目录

还乡

无名的裘德

卡斯特桥市长

苔丝

西波利村探险记

版权信息

书名：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哈代集

作者：〔英国〕托马斯·哈代

还乡

版权信息

书名：还乡

作者：〔英国〕托马斯·哈代

译者：王之光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责任编辑：陈启甸　顾文剑

特约编辑：郭挚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英国文学的一代宗师——哈代

译本序

作者序

作者附言

第一卷 三个妇人

1 时光未留下印记的脸

2 人类的麻烦事与生俱来

3 乡下习俗

4 卡子路上停车

5 老实人很疑惑

6 天空衬托的人影

7 夜的女王

8 无人迹处发现人

9 爱情让精明汉用计

10 竭力劝说

11 老实女人不老实

第二卷 归来

1 归客的消息

2 布露斯头家人做准备

3 小声音引发大梦

4 引导游苔莎去冒险

5 披星戴月

6 两人相对而立

7 美人和怪人联手

8 温柔之心现坚毅

第三卷 诱惑

1 “吾心于我即一王国”123

2 新的道路令人失望

3 古老戏剧开幕

4 喜悦短暂愁苦长

5 唇枪舌剑引危机

6 约布赖特出走，彻底决裂

7 上午和傍晚

8 新力量扭动局面

第四卷 闭门羹

1 池塘边邂逅

2 遭灾祸他竟唱歌

3 她出击抗忧郁

4 动用粗野的胁迫法

5 跋涉荒原

6 事有凑巧，影响及路人

7 两老友悲惨相遇

8 游苔莎耳闻好运目睹厄运

第五卷 发现

1 受患难的人，为何有光赐给他呢？184

2 恍然大悟

3 黑色早晨游苔莎梳妆

4 冷落汉殷勤照料

5 故伎重演无意间

6 托马辛力劝表兄修书

7 十一月六日晚

8 夜黑雨骤，焦急的流浪者

9 声光聚拢漫游者

第六卷 后事

1 毕竟向前走

2 托马辛走古道边绿色草地

3 克林与表妹严肃谈话

4 欢乐重现故乡，克林事业有了

附录 哈代生平及创作年表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英国文学的一代宗师——哈代

朱炯强

1928年1月16日，伦敦的西敏寺大教堂外，人山人海；西敏寺内，哀乐阵阵，庄严肃穆，英国伟大的诗人和小说家托马斯·哈代的安葬仪式正在隆重举行。抬扶哈代灵柩的八个人中，除了英国首相和反对党领袖以外，全是当时英国文坛上最有名望的精英，他们是：约翰·高尔斯华绥[1]、詹姆士·巴利爵士[2]、艾德蒙·高斯爵士[3]、萧伯纳[4]、吉卜林[5]和豪斯曼[6]。英国皇室也专门派代表参加葬礼。从此，这位杰出的英国诗人和小说家就宁静地长眠在西敏寺的“诗人之角”。在那里，自从1870年安葬小说家狄更斯，1892年安葬诗人丁尼生以来，哈代还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作家。同时，为了纪念这位从多塞特乡间升起的文学巨星，人们还把他的心脏安葬在诗人的故乡多尔切斯特的斯丁斯福特教堂的墓地。

1月18日，哈代的遗孀弗洛伦斯在伦敦一家杂志上发表了一首哀悼诗人之死的诗，其中几行说到了当时的葬仪：

西敏寺把他高尚的灵魂

引进自己神圣的殿堂，

哈代的遗体在“诗人之角”安放；

为了让乡亲缅怀，他的心脏，

安息在他家乡

一个可爱的地方。

一

这位享年88岁高龄的英国文坛巨星是在熠熠光华中陨落的，然而，他那漫长的一生又是怎样过来的呢？

哈代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英国南部多塞特郡从事建筑谋生的平民百姓。1840年，也就是中英鸦片战争爆发那年的6月2日，这位未来的英国诗人和小说家就降生在祖父四十年前建造的屋子里。

小哈代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玛丽（1841年生）、亨利（1851年生）、凯蒂（1856年生）。玛丽和他相差不到一岁，是他的童年玩伴，而另两个弟妹却几乎是另一代人了。两个妹妹长大后都成了教师。弟弟亨利继承父业，和老哈代一起从事建筑业。

1848年，邻近的乡绅马丁先生和他的妻子朱丽娅·奥古斯塔为了造福村民，办了一所学校，“以便让劳动阶级的子弟受教育”。学校一开办，小哈代就去上学了，那时他才8岁。

哈代上学的这所学校，虽系私塾，但很正规，他不仅学习历史、地理等一般科目，还学习写作、阅读和美术。

回到家里，他母亲还要给他增补一些阅读篇目，如德莱登翻译的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作品，约翰逊的小说，等等。但这孩子更喜欢《海之子故事集》和《战争史话》之类的书刊。

此外，哈代的祖母对他的童年生活也很有影响，这位慈祥的老人是个讲故事的能手，对孙子溺爱，掏尽了积聚在脑海中的见闻。哈代的小说和诗歌中许多神秘的和动人的情节，不少都源于他依偎在祖母膝下时听来的故事和传说。

哈代的父母十分关心哈代的学校教育。在马丁太太的学校学习了一年后，他们决定把他送到多尔切斯特镇上的一所学校。

在学校里，他学习拉丁语、法语，很喜欢读历史小说，特别是司各特和大仲马的作品，常常使他爱不释卷，如痴如迷。他也读莎士比亚的戏剧，但不是欣赏其中的诗行，而是了解故事情节。他对《哈姆雷特》有点“不满意”，认为在第一幕中公鸡一啼，鬼魂就消失了，令人失望。哈代当时的童心，该是可想而知了吧。

除了酷爱读书之外，音乐也是哈代的一大爱好。有时，他会在某一个乡间庆祝活动或家庭舞会上和他父亲一起拉琴助兴。有一次，他连续演奏了四十五分钟还不肯停止，直到舞会的女主人不得不夺下他的琴弓。

然而，在这段时间里，最好的学校乃是多尔切斯特小镇本身。它为哈代提供了新旧两个方面的思考材料，对他以后的人生历程和创作道路都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1856年，哈代16岁，学业已经结束，必须考虑日后谋生的职业，他不想当教师，也不希望跟父亲一起搞建筑——弟弟亨利长大后可以继承父业。大家都认为他很适于当牧师，有时候，他自己也有这个想法；但那意味着必须进牛津或者剑桥大学，还需要一大笔无处筹措的学费。其实，对于儿子日后的生计，父母早就有所考虑了。父亲认识一位多尔切斯特镇上擅长修建教堂的建筑师——约翰·希克斯先生。有一次，哈代跟随父亲去修理一座古堡，遇见了希克斯。这位建筑师发现哈代什么都懂，很惊讶，他建议哈代参加他的测量工作，进一步测试他的能力。结果，希克斯非常满意，他认为少年哈代资质聪颖，天赋深厚，很有前途。老哈代付了40英镑的费用，为小哈代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师徒合同。就这样，托马斯·哈代和莎士比亚一样，16岁离开了学校。“环境”让他开始了建筑行业的学徒生涯。

1861年夏天，哈代学习建筑已经五年，该开始自立了。

1862年4月17日，哈代只身来到伦敦，把两封亲友给他写的介绍信投寄出去。还算幸运，一位建筑师收到他的信后，马上把他推荐给正在寻找助手的建筑师亚瑟·布洛姆菲尔德。布洛姆菲尔德比哈代年长十岁，在建筑方面造诣很深，擅长绘制和建造哥特式建筑，不久前被选为建筑师协会主席。5月5日上午，哈代正式到布洛姆菲尔德的绘图所上班了。他在这里工作了整整五年。

在伦敦这个大英帝国的首都，他有机会听到、看到、了解到城市生活的阴暗面和上层社会的一些内幕。

大城市在艺术、科学等方面的繁荣也磁石般吸引着哈代。在憎恶社会的阴暗和人生的丑恶的同时，酷爱音乐的哈代也畅游在艺术的海洋里。

然而，哈代更醉心于对知识的追求。1862年夏天在伦敦开幕的世界博览会，尽管由于阿尔伯特亲王的去世而逊色，但盛况仍不亚于1851年那次，它显示了十年来英国资本主义发展的印记。博览会期间，哈代每星期总要去参观两三次，一次两三个小时，甚至整整半天。博览会上，最吸引哈代的是画廊。来伦敦以前，他根本没有见过一张真正的油画，见到的只是黑白印刷的仿制品，而在这里，他不但看到了英国最好的作品，还欣赏到了法国、德国、荷兰等国的名画。这激起了他对艺术新的兴趣，他曾跑遍伦敦各个博物馆，到处查阅资料，并于1862年5月12日写完了古今欧洲各画派的系统摘要。

在知识的海洋里奋力搏击的哈代，对本职工作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因而深得布洛姆菲尔德的赏识，1862年11月，他推荐哈代参加建筑师协会，当上了会员；并让哈代协助他撰写论文，参加英国皇家建筑学会的银质奖章论文比赛，论文的题目是《现代建筑中彩砖和赤陶的运用》。1863年3月，评选揭晓，哈代荣获奖章，但由于“学历欠缺”，评奖官员扣下了他应得的10镑奖金。同年4月，他设计的乡间别墅获得皇家电话总局建筑师威廉·泰德提出的设计奖，得到3镑奖金。他用这笔奖金买了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和一套古希腊戏剧集。

到1863年6月，即抵达伦敦后的第十四个月，哈代已经完全投身于自我教育的狂热中，如饥似渴地阅读维多利亚时代作家的作品和《泰晤士报》等报刊。晚年的哈代回忆说，他当时认为，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可以学习；只要不怕困难，只要选准材料，连文学家的文体和技巧也可以在书中学到。他把这些想法告诉他的朋友霍勒斯，霍勒斯在赞扬的同时，告诫他说：真正的文体源自作者的思想，要真正认识一位作家的文体，必须首先了解这位作家的思想。同时，他还进一步忠告他：要学好写作，光注意文体是不够的，千万不可把别人的方法或句子“硬插进自己的文章，要善于自己构思，要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唯其这样，“你才能在文风上自成一体”。

二

1864年年底，哈代似乎正处于精神上的十字路口。他一方面佩服建筑界能够运用新的材料，创造出既表现传统风格，又符合社会发展需要的杰出成就，希望当好一名艺术家似的建筑师；另一方面，对于文学的爱好激起了他当作家的强烈愿望。他在写给巴斯托的一封信中说，他正在思考“如何以笔作为武器，投身到人生的奋斗中去”。

1865年3月，哈代给《议事杂志》投寄了一篇短篇小说，题目是《我怎样给自己造了一幢屋子》，这可能是他作为文学家的最初尝试。小说发表了，哈代拿到3镑15先令的稿费。

不管怎样，这篇喜剧小品的发表可以算是他在文学道路上迈出的第一步，他并不为此兴高采烈，但得出了“这个世界并不鄙视我们，而忽视了我们”的结论。25岁生日那天，他陷入了沉思：莎士比亚25岁时已经为伦敦剧院创作了伟大的悲剧，济慈写了那么多光辉的诗篇，去世时才25岁，和他们相比，自己“太无所作为了”。他感到沮丧。那天，他在笔记上写道：

今天是我25岁生日。心情并不愉快。我觉得我似乎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却碌碌无为……

从这天开始，他的人生又跨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在诗方面开始系统地进行“自我教育”。

他手头有本《英诗金库》，是1864年该书刚刚问世时霍勒斯送的；接着，他自己又连续买了《从乔叟到丁尼生的英国文学》《标准发音辞典》《韵律字典》和《英国文学手册》等书籍，还购置了《人人爱读的诗人》丛书和斯宾塞、弥尔顿、华兹华斯、柯勒律治等人的诗集。他反复研读所有这些诗集，作了大量的眉批、注解，还记下了自己的心得感受。

在这些诗人中间，对他影响最大的要推华兹华斯、雪莱、拜伦和济慈。华兹华斯的《抒情歌谣集》，特别是那著名的序言一直吸引着他。他对拜伦的《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极为推崇，认为其中某些篇章是英国抒情诗中最脍炙人口的，特别是对拉克·莱曼的描写，尤其绘声绘色，惟妙惟肖，达到了完美的境界。雪莱的《哦，世界！哦，生活！哦，时代！》也是他最爱读的一首抒情诗，《伊斯兰起义》让他爱不释手；而济慈和哈代一样，出身低微，自学成才，他生活中的悲惨遭遇以及青年夭折，像他的诗一样感动着哈代。

年轻时的丁尼生曾经是济慈的真正继承者，可惜进入中年以后，他一头扎进维多利亚时代的上流社会，专写歌功颂德的《国王叙事诗》，与其早期作品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因此，哈代对他颇有些不屑一顾，当然谈不上什么影响。布朗宁的诗没有矫揉造作的词藻，读起来朗朗上口，在对主题的选择、对话的形式等方面对哈代产生的影响似乎只见于哈代晚期的作品。

对于美国诗人，他认为爱德加·爱伦·坡的短篇节奏明快，富有音乐美，也耐人寻味；惠特曼的《草叶集》诗体简洁，不落俗套，有吸引力。

1866年，斯温伯恩[7]的《诗歌与民谣》问世。斯温伯恩比哈代略大几岁，他诗歌中那种令人陶醉的音乐性曾使牛津的大学生们吟诵不辍。有一次，哈代有幸听到他在伦敦朗诵他自己的诗作，以至于终生难忘，多少年后，“耳边还在回荡着当时的诗句”。

经过这段时间对各家诗歌的刻苦钻研和自我教育，他非常重视选词和字义的运用，注意恰到好处地使用家乡的方言，注意语言的简洁明快。从1865年到1867年，他试着写了三十多首诗，其中有一首《中性的乐音》非常优美，这首诗表达了情人失恋时的哀怨、烦恼和痛苦，文字简洁，真实感人，后来深受评论家的赞赏。

几个月后，他又写了一首好诗，原题是《虚构》，后来定名为《沉思的少女》。

这首诗作于1866年10月。它既写景，又写情，层次、意境都有独到之妙，以丰富的想象力揭示了少女内心的秘密，足以说明哈代在诗坛上学步时就已经显示出非凡的才华。

哈代曾把自己的诗作投寄许多杂志社，但总是被一一退回。十年来，他虽然受到生活的鼓励——一篇论文获奖，一项设计得了3镑奖金，一篇小故事发表后带来3镑15先令收入——然而，初恋的失败，当建筑师的违心，诗作未能发表，都使他郁闷、烦躁，影响了他的健康，特别是五年的伦敦生活，都是在刻苦工作和顽强自学（每天晚上六个小时不停地阅读）中度过的。精神上的郁郁寡欢和过度的劳累使他的身体日趋衰弱。布洛姆菲尔德不得不建议他回家乡休息一段时间，争取早日康复。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哈代收到希克斯先生的来信，请他在伦敦物色一名助手去多尔切斯特工作。哈代权衡再三，最后决定自己去。1867年6月底，哈代告别同行，把行李、书籍和诗稿留在伦敦寓所，踏上了返回家乡的归程。

现在，哈代又踏上了五年前每天走过的道路，清晨穿越田野，沿着小路到多尔切斯特镇希克斯事务所上班，下班后原路回家。乡村清新的空气，新鲜的牛奶，早晨和傍晚的步行，很快使他的脸色出现红润，体质和精力得到恢复。这时，写作的念头又在他心中窜动了。既然写诗得不到命运的赞许，那么还是写小说吧。“我了解乡村生活，又去过伦敦。我可以凭借自己的经验，写一本打动人心的小说。”他把这本书定名为《穷汉与小姐》，别出心裁地称它是“社会主义小说”——一个人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新名词！此外，还加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副题：一个没有情节布局的故事，带有一些新创作的诗句。这个副题后来删去了。

该书从1867年秋天动笔，次年1月完成初稿；接着又修改了五个月，到6月9日才把手稿誊清完毕。

这部小说是否具有自传的性质，姑且不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就是哈代把自己在生活中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与丰富的想象艺术地揉合在了一起。应该说，这是一个颇有“情节布局”的故事，内容相当曲折。

然而，这部小说没有问世。

三

1870年3月7日，哈代搭车前往濒临大西洋的北康威尔，去实地了解圣·朱丽奥教堂的破损情况，以便制订一项修复的计划。他凌晨出发，到达该教堂的牧师住宅时，已是暮色沉沉。由于牧师突然患病，牧师太太在他身旁照顾，接待哈代的是牧师的妻妹，一位健康、活泼的金发女郎。经过一整天长途跋涉的哈代，一见她那健美的身姿和活泼的神情，顿感精神一爽，忘却了旅程中的劳顿。这位金发女郎就是后来成为哈代妻子、共同生活了将近38年的爱玛·欧文·吉福特。

爱玛于1840年11月24日出生在普里茅斯，只比哈代小几个月。父亲是律师，爱玛是他最小的女儿，很受宠爱。

她出生在一个“非常重视知识、修养和教育”的家庭，母亲死后，家道中落。姐姐海伦嫁给卡德尔·霍尔德牧师后不久，爱玛就寄住在姐姐家里，两年后遇见哈代。

爱玛为人热情，性格爽朗，有理想，爱音乐，周身上下洋溢着一股青春气息，连同她那健美的体魄、丰满的胸脯、明亮的眼睛、金黄的头发，这一切的魅力都使哈代对她一见钟情。哈代和爱玛陷入了爱河。

从1871年到1873年间，哈代连续发表了《计出无奈》等三部小说，引起了文坛的重视。当时的一位领袖人物莱斯利·斯蒂芬[8]对《绿林荫下》非常满意，尤其赞赏作者描写农村风光的散文体文笔。斯蒂芬是大作家萨克雷的女婿，在伦敦一家重要刊物《康希尔杂志》担任编辑。他思想进步，很注意发现文学新人。他特地写了一封信给哈代，信的最后是这样写的：

如果你还在写小说，有意在我们的杂志上发表，敝人极愿效劳。

1873年7月2日，他匆匆赶回家，开始写作《远离尘嚣》。三个月后，即10月1日，斯蒂芬收到哈代寄来的前十二章的书稿。他读后立即复信哈代，不但当即提出小说连载的合约，并且明确表示从翌年1月开始连载。

《远离尘嚣》于1874年问世后，立即赢得了评论界异口同声的称赞。它不仅畅销英国，还风行美国，使美洲大陆的读者第一次知道了托马斯·哈代这个名字。有人还把它当作是名作家乔治·艾略特的化名之作。

《远离尘嚣》使哈代告别了建筑生涯，是他走上文学道路第一块最重要的里程碑。它标志着作者不仅善于描绘田园风光，还善于细致入微地展现人与自然的关系，并从中揭示出人物的内心世界。值得一提的是，在创作该小说的过程中，作者始终得到斯蒂芬的帮助、鼓励和指导。斯蒂芬恰如其分地提出修改的意见，还亲自对作品加以删节、紧缩和润色，使整部小说在保持原稿风貌的同时，更显得紧凑、流畅。从这部小说的脱稿到出版，哈代深深感到，他需要一个既了解他，又有良好文学素养的人的帮助和指导。斯蒂芬成了哈代在文坛上振翅高飞时的良师诤友。

距1870年3月哈代与爱玛邂逅相爱，已经四年多。他们都34岁了。哈代已经在文坛站稳脚跟，经济上有了相当的改善，他们该结婚了。

1874年9月17日，在爱玛的叔叔艾德温·吉福特牧师的主持下，他们举行了婚礼，随后横渡英吉利海峡，去法国欢度蜜月。

《远离尘嚣》之成功，销售之快，简直出乎所有出版商的意料。到1875年1月，第一版的一千册已经抢购一空，接着出了略经修改的第二版。因此，斯蒂芬请哈代为《康希尔杂志》再写一部连载小说。可是，也许是存心让斯蒂芬大吃一惊，哈代没有写田园式小说，而是写了一部在他所有小说中最充满矛盾的《伊莎贝塔的手》。故事描写一个活跃在上流社会的女诗人，一个出身于贫困的仆役家庭的年轻寡妇。她的身世秘密一直不为人知，但又一直处于被揭露的边缘。作者着重描写主人公的内心波澜。这部小说发表后，评论界觉得莫名其妙，读者更是迷惑不解，插图家苦于无法用画笔勾勒出人物的精神世界，而最感失望的当然是编辑和出版商。尽管这部小说总的来说并不成功，但还是反映了一部分社会真相，真实地描写了一个生活在并不真正属于她的社会的女性的内心世界。

其间，有一家名为《绅士》的杂志也向他约稿，哈代答允了，但送去的不是小说，而是一首有点喜剧式的诗《新婚之夜的火花》。这首诗于1875年11月在该刊发表，但反响寂然，从而又一次埋藏了哈代写诗的热情。

四

作为哈代的良师诤友，斯蒂芬根据哈代的素质和专长，明确建议他继续创作以田园为背景，以乡间生活为题材的作品。于是，哈代开始了《还乡》的构思和写作。

这段期间，哈代夫妇有时住在伦敦，有时闲居乡间，有时去欧洲大陆度假，莱茵河畔、荷兰高地都曾有过他们的足迹，在滑铁卢战役六十周年之际，他们专程去实地凭吊，从而播下三十年后发表的史诗剧《列王》的种子。

直到1883年，哈代和爱玛一直都是赁屋而居。回想起当年结婚时，岳父见到新婚夫妇没有自己的房子，有点怏怏不乐，哈代决心要建造一幢自己的舒适宁静的住宅。于是，他在多尔切斯特郊外的马克斯门买了一块地基，1883年年底正式破土动工，自己设计，建造了一幢豪华的楼房。

1885年春末夏初，哈代夫妇45岁时，正式搬进“马克斯门”新居，它四周遍植松杉，青翠碧绿；每天清晨，晨曦初露，就能在松涛阵阵中听到声声鸟鸣。从此他很少外出探亲访友，开始了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恬静的生活，一种“远离尘嚣”的生活。

自从1878年著名的《还乡》出版后，到1887年间，哈代又发表了两部重要小说，一部是《卡斯特桥市长》（1886），一部是《林地居民》（1887）。

这三部小说尽管仍保持着英国多塞特郡的乡村风味，但在人物身上都罩上了一层命运强加给他们的悲剧色彩。冷酷无情的境遇和命运形影不离地窥视着他们，追随着他们，无孔不入地出现在生活中的每一个十字路口，把他们引向厄运，引向毁灭。

1887年3月，哈代再度赴欧洲大陆旅行，先去风光旖旎的意大利，后去法国巴黎，回到伦敦后，又参加英国皇家学院的年餐会。直到8月底才返回“马克斯门”寓所。这时，哈代已经在构思《苔丝》了，尽管他正式动笔始于1888年的夏天。

1891年，《苔丝》和另一部小说《一群贵妇人》同时问世。哈代没有想到，这部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小说《德伯家的苔丝》竟招致社会上的“正人君子”们的围攻。1895年，他的另一部小说《无名的裘德》出版，遭到了更恶毒的攻击。他们认为这两本书“离经背道”“伤风败俗”，急风暴雨般的批评向哈代袭来，哈代成了“时代的叛徒”“社会的蛀虫”。尽管这些攻击来自上层社会，但哈代蒙受的打击太大了，一气之下，他发誓不再写小说了。因此，《无名的裘德》成了这位伟大作家的最后一部小说。

哈代回到他一开始就向往的诗的王国，他觉得，诗比较含蓄，可以不像小说那样显眼，不会像小说那样招惹是非。

1898年到1901年间，《威塞克斯诗集》和《过去与现在的诗集》相继问世。作为诗人的哈代与作为小说家的哈代一样，以勤奋的笔耕在诗的园地里创造了累累硕果，进一步赢得了英国人民的景仰：1903年，哈代的史诗剧《列王》第一卷问世，第二、三卷分别发表于1906年和1908年。这部长达七百零七页的史诗剧不论从内容上，还是从形式上，乃至运用散文、无韵诗和有韵诗三种文体的手法上，都在英国文学史上享有特殊的地位。出版后，不仅受到民族自豪感极强的英国人民的普遍称颂，还赢得了海外各国传来的赞扬。

1912年11月，爱玛病逝。哈代悲痛万分，仅在一年内，就写了一百多首哀悼和怀念亡妻的诗歌。两年后，哈代和弗洛伦斯·爱米莉·达格黛尔结婚，这时他已74岁高龄，而弗洛伦斯才35岁。弗洛伦斯是一位教师的女儿，酷爱文学，著有不少儿童读物，十分崇拜哈代。

从1905年到他临终前，他还先后接受了剑桥、牛津等七所高等学府的文学博士等荣誉学位。哈代晚年的殊荣，也为“马克斯门”寓所带来了盈门的宾客，其中不仅有柯林斯等文坛老将，也有像斯蒂芬的女儿弗吉尼亚·吴尔夫和我国新月派诗人徐志摩这样的文学新秀。每年生日，总有作家协会等单位和个人前来祝寿。

1928年1月11日晚上，哈代去世，这颗英国文坛的巨星陨落了，享年88岁。

五

哈代一生中，发表了近二十部长篇小说，还发表了许许多多以“威塞克斯故事”为总名的中短篇小说。他把自己所写的小说分成三类：

1.罗曼史和幻想；

2.爱情和阴谋；

3.人物性格和环境。

属于第一类的有《一双碧眼》《一群贵妇人》和《塔上两人》等作品；属于第二类的，如《计出无奈》《伊莎贝塔的手》和《一个冷淡的女人》；而归属第三类的是《还乡》《卡斯特桥市长》《苔丝》《无名的裘德》和《远离尘嚣》等哈代最著名、最重要的著作。在这三类小说中，“人物性格和环境”小说集中地反映了哈代的文学才华和成就，也是其现实主义的最高峰。

哈代的一生基本上是在他的家乡英国南部的多塞特郡（即小说中的“威塞克斯”地区）度过的，因而十分熟悉英国的乡村及乡村生活。19世纪后半叶，英帝国的工业资本主义已经确立，并以迅猛之势从城市席卷乡村，把农村中残留的宗法制和小农经济迅速推向崩溃。影响所及，即使像具有古老传统的英国城镇也毫不例外。哈代最成功的作品正是反映了资本主义侵袭下英国乡镇的实际情况，反映了普通人的遭遇和政治、经济、道德、风尚的变化，揭露了资产阶级的道德、婚姻、法律和宗教的虚假和伪善，以及人民大众，尤其是妇女沦落为它们的牺牲品的惨状。哈代的小说，正是由于忠实地反映了这些尖锐的社会矛盾，因而才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然而，哈代在小说中并没有具体、明确地指出这些人世间的不幸，乃是资本主义社会制度本身造成的，而是模糊地归咎于一种凌驾于现实世界之上的神秘莫测的破坏力，在它面前，人们束手无策，即使与之抗争，也只能碰得头破血流。这就使他的小说蒙上了一层悲观的色彩。可是，这正是他那个时代的必然，“悲观色彩”体现了这一时期批判现实主义的本色。

哈代认为，爱情是人类最强烈的感情，最能充分表现人的本性。因此，哈代笔下的小说几乎无一不是以爱情为素材，以它为经纬线，编织整个故事和串连全部情节；并以它为雕刻刀，塑造人物性格，表达内心世界的。

在布局上，哈代匠心独运，善于设置和使用一系列偶然性事件；它们珠联璧合，使矛盾重重叠叠，悬念此起彼伏，构成一连串的悲剧性事态。这是哈代小说技巧的一大特色。

作为小说家，哈代同时具有极其高超的写景艺术。他笔下的威塞克斯地区，有时明媚秀丽，令人留连忘返；有时豪放粗犷，让人心旷神怡；有时却又阴森恐怖，使人胆颤心惊。他把这种自然风貌的变幻服从于当时人物的描写和性格的刻画，从而达到景为情用，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可以这样说，这种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是哈代的“人物性格和环境”小说在技巧上的精华。

哈代的《还乡》《卡斯特桥市长》《苔丝》和《无名的裘德》之所以能成为世界文坛上的传世之作，原因就在于此。

对这四部小说分别再说几句：

《还乡》发表于1878年，它以英国西南部苍茫古老的埃格敦荒原为背景，叙述了女主人公游苔莎等五名青年男女不同的悲剧命运，忠实反映了19世纪中叶，在工业资本主义侵袭下以宗法制为特征的英国乡村及乡村生活的急剧变化，是哈代“人物性格和环境”小说中非常杰出的一部，特别是对“环境”的描写，如对埃格敦荒原的描写，是英国小说中极为罕见的散文体特写，气势磅礴，达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艺术境界，一直让广大的文人学者所折服。

《卡斯特桥市长》出版于1886年，它在哈代“人物性格和环境”的系列“小说”中具有特殊意义。如果说，哈代在《还乡》中浓墨重彩地描绘环境，突出它扑朔迷离的非凡力量，从而展现给读者那种神秘莫测的魔力以及人与环境冲突中所遭遇的种种悲剧，那么，《卡斯特桥市长》的问世，标志着哈代创作的重心已由渲染苍茫晦冥的外部环境转移到对人物内心世界的精雕细刻，把环境与性格的描绘水乳交融地揉合在一起，并为创作随后发表的《苔丝》和《无名的裘德》奠定了基础，把哈代的叙事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峰。

《苔丝》发表于1891年，是哈代最优秀的代表作。它通过女主人公苔丝短暂一生的悲惨遭遇，展现了一场令人心碎的人间悲剧及其凄惨画面。年轻、漂亮、活泼、可爱的苔丝姑娘是哈代倾注了全部心血，用饱蘸深情的笔触刻画而成的。作为一个在当时社会中被欺骗、被折磨、被毁灭了的农家姑娘，这一艺术形象是最具典型性的，她的塑造及其艺术感染力是全书的精髓。而本书的副标题“一个纯洁的女人”不仅明示了小说的主题，还像一把尖刀，无情地戳向旧道德、旧礼教、法律等上层建筑的虚伪。因此，本书一问世，上层社会的卫道士们就群起围攻，引来了铺天盖地般的攻击和咒骂。

而《无名的裘德》则是哈代作为小说家的封笔之作，发表于1895年。这部小说通过贫贱出身的裘德和他表妹一生遭遇的描写，对19世纪末叶英国社会的教育制度、婚姻习俗和宗教实质作了更全面深刻的揭露和批判，正是由于它锋芒毕露、击中要害，统治阶层的神学家和卫道士们对他再次掀起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乃至不惜使用“叛徒”“蛀虫”之类的恶毒词语，进行人身攻击，当众焚烧他的作品，迫使哈代忍痛辍笔，扼杀了他对于小说创作的奔放激情和横溢的才华。

但这些浴火过的作品却成了世界文坛上的不朽名篇。

哈代也写了不少精彩纷呈的中短篇小说，但其主题、取材和手法均和其长篇是一脉相承、异曲同工的，这里就不再一一赘述了。

顺便提一下，哈代曾创作了一部，也是他唯一的一部青少年读物——中篇小说《西波利村探险记》，这部作品却是他去世五十年后才被作为哈代的小说正式问世的。这部作品最初出现在美国的一家名为《青年之友》的杂志上，一直未被世人发现和注意，因它在1883年美国问世时，哈代的名声虽已远播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但多数美国人还不知道哈代的大名，而哈代自己可能也已淡忘了它。被整整湮没了九十五年以后，经牛津大学反复鉴别真伪，直至1978年才由牛津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这一年正是哈代去世的五十周年，可算是哈代创作生涯中的一个插曲吧！

六

今天，人们都因为他的小说而熟知哈代；然而，作为文学家，哈代首先是诗人，他的文学生涯起步于诗，也止步于诗，中途才写小说；他晚年的殊荣也应归功于他的诗歌。他自己喜欢人们称他为诗人，曾经把自己的最大愿望寄托在他的诗作能够选入《英诗金库》[9]那样的诗集。

哈代25岁开始写诗，但都无缘发表。他发表的第一首诗是《新婚之夜的火花》，这已经是1875年了；而他的第一部诗集《威塞克斯诗集》直至1898年，即他58岁时才得以出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其中不少诗篇作于早年，历尽曲折，一直被出版界拒之门外！此后，他一共出版了八部诗集，辑有九百一十八首诗篇，最后一部诗集于1928年诗人刚去世不久问世。

哈代的诗歌内容很广，大至他心目中主宰一切的“宇宙”，小至为常人所不屑顾及的草木虫鸟；有的富有哲理，寓意很深；有的讽刺揶揄，锋芒毕露；有的歌颂爱情，情真意切；有的描绘了诗情画意的田园风光。

他的诗歌和他的小说一样，往往蕴含着对各种社会病源的探究和求索。对于这种“根由”，他有时模糊地用“宇宙”来概括，有时又用“无处不在的意志”或“万有意志”来说明，有时却又使用诸如“环境”“机遇”“偶然”“命运”等字眼来表达。由于哈代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复杂时代，哈代本身的思想不可避免地也是复杂的，因此很难把复杂的人生和复杂的根由阐述得非常清楚。倘若我们把他在这方面的探索过程中使用了“宇宙”和“命运”这类字眼，简单地归结于他的“宿命论”，可能有失偏颇，不太公道。同时，在含蓄的诗歌里，不能也不宜对某些社会现象及其根由直言不讳。因此，哈代借用现在的词语，赋予他自己创造的涵义，以独特的方式加以表达，这也是很自然的。只要了解这一点，顺着这一脉络去探求，那么，哈代诗歌中的喻义还是清楚的。

哈代的十四行诗《机遇》一直被公认为是他写得最好的一首诗，认为它十分贴切、十分完美地表达了哈代的哲理思想和对人生的见解：

假如有复仇之神在上苍朝我发笑，

向我喊叫：“你这遭罪的东西，

要知道你的悲哀就是我的乐趣，

你失去的爱就是我的仇恨之利！”

于是，我会忍受，抑制，直至死去，

无名的怒火使我变得坚强：

我感到宽慰，有个比我更强大的力量，

赋予我意志，抹去我洒落的眼泪。

但又非如此。欢乐会被扼杀，

播下的最好希望不能开花，为什么？

——飞来的横祸挡住了阳光雨露，

幸福之际传来了哀号——

命运——半瞎的法官——在我人生旅途上，

像播满痛苦一样，也撒下一星半点欢乐。

哈代有一句名言：生命是在一阵黑暗与另一阵黑暗之间插曲般度过的。他还说过：“幸福不过是悲剧中的偶然插曲。”这些话完全吻合《机遇》的主题，是它绝妙的注脚。在人生的道路上，随时随地都会有“飞来的横祸”，“复仇之神”随时随地都会剥夺你本可得到的欢乐；而人类的“命运”则像“法官”，在你生活中“播满痛苦”的同时，由于他的“半瞎”，也会意外地“撒下一星半点欢乐”。这是全诗的结论，是诗人对人生中悲欢离合的看法，尽管他没有明言其根由，但不论是“复仇之神”也好，“半瞎的法官”也好，“飞来的横祸”也好，其喻指、其寓意应该由读者自己去思忖，并在思忖中得出明确的结论。

诗人在思索和探究人生时，对现状和愿望进行比较、对照，深感矛盾太大，无力改变，因而喟然兴叹，但正是在这喟叹声中，诗人表达了他对水深火热中人民大众的深切同情。

哈代生于农村，长于农村，也老死于农村，他漫长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是在多塞特乡间度过的，算得上是“自然之子”。因此，他对乡村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怀着浓厚的感情。它们是他经常吟咏的对象。国外有些评论家发现哈代特别喜爱描写树枝，不少诗歌中都有各类活灵活现的树枝的形象，因此称他为“描写树枝的里手行家”，甚至干脆叫他“树枝诗人”。当然，他描绘大自然的诗篇，主要还是借景抒情。

哈代的诗歌中，除了抒发他对人生、命运的看法，以及描写爱情和田园风光的诗歌外，也有许多是讽刺性的、批判性的，有的揶揄宗教的伪善，有的讥嘲道德的虚假，有的挖苦男女相爱中的虚情假意，也有的是专门鞭笞战争的残酷。

哈代早年在家庭的影响下，曾信奉宗教，甚至想当牧师，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和生活经验的积累，他洞悉了宗教和神职人员的伪善。因此，他的讽刺诗中，讥嘲宗教的占了很大的比例。

《列王》是哈代以“史诗剧”为名写成的诗剧，他熔诗歌与戏剧于一炉，把他的诗歌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峰。这部篇幅浩瀚的诗剧共分三部，十九章，一百三十三场，分别发表于1903年、1906年和1908年。

这部洋洋大观的诗剧，旨在说明人世间的一切都完全操纵在“无处不在的意志”即“宇宙”之手，不仅饱尝战祸之苦的芸芸众生浑浑噩噩，连统帅千军万马的将领，如拿破仑等叱咤风云的人物，也都是受宇宙主宰的傀儡。因此，这部史诗剧实际上是哈代以范围更广、内容更加丰富的历史事件为素材，更明确、更系统地阐明他对人生的看法。

《列王》各部相继问世后，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和好评，连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也频频传来热烈的喝彩之声，使它成了一部与俄国文豪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互相辉映的文学巨著。这部原只供案头诵读的诗剧，居然也被搬上舞台，公开演出，引起了同样的轰动，从此，历史把哈代推上了荣誉的顶峰。

文学是社会的镜子，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必须真实而深刻地揭露具有本质意义的社会矛盾。哈代作品的价值就在于它多棱镜折射似的反映了英国资本主义开始趋向下坡阶段普通人——尤其是乡村中的妇女——所处的绝境。因此，他作品中表现出来的悲观色彩和绝望情绪正是那个时代中典型的思想倾向，是他那个时代的本色。这一特点使他有别于狄更斯、萨克雷等英国早期的批判现实主义的大师们。

哈代与他们之间的不同，首先取决于时代的不同。狄更斯等早期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生活的时代正处于英国资本主义的上升时期，这样的时代决定了他们对资本主义抱有幻想，并从这种幻想出发，大量地揭露、讽刺和鞭笞了社会弊端，其目的是希望它“改邪归正”，带着非常明显的改良主义的愿望，因此，尽管批判是尖锐的，但其基调却是乐观的。而哈代所处的时代已经变了，变得使他破灭了对资本主义的幻想，从而形成了他的悲观主义，并由于他意识到资本主义社会内在矛盾的不可克服性，导致了对它的彻底否定。这就是哈代作品中悲观色彩的社会意义。在哈代所处的特定历史和社会条件下，这种悲观的本身就是对社会的一种强有力的批判。

因此，哈代是英国批判现实主义传统的一位伟大的继承者和发扬者，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和时代的变迁，他作品的基调产生了必然的变化而已。很难设想，生活在哈代的时代，再写出狄更斯式的小说，那将是什么样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

是的，在哈代从事创作的时期，英国文坛上的悲观主义并不占上风，而随着时光的推移，特别是上世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西方文学中的悲观色彩越来越浓、越来越强烈；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悲观主义已经成了西方现代文学的思想基础，占了主导地位。从这一意义而言，把哈代这位目光深远、观察入微的作家称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一名先行者，可能并不言过其实。

哈代漫长的一生是在宁静的落日余晖中结束的。对他的评价，见仁见智，具体评价上会有所不同，如圣·约翰·厄尔文在怀念哈代的颂词中是这样表达的：“我们从您那儿领悟到，一颗高傲的心可以征服最坎坷的命运。在您的作品中，您显示了人类在失败中坚持不渝的精神。”但作为一名文学巨匠，哈代最主要的历史功绩是继承了以狄更斯为代表的英国批判现实主义的光辉传统，承上启下，为西方现代文学开拓了道路，发挥了巨大影响。

哈代不愧为英国批判现实主义的一代宗师。

完稿于2013年11月

译本序

托马斯·哈代（1840—1928）是国人涉猎外国文学的首选作者之一，《还乡》则是他的代表作。哈代的创作年代，即十九世纪后半叶，恰逢英国经历现代社会转型的剧烈变动，各种思想兴起，众说纷纭。作为对人类社会富有洞察力的大作家，他冷眼观察世界的变化，不为流行文化思潮所动，以小说为媒介，宣扬自己的一家之言。由于故事阐述空前成功，他的影响非一般思想家所能及，而小说至今畅销不衰，则要归功于他对后现代社会价值回归的预言，这在西方许多国家已经实现。跟他的其他小说不同，《还乡》一开始在杂志上连载，并未一炮打响，而到了最近，卡尔·韦伯称其为“哈代最最近乎完美的小说”。

故事的场景设在一派阴郁的埃格敦荒原，这在当时的英国农村是常见的，但城市里的社会发展，尤其是法国巴黎时尚的影响，也悄悄地牵动着年轻人的心。怀尔狄夫是工程师当不成而做酒店老板的，与两个爱上他的姑娘逢场作戏一阵子之后，就跟无私而温柔的托马辛结婚，以便气恼自私而反复无常的游苔莎。托马辛于是拒绝了卑微的爱慕者红土贩维恩。她表兄克林是巴黎的珠宝商，他厌恶自己所干行当的虚荣和对社会的无益，便回到故乡，打算举办乡学，造福桑梓。他爱上了游苔莎，她一时陷入情网，便嫁给了他，希望凭夫妻感情能引诱他回巴黎。不幸他眼睛受损，成了砍柴工，令妻子大为绝望。她造成了克林母子的疏远，还在无意中导致母亲逝世；外加克林发现她和怀尔狄夫藕断丝连，夫妻大吵一场，逼迫妻子跟情郎出逃，最终双双惨死。克林认为自己对两个女人的死亡负有一定的责任，遂做了巡回传教士。托马辛则嫁给了维恩。

本书中有大量富于哲理的句子，可惜当时的人们忙于发家致富，“全身心投入到赚钱里面”，无缘理解个中的深意。比如说，大量描述荒原之黑的文字，一般读者都理解出营造大自然的伟大和冷酷无情的意图，为最后人物的悲惨遭遇提供背景，人类与它抗争，都以失败告终。但我们仔细读来，发现景色描写（哈代的手法是长期以来众所称道的）完全是就事论事式的，可以把它解释为作者写荒原是为了保存大开发浪潮中岌岌可危的英国原始风貌。“它的伟大荣光”在黄昏中才能发现，“没有在这个时辰到过荒原的人，就不能说了解荒原”。有人痛恨荒原，克林却把它当作宝贝，“四周的山峦都有和蔼可亲的面目”。最最典型的描写在于第一卷的“音画”说，黑暗中的荒原景物看不见，却可以在风中听出来，多么富于诗意！这一点只有诗人哈代才能领悟。既然荒原以昏暗为基调，克林视力不行也就不足为虑，只要听觉好即可。他对表妹的了解，后来也靠“隔壁发出的细微声音，对其所表达的各种情景几乎身临其境”。可见作者是站在局外人的立场客观记录当时的现实，尽管社会上的潮流是向现代化迈进。他目睹英国农村破产的情况，对乡亲们的境遇寄予同情。

不少中国的评论家就此认为小说具有悲观主义倾向。这未免有点偏颇，作者本人就不同意。他的社会批判是规劝式的。要知道，开始写作《还乡》的1877年，可是哈代婚后最幸福的时刻啊。但书中的批判现实主义传统，是当时的文学主流，大多数作家都攻击资本主义社会的伪善，也就是肯定社会的核心价值观，揭露其罪恶是为了完善它。哈代则不同，他怀疑农业生产、工业革命的成果本身，认为人类征服大自然是枉然的。比如，“古冢完好如初”，而耕作者的“记载早就在犁刀下烟消云散”；因为“千古不朽的历史演化是由未可预知的因素控制的”。再如，失去贞节的苔丝姑娘不仅成为小说的主人公，而且是“一个纯洁的女人”。而“野性的埃格敦荒原打动的是更微妙更稀缺的本能，是晚近才懂得的感情”，人们将厌倦山清水秀的去处，而对北极荒漠、“不毛之地”冰岛、席夫宁根沙丘趋之若鹜。哈代挑战主流社会的价值观，最终遭到抵制，被迫放弃小说，而成为诗人。原来，他太超前了，而不是“这一天似乎近在咫尺了”。随着当今西方主流社会进入后现代时期，哈代的作品方才自然而然地“时来运转”。

书中出现频率极高的红土贩，是古老传统的代表。他的行为，如通风报信和赢钱，多次推迟了悲剧的发生。他仿佛体现了东方式思维，对自然要去适应，趋吉避凶。哈代在这里仿佛采纳了中国的神秘主义，造成悲剧的因素都是巧合，是人物秉性这一自然因素酿成的。悲剧的结果如克林母亲之死，除了人为因素而外，还有毒蛇的致命一击。而游苔莎的下场，跟送信人忘记及时把信交出有关。克林的教育计划，本来就建立在空想之上，视力一出问题，立刻落空。悲剧被归咎于命运的捉弄，于是有了中小资产阶级作家的彷徨苦闷说，对当时流行的唯心主义哲学发生共鸣说。大家认为，他看不到出路，而我们在书中看到，哈代认为，后现代社会向自然回归的“这一天似乎近在咫尺了”。天人合一，每滴水都代表着一个世界，每朵花都有一个天堂。只要顺应自然规律，人类社会就可能大大减少悲剧事件。

因此，哈代是乐观的，尽管让象征古老传统的红土贩娶了托马辛是因为出版商不愿接受以悲剧结局，被迫冲淡气氛所致，但我们能排除他因势利导的可能性吗？他教我们对自己的感受要有信心的。他同时说明：他俩结婚与否，“两种结局可供读者选择。凡遵循严谨艺术法则的人，可以假定故事终局前后一致者属真实”。表面上，他对情节安排显得很无奈，但我们必须记住，哈代写这个说明，是在出单行本的时候，已经不受杂志出版商的约束。既然他在不少地方都做了修改，如果自己对婚姻大团圆的情节仍然耿耿于怀，完全可以有所动作的。这里，我们只能有一个结论，他标新立异，故意留待读者选择。这样，既迎合了当时的时尚，又能在百多年后得到读者的真正认可。

哈代的作品，读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需要硬是按外在于自己生活的观念去理解，只需回到生活。最近，李敬泽说，中国近百年来的小说一直在五四以后所建构的一套话语系统中，用西方的灵魂观念。我认为，五四运动以来，大量翻译作品介绍进来，是件大好事。但译文有与原文无法对照的再创作，也有拘泥原文的照搬，尤其是两者的大杂烩，令中国读者对阅读外国文学佳作的胃口打折扣。是改变现状的时候了。

《还乡》有多个汉译版本，而且前辈张谷若的本子闻名遐迩，是许多人学习、研究的范文。在重译的过程中，我受到张老的启发，大大提高了效率，因为该译本在理解的正确性上非一般译本可比。特别是如此忠实于原文的译本，在改革开放之前是不多的。

让哈代恢复本来面目，并在中国读者群里通行无阻，是中国译者的基本职责。本书在这方面做了极大的努力，希望得到读者的认同。现在介绍外国文学作品，条件已经大有改善，比如说，“音画”（这是哈代景物描写的妙笔之一）、“海景房”之类的词汇，现在读来既生动，又贴近作者的原意；而当时即使使用了，人们也未必欣赏。

本书第三、第六卷，承湖州师院徐伟彬完成初稿，由我修改定稿。

王之光于浙江大学

2005年10月26日

作者序

下述故事发生的日期，假定在1840年至1850年之间。本书称为“蓓蕾嘴”的旧海滨胜地，是乔治三世时期日日笙歌、盛名远播的所在，到了40年代，它还余热未消，足以在内地孤寂居民的浪漫想象中产生挥之不去的吸引力。

小说的发生地是个芜劣之乡，通称为“埃格敦荒原”。它是至少十多个有真实名称的石南草荒原的统一体或者代表，它们在性质上、外观上大同小异，但如今已谈不上原始的统一；哪怕是部分的完整划一也不见了，仿佛历经了改天换地，里面侵入了一丘丘、一块块的田地，有精耕细作的，也有粗放撂荒的，有的干脆植树造林了。

这里描述的，只是这片广袤土地的西南部。想到这里某处也许是传说中韦塞克斯国李尔王的领地，人们就会心驰神往。

1895年7月

作者附言

为了不使寻访原地风景的人失望，这里需要补充说明一下，尽管叙事情节认定在如上所述联合成为一体的荒原上与世隔绝的中心地区进行，但接近于书中所述的某些地貌，实际上位于那片荒地的边缘，距离中心地区以西尚有若干英里。在其他方面，原本散布各处的特征也经过了提炼。

针对有关故事中女主人公教名“游苔莎”的询问，我不妨在此提一下，这是亨利四世在位时奥厄·穆瓦涅庄园女主人的教名。小说中的埃格敦荒原是该庄园教区的一部分。

小说第一版于1878年以三卷本出版。

托马斯·哈代

1912年4月

第一卷　三个妇人

1　时光未留下印记的脸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已近黄昏，埃格敦荒原这片尚未圈地的广袤原野上，天色随着一分一秒过去而暗下去了。头顶一片灰白色的宝盖云，将天空遮住，便成了帐篷顶，于是整个荒原就当作了地铺。

天上盖了这苍白的帏幕，地上铺着黑油油的植被，天际线也就清晰地标识出来了。荒原露出了夜幕降临的样子，夜色不到时辰就来卡位了，反差真大：黑夜在大地上已经大致就位，而天空中分明还是白天。于是，砍荆豆枝的樵夫若是抬头看了天，会打算接着干一会儿，若是看了地，就会决定挑了柴担回家。远处的天际线不仅仅让天地物质上下分明，而且俨然使时间产生了前后分野。荒原的地面仅仅凭其昏暗的颜色，就可以给夜晚增添半个小时，也可以推迟黎明的到来，可以使中午显得悲凉，可以预示尚在酝酿的风暴，而在没有月光的深夜，则可以强化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引发不寒而栗的感觉。

实际上，正是在埃格敦荒原每天入夜这一转捩点上，它的伟大荣光方才出现。没有在这个时辰到过荒原的人，就不能说了解荒原。朦胧不清之际，最能领悟荒原了。其全部印象及完整解释，正落实于此时此刻以及此后到次日拂晓的若干小时。那时，也只有在那时，荒原才会说实话。确实，这地方是黑夜的近亲。夜色一露面，就可以在昏暗和四周景物中觉察出一种显而易见的互相凑拢的趋势：那黑压压的连绵丘壑，仿佛同气相求，起身迎接着黄昏的暮色；荒原把黑暗一口吐出，跟天空撒下黑暗一样迅速。于是，空中的昏暗和地上的昏暗会合在一起，各走半程，同流合污，结成黑色的同党。

现在这个地方变得全神贯注，十分警觉的样子了；由于万物都昏昏入睡，这片荒原好像才慢慢醒来，倾听着动静。它那硕大无朋的形体，每天夜里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不过，它那样一动不动地等候已历经千百年了，遭遇了那么多事情的危机仍旧按兵不动，所以只能设想，它是在等候最后一次的危机——那天翻地覆的末日。

它这个地方，能以一种奇特的宽厚亲善面目，重上爱它的人心头。花果繁茂的平川坦野，笑容可掬，却很难做到这样，因为那种坦野只有与身后名声优于现世的一种人生，才能永久性地协调合拍。暮色和埃格敦荒原的景色相结合，演变出一种不怒而威，不虚张声势而感人深远的局面，其劝诫也语重心长，虽淳朴而见其排场。监狱的门面上，往往有一种气象，比规模加倍的宫殿都森严得多；就是这种气象，赋予荒原一种崇高感，而这个，公认为美丽绝伦的地方是绝不可能具备的。美丽前景与美好的时代美满结对，但天可怜见！倘若时代并不美好呢？人们往往苦于笑傲理性的地方的嘲弄，却不感到渲染得过分悲哀的环境的压迫。野性的埃格敦荒原打动的是更微妙更稀缺的本能，是晚近才懂得的感情，而不是遇妩媚艳丽之美便起意的东西。

不错，这里好有一问，这种正统的妩媚艳丽之美，唯它独尊的地位，是不是行将结束了？因为新的坦佩谷[10]，很可能是北极的一片荒漠；人们的心灵，面对人类青年时期[11]格格不入的貌似阴郁的外界景物，也许会觉得越来越协调。山海原野那种洗练的崇高，将会时来运转，绝对地符合那些更有思想的人的情绪；这一天似乎近在咫尺了。最后，像冰岛一类的地方，在普普通通的旅游者看来，也许都会变成他现在眼里的南欧葡萄园和香桃木圃[12]；而人们匆匆地从阿尔卑斯山赶往席夫宁根沙丘[13]的时候，也许会对海德堡和巴登[14]不屑一顾，呼啸而过。

哪怕是彻头彻尾的苦行僧，都觉得自己有在埃格敦闲逛的天赋权利：他向这种外在影响敞开胸怀，并没有超出合法放纵的限度。享受如此暗淡的色彩，如此委琐的美色，起码是人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吧？仅仅在鲜花盛开的夏日，它的情绪才够得上明快的水平。达到壮怀激烈的程度，通常凭借庄严，而不是凭借明艳；并且往往在冬日昏天黑地、风大雨狂、迷雾笼罩的时候，才会这样。那时刻，才会激起埃格敦的你谦我让之风；因为风暴就是情人，狂风就是朋友。那时刻，荒原就成了魑魅魍魉的家乡了；那些默默无闻的蛮荒之地啊，我们半夜做奔逃避难的噩梦时，依稀觉得围困其中，梦醒时却一贯想不起来，直到身临其境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其本原出处，只是以前没有认出来罢了。

目前，这是块和人性完全融洽的地方——既不可怕，又不讨厌，也不丑陋；既不平庸，又不痴呆，也不沉闷；只是和人类一样备受冷落，任劳任怨；尽管它黑压压的很单调，却反而显得广大无比，神秘异常。它就像某些离群索居的人，脸上似乎露出孤独的神情来；而面容孤寂，预示着悲剧可能临头。

这一大片默默无闻、无人问津而荒废的乡野，《末日审判书》[15]上却赫然在目。那部最终税册上记载着，它是一片石南丛生、荆豆棘蔓延，长着野蔷薇、金刚藤的原野——“布鲁阿利亚”，随后记着它的长宽里格数。古代一里格的计量单位到底有多长，无从查考确定，但是从那数字来看，埃格敦的面积，到现在为止，不见得缩小多少。采掘泥炭的权利——“布鲁阿利亚泥炭采掘权”，也载在涉及该地区的特许书上。利兰德[16]提到过这一大片黑色的乡野，也说它“石南丛生，泥炭苔藓遍地”。

关于地貌的这些事实，至少是清楚明白的——意味深长的证据令人心悦诚服。现在埃格敦这种桀骜不驯、以实玛利[17]一般的东西，也是自古皆然。文明是它的死敌；从有植被那天起，它的土壤就披上了这件古老的褐色衣服；这本是那种地层上的自然服饰，亘古不变。它那资深的衣裳只此一件，这对于人类在服饰方面的虚荣心有某种讽刺意味。一个人穿着颜色和样式都摩登的服装，跑到荒原，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大地的服装既是这样原始，我们仿佛也要穿最古老、最朴素的衣服呀。

就在此刻，傍晚时分，跑到埃格敦荒原的中央山谷，靠在山楂树墩上面，举目四顾，除了一览无余的荒原，荒丘山肩，外界的东西一概不见；想到地上地下，周围的一切，都像天上的恒星一样，从史前时代开始就丝毫不变，我们因世事变化而随波逐流、被压不住的新生事物骚扰的心扉，便仿佛航船里有了压舱重物，安定下来。这一片圣洁的大地方，有一种古老的持久性，这是大海所没有的。谁能指出一片海洋来，说它古老？大海受太阳的蒸发，受月亮的搓捏，面貌日新月异，说变就变。沧海易容，田野变迁，江河、村落、人物，全有变化，唯有埃格敦荒原一成不变。它的表面，既不陡峭，备受风吹雨打的侵蚀；又不平坦，要遭洪水淤泥的祸害。除了一条古老的大道，和下文提到的一座更古老的大冢——古道和古冢也因持久不变，差不多升华为天然物产了——哪怕是地面上极细小的凹凸不平，也不是犁耙、锹镐所造成的，而只是最近一次地质变化的摆弄，一直保留到现在。

上面提过的那条大道，依着荒原比较低平的地势，从天边横贯到对面的天边。许多路段就铺在一条乡间老路上面，那是附近经过的古罗马时代的西方大道爱西尼亚那[18]路（也叫伊克尼德街）的一条支路。那天黄昏时候，可以看到，暮色越来越深沉，足以把荒原上细微的地貌混为一谈，但白色的路面却清晰得很。

2　人类的麻烦事与生俱来

大道上有一个老头子走来。他满头白发，好像雪山的白顶，肩膀佝偻，呈现一副老相。他戴着抛光面料的帽子，披着老式海员披风，穿着一双皮鞋，那衣服的铜扣子都有船锚的图案。他手里拿着一根镶银把儿的手杖，那是他如假包换的第三条腿，每隔几英寸，他就锲而不舍地把杖尖往地上一点。人们见了就会说，他当年大概当过海军军官什么的吧。

他面前是那条漫长的大道，空茫茫、干巴巴、白漫漫的，走起来很吃力。大道两边对荒原是开放的，它把那一大片黑色地面一分为二，好像满头黑发的中分线，弯弯曲曲，消失在最远的天边。

老头子不时抬头，极目远眺前面要走的那片旷野。他打量了半天，终于看出来，有一个小黑点在远处蠕动；黑点仿佛是一辆车，细看之后，发现那马车也朝着自己要去的地方前进。那是视野中唯一的一点生气，那一派荒凉孤寂，反倒衬托得越发明显。马车开得很慢，老头子明显在赶上去。

老头子走得更靠近了，发现那原来是一辆有弹簧悬架的大篷车，样式很普通，颜色却特别，红艳艳的。赶车的跟在车旁，人和车一样，全身红色。他的衣服、他的靴子、他头上的便帽、他的脸、他的手，一律染得红彤彤的。看他的样子，颜色并不是临时涂在身上的，而是通体一片红。

老头子了解个中的涵义。原来这个赶车的路人是贩卖代赭石的；这种职业是把红土卖给农民去染绵羊。他这行当，在威塞克斯地方快要绝迹了；在如今的农村，其地位恰似百年前岌岌可危的渡渡鸟在动物界里一样。他把背时的旧俗和现时普遍流行的生活方式联系起来，成了一种稀奇有趣、快要消失的桥梁。

憔悴的老军官一步一点，赶上了那位同路人，问他晚上好。红土贩回过头来还礼，口气很悲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年纪很轻，长得虽不能说英俊，却也差得不远，要是说他还了本色就是生得不错，大概不会有人反驳。他的眼睛在染色的脸上圆睁着，有些奇怪，但本身却很迷人：跟猛禽的眼一样锐利，像秋雾一样蓝森森的。他上下唇都没留胡子，下半边脸一览无余，露出柔和的曲线来；嘴唇薄薄的，虽然那时好像若有所思地紧闭在一起，但两个嘴角不时愉悦地提上一提。他全身一套紧凑的灯芯绒衣服，料子很好，没怎么磨损，很适合用来赶车，只是被他的行当剥夺了本色。这套衣服把他那好身材溢美地凸显出来。从他那种生活小康的神气上看，可以看出他的地位虽不高，却并不贫穷。为什么像他这么一个有前途的人，却从事那种怪职业，而把魅力四射的外表埋没起来呢？观察他的人自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和老头子寒暄完毕，就不愿意再交谈了，但他俩仍旧并排走路，那位年长的路人，好像渴望有人做伴。四周一片褐色的牧草，起风了，但除了呼呼的风声、车轱辘声、脚步声、那两匹粗毛矮种马的蹄声以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了。那两匹役马身材矮小，能吃苦，是苏格兰盖勒韦和英格兰埃克斯穆尔的杂交品种，当地人叫做“荒原种”。

他们就这样赶路，红土贩偶尔离开旅伴，到篷车后面，从一个小窗户往车里看；眼神始终是焦虑不安的。然后，他回到老头子身旁，老头子就又谈起乡下的情况搭讪，红土贩仍旧心不在焉地搭腔，接着就又都沉默起来。这种静默并不给两人带来别扭感，在这种荒漠野外，行路的人互相寒暄以后，往往是一块走好些路也不再说一句话；结伴同行，就等于默默交流，这种地方跟城市不同，这里的结伴，只要是有一点点不愿意，就马上可以终止；而不终止本身，就是热络结交了。

红土贩要不是反复往车里看，他俩也许会一直沉默到分手。他第五次看完后回来，老头子便问：“车里除了货物，还有别的东西吧？”

“是的。”

“需要你照料的人吧？”

“是的。”

不大一会儿，车里传来虚弱的喊声。红土贩急忙走到车后，看了一看，又离开了。

“我说伙计，车里是个小孩吧？”

“不是。先生，是我的女人。”

“活见鬼！叫唤什么呢？”

“哦，她睡着了，坐不惯车，不舒服，老做梦。”

“年轻吗？”

“是的，年轻。”

“在四十年前，我可就来劲了。是你太太吧？”

“我太太！”对方辛酸地说，“我这种人，不愿下嫁的哟。不过，犯不着告诉你的。”

“这倒是的。也犯不着不告诉呀！我还能害你，害她不成？”

红土贩打量了老头子一下，这才开口：“好吧，先生。我认识她不是一天了，不认识也许反倒好呢。不过现在是我看不起她，她看不起我了。要是那里有好一点的车坐，她也不会跑到我车里来的。”

“请问是哪个地方？”

“安格伯里。”

“那个小镇我可熟啦。她在那儿干什么的？”

“哦，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只知道，她现在累得要死，又不大舒服，所以才睡不稳。一个钟头以前她迷糊着了，睡睡有好处的。”

“想必是个漂亮姑娘？”

“还可以。”

同路人不禁回头看看车上的窗户，嘴里说：“我看一眼她，没问题吧？”

“不行，”红土贩断然说，“天太黑了，看不清楚的；再说，我也无权同意。谢谢上帝，她睡沉了，希望她到家以前不要醒来。”

“她是谁呀？是不是这一带的？”

“对不起，是谁无所谓。”

“莫非就是布露斯头的姑娘？近来闲话可不少啊。要真是她，我可认得；我还能猜猜出了什么事呢。”

“无所谓……我说，老先生，对不起，咱们很快要分手啦。我的马乏啦，路还远着呢，要让马儿先在这山坡下面歇一个钟头。”

老头子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红土贩把车马拉到草地上，说了一声：“晚安！”老头子还了礼，照样赶路。

红土贩目送老头子的身影远去，变成路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他这才从拴在车下的草捆里取出干草，将一把扔在马匹前，剩下的扎成了一个草垫，铺在车旁的地上。他在草垫上坐下，背脊靠在车轱辘上。车里传来轻微匀称的呼吸声，声声入耳，听起来很舒心，他沉思着扫视四周景物，仿佛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身处埃格敦谷地，这种昼夜交替之际，办事思考再三，稳扎稳打，俨然是一种本分，因为荒原本身的状态里就有貌似首鼠两端的拖拖拉拉，停停走走，也即景物所特有的恬静品质。这不是实际停滞的恬静，而是缓慢得难以置信的外表恬静。如果健康生命的状况如此接近死亡的蛰伏，那当然要惹人注目了；在表现出沙漠惰性的同时，行使类似草原，乃至森林的力量；凡是琢磨它的人，都会唤起一种全神贯注的态度，好像我们听委婉含蓄的谈话，一般也要听话辨声那样。

红土贩眼前的景物，是一路缓缓走高的地形，从大路的高度，一直往后绵延到荒原的腹地。只见坑洼山脊相连，层峦叠嶂，最后耸起一座高山，背靠依然明亮的天空。路人的目光在这些景物上游动了一会儿，最后落到山上一件显眼的东西上。那是一座古冢，天然地形上隆起的土丘，占据了荒原最荒僻的山巅上最高的场地。虽然从山谷里看来，这个古冢不过像阿特拉斯[19]额上长的小疣子，但是实际的体积却不小。在这石南丛杂的地界，它就是轴心。

路旁歇脚者朝着那座古冢远远地望去，发觉本来傲视群峦的那个冢顶，却有什么东西爬在上面。它从半球形的土阜上面立起，就像铁盔上的尖尖。景物中现代的东西荡然无存，所以陌生人如果发挥想象力，第一个本能反应便会是，把它看成建造那古冢的凯尔特人[20]。仿佛是凯尔特人最后的孑遗，在追随族人投入冥冥的长夜以前，先沉思片刻似的。

那个人站定，跟脚下山体一样纹丝不动。山峦平地起，古冢耸山峦，人立古冢上。人的上面，别无长物，除非是在天球仪上标出的星星。

黑压压的山峦，这个人一亮相，就又完整又美妙，有画龙点睛之功。于是，山顶的轮廓仿佛除了添加人形，根本就摆不平。没有它，就好比圆屋顶缺了顶塔；有了它，该组团才满足了建筑学上的要求。说来奇怪，那景物统统千篇一律，那山谷、那台地、那古冢，还有古冢上那个人形，只能成为统一体。要是观察这群体，只看这一部分，或者只看那一部分，那都是见木不见林。

这人形是整个静止结构的有机组成部分，所以看见它活动起来，足以触目惊心，以为撞见怪象。静止固定是该整体的主导特征，而那人只是其一部分，无论哪部分忽然不再静止，就说明天下大乱了。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那个人明显放弃了固定状态，挪动了一两步，把身子一转。它好像受了惊，从古冢右面跑下去，就像水珠滑下蓓蕾一般，转眼就不见了。人这一活动，足以把特点清楚表示出来，那是个女人。

她忽然躲开的原因，现在明白了。原来她刚从古冢右边跑下去，跟着古冢左边的天空里，就冒出一个新的人来，肩上挑着东西，爬上来就把担子放在古冢顶。后面还跟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后来，那座古冢上面，站满了挑担的。

这以天为背景的剪影哑剧表演，其唯一明白的意义，在于那女人和这些代替的人影毫无关系。她在拼命躲避他们，并且来此的目的，也和他们不同。观察者想象中老惦记着那位已经消失了的孤身者，好像她比刚来的那些人更有意思，更重要，更有值得打听的身世，因此就不知不觉认为那些人硬闯。但是那班人却留下了，安营扎寨了；而那位独处的人，虽然先前像女王一般统领了这片孤寂，现在却显得一时难以归位。

3　乡下习俗

要是紧挨着古冢有一个旁观者，就一定能得知，那些人全是附近一带小村庄里的老少爷们。爬古冢时，各人都挑着沉重的荆豆柴担，一根长木棍两头削尖，不用费事就把柴捆穿透了，挑在肩头，前后各两捆。他们来自后山离这儿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荒原；那儿盛产荆棘，密密麻麻的都是。

这种挑法，整个人都包裹在柴火里，直到把担子放下，各人都像长腿的树木。他们一路上前后相随，好像赶路的羊群；也就是，强壮的开路，幼弱的跟随。

柴担全堆在一起，垒成了一个荆棘金字塔，周长有三十英尺，把那个冢顶占住了；方圆许多英里的地方，都管它叫雨冢。他们有的忙着找火柴，拣干透的棘丛，有的就忙着去解开捆柴的荆条。与此同时，又有一班人居高临下，放眼远眺那一大片让夜色笼罩得朦朦胧胧的原野。身在荒原的山谷里，不管什么时刻，除了野茫茫的地面，看不见什么；但此处却可以纵览老大一片原野，遥望天边，还有许多荒原以外的地方呢。此刻原野上的地貌已经看不清了，但是整个原野仍然可以感觉得到，是一片遥远模糊的印象。

老少爷们正在那儿把柴捆堆成一垛的时候，那表示远方景物的一团阴影里也发生了变化。许多篝火逐个升起，有的像红日，有的像树丛，星星点点地散布在整个荒原上。原来，其他教区和村落，也都在点篝火举行同样的纪念。篝火有远有近，远的笼罩在浓密的雾气里，一束束麦草人状的幽暗光线，呈扇形往外辐射；大而近的篝火，在夜色中发出猩红的光亮，好像黑兽皮上的创伤；更有一些，跟酒神祭司一样，有着醉酒的红脸和披散的头发。篝火把天上云层静静的胸脯淡淡地染上了颜色，照亮了瞬息万变间出现的云洞，使之从此变成了滚烫的锅子。该区境内，细细数来，差不多有三十处篝火；正如钟面上看不见数码，照样能说出钟点来那样，地上的景物虽然看不见，但是雨冢上的人，却能根据篝火的方位角，认出它所在的地点。

雨冢上第一股烈焰冲天而起，所有盯住远处火光的人，眼光都转回到自己点的烈火上。男男女女纷纷围拢，人数大增；只见熊熊的火光，把人群的里圈用那金光号衣装点起来，甚至把四周黑暗的草地，也映得明亮生动，直到古冢下坡不见，亮光才缓缓变暗。火光下，古冢是个圆球截面，跟当初垒起时一样滚圆，连那条挖土的小沟，也完好如初。这片顽冥的土地，连一块土都没被耕耘惊动过。荒原对于庄稼人来说很贫瘠，却正是历史学家的富矿。因为没有人照看，也就没有人毁迹。

点篝火的人，仿佛正站在光芒四射的世界上层，跟下面那黑暗地带天各一方，特立独行。此刻，下面的荒原只是一片广大的深渊，而不是他们站立的地方的延伸；他们的眼睛适应了强烈的火光，对于火光照不到的深处一概看不见。诚然，有时候，柴垛上异常猛烈的火焰，会射出投枪一般的火光，像军中副官似的奔赴到坡下远处一片灌木、水塘或者白沙上，使这些东西也回报出金黄的颜色来，直到一切又都陷入黑暗之中；那时，下面整个黑压压的东西，就是那位崇高的佛罗伦萨人，幻想临渊俯瞰所见的灵薄狱，而空谷里鬼哭神嚎的风声，就是悬在里面不上不下的“品格高贵的灵魂”所发出的抱怨请愿的声音[21]。

这些老少爷们仿佛一下子又投身到了古代，从中挖掘出了这块地方从前熟视无睹的一段时光和事迹。原始不列颠人在山顶火葬的骨灰，仍旧埋在他们脚下的古冢里，清新依旧，不受打扰。很久以前在那里点燃的火葬堆火光，也和现在的篝火一样，曾照耀到下面的低地上。后来，此地出现了祭祀托尔和沃登[22]的欢庆篝火，也盛极一时。其实，众所周知，如今荒原居民玩的这种篝火，就是德鲁伊特[23]礼仪和撒克逊典礼混杂后的直系传承，而不是民众因怀念“火药暗杀案”[24]而发明的纪念仪式。

此外，严冬将至，自然界里到处都敲响了熄灯的钟声，点篝火就是人类出于本能的抗拒行为。一年一度的冬季把恶劣天气、阴冷黑暗、悲愁死亡带到人间，篝火就是一种自发的普罗米修斯[25]式叛逆习俗，来反抗这种节令。黑暗的混沌降临时，地球上被囚的诸神就跟着说：“应该有光。”[26]

明灿的光，炭黑的影，在四周环立那批人的脸上和衣服上晃来晃去，以丢勒[27]式的力度和气势，勾勒他们的脸庞和全身剪影。但每个人脸上本性难移的精神面貌，却不可能发现，因为活跃的火焰，老在四围的空气中蹿上钻下，游弋不定，阴影色块和亮光带在那群人的脸上，无休止地变形移位。一切都不稳定，像树叶随风颤动，像闪电倏忽明灭。阴暗的眼眶像骷髅头的眼眶一样深陷，忽然又成了两个明亮的坑凹；瘦削的下巴也有凹陷，继而放出光辉；皱纹加深为沟壑，光线一变，又完全被填平。鼻孔是黑洞洞的井口，老头脖子的青筋是镀金的装饰线条。本来未抛光的东西都上了一层釉，而本来就闪亮的物件，比如有人拿的棘钩刀尖，好像玻璃反光；眼珠子就像小灯笼。本来只生得有点怪异的东西，现在都变得光怪陆离，而本来斑驳陆离的东西，现在都变得神乎其神了；因为一切的一切，都达到了极致。

于是，随大流让升腾的火光招上山来的一位老者，脸上就不是只见鼻子和下巴的枯槁轮廓了，而是人脸一张，有模有样，耐人寻味。他志得意满，站在篝火旁烤着火。他手里还拿着木棍，把散落外围的柴火都拨弄到火堆里面，眼睛盯着那柴堆中央，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火焰的高低，目送随着火焰飞起、飘到黑暗中去的大火星。熊熊的光景，融融的暖意，似乎让他逐步热情起来，不久他简直就是兴高采烈了。于是，他就手拿手杖，独自跳起米奴哀小步舞来，背心底下别的那一串铜图章，便像钟摆一般明晃晃地摇摆着；他嘴里还唱起歌来，嗓音就像钻进烟囱里的蜜蜂——

“国王遣散满朝贵族；

一人、二人、三人前后走；

待我前去找王后谈忏悔，

典礼大臣，陪随。

“典礼大臣单膝跪下，

开恩、开恩，

不管王后说什么，

大王千万不要伤她。”

老头气喘吁吁，唱不下去；歌声戛然而止，引起一位站着不动的中年男子的注意。此人的嘴呈月牙形，他使劲抿着嘴角，往脸颊后面拉，仿佛怕别人错以为他这样像是在笑似的，努力避免快乐的神情。

“好歌，坎特尔大爷；恐怕你老人家那破嗓子唱这个，有点够受的吧？”他朝着那位满脸皱纹的手舞足蹈者说，“大爷，你难道不想回到十七八岁，跟你刚学唱它那时候一样？”

“哦？”坎特尔大爷停下舞步问。

“我说，难道不想返老还童？眼下你那个老风箱好像捅窟窿啦。”

“我还是有艺术细胞的吧？要不是会短气运长功，那我就老态龙钟了，你说是不是，蒂莫西？”

“那边静女饭店新婚的两口子怎么样啦？”对方问，手朝着远方大道方向一个暗淡的亮光指去，不过那里离红土贩那时坐着休息的地方并不近。“他们的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你见多识广，总该知道的吧。”“只是有点儿风流吧，是不是？我也承认，坎特尔老爷是个风流鬼，千真万确。不过，费尔韦街坊，年轻才风流，小毛病，年纪大了就好的。”

“听说他们今晚上回家。这时候想必已经回来了吧。别的还有什么？”

“我想，下面我们应该上门给他们道喜去了。”

“呃，不去。”

“不去？咳，我想咱们一定得去。我就非得去不可，否则就不像我啦——哪里有热闹，我就第一个出现！”

‘快披上行乞僧服，

我也和你一样打扮，

就像同门师兄师弟，

去参拜埃莉诺王后。’

“昨晚上，我见到新娘子她阿姨约布赖特太太了，她说儿子克林过圣诞节要回乡。信我的话，聪明绝顶啊——唉，我要是也跟那小伙子脑袋瓜里装的一样就好了。对啦，接着我就用那种大家都知道的乐呵呵腔调跟她说话，她一听就说啦：‘唉，模样像是德高望重的人，说话就像傻瓜！’——她就这样说我来着。我才不在乎她呢，在乎她的该死，我当时也就这样对她说了。我说：‘在乎你的才该死。’我治住她了，是不是？”

“我倒觉得是她治住了你啦。”费尔韦说。

“不会吧，”坎特尔大爷脸色略有下沉地说，“我还不至于那么糟吧？”

“好像有那么糟吧；可是，克林回家过圣诞节，就是为了这场婚礼吧？——家里就剩了他妈一个人，回来安置他妈的，是不是？”

“是，是，就这样。不过，蒂莫西，你听我说，”坎特尔大爷一本正经地说，“虽然都知道我喜欢开玩笑，可是只要认真起来，我就是见多识广的人。眼下我就是认真的。我能告诉你那两口子的许多事情。是的，今早六点钟，他们就去上面办事了，此后，他们可就无影无踪了，不过我想，他们今天下午已经回来了，成了一男一女——就是说，一夫一妻。这样说话，不像个男子汉吗？蒂莫西，约布赖特太太不是冤枉我了吗？”

“不错，那样够了。自从去年秋天她阿姨对结婚公告提出异议以后，我不知道他俩又走到一块去啦。汉弗莱，知道不知道，这场新的较量搞得一团糟有多久啦？”

“不错，有多久了？”坎特尔大爷也朝着汉弗莱随机应变地问，“我也问这件事。”

“那是她阿姨回心转意，说她可以嫁他以后的事了。”汉弗莱回答说，眼睛仍旧看着火焰。小伙子神情多少有点庄严，手里拿着镰钩和皮手套，是砍柴人打扮，腿上还有该行当又肥又粗的皮裹腿，好像腓力斯[28]人的铜护胫那么硬。“我估摸着，他们跑到外教区去举行婚礼，就是为了这一点。你们想，太太当初对结婚公告持异议，闹了个满城风雨，如今要再大张旗鼓地在本地操办婚礼，好像她并没有反对过，那岂不就要让她显得傻冒吗？”

“太对了——显得傻冒，而且那样干对于那真是傻瓜的可怜家伙们也很糟糕；当然这不过是我猜测的！”坎特尔大爷说，同时尽力维持着明白事理的神态。

“唉，对了，那天真是稀奇古怪，碰巧我也在教堂礼拜。”费尔韦说。

“是稀奇古怪，否则我就叫傻瓜蛋好啦，”坎特尔大爷强调说，“我今年一年压根儿就没去礼拜过，如今入了冬，就更不会去了。”

“我有三年没礼拜了，”汉弗莱说，“一到礼拜天就打瞌睡；路又远得不得了；就是你去了，有幸上天堂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这么多人都上不去么，所以我干脆就在家里待着，永远不去。”

“那天，我不但刚好在教堂里，”费尔韦又拼命强调说，“还和约布赖特太太坐在一排长椅上呢。你们也许不同意，可我当时听见她开口，差一点毛骨悚然了。不错，是有些古怪；可当时我毛骨悚然，并排靠着她嘛。”讲话的人环顾四周，发现旁听者凑得更近了，赶紧把嘴抿得特别紧，表示他恪守说话的分寸。

“你在那种地方碰到出事，可就够受的啦。”身后的一个女人说。

“牧师说：‘你们要当众声明。’”[29]费尔韦接着说，“随后就有一个女人，在我旁边站起来了，都碰到我身上了。我对自己说：‘该死，站起来的不是约布赖特太太才怪哪。’不错，街坊们，虽然当时在祷告堂里，我真的那样说了。当众骂人，良心不安，希望在场的妇女们别在意。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说了那种话不认账，岂不是骗人吗？”

“不错，费尔韦街坊。”

“‘该死，站起来的不是约布赖特太太才怪哪。’我说。”叙事者重复着，说咒骂字眼的时候，仍然不动声色，一本正经，以便证明这样不是心血来潮，而完全是非说不可。“接着只听她说：‘我对结婚公告持异议。’牧师就像拉家常似的说：‘礼拜后再找你谈。’——不错，那位牧师一下子变得和你我一样普通，一点儿也不神圣了。哎呀，太太脸色刷白！你们大概记得韦瑟伯里教堂里那个纪念像吧——那个翘着二郎腿的石头兵，给学童们把手打断了的？嘿，太太说‘我对结婚公告持异议’的时候，脸色就和那个石头兵差不多。”

听众都清清嗓子，拣几根棘枝扔到火里去；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势在必行，而是想拖延时间，以便琢磨故事的涵义。

“听说结婚公告遭异议，我保证像得到了六便士赏钱一样高兴。”只听一个声音很诚恳地说；这个女人叫奥利·道登，平常靠编荆棘扫帚度日。其实，她的本性是不论敌友，都以礼相待，她能活在世上，要感激全体世人。

“现在这姑娘还不是照样嫁给他了嘛。”汉弗莱说。

“事后，约布赖特太太就回心转意啦，态度还算和气。”费尔韦当作没听见，接着讲，表明他这番话并不是对汉弗莱的补充，而是独立思考的产物。

“就算他们难为情，我看他们也不见得就不该在这里办婚事。”一个横向发展的女人说；她的胸衣跟鞋子一样，一转身，一弯腰，就吱吱作响。“隔三差五的，街坊邻居们就应该聚一聚，大家热闹一下嘛；不管是过节，还是结婚，都一样。我就是不喜欢这样偷偷摸摸的。”

“啊呀呀，信不信吧，我就不喜欢喜事办得闹哄哄的。”蒂莫西·费尔韦说，目光又在巡视四周了，“说实话，托马辛·约布赖特和怀尔狄夫街坊，这样悄悄把事办了，我可一点都不怪他们。在家里办喜事，就得整个钟头整个钟头地跳五六人的里尔舞[30]。过了四十岁，这样跳舞对腿脚可没好处。”

“对啦，只要进了女方家，就很难逃避跳舞，心里明白，人家指望你不要白吃东西啊。”

“过圣诞节非跳舞不可，一年就那么一回，婚礼上也非跳舞不可，一辈子就那么一回。哪怕人家头生儿和二生儿洗礼，还要偷偷摸摸来一两场里尔舞呢。这又不是点歌必须唱的啦。……对我来说，丧事要办得尽兴，也一样喜欢。丧事也跟别的聚会一样好吃好喝的，有的时候还更好呢。再说，只说说死者为人的好处就得啦；决不至于像跳水兵号笛舞那样，腿累得抽筋。”

“我看，办丧事跳舞，人们十有八九会认为太过分了吧？”坎特尔大爷怯生生地说。

“只有在丧事聚会上，稳当的人才会在酒杯传过几遍以后觉得踏实。”

“啊，我想不通，凭托马辛·约布赖特那样文静的小姐，居然愿意这么草草办婚事。”苏珊·农色奇说；就是那个胖女人，她喜欢谈原来的话题。“比那些穷光蛋还不像样呢。再说那个男的，有人说他长得帅，我可不中意。”

“实事求是，他也算个聪明人，又有学问——那份儿伶俐和克林·约布赖特不相上下。他受过高尚教育，本来要比开静女饭店高得多。他是工程师，我们知道，是搞工程的。只是错过了机会，才开酒店谋生。怀才不遇啊。”

“这是人之常情嘛，”编扫帚的奥利说，“继续发奋图强，还是会功成名就的！从前有些老乡，连把灵魂从地狱救出来的圈儿都画不圆，现在也都能签名了。写的时候，笔上墨水都不溅，往往连一滴墨迹都没有——怎么样？——嘿，简直连靠靠肚子和胳膊的桌子都不用呢。”

“不错，如今这世界越来越文明，令人吃惊啦。”汉弗莱说。

“嘿，在零四年，我还没到‘棒啊乡团’当兵的时候——那时人家都这么叫的，”坎特尔大爷眉飞色舞地附和，“也跟你们这里面最普通的人一样，一点也没见过世面。如今哪，去他的，我敢说我哪样不能行，呃？”

“对，”费尔韦说，“你要是年轻一点，再和女人结婚，像怀尔狄夫和托马辛太太这样，准能在结婚登记簿上签名的；这是汉弗莱不如的地方，他那点儿墨水，跟他爹一样。汉弗莱啊，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结婚签名的时候，发现你爹画的花押一直在瞪着我。他和你妈就在我们两口子前面配成对的，只见你爹画的那个十字道，横划画得很长，简直就是长臂大草人，吓唬鸟儿啊。那个可怕的十字道，黑黑的——跟你爹的长相一模一样。天地良心，我看见了忍不住要笑，尽管当时又要行婚礼，又得挽着个娘儿们，再加上杰克·钱雷和一帮小伙子都在教堂的窗外望着我笑，把我热得跟过三伏天一样。一转眼，坏了，一粒草木灰就能把我打趴下，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了，你爹跟你妈以前就吵过一次架，可结婚那么几天，就已经打闹了二十次了，我发现我就是第二个傻蛋，去找一样的麻烦。……哎呀呀，那一天真够受的！”

“怀尔狄夫比托马辛·约布赖特大好几岁，她人又好看。凭她那样有房子，年纪轻轻的，为那样一个男的撕下嫁衣，太傻了。”

讲话的人是个掘泥炭工，刚刚来到人群中。只见他肩头扛着硕大的心形铁锹，专为掘泥炭用的，磨得亮亮的刃口，在火光里像一张银弓闪闪发亮。

“只要他求婚，肯嫁他的姑娘一百个还不止哪。”那个胖女人说。

“街坊们，听说过没有女人肯嫁的男人没有？”汉弗莱问。

“从没听说过。”泥炭工说。

“我也没听说过。”另一个人说。

“我也没有。”坎特尔大爷说。

“呃，我倒听见过一次。”费尔韦说着，一条腿格外蹬了一下，“我认得那么一个人。要记住，就那么一个。”他把嗓子彻底清了一遍，好像大家都有责任，不要由于喉咙粗浊而遭到误会。“对，我认得那么一个人。”他说。

“那么这个可怜虫，是怎么样的丑八怪呢，费尔韦先生？”泥炭工问。

“啊，既不聋，又不哑，也不瞎。什么样的我先不说。”

“这地方的人，认识他吗？”奥利·道登问。

“不大认识吧，”蒂莫西说，“不过我不点名。……孩子们，来，把火堆弄旺咯。”

“克里斯琴·坎特尔牙齿怎么打起战来啦？”篝火对面一个小孩在黑蒙蒙的烟雾里问，“冷了吗，克里斯琴？”

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颤声回答：“不，一点也不冷。”

“克里斯琴，过来露露面。不知道原来你也在。”费尔韦说着，脸上带着体谅的样子往那面看。

一个人听到有人请，便走出来，身子摇摇晃晃，头发又粗又硬，肩膀很窄，手腕和足踝都大部分露在衣服外面；他自己只挪动了一两步，却被旁人推推搡搡了六七步。他便是坎特尔大爷的小儿子。

“你哆嗦什么，克里斯琴？”泥炭工和气地问。

“我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没有女人肯嫁的人。”

“见鬼，你就是！”费尔韦说，一面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要把克里斯琴里里外外都看到眼里；同时坎特尔大爷也目瞪口呆，好像母鸡瞪着自己孵出来的小鸭子那样。

“对，我就是那个人，所以才害怕。”克里斯琴说，“你说这会不会把我毁啦？我老是说不在乎，还起誓赌咒，其实没有一刻不在乎的。”

“哼，见鬼，想不到居然还有这种怪事！”费尔韦说，“我说的根本不是你。所以，国内还另有其人！为什么把倒霉事说出来了，克里斯琴？”

“我想，事实总归是事实呀。我也是无能为力，对不对？”他眼睛睁得圆圆的，痛苦地看着他们，眼圈周围是好像枪靶子的同心圆皱纹。

“不错，没有法子嘛。但这种事真叫人郁闷。听你一说，我就觉得毛骨悚然。本来以为只有一个，谁知道冒出两个可怜虫来了。克里斯琴，这是你的悲哀。怎么知道女人都不肯嫁你？”

“我求过她们。”

“我绝没想到你能厚起脸皮。好啦，最后那个对你怎么说？也许没什么真受不了的吧？”

“那女人说：‘给我滚开，你这个窝囊废，软绵绵、瘦巴巴的傻瓜蛋。’”

“说实话，让人听着没劲。”费尔韦说，“‘给我滚开，你这个窝囊废，软绵绵、瘦巴巴的傻瓜蛋。’这样回绝很不爽。不过这也不难缠，只要假以时日，耐心等待，那婆娘头上长出几根白头发来就成了。你今年多大了，克里斯琴？”

“上次挖土豆时已经三十一岁了，费尔韦先生。”

“老大不小啦——不小啦。不过还有指望。”

“按受洗年龄算的，教堂法衣室里的生死簿就那么记载的。不过妈告诉过我，我生下后，过了一阵子才受洗。”

“啊！”

“不过，就是要了她的命，也说不出哪一天来，只知道那天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那可不吉利。嘿，街坊们，那他不吉利！”

“是，是不吉利。”坎特尔大爷摇着头说。

“妈知道那天没月亮，她问过一个有历书的女人。只要生下男婴来，她就会去问人家，因为俗话说‘没有月亮，便没有男子汉’，让她生了男的就担惊受怕。你说没月亮真的不得了吗，费尔韦先生？”

“真的，‘没有月亮，便没有男子汉’。老古话很灵验的。新月里生的男孩子没有出息。你真倒霉；一个月里有这么多天，偏偏拣那一天露头出世。”

“想必你出世的时候，月亮一定圆得很吧？”克里斯琴带着既绝望又羡慕的眼神说。

“嘿，反正不是新月里。”费尔韦先生目不旁顾，表示并不借以自重。

“我宁愿拉玛节[31]没酒喝，也不要生下没月亮，”克里斯琴仍以不成调的歌剧宣叙调接着说，“有人说我仅仅是行尸走肉，对人间毫无用处。我想这就是根由了。”

“唉，”坎特尔大爷说，情绪未免低沉些，“然而他小时候，他妈还哭了多少个钟头啊，生怕他长得过快当兵去。”

“唉，像他这样倒霉的多了去啦，”费尔韦说，“阉了的羊也得同别的羊一样过呀，可怜的东西。”

“那么我也得凑合着过？你说我该不该害怕黑夜，费尔韦先生？”

“你这一辈子得打光棍啦。鬼要是出来，单找单身睡觉的现形，不去找两口子睡觉的。新近还有人看见鬼来着。稀奇古怪的鬼。”

“别——别说鬼吧，请你行行好吧！听了以后，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起来，身上非起鸡皮疙瘩不可。可是，你非要说鬼——啊，知道你一定要说，蒂莫西，好让我整夜里做恶梦。是稀奇古怪的鬼？你说的稀奇古怪的鬼，是哪一种鬼神，蒂莫西？——不，别说——还是别跟我说的好。”

“我自己根本不信什么鬼呀神呀的。不过，想必阴森森的——这是听人说的。是一个小孩看见的。”

“什么样的？——别，别说吧——”

“是个红鬼。是的，鬼大多数是白的，不过这个鬼和血里泡过一样。”

克里斯琴听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不让身体膨胀。汉弗莱问：“鬼是在哪里看到的？”

“不是这里，但就在这荒原一带。不过，这件事不值一谈。你们看呢，”费尔韦转身看着大家接着说，语气越发干脆了，仿佛这并不是坎特尔大爷出的主意，“今天既然是新郎新娘的好日子，那咱们今晚睡觉以前，去给他们新婚夫妇唱个歌听听，你们觉得怎么样？人家新婚燕尔，不妨显得乐观其成，垂头丧气的样子，也不能把人家拆散呀。大家知道，我不会喝酒，可是，等女流和孩子们都回家以后，咱们可以到静女酒店去走一趟，在新人门前给他们来点芭蕾舞。新娘子一定高兴的；这也是我愿意效劳的，她和阿姨住在布露斯头的时候，我从她手里喝过的酒有好多好多皮囊呢。”

“哦？那就去吧！”坎特尔大爷说罢敏捷地转身，他那串铜图章拼命摆动着，“在风头里站了老半天，嘴干得跟空心干草一样了。今天中饭后，还没见过酒是什么颜色呢。据说静女店新酿的酒很好喝啊。再说，街坊们，就算咱们闹得晚点结束，嘿，明天是礼拜天，可以睡懒觉吧？”

“我说坎特尔大爷！这么老了，处事也太随便了。”那个胖女人说。

“我本来就处事随便；怎么的——太随便，无法讨娘儿们欢心！喀克[32]！软弱老头子会哭鼻子，可我会唱《乐天派》[33]，唱这首，唱那首。去他的，我无所不能。

‘国王扭头往左看，

满脸狠狠地说，

典礼官，若非我誓言在先，

你难免绞架上悬。’”

“好啊，咱们就那么办，”费尔韦说，“咱们给他们唱个歌，上帝保佑吧。托马辛的表兄克林事情办完了才回来，还有什么用处？要是他想拦这婚事，自己娶她，那他就该早回来呀。”

“也许是姑娘出了门，他妈一个人觉得孤单，所以他才回来，陪她住几天吧。”

“喂，真是怪事。我就从来不觉得孤单——没有，绝没有，”坎特尔大爷说，“我到夜里跟海军上将一样勇敢！”

此刻，篝火阑珊，燃料不结实，火势无法耐久。地平线界内的篝火，大半也都微弱了。仔细观察篝火的亮度、颜色和燃烧时间，就能看出烧的材料是什么性质；由此再推测，还能多少估计各个篝火点地区都出产什么东西。大多数的篝火都通透辉煌，说明那些地方也和他们这儿一样，都是石南和荆棘野地，光一个方向就绵延无数英里；而另几个罗盘方位，火势来去匆匆，说明那一方的燃料都是最纤细的——麦秆、豆秸和庄稼地里一般的废弃物。最耐烧的篝火，都像不眨眼的行星一样稳定——那表示点燃的都是木头，榛树枝、山楂树捆和结实劈柴。烧最后一种柴的篝火比较少，和那些一把烧的熊熊火光比起来，虽然亮度不显得大，但因为耐久，到现在却占了上风。熊熊烈火都已经熄灭了，这些篝火却仍然存在。它们占据的是视野的最远处，在北方矮树林和人工林茂盛生长的地区拔地而起、背靠苍穹的峰峦；那儿的土壤不同，荒地是陌生少见的。

有一堆篝火除外，离得最近，在全场的火光之中，好像是众星捧月一般。方位正对着下面山谷里那个小窗户。离得实在近，本身虽然不大，但亮光却远远超过了他们点的篝火。

这默默的亮光，早就不时引起他们的注意了；而现在他们自己的篝火塌缩了，越来越暗，那亮光就越发引人瞩目了；就是有些烧木头的篝火，点得比较晚的，也都每况愈下了，但这里显得傲然不变。

“说实话，篝火离得真近！”费尔韦说，“我仿佛看得出来，有人在绕着它走动。当然，那篝火小而精啊。”

“我石头都能扔到那儿。”那小孩说。

“我也能！”坎特尔大爷说。

“办不到，办不到，小伙子们。篝火看着很近，起码有一英里远。”

“倒是点在荒原上，烧的可不是荆豆。”泥炭工说。

“是劈柴，肯定不错，”费尔韦说，“除了光溜木料，不可能这样耐烧。位置在迷雾岗老舰长家门前那个小岗子上。老舰长真是古怪！在自家的土堤壕沟里面点小篝火，别人没法欣赏，也靠近不得！老头子真是糊涂，没有小孩去哄，还点什么篝火？”

“维尔老舰长今天走了好多路，一定累坏了，”坎特尔大爷说，“所以不会是他点的。”

“他也烧不起那种好劈柴啊！”胖女人说。

“那么就是他外孙女了，”费尔韦说，“不过像她那样年纪，应该不大会喜欢篝火了。”

“她的举动本来就古怪，独自一人住在那儿，准喜欢这种东西的。”苏珊说。

“她算得上漂亮姑娘的，”砍柴工汉弗莱说，“特别是把漂亮裙子穿出来的时候。”

“对呀，”费尔韦说，“好，让她的篝火愿怎么烧就怎么烧吧。咱们的篝火看样子快要完了。”

“火势一下去，天有多黑！”克里斯琴·坎特尔说着把那双兔子眼往身后瞧，“街坊们，咱们还是回家去吧？我知道，这块荒原上是不闹鬼的；不过还是回家去的好。……啊，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风声。”泥炭工说。

“我觉得，除了城里，十一月五日篝火节都不该在晚上过，像这样的穷乡僻壤，应该白天过才是！”

“废话，克里斯琴。男子汉，壮起胆子来！苏珊，亲爱的，咱俩跳个舞吧——噢，我的乖乖？趁天色没有太黑，让我看看你的俊模样，尽管你那个巫婆儿子老公把你从我手里横刀夺爱，已经过了这些年了。”

这话是费尔韦对苏珊·农色奇说的；旁观者接下去只看到，那女人的胖体就倏地挪到刚才点篝火的那地方上去了；原来，没等她明白过来对方的用意，他就把她拦腰抱住举起来了。此刻，原先点火的地方，荆棘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圈灰烬，点缀着红红的余火和火星。费尔韦一走到那堆灰圈里，就挟着苏珊旋转着舞起来。苏珊本是身段响当当的女人；不但裹着鲸骨和木条撑起的紧身衣，脚上还穿着木头套鞋，不论寒暑，风雨无阻，以保护靴子；所以费尔韦和她跳舞时，木头套鞋的咔哒声，鲸骨胸衣的咯吱声，她大惊小怪的尖叫声，组成了一台热闹的音乐会。

“我把你的笨脑瓜给砸碎啦，你这个放肆的东西，”农色奇太太无助地同费尔韦舞着，一面嘴里骂着，她那双脚好像鼓槌一般，在火星中间乱敲，“我刚才走荆棘地，脚脖子早就刺得火辣辣的了，现在又要被火星烫得热炙火燎的了。”

费尔韦的荒唐举动有传染性。那泥炭工也把老奥利·道登抱在怀里，温柔地和她舞动起来。年轻人见长辈都这样，就毫不迟疑地跟进，把那些姑娘都搂到怀里；坎特尔大爷拿着拐杖，成了三条腿，跟大家一齐起舞。刹那间，雨冢上只见一团团黑影在晃荡，身旁火星乱舞，蹦到腰部那样高。女人们的尖声叫喊，男人们的大声嘻笑，苏珊的胸衣、套鞋声，奥利·道登的“嗬嗬嗬”和风乱弹棘丛的“呼呼呼”，种种嘈杂声组成了一种曲调，配合他们那着魔的舞步。只有克里斯琴远远站在一旁，一面心神不安地摇晃身子，一面念叨着：“他们不该这样跳——看那些火星群魔乱舞的样子！简直是在招恶魔！没错的。”

“什么东西？”忽然一个小伙子停下来问。

“啊——在哪儿？”克里斯琴急忙凑近人群问。

所有跳舞者都把舞步放慢了。

“就在你身后，克里斯琴，我听到了——在那面。”

“不错——就在我身后！”克里斯琴说，“马太、马可、路加、约翰[34]，保佑我的眠床，四天使把我保——”

“快闭嘴。怎么回事？”费尔韦说。

“嗬喂……！”黑暗里一声喊。

“喂哦……！”费尔韦也喊。

“山上有没有通往布露斯头的大车道，去约布赖特太太家呢？”刚才那个声音靠近了，一个颀长的模糊人影走近了古冢。

“我说街坊们，天不早了，咱们该赶快跑回家去了吧？”克里斯琴说，“要知道，不是东奔西逃，我是说，大家挨着一起跑。”

“把散落的荆棘，捡几根放到一处，弄出点火来，照一照这个人是谁。”费尔韦说。

火焰亮起来，照出一个青年来，紧身装束，从头到脚一片红。“这里有没有大道去约布赖特太太家呢？”他又问了一遍。

“有——沿下面那条路走就是。”

“我问的是两匹马拉着大篷车可以走的路。”

“对，可以的；费点时间，就能在下面爬上那个山谷了。路高低不平，不过只要灯光照着，马匹小心一点，就可以摸到路的。你把车拉到上面来了吗，卖红土的街坊？”

“停在山下，离这儿有半英里。现在是晚上，我又好久没上这儿来了，所以自己先走在前面，把路探准了。”

“那行，你可以上来，”费尔韦说，接着又对大家全体说，连红土贩也包括在内，“刚才一见他，可真吓了一大跳！心里想，老天爷，是什么火烧怪跑来找咱们麻烦啦？我说，红土贩，并不是贬低你的长相，尽管外表弄得怪怪的，本身的底子不难看。我只是想说，刚才觉得很怪。差一点把你当成了魔鬼，或者是那个小孩说的红鬼了。”

“也把我吓了一大跳，”苏珊·农色奇说，“昨晚，我梦见了一个骷髅头。”

“别再说啦，”克里斯琴说，“要是他头上再扎上手绢，那他活脱脱就是《试探》[35]画里的魔鬼了。”

“好啦，多谢你们指路，”年轻的红土贩微微笑着说，“诸位晚安。”

他说完就下了古冢，消失了。

“那小伙子好像见过的，”汉弗莱说，“但是在哪里，怎么碰见的，他叫什么，就不知道了。”

红土贩走了没几分钟，又有一个人走近了那局部死灰复燃的篝火。原来她是街坊上一个远近闻名、广受敬重的寡妇，其身份只有用有教养这几个字才能表达。她的脸庞，在黑糊糊的荒原衬托下，显得白白的，并无暗光部分，倒像多彩浮雕的宝石。

她是一个中年妇人，五官端正匀称，眉目间透出里面的主宰——睿智。有时，她观察问题仿佛站在尼波山上一般的高瞻远瞩[36]，非周围人可及。她带着离群索居的神态，好像荒原吐出来的孤独，都浓缩在这张生于斯长于斯的脸上。她看待荒原人的态度，表明她对他们有点不屑一顾，对于他们撞见她这样黑夜独行的看法，也满不在乎，这就间接地意味着，他们在某些方面不能和她平起平坐。其原因在于，她虽然只嫁了一个小农场主，却出身副牧师之家，曾经有着更美好的憧憬。

凡是个性有分量的人，都像行星总带着大气层在轨道上运动一样，能够把自己的格调带入人堆里；现在这位刚刚上场的妇人，就能够这样，通常也真的做到了。她在荒原居民中的正常举止，就是保持缄默，这是由于她觉得自己交际能力上乘。但是她刚刚独自摸黑走路，一下子走到人群和亮光之中，所以态度就比平常显得善于社交多了；这一点更表现在她的面目上，而不是言谈中。

“哟，原来是约布赖特太太呀，”费尔韦说，“太太，不到十分钟以前，还有一个人上这儿打听你来着——一个红土贩。”

“打听什么事？”约布赖特太太问。

“没跟我们说。”

“我看是卖东西吧？到底卖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听说你儿子克林先生要回家过圣诞节，我很高兴啦，太太，”泥炭工萨姆说，“以前他可喜欢篝火啦！”

“不错，我看他是要回来的。”她说。

“他如今一定是个英俊小伙了。”费尔韦说。

“他长大成人了。”她平静地回答。

“晚上你一个人来荒原很孤单吧，太太？”克里斯琴从他的躲藏处跑出来说，“你可要小心，千万别迷了路。在埃格敦荒原上迷路，可真糟了；加上今晚这个风，刮的又真邪乎，从来没听见刮过这样的风。就是那些熟悉荒原的人，有时候也会在这里被引入歧途的。”

“是你吗，克里斯琴？”约布赖特太太问，“你怎么躲起我来啦？”

“这里光线不好，没看出来是你嘛，太太；加上我这个人生来悲观，所以有点儿害怕，别见怪。要是你看见我平日里那种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一定会紧张，怕我自杀。”

“你可一点也不像你爸。”太太说着，往篝火那面看去，只见坎特尔大爷正顾自像刚才那班人似的，在火星里跳来舞去，却毫无新意可言。

“我说，大爷，”蒂莫西·费尔韦说，“我们真替你难为情。凭你这样一个年高的老伯，都七十岁啦，还一个人这样跳角笛舞呢！”

“真是一个要命的老头，太太，”克里斯琴沮丧地说，“他这么喜欢玩，只要我能撇开他，连一个礼拜都不愿意跟他一起住的。”

“坎特尔大爷，你应该站稳了欢迎太太才合适，你是这里辈分最高的啦。”编扫帚的女人说。

“这倒是的，”跳舞的老头停下，后悔地说，“太太，我记性太坏，忘了大家伙儿爱戴我了。你一定以为，我的兴致真好，是不是？其实并不总是兴致好。一个人让别人像对领袖那样爱戴，本是一种负担，我时常有体会的。”

“很对不起，不能交谈下去啦，”约布赖特太太说，“现在非走不可了。我本来是走安格伯里路，去外甥女的新房，她今晚上跟丈夫回家；看见大篝火，听见奥利的声音也在，才上这儿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想让她跟我搭伴儿走，一条路嘛。”

“是，好的，太太，我正想走呢。”奥利说。

“啊，你一定会碰见我说的那个红土贩，”费尔韦说，“他只是回去拉他的车去啦。听说，你外甥女跟丈夫行了婚礼就直接回家来了；我们待一会儿就过去，唱个迎宾歌儿给他们。”

“谢谢你们。”约布赖特太太说。

“不过我们是抄近路，走荆棘地，你穿着长衣服，不能那样走，所以不必麻烦等我们啦。”

“很好——你好了吗，奥利？”

“好啦，太太。你看，你外甥女窗里透出亮光来。有了它走路就不会走岔了。”

她朝着山谷底部，把费尔韦先前指点过的那个暗淡亮光指出来；接着两个女人就下了雨冢。

4　卡子路上停车

走啊走，一路下行，每走一步，下降的距离，似乎多于前进的距离。她们的裙边让荆棘磨擦得窸窣作响，肩膀也有蕨草的拂刷；蕨草虽然早已枯死，却和活着一样直立着，还没有足够强的寒流把它们放倒。两个女人没人护送，走这阴间一般的地方，一定会有人认为胆大妄为。但是这灌莽丛杂的幽处，不管是春夏秋冬，都是奥利和约布赖特太太熟悉的景物；老朋友脸上多了一层灰暗气色，并不可怕。

“托马辛到底是嫁了他。”奥利说，那时山坡的斜度，已经不太陡，用不着专心地走路了。

约布赖特太太慢吞吞地回答：“不错，到底嫁了他。”

“她一直跟在你身边，和自己亲生的一样——你一定会想念的吧。”

“非常想念。”

奥利这个人，虽然没有那种见机说话的机警，但她心地单纯，不至于得罪人。一样的问题，别人问起来招人嫌，她问起来却安然无事。所以，她重提明摆着的伤心事，太太并没发作。

“太太，听说你答应了亲事，真没想到，大吃一惊啊。”编扫帚女人接着说。

“奥利，去年这时候我比你更吃惊呀。这门亲事可以从好多方面来看。就是想告诉你，也说不完。”

“我自己觉得，他那个人不够殷实，配不上你们家。开酒店——这算什么？不过他人聪明，倒还是真的，人家都说，他当过工程师，后来不务正业，才落到眼下这步田地。”

“依我看，通盘而论，还是让她嫁到心里愿意去的地方为好。”

“可怜的小东西，她一定是感情用事了。这是天性。唉，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他在这儿除了酒店，还有开垦出来的几英亩荒原地，养着几匹荒原种，他的举止也很像绅士。再说，泼出的水收不回。”

“对对，”约布赖特太太说，“你看，到底走到车道上了。现在走路可以省力了。”

婚事的话题，已经不再谈了；很快她们走到一个迷糊不清的岔道口，就此分开，临走前奥利托同路人提醒怀尔狄夫先生，他答应结婚时要送她病着的丈夫一瓶酒，现在还没收到。编扫帚的女人就转身向左，朝着小山岗后面的自家房子走去；约布赖特太太顺着车道直走，那车道直通静女酒店旁的公路。她心里想，外甥女当天已经在安格伯里结了婚，和丈夫一同回到店里了。

她首先走到人称怀尔狄夫田块的地方，那本是开垦出来的荒原，经过多年的劳动才成为耕地。发现这块地可以耕种的人活活累死了；继承了他的产权的人，为了给土地增加肥力而弄得倾家荡产。等怀尔狄夫得到了它，就好比阿美利哥·韦斯普奇[37]，把属于前人的荣誉据为己有。

约布赖特太太走近酒店门前，刚想进去，却看见二百码开外有一辆马车正朝着她走来，旁边跟着一个人，手提灯笼。很快就清楚了，那正是打听她的那个红土贩。她没有立刻进店，却越过店门，朝马车走去。

大车走近了，那个人本来要擦肩而过，但她转身朝他说：“大概你打听过我了？我就是布露斯头的约布赖特太太。”

红土贩一怔，连忙把手指举到唇上。他把马匹拉住，朝她打了个手势，叫她跟着他退到旁边几码以外的地方。她跟去了，一面不由得纳闷着。

“我想您不认识我吧，太太？”他问道。

“不认识，”她说，“哟，对啦，认得的！不是小维恩吗——你父亲不是在这地块开过牛奶场吗？”

“是啊，我和您外甥女托马辛小姐还有点认识呢。我正要报告您一个不好的消息。”

“是关于她的吧——不是？我想她已经夫妻双双回家了。他们商定今天下午回来——回到那个店里？”

“她并不在店里。”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在这里，在我车里。”维恩慢条斯理地说。

“又出了什么乱子啦？”约布赖特太太抬手捂眼睛，嘴里嘟囔着说。

“我也说不清楚，太太。我只知道，今早我正顺着大道走，离开安格伯里大约有一英里的时候，听见身后好像有一头小鹿轻轻地走来。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她，脸白得像死尸，嘴里说：‘迪格利·维恩哪！我看着像是你，我现在有麻烦，可以帮个忙吗？’”

“她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约布赖特太太疑惑地问。

“我小时候，没出来干这行当时曾有一面之缘。她当时问我能不能搭车，随即就昏过去了。我把她抱起来，放在车里头，以后她就一直在里面。她哭了很久，却不开口；只告诉我，她今天早上本来要结婚来着。我劝她吃点东西，可她吃不下去，后来才睡着了。”

“我马上要见她。”约布赖特太太说着急忙奔向马车。

红土贩提灯笼跟在后面，自己先上了车，然后把约布赖特太太扶上车，站在身旁。车门打开，她看见车里面那一头临时搭着一张床。床铺周围，红土贩显然把所有的衣物都挂出来了，防止床上的人沾染他卖的红货。床上躺的是一个姑娘，身上盖着斗篷，正在安睡。灯笼的亮光照射到她的脸庞上。

只见一张俏丽甜美、诚实天真的村姑脸笼在卷曲的栗色头发里，虽然谈不上美艳，还是很好看；尽管她双眼紧闭，却不难想象，眸子一定光彩照人，是光鲜的脸蛋上最引人入胜的地方。她那眉宇间本来有希望的底子，现在却额外罩了薄薄一层焦虑和悲伤。悲伤来到脸上不很久，还没有减少青春的容光，反而增添了一份庄严，尽管最终会损害到它。唇上的深红色，也还没来得及消退，此刻因为没有脸颊上那种短暂的颜色与它为邻，反倒显得更加鲜明。那嘴唇时开时合，发出嘟嘟囔囔的字句。她好像理应属于清唱的情歌——需要从押韵与和声加以观察。

至少有一件事不言自明：她生出来不是让人家这样来看的。红土贩好像明白这一点，所以太太往车里面看她时，他很知趣，得体地别转了眼睛。那位卧床者仿佛心领神会，马上就睁开眼了。

她有点儿期待，更有点儿狐疑，嘴唇张了一张。她思绪万千，在灯光下，点点滴滴，丝毫不漏地在脸上表现出来，成为表情的变化。于是，一个天真烂漫、透明的人生昭然若揭，好像体内生命的流动，都能从外面看见。她对于眼前的情景，立刻就领悟了。

“哦，阿姨，是我呀，”她大声说，“我知道你一定吓一跳，难以相信；不过，现在这个样子回来的，正是我！”

“托马辛呀，托马辛！”约布赖特太太说着伏下身子去亲女孩子，“我的乖乖！”

托马辛眼看就要抽泣起来，却出人意外地克制住了，所以没有出声。她微微地喘着气，坐直了。

“我也跟您一样，没想到会跟您这样见面，”她急忙说，“阿姨，现在我在哪儿？”

“快到家了，乖乖。在埃格敦低谷。出了什么可怕事了？”

“一会儿就告诉你。咱们离家这么近了？那么我要下车走走啦。我想走小路回家。”

“这位好心人帮了大忙了，想必愿意把人一直送到我家吧？”阿姨转身对红土贩说；那人看见女孩子醒来，就从车前躲开，跑到路上站着去了。

“这还用问吗？当然愿意。”他说。

“他真是好人，”托马辛低声说，“阿姨，我从前跟他认识，所以今天看见他就想，我要坐他的车，不要坐陌生人的马车。不过现在要走走啦。红土贩，请把马带住了。”

红土贩温柔地看看托马辛，不大情愿地把车马带住了。

两个女的一块下了车，约布赖特太太对车主说：“我现在完全想起你来了。你为什么改了行？你父亲留给你的是好营生啊。”

“是改了行啦，”他说着看了一眼托马辛，只见小姐脸上微微一红，“那么，太太，今天晚上，您用不着我啦？”

约布赖特太太抬起头，把黑暗的天空、起伏的山峦、渐熄的篝火和近在眼前的客店点灯的窗户，依次看了一看，然后说：“我想不用了，托马辛愿意走走。路我们熟，一会儿就能顺小路走到家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后就分手了，红土贩赶着马车继续向前，两个女人留在路上站着。等到人和马车刚走到听不见说话的地方，约布赖特太太就转身对着外甥女。

“好了，托马辛，这样丢人的把戏，是什么意思？”她严厉地问。

5　老实人很疑惑

见阿姨态度骤变，托马辛显得受不了了。“意思是明摆着的：我——没结成婚，”她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弄出这个意外，让阿姨跟着蒙羞，我很难过。可我也是不得已呀。”

“我蒙羞？先替自己想一想吧。”

“也不是谁的错。我们到达后，牧师说结婚许可证有点不正规，不能给我们举行婚礼。”

“什么不正规？”

“我也不知道，怀尔狄夫先生会解释清楚的。早晨出去时，根本没想到会这样回来。”天色昏暗，托马辛的感情可以发泄出来，暗中流泪，满脸泪水也没有人看见。

“我简直可以说，你这是活该——不过我觉得，你并非咎由自取。”约布赖特太太接着说。她恼怒之中显温情，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集一处，此来彼往，难分难解。“记住了，托马辛，这事可不是我找来的；从你对那个男人痴迷的那一刻起，我就警告过，他不能使你幸福。我对此体会深刻，因此才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会做得到——在教堂里挺身出来反对，好多礼拜都成了大家的话柄。不过，一旦松口答应了，我可不接受这样无理取闹。事到如今，你非嫁他不可。”

“你以为我会有片刻作其他打算吗？”托马辛长叹了一声说，“我知道，爱上他是大错特错，不过阿姨，不要这样说话了，我心里难受哇！您总不会让我跟他呆在那里吧？——只有你家才是我回家的目的地呀。他说过，一两天以后，我们准能结成婚。”

“但愿他压根儿就没看到过你啊！”

“很好，那我就当世界上最可怜的女人，永远不让他再见到我。对，我不要他啦！”

“说这种话，已经为时太晚了。跟我来。我要到店里去看看，他回来了没有。我当然要即刻彻查这件事。怀尔狄夫先生就别想耍弄我，也别想耍弄我的人。”

“并不是这样的。许可证搞错了，他当天又来不及换一个。等他回来，一下就可以给你把这件事的原委说明白的。”

“他干嘛不把你送回来？”

“这是我的意思嘛！”托马辛又抽泣起来说，“我一看我们不能举行婚礼，就不愿意和他一起回来，而且我又病倒了。然后我看见迪格利·维恩，情愿让他把我送回来。我无法把话说得更明白了，您要生我的气，就生吧。”

“我要查个究竟。”约布赖特太太说完，她俩就转身朝着客店走去。客店招牌上画着一个妇人头挟在腋下，所以街坊里都管它叫静女酒店。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招牌下面，写着一副对联，为常客所熟知：——

既然女人这头安静

男人就不得吵闹。[38]

店房的门面朝向荒原和雨冢，只见雨冢黑压压的，好像要从天而降，压下来似的。店门上面挂着一个没人理会的铜牌子，刻着意想不到的字样：“工程师怀尔狄夫先生”——牌子虽然无用，却是心爱的文物，当年对怀尔狄夫殷切期望却大失所望的人，曾把他安置在蓓蕾嘴的写字楼里当工程师，牌子就是当初留下来的。店房后面是花园，再后面是一条又深又静的河流，成为荒原这一方向的边界，河流对岸就是草甸子了。

但当时天昏地暗，景物中只有天际线还看得出来。屋后可听到河水的声音，两岸有挂芦花的死芦苇，构成了两排栅栏；水流缓慢，在芦苇中间懒洋洋地打漩涡。微风里，芦苇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仿佛礼拜的教众在谦恭地祈祷似的，才表明其存在。

那透出烛光、跨过山谷落到篝火舞群眼里的窗户，并没挂窗帘，不过窗台太高，外面行人看不见屋子内部。一个很大的阴影把天花板遮住半面，其中隐约可辨出部分男子剪影。

“他好像在家。”约布赖特太太说。

“我也得进去吗，阿姨？”托马辛胆怯地问，“我想不必吧，不合适呀。”

“你肯定得进去——跟他当面对质，免得他跟我瞎说。咱们进去呆不到五分钟，就起身回家。”

进了敞开的过道以后，她把私人客厅的门敲了敲，把门解开，往里看去。

一个男子的背脊和肩膀，挡在约布赖特太太的目光和灯火之间，那就是怀尔狄夫的形体了。他立刻转身站起来，上前迎接来客。

他还是个小伙子；在形体和动作两种属性里，动作先引起注意。他的举手投足优雅之极，是情场老手的哑剧表现方式。随后惹人注意的，才是物质品性，那茂密的短发，覆盖在额上，脑门形成的发际线，活像早期的哥特式高角盾牌；而他的脖子像圆柱一样又圆又光滑。他的下半身是轻量级的。总体上，他这个人，男人看不到有什么可称道之处，而女人看不到有什么可讨厌之处。

他发觉过道里有姑娘的身影，就说：“那么托马辛已经回家了。亲爱的，你怎么能那样把我丢下呢？”又转身朝着约布赖特太太说：“怎么劝她都不听。她非走不可，一个人走。”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约布赖特太太不可一世地质问。

“先坐下，”怀尔狄夫说着，给两个女人安排椅子，“这本是傻乎乎的错误，不过这种错误是免不了要发生的。结婚许可证在安格伯里不能用。那张许可证是为蓓蕾嘴开具的，可是我没有看，所以不知道。”

“但是你前些日子住在安格伯里吗？”

“不是的。我住在蓓蕾嘴——一直呆到大前天；我本来打算把她带到那里去的，可是我来接她的时候，我们临时商定去安格伯里，就是忘了必须再弄一张许可证。后来已经来不及再上蓓蕾嘴了。”

“我看都怨你。”约布赖特太太说。

“我们选安格伯里，都怪我，”托马辛哀求说，“我提议的那地方，那儿没熟人。”

“我很清楚，都得怨我，你不用提醒的。”怀尔狄夫不耐烦地回答。

“这种事不能不了了之，”阿姨说，“这对于我个人，对于我们家，都是莫大的轻慢，要是传了出去，有我们难熬的啦。她明天还有什么脸见朋友？这是重大伤害，我不能轻易就原谅的。连她的名声都会拖累了。”

“废话。”怀尔狄夫说。

两人发话的时候，托马辛的大眼睛，一下往这一位脸上看看，一下又往那一位脸上看看，这时，她焦虑地说：“阿姨，能不能让我跟戴蒙单独谈五分钟？戴蒙，好不好？”

“只要你阿姨肯给时间，亲爱的，不成问题。”怀尔狄夫说着，就领着她到隔壁去了，把约布赖特太太撂在壁炉旁。

他俩刚刚单独在一起，把门关上，托马辛就抬起苍白的脸，流着泪跟他说：“这简直是要我的命，戴蒙！今早在安格伯里，我并不是因为生气跟你分手的，我只是害怕啦，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话。我还没告诉阿姨我今天都受了多少罪。我硬要控制表情和声音，强颜欢笑，装作小事一桩，那有多么难；不过我竭尽全力这样做，免得她对你更愤慨。亲爱的，不管阿姨怎么想，反正我知道你是无能为力。”

“她真刻薄。”

“不错，”托马辛小声说，“我觉得自己现在也显得刻薄了。……戴蒙，你打算把我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

“对。那些讨厌你的人窃窃私语，有时让我起疑心。我想，咱们打算结婚的吧？是不是？”

“当然打算啦。只要礼拜一到蓓蕾嘴去一趟，咱们马上就结婚了。”

“那么咱们一定去吧！戴蒙啊，你看你居然叫我说出这个！”她用手帕捂着脸说，“我在这里求你娶我；按理说，应该是你跪在我面前，哀求我这位狠心的情人，千万不要拒绝你，要是拒绝了，你的心就要碎了。我以往总想，一定是那样又美妙又甜蜜，可是现在多不一样啊！”

“对啦，现实生活从来就不是那样的。”

“这事就是永远不办，我个人也不在乎的，”她带着点尊严补充说，“不，没有你我也一样活。我只是替阿姨着想。她自尊心很强，非常讲究家族声誉，要是问题不解决，笑话一传出去，是奇耻大辱啊，非把她憋坏了不可。我表兄克林也要觉得很受伤的。”

“那他就不通情理了。说实话，你们一家人都不通情理。”

托马辛脸上微微一红，不过不是出于爱。不管这一瞬间让她红脸的情感是哪一种，反正来的快，去的也快；她低声下气地说：“我从来就不是故意的，都是不得已嘛。我只觉得，你终于有几分能拿捏我阿姨了。”

“说句公道话，这差不多得算是欠我的，”怀尔狄夫说，“想一想，为了求得她同意，我都遭受了什么；结婚通告遭反对，无论对谁都是侮辱；再加上我这种人，生来就倒霉，太敏感，忧郁想不开，天知道还有什么缺点，所以是倍感受辱啊。结婚通告的事情，我毕生难忘。换一个无情的人，有了这种拿捏权，一定会兴高采烈，把事情拖着，整死你阿姨。”

怀尔狄夫说这番话的时候，托马辛那悲哀的眼睛沉思地望着他，那表情好像是说，在这屋子里，不止一个人会为生性敏感而痛惜。他看出来她实在痛苦，好像心里不安，接着说：“你看看，不过是有感而发嘛。我一点也没有拒绝办完婚事的意思啊，我的托马辛——我不忍心的。”

“我也知道你不忍心！”美女快活地说，“你这人甚至不忍心看见蝼蚁受罪，听见难听的声音，闻到难闻的气味，是不会忍心让我和我家的人长久受罪的。”

“我决不忍心的，只是不得已罢了。”

“一言为定，击掌为盟，戴蒙。”

他随便把手伸给了托马辛。

“啊，怪怪，怎么回事？”怀尔狄夫忽然问。

门前许多人歌唱的声音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其中有两个声音很特殊，所以很突出，一个是深沉的男低音，一个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低声尖叫。托马辛听出来，一个是费尔韦的，一个是坎特尔大爷的。

“这是什么意思——希望不是奸夫淫妇游街吧？”托马辛惊惶失措地看着怀尔狄夫说。

“绝不是游街，这是荒原老乡们来给咱们唱迎新曲的哟。真是受不了！”他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只听外面的人，兴高采烈地唱道——

他对她说，她是他一生的快乐；

要是她点头，他就娶她做老婆。

她没法拒绝，两个就同进教堂。

小威尔已被遗忘，小苏心满意足。

他吻着她的唇，把她放在膝盖上。

天下的男人，谁能比他更多情！

约布赖特太太从外屋冲了进来，一面义愤地瞧着怀尔狄夫，一面叫：“托马辛，托马辛！真是出洋相！咱们得马上躲开。快来！”

但是当时想从过道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前面已经有人乱敲门了。怀尔狄夫去窗户前看过情况，回来了。

“别动！”他一把抓住了约布赖特太太的胳膊，不容置疑地说，“咱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外面要是没有五十多人才叫怪呢。你和托马辛先在这房间里呆着，我出去见他们去。你们看在我的面上，一定得在这儿呆着，他们走了再动；这样就可以显得一切正常了。亲爱的托马辛，千万别闹别扭——这一番热闹，咱们一定得结婚了；这是你我都看得出来的。坐稳了就行啦——不要多说话。我出去对付他们！不识好歹的傻瓜们！”

他把躁动不安的姑娘硬按在椅子上，自己回到外屋，把门打开。就在外面，只见坎特尔大爷已经进了过道，和仍旧站在房子前面的那些人一同唱和。他走进屋里，心不在焉地朝着怀尔狄夫点头，嘴巴仍张着，脸红脖子粗地使劲高唱。唱完了，他热情洋溢地说：“欢迎新郎新娘，上帝保佑你们！”

“谢谢你们。”怀尔狄夫冷冷地、恶狠狠地说。他的面色好像雷阵雨一样阴沉。

大爷身后跟了一大群人，其中有费尔韦、克里斯琴、掘泥炭的萨姆、汉弗莱，有十多人，都冲着怀尔狄夫笑，并且冲着他的桌子、椅子笑；爱屋及乌，尊重主人，也尊重他的东西。

“咱们到底没能赶在约布赖特太太前面，”费尔韦说，他们站立的公用间和两个女人坐着的里屋，只隔一道玻璃，他认出了太太的帽子，“怀尔狄夫先生，知道吗，我们抄了近路，而她是走正路绕过来的。”

“我都看见新娘子的小脑袋啦！”大爷说，他也往那方向看，发现了托马辛，正手足无措、痛苦不堪，坐在阿姨身旁等待，“看样子还没安顿好啊——哈，哈，有的是时间。”

怀尔狄夫并没理会；他也许觉得，款待越早，打发走越快，所以捧出一个石头坛子来；这一来，事态马上笼罩了温暖的光环。

“一看就知道是好酒。”坎特尔大爷说。他举止很有礼貌，不是急着喝酒的样子。

“不错，”怀尔狄夫说，“是陈年蜜酒。希望你们喜欢。”

“好嘞！”来宾们都热烈地回答，发自内心的真情和礼貌用语并行不悖时，自然是这样说话的，“天下没有再好的酒了。”

“我打赌，没有再好的了，”坎特尔大爷补充了一句，“蜜酒唯一的不好，就是酒劲大，后劲长。不过明儿是礼拜天，谢谢上帝。”

“从前，我喝了一回，就觉得胆大包天，和大兵一样。”克里斯琴说。

“你喝了又会那样的，”怀尔狄夫傲慢地说，“先生们，用酒杯，还是玻璃杯？”

“要是不介意，那就用大酒杯，轮流传着喝啦。比滴拉滴拉地倒要好。”

“去他的滑溜溜玻璃杯，”坎特尔大爷说，“东西不能放在炉灰上温，还有什么用处？嘿，街坊们，我问你们哪？”

“没错，大爷。”萨姆说。蜜酒就这样传递起来。

“哦，怀尔狄夫先生，”费尔韦觉得应该夸奖几句才好，于是说，“结婚是好事；你的那位女人，是块宝石啊，是我说的。不错，”他又朝着坎特尔大爷接着说，故意把嗓门提高，好让隔壁听见，“老丈人（他把头偏向隔壁）生前是再好没有的人啦。他对任何见不得人的勾当，总是义愤填膺的。”

“那样很危险吧？”克里斯琴问。

“这地方没有几个人能和他相提并论，”萨姆说，“只要教会组织互助会游行，他就在前面开路的乐队里吹单簧管，好像是一辈子就在吹单簧管一样熟练。到了教堂门口，他就放下单簧管，跑上楼座，抓起低音提琴就拉，好像他除了低音提琴，从来没动过别的乐器似的。人家都说——凡是懂音乐的人都说——‘真的，这跟刚才我看见的那个单簧管高手，绝不是一个人！’”

“我还记得的，”那樵夫说，“一个人能把握住，指法还要不乱，真了不起。”

“还有在王埤教堂的故事哦。”费尔韦又开了头说，好像掘开了同样趣味的新矿脉似的。

怀尔狄夫喘着气，烦躁得忍无可忍，他透过玻璃看看那对被囚的女人。

“礼拜天下午，他老是上那里去找他的老朋友安德鲁·布朗；安德鲁是那儿的第一单簧管，也是一个好人，不过他的音乐总带点尖利的声音，你们还记得吧？”

“是那样。”

“做礼拜的时候，约布赖特街坊总要替安德鲁一会儿，好让他打个盹儿，朋友都要这样做的。”

“凡是朋友都要这样的。”坎特尔大爷说，其余的听者，也都用点头的简单方法，表示同意。

“安德鲁刚睡着，约布赖特街坊刚把头一口气吹到安德鲁的单簧管里，教堂里那些人，统统立刻感觉出来，他们中间有了不平凡的人了。大家都转过脸去看，都说：‘啊，我想一定是他！’有一个礼拜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拉低音提琴，约布赖特把自己的提琴带去了。用“利第亚”调唱第一百三十三篇[39]。唱到‘那贵重的油，浇在亚伦的头上，流到胡须，又流到他的衣襟’那雄壮的大合唱，正是约布赖特街坊刚刚完成热身的时候，只见他把琴弓在琴弦上猛拉，连提琴都差一点儿没让他锯成两片。教堂里所有的窗户全都震动啦，像打了雷一样。威廉斯老牧师穿着神圣的白法衣，却像穿着便衣一样，很自然地把手举起，好像是自言自语说：‘但愿我们教区也出这样的人！’但是，王埤那些人，没有一个能和约布赖特街坊比的。”

“窗户都震动啦？那安全吗？”克里斯琴问。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的人，听了对演奏的这番形容十分钦佩，一时都神魂颠倒了。已故约布赖特先生，在那个难忘下午的力作，和绝代艳姬法里内利[40]在众公主面前的歌喉，谢立丹[41]著名的《印度王后演讲》之类事例一样，因为幸而没有存世，它的荣誉反而得以日积月累，日益光大；倘若能用比较批评法分析一下，那它也许就要大打折扣了。

“谁也没想到他会英年早逝啊。”汉弗莱说。

“唉，他去世以前几个月，就病得半截入土了。那时候，女人们常到青山集去赛跑，赢内衣和罩衫料子。我现在的老婆，当时还是长腿长脚的姑娘，个子还不到出嫁的高度，也和街坊姑娘们一块去的，那时还没发胖，跑得快。她回家的时候，我就问她——那时候两人刚刚谈到一块儿——‘你赢的是什么东西呀，宝贝？’‘我赢的是——啊，赢的是罩衫料子。’她说的时候，脸上一红。我心里想，奖的是内衣吧。果然是的。唉，想到她现在跟我不论说什么，都一点儿也不脸红，当时却连那么点儿小事都不肯说，觉得真是奇怪啊。……好了，然后她就说啦，就因为这话，我才提起这段故事来的：‘嘿，不管我赢的是什么衣服，素的也好，花的也好，能叫人看的，不能叫人看的（她那时很会说几句谦虚话），宁愿把它丢了，也不要看见今天这件事。可怜的约布赖特先生，一到集市上就病倒啦，不得不马上又回家去。’那可是他最后一次出教区了。”

“病体一天天差下去，以后就听说他去了。”

“你说他死的时候痛不痛苦？”克里斯琴问。

“不，不一样的。心里不觉得痛苦的。他的福分大，是上帝的宠儿。”

“别的人呢——你说别的人死的时候，要不要痛苦，费尔韦先生？”

“那得看他们害怕不害怕了。”

“我根本不害怕，感谢上帝！”克里斯琴使着劲说，“我很高兴，我不害怕，那样，我就能不痛苦了。……我想自己是不害怕的——要是害怕，那也是不得已，我也不该受罪。但愿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一阵肃穆气氛。窗户没挂窗帘，也没下百叶窗，蒂莫西往窗外一看说：“嗬，那个小篝火着得真来劲，维尔舰长门外那个！现在还是那样旺，千真万确。”

大家全往窗外望，当时没人注意到，怀尔狄夫悄悄看了一眼，瞬间露出过真情。只见荒原的黑暗山谷深处，雨冢的右面，果然有一个火光，虽然不大，却和先前一样稳定持久。

“那篝火比咱们点得还早，”费尔韦接着说，“可周围所有的篝火都灭了。”

“也许这里面有名堂吧！”克里斯琴低声说。

“有什么名堂？”怀尔狄夫机敏地问。

克里斯琴心绪纷乱，一时答不出来，蒂莫西就替他说。

“他的意思是，先生，那儿不是住着一个黑眼睛孤身女人，有人说她是女巫的吗？——我凭什么管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叫女巫啊——她总是出一些古怪、别致的念头，所以也许是她点的。”

“要是她肯，我很高兴向她求婚，豁出去叫她那双放荡的黑眼睛来咒我罢了。”坎特尔大爷坚定地说。

“不要说这种话吧，爸！”克里斯琴恳求说。

“哦，谁要是娶了这位姑娘，他最好的客厅里，缺美人画才怪呢。”费尔韦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杯，以清爽的口气说。

“而且不缺像北极星那么深沉的伴儿了。”萨姆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那一点干了。

“好啦，现在我想咱们应该走了吧。”汉弗莱看见酒杯已经空了说。

“那给他们再唱一首歌儿吧？”坎特尔大爷说，“我和鸟儿一样，满肚子的小曲儿。”

“谢谢你，大爷，”怀尔狄夫说，“现在不麻烦你们啦。改日再唱也一样——等我举行聚会的时候啦。”

“届时要是不再学十个新歌儿来唱才怪呢，”坎特尔大爷说，“你放心吧，怀尔狄夫先生，我决不临阵脱逃，让你扫兴的。”

“我信你的话。”那位绅士说。

大家都告辞了，并祝款待者婚后幸福长寿，反反复复唠叨了半天。怀尔狄夫把他们送到门口；门外，黑油油的荒原有个上坡，正等着他们；那一大片黑暗，从脚下开始，差不多一直笼罩到天顶；那边才有一个明确的东西隐约可见，那就是雨冢低下的前额了。泥炭工萨姆在前面开路，他们一路纵队钻进了漆黑一团的夜色里，踏上了没有人径的回家路。

荆棘刮擦裹腿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怀尔狄夫才回到安置托马辛和阿姨的房间里。两个女人已经走了。

她们要出这屋子只有一条路，就是爬后窗。后窗正开着。

怀尔狄夫顾自笑了笑，又琢磨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回到前屋。他的目光落到了放在壁炉架上的一瓶酒上面，于是小声说：“呀——老道敦！”他走到厨房门口喊道：“有人没有，去给老道敦送点东西？”

没人回答。屋里没人，跟他打杂的伙计已经睡觉去了。怀尔狄夫抽回身，戴上帽子，拿起酒，出了屋子，把门锁上；那天晚上，店里并没客人。他刚上路，迷雾岗的小篝火，就又映入了他的眼帘。

“我的小姐，你还在那儿等哪，是不是？”他低声说。

但他当时并没有直奔那儿，而把那座小山撇在左边，走上了一条轱辘印深深的马路，摸索着来到一个村舍跟前；和荒原上夜深时别的住宅一样，由于卧室窗户透出一道微弱的亮光来，才让人知道它的所在。原来这就是扎扫把的奥莉·道敦家，怀尔狄夫走了进去。

楼下一片漆黑，不过怀尔狄夫摸黑找到了一张桌子，把酒瓶放在上面，旋即又出了屋子，来到荒原上。他站住了脚，朝着东北方看那不灭的小篝火——它高高地悬在半空，只是没雨冢那样高。

前人告诫过，女人一旦用心计，会有什么下场。而该名言警句并不一定就止于女人，只要有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参与其中的时候就行。怀尔狄夫站在那儿反复彷徨，迷惑不解地喘着气，站到后来，才认命地自言自语——“也罢，听天由命吧，看来我不得不去找她！”

他没有转身回家去，却顺着雨冢下面一条山路，朝着那明摆着的信号，急急忙忙地奔去。

6　天空衬托的人影

埃格敦汇聚起来的人群都走了，点篝火处又回归了惯常的孤寂冷清。此刻，一个女子的影子，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从荒原上点小篝火那里，靠近了雨冢。倘若红土贩还在观察，那他就可以认出来，她正是先前那样独特地站在冢上、见了生人来就消失的那个女人。她又爬上了古冢顶上的老地方，熄灭的火堆剩下的红炭，好像白日的尸体，眨着眼睛迎接她。她在那儿站定，身边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夜色，比起下面那片荒原的漆黑，还没有黑透，好像那是轻罪，和十恶不赦的重罪不同。

她身材颀长，身躯端正，一举一动符合淑女规范，这是眼下能看出来的全部特征：她的身体裹了按老式样斜对折的围巾，脑袋也包了大头巾；在此时此地，这样的保护不算多余。她将后背对着西北风，至于究竟为什么回避那个方向，是因为身在高处觉得寒风凛冽呢？还是因为她的兴趣在东南方呢？起先还看不出来。

再说，她为什么要这样纹丝不动地站立，充当四围这片荒原的枢纽呢？也同样不明白。她那异乎寻常的固守，那明显的凄凉孤独，那样对夜色不予理会，至少表明了她是无所畏惧的。这片原野环境恶劣，在古代曾使恺撒[42]每年在秋分之前，就急于摆脱它的阴沉昏暗，而这种状况至今并无改变；那种穷山恶水和阴沉天气，让南方来的旅行者把我们岛国比作荷马笔下的辛梅里安[43]土地，这一切只就外表来看，并不对女人友善。

要是说那个女人正在听风的声音，倒也合情合理；夜色渐深，风也大了起来，很令人注意。确实，那风好像是因景而设，而景物仿佛又是为那时刻而设。风中的部分音调十分特别，此处的风声，无法在他处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西北风，无休止地刮来，前仆后继，每一阵风刮过的时候，其行进的声音可转化作三种音调，其中有低音、中音和高音。整体的风势，在坑洼和山冈上下振荡，产生了齐鸣的套钟里那最低沉的声音。随后能听出来的，是冬青树嗡嗡的男中音。还有一种变细变弱了的声音，比这两种力度小而音调高，却使劲哼作沙哑音调，这就是刚才提到的那种特殊乡音。它比起另两种来，虽然更细弱，难以直接追踪，却远远要引人入胜。其中有荒原的所谓语言特色。离开荒原，这种声音天底下无缘听到，那个女人之所以神情紧张，而且连续不断地僵着，也许就是由于此些许理由。

十一月里寒风凄切，那个声音贯穿始终，很像九旬老翁的嗓子里残余的废歌曲。它是一种声嘶力竭的耳语，干枯嘶哑，如揉搓纸片。它从耳边拂过，听来非常清晰，听惯了的人，对于发声的细微来源，都能体会到，好像伸手可及。它是细小植物共同作用的结果，不过这些植物，并不是柄叶、干果，也不是棘刺、地衣、青苔。

它们是干枯的灰色石南花，夏天里盛开，本来花瓣柔嫩，呈紫色，现在叫米迦勒节[44]的寒雨冲刷得失色，又让十月的太阳晒成死皮了。花儿个体发出的声音非常低微，所以成百成千合起来的声音，刚刚能脱颖而出；坡上坡下亿万的花声，到了女人的耳边，也不过像懒洋洋的宣叙调，时起时伏。但今晚浮动的众声里，却几乎没有一个有能耐令人想到声音的来源。听者心里浮现漫山遍野的一片花，密密麻麻，体会到朔风把每个小喇叭抓住，钻进去，冲洗一遍，再跑出来，完全彻底，仿佛它跟火山口一样大似的。

“圣灵对它们的感应。”此话的意义不由人不注意；感情用事的听者，其拜物教情绪会止于一种更高境界的情绪。毕竟，这不是左边那片山坡的枯花，也不是右边那片山坡的死瓣，也不是前边那片山坡的死花在说话，而是另有一个单一的人格，通过每个花朵，异口同声地说话。

忽然，雨冢上又听到另一种声音，和这种夜的野性雄辩混合一气。它自然而然地变调，融会于别的声音之中，所以分辨不出其始终。悬崖峭壁、灌木丛、石南花打破了沉寂，最后那个女人也开口了；她的话不过是同一篇讲话中的一个词语。那一声，乘风发出，与风浑然一体，又随风飘去。

原来她发出的是一声长叹，显然是针对引她到冢上来的那件心事而发的。长叹里有痉挛性爆发的放任自流，好像女人容许自己发声时，大脑认可了它所无法调节的行动。其中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她并不是生活在无所用心、四肢不勤之中，而是在压抑状态之下苦熬。

低谷深处，客店窗口的微弱灯光经久不灭；再稍过片刻就能证明，她那一声叹息，正是为了此窗，或是窗户里的什么，而不是由于她自己的举动，也不涉及紧挨着的景物。她左手抬起，拿着折叠的望远镜。她把望远镜很快地打开，好像习以为常似的，举到眼前，对准店里的灯光。

她的脸部略有仰起，盖在头上的头巾也微微翻开了。一个面部的侧影，在黑沉沉阴云的衬托下依稀可见；好像是萨福[45]和西登斯夫人[46]从坟里爬了出来，其侧面容貌合为一体，既有两人的影子，却一个也不像。但这不过是表面现象，面部的轮廓只能少许供认人的性格；而面部的变化，才能表示彻底坦白。这是千真万确的，所以要了解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所谓表情的作用，往往超过其余各部位加在一起的努力。因此，黑夜对那个女人，揭示不了什么，夜色笼罩，脸上的活动部分看不见。

她终于停止了窥探的姿态，合上望远镜，转到慢慢熄灭的余烬。那时，已经看不见光线往外四射了，偶尔来一阵异常强劲的风拂过上面，才能吹出一息红火，好像女孩子脸上的红晕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俯首那一圈寂静的余火上，从木炭里面捡了一根红炭最大的，拿到她先前站立的地方。

她把那段木炭戳向地面，嘴吹着头上的红炭，直到把草皮微微照亮，照出一件小小的东西，原来是一个沙漏，其实她身上带着怀表的。她把炭火不住地吹，发现沙子都漏完了才罢。

“啊！”她好像吃了一惊似的说。

她吹出的炭火忽明忽暗，瞬间照亮了肌肤，但头部仍盖着头巾，仅仅看见一面脸颊和两片无与伦比的嘴唇。她把木炭扔掉，沙漏拿在手里，望远镜夹在腋下，上了路。

顺着山脊隐隐约约有一道脚踩的踪迹，小姐就走在上面。熟悉的人说那是一条路；偶然路过的游人，哪怕在白天，都会不知不觉跨过去；而在荒原游荡惯了的人，就是半夜都不会找不到它。夜色昏沉，连收费大道都难辨得出来，要走这样似路非路的小径，其秘诀在于培养足部感觉，它来自在人迹罕到的地方多年的夜游。对于这种地方上练过的人，就是穿着极厚的靴子也能觉察出来，没受蹂躏的野草，和小径上经过践踏的草茎，踩到脚下并不一样。

那位走这条小径的孤独者，对于枯死的石南花上奏出的风声丝毫未在意。她沿着沟壑行走，往前不远，有一群黑糊糊的动物正在吃草，看见她来都跑开了，她却连头都没回。原来是叫做荒原种的小野马，有二十几匹。丘壑起伏的埃格敦荒原，本是它们自由游荡的地方，不过数目太少，未能给荒僻的地方增色。

步行者当时对什么都不在意，从一件小事上就可看出她心不在焉。一丛黑莓刺把她的裙子勾住了，无法前进。她并没把刺藤扯开，继续赶路，却被刺藤拉住，索性老老实实地站住了。后来她开始摆脱纠缠，是身子反复回旋，才把刺藤松脱开的。原来她陷入了忧郁沉思。

她行走的方向是那个小而不灭的篝火，它曾经引起了雨冢上的人和山谷里怀尔狄夫的注意。微弱的光线，开始照到她的脸，过一会儿就能表明，篝火并不是点在平地上，而是点在一个两道土堤交接的凸角堡上。那土堤外面是一道壕沟，沟里基本上都干了，只有紧靠篝火那一段，还存着一大滩水，四周围满了石南和灯心草。只见那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篝火的影子来。

后面那两道连起来的土堤上并没有树篱，只有不成行的荆豆，沿着堤顶各处丛生，撑在茎干上面，活像插在木桩上的人头，高悬在城头上，勉强充当篱笆。只要火光一亮，就能照到一个白色桅杆，上面装着帆桁和索缆之类，高耸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中。总而言之，那场景很像一座堡垒，且点起了烽火。

一个人也不见；但有一个白乎乎的东西，时不时从土堤后露出来，旋即不见了。那是一只小小的人手，正在一块一块地往火里添劈柴。不过从观察得知，那手却跟令伯沙撒[47]恐慌的那只手一样，是孤零零的。偶尔有炭火从堤上滚下去，“咝”的一声掉在水里。

水塘的一边有土块垒的台阶，要上土堤顶可以走那儿，女人拾级而上。土堤里面是荒废的马场，虽然有耕种过的迹象，现在石南和蕨草已悄悄侵入，重振旗鼓。再往里可以隐约辨出一座错落有致的住宅，连着庭园和裙房，后边有杉树林子。

那小姐——她轻快矫健地跳上堤，露出青春年少的体格——并没走下土堤往里面去，却顺着土堤，走到点篝火的拐角。那火焰能持久的唯一原因，现在明白了，燃料都是极坚实的木材，劈开了，锯成一段一段的——那是三三两两长在山坡上那些老山楂树疙疙瘩瘩的树干。只见土堤内的角落，还有一堆这样的劈柴没烧过。就在这个角落里，她看见有一个小孩仰起脸来。他时不时慢腾腾地往火里扔一块劈柴，那天晚上，他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这桩事，脸上有些倦意。

“你来好极了，游苔莎小姐，”他如释重负，松了一口说，“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胡说八道。我走了不远，只是去散一散步。只离开了二十分钟的工夫。”

“好像不止二十分钟，”闷闷不乐的小孩嘟囔着说，“再说，走了好几次。”

“怎么，我本来想，你有篝火玩一定高兴。我给你点了篝火，难道不感激吗？”

“对呀，可是这儿没人和我一起玩。”

“看来我走了以后没人来过吧？”

“除了你外公，没有别人；他到门口找了你一回。我告诉他，你到山上走走，去看别人家的篝火去啦。”

“好孩子。”

“我听好像你外公又出来啦，小姐。”

一个老头从住宅那边，走到火光所及的远处。他就是那天下午在路上追上了红土贩的那个人。他眼巴巴地看着站在土堤上的姑娘，张嘴露出一口整齐完全的牙齿，好像帕罗斯[48]大理石一样洁白。

“游苔莎，什么时候进屋哪？”老头问，“差不多该睡觉了。我已经回家两个钟头啦，累坏了。你未免有些小孩子气，在外头弄篝火这么久，还浪费了那样的柴。我那些宝贵的山楂根儿，都是最难得的好劈柴，我特地留着过圣诞节用的，现在差不多都让你给烧光啦！”

“我答应了强尼点篝火，这下他还不愿意熄灭呢，”游苔莎说，那态度一下子就表露出，她在这儿是说一不二的女王，“您进去睡吧，外公，我很快就来。你喜欢这个篝火，是不是，强尼？”

那孩子疑惑地抬头看着她，小声说：“我不想再玩了呀。”

外公已经转身走了，并没有听见小孩的回答。白发老人刚消失，她就怄气地说：“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敢顶嘴？你要是不把火弄旺了，就别想再点篝火。过来，告诉我你愿意为我效劳，别改口。”

小孩无奈地说：“是，我愿意，小姐。”继续敷衍塞责地拨弄篝火。

“再多待一会儿，就给你一个弯背六便士[49]，”游苔莎口气温和下来说，“隔两三分钟就扔一块劈柴进去，不要一下子扔许多。我要在这个岗子上再走一会儿，一定会不断地回来看你。要是你听见有青蛙跳到水塘里，像扔进石块似的扑通一声，一定要跑来告诉我，那是下雨的先兆。”

“是，游苔莎。”

“维尔小姐，先生。”

“维——苔莎小姐。”

“够啦。现在再扔一块劈柴。”

小奴隶照旧继续添着火。他俨然是一个机器人，一言一行任由游苔莎颐指气使；活像传说中大阿尔伯图斯[50]做过的铜人，仅仅给了它说话、移动和供役使的活力。

姑娘再次去散步之前，先在堤上站住，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地方尽管地势低一些，却完全和雨冢一样孤寂；北面有几棵杉树，所以少受一些风吹雨打。围在住宅外面的那道土堤，保障它免遭堤外那种蛮荒状况的侵袭，土堤是用堤外濠沟里掘起来的方土坯砌起来的，微微拍打过，稍有倾斜；这块地方风高地荒，树篱难长，砌墙材料又没法搞到，所以土堤有不小的防护作用。除此以外，地形颇开阔，俯视整个山谷，直到怀尔狄夫屋后那条河流。它的右上方是雨冢朦胧的山影，遮蔽着天空，去那里要比静女酒店近得多。

游苔莎把荒凉的高坡和低狭的空谷都悉心观察了一番，不由显露出一种不耐烦的姿势来。烦躁的字句不时从嘴里冒出，不过其中却夹杂着叹息，而叹息之间又有突然的静听。她从站着的高处下来，又朝着雨冢漫步，不过这次却没把全部的路程走完。

她重新露了两次面，都间隔几分钟，每次都问——

“小鬼，听见水塘里有咕咚一下没有？”

“没有，游苔莎小姐。”小孩回答。

“好吧，”她终于说，“我很快就进去啦，届时给你弯背六便士，放你回家。”

“谢谢啦！游苔莎小姐。”疲乏的烧火工说，喘气轻松了许多。游苔莎又从火堆旁走开，不过这一次却不是去雨冢。她只沿着土堤，绕到房子前面的边门，站住看风景。

五十码开外，就是两堤相遇的弯角，上面点着篝火：土堤里面，就是那小孩的身影，像先前一样，一次举起一块劈柴往火里投。游苔莎懒洋洋地老远看着他，他有时爬上土堤背角，站在炭火边。晚风把烟火、小孩的头发和背心的衣角，都往一个方向吹起，风停息时，衣角和头发不动了，烟就直上夜空。

游苔莎远远看着，发现那小孩明显一惊；他溜下土堤，朝着白色的栅栏门跑过去。

“怎么啦？”游苔莎问。

“一个青蛙跳到水里去啦。没错，我听见了。”

“那是要下雨了，你还是回家去吧。不害怕吧？”游苔莎说得非常急促，仿佛听见小孩的报告，心跳到了喉咙口一般。

“不害怕，我有了弯背六便士嘛。”

“不错，给你。现在赶紧跑吧——不是那边——走这边庭园好啦。荒原上没有一个小孩有过你这样好玩的篝火。”

小孩显然大喜过望，轻快地步入了茫茫夜色。他一走，游苔莎便把望远镜和沙漏都放在栅栏门边，敏捷地走小门直奔土堤角，篝火的下面。

她就在这里等候，由外围工事掩护着。不大一会儿，只听堤外的水塘里，又扑通的一响。要是小孩还在那儿，他一定会说水里又跳进了一只青蛙；但是让大多数的人来听，那声音却很像一块石头落到水里。游苔莎上了土堤。

“谁？”她屏住了呼吸问。

在山谷低垂的夜空衬托下，一个男人的影子，应声在水塘对面隐约出现。他绕过水塘，跳上土堤，来到她身旁。游苔莎不觉低声一笑，这是姑娘今晚上嘴里发出来的第三种声音。头一种是站在雨冢上发的，表示焦虑；第二种是在山岗上发的，表示不耐烦；现在这第三种表示胜利的喜悦。她一言不发，只喜上眉梢地看着他，仿佛她从混沌之中创造出了一个奇迹。

“我来啦，”那个男人说，他正是怀尔狄夫，“你让我不得安宁。干嘛不让我一个人呆着？一晚上，都在看你那篝火。”这些话不免含着感情色彩，语气却保持平稳，好像为了防止突如其来的极端感情迸发而如履薄冰。

姑娘看到情人意外地克制起来，自己也好像克制着。“当然看得见我的篝火啦，”她故作冷冰冰的态度，平静地说，“荒原人十一月五日都点篝火，我怎么就不该点一个啊？”

“我知道这是为我点的。”

“你怎么知道的？一直没跟你说过话呀，自从你——你选中了她，和她出双入对，就把我完全甩开了，好像我从来就不是你不离不弃的命根子似的！”

“游苔莎！能忘吗？去年秋天，同月同日同地点，你也点了一模一样的篝火作信号，约我来跟你见面。要不是同样的目的，维尔舰长门外干嘛又点起同样的篝火来了？”

“不错，不错——我承认，”游苔莎低声喊着说，说话举止无精打采，骨子里却很热烈，这是她个人所特有的，“别一开口就对我这样说话，戴蒙，你会逼我把本来不愿意出口的话说出来的。我本来对你不指望了，下决心不再把你放在心上了；后来我又听了消息，让我觉得你没变心，所以才跑出来点了篝火。”

“你听见什么消息啦，才这样想？”怀尔狄夫吃惊地问。

“听说你没跟她结成婚！”游苔莎凯旋似的小声说，“我知道这是因为你更爱我，不能跟她结婚。……戴蒙，你狠心把我甩了，我说过永远也不能饶恕你。就是现在，我看也不能完全饶恕你——凡是有点志气的女人，对于这种大事，都不能释怀的。”

“要是早就知道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责备我，我就不来了。”

“我才不在乎呢。既然你并没跟她结婚，又回到我身边来了，那我就饶恕你吧！”

“谁告诉你的，我没跟她结婚？”

“外公。他今天走得很远，回家路上追到一个人，告诉他婚没结成。他猜到可能是你，我知道一定是你。”

“还有别的人知道吗？”

“看来没有吧。我说，戴蒙，现在看出我点信号火的用意了吧？要是我认为你已经娶了那个女的，那就不要想我会点篝火。那么想，就侮辱我的自尊心了。”

怀尔狄夫没说话，他显然那么想过。

“你当真以为我相信你已经结婚了吗？”她很认真地又问了一遍，“那就看错我了。我以性命和心灵担保，我实在无法接受你那样看扁我！戴蒙，你这个人，真的配不上我；我明明知道，还是爱你。没关系，随它去吧——我只有尽力忍受你的鄙薄就是了。……”她见怀尔狄夫还是没有什么表示，就掩饰不住心中的焦灼，补充道，“我问你，你无法把我释怀，还是要最最爱我，是不是真的？”

“是啰，要不然我为什么来了？”他生气地说，“不过既然承蒙你说我配不上你，那我就是对你一片忠心，也没什么大不了了。要说不配，也应该我自己来说，出自你口中就不够开恩了。不过我这个人，生来就倒霉，脾气火暴，一辈子都得受罪，对女人要逆来顺受。我从工程师落魄到店小二，都是因为这。至于还有什么低级行当等着我，我还拭目以待呢。”他仍旧神色忧郁地看着游苔莎。

游苔莎抓住时机，把围巾往后一甩，让火光充分照到脸和脖子上，微笑着问：“你在外面游历这几年，见过比这更好的吗？”

游苔莎那个人，没有把握是不会摆出这种姿态的。他静静地回答说：“没有。”

“就是托马辛的肩膀上也没有吗？”

“托马辛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可爱姑娘。”

“那与此无关，”游苔莎一下就冲动起来，喊着说，“要把她放开；现在要考虑的，只有你我两个人。”接着她把对方看了老半天，才恢复了原先那外冷内热的态度，“是不是我得继续跟你示弱表白呢？本来这是女孩子应该隐瞒的嘛。我现在可以承认：直到两小时前，我还认为你把我抛弃了呢；我心里让那可怕的念头搞得那么郁闷，简直难以言表。”

“对不起，让你那样痛苦。”

“不过我这种郁闷，也许不全是为的你，”游苔莎自矜地添了一句说，“心情郁闷，本是我的天性。我想我生来就这样的。”

“疑心病症。”

“再不然，就是因为搬到这片荒原上。住在蓓蕾嘴的时候，我倒也很快活。那个好时光啊，蓓蕾嘴的日子好哇！不过从此以后，埃格敦也要亮堂起来了。”

“但愿如此，”怀尔狄夫闷闷不乐地说，“亲爱的旧欢，你知道旧情复萌对我有什么后果吧？又要跟从前一样，到雨冢上跟你相会了。”

“你当然要那样。”

“然而我可要声明，今晚到你这之前，本打算这次说再见以后，就永不见面了。”

“说这个，我才不感谢你呢。”她说着别过身体，无名火像地热一般扩散到全身，“想去雨冢的话请便，但你休想看到我；你尽可以呼唤，但我不会听[51]；你尽可以诱惑我，但我再也不会对你一心一意了。”

“你从前也说过这话的，亲爱的；不过像你那种性格，要说话算话，恐怕不容易吧。像我这种性格，想要那样，也办不到。”

“这就是我费尽心机得到的快乐了，”她辛酸地低声说，“我为什么要把你叫回来呢？戴蒙，我心里有时会打怪仗的。你伤害了我，等我平静下来，就想道：‘难不成我拥抱了一片普通的云雾？’[52]你是一条变色龙，现在你的颜色变得最坏了。回家吧，别让我恨你！”

怀尔狄夫只对着雨冢出神，到了从一数到二十的工夫，才显得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说：“好吧，回家就回家。你还打算和我见面吗？”

“除非你向我承认，你是因为更爱我，才没举行婚礼。”

“我想这种策略不怎么样的吧，”怀尔狄夫微笑着说，“你自己的能耐究竟有多大，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你要告诉我！”

“你心知肚明。”

“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不想对你谈她的事。我还没和她结婚，你召唤我，我奉命而来。这还不够吗？”

“我只是无聊，才点了这篝火。就像隐多珥的女巫招引撒母耳[53]那样，我想把你引来，对你炫耀能耐，心里想这样挺刺激的。下决心把你引来，你果然来了！这已经证明我很有能耐了。来是一英里半，回家又是一英里半——为我走三英里地的黑道儿。这难道还没证明我有能耐吗？”

怀尔狄夫朝她直摇头：“我太了解你了，我的游苔莎，太了解你了。你的口气，我无所不知；你那滚烫的胸怀，要了命也玩不出这样冷酷的把戏来。黄昏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女人，在雨冢上朝我的房子观察。我想是我先把你引出来，然后才是你把我引出来的吧。”

怀尔狄夫此刻显然是旧情复燃了；只见他凑过去，脸好像要去贴游苔莎的脸颊。

“不要，”游苔莎说，倔犟地往渐熄的篝火对面跑，“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吻吻你的手行吗？”

“不可以。”

“那么拉拉你的手吧？”

“也不行。”

“那么一概免了，我向你道晚安吧。再见，再见。”

游苔莎并没回答；怀尔狄夫跳舞领班一样欠了一下身，像来时那样在水塘对面消失了。

游苔莎长叹了一声；这并不是少女柔弱的叹息，而像是一阵冷战，全身都撼动了。有的时候，她的理智之光瞬间照射到她的情人身上，揭示了情人的缺陷，她就要打这样的冷战。但它稍纵即逝，她又照样爱下去。她明知对方只是跟她闹着玩，然而她照样爱下去。她把没有烧光的柴火拨散，立刻进了屋，没有点灯就到了卧室。在表示她摸黑脱衣的窸窣声中，不时传来沉重的喘息；十分钟以后，她进入了梦乡，同样的战颤偶尔还撼动了她的全身。

7　夜的女王

游苔莎·维尔本是做天神的料；稍稍打点一下，就能在奥林匹斯山[54]上混得很好。她拥有做模范女神的那种激情和本能，也就是说，不大能做好模范的女人。若有可能把地球和人类暂时都交给她掌控，让她随心所欲地操纵纺纱杆、纺锤和剪刀[55]，则世上很少会有人察觉治权的变动。我们现在有命运不公，有宠爱集于一身，屈辱不离某处，公道之外先实施宽大，永远进退两难，风云难测，旦夕祸福，即使治权易手，遭际也会一模一样。

她胳膊腿脚丰满，比较富态，面色既非红润，亦非苍白，肌肤就像浮云那样柔软。一看到她的头发，就会想象，整个寒冬积累的阴沉昏暗，都不足以形成那样的乌云笼罩。头发覆盖在她的前额上，好像夜色抹去了西方的晚霞。

她的神经贯通到这些长发的末梢，轻轻抚摩，就能缓和脾气。头发一梳，就立刻沉静起来，好像斯芬克斯[56]一样神妙莫测。在埃格敦荒原的坡崖下走过时，厚密的飘发有时会被荆豆的带刺枝条挂住几绺，枝条就成了某种发刷，而她会回身几步，故意贴着枝条再次经过。

她有非基督教徒的眼睛，富于夜的神秘。厚眼皮和长睫毛半遮着，妨碍了眼波的往复转动；她的下眼皮比英国一般妇女要厚得多。所以她能沉湎于遐想，却看不出在出神：有人认为，她不闭眼睛也能睡觉。假定世间男女的灵魂都是肉眼可见的实体，就能想象游苔莎的灵魂是火焰的颜色。她灵魂里发出的火花，进入她那漆黑的瞳孔里，也给人同样的印象。

她的嘴与其说为说话而生，不如说为颤动而生；与其说为颤动而生，不如说为接吻而生。也许有人还要补充一句，与其说为接吻而生，不如说为撇嘴而生。侧面看，其双唇抿合的曲线，几乎具有几何学的精确性，形成设计艺术上叫做表反曲线或者葱形拱的S形曲线。在阴森肃杀的埃格敦荒原上面，居然能见到这么柔和的唇形，真是奇观。一看便知，这样的嘴唇决不是从石勒苏益格[57]侵入英国的那一群撒克逊海盗遗传下来的，因为他们的嘴巴闭拢时，都像一个松饼分两片合拢一样。有人想象，这样的嘴唇曲线，多半埋在南方[58]地下，藏在遭到冷落的大理石雕塑残像上面。她的双唇曲线非常优美，虽然很厚实，但两个嘴角和铁矛尖一样轮廓分明。只有在她一下子抑郁起来的时候，嘴角的锋芒才会钝化；她年纪轻轻，就过于习惯抑郁，那本是感情的阴暗面之一。

她的风姿，让人忆及波旁蔷薇、红宝石和热带的午夜，等等；她的情绪，使人想起食落拓枣者[59]和《阿达莉》[60]里的进行曲；她的动作，就是海潮的涨落；她的声音，就是悠扬的中提琴。在幽暗的光线里，头发稍微梳理一下，她的外形就可以代表高级女神。脑后一弯新月，头上一顶旧盔，额上勒着散落的露珠作为王冠，凭这些饰物足以让她分别表现阿耳忒弥斯、雅典娜、赫拉[61]，她和古典天神的相似度，不逊于许多尊贵的油画里那些栩栩如生的女神。

然而天神的威严、爱情、愤怒、热情，在下界埃格敦，未免有点浪费。她的力量有限；她自己意识到这一局限，发育就产生了偏向。埃格敦就是她的冥土[62]，自从来到这儿，那种黑暗的情调，她已经吸收了不少，虽然心里永远格格不入。她的外貌和这种难以抑止的叛逆性十分调和；她的美丽有一种幽黑的光辉，那是她内心被悲伤郁结的热情的真面目。她的眉宇间透出阴曹地府式的正宗尊严，既非矫揉造作，也无拘束的痕迹，因为长年累月它已在她身上生根。

她额上束着一条黑色天鹅绒细发带，挽住那幽黑茂密的头发，参差不齐的乌云盖在额上，给那种威仪平添一种尊贵。里希特尔[63]说过：“除了一条横束额上的细带，没有东西能更好地装饰美丽的脸庞了。”街坊里的姑娘们，有的用彩带把头发束拢，还在别处佩金戴银；但是若有人劝游苔莎·维尔扎彩带，佩金戴银，她就一笑走开。

这样一个女郎为什么住在埃格敦荒原上呢？她出生于当时那个时髦的海滨胜地蓓蕾嘴。她父亲是希腊科菲欧特人，一个很好的乐师，在驻扎蓓蕾嘴的一个团里当军乐队指挥。当时他未来的妻子跟着父亲，一位出身高贵的老舰长，是来蓓蕾嘴旅行的。夫妻俩的相遇、结合，很难说令老人称心，乐队指挥钱袋空空如也，职业也微不足道。不过，这位乐师却尽力而为，不但改姓太太的姓，在英国定居，而且对孩子的教育很费神，费用则由外公出。作为城里的主要乐师，日子倒也过得红火；不过她母亲一死，他就潦倒起来，还酗酒，最后也死了。姑娘就由外公照看。老舰长遇险失事，断了三根肋骨，从此就搬到埃格敦这个通气的山岗住下。老人喜欢上这个地方有两条理由：那所房子几乎不花钱就能得手，房门前能眺望到天边一片蓝色，夹在群山间，相传那就是英吉利海峡。游苔莎对于这一变动耿耿于怀，觉得跟流放一样，不过她不得不在那儿住。

于是，游苔莎的脑子里，新旧观念并存不悖，真是蒹葭倚玉树。她的透视视野里并没有中景，海滨广场上，阳光暖人的午后，军乐队、军官，围着打转的风流少年，种种浪漫回忆，和四周的茫茫荒原一比，就是辉煌的金字，刻在黑黑的招牌上面。在她身上，可以找到闪闪发光的海滨胜地和庄严肃穆的荒原随机撮合而产生的种种离奇效应。如今她看不到日常人生，就更加回味以往见过的东西。

她那种尊贵的仪态来自何方呢？父亲是费阿刻斯[64]岛人，尊贵从阿尔喀诺俄斯[65]家族辗转一脉相传？——或者外公有一位贵族表兄，尊贵来自菲查伦和德·维尔家族[66]？也许那只是天赋——自然法则的巧合。比如说，她离群索居，近年来就杜绝了沾染上不尊贵陋俗的机会。在荒原上与世隔绝，使得粗俗行为近乎不可能。让她庸俗化，还不如去让荒原马、蝙蝠、蛇虫百脚庸俗化容易呢。蓓蕾嘴那边的狭隘生活，倒很可能会使她卑贱不堪的。

没有王国掌管，没有臣民拥戴，却要母仪天下，看上去像女王，唯有做出领土尽失、子民离散的样子来；游苔莎就做得很成功。她虽然住的是老舰长的村舍，却能使人联想到她身居从未见过的庄园。也许是因为她常常游荡的地方，那些开阔的山冈，其规模超过了任何庄园。她的心情，正和周围那些地方的夏景一样，她身体力行了“群居的孤独”[67]这句话——表面上无所事事、空漠寂静，实际上却忙碌而充实。

把情人搞得为爱而痴狂——这就是她的最大愿望。对于她，爱情就是排遣岁月里那种揪心孤寂的唯一兴奋剂。她所渴求的，仿佛不是任何具体情人，而是叫做痴情的抽象观念。

有时，她会面带责备的样子；不过她发作的对象，与其说是普通人，不如说是想象中的某家伙，主要是命运；她隐约悟到，由于命运的作弄，爱情才只能降临滑翔的青春身上——她所得到的那点爱情才要与沙漏中的沙子同步流逝。想着想着，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刻毒意识，容易酝酿出惊世骇俗的草率行动，她准备尽可能因地制宜，攫取一年一月，一时一刻的激情。现在她没有爱情，虽歌唱，却不欢乐；虽拥有，却不得享受；虽风光照人，却不觉得意。孤独加深了她的欲望。在埃格敦荒原上，哪怕最最冷淡小气的亲吻，都标出荒年的高价；能够和她相配的嘴唇，到哪儿找去呢？

她和大多数的女人想法不同，觉得爱情的忠贞方面，为忠心而忠心没意思，倒是爱得难以自拔而忠心才有意思。爱情如炎炎烈火顷刻消灭，也胜过荧荧灯火延续多年。这一点，多数女人亲身经历后才知道，她却全凭先见之明；她已经神游了爱情的国度，点数了它的城楼，察看了它的殿宇；最后得出结论，爱情不过是苦涩的喜悦。然而，她渴望爱情，像在沙漠里的人，对于咸水也感激不尽。

她常常反复祷告，倒没有一定的时刻，而像那自然的信徒一样，什么时候想祷告就祷告。她的祷告内容总是发自内心，老是说：“啊！快把我的心灵从这可怕的抑郁和孤独中拯救出来吧，快快让伟大的爱情从天而降吧，否则我必死无疑了。”

她的最高英雄，是征服者威廉[68]、斯特拉福德伯爵[69]和拿破仑，她读书时学校课本《女子历史》中提到过这些人物。要是她做了母亲，会给儿子们取名叫扫罗或西西拉，而不是叫雅各或大卫[70]，后两个人她不喜欢。她在学校里读到以色列和腓力斯人打仗，有好几次帮后者；并且纳闷，彼拉多[71]坦率公正，但是不是也英俊呢。故此，她这个姑娘思想颇激进；而且，考虑到她净跟思想落伍的人相处，她非常有独创性。她那种不服从社会成规的本能，就是这种思想的根源。对于假日，她的态度就像一匹马，自己被放出来吃草，却喜欢看同类在马路上拉车。别人劳作她得闲的时候，她才珍视自己的休息。因此，她恨礼拜天，那天大家都休息；她常常说，礼拜天早晚要断送了她。荒原人处于过礼拜的状态时，大家手插口袋，脚穿擦亮的靴子，连靴带都不系（过礼拜天的特别标记），在他们本周铲的泥炭和砍的柴堆中间闲逛，还挑剔地拿脚去踢那些东西，好像它们用途不明似的：看到这一切，她的心情便沉重得可怕。为了减轻讨厌礼拜天的腻烦，她就一面嘴里哼着乡下人礼拜六晚上唱的谣曲，一面翻箱倒柜地整理外公放旧地图和破烂的柜子。但是礼拜六晚上，她倒常常唱赞美诗；《圣经》也老是在平日念，这样就没有敷衍塞责的压迫感了。

像她这种人生观，一定程度上是所处环境对她天性产生的自然结果。身居荒原却不研究荒原的意义，就仿佛嫁给外国人却不学外语。荒原微妙的美，游苔莎并未领略，所能抓到的，仅仅是荒原的缥缈云雾。荒原的环境，能让知足的女人赋诗，能让受罪的女人虔心礼拜，能叫虔诚的女人写圣歌，甚至能叫轻佻的女人沉思，现在却叫桀骜不驯的女人忧郁不合群。

游苔莎对于辉煌莫名的婚姻，早已不复憧憬了，但她虽然感情奔放，却又不肯降格凑合，所以我们发现她处于离奇的孤立状态。放下了天神那种为所欲为的自尊自大，又没有获得平常人尽力而为的热情，这就表现出高贵豪迈的脾气，在抽象的道理上，本来倒无可厚非，因为这是一种心境，失恋不失意嘛。不过，这尽管在哲理上说得通，对于家国社会却易构成危险。在这个世界里，有作为就是成家，家国社会就是由心和手所构成的婚姻家庭联合体，故这样的心境里险象环生。

于是，我们就看到这位游苔莎——有时她也并非不可爱——正抵达那个豁然开朗的阶段，她觉得天地间没有什么值得一做，既缺乏更好的对象，便将就着把怀尔狄夫理想化，以充实她闲暇无事的生活。怀尔狄夫所以能登堂入室，这是唯一的原因：她本人也不是不知道。有的时候，她的自尊心会抗拒对他的激情，甚至还渴望解套。但是要驱他出门，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有一个更强的人现身。

除此而外，她情绪低落，烦闷而苦恼，所以老拿着外公的望远镜和外婆的沙漏，在荒原上漫步，消愁解闷；拿沙漏是因为她看着光阴渐渐过去的物象，从中攫取一种奇怪的乐趣。她不常用计谋，但一旦用起计谋来，她的策划颇像大将统筹全局的战略，而不是所谓妇道人家的小聪明。不过，她不肯直言不讳的时候，也会说像特尔斐[72]神谕那类模棱两可的话。在天堂里，她大概位居埃洛伊兹[73]和克娄巴特拉[74]之间。

8　无人迹处发现人

那个闷闷不乐的小孩，刚从篝火旁走开，就把那钱紧紧捏在手心里，好像这么一来可以壮胆似的，同时急忙奔跑起来。本来在埃格敦荒原这一带，让小孩独自回家实在没什么危险。这小孩回家的路，不超过八分之三英里；他父亲的村舍，加上几码以外的另一所，就是迷雾岗小村的大部分；唯一剩下的第三所，就是维尔舰长和游苔莎住的那所了，它和那两所稍许隔开，在那片本来人烟稀少的山坡上，算是静中取静了。

他一直跑到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才放大了胆子，把脚步放慢；他用他那老头一样的嗓子唱着小曲，唱的是小水手和小美人，还有金闪闪的宝藏。刚唱到一半，小孩就停住了，前面山下的低坑里射出一道亮光，照出飞扬的尘土，还传来咬啮的声音。

只有不同寻常的场景和声音，才能吓唬住这小孩。荒原那种憔悴的风声，并不能吓着他，习惯了嘛。山路上时时出现的棘丛，就不那么叫他悠然自得了，树丛呼啸声阴沉沉的，加上天黑以后，老现出使人毛骨悚然的黑影，像跳跃的疯子，躺卧的巨人，丑陋的瘸子。那天晚上，亮光并不少见，但是所有的亮光，都和这个不一样。男孩转身回去，而不是走过那亮光，心里想要去求游苔莎小姐，打发仆人送他回家；这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谨慎。

小孩重新爬上山谷高处，发现篝火还在土堤上燃烧，不过火势已弱。他看到，火光旁边不只是游苔莎孤寂的人影，而是一对，另一个是男的。小孩沿着土堤下面慢慢爬到近处，先确定事情的性质，再决定为了自己区区一点小事打扰游苔莎那样一位尊贵的天人，是否精明。

那孩子在土堤下面偷偷地把谈话听了几分钟之后，疑惑不解地转身，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悄地走开了。显而易见，他通盘考虑后认为，不宜打断游苔莎和怀尔狄夫的谈话，否则她不高兴了，非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可怜的孩子进退两难，真是处于锡拉岩礁和卡律布狄斯大漩涡之间[75]。他先退到没人能发现的地方，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去面对低坑现象；两害相权取其轻嘛。他喘了一口粗气，原路折返，哪里来哪里去。

亮光已经不见了，飞扬的尘土也无影无踪——他希望永远不出现才好。他毅然决然，勇往直前，也并没有什么叫他惊恐的；等他走到离沙坑只有几码远的时候，却听见前面有轻微的声音，才站住了。不过这是片刻间的事情，那声音听出来了，是两匹马在那儿吃草，不停地咬嚼着。

“两匹荒原马跑到这儿来啦，”他大声说，“我从来不知道野马还会跑得这么远。”

两匹马正好挡在去路上，但孩子并不怎么理会，他从小就围着马匹玩耍，和马蹄背部的毛厮磨着长大的。不过，他靠近时，发现小东西并没跑开，且马匹都拖着防止走失的坠子，才多少觉得有点奇怪；这说明马儿已经驯服了。他现在能看见沙坑的内部了，位于山的侧面，所以入口是平坦的。沙坑最里面的角落有一辆方形的大车，背朝着他。大车里面射出一道亮光，把一个活动的人影，映在沙坑尽头那正对车门的砂石立面之上。

小孩以为那是吉卜赛人的车子；他对这种流浪者的恐惧程度不高，够不上心惊肉跳，最多是心痒难耐。他自己以及家里人，要不是有几寸厚的土墙围着，和吉卜赛人也没有什么两样。他与砂砾坑保持距离，顺着坑边爬上了山坡，走到坡顶，转到车门那边往车里看，那影子究竟是谁。

那情景令他吓了一大跳。原来车子里面有一个小火炉，旁边坐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红彤彤的——他正是托马辛的朋友。他正在补袜子，袜子也和他全身一样红。他补袜子的时候嘴里含着烟袋，也是红烟杆、红烟斗。

此刻，只听外面黑地里吃草的荒原马，有一匹正哗哗地要把脚上的绊子甩掉。红土贩被惊动，就放下袜子，把挂在身旁的马灯点起来，从车里走出来。他要把蜡烛剔亮，便把马灯举到面前，蜡烛光直射到眼白和白牙上，叫红脸一衬托，在小鬼看来，真得算是一副吓人的怪样。孩子已经知道自己闯入什么人的老窝了，心里十分慌乱。据说在埃格敦走动的怪人，还有比吉卜赛人更难看的，红土贩就是一种。

“要是他只是吉卜赛人就好了！”小孩小声说。

那时候，红土贩已经从马匹那边返回。小孩怕被看见，就紧张地哆嗦起来，反而暴露了自己。原来沙坑顶部，有一层石南和泥炭像席子一样悬在上面，掩盖了坑边。那孩子已经踩到外面去了，石南丛一下子塌下去，他也滚下了灰白沙石壁，落到那人的脚下。

红土贩把马灯门打开，朝倒在地上的小孩身上照去。

“你是谁？”他问。

“强尼·农色奇，先生！”

“在那上面干什么？”

“说不上来。”

“想必是看我的吧？”

“是，先生。”

“为什么要看我？”

“因为我从维尔小姐的篝火那儿来，回家路过。”

“摔坏了没有？”

“没有。”

“啊呀，摔坏了：手在流血。上我的篷车，给你包扎。”

“先让我找一找我那六便士钱吧。”

“哪儿弄来的？”

“维尔小姐给的，给她照看篝火来着。”

钱找到了，红土贩往大车走去，小孩简直大气都不敢喘，跟在后面。

那人从针线袋里拿出一块和别的东西同样红的布头，撕下一条来，给那小孩裹伤口。

“我的眼睛起了雾——在这坐一会儿好吗，先生？”小孩问。

“当然好了，可怜的孩子，够摔得头晕眼花的了。坐在那个包袱上好了。”

包扎完了以后，小孩说：“先生，我想该回家去了。”

“你有点儿怕我。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小孩带着疑惧，把血红的身躯打量了一番，才说：“知道。”

“哦，干什么的？”

“那个红土贩！”他颤抖着说。

“不错，我正是红土贩。不过卖红土的不止一个。你们小孩儿，总以为杜鹃只有一只，狐狸只有一只，巨人只有一个，魔鬼只有一个，卖红土的也只有一个，是不是？其实多得很哪。”

“真的吗？先生，你不会把我装进袋子里拐走吧？据说，那个卖红土的有时会拐小孩的。”

“胡说八道。红土贩就卖红土。没看见车厢里那些口袋吗？那里面不装小孩——只有红土材料。”

“你生出来就是卖红土的吗？”

“不是，长大了才干的。我要是不干这行当，也能和你一样白——我是说，过些日子，我还能变白——也许得过半年：起先不会白的，红色都长到皮肤里去了，洗不掉的。好，你不会再怕卖红土的了吧？”

“不会了，永远不了。威利·奥查德说，他前几天在这看见了一个红鬼——红鬼也许就是你吧？”

“我前些日子在这待过。”

“刚才看见灯光里有一些尘土，那是你弄的吗？”

“是啊，刚才我在拍打口袋。你是不是在那上面点了很好的篝火？我看见那火光了。维尔小姐花六便士钱雇你照看篝火，她怎么就那么喜欢点呢？”

“不知道。她不管我累不累，硬让我留在那儿替她添火，她自己呢，老往雨冢上跑。”

“照看了多大的工夫？”

“一直到有只青蛙跳到水塘里去。”

红土贩忽然停止了闲聊的口气，郑重地问：“青蛙跳水？这个季节没有青蛙往水塘里跳的。”

“跳的，我就听见咕咚一声啦。”

“真的吗？”

“真的。她先告诉我说能听见，果然就听见了。别人都说她聪明、深沉，也许是她用魔法把青蛙唤来的吧。”

“后来呢？”

“后来我就到这儿来啦，因为心里害怕，又回去啦；可是一看有一位绅士在，我就不愿意过去和她说话，所以就又回来啦。”

“一位绅士——啊！哥们，她都对那个人说什么来着？”

“告诉他，他没和另一个女人结婚，她想一定是因为他还是最爱他的旧情人；还有这一类的话。”

“那绅士对她说什么来着，好孩子？”

“他只说他最爱她，说他要天天晚上再到雨冢下和她见面。”

“哈哈！”红土贩喊了一声，同时往车厢上一拍，车篷布都拍得震动起来，“这就是奥秘！”

那小孩从凳子上一下跳开了。

“哥们，别害怕，”红土贩忽然温和起来说，“我忘了你在这儿了。这不过是卖红土的一种怪样子，忽然一阵愤怒，不会伤人的。然后，小姐又说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红土师傅，请问我可以回家去了吧？”

“啊，当然可以。我送送你好啦。”

他把孩子带出了沙坑，送到往他家里去的小路上。小小的人影在夜色里消失后，红土贩又回到车里，重新在火炉旁坐下，仍去补他的袜子。

9　爱情让精明汉用计

老派红土贩现在不常看见了。自从威塞克斯通了火车以后，当地羊倌赶绵羊赴庙会时大量使用的那种鲜明颜料，已另有来路，农民不必依靠这些红魔[76]一般的行商了。即使有一些人保留下来，从前那种特有的诗意生活也渐渐不复存在了：当初做这种营生的，都定期到挖红土的土坑运原料，除非天寒地冻，他们成年累月在野外露营，在成百上千的农场游历，生活虽然漂泊不定，却能随时随地掏出鼓鼓的腰包而确保体面。

红土无论落到什么东西上面，都要撒播那鲜明的颜色；无论是谁，只要接触半个钟头，就一定要像该隐[77]似的，身上烙上明白醒目的记号。小孩子初见红土贩，就是毕生难忘的大事变。在幼小的心灵里，这样一个浑身血红的人物，就是他们从想象力启动那一天起所做的一切噩梦的升华。祖祖辈辈，威塞克斯的母亲们用来吓唬小孩的套话，就是“红土贩捉你来了！”本世纪初，他一度被拿破仑取而代之，但时过境迁，拿破仑这个人物陈腐失效以后，从前那句老话又恢复了原先的突出地位。不过现在，红土贩也追随拿破仑沦入了过气鬼怪的国度，已有了近代的发明取而代之。

红土贩的生活和吉卜赛人一样，却都看不起吉卜赛人。他们的生意和编筐编席的手艺人差不多一样兴隆，但和那些人却没有来往。他们的出身、教养比牛羊贩子要好，但牛羊贩子在路上和他们频频相逢的时候，却只对他们点头致意。他们的货物比货郎沿街叫卖的东西值钱，但是货郎却不以为然，看见他们的大车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的颜色看上去非常不自然，旋转木马的老板和展览蜡像的人，相比之下倒成了绅士；但他们却认为这种人身份低下，不肯接近。红土贩不断地出现在路上各色行人之中，却和那些人不搭界。那种营生本来就可能孤立他们，而人们看到的他们，也往往处于隔绝状态。

人们有时候说，红土贩都是罪犯，自己行为不端，却让别人顶了罪去受苦：虽然逃过了法律的制裁，却逃不过良心的谴责，所以从事这种营生，终身忏悔。要不然，他们为什么要选择它呢？在本个案中，这个问题倒切中了要害。当天下午走进埃格敦荒原的红土贩，就是大材小用而形成怪样基底的一例，本来干此行，丑陋的根基也能顶用的。这位红土贩唯一令人生畏的地方在于全身赤色。要是洗脱去那一点，他就是乡下男人里面一个常见的可爱典型。目光敏锐的人倒会觉得，一定是他对原来的身份不感兴趣，所以才把它放弃了（部分属实）。并且看过他以后，人们一定会试作一猜，他的性格主体是脾气柔和，才思敏捷之极，却不设城府。

他补着袜子，心里有事，脸就绷得紧紧的。后来表情温和下来，那天下午他在马路上赶车时的伤感柔情又出现了。不久，他手里就停住了针，把袜子放下，站起来，从篷车角落里的钩子上取下一个皮袋来。皮袋里装有许多东西，还有一个牛皮纸包。纸包的折痕都磨损得像铰链一般，可以断定，纸包一定是小心打开又包起许多许多次了。他在车里唯一的坐具，挤牛奶用的三腿小凳上坐下，烛光下把纸包端详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拿出一封旧信展开。信上的字本来写在白纸上，由于处境特殊却染上了淡红色，黑色的笔画就好比冬天树篱的枝桠，衬托在红彤彤的夕阳里。信的日期是两年以前，落款是“托马辛·约布赖特”。信上写道——

亲爱的迪格利·维恩：

那天我从旁德克罗斯回家，你追上来向我提出了那个问题。我听了惊惶失措，恐怕当时没能让你确切了解我的意思。当然，我阿姨要是没来接我，我当场就可以把话说清楚的，但当时没有机会谈嘛。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忐忑不安，虽然你知道我不想惹你难过，但恐怕非惹你难过不可了，现在要把那时好像说过的话收回去了。迪格利，我不能嫁你，不能让你拿我当心上人看待。实在不行啊，迪格利。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介怀，心里不要痛苦。想到你会难过，我很悲伤，因为我很喜欢你；在我心里，除了表兄克林以外，就是你了。我们不能结婚的原因很多，一封短信难以说完。你跟着我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想到你会向我提那件事，因为我向来不把你当作情人。你不能因为你说话时我笑而骂我；你以为我笑你傻，那就错了。我是因为那个想法太奇怪才笑的，并不是笑你。我不让你向我求爱，个人的主要理由是，我心里并没有感觉，那种答应和你好，打算做你的太太的女人应有的感觉。并不是像你想到的那样，我另有意中人；因为我并没鼓励过任何人来追，而且一辈子都没鼓励过人。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我阿姨。就算我愿意嫁你，她也不会同意的。她固然很喜欢你，但她却要我看得比小牛奶场主高一点，嫁一个专业人员。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秉笔直书，心里就存了芥蒂；不过我觉得你会设法再和我见面的，咱们两个还是不见面的好。我将永远把你看作是好人，关心你的幸福。我让简·奥查德的小女仆把这封信带给你。

你的忠实朋友，托马辛·约布赖特

牛奶场主维恩先生收

这封信是多年前一个秋天的早上送来的，红土贩再没和托马辛见过面，直到今天。期间，他改变身份，干起了卖红土营生，比原来离她越发远了；不过他的实际境遇仍很宽裕。其实，考虑到他的支出只占收入的四分之一，他算是富翁了。

求婚遭拒，就和无窝可归的蜜蜂一样，自然要去游荡了；维恩玩世不恭之余所从事的生意，在许多方面都是投其所好。但是漂泊间旧情难忘，他常来埃格敦方向，只是始终没冒昧造访吸引他到那里的她。能待在托马辛住的荒原上，靠近她，而不被她看见，在他看来，就是他剩下的唯一带来快乐的小母羊[78]了。

接着是那天发生的事。红土贩仍一往情深，没想到紧要关头碰巧能帮上她的忙，便兴奋不已，他随之立下誓愿，要为她的事情主动效劳，而不再像以前那样，敬而远之，独自叹息。事到如今，他对怀尔狄夫是否用心老实，是不可能不生疑窦的。不过，托马辛的希望显然集中在怀尔狄夫身上，维恩也就把自己的遗憾放下，决定帮助托马辛，让她以自己选定的方式幸福美满。这一种方式当然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了，令他感到很尴尬；但是红土贩的爱是无私奉献的爱。

他维护托马辛的利益而采取的第一个主动措施，是在第二天晚上约莫七点钟的时候，行动根据的是从那悲伤小孩得到的消息。听说游苔莎和怀尔狄夫在秘密相会，他就立刻断定，怀尔狄夫对于婚事粗心大意，她是某种缘由。他并没想到，游苔莎向情人示爱的信号，本是被弃的美人听见外公带回的情报后产生的柔情效应。他本能地把游苔莎看成是破坏托马辛幸福的主谋，却没想到，她本是旧情复燃性质的障碍。

白天里，他心急火燎地打听托马辛的病情，但没有去做不速之客，尤其是在现在这种难熬的时候。他主要在忙着搬家，车马和货物全都移到了原落脚点的东面；在那块荒原地，他精心选择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点，看他的意思，好像这次要在那里长久驻扎。接着，他步行照原路返回一段，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便往左转，来到离雨冢不到二十码的一个土坑边上，站在冬青树丛后面。

他本打算在那儿看约会的，却一无所获。那天晚上，除了他自己，并没人走近那地方。

红土贩白费了气力，却并不气馁。他设身处地，体会坦塔罗斯[79]的遭遇，仿佛觉得，一定数量的失望是心愿实现的天然序曲，没有序曲，反而要引起警觉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在老时间老地点出现，但期待中的幽会者游苔莎和怀尔狄夫并未出现。

后来，他接连四个晚上又照样去等，都没成功。但又是一个晚上，离他们前次相会刚好隔一个礼拜，他却看见一个女子模样的人，在山脊上飘然前行，同时一个青年的影子从山谷里走上山来。两人在围绕雨冢的小壕沟里见了面，壕沟是古代不列颠人掘土造墓时挖的。

红土贩怀疑，这下又要对托马辛不利了，不免急火攻心，便忽地心生一计。他迅速出了树丛，匍匐前进，尽量爬得靠近些，但在可以不被发觉的地方，却发现由于横向风的原故，那对幽会情人说的话听不见。

荒原上，许多地方都摊满了大块的泥炭，他的身旁，泥炭有的侧立，有的翻转躺着，待费尔韦在入冬以前运走。红土贩趴到地上，拖过两块泥炭，一块盖住头部和肩膀，一块盖住背脊和两腿。这样就是大白天，也很难被看见；泥炭的石南一面朝上，贴在身上，看着和长在地上一样。于是，他又向前爬，背上的泥炭也跟着爬。天色已是黄昏，就是没有东西遮盖，大概也不会被发现，现在加上掩护，更像钻地道一般。就这样，他爬到了离他们两个很近的地方。

“要跟我商量这件事？”游苔莎圆润的声音急匆匆的，传到他的耳朵里，“跟我商量？说这样的话就是侮辱我呀，我再也受不了了！”说到这里，她哭了起来，“我已经爱上了你，并且也已经表白爱你，可心里后悔啊；你居然还能跑到我这儿，冷冰冰地说，要跟我商量娶托马辛是不是更好一些。是更好——当然更好。娶她就是了：她的社会地位比我更接近你！”

“好啦，好啦，那很好，”怀尔狄夫不容分说，“不过我们要面对现实。事情弄到这步田地，不管怎么怪我都行，反正托马辛现在的处境，比你要糟得多。我不过直言相告，我是进退两难啊。”

“你不该对我说的！你肯定清楚，这样做只会折磨我嘛？戴蒙，你的所作所为可不好，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呢。凭我这样曾经心高万丈的小姐，看上你是多么大的善意，你却不珍惜这种礼遇。不过，这都是托马辛的错，是她把你抢走的，所以现在吃苦是活该。她现时在哪儿待着？我可不在乎的，连我自己待在什么地方还都不在乎呢。啊，要是我死了，那她该多么开心！我问你，她在什么地方？”

“托马辛在她阿姨家，躲在卧室里，谁也不见。”怀尔狄夫不动声色地说。

“就是现在，我觉得你也并不怎么关心她，”游苔莎忽然快乐起来说，“不然的话，你谈起她来就不会这样冷淡了。你对她谈起我来，也这样冷淡吗？啊，我想是吧！你当初为什么把我甩了？我想我是永远也不会饶恕你的，只有一种情况才例外：每次把我甩了以后，你就回心转意，觉得对不起我。”

“我从来也没想把你甩了啊。”

“那样我也并不感激你。一切顺顺利利的，我反而讨厌。其实，我倒喜欢你时不时把我甩开一下。情人太老实，爱情就成了最沉闷的东西了。哎哟，话说出来难听，不过这是真话！”她纵情一笑，“一想到那种爱情，我马上就觉得没情绪。不要净给我温顺的爱情，否则就请走开好啦！”

“但愿托马辛不是一个极好的小妇人。那样，我就可以对你忠心耿耿，不至于伤害好人了，”怀尔狄夫说，“不管怎么说，我是罪人，我连你们两位的小指头都配不上。”

“不过，你千万不要出于正义感而为她牺牲自己，”游苔莎急忙回答说，“如果你并不爱她，那就不要再理她，长远看这样最仁慈。那永远是最佳办法。嘿，我这样说话未免有失女人的身份。你离开我以后，我老在为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生自己的气。”

怀尔狄夫并没回答，在石南丛中间踱了一两步。无言之际，只听上风头不远处传来了一棵削去树梢的山楂树的声响，微风在那坚强的硬枝中间刮过，仿佛筛子过滤一般，听起来就像黑夜正咬着牙唱挽歌。

游苔莎不无伤感地继续说：“上次见面以后，我曾想到过一二，你也许并不是因为爱我才不跟她结婚。告诉我吧，戴蒙，我会挺住的。我跟这件事就毫无关系？”

“你非逼我说吗？”

“是的，我一定要弄个明白。我觉得我对自己的能耐过于自信了。”

“好吧，直接的原因是许可证不能在那地方用，没等到我去调换，她就跑了。直到那时，你跟这件事并无瓜葛。后来，她阿姨对我说话的口气，我根本不喜欢。”

“对啦，对啦，我无关紧要——无关紧要啊。你不过跟我玩玩而已。天哪，我游苔莎·维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把你看得这样高！”

“没有的话，不必这样冲动嘛。……游苔莎，记得夏天里，天凉快下去以后，咱俩在这灌木丛中徜徉，山影把咱们隐蔽在山坳里，简直隐身不见了！”

游苔莎仍闷闷不语，待了一会儿才说：“记得，那时还因为你居然敢仰望我而取笑你哪！但是后来，你让我为此而大受其罪。”

“不错，你对我够凶的了，后来我觉得我找到了比你更漂亮的。游苔莎，找到这样的人，真是福气。”

“你现在还以为你找到了更漂亮的人吗？”

“有时候是那样，有时候又不是。天平秤盘不偏不倚，只要一根羽毛，就可以倾斜。”

“不过，你对我跟你见面不见面，到底在乎不在乎？”游苔莎慢慢地问。

“多少也在乎一点，不至于坐立不安，”男青年懒洋洋地说，“不在乎，一切都过去了。原以为只有一朵花，现在却找到了两朵。也许还有三朵、四朵，无数朵，都跟第一朵一样好。……我的命运真怪。谁想得到，这一切会让我碰上呢。”

游苔莎按捺住火气，是爱火是怒火都有可能，她单刀直入：“你现在还爱不爱我？”

“谁能说得清？”

“告诉我，我一定要弄清楚的！”

“也爱，也不爱，”他调皮地说，“也就是说，我要看时令和季节的。你一下子太高，一下子太懒，一下子太忧郁，一下子又太深沉，一下子我不知道怎么样——只知道，你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是我世上的唯一了，亲爱的。不过你是可爱的小姐，值得结识，和你相会还很不错，我敢说还是一样地甜美——差不多一样。”

游苔莎不言语，她背对他，然后收起威力说：“我要散一散步，就走这边。”

“哦，不跟着你，就更无聊啊。”

“尽管你喜怒无常，变化多端，你也知道不得不跟着的，”她挑衅地答道，“不管你怎么说，不管你怎么努力，尽可能把我甩开——反正你永远忘不了我。你要爱我一辈子的。你会急着娶我的！”

“不错，是会那样！”怀尔狄夫说，“游苔莎，我时不时有一些怪念头，现在又来啦。你依然很恨这荒原，这我知道。”

“是的，”游苔莎声音低沉地说，“这是我背的十字架，我的耻辱，总有一天会要了我的命！”

“我也痛恨荒原，”怀尔狄夫说，“你听四周刮的风有多凄凉！”

游苔莎并没有回答。那风声确实是庄严悲凉，无孔不入。混响的音调如泣如诉，作用于他们的感官，附近一带的景物，也就可以用耳朵看到。昏暗的景物还之以音画：长石南的地带从哪里起，到哪里止；荆豆棘在哪个地方长得又高又壮，哪儿新近割过；杉树丛长在哪一方向；长冬青的坑谷离开多远，都可以听出来。所有这些不同的特征，都各有各的声音和腔调，正如各有各的形状和颜色一样。

“上帝呀，太孤寂了！”怀尔狄夫接着说，“山谷和云雾风景如画，对于咱们这样眼里一无所有的人算得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呆在这儿？一块去美国吗？我在威斯康辛州有亲戚。”

“这得考虑考虑。”

“人要不是小鸟，也不是风景画家，在这儿好像无法过得好。怎么样？”

“给我点时间，”她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说，“美国太远了。你和我一块走一走好吗？”

她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古冢的基座，怀尔狄夫跟在后面，红土贩就再也听不见了。

他把泥炭掀到一旁，站起身来。夜空衬托出游苔莎和怀尔狄夫的黑影，慢慢降下去，消失了。他俩好像是蛞蝓般懒散的荒原的一对触角，从头上伸出来，现在又缩了回去。

红土贩尽管年方二十四岁，身材苗条，从这个山谷翻到车马所在的山谷时，步履却并不轻快。他心烦意乱，痛苦不堪。一路上，嘴边吹过的微风，都捎带着他扬言报复的腔调。

他进了篷车，里面生着火。他连蜡烛都没点，一下就坐在那三脚凳上，掂量着刚才所见所闻的种种，那可涉及他仍旧爱慕的人哪。他发出一种声音，既非叹息，又非啜泣，却比叹息啜泣更显出心烦意乱的情绪。

“我的托马辛啊，”他心事重重地低声说，“这可怎么办？对，我去见一见那个游苔莎。”

10　竭力劝说

第二天一早，红土贩就从布满黑刺莓荆棘的山窝、他临时的寓所里走了出来，上了迷雾岗的山坡；太阳的高度无论从荒原上哪一地方看，和雨冢相比显然还太低；而地势较低的地方丘陵绵延，活像一个群岛，在云雾缭绕而成的爱琴海里冒出来。

那草木丛生的群山上，看起来荒凉僻静，但即使现在这种冬天的早晨，也有几双犀利的眼睛圆睁着，有人走过的时候，马上盯上去。这里有路过的禽鸟潜行，要是在别的地方会成为奇观。此处是一只鸨鸟的窝，不多年以前，埃格敦一度可以看到二十五只一窝的。怀尔狄夫住所附近的那个山谷，有白头鹞出没。这座小山本来有一只米色走鸻常来光顾；这种鸟儿非常稀少，就是全英国，目击过的也不到一打。但有一个野蛮人，却夜以继日地算计这只逃出非洲的鸟儿，最后把它打死了事；不过此后，米色走鸻就认为，埃格敦不再适宜进来了。

要是有旅行者一路上观察维恩所见的任何候鸟，就会觉得自己在跟人类未知的异域进行着直接的交流。维恩面前就有一只绿头鸭——刚从朔风的故乡来到。这飞禽携带了有关北方的大量知识，冰川灾变、暴风雪的故事、极光流彩、天顶的北极星、脚下的富兰克林[80]——它的这类老生常谈实在是了不起。但此鸟注视红土贩时却像哲人似的，仿佛在想，现实的片刻良辰美景，抵得上十年往事的回忆。

维恩经过这些野鸟，朝着那位独孤美人的家走去，她和野鸟们在山上做伴，却鄙薄它们。那天是礼拜天，不过在埃格敦，除了婚礼和葬礼，大家很少上教堂，所以没什么两样。他决定当机立断，求见维尔小姐——要软硬兼施地攻击她做托马辛情敌的阵地，由此格外明显地表露出，他缺乏对于女子的殷勤气度，而这是某类精明强干男人的特长——上自王侯，下至农夫，概莫能外。腓特烈大帝曾经向美丽的奥地利女大公宣战[81]，拿破仑曾经拒绝美丽的普鲁士王后的条件[82]，比起红土贩自行其是地驱逐游苔莎来，他们两个在漠视性别差异这一点上，也得甘拜下风了。

到维尔舰长家来拜访，对于身份低的居民始终是不大不小的事情。舰长偶尔也健谈，但是脾气难以捉摸，没有人猜得透某时某刻他会有什么举动。游苔莎矜持寡言，差不多独处。除他们自己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人进家门了；只有一个农家女当仆人，一个小伙子在园子和马棚打工。除了约布赖特家，本地区只有他们是体面人家，虽然不富裕，却并不觉得有必要对每一个人、每一只鸟兽都保持友好，只有那些贫穷邻居，才感到有这必要。

红土贩走进园子，老头正拿着望远镜观看远景里那一抹蓝色的海，他那钮扣上的小船锚还在日光里闪闪发光。他认出来，维恩是马路上遇见的旅伴，但他没提那段情节，只是说：“啊，卖红土的——你来啦？喝杯格罗格酒[83]吧？”

维恩借口时间太早谢绝了，同时说明来意，有事要找维尔小姐。舰长从帽子打量到他的背心，从背心又打量到他的裹腿，一会儿之后，才请他进了屋。

此刻，维尔小姐谁也不见；红土贩就在厨房窗下的凳子上坐等，手垂在叉开的膝上，帽子提在手里。

“我想小姐还没起来吧？”他等了一会儿问女仆。

“还没有。没有这时候拜访小姐的！”

“那么我先出去吧，”维恩说，“要是她愿意见我，就请她传出话，我再进来。”

红土贩离开了屋子，到附近的山上逛逛。过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召见的消息。他心里开始琢磨，计谋要失败了，却看见游苔莎的身影不慌不忙地朝他走来。单单接见怪人所产生的新奇感，就足以把她引出来了。

游苔莎只看了迪格利·维恩一眼，好像就察觉到他的来意怪异，同时觉得他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鄙陋；因为她靠近他时，并没有使他身体扭动不安，脚步挪移，像老实乡下人看见出众女子时那样，不知不觉露出那些小毛病来。他问游苔莎，可不可以和她说几句话，她回答说：“可以，就跟着我走走好啦。”说完就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没走多远，悟性高的红土贩就发现，要是表现得不那么设防拒谏，会更明智，于是决定不失时机地修正错误。

“小姐，我冒昧登门，想把刮到耳朵里的关于那个人的奇怪消息告诉你。”

“啊！什么人？”

他把胳膊肘往东南方——静女酒店方向一抬。

游苔莎旋即转过身来。“你是说怀尔狄夫先生吗？”

“不错，现在有一家人因他而陷入了麻烦，我跑来告诉你，是因为我认为你有能耐解决。”

“我吗？什么麻烦？”

“这本是一个秘密。怀尔狄夫也许最后还是不肯和托马辛·约布赖特结婚。”

游苔莎听了，虽然心里怦怦地跳起来，但要演这种戏，她绰绰有余。她冷冷地说：“我不想听这个，你也不要指望我出面干预。”

“不过，小姐，一句话你肯听吧？”

“不能听。对于这桩婚事，我根本不感兴趣；就是有兴趣，也没法强迫怀尔狄夫听我的。”

“作为荒原上独一无二的淑女，我想你有办法的，”维恩旁敲侧击地说，“情况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别的女人插足，怀尔狄夫先生马上就要娶托马辛了，一切也就风平浪静了。那位女郎是他结识的某人，我认为他有时跟她在荒原上见面。他是永远也不会娶她的，不过有了她，他就连真情爱他的那女人，也永远不娶了。你看，小姐，像你这样对我们男人有巨大影响力的人，要是出面一口咬定说怀尔狄夫必须真诚善待你那位小街坊托马辛，放弃另一位，他也许就会照办，免得托马辛受苦受难了。”

“哟，我的天！”游苔莎大笑起来说。这一笑就把嘴张开了，日光射进嘴里，好像射进郁金香花一般，映得红彤彤的。“红土贩，你把我对男人的影响力实在高估了。要是我真像你想的那样，那我立马就用我的力量，替善待我的任何人谋幸福——不过据我所知，托马辛并没有特别善待过我啊。”

“会不会你不知道真情呢——托马辛向来对你赞不绝口的？”

“我一无所知。我们住得虽然只隔两英里路，我可一辈子没踏过她阿姨家门槛。”

游苔莎一言一行里透出傲慢来，红土贩意识到，至此他是毫无进展。他不觉暗中叹气，觉得有必要把第二个论据亮出来。

“好啦，我们不谈这个，维尔小姐，我保证，你有力量替另外一位女人谋很大的幸福。”

她摇了摇头。

“你的美貌，对于怀尔狄夫就是法律，对于一切看见你的男人，也是法律。他们都说：‘那里来了这么一位标致小姐——她是谁？多漂亮！’比托马辛都漂亮。”红土贩一面嘴里这样坚称，一面自责，“上帝饶恕说谎的坏蛋！”她固然比托马辛漂亮，但红土贩很不以为然。游苔莎具有某种朦胧美，而维恩的眼睛又没有历练。她现在这样穿着冬装，外貌就好比虎甲虫在昏暗的场合观察，是极素净的中性色彩，但是在充足的照明之下，却能放出耀眼的万紫千红。

游苔莎忍不住要回答他，但心里知道，回答不免要损害自己的尊严。她说：“比托马辛可爱的女人多着呢，所以此话没什么意义。”

红土贩忍住了隐痛，接着说：“他这个人尽注意女人的外表，只要你有心，就可以随意摆布他，像搓柳条一样。”

“老在一起的人都做不到，像我这样住在高处，离他老远的，当然不能把他怎么样了。”

红土贩转身直面游苔莎说：“维尔小姐！”

“你为什么这样说话——难道你怀疑我吗？”游苔莎有气无力地说，呼吸急促起来，“想不到，你会用这口气来跟我说话！”她又故作傲慢的笑容说，“你心里想什么来着，才这样说话？”

“维尔小姐，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此人？——我当然明白的啦。他的身份比你低，所以你难为情。”

“你错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红土贩决定打真相牌了。“昨晚上雨冢见面的时候，我也在场，我都听见了，”他说，“离间怀尔狄夫和托马辛的女人，就是你呀。”

这样突然揭幕，真叫人难为情，她脸上火辣辣的，就像坎道勒斯王后一样羞愤[84]。此刻，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呼吸也急促，不能平静。

“我不舒服，”她急忙说，“不对——不是这个——我没情绪再听下去啦。请你走开吧。”

“维尔小姐，管你难受不难受了，我要一吐为快。我要对你说的是，不管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不管是她的错，还是你的错——毫无疑问，她的处境比你糟。你把怀尔狄夫放弃了，对你实际是有利的，你怎么能嫁给他呢？托马辛可不能这么容易就脱身的——要是她失去怀尔狄夫，大家都要怪她的。所以我请求你，把怀尔狄夫让给她——不是因为托马辛的权利最充分，而是因为她处境最糟糕。”

“不行——我不干，不干！”游苔莎忘了此前把红土贩视若走卒的态度，急促地说，“从来没有人受过这样的亏待！事情本来一帆风顺——我不能让人打垮——让她那样的低等女人打垮。你来替她求情，好倒是好，不过她不是咎由自取吗？难道没有一群乡下人的恩准，我就不可以向我相中的人示好吗？她妨碍了我实现心愿，现在罪有应得，又找了你来替她说情是不是！”

“天地良心，”维恩诚恳地说，“她对于此事一无所知。只是鄙人请你放弃怀尔狄夫，这对你对她会两全其美。淑女跟曾亏待过别的女人的男人私会，要是人家知道了，会说闲话的。”

“我并没有伤害她，他在和她相好之前，就已经是我的了！他现在因为——因为更爱我，又跑回来了！”她怒不可遏地说，“不过跟你说话，太失自尊了。你看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能保密的，”维恩温柔地说，“别害怕。知道你跟他相会的人，只有我一个。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完了我就走。昨天我听见你对怀尔狄夫说，你讨厌在这个地方住——说埃格敦是你的牢狱。”

“我是那样说过，我知道荒原风景里有一种美，不过它对于我是牢狱。你说的那个人，虽然就住在这儿，却没有把我从这种感觉里解救出来。要是附近有比他好的人，我就不会把他放在心上了。”

红土贩露出大有希望的神色来：有了她这句话，他的第三步计划看来成功在望了。“小姐，既然咱们现在都把心里的话说出了一点，”他说，“那我就要告诉你，我有什么计议。自从我干卖红土这种营生以后，你知道我走遍了许多地方。”

她低下头，环顾四围，目光最后落到他们下面那个雾蒙蒙的山谷里。

“我到处游历，曾到过蓓蕾嘴附近。我说，蓓蕾嘴真是个好地方——了不起——亮闪闪的一片海水像一张弯弓伸进了陆地——成千上万的先生小姐在那儿散步——乐队演奏着——海军和陆军里的军官也一块儿闲逛——那儿碰到的人，十有八九在谈情说爱。”

“那地方我熟，”她鄙夷地说，“蓓蕾嘴我知道得比你还多呢。我生在那儿的。我父亲从外国回来，到那儿做了军队的乐师。哎呀，蓓蕾嘴，我的天啊！恨不得我现在就在那儿！”

红土贩发现，慢火有时也能发出烈焰来，不由得一惊。“要是诚心想去，小姐，”他回答说，“那么，只要一个礼拜，你心里就再也不会想着怀尔狄夫了，就像把那边的野马一样一脚踢开。嘿，我可以把你送到那儿去。”

“怎么个去法？”游苔莎朦胧的眼睛放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蓓蕾嘴有位富孀，我叔叔替她管事快二十五年了。她有一所很漂亮的海景房。她现在又老又瘸，想找一个年轻陪伴，读书唱歌给她听。她在报纸上登过广告，试用过五六个人，可无论如何找不到称心的人。她会对你相见恨晚的，叔叔能从中疏通。”

“也许我得干活吧？”

“不，不能算是真干活：只要做一点点小事，比方读书之类。等到了元旦才需要你呢。”

“早知道得干活。”她又垂头丧气地说。

“说实话，多少得做点小事逗她乐；但是闲人可以说那是干活，而工作的人却把它当作玩。想一想以后跟哪些人做伴，过上哪种生活吧，小姐；想一想可以看到哪种欢乐情形，想一想可以嫁哪种绅士。我叔叔奉命到乡下去寻访可靠的小姐，那老太太不喜欢城里的姑娘。”

“这是要我消耗自己取悦她！才不去呢。要是我真能跟淑女一样住在追求享乐的城市里，自行其是，自得其乐，该多好啊！我愿意用皱纹巴巴的后半辈子去交换，心甘情愿！不错，红土贩，我肯那样做。”

“你帮我一把，使托马辛幸福吧，小姐，你机会多着呢。”同伴敦促她说。

“机会！这不算什么机会，”她充满自尊地说，“真是的，像你这样一个穷人，能提供什么？——我要回家去啦，我没话要说了。难道你的马不要喂吗？你的红口袋不要补吗？你不要找买主出货吗？跑到这儿来这样闲扯。”

维恩再没说一句话。他背着双手转身走开，不让对方看见一脸无奈失望。他早就发现这孤寂的姑娘思维清晰，意志坚强，接近她才几分钟，他的一举一动就充满了疑惧。她年纪轻轻，处境不好，他原本以为一定单纯得很，容易支使。但他那一套利诱，骗骗没主见的乡下姑娘还可以，反而令游苔莎反感。一般来说，荒原人一听到蓓蕾嘴这个词，就会心驰神往。那皇家港口和浴场，如果在荒原居民的心目中真实反映出来，就是大兴土木的迦太基[85]，加上奢靡豪华的塔兰托[86]，健康美丽的波伊[87]，以妙不可言的方式融为一体。游苔莎对这地方，狂热也不亚于他们，但她不能为了前往而丧失自主性。

迪格利·维恩走远以后，游苔莎才上了土堤，顺着下面那荒凉而美如画的山谷，往太阳望去，那也是怀尔狄夫住的方向。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家周围的树梢刚刚露出来，就好像从遮天蔽日的巨大白蜘蛛网里钻出来。毫无疑问，游苔莎的心就在那里；那颗心游弋飘忽，浮想联翩，围绕他身体缠了又解，解了又缠，她的眼界以内，他是唯一可赖以梦想成真的物体。其实，此人起初只不过是游苔莎的消遣品而已，要不是他有适时抛弃她的手段，就永远也不会超出业余爱好的层面；但是现在，他又成了她想念的人物了。他一停止向她求爱，她的爱就起死回生。游苔莎随便施予怀尔狄夫的感情，由于托马辛的围堵而泛滥成灾。她一度确实在戏耍怀尔狄夫，但那是别人属意他之前的事。在平淡无味的场合，加上一点点反讽成分，往往能使全场变得生动活泼。

“我永远也不会放弃他——永远不！”她心急火燎地说。

红土贩关于引起物议闲话的暗示，并不能永远吓倒游苔莎。她对于那种可能性漠不关心，就像女神无所谓衣不遮体一样。倒不是她天生不知羞耻，而是生活圈子离社会太远，她并不感到人言可畏。芝诺比阿[88]远在沙漠里，很难在乎罗马人对她的议论。游苔莎在社会伦理方面，土得近乎茹毛饮血，但在情感方面却细腻得食不厌精。她还没迈进人情世故的门坎，对于感官刺激却已经曲径通幽了。

11　老实女人不老实

红土贩离开游苔莎时，对托马辛未来的福分忧心忡忡，但在他回篷车的路上，老远看见约布赖特太太慢慢地朝静女酒店走，猛然醒悟，还有一条路没有试过。他于是走过去，来到她跟前。他从她脸上焦急的样子，猜到她往怀尔狄夫这儿跑一趟，目的和他自己找游苔莎一模一样。

她并不隐瞒实情。“那么，太太，”红土贩说，“这件事您就不用管啦。”

“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想法，”她说，“不过除了对他施加压力，没有别的法子了。”

“我倒想先说一句话，”维恩坚定地说，“向托马辛求过婚的，不止怀尔狄夫一个，别人为什么就不能有机会呢？太太，我就乐意娶你外甥女。近两年以来，随时都可以办手续的。哟，说出口了，除了她以外，我可谁也没告诉过。”

约布赖特太太不动声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瞄向他那怪异但好看的身材。

“外表不代表一切，”红土贩觉察出了这一瞥。“论财力，有许多行当进账比不上我多呢，我的日子跟怀尔狄夫也许差不多吧。专业人员一旦事业不成功，比谁都穷；要是您不喜欢我这身红色——好的，您知道我并不是生出来就是红的，我不过一时心血来潮，才干了这种行当；我可以及时金盆洗手干别的呀。”

“你对我家姑娘这片心，我很感激；不过我担心有人反对。还有，她一心一意在这个人身上。”

“此话不错，否则今天早晨我就不会那样办了。”

“除此之外，这件事就没有什么麻烦的了，你现在也不会看见我往他家跑了。你对托马辛表白感情，她是怎么答复的？”

“她写信给我，说您会反对，还有别的话。”

“她说的有几分是对的。你听了可不要不服气，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待她好，我们牢记在心。不过，既然是她自己不愿意做你的太太，那问题就解决了，跟我愿意不愿意没关系。”

“没错，不过昨是今非呀，太太。她现在是愁肠百结，我在想，要是您现在跟她提起我，自己也赞成我，也许有机会使她回心转意，让她摆脱这个怀尔狄夫耍的朝三暮四的把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她呢。”

约布赖特太太摇了摇头。“托马辛觉得，我也有同感，她要在世人面前不坏名声，就应该做怀尔狄夫的老婆。要是他们尽快结婚，大家都会相信，上次婚礼不成的确是意外。否则也许会给她的品格留下阴影——反正会弄得她滑稽可笑。总而言之，如果办得到，他们现在必须结婚。”

“半小时以前，我也是那么想的。但是，说到底，她不过同怀尔狄夫一起到过安格伯里，呆了几个小时而已，怎么能伤害到她呢？凡是知道她纯洁无邪的人，都会觉得这种想法很不公道。今天早晨，我曾努力促成她和怀尔狄夫这段婚姻——是我，太太——我相信我应该那样做，谁叫她被他迷住了呀。可我终究怀疑自己做得对不对。不过，事情毫无结果。所以我才自荐的。”

约布赖特太太显然不愿意深谈。“恐怕我要走了，”她说，“我看别无它法。”

她就往前走了。这场谈话虽没打消托马辛阿姨一心和怀尔狄夫会晤的念头，却大大改变了她的会晤开展方式。红土贩给了她武器，她衷心感谢上帝。

她到旅店的时候，怀尔狄夫在家。他一声不响，把她让进客厅，把门关上。太太开口说：“我觉得今天来跑一趟，是我责任所在。有人向我做了新的说项，让我很有些吃惊。这对托马辛会有很大影响，所以我决定至少来对你说一下。”

“是吗？什么新东西啊？”怀尔狄夫彬彬有礼地说。

“自然事关托马辛的前途啰。你也许不知道，还有人表示很想娶托马辛。现在，虽然我还没支持他，但不能再有意不给他机会了。我固然不愿意怠慢你；但是我对他，对托马辛，也要一视同仁啊。”

“此人是谁？”怀尔狄夫吃惊地问。

“此人爱上托马辛的时间，比托马辛爱上你还久呢。两年以前，他就向托马辛求过婚了，当时托马辛没答应。”

“啊？”

“他新近又见了托马辛，还请求我同意向托马辛求婚。托马辛不一定再拒绝他的。”

“他叫什么名字？”

太太避而不谈。“他这个人，托马辛是喜欢的，”她补充道，“至少他始终如一，她是佩服的。在我看来，那时她虽然拒绝了，现在却乐于得到。她对自己的尴尬处境很懊恼呢。”

“她一次也没跟我提起过这位旧情人啊。”

“有教养的女人没那么傻，会把手里的牌全都摊出来。”

“好啦，既然她想要他，我看就得嫁啦。”

“此话说说容易，你不知道里面的难处。托马辛想嫁他，远不如那人要娶她来得急切；我先要得到你的明确谅解，说你不会横加干扰，不会破坏我认为属于最佳方案并且尽力促成的安排，我才能支持这种事。比方说，他们订了婚，并且把一应结婚事宜都安排顺当，那时你跑出来插一脚，重新求婚怎么办呢？你不一定把她再拉回去，却会造成不快的。”

“我当然不会做那事的，”怀尔狄夫说，“不过他们还没订婚。你怎么知道托马辛会答应他的？”

“这是我仔细推敲的问题啰，总的看来，托马辛日后答应他的可能性非常大。我自诩，对托马辛还能有些影响。她很柔顺，我又可以力荐他。”

“同时力贬我。”

“好啦，保证不会捧你的，”她冷冷地说，“如果觉得这是耍手腕，那你得记住，托马辛现在的处境很特殊，被捉弄得够受的。她很想摆脱屈辱的现状，我顺势促成婚事，也可以省事呀。这种事情，女人的自尊心要起很大的作用。叫她回心转意，多少还需要一点点手段，这个我有把握，只要你答应我一件必不可少的事；也就是，你要明确宣告，她不要再把你当作她的丈夫人选了。这样一来，就可以激她接受那人了。”

“我现在还很难说这句话，约布赖特太太。太突然了。”

“那就干预我的整个计划了！真不识相，连明确说你和我们家没有关系，这样的小忙都不肯帮。”

怀尔狄夫尴尬地思索着。“我承认没防到这一手，”他说，“你要我放弃托马辛，如果万不得已，我当然可以照办。不过我想还是可以做她丈夫的。”

“从前也听到过这种话。”

“哦，约布赖特太太，咱们用不着争执的。给我一点点时间吧。我并不想妨碍她得到任何更好的机会，只希望你让我知道得早一些。我明后天就写信给你，或者登门拜访。这样够了吧？”

“可以，只要你答应，不私自和托马辛沟通。”她回答说。

“这我答应。”怀尔狄夫说。会晤就此结束，太太照原路回家去了。

那一天，约布赖特太太略施小计，其最大的效应却产生在设计目标以外的地方，歪打正着是常有的事。首先，她的到访，使怀尔狄夫当晚天黑后就到迷雾岗找游苔莎去了。

此刻，那静僻的房子里，百叶窗和窗板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和夜色。怀尔狄夫和她约定的暗号，是拿一块小石头从安在外面的百叶窗窗顶缝隙投下去，顺着百叶窗和玻璃之间轻轻溜到下面，沙沙的声音就像老鼠爬窗。引起她注意的方法颇为小心谨慎，本是为了防止她外公起疑心。

只听游苔莎的声音在里面轻柔地说：“听见啦，等着吧。”他就知道她独自在家了。

怀尔狄夫按老规矩，顺着土堤散步，或者在池塘边闲站等候，那位情人尽管屈尊俯就，但态度高傲，从来就没请他进过屋。她并没有急忙出来的迹象。时光慢慢过去了，他等得不耐烦起来。有二十分钟的工夫，她才从拐角后转出来，走路好像只是出来透透气似的。

“你要是知道我为什么来，就不会让我等这么久了，”怀尔狄夫悻悻地说，“不过，你这样的人，还是值得等的。”

“出了什么事啦？”游苔莎问，“不知道你有了麻烦。我也闷闷不乐啊。”

“我没有麻烦，”怀尔狄夫说，“只是事情到了紧要关头，我非采取明确的路径不可了。”

“那是什么路径？”她关注地问。

“难道那天晚上我跟你提议的，你这么快就忘了吗？嗬，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携手出国去呀。”

“没有忘。不过你答应下礼拜六才来的，为什么忽然跑来重复这个问题呢？我还以为有的是时间考虑呢。”

“是的，不过情况有变。”

“说给我听听。”

“我不想说，又要惹你痛心了。”

“我一定要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猴急。”

“只怪我激情如火嘛，亲爱的游苔莎。现在一切都顺利了。”

“那你为什么这样心绪不宁呢？”

“自己并没有觉得。一切都正常的呀。约布赖特太太——不过她跟咱们没有关系。”

“啊，我知道她跟这件事有关系！快说，我就不喜欢城府深深。”

“没啥——她没有什么的。她只是对我说，她希望我放弃托马辛，另外有人很想娶她。这女人现在用不着我了，当真趾高气扬起来了。”怀尔狄夫的烦躁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游苔莎沉默了良久。“你就像没人理睬的官员一样尴尬。”她换了口气说。

“好像是这样。不过我还没见到托马辛。”

“这让你生气啊。戴蒙，不要抵赖。你实际上是遭到了冷不防的怠慢，才大为恼火的。”

“哦？”

“你得不到她，就跑来找我。的确是别开生面啊。我成了补缺的了。”

“请记住，那天我就提出同样的内容了。”

游苔莎又哑口无言了。她心里产生的奇怪涟漪是什么样的呢？她对怀尔狄夫的兴趣，是不是纯属分庭抗礼的产物？所以一听说她的情敌不再迫切地要他了，光荣和梦幻就立刻荡然无存了？她现在终于能控制住他了。托马辛已经不要他了。这样的胜利有多么可耻！她想，怀尔狄夫最爱的是她；可是——他这个人连比自己低级的女人都不看重，还有什么价值呢？她敢把这种无情无义的批评哪怕轻轻地嘟哝出来吗？自然界的所有生命，都是人弃之物我不要，这种情感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点，而现在在游苔莎食不厌精、超级细腻的心里，它却像活跃的激情。她的社会地位高于怀尔狄夫，这一点她此前并没什么印象，现在却刻骨铭心，真不爽快；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她爱他真是屈尊了。

“好啦，亲爱的，你答应了？”怀尔狄夫问。

“要是伦敦，哪怕是蓓蕾嘴就好了，而不是美国嘛，”她懒洋洋地嘟囔着，“好啦，我要想想看。事关重大，不是说话之间就能决定的。但愿我少恨这荒原一点——或者多爱你一点。”

“你倒是直言无忌啊！一个月以前，你还那样热烈地爱我，愿意跟我走到天边。”

“你当时还爱着托马辛呢。”

“是的，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了，”他差不多冷笑出来了，“我现在也并不恨她呀。”

“千真万确。就是你不再能得到她了。”

“喏——游苔莎，别揭短啦，免得吵起来。要是不答应跟我走，不能短时间内答应，那我就一个人走啦。”

“或者再去试试托马辛吧。戴蒙，真是奇怪，你娶她娶我都无所谓，而且来找我只是因为我——最廉价！是的，是的——没错的。从前，我会对这种人大声抨击，还大发脾气呢。时过境迁啊。”

“去不去吧，亲爱的？先偷偷跟我到布里斯托尔[89]，结了婚，然后永远离开英国这个狗窝怎么样？同意了吧。”

“离开这鬼地方，我不惜任何代价，”她疲乏地说，“只是不愿意跟你走。再多给一点时间来决定吧。”

“已经给了你时间了，”怀尔狄夫说，“好吧，再给你一个礼拜。”

“再多点吧，就可以给你准信。我得考虑许多许多事情啊。想一想，托马辛正急于摆脱你呢！这一点我难忘啊。”

“就别管它啦。下下礼拜一怎么样？我准时在这儿等。”

“雨冢上去等吧，”她说，“这儿离家太近了，外公也许会出来走动的。”

“谢谢你，亲爱的。下下礼拜一这个时候，我一定在雨冢上等。再见吧。”

“再见。不要，现在不许你碰我，我还没下决心以前，握握手就够啦。”

游苔莎看着他那模糊的身影消失。她手按额上，不住地喘粗气；接着她那丰满、浪漫的嘴唇张开了，是迫于普普通通的冲动——打呵欠。她对对方的激情，居然有可能昙花一现，还连自己都瞒不住，她顿时恼起火来。她现在无法立刻就承认，她可能过高估计了怀尔狄夫，因为现在意识到他的平庸，就等于承认自己以前愚不可及。她现在发现，自己拥有的性情，纯属占着茅坑不拉屎那种，个中的含义，起初还使她脸红呢。

约布赖特太太的外交手腕虽然还没有她预计的那种效果，却也令人刮目相看。怀尔狄夫明显受了影响，而对游苔莎的影响要更大。她那位情郎，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令人兴奋的人物了；他原来是许多女人争夺的对象，本是自己得通过争斗才能留住的人物，而现在已经是多余的人了。

游苔莎进了家门，心中有一种很特殊的苦恼，不完全是悲痛，而是在一场轻率、短暂的恋爱末了时理智初现的时候，才出现的伴随感觉。意识到大梦即将终结，却还没完全猛醒，是激情从发端到结束的过程中最使人疲乏、最奇怪的阶段之一。

她外公已经回家了，正忙着把新买来的几加仑朗姆甘蔗酒，往他那方形酒橱的方形酒瓶里倒。家里的存货一旦喝完，他就跑到静女酒店里，背着壁炉站着，手里拿着格罗格搀水酒，对那些本地人讲述当年在军舰的吃水线下度过了七年的不平凡经历，以及其他种种海军奇闻。那些人都迫切希望他赏点儿啤酒喝，所以对他讲的是否属实，从不表露任何怀疑。

当天晚上，他又去过店里了。他顾不得抬头就问：“游苔莎，我想你已经听说埃格敦新闻了吧？大家在静女酒店里，像谈论国家大事那样谈论它的。”

“没听见。”她说。

“一个青年，人们都管他叫克林·约布赖特的，下礼拜要回家，陪母亲过圣诞节。现在他好像是个棒小伙子了。我想你还记得他吧？”

“一辈子没见过他。”

“啊，不错；你还没来，他就走了。我可记得清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他这些年都在什么地方住？”

“我想是那讲排场、争名逐利的巴黎吧。”

第二卷　归来

1　归客的消息

在这一季节里，或者再早些，天气晴朗的时候，往往有一些短暂的活动，虽然微不足道，却也足以把埃格敦荒原那种威严的平静打破。要是在城市里、村庄里，哪怕是农场上，这些活动就只能算死水微澜，或者是睡觉时肌肤起鸡皮疙瘩。但是这地方山峦环立，与世隔绝，没有比较对象，仅仅步行就像彩车游行一般新鲜，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自封人类始祖亚当。于是，这些活动就可以吸引目力所及的所有鸟儿，尚未入蛰的所有爬虫，并且让周围的小兔也都好奇得远远蹲在山坡上瞭望。

原来，表演的项目是归拢荆豆柴棍，并且堆成一个大柴垛。那是前几天天气好，汉弗莱帮舰长砍的劈柴。柴垛就堆在舰长屋子的尽头，干活的人是汉弗莱和萨姆，老头在一旁看着。

一个晴朗平静的下午，三点钟左右，冬至已经悄悄临近，低低的太阳使时光显得比实际晚；荒原上没有东西来提醒当地居民，必须忘记夏天里把天空当日晷的那种经验了。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日出的方位已经从东北挺进到东南，日入的方位已经从西北退却到西南了，但是埃格敦荒原就没理会这种变化。

游苔莎正在餐厅里，餐厅石板铺地，角落壁炉开得很大，其实更像厨房。空气纹丝不动，她在那儿独自停了一下，说话声穿过烟囱，一直传到她的耳朵里。她进了壁炉的角落，一面听，一面往上看烟囱内壁。四壁参差不齐，满是洞孔，烟气横冲直撞，直上烟囱上面那块方形的天空，淡淡的日光从那儿射到煤炱上面，煤炱挂在烟囱壁上，跟海藻挂在礁石缝里一样。

她想起来了，柴垛离烟囱不远，说话声来自堆柴垛的工人。

只听外公也和他们说笑起来。“那小伙子绝不该离开老家的。子承父业最合适，他应该接着干。我不认为家里老出新招会有什么好处。我父亲是水兵，所以我也当水兵，要是我有儿子，他也该去当水兵。”

“他住的地方可是巴黎，”汉弗莱说，“人家告诉我，从前那里的国王被砍了头。我可怜的妈常跟我讲那段故事。她说：‘汉咪，当时我还是小姑娘呢。有一天下午，我在家里给你姥姥熨帽子，只见牧师走进来说：简，他们把国王的头砍下来啦；以后干什么事，只有上帝知道了。’”

“没过多久，我们有很多的人也和上帝一样知道了，”老舰长笑呵呵地说，“就因为那件事，我小时候在兵舰的水线下过了七个年头——就在“凯旋号”那个该死的手术室里，眼看着那些胳膊腿炸飞的水兵往伤兵舱里抬。……于是，这小伙子就在巴黎定居了。给钻石商人当经理，诸如此类的事儿，是不是？”

“是的，先生，正是这样。他加入了金灿灿的大买卖，听他妈这么说来着——说到那些金刚钻，真是皇宫一般金碧辉煌。”

“他离开家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萨姆说。

“那家伙好福气啊，”汉弗莱说，“卖金刚钻，比在这儿折腾不知强多少倍。”

“在那种地方做买卖，一定要花好多先令的吧？”

“说的是，实在少不了，”老舰长回答说，“不错，那种地方浪费许多钱，还是成不了酒囊饭袋的。”

“听说克林·约布赖特成了读书人，对于事情总有奇怪的见解。嘿，这都是因为他上学早吧，那种学校就是那样子的！”

“他有奇怪的见解？真的吗？”老头问，“唉，这年头，把送小孩上学这件事搞得太过火啦！只有害处。随便到哪个门柱子和谷仓门，肯定会看见小坏蛋们在上面涂的那些脏话：女人都不好意思从那种地方路过。要是没人教给他们写字，就不会涂那些脏话了。父辈们不会干这种事，国家反倒比现在太平得多。”

“哎，舰长，我看游苔莎小姐脑袋里从书本上学来的东西，也不比这地方的什么人少吧？”

“游苔莎小姐的脑子里，要是没有那么多浪漫的废话，也许对她倒好一些的。”舰长不耐烦地说，说完就走了。

“我说萨姆，”老头走了以后，汉弗莱说，“她和克林·约布赖特，真是天生的一对——哎？如果不是，我就瞎了眼！他俩关于享福肯定想法一致，都识字，都志气高远——就是上帝故意要造一对，也没有更合适的啦。克林也和她家门当户对。克林的爹是个庄稼汉，那没错；可是大家知道，他妈算得上淑女啊。他俩能配成夫妻，我是再高兴也不过了。”

“他要是还像从前那样英俊，那么他俩手挽着手，都穿着最好的衣服，那一定很美，其实衣服好不好没有关系的。”

“对，汉弗莱，一定很美。唉，这么些年了，真想见见这家伙。要是确切知道他什么时候到，我会跑三四英里去接，帮他拿东西。我想他变了，不是小孩子模样了。听说他法国话说得快极了，跟小姑娘吃黑莓一样快。要真是那样，我们这些窝在家里的人，在他眼里肯定是土包子啦。”

“坐轮船渡海到蓓蕾嘴的，是不是？”

“是，在蓓蕾嘴坐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表妹托马辛现在麻烦可大了。我看他克林那么一个讲究的人，回家碰到这样的事会高兴才怪呢。那天晚上大家伙把他们当两口子，唱歌道喜，后来听说根本没结婚，那一场真是出洋相啊！要是我家亲戚这样被男人愚弄，我要高兴才怪哪。让全家人都被小看了。”

“是啊。可怜的姑娘，为了这件事也够痛心的了。听说身体都搞坏啦，老呆在家里憋着嘛。现在根本看不见她出来了，从前她会在荆豆丛上蹦达，那两个脸蛋像玫瑰花一样红呢。”

“听说现在就是怀尔狄夫再来找她，她也不要他了。”

“是吗？这倒是新闻。”

堆柴垛的人还在东拉西扯，游苔莎慢慢地低下头，面对炉床陷入了沉思，脚尖也不知不觉踢动着脚下燃烧着的干泥炭。

他们谈论的题材引起了她的极大兴趣。一个聪明的青年，正要来到这片荒原上了，出发地居然是世上反差最大的地方——巴黎。这好比天上掉下个男人来一样。更加奇怪的是，乡下人心目中居然本能地把她和此人看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偷听了五分钟，游苔莎浮想联翩，足够整个空闲的下午忙的。空虚的心灵就这样发生骤变，有时却是如此静悄悄地实现。就在这天早晨，游苔莎绝对不会相信，她那毫无色彩的内心世界，会在入夜之前，并且在没有访客来的情况下，变得和显微镜下的水滴那样生动活泼。萨姆和汉弗莱关于她自己跟那位素昧平生的人和谐般配的那番话，在她心头产生的效应，活像《怠惰的城堡》[90]里吟游诗人闯进城堡的前奏曲，那地方一度一片空洞寂静，一曲弹起，却有亿万囚徒的形体站起来。

游苔莎埋头遐想，把时光全忘了。等她意识到外界情况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了。柴火垛已经堆好，人们也都回家去了。游苔莎上了楼，想在每天这个老时间出去散一下步，并且决定朝布露斯头方向走，那是小约布赖特出生的地方，他母亲现在的家。她没有理由往别处去，何不去那里走一趟呢？白日美梦中的场景，足以让十九岁的姑娘去朝拜一番。到约布赖特的住宅前看一看篱栅，这里面有一种必须履约的尊严。真奇怪，这样的闲逛，却好像重大的使命。

她戴上帽子出了门，朝着布露斯头的方向下了坡，顺着山谷，漫步了一英里半后，来到了一个地方。谷底的青草地扩大了面积，路两旁的荆豆丛也退后了，越来越稀少，成了孤零零的一丛一丛，土地越来越肥沃了嘛。这一片不规则的绿草地那面，有一排白色篱栅，标出荒原在这一地带的边界。暮色大地上，篱栅很清晰，好像白色的蕾丝花边镶在天鹅绒布料上一样。白色篱栅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庭园；庭园后面有一所不规则形的老草房，面对着荒原，俯视整个山谷。原来这偏僻不起眼的住宅，就是那个青年就要回归的地方，而他近年来一直生活在法国首都——那个时尚界的中心和漩涡。

2　布露斯头家人做准备

整个下午，那个让游苔莎费琢磨的主体快要到家了，也让布露斯头的人们忙着准备。托马辛在阿姨的劝说下，也出于表兄妹亲情的本能冲动，为了克林而行动起来，那种麻利劲在她一生最伤心的日子里实在是少见的。游苔莎听堆柴人谈论克林要还乡的当口，托马辛正在爬阿姨的柴房阁楼，从储存的苹果里，挑选又大又好的，供应即将来到的节日。

阁楼的采光靠一个半圆形窗户，同样住在高处的鸽子，也从那儿爬进爬出。也是那个半圆窗，太阳洒进一片金黄色的亮光，照在姑娘的身上。托马辛正跪在里边，撸起衣袖，掏到柔软的褐色蕨草里面；蕨草在埃格敦极丰富，大家拿来包裹各种收藏品。有许多鸽子围着她的脑袋无忧无虑地飞来飞去；几道散射过来的光线里，看见阿姨的脸刚好露出阁楼地板上面，她站在梯子的半腰，老远瞧着她不敢爬上去的地方。

“托马辛，再捡几个粗皮的好啦。他从前也吃的，差不多和立孛斯东苹果[91]一样喜欢。”

托马辛转身把另一个角落的蕨草扒开，熟透的果子散发出一阵香味，扑到鼻子里。把苹果捡出来之前，她先停了一会儿。

“亲爱的克林，不知道你现在长得什么样了？”她说，朝着鸽笼洞口出神。阳光从那个洞口直射到她那褐色的头发和晶莹的肌肤上，差不多都把她照透了。

“要是他能从另一层面跟你相亲相爱，”约布赖特太太在梯子上说，“那这回就是喜相逢了。”

“阿姨，无济于事的话，说了有用吗？”

“有用，”阿姨颇为热情地说，“过去的倒霉事传遍各处，别的姑娘闻者足戒，远远躲开。”

托马辛又低下头捡苹果。“我成了别人的鉴戒，和小偷、醉鬼、赌徒一样了，”她小声说，“落得个跟这类人为伍！我真跟他们同类吗？太荒唐了！阿姨，别人为什么老这样对待我，让我觉得跟他们同类呢？人们为什么不按照我的行动来评判我呢？嘿，你看看我跪在这儿挑苹果——像是一个沦落的女人吗？……但愿所有的良家女子都能像我这样好！”她斩钉截铁地补充了一句。

“外人不会像我这样看待你，”约布赖特太太说，“只会捕风捉影。唉，那事做得真傻，一部分也怪我。”

“鲁莽事做起来如山倒啊！”姑娘回答说。她的嘴唇颤动起来，泪眼模糊，分不清苹果和蕨草，尽管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软弱，不停地翻捡着。

“苹果捡完后，”阿姨一面下梯子，一面说，“马上就下来，咱们一块儿采冬青去。下午荒原上没人，用不着害怕有人瞪眼瞧你。一定要采些浆果回来，否则克林就不相信我们准备充分了。”

托马辛捡好苹果，就下了阁楼，然后她俩穿过白篱栅，往外面的荒原走去。空旷的群山高高耸起，明净如洗。远处的大气层跟平常晴朗冬日里一样，呈现一层一层发光的平面，各层都有独立的色调；照亮近处景物的光线，明显地覆盖在远处的一层景物前面；一层金黄的光线压在一层深蓝上面，后面是更遥远的景物，笼罩在阴冷的灰色里。

她们走到了冬青遍布的地方，由于长在圆锥形的坑洼里面，树梢比平地高不了多少。托马辛跨到一丛冬青的枝杈中间，就像快活时在类似场合常常做的那样，用带来的砍刀，动手砍果实累累的树枝。

“当心划破了脸，”阿姨说，她站在土坑边上，老远看着站在鲜红鲜绿丛中的姑娘，“今天傍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接呢？”

“我很想去，否则好像我把他忘了似的。”托马辛说着扔出一截树枝来，“其实接不接没有很大关系；我已经有男人了，怎么都不能改变的。为了维护自尊起见，我非嫁那男人不可。”

“恐怕——”约布赖特太太开口说。

“啊，您在想：‘那个弱女子——看她有什么法子能叫男人按照选定的时间娶她呢？’不过，阿姨，让我先告诉你：怀尔狄夫先生不是不检点的男人，正如我不是不正经的女人一样。他生来一副倒霉相，要是人家不主动喜欢他，他也不设法去讨人家喜欢的。”

“托马辛，”约布赖特太太两眼瞪着外甥女，轻轻地说，“你替怀尔狄夫辩护，你以为是在欺骗我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怀疑了，自从你发现他并不是原先想象的圣人，你对他的爱就变色了，你就在我面前演戏了。”

“他本来想娶我，我现在愿意嫁他呀。”

“好了，我且问你一句：要是没有那件事把你和他纠缠在一起，那你此刻还会答应做他老婆吗？”

托马辛显得不知所措，眼睛看着树上。“阿姨，”她迟疑了一下说，“我想我有权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吧。”

“是的，你有权。”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啦。我的一言一行，从来都没向您暗示过对他变心了，以后也不会变。我会嫁他的。”

“呃，那等他再来求婚好啦。我想他会来的，因为他知道了——我透露了消息给他。你嫁给他是最最合适的了，我丝毫也不怀疑。虽然从前相当不赞成他，现在我可同意你的意见了，你可以确信。处在心口不一的尴尬境地，而且性质到了令人恼火的地步，那是唯一的出路。”

“您透露了什么给他？”

“我说他正在妨碍你的另一个情人。”

“阿姨，”托马辛两眼圆睁，问道，“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用不着吃惊，那只是我的责任。现在不便多说。等事情过去了，我会把对他说的那番话，说那番话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

托马辛只好不问。

“我婚礼不成，您会暂时对克林保守秘密吧？”她接着问。

“我已经答应过了。不过那有什么用处？他很快就会知道底细的。只要看一看你的脸，他就能知道其中有问题的。”

托马辛在树上转过身来，看着阿姨。“嘿，您听我说，”她说，一种体力以外的力量使她本来娇弱的声音变得很坚定，“什么都不要对他讲。要是他发现我不配做他妹子，那只好由他。不过，他从前爱过我，咱们不要过早把我的麻烦告诉他，免得他难过。我知道，现在到处在传这件事，但是一开始说闲话的人也不敢跟他提这件事。他跟我那样亲近，足以防止事情早早传到他的耳朵里。要是一个、两个礼拜后，我还是不能摆脱受人讥笑的威胁，那我就自己对他说好啦。”

托马辛说话时态度恳切，约布赖特太太无法再表示反对。阿姨只是说：“很好。按理说，举行婚礼以前就该通知他的。你秘而不宣，他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不，会原谅的。他只要知道，我保密是怕他麻烦，我不想他提早回家。再说，您不可以让我抢你圣诞聚会的风头，要是往后拖就更不好了。”

“当然不可以拖啦。我不愿意让埃格敦所有的人都看见我垂头丧气的，而且是栽在怀尔狄夫那么个人手里。我想，采的果子已经够了，最好拿回家去吧。用这些把屋子装饰起来，再把槲寄生草挂起来，就得考虑接他去了。”

托马辛从树上下来，把掉在头发衣服上的零散果子抖掉，就跟着阿姨下山了，每人背着一半树枝。差不多四点钟了，阳光正要撤离山谷。西方红霞溢彩的时候，娘儿俩又出了大门，朝着荒原的另一方向，直奔期待的那个人回归的远方大道而去。

3　小声音引发大梦

游苔莎刚好站在荒原边界内，瞪大眼睛朝约布赖特太太宅第方向看。那里却感觉不到任何亮光、声音、活动。黄昏天冷，那地方又昏暗荒僻，游苔莎推测，客人一定还没来；她在那儿流连了十多分钟，就转身朝着家里走去。

她回头走了没有多远，就听见前面有说话声，说明有人在同一条小路上越走越近。很快就看见了他们的脑袋背靠着天空出现。他们走得很慢；虽然天色太暗，不大能鉴貌辨色，但是看步态就知道不是荒原上的工人。游苔莎稍稍往小路旁闪开，让他们通过。他们是两女一男；两个女人的声音，听出来是约布赖特太太和托马辛。

他们从她身旁擦身走过，经过时好像认出了她的朦胧形体。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晚安！”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轻轻回答了一声，与他们交臂而过，接着转过身来。她一时之间真不能相信机缘会送上门来，居然与前去探访的那所房子的灵魂劈面相逢，而没有此人她是绝不会考虑出巡的。

她使劲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他们。不过，她十分专注，耳朵好像兼有听和看的功能。在这种时刻，人们简直相信感官能力是可以延伸的。聋博士基托[92]说过，由于长久努力，他的身体对于震动感觉非常灵敏，所以能和耳朵一样有感觉官能；他说这话时，大概也收到了类似的幻觉吧。

那三人的闲话，她字字句句全听得见。没谈什么秘密，神合貌离的亲戚久别重逢，只是一个劲地闲谈。但游苔莎听的却不是说话；几分钟以后，就连他们的话都记不起来了。她是在听谈话中仅占十分之一的那个时断时续的声音——那个对她说“晚安”的声音。有的时候，那个嗓音答应“是”，有的时候说“不是”；有的时候打听当地的一个老居民。有一次，只听得说，四周的山峦都有和蔼可亲的面目，让她的观念受到了冲击。

三人的说话声渐行渐远，轻下去，听不见了。赐福到此为止，其余均遭扣留。天地间没有什么事更激动人心的了。那天下午，她一直在心驰神往地琢磨着那位直接从美丽的巴黎归来的男人种种迷人之处——他一定沾满了巴黎的气息，并熟悉巴黎的魅力所在。而这个人跟她寒暄过了。

随着人影的离去，两个女人喋喋不休的声音也从她的记忆中抹去了，但那个男子的声音却久久萦回不去。约布赖特太太的儿子——那人正是克林——说话的声音本身，真有令人惊异的地方吗？没有，而它简直无所不包。对于道那声“晚安”的人，各种感情方面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游苔莎凭想象就补足了一切——除了一个谜她猜不透。那个发现这些破烂的山峦和蔼可亲的男人，他的趣味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情绪激荡的女人遇到现在这样的场合，千头万绪都涌上了心头，并且在脸上表现出来；不过变化虽然实在，却非常细微。游苔莎的表情发生了有节奏的更替，先脸红，再想起想象的虚妄，又泄了气；接着又提起情绪，脸又发热了；跟着又冷了下去。这是一种周而复始的表情，源自一种周而复始的幻象。

游苔莎进了自己家门，兴奋不已。外公正在烤火，拨开炭灰，露出泥炭的红火，耀眼的火焰把壁炉角映得通红，呈现熔炉的色调。

“我们为什么和约布赖特家从不来往呢？”游苔莎走上前去问，把那双柔嫩的小手伸到火旁烤着，“真希望有过来往。他们一家人好像都不错的。”

“我要是知道才怪哪，”老舰长说，“那老头子虽然像树篱一样地粗鲁，我倒很喜欢他的，不过我肯定，就是你有机会到他们家去，你也不肯去的。”

“为什么不肯？”

“你有城里的趣味，会觉得他们实在太土。他们在厨房里闲坐，喝蜜酒和接骨木果酒，靠在地上铺沙子来保持清洁。这是合理的生活方式，但你怎么会喜欢呢？”

“我想约布赖特太太是一位淑女吧？她不是副牧师的女儿吗？”

“是啊，不过她不得不学她丈夫的活法呀；我想，事到如今她也过惯了。啊，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不小心把她得罪了，从那以后，就再没和她见面了。”

那天晚上，游苔莎脑海里翻腾不停，真是多事之夜，难以忘怀啊。她做了一个梦，上自尼布甲尼撒[93]，下至司瓦夫翰补锅匠[94]，很少有人做更奇异的梦。游苔莎这种处境的姑娘，以前当然不会做这么详尽编排而令人困惑、令人兴奋的梦。梦境像克里特的迷宫[95]一样曲折迷离，像北极光一样闪烁变幻，和六月花坛一样色彩缤纷，和加冕礼一般人物拥挤。也许在山鲁佐德[96]王后看起来，这个梦流于平庸，在一个刚从欧洲各国宫廷归来的小姐看起来，这个梦只能算有趣。但是在游苔莎的生活环境里，这个梦算是登峰造极了。

但是梦中的变换场景中，却渐渐派生出一幕，不那么富丽堂皇，一片辉煌灿烂的情景后面，荒原隐隐出现了。她正伴着清音雅乐与一个银盔银甲的男士翩翩起舞。前面的光怪陆离的变幻中，也是他伴着，而他头盔上的面罩没揭开过。错综的舞步令人快乐销魂。甜言蜜语从亮闪闪的银盔下面轻轻地送到她耳朵里，她觉得自己进了天堂乐园。忽然之间，两人转出了跳舞的人群，跳到了荒原的一个池塘里，又从池底下钻了出来，到了一个彩虹横跨、五彩缤纷的山坳。“想必在这地方。”身旁的声音说。她红着脸抬头一看，发现他正要揭去头盔和她接吻。此刻出现了撕裂的声音，那个身影散成了碎片，好像一副纸牌一般飞散。

她大声喊：“要是看见他的脸有多好！”

游苔莎醒来了。撕裂声来自楼下的百叶窗，女仆正把它打开放进日光来；这是毫无生气的季节，大自然不大赏光，但天色还是渐渐放亮了。“要是看见他的脸有多好！”游苔莎又说了一遍，“那人应该是约布赖特先生！”

游苔莎冷静下来，发现梦里许多阶段是昨天白日梦的自然延伸。但这并未使梦境减色多少，新燃起的热情倒有了绝佳的燃料。她到了无所谓和恋爱之间的临界点，所谓“爱慕”那个阶段，最强烈的激情过程中，都要出现一次，而在此刻，人的意志最薄弱。

这位感情炽烈的女人，此刻竟有点儿爱上了一个幻影。她的激情性质离奇，降低了她的理智存在，却提高了她的心灵存在。要是她的自制力再多一点，就能完全用理智把感情克制下去，并把它斩除。要是她的自尊心再少一点，就会牺牲任何少女的矜持，去到布露斯头，围着约布赖特宅地彷徨，直到看见他为止。但是游苔莎并没有做这两种事。考虑到她头脑已经发热，她的行动堪称模范；她只在埃格敦的山上，一天出来透两三次空气，东张西望。

头一次机会过去了，他并没往这边来。

她又一次在外面游荡，还是只有她在那里独自徘徊。

第三次碰着浓雾，她四周看了看，根本就没抱多少希望。哪怕他在离开二十码以内的地方走路，她也看不见。

第四次想要和他邂逅，忽然下起倾盆大雨，她只得转身回家。

第五次出击是在下午，天气晴朗，她在外面流连很久，一直走到布露斯头所在山谷的顶上。她看见了白色的篱栅，在半英里开外，但他没有露面。这次她回家，心里差不多沮丧了，同时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惭愧。她决定不再出去寻这位巴黎归客了。

但天意是专门故意挑逗人的。游苔莎刚下决心，机会就来了，而有意找机会的时候，却全然没有。

4　引导游苔莎去冒险

游苔莎最后一天期待，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她独自在家。谣言刚传到耳朵里，说约布赖特回乡探母只是短期的，下礼拜就要走；她已经悲伤了一个小时。“当然啰。”她自言自语地说。一个男人在灯红酒绿的城市里正干得热火朝天，没办法在埃格敦荒原久久耽搁。她要在有限的假期里和那位说话声令人鼓舞的人谋面，是没什么可能的了；除非她变成旅鸫，老在他母亲家的周围出没，但那样做不但有困难，而且不好看。

乡村里的青年男女遇到这种情况，习惯采取权宜之计，就是去礼拜堂。在平常的村镇里，满可以十拿九稳地盘算，本地人回家过节，只要不是年迈或者心灰意懒而失去了看人和让人看的胃口，就会在圣诞节或者节后礼拜天出现在教堂的长凳上，穿着新衣服，顾盼自雄，显得前途光明，光彩照人。于是，圣诞节早上的教众里，当地出生的名人济济一堂，就像伦敦图索德夫人[97]陈列馆。在那里，遗弃在故乡达一年的情妇，可以偷偷去看一眼那位把她遗忘的回乡旧情人的发展情况；她一边从祈祷书抬起头，关注旧情人，一边心里琢磨，一旦新奇事物失去魔力，他也许会旧情复燃，心跳不已吧。在那里，像游苔莎这样新来乍到的居民，可以移步前往，去细察那位她落脚此地前离家的本地青年，看一看他的人品，琢磨那青年再次离家后，值不值得和他的父母交朋友，好在他下次回乡时确保能认识他。

但埃格敦荒原居民稀疏，这种亲近计划行不通。名义上都是教区的居民，实际上并不属于任何教区。凡是到这些孤零分散的房子里和家人亲友过圣诞节的，都坐在亲友的壁炉旁边，喝蜂蜜酒和别的令人开怀的烧酒，直到再次离去，不复返乡。雨雪天气，到处是泥泞冰雪，他们不愿意跋涉两三英里上教堂，免得两脚湿漉漉，脖子后溅着泥浆，去和那些虽然也算是街坊、却因教堂近而保持洁净干爽的人坐在一起。游苔莎清楚，克林·约布赖特在家只待几天，十有八九不会到教堂去的；她要是坐着矮种马马车，走坑坑洼洼的路，想要在那儿见上他一面，肯定是白费力气。

时光已黄昏，她在饭厅兼门厅里烤火。冬天他们不愿意坐到客厅去，老舰长偏爱烧泥炭，而饭厅的大炉床正是专为烧泥炭砌的。房间里面能看见的东西，只有窗台上的物件，低低的天空衬托出了它们的形体：中间是那个旧沙漏，两旁是一对不列颠古瓮，是附近古冢里出土的，现在当花盆，栽着两个带刺的仙人掌。有人敲门。仆人不在家，外公也出去了。敲门人等了一会，就走进来敲房门。

“谁呀？”游苔莎问。

“劳驾，维尔舰长，能不能让我们——”

游苔莎起身走到门口。“我不能擅自放你进来的。应该在外面等着啊。”

“舰长说过，我可以一直进来没关系。”小伙子悦耳的声音回答。

“哦，是吗？”游苔莎温和了一点说，“你有什么事，查利？”

“请问今晚七点钟，你外公能不能把柴房借给我们排一排戏？”

“怎么？今年埃格敦假面剧里有你出演吗？”

“有的，小姐。舰长以前让老演员们在这儿排演的。”

“我知道。好吧，你们可以随意使用这柴房。”游苔莎懒洋洋地说。

选择老舰长的柴房排戏，是因为该住宅接近荒原的中心，而且像谷仓一样宽敞，用来排戏再好不过了。剧团的小伙子们都分散住在各地，在这里会合，大家所走的路差不多相等。

游苔莎对假面哑剧和假面剧演员极其鄙视。演员们对于自己的艺术倒没有那种感觉的折磨，但也并不热心。传统的娱乐消遣和并不招摇的旧戏重演之间，必须加以区别；复兴重演时充满了兴奋和热情，而因袭遗风时大家都漠不关心，轰动不起来，人们不免纳闷，做事那样敷衍塞责，为什么非年年举行不可。这些演员和就像巴兰[98]等并非情愿的先知一样，不管愿意不愿意，似乎内心有一种强迫性冲动，在按指派的角色说话做动作。在这个时兴旧物翻新的时代，这种有口无心的扮演方式，就是僵化因袭和仿真重演的真正分辨标志。

剧目是尽人皆知的《圣乔治》[99]。幕后所有的人包括各家的妇女都帮着准备。要是没有姊妹和恋人的合作，戏装也许就穿不成；不过话说回来，这类帮助也并非完美无缺。那些女孩子在设计和装饰盔甲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使她们尊重传统；她们一定要迎合自己的趣味，在任何情景下都加绸结和绒环。据这些女性的眼光看来，护喉甲胄、护腋甲片、轻钢盔、护腕、袖套等，统统是实用的地方，可以缝上随风飘动的彩条。

也许是阴差阳错，基督徒方面的战士乔有一个恋人，穆斯林方面的战士吉姆也有一个。做戏服时，吉姆的恋人除了在面罩上加丝带外，还在情郎的战袍底襟上加了鲜艳的丝绸扇贝边，而面罩的条带均为半英寸宽的彩色飘带，垂在面具前，大半也用丝带材料。这种情况让乔的恋人知道了，马上就在下摆扇贝边配上鲜艳的丝绸，而且加了一码，护肩也加上了带坠。吉姆的恋人不甘落后，会到处加上玫瑰花结和蝴蝶结。

到头来，基督教徒军队中的勇士和土耳其的骑士，竟不能从装备特征上分辨出来；更有甚者，乍一看，也许会把圣乔治错当成他的死敌撒拉森人[100]。那些扮演者虽然心里对于人物这样混乱感到遗憾，却又得罪不起那些帮了大忙的人，也就让这种新花样留下了。

诚然，这种千人一面的趋势也有限度。戏里的郎中，性格还是原样不动，黑衣服，怪帽子，腋下拴药瓶子，永远不会认错。圣诞老人的传统形象也一样，一根大棒子，年纪较大，作为保护人陪伴着这班人，从一个教区到另一个教区长途夜行，同时又是管钱袋子的。

排戏时间七点钟到了，不久游苔莎就听见柴房里有人说话。她想稍微排遣一下人生暗淡的持久感觉，就走到柴房旁边的斜窝棚里，那是一个“披间”，是宅子里存萝卜之类根菜的地方。泥墙上有一个粗糙的窟窿，本来是为鸽子预备的，从这里可以看到隔壁窝棚的内部。有一道亮光透出，游苔莎就站在凳子上，观看里面的场面。

柴房里有壁架，上面点着三盏高高的灯心草蜡烛。烛光下有七八个小伙子正在走来走去，大声朗诵台词，互相干扰，努力改善着演出质量。砍柴工汉弗莱和泥炭工萨姆则站在一旁观看。还有费尔韦也在一旁，身子靠在墙上，凭记忆给他们提台词，同时还在台词中间插进一些评论，讲讲当年他那一辈人像现在这些年轻人一样充当埃格敦演员时的轶事，说说那时候更红火的境况。

“哎，你们算是够好的了，”他说，“我们那时候，这种演法不成。哈里扮撒拉森人，还得昂首阔步一点，约翰不必那么声嘶力竭地喊。除了这些，别的都凑合。戏服都准备好了吗？”

“礼拜一准备好。”

“头场演出是礼拜一晚上，是不是？”

“是。在约布赖特太太家里。”

“哦，约布赖特太太。她怎么想起看你们演出的？我以为中年妇女看腻了假面剧。”

“她搞了一个聚会，儿子克林多年来第一次在家过圣诞节嘛。”

“当然，当然——她办聚会了嘛！我也去的。真的，差一点把这事给忘啦。”

游苔莎顿时板起脸来。约布赖特家要办聚会请客了，而与她自己当然无关了。她在这种当地人的集会上从不露面，始终认为这不在她的活动范围。不过，她要是常去露面，那会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她准能看见那位现在正像初夏阳光那样温暖着她的男人的。增添这种温暖，是求之不得的，令人春心荡漾；抛开它，可以恢复内心的宁静；听之任之，真令人垂涎欲滴。

老少爷们要离开了，游苔莎回到了炉火旁。她低头沉思起来，却为时不长。没过几分钟，原先来借地方的小伙子查利，来厨房还钥匙了。游苔莎听到有人，就打开了通到过道的门，叫道：“查利，过来一下。”

小伙子吓了一跳。他走进前屋，脸上不免涨红了；他也和许多人一样，能感觉到这位姑娘脸蛋和身材的魅力。

她指着炉火旁的座位，自己也走进壁炉角的对面。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叫年轻人进来是何动机，很快要真相大白。

“你扮哪个角色，查利？——是不是土耳其骑士？”美人在炉火的对面，隔着缭绕的烟气问。

“是的，小姐，土耳其骑士。”他羞怯地答道。

“你那个角色台词很长吗？”

“有九段，大概吧。”

“能背给我听吗？要是能，我想听一听。”

小伙子朝着烧红了的泥炭微笑着，嘴里念道——

“我上场了，是土耳其骑士，

武艺在土耳其国学成。”

接着一场场念下去，直到结局，他丧生于圣乔治手中。

游苔莎当初听别人念过这个角色的台词。小伙子背完后，她就开始了，从头到尾，一字不差，铿锵有力，没停顿，没岔子。内容一样，却又多么不同啊！形式相似，却又增添了拉斐尔[101]仿佩鲁吉诺[102]时的柔媚和修饰，对于原作主题既忠实复制，又在艺术上大肆拔高。

查利听得目瞪口呆。“哎呀，真是聪明伶俐的小姐！”他仰慕地说，“我那是费了三个礼拜才背会的呀。”

“以前听人念过的，”游苔莎不动声色地说，“嗨，查利，你肯不肯做件事讨我喜欢？”

“我肯做很多事的，小姐。”

“让我替你演一晚上好不好？”

“小姐呀！你那女人长袍——你替不了。”

“我能弄到男装的——除了戏服，弄得到所需的东西。你把戏服借给我，让我礼拜一晚上替你一两个钟头，同时绝不透露我的身份，我得给你什么报酬呢？当然你得找借口脱身，说那天晚上不能出场，有人来替你——是维尔小姐的表弟。其余的演员都从来没跟我说过话，很牢靠的；就是露了馅，我也不在乎。嗨，给你多少钱才答应呢？半个克朗[103]好吗？”

小伙子摇头。

“五先令呢？”

他又摇头。“钱做不到。”他说着，手掌抚摸着壁炉薪架的铁头。

“那么，查利，要什么呢？”游苔莎失望地问。

“上次过五朔节[104]，你知道没答应我什么的吧，小姐？”小伙子低声说，一面仍低着头摸铁头。

“知道的，”游苔莎又高傲起来，“我记得，你想和我手拉手跳舞，对不对？”

“那样半个钟头就答应你，小姐。”

游苔莎定睛看着小伙子。他比她小三岁，但显然人小心不小。“怎么样半个钟头？”她问，其实早已猜出来了。

“把你的手握在我手里。”

游苔莎不言语。“一刻钟好啦。”她说。

“好吧，游苔莎小姐——只要让我吻它一下就行。握一刻钟，我发誓尽心尽力让你替我，别人还不知道。小姐，你看别人会听出你的声音来吗？”

“那倒有可能。不过，嘴里含上石子，可以打消这个可能性。好吧，只要把戏服，还有你的剑和权杖都拿来，我就让你握手。现在可以走了。”

查利走了，游苔莎越来越感到人生趣味无穷。现在有事做了，有人可以见了，而且是用迷人的冒险方法去见。“啊，”她自言自语，“我的全部问题在于——生活缺乏目标！”

游苔莎的举止通常总是昏昏欲睡的样子，她的情感属于博大精深一类，而不是鲜明活泼那种。但是一旦来了劲头，她也会横冲直撞，一时和天性活泼的人不相上下。

至于认出来的问题，她不大在乎的。演戏的小伙子们不大可能认出她来。而请来的客人，她不见得那么有把握了。不过，即使被人发现，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能看穿的只有表面事实，真正的动机永远深藏不露。人们会立刻认定，这只是姑娘的心血来潮罢了，早就知道她行事古怪了。本来这种举动，想当然是闹着玩的，而她却是为了正经理由，这一点无论如何是稳妥看不破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游苔莎准时站在柴房门前，等候黄昏降临，查利来送戏装。外公今晚在家，所以无法请同谋进屋。

查利在荒原黑糊糊的山脊上出现了，好像苍蝇叮在黑人身上，他拿着行头，走得气喘吁吁的。

“东西全带来啦，”他把东西放在门坎上轻声说，“现在，游苔莎小姐——”

“报酬。预备好啦。我说话算话的。”

她靠在门柱上，把手伸给了他。查利万般温柔地双手握住它，仿佛小孩捧着刚捉到的小麻雀。

“哎呀，还戴着手套！”他不满地说。

“我刚才散步来着。”游苔莎说。

“不过，小姐！”

“也罢——是不大公道。”她就把手套脱去，赤手伸给他。

他俩站在一起，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谁也没有再说话，各人看着黑下去的景物，各自想着心事。

“我想今晚上不要全都握完了，”查利虔诚地说，那时已经握了六到八分钟的工夫了，“剩下的那几分钟，留着下次再握好不好？”

“随你的便，”她无动于衷地说，“但必须在一个礼拜内完结。下面，我只有一件事要你做了，等我换好了装，看一看我演得对不对。我先进屋看一看去。”

她离开了一两分钟，进屋了。外公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好吧，”她回来的时候说，“先到园子里去走一会儿，好了就叫你。”

查利到外面等去了，很快就听见了轻轻的口哨。他回到柴房门前。

“刚才吹口哨了吗，维尔小姐？”

“是的，进来吧，”只听游苔莎的声音在屋后说，“先把门关上，我才能点灯，否则外面可以看见亮光。你能摸过去的话，就先把通洗衣房的窟窿，用帽子堵上。”

查利照办了，她就点起灯，亮出自己已经女变男，衣甲鲜艳，全副武装。面对查利的逼视，她也许有一点畏缩，不过面部挡住了，看不出是否露出了女扮男装的羞容来。戏服上有许多丝带垂在前面，代表中世纪头盔上的条状面罩。

她低头看着白罩袍说：“合身极啦，只有上衣的袖子长了一点。上衣你们怎么叫法？罩袍的下摆可以在里面折上去。请注意。”

游苔莎于是就背台词，遇到恐吓性词句，按正宗假面剧的规矩，挥剑砍那权杖或长矛，还昂首踱步。查利赞不绝口，仅仅点缀了一点点极温和的批评，游苔莎纤手的感觉余温犹在。

“再想好你不来的借口，”她说，“你们去约布赖特太太家的时候，在什么地方集合？”

“要是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就打算在这儿集合。八点钟，好在九点赶到那里。”

“好的。哎，你当然不能出现了。我要迟到五分钟，全套戏服冲进来对他们说，你不能来了。我已经拿定主意，最好由我把你支使到什么地方去，假戏真做。我们家那两匹荒原马，老往草场那儿跑，明晚你可以去草场，看看它们是不是又跑到那儿去了。其余的事情我来管。现在你可以走了。”

“是，小姐。不过，如果不介意，我想在欠我的时间里先再握手一分钟。”

游苔莎像刚才一样把手递给他。

“一分钟。”她说，然后继续往下数，到七八分钟的时候，她就连人带手，一齐缩回好几英尺远，同时部分恢复了先前的尊严。合同履行了，她就在他们之间垒起一道屏障，像墙一般不可逾越。

“嗨，都握完啦；本来还不打算一下子完结呢。”他叹了一口气说。

“时间不短啦。”她说着转身离开。

“是，小姐。好啦，完了，也该回家去啦。”

5　披星戴月

第二天晚上，假面剧演员们在老地点会齐了，只等土耳其骑士进来。

“静女酒店的钟八点二十分啦，查利还不来。”

“布露斯头的钟八点十分啦。”

“坎特尔大爷的手表还差十分才八点呢。”

“老舰长的钟是八点零五分。”

埃格敦荒原并没有绝对的钟点。无论哪一时刻，时间都是各村庄宣称的若干各别教义，有一些原本出自共同的根，后来有人脱离而分裂了的，有一些一开始就是外来的。西埃格敦信奉布露斯头时间，东埃格敦信奉静女酒店时间。坎特尔大爷的表，当年也有许多追随者，不过自他上了年纪以后，信仰就动摇了。于是，散居各处的演员们来集合，各人有着不同的迟早信条；他们相互通融，多等一些时候。

游苔莎早已通过窟窿看着他们聚齐；她觉得现在是进去的时候了，就出了“披屋”，大模大样地拉开了柴房的门闩。外公在静女酒店里，不会出问题。

“查利到底来了！查利，怎么这么晚。”

“不是查利，”土耳其骑士隔着面罩说，“是维尔小姐的表弟，出于好奇，来替查利一回。查利来不了了，到草场去找跑掉的荒原马了，他知道今晚来不及赶回来，我就答应来替他。我跟他一样熟悉那个角色。”

她优雅的步态、俊美的身材和庄重的态度，使演员们心服口服，他们认为，通过换人他们赚了，关键是他要演得精彩。

“没关系——只要你不是太年轻就行，”“圣乔治”说，游苔莎的嗓音听起来比查利略显清脆，比较孩子气。

“告诉你们，台词我背得滚瓜烂熟。”游苔莎斩钉截铁地说。要蒙混过关，只需要敢做敢为的精神，所以她就尽量表现得果敢。“小伙子们，就排演一下吧。我看你们到底谁能挑出我的毛病来。”

于是匆匆排了一遍，大家对于新骑士没有不喜欢的。八点半，他们把蜡烛吹灭，踏上了荒原，朝着布露斯头约布赖特太太的住宅走去。

晚上起了点白霜；月亮还不到半圆，却在那一队光怪陆离的演员们身上，投下了一片生动撩人的银光，走路时他们的羽饰和丝带，都像秋叶一样沙沙作响。他们这次并不走越过雨冢的那条路，而是顺山谷而下，那个古老的高地出现在东边。谷底是绿色的地带，十码来宽，那草叶上闪闪发光的霜棱，仿佛跟着它们围起来的影子向前移动。左右两边那些浓密的荆棘和石南丛还是黑糊糊的；仅仅半轮月亮，是无力把那一片黑洞洞涂成银色的。

他们边走边说话，走了半个小时，就来到了绿草地带扩大的地方，它通到住宅的前门。游苔莎和那些小伙子一路走着的时候，心里曾不时犯疑，但一看到这地方，又为自己冒了险而高兴起来。她这次出来，是来见一位男士，他也许有能耐把她的灵魂从死气沉沉的郁闷里拯救出来的。怀尔狄夫算什么呢？有点意思，但火候不到。今晚，她也许能看到一位堪称英雄的人物。

演员们靠近房前，就听到里面的乐声和舞声，十分热闹。当时，蛇形管[105]是主要的管乐，一阵阵地发出拖长而低沉的声音，它比尖细的高音更远地传到荒原上，单独传到他们耳朵里；接着跳舞者特别沉重的脚步声，也向同一方向发出。走近房前，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就一气呵成了，原来是《南希的梦幻》舞曲的主旋律。

他当然在那儿了。同他共舞的她是谁呢？也许是无名的女人，文化教养远不如自己，此刻正施展那最微妙的魅力，把他的命运给锁定了。同一个男人跳舞，就等于在一个钟头的几分之一时间内，把十二个月的常规热情，浓缩到他身上。不相识就求婚，不求婚就结婚，这种跳跃进度，是仅仅留给走跳舞这条康庄大道的人的。她要把所有女人都细察一番，看一看他属意于谁。

那位有魄力的小姐跟着演员队伍穿过了白色篱栅的大门，站到敞开着的门廊下。村舍屋顶上蒙着厚厚的芦杆，都垂挂到了上层窗户之间；月光直照的前墙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大部分被一棵巨型火棘树遮暗了。

他们立刻就发现，人们就在那门板里面跳舞，中间并没有房间相隔。门板上听得出衣摆和胳膊的摩擦，偶然还有肩膀的碰撞。游苔莎的家离这里虽然不过两英里，但她从没见过这所古怪老房子的内部。维尔舰长和约布赖特家向来就不熟；舰长是外来户，买下迷雾岗那所长久空置的房子以后不久，约布赖特太太的丈夫就死了。他这一死，儿子又离了家，两家以前培养的那点交情，就完全断绝了。

“门里面就没有过道了？”他们站在门廊下，游苔莎问。

“没有，”扮撒拉森人的小伙子说，“开门进去就是前厅，现在热闹快活的地方。”

“那咱们要是一开门，舞就得停跳了。”

“正是。咱们得在这等到他们跳完，后门天一黑就闩上了。”

“他们跳不了很久了。”“圣诞老人”说。

但这句断言却无事实的印证。乐器奏毕却又开始了，奏得那样热烈、动情，仿佛是开首的曲子。该曲调正是那无始无终、无过门的东西——著名的《魔鬼梦》[106]；来了灵感的琴师，脑子里舞曲纷至沓来，也许此曲最能传达无休止的观念。疯狂的乐曲，激发了疯狂的个体动作，门外站在月光下的人，有时能听见旋转格外迅速时，脚趾和脚跟踢门的声音，由此想象热烈的场面。

对于门外的演员们，头五分钟听着还觉得有意思。但是五分钟延长到十分钟，十分钟又延长到一刻钟，活泼的《魔鬼梦》，还是听不出有终了的迹象。门上的磕碰声，门里的大笑声和踢踏声，依然那样起劲；而站在外面的人简直兴味索然。

“约布赖特太太怎么搞这样的聚会呢？”游苔莎问，听到场面如此热火朝天，她有些吃惊。

“这并不是她的高级客厅舞会。她请了平常的街坊和工人，不分界限，就是请他们好好吃一顿晚餐什么的。她和儿子招待这些乡亲。”

“原来如此。”游苔莎说。

“我想这是最后一曲了吧。”“圣乔治”说，他耳朵贴在门板上，“一对年轻男女刚刚旋到这个角落上，他对她说：‘啊，可惜，亲爱的，我们这一场跳完了。’”

“感谢上帝。”“土耳其骑士”说，脚一跺，把墙上演员人手一根的普通长矛拿在手里。她的靴子比那些小伙子的薄，白霜把她的脚沾湿了，冷冰冰的。

“我说，咱们又得等十分钟。”“勇士”说。他从钥匙孔往里面看，曲调不停顿，变调到另一个了。“坎特尔大爷正站在这个角落排队。”

“不会长的，只是一场六对舞。”“医生”说。

“为什么不走进去呢？管他们跳舞不跳舞的？是他们来请的呀。”“萨拉森人”说。

“当然不行，”游苔莎权威性地说。她在栅栏门和房门之间，迅速地来回踱步取暖，“我们会一下子冲到他们人堆里，把跳舞给中断的。那样不礼貌。”

“他因为比咱们多念了几年书，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医生说。

“见你的鬼！”游苔莎说。

他们中有三四个人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转身问她：“你可以说一件事吗？你是不是维尔小姐？我们想你一定是。”那人说话态度颇为温柔。

“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啦，”游苔莎慢腾腾地说，“不过体面小伙子是不会搬弄人家小姐的是非的。”

“我们决不说出去，小姐。拿名誉保证。”

“谢谢你们。”她回答说。

此刻，小提琴戛然而止，蛇形管发出最后的一声，响得简直把屋顶都揭了起来。演员们听见屋里比较安静了，断定跳舞的人都已坐下，“圣诞老人”上前拉开门闩，脑袋探到屋里。

“噢，假面剧的，假面剧演员！”好几位客人一齐喊，“给演员腾出地方来！”

驼背的“圣诞老人”这才完全走进了屋里。他手里挥舞着大棒，大肆帮主力演员们清场，同时嘴里念着滑稽诗，说他不管欢迎不欢迎，已经来了，最后的几句是——

让开，让开，勇猛的孩子们，

腾出地方让我们演戏，

值此圣诞佳节，

来演这一出《圣乔治》。

客人们纷纷在房间一端排开，小提琴手在修理琴弦，吹蛇形管的在清理喇叭吹口，假面剧开演了。外面走进的第一个演员是“勇士”，“圣乔治”一方的——

我上场，是勇士，

本名砍刀；

云云。结尾是向异教徒挑战的话，说完就应该是游苔莎扮演的土耳其骑士上场。她跟那些还没上场的演员一起，一直站在撒满月光的门廊下。她轻松地、干脆地进了屋，开始念——

我上场，是土耳其骑士，

武艺在土耳其学成。

我要鼓足勇气和此人一战，

管叫他热血变冷水！

游苔莎朗诵台词时，昂首挺胸，嗓门尽量放粗，觉得很可靠，不会被看破。不过，她一方面要专注于自己的角色，以免被发现，一方面人生地不熟，烛光耀眼，遮脸面罩的丝带又混淆了她的视线，所以根本看不清现场的观众是谁。在点着蜡烛的桌子后面，她只能依稀看出一些人脸而已。

同时，扮勇士的杰姆·司塔克斯走上前来，瞪着土耳其人，答应道——

你若就是那土耳其骑士，

拔出剑来，比比身手！

于是就格斗起来，结果是，勇士被游苔莎不可思议的乱刺刺死了。杰姆热衷于戏剧艺术，所以身体直挺挺木头一般倒在石头地上，力度足以把肩膀摔得脱臼。接着，土耳其骑士又念台词，有气无力的，又说要和圣乔治及手下人马血战到底，于是圣乔治本人就耀武扬威地上场来，以著名的花腔念着——

我来了，勇士圣乔治，

剑出鞘，枪在手，

我曾斗过毒龙，力斩不饶，

为此赢得了埃及公主美人沙布拉[107]为妻。

我手持宝剑，

哪个凡人敢前来挑战？

这小伙子就是首先认出游苔莎的那个。扮土耳其人的游苔莎恰如其分地藐视他，应答后两个人就战斗起来。那青年怜香惜玉，尽量温柔地挥剑。骑士受伤以后，按照规定单腿跪下。医生上场了，把所带瓶子里的药给骑士服了一剂，让他恢复力气，于是又斗起来。土耳其人渐渐瘫软了，最后倒地——他在这出古戏里拼死抵抗的精神，正如人们所说的现代土耳其人[108]一样。

土耳其骑士这个角色虽然并非最短，但他这个缓缓倒地的动作，实际上就是游苔莎觉得自己最适合演这个角色的原因。别的人物的结局，都是打得直挺挺倒地，对于一个姑娘家，未免不雅观、不体面。但土耳其人的死法比较容易，顽强抵抗，慢慢倒下。

游苔莎现在也属于被杀的人，不过她却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设法靠在大钟上，歪着身体，因此头部比较高。圣乔治、萨拉森人、医生和圣诞老人接着演下去；而游苔莎闲着，第一次得空去观察周围的情景，去寻找吸引她到这儿来的那个人。

6　两人相对而立

屋子里为了跳舞重新布置了家具，那大橡木桌子早就挪到后面了，靠壁炉放着，成了胸墙。桌子两边和后面，还有壁炉角里面，都挤满了客人，有许多人还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游苔莎眼睛余光一扫，认出来几位住在荒原以外的小康人家。里面看不见托马辛，不出游苔莎所料啊；她想起来了，刚才在外面，楼上有窗户放光——大概就是托马辛的房间了。只见壁炉角里面的坐位上露出了鼻子、下巴、双手、膝盖，还有两个脚尖的投影，这些部位联结起来，她发现原来是坎特尔大爷，他有时候替约布赖特太太在庭园里帮忙，所以也在被请之列。他面前是一堆泥炭，烟尘像埃特纳火山[109]那样滚滚而上，围着水壶挂钩的下钩盘绕，撞在盐盒上，消失在挂起的熏肉中间。

游苔莎很快又注视到屋子的另一端。只见烟囱的那一边放着高背长椅子，这是必需的一件附属品，壁炉宽敞时，烟尘非有强烈的气流才会往上冒。对于开口很大的老式壁炉，它就像东边的树林对于一览无遗的乡村庄园，就像北墙对于庭园一样，起屏障作用。长椅子外面，蜡烛在淌蜡，头发在飘动，年轻女人在哆嗦，老头子在打嚏喷。长椅子里面则是天堂，和穿堂风的症候无缘；坐在那儿，背脊和面部都暖烘烘的，舒服的暖气把歌曲和故事都引了出来，好像暖房里瓜熟蒂落一样。

但是，游苔莎所关心的并不是长椅子客。黑糊糊的椅背上部，清清楚楚地衬出一张脸来。那靠在长椅子外端的人，正是克莱门特·约布赖特，本地人都叫他小名克林；她知道那不会是别人。那镜头构成了伦勃朗[110]二英尺见方的精心杰作。闲靠长椅子的人，容貌有股子奇怪的力量，虽然全身都看得见，但观察者的眼睛却只见他的脸。

中年人看来，这张脸属于年轻人，但青年人难以看出使用不成熟这个字眼的必要性。脸上明白地传达了阅历积累的年资，而不是年龄增长的概念。用年龄足以概括雅列、玛勒列等大洪水以前的人[111]的一生，但现代人的年龄却要用阅历的深浅来计算。

这张脸长得很端正，甚至可以说很出众，但内心却开始把它用作区区一张废刻写板，把个人独特性格的发展脉络描画在上面。现在还显得秀气，不久就要让它的寄生物——思想无情地蹂躏掉；其实思想满可以去寄生于一张乏善可陈的脸面，那样也就无伤大雅了。要是上天保佑，不让约布赖特养成左思右想的折磨习惯，人们便可称他是“美男子”。要是他的脑袋更加有棱有角，便可以说他是“沉思者”。但心中的较劲正在吞噬外表的端正匀称，因此人们把他的容貌算作别具特色。

于是，人们一开始不过看他一眼，却以端详一番而告终。他的颜面上布满了可解读的意义。尽管尚未因心事重重而憔悴，但他还是烙上了感悟环境而留下的印记；男人在平静的学徒期之后奋斗了四五年，这种情况是不算少见的。他已经体现出，思想是肉体之病，并且间接地证明，理想的形体美与感情的发展水火不容，且不容人世事洞明。尽管身体需要生命的膏油，心明眼亮更需要饲以生命的膏油；一源两用、心力交瘁的可怜相在这里一览无余啊。

面对某种人，哲学家很遗憾思想家只是易耗的身体组织而已，而艺术家则遗憾易耗的身体组织不得不思想。他们都是出于各自的观点而悲叹精神和肉体互相毁灭的依存关系，而对约布赖特评头论足的人，则会本能地这样悲叹的。

至于他的相貌，则是乐天的天性和外来的抑郁抗争而屡战屡败的产物。它具有孤独的意味，但揭示得更多。就像乐天派常见的那样，被卑鄙地锁在短暂臭皮囊里的一股灵气，如一道光芒从他身上射出。

游苔莎身上产生的效应昭然若揭。说实话，她本来就特别兴奋，哪怕凡夫俗子都可以影响她的。发现约布赖特近在眼前，她也就躁动起来。

剩下的戏演完了：萨拉森人的头被砍了下来，圣乔治大胜凯旋。没人加以评论，就好比看到秋天出了蘑菇，春天开了雪花莲一样。他们和演员们一样泰然处之。那是年年圣诞节都有的热闹过程，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可说。

他们一同唱起剧终悲歌，期间死去的人都像《半夜阅兵》里拿破仑士卒的鬼魂一样，统统默默地、阴森可怕地站了起来。然后，房门开了，费尔韦在门槛上出现，身后跟着克里斯琴和另一个人。他们一直在门外等候着假面剧结束，就像刚才演员们等候跳舞结束一样。

“请进，请进，”约布赖特太太说，克林也上前去欢迎他们，“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坎特尔大爷早就来了，你们住得那么近，我们还以为你会跟他一块来呢。”

“哦，我早就应该来的。”费尔韦先生说，同时站住了，观察着天花板的房梁，想找挂帽子的钉子；一看他平素挂帽子的那个钉子已经叫槲寄生草占了，而墙上所有的钉子也都挂着冬青枝，他最后把帽子不牢靠地架在蜡烛盒和座钟顶之间，才脱了手。“我早就应该来的，太太，”他接着说，镇定多了，“可我知道聚会的情况，屋子里总是人多地方小，所以想等到你这儿稍微安定了才来。”

“约布赖特太太，我也那么想来着，”克里斯琴诚恳地说，“我爹可急了，也不讲规矩，天还没黑透就出门了。我对他说，一个老人家来得太早不体面；不过，说话都是耳旁风。”

“呔！我才不会在家里等到游戏快玩完的时候才来的！只要有什么动静，我就像鹞子一样轻快！”坎特尔大爷在壁炉的坐位咋呼说。

同时，费尔韦把约布赖特端详完了。“嗨，大家伙也许不信，”他对屋里的客人说，“要不是在他的家乡荒原上碰到，我绝对认不出这位绅士，变化太大了。”

“你也变了，蒂莫西，而且我觉得你越变越棒。”约布赖特一面说，一面打量着费尔韦结实的身材。

“约布赖特少爷，也看看我呀。我也越变越棒了，是不是？”坎特尔大爷说着站起来，走到约布赖特眼前约摸半英尺多的地方，希望把他仔细品评一番。

“当然要看一看的。”费尔韦说着拿过蜡烛来，在坎特尔大爷脸上照来照去。那观察对象照得亮堂堂的，春风满面，如年轻人一样动作快捷。

“你并没多大变化。”约布赖特说。

“要是有什么差别的话，大爷越活越年轻了。”费尔韦斩钉截铁地补充了一句。

“那不是我自己的功劳，所以不觉得自豪，”老头高兴地说，“不过我的异想天开就是没法治，我承认那是毛病。对啦，坎特尔老爷子一直是那种人，大家都知道的。不过，克林少爷，要是跟你比起来，我可就无地自容了。”

“我们谁也不能跟他比。”汉弗莱说，他这句赞叹说得浑厚低沉，不打算传到别人的耳朵里。

“说实在的，要不是我在‘棒啊乡团里’当过兵（我们英俊，大家就叫棒啊团），这里就没有比他差一截的，就是差两截的也找不出来，”坎特尔大爷说，“即便这样，大家跟他比还是显得土头土脑的。但是在〇四年，据说整个南威塞克斯[112]都没有比我漂亮的了。有一天，原以为拿破仑在海岬登了陆，我就跟着队伍从蓓蕾嘴开拔出去，我从大橱窗前面冲过去，可神气啦。当时我像小白杨树那样挺拔，扛着火枪，上了刺刀，裹着绑腿，高领圈很硬，差一点把下巴都要锯掉了，全副披挂跟北斗七星一样亮晶晶。对啦，街坊们，我当兵那年份，样子很好看的。你们真应该在〇四年看一看我的！”

“克林少爷的身材像他姥姥，上帝保佑，”蒂莫西说，“我跟他的几个舅舅可熟啦。整个南威塞克斯这一郡从来没有做过那样大的棺材，即使这样，据说可怜的乔治还不得不弯腿下葬呢。”

“棺材？在哪儿？”克里斯琴凑上前问，“又有谁见鬼了吗，费尔韦先生？”

“没有，没有。克里斯琴，不要疑神疑鬼的，误导耳朵啦，做个男子汉。”蒂莫西责备地说。

“好的，”克里斯琴说，“可是现在想起来，昨夜我的影子可真像一口棺材呀。街坊们，一个人的影子要是像棺材，那是什么兆头呢？我想，不会是让人害怕的东西吧？”

“害怕？不会的！”大爷说，“真的，除了拿破仑以外，我就没怕过什么，不然就不会那样去当兵了。是啊，你们〇四年没看见我，实在太可惜了！”

此刻，演员们正打算告辞，但约布赖特太太把他们拦住了，请他们坐下用一点晚餐。“圣诞老人”以全体的名义欣然接受了邀请。

游苔莎发现能多待一会儿，觉得很高兴。外面的夜天寒地冻，对于她是加倍地凛冽。不过，留在这儿，也并不是没有困难。原来大房间里太挤，而旁边的食物间正好相通，约布赖特太太就给演员们在食物间的门口摆了一条长凳，他们就在那儿一排儿坐下，食物间的门开着，这样他们实际仍然坐在同一个大房间里。太太对儿子嘀咕了几句，他就穿过大屋子，来到食物间，从槲寄生下面过的时候，脑袋都碰到它了。他把牛肉、面包、蛋糕、糕点、蜜酒和接骨木酒，都给演员们搬了出来；他们母子亲自伺候客人，好让小女仆也做客人高坐。演员们摘去头盔，动嘴吃喝起来。

“你还是用点什么吧！”克林手里端着盘子，站在“土耳其骑士”面前说。她已经宣布不用了，坐在那儿，脸上遮着，只有闪闪的目光从条带的缝里看得出来。

“谢谢你，我不用。”游苔莎回答说。

“他年纪小啊，”“撒拉森人”抱歉地说，“不要见怪。他并不是老班底，有人不能来，来替工的。”

“他多少用点什么呀，”约布赖特力劝道，“尝一杯蜜酒或者接骨木酒吧？”

“对呀，最好尝一尝，”“撒拉森人”说，“回家路上可以驱驱寒。”

游苔莎虽然吃东西非得把脸露出来，但喝东西满可以不动头盔的。于是，她就接过一杯接骨木酒，酒杯在条带里面消失不见了。

游苔莎提心吊胆地喝着酒，唯恐自己露馅，地位不稳；但担心归担心，还是喜不自胜。在她面前频频殷勤款待的，正是她毕生第一个倾心的男人，只可惜这并不是针对她的，而是针对想象中的人物；她不由得百感交集，难以分说。她爱克林，一是他在这个场面上是特殊人物，一是她已经下决心要爱他，主要是因为她厌烦了怀尔狄夫以后，万般无奈非得爱一个人不可。她坚信自己会不由自主爱定他的；这种意念上的影响，有着从前利特尔顿爵士第二[113]等人的先例，他们梦见了自己要在某天死，就狠命痴迷死期，结果心想事成。一旦让一个姑娘承认，她会在某时某地对某人一见倾心，那么事情就等于已经成了。

当时有没有什么东西向约布赖特暗示，披着古怪戏服的人是男是女呢？游苔莎自己的情感力和激发别人情感的机会有多大？她的能量所及，和同班戏子们比起来超出多少呢？当年化身凡人的爱情女王在埃涅阿斯[114]面前出现，身上非凡的芳泽泄露了身份。如果凡间女人含情脉脉，也曾对她情之所钟的对象散发过这种神秘的东西，那现在它就一定把游苔莎的芳踪指示给约布赖特了。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游苔莎，然后陷入了沉思，像是忘记了他的观察对象。那情形稍纵即逝，他又往前走，游苔莎喝着酒，喝不出滋味了。只见她存心要培养激情并热恋的男人进了小房间，并穿过它往另一头去了。

如前所述，演员们都坐在长凳上，外屋不够大，凳子的一头伸进了放食物那个小间里。游苔莎部分出于害羞，特意选了正中间的座位，从而既能看到宾客满堂的房间，又能看见食物间的内部。克林走进食物间，她目送着他来到里面的暗处。房间尽头有门，克林正要去开，里面却有人把门打开了，透出一道亮光来。

那人是托马辛，手持蜡烛，显得忧心忡忡，脸色苍白，很耐看。约布赖特看见她显然很高兴，握了她的手。“这才对呀，托马辛，”他热情地说，仿佛看见了她自己才回过神似的，“你到底决定下楼了，这我很高兴。”

“嘘——不，不是的，”托马辛急忙说，“我只是下楼来跟你说句话。”

“何不跟我们一块玩呢？”

“不行啊。至少我不大愿意。身体没恢复好，反正你打算回乡度长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长着呢。”

“没有你就不怎么快活。你真的病了吗？”

“有一点儿，老兄——就在这儿。”她说着，手玩笑似的一摸心口。

“啊，也许今晚妈妈应该请另一位来的吧？”

“呃，没有的事。克林，我只是下楼来问问你——”说到这儿，他就跟托马辛进了门，到了里面的私室；门带上了，游苔莎和身边坐着的那个演员——只有他俩目击这情形——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热流冲上游苔莎的脑袋和脸颊。她马上就猜到，克林刚回家三两天，还没了解托马辛对怀尔狄夫的苦恋；看见托马辛和他离家前那样住在这儿，他自然也不会起疑了。游苔莎不由得拼命嫉妒起托马辛来。虽然托马辛对于另一位也许还情意绵绵，但她和这位充满趣味、周游列国的表兄终日厮守，那情意能指望维持多久呢？两个人朝夕相处，又没有分心的对象，谁知道他俩之间还有什么感情不能油然而生呢。克林对于表妹两小无猜的爱也许已经消散了，但是旧情复燃也很容易啊。

游苔莎为自己的计策而恼火。另一个女人光彩夺目，占尽先机，而自己却女扮男装，真是枉费心机！要是早就知道这次相会的全部份量，她一定会挖空心思，以本来面目前来聚会的。现在她容貌的力量尽失，感情的魅力全隐，风情的迷惑力荡然无存了，剩下的只有声音，她悟到了厄科[115]的下场。“这儿没人尊重我。”她说。她却没想到，既然扮作男子杂在男孩中间，人家就会拿她当男孩子。人家小看她，本是咎由自取，并且不言自明，但她却无法认识到人家是无心之过而一笑置之；当时的处境把她弄得过于敏感了。

女子穿戏服，也曾获益良多。上个世纪初扮波利·皮查姆[116]和本世纪[117]初期扮莉迪亚·兰格维希[118]的那类尤物，得到爱情、公爵夫人的头饰双丰收，那自不待言；退而求其次，女人靠演戏曾经成群成队地初战告捷，随心所欲地得到意中人。但是“土耳其骑士”却不敢把面前那些飘摇的条带撩开，连这种好处都无缘得到。

约布赖特回到房间里，却没有表妹陪着。他走到游苔莎跟前两三英尺以内的地方，好像又想起心事来似的，一脚站住，眼睛盯在她身上。游苔莎心慌意乱，赶紧把脸别转，心想，不知道这场酷刑得持续多久。约布赖特流连了几秒钟，就往前走去了。

对于某些性情热烈的女人，因爱而自寻烦恼是家常便饭。爱情、惧怕、羞愧，她百感交集，忐忑不安，难以自持。逃避是当务之急。演员们没有急着离去的样子，所以她低声告诉旁边的小伙子，说她情愿在外面等他们，接着就尽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门前，开门溜出去了。

恬静孤寂的夜景，让她定下心来。她走到白篱栅跟前，凭栏观月。她在那儿站了不久，房门又打开了。游苔莎以为是演员班子出来了，回头看去；可别呀——克林·约布赖特跟她刚才那样，轻轻地出来，又把门带上了。

他走上前来，站在她旁边。“我有个怪念头，”他说，“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女的？还是我看错了？”

“我是女的。”

约布赖特的眼睛很感兴趣地打量她。“现在女孩子常演假面剧吗？从前不这样的。”

“现在也不。”

“那你为什么演？”

“找刺激，摆脱郁闷。”她低声说。

“什么让你郁闷呢？”

“人生。”

“这种郁闷的原因，许多人都得忍受的。”

“不错。”

沉默了许久。后来克林终于开口了：“找到了刺激没有？”

“此刻也许算找到了。”

“被认出来，感到恼火吧？”

“是的，不过我早就料到会露馅了。”

“要是我早就知道你想来，一定乐于请你来聚会的。我年轻时认识你吗？”

“不认识。”

“请你再到屋子里，想待多久就多久，好吗？”

“不好，我不愿意让更多的人认出来。”

“好吧，我这儿你可以放心，”约布赖特沉思了一下，又温柔地说，“我不想再打扰你啦。这种见面的方式实在很怪。我不想追问，为什么有教养的女人会演这个角色。”

克林好像盼望能把原因告诉他似的，但是她却不愿主动说，因此克林对她道了晚安，绕到房子后面去了。他在那儿来回踱步了一阵，才回到了屋里。

游苔莎心里有一团火，暖洋洋的，此后再也无法等待她的伙伴们了。她把面前的条带撩起来，打开了栅栏门，一下投身进了荒原。她并不匆忙赶路。那时候外公已经睡了，游苔莎常常在山上月夜闲步的，他根本不管她来来去去；自己自得其乐，对外孙女也同样地放任。现在占据游苔莎心头的，并不是回家，而是更重要的问题。只要约布赖特有一丁点好奇心，就一定会打听到她的名字。然后呢？一想起这番冒险的收场方式，她就感到颇为欣喜，虽然欣喜之余不时羞得面红耳赤。接着她又想起，她勇敢闯关到底有什么用呢？不觉心灰意冷了。她现在对于约布赖特家，还完全是生人呢。她在那个人身上罩了一层非理性的浪漫光环，这会使她苦恼不堪。她怎么能让一个生人迷住了呢？并且，还有一个托马辛会让她不胜悲切，她可是跟克林在日复一日地耳鬓厮磨。游苔莎刚刚得知，克林和她原先认为的正相反，要在家里留很长的时间呢。

她走到迷雾岗的小栅栏门跟前，不过并未开门，而是转身再次面对荒原。只见雨冢屹立在群山之上，明月更在雨冢上高悬。夜空里十分寂静，霜汽弥漫。此情此景让游苔莎想起一件忘得干干净净的事情来了。她曾答应过怀尔狄夫，今晚八点钟在雨冢见面，就跟他私奔的请求作最后的答复。

这晚上，这时刻，本是她亲自定下的。他可能来过现场，在寒风里等候，并失望而归。

“哦，这样倒更好，没有伤害到他。”游苔莎平静地说。现在的怀尔狄夫和透过墨色玻璃看太阳那样，轮廓还在，却毫无光芒，所以她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说出这种话来。

游苔莎陷入了沉思，心中又泛起托马辛对表哥那种动人的神态。

“唉，她早早就嫁了戴蒙有多好哇！”游苔莎说，“要不是我从中作梗，她早就嫁了他了！我要是早就知道——要是早就知道就好啦！”

游苔莎再次抬起她那深邃狂暴的眼睛看月亮，不觉悲叹一声，活像打寒噤，然后就走到屋檐阴影里去了。她在外屋里把戏服卸下，卷在一起，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7　美人和怪人联手

老舰长平常对于外孙女的行动，总是不闻不问，所以把她惯得和小鸟一般无拘无束。但是第二天早晨，老先生却偏偏查问起她那样晚还出去的理由来。

“不过是没事找事儿呗，外公。”游苔莎说着往窗外看去，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其实一按扳机，体内便可迸发出巨大的力量。

“没事找事儿——别人会当你是我二十一岁上认识的浪荡公子呢！”

“这地方太寂寞了。”

“这样倒更好。要是住在城里，一天到晚都要我管着你了。我从静女酒店回来，本想你早就回家了。”

“我也不想瞒着您啦。我想冒险一番，就跟着假面剧演员们去了，我扮的是土耳其骑士。”

“真的吗？哈，哈！我的上帝！我决没想到你会演戏的，游苔莎！”

“那是我头一次演戏，当然下不为例。现在告诉您了——要记住，这是秘密。”

“当然。不过，游苔莎，你从来没演过戏的——哈！哈！他妈的，要是在四十年前，我一定会高兴极了！不过，记住了，孩子，千万别再演了。你可以没日没夜地在荒原上逛，随你的便，只要不来烦我；但千万不要再去女扮男装。”

“您不用替我担心，外公。”

谈话就此打住了。游苔莎所受的道德教训，最严厉的也不过是这样的谈话；谈话如果对行善产生什么效益的话，那倒是代价不高的结局。但是她的思绪很快就撇下了本人，她对于那位连她的姓名都还不知道的人，抱着满腔热情、莫名的挂念，便冲进了那野茫茫、黄褐色的荒原，简直和犹太人亚哈随鲁[119]一样心神不定。她离家大约有半英里的时候，看见前面不远的深谷里，冒出了一片凶险的红色——好像阳光下的火焰一样，淡粉粉，褐黄色的；她猜出来，那代表着红土贩迪格利·维恩。

在前一个月里，想买红土新货的农民打听去哪儿找维恩，人们便回答：“在埃格敦荒原。”日复一日，回答一成不变。唉，埃格敦荒原上居住的是荒原马和樵夫，而不是绵羊和牧羊人，后者趋之若鹜的大片开阔草原大部分位于荒原北面，少量在埃格顿的西面，所以维恩像以色列人驻扎在寻的旷野[120]那样，安营扎寨的理由很不明朗。固然，这地方位置适中，有的时候很受欢迎，但迪格利留在荒原，主要目的并不是出卖红土，特别是时近年关，他那种行商大都去了冬天的驻地了。

游苔莎看着这个孤独的人。上次见面时，怀尔狄夫告诉过她，约布赖特太太已经把维恩抛出来，说他愿意并急于替代他做托马辛的未婚夫。维恩的体型无懈可击，面容年轻，五官端正，目光炯炯，智力超人，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善自己的地位。不过，虽然存在种种可能，托马辛身边有了约布赖特那么一位表兄，同时怀尔狄夫又不是对她完全无意，她不大可能接受这样一位行踪不定的人。游苔莎很快就猜到，可怜的约布赖特太太出于对外甥女前途的关心，才提起这位情人，以刺激对方的热情。现在游苔莎站在约布赖特家一边，想阿姨之所想，念阿姨之所念了。

“早上好，小姐。”红土贩脱下兔皮帽致意；他显然对于上次的会晤，并没有记仇怀恨。

“红土贩，早上好。”游苔莎说，那愁眉紧皱的眼睛连抬都不肯抬，“没想到你就在附近，你的篷车也在这一带吗？”

维恩胳膊肘往山洼一戳，那儿有一丛密密麻麻的紫茎黑莓荆棘，四处占地蔓延，差不多成了绿油油的小山谷。黑莓棘虽然粗糙扎手难伺候，但是在初冬时节却是挡风的屏障，在落叶植物之中，它的叶子落得最晚。只见维恩的篷车顶和烟囱，在藤蔓纠缠的棘丛后面露出。

“你就待在这一带吗？”游苔莎兴趣陡增地问。

“不错，我在这一带有生意。”

“不全是红土生意吧？”

“跟红土生意无关。”

“跟约布赖特小姐肯定有关系啰？”

她脸上露出请求以武逼和的神气，所以他坦率地答道：“正是，小姐，正是为了她。”

“因为你快要跟她结婚了？”

维恩红色的脸上，仍然透出羞色来。“维尔小姐，别取笑我啦。”

“此话并不对？”

“当然不对。”

游苔莎于是就深信不疑，红土贩不过是约布赖特太太心目中的最后一招罢了；并且他本人连被人提拔到该低下的地位还蒙在鼓里。“那不过是我个人的想法罢了。”她不动声色地说。本来打算不再说什么就往前走，但她往右边一看，发现一个使她不胜苦恼的熟人，正走在一条小路上，朝着她所在的小山包蜿蜒而上。山路曲折，此刻他的后背冲着他们。游苔莎急忙四处张望，要躲开那个人，只有一种办法。她转身对维恩说：“可以让我在你的篷车里歇几分钟吗？山坡上太潮湿，不能坐。”

“当然可以，小姐，我先给你腾出地方。”

她跟着他走到黑莓丛后面他的轮上住所，维恩先爬上车，把三腿凳放在车门口。

“我已经尽力而为。”他说着跳下了车，又回到小路上，重新抽着烟斗，一面来回溜达。

游苔莎跳上篷车，在小凳上坐下，挡住了小路方向的视线。不久，她就听见了红土贩之外的脚步擦过声，两人交臂而过，说了一句不大热乎的“你好”，接着一个人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了。游苔莎伸出头来，看到了远去的肩膀和背脊；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一阵苦涩，锥心一般疼痛，真惨啊。那是一种恶心的感觉，变了心的人如果还算宽宏大量，忽然见到不再亲爱的旧情人，这样的感觉就会油然而生。

游苔莎下了车，要上路的时候，红土贩走近前来。“刚才是怀尔狄夫先生啊，小姐。”他慢条斯理地说，脸上好像在说，他以为小姐会为进车躲避而懊恼不已。

“是的，我看见他上山的，”游苔莎答，“为什么告诉我？”考虑到红土贩知道她的恋爱史，这一问未免大胆；不过她那种矜持的态度，足以压制她认为关系疏远的人说三道四。

“听你问话，我很高兴，”红土贩直截了当地说，“现在一琢磨，跟我昨晚看见的情况对上号了。”

“啊——昨晚看见什么啦？”游苔莎想离开，却又很想知道。

“怀尔狄夫先生在雨冢上等待某小姐，等了半天也没来。”

“看来你也在等待？”

“是的，我时刻等待着。看见他大失所望我很高兴。他今晚上还要去那个地方的。”

“再一次大失所望。说实话吧，红土贩，现在那小姐不但不想阻碍托马辛嫁给怀尔狄夫先生，反倒乐观其成。”

维恩听了这自白大吃一惊，但他没有流露。表露惊异，本是冲着离预料只差一步的言语来的；要是情况复杂，出乎意料两步以上，通常是处变不惊的。“真的吗，小姐？”他问道。

“你怎么知道怀尔狄夫先生今晚还要到雨冢上去？”她问。

“我听见他自言自语的。他并没生气呀。”

游苔莎心里有事，一时在脸上表示出来了。她抬起那双深陷的黑眼睛，焦灼地看着对方，嘴里嘟囔着说：“真希望知道怎么办。我不想失礼，可又不想再跟他见面；还有几件小东西要交还。”

“小姐，要是肯把东西交我转达，再写一张条子，告诉他您希望分手，我能悄悄地替您拿过去。要让他知道您的心，这是最直截了当的。”

“很好，”游苔莎说，“到我家里来，我把东西交给你。”

她走了，那段路极小，本是荒原上石南荆丛中踏出来的，所以红土贩完全跟着她的脚步走。她远远看见老舰长正站在土堤上，拿着望远镜扫视天边，就吩咐维恩站下等着，独自进了家门。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包裹和信。她把东西交到他手里，问：“你为什么这样乐于替我送东西？”

“您会问我这个？”

“想必你以为这样能为托马辛效绵薄之力吧。你还是急于促成托马辛的婚事吗？”

维恩听了颇为动情。“我倒想自己娶她，”他低声说，“不过我总觉得，要是她没有他就不能幸福，那我就尽职尽心地帮助她得到他；男子汉应该这样。”

游苔莎好奇地看着这位怪人说这种怪话。多么奇怪的爱情啊！完全脱离了自私，而自私往往是爱情的主要成分，有时还是爱情的唯一成分！红土贩毫不利己，固然令人肃然起敬，但是他专门利人，反而言过其实，无法理解，便不可敬了；她简直觉得这样很荒唐呢。

“咱们两人终于是一条心了。”她说。

“是的，”维恩闷闷不乐地说，“不过小姐，要是您肯告诉我为什么这样热衷于她，我就比较放心了。这太突然，太奇怪了。”

游苔莎显得不知所措，只冷冷地说：“这不能告诉你，红土贩。”

维恩不再说话。他把信装在口袋里，对游苔莎鞠躬离开了。

雨冢又和夜色混为一体了，只见怀尔狄夫又上了雨冢基座的那个长坡。他爬到顶上的时候，身后的地上涌现了一个人影。那是游苔莎的使者。他一拍怀尔狄夫的肩膀，那焦躁不安的青年店主兼前工程师吓了一跳，仿佛撒旦让伊受锐尔[121]的矛尖触到的样子。

“见面总是在这儿，八点钟，”维恩说，“咱们三个又相会了。”

“咱们三个？”怀尔狄夫说着，急忙转身看。

“对呀，你，我，还有她，这就是她。”他把包裹和信举了起来。

怀尔狄夫莫名其妙地把东西接过去。“我不大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一定是弄错了吧。”

“看一看信，你就心明眼亮了。灯笼伺候吧。”红土贩划了火柴，把他带来的一英寸长的牛油蜡烛头点起来，用帽子遮挡着。

“你是谁？”怀尔狄夫在烛光下，隐约看见了身边这个一团红的家伙，便问，“你就是我今早上山看见的红土贩——哟，你就是那——”

“请看信。”

“若你是那一位打发来的，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的。”怀尔狄夫一面拆信看，一面嘟囔着说。只见他脸上郑重其事起来。

怀尔狄夫先生启

经过深思熟虑，我一劳永逸地决定，我们不要再往来了。这件事一琢磨，我越来越坚信，我们必须做个了断。要是近两年来，你对我忠诚不二，那你现在也许有根据指责我无情无意。但你平心静气考虑一下，你抛弃我以后我忍受的一切，而你跟别人调情的时候，我忍辱负重，一次都没介入，那我看你就会承认，你再次回到我身边时，我有权顾及自己的感情。现在我对你的感情今非昔比，也许是我的错，但如果你记得舍下我去找托马辛的情景，就无法责备我了。

我们初交时，你给了一些小礼物，现在托捎信人一并奉还。按道理讲，当初听见你和托马辛订婚的时候，就该把东西还你的。

游苔莎

怀尔狄夫看信的前半部分时，脸上还毫无表情，等看到她的落款，便恼羞成怒。“我横竖都给愚弄了，”他忿忿地说，“你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吗？”

红土贩哼起了小曲。

“难道不会回答吗？”怀尔狄夫紧追不放地问。

“啦——啦——啦——”红土贩唱道。

怀尔狄夫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红土贩脚边的地上，后来才把眼睛往上抬，打量烛光下迪格利的身体，直到他的头和脸。“哈哈！想到把她们两个都耍了，我觉得是活该，”他终于说话了，说给维恩听，也说给自己听，“我知道世上无奇不有，最大的怪事是，你送这封信给我，正是跟你自己的利益过不去呀。”

“我自己的利益？”

“当然啰。现在托马辛已经接受你了——差不多吧，你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就不要惹得我再去向托马辛求婚才对呀。约布赖特太太说你要娶她了。难道不对吗？”

“我的上帝！以前也听说过这种话，但我不信。她是什么时候说的？”

怀尔狄夫学刚才红土贩那样，也哼起小调来。

“我现在还是不信。”维恩喊道。

“啦——啦——啦——”怀尔狄夫唱道。

“天哪——人真会模仿啊！”维恩鄙视地说，“我要弄个水落石出！我马上就去会她。”

迪格利一跺脚走了，怀尔狄夫以令人难堪的嘲笑神气，斜睨他的全身，仿佛他只不过是一匹荒原马。红土贩消失后，怀尔狄夫自己也下山了，一头扎入了黑暗的山谷。

把两个女人全丢了——他本是她们两个深爱的人——这样的结局太讽刺了，无法忍受。他唯一体面的自救办法是依靠托马辛；一旦做了她的丈夫，他想，游苔莎一定会痛悔很长时间。怀尔狄夫不知道后台来了新人，无怪他以为游苔莎又故意作态了。要相信这封信并不是气头上的产物，要推断她真把他放弃了，让给托马辛了，就得先知道她因那男人影响而移情别恋了。有谁知道呢？她因对新恋情的贪婪而慷慨大度起来了；因垂涎表兄而对表妹宽厚起来了；她急于独占，却先给与，本是欲擒却先纵，这不是她做秀啊。

怀尔狄夫走了，当时满心就想快快结婚，好让那个骄傲的姑娘心碎。

同时迪格利回到了自己的篷车里，站在炉边，心事重重地看炉火。新的前景在他面前展开了。不过，哪怕他在约布赖特太太眼里是很有希望的人选，可以递补外甥女的婚约，要想让托马辛本人喜欢他，却有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那就是放弃现在这种野人般的生活。这一点，他并没有困难。

维恩当时等不得第二天，马上就去见托马辛，详细说明自己的计划。他急忙动手梳妆打扮起来，从箱子里抽出一套呢子服；约莫二十分钟以后，站在灯笼光下的维恩，除了脸上以外，就看不出是红土贩了，脸上的红色不是一下就能去掉的。他把车门关上，用挂锁锁起来，就向布露斯头进发了。

他走到白篱栅前，伸手去开栅栏门时，只见屋门一开，一下又关上了。一个女孩子的身影溜进屋里去了。同时一个男人走上前来，和维恩劈面相逢，此前他好像是和那女人一同站在门廊下的。又是怀尔狄夫。

“哎呀，动作真快啊。”迪格利讥讽说。

“你慢了点，一会儿就知道啦，”怀尔狄夫说，接着又压低声音说，“你现在不妨回家去啦。我已经提出要求，并得到她了。晚安吧，红土贩！”说完他就走了。

维恩心里一沉，尽管原本就没提起太高的期望。他靠在篱栅上，犹豫了差不多一刻钟，才走了花园小径去敲门，说要见约布赖特太太。

她没请他进屋，自己跑到了门廊下。他们两个不紧不慢地低声叙谈了十多分钟。完了以后，约布赖特太太进屋，维恩悲伤地顺着原路回到荒原去了。他回到大车上，把灯笼点起来，板着脸立刻着手把出客衣服全都扒了。不到几分钟，他依然回复到以前那个好像顽固不化、不可救药的红土贩了。

8　温柔之心现坚毅

那天晚上，布露斯头住宅的里面，虽然温暖舒适，却有些寂静。克林·约布赖特不在家。圣诞晚会以后，他就去拜访十英里以外的一位朋友了，打算在那住上几天。

维恩之前看见的一个影子，在门廊下和怀尔狄夫分了手，匆匆地缩进屋的，正是托马辛。她进了屋里，就把随便披在身上的斗篷脱下，来到蜡光下，约布赖特太太正在针线桌旁边坐着做活儿，桌子拉到了长椅子里面，一头都伸到壁炉角里面去了。

“托马辛，我不喜欢你天黑以后一个人出门。”阿姨埋头干活，平静地说。

“我就在门口待了一会儿。”

“哦？”约布赖特太太一听托马辛口气有变化，觉得奇怪，就抬起头来观察。托马辛的脸颊红红的，比出事以前都红得多，两眼也放光了。

“刚才敲门的原来是他。”托马辛说。

“我也想到了。”

“他希望马上办婚事。”

“真的吗！怎么——他着急吗？”约布赖特太太仔细打量着外甥女，“怀尔狄夫先生怎么不进来？”

“他不愿进来。说是您对他不友好。他想后天就举行婚礼，私下在他那教区的教堂里办——不在咱们这个。”

“哦！你怎么说的？”

“我同意了，”托马辛坚定地答道，“我现在是个务实的女人了。根本不信感情那一套了。我不管怎样都会嫁他的——既然克林写了那封信。”

信放在约布赖特太太的针线篮里。托马辛现在一提，阿姨就又把它打开了，今天那封信已经是第十遍默读了：

人们流传着关于托马辛和怀尔狄夫先生的无聊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像这样的丑闻，只要有一丁点儿可能是真实的，我就认为很丢人。这种弥天大谎究竟是因何而起的呢？俗话说，要听国内新闻，应该出国，我好像做到了。当然我到处都断然驳斥的；不过实在令人懊恼。不知道到底是怎么缘起的。凭托马辛这样的姑娘，竟会在结婚当天叫人家甩了，让我们跟着受辱，太滑稽可笑了。她到底干什么啦？

“对了，”约布赖特太太放下信，悲戚地说，“要是你看看能嫁他，就嫁他好啦。怀尔狄夫希望不拘形式，那也由着他。我是无能为力了。现在都由你一个人做主吧。自从你上次离开家，跟他去了安格伯里，我就算终结了管辖你幸福的权力啰。”她有些怨恨地接着说，“我简直可以问一声，何必跟我来商量这件事呢？哪怕对我一声不吭，悄悄跟他去结了婚，我也无法生你的气——因为，可怜的孩子，你没有更好的办法呀。”

“请您不要这样说，让我丧气。”

“你说得对，我不说了。”

“阿姨，我并不是替他辩白。人性有弱点，我不是瞎子，不会非说他是完人不可。我从前倒是觉得他是完人，现在不了。不过我认识自己的路，您也明白我认识的。我乐观处世吧。”

“我也一样啊，并且都要坚持下去。”约布赖特太太说着站起来，亲了她一下，“那么，这次婚礼要是真能办了，就正好是克林回家那天上午了？”

“是的。我决定在他回来前就把事情办完。从此以后，您见了他可以问心无愧，我也是。咱们瞒他的情节就没关系了。”

约布赖特太太沉思着点点头，跟着又问：“你希望我在婚礼上把你交给他吗？如果是，我还是跟上回一样，很愿意承担下来的，你知道的。我反对过一回结婚通告，所以觉得责无旁贷。”

“我想还是不请您，”托马辛说，虽然勉强，但决心很大，“会闹不愉快的，我几乎能肯定。最好只有外人参加，亲戚都不要去。我情愿那样办。我不希望做有损您的声名的事，经过这些波折，您要是在，我觉得自己会不自在的。我不过是外甥女，您不必过分操心。”

“好的，他战胜了我们，”阿姨说，“这样他真像是故意耍你呢，以便报复我的轻慢，谁叫我起初站出来反对他呢。”

“不是这样的，阿姨。”托马辛低声说。

此后，她们就不谈这个问题了。过了不久，就听见迪格利·维恩敲门。约布赖特太太在门廊下和他见了面，回到屋里满不在意地说：“又来了一个情人向你求婚呢。”

“不会吧？”

“是真的，那个怪青年维恩。”

“来向我求婚？”

“正是，我已经告诉他，来迟了。”

托马辛默默地看着烛光。“可怜的迪格利！”她说着就注意别的事情了。

第二天忙着准备结婚的例行事务，两个女人都迫切地埋头于此，逃避情势的情感因素。衣物用品又重新给托马辛收拾了一下，不时提起些家务琐事，也就把内心对做怀尔狄夫太太的前途疑虑给掩饰了。

预定结婚的上午来到了。跟怀尔狄夫约好了在教堂等，以免按乡俗同赴教堂引起好奇围观而令人不快。

娘儿俩一起站在卧室里，帮新娘梳妆打扮。阳光照到托马辛的头发，就把它变成了镜子。她头发总是扎辫子的，扎多少条，要看日历的安排，日子越重要，辫子也越多。平常的工作日，只编三条，普通星期日编四条；过五朔节、野餐等编五条。多年前她说过，结婚要编七条。今天就编了七条。

“我考虑半天了，还是穿那条蓝色连衣裙，”她说，“今天是结婚的日子，哪怕时辰上有些悲伤的因素。”她怕误会，急忙改口说，“并不是说日子本身很悲伤，而是说事前有过大失望、大麻烦。”

约布赖特太太呼吸的样子，简直可以说是叹息。“有点希望克林在家，”她说，“当然，你挑这个日子，就是看他不在家。”

“部分属实。没把一切都告诉他，觉得很对不起他；不过，那样做是为了不让他难过，我想还是一不做二不休，等雨过天晴了，再和盘托出。”

“你真是务实的小妇人，”约布赖特太太微笑着说，“我希望你跟他——不，我没有什么希望。看，已经九点了。”她听见楼下的钟咝咝、叮当地响起来，便打断了话头说。

“告诉过戴蒙的，我九点钟出发。”托马辛说着急忙走出卧室。

阿姨跟在后面。托马辛出房门沿着小径朝着小栅栏院门走，约布赖特太太心有不甘地看着她说：“让你一个人去，太可惜了。”

“势在必行嘛。”托马辛说。

“不管怎么样，”阿姨强颜欢笑说，“我今天下午就去看你，把喜蛋糕给你带去，要是克林回得来，他也许同去。我希望对怀尔狄夫表示一下，我并不记他的仇。把过去都忘了。好吧，上帝保佑你！唉，我本来不信那一套老迷信的，但还是要那么办。”她朝着那位步步离去的姑娘扔了一只便鞋[122]，姑娘回过头来笑了笑，又转身走去。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您叫我了吗，阿姨？”她颤抖着问，“再见吧！”

看见约布赖特太太老泪纵横，她不是滋味，忍不住回身跑了过来；阿姨也迎上前来，于是两人又碰到了一起。“托马辛呀，”长辈哭着说，“我不愿让你走。”

“我——我——”托马辛刚张嘴也垮了。不过，她强压悲痛，又说了一声：“再见！”转身走了。

随后约布赖特太太就眼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刺人的荆棘中跋涉，往山谷那一端去了，变得越来越小——成为灰蒙蒙的褐色大地上浅蓝色的小点，孤孤单单，赤手空拳，只靠那点希望的力量聊以自慰。

但这里最糟的地方并不出在景物上，而在于那个男人。

托马辛和怀尔狄夫为婚礼选那个时辰，是有意的安排，好避免她见了表兄难为情；他当天上午要回来的。只要事件造成的丢脸局面没有改善，部分承认克林所听到的传言属实，就够令人痛苦了。只有二次去到教堂，完成婚礼之后，她才能抬头见人，并证明第一次婚礼中止纯属意外。

托马辛离开布露斯头还不到半个钟头，约布赖特就从对面方向跨过草地，进了家门。

“我很早就吃了早餐，”他问了母亲平安以后说，“现在还能再吃一点。”

他们坐下，又吃了起来，他显然认为托马辛还没有下楼来，便焦灼地低声接着说：“我听人说起托马辛和怀尔狄夫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话有不少是真的，”约布赖特太太平静地说，“不过我希望现在都好了。”她看了看钟。

“真的？”

“托马辛今天上他那儿去了。”

克林把早餐推开了。“那么说，真的有某种丑闻了，这就是托马辛的问题了。她不舒服，是不是为了这个？”

“是，不能算丑闻，只能算不幸。克林，我全都对你说了吧。你千万不要生气，一定要听一听。你会发现，我们所做的，全是最佳方案啊。”

然后，她就把详情说了一遍。克林从巴黎回来之前，只知道托马辛和怀尔狄夫之间有了感情，他母亲最初不赞成，后来托马辛据理力争，总算有点回心转意。因此，现在母亲从头说起，他大惊失色，忧心忡忡。

“她打定主意，婚礼要在你回来前就完成，”约布赖特太太说，“这样就没有机会碰到你，免得不痛快。所以她才去了他那儿；他们安排好了，今天上午结婚。”

“不过我不明白啊，”约布赖特说着站了起来，“这根本不像她的为人。她不幸回了娘家，我懂您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不过她要结婚——第一次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啊，那时候我正对她恼火呢。我觉得她很固执，还发现她心里根本没有你，所以发誓不让你心里有她。我觉得，她只是我的外甥女而已；我对她说，可以结婚，但不关我的事，也不能拿它来烦你。”

“不会烦我的。妈，您做错了。”

“我还以为会搞乱你的生意，为此而辞职，阴差阳错毁了前途，所以就闭口不谈了。当然，他们当初要是好好结了婚，我早就告诉你了。”

“咱们在家坐着，托马辛当真在结婚哪！”

“是的。除非又像头一次那样，又出什么意外。说不定的，怀尔狄夫还是怀尔狄夫呀。”

“不错，我相信会发生的。放她去对不对呢？要是怀尔狄夫真是坏人呢？”

“那样他就不会到场，她就又要回娘家来了。”

“您本该仔细过问才是。”

“说这种话无济于事的。”母亲愁容满面，不耐烦地说，“克林，你不知道，家里这几个星期境况有多糟。你不知道，这档子事，对女人是多么丢脸。你不知道，我们在这房子里，有多少夜难以入睡，十一月五日以来，我们俩几乎恶语相向。希望以后永远也别再过那样的七个星期。托马辛闭门不出，我见了谁脸上都无光。而你现在却怪我，不该让她去做唯一能解决麻烦的事。”

“不是的，”克林慢慢地说，“总的来说，我并不怪您。不过想一想，这对于我是多么突然。我回来了，蒙在鼓里，一下子又告诉我托马辛结婚去了。好吧，我看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妈，您知道吗？”他顿了一会接着说，忽然露出对自己的过去感兴趣的样子，“我曾经把托马辛当作心上人看的？是的，就这样。男孩子真奇怪！这次回来见了她，觉得她比平时还亲，所以又想起那时候来了，特别是圣诞聚会那晚上她不舒服的时候。咱们照样搞聚会——对她是不是有些狠心？”

“没什么关系。聚会早就定好了，搞得过分凄惨就不值得了。一开始就紧闭房门，诉说托马辛的不幸，那种欢迎未免差劲了吧。”

克林在思考。“我真希望没有搞聚会，”他说，“为了其他原因。过一两天再告诉您好啦。现在只能替托马辛考虑。”

他们陷入了静默。“告诉您，”约布赖特又开了口，声音里仍含着绵绵的旧情，“我觉得让托马辛就这样去结婚不够亲情，咱俩一个也不到场去给她鼓劲，去关心一下。她并没做丢脸之类的事，不该这样遭罪啊。婚礼搞得这样猴急，这样冷清，本来就够糟糕的了，还要加上我们亲人都回避。说真的，这简直是耻辱。我要去一趟。”

“这时候婚礼该结束了，”母亲叹了一口气说，“除非他们去晚了，或者他——”

“那我总来得及看一看他们出教堂啊。毕竟我不喜欢妈这样把我蒙在鼓里的。说真的，我倒有点儿希望这回他又没来接她！”

“好把她的人品毁了？”

“废话，那样并不能毁掉托马辛。”

他拿起帽子，匆匆出了门。约布赖特太太脸色有些不快，坐在那出神。不过她独自待的时间并不长。几分钟以后，克林又回来了，还有迪格利·维恩陪同。

“发现来不及赶到那儿啦。”克林说。

“她行完了礼吗？”约布赖特太太转身问红土贩，脸上正反两种希望古怪地争斗，昭然若揭。

维恩鞠了一躬，说：“行完礼了，太太。”

“这话听着怪怪的。”克林嘟囔着说。

“这次他没叫她失望？”约布赖特太太问。

“没有。现在她的名声保全了。看见您没在，赶紧跑来告诉一声。”

“你怎么在那儿的？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到那附近转悠了一阵子，眼看着他们两个进去的，”红土贩说，“怀尔狄夫准时来到教堂门口，分秒不差。真没想到他会那样啊。”红土贩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他在附近转悠并非偶然；自从怀尔狄夫重新要求托马辛履行婚约的权利，维恩就本着做事做到底的性格，决心看看这出戏的结局。

“都有谁在教堂里？”约布赖特太太问。

“几乎没人。我只站得远远的，她没看见我。”红土贩声音沙哑地说，眼睛看着庭园。

“谁代表亲属把她交给新郎的？”

“维尔小姐。”

“引人瞩目！维尔小姐！我想这算是一种荣誉吧。”

“维尔小姐是谁？”克林问。

“维尔老舰长的外孙女，住在迷雾岗。”

“来自蓓蕾嘴的傲慢姑娘，”约布赖特太太说，“我不大喜欢的。人说是个女巫，不过那种事当然很荒唐。”

红土贩没提自己认识那位美女，而且游苔莎到教堂，本是他去接了去的。他事先答应过，一听说举行婚礼，他就去约她来。他只接着说了这件事——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教堂坟地的墙上。他们一个从这边来，一个从那边来；维尔小姐正在附近散步看墓碑。他们一进去，我就走到门口，觉得我跟她那么熟，得看一看婚礼。靴子脚步声大，就脱下来，赤脚上了楼座。那时牧师和助手都已经在了。”

“既然维尔小姐只是到那散散步，怎么参与婚礼的呢？”

“因为再没有别人了。她刚好是在我前面进了教堂的，没上楼座。开始行礼前，牧师往四下看，只有她在跟前，就挥手招呼她作证，她就走到圣案栏杆边去了。礼毕往簿子上签名的时候，她把面纱揭开，签了名；托马辛好像对她的帮忙很感激似的。”红土贩讲故事时心事重重的，他难以忘怀，游苔莎把一直遮掩着真面目的厚面纱揭起来，心安理得地往怀尔狄夫脸上看的时候，对方脸色一变。“于是，”迪格利悲伤地说，“我就走了，她托马辛·约布赖特的历史已经走完了。”

“我说过要去的，”约布赖特太太后悔地说，“不过她说没有必要。”

“啊呀，没有什么关系的，”红土贩说，“总算是初衷未改啊。上帝给她赐福。我告辞啦。”

他戴上帽子出了门。

自从红土贩离开约布赖特家门，埃格敦附近有好几个月看不见他了。他销声匿迹了。第二天早晨，他歇车的那个荆棘丛生的角落，又空空如也了，除了几根干草，草地上的一点红色，几乎没有他盘桓过的半点踪迹，而接下来的一场暴雨，把一切都冲走了。

红土贩所报告的婚礼情况，尽管都是真相，却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情节。他站在教堂后面，离得太远，没有看见。托马辛哆哆嗦嗦忙着签名的时候，怀尔狄夫朝游苔莎瞥了一眼，那一眼明显等于在说：“我现在惩罚了你。”游苔莎低声回答说：“你弄错了；今天我亲眼看到她做了你的太太，我由衷地高兴啊。”怀尔狄夫万万没想到，她说的是真的。

第三卷　诱惑

1　“吾心于我即一王国”[123]

克林·约布赖特的脸上，隐约看得出未来的典型面容。假如今后艺术上会出现古典时期，那么古希腊的菲迪亚斯[124]塑造的就是这类面容。现在，忍耐生活的人生观代替了古代文明中强烈的生存热情；它最终势必会毫无保留地溶入先进民族的本性里，由此产生的表情将会作为一个新的艺术起点而得到认可。其实，人们已经觉得，一个人在生活中，如果脸上没有牵动皱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心理焦虑的烙印，那么，这种人就远远地脱离了现代洞察力，算不上现代人了。同样，体格健美的男子汉这一人类早期引以为荣的形象，现在可谓落伍了；我们还可以据此追问，有朝一日花容月貌的女子，会不会成为明日黄花。

事实真相似乎可以这样理解，即世纪延绵，幻灭不断，希腊式的人生观，不管用什么称谓，早已一去不复返地扫荡殆尽。当初，古希腊人仅仅猜测到的东西，我们都了如指掌；悲剧大师埃斯库罗斯[125]所想象的东西，连我们幼儿园里的孩子都知道。由于自然法则的缺陷不断得到揭示，我们都明白自然法则的运作使人类处于窘境，以往对于人类生活总体形势所抱有的旧式陶醉变得越来越无法施行了。

以这种新认识为基础的理想境界，表现出来的外貌大概会跟约布赖特相近。凡观察约布赖特的人，都会目不转睛，神情贯注，但不是由于他的面容像一幅画，而是因为像一页翻开的书，不是由于其面容本身所致，而是因为他的面容所刻录的内情。他的五官颇具符号的象征性，十分吸引人，就像本来寻常的声音，进了语言就具备了吸引力；就像本来简单的形体，变成文字，就意义深刻。

他在孩童时期，人们就希望他有出息了。除此以外，一切都是含糊不清的。成功失败都有可能发生，要么独树一帜，功成名就，要么钻牛角尖，不齿于人类。关于他的命运，唯一可以断定的无非就是，他决不会在出生的环境里原地踏步。

所以，附近的农夫们随便提到他的名字时，听见的人都会问道：“啊，克林·约布赖特，他现在在干啥呀？”人们本能地问起一个人正在干什么时，总会觉得他不会像大多数人一样碌碌无为。人们模棱两可地感到，克林·约布赖特一定在进军某个奇特的领域，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人们都虔诚地希望，他混得不错。人们都暗地里坚信，他过得一团糟。有五六位生活小康的商人，每次驾马车路过“静女酒店”时，总是那儿的常客。他们对于这个话题特感兴趣。其实，他们虽然不算埃格敦荒原人，但是，每当他们叼着长杆陶烟斗，透过窗户眺望荒原时，免不了谈论这个话题。克林的童年是和荒原纠缠在一起的，所以，任何看到荒原的人，十有八九会想到他。因此，这个话题不绝于耳。如果克林发了财，出了名，这对于他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假如他成为生活中的悲剧角色，那么，对于故事叙述来说，不是更好的事吗？

实际上，约布赖特离开家乡之前，已经四处扬名，吹捧得令人尴尬。西班牙耶稣会教士格拉西安[126]说过：“名不符实是一件坏事。”据说，克林六岁时，提到《圣经》上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谁是第一个穿裤子的人？”事后，赞誉的掌声响彻荒原。七岁时，他弄不到水彩颜料，仅用卷丹花粉和黑加仑子汁就画了一幅滑铁卢战场图。到了十二岁，至少方圆两英里内，人们对他交口称赞，称其为艺术家兼学者。换成别人，同样处境下声名仅仅能传七八百码，一个人却能名震三四千码，那他一定身手不凡。克林出名，跟荷马[127]一样，大概由于其身临其境偶然造成的吧。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算是出了名的。

后来，克林长大了，得到帮助出了道。命运弄人啊，比如说，克莱夫[128]出道时当过文员，盖伊[129]学生意卖过布，济慈[130]则入过医门。总之，有一千个青年，就会有一千种奇特的谋生方式。当年，命运就把这位节俭朴素的荒原野小子发落到了一个专事炒作穷奢极侈、纸醉金迷的特有符号的行当。

关于如何替克林择业的详细情况，就没有必要一一交代了。父亲过世时，一位绅士邻居热心地安排他学生意，办法是送他去了蓓蕾嘴。当初，克林还不愿去，可是，可行的出路只有这么一条。然后，克林去了伦敦，没多久又去了巴黎，一直待到现在。

人们希望他有出息，所以，他回家没有几天工夫，荒原乡亲们便开始好奇，他怎么待那么久。正常的假期转眼结束了，他仍然留着。托马辛行婚礼后的第一个礼拜天，不少老乡围在费尔韦家门前，边理发边谈论着这件事。礼拜天这个时间，是当地的理发日。中午，乡亲们还要礼拜天大洗澡，一个小时之后，进行礼拜天大梳妆。在埃格敦荒原，礼拜天正式开始，要一直等到正餐时分。即便到了这段时间，也是一个弄得支离破碎的礼拜天。

礼拜天上午理发的活儿都由费尔韦包揽。挨剪的人脱了外套，坐在门前的案板上。邻里们在一旁七嘴八舌，说东道西，悠闲地看着一缕缕剪下的头发随风飘荡，到天边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寒暑，都是这番景致，除非刮起了异常强风，理发凳才拐弯抹角挪动几英尺。理发的人脱了帽子和外套，听费尔韦趁剪刀停顿的间隙，说一些轶闻趣事，若抱怨坐在屋外寒冷，等于立马宣布自己非好汉。理发的人若耳根被剪子轻微蹭了一下，或脖子上被梳子划了一下，不禁脖子一缩，惊叫一声，或面部肌肉抽动，别人会认为他真不识相，毕竟费尔韦替人理发可是分文不取的。礼拜天下午脑袋上流血，一声“嗨，我理过发了”，解释就足够了。

人们远远看见克林在荒原上闲逛，就把年轻人作为话题谈论开了。

“在别处混得不错，可不会无缘无故在这儿一住就是两三个礼拜。”费尔韦说道，“他肯定有了新的打算——信我的吧。”

“哎，可不会在这开一家钻石店吧。”萨姆说。

“如果不打算住下，我可不明白，为什么要带回家那两个沉甸甸的箱子。他会在这儿干什么，只有上帝知道。”

他们来不及多加猜测，克林走近了，见众人在理发，就转身凑过来了。他走上前，评头论足地看了一眼人们的脸色，开门见山便说道：“乡亲们，让我猜猜，你们刚才在谈论什么吧。”

“哦，当然可以，猜吧。”萨姆答道。

“在谈论我。”

“哦，我本来不会想到这样做的，”费尔韦老实地说，“约布赖特少爷，既然你说出来了，我承认我们是在说你。不明白你为什么留在家乡四处逛，你可是做挂件大生意的，世界有名啊——咳，这是实话啊。”

“告诉你们吧，”约布赖特出乎意料地认真，“我有了这个机会并不遗憾。我回家是因为经过通盘考虑，自己不会像在外地那样毫无用处。不过，是最近才发觉的。当初我离家时，心想这地方是不值得费神的。当时认为，这儿的生活可怜巴巴的。靴子搽油，而不是擦黑鞋油，外套掸灰用枝条，而不是刷子——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

“就是就是，太可笑了！”

“不，不——你们搞错了，不可笑的。”

“对不起，我们以为你是那个意思呢。”

“唉，我后来改变了看法，生活道路压得我意志消沉。我发现，自己在模仿他人，而那些人跟自己几乎没有共同点。我是在努力摆脱一种生活方式，去学会另一种，而它并不会比以前的好到哪里去，只是不一样罢了。”

“真的，大不一样嘛。”费尔韦说道。

“对，巴黎一定是个迷人的地方啊，”汉弗莱道，“豪华的商店橱窗，热闹的鼓乐声。我们这儿，一年四季大家都在野地里风吹雨打——”

“可是，你误解我了，”克林恳求道，“这一切都令人感到压抑。但是，后来我觉得，有一件事最让我感到精神不振——我做的是一件男人所从事的最无聊、最虚荣、女性化的工作。想到这儿，就下决心换饭碗，要在最熟悉的人中间做合乎情理的差事。和熟人在一起，我或许会很有用。所以，我回到了家乡。打算是这样的，我想在尽量靠近埃格敦荒原的地方建一所学校，可以步行到这儿，在我母亲家再办一个夜校。但我首先必须看一些书，让自己各方面都合格。唉，乡亲们，我得走了。”

说罢，克林继续往荒原方向走去。

“他永远都不会实现那个计划的。过几个礼拜，他就知道另眼看待问题了。”费尔韦说道。

“这个年轻人真热心啊。”另一位认为，“不过依我看，他还是多管管自己的事吧。”

2　新的道路令人失望

约布赖特热爱自己的乡亲，坚信大多数人缺少的是那种给他们启智的知识，而不是致富的知识。他希望以个人的代价提高整体的素质，而不是相反。况且，他已经做好准备，身先士卒，自我牺牲。

务农生活转为求知生活，至少要经过两个中间阶段，且往往更多。其中有一个阶段，可以肯定是要学会世事精明。乡间平静的生活节拍为了读书而迅速加快，若离得开作为过渡阶段的社会目的，是很难想象的。约布赖特禀性独特。他虽然立志高远，但坚持俭朴生活——不对，在不少方面，他过得相当原始清苦，和乡亲们打成一片。

他就是施洗者约翰[131]，宣讲的主旨不是劝人忏悔，而是让人高尚。他的思想就是乡村的未来境界，或者说，在许多观点上，他都与当时中心城市里的思想家们并驾齐驱。他的思想形成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在巴黎时他学习非常刻苦，且对于当时流行的伦理学说曾耳濡目染。

约布赖特思想相对领先，恐怕是挺不幸的。对于他来说，乡村的世界还没有成熟。一个人的思想只宜部分超越时代——心愿上若成为彻头彻尾的先锋，对于名声将是致命伤。如果菲力普好战的儿子[132]当年思想进步到欲尝试不流血的文明进程，那么，他将是人们心目中双料的战神英雄，不过，人们也不会听到亚力山大大帝的大名了。

为了扬名于世，超前性应主要表现在处事能力上。功成名就的宣传家之所以奏效，就在于其夸夸其谈的学说听众早已了悟，只不过未能加以表述而已。一个人宣扬审美努力，贬低社会努力，仅可能被一部分视社会努力为陈腐粪土的人所理解。对乡村世界的人强调文化生活有可能领先于奢侈生活，当然是说真话，不过，这种尝试可就打乱了人们一直习以为常的事理次序了。约布赖特对埃格敦荒原的土著们大肆宣讲，说他们可以不必经过发家致富的过程，便能一步到达心澄神明的全知境界。这无疑就像针对古代的迦勒底人[133]，鼓吹可以从地上直接升到纯光的最高天，而不必先经过中介的以太层一样。

约布赖特的心均衡协调吗？不。均衡的心是没有偏见的。我们可以放心地说，心理均衡的人决不会叫人家当疯子关起来，当异教徒进行折磨，当作亵渎神明的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另外，反过来，这种人也不会让人家当作先知来喝彩，当作牧师来尊敬，当作国王来推崇。心理均衡通常的赐福是幸福而平庸。这种心情使得罗杰斯[134]写出了诗歌，韦斯特[135]创作了绘画，诺斯[136]有了政治手腕，汤姆莱恩[137]能精神引导，让这样的人发财致富，善始善终，体面引退，无疾而终，得到丰碑，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当之无愧。而它决不会使约布赖特干出这种可笑的事，为了乡亲们的利益而丢弃自己的老本行。

克林回家时，连路都不看。如果说有人熟悉荒原，就非他莫属了。他身上浸透着那儿的景致，那儿的物质和旷野的气息。可以说，他就是荒原的产品。他第一次睁开眼睛就看到荒原了，最初的记忆和荒原的模样浑然一体，连对生活的判断都带荒原的颜色。他童年的玩具就是随地捡拾的燧石，有的如同砍刀，有的形如箭镞；当初，他真有点儿纳闷，不明白石头怎么会“长”成如此古怪的形状。当年，他看到的鲜花都是紫色的石南花和黄色的荆豆花，他了解的动物也都是出没山野的毒蛇和驰骋荒原的野马。他心目中的社会无非就是一批出没荒原的人罢了。游苔莎对于荒原的各种恨，如果能转化为爱，那么，你也就理解克林的一片心意了。此时此刻，他一边游览广袤的原野景象，一边心情舒畅地走着。

对于不少人来说，埃格敦荒原在祖祖辈辈以前悄悄地脱离了它那个世纪，又以粗犷的模样闯入了本世纪。这个地区是个废弃物，没有几个人愿意对其进行探究。如今，人们看惯了井井有条的田地，成行的枝条篱笆，错落的草场沟渠，水草丰满，每当晴空丽日，看上去就像一个个银白色的烤炉栅格，又怎么会去青睐荒原呢？骑在马上的农民面对人工培植的草场，会露出会心的微笑，看到即将成熟的麦子，会感到丰收的渴望，而对于遭受虫叮蝇咬的萝卜，会叹息不止，但他们眺望远处的荒原高地时，只会愁眉不展。然而，对克林来说，他在路上从高处俯视眼前的荒芜景致时，禁不住感到一阵野性的满足，痛快极了。曾经有人来这儿开荒种地，但折腾了一两年，便心灰意懒地离开了；蕨草和荆棘又克尽厥责，卷土重来了。

这时，克林走进了山谷，不久便来到了自己在布露斯头的家。母亲在修剪窗台花盆的枯叶，抬头朝他看了一眼，似乎不明白儿子在家陪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含义。几天来，母亲的脸色一直如此。但克林觉察到，理发的人们流露的好奇心情，在母亲脸上的表现却是一副关切的神情。母亲没有张口提问，哪怕儿子的行李箱搬进了家，说明他近期不会离开。但母亲的沉默等于恳求他做出解释，这要比大声疾呼还有效。

“妈，我不打算回巴黎了。”克林说，“至少不会重操旧业，那儿的行当，我已经放弃。”

约布赖特太太转过脸，神色既惊讶又痛苦。“看见行李箱，就知道有问题，但不明白，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应该早点告诉的。但我对你会不会同意我的计划没把握。有几点细节，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要重新开始生活道路。”

“克林，我很吃惊，你怎么能够贪心不足，想比眼前更有出息呢？”

“很简单的。但我干得更有出息，跟你的意思不一样。我想，应该叫干得更没出息吧。我很讨厌过去那个行当，想在死掉前干一番事业。我想做教师——为那些穷人和愚昧的人当一名教师，别人不愿意教的东西，我愿意。”

“好不容易才出了道，现在不用费事了，只要一直朝前走，就可以发家致富的嘛，可是你偏偏要当穷人的教书匠。异想天开，会毁了自己的，克林。”

约布赖特太太说话很镇定，但字里行间携带的激烈情绪，对于自己儿子那样熟悉她的人，实在是昭然若揭的。当时，克林没有答话，但表情很无奈，得不到理解嘛。反对者天生不讲逻辑的呀，而且，逻辑工具即便占上风，对这次争辩的微妙之处，也会显得无比笨拙，差强人意。

后来，直到吃完正餐，他们娘俩才言归正传。只听母亲开口说，似乎早上以来，两人间的谈话并没有间断过。“克林，你带这种想法回家来，我感到很不安。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会自觉自愿地在世路上开倒车。当然，我一直认为，你会勇往直前的，就跟其他人——那些名副其实的男子汉——一样，他们一旦走上正道，就会一鼓作气地干。”

“我身不由己呀，”克林心烦意乱地答道，“妈，我厌恶那种华而不实的生意。提起名副其实的男子汉，眼睁睁看着世界上有一半人走向沉沦，缺少热心人倾全力教诲他们同与生俱来的苦难进行搏斗，却在女人气的事业上荒废人生，难道是名副其实的男子汉吗？每天一早起来，我就看见一切受造之物一同叹息劳苦，就跟圣·保罗[138]说的一样；然而，我却在那里向阔绰的妇人和纨绔子弟兜售珠光宝气的玩意儿，曲意逢迎别人最卑鄙的虚荣心——我可是身强体壮，什么事都能干的呀。一年来，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到头来再也干不下去了。”

“别人干得很出色，为什么就不能依样画葫芦呢？”

“不知道，不过，有许多事情，别人喜欢，我就不喜欢；我为什么会有上述想法，这就是部分原因吧。举一个例子，我的物质追求并不多，无法享受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对于我简直就是浪费。哦，我应该化不足之处为优势，别人必要的，我不要也照样可以过，这样，就能够省下钱，花在别人身上了。”

约布赖特这种本能，有些本来就是从眼前那位女人那儿遗传的，所以，他可以动用母子感情，而非通过唇枪舌剑，来唤起母亲的情感共鸣，尽管她为了儿子的好，会将这种情感交流掩饰起来。她的口气不像刚才那么斩钉截铁了。“你只要持之以恒，就会成为富翁的。在那家大型钻石商铺当经理——难道一个男人还会有更好的指望吗？多么受人器重，多么受人尊重的位置啊！我看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跟他一样，懒得有出息。”

“不对，”儿子道，“我可不会那样，只是对于你说的出息感到心灰意懒而已。妈，什么是有出息呀？”

约布赖特太太是有头脑的女人，对于现成的定义，可不会欣然接受。约布赖特提的问题有争议，如同柏拉图[139]书中苏格拉底问的“什么是智慧呢？”还有彼拉多[140]问的“什么是真理呢？”一样，没有得到回答。

庭院的栅栏门传来一阵碰撞声，打破了沉默，接着，一阵敲门声之后，门开了，只见克里斯琴·坎特尔身穿出客的服饰，走进了房门。

埃格敦荒原有个习俗，还没走进别人家门，先说故事的开场白，这样宾主面对面站着时，就可以开门见山，直接谈正事。克里斯琴进门时，门闩刚拉开，就忙不迭地说：“想一想吧，我偶尔出门，一向难得出门的，但今天早晨竟然也去那儿了。”

“克里斯琴，你是给我们送消息的吗？”约布赖特太太问道。

“啊，可不是吗，巫婆的事，我现在这个时辰来，你们不必介意，我说过的：‘必须告诉他们，尽管他们正餐吃了一半。’我保证，当时我吓得就像狂风刮起的树叶。你们看，会有伤害吗？”

“哦——什么啊？”

“今天早晨，我们在教堂都站着呢，听见牧师说：‘我们祈祷。’‘哎，’当时我想，‘站着和跪着都一样。’于是，我就跪了下去，不止这样，身边的人也都服服帖帖像我一样跪了下去。但没跪上一分钟，教堂里便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似乎有人心口刚刚放血了。大家顿时跳起身，发现苏珊·农色奇用细长的钩袜针扎了维尔小姐。她以前就扬言，只要能把小姐弄去礼拜，就要扎她，但维尔小姐礼拜的次数不多。苏珊等了好几个礼拜的机会，就是为了替她放血，苏珊的孩子都中邪多日，女巫流血才能驱散邪气。她就尾随小姐进了教堂，坐在她身边，一看机会到了，就用钩袜针扎了小姐的胳膊。”

“天哪，多可怕啊！”约布赖特太太惊呼道。

“苏珊扎得可深了，小姐都晕过去了。我怕出现混乱，赶紧躲在低音提琴后面，以后的事情，没有看见。据说有人把小姐抬到露天，等到大家找苏珊时，她早已不见踪影。小姐叫得撕心裂肺，可怜的人！后来，身穿白色法衣的牧师举起手，说道：‘坐下吧，善男信女们，快坐下吧！’可是，没有一个人坐下。噢，约布赖特太太，你想，我看见了什么？牧师的白色法衣下露出了日常的西装——他抬起胳膊时，我看见了黑色的衣袖。”

“太惨了。”约布赖特说道。

“是啊。”母亲说。

“国家应该介入调查的嘛。”克里斯琴接着说，“我想汉弗莱过来啦。”

进来的是汉弗莱。“哎，听到消息了吗？我看你们是听过了。真奇怪，埃格敦人只要去礼拜就出怪事。上一次是在秋天，礼拜的人是费尔韦街坊。约布赖特太太，那天你反对了结婚通告。”

“那位惨遭残害的女孩能走回家吗？”克林问。

“听说好多了，回家时挺好的。给你们讲过了，我现在也该回家了。”

“我也是，”汉弗莱说，“我们现在可以看看了，关于小姐的传闻，到底有没有道理。”

他们再次踏入荒原深处后，约布赖特平静地对母亲说：“你认为改行当教师太早了吗？”

“世上需要教师和传教士这一类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母亲回答，“但是，我想拉你一把，跳出这里，实现小康，就不该走回头路让我白忙活一场，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当天晚些时候，泥炭工萨姆走进屋子。“约布赖特太太，我来借东西。想必听说山上的美人出事了吧？”

“是啊，萨姆，五六个人对我们说过了。”

“美人？”克林问道。

“对啊，长得挺好看。”萨姆回答，“上帝呀！乡下人都说，这种女人会搬到这里住，真是天下一大离奇之事。”

“皮肤是黑是白？”

“哦，这个嘛，我记不得了，尽管见过她二十来次。”

“比托马辛黑。”约布赖特太太喃喃地说。

“可以说，她好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女人。”

“这么说，她忧郁寡欢？”克林问道。

“总是独自一人闲逛，不合群。”

“是不是喜欢冒险的小姐？”

“我看不见得。”

“不和小伙们一起玩游戏，在这荒凉的地方寻求一点刺激吗？”

“对。”

“比方说表演假面剧？”

“不参加。她的想法与众不同嘛。可以说，她的思想离这儿远着哪，思念的都是永远不相识的爵爷和贵妇人，还有她永远都不会再看见的庄园。”

约布赖特太太发现克林对那女人另眼相看，就忐忑不安地对萨姆说道：“你比我们都了解她。我认为，维尔小姐过于懒散，谈不上动人心弦。从未听说她对自己，对别人有啥用处。哪怕在埃格敦荒原，也不会把正经女孩当巫婆的。”

“废话——这证明不了好坏的。”约布赖特说。

“嗯，当然了，这种细枝末节我搞不懂的，”萨姆一边说一边抽身，怕争吵起来不愉快，“至于她是什么样的人，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知道。我来这儿的真正目的，是想跟你们借一根最长、最结实的绳子。舰长的水桶落到井里了，现在缺水用。今天，大家都在家，我们想，大伙儿可以帮他捞起来。我们已经有三根大车上的绳子，但够不到井底。”

约布赖特太太叫他去外屋找绳子用。于是，萨姆出去找了。萨姆经过房门时，克林过来，送他到了大门。

“这位巫婆小姐会在迷雾岗住很长时间吗？”克林问道。

“我想是这样。”

“这样害她，真是太惨，太过分了。她一定很痛苦——心灵的创伤比肉体的折磨更厉害。”

“这个把戏非常不像话——而且是大美女呢。约布赖特先生，你是远方来的年轻人，应该去看看她，你尽管年轻，但比我们大伙儿见多识广啊。”

“你认为，她愿意教孩子们读书吗？”克林问道。

萨姆摇了摇头，答道：“我看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噢，我只不过闪过这个念头而已。当然，很有必要跟她见一面，谈一谈——看样子，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我们两家关系并不和睦。”

“约布赖特先生，告诉你见她的办法。”萨姆说，“今晚六点，我们打算去她家打捞水桶，你可以去帮忙。有五六个人去，但那口井很深，如果你不介意这样露面，多一个人会有用的。她一定会在附近散步的。”

“可以考虑。”约布赖特回话，随后两人分开了。

他考虑了良久，但当时家里再没有提起游苔莎。这位受迷信祸害的浪漫殉道者和他在满月下交谈过的忧郁演员是否就是同一个人，仍然是一个问题。

3　古老戏剧开幕

那天下午，天气晴朗，约布赖特携母至荒原散步达一小时之久。最后，他们来到一个高耸的山脊，那是布露斯头山谷的分水岭。他们在那儿伫立，朝四周环视。静女酒店清晰可见，就在荒原低洼方向的边缘处，而另一个方向的远处，则是隆起的迷雾岗。

“您想去看望托马辛吗？”约布赖特问道。

“是的，但这一次你就不必去了。”母亲答道。

“那么，我就在这儿分开了，妈妈。我去迷雾岗。”

约布赖特太太朝儿子看，一副询问的神色。

“去帮帮他们，把舰长的水桶从井里捞上来。”他接着说，“井太深，我去可以帮一把。我还想见见这位维尔小姐——主要不是看她的花容月貌，而是另有原因。”

“难道非去不成？”母亲问道。

“早就想去的。”

母子就这样分开了。“真没治啊。”克林妈神情沮丧，喃喃自语，看着他远去，“他俩一定会见面的。真希望萨姆将消息告诉其他乡亲，而不是我家的人。”

克林的身影渐渐远去，随着起伏的山路，变得越来越小。太太望着儿子，自言自语道：“他啊，就是心肠太软。什么大不了的，瞧他走路那副德性！”

约布赖特走在荆棘丛生的路上，的确一副豪情满怀的样子，走的路线笔直，似乎那就是自己的生命线。母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消了探望托马辛的念头，转身往回走。暮色苍茫，山谷渐渐成为朦胧的图画，而高高的台地仍然沐浴在冬日的余晖中。斜阳照在朝前赶路的克林身上，路边的野兔和田鸫纷纷驻足向他观望，只见他的前边，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他走近拱卫老舰长宅邸的长满荆棘的土堤和水沟，便听到堤内传来说话声。这表明，打捞水桶的工作已经开始了。他在边大门停下了脚步，朝里面看。

只见井边有五六位彪形大汉，从井口边站成一排，手中都扯着一根绳子，从井架的辘轳上放到井下深处。绳子的一头伸进了井里。费尔韦腰间扎着一根稍细的绳子，绑在柱子上以防不测，他俯身井口，右手紧攥那根伸进井里的绳子。

“喂，安静，乡亲们。”费尔韦说。

顿时，嘈杂的交谈声停止了。费尔韦将绳子甩了一圈，似乎是在搅面糊。片刻，井里传出一阵沉闷的溅水声，他旋转绳子产生的作用力已经传送到绳子的抓钩上。

“拉！”费尔韦喊道，于是，手拉绳子的那帮壮汉便开始收辘轳上的绳子。

“我想已经捞到一样东西了。”一个拉绳者说。

“那就慢悠悠地拉吧。”费尔韦说道。

只见众人不停地收绳子，最后听到了井下传来的滴水声。水桶提升得越高，滴水声越清晰。不一会儿，一百五十码长的绳子拉了上来。

后来，费尔韦点亮了一个灯笼，扎在另一根绳子上，将其靠在第一根绳子边上放入井里。克林不禁走向前，朝井里张望。灯笼往井里放下去，只见井壁上长着不知四季更替的陌生潮湿的叶片，还有一片片形状古怪的青苔。后来，灯笼的光线照亮了绞缠在一起的绳子和水桶，悬挂在井壁阴湿、光线昏暗的井中。

“只钩到了水桶的铁箍——要稳当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费尔韦喊道。

大家都用最最轻柔的动作拉绳子，渐渐地，湿淋淋的水桶离井口只有两码距离了，好比一个死去又活来的朋友，再次回到大地。顿时，三四只手伸了出去。但是，绳子一松，只听见“嗖”的一声，辘轳倒旋，前面两个拉绳者往后倒下，水桶顺着井壁落下，发出东西掉下的撞击声，接着井底传出一阵沉重的溅水声。水桶再次失落了。

“该死的水桶！”费尔韦说。

“再放绳子。”萨姆说。

“我的腰弯得太久了，腰杆就像羊角一样硬了。”费尔韦一边说，一边直起身，伸了伸腰，只听关节发出一阵咯咯声。

“蒂莫西，休息一会儿吧，”约布赖特说话了，“我来接替你。”

绳钩重新放回井里，触及水面，传出一声亲吻般清脆的溅水声。此时此刻，约布赖特跪靠在井边，像费尔韦那样一遍又一遍地转动绳钩。

“用绳子捆住他——太危险了！”突然，上方传来一阵柔和而焦虑的喊声。

大家不禁都转过头，只见是一位妇人，在楼上的窗口望着人群，窗玻璃在夕阳的照射下映衬出一片红晕。她张着嘴，似乎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绳子随之系在约布赖特的腰身上，打捞工作继续进行。第二次拉绳子时，并不沉重，原来捞上来的是一团系在水桶边的绳子。他们把这团绳子扔在后面地上之后，汉弗莱接替约布赖特，重新放下绳钩。

约布赖特思绪凝重地朝那团打捞上来的绳子走过去。刚才那位妇人的嗓音和忧郁的假面演员说话声竟如出一辙，顿时，他的疑虑消失了。“她考虑得真周到啊！”他思忖道。

游苔莎觉察到自己的喊声引起了楼下众人的注意，不禁脸红了，便退入房间，从窗口消失了，尽管约布赖特望眼欲穿。约布赖特站在原地的时候，大家没费什么麻烦就把水桶打捞上来了。后来，有人跑去询问舰长，对于修理井辘轳有什么吩咐。舰长不在家，但游苔莎神态庄重随和地从门口走了出来，跟刚才为了克林的安全而焦急呼喊时有着天壤之别。

“今晚能够打水吗？”她问道。

“不行，小姐。水桶的底完全脱落了。眼下，我们无能为力，只好先走了。明天早上再来。”

“没有水用啦。”她一边嘀咕，一边转身走开。

“我可以从布露斯头给你送水。”克林说，这时，周围的人群纷纷离去，但他向她走去，脱帽致意。

约布赖特和游苔莎彼此看了一眼，似乎两人都回味着共同领略月下光景的那个短暂时光。眼神一瞥之余，游苔莎目光矜持的平静面容，升华为典雅而温馨的神情，仿佛区区几秒钟，烈日当空的艳丽耀眼上升为夕阳余晖般的庄重气质。

“谢谢，没有必要的。”游苔莎开口回答。

“没有水可不行吧？”

“噢，是我说的没有水。”游苔莎回话时脸红了。她将长睫毛往上一扬，似乎那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可是，我外公说水够用了。我的意思是，指给你看吧。”

她走了几码，克林跟在身后。她走到土堤的一角，那儿有台阶可以爬上堤围。只见她轻巧地纵身一跃而上，跟刚才去井边时无精打采的神态相比，简直不可思议。这无意中表明，她刚才的那副倦怠模样并不是由于体力不支的缘故。

克林跟着她走上土堤，看见一圈焚烧过的痕迹，便问道：“是灰烬吧？”

“是的。”游苔莎答道，“11月5日，烧过一小堆篝火留下的痕迹。”

游苔莎就是在那地方点燃了篝火吸引怀尔狄夫的。

“这就是我们仅有的水源了。”说着，她往池塘扔了一块石子。池塘位于堤外，犹如一只少了瞳孔的眼白。只见那块石子嗖地落入水中，但并没有怀尔狄夫跟上次那样在塘对面露面。游苔莎继续说道：“我外公说，他在海上生活过二十多年，用水条件比这边差多了。所以认为情况紧急时，这点水给我们在这儿用够好的了。”

“噢，这个季节，实际上池水是没有杂质的，雨水刚刚灌满了池塘嘛。”

她摇了摇头说：“尽管我在荒野维持生计，但这种野塘水，我可不会喝。”

克林朝水井望去，只见那儿空荡荡的，人们早已回家。“派人取泉水得走很长一段路。”他沉默了一阵，说道，“不过，既然你不喜欢塘水，我会想法替你打一些。”他回到水井边，“对，我想可以用这个水桶系上绳子打水。”

“我都不愿意麻烦那些人为我打水，就更不好意思让你去啦。”

“我可不觉得麻烦呀。”

克林将长绳卷系上水桶，挂在辘轳上，然后，松动手中的绳子，让水桶慢慢地下降，然而，没放多少绳子，就勒住了。

“我必须把绳子的一头拴住，否则会统统落入井里的。”他对靠近身边的游苔莎说道，“你拽住一会儿，好吗？我来拴绳子——或者，我叫你家的用人过来？”

“我来拽住吧。”游苔莎答道。于是，克林把绳子递给她，自己去寻找绳头。

这时，游苔莎问道：“我想，可以放绳子吧？”

“我看别放得太多。”克林说，“你会发现，绳子越放越沉重的。”

然而，游苔莎还是开始放了。克林拴绳子时，她喊道：“我拉不住了！”

克林赶紧跑到她身边，发现只能将绳子松弛的一段绕在直柱上，绳子才能止住；最后绳子猛然止滑了。“伤着了吗？”

“是的。”她答道。

“厉害吗？”

“我想不厉害。”游苔莎摊开双手。一只手在流血，绳子擦破了皮。她用手帕包扎了伤口。

“你应该放开的呀。”约布赖特说道，“为什么不放呢？”

“你说过要抓紧的。……今天，已经第二次受伤了。”

“是呀，我已经听说了。我替家乡埃格敦感到脸红。你在礼拜堂受的伤很严重吗，维尔小姐？”

克林的口气里有无限的同情心，于是，游苔莎慢慢地卷起衣袖，露出丰满白晰的胳膊。细腻的皮肤上有一个鲜红的点点，宛如洁白大理石上镶嵌的红宝石。

“瞧。”她指着那个红点说道。

“那女人真卑鄙怯懦。维尔船长难道不找她讨公道吗？”克林说道。

“他正是为了这件事离家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魔法的名声。”

“当时你晕过去了吗？”克林一边问，一边看着那个小红点，似乎会口对口吸毒，将其治愈。

“是的，我吓了一跳。我很久没有去礼拜了。以后长期不会去了——或许是永远不去。从那以后，我无法正视他们的目光。你难道不觉得很丢人现眼吗？事情发生后好几个小时，我生不如死啊。当然，我现在可不介意了。”

约布赖特说：“我回来就是为了清除这种陈规陋习。你愿不愿意帮助我——从事优质教育？我们可以让他们受益匪浅。”

“我并不感到很迫切。我对自己的同胞并没有多少爱心，有时，反而很讨厌他们。”

“我仍然想，你若听一听我的计划，就会感兴趣的。讨厌别人是不顶用的——如果你讨厌什么，就应该痛恨造成它的根源。”

“你指的是大自然？我早就厌恶了。不过，你的计划我随时洗耳恭听。”

事情发展到此，也就这样了，任其自然，接下去可就要分手告别了。克林对此是很清楚的，游苔莎示意结束交谈。但他依然看着她，似乎言犹未尽。克林如果没有在巴黎住过，这句话也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我们见过。”他一边说，一边过分感兴趣地望着她。

“我看不见得吧。”游苔莎不动声色地说，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可我说的是心里话嘛。”

“不错。”

“你在这里很孤独啊。”

“我无法忍受荒原的寂寞，除了姹紫嫣红的季节。对我来说，荒原就是残暴的督工[141]。”

克林问道：“你能这样认为吗？在我看来，只有荒原才能催人振奋，让人坚毅，给人宽慰了。我愿住在这片群山中，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肯去。”

“这儿对画家来说确实很美好，可是我并不想学习绘画啊。”

“那边有一块稀奇的德鲁伊特石[142]。你经常去看吗？”克林一边说，一边朝那个方向扔了一块石子。

“我压根儿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的德鲁伊特石，只知道巴黎的林荫道。”

约布赖特望着地面，若有所思，接着他说道：“你的话意味深长啊。”

“千真万确。”游苔莎回答。

“从前，我对城市的喧嚣也很向往，这我还记得。不过，在大都市生活五六年，是医治这种向往的灵丹妙药。”

“但愿天上掉下这种灵丹妙药给我啊！好了约布赖特先生，我进屋去给伤手抹药了。”

他俩分开了，游苔莎在深沉的夜色中消失了。她内心似乎充实极了。过去是一片空白，她的生活刚刚开始。这次会面对于克林的作用，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充分领略。克林回家路上最清晰的感觉是，自己的大计划带上了光彩。一位美人已经跟它沾上了边。

到了家之后，克林径直走进房间，今后，那就是他的书房。晚上，他忙着开箱取书，往书架上一行一行地排放。从另外一只箱子中他拿出一盏灯、一罐油。接着，他调节好灯芯，放好桌子，说道：“现在可以开始了。”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起床了，没吃早餐就在灯下看了两小时书——后来，整个上午，整个下午，他都在读书。太阳开始落山，他眼睛觉得疲倦，就靠在椅子上。

克林的房间面向自家宅基地的正面，俯视远处荒原的山谷。冬日的余晖，把房子的影子洒在木栅上，跨越荒原边缘的草地，投向远处的溪谷。屋顶上的烟囱和四周树梢的轮廓在影子中就像长长的黑叉子。坐了一整天，克林决定在天黑之前，去山间溜达溜达。他走出门，径直朝迷雾岗大步走去。

一个半小时之后，克林再次回到花园栅栏门口。屋子的百叶窗关着。克里斯琴·坎特尔往花园里运了一天肥料，这时也回家去了。克林进门时，发现母亲等他很久不归，都已经吃过了晚饭。

“你去哪儿了，克林？”她一见面就问，“这时候会走开，为啥不告诉我？”

“我去荒原了。”

“你去那儿，会碰见游苔莎的。”

克林停顿了片刻，说道：“是的，今晚我碰见她了。”似乎完全是为了表明自己诚实才被迫说的。

“我料到这回事了。”

“但不是约会。”

“当然了，这种相会决不会约好的。”

“您没有生气吧，妈？”

“很难说一点儿都不生气吧。发火吗？不会的。但是，前途无量的人，往往会为情所困，没出息，辜负了世人，一想到这，我就心里不安。”

“妈，您有这种感觉很可贵。但我可以向您担保，不必为我感到不安。”

“想到你和新近的怪念头，”约布赖特太太语气铿锵地说道，“我自然跟一年前不一样，无法感到很舒坦。真难以置信，一个看惯了巴黎女郎或别处美女的男子汉，竟然会轻而易举地任凭一个荒原女子摆弄。你完全可以走别的路嘛。”

“我看了一天的书。”

“对呀，”母亲又来劲了，“我一直在考虑，既然你打心里讨厌过去的生活道路，你满可以做一名教师，并且出人头地。”

约布赖特不愿打扰这个想法，尽管他的计划与其有着天壤之别。他并不想把教育青年仅仅当作在社会上飞黄腾达的渠道。他没有这种野心。年轻人已经到了醒悟的年龄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认清了世上不如意事比比皆是。认识到这一点，可以多少收敛一下雄心壮志了。在这种年龄自杀，在法国是并不少见的，但在英国，情况要么好多了，要么更糟糕，一切依人而定。

这时，约布赖特与母亲之间的眷爱不可思议地趋于无形了。可以说，关于爱，世俗的内容越少，情感外露就越少。爱以颠扑不破的形式所达到的深度，对其任何表露，都是痛苦的。他们母子间就是这种情形。假如有人听到他俩交谈，都会说：“他们母子间怎么会冷若冰霜啊！”

约布赖特想将自己的未来奉献给教学，他既有个人观点，又有抱负，令母亲很感动。不假，母子心连心——就像一个人左右手之间在对话，怎么会不这样呢？他原已对通过论理来感化她不抱希望了，但他不经意间发现，可以通过某种磁力来打动她，这种磁力比言语高级，犹如言语比叫嚷高级一样。

说来真怪，他开始觉得，要说服母亲，让她认为安贫乐道本质上是他更高的生活道路，这并不困难，她毕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困难的是自己在情感上接受劝母从子的行为。展望未来，毫无疑问，母亲的考虑是对的。他发现自己有可能动摇母亲，心里反而感到忐忑不安。

母亲从未在生活中摸爬滚打，却对生活有着独特的洞察力。有不少人，对自己所批评的事情并不清楚，但对于事物间的联系却了如指掌。例如，诗人布莱克洛克[143]出生时就双目失明，但能精确地描述视觉物体。桑德森[144]教授也是盲人，却能在讲座中宏论颜色，给学生讲解他们了解而他不了解的各种概念原理。在社会领域，这种天赋极高的人大都是女性。她们可以通过道听途说来观察世界，估计各种形势。我们称这种能力为直觉。

对于约布赖特太太来说，什么是广大的世界呢？那不过是数不清的人而已，尽管其本性难以捉摸，但众生的动向是可以觉察的。她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社群。她眼中的人们，如同我们从佛兰德斯画派萨拉厄[145]和范·阿勒斯鲁[146]等人画布上看到的人群——芸芸众生，摩肩接踵，蜿蜒跋涉，四处奔波。虽然他们目标明确，但是，由于画面包罗万象，神态容貌都模糊不清。

就以往的生活而言，人们能够发现，她的思辨是无懈可击的。她天性中的道德哲学及其环境规定的局限性，几乎就反映在她的动作上。她的风度并不雍容高雅，却有着华贵的根基。她的风度并不充满自信，却为自信打下了基础。时光流逝，她轻盈矫健的步伐已经沉重迟缓了。当年，她可谓风华正茂，但天生的生命豪迈，由于家境所困落得半途而废。

几天之后，改变克林命运的又一个小插曲发生了。荒原上挖掘了一个古墓，约布赖特躬逢其盛，几个小时没有看书。下午，克里斯琴从那个方向回家了，约布赖特太太便向他打听。

“太太，他们挖了一个坑，找到一些东西，就像倒放的花盆，里面装着真人的尸骨。有人把尸骨拿回家，但我不愿意在放尸骨的地方睡觉。听说死人会过来索取自己的东西。约布赖特先生拿了一罐尸骨，打算带回家——是真人的骨骼啊——但上帝注定不能拿。你放心吧，他想了想，就把罐子送给了旁人。太太，真是有福气呀，回想一下夜风劲吹吧。”

“送人了？”

“是的，送给维尔小姐了。她好像对教堂里葬的家当有吃人族一样的爱好。”

“维尔小姐也在那儿？”

“哦，我想她在那儿。”

克林不久后回家了，母亲口吻好奇地问道：“你打算给我的罐子，又送给别人啦？”

约布赖特没吭声；母亲的情绪波动太大，他不便一口承认。

新年的几个星期过去了。约布赖特当然待在家里攻读，但也经常去外面走动。他外出总是朝着贯穿迷雾岗和雨冢之间一线的方向。

三月份到了。荒原渐渐露出从冬眠中复苏的淡淡迹象。荒原苏醒的步子犹如猫的脚步一样蹑手蹑脚。游苔莎屋外的土堤旁，对于塘沿上一边走动，一边嘀咕的旁观者来说，池水一片死寂。然而，如果静观一会儿，就会逐渐发现水中生机盎然。易受惊的动物世界已经活跃起来了，迎接春暖花开的季节。一些小蝌蚪和水螈开始在水中游弋吐泡。蛤蟆像小鸭子似的叫唤，三五成群地爬向塘边。头顶上，大黄蜂在渐渐强烈的阳光下来回飞奔，发出敲锣般的嗡嗡声。

在这样的一天傍晚，约布赖特从池塘往布露斯头山谷下走。他刚才在那儿和别人一道静静地站了很久，聆听大自然苏醒时发出的任何轻微躁动。但是，他当时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他下山时脚步很快，步履轻盈。在母亲屋外，他停下了脚步，喘了一口气。窗口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露出涨红的脸和发亮的眼睛。灯光却没有照亮他嘴唇上流下的一块印记。这块痕迹迟迟不退，非常真切，他几乎不敢走进屋，似乎母亲会问：“你嘴上亮晶晶的红点是什么呀？”

但没等多久，他就进了屋；见茶点已经备好，就在母亲对面坐下。母亲说话不多；至于他，由于刚才在山上的所作所为和谈话，现在已经无心漫谈了。其实，母亲默默无言，并不是好兆头，但他看上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知道母亲为何寡言少语，却无法釜底抽薪地改变她对自己抱有的态度。他俩坐在一块儿，面面相觑，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最后，约布赖特开口了，打算刨根问底，来个通盘解决。

“妈，我们这样坐着吃饭，几乎不说话，已经有五天了，何苦呢？”“不为啥啊，”母亲以愤懑的口吻答道，“不过，理由很充分的。”

“您了解了前因后果，就不会了。我一直想说一说这件事，很高兴提起了这个话题。理由嘛，当然就是游苔莎·维尔了。哎，我承认，最近见过她，见过好多次呢。”

“是啊，是啊，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克林，我心里烦着哪。你在这儿虚度人生，完全是为了她呀。没有这个女人，你决不会有教书计划的。”

克林凝视着母亲。“您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呀。”

“哎，我知道，你在见到她之前就决定试试看了，但那样只会胎死腹中的嘛。这种事，说一说是挺不错的，可是，一有行动，就很可笑了。我满以为过了一两个月，你会明白这种自我牺牲是瞎胡闹，现在早就返回巴黎，去做什么行当了。我理解你，讨厌钻石生意——我确实认为，这种事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即便能让你变成百万富翁，生活也是不充实的。但关于这姑娘的事，我发现你是大错特错的。所以我怀疑你处理其他事正确不正确。”

“我怎么会把她看错呢？”

“她很懒散，要求又高。不止这些呢。就算她是你所能找到的本分女人，其实根本不是，为什么要现在谈情说爱呢？”

“哎，有实际理由的嘛。”克林开始解释，但他觉得反驳的意见很有分量，自己几乎理屈词穷了，“如果我办学，有文化女人的帮助，会千金难买。”

“什么！你真的想娶她吗？”

“说话这样明确，还为时过早。不过，可以考虑一下这事有多少明显的好处。她——”

“别指望她有钱。她可是一分钱都没有啊。”

“她受过良好教育，可以在寄宿学校当一名尽职的学监。坦率地说，为了尊重您，我已经对自己的观点做了一点修正，该满意了吧。现在，我不坚持要亲口给低年级教基础课了。我可以更上一层楼的。我可以建立一所上好的私立学校，招收农民的儿子，并且一边建校，一边通过教师资格测试。通过这种办法，依靠像她这样的妻子的帮助——”

“哦，克林！”

“我希望最终能成为全郡最佳学校之一的校长。”

约布赖特说到“她”这个字时，情绪一阵激动。但跟母亲谈话，这种态度是荒唐而草率的。四海之内，凡是做母亲的，看到儿子对新出现的女人不合时宜地表白内心情感，此情此景，几乎没有不生气的。

“克林，你真是瞎了眼啊。”母亲态度激烈地说道，“你初次看到她的那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教书计划仅仅是空中楼阁嘛，意图就是证明你的心血来潮的胡闹是有道理的，无非为了使自己在荒谬的处境下得到良心上的安抚罢了。”

“妈，这话不对呀。”克林口气坚定地回答。

“克林，你认为我是坐在这儿捕风捉影吗？我是一心想使你摆脱哀伤啊。你真不害羞啊！当然，都怪那个女人——臊货！”

克林的脸涨得通红。他站起来，手搭在母亲的肩上，以介于恳求和命令的奇怪口吻说道：“我不要听了。惹得我回嘴的话，我们都会追悔莫及的。”

母亲张口要说几句措辞激烈的实在话，但看见他那副脸色，便将话吞了回去。克林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下，然后，突然出了门。回来时已经到了十一点，但他没有走出花园的范围。母亲已经去睡觉了。桌子上留了一盏灯，晚饭摊在上面。他没有吃饭，就把门闩上，上了楼。

4　喜悦短暂愁苦长

翌日，布露斯头气氛沉闷。约布赖特待在书房里，坐在翻开的书前。但数小时过后，完成的工作少得可怜。他决意不让母亲觉察出自己的言语举止透着闷闷不乐的心情，便时常和母亲打一声招呼，说上几句闲话，即便母亲的回答寥寥数语，他也无所谓。晚上七点许，他同样坚决地打开话匣：“今晚有月蚀，我出去看看。”话毕，他披上大衣，离开了母亲。

月亮低挂，在屋子前面还看不见。于是，约布赖特从山谷爬上高处，沐浴在月光下，他没有停止脚步，一直朝着雨冢方向走去。

半小时之后，他站在雨冢上，见月下的夜空十分清朗，月光倾泻在荒原的每一个角落。当然，月光淡然，山地轮廓模糊，依稀可辨的仅仅是附近裸露着白色燧石和晶莹石英沙的小路和河床。他站立了一会儿，便蹲下来摸摸石南草。草丛里面很干燥，他就躺倒在冢顶，面对着明月，眼珠中分别映照出小小的一轮皎月。

他经常来这儿，但并没有把目的告诉母亲。而这次他首度当面宣布外出目的，坦率的外表却隐藏了真实的目的。这种涉及道德品质的事情，自己在三个月前几乎是不会做的。他回归这片与世隔绝的地界，劳其肢体，就是期待着躲避社会上身不由己的煎熬。可是你看，即便在这儿，也照样存在啊。他越发渴望能够来到某个世界，在那儿，个人野心并不是公认的唯一上进形式——或许，这种憧憬有朝一日会在头顶那轮银光倾泻的月球上实现。他的目力扫视着广袤无垠的遥远大地——思绪万千，神游八荒，越过了月球上的虹湾和黑沉沉的危海，领略了风暴洋，目睹了梦湖。他似乎还去了广漠的环壁平原和奇异的环形高山——后来，他几乎感到自己亲身走遍了月球上每一处荒凉的景点，站立在山体空洞的山上，走过沙漠，深入溪谷和古海海底，甚至还攀登上一座座火山口。

约布赖特观察遥远景色的时候，月亮的底部有一个褐色的阴影慢慢地出现，月蚀开始了。这标志着一个预先约好的时刻——因为，遥远的天体现象早已成为地球情人们约会的信号了。望见眼前的情景，约布赖特的心立即飞回了地球。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侧耳倾听。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过了十来分钟，月亮上的阴影明显扩大了。这时，他听见左手方向传来一阵瑟瑟声，只见雨冢底部走来一个身披风衣、抬头张望的人，克林便下来了。很快，那个人已经靠在他的怀抱里了，而他顺势将嘴唇贴在她的嘴上。

“我的游苔莎！”

“克林，亲爱的！”

不到三个月，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如火如荼。

他俩默默相视，良久一言不语，因为语言无法表达他们的心境——词语犹如远古的蛮荒时代锈迹斑斑的铁器，只能偶尔将就地使用一下罢了。

后来，游苔莎在约布赖特的怀抱中稍微抽了一下身。他开口说道：“我刚才还在想，你怎么还不来呀。”

“你说的定在月亮初亏后十分钟嘛。现在不正好吗？”

“哦，让我们只想着两人在一起吧。”

于是，两人搀着手，再度陷入沉默。此刻，月亮上的阴影又增大了一点。

“上次见面之后，你觉得过了很久吗？”她问道。

“我都觉得伤心了。”

“那么，时间不长吗？那是因为你太忙了，根本就没有惦记我。而我却无所事事，觉得生活就像一团死水。”

“亲爱的，我宁愿忍受无聊乏味，也不愿像我这样缩短时间啊。”

“这是什么办法？你一直希望没有爱上我吧。”

“堂堂男子汉怎么能既那样希望，又继续爱下去呢？不会的，游苔莎。”

“男人做得到，女人不行。”

“哎，无论我有什么心思，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确实爱你——无以复加，难以言表。爱你爱得五体投地——而我过去碰见女人，充其量感到愉悦，好感一下而已。让我看看你的脸吧，月光照耀下的脸，仔细欣赏每一道纹路和曲线！你现在的面孔和我认识你以前见惯的那些面孔，只有毫厘的差别。然而，这是什么样的差别啊——就是这种差别区分了风情万种和乏善可陈啊。再亲一下小嘴吧！喏，喏，喏。游苔莎，眼皮似乎很沉重啊。”

“哪里，我习惯这样看人嘛。我有时觉得不如不出生，并痛苦地顾影自怜，我想那是原因吧。”

“现在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吧？”

“不啦。不过，我知道无法一直这样爱下去的。任何事情都不能保证爱情天长地久。爱情会像幽灵般蒸发，所以，我很害怕。”

“不必害怕的。”

“哎，你不明白的。你是比我见多识广，去过的城市，见过的人，我只是听说过而已，年纪也比我大，可是，我这方面比你老道多了。我以前爱过一个男人，现在又爱上了你。”

“游苔莎，看在上帝的分上，可别这样说了！”

“但我想自己不会先厌烦变心的。我倒担心，事情会这样结束：你母亲发现你我约会，就逼着断绝关系！”

“决不可能。她早已知道我们的约会了。”

“她嫌弃我啦？”

“我不想说。”

“好了，滚吧！去听她的吧。我会毁了你的前程。你跟我这样约会，真蠢啊。吻我一下，然后，永远走开。永远——听见了吗——永远！”

“我不会的。”

“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爱情对许多男人就是祸根。”

“你真是走极端，想入非非，太任性，而且误解了。今晚我来见你，除了对你的爱，还有别的原因。我的想法与你不一样，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爱慕之情可以天长地久。当然，有一点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我们这样相处是不能持久的。”

“噢，都怪你母亲。就是因为她！我很清楚。”

“别管什么原因了。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请相信。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今晚，我就不愿意让你走。现在，只有一种办法能够化解我们的愁情，亲爱的——你必须做我的新娘。”

游苔莎大惊失色——接着努力恢复镇静，说道：“玩世不恭的人讲过，婚姻治住了相思，才治愈了愁情。”

“但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我可以过几天来找你吗？——我不是说马上答复。”

“我得考虑一下。”游苔莎低声回答道，“你现在给我说一说巴黎的事吧。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巴黎呢？”

“巴黎非常美。可是，你愿意跟我一辈子吗？”

“我不会跟世界上任何别人的——这样满意吗？”

“暂时满意。”

“那可以给我介绍杜伊勒利宫[147]，还有卢浮宫[148]了吧。”她继续扯开话题。

“我讨厌谈起巴黎！对了，我记得卢浮宫里有一间阳光充足的房间，你在那儿居住挺合适——就是阿波罗陈列馆。房间的窗户大都朝东，旭日东升，整个房间金碧辉煌，光线照射到镀金的护墙板，反射向豪华的镶嵌天花板花格上，再照耀到金银餐具、珠宝玉器、陶瓷器皿。阳光形成完整的网络，照得人目光晕眩。嗨，还是谈我们的婚姻吧——”

“还有凡尔塞宫[149]——国王陈列馆也是这样美不胜收的，不是吗？”“是啊。但是，光谈那些美不胜收的房间有什么用呢？还有，小特利阿农花园[150]让我们去住，别提多合适了，你可以在花园中月下散步，觉得自己简直就置身于英国的灌木林，那是按照英国款式设计的。”

“想什么英国，讨厌！”

“那么，你也可以待在大宫[151]前边的草坪上。在那儿，你一准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历史的浪漫岁月中了。”

约布赖特一个劲地往下说。对游苔莎而言，一切都是新奇的。他说了枫丹白露[152]、圣·克卢[153]、布洛涅森林[154]等巴黎人时常光顾的景点。后来，她问道——

“你会在什么时候去那些地方呢？”

“星期天。”

“啊，真巧。我就讨厌英国的星期天。我跟那边人的习惯有多么合拍！亲爱的克林，你会重回巴黎吗？”

克林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月蚀。

“你要是回去，我就——做那个什么的，”游苔莎娇声娇气地说，一边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要是你答应，我就保证不反悔，不用你再等片刻。”

“关于这一点，你跟我母亲可真是如出一辙啊。真奇怪！”约布赖特说道，“我发过誓决不回去，游苔莎。我倒不是厌倦那个地方，而是讨厌那个工作。”

“可是，你可以改变身份再去嘛。”

“不行。而且我的计划会打乱的。别逼我了，游苔莎。愿意嫁给我吗？”

“没法说。”

“哎——不要再提巴黎了。那儿比别的地方好不了多少。答应吧，亲爱的！”

“你坚持不了你的教育计划的，我可以肯定。这对我倒挺不错。所以，我保证永远永远跟随你。”

克林轻轻地扶着她的脸，靠近后给了她一个吻。

“啊！可是，你还没有了解我呢。有时候，我想，游苔莎·维尔不是成为贤妻良母的料。哎，别提了——瞧，时光在流逝，流逝，流逝！”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蚀了一半的月亮。

“你太消沉了。”

“不消沉。无非就是害怕想到今后的情形而已。现在的东西，我俩都清楚。现在，我俩在一起，但不知道彼此能牵手多久。所以我心里充满了惆怅，觉得有可能发生可怕的事情，尽管理智地想一想，是该有愉快的期盼。……克林，月蚀后的月光照在你的脸上，洒下了奇异的色彩，似乎你的脸型是由黄金剪裁的。这表明，你今后理应干比这个更好的事情啊。”

“游苔莎，你很有野心——不，不全是野心，是贪图荣华富贵。我看我应该和你心心相印，让你幸福美满才是。可是，我不仅不这样，还可以一辈子隐居此地，做力所能及的事。”

克林话里有话，暗示他质疑自己是体贴的情人，怀疑自己的言行举止对对方是否公正，她的生活情趣简直和他格格不入嘛。游苔莎看出了他的心思，用低沉的口气迫不及待地向他担保：“别误解了我，克林——尽管我喜欢巴黎，但我更喜欢你呀。做你的新娘，住在巴黎，对我来说可是上天堂一样啊，但是，我宁愿和你一起在这儿隐居，也不愿和你失之交臂。不管哪种方式对于我来说都有利，而且是大利。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啊。”

“真是妇人之言。我得很快离开你。不过，先送你回家。”

“必须回家了吗？”她问道，“是啊，沙漏快流尽了，我知道，月蚀也越来越扩大了。先留步！等到这沙漏的钟点结束吧，那我不会再逼你了。你可以回家，美美睡上一觉。而我在睡梦中不断叹息！你梦到过我吗？”

“我不记得清清楚楚地梦见过你。”

“可我在梦中处处看见你的面容，听到什么声音，都是你在说话。但愿不会梦见你。但我太痴情了。听说这种爱情不会持久。但是，必须爱得经久不衰！不过有一次，记得梦见一位轻骑兵军官，骑马路过蓓蕾嘴的大街。尽管素昧平生，也没跟我说过话，但我很爱他，后来，我以为这样下去会相思而死的——但没有死，最终不再牵肠挂肚了。克林，要是有朝一日我也能不爱你了，那多可怕啊！”

“请不要随口胡说了。如果你说的事迫在眉睫，我们都会说‘我已经万念俱灰’，一死了之。噢，沙漏钟点已经过了——现在走吧。”

他俩手牵着手，沿小道向迷雾岗走去。快到屋子时，克林说道：“今晚太迟，我不拜见你外公了。你看他会反对吗？”

“我会告诉他的。我已经独立自主惯了，根本没想到要向他请示。”

接着，他俩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克林下山朝布露斯头走去。

离天仙般的女友越来越远，随着远离那陶醉的气氛，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新的愁容。爱情带来的两难窘境，一古脑儿地重上他的心头。尽管游苔莎看上去愿意等，挨过这一段不会有起色的订婚期，直到他在新的行当里站稳脚跟，但他时不时地不由得感到，她爱他，不过把他看作花花世界来的客人罢了，而她名正言顺地属于灯红酒绿的生活，她并未把他当作反抗自己的过去的有志青年，反而对他的过去极感兴趣。他俩见面时，她常常说漏嘴，还长吁短叹。这一切表明，尽管游苔莎没有开出要他重返法国首都的条件，但她暗暗渴望婚后能如愿以偿，这件事剥夺了他不少本该是欢乐的时光。与此同时，他们母子间的裂痕愈来愈大了。每当发生一件小事，放大了他给她带来的失望，他就会出去独自闷闷不乐地散步；一旦认识到自己对不起母亲，便情绪烦乱，大半夜难以入眠。要是能够让约布赖特太太明白，儿子的志向是多么有理，多么值得，而且根本没有由于他对游苔莎的爱而受到影响，那么，她对儿子的看法，就会大不相同的！

于是，当他的视力适应了爱情和美貌给自己营造的最初耀眼光环之后，他便觉察到自己的重重困境了。有时候，他希望自己从来就不认识游苔莎，但是，他认为这种想法是残忍的，赶快收回它。他不得不维持三种相互对峙的发展：母亲对他的信任，他成为教师的计划，游苔莎的幸福。然而，他性格热情，经不起放弃上述任何一项，虽然他最多有两项希望能够保留。尽管他的爱情像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155]对待情人劳拉一样纯真，但他却将普通的难题铸造成婚姻的桎梏。他所处的生活位置，哪怕全力以赴已经不大简单了，现在，加进游苔莎之后就越发复杂了，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母亲刚想容忍他的一项计划，他就提出了更加苦涩的东西；两项计划加起来，母亲就不堪忍受了。

5　唇枪舌剑引危机

约布赖特不在游苔莎身边时，便伏案苦读，如饥似渴。不读书时，他就去见游苔莎。他俩之间的见面是绝对保密的。

一天下午，母亲晨访托马辛后回到家。他看见她愁眉紧锁，面露烦躁，就知道出了事。

“我听说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母亲沮丧地说道，“那位舰长在静女酒店放出风声，你和游苔莎已经订婚了。”

“是呀，”约布赖特回答，“不过，也不一定结婚，要等很长时间的。”

“想必不用等很长时间了！我看你会带她去巴黎的吧？”母亲心灰意懒地问道。

“我不会回巴黎。”

“讨了老婆打算干什么？”

“在蓓蕾嘴办学校啊，对你说过的。”

“真令人难以置信！那地方到处都是教师，人满为患啊。你又没有专业资格，能碰到什么机遇呢？”

“是没有发财的机遇。可是，我的教育方法不但新颖，而且正确。我可以为同胞做许多好事。”

“做梦啊，都是梦想！如果还剩下什么教育方法需要发明，人们早就在大学里办到了。”

“妈，不可能。他们办不到的，因为大学教师不接触需要这种方法的阶级——就是说，那些未受过初步培训的人。我的计划是把高等知识灌输到空洞的头脑里，而不是先去填塞真正学习开始之前又要清除的东西。”

“如果你没有套牢，我倒可以相信你的。可是这个女人——就算她是正经姑娘，就已经够糟的了，但作为——”

“她是个好姑娘。”

“这是你的看法。希腊乐队指挥的女儿！她有过什么样的身世？就连她的姓也不是真的啊。”

“她是维尔舰长的外孙女。她父亲只不过随了母亲的姓。她可是一位天生的小姐。”

“他们称他为‘舰长’，但谁都可以是舰长啊。”

“他在皇家海军干过！”

“无疑，他是驾着什么破船出海干过一阵。他为什么不替她操操心？正经小姐可不会像她那样整天整夜在荒原上闲逛。但是，事情远非这些。她和托马辛的丈夫之间曾经出过一些怪事——对此，我可是深信不疑。”

“游苔莎都对我说过啦。一年前，他确实对她有点意思，但那并无伤害啊。我更加喜欢她了嘛。”

母亲斩钉截铁地说道：“克林，真不巧，我没有证据说她不好。可是，她一旦成为你的贤妻，那么，世界上可就没有什么恶妻了。”

约布赖特语调激烈地回答：“说真的，你简直是存心找茬。其实，就在今天，我还打算为你们安排一次会面，但是，你让我不得安宁，处处想让我的希望化为泡影。”

“想到自己的儿子婚姻草率，我就心里气愤！我不如死了，省得看见这一切。真让人受不了——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啊！”说罢，她气喘吁吁地向窗口转过身，张着嘴，双唇发白，浑身颤抖。

约布赖特赶紧说道：“妈，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我最亲的——你心里清楚的。但有一件事我有权说，就是，我的年龄已经够大了，知道哪些事最适合自己。”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心烦意乱，似乎无话可说。后来，她开口说道：“最适合？你为了这么一个妖艳的懒婆娘而坏了前程，最适合吗？你难道不明白，你选中她，就证明根本不知道什么事最适合你吗？你丢掉了自己的全部思想——神魂颠倒——就是为了取悦一个女人。”

“确实如此，那个女人就是你啊。”

“你对我怎么能这样没大没小的！”母亲噙着眼泪，朝他转过身，“克林，你不正常，真没想到是这样啊。”

“很可能，”克林不快地答道，“你不知道你要用什么量器量给我，因此也不知道别人必用什么量器还量给你的啊。”

“你回嘴，心里只想着她。对她百依百顺。”

“这证明她有价值。我从未支持过坏人坏事。而且我并不只关爱她一人，我还关爱你和我自己，凡是好的我都关爱。一个女人一旦讨厌另一个，就变得冷酷无情的！”

“克林噢！可别把你的执迷不悟当作我的过错。你想跟一钱不值的女人结合的话，为什么要回家乡来办呢？为什么不在巴黎办啰？——那里更时尚啊。你回来就是为了折腾我孤苦伶仃的老婆子，让我折寿短命啊！望你把尊驾挪到垂爱的地方去吧！”

克林嗓音沙哑地说道：“你是我母亲。不说别的了——只说一句，恳请你原谅，我把这里看作我的家了。我不会再拖累你了。我可以走。”说罢，他含泪走出家门。

这是初夏的一个下午，阳光明媚，湿润的荒原低洼处早已由一片枯黄变得郁郁葱葱。约布赖特来到从迷雾岗和雨冢伸下的谷地边缘。此时此刻，他已经平静下来。他眺望四周景致，纵横分布的小山丘使山谷的轮廓形状各异。小山谷里，丘壑之间，幼嫩的蕨草正在茁壮成长，最终会长到五六英尺高的。他往山下走了一段，在有小路通往一个狭小山谷的地方躺下来，等待着。他答应游苔莎，下午让母亲过来见面，重归于好。但他的打算彻底落空了。

他置身于绿生生的草窝，四周是长得茂密而整齐的蕨草，仿佛是机制叶片所组成的一片树林，满世界的锯齿边绿色三角形，却没有花朵。空气温暖而湿润，到处都很静寂。举目观看，只有蜥蜴、蚂蚱和蚂蚁等小动物。这场景似乎属于古老的石炭纪，植物形式单一，仅有蕨类植物，既没有花蕾，也没有鲜花，唯有千篇一律的绿色叶子，听不到鸟儿欢唱。

克林靠在地上，心情沉重地思索了好一阵。后来，他发现蕨草上方有一顶绷紧的白色丝帽，从左边朝他靠近。他立刻明白，帽子下是他的心上人，心情顿时从百无聊赖中清醒过来，变得热情兴奋了。他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声喊道：“我知道，她一定会来的。”

游苔莎的身影在山谷内消失了一阵，接着，整个从树林边现身了。

“只有你在这儿？”她带着失望的神情喊道。这时，只见她脸色红了起来，略微内疚地轻声笑了笑，证明那神情的虚妄。“约布赖特太太在哪儿？”

“没来。”他压低声答道。

“真希望早就知道你会独自一人在这儿，”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愿早就知道我俩可以像现在这样悠闲轻松。欢乐事先不知道，等于白白浪费一半，预先期待着，欢乐就会加倍。今天一点也没想到，下午你会单独陪我，一件事情实际发生时，可是稍纵即逝啊。”

“确实如此。”

“可怜的克林！”游苔莎温柔地看着他，继续说道，“你真悲伤。家里出事了。别管事情的本质——让我们只看看事情的表象吧。”

“可是，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我行我素啊——一次次约会，照样活，别管明天的事。我知道，你总在考虑这个——我看得出你的心思。但是，你不必多想——亲爱的克林，好吗？”

“天下女人都一样。总是满足于把自己的生活寄托于偶然出现的机遇，而男人们总爱千方百计迎合她们。听着，游苔莎，有一件事情，我决不会再延误了。你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种智慧，今天是不会打动我的心了。我俩目前的生活方式必须立刻结束。”

“是你母亲吧！”

“是的。我告诉了你，却依然爱你；你理应知情的。”

游苔莎抿着嘴说道：“我早就担心自己的福气，太热烈、太耗神了。”

“希望依然在。我还能工作它四十年呢，你为什么要沮丧？我只不过处于人生转折点，不太顺心而已。希望人们不会轻易认为，没有步调一致就不会进步。”

“啊——你的思想转到哲学上去了。嗯，这些令人伤心绝望的阻碍，在一个意义上来得正好，使我们能横眉冷对命运一贯喜欢玩弄的无情讥讽。听说有人一下子得到幸福，便唯恐不能活着尽情享受，于是焦虑而死。最近，我觉得自己就处于这种心神不安、瞬息万变的心境，但现在不必受累啦。咱们走走吧。”

克林抓住游苔莎早已脱下手套的手——他俩就喜欢这样光手牵着光手散步——领着她穿越蕨草丛。金童玉女构成了一幅描写爱情高歌猛进的美景图：傍晚时分，他俩沿着山谷行走，右边斜阳照耀，幽灵般细长的身影像白杨一样高挑，远远地投向荆棘和蕨草丛。游苔莎得意地扬着头，沉湎在幻想中，眼中流露出胜利的喜悦之情和感官满足，因为，她单枪匹马猎获了一位大男人，他无论在成就、外貌和年龄上都与她般配极了。至于那位小伙子，刚从巴黎来到这里时，面色灰白，已经开始留下岁月和忧思的痕迹；如今脸上的皱纹少多了，原本就体质好，精力充沛，强健的体魄也恢复了大半。两人漫步来到了荒原低洼的边缘，那儿地面湿湿的，临近一片泥炭沼泽。

“克林，得在这儿跟你分手了。”游苔莎说道。

他俩站住了，打算告别。眼前，山野的一切处于一个完美的平面上。太阳贴在地平线上，霞光从红铜色和淡紫色的云彩中射出来，越过大地，而那些云彩则是以扁平的条带铺在淡碧柔和的天空下。地面上朝向太阳的所有昏暗物体，都笼罩在一片紫色的雾霭里，只有一群群嗡嗡叫的蠓虫是发亮的，像火星上下飞舞着。

“噢，跟你分手真受不了！”突然，游苔莎轻声发出一阵痛苦的感叹，“你母亲对你的影响太深了，对我的看法不会公正的。大家会流传，我不是正经姑娘，再加巫婆的传说，会把我抹得更黑！”

“不会的。谁都不敢编派你我。”

“我多么希望能有把握永远不失去你啊——让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抛弃我！”

克林一声不吭地站了一会儿。他情绪激昂，非常冲动，于是，他当即快刀斩乱麻。

“亲爱的，你能把握我的呀，”他搂着她说道，“我们马上就结婚。”

“啊，克林！”

“答应吗？”

“如果——如果可以做到。”

“当然可以的，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这几年，我做珠宝行当，不会没有积蓄。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荒原上找小屋先住下，直到我在蓓蕾嘴买房办学。这样，结婚的开支就很小。”

“在小屋里得住多久，克林？”

“大约半年吧。过了这段时间，我也读完了书——对了，我们这就办婚事，令人伤心的事就可以了结了。当然，我们的生活将与世隔绝，等到我们在蓓蕾嘴安了家，才可以向外界公开婚事。我已经写了一封信去那里联系此事了。你外公会同意吗？”

“我想会的——条件是不能超过半年。”

“我可以保证，当然，不能出现意外。”

“不能出现意外。”游苔莎缓慢地重复道。

“这种可能性是不大的，亲爱的，定下日子吧。”

接着，他俩商谈了一阵，选择了结婚的日子，确定在半个月之后。

交谈结束，游苔莎离开了。克林目送她迎着太阳走去，她越走越远，吞噬在金色的阳光中，裙子碰擦路边鲜嫩的莎草和禾草的沙沙声也消失了。克林观望着，死气沉沉的扁平景致攫住了他，尽管他仍能充分领略到风华正茂的初夏的绿色美，但那是最下贱的野草临时拼凑出来的。那一马平川令人压抑，克林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人生大舞台；还给了他一种赤裸裸的平等感，阳光普照下，应该万物平等，不能高人一等。

此时此刻，游苔莎再也不是他心中的女神了，而是一个女人。他要争取她，支持和帮助她，并为她而遭到中伤。克林的头脑冷静了，悔不该决定匆忙结婚；可是，牌已经发了，他决心打下去。至于游苔莎是不是属于那种炽爱难持久的人，下面的故事当然会轻易证明的。

6　约布赖特出走，彻底决裂

当晚，约布赖特在屋里整理行李的揪心嘈杂声传进楼下母亲的耳内。

翌日一早，他离开家，再次向荒原走去。他得行走一天，要确定一处住所，结婚之后，可以带游苔莎去住。一个月之前，他不经意地看见这么一座幽静的小屋子，窗户钉着木条，离东埃格敦村约有两英里路远，总共距离是六英里。所以，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天气跟昨天夜晚大不相同。他目送游苔莎时，将她吞噬的金色余晖雾气朦胧，其实，那就预示了天气变化。这是英国六月份颇常见的一天，跟十一月份的天气一样潮湿狂暴。阴冷的乌云似乎绘制在幻灯片上，一堆堆地飞过。风中夹带着欧洲大陆的水气，在他身边盘旋分开。他在雾霭中行走着。

最后，克林来到一个冷杉和山毛榉种植林场的边缘。他出生时，这片林子就从荒原上圈出来了。这儿的树木，新枝嫩叶水灵灵的，很沉重，现在遭受的损害，比朔风劲吹时还要严重，因为冬季树木专门解除了叶子的负担，可与大风搏斗。眼下，幼小的山毛榉又湿又重，正在遭受折枝断裂和擦伤撕裂的折磨，受伤的小树汁液流淌，达数天之久。留下的疤痕，直到树木当柴烧掉的那天，都清晰可见。每一棵树都连根扭曲，仿佛骨头在骨槽里活动，每逢风吹树动，都发出抽搐的声音，就像疼痛的呻吟。附近的树林里，一只燕雀正要歌唱，一阵大风刮起它的羽毛，连尾巴都吹乱了，它只好不唱了。

离克林左边几码远的开阔荒原上，风暴肆虐，但对地面的影响并不大！掀翻大树的狂风仅仅在轻轻抚摩着起伏的荆棘和石南。埃格敦这个地方就是为这种时刻而造的。

正午时分，克林抵达那座空屋。小屋跟游苔莎外公的屋子一样僻静，但周围有冷杉环绕，看不出就坐落在荒原附近。他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英里路，来到房主居住的村庄。后来，他和房主一块儿返回那座小屋，才把事情都商议好了，房主保证，第二天至少有一间屋子可以住人。克林打算独自一人居住在那儿，等待游苔莎过来和他结婚。

后来，克林冒着毛毛雨返回自己的家。这时，野外的景色已经大变样了。昨天，他可以舒服地躺在蕨草上，可是现在，片片叶子都挂着水珠。他从草丛中走过，裤腿都弄湿了。眼前，野兔到处蹦跳，浑身的兔毛也都打得湿漉漉的，粘成黑糊糊的一团团。

他行走十英里之后到了家，浑身湿透，筋疲力尽。这种开端很难算得上吉兆，但他已经选择了生活道路，不会露出要偏离的样子了。那晚和次晨他都在打点行装，准备出发。他觉得，既然下了决心，就没有必要在家里多待一分钟，因为，他的言语、脸色和行为只会给母亲增加痛苦。

他雇了一辆马车，下午两点，把行李都运走了。下一步，得购买一些家具，先放在小屋里暂时用一阵，以后搬到蓓蕾嘴时，再添置一些好的，还可以一起用。安格尔堡有个集市比较大，可以买到家具，离他选定的居住地相距几英里。克林决定去那儿过夜。

现在，就剩下和母亲告别这件事了。他走下楼梯时，母亲像往常一样，端坐在窗口。

“妈，我要离开您了。”克林伸出手说道。

“看见你打点行李就知道了。”母亲努力掩饰着感情，不露声色地答道。

“我们好说好散吧？”

“当然啦，克林。”

“我定在二十五号结婚。”

“知道你快结婚了。”

“到时候——你可得过来看我们啊。婚后你会更加理解我的，我们的处境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了。”

“我看是不大可能去看你们的。”

“妈，那可不是我和游苔莎的过错了。再见！”

克林亲吻了一下母亲的脸颊，十分苦恼地走了。过了好几个小时，他才控制住情绪。当时面临的情形是这样的，要再说些什么，首先得化解彼此之间的隔阂，然而，那种隔阂是无法驱除的。

约布赖特刚离开家，母亲的面色顿时从刻板变成了绝望。过了一会儿，她哭了，流了泪之后，感到心情轻松了一点。她一天都没做事，只是沿着庭院里的小径不停地来回走动，精神近乎麻木。夜晚降临，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宁。第二天，母亲出于本能，有所动作，要把虚脱减轻为哀伤，便走进了儿子的房间，亲手收拾了一番，心想他以后还会回家。她还照看了一下花卉，但那是敷衍了事，鲜花对她来说再也没有魅力了。

那天下午刚到，托马辛出乎意料地探望了她，使她感到非常宽慰。托马辛结婚之后，亲戚走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过去的过错大致都弥补了，她们满可以轻松愉快地经常见面问候。

小媳妇走进房间，身后跟进一道斜阳，和她的体态很配，把她照耀得夺目生辉，就跟她的到来给荒原带来了光明一样。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都让人回想起栖息在她家四周的羽毛族。形容她的象征比喻无不以鸟儿开始，到鸟儿结束。她的举止婀娜多姿，就像鸟儿飞翔时多姿多彩。沉思默想时，就像红隼，张开翅膀，以无形的动作飘浮在空中；狂风中，就像轻巧的苍鹭，向着树林和山坡飘动，任凭劲风吹荡；惊骇时，就像悄然疾飞的翠鸟；宁静时，恰似飞掠而过的燕子。现在，她行走时，就跟燕子一样。

“哎哟，托马辛，你看上去很开心。”约布赖特太太苦笑着说，“戴蒙好吗？”

“很好。”

“托马辛，他对你好吗？”约布赖特太太仔细地端详着她。

“挺好啊。”

“说的可是实话？”

托马辛红着脸，迟疑地答道：“当然啦，阿姨。他若不好，会告诉您的。他——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向您抱怨，我不知该怎么办。你知道，我需要一些零用钱——买一些日常用品——可是他一个子儿都不给。当然，我也不愿意张口向他要，也许，不给我零用钱，是因为他不知道我需要。阿姨，我应不应该向他提起这件事呢？”

“当然应该啦。你从未提起过吗？”

这时，托马辛闪烁其辞地说：“您看，我原先自己有一点钱，所以一直不想跟他要的。上礼拜，我可是向他提起过这件事的，但他似乎——记不住。”

“你可得让他记住啊。你知道，我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放满了黑桃基尼[156]。这些钱是你姨夫给我的，他让我选定一个日子，分给你和克林。大概分钱的时间到了。这些钱随时可以兑换成金镑。”

“我希望得到自己的那份——就是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如果必要，你会得到的。但你必须先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丈夫，你身无分文了，看他怎么办，这样比较合适。”

“嗯，我会的。……阿姨，我听说了克林的消息，知道您在为他担忧，所以我过来了。”

约布赖特太太转过身，面部抽搐，在掩饰自己的感情。接着，她不再克制了，哭诉道：“托马辛噢，你认为他恨我吗？这些年来，我活着就是为了他，他怎么忍心让我伤心？”

托马辛安慰道：“恨您——不会的。只不过他太爱她了。平心静气想一想吧——消消气好吗。克林这样做并不很坏。您知道吗，我认为，他找的不是最差的婚配。维尔小姐母亲的家庭出身好，父亲喜欢浪漫，云游四海——就像希腊的尤里西斯[157]。”

“托马辛，说这种话没有用啊，根本没有用。你的用意是好的，不过，也不劳你争辩。我已经把双方的全部理由通盘考虑过了，考虑过多次。克林跟我分手时，谈不上是在生气，其实，比生气还要糟糕。谈不上是激烈争吵让我心碎，他是和我针锋相对，蓄意摊牌，一意孤行，怙恶不悛。托马辛噢，小时候，他有多乖啊——脾气好，心肠软！”

“是啊，没错。”

“真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长大之后，竟然这样对待我。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我反对他是要害他，仿佛我会诅咒他！”

“比游苔莎·维尔还要差劲的女人，世界上多着呢。”

“比她好的女人实在是多，苦恼就在这里。托马辛，过去是她，也只有她，才诱惑你丈夫做出那种事的——我发誓证明！”

听罢，托马辛不禁急忙解释道：“哪里的话，他是在认识我之前惦记她的，仅仅是眉来眼去罢了。”

“好啦，就算这样吧。现在揭这种事的底没有意思。儿子要瞎眼，母亲有什么办法啊。女人远远就看得清的事，男人为什么在近处会看不清？克林要顽固到底——他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当娘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最深的爱奉献出来，确保的却是遭鄙视的命运！”

“你也太倔强了。想一想有多少母亲由于儿子犯罪而在大庭广众蒙受耻辱吧，你就别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

“托马辛，用不着教训我——我可接受不了。正是出乎我们所料，打击才沉重，所以她们遭受的打击也许不如我的大啊，她们可能预见到最坏的结局的。……托马辛，我真是命苦啊。”她苦笑着说道，“有的寡妇通过移情改嫁防范孩子带来的伤害，重新开始生活。但是，我始终可怜巴巴，软弱无助，脑袋又不开窍——既没有广大的爱心，又不敢贸然嫁人。自从丈夫魂飞天国，我一直孤苦伶仃，麻木不仁——从来不考虑查漏补缺。当年，我还年轻，现在可能又儿女成群了，这个儿子一事无成，还可以依靠他们的安慰。”

“您没有去做，反而显得高尚。”

“越高尚，越不明智。”

“亲爱的阿姨，忘记这件事吧，量大福大。我不会让您长时间孤独下去的，每天都会来看您。”

整整一周，托马辛说到做到。她尽量淡化克林的婚礼，仅透露一些婚姻的准备情况，还说她应邀出席婚礼。第二周她身体不好，就没有露面。关于基尼的事，一直都没有动手做，因为托马辛不敢再跟丈夫提起这件事，而约布赖特太太却执意要她开口。

昨天这个时候，怀尔狄夫就站在静女酒店门前。这儿，除了穿越荒原通往雨冢和迷雾岗的上山小道，还有一条大路。这条路从酒店下方不远处的公路叉开，沿山坡蜿蜒曲折地缓缓伸向迷雾岗。这是那边唯一一条马车路，通往老船长偏僻的住处。这时，附近镇上的一辆轻便马车顺着山路驶下来，赶车的小伙子在酒店门前停住车，想进去喝酒。

“从迷雾岗来的吗？”怀尔狄夫问。

“是啊。他们在往那儿搬运好东西。要举办婚礼了。”车夫捧着杯子低头喝酒。

怀尔狄夫根本没有听说过此事，脸上不禁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赶紧把头转向过道里掩饰一下。接着，他又回过头。

“你指的是维尔小姐吗？”他问，“怎么回事啊——她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我想是上帝的旨意，外加一位现成的年轻人。”

“你不是指约布赖特先生吧？”

“正是啊。整个春天，他都在身边粘着她呢。”

“我想——她深深迷上他了？”

“他们管家告诉我，对他可是如醉如痴啊。看管马匹的那个小伙子查利也觉得挺纳闷的。但那个傻家伙也喜欢她。”

“她很活跃——很快乐吗？不久就结婚——嗨！”

“不太快吧。”

“是的，不太快。”

这时，怀尔狄夫转身走进空荡荡的酒馆，胸口感到一阵怪异的疼痛，于是，就把一个胳膊肘靠在壁炉的支架上，托着脸。后来，托马辛走了进来，但他没告诉她刚才听到的消息。此时此刻，怀尔狄夫心中又浮现出对游苔莎的旧情——主因是发现另一个男人打算把她据为己有。

渴望难得之物，厌倦送上之物，舍近求远，这始终是怀尔狄夫的性格，是性情中人的真正标记。尽管他的炽热情怀尚未演变到诗情画意的境地，但也属于标准的爱情模式了。可以说，他就是埃格敦荒原上的卢梭[158]了。

7　上午和傍晚

举行婚礼的早晨来到了。那天，从外表看，没有人会想到布露斯头人对迷雾岗会感兴趣。克林妈的屋子周围气氛安静肃穆，室内不再有一点生气。约布赖特太太已经谢绝参加儿子的婚礼，坐在老房间的早餐桌旁，紧挨着门廊，双眼无精打采地盯着敞开的屋门。半年前，就在这屋里举办过欢快的圣诞晚会，当时游苔莎还是陌路人，悄悄地跑过来观看。如今，进屋的唯一活物就剩下一只麻雀了。麻雀见四周没有什么值得警觉的动静，便大胆地在房间里跳来跳去，想从窗户里往外飞，却落进了花盆，拍打着翅膀。她独自一人坐着，听到动静便站了起来，放走了麻雀，接着，转身向门口走去。她在等待托马辛。头天晚上，托马辛给她写信，说她想领那笔钱的时间到了，如果可能，就今天登门拜访。

但是，约布赖特太太思想里并没有多少留给托马辛。她抬头眺望荒原的山谷，只见彩蝶飞舞，蚱蜢欢鸣，到处都是昆虫嘶哑低沉的合唱声。离这儿一两英里远，正准备着一场家庭剧，就跟在她眼前演出差不多，简直历历在目。她想打消这种印象，便在花园里随处走动，可眼睛却不时地朝迷雾岗所在的教堂方向望去。她想象力勃发，劈开遮挡视线的重重山岗，看见了那边的房屋。上午渐渐挨过去了。钟敲了十一下——婚礼会不会仍在进行？一定还在举行。她继续想象教堂里的场景。此刻，儿子牵着新娘来到了。她还想到了小马车抵达时，教堂门口有一群孩子。托马辛打听到，新郎新娘打算乘马车行驶那段短短的路程。她仿佛看见他们步入教堂，走向圣坛，跪拜之后，继续其他仪式。

她不禁捂住脸抱怨道：“哦，这可是一场错误啊！总有一天，他会后悔莫及，想到我的！”

她站在那儿为不祥的感觉痛心疾首时，屋内的旧钟咝咝着敲了十二下。不久，山岗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响声，飘进她的耳朵。风是从那边刮过来的，所以，随风带来了远处教堂一阵阵欢快的钟声，一声、二声、三声、四声、五声。东埃格敦村的打钟人正在宣告游苔莎和儿子的婚事。

她不禁轻声说：“就这样结束了。嗨！生命也会很快结束的。我为啥要以泪洗面？生活里，为了一件事就哭泣，事事都会哭一顿，牵一发而动全身嘛。但我们还说‘笑有时！’[159]”

傍晚时分，怀尔狄夫来了。自从外甥女出嫁以来，约布赖特太太一直对他保持板着脸的友善关系，所有不欢迎的亲事都会这样告终的。梦想破灭，心灰意懒。人受到挫折之后，往往情绪低落，面对现实，得过且过了。至于怀尔狄夫，公正地说，他对待妻子阿姨的态度已经很客气了，所以见他进门，她并不感到惊讶。

“托马辛答应来的，但无法分身。”怀尔狄夫答话。太太询问时口气很焦急，她知道外甥女急需用钱。他继续说道：“昨晚，舰长亲自下山来劝她，硬要她今天到场。她碍于面子，决定去。他们用小马车接送的。”

太太说道：“那么婚礼办了。他们去新房了吗？”

“不知道。托马辛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听到过迷雾岗那边的消息。”

“你没跟她一块去？”她问道，似乎不去事出有因。

“去不了，”怀尔狄夫说，脸微微红了，“我们不能两人都离开家，早上太忙了，安格伯里赶大集市嘛。我想，你有东西交给托马辛吗？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走。”

约布赖特太太犹豫不决，不清楚他是否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便问道：“她告诉你了吗？”

“并没有特意提起，只不过顺便说过，准备要来拿样东西。”

“大可不必叫人带呀。她可以随时来取的嘛。”

“一时来不了。眼下身体不好，不可以像以前那样多走动的。”怀尔狄夫略带讥讽的口吻补充道，“不能委托给我，是什么好东西呀？”

“没什么值得麻烦你的东西。”

“别人会认为，你怀疑我不够诚实。”他笑着说，但已经气得脸通红了。他动不动就发火的。

“不必多心。”她不动声色，“我无非觉得，有些事并不是谁都适合干的。人之常情嘛。”

“随便，随便。”他简短地表示，“用不着辩解。嗨，我该回家了，酒店不能老让伙计和女仆照看啊。”

他转身便走，告别时可不像刚进门时彬彬有礼了。这时候，太太已经看透了他，才不在乎他的态度是好是坏呢。

怀尔狄夫走了之后，太太站起了身，琢磨该如何妥善处理那笔基尼。她可不愿意托付给怀尔狄夫。托马辛叫他来取那笔基尼，这简直难以置信。她从他那儿得不到钱，才会想到这笔钱的。她确实等着用钱，而至少有一礼拜，她无法来布露斯头。但把钱送到或捎到酒店也不妥当，因为怀尔狄夫几乎一定在场，要不然也会发现金钱往来的。要是他不出她阿姨所料，对托马辛很不像话，也许会从她温顺的手里把款项弄走。但今天夜晚，托马辛在迷雾岗，如果给她捎东西，丈夫倒不会知道。思来想去，这个机会值得一试。

她的儿子也在迷雾岗，刚结婚，现在给他送上他那份钱，时机再好不过。送上这份礼物，可以表示她并不怀恨在心，机会难得，慈母那颗悲伤的心不禁欢愉了。

她上了楼，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小盒子，倒出一些崭新的大个基尼。这笔钱已经存放多年，数目成百。她将钱分成两堆，每一份五十基尼。把钱放进帆布袋扎好之后，她就去花园叫克里斯琴·坎特尔。这时候，克里斯琴正在游荡，希望能够蹭上一顿晚饭。太太把钱袋交给他，嘱咐他送往迷雾岗，务必交到她儿子和托马辛本人手上。她又一想，觉得应该告诉小鬼两个布袋里究竟装的什么，让他充分体会到东西非同小可。克里斯琴接过钱，放入兜里，表示一定会非常留意，然后就上路了。

太太对他说道：“你不必着急。最好黄昏以后到达，别人才不会注意你。如果来得及，回来到这儿吃晚饭。”

将近九点，克里斯琴开始攀爬山谷去迷雾岗，但时值盛夏，白昼极长，黄昏刚开始染黑四野。克里斯琴正在路上走，突然听见了说话声。他发现声音来自男男女女一群人，在前面的山坳里走着，隐约看见他们的头顶。

克里斯琴停下脚步，想到了身上的钱。天色还早，连他也不至于真的害怕遭遇抢劫，但他做了防范。小时候起，他每逢随身携带二三个先令以上，防范意识便油然而生——是一种戒备心理，如同皮特钻石[160]的拥有者，整日提心吊胆。这时，他脱掉靴子，解开钱袋，把钱一袋倒入右靴，一袋倒入左靴，在靴底尽量摊平。靴子确实犹如宽敞的钱匣，绝不受脚板大小的限制。接着，他穿好靴子，把靴带系到最上面，继续赶路，虽然脚底不舒服，但心里踏实多了。

他走的路和前面又说又笑的那群人的路正好交会。走近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都是埃格敦村民，很熟悉，而且布露斯头的费尔韦也在那帮人当中。

费尔韦认出新来的，立即打招呼：“什么！克里斯琴也去吗？你可是既没有老婆，又没有女友，我敢说，赢了衣料送不出去啊。”

“你这是什么话？”克里斯琴问。

“哟，摸彩呀。我们年年参加的。和我们一块去摸摸吗？”

“从来没听说过啊。就像耍棍棒之类的流血玩意儿吗？我不去，谢谢，费尔韦先生，别见怪。”

“克里斯琴不知道它好玩，看了会大开眼界的。”一位胖女人插话了，“一点危险都没有啊，克里斯琴。就是每人出一个先令，摸赢了就得到一片衣料，送给老婆或者心上人，如果有女人的话。”

“噢，我可没有这种福气，去了也没有意思。不过，倒也想看一看热闹，只要里面没有魔法，只要可以看白戏，不会卷入危险争吵就行。”

“而且一点吵闹都没有。”蒂莫西说道，“放心吧，克里斯琴，如果你愿意来，我们可以担保，决不会出事的。”

“我想，不会恶作剧吧？街坊们，你们知道，那样会给我爹留下坏样子，他可是不讲德行的啊。不过，一片衣料才出一个先令，而且，不会有诈——倒也值得一看，耽搁不了半个钟头。好吧，看完之后，你们送我一段路去迷雾岗，我就一块儿去，那个时候天也黑了，没有人走那条路了吧？”

有一两个人答应了，于是，克里斯琴就离开了直路，向右转过身，和乡亲们一起朝静女酒店走去。

他们进入酒店宽敞的厅堂之后，发现里面聚有十来位邻村的居民。新队伍来到之后，人数多出了一倍。那些人大部分都坐在厅堂边上的位子上。那些座位都隔着木头扶手，和教堂里面一排排简陋的牧师座一样，上面刻有许多酒鬼大名的开头字母。当年，他们很有名气，没日没夜在这儿坐着酗酒取乐；现在，他们就像酒精灰渣一样，躺在附近教堂的墓地里。座位前的长桌上，放着酒杯，酒杯之间有一个打开的包袱，里面放着一块薄布——他们叫做衣料——是为摸彩准备的。这时，怀尔狄夫正背着壁炉站着，抽一根雪茄。庄家是来自偏远城镇的行贩，正在不厌其烦地介绍布料子的价值，说可以做一条夏季穿戴的连身裙。

“来，先生们，”庄家见新来的人走到桌子跟前，就继续讲道，“已有五位参加了，还差四位就够数目了。我想，刚才进来的几位先生，从面相上看都很精明，会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花几个小钱，打扮自己的爱人的。”

费尔韦、萨姆和另一位纷纷拿出先令，放在桌子上。这时，庄家朝克里斯琴转过身。

“不，先生，”克里斯琴顿时流露出疑虑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是个穷光蛋，来看热闹的，求您了，先生。怎么玩，我根本不懂啊。如果我肯定能赢，也会拿出先令的，不然就不干。”

“我想，你的把握还是挺大的。”行贩说，“说句实在话，看你的面相，即便不能肯定你一定会赢，也可以说，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极有可能获得赢财的好运。”

“反正你的机会和我们大伙儿是一样的。”萨姆说道。

另一人接着说道：“外加最后来的总是运气最好啊。”

“我出生时，头上顶着胎膜[161]，淹不死，也破不了财吧？”克里斯琴又说，他开始动摇了。

最终，克里斯琴放下了先令。随着骰子轮流转，摸彩开始了。轮到克里斯琴时，颤抖的手拿起盒子，心惊胆颤地晃动一下，掷出的是三对子，有三人掷出普通小对子，其余的人都是点。

“我早就说过，这位先生有可能赢财。”行贩不动声色地宣布，“拿去吧，这料子归你了，先生。”

这时，费尔韦嚷道：“嗨嗨嗨！见鬼，这种怪异的开局，还是头一次碰到！”

“归我了？”克里斯琴茫然的眼珠瞪得像箭靶，问道，“我——我既没妻子和女友，也没有相好的寡妇。我怕拿着让人笑话，行贩大人。我来摸彩是好奇，根本没想到会这样！我在睡觉的屋里摆着女人衣服干什么，岂不有失体统！”

“别担心，拿着吧，”费尔韦说道，“图个吉利嘛。你骨瘦如柴，妙手空空，哪个女人愿意跟你，有了衣料，或许能吸引女人了。”

“当然得收下。”怀尔狄夫一直在远处悠闲地观看。

桌上的东西清理掉了，大家都开始开怀饮酒。

“嗨，对了！”克里斯琴有点自言自语地说，“想想看，我生来就这样有好运，但直到现在才兑现！那几个骰子真是奇怪的东西啊——是我们大家的强大主宰，却听我的指挥！从此之后，我肯定什么都不必怕了。”他一边爱抚着每一颗骰子。接着，他以推心置腹的口气对位于左边的怀尔狄夫耳语道：“嗳，先生，我要是能用我身上钱生钱的魔法，就可以替你的至爱亲朋做一些好事，看看我给她带来了什么——喏？”他把脚上一只放了钱的靴子往地上敲了敲。

怀尔狄夫问道：“什么意思？”

“这是秘密。哎，我得走了。”他焦急地看了看费尔韦。

怀尔狄夫问道：“去哪里？”

“迷雾岗，要去那里见托马辛太太——就这件事。”

“我也要去那儿接怀尔狄夫太太，我们可以一起走。”

怀尔狄夫陷入了沉思，眼睛露出恍然大悟的光芒。约布赖特太太不肯委托给他的，原来是给他妻子的钱。他自言自语道：“她却委托这家伙。属于老婆的东西为什么不能也属于老公呢？”

他叫跑堂把帽子拿来给他，说道：“喂，克里斯琴，我可以走了。”

克里斯琴离开厅堂时，胆怯地问道：“怀尔狄夫先生，您把那些带有我的好运的美妙小玩意儿借给我好吗？我想单独练一下嘛。”说罢，他恋恋不舍地朝壁炉架上的骰子和盒子看了一眼。

怀尔狄夫漫不经心地答道：“当然可以。只是一个小鬼用刀子刻成的，不值钱。”于是，克里斯琴走回去，悄悄地把骰子放入口袋。

怀尔狄夫打开门，朝外面探望。夜晚很暖和，天空阴沉。他开口说道：“上帝啊，天黑了，不过，我想路还是看得清的。”

“要是迷路就尴尬了。”克里斯琴道，“提个灯笼防身，两人才安全。”

“那就去提上一个吧。”于是，他们拿出马厩里的灯笼，点上了火。克里斯琴收拾好衣料后，两人就上山了。

厅堂里的人都在谈天说地，后来，他们开始注意到壁炉角。那块地方很大，除了平常的空地，就像埃格敦许多壁炉一样，在侧墙里面也有一个缩进的位子，可以坐一个人，不被发现，假如壁炉没有生火照亮他的话。而现在是夏季，壁炉是不用的。借助餐桌上的烛光，可以看见壁龛处有一凸现物。那是一个微带红色的陶土烟斗。大家是听见有人喊着要借火才注意那个烟斗的。

费尔韦手持蜡烛说道：“我的天哪，那家伙一说话，把我吓了一跳啊！噢——原来是红土贩！年轻人，你一直不声不响啊。”

“是啊，没话可说嘛。”维恩说道。过了几分钟，他站起身，向众人告别。

此刻，怀尔狄夫和克里斯琴在荒原里奔走。

夜晚，空气沉闷，雾气蒙蒙，挺暖和，到处弥漫着未被烈日晒枯的新生植被散发的扑鼻清香，尤其是蕨草的香味。克里斯琴手中晃荡的灯笼，不时地碰擦路边羽毛般的厥草头，惊动了无数蛾子和有翅的昆虫。虫子们纷纷飞起来，落在灯笼的角质灯罩上。

“你有钱要带给怀尔狄夫太太吗？”克里斯琴的同路人沉默了一阵，问道，“不交给我，你不觉得很奇怪？”

“夫妻一体嘛，我想，两人都一样的。”克里斯琴回答，“不过，我受到严格指示，要把钱交在怀尔狄夫太太手里——做事要得法嘛。”

“毫无疑问的。”怀尔狄夫说道。他发现，递交的东西就是钱，而非他在布露斯头时猜到的只有女人感兴趣的花里胡哨小玩意，这时蒙受的耻辱，任何知情人都可想而知。约布赖特太太不肯把钱交给他，暗示着别人认为他的信誉不够好，所以不能妥善地替太太保管钱财。

“克里斯琴，今晚真热啊！”快走到雨冢下面时，怀尔狄夫喘着气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休息一会儿吧。”

怀尔狄夫随即倒在松软的蕨草上。克里斯琴把灯笼和包袱放在地上，在一旁蹲下，下巴几乎碰到膝盖。接着，他将手伸进衣袋，晃动了起来。

“你口袋里晃什么呀？”怀尔狄夫问道。

克里斯琴立刻抽回手说：“就是骰子嘛。怀尔狄夫先生，这些小玩意儿真神啊！我百玩不厌。拿出来看看，是怎么制作的，您不在意吧？在别人面前我不愿细看，生怕他们说我没礼貌。”说罢，他拿了出来，借着灯笼发出的光亮，放在手上仔细观看。“这些小玩意儿竟然带有这般好运，这般魅力，这般魔法，这般神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继续聚精会神地观看骰子。其实，那几个骰子跟乡下常用的没什么两样，都是木制的，上面的黑点是铁丝头烫成的。

“它们个头小，能量大，是吗？”

“是啊，怀尔狄夫先生，你看，这不是魔鬼玩的东西吗？这样，我交了好运，反而碰到不祥的征兆了。”

“你既然带在身边，应该赢一些钱的。有了钱，任何女人都会嫁给你的。克里斯琴，机会到了，劝你可别错过啊。有的男人天生有好运，有的男人却没有。我属于后者。”

“除了我，你知道还有哪些人天生有好运呢？”

“有的噢。我听说过一位意大利人，口袋里只有一个路易，那是外国的金镑。他坐在桌边连续赌钱二十四个钟头，最后赚了一万英镑，让庄家输了个精光。还有一个人，输了一千英镑，第二天，跑到经纪人那儿卖股票来还赌债。债主跟他坐一辆出租马车，为了消磨时间，两人便掷币，决定由谁支付车费。结果，破产的人赢了，对方还要玩，两人一路掷币。等到赶车人停住马车时，他们却叫他掉头回家，原来，整整一千英镑又让要卖股票的人赢了回来。”

克里斯琴大叫：“哈哈——真绝了！说下去——快！”

“还有一位伦敦人，在怀特俱乐部[162]工作，只是跑堂的。他开始赌钱时，只出半个克朗[163]赌注，后来，赌注逐渐增加，最后，成了富翁，去印度谋了一份差事，成了马德拉斯[164]的总督。他女儿嫁给了国会议员，有一个孩子认了卡莱尔[165]的主教做教父。”

“太棒了！太棒了！”

“从前，还有一位年轻的美国人，赌钱输掉了最后一元钱，便把手表和表链作为赌注，都输掉了，后来，连自己的雨伞、帽子、上衣都成了赌注，只穿着衬衫赌，可惜，也都输光了。他打算脱掉裤子做赌注时，一位旁观者佩服他的勇气，给了他一点钱。最终，他靠这点钱赢了，翻本了。赢回了上衣、帽子、雨伞、手表、金钱，等他出门时，已经成富人了。”

“噢，太动听了——简直令我透不过气来！怀尔狄夫先生，我想再和你试一枚先令，因为我属于那种人；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也输得起。”

“好啊。”怀尔狄夫应声从地上站起身。他手拿灯笼，找到一大块石板，便放在自己和克里斯琴之间，然后，又坐了下去。他打开灯罩，光线更亮了，直接照在石板上。克里斯琴和怀尔狄夫各拿出一枚先令，相继掷骰子。结果，克里斯琴赢了。他俩又赌了两个先令，还是克里斯琴赢。

“咱们赌四个先令吧。”怀尔狄夫道。他们赌了四先令。这一回，怀尔狄夫赢了。

他评论道：“啊，这种小小的意外，最幸运的人当然不免也会碰上。”

克里斯琴激动地喊道：“我没钱了！可是，如果再赌下去，会翻本的，而且赢得更多。我真希望这些都是我的。”他把靴子往地上跺了跺，里面的基尼发出叮当声。

“嗨！莫非你把怀尔狄夫太太的钱放在那里了？”

“是啊。这样安全嘛。我用太太的钱当赌注，赢了，就如数归还她那一份，留下赚头，对方赢了，她的钱也合法地物归其主，这样，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

自从上路之后，怀尔狄夫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妻子的朋友都认为他是个小人，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痛苦。分分秒秒过去，不知不觉，他渐渐地产生了复仇的念头。他想，这只是教训一下约布赖特太太而已，也就是尽量让她明白，外甥女婿看管外甥女的钱最合适。

“好啊，就这么干吧！”克里斯琴一边开始解开靴子，一边说道，“我想，我会每天夜里梦见这事，但我发誓，那时候决不会后怕而起鸡皮疙瘩。”

克里斯琴伸手从靴子里把可怜的托马辛的宝贝基尼摸出一枚，滚烫的。怀尔狄夫早已在石板上放了一枚金镑。两人又开始赌钱了。起初，怀尔狄夫赢。克里斯琴继续下赌注，也赢了一局。赌局各有起落，但是，平均说来，怀尔狄夫赢得较多。两人都全神贯注，除了眼皮底下的小物件，已经甩开了一切；石板、灯笼和骰子，还有灯光照亮的几片蕨草叶子，成了他俩的全部世界。

最后，克里斯琴节节败退。猛然，他惊恐地发现，托马辛的五十枚基尼统统交给对方了。

“我不在乎——不在乎！”他一边嘟哝着，一边孤注一掷地解开左靴，取剩下的五十枚基尼。“我知道，今晚这么干，魔鬼会用三齿叉把我挑进地狱烤火的！但我或许又会赢，那样就可以娶媳妇，夜夜陪伴我，也就不怕啦！不怕！老弟，我再出一枚！”他将一枚基尼啪地摔在石板上，骰子盒子又响起来了。

时间慢慢过去了。怀尔狄夫开始跟克里斯琴一样激动不已。起初，他赌钱不过是想跟约布赖特太太恶作剧。他模糊的打算是，不管用何手段赢了钱，都会当着阿姨的面，把钱轻蔑地交给托马辛。但是，人们在实现自己意图的过程中，也会偏离方向。怀尔狄夫赚了二十枚基尼时，除了个人的赢钱目的之外，还有什么想法，非常值得怀疑。况且，他现在要赢的钱不再是妻子的，而是约布赖特的。不过，当时克里斯琴由于胆小，后来才告诉怀尔狄夫。

将近十一点，克里斯琴尖叫了一声，将约布赖特的最后一枚基尼亮晶晶放在石板上。过了半分钟，这枚基尼就随了大流。

克里斯琴转身扑倒在草地上，浑身抽搐，万分后悔，一个劲地咕哝道：“噢，我真倒霉啊，我该怎么办呀？怎么办？上帝会原谅我邪恶的灵魂吗？”

“怎么办？和往常一样活嘛。”

“不能和过去一样活啦！我要去死！我说，你是——是——”

“比街坊精明的人。”

“是啊，精明多了，一个惯骗。”

“可怜的小兔崽子，太不讲礼貌了。”

“我不知道什么礼貌不礼貌！我说你才没有礼貌！你拿走了不属于你的钱。有一半基尼是可怜的克林先生的。”

“怎么回事？”

“因为，我得把五十枚基尼交给他，约布赖特太太嘱托的。”

“噢？……如果她把钱交给儿媳妇游苔莎，那才潇洒大肚呢。不过，这些钱可都在我手里了。”

克里斯琴一边穿靴子，一边喘着粗气，老远都能听见，接着，他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拖着脚步，走得无影无踪。怀尔狄夫准备合上灯罩往回走，因为他觉得现在去迷雾岗接妻子已经太迟了。他妻子会乘舰长的四轮马车送回来的。他正在合上灯笼的角质小罩子时，附近灌木丛后站起了一个身影，朝灯光走来。那位红土贩靠近了。

8　新力量扭动局面

怀尔狄夫瞪着眼睛望，只见维恩不露声色地看着自己。维恩没有说话，走过来在克里斯琴刚才坐过的地方稳当地坐下，从衣袋里摸出一个金镑，放在石板上。

“你刚才一直在灌木丛里观看吗？”怀尔狄夫问道。

红土贩点了点头，说道：“下注吧，是不是没胆量再玩下去了？”

哎，赌钱这种娱乐，赢了钱固然不愿歇手，口袋里装满了更容易开赌。要是怀尔狄夫头脑冷静，原本可以谨慎地谢绝邀请，但他赢了钱，兴奋极了，被成功冲昏了头脑。他将一个基尼紧挨红土贩的金币摆放在石板上，说道：“我出的是基尼[166]。”

“又不是你的基尼。”维恩讥讽道。

“是我的。”怀尔狄夫傲慢地答道，“是我妻子的，她的就是我的。”

“很好，我们开始吧。”他摇晃了一下盒子，掷出的是八、十、九。三掷共二十七点。

怀尔狄夫深受鼓舞。他也摇晃了一下盒子，三掷共有四十五点。

红土贩在怀尔狄夫放下的赢他的第一枚金镑边上又放了一枚。这次，怀尔狄夫掷出五十一点，但没有对子。红土贩面色冷峻，掷出了三个幺点，将赌本装入了衣袋。

“接着玩，”怀尔狄夫以蔑视的口气说道，“加倍下注。”他拿出两枚托马辛的基尼，红土贩拿出两镑。维恩又赢了。石板上又放上了新的赌注。两人一如既往，不停地往下赌。

怀尔狄夫生性紧张，容易激动，连续赌钱后，他开始沉不住气了。只见他东摇西摆，气急败坏，坐立不安，心砰砰直跳，简直听得出来。维恩则抿紧嘴唇，眯缝着的眼忽闪着，无动于衷地坐着，似乎不在呼吸，犹如一位爱好静坐的阿拉伯人或者机器人。如果不是他的胳膊在摇晃骰子盒，可真像一尊红砂岩塑像。

赌局胜负不定，彼此都有输赢，相持不下。近二十多分钟过去了。烛光吸引了不少荒原蝇、飞蛾等夜间活动的昆虫。它们纷纷围绕着灯笼飞舞，有的扑进了烈焰，有的碰撞在两人的脸上。

但两人谁都不去理会这些东西，他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小石板。对于他俩来说，那石板就是一个莫大的角斗场，和战场一样重要。这时，赌局出现了变化。红土贩局局赢钱。最后，六十个基尼——托马辛五十个，克林十个——都进了他的手心。此时此刻，怀尔狄夫焦躁狂暴了，方寸大乱。

“赢回了外套。”维恩狡黠地说道。

又掷了一回，钱又走了老路。

“赢回了帽子。”维恩继续说道。

“噢，噢！”怀尔狄夫道。

“赢回手表，赢回钱，出门成富人啊。”维恩一字一句地说道，而钱一注一注地落入了他的口袋。

怀尔狄夫一边往地上砸钱，一边大声嚷道：“再出五个！三掷见鬼去吧——一掷定输赢。”

这时，对面的红色机器人陷入了沉默。他仅点点头，跟了赌注。怀尔狄夫晃动骰子盒，一次掷出一对六点和一个五点。他拍了拍手说：“我这次可赢了——乌拉！”

红土贩轻轻地按下骰子盒，说道：“两人赌钱，才一人掷过嘛。”此时此刻，他们两人都盯着地上的石板，可以想象他们目光炯炯，犹如透过雾霭的阳光。

维恩拿起骰子盒，见开出的是三个六点。

怀尔狄夫恼羞成怒。他趁红土贩收赌本的机会，一把夺过骰子和骰子盒，咬牙切齿地诅咒着，然后向黑暗处扔去。接着，他站起身，像疯子似地来回跺着脚。

维恩问道：“那么，就到此结束了？”

怀尔狄夫大喊道：“不，不行！我想再来一次！必须再来！”

“嗨，我的伙计，你把骰子怎么啦？”

“扔了——一时气不过嘛。我真傻！这样吧——过来帮我一块寻找——必须找到。”

说罢，怀尔狄夫抓起灯笼，开始在荆棘和蕨草丛中焦急地寻找。

维恩也跟着他寻找，说道：“那儿不可能找到的。为什么干这种歇斯底里的事啊？啊，骰子盒在这儿，骰子不会远。”

怀尔狄夫急忙将灯笼提了过来，照亮了找到盒子那块地方，来回蹂躏着荒草丛。过了几分钟，找到一颗骰子。于是，他俩又寻找了一阵，但一颗都没有找到。

怀尔狄夫说道：“没关系，我们就用一个骰子吧。”

“同意。”维恩答道。

他俩重新坐下，又开始用一个基尼下注，赌得挺带劲。但是，今晚，幸运之神分明是爱上了红土贩。只见他接连获胜，最后，又赢得了十四枚金币。一百个基尼当中，他赢了七十九个，怀尔狄夫只剩下二十一个。两个对手的脸色真是很怪了。当时，除了举止之外，眼珠里也上演着全场赌局风云变幻之势的西洋镜。每个瞳孔里都映出一朵小小的烛花，从中可以分辨出希望的心情，还是放纵的情绪，哪怕维恩也不例外，尽管他的面部肌肉并不显示任何迹象。怀尔狄夫绝望了，孤注一掷地继续赌下去。

“是什么东西？”突然，他听到草丛里传出一阵沙沙声，便大声问道。他俩顿时都抬起了头。

灯笼照耀的几步之外，有几个四五英尺高的东西，外形黑糊糊的，正围着他俩站着。定睛一看，原来是几匹荒原野马，头朝他俩目不转睛地张望。

“嘘！”怀尔狄夫喝道，刹那间，四五十匹野马掉头便奔开了。钱又继续赌了下去。

十分钟过去了。一只很大的骷髅天蛾从黑暗中飞过来，绕灯笼转了两圈，然后，直接向蜡烛扑去，瞬间将火扑灭。这时，怀尔狄夫刚掷出骰子，还没来得及拎起骰子盒看清掷出的结果。当然，再想看已经不可能了。

怀尔狄夫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该死的东西！这可怎么办？也许我掷出的骰子是六点——你有火柴吗？”

“没有。”维恩回答。

“克里斯琴有——不知道他在哪儿。克里斯琴！”

并没有人回答怀尔狄夫的喊叫，只有栖息在下面山谷的苍鹭发出的凄凉叫声。两人仍然坐在原地，茫然四顾。后来，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野草和蕨草中有绿莹莹的亮点，像暗淡的星星撒落在山坡。

怀尔狄夫说道：“啊——萤火虫。等一会儿。我们能继续玩。”

维恩安静地坐着，而伙伴四处奔跑，抓获了十三只萤火虫——四五分钟内也只能抓住这些——放在一片特意拔下的毛地黄叶子上。红土贩看见对手带着这些东西回来，不禁幽默地低声笑了。接着，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决心再干吗？”

怀尔狄夫气冲冲地回答：“一如既往！”说罢，手颤抖着将萤火虫从叶子上抖落到石板上，撒成一个圈，中间的空处可摆放骰子盒。于是，十三盏小萤火灯散发出幽暗的磷光照亮了它。这时，他俩又赌开了。真巧，一年四季，萤火虫就在这一段时间最光亮，发出的光芒用来照明绰绰有余，因为，借助三两个萤火虫的光线，足以在黑夜看清信上的笔迹。

两人的所作所为和周围环境是极不相称的。当时，他俩席地坐在山坳里，身边水草丰美，四野静寂，空阔孤零，却夹杂着基尼的叮铛声，掷骰的沙沙声和赌徒肆无忌惮的叫喊声。

有了光线，怀尔狄夫立刻拎起骰子盒，但是，单个骰子宣布，他仍然很不走运。

他大喊道：“我不赌了——你在骰子上做了手脚。”

“怎么可能——骰子不都是你的吗？”红土贩道。

“我们换个玩法，点小的赢钱——这样可以冲冲晦气。你不反对吧？”

“是的——继续吧。”维恩回答。

突然，怀尔狄夫抬起头，喊了一声：“噢，马又来了——去它的！”此时此刻，荒原马都悄然无声地回到附近，像刚才一样昂着头张望。马儿们目光胆怯地凝视着眼前的场景，似乎在纳闷，夜深人静，人和烛光出现在它们时常出没的地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讨厌的东西——盯着我看！”怀尔狄夫骂道，朝野马扔了一个石块驱散了，然后，赌局又继续了。

这时，怀尔狄夫剩下十个基尼，他俩各自下了五个注。接着，怀尔狄夫掷出三点，维恩两点，于是，他便拿走了钱。怀尔狄夫抓起骰子，气得把它咬在嘴里，似乎要将它咬碎。“决不罢休——这是我最后的五个基尼！”他一边叫喊，一边把钱砸下。“短命的萤火虫——都没有光了。你们为什么不亮了，小笨蛋？用荆棘刺一下。”

他用小树棍捅捅那些萤火虫，把它们翻了个身，让尾巴发亮的一面朝上。

维恩说道：“够亮了。掷吧。”

怀尔狄夫把骰子盒往发亮的萤光圈内一放，急切地看了一眼。这次，他掷出了幺点。“好极了！——我说过会时来运转，果然不出所料。”维恩一言不发，但手略微抖动了一下。

他也掷出了幺点。

“噢！我真该死！”怀尔狄夫喊道。

骰子第二次落在石板上，又是幺点。维恩一脸郁闷的样子，他掷了一下——骰子竟然一下裂成两半，裂开的一面朝上。

“我什么都没掷出来。”他说道。

“是我活该——我用牙咬裂了骰子。给——拿上你的钱。空白比幺点小。”

“我不想要。”

“拿着，我说——是你赢的！”怀尔狄夫将赌本朝红土贩的胸口掷去。维恩捡起钱，站起身，离开了山坳。怀尔狄夫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后来，怀尔狄夫缓过了气，也站了起来，手上提着早已熄灭的灯笼，向大路走去。到了路边，他一动不动地站住了脚。夜晚，荒原上一片寂静，只有迷雾岗方向传来一阵声响。他可以听到轻便马车的轱辘声，不久，看见两盏马车灯下山来。怀尔狄夫便藏匿于灌木丛中等待。

马车靠近之后，从他跟前驶过。那是一辆出租马车，驾车人身后的两个人他很熟悉。原来，车上坐着游苔莎和约布赖特，克林的手搂着游苔莎的腰。他们的马车在山谷底部转了一个急弯，朝东面约莫五英里外克林租借并且装饰一新的临时新房驶去。

怀尔狄夫看见失去了的爱人，顿时忘记了输钱，因为，在他眼里游苔莎无比珍稀，每出一件新的事情，就使他想起两人之间无可挽回的分手，她的价值便以几何级数猛升。他能感受的痛苦十分真切，苦辣酸涩毕具，于是心里沉甸甸地转身朝相反方向去酒店。

与怀尔狄夫走上大道差不多同时，一百码远的地方，维恩也走到大道边了。他听到那个车轱辘声，同样站住脚，等马车驶近。但是，他看清坐在车上的人时，似乎很失望。他思索了一下子，马车已经从身边驶过。于是，他穿过大道，踏过荆棘和石南丛，抄近路走到卡子路转弯向山上延伸的地方。他又站在马车前方了，马车很快就慢悠悠地行驶过来。维恩朝前跨了一步，让他们看清自己。

车灯照亮了维恩的脸。游苔莎大吃一惊，克林的胳膊不由自主地从游苔莎的腰部缩回。克林道：“哦，迪格利？一个人在散步啊。”

维恩回答：“是啊——对不起，拦住车了。我在等怀尔狄夫太太，约布赖特太太有一样东西交给她。请告诉我，她是否已经离开婚礼聚会回家了？”

“没有。不过，快离开了。你大概在拐角可以看见她。”

维恩躬身告别后，又回到原来站立的地方。那儿是通往迷雾岗的支路汇入大道的地方。他站在那儿近半个小时，见山岗上又有一对车灯在往山下移动。那是属于舰长的一辆老式马车，老得简直难以归类。只见查利在驾车，上面坐着托马辛一个人。

马车在拐角处慢慢驶过来时，红土贩走上前，说道，“怀尔狄夫太太，对不起拦住车了。约布赖特太太有一样东西要我亲自交给你。”说罢，他拿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他刚刚赢回来的一百个基尼，用纸随意拧裹着。

托马辛从惊诧中冷静后，接过包裹。“太太，没别的事——晚安。”紧接着，他便消失在视野之外。

这样，维恩急于想弥补事态，不仅把该属于托马辛的五十个基尼，连属于她表兄的五十个基尼也交给了她。他之所以出差错，是由于开始赌钱时怀尔狄夫义愤填膺，断然否认那笔基尼不属于他自己。红土贩当时没有弄清，钱赌到一半，已经用别人的钱下注了。就是这个错误，后来酿成了更大的不幸，损失比输掉的钱扩大三倍还要惨重。

夜深了，维恩向荒原深处走去，来到自己停车的山窝——离赌钱的地方不到两百码远。他钻进移动之家，点亮灯笼；关上车门准备过夜之前，他站在地上，回想几小时以来发生的事情。当他站在那儿的时候，乌云飘散了，东北天际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在这仲夏之夜，夜空渐渐泛白，尽管当时只有一两点钟。维恩感到困倦极了，于是关上车门，躺下便睡着了。

第四卷　闭门羹

1　池塘边邂逅

七月的太阳照耀在埃格敦荒原上，把紫红色的石南映成了鲜红色。每年只有这一季节，也只有遇到这种天气，荒原才美不胜收。荒原只能有这种肤浅的变化周期，而这一花季属于第二期，即正午时分；前面一季则是绿色时期或曰嫩蕨草时期，即早晨；而后面一季是褐色时期，轮生叶石南和蕨草都带上了黄褐色，代表黄昏；后面就是冬季了，天昏地暗，好像夜晚。

克林和游苔莎住在东埃格敦的奥尔德华斯他们那所小屋里，过着他们觉得快乐的单调生活。目前，荒原和天气变化，他们全视而不见。他们笼罩在一片亮闪闪的雾气里，把周围任何色彩不调和的景物都给遮掩了，万物赋有了光的品质。天下雨他们很兴奋，因为可以理直气壮地成天价在屋里厮守；天气好他们也兴奋，因为可以在山上并排坐着。他们好像就是天上互相绕行的双星，远看只是一体。生活中的绝对孤寂，强化了他们的互相思谋；不过也许有人会说，这也有不利，他们在以可怕的浪费速度，把互相的爱慕消耗掉。约布赖特倒是不担心自己方面，但想起从前游苔莎说过的爱情如朝露那种话，虽然眼下她显然忘记了，他有时还要扪心自问；一想到万物有始有终，连伊甸园都不免俗，他就畏缩不前了。

这样过了三四个礼拜以后，约布赖特又开始认真读书了。为了弥补荒废的时光，他不知疲倦地学习，希望尽早进入他的新职业。

而游苔莎的如意算盘是，一旦和克林结了婚，就有力量劝诱他回到巴黎去。克林固然是很谨慎，不松口，但他抵挡得住软磨硬缠吗？她胸有成竹，所以对外公就说，未来的家十有八九在巴黎，而没提蓓蕾嘴。她的希望就寄托在这种梦想上。在婚后的清静日子里，克林端详她的双唇、她的眉目、她的脸部线条的时候，她都在思量这件事，连她回报他的凝视时都是那样。她一见和梦想的将来背道而驰的书本，心里就一阵震颤，极端痛苦。她盼望着有朝一日成为靠近巴黎林荫路的漂亮宅第（不管多么小）的主妇，至少能在繁华世界的外围过日子，沾一点她很配享受的那种城市乐子的光。但约布赖特却持相反的主意，且态度坚决，好像结婚倾向于发展青年慈悲家的妄想，而不是扫除该妄想。

游苔莎的焦灼达到了高潮；但克林那种坚定不移的态势，使她犹豫不决，不敢探测他对这件事的意见。然而，人生经历中的一件事，帮了游苔莎的忙。事情发生在他们结合后六个礼拜左右，一天傍晚，起因完全是维恩无意中把给约布赖特的五十个基尼分派错了。

托马辛收到钱以后一两天，就给阿姨寄了感谢信。她对金额之大感到惊讶；不过以前从没说起过具体数字，她就断定那是已故姨父的慷慨了。阿姨曾严令，在丈夫面前对馈赠只字不提；怀尔狄夫自然也不肯对太太吐露那天半夜里荒原上发生的勾当；同样，克里斯琴因为害怕，对于自己参与的那回事闭口不谈；他只希望那笔钱不论怎么样能物归本主，所以他也并不多说，没提细节。

所以一两个礼拜过去了以后，约布赖特太太就纳闷起来，怎么老没听到儿子收到礼物的消息。她琢磨着儿子可能怀恨在心，所以才保持沉默吧，困惑之中不免加上了一层哀伤。她不忍置信，但他为什么不写信来呢？她就盘问克里斯琴，回答来得语无伦次，要不是托马辛的信替他的话证实了一半，她会立刻相信事情出了岔子的。

老太太正这样动摇不定的时候，一天早晨她得知儿媳妇回迷雾岗看外公去了。她决定往山上走一趟，见一见儿媳，从她嘴里确认那笔传家的基尼是不是投递错误了；老太太看待那基尼，就跟富孀们看待传家宝一样啊。

克里斯琴知道她的去向以后，担心极了。眼看她要动身，他再也不能搪塞下去了，就坦白了赌钱的事，把他所知道的真相和盘托出——那些钱都叫怀尔狄夫赢了去了。

“怎么着，他打算把钱留下吗？”老太太喊道。

“希望不会吧，相信他不会吧！”克里斯琴呻吟着说，“他是个好人，大概会做正确的事情吧。他说你应该把克林先生那一份给游苔莎才对，他自己也许就会那么办吧。”

等到约布赖特太太冷静下来一琢磨，觉得这样办很有可能，因为她难以相信怀尔狄夫当真会把她儿子的钱据为己有。把钱给游苔莎这种间接办法，正合怀尔狄夫的口味。但是这位当母亲的还是一样生气。怀尔狄夫到底掌握了这些钱，他要把钱重新分配，把克林那一份给克林的太太：因为游苔莎从前是他的情人，也许现在还是他的情人，这一点给老太太一种怒火中烧的痛苦，是她从未受过的。

鉴于可恶的克里斯琴在这事中的所作所为，她立刻解雇了他；不过，后来觉得离了他将无人手帮忙，无能为力，所以又告诉他，如果他愿意，还可以再多待些时候。接着她就急忙往游苔莎那儿去了，那时她对儿媳妇的感情，可就不像半小时以前刚打算去看她的时候那样充满希望了。当初是想要以友好的态度，询问是否有意外损失；现在却是要直截了当地追问，怀尔狄夫是否把打算给克林作神圣馈赠的钱，私下里给了她。

她两点钟出发，和游苔莎的见面提前了，因为小姐正站在外公屋外的土堤和水塘边瞭望，也许还在回味这片景物上曾经发生的浪漫动作呢。老太太走近时，游苔莎以陌生人平静的眼光打量她。

婆婆是先开口的。“我是来看你的。”她说。

“真的！”游苔莎吃惊地说，老太太那天拒绝参加婚礼，令游苔莎很难为情，“一点儿也没想到你会来。”

“我来仅仅是跑差事的，”来客说，比开始的时候还冷淡，“对不起，问你一件事——你曾从托马辛的丈夫手里收到过礼物没有？”

“礼物？”

“我说的是钱！”

“什么——我自己？”

“哦，我是指你自己收到的，私下里的——不过我刚才不想那样问出来的。”

“从怀尔狄夫先生手里收到钱？没有——从来没有的事！太太，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游苔莎的火气发得实在太快了，她意识到和怀尔狄夫的旧情，所以一下就断言，约布赖特太太也知道，大概这是跑来指责她现在还从他手里接受不光彩的礼物。

“我只问问这个问题，”老太太说，“我一直在——”

“你该把我看得高一点——恐怕你一开头就反对我吧！”游苔莎大声说。

“没的事。我只是替克林打算，”老太太回答，说话极认真，口气未免太重了，“照看自家人是人人都有的本能啊。”

“你怎么可以暗示说，他需要保护，要防备我？”游苔莎热泪盈眶，大声喊道，“我嫁了他，并没害他呀！我作了什么孽，让你这样看不起我？我可从来没对不起你呀，你无权在他面前诋毁我。”

“当时的情况，我只是做到不偏不倚罢了，”老太太的态度温和起来，“本来不愿意现在谈这个问题的，是你逼我的呀。现在实话实说，我也并不觉得惭愧。我曾坚信他不该娶你——所以曾尽我所能劝阻他。现在木已成舟，我再也无意发牢骚了。我还乐于向你张开臂膀欢迎呢。”

“啊，对啦，用这种跑差事的眼光看待一切，好极了，”游苔莎压住了火气，嘟囔着说，“不过干吗要认为我跟怀尔狄夫先生有染呢？我跟你一样，也有脾气啊！我很气愤，凡是女人都要气愤的。我提醒你，我嫁克林是低就，而不是高攀；所以决不愿叫人家当作阴谋家，钻进人家家里，让人家不得不逆来顺受。”

“哟！”老太太怒不可遏地说，“从来没听说过我儿子的门第比不上维尔家——只高不低的。听你说低就，真好笑。”

“反正是低就嘛，”游苔莎感情激烈地说，“要是当时就知道现在这种样子，结了婚一个月还得在这荒原上住，那我——我答应他以前，应该三思的。”

“最好不要说这种话啦，听着不真实。我知道他那边没用过什么欺诈的手段——我确信没用过——不管对方怎么样。”

“太夸张啦！”少妇嘶哑了声音，满脸通红，两眼射出了光芒，“你竟敢对我这样说话？我非把那句话重复一遍不可了，要是早就知道，从结婚到现在我的生活会是这种德性，那我当时应该说不的。我并不抱怨，在他面前对此半字不提；这却是事实。所以，希望你以后闭嘴，不要再说我急于嫁他。现在伤害我，就等于伤害你自己。”

“伤害你？你认为我是个害人精吗？”

“婚前你就伤害了我，现在又怀疑我为了钱偷人！”

“没法子不那么想。不过我在家门外从来不说你的。”

“你在家里却说我的，对克林说的，还能再坏到哪里去呢？”

“我那是尽本分啊。”

“那我也要尽本分的。”

“一部分本分大概是挑唆他反对亲娘吧。事情总是这样的。可是我何不跟前人一样忍气吞声呢！”

“我理解你，”游苔莎气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你把我看成无恶不作的人了。比养汉子、毒害丈夫的思想离间亲人还要坏吧？然而，那种性格是强加于我的。你难道不想把他从我手里抢走？”

老太太也针锋相对。

“不要冲我发火，太太！跟你的美貌不配的；我保证，为了我这样的人害得花容失色不值得！不过是丢了儿子的可怜老太婆而已。”

“要是体体面面地待我，儿子就还是你的呀，”游苔莎说，热泪从眼里滚下，“自己办事荒唐，造成的裂痕永远也无法弥合啦！”

“我又没干什么。小媳妇年纪不大就这样放肆，我怎么受得了！”

“都是自找的呀，怀疑我的是你，逼我以本来不会用的口气说丈夫的也是你！你这又该告诉他我都说了他些什么，好让两口子痛苦不堪。你从我这里走开好不好？你不够朋友的！”

“再说一句就走。要是有人说，我上你这儿来无端责问，那个人就是撒谎。要是有人说，我以不那么诚实的手段阻止你们的婚姻，那个人也是撒谎。我这是交了厄运；上帝让你侮辱我，对我不公。大概我儿子这一辈子别想幸福了，他是个糊涂蛋，不听娘的话。你，游苔莎，站在悬崖边还不知道呢。只要把今天对我发的脾气露一半给我儿子看——你很快就会发作的——你就会发现，别看他现在对你百依百顺，他也会意志如钢的！”

激动的婆婆随后就走了，游苔莎则气咻咻地望着池水。

2　遭灾祸他竟唱歌

那天下午游苔莎本打算和外公待在一起，但发生了那场不吉利的会晤，结果就匆匆回家去了，比克林原先想的早了三个小时。

她进门时面色通红，眼里还带着刚才激烈对阵的痕迹。约布赖特抬头一看，吓了一跳。他可从没见过她哪怕接近这种状态啊。她从克林身旁走过，本来可以不引起注意就上楼，但是克林很关切，立刻跟了上来。

“怎么啦，游苔莎？”他问。游苔莎正站在卧室的炉前地毯上，眼睛往地上看，两只手在胸前握着，帽子还没摘下来。她一开始并没回答，后来低声说——

“我见了你母亲，再也不想见她啦！”

仿佛一块石头压到了克林身上。当天早晨，游苔莎预备去看外公，克林就表示，希望她能坐马车到布露斯头去探望婆婆一趟，或者用她认为合适的其他方式，争取言归于好。出门时她很高兴，他期望颇高。

“怎么搞的？”克林问。

“没法说——不记得了。见了你母亲。以后再也不想跟她见面。”

“为什么？”

“我现在能知道怀尔狄夫先生的什么呀？不许任何人泼我的脏水。咳！居然有人盘问我从他手里收到过钱没有，或者怂恿过他之类的——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太侮辱人啦！”

“她怎么可能问起你这种话的？”

“她问了。”

“那么里面一定有名堂。我母亲还说了别的没有？”

“不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关于这事两个人都说了些永远不能饶恕的话！”

“哦，一定有误会。她的意思没弄清楚，是谁的过错呢？”

“我不想说。也许是环境的过错吧，反正当时的情景至少很尴尬。克林呐——我禁不住要说了——你让我陷入的处境可不愉快啊。你一定得改善环境啊——对呀，快说你会改善的——现在我恨透了一切！对啦，克林，带我去巴黎，继续干你的老本行好了！在那儿一开始生活简陋一点，我不在乎的，只要能是巴黎，不是埃格敦荒原就好。”

“可我已经放弃这种想法了呀，”约布赖特吃惊地说，“当然，我从来没有引导你往那方面指望吧？”

“这个我承认。不过，总有些念头放不下的啊，我就那个念头嘛。现在，我是你太太，跟你有难同当了，难道对这事就没有发言权？”

“咳，有些事情是不容讨论的；我认为这问题尤其如此，而且双方都同意的。”

“克林，这话我听了不高兴。”她低声说，目光朝下，转过脸去。

没想到游苔莎心底里会藏着这种希望，一下子表示出来，令丈夫心烦意乱。生平头一次遇到女人用拐弯抹角的办法来达到愿望。他虽然深爱着游苔莎，却专心致志，毫不动摇。她那番话反而令他抱定宗旨，自己要更紧密地拴在书本上，以便尽快从另一条道上捞到实质性的成果，来驳斥她的心血来潮。

次日，基尼的谜团解开了。托马辛匆匆来看了他们一趟，亲手把克林那份交给了他。当时游苔莎不在跟前。

“那妈妈指的东西就是这个了，”克林大声说，“托马辛，你知道她俩大吵了一场吗？”

现在托马辛对表兄的态度比以前缄默一些了。婚姻的结果是在一个方向消灭拘谨，却在几个方向又产生拘谨。“你妈告诉我了，”她平静地说，“她见过游苔莎以后就回到了我那儿。”

“我所害怕的最糟糕情况已经发生了。托马辛，妈妈到你那儿时，是不是烦恼得很？”

“不错。”

“非常烦恼吗？”

“是的。”

克林把胳膊肘靠在庭园栅栏门柱子上，用手捂着眼。

“不要为这犯愁，克林。她们早晚要握手言欢的。”

他摇摇头。“像她们那样性格火暴的人是不会的。唉，是祸躲不过。”

“有一事还算开心——这些基尼到底没丢。”

“我宁愿再丢掉两次，也不要发生这种事。”

克林埋头这种伤脑筋的事件之中，觉得有一件事非办不可——得赶快让学习计划显示出进展。为此，他有许多晚上读书都读到凌晨。

一天早晨，他超常用功之后醒来，觉得眼睛里感觉异样。阳光直射在窗帘上，他刚往那边看一眼，便觉得眼睛一阵剧痛，只得立刻闭上。每一次试着往四围看，都有见光发痛的感觉，火辣辣的眼泪从脸上淌下。穿衣的时候，只好在额上扎了绷带，整天都没能摘掉。游苔莎见了十分惊慌。第二天早晨，发现病情还不见好，他们决定派人上安格伯里请医生。

傍晚时分，医生来了，说这是急性结膜炎，由夜读引起。前几天，克林不顾感冒眼力一时不济继续挑灯夜读。

克林成了病人，急欲推进的任务受阻，不觉烦躁焦灼。他关在挡光的房间里，要不是游苔莎靠一盏带罩油灯的微光念书给他听，他的景况可以说是绝对悲惨了。他希望最坏的情况很快熬过去，但等医生第三次来，他十分沮丧地得知，虽然再过一个月可以戴着眼罩迈出门槛，但必须长时间打消继续工作或者看任何印刷品的念头。

时间一礼拜一礼拜挨过去了，好像没办法给这对年轻夫妇排忧解难。游苔莎常有一些可怕的想象，但她很谨慎，不在丈夫面前说出来。要是他真的瞎了，或者天可怜见，视力永远不能恢复到足以做她中意的职业，促成她搬出这所穷山僻壤里的住宅了呢？有此不幸，到美丽的巴黎去，恐怕是难以梦想成真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病情不见好转，她的心就越来越往这种悲哀的老一套里想，她会撇下丈夫跑到园子里，绝望地痛哭抹泪。

约布赖特想去叫母亲来，后又作罢。母亲要知道了他这种情况，只会愁上加愁；而他们是独门独户的生活，除非专门派人去，她不可能听见动静。他面对烦恼尽量泰然处之，一直等到病后第三个礼拜，才头一次出门。此时，医生又来探问，克林催他确诊。年轻人听了更为吃惊，他可望重操旧业的日子，仍然遥遥无期。他的眼睛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虽然可以看见走路，却不能用力盯住任何固定的东西，否则有引起急性结膜炎复发的危险。

克林听了准信，神情严肃起来，却并不绝望。一种平静的坚毅，乃至一种欢乐攫住了他。他的眼睛不会瞎，那就够了。注定要在不确定的时间里戴着墨镜看世界，这够糟的了，对于任何上进都是致命伤；但是克林这个人，面对只影响到个人社会地位的灾祸时，却是不折不扣的禁欲主义者；而且，要不是为游苔莎，再卑贱的行业，只要能够纳入他的某种文化计划，都能使他满意。开乡村夜校就是其中的一种；不然的话，病痛早就左右他的精神状况了。

他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往西走，来到了荒原最熟悉的部分，离他的老家很近嘛。在前方一个山谷之中，他看见有磨光铁器的闪烁，走到跟前，模模糊糊地看出，亮光来自砍柴工的农具。樵夫认出了克林，克林凭声音辨出说话者是汉弗莱。

汉弗莱先对克林的病情表示难过，接着说：“我说，要是你干的活也像我这样低级，就能照样干下去的。”

“说得对，照样干，”约布赖特沉思着说，“砍这些柴，能卖多少钱？”

“一百捆卖半克朗。白天像这样长，挣的钱够我好好过的了。”

回奥尔德华斯的路上，约布赖特陷入了并非不愉快的盘算。他走到房前，游苔莎从窗户口跟他搭话，他就走上前去。

“亲爱的，”他说，“我现在快活多了。要是母亲再能跟你、跟我都和解了，那我想我就十分幸福美满了。”

“恐怕永远也不会的吧，”她那双暴躁的美丽眼睛看着远处说，“一切都没变，你怎么能够说‘快活’呀？”

“因为，我总算找到了这不幸的日子里能做得到、能维持生计的事了。”

“是吗？”

“我要做砍柴和掘泥炭的工人了。”

“不要，克林！”游苔莎说，刚才露在脸上的那一点点希望又消失了，比以前更难过了。

“一定要做的。我能做点正当的职业来减少开支，手里的那点钱，坐吃山空岂不是很不明智吗？户外运动对身体有益；再说，谁知道隔几个月，我又能照常读书了呢？”

“外公说要是需要，可以帮咱们。”

“我们不需要帮忙。要是我去砍柴，日子就能过得很好的。”

“跟奴隶、埃及的以色列人[167]之流相比吧！”痛苦的眼泪从游苔莎脸上流下，克林却没看见。他口气里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她表明，在她看来绝对可怕的一种结局，他根本不觉得多少悲惨。

第二天，他就跑到汉弗莱的农舍里，跟他借了裹腿、手套、磨刀石和钩刀，准备用到他能自己买的时候。然后，他就跟这位老朋友、新工友一齐出发，找了荆棘长得最密的地方，替新职业砍下了第一刀。他的视力跟《拉塞拉斯》[168]里的翅膀一样，对于他的大计划无济于事，解困却够用。他发现，磨练一下，手掌硬结不起泡的时候，工作就能轻松了。

他天天日出而起，扎上裹腿，就赶到跟汉弗莱约好的地方去。他习惯从早晨四点钟工作到正午；天气最热时就回家睡一两个钟头，然后再出去干到黄昏九点钟。

这位巴黎归客，现在身上有皮装束，眼罩又非戴不可，改头换面之后，连最亲密的朋友都会认不出来，擦肩而过。他是一大片橄榄绿荆豆棘丛中的一个褐色小点，仅此而已。他歇工时，虽然想起游苔莎的态度和母亲的疏远，时常情绪低落，但大干的时候，就心旷神怡起来。

他的日常生活颇像显微镜下看到的怪像，整个世界只限于身边数英尺的圈子。他的熟朋友，也就是地上爬的和空中飞的小动物，它们好像把他收容在队伍里了。蜜蜂带着亲密的神情在耳边嗡嗡叫，成群结队往他身旁那些石南花和荆豆花上爬，都把花儿拖到地上去了。别处永远见不到的埃格敦特产——琥珀色的怪蝴蝶，都随着他的呼吸而振翅，往他弯着的背脊上落，跟着那上下挥动的钩刀发亮的刀尖飞舞。翡翠绿的蚂蚱，三三两两地跳过他的脚背，像技术不精的杂技演员，笨拙地翻跟头，有的背着地，有的倒栽葱，有的屁股朝下，看机缘凑巧；还有一些，就在蕨草叶子底下沙沙地叫着，忙着跟那些不作声的素色蚂蚱调情。大个的苍蝇从来没见过食品房和铁丝网纱，还处于蛮荒状态，也就围着他嗡嗡乱飞，不知道他是人。蕨草低地上爬进爬出的蛇，都披着最华丽的黄蓝服装，那个季节刚蜕了皮，颜色最鲜艳。一窝一窝的小兔，都从窟里跳出来，蹲在小山岗上晒太阳，烈日照透了薄薄的耳朵上那纤细的组织，形成一种血红的透明体，血管毕露。动物们没有怕他的。

职业上的单调安抚着他，单调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个心平气和的人，被迫限制人生努力，走平凡的路就有了理由，而要是能力不受阻碍，则良心上很难允许自己安于这样默默无闻。于是，约布赖特有时就顾自唱歌，有时不得不跟汉弗莱找藤条作捆柴绳的时候，还把巴黎的生活和特色讲给汉弗莱听，供同伴消遣，这样来消磨时光。

有一个暖洋洋的下午，游苔莎独自出来散步，朝着克林工作场所走去。他正忙着砍柴，一长溜荆棘捆，从他身旁挨个排开去，表示当天工作的成绩。他并没发现游苔莎走近，于是她就站在他旁边，听见了他暗自歌唱。这使她震惊。看见他在那儿，一个可怜的受苦人，靠自己的血汗赚钱，一开始她曾感动得流泪；但是听见他唱歌，对于那种职业毫不反感，她伤心透了；不管他自己觉得多么满意，在她那样受过教育的太太看来，砍柴很丢脸。克林并不知道她在跟前，仍接着唱歌：——

拂晓时光，

丛林披上了盛装。

曙光初现，树木更加丰姿万状；

鸟儿也重新情歌婉转；

大自然万物，

都赞扬破晓的时光。

拂晓时光，

有时也带来极度痛苦，

因为黑夜苦短，

牧羊人激情燃烧，

却被迫离开心上人，

在这个破晓的时光！[169]

游苔莎痛苦地认识到，克林对于社会上的失意并不在意；那位心气很高的美女想到一辈子要被克林这种情绪和境况所毁掉，就绝望不堪，低下头失声痛哭起来。然后，她走上前去。

“我饿死也不做这种事的，”她激昂地大声说，“你还唱得出歌来！我要回娘家，再跟着外公过去了！”

“游苔莎！没看见是你，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温柔地说。他走上前去，把大皮手套脱下，握住了游苔莎的手。“你怎么说起这种怪话来啦？不过是在巴黎时喜欢的一首老歌，现在正好适合我和你的生活。是不是我的仪表已经不是优雅的绅士了，你对我的爱已经消逝了？”

“最亲爱的，不要用这种不痛快的话来盘问我，否则也许我就不爱你了。”

“你以为我会冒那样的风险吗？”

“咳，你一意孤行，我希望你不要做这样可耻的劳作，就是不听。是不是你有什么不喜欢我，才跟我这样作对？我是你的太太呀，怎么不听我的话呀？不错，我确实是你的太太！”

“我听得出你这种口气有什么意思。”

“什么口气？”

“你说‘确实是你的太太’的口气。里面的意思是：‘做你的太太真倒霉。’”

“你的心也真狠，用那话来刺探我。女人尽管感情丰富，也可以有理智啊；即使我感觉‘真倒霉’，那也算不了卑鄙啊——那才是符合天性呀。喏，你可以看出来，至少我并不想说假话。记得咱们结婚以前，我就警告过你，我没有贤妻良母的品性。”

“现在再说那种话，就是嘲笑我了。至少关于那一点，你闭嘴才是唯一高尚的办法；因为，游苔莎，你在我眼里，仍是我的王后，虽然我也许已经不是你的国王了。”

“你可是我的丈夫啊。难道这还不让你满足吗？”

“只有无怨无悔地做我的太太，才能满足。”

“我没法回答。我记得对你说过，我将是你手上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

“不错，当时就看出来了。”

“那你看得太快了！真正的恋人根本看不到这种情况的；克林，你对我太苛刻了——说这样的话，我真的不高兴。”

“呃，尽管如此，我还不是娶了你，并且还不后悔！你今天下午的态度，显得多么冷淡哪！我以前还以为，没有比你那颗心更热烈的了。”

“不错，恐怕我们是冷下来了——我跟你一样看出来了。”她悲伤地叹了口气，“两个月以前，咱俩那种疯狂相爱的劲儿！你看我没有看得厌的时候，我看你也看不够。那时候谁想得到，现在我的眼睛在你眼里已经不那么明亮了，而你的嘴唇在我嘴里也不那么甜蜜了呢？才两个月——有可能吗？是，实在是这样！”

“亲爱的，你在叹气，仿佛很遗憾，那是有希望的迹象。”

“才不是。我并不是为那个叹气。让我叹气的还有别的事情；凡是处在我这种地位的女人，都要叹气的。”

“感叹你一生的机会，都因为草率嫁给一个倒霉蛋而毁了，是不是？”

“克林，你怎么老逼我说狠心的话呀？我跟你一样值得怜悯的。跟你一样？——我想我更值得怜悯吧。因为你还能唱歌啊！这样黑云压境，能听到我唱歌才怪呢！相信我吧，亲爱的，我很想大哭一场，直哭得你这样弹性脑筋的人都大惊失色，方寸大乱。哪怕你对自己的痛苦无所谓，就是为了可怜我，也大可以不必唱歌啊！上帝呀！我要是像你这样是个男人，处于这步田地，那我宁愿骂娘，也不肯歌唱。”

约布赖特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说：“我说，幼稚的姑娘，不要认为我不能像你那样，以时髦的普罗米修斯方式反抗诸神和命运。我所拥有的那种力量，势头之猛你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不过，我的人生阅历越广，就越觉得世界上再伟大的行业，也没有什么特别伟大的地方，因此我这种砍柴行当，也就没有什么特别渺小的地方。既然我觉得最大的赐福并没有很高的价值，那么赐福收去，我怎么会觉得有什么大苦大难呢。所以我才唱歌消磨时光。难道你对我的柔情都没有了吗，连这片刻的快乐都不给我享受？”

“我对你还有一些柔情。”

“你说的话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味道了。因此，爱情跟着财富一齐灭了！”

“我不能听你这一套，克林——这样会不欢而散的。”她哽咽着说，“我要回家了。”

3　她出击抗忧郁

几天以后，还没出八月，游苔莎和约布赖特一同坐着吃午时的正餐。

近来，游苔莎的态度可以说是无精打采。那双美丽的眼睛露出孤苦伶仃的神情，凡是了解她和克林热恋情形的人，看了心里都会可怜她，不管她值不值得可怜。夫妻俩的心情，在一定程度上和他们的地位成反比例。克林受了苦却兴致勃勃的，还尽量安慰她，而游苔莎一辈子都没受过身体的病痛啊。

“好啦，最亲爱的，振作起精神来；我们很快会好起来的。我说不定哪一天就恢复视力了。我郑重地承诺，只要我有能力做好一点的工作，马上就不砍柴了。你不至于诚心叫我整天价在家里闲待着吧？”

“不过太可怕了——砍柴工！你本是见过世面，会法语、德语，适合干好得多的事情啊！”

“看来，你第一次看见我、听说我时，在你眼里，我笼罩在金色光轮里——是一个经历过光荣的事、厕身辉煌场面的人物——简单言之，一个可敬、可爱、使人神魂颠倒的英雄吧？”

“对。”她抽泣着说。

“现在沦落为绑着棕色皮裹腿的穷鬼了。”

“别挖苦我啦。这就够了。我不会再愁眉苦脸的啦。你要是不坚决反对，我今天下午就出门。东埃格敦有一个乡村野餐会——他们叫吉卜赛野餐——我要去一趟。”

“去跳舞吗？”

“为什么不跳？你都能唱歌啊。”

“好，好，随你的便。要我去接你回来吗？”

“要是你收工得早的话。但不要添麻烦。我自己认得路，荒原没什么让我害怕的。”

“你就这样热衷于追求欢乐，居然愿意赶路去什么乡村野餐会凑热闹？”

“你瞧，这是不喜欢我独自去了！克林，你不是嫉妒吧？”

“不是。不过，要是能给你任何快乐的话，我会和你同去；其实，看情形，你也许已经腻烦我了。但是，我还是有点希望你别去。不错，也许是嫉妒；像我这么一个半瞎的人，有你这么一位太太，还有比我更该嫉妒的吗？”

“别那么想。让我去吧，不要把我的兴致全打消了！”

“还不如我自己闹得兴致索然呢，我的好太太。去吧，你随心所欲好啦。谁能禁止你的心血来潮？我相信，整个的心还都放在你身上；再说，我实在是你的拖累，而你却还将就我，应当感激你才对呀。对，你自己去出出风头吧。至于我，听天由命了。在那种集会里，人家一定会躲着我的。我的钩刀和手套，就跟麻风病人拿的圣拉撒路拨浪鼓[170]一样，是用来警告大家躲开令人悲伤的情形的。”他吻了她一下，扎上裹腿，就出去了。

他走了以后，她双手捧头自言自语：“两个人的生活白白糟蹋了——他的和我的。我竟落到了这步田地！这岂不要叫我发疯吗？”

她左思右想，想找一找任何改善现状的途径，但无功而返。她想象着，那些蓓蕾嘴人要是知道她的下场，一定会说：“瞧那位高攀不起的姑娘吧！”在游苔莎看来，境遇对她的种种期望开了个大玩笑，老天爷的嘲弄要是再深化下去，唯有一死，才是解脱之门。

她突然奋起，喊道：“我要推翻现状。对，一定要推翻它！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受苦。我要苦中作乐，以苦为乐，我要嘲笑世人！好，我要从草地跳舞开始。”

她爬上了卧室，精心梳妆打扮起来。在旁观者看来，她那样美貌，心里有情绪简直是合情合理的。由于轻率，更由于巧合，这个女人陷入到阴暗的角落里，有鉴于此，就是温和的拥护者也会觉得，她能够理直气壮地责问上帝，凭什么把这样一个精品人物编排到这样一种环境里，以至于她的魅力不是福，反倒成了祸。

她从家里出来准备出门时，已是下午五点钟。她就像画中人，足以再倾倒二十个人。在屋里不戴帽子，她那反叛性的哀怨昭然若揭，但出门服装却把这一切掩饰起来，淡化下去。她的出客装总带着一种朦胧性，褶皱棱角全都抹平了；因此，脸庞裹在衣饰里，活像从云雾里露出来一样，肌肤和衣服没有明显的分界线。白天的暑气还没怎么消退，她以悠闲的步子，顺着阳光下的小山路慢慢往前走，她有充足的时间从事这休闲的远征。路上一遇到蕨草丛，她就埋身于高大的绿叶里面。那些蕨草简直就是小森林，无奈其中没有一枝一干能在来年再抽枝发芽。

选作乡村舞会地点的，是一块草坪般的绿洲。它在这片荒原地区的高处偶尔能遇到，不常见的。丛生的荆棘和蕨草，到了高地的边缘都突然中止，而一片绿草却平铺绵延。一条牲口走的青草路，在这地方的边界上通过，但未从蕨草的屏蔽中暴露出来。游苔莎顺着这条路径走，以便侦察清楚那批人，然后再加入。东埃格敦乐队那起劲的乐声，早已明白无误地给她指引了方向；现在她看见那些乐师了，他们坐在红轮子的蓝色大车上，车擦得光亮如新，头顶上架着木条拱门，上面扎着树枝花朵。大车前面是十五到二十对舞伴的中央大舞池，两侧是一些小人物的小型舞蹈，这些人旋转的节奏，并不总能和乐声合拍。

男青年们戴着蓝色和白色的玫瑰花结，满脸通红，和姑娘们跳着舞；姑娘们也都因为兴奋和活动，脸蛋比身上戴的无数粉红丝带还红。披长卷发的靓女，蓄短卷发的靓女，留着刘海儿的靓女，扎辫子的靓女，都在翩翩起舞。旁观会觉得纳闷，附近只有零星的一两个村庄，怎么会挑选到这么多迷人的女青年，在身材、年龄和性格各方面大同小异，凑拢在一起呢。后场有一个乐呵呵的男人独自跳舞，眼睛闭着，忘掉了一切。几步以外，有一棵截头的山楂树，树下面生着火，火上有三把水壶并排挂着。火旁紧挨着一张桌子，几个老妇人在泡茶。游苔莎在那群人里面看，却不见牛贩子的老婆，就是那个女人劝她去的，并保证大家客气地欢迎她。

她本来打算那天下午拼命乐一下，没想到唯一认识的本地人并不在，计划遭到很大的挫折。参加跳舞成了一桩难事，虽然她要是走上前去，一定会有笑嘻嘻的女人端着茶杯迎上前来，把她看作在仪态和知识上都高于自己的嘉宾。她看着人群跳完两曲之后，就决定再往前走一走，去一个农舍人家弄点点心吃了，然后趁着暮色苍茫走回家。

她就这么办了，等到她回身向舞场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了。回奥尔德华斯必须重新经过此地；空气非常静，老远就能听见乐队的声音，好像比她离开的时候奏得更起劲了，假如能更起劲的话。她走到小山边，太阳快消失了；不过这对于游苔莎和狂欢的人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一轮黄色的圆月正从她前面升起，虽然它的光芒还比不了夕阳的余辉。跳舞仍在进行，但来了许多陌生人，在舞场外面围成一圈，游苔莎也就能站在这些人中间，没有被人认出来的可能。

整个村子的感官情绪一年到头散漫着，在这里聚成焦点，汹涌了一个钟头。那翩翩起舞的舞伴共有四十颗心，那样跳动，是从十二个月前的今日他们聚到一块同样欢乐以后，一直没再有过的。异教[171]的精神此刻又在他们心里复活，生命的自豪就是头等大事，他们除了自己一概不崇拜了。

这些热烈而短暂的拥抱，有多少命定终生呢？那大概是某些局内纵情的人和旁观的游苔莎都要问的事情吧。她开始嫉妒那些舞者，渴望能得到他们心里那种似乎因舞魔而生发的希望和幸福。游苔莎本人极爱跳舞，她对巴黎的期望之一，便是巴黎能给她机会沉迷于这一心爱的消遣。不幸的是，那种期望在她身上已经永远绝迹了。

正当她出神地看着舞伴们在越来越亮的月光下旋转起伏，忽听身后有人轻声叫她的名字。她吃惊地转身，发现有人紧靠她身旁站着，她一见，脸立刻红到了耳根。

那人正是怀尔狄夫。自从他结婚那天上午，她在教堂里徘徊，后来揭去面纱上前在簿子上签名作了证人，让他大吃一惊以后，游苔莎没再跟怀尔狄夫见过面。但是，为什么一见他，她立刻就热血沸腾呢，她却说不出来。

还没等她张口说话，怀尔狄夫就低声问：“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喜欢跳舞吗？”

“我想是吧。”她低声答道。

“你愿意跟我跳吗？”

“对我很可以调剂一下。不过，别人看到不觉得怪怪的吗？”“亲戚一起跳舞有什么奇怪的？”

“啊——不错，亲戚。也许不怪。”

“不过，要是不喜欢别人看见，就把面纱放下来好了；其实在这样的光线下，没什么让人认出来的危险。这儿陌生人可多呢。”

她按他的提议做了，那动作等于默认她接受了他的请求。

怀尔狄夫把胳膊伸给游苔莎挽着，领着她顺着圈外走到舞场的下方，加入到舞队里。两分钟以后，他俩就踏进了舞步，慢慢朝着舞池上方转过去了。转到中场之前，游苔莎心里还多次但愿自己没有屈从他的要求；而从中场到上方，她觉得，既然出来找快乐，那得到快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们排到了第一对舞伴的位置了，在新地位上他们可以一刻不停地回旋滑动，形势所迫，游苔莎的脉搏开始高速跳动，无法再作任何长久的思索。

他们一路穿过二十五对舞伴，头晕目眩地舞过去，而游苔莎的形体注入了一种新的活力。暗淡的黄昏光线，赋予这种体验一种魔力。月光本来就具有某种力度和色调，会打破感官的平衡，危险地助长柔情；再加上动作，就能使感情泛滥，同时理智呈反比地昏昏欲睡，视而不见了；而此刻，这种光线正由圆月玉盘照射到他俩身上。所有的女孩子都感到了这种症状，尤以游苔莎为甚。他们脚下的青草都踩光了；草皮遭践踏而变硬了的地面，冲着月光斜着看，都像光滑的桌面一样光亮。空气静止了，载着乐队的那辆大车上挂的旗子都贴在旗杆上，乐师们仅仅是夜空衬托下的剪影，只有长号、蛇形大号和法国号的圆嘴，在黑压压的影子堆里像大眼睛一样闪烁。女郎们漂亮的衣服都失去了白天的细微色差，呈现一片灰蒙蒙的白色。游苔莎挎在怀尔狄夫的臂弯上，飘飘然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是痴迷的样子，像雕像一样；她的灵魂早已离开并忘记了躯壳，所以面目表情变得茫然沉静，大凡感情超过了表情范围，面目也就那样了。

她和怀尔狄夫靠得有多近哪！想想都可怕。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呢，当然也能感觉到她。她从前对他有多刻薄啊！然而他俩却在这儿踩着一个节拍。跳舞的魔力令她惊讶。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就像伸手可触的篱笆，隔开了她投入这种动作迷宫前后的内外体验。开始跳舞就好像改变大气环境；场外，她沉浸在北冰洋的严寒里，场内恰恰相反，有热带的感觉。经过了近来那种生活烦恼而参加跳舞，她就仿佛林中夜行后踏进了亮堂堂的室内。仅仅凭怀尔狄夫本人，也只能让人心动而已；怀尔狄夫再加上跳舞，加上月光，加上秘密参与，就开始成为愉悦了。对于这甜美的复合感情，是他的个性提供的成分多呢？还是跳舞和当时的场景更有分量呢？这是微妙的问题，游苔莎本人是如坠雾里云里啊。

人们纷纷开始打听：“他们是什么人呀？”却没有不识相的追问。要是游苔莎平时跟那些闺女厮混在一起，情况就不同了，而在这儿，为了参加舞会，人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所以没有人盯得过分紧而妨碍她。她那永恒的明艳，混在当时的短暂辉煌里，就像水星围在夕阳的余晖里一样，不大引人瞩目。

至于怀尔狄夫呢，他的感觉不难猜。障碍本来就是催熟他爱情的阳光，而他此刻正处于一种悲喜交集的狂喜之中。把整年都属于别人的女人，抱在怀里据为己有五分钟，这种滋味唯有怀尔狄夫最能领略。他早就又开始思恋旧情了；可以断言，和托马辛在结婚簿上签名，就是令他的心回归本位的天然信号，而游苔莎也结婚这种节外生枝事件，就是使回归势在必行所需添加的唯一动力。

于是，出于不同的原因，在别人只是笙歌尽欢的活动，对于他们却似风流倜傥、长风破浪一样。跳舞向他俩心头仅有的那点社会秩序感发起了不可抵御的进攻，把他们赶回到现在已格外不规矩的旧路。他们一连跳了三曲舞；然后，游苔莎因不停转动感到疲乏，便转身退出她已经待得太久了的舞圈。怀尔狄夫把她领到几码开外一个青草萋萋的土墩上面，她在那儿坐下，而舞伴站在旁边。自从跳舞前他对她说话以后，到现在两人还没交谈过。

“又跳舞，又赶路，累了吧？”怀尔狄夫温柔地说。

“不累，不太累。”

“咱们久违了，奇怪的是偏偏会在这地方碰面。”

“不见面，想必是尽量不谋面吧？”

“不错。不过，是你开头的吧——爽约了。”

“现在再谈那个不足取。那以后，我们都建立了别的关系——你不亚于我啊。”

“听说你丈夫病了，我很难过。”

“他并没有病——仅仅是残废了。”

“是啦，我就是这个意思嘛。对于你的麻烦，我真诚地表示同情。命运对你太狠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听说他已经决定做砍柴工了吗？”她悲哀地低声说。

“有人对我提起过，”怀尔狄夫迟疑地答道，“我可不大相信。”

“是真的。我成了砍柴工的老婆，你怎么看我啊？”

“还是老看法啊，游苔莎。那种事不能贬低你的，你能让丈夫的职业变得高尚。”

“但愿我自己能感觉那样。”

“约布赖特先生有没有康复的机会呢？”

“他认为有，我可怀疑。”

“听说他租了所小房子，我就觉得吃惊。我和大家一样，以为你嫁给他以后，他马上会把你带走，去巴黎安家。我心里想：‘她的前途多光明，多快乐啊！’我想，他视力恢复后就会带你回巴黎去吧？”

见她不答话，他就更仔细地盯着她。她差点哭出来。想到永远无缘享受的未来憧憬，辛酸的失望感重上心头，怀尔狄夫的话又勾起了左邻右舍欲嘲笑又止的情形，这太过分了，自尊的游苔莎没法泰然处之。

怀尔狄夫看见她心烦意乱却默不做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那太外露的感情。不过他假装没看见，她一会儿就恢复了平静。

“你不打算独自走回家去吧？”他问。

“打算的呀，”游苔莎说，“我一无所有，荒原上有什么能伤害我的呢？”

“我回家稍微绕一点，可以和你同路。乐意陪你走到特鲁普角。”见游苔莎仍坐着犹豫，他又说，“你也许以为，经过今年夏天的风风雨雨，让人看见跟我同路不是上策是不是？”

“我实在没想到这一层啊，”她高傲地说，“管他那些可怜的埃格敦人说什么闲话，我选择同谁一起走，就一起走。”

“那咱们走吧——等你准备好了。你看，那边有黑压压的冬青丛，朝那丛树走最近。”

游苔莎站了起来，跟他并肩朝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路擦着露水浸渍的石南和蕨草而过，身后继续跳舞的狂欢者，舞曲乐声不绝于耳。月亮已经变得白银般明亮了，但这种亮光却洒不进荒原。但见黑糊糊的乡间大地，覆盖着天顶至天边充满了纯白光的大气，好一幅黑白分明的景致哟。对于空中俯瞰的眼睛，两张脸在那茫茫大地上，就好像是两颗珠子放在乌木桌子上一般。

为此，山路的坑洼高低可就看不见了，怀尔狄夫有时跌跌撞撞的；而游苔莎遇到小丛的石南或者荆豆根从小路上的青草下面冒出来绊住脚，就必须做一些优雅的平衡动作。她前路遇到这种关头时，总有一只手伸出来扶住她，直到地面平坦，那只手才缩到相当礼貌的距离。

他们赶路时，大部分地段都不说话，眼看走近特鲁普角了，几百码以外有一条短短的岔路，通到游苔莎家。渐渐地他们看见有两个人影朝着他们走来，显而易见是男的。

他们又靠近了些，游苔莎就打破沉默说：“两个人里面，有一个是我先生。他答应来接我的。”

“另外一个就是我最大的冤家对头。”怀尔狄夫说。

“看着像是迪格利·维恩。”

“正是他。”

“冤家路窄，这就是我的命，”她说，“他对我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除非他能再知道多些，从而证明他现在所知的算不了什么。好，管它呢，你得把我交到他们跟前。”

“你吩咐我那样做之前，得先三思。此人对咱俩的雨冢见面念念不忘，而他正陪着你丈夫呢。他们见了咱俩在一起，谁肯相信在乡村舞会上会面跳舞只是巧合呢？”

“好吧，”她忧郁地低声说，“趁着他们还没靠近，快走。”

怀尔狄夫温柔地告别，投身一片荆棘蕨草里了，而游苔莎慢慢往前走着。两三分钟以后，她就碰到丈夫和他的同伴了。

“红土贩，今晚我的路就走到这儿为止，”约布赖特刚察觉出是游苔莎就说，“我和这位女士回头走了。再见吧。”

“再见，约布赖特先生，”维恩说，“祝你早日康复。”

维恩说话时，月光直射到脸上，把皱纹全都对游苔莎展现出来了。他正狐疑地看着她。很有可能，维恩目光犀利，已经洞察到约布赖特微弱的视力所没看见的情形——一个男人正从游苔莎身旁走开。

当时游苔莎若能跟踪红土贩，那不久就可发现，她的想法有怵目惊心的证明。约布赖特刚把胳膊伸给游苔莎，领着她离场，红土贩就转身离开了往东埃格敦去的老路，他往那边走只是陪伴克林而已，他的大车现在又驻扎在附近了。他迈开长腿，跨过没有路径的荒原地，大致朝着怀尔狄夫去的方向奔去。只有惯于夜行的人，才能在这个时辰像维恩一样，这么快地冲下灌莽丛杂的山坡，而不至于一头跌进山坑里，或者一脚陷在兔子窝里拧折了。维恩一路下来，毫无周折；只见他直奔静女酒店而去。他大约半个小时就到了，清楚得很，他出发的时候，别人若还在特鲁普角附近，就不可能比他先到。

孤零零的客店，主要和过路的长途客商打交道，现在旅客们早已上路，店里几乎一个人都没有，但店门还没关。维恩进了公用间，叫了一大杯啤酒，以随随便便的口气问女仆：“怀尔狄夫先生在家吗？”

托马辛坐在里屋，听见了维恩的声音。平常店里有客人，她不大露面，内心不喜欢酒店生意嘛；但她发现今晚并没有别人，就出来了。

“他还没回来，迪格利，”她和气地说，“不过我想他早该回来了。他上东埃格敦买马去啦。”

“他戴了顶轻便宽边软毡帽，是不是？”

“是啊。”

“那我在特鲁普角看见他了，牵着回家的，”维恩冷冰冰地说，“骏得很，白脸黑鬃。无疑，他马上就到了。”他站起来，往托马辛纯洁、甜美的脸上看了一会儿。自从上次见她以来，脸上增添了一层悲哀的阴影。他冒昧加了一句：“你先生好像这个钟点常出门的吧？”

“正是，”托马辛装出欢快的口气大声说，“你知道的，男人都心思野野的。希望你能给我什么秘方，每天晚上帮我随心所欲地把他拴在家里。”

“我考虑考虑，看有没有。”维恩答道，照样是避重就轻的口气。然后就用他自己发明的方式鞠了一躬，转身要走。托马辛伸手让他握；红土贩欲叹息而不能，就出去了。

一刻钟以后，怀尔狄夫回来了，托马辛以现在常有的羞怯态度简单地问：“戴蒙，马呢？”

“哦，闹了半天还是没买。那人要价太高了。”

“可是有人在特鲁普角看见你牵马回家的——骏得很，白脸黑鬃。”“啊！”怀尔狄夫瞪着她说，“谁告诉你的？”

“红土贩维恩。”

怀尔狄夫脸上的表情奇怪地皱到了一起。“他搞错了——一定是看见别人了。”他慢慢地，没好气地说，他感到维恩的反击招数又启动了。

4　动用粗野的胁迫法

托马辛言近旨远的话久久萦绕在维恩的耳边：“每天晚上帮我把他拴在家里。”

维恩这一次到埃格敦，本来只是要到荒原的对面去，他对于约布赖特家的利益，已经再无干系了，而他有生意要打理呢。但忽然之间，他却开始发现自己又慢慢地回到帮托马辛用计的老路上去了。

他坐在马车里琢磨着。从托马辛的一言一行，分明看得出怀尔狄夫在冷落她。要不是为游苔莎，他还能为谁冷落她呢？但说事情已经到了游苔莎有计划怂恿他的地步，还真难以置信。维恩决定把从怀尔狄夫的住处顺着山谷通到奥尔德华斯克林家的那条静僻小路，先仔细侦查一番。

前文说过，眼下怀尔狄夫还没有搞过任何预谋行为，且游苔莎婚后，除了草地跳舞，他就没再跟她见过面。但他身上有搞阴谋的脾性，却在他近来养成的一个浪漫习惯上暴露无遗：天黑出门，溜达到奥尔德华斯，在那儿看星星，看月亮，看游苔莎的家，然后悠闲地回家。

于是，舞会之后的晚上，红土贩暗中侦查，就看见他沿小路上了山，靠着克林庭园前的栅栏门，长吁短叹了一会儿再回去。显然易见，怀尔狄夫的阴谋还只是意念，并未实施。维恩就在他前面下了山，走到路径细到只是石南丛中一个深槽的地方；在那儿，他神秘地弯腰伏地了几分钟，才起身走开。等怀尔狄夫走到那地方，脚脖子给绊住了，摔了一个倒栽葱。

他刚喘过气来，就坐在地上倾听。除了夏天的风在无精打采地拂动，夜色里再听不到动静。他伸手去摸那绊倒他的障碍，发现两丛石南结在了一起，横在路上构成了圈套，路人碰上非摔跤不可。怀尔狄夫把绑草丛的绳子揪了下来，以相当快的脚步走了。回到家一看，他发现绳子带点红色。真是不出他的所料。

怀尔狄夫的软肋，虽然并不特别在于害怕头破血流之类，但来自那位老相识的这种出奇制胜的打击，却叫他心惊肉跳。但他仍然我行我素。过了一两天，他趁夜色又走山谷到了奥尔德华斯，一路上小心避开小路径。被暗中监视，有人设计阻挠他的越轨癖好，这种感觉对于纯属多情的夜行，更增添了刺激，只要威胁不形成威慑就行。他想象维恩和约布赖特太太一定是联手了，他觉得，自己和这样一个联盟作斗争，具有一定的合法性。

那天晚上，荒原上显得全无人迹；怀尔狄夫嘴里含着雪茄烟，在游苔莎的庭园栅栏门上往里看了一阵子，就身不由己地往窗前走去。他那个人对私自传递柔情蜜意情有独钟啊。他来到窗外，见窗户并没关死，百叶窗只拉下了一半。他能看见屋子的内部，游苔莎一个人坐在屋里。怀尔狄夫把她端详了一会儿，随即退到荒原，轻轻拍打蕨草，把许多蛾子都惊飞了。他捉住一个蛾子，回到窗下，朝着窗缝撒开手。飞蛾扑向游苔莎身旁桌子上点的蜡烛，围着飞了两三圈，一头扑到火焰里去了。

游苔莎吃了一惊。这本是怀尔狄夫从前到迷雾岗秘密求爱时熟悉的暗号。她马上就知道他在外面了；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考虑对策，丈夫就下了楼，进了房间。事情出乎意料地碰在一起，把游苔莎闹得脸上通红，充满了平时匮乏的生动表情。

“最亲爱的，你红光满面哪，”丈夫走近看得见的时候说，“你的气色要老是这样就好了。”

“我很热，”游苔莎说，“想到外面去几分钟，透透风。”

“要陪着吗？”

“不用。只到门口那儿。”

她站起来，但是还没来得及出屋，前门就哒哒地敲响了。

“我去开——我去开，”游苔莎一反常态，说话极快；她急切地向蛾子飞进来的窗户看去，那边没动静。

“这么晚了，你最好不要去。”克林说。他抢在前面进了过道，游苔莎只好等着，睡眼朦胧的举止掩饰了她心里的焦灼和激动。

她听见克林把门打开了。外面没有人说话，克林很快关上门，又回来了，嘴里说：“没有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独自纳闷，百思不得其解，游苔莎也什么都不说，而她所知道的那额外情况，只能使那敲门动作更加神秘。

与此同时，屋外上演了一出小戏，至少把游苔莎从当晚所有坏掉名声的可能里救出来了。原来怀尔狄夫准备飞蛾暗号的时候，有人跟着到了栅栏门。那人手持猎枪，把他在窗外的举动看了一会儿，就走到屋前敲了门，然后拐弯抹角跳过树篱不见了。

“该死！”怀尔狄夫说，“他又在盯梢了。”

怀尔狄夫看到暗号被这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弄得失效，就抽身撤退，出了栅栏门，急忙走小道下山，一心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他走到半山，山道附近出现一丛矮矮的冬青树，长在黑糊糊的荒山上，像黑眼睛的瞳孔。怀尔狄夫走到这个地点，只听砰的一声在耳边响起，他一惊，几粒已成强弩之末的铁砂枪子，散落到近旁的树叶中间。

无疑，他自己就是放这一枪的原因，他冲到冬青丛里，用手杖狠命地砸灌木，不过那儿没有人。这次攻击就比上次严重多了；怀尔狄夫过了半天，才惊魂甫定。一种新的极端令人不快的威吓办法已经启动，好像意在重创他的肢体。他把维恩的第一个努力当作一种胡闹，红土贩不知好歹才那样做的；但现在已经越过了界线，从讨厌变成了危险的境界。

要是怀尔狄夫知道维恩完全动了真格，那就更惊恐了。原来红土贩看见他跑到克林的房子外面，简直怒不可遏，准备除了开枪打死他之外，要不惜一切手段，迫使青年店主放弃那顽固不化的冲动。至于这粗野的胁迫手段，在合法性方面可疑，维恩根本不放在心上。遇到那样的情况，很少人会于心不安的；有时候，这样做也没什么值得后悔。从斯特拉福德[172]弹劾案，到农夫林奇[173]直截了当地处置弗吉尼亚的无赖，嘲笑法律而伸张公道的事例，可是不胜枚举的呢。

离克林那所孤零零的寓所下面半英里，有个小村庄，维持奥尔德华斯教区治安的两个警察之一就住在那儿。怀尔狄夫直奔那个警察住的农舍。他打开门，警察的警棍赫然在目，挂在钉子上，好像要他放宽心，这就是帮他达到目的的手段。但是，他一问警察的太太，才知道不在家。怀尔狄夫说他会等。

一分一秒嘀嗒嘀嗒过去了，警察还没回来。怀尔狄夫冷静下来了，从义愤填膺的状态，变成一种对自己、对景物、对警察太太、对整个环境都不满意的浮躁心情。他站起来，离开了那所房子。总而言之，那晚的经历，对于他那种用情不当，即便不是加以冰封，也是泼了一盆冷水；从此他再也没兴致天黑以后逛到奥尔德华斯，希望游苔莎会偶然一瞥留情了。

至此，红土贩设计动粗，压伏怀尔狄夫的夜游倾向，还算成功。那晚游苔莎跟旧情人可能的会晤，让他掐死在萌芽状态。但他却没料到，他的行动倾向于牵制怀尔狄夫的活动，而不是制止它。赌基尼事件固然没有让怀尔狄夫成为克林的座上客，但拜访太太的亲戚却是人之常情，而他是下定决心要见到游苔莎的。必须躲开晚十点那不吉利的时间。“既然晚上去不安全，”他说，“那我就白天去。”

同时，维恩已经离开荒原，去拜访约布赖特太太了；自从老太太得知那笔传家的基尼能物归原主，全亏维恩那有天意帮助的反击以后，他们两个就是好朋友了。老太太对于他那么晚来访觉得蹊跷，但并不反对见他。

红土贩把克林的病痛和现在的生存状态，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接着提到托马辛显然过着愁闷的日子，也轻描淡写了一番。“太太哟，请相信我吧，”他说，“您要帮他们两个的话，最好常去他们的家走动走动，哪怕一开始有点儿别扭。”

“托马辛和我儿子在婚事上都不听我的；所以我对他们的家务事并不感兴趣。他们的麻烦都是自找的。”老太太尽量装作态度严厉，其实儿子的苦难故事叫她十分动情，只是不肯表示出来。

“您去看望他们，就能让怀尔狄夫无法任性胡来，走正路，防止荒原上降临不测。”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晚在那儿看见了一件事情，让我反感。但愿你儿子家和怀尔狄夫家能相隔百十英里，而不是四五英里。”

“这样说来，他捉弄托马辛那次，是和克林的媳妇先有了默契了！”

“我们只希望，现在他们没有什么默契。”

“我们的希望恐怕要落空啊。克林哪！托马辛哪！”

“现在还没出事呢。说实话，我已经奉劝怀尔狄夫别多管闲事了。”

“怎么奉劝的？”

“哦，不是凭说嘴——而是用我自己的一种计策，叫做无声说服法。”

“但愿你成功。”

“要是您帮我一把，去看你儿子，跟他交交心，那我就成功了。那样你就有使用眼睛的机会了。”

“好吧，事到如今，”老太太悲哀地说，“就对你实说了吧，红土贩，我早就想去了。要是娘俩能和好，我一定快活得多。婚姻是没法拆散的，我也许减寿了，希望能寿终正寝。他是我的独子；既然儿子都是这种德性，没有第二胎，我也并不遗憾。至于托马辛，向来对她没有多大指望，也并没叫我失望。不过我早就饶恕她了，现在也饶恕儿子了。我去看他好啦。”

就在红土贩在布露斯头和约布赖特太太谈话的时候，奥尔德华斯也在慢条斯理地进行谈话，谈的是同样的主题。

整个白天，克林的举止好像满腹心事，无暇旁顾；现在他的话把压在心头的事表达出来了。他挑起这个题目，正值神秘的敲门声之后。“游苔莎，我今天出了门以后就在琢磨，一定得采取措施，把我跟亲爱的母亲之间这种可怕的裂痕弥合起来。我于心不安哪。”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游苔莎心不在焉地问。怀尔狄夫刚才用计求见，使她兴奋不已，始终没能平静。

“我的提议，不论轻重缓急，你好像都兴趣不大似的。”克林说，有点生气了。

“你错怪我了，”经他一指责，她就提起精神来回答说，“我不过在考虑事情嘛。”

“考虑什么呢？”

“部分是蜡烛芯里那尸体快烧完的蛾子，”她慢慢地说，“不过你知道，无论你说什么，我总是感兴趣的。”

“很好，亲爱的。那我想我得去看一看母亲。”……他接着深情地说，“耽搁了这么久没去，绝不是放不下架子，而是恐怕去了会惹恼她。不过我一定得采取措施的。让这种情况拖下去我就不对。”

“难道你还有什么错处不成？”

“她老了，很寂寞，我又是她的独子。”

“她有托马辛的。”

“托马辛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呀，即使是，我也不能脱干系呀。不过，这是题外话。我已经打定主意去看她了，现在仅仅要问你的是，你肯不肯尽力帮我——也就是忘记过去；要是她表示愿意和好，你肯不肯走出来迎接一下，请她到家里来，或者接受邀请，到她家去？”

起先，游苔莎抿紧嘴唇，仿佛世界上什么事情她都肯做，就是不能按他提议的做。但是想了一会儿，她嘴上的皱纹就变柔和了，虽然不彻底，她说：“我决不做拦路虎；不过事到如今，叫我去套近乎，就太过分了。”

“你从来也没明确告诉我，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过节。”

“当时我不能说，现在还是不能说。有时候，五分钟播下的怨恨，一辈子都消解不了。现在这件事也许就是那种情况。”她沉吟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克林，你要是不回老家，那是你多大的福气！……你这一回来不要紧，却改变了好多人的命运。”

“三个人的命运。”

“五个。”游苔莎想，不过没说出口。

5　跋涉荒原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四，又是一个桑拿天。原本温暖舒适的房子闷热得透不过气，阵阵的凉风成了难得的享受；庭园粘土龟裂，胆小的孩子喊“地震了”；大车和马车的轮子辐条松脱下来；咬人的昆虫成群出没于空中、地上，叮住能找到的每一滴水。

约布赖特太太的庭园里，大叶子的柔嫩植物上午十点钟就都瘫软了，大黄十一点钟搭拉了，连挺硬的卷心菜正午也都蔫掉了。

就在那天的十一点钟左右，老太太按照对红土贩的承诺，要尽全力去跟儿子、儿媳言归于好，便跨过荒原朝儿子家走去。她本希望赶在气温达到高峰之前走完大半路程，但出发后才发现办不到。太阳给整个荒原都打上了烙印，连紫色的石南花，都叫前几天那燥热的烈日晒得带上了褐色。每一个山谷里面都充满了砖窑里一样的空气，自从遭旱以来，冬日潺潺流水、夏天干涸成路的河沟里的洁净石英砂，也都经了一番焚化过程。

天气清爽的时候，老太太要徒步走到奥尔德华斯根本不费力；但现在热浪袭人，旅途成了人过中年的女人的苦差使。她走完三英里路，就希望当初雇了费尔韦的车，至少送她一段路也好。但是从她现在走到的地方去克林家，和往回走到家一样容易，所以还是往前走。身边的大气在默默地搏动，把慵懒压在大地上。她抬头看天，只见春天和初夏那蓝宝石颜色的天顶，已经为金属的紫色取而代之了。

她不时经过某个地方，有些朝生暮死的蜉蝣，自成一个个世界，在那儿疯狂地喧闹度日，有的在空中，有的在滚烫的地面上和植物上，有的在快要干了的水塘里，而积水又热又粘稠。那些浅水坑全都干得只剩下一湾冒热气的泥浆，里面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有无数不知其名的动物，那蛆形的身体都快活地起伏翻滚。老太太不反对作哲理思考，有时就坐在伞下，一面休息，一面看着它们享福；她对于这次看望儿子的效果抱有希望，心里轻松得很，在考虑大事之余，能让思绪自由驰骋，去琢磨引人注目的任何微小东西。

老太太从未到过儿子家，确切地点并不知道。上山的路她试了一条又一条，发现迷路了。她原路返回，又到了空旷的平地，老远看见有人在干活，就走到那人跟前问路。

那工人指点了方向，补充说：“太太，有没有看见一个砍柴的，正在那条小路上走？”

太太睁大眼看去，半天才说，她看见了。

“好啦，跟那人走就没有错。他也是去那里的，太太。”

于是，她就跟着指定的那人走。他看上去全身枯叶色，和周围的景物很难分别，就像草青虫爬在吃的叶子上一样。要是真正走起来，他速度比老太太快；不过她能够保持距离跟上，因为他遇到有黑莓荆丛，总要停下来歇一会儿。每当她也走到那些地方，总能看见五六根柔软的长荆条，笔直地放在路旁，是他刚才割下来的。荆条显然是要作捆柴绳的，回来收柴的时候用。

那个不声不响干活的人，在生活中仿佛小虫子一样无足轻重。他好像是荒原的区区一条寄生虫，像蛾子侵蚀衣服一般，在日常的劳动中损耗荒原地表，全神贯注于荒原的出产，除了蕨草、荆豆、石南、地衣和青苔，世上的东西他一概不知。

砍柴人只顾埋头跑腿，从不回头看；后来，他那扎着皮裹腿、戴着大手套的身影，在她眼里成了给她指路的区区活动路标了。她望着他走路的特点，忽然间留意到了他的个性。走路的姿势，她在哪里看见过；那种步态，向她揭示出他的身份，就好像亚希玛斯[174]在远处平原上的步态让国王的守卫认出来一样。“他走路的样子，和当初我丈夫一模一样。”她说，于是她恍然大悟，那砍柴的正是儿子。

她简直无法习惯这一陌生的现实。早就有人告诉过她，克林常常砍柴的；但是她总以为，他从事砍柴劳动只是偶尔为之，当作一种有益的消遣罢了；然而现在她却亲眼看见，他是地地道道的砍柴工——穿的是那行当的标准装束，从他的动作来看，想的也是那行当的标准思想。她匆匆想好了十来个计划，好把他夫妻俩立刻从这种生活方式下保护起来，一面气急败坏地往前赶，看儿子进了家门。

克林家的一侧有一个小圆丘，顶上有一丛杉树，高耸入云，老远望去，那一片绿叶好像只是丘顶天空里一个黑点。老太太走到这，已经觉得很难过，方寸大乱，疲惫不堪，全身不舒服。她上了圆丘，在树阴下坐着歇气，同时盘算着如何跟游苔莎开腔才妥当，免得惹恼了她，那少妇表面上虽然懒懒散散，脾气却比老太婆自己还大，更活跃。

她头顶上的大树饱经风霜，粗陋蓬乱，很特别，老太太一度不去顾及自己心乱如麻、心力交瘁的状态，而琢磨起那些杉树来。那一丛树共有九棵，里面没有一个枝桠未被暴风骤雨劈开、砍折、扭曲的；一有恶劣天气，就要来肆意摧残一番。有的已经枯萎裂开，好像雷击过，树身好像还留有火烧的黑斑，而树底下到处是历年狂风吹下来的死针叶和一堆堆的杉果。那地方叫做“魔鬼的风箱”；要看这个名字是否取得合情合理，只消在三月或者十一月的晚上到此一游即可。就是今天这样燠热的下午，一丝风都觉不出来，那些树也老在那儿呜呜咽咽地响，一刻不停，简直叫人难以相信那是由空气引起的。

她在那儿坐了二十多分钟，才下定决心走到门前，由于身体疲乏，她的勇气已经丧失殆尽了。婆媳之间，她是长辈，却要先来讨好，除了当母亲的，无论谁都要觉得有点丢脸。但老太太已经全盘掂量过了，她一心只想着，最好怎么办，才能让游苔莎看到她的来访不是低三下四，而是高明之举。

这疲惫的女人，在那居高临下的地势上，能看见下面那所小房子的屋顶、庭园和整个周遭。她站起来时，看见又来了一个人走近门口。他的举止很古怪，犹犹豫豫，不像是有事登门，也不像是应邀而来。他兴致勃勃地查看那房子，然后又绕着庭园外围走，四处巡视，仿佛参观莎士比亚的诞生地、玛丽·斯图亚特[175]的囚牢，或者是乌苟孟城堡[176]，需要细看似的。他从房后绕过来，又到了栅栏门前，才进去了。老太太见状很恼火，原先设想只有儿子、儿媳两人在家；不过想了一想，她觉得有个熟人在，大家就可以先只谈些平常的事，慢慢跟他们感情融洽起来，从而消除初次进门的尴尬。于是，她下了小丘，来到栅栏门外，往炎热的庭园里看去。

有一只猫在甬路的光石子上睡着了，仿佛床铺、大小地毯都叫它无法忍受似的。蜀葵的叶子都像半闭着的伞似的垂着，茎里的水汁简直在沸腾；表面光滑的树叶像金属的镜子一样发亮。有一棵小苹果树，叫做“早熟种”，长在栅栏门内侧，因为土壤松软，园子里只有这一棵长得茂盛；掉到地上的苹果中间，聚了许多黄蜂，有的让苹果汁灌醉了在那儿滚，有的还没让甜汁灌醉，就在每个苹果上咬出来的窟窿里面爬。门旁放着克林的镰刀和她看着他最后采的一把荆条，显然是他进门时扔在那儿的。

6　事有凑巧，影响及路人

前文说过，怀尔狄夫决定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去看游苔莎，而且以走亲戚的随便方式从事，因为红土贩侦查出来了，并且破坏了他趁夜色去走访她的行为。月下跳舞时，她给他施加了那样的迷惑，本来他就不是严于律己的人，想要他完全斩断情丝谈何容易。他只打算以平常交往的方式去见游苔莎夫妇，闲谈一会儿就离开。所有的外表迹象都要合乎世俗常规；不过这里头有使他满足的主要事实：他见到她了。他甚至于不希望克林不在家，因为不管游苔莎对他是什么心态，反正任何有损她做妻子的尊严的情况，很可能她都憎恶。女人家往往都那样。

他就那样去了；凑巧，他到达屋前时，老太太正好在屋后小丘上休息。正如她所见的那样，他绕房一周看了以后，就上前敲门。隔了几分钟，才听见钥匙开锁，门就开了，对面而立的，正是游苔莎自己。

没有人能从她现在的态度上想象出来，她就是上礼拜跟怀尔狄夫一同参加热烈舞会的女人，除非真能透过表面，测量那一湾静水的真实深浅。

“我想你那天平安回家的吧？”怀尔狄夫问。

“是啊。”她满不在乎地答道。

“第二天不觉得累吗？恐怕你要累的。”

“有一点儿。用不着低声说话——没有人会听见。我家小女仆到村里办事去啦。”

“那么克林没在家了？”

“在家。”

“哦！我还以为就你一个人在家，怕流浪汉闯进来，才锁着门。”

“不是的——我丈夫就在这儿。”

他们本来站在门口。现在她把前门关好，又像以前那样锁上了，把隔壁房间的门推开，让他进去。房间里好像空空的，怀尔狄夫就进去了；他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吓了一跳。炉毯上躺着克林，睡着了。身旁还放着他劳动时穿戴的皮裹腿、厚靴子、皮手套和带袖子的背心。

“进去吧，吵醒不了他的，”游苔莎跟在后面说，“我锁着门，原因是我去庭园或者楼上的时候，不让不速之客闯进他躺的屋子里打扰他。”

“他怎么在那儿睡起来了？”怀尔狄夫低声问。

“他很累。一早四点半就出去工作了，一直不停。他砍柴是因为只有那种工作能做，才不至于损伤那可怜的眼睛。”此刻，睡觉的人和怀尔狄夫外表上对比强烈，让游苔莎看着一阵刺痛。怀尔狄夫穿着很雅致，一套簇新的夏装，一顶轻便帽子；她接着说：“唉！你可不知道，曾几何时，初次见到他，样子多不一样啊。那时他的手跟我一样，又白又嫩，现在你再看，多粗多黑呀！他肤色生来很白净，现在却跟皮装一模一样，像铁锈的颜色了。都是叫毒日头晒的。”

“他为什么要出去呢？”怀尔狄夫耳语着问。

“不愿闲着；其实他赚的那点钱，于我们家用也没有多大的贴补。不过，他说，人们吃老本的时候，必须节约开支，就是有一个钱也得挣。”

“命运之神待你可不算好哇，游苔莎·约布赖特。”

“反正我没什么可感谢命运的。”

“他呢，也没什么可感谢的——除了赋予他的一件珍宝。”

“什么珍宝啊？”

怀尔狄夫盯住她的眼睛。

游苔莎那天第一次满脸飞红。“呃，我是不是珍宝很成问题啊，”她平静地说，“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知足的天赋呢——他有天赋，我可没有。”

“这种情况下感到知足，我倒能理解——不过，身外的处境怎么能打动他，我就纳闷了。”

“那是你不了解他。他热衷于空想理念，而不在乎身外事物。他时常跟我提使徒保罗[177]的。”

“他有那样高尚的品格，我听了很高兴。”

“是的。不过糟糕的是，虽然保罗在《圣经》里是佼佼者，在实际生活里可行不通。”

他们起初没有刻意防止把克林吵醒，但是说着说着，却本能地把声音压低了。“呃，要是这意味着婚姻对你是一种不幸，你知道应该怪谁。”怀尔狄夫说。

“婚姻本身并不是什么不幸，”游苔莎有些小题大做地回嘴，“只是婚后的意外，才是毁了我的原因。就世俗意义来说，我实在是想摘无花果，却得到蒺藜[178]了。不过，时间会带来什么，我怎么能知道呢？”

“游苔莎，有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天谴。按理你该是我的人，你是知道的；我无意失去你的呀。”

“不对，不能怪我的！不能两个人都归你；别忘了，我还不知道，你就移情别恋了。你那样做太狠心轻薄了。直到你开始变卦，我连做梦也没想到耍那样的把戏呀。”

“我本来并没有那个意思的，”怀尔狄夫回答说，“那不过是一个插曲。男人都喜欢在永恒爱情中间，玩一玩暂时跟别的女人相好的游戏，但永恒爱情会卷土重来，和好如初的。当时因为你对我不服气，我就鬼迷心窍，做事过了头；而你一意孤行继续玩那吊胃口把戏时，我越走越远，跟她结了婚。”他转身又往克林沉睡的身影看了一眼，嘟囔着说，“克林哪，恐怕对于你的奖品并不珍惜吧。……他至少有一方面该比我快活。他也许知道人世上的失意潦倒，个人蒙受灾难是怎么回事；但他大概不知道失去心爱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吧。”

“他得到了她，并没有忘恩负义，”游苔莎小声说，“那方面，他是个好人。许多女人会苦苦寻找这样的丈夫。但是，我想享受到所谓的人生——音乐、诗歌、激情、战争、世界大动脉里的一切心跳和搏动——能算是要求苛刻，不合情理吗？我的青春梦想，就是这个样子的，不过我落空了。然而，当初我还认为，在我的克林身上看到了实现的途径呢。”

“你只是为了这个，才嫁他的吧？”

“那你误解我了。我是因为爱他才嫁他的，不过我不能说，我所以爱他，部分原因不是原先认为，我在他身上看到实现那种人生的希望。”

“你又弹起你那悲伤的老调来了。”

“不过我不打算沉沦，”她任性地嚷道，“我那次去跳舞，就是给我的新做法开个头，我要坚持下去。克林能够快快乐乐地歌唱，我为什么就不能？”

怀尔狄夫沉思地看着她说：“说说容易，真唱起来可就难了；不过可能的话，我一定鼓励你唱的。但我丢了一样东西，现在不可能复得，人生对我是没有意义了，那就恕不能鼓励你了。”

“戴蒙，你这是怎么啦，说这种话？”她问道，那双深邃、朦胧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件事我永远也不肯对你明说的；我要是用谜语的形式来告诉你，你恐怕也不肯猜的。”

游苔莎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咱们今天的关系很怪。你欲言又止，出乎寻常地微妙。戴蒙，你是说，你还爱我。唉，这让我很难过，因为我听到这种话，本该把你踢出门去的；而我的婚姻又没能使我幸福美满，以致我不愿意这样做。不过，这种事谈得太多了。你打算等我丈夫醒来吗？”

“我本来想跟他谈一谈，不过没有必要了。游苔莎，要是因为我对你不能忘情而生气，说出来是对的，可不要提什么踢出门哪。”

她没有回答；他们站在那儿，沉思地望着沉睡中的克林，那可是在不必心惊肉跳的情况下从事体力劳动的结果。

“上帝啊，真羡慕他睡得那么香！”怀尔狄夫说，“长大以后，我就没睡得那样香过——那是许多许多年以前了。”

他们正这样看着克林的时候，只听栅栏门咔嗒一响，房门上有敲门的声音。游苔莎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

她脸色变了，先是满脸通红，后来红色慢慢褪下去，一直褪到连嘴唇都有点失血了。

“要不要我走？”怀尔狄夫站起来问。

“我也说不上来。”

“是谁？”

“约布赖特太太。哦，她那天对我说了什么话哟！不明白她这次来干什么——她是什么意思呢？她还对咱们的过去心存猜疑的。”

“我听你的吩咐。你要是认为最好不要叫她看见我在这儿，就去隔壁房间好啦。”

“好吧，去吧。”

怀尔狄夫马上退出去了；还没等到他在隔壁房间里待上半分钟，游苔莎也跟进来了。

“不行，”她说，“咱们决不要来这一套。她要是进来了，就得让她看见你——任凭她以为出了什么事！不过她不喜欢我——希望不要看到我，只是来看儿子的，那我怎么能给她开门呢？我可不开这个门！”

老太太又在门上敲，敲得更响了。

“她这么敲，很可能把他吵醒的，”游苔莎接着说，“那么他自己会去开门让她进来。啊——你听。”

他们能听见克林在隔壁有动静，好像敲门声惊动了他似的，他嘴里说：“妈。”

“对——他醒了——他会去开门的，”她松了一口气说，“到这边来。我在她那里名声不好，你不能给她看见。我不得不这样鬼鬼祟祟的，并不是我作了恶，而是别人硬要说我那样。”

这时，游苔莎已经把他领到后门；后门开着，门外就是一条穿过庭园的小路。“嗨，戴蒙，我有一句话，”怀尔狄夫向前迈步的时候她说，“这是你第一次来，下不为例吧。咱们从前是热恋的情人，但现在不行了。再见。”

“再见，”怀尔狄夫说，“我来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很知足了。”

“什么目的？”

“看看你呀。以我永久的名誉担保，我来没有其他的目的呀。”

怀尔狄夫冲着他告别的美丽姑娘飞吻，到了庭园里；她目送他走过甬路，迈过路尽头的篱笆墙台阶[179]，走进外面齐腰深的蕨草里，最后在草丛中消失了。等他走远了，她才慢慢转身，关注房子的内部。克林和母亲这是第一次见面，可能不希望她在场，或者在场也是多余的。总之，她并不急于跟老太太见面。她决定等克林来找她，于是就又移步回庭园里去了。她在这儿消磨了几分钟，见没人来搭理她，就回到屋子里，到了前面，听听客厅里有没有说话声。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就把门打开，进屋里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克林还躺在那儿，跟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显然并没被吵醒。敲门声倒是把他搅扰了，他进入了梦境，说着梦话，但并未醒来。游苔莎急忙跑到门口，尽管不情愿给曾经那样恶语相加的那个人开门，还是打开门往外看。一个人影都没有。刮泥板旁边，放着克林的镰刀和带回家的那把荆条；她面前只有空荡荡的园径和半开半掩的栅栏门；再往外是长满紫石南的大山谷，在阳光下静悄悄地蒸腾。老太太已经走了。

此刻，克林妈走的路，恰好有山肩挡住了游苔莎的视线。她从庭园的栅栏门往那儿走的脚步匆忙且坚决，她现在要赶快躲开那地方，正和她刚才急于进来一样。她的眼睛盯住地上；两个景象刻骨铭心——门外克林的钩刀和荆条，窗口一张女人的脸。她嘟囔着，两片颤抖的嘴唇薄得很不自然：“太过分了——克林啊，他怎么就忍心哪！他分明在家，却让老婆把我关在门外！”

她刚才急于避开那所房子，所以没有走直接回家的捷径，现在她东张西望，想要重新上路，却遇到一个小孩，正在山坳里采越桔。小孩就是约翰尼·农色奇，曾经给游苔莎看过篝火。小东西都有被大东西吸引的趋势，老太太一出现，他就追随左右，不觉在她旁边小跑起来。

老太太仿佛处于催眠状态似的跟他说：“小孩，回家的路远着呢，不到傍晚是到不了的。”

“到得了，”那小旅伴说，“吃晚饭前还要玩玛奈尔[180]呢。我家六点钟吃晚饭，因为爹回家了。你爹也六点钟回家吗？”

“不，他从不回家；我儿子也永远不回家了，谁都不回家了。”

“你怎么这样不开心呀？看见怪面具了吗？”

“我看见的更可怕——一张女人的脸，从玻璃窗里看我。”

“那是不好的景象吗？”

“是的。看见一个女人从窗户里眼看着路人累坏了，却不让进门，总是不好的景象。”

“有一次我去特鲁普大塘捉水螈，看见自己在水里对着我看，吓了一跳，急忙跳开了。”

“只要他们对我这种主动表示有让步的意思，事情会做得多漂亮！不过现在可什么机会都没了！吃闭门羹！一定是她挑唆他跟我作对的。世界上真会有没良心的美女吗？我想有。这样火辣辣的天，我对邻居家养的猫都不会这样做的呀！”

“你说的是什么呀？”

“再也不去了——永不！哪怕他们来请我也不去！”

“你这样说话，一定是个怪婆子。”

“不怪，一点也不怪，”她回过神，应答起孩子话来，“大多数有儿有女的大人，都要像我这样说话的。等到你长大了，你妈也要像我这样说话的。”

“我倒希望她不那样，因为胡说八道不好。”

“对的，孩子，我想这是胡说八道。你是不是热得筋疲力尽啊？”

“是的，但不像你那么厉害。”

“你怎么知道的？”

“脸色发白又满是汗，头也耷拉下来啦。”

“啊，我从里到外都疲乏啊。”

“为什么你每走一步都这样啊？”孩子一面说，一面模仿病人一瘸一拐的动作。

“因为有一种重担我挑不起来呀。”

小孩默默思索着，他们并肩蹒跚而行，走了一刻多钟，老太太的疲乏显然加重了，就对小孩说：“我得在这儿坐下休息了。”

她坐下以后，他朝她脸上看了半天才说：“你看你喘气的样子多滑稽——就跟小羊叫人追得快断气了似的。你一直这样喘气吗？”

“不见得。”她的声音非常微弱，比耳语响不了多少。

“我看你要睡着了，会不会呢？你看你眼睛都闭上了。”

“不会。我不会睡多少觉的，除非——到了那一天，那时我希望睡得很久——很久。告诉我，今年夏天圆沼泽塘干了没有？”

“圆沼泽塘干了，奥克塘可没干，因为它很深，从来不干——水塘就在那儿。”

“塘里的水还清吗？”

“还好——可是野马走进去的地方不行。”

“那么，你拿这个，赶快跑过去，给我舀一点尽可能清的水来。我头晕。”

她从手提的小柳条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无把瓷茶杯来；提包里一共带了半打同样的茶杯，还是她小时候保存下来的，今天带来，算是给克林夫妇的小礼物。

小孩子出发去跑腿，不久就端着差强人意的水回来了。老太太想喝，但水太热了，她恶心起来，就把水泼了。此后她还是闭着眼睛坐在那儿。

小孩等她，就在身边玩耍起来，捉了好几个到处可见的褐色小蝴蝶；然后他又站住等候。他说：“我宁愿往前走，比待在这儿好。你很快就走吗？”

“不知道。”

“我想自己先走，”他又说，显然是担心被迫做苦差使，“请问你还需要我吗？”

老太太没回答。

“我跟妈怎么说？”小孩接着说。

“告诉她，你看见了一个心碎的女人，儿子弃母。”

小孩走远以前，在她脸上遗憾地看了一眼，仿佛在担忧，把她这样扔下不管，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他茫然、疑惑地盯住她脸上看，就像一个人要细看奇异的古代手稿，却找不到破解那文字的办法似的。他的年龄并不小，并非绝对不懂得需要同情心的道理；但他却也不够大，尚未摆脱小孩的恐惧感，看到他一向认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人级别的苦难就害怕。现在老太太究竟是在制造麻烦，还是遭到了麻烦呢；她本人和她的痛苦是值得怜悯的东西，还是应该害怕的东西呢，他都没能力断定。他低下眼睛，无言地往前走去。还没走出半英里，他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记得她是在那儿坐着休息的女人。

老太太在体力和情感两方面都疲惫不堪，几乎要趴下了；但她还是磨蹭着往前走，走一小段，歇一大阵子。那时，太阳已经远远转到西南方向去了，直接晒在她脸上，就像一个毫无慈悲的纵火犯，手持火把，准备把她焚化。那个小孩一离开，一片大地上再没有看得见的活物了；不过每一丛荆棘都有雄蚱蜢沙哑的鸣声，时断时续，足以表明，大动物趴下的时候，却有一个看不见的昆虫世界，生机勃勃，忙忙碌碌。

她走了两个小时，到达一个小山坡，大约在从奥尔德华斯回家全部路程的四分之三处；那儿有一小片百里香，伸展到小路上；她就在那片芬芳的绿茵上席地而坐。她面前有一窝蚂蚁正横穿小路，开辟出一条通衢，拖着重负，永不休止地劳作。低头看它们，仿佛在高楼大厦顶上看城市街道一样。她记得，同一个地方，有蚂蚁忙碌已经多年了——从前那些蚂蚁无疑是现在来来往往这一群的祖先。她靠后躺倒，好彻底地休息休息。东方淡雅的天空，给她的眼睛带来很大的轻松，而柔软的百里香，给她的头部带来很大的轻松。她正看着的时候，一只苍鹭从那边的天空飞起，面向太阳飞去。它是从山谷里的水塘飞起来的，身上还滴着水呢，它翱翔时，那翅膀的两边和背面，那大腿、那胸脯，都沐浴在辉煌的日光里，仿佛鸟体是银子抛光做的。苍鹭飞翔的天顶，好像是幸福自由的地方，完全游离于束缚她的这个尘世圆球；她真希望自己也能从地面抽身飞到天空，和苍鹭一样翱翔。

但是，她是一个母亲，不免很快就停止考虑自己的身体了。要是把她下一步的心思用一道线在空中划出来，像一道流星的光线似的，那就会表明，它的方向和苍鹭飞的相反，是往东落到克林的屋顶上去的。

7　两老友悲惨相遇

同时，克林已经从睡梦中醒来，翻身坐起，东张西望。游苔莎正在他旁边一把椅子上坐着；手里虽然拿着一本书，却已经好久没看了。

“乖乖！”克林双手揉着眼睛说，“这一觉可真睡得沉！还做了个了不得的梦，毕生难忘。”

“我早就觉得你在做梦了。”游苔莎说。

“是的。我梦见我妈来着。梦到领着你到她家里去讲和；到了那儿，虽然听见她不断向咱们求救，可怎么也进不去。不过梦只是梦。几点钟啦，游苔莎？”

“两点半。”

“怎么，这么晚了？我没打算在家里呆这么久哇。等我吃了东西以后，就三点多钟了。”

“安去村里还没回来，我打算让你睡到她回来。”

克林走到窗前，往外面看。一会儿他就沉思着说：“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地过去了，妈也没来。我想早该听到她的什么消息了。”

游苔莎的黑眼睛里，飞快地闪过疑虑、悔恨、恐惧、决心的表情。她现在面临着天大的难题，而她决定用拖延术来拖掉它。

“当然得尽快去布露斯头一趟，”克林接着说，“我想最好一个人去。”他把裹腿和手套拿起来，又扔下了，补充说，“今天的正餐拖得这么晚，就不回荒原去啦；先在园子里干干，到傍晚天气凉快一点，我就去布露斯头走一趟。我相信，只要我多少主动一点，妈就会愿意忘记一切的。我回来的时候，天就晚了，单程的距离，没有一个半钟头走不完。不过，亲爱的，你不会介意这一个晚上吧？你在想什么呀，看上去那样心不在焉？”

“不能告诉你，”她沉重地说，“我只希望咱们不住在这儿有多好，克林。在这个地方住，似乎一切都搞错了。”

“呃——疑心生暗鬼嘛。不知道最近托马辛到布露斯头去过没有。希望去过。不过，我看未必，她过一个来月就要坐月子了。我希望早就想到这一层。可怜的母亲一定很寂寞的。”

“我不喜欢你今天晚上去。”

“为什么今天晚上不行？”

“会说一些严重伤害我的话。”

“我母亲并不是记仇的人。”克林说，脸上微微一红。

“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去，”游苔莎低声重复说，“你要是同意今天晚上不去，那我就答应明天自己去她家，跟她讲和，然后再等你来接。”

“我以前每次提议，你都拒绝了，怎么此时忽然又要去？”

“我想先单独跟她见一见面，然后你再去，我不能多说了。”她回答说，头不耐烦地一甩，同时带着那种常见于多血质的人而少见于她那种人的那种焦灼看着克林。

“咳，真奇怪，我早就跟你提议过的，等我决定自己要去的时候，你却也要去。要是我等到明天你去过了，就又要耽误一天的工夫；我知道的，我要是不去，晚上就别想睡安稳啦。我想把这件事解决了，就得这么办。你以后再去看她，不也一样的嘛。”

“我现在总能跟你一块去吧？”

“你走去再走回来，休息的时间就肯定得比我长了。不成，今晚不要去吧，游苔莎。”

“那么就随你啦。”她平静地回答，她那种人虽然愿意尽绵力避开坏结果，事情不可收拾时，却宁可听其自然，而不是拼命去扭转它。

克林接着就进了庭园，于是，整个下午，游苔莎心事重重，懒洋洋的，丈夫认为，那是天气炎热的原故。

傍晚，克林就上路了。虽然暑热依旧，但白昼却已经大为缩短。他走了还不到一英里，荒原上所有那些紫色、棕色和绿色，就统统融入了颜色一律的服饰，也没有透视浓淡的层次，仅仅见到些许的白色加以点缀：这里有一小堆一小堆纯净的石英砂，显示出兔子洞口的所在，那里是山路上的白燧石，像纱线一般经过山坡。孤零零的、矮株的山楂树，东长一棵，西长一棵，差不多每棵上面都躲着一头夜鹰，它们像水车干转一般嚎叫，尽一口气拉长声音，然后停下来，扑打着翅膀，在树丛上盘旋，再落下来，静静地听一会儿，又开口叫起来。克林的脚每次擦过，都有白色的蛾子飞到空中，高度恰好能让柔光照射到灰粉翅上；西下的光平着掠过低洼区和平地，并没有落到上面把它们照亮。

约布赖特就在这片静悄悄的景色中走去，希望着一切立刻好转。走了三英里，他到了一个地方，闻到淡淡的香味飘过他那条小路；他站了一会儿，呼吸这闻惯了的香味。原来此地就是四个钟头前他母亲筋疲力尽坐下休息的地方，那长满百里香的土墩。站着站着，忽然有一种声音，一半像喘息，一半像呻吟，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但除了连绵不断的山脊伸向天空之外，什么也没有。他朝着那方向挪了几步，就看见一个斜靠着的人影，差不多近在他的脚下。

这个人的身份本来有多种可能性，但约布赖特一刻也没想到，会是自己家里人。这种季节，砍柴工有时候为了免去回家来去的长途跋涉，在露天睡觉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克林记得那呻吟声，凑近一看，发现那身影是个女的；一阵苦楚袭来，仿佛山洞里吹出的阴风。但是一直等到他俯下身去，看见那人灰白的脸和闭着的眼睛，才完全确认，那人就是母亲。

他当时简直可以说断了气，本来要脱口而出的痛苦叫喊，也消失在了嘴边。刹那间，他时间和空间感尽失，仿佛回到了童年，多年前，相同的时辰，相同的荒原，他跟母亲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必须采取措施。于是他行动起来，低下头去，发现母亲还有口气，虽然细弱，却还匀称，只是偶尔有喘不过气的情况。

“啊，怎么啦！妈，您病得重吗？——不会有个三长两短的吧？”他嘴唇贴到她脸上喊道，“我是儿子克林哪。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此刻，克林已经不记得由于爱游苔莎而引起的母子裂痕了；在他心里，现在和他还没跟母亲分歧以前的亲密过去又无缝连接起来了。

母亲嘴巴嚅动着，好像还认得他，却说不出话；接着克林就开动脑筋，有什么好办法挪动她，一定要在露水还不很重以前，把她搬离现场。他本是年轻力壮，母亲又不胖，就把她拦腰抱住，稍稍抱起，问道：“这样痛吗？”

她摇了摇头，他就把她抱了起来，慢慢地负重往前走。那时，空气已经完全凉爽了；但每当经过那无植被覆盖的砂石地，那上面白天吸收的热气，就反射到脸上。他刚开始抱人的时候，并没怎么顾及得走多远，才能走到布露斯头；但虽然那天下午已经睡了一觉，他不久就感到负担沉重。于是，克林像埃涅阿斯背着父亲逃命那样往前赶；蝙蝠在他头上盘旋，夜鹰在他面前不到一码的地方扑腾翅膀，附近却没有一个人。

他走到离住宅还有将近一英里的时候，母亲因为被抱着走勒得慌，就露出浑身不安的样子，仿佛他的胳膊很讨厌似的。他把她放低到膝上，向四处张望。他们现在到达的地点，虽然离大路都很远，离费尔韦、萨姆、汉弗莱、坎特尔家所住的布露斯头农舍却不过一英里。而且五十码开外就有一个棚屋，是土块垒的，蒙着薄薄的草皮，现在完全废弃了。独立土棚的简单轮廓清晰可辨，他决定先往那儿去。他一到就把母亲小心地放在门口，然后跑出去，用小刀割了一抱最干爽的蕨草，铺在敞开一面的小棚里，让母亲躺在草上，接着往费尔韦家奋力跑去。

快一刻钟过去了，只听见病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这时，天际线和荒原之间有人影活动。很快就看见克林带着费尔韦、汉弗莱和苏珊·农色奇来了，奥利·道登碰巧在费尔韦家里，还有克里斯琴和坎特尔大爷，都慌里慌张地跟在后面。他们带来了灯笼、火柴、水、枕头，还有一些匆忙之间想得起来的东西，然后又打发萨姆回去取白兰地。一个小孩把费尔韦的矮种马拉出来，他骑上去请就近的医生；同时他们吩咐他顺路到怀尔狄夫店里去一下，通知托马辛，说她阿姨病了。

萨姆不久就拿了白兰地来了，凑在灯笼下把酒给病人喝了；喝过以后，病人才有了知觉，能够比划着说明脚上有毛病。奥利·道登终于明白了病人的意思，就把她指出的那只脚检查了一下。脚又红又肿，就在他们观察的时候，红肿处开始发紫，正中间出现了一个鲜红色的小点，比豌豆粒还小，他们发现那是一滴血，在踝骨的光滑皮肤上面凸起，呈半球形。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啦，”萨姆说，“她叫蝰蛇咬啦！”

“不错，”克林也马上说，“我想起来了，小时候见过这种蛇伤的。哎呀，可怜的妈呀！”

“那次被咬的就是我爹，”萨姆说，“只有一个方子能治。必须用蝰蛇身上的油脂擦伤口；只有把蛇放到锅里煎，才能熬蛇油。他们给爹治伤，就用的那种方子。”

“那是老方子了，”克林不相信地说，“我有点儿怀疑。不过医生不来，咱们是没有别的办法的。”

“方子灵验极了，”奥利·道登强调地说，“过去给人家护理病人，我就用过那个方子。”

“那咱们只好祷告天尽快亮了，好去捉蝰蛇。”克林忧郁地说。

“我去看看行不行。”萨姆说。

他拿起一根他用作手杖的绿色榛树棍，把一头劈开夹进一颗小石子，然后抓过灯笼来，往荒原里去了。克林此刻已经生起一堆小火，打发苏珊·农色奇去取煎锅了。她还没回来，萨姆就捉了三条蝰蛇进来，有一条正在棍子劈叉里拼命盘绕挣扎，另两条都死了，在棍子上挂着。

“只捉到一条能杀鲜肉的活蛇，”萨姆说，“这两条耷拉着的是我白天干活弄死的；不过太阳下山前还没死，肉不会臭的。”

活蝰蛇小黑眼珠恶狠狠地瞪着聚在那儿的人，背上棕黑相间的美丽花纹也好像气得更鲜艳了。老太太和蛇对视；她浑身颤抖，把目光转到一边去了。

“看这蛇，”克里斯琴嘟囔着说，“街坊们，当初上帝伊甸园里的老蛇，把苹果给身上不穿衣服的姑娘吃的那条[181]，说不定把邪灵传给了蝰蛇和别的蛇呢？看这蛇眼——天地良心，就像凶神恶煞的黑加仑子。但愿它不能给咱们歹毒意念才好！荒原上已经有人被蛇目瞪过倒霉的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去杀蝰蛇的。”

“唉，要是人忍不住要害怕，那也只好害怕了，”坎特尔大爷说，“我当年要是知道害怕，就可以省掉不少勇敢的冒险。”

“我好像听见棚子外面有动静，”克里斯琴说，“但愿白天出乱子，就是碰到最邪门的老巫婆，人也可以显一显胆量，不用哀求她发慈悲，只要人勇敢，跑得快，能躲得开！”

“连我这样的傻瓜，都不会那么窝囊的。”萨姆说。

“唉，防不胜防啊，祸事总是出其不意的。街坊们，要是约布赖特太太死掉了，你们看咱们会不会被捉去，以过失杀人受审？”

“不会，他们不能那样裁定的，”萨姆说，“除非能证明咱们前半辈子非法捕猎过。不过她会挺过来的。”

“嘿，就是叫十条蝰蛇咬了，我也不会耽误一天的活，”坎特尔大爷说，“我振作起来时，精神可好啦。不过经过作战训练的人，也许这很自然。对，我经过的事很多很多啊；自从〇四年在乡团里参军以后，就没再出过一次闪失。”他摇摇头，微笑地想象着自己身穿军装的模样。“年轻的时候，有什么最勇敢冲锋的事，我老是一马当先的！”

“想必是他们老叫最大的傻瓜打头阵吧？”费尔韦从火堆旁说，他正跪在那儿吹火。

“你那么想吗，蒂莫西？”坎特尔大爷脸上忽然阴沉下来，来到费尔韦旁边说，“这么说，一个人多少年来一直觉得自己是好样的，到头来是搞错了？”

“别管那种问题啦，大爷。把老腿活动活动，再去捡些柴。人家在生死关头呢，你老头子净吹牛，真胡闹。”

“是是是，”坎特尔大爷郁闷而自信地说，“唉，对于当年的好汉，今晚上绝对糟糕。哪怕我是吹双簧管、拉低音提琴的好手，现在也无心吹吹拉拉的了。”

苏珊已经拿煎锅来了；活蝰蛇宰了，三个蛇头割下了。蛇身剁成一段一段的，剖开了扔到煎锅里，就在火上开始发出咝咝和噼啪声。不久，蛇肉上就有清油流出来，克林拿手帕角蘸了蛇油，往伤口处涂。

8　游苔莎耳闻好运目睹厄运

与此同时，游苔莎独自一人留在奥尔德华斯家里，最近的事态把她搞得很郁闷。那天居然让克林妈吃了闭门羹，克林发现后很可能会造成不痛快的后果；她厌恶事态竟变成了这种性质，渴望着趋吉避凶。

晚上独守空房，什么时候她都会觉得厌倦，而今晚有了前面几个钟头的兴奋，她觉得格外烦闷。两次来客，把她搅得心神不宁。克林母子谈起她想必不会说好话，这种可能虽然并未把她搞得坐立不安，却也非常懊恼；连她那种瞌睡昏沉的行动也加快了节奏，真希望当初开了门。她原先倒是确实认为克林醒了的，这种借口还算实事求是；但婆婆头一次敲门时不去开，她无论如何难逃责难。不过，她却并不因此埋怨自己，而把过错推卸到一个模糊不清、巨大无比的撒旦肩上，是它规定了她的处境，掌控了她的命运。

在这个季节，晚上走路要比白天舒服得多；克林走了一个来钟头以后，她忽然决定出门朝布露斯头方向走走，万一他回来碰到他呢。她刚走到庭园的栅栏门跟前，就听见有车轮靠近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外公驾马车驶近了。

“谢谢你，我一分钟都不能停，”他回答她的问候说，“我要去东埃格敦，绕到这儿就为了告诉你消息。也许你已经听说——怀尔狄夫先生发财了？”

“没有。”游苔莎茫然地说。

“哦，他继承了一万一千镑的财产——叔父送全家人回国，听到搭乘的‘卡西俄珀亚’[182]船葬身海底的噩耗，很快就在加拿大死了。怀尔狄夫冷不防继承了全部财产。”

游苔莎怔住了，一时一动也不动。“他得知这个消息有多久了？”她问。

“呃，他今天一早就知道了。十点钟查利回来的时候，我也知道了。嘿，他真得说是幸运儿啊。游苔莎呀，你有多傻！”

“怎么啦？”她问，抬起眼睛，外表显得平静的样子。

“哎，当初他跟你好，没勾住他呀。”

“跟我好过，不错！”

“我新近才知道你俩曾有过意思；说真的，当初要是知道，我不极力反对才怪呢；不过，既然你们之间好像有名堂，干吗不勾住他？”

游苔莎不回答，不过看上去好像就这件事，她满可以和他一样有话说的。

“你那个可怜的半瞎子丈夫好吗？”老头接着说，“其实他的为人也很不错。”

“还好。”

“他那表妹叫什么来着，倒是交了好运了。老天，那条船本该是你坐的呀，孩子！我得赶路啦。你们用不用帮忙？我的也就是你们的，你知道的。”

“谢谢外公，我们现在还不缺钱花，”她冷淡地说，“克林在砍柴，不过那主要是因为做不了别的事，消遣一下，补贴家用。”

“这种消遣能赚钱，是不是？听说一百捆卖三先令。”

“克林有钱的。”她说，脸上一红，“不过他喜欢多赚一点。”

“很好，晚安。”老舰长赶着车走了。

外公走了，游苔莎机械地往前走，心思已经不在婆婆和克林身上了。怀尔狄夫尽管老怨天尤人，命运却再次青睐了他，阳光灿烂哪。一万一千镑啊！在埃格敦荒原上，无论怎么看，他都发财了。在游苔莎眼里，那也是一笔很大的数目——足够满足她的物质要求了，而克林在态度严肃时却贬之为虚荣和奢侈。游苔莎虽然不爱金钱，却爱金钱能买的东西；所以想象着怀尔狄夫新得的身外之物，他本人也就变得趣味无穷了。她现在想起，他今早穿着不张扬的好衣服：大概是把最新的西装穿出来了吧，也不怕石南和山楂树划破了。接着，她又想起他对她的态度来。

“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说，“他现在多么希望我是他的人，好满足我一切的愿望啊！”

她回忆起他的眼神和谈吐时的细节——当时根本不在意——就明白了，都被他得知的新鲜事左右了。“要是对抛弃他的女人怀恨在心，就会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他交了好运气了；他不但没那样，反倒考虑我的不幸，一个字都没提，只是暗示我比他高一等，他还爱我。”

怀尔狄夫那天对自己的事闭口不提，这种行为正是他设计好来打动那种女人的心的。实际上，这种高雅品味的细腻格调，正是怀尔狄夫与异性交往时的一个优点。他这个人独特之处在于，有时候对女人激情勃发，兴师问罪，爱记仇；有时候却又对她无比通情达理，能使以前的怠慢显得并非失礼，伤害并非侮辱，干涉只是微妙的讨好，坏了她的名声只是殷勤过头而已。就是此人，今天对游苔莎表示爱慕，她不理会，对她表示好意，她懒得接受，并把他从后门打发走了；而他却是一万一千镑的主人——一位受过优质高等职业教育的人，跟着土木工程师当过学徒的人。

游苔莎只顾考虑怀尔狄夫发财，就忘了她前途攸关的是克林的财产。她没有马上往前去迎着克林，却在石头上坐下了。身后一个人说话，打断了她的遐想；她回头一看，只见旧情人兼幸运的遗产继承者就站在身旁。

她坐着没动，不过神色有变化，像怀尔狄夫那样了解她的人，都会知道她正在想他。

“你怎么上这儿来啦？”她用清爽低沉的音调说，“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呢。”

“我从你家庭园出来后，就进村去了，现在又回来了，就这样。请问你去哪儿？”

她把手往布露斯头方向一挥。“我去接老公。今天你我在一起，我想说不定我惹麻烦了。”

“怎么会呢？”

“没让约布赖特太太进门哪。”

“希望我看你一趟，对你没害处。”

“没有的话。不是你的过错。”她平静地说。

这时，她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就不由自主地一起往前散步，有两三分钟的工夫都没说话，是游苔莎打破了沉默。“我想该给你道喜啦。”

“道什么喜？对！你是指我那一万一千镑？咳，我没缘得到别的东西，只能拿那个将就了。”

“你好像无所谓似的。今天来时怎么不告诉我？”她以被冷落者的口气说，“完全是碰巧听说的。”

“本来想告诉你的，”怀尔狄夫说，“可是我——呃，直说吧——游苔莎，一看你没有福星高照，就不愿意提起它了。眼看着一个男人累死累活躺倒在那儿，像你丈夫那样，觉得再对你夸耀财富，完全不合时宜。然而，看着你站在他旁边，又不由得感到，他在许多方面比我富裕。”

听到这儿，游苔莎带着隐含的调皮说：“怎么，难道你肯跟他交换——拿财产来换我吗？”

“当然肯。”怀尔狄夫说。

“净想这些不可能的荒唐事。换个题目谈谈吧？”

“很好。要是愿意听，我就把未来计划对你说一说吧。我要用九千镑作永久投资，留一千镑现款，剩下的一千镑，去旅游它一年左右。”

“旅游？妙主意！你都要到什么地方去呀？”

“从这儿先到巴黎过冬春季。再到意大利、希腊、埃及和巴勒斯坦，趁天气还没热。夏天要到美国去；然后到澳大利亚，再绕到印度，这步计划还没确定。那时候，我就该游腻了。然后我也许再回到巴黎，只要住得起，就一直待在那里。”

“再回到巴黎。”她嘟囔着说，声音差不多像叹息。她从未对怀尔狄夫说过，克林当初的描述在她心目中种下了向往巴黎的愿望，而现在他不经意间就可加以满足。“你很推崇巴黎吗？”她接着问。

“对，我认为巴黎是全世界的中心美丽城市。”

“我也这样想的！托马辛要跟你去的了？”

“要是愿意去，自然的。她也许喜欢在家里待着。”

“这么说，你要到处游逛，我要守在这儿了！”

“我想是吧。不过该怨谁，你知我知。”

“我又没有怨你。”她急忙说。

“哦，我还以为你怨我呢。要是果真想怨我，请想一想某天晚上，答应到雨冢上会面却没去。你给我写了信，我看得心疼极了，只希望你的心永远不会那么疼才好。那就是分道扬镳的地方。然后我匆忙中办了一件事。……不过她是好女人，我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

“我也知道那次怨我，”游苔莎说，“可也并非总是这样啊。不过，谁叫我命薄，感情变化突然。戴蒙啊，不要再责备我啦——我受不了。”

他们默默无言地走了两三英里，游苔莎忽然问：“你不是越走越远了吗，怀尔狄夫先生？”

“今晚的路就在脚下。陪你走到看见布露斯头的小山吧。天晚了，你一个人走不好。”

“不麻烦了。我绝不是非出来不可。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再陪我走了。这种事传出去怪怪的。”

“很好，那离开好啦。”他冷不防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这是她婚后第一次。“那山上是什么亮光？”他接着说，好像是掩饰亲热动作似的。

她看过去，只见一点颤抖不定的火光，从前面不远的棚子敞开面射出来。那棚子以前她看见老是空着的，现在好像有人住了。

“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游苔莎说，“那就送我平安走过那棚子好不好？我看附近该和克林碰头了。既然他还不露面，就走快一点，不等他离开布露斯头就赶到那儿。”

他们朝草棚子靠近，只见里面的火光和灯笼，清清楚楚地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斜靠在蕨草堆上面，一群荒原的男男女女站在周围。游苔莎没认出躺着的人就是约布赖特太太，也没看出旁观者里面就有克林，直到她走近。她急忙捏了怀尔狄夫的手臂一把，示意他从棚子敞开面退出，躲到阴影里去。

“是我丈夫和他妈，”她焦躁地耳语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能上前去看看，告诉我吗？”

怀尔狄夫离开她身旁，到棚子后墙去了。很快，游苔莎看见他向她招手，她也到他站的那儿去了。

“病得很厉害。”怀尔狄夫说。

从他们的位置，能听见棚子里的动静。

“我想不出来她要上哪儿，”只听克林对人说，“她显然走了很远的路，不过刚才就是能说话，也不肯告诉我去了哪儿。你看她究竟怎么样啦？”

“非常令人担心，”一个声音郑重地回答，游苔莎听出来，那是本地区唯一的医生，“蝰蛇咬了有点厉害，不过，是极度的疲乏才把她压垮的。我的印象是，她走的路一定特别远。”

“我早就告诉过她，这种天气不要走动过多了，”克林痛苦地说，“你看，我们用蝰蛇油做得对吗？”

“呃，那是老方子了——我想是从前捕蛇人用的古疗法，”医生回答说，“霍夫曼和米德都说那种油一搽就灵，我想丰塔纳院长也那么说过。[183]无疑，这是你们所能做的最好办法了。不过，我怀疑别的油也许一样有效。”

“过来呀，快来！”只听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急速地说，接着就听见克林和医生从棚子后部冲到老太太躺着的地方去了。

“哦，怎么啦？”游苔莎轻声问。

“刚才说话的是托马辛，”怀尔狄夫说，“一定是把她叫来了。不知道我是不是进去为好——不过恐怕有害处。”

许久，棚子里的人鸦雀无声，终于有克林痛苦的声音问：“大夫啊，这是怎么啦？”

医生并没马上就回答，停了半天才说：“她眼看就不行了。先是心里受了创伤，体力疲劳最后给了她致命的打击。”

接着传来女人们的哭声，后来是等候，下面是压低的喊叫，又是奇怪的喘气声，再是痛苦的肃静。

“结束了。”医生说。

只听棚子后部几个乡下人在窃窃私语：“约布赖特太太死了。”

差不多同时，那两个暗中观察的人，看见一个打扮古板的小孩从敞开面进去。苏珊·农色奇看见孩子，就走到外口，默默地摆手叫他回去。

“妈，一件事告诉你，”他尖声喊着说，“那睡着的老太婆，今天跟我一路走来着；她叫我说看见她来着，说她是个心碎的女人，儿子弃母。以后我就回家了。”

听见里面发出一阵困惑的啜泣，像是男人的声音，游苔莎微弱地倒吸了一口气说：“是克林——我得去看他——不过我敢去吗？不敢，走吧！”

他们从棚子走远了以后，游苔莎嘶哑着嗓子说：“这要怪我的。我厄运将临啊。”

“到底有没有让她进门呢？”怀尔狄夫问。

“没有，麻烦就在这儿！哦，我怎么办哪！不能进去，要直接回家。戴蒙，再见吧！现在再也不能跟你说话了。”

他们分了手。游苔莎走到前面那个山头时回头一看，一个忧郁的队伍，在灯笼的亮光下，从棚子往布露斯头进发。看不见怀尔狄夫的影子。

第五卷　发现

1　受患难的人，为何有光赐给他呢？[184]

约布赖特太太葬礼后约莫三个礼拜，一天晚上，银色月面的光芒直射到奥尔德华斯克林家的地上，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她靠在庭园的栅栏门上，好像要透一下空气。淡白的月光能让丑妇变美，原本美丽的面孔平添了天仙的神情。

她在那儿没待多久，一个男人从路上走来，有点迟疑地问：“请问太太，他今晚好吗？”

“好点了，汉弗莱，不过还是很严重。”游苔莎答。

“还是神志不清吗，太太？”

“不啦，现在很清醒。”

“还是那样说胡话念叨妈吗，可怜的人？”汉弗莱接着问。

“还是念叨的，不过不那么狂乱了。”她低声说。

“太太，太不幸了，强尼那孩子居然把他妈临死的话告诉他，说她心碎了，给儿子抛弃了。谁听了都得烦心的。”

游苔莎并没回答，只是呼吸微微一顿，好像欲言又止似的。汉弗莱谢绝了进屋邀请，走开了。

游苔莎转身进了屋，上楼来到了前面的卧室，那儿点着一盏带罩的油灯。躺在床上的是克林，脸色灰白、面目憔悴、毫无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眼里发着一股热光，好像瞳孔里有一团火，要把眼球的物质烧光似的。

“是你吗，游苔莎？”游苔莎坐下时他问。

“是我，克林，我刚才下去了，在栅栏门那儿。月亮很漂亮，连一片树叶都不动。”

“月亮吗？月亮对于我这种人算得了什么呢？亮就让它亮吧——一切都随意吧，只要我别活到明天就得！……游苔莎呀，我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心里的想法像宝剑穿身一样。哎呀，要是有人想画受苦图而名垂千古，就叫他来找我！”

“怎么说这种话呀？”

“我不得不感到，是我千方百计把她害死了。”

“不是那样的，克林。”

“是的，是那样的。替我开脱没有用处！我对她的所作所为太狠毒了——我没采取主动，所以她没法饶恕我。现在她已经死了！要是我早一点表示愿意跟她讲和，重归于好，她再去世，就不至于这样难以忍受了。但我再没靠近过她家，她也就没靠近我家，不知道她多么受欢迎了——这就是烦恼的地方。她并不知道我当晚要到她那儿去，她太麻木了，不能理解我。要是她来看我一趟就好了！我渴望她来的。但始终没来啊。”

游苔莎不由发出了颤声的叹息，这种叹息一直在令她心惊肉跳，就像瘟疫的发作。她还没把实情说出来呢。

约布赖特深深地痛悔自责，只顾胡言乱语，却并没有留意她的情况。在病中，他不断地说着这种话。他本来就很悲痛，那小孩不幸又泄露了约布赖特太太最后的话——那些误会时说得过于激愤的话，悲痛之中又掺杂了绝望。他急火攻心，只盼望着死，就像庄稼汉在田头盼望阴凉一样。一个人处于悲痛的聚焦点上，就是这种可怜相。他不断地哀叹自己拖拉，没及早去母亲家，铸成了永远也无法纠正的大错；他坚持说，他一定是受了恶魔的严重蛊惑，才没能早早想到，她既然不上他这儿来，他就有责任去找她。他老要游苔莎对他的自我谴责表示同意。游苔莎心中有鬼，火烧火燎，宣称她无可奉告。这时候，他就说：“那是因为你不懂我母亲的脾气呀。她那个人，只要求她，总是乐意宽恕的；但是我对她来说像是倔孩子，所以她才不依不饶。也不是不依不饶；她自尊心强，比较含蓄，就这些。……是的，我明白她为什么跟我闹别扭那么久了。她那是在等我去哪。我敢说，她曾经一百遍悲痛地说过：‘我为他牺牲了一切，他就是这么报答的！’我从来没去看她啊！等到我去看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了。想到这儿，简直忍无可忍！”

有时候，他处于悔恨交加的状态而难以自拔，一滴纯属悲伤的眼泪都不肯掉。那时他就在床上痛苦地辗转反侧，心火的折磨远胜于身体的疾病。“要是我能得到些许确信，她临死时并不认为我怀恨在心，”有一天，他陷入这种心情时说，“那就比想起上天堂还好过。但这是办不到的了。”

“你这样没完没了地绝望消耗，实在过分了，”游苔莎说，“别人也有死母亲的吧？”

“那并不减少我的损失呀。不过损失本身还不如损失的原委那样严重。我对她犯下大罪了，所以才见不到光了。”

“我想是她对你犯了罪吧？”

“不对。她没有，罪是我犯的，让整个罪责压在我的头上好啦！”

“我想不妨三思以后再说这种话，”游苔莎回答说，“单身汉无疑有权随便咒骂自己；但有太太的人，祈求天降厄运的时候，可关系到两个人啊。”

“我心里太难过了，不懂你咬文嚼字的东西，”那位受苦人说，“白天黑夜有人对我喊：‘是你整死她的。’不过我承认，这样刻薄自己，也许对你不公正，可怜的太太。请你原谅我这一点吧，游苔莎，我不知所措啊。”

游苔莎总是竭力躲开丈夫陷于这种状态的情景，在她看来，那就和加略人犹大看见审判耶稣的场景[185]一样可怕。她眼前会出现一个疲乏女人的鬼魂，在门上敲，而她却不肯开门；她不忍卒睹啊。但是对于约布赖特自己，把深深的悔恨公开说出来反倒好一些；沉默中要忍受的痛苦无以复加，并且有时长久维持紧张、沉思的情绪，胡思乱想煎熬折腾；因此让他大声谈话，绝对必要，以便他的悲伤会就此多少消耗一些。

游苔莎看月色回屋不多久，就听见轻柔的脚步声到了房前，楼下女仆通报托马辛来了。

“托马辛哪！谢谢你今晚来，”托马辛进了屋，克林说，“你瞧，我躺着呢。这种狼狈相，弄得一个朋友都不敢见，连你也差不多不敢见了。”

“千万别躲着我呀，亲爱的克林，”托马辛诚恳地说，甜美的声音，在受苦人听来，不啻一阵清风吹进了‘黑牢’[186]里，“你身上没有什么能叫我震惊，把我赶走的。我来过，你不记得罢了。”

“哦，记得的；我并没精神错乱，托马辛；从来没有过。要是他们说，你也不要信。我只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罢了；加上身体虚弱，看上去疯癫癫的。其实我神志并不乱。要是我真的疯了，那你想，我还能记得母亲去世的所有情况吗？没那么好的运气呀。两个半月的工夫哪，托马辛，可怜的母亲最后那些日子，都是孤苦伶仃啊，为了我而心神恍惚，悲伤欲绝；而我一直没去看她，虽然只住在六英里外。两个半月——七十五天的工夫，日出日落，照着她那孤苦伶仃的状况，连狗都不该有的遭遇呀。从不来往的穷人，要知道她病了，知道她孤单，都会照顾她，都会去看她的；而我呢，本该是她唯一的依靠，却像狗杂种躲得远远的。要是上帝真公道，就让他现在就处死我。他差一点就把我给弄瞎了，不过还不够。要是他能给我更厉害的痛苦，我就永远相信他！”

“嘘，嘘！求求你，克林，别，别，快别说这种话啦！”托马辛吓得痛哭流涕地央求他。而坐在房间另一边的游苔莎，虽然惨白的脸上还算镇静，身体却在椅子上扭动起来。克林没理表妹的话，接着说。

“不过像我这样的人，连接受永世天谴的新证据都不配。你说，托马辛，她知道我的真心吗——她死的时候，是不是最后不再误会我还没有原谅她？至于她怎么会有那种可怕的误会，我说不出来。你要是能让我确信那一点就好了！你说呢，游苔莎？你倒是告诉我呀。”

“我想我能让你确信，她最后明白了。”托马辛说。游苔莎脸色苍白，一声不响。

“她为什么不到我这儿来呢？否则一定请她进来，对她表示，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爱她的。但她就是不来，我也没到她那儿去。于是，她就像丧家犬一样死在荒原上了，没有人救她，直到回天无力。托马辛哪，要是你像我那样，看见了她当时那种情况——一个可怜的女人，奄奄一息，黑夜里躺在野地上呻吟，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认为自己被全世界的人抛弃了，你一定会痛苦之极，连野人也会为之动容的。而那个可怜的女人，正是母亲！难怪她对那小孩说：‘你看见了一个心碎的女人。’说出那样的话来，她落入了什么样的心境，可想而知啊！这样做除了我，还能有谁？太可怕了，不堪设想啊；但愿我受到比现在更重的惩罚。他们说我精神错乱，时间有多久呢？”

“我想有一个礼拜吧。”

“以后我就安静下来了。”

“不错，安静了四天。”

“现在我又不安静了。”

“还是平静一点的好。求你了，身体很快就强壮起来的。要是能把心头那种印象去掉——”

“好的，好的，”他不耐烦地说，“但是我不想强壮起来。身体好又有什么好处？我死了才对我更好些，对游苔莎当然也更好。游苔莎在这儿吗？”

“在这儿。”

“游苔莎呀，如果我死了，对你更好，是不是？”

“别逼问啦，亲爱的克林。”

“呃，其实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很不幸，我还死不了。我自己觉得好起来了。托马辛，丈夫得了这么多钱，你们还要在店里住多久？”

“也许再住一两个月吧，住到我病好了。总得等到那时候才能搬家。我想还得一个月出零吧。”

“是的，是的。当然。托马辛妹妹呀，你的磨难都要完了——再过短短的一个月就熬过去了，而且会有什么东西来安慰你；我的磨难可没完没了，也不会有安慰我的什么东西出现！”

“克林，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了。放心吧，阿姨对你感情不错的。我知道的，她要是活过来，你早就跟她和好了。”

“结婚前问过她来不来，她没来看我。要是她来过，或是我到她那儿去过，临死她就决不会说：‘我是一个心碎的女人，儿子弃母。’我总是对她敞开大门的——这儿总是等着欢迎她。但她始终没来看一看。”

“最好现在不要再谈了吧，克林。”游苔莎从房间那一头有气无力地说，那情景越来越叫她受不了了。

“我在这儿待不长，还是我来跟你说说吧，”托马辛安慰他说，“克林，想一想，你看问题有多片面啊。她对小孩说那些话时，你还没看见她，还没把她抱起来呢；再说，那也许是气话呀。阿姨说话是喜欢急躁的。她对我说话，有时就急躁嘛。她虽然没来看你，但我坚信她想来看你的。你想，一个当妈的，能过了两三个月，还一点宽恕的思想都没有吗？她早已原谅我了，为什么就不能原谅你呢？”

“你努力使她回心转意，我可没做什么呀。我这个人，还想把幸福的奥秘教给人家呢，连文盲都懂得躲避的大惨剧，都不知道避开。”

“你今晚怎么来的，托马辛？”游苔莎问。

“戴蒙把我送到路口的。他又赶着车到东埃格敦办事去了，一会儿回来接我。”

果然，不久就听见车轱辘的声音了。怀尔狄夫来了，驾着双轮小马车在外面等候。

“派人出去说一声，再过两分钟就下楼。”托马辛说。

“我自己下去说吧。”游苔莎说。

她下了楼。怀尔狄夫已经下了车，游苔莎开门时，他正站在马头前面。起先他没转过脸，以为是托马辛出来了。后来他抬头一看，才稍微一惊，说了声：“噢？”

“我还没对他说哪。”游苔莎低声回答。

“那就先别说，等他好了再说吧——说出来可要命。你自己也病着啊。”

“我苦恼极了。……戴蒙啊，”说着，她一下哭了出来，“我——说不出有多难过！简直受不了啦。我的烦恼，对任何人都不能说——除了你，谁也不知道。”

“可怜的姑娘！”怀尔狄夫说，显然被她的痛苦打动了，最后竟拉住了她的手，“难哪，你根本就没怎么样，却卷在这样的一团乱麻里头，太冤枉了。这种伤心场面，不是你所能受得了的。就怨我。要是当初把你从这一切里救出来就好了！”

“不过，戴蒙，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坐在他身边，听他责骂自己把她害死了，心里却知道，若有罪人，非我莫属，这真把我逼入了绝境。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是应该告诉他呢，还是不应该告诉他？我老在扪心自问。唉，又想告诉他，又怕告诉他。他要是发现了真相，非把我杀了不可，因为没有其他行为，能抵得上他现在的情绪。‘谨防老实人大发雷霆’，看着他，这句话天天在我耳边回响。”

“唉，等他好一点，再看机会吧。要是你告诉他，不可和盘托出——这是为他着想。”

“哪部分要瞒着呢？”

怀尔狄夫沉吟了一下。“当时我在屋里那部分。”他低声说。

“好吧。人家都暗地里说闲话了，那应该保密。仓促行事容易，再辩解可就难！”

“只要他死了——”怀尔狄夫嘟囔着。

“想都不要那么想！哪怕我恨死了他，也不愿用那样卑怯的企图换取免罪。我要回楼上陪他了。托马辛让我告诉你，过几分钟就下来。再见吧。”

她回去，托马辛很快出现了。她同丈夫坐到马车上，马转头前行时，怀尔狄夫抬头望着卧室窗户。他能分辨出一张惨白悲戚的面孔，从窗户里目送他驱车离开。那正是游苔莎的脸。

2　恍然大悟

克林的悲痛自生自灭了，体力恢复，托马辛探望后一个月，就能看见他在庭园里散步了。他脸上离奇地调和着坚忍和绝望、沉着和忧郁、健康气色和濒死惨白。他现在一反常态，对亡母有关的往事一概沉默；游苔莎虽然知道他仍然耿耿于怀，却乐得躲开这个题目，绝不肯把它重新提起。当初他神志恍惚，情不自禁，口无遮拦；可现在他逐步恢复了理智，就陷入了缄默。

一天晚上，他正站在庭园里，心不在焉地用手杖锄一棵荒草时，一个骨瘦如柴的人，转过屋角来到他跟前。

“是克里斯琴吧？”克林问，“很高兴，你找到我了。过几天要你去布露斯头跑一趟，帮我把房子收拾收拾。我想房子照样锁着的吧？”

“是，克林先生。”

“你把土豆和别的根菜都刨起来了吗？”

“刨了，感谢上帝，一滴雨都没下。特地来告诉你一件别的事情，跟新近咱们家出的事大不一样。静女酒店从前都叫他店主的那位有钱绅士，派我来告诉你，怀尔狄夫太太平安生了一个女孩，刚好是午时一点钟生的，也许前后差几分钟；据说，就是等着添这一口人，他们得了钱以后才没有搬走。”

“你说大人很平安，是不是？”

“是，先生。只是怀尔狄夫先生因为不是个小子而发脾气。这是他们在厨房里说的，不让我听见的。”

“克里斯琴，有话跟你说。”

“是，可以，约布赖特先生。”

“我妈死的前一天，你见她来着？”

“没有，没见。”

约布赖特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可是她死的那天上午，我见她来着。”

克林眼睛一亮。“这比我要问的更近。”他说。

“不错，我知道那是同一天。她说：‘我要看他去了，克里斯琴，正餐不用你给我送菜了。’”

“看谁？”

“看你呀。你不知道吗？她是往你家来的呀。”

约布赖特十分惊异地盯着克里斯琴。“你以前怎么没提起过这话呀？”他问，“你肯定她来的是我家吗？”

“是啊。我没提那话，因为最近没看见你呀。再说，她没走到你这儿，还不是白搭，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老纳闷，那样的大热天，她跑到荒原上去干什么！好啦，她说过要来做什么吗？克里斯琴，这一件事，是我很想知道的。”

“是，克林先生。她没对我说，不过我想她到处对别人说的。”“你知道都对谁说过？”

“有一个男人，求你了先生，希望你别在他面前提我的名字，因为我老在怪地方看见他，尤其是在梦里。今年夏天，一个晚上，他像凶神恶煞‘饥荒’、‘干戈’[187]一样瞪着我，把我闹得垂头丧气，有两天连头上那几根头发都梳不通。他好像，约布赖特先生，正在通往迷雾岗的小路中间站着的，你妈走到那儿，脸上煞白煞白的——”

“啊，那是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我的梦里。”

“呸！这个人是谁？”

“迪格利，就是那个卖红土的。你妈来看你的前一天晚上，他去看你妈了，陪她坐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前的时候，我还没收工回家呢。”

“一定得见见维恩——早知道这件事就好了，”克林焦急地说，“不知道他怎么没来告诉我？”

“他第二天就离开埃格敦了，不大可能知道你要见他吧。”

“克里斯琴，”克林说，“你得找找维恩去。我还有别的事，不然就自己去了。马上就去把他找着了，告诉他我有话跟他说。”

“白天找人我倒是好手，”克里斯琴说，一边迟疑地东张西望，发现天色渐渐昏暗了，“不过晚上嘛，约布赖特先生，可就没有比我再差的了。”

“随便什么时候去荒原上找，尽快把他带来。可能的话，明天就把他找来。”

接着克里斯琴就走了。第二天来临，但维恩没来。晚上，克里斯琴来了，样子很疲乏。原来他找了一整天，也没打听到红土贩的消息。

“明天不要误工，尽量问问吧，”约布赖特说，“找不着就不用再来啦。”

第二天，约布赖特出发去布露斯头老屋了；那所房子，连带庭园，现在都归他了。他大病一场，无法准备搬家；但是作为母亲那点遗产的管理人，必须去照看内部的东西；为此，他决定晚上在那里过夜。

他往前走去，既不快也不果断，而是像刚从沉睡中唤醒的人那样，慢吞吞走着。他走到山谷时，刚到下午时分。只见那地方的表情，那时光的情调，都和过去日子里的类似场合一模一样；这种似曾相识的情景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已故的老母会出来欢迎他。庭园的栅栏门锁着，百叶窗关着，都和出殡那天晚上他离开时一样。他把栅栏门打开，只见蜘蛛已经结了一张大网，把门和门楣封了起来，它大概以为这门是永远不会再开的了。他进了屋子，把百叶窗拉开，就动手清理碗橱和壁橱，把废纸烧掉，同时琢磨着怎么布置才妥当，以便把游苔莎接过来住。他打算住到能实行那耽搁已久的教育计划的时候，如果那一天还会来到。

他巡视着各个房间，强烈感情油然而生，很不愿意把父母和祖父母的传统家具陈设加以变动，去适合游苔莎的现代观念。那光秃秃橡木壳的座钟，钟门上画着耶稣升天图，钟座上画着捕鱼奇迹[188]；祖母留下来的玻璃门角柜，隔着玻璃就能看见柜里的玲珑瓷器；上菜架，几个木茶盘，挂在墙上带铜龙头的茶桶——所有这些古老的器具都该往哪儿丢才好呢？

他发现窗台上的花儿都已经枯死了，便拿到外面的窗台上便于搬走。正忙碌着，他听见外面石子路上有脚步声，有人敲门。

约布赖特打开门，维恩站在他面前。

“早上好，”红土贩说，“约布赖特太太在家吗？”

约布赖特低头往地上瞧。“那你没看见过克里斯琴或者别的埃格敦人了？”他问。

“没有。我在别处待了很长时间，才回来。我离开的前一天到这儿来过。”

“你还没听说什么吧？”

“没有。”

“我母亲——去世了。”

“去世了！”维恩机械地说。

“她现在的家，我也不反对搬去住的。”

维恩看看他说：“要是不看你的脸色，我永远也不会信你的话。你病了吧？”

“病了一场。”

“唉，人生无常啊！一个月前跟她分手，一切还都好像表明，她要开始新生活了。”

“好像的事成真了。”

“你说得不错，毫无疑问。磨难教育了你，你现在说话比我意味深长。我只是指她在现世的生活。死得太早了。”

“或许是我活得太长了吧。迪格利，这个月为了母亲的死，我真是痛苦不堪。请进来吧，我正要找你呢。”

他把红土贩领到了圣诞节开舞会那个大房间，两人一块在长椅子上坐下。“你瞧，”克林说，“壁炉冷冰冰的了。当初那块烧了一半的木头和余烬还熊熊发光的时候，她活得好好的！这儿的一切还没动过。我是无能为力了，生活像蜗牛爬。”

“怎么会死了呢？”维恩问。

约布赖特把她生病去世的详情说了一下，接着说：“从今往后，任何痛苦，对我来说都算小毛病了。——我刚才说要问你话来着，却像醉汉一样跑题了。我很想知道，我母亲跟你最后见面，都跟你说了什么话。我想你跟她谈了很久吧？”

“谈了半个多钟头。”

“谈到我了吧？”

“对。一定是因为我们的谈话，她才到荒原上去的。毫无疑问她正要来看你。”

“她那样讨厌我，为什么还来看我？这是个谜团啊。”

“不过我知道，她差不多饶恕你了。”

“但是，迪格利——女人已经饶恕了儿子，那在去儿子家的路上病倒了，还会说因为儿子虐待而心碎了吗？不可能的！”

“我只知道，她一点都没责备你。她为发生别扭而埋怨自己，一味自责。我是听她亲口说的。”

“你听她亲口说，我并没有虐待她；同时又有人听她亲口说，我虐待她？我母亲并不是冲动的女人，无缘无故就时不时改变观点的啊。维恩，你说，她怎么这样出尔反尔呢？”

“说不上来。的确很怪，她宽恕了你，宽恕了你太太，正要去你家里跟你和好呢。”

“如果需要有一件事来困惑我，那就是这件莫名其妙的事了！……迪格利，要是我们活着的人允许跟死去的人谈话——只谈一次，只谈一分钟的工夫，哪怕隔着铁栅栏，像跟囚犯谈话那样——那能了解多少事情哪！有多少春风得意的人会缩头缩脑啊！而这个谜团——立刻就水落石出了。可是坟墓把她永远关在里面了，还怎么找谜底呢？”

同伴并不回答，答不出什么嘛。几分钟后维恩走了，克林的心情从悲伤麻木，变为烦恼而犹豫不定了。

他整个下午都是那样的心情。邻居在那所房子里替他铺了床，省得明天还得往回跑。他在空荡荡的地方安歇下，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却毫无睡意，老在琢磨那件事。如何解这个死人的谜底，似乎比解决活人的最高问题还重要。他脑海里藏着一张孩儿脸走进克林妈躺着的草棚子的生动画面。圆圆的眼睛、急切的注视和尖厉的说话声，都像刀子一般在他的脑子里乱戳。

去找找这小孩，可能会一无所获，却也不失为得到新的一鳞半爪细节的手段。事情已经过去六个礼拜了，再去挖掘小孩的脑袋，不是获取小孩看见和理解的事实，而是发掘本质上他根本不能领会的事情，本来希望就不大；既然每一条明渠都堵住了，只好探赜索隐了。现在别无他法嘛；这番探查之后，他只好让这个哑谜沉到不可知事物的深渊里去了。

他是在破晓时分才作出决定的，立刻就起床了。他把门锁好，进了一片绿草地，再往前去，就和石南混合成一片了。白色的花园栅栏前，一条小路分为三股，好像镞形标记[189]一样。右边一股通到静女酒店周边；中间一股通到迷雾岗；左边一股越过山丘通到迷雾岗的另一部分，那就是小孩的住处了。他一折向最后那股路，就觉得一股寒气阴森森袭来，令人毛骨悚然。寒气大家熟悉，大概是早晨的空气还没有晒热吧，但日后他却体会到它的奇特意味。

约布赖特走到所找小孩的母亲苏珊·农色奇住的农舍，发现屋里的人还都没起床。不过，荒山小村，从起床到出门，可谓易如反掌，快得出奇。那儿并没有呵欠和梳妆，把夜间和白昼生活关山重重地隔断。约布赖特手杖够上去，敲敲楼上的窗台，三四分钟后，那女人就下楼了。

直到此刻，约布赖特才想起来，这就是对游苔莎撒过野的女人。怪不得她迎接约布赖特时凶巴巴的。而且，小孩又害起病来了；自从那晚孩子被游苔莎逼着照看篝火以后，苏珊就把他的病痛归咎于女巫游苔莎的感应。这种看法好像鼹鼠一样潜伏在地下，外表举止上是看不出来的；而她在教堂扎伤了游苔莎，老舰长打算告她，游苔莎请求他息事宁人，他也就依了，这可能起到了姑息养奸的作用。

约布赖特强压下反感心理，苏珊毕竟对他母亲并没有恶意。他和蔼地打听她儿子，但她的态度一仍旧贯。

“我要见见孩子，”约布赖特迟疑地说，“他跟我妈同路，除了已经说过的，问问他还记得些什么。”

女人用一种奇异的责难态度看着他。除了半瞎子，明眼人会一目了然，她是在说：“已经把你打趴下了，这是再来讨打了。”

她把小孩叫下楼，请约布赖特在凳子上坐下，接着说：“好了，强尼，把你还记得的事，都告诉先生吧。”

“那一天很热，跟可怜的老太太同路，你还没忘吧？”克林问。

“没忘。”小孩说。

“她都跟你说什么话来着？”

小孩把走进草棚时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约布赖特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捂着脸；孩子妈的样子好像在纳闷，一个人遭到这么深的刺痛，怎么还要？

“你遇见她时，她正要往奥尔德华斯去吗？”

“不是，正在离开。”

“不可能的。”

“是那样，她跟我同路。我也是往回走。”

“那最早在哪儿看见她的？”

“在你家。”

“注意啦，要说实话！”克林严厉地说。

“好的，先生，就是在你家第一次看见她的。”

克林大惊失色，苏珊有所期盼地笑了，可微笑并没使她的脸增色；她好像是说：“可怕的事就要来了！”

“她在我家做什么来着？”

“她走到‘魔鬼的风箱’，坐在树下歇息。”

“天哪！我是刚知道啊！”

“你以前可没告诉我这个呀？”苏珊说。

“没告诉你，妈，不想让你知道我出去那么远。在那儿采黑樱桃，走过头了。”

“后来她干什么来着？”约布赖特问。

“看着一个人走到你家，进去了。”

“那是我自己——一个砍柴的，手里拿着荆条。”

“不是，不是你。那是个绅士。你早就进去了。”

“是谁？”

“不认得。”

“快告诉我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可怜的老太太走到你家敲门，黑头发太太在旁边的窗户里看她。”

孩子的妈转身问克林：“这是没想到的吧？”

克林像石头人一样没理会她。“讲下去，讲下去。”他沙哑着嗓子对小孩说。

“老太太看见小太太从窗户里往外看，就又去敲门，见没有人出来，她就拿起镰刀来看了一看，放下后，又把荆条看了一看；以后她就走了，走到我这边了，使劲地喘气，就像这样。我们两人就一块往前走，我跟她说话，她也跟我说几句，话不多，气都喘不上来了。”

“啊！”克林低声嘟囔着，头搭拉下去了。“再讲啊，”他说。

“她话也说不多了，路也走不了啦。她的脸，哎呀真怪！”

“她的脸怎么啦？”

“跟你的脸现在一样。”

女人朝约布赖特看去，只见他面无血色，满头冷汗。“这里面不是有意思吗？”她窃窃私语，“你现在对她怎么看呀？”

“住嘴！”克林恶狠狠地说，又转过去对小孩说，“那么你就把她扔下在那儿自生自灭了？”

“没有，”女人很快愤怒地说，“他并没把她扔在那儿！是她把孩子打发走的。谁说把她扔下，谁就是说假话。”

“别为这个费心了，”克林嘴唇颤抖着说，“他所做的，比起他所看见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说，门一直关着？一直关着，她在窗户里看？慈悲的上帝啊！这是什么意思呢？”

小孩在问话人的逼视下退缩起来。

“他以前就这么说的，”孩子妈说，“强尼是个敬畏上帝的孩子，从来不撒谎。”

“‘儿子弃母！’不对，亲妈呀，拿生命担保，不是弃母！而是儿媳，儿媳呀——但愿所有的女凶手都受到应有的刑罚！”

说着，约布赖特冲出了那所小房子。只见他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一片空白，隐约闪着寒光；他的嘴型进入的那个阶段，俄狄浦斯[190]画像草图上已经有所构思。看他那精神状态，再奇怪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但看他那处境，却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做。赫然在目的，并不是游苔莎的苍白面孔和不知名的男人身影，而仅仅是荒原那副坦然自若的面目。千百年来，它扛住了无数灾变的袭击，那饱经风霜的古老面庞，足以把一个人单枪匹马的狂乱喧嚷化解于无形。

3　黑色早晨游苔莎梳妆

约布赖特心烦意乱，往奥尔德华斯狂赶，但周围景物的一派冷漠却摄住了他的意识。以前也有一次，他曾经亲身感到无生命的东西压倒了内心的热情，但当时冷漠所要削弱的，却比现在弥漫全身的感情要甜蜜得多。那一次，他站着跟游苔莎分手，告别走在山后潮湿宁静的平地上的恋人。

不过，他排除了杂念往家里赶，一直来到了屋前。游苔莎卧室里的百叶窗仍严严地遮着，她可不是早起的人。看得见的生命活动，表现为一只孤零零的鸫，在门口石台阶上啄小蜗牛当早饭，周围一片寂静，啄虫声听起来很响亮；不过克林走到门前，发现前门没闩。伺候游苔莎的小女仆已经起来了，人在屋后呢。约布赖特进了门，直奔太太的卧室。

他进来的响动想必吵醒了游苔莎，推开门时，她正穿着睡衣站在镜前，一只手还挽着发梢，把头发往头上盘，准备开始梳洗。她这个人见面不爱先开口，连头都没回，让克林默默地走了进来。他走到她身后，她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脸，脸色灰白、憔悴、狰狞、可怕。游苔莎虽然是不喜欢外露的太太，往日心里没鬼胎时，见了这脸色未免也要悲伤惊起，迎上前去，但现在却动也不动，只在镜子里看着他。看着看着，因温暖和酣睡而布满脸颊和脖子的红晕消退了，克林脸上那死神般的灰白飞渡到了她的脸上。他靠得近，见状，舌头就搅动起来了。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沙哑着嗓子说，“脸上就看出来了。”

她挽着的发辫撒开了，手垂到腰部；那一盘头发没有了支撑，便从头顶披散到肩膀和白睡衣上。她没有答话。

“倒是跟我说话呀。”约布赖特不容分说。

她脸上由红变白的过程仍没停，嘴唇也跟脸一样白了。她转身朝着克林说：“好的，克林，我是要跟你说话。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有，听我说话。夫人好像不大舒服吧？”

“怎么？”

“瞧你的脸，亲爱的，瞧你的脸。也许是惨淡的晨光夺去了脸上的血色？有个秘密要透露给你。哈哈！”

“哎呀，真吓人。”

“什么吓人？”

“你的笑法。”

“自有吓人的理由。游苔莎，你把我的幸福攥在手心里，又像魔鬼一样把它给摔了！”

她惊得从梳妆台那儿闪开，从他身边退了几步，正色面对他。“啊！你吓唬我呀，”她微微地笑了一笑说，“这值得吗？我可没有护卫，孤身一人呀。”

“真是咄咄怪事！”

“什么意思？”

“既然有的是时间，那就告诉你吧，其实你自己心里明白。我的意思是，我不在家，你会孤身一人才怪呢。告诉我吧，八月三十一号下午跟你在一块的男人现在哪里？在床底下吗？还是爬在烟囱里？”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连整件轻纱睡衣都哆嗦起来。“我记日子没有那么准，”她说，“除了你自己，我不记得别人陪过我。”

“我说的是那天，”他嗓门提高放粗了说，“就是你把婆婆关在门外害死的那天。唉，真太过分了——太糟糕了！”他背朝着她，在床架的下首靠了一会儿，接着站起来吼道，“你说，你说！你说呀——听见了没有？”同时冲到她跟前，抓住了她衣袖松弛的折缝。

心里勇敢倔强的人，往往外表显得怯懦，外层捅破了，便触及她那大无畏的实质。她先前白森森的脸上，顿时充满了血红色。

“你要干什么？”她低声说，高傲地微微含笑看着他，“这样抓住我，并不能吓住我，袖子撕破就可惜了。”

他不但没撒手，反而把她拉得更近了些。“你说一说细节——把婆婆害死的情节，”他气喘吁吁、费劲地耳语道，“否则——我就——我就——”

“克林，”她慢吞吞地答道，“真以为你敢做的，我就不敢承受吗？不过，动手前先听好了。打是打不出名堂来的，打死了也没用，看架势要打死人似的。不过，也许根本就不想叫我讲话——也许你只想叫我死吧？”

“叫你死！你希望这样吗？”

“是的。”

“为什么？”

“凭以前对她那付悲痛欲绝的德性，不死不足以平息你对我的愤怒。”

“呸——才不叫你死呢，”他鄙夷地说，好像忽然改了主意似的，“我倒是想到过的，但是——才不呢。那样就把你变成了殉道者，送你去她所在的地方了；要是办得到，我要让你永远远离她，直到海枯石烂。”

“我简直希望你叫我死呢，”她阴郁而愤激地说，“老实跟你说吧，我对于自己近来在世上扮演的这个角色，并没有强烈的愿望。你呀，我的先生，并不是福星。”

“你关了门——在窗户里看着她——家里有男人陪着你——你把她赶走了叫她死。丧心病狂——背信弃义！我不要碰你——站得离我远点——一字一字都坦白出来！”

“不干！我要学我不介意遭遇的死神，死不开口；虽然说出来可以把你栽的赃洗脱一半。是的，决不开口！凡是有点尊严的人，听了这种恶语，谁还费神去清理狂人脑子里的蜘蛛网？没有人。让他闹下去吧，让他钻牛角尖吧，掉到泥坑不能自拔吧。我还有别的事要操心呢。”

“太过分了——不过我一定要放过你。”

“可怜巴巴的慈悲。”

“游苔莎，以我受苦受难的灵魂作证，你刺痛了我啊。我能挺住，而且还很棒！好了，夫人，说说那个人的名字吧！”

“不干，我抱定宗旨。”

“他写情书有多勤？都把信投放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跟你见面？啊，他的情书！告诉不告诉他的姓名？”

“不告诉。”

“那我自己来找，”他的目光已经落到附近的小书桌上了，她通常伏在那上面写信。他走过去。桌子锁着。

“打开锁！”

“你又无权命令。那是我的。”

克林二话不说，把桌子抓起来往地上一摔。铰链脱开了，好些信漏了出来。

“住手！”游苔莎说，显得比以前兴奋些了，走到他前面挡着。

“嗨，嗨！让开！我一定要看的。”

游苔莎看那些信撒在地上，克制住感情，淡漠地让开了；克林把信拾起来，仔细检查。

就是牵强附会，也没有一封可以罗织任何有害的勾当。唯一的例外是一个空信封，写给她的，笔迹是怀尔狄夫的。约布赖特把信封举起来。游苔莎就是死不开口。

“你识字吗，夫人？看看这个信封。待会儿无疑还能找出更多，还有信纸。能及时了解夫人是某行当的行家里手，炉火纯青，全面发展，我无疑该心满意足了。”

“你是说我吗——说我吗？”她瞠目结舌。

克林又搜查起来，却一无所获。“这封情书说的是什么？”他问。

“问写信的人去好啦。我是你的狗吗，对我这样说话？”

“这是激我吗，和我较劲吗，夫人？回答呀。不要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好像要再来迷惑我似的！宁死不受迷惑。你拒绝回答吗？”

“事到如今，哪怕我和天堂最可爱的婴孩一样清白，也不会告诉你的。”

“可是你并不清白呀。”

“当然并非绝对清白，”她回答说，“但我并没做你猜的那种事；不过，倘若丝毫不做有害的事才算清白，那我是罪无可恕的了。但我并不求助于你的良心。”

“你可以顽抗到底嘛！要是幡然悔悟，彻底坦白，那我想不但可以不恨你，还可以为你痛心，怜悯你哪。要饶恕你可永远办不到。并不是说你养情人——关于那个问题，我宁肯信其无，只涉及我个人嘛。我是说另一方面：要是你差一点害死的是我，要是你存心把我这半瞎的眼睛完全给弄瞎了，我都可以饶恕你。但是那件事太过分了，天理难容！”

“不要再说啦。我不要你怜悯。不过，我本来倒可以避免你说错话悔之不及。”

“我现在要出走，要离开你啦。”

“你不必走，因为我自己要走。你就在这儿待着，也一样能离我远远的。”

“你回忆她看看——想想她看——她有多么好，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表现出善良来！大多数女人，即使稍有心事，总要撇撇嘴，皱皱眉，露出一丝恶意来；而她呢，哪怕火冒三丈，都慈眉善目的。她是容易生气，但饶恕也快呀；她外表虽然高傲，内心却跟孩子一样柔驯。下场怎么样？——你在乎什么了？她正设法跟你亲近，你却恨她。唉！难道说，你除了非得做那件残酷的事，好诅咒我，好摧残她害死她之外，就不识好歹吗？那个陪伴你的家伙姓甚名谁？叫你对不起我还不够，非得残酷对付她。是不是怀尔狄夫？是不是可怜的托马辛她丈夫？天哪，多么恶毒！你哑巴了是不是？堂而皇之的把戏露馅以后，这是自然的呀。……游苔莎，难道你对母亲的温情，就没能让你想到，在那样疲乏的时候，应该善待婆婆吗？她悻悻而去时，你心里就没觉得一丁点儿的恻隐之心吗？想一想，刚要踏上宽容、以诚相待的道路，多好的机会白白错过了！为什么你不把他踢出去，把她请进来，并且说，从此以后，我要做忠实的妻子、高尚的女人呢？就是我命令你把咱们在这儿星星之火般的那点幸福机会去永远熄灭了，也不过如此呀。好啦，她已经长眠了；你就是情人成百，你和他们也没法再侮辱她了。”

“这话实在太夸张了，”她微弱、疲惫地说，“不过我不能替自己辩护——不值得辩护嘛。你对我的未来无足轻重了，那已往的事不妨就不提了。由于你，我失去了一切，但我没抱怨过。你自己铸成大错，家门不幸，对你是个悲哀，对我却是不公了。自从我陷落到结婚的泥坑里以后，所有的文雅人士都吓跑了。把我安置在这样的破房子里，当作庄稼汉的老婆养着，难道这就是你的心愿？你欺骗了我——不是用言语骗的，而是用外貌骗的，其实外貌比言语更难看透。不过，这地方倒是跟别的地方一样顶用——能充当把我送进坟墓的跳板。”她的话在嗓子里哽咽了，头也垂下去了。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你犯罪的起因吗？”（只见游苔莎哆嗦着朝他伸手示意。）“怎么，你还会落泪，还会伸手给我，上帝呀！你还能这样啊？不，我可不能。我不能犯跟你握手的罪。”（游苔莎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了，但泪流不止。）“好吧，我来握你的手吧，哪怕是看在我那些傻乎乎的吻分上吧，当时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愿，白白浪费了那些吻哟。我被迷惑成什么样子了啊！一个人人都说坏的女人，能有什么好处？”

“哦，哦，哦！”游苔莎终于垮了，哭喊道，她泣不成声，颤抖着跪倒了，“你有完没完啊！太残酷无情了——就是野蛮人，残酷也有度哇！我挺了半天——到底把我压垮了。我请求开恩——再也受不了了——再这样说就不人道了！就算我亲手——害死——婆婆——也不该遭受这样伤筋动骨的鞭挞呀。哦，哦！上帝怜悯弱女子吧！……你这场游戏把我打败了——请你可怜可怜，高抬贵手吧！……我承认，她第一次敲门，我是——故意不开门——但是——第二次要是没有认为你自己已经去开——我——就去开了。发现你没去，我马上就去开了，可她已经走了。这就是我犯罪的全部——对她犯的罪。顶顶好心的人，有时也会犯大错的，是不是？——我想是的。现在我要离开你了——永远永远！”

“全都说出来吧，我一定可怜你的。跟你在屋里鬼混的男人是怀尔狄夫吧？”

“我不能说，”她边抽泣，边狠命地说，“不要再逼问了——我不能说的。我要离开这房子了。不能两个人都待在这儿。”

“你不必走，我走好啦。你可以在这儿待着。”

“我不，我要换衣服，换好就走。”

“去哪儿？”

“哪里来哪里去，或者另找地方。”

游苔莎匆忙穿衣，约布赖特心事重重，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终于，她穿戴完毕。两只小手伸到下巴系帽带时，颤抖得非常厉害，好久都系不上，最终放弃了。克林见了，走向前去说：“我给你系上吧。”

她默默答应了，抬起下巴。她有生以来，至少这一次把自己姿态的魅力忘得一干二净。克林却没忘，他眼睛侧过一旁，免得受了引诱而软下来。

帽带系好了，她扭过身去。“你还是要自己走开，不要我离开你吗？”他又问了一遍。

“是的。”

“很好——就这样。你坦白那人是谁，就可以可怜你了。”

她披上了披肩，下楼去了，把克林扔在房间里站着。

游苔莎刚走不久，卧室外面有人敲门，约布赖特问：“谁？”

原来是女仆，她回答说：“刚才怀尔狄夫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你，说母子都平安，小孩的名字要叫游苔莎·克莱门坦。”说完就退下了。

“真是笑话！”克林说，“我这桩不幸的婚姻，竟要在孩子的名字上永存了！”

4　冷落汉殷勤照料

游苔莎上路了，起初就跟风中茸毛一样漫无方向。她不知所措啊。她希望那时候是晚上而不是早晨，至少可以在不可能被人看见的情况下独自忍受痛苦了。她在残败的蕨草和带露水的白蜘蛛网中间，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最后把脚步转向了外公家。只见前门紧锁，她就机械地绕到马棚那一头，从马棚的门口往里一看，看见查利站在里面。

“维尔舰长不在家吗？”她问。

“对，小姐，”小伙子心里一阵激动说，“他去韦瑟伯里了，晚上才回来。女仆放假回家了，所以门锁起来了。”

游苔莎是背着天光站在门口的，马棚里光线又不足，查利看不见表情；但她那沉不住气的举止却惹起了他的注意。她转身穿过围栏所圈的地，来到栅栏门那儿，让土堤遮住了。

她消失以后，查利目露疑虑，慢慢地出了马棚门，走到土堤的另一处朝外看。只见游苔莎靠在土堤外面，手捂着脸，头靠在堤外坡上沾满露水的石南上面。这冰冷、粗糙的枕头上湿漉漉的，把帽子、头发、衣服都给浸湿弄乱了，但她看上去若无其事。显然是出了事了。

查利心目中的游苔莎，始终是游苔莎初见克林时心目中的克林一样——是浪漫甜蜜的仙童，简直是超凡入圣。她顾盼间目空一切，言语间充满傲气，除了那次让他握手的幸福瞬间以外，他被拒于千里之外，简直没把她看作过普通的女人，看作过没长天使翅膀、食人间烟火、陷于夫妻争吵的凡人。至于她生活的内情，他只能凭猜度。她是可爱的珍奇人物，注定要环绕周天运行，而他的整个轨道只是其一个小点。因此，看见她这样像一个孤苦伶仃、绝望无援的人一样，靠在潮湿的野土堤上，他无比惊诧，恐慌得很。他再也闲不住了。他跳过了土堤，走到面前，手指头碰碰她，温柔地说：“你不舒服啊，太太。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游苔莎一惊，说：“噢，是查利啊——你跟在我后面呀。我今年夏天离开的时候，你没想到我会这样回家吧！”

“没想到，亲爱的太太。现在能帮你忙吗？”

“恐怕不能吧。我希望能进屋就好。就是头晕——没有别的。”

“靠在我胳膊上好了，太太；等把你搀到门廊，再想法把门打开。”

他把她扶到门廊，安置好坐位，就匆匆跑到屋后，爬梯子翻窗进了屋里，把门打开了。接着他把她扶到房间里，里面有一把旧式的马鬃长靠椅，像驴车一样大。游苔莎就在上面躺下，查利在门厅找了件斗篷替她盖上。

“要给你拿什么吃的喝的不？”他问。

“麻烦你，查利。这里恐怕没有火吧？”

“我会生火的，太太。”

查利消失，她听见了劈木柴和拉风箱的声音。很快他回来了，说：“厨房里生起火来了，现在这儿也生吧。”

他在生火，游苔莎迷迷怔怔地在躺椅上看着他。火苗蹿起来，查利说：“早上凉飕飕的，要把你推到炉火旁边吗，太太？”

“好吧，又麻烦你了。”

“下面去把吃的拿上来，好不好？”

“好吧，去拿吧。”她懒洋洋地嘟囔说。

查利去了，他在厨房里活动，发出沉闷的声音，有时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一度得用力琢磨，才弄明白那声音是怎么回事。她心不在焉，仿佛须臾间查利就又进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盛着热气腾腾的茶和吐司，而实际上已近午饭时分了。

“放桌上吧，”她说，“一会儿就吃。”

他照办了，退到门口，但看她仍躺着不动，就又往前走了几步。

“要是不想爬起来，我来端给你吧。”查利说。他把盘子拿到躺椅前面，跪下来说：“我给你端着吧。”

游苔莎坐起身来，倒出一杯茶来。“你待我真好，查利。”她边呷茶，边嘟囔道。

“啊，应该的。”他羞怯地说，目光尽量躲着她，虽然游苔莎近在眼前，这是他们唯一自然的位置。“你从前也待我好呀。”

“怎么会呢？”游苔莎问。

“你还是姑娘没出嫁的时候，让我握你的手来着。”

“啊，是的，握过。我为什么让你握手呢？脑子不灵了——是不是和演假面剧有关？”

“是，你要替我去。”

“想起来啦。真的想起来啦——太清楚了！”

她不觉又大为沮丧起来。查利看她不想再吃再喝，就把盘子拿开了。

以后，他还不时进来一下，照看炉火，问寒问暖，告诉她南风转了西风，问她要不要让他采些黑莓来吃。对于这些问题，她要么反对，要么无所谓。

游苔莎在躺椅上又靠了些时候，就起身上了楼。她以前的卧房还是老样子，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昨是今非，一塌糊涂的处境，脸上顿时又出现了刚到这儿时那种不知所措、一片狼藉的苦恼表情。她往外公的房间窥视了一下，清新的秋风正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一件东西吸引了她的眼睛，其实是熟悉的，但现在撞在她眼里，却产生了新的意义。

那是一对手枪，靠近外公的床头挂着。房子地段偏僻，手枪总是上了膛预防盗贼闯入。游苔莎盯着手枪看了老半天，好像它们是一页书，她在那儿读到了新奇的东西似的。她很快像自怕似的回到了楼下，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

“要是我能那样办就好了！”她说，“对我自己，对所有的亲戚，都大有好处，对一个人都没有害处。”

这种念头在她心里似乎越来越强烈，近十分钟的工夫，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随后她露出一种痛下决心的眼神来，不再茫然、犹豫了。

她转身又上了楼——这次是轻轻地、偷偷地——进了外公的房间，眼睛马上就往床头上看去。手枪已经不见了。

手枪不见了，她的意图瞬间受挫，这对她脑子的影响，无异于突然的真空作用于身体，她几乎晕过去了。这是谁干的？这地方除了她自己，只有一个人。游苔莎不觉转到开着的窗户跟前，这儿可俯视庭园的全部，包括外围的土堤。只见土堤顶站着查利，土堤很高，足以看到房间里面。他的目光热切而关心，盯着游苔莎。

游苔莎下了楼，走到门口向他招手。

“是你把东西拿走了？”

“是，太太。”

“为什么拿走？”

“看你瞧的工夫太长了。”

“那有什么关系？”

“你一上午都在伤心，好像不想活的样子。”

“啊？”

“我不忍心手枪落到你手里。你瞧那东西的神气有意思的呢。”

“东西现在哪儿？”

“锁起来啦。”

“哪儿？”

“马棚里。”

“把东西给我。”

“不行，太太。”

“你不给吗？”

“不给。我太关心你了，不能交出来。”

她转过身去，板了一上午的冷酷表情，总算温和起来，嘴角上稍微恢复了一点绝望时消失殆尽的细腻曲线。最后，她又直面查利了。

“我自己想死，为什么不可以？”她颤抖着说，“我与人生打交道吃了亏，活腻了——腻了。你这是阻碍我去解脱呀。何必呢，查利！除了想到别人会伤心，死还有什么痛苦的呢？——而我连那种情况都没有，因为我死后，连一声的叹息都不会有！”

“啊，这都是有了烦恼事，才闹成这样的！我衷心希望，那个造成烦恼的人死了烂掉，哪怕说这种话要流放！”

“查利，不要多说啦。你打算拿刚才看见的这件事怎么办？”

“像黑夜一样保守秘密，只要你答应不会考虑那样了。”

“用不着担心。那时刻已经过了。我答应你。”于是她就走开，进屋里躺下了。

傍晚时，外公回家了。他本来要问她个明白，但一看到她，就闭嘴了。

“是的，太糟糕了，不值一提，”游苔莎看出他的眼神，慢慢地说，“外公，今晚上我住的老房间可以收拾出来吗？我又要在那儿住了。”

他并没问这都是怎么回事，也没问她为什么离开丈夫，只吩咐人把房间收拾好了。

5　故伎重演无意间

查利对旧主人的体贴真是无微不至。替她排忧解难，成了他自己的烦恼中唯一的安慰。他一时一刻都在留神她的需要，以某种感激之情看待她在那里的现身，所以就一面咒骂她不幸的因，一面还有点庆幸其不幸的果。他心里想，她也许要永久滞留了。果真那样，他就又能跟从前一样幸福了。他所惧怕的是，她会觉得回奥尔德华斯更妥当，于是他时常乘她不注意，带着关爱的好奇心去察颜观色，就跟观察野鸽子的头，看它是否打算飞一样。他既然真的搭救了她一次，也许把她的性命从极端鲁莽的行为中保全了，也就在心理上又承担起了监护其福祉的责任。

为此，他忙不及履地给她找种种娱乐消遣，还从荒原上找来珍奇物件，像喇叭形的白色藓苔啦，红头的地衣啦，荒原古部落用过的石镞啦，燧石洞里的多面水晶啦。他把这些东西点缀在宅地各处，让她偶然撞见。

一个礼拜过去了，游苔莎大门不迈。此后，她才去土堤圈起来的地上，拿着外公的望远镜观望，就像婚前常做的那样。有一天，她看见大道横穿远处山谷的地方，有一辆满载家具的大车过去。她看了又看，认出那就是自己家的东西。晚上，外公回家带来传闻，约布赖特当天已经从奥尔德华斯搬到布露斯头老屋去住了。

又有一次，她这样侦察时，看见两个女子的身影在山谷里走。那天晴空万里，两人离她又不过半英里，望远镜里细节毕露。前面走的人怀抱白包袱，一头还拖出一匹很长的布。等到两人转弯，阳光直射身上时，游苔莎发现那东西是个婴孩。她叫来查利，问他可知道她们是谁，其实自己早就猜出来了。

“怀尔狄夫太太和保姆，”查利说。

“保姆抱着小孩吗？”游苔莎问。

“不，太太抱着呢，”查利答，“保姆跟在后面，空着手。”

小伙子那天情绪好，因为十一月五日又快来了，他又在想什么计划，要把她从冥思苦想中引出来。一连两年，他家小姐好像都喜欢在俯视山谷的土堤上点篝火；但今年，她显然把这个节日和老规矩忘了。他小心不去提醒她，自己悄悄准备着，好给她来一个惊喜。去年过节他没在，没帮上忙，所以这次格外尽心。他一有片刻的空闲，就急忙跑到附近的山坡上，捡拾棘树桩、山楂树根等结实耐烧的柴火，并藏到不易瞥见的地方。

那个晚上来到了，游苔莎显然仍没意识到这个纪念日。她举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就进了门，没再露面。天一黑，查利就动手堆篝火，选择的地点跟游苔莎以前在土堤上的地方一点不差。

周围所有篝火都冒火了，查利也点燃了自己的那堆柴，他堆得可以烧一会儿不用管。随后，他回到住宅里，在门外、窗下徘徊了一下，反正她总会知道他的成就的，会出来见证的。但百叶窗拉着，门也关着，好像根本不理会他的举动似的。他不想去叫她，就回身往火里添柴，一直坚持了半个多钟头。眼看积攒的柴火烧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到后门传进话去，请约布赖特太太打开百叶窗，看看外面的景色。

游苔莎当时无精打采地坐在客厅里，听见消息一惊，忙把百叶窗拉开，只见土堤上篝火耀眼，正对着她，一下就把她的房间照得通红，烛光压下去了。

“做得好，查利！”维尔舰长在壁炉角落里说，“不过，希望烧的不是我的劈柴才好。……啊，去年也就是这时节，我碰到了那个红土贩维恩，赶着车送托马辛·约布赖特回来——不错，就是今天！唉，谁想得到，那姑娘的麻烦就这么顺利解决了！你在那件事上做得多莽撞呀，游苔莎！丈夫来信了吗？”

“没有。”游苔莎茫然地从窗口看着篝火说，当时她的全部心思都在篝火上，对外公的直言，也顾不得生气了。目睹查利的身影在堤上铲拨那火堆，她心头则闪过另一人的身影，那是篝火可以招引来的。

她出了房间，戴上园艺帽，披上斗篷，来到外面。她走到了土堤上，带着疯狂的好奇和疑虑，往堤外看去，这时查利洋洋得意地对她说：“这是特意为你点的，太太。”

“谢谢你，”她急忙说，“不过我现在希望你把它扑灭了。”

“很快就烧完的，”查利未免有些失望，“把它搞灭，不是可惜了吗？”

“我不知道。”游苔莎沉思地回答。

他们默默站在那儿，只有篝火的毕剥声打破沉寂。后来，查利发现她不想说话，就慢腾腾地走开了。

游苔莎还留在堤里看篝火，心里打算回屋里，脚底下却不肯动。要不是她现在的处境，使她对天上人间一切光彩荣耀全都持玩世不恭的意向，也许就走开了。但她身陷绝境，都到了不玩白不玩的程度。干脆输了，就不会像心里纳闷会不会赢那样使人心烦意乱；所以现在的游苔莎不能免俗，就像身同此境的人一样，能够做到跳出身外，以无关痛痒的旁观者的身份观察自己，琢磨游苔莎这个女人是天公何等的开心果。

她站在那儿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池塘里投进一块石头的溅落声。

哪怕那块石头整个击中了游苔莎的胸口，她的心也不会跳得更坚决。她虽然想到过查利无意中发信号，有引出这种答复的可能，但她还没期待它会出现。怀尔狄夫动作有多快呀！但他怎么能认为她现在会存心希望重叙旧盟呢？离开那地点的冲动，留在那儿的愿望，在她心里斗争起来，那愿望坚守住了阵地。但没有更进一步，连上土堤往外看，她都没做。她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不抽动，眼睛也不抬。她要是仰起脸来，堤上的火光就要射到脸上，而怀尔狄夫也许正低头看着她呢。

池塘里又扑通一响。

他为什么在那儿待这么久，却不靠前往堤里看？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在土台阶上爬了一两级，往堤外看去。

怀尔狄夫就在她面前。原来，扔完了后面的石头，他就靠前来了，现在齐胸高的土堤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火光从土堤上射到各自的脸上。

“篝火并不是我点的！”游苔莎急忙喊着说，“是瞒着我点的。不要，不要到这边来！”

“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天，怎么还不通知我？你离家出走了。恐怕里面有我的干系吧？”

“我没放他母亲进门。就是这么一回事！”

“游苔莎，得到这样待遇，太不应该了。你遭了大罪了；看你的眼、你的嘴和你的全身，都可以看出来的！可怜，可怜的姑娘！”他迈过了土堤，“你的不幸无与伦比啊。”

“不不，并非如此——”

“做得太过火了——简直是要你的命：我真是这样觉得的！”

游苔莎听了，通常平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我——”她开口后就一阵抽泣，出乎意料的怜惜声，令她内心震撼了。她差不多忘记了怜香惜玉这种情感对于她还存在着。

这样失声痛哭，完全出乎游苔莎的意料，实在是难以自制啊；她面带羞愧地转过身去，其实这对怀尔狄夫遮掩不了什么。她拼命地啜泣了一阵，然后，宣泄减轻了，她安静了下来。怀尔狄夫努力克制住了要拥抱她的冲动，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我向来不爱哭，你不觉得我不害臊吗？”她擦着眼泪，无力地悄声说，“你为什么不走开呢？但愿你没有看见这一切，实在太出丑了。”

“你但愿得有理由，因为这样我也跟着伤心啊，”他动情而恭敬地说，“至于出丑——咱俩之间，没那可能。”

“我并没有请你来——不要忘了这一点，戴蒙；我是很痛苦，但我并没有请你来！作为人妻，至少我作风正派。”

“不要管它——反正我来了。游苔莎呀，这两年来，我做了这么多的事害你，请你原谅了！我越来越觉得是我把你毁了。”

“不是你。是我住的这地方。”

“啊，你肚量大，自然会这样说的。但我是罪人。我应该一不做，二不休的。”

“怎么讲？”

“我本来不该把你发掘出来的，而已经发掘了，就该抓住不放的。当然，事到如今我无权再说这种话了。我只想问一声：我能为你做什么？地球上究竟有没有什么事情，人能够办得到，好让你即刻幸福起来呢？要是有，我就做。游苔莎，尽管吩咐我好了，我全力以赴；不要忘了，我现在有钱了。肯定有办法帮你摆脱这种处境的！这样的珍稀植物，长在这样的荒村野地上，我看着就难受哇！要替你买什么东西吗？要上什么地方去吗？要彻底逃离这个地方吗？尽管说出来，我要千方百计止住你的眼泪；那眼泪要不是因为我，根本不会流的。”

“咱们都各自成家了，”她含糊地说，“要你来帮忙，传出去难听——因为——因为——”

“哎，什么时候总有人造谣发泄的，堵也堵不住，你用不着害怕。我以人格对你担保，不管我心里怎么感受，除非你发话，我决不跟你提起，也决不行动。我固然知道对你这样遇人不淑的女人该尽什么责任，可是我也懂得对托马辛该尽什么责。我到底要帮你什么忙呢？”

“离开这里。”

“要去什么地方？”

“我心目中有个地方。要是你能帮我去到蓓蕾嘴，下面的事我就可以自己办。那儿有海峡轮船，就能到巴黎，巴黎就是我想去的地方。对，”她恳切地请求说，“瞒着我外公和我丈夫，帮我去到蓓蕾嘴港口，剩下的我自己都可以办。”

“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安全吗？”

“是的，是的。蓓蕾嘴我很熟。”

“要送你去吗？我现在有钱了。”

她不答话。

“你说要吧，宝贝！”

她仍不答话。

“好啦，什么时候想走，告诉我一声。我们还要在现在的家住到十二月，然后要搬到卡斯特桥去了。在此以前，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这我得想一想，”她急忙说，“能规规矩矩地请你这个朋友帮忙呢，还是非得做你的情人——这我得问问自己。我要是想走，决定接受你做伴，我会在哪个晚上准八点给你信号。这意味着你务必当晚十二点钟准备好小马车，把我送到蓓蕾嘴港，去赶早班轮船。”

“那我每天晚上八点钟都会留意的。任何信号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现在请走开吧。要是我决定逃走，那我跟你只能再见一次面，除非——没有你就走不成。走吧——我受不了啦。走吧——走吧！”

怀尔狄夫慢慢上了土台阶，下到对面的黑暗中去了；他几步一回头，直到土堤把她的身影挡出了视线。

6　托马辛力劝表兄修书

约布赖特此刻已搬到了布露斯头，希望游苔莎会回到身边。家具刚刚在那天才搬完，人却已经在老屋里住了一个多礼拜。在此期间，他在宅子周围忙活着，扫庭园路径上的落叶，剪花坛里的枯枝，钉牢秋风刮下来的爬藤。他做这些事情毫无乐趣可言，但忙于事务，成了他自己和绝望之间的隔离屏。另外，把母亲手中传给他的一切好好保存，变成了他的一种宗教。

勤劳苦干的同时，他时刻在恭候游苔莎回家。为了让她不搞错他的下落，他叫人做了一个告示牌，钉在奥尔德华斯的栅栏门上，牌上用白字写着他搬家的去向。一片树叶飘落到地上，他就回头看，以为那是她的脚步声。一只小鸟在花坛腐殖土里寻找虫子，就像她的手在拉门闩；黄昏中，轻微奇异的口技声从地洞、空秸秆、卷枯叶等微风、爬虫和昆虫能够肆意活动的缝穴里发出，他就以为那都是游苔莎站在门外吐露和好的愿望。

直到此刻，他一直抱定宗旨，不去请她回来。同时，他严词斥责她了之后，对母亲的内疚缓解了，而对取代母亲的人的旧情也就稍许复苏了。恶感生虐待，而虐待的反作用，又把滋生它的情绪给平息了。他痛定思痛，心肠越来越软了。不过，要把夫人看作受苦受难的无辜者尚不可能，但他扪心自问，有没有给了她充足的时间作反应——在那阴沉沉的早晨兴师问罪，他难道不是有点突然袭击，给了她一个冷不防吗？

既然第一波气头已过去，他就不愿意断言游苔莎和怀尔狄夫的关系超过了交往不检点的界限，因为游苔莎举止上看不出有不贞节的形迹来。他一旦承认了这一点，把她对婆婆的所作所为解释得一团漆黑，就不再势在必行了。

十一月五日晚上，他对游苔莎思念得厉害。想当初他们整天价卿卿我我，那些甜言蜜语如今仍在耳边回响，犹如数英里开外的海滩上传来的弥漫性浪涛声。“其实，”他说，“她早就可以拿出决心来跟我联络的，老老实实地坦白怀尔狄夫是她的什么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待在家里，下决心去拜访托马辛和妹夫一趟。要是有机会，他就把他和游苔莎分居的原因提一提，但闭口不谈他母亲被拒门外时屋里还有第三个人的事情。要是证明怀尔狄夫到那儿去是光明正大的，他无疑会公开说出来的。要是他到那儿去偷香窃玉，那么，像怀尔狄夫那样敏感的人，也许会说漏嘴，吐露游苔莎失贞的程度。

但到了表妹家，他发现只有托马辛在家，怀尔狄夫那时正直奔迷雾岗的篝火，是查利头脑简单点起来。托马辛跟平时一样，见了表兄很高兴，带他进去看了熟睡的婴儿，手还小心地遮着蜡烛，不让照到小眼睛上。

“托马辛，游苔莎现在不和我住在一起了，听说了吗？”他们再次坐下了以后，克林说。

“没有。”托马辛吓了一跳，说道。

“也没听说我搬出奥尔德华斯了？”

“对。除非你来告诉，我从来听不见那边的消息。出什么事啦？”

克林用心烦意乱的声音，跟她讲述了他去见苏珊·农色奇儿子的情形，发现真相，他指责妻子惨无人道，故意做出那种事来，结果怎么样。至于怀尔狄夫和她在一起，他绝不提起。

“有这些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托马辛大惊失色，嘟囔着说，“可怕！是什么东西让她——游苔莎呀！你知道真相以后，立刻就风风火火跑回去找她？你是不是太狠心了？——她真的像她看上去那样坏吗？”

“对待杀母仇人，还会太狠心了吗？”

“我想会的。”

“很好，那——我就承认会那样好啦。不过，现在怎么办好呢？”

“言归于好呀——要是争吵得这么凶还能言归于好的话。我倒希望你没告诉我呢。不过你一定要想法子和好。要是你们俩都有意，总有办法的。”

“不知道我们两个是否都愿意和好，”克林说，“如果她愿意和好，那到现在还不给我捎信吗？”

“你好像愿意，可也没给她捎信哪。”

“倒也是。不过我老是犹豫不决应不应该捎，惹了那么大的气啊。看我现在的样子，托马辛哪，是看不出我先前的情况来的；这么几天的工夫，我跌到什么样的深渊里了啊。哦，让婆婆吃那样的闭门羹，是令人痛心的耻辱！我还能忘记吗？我还能同意再见她的面吗？”

“她可能没料到后果严重吧，也许她不想把阿姨关在外面的呀。”

“她自己是说不想的，但事实是她把婆婆关在外面呀。”

“你就相信她后悔了，把她请回来吧。”

“要是她不回来怎么办？”

“那样就表现出她惯于记仇树敌，证明她有鬼了。不过我暂时不那样想。”

“我就这么办吧。我想再等一两天——肯定不超过两天；要是那时候她还不捎信给我，我就真的捎信给她。我本来想今天晚上见见怀尔狄夫的，他不在家吗？”

托马辛脸上一红。“没有，”她说，“他只是出去散步了。”

“怎么不带着你去？晚上天气很好，你跟他一样需要新鲜空气呀。”

“哦，我不想去哪儿，再说家里有孩子。”

“对，对。呃，我在考虑，要不要问了你，也问问你丈夫对这事的看法。”克林不紧不慢地说。

“我想我自己是不会问他的，”她急忙答道，“问他没什么好处。”

表兄琢磨着她的脸。毫无疑问，托马辛不知情，那天下午发生的悲惨事件里，也有她丈夫的份；但是她的脸色仿佛露出心里有隐情，她怀疑或者考虑到了怀尔狄夫和游苔莎之间以往有亲密关系的传说。

不过，克林一无所获，他起身要走，比来的时候更狐疑了。

“你一两天后真就捎信给她吗？”少妇热切地问，“我真心希望这不幸的分居快快结束。”

“真的，”克林说，“我对现状根本不感到快活。”

他离开了，翻过山丘往布露斯头去了。上床以前，他坐下写了下面这封信：

爱妻游苔莎，我得服从我的感情，不要过分听从我的理智了。你能回到我身边来吗？回来吧，过去的事永远不提了。我待你太苛刻了；不过，游苔莎呀，当时实在气人啊！你现在不知道，将来也永远不会知道，你惹我说了那些气话，我都付出了什么代价。凡是诚实男人所能答应你的，我现在全答应，那就是，你再也不会为那件事受我的苦了。游苔莎呀，毕竟咱们曾经海誓山盟，我想最好在下半辈子里尽可能始终不渝。那就请你回家吧，即便还在责备我。我体会到分离的那天早晨你的痛苦了；我知道那痛苦是真切的，并且对你也真够受的了。咱们的爱必须绵绵不绝。我们两颗心若不是为了心心相印，就不会生在我们身上。游苔莎，起初没能请你回家，是因为无法使自己相信，跟你在一起的男人并不是情人。不过，如果你回家，把令人心慌意乱的迹象解释清楚，我毫不怀疑，你是能够对我开诚相见的。你为什么不早回家呢？你以为我不会听你的了吗？没有的事情，只要想一想咱俩在夏夜月下接的那些吻，发的那些誓吧。回家吧，这儿热烈欢迎你。我再不能对你抱成见了——我一心为你正名还怕来不及呢。

你永远的丈夫，克林

“唉，”他把信放到书桌里说，“总算办完了一件好事。要是到明晚她还不回家，我就把信捎给她。”

与此同时，他走后的那个家里，托马辛正坐在那儿不安地唉声叹气。她虽然怀疑怀尔狄夫对游苔莎的兴趣并没有因结婚而终止，那天晚上出于对丈夫的忠心，却把疑心都掩盖了。她并不知道什么确凿的事实；虽然克林是敬爱的表兄，但她还有更亲近的人。

过了一会儿，怀尔狄夫从迷雾岗回来了，托马辛说：“戴蒙，上哪儿去了？我开始害怕了，以为你失脚掉进了河里。我不喜欢一个人在家里待着。”

“害怕？”他说，手像摸家养动物一样摸着她的脸颊，“呃，我想没什么可以叫你害怕的。看样子你是因为咱们发了财，娇贵起来，不愿意再住在这儿开店了吧。嘿，找新居还真麻烦，无聊啊，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抓紧，除非咱们这一万英镑尾巴上能加个零，花钱就能大模大样的了。”

“不是的——我不介意等的——我宁可再在这儿住上一年，也不要拿孩子冒风险。但我可不喜欢你这样一到晚上就失踪了。你有心事啊——我知道你有的，戴蒙。你老是抑郁地走来走去，把荒原看成什么人的牢狱似的，而不是可以供人散步的宽敞山野。”

他看着她，既惊讶，又可怜她。“怎么，你喜欢埃格敦荒原吗？”他问。

“凡是生下来就跟我亲近的东西我就喜欢。我爱慕它那严峻古老的模样。”

“呸，亲爱的。你这是不识好歹。”

“我管保知道好歹的。埃格敦荒原只有一样东西叫人不快。”

“是什么？”

“就是你在荒原散步从不带上我。既然那么讨厌荒原，为什么一个人老在那儿逛？”

这句问话虽然很简单，却简直令人难堪，他坐下后才回答：“你不见得常看见我在那儿逛吧。举个例子看看。”

“好的，”她得意地答道，“今晚你出去，我心想，孩子睡了，我就去看看你到底要上哪儿去，那样神秘，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就跑出去跟在你后头。你走到大路分岔处站住了，把四周的篝火看了看，然后说：‘见鬼，我要去的！’就急忙往左面那条路去了。我就站住了，看着你。”

怀尔狄夫皱起了眉头，过后才苦笑着说：“嗬，你有了什么了不起的发现了吗？”

“你看——生气了不是，那就不谈这个了。”她走到他那儿，在脚凳上坐下，仰头看他的脸。

“胡说！”怀尔狄夫说，“你老是这样吞吞吐吐的。既然开了头，咱们就接着说。你以后又看见什么来着？我特别想知道的。”

“不要这样嘛，戴蒙！”她嘟囔着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走着就不见了，我看了一阵子篝火，就回家了。”

“也许这不是你第一次跟着我吧。你这是想发现我有什么丑事吧？”

“没的事！我以前一次也没跟过你，现在要不是时常有关于你的风言风语，我也不会跟着你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不耐烦地说。

“听说——人家都说，你一到晚上就去奥尔德华斯，这让我想起听别人说过的——”

怀尔狄夫愤怒地转身，对着托马辛站了起来，手在空中挥动，说：“好吧，就说出来嘛，太太！我非要知道，你都听见什么话了。”

“呃，听说你以前非常爱游苔莎——就这些，也是零零星星听见的。你又何必动气！”

他看见她热泪盈眶，就说：“得了，这里面并没有新东西的呀，再说我也不是存心对你粗鲁，所以你也不必苦嘛。好了，咱们不要再提这个话题啦。”

接下去再没说什么。托马辛心里还挺高兴，因为她有理由不把克林那晚的拜访和说的话告诉丈夫了。

7　十一月六日晚

游苔莎打定主意要出走，有时却又好像巴不得出什么周折，让她的意图落空。现在唯一能够真正改变她立场的事情，只有克林现身。他做情人时的光轮已经荡然无存，但他的某种善良质朴的品质，有时却会回到她的记忆之中，一时激起希望的悸动，他可能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不过平心静气而论，现在这种裂痕是不大可能弥合起来的；她得作为一个痛苦的可怜虫活下去，孤苦伶仃，人生地不熟。她曾经只把荒原看作是不适宜居住的地方，而现在觉得整个世界都那样了。

六日快傍晚时，她要出走的决心又复活了。四点钟左右，她重新收拾起逃离新家时带回来的几件小东西，还有以前留在这里的属于她的东西，捆成一个不大的包袱，能够提着走一两英里的距离。屋外的景物更黑了；泥浆色的乌云从天空鼓下来，就像硕大无朋的吊床撑在空中一样。夜色越来越暗，起了一阵狂风，不过此刻雨还没下来。

游苔莎没有什么事要做了，家里待不住，就在即将告别的家门不远处的小山上徘徊。在这漫无目的的游荡中，她从苏珊·农色奇家经过，那所小屋比外公家地势略低。门半掩着，一道明亮的火光射到门外的地上。游苔莎从火光里经过的时候，一下子清清楚楚显了出来，跟魔术幻灯里的人形一样——一片黑暗包围着一个发亮的人形，瞬间，她又融入夜色里了。

屋里坐着的一个女人看到了那一瞬的光照，而且认出她来了。那女人正是苏珊，正忙着给小儿子调制牛奶甜酒治病，那孩子体弱，现在又病重了。苏珊把匙子放下，拳头冲着消失的人影挥舞一下，接着又若有所思，出神地干起活来。

八点钟，游苔莎答应必要时在此刻给怀尔狄夫发信号，她把家里四下看了一遍，见没有人，就走到柴垛，抽了一根长枝出来。她把枝干扛到土堤的转角上，回头看了看百叶窗有没有关好，就划了根火柴，把荆棘点着了。完全烧起来以后，她就举起枝干，在头顶上挥动，直到烧完。

一两分钟以后，她看见怀尔狄夫家附近出现了同样的火光，心里就满意了，如果在那种情绪里还有可能满意的话。怀尔狄夫先前答应了每晚这个时候守候着，以备她一旦求助，反应这样迅速，说明他是多么守约。从此刻起再过四个钟头，就是说半夜的时候，他得按预先约定，备车马送她到蓓蕾嘴。

游苔莎回到屋里。吃过晚饭，她早早回卧室了，坐着等时间。夜非常黑，山雨欲来，维尔舰长没去别家闲谈，没去酒店消闲，现在秋凉夜长，他有时养成了这个习惯。他在楼下坐着，独自呷着搀水烈酒。十点钟左右，外面有人敲门。女仆打开门，烛光落到费尔韦身上。

“我今晚有事去了一趟迷雾岗，”他说，“约布赖特先生叫我顺路把这个捎到这儿，可是说真的，把东西放在帽衬里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回了家要闩栅栏门去睡觉时才想起来。所以马上拿着东西跑回来了。”

他递上一封信就走了。女仆把信交给老舰长，他一看，是写给游苔莎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猜出笔迹是她丈夫的，就是没把握。但他决定，如果可能，立刻把信交给她。于是，他拿着信上了楼，但走到房门口，从钥匙孔一看，发现里面没有亮光。原来，游苔莎正和衣躺在床上休息，为未来的旅行养精蓄锐。外公一看这情形，觉得不该打搅她，所以就又下了楼，把信放在客厅壁炉架上，打算早上交给她。

十一点钟，他自己也上了床。他在卧室里吸了一会儿烟，十一点半熄了灯，并按照他一成不变的老规矩，上床前把百叶窗拉上去，这样早上睁开眼，就能知道是什么风向；他卧室的窗户可看到旗杆和风向标。他刚躺下，就吃惊地发现，那个白旗杆忽地闪亮，好像一道磷火划过外面那夜幕从天上落下来。只有一种解释是合理的——房子这边忽然发亮射到了柱子上面。那时大家都睡下了，老头觉得有必要下床，轻轻开窗左右张望。只见游苔莎的卧室亮着，是那窗户的亮光把旗杆照亮的。老头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她爬起来了，就犹豫不定地站在窗边，打算把那封信取来，从她的房门底下塞进去，此刻，他听见有衣服的轻微摩擦声，划过把过道和他的房间分开的隔板。

老舰长断定，这是游苔莎睡不着觉，起来找书看。要不是听见她分明是边走边哭泣，他会认为这只是小事一桩，不必在意。

“她又在想她那个丈夫了，”他自言自语说，“唉，这傻孩子！不可以嫁他的哟。不知道信是不是真是他写的呢？”

他起身把那件海员斗篷披在身上，打开门喊道：“游苔莎！”没有回答。“游苔莎！”他又大声叫了一声，“壁炉架上有你一封信。”

但是这句话除了风声雨声中想象的回答以外，没有回音；狂风好像在咬啮房子的四角，几滴雨点也正往窗上打。

他走到楼梯口，站着等了近五分钟。游苔莎仍没有回来。他回去取了蜡烛，打算跟着她，不过他先朝她的卧室看了看。只见被子上面印着她的形体，表明被毯并未打开过。更有甚者，她下楼并没拿烛台。老头这下大惊失色，他急忙穿好衣服，下楼来到前门。前门是他亲自上闩锁起的，现在却拉开了门闩。毫无疑问，游苔莎是在半夜里离家出走的。她到底能跑哪儿去呢？追踪她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是住宅坐落在普通的大道边，那么去两个人，各走一个方向，也许有把握追上她。但是在荒原上漏夜找人简直是没有希望的，从任何一个点上跨荒原逃走的可行方向，与从北极点出来的子午线一样多。他不知所措，看了一眼客厅，只见那封信原封不动放在那儿，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

十一点半钟，游苔莎发现家里静下来，就点起蜡烛，穿上暖和的外衣，披上围巾，提起包裹，把蜡烛熄灭后下了楼。她来到露天，才发现已经下雨了。她在门口停了一下，雨势加大，眼看要豪雨倾盆了。但她决心已下，只好风雨无阻。现在哪怕收到克林的来信也不可能挽留她了。夜色阴沉沉的，哭丧着脸，大自然似乎披着黑纱。屋后那些杉树的尖桩式树梢耸入夜空，活像教堂的塔楼尖顶。地平线下方伸手不见五指，却有苏珊·农色奇家亮着烛光。

游苔莎撑开雨伞，通过土堤台阶，走到堤围外面，此后，她就没有让人看见的危险了。她顺着水塘边朝雨冢走去，会不时地绊一跤，到处是盘根错节的荆棘，丛生的灯心草，一团团的肥蘑菇冒出来；到了这个季节，荒原上就撒满了真菌，活像硕大无朋的野兽腐烂了的肝肺。星星月亮都被乌云和雨雾遮得无影无踪。这样的黑夜令行路人本能地想到世界编年史上记载的灾变夜景，想到历史上、传说里所有那些可怕、黑暗的事迹——埃及最后的天谴[191]啦，西拿基立军队的毁灭[192]啦，客西马尼的痛苦[193]啦。

游苔莎终于走到了雨冢，在那儿站住思考起来。内心的混乱和外界的混乱之间所达到的完美和谐是无与伦比的。此刻，她忽然一闪念：出远门没有足够的钱。白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情绪波动大，不切实际的头脑并未考虑到行囊充实的必要性。她彻底意识到了实际形势，也就悲叹起来，身子站不直，慢慢在伞下蹲了下去，好像地下伸出一只手，要把她拖到古冢里去。她是不是仍得做俘虏？金钱，她可从来也没感受到过它的价值。即便要使自己在本国蒸发，也需要财力的呀。女人只要多少还有一点自尊心，只让怀尔狄夫给资助而不允许他陪伴，那是不可能的，而做他的情妇一块逃——她知道他爱她——那又属蒙羞性质了。

任何人，现在站在她身旁，都会可怜她的，倒不是因为风雨的摧残，除了冢里的枯骨完全与世人隔绝，而是因为另一种受苦形式，表现为她的身体受感情所累而轻微摇撼的动作。极端不幸的命运显而易见地压在她身上。淅淅沥沥的雨点从雨伞滴到斗篷上，从斗篷滴到石南灌木上，从石南又滴到地面上，其中能听见非常类似的声音，发自她的嘴唇；外界泪淋淋的景象，在她的脸上重复着。她灵魂的翅膀，让周围一切的残酷障碍给撞折；哪怕她憧憬到，自己很有希望到达蓓蕾嘴，登上轮船，坐到对岸的海港，她也轻松不了多少，因为其他的事情太恶毒，令人害怕。她高声说起话来。一个女人，不老不聋，不痴不癫，竟会抽泣着大声自言自语起来，那问题一定是悲哀的了。

“走得了吗？走得了吗？”她呻吟道，“要委身于他，他不够伟大啊——满足我的愿望，他够不上啊！……倘若他是扫罗[194]、拿破仑什么的嘛——啊！为了他而破坏我的婚誓——这种奢侈可就太可怜了！……而我又没钱自己走！就是走得了，我又有什么宽慰呢？明年还得挨下去，和今年一样勉强，后年又照旧。我多想多想成为出色的女子啊，可命运老是跟我作对啊！……我不应该这样苦命的！”她在一阵悲愤的反抗中，癫狂地喊道。“把我弄到这样一个构思恶劣的世界上来，有多残酷哇！我能干很多事情，就是一些我控制不了的事情把我损害了，摧残了，压垮了！哎呀，老天哪，我对你一点坏事都没做，却想出这么些刑罚来折磨我，你有多冷酷啊！”

游苔莎离家时瞥见的遥远亮光，不出她所料，是从苏珊·农色奇家的窗口发出的。但她恰恰没想到，屋里那女人当时正在干什么。原来苏珊那晚早些时候看见游苔莎走过去，离那病孩喊出“妈呀，太难受了”之后还不到五分钟，因此那位当妈的就相信，肯定是游苔莎趋近时放出了邪气。

为此，苏珊收夜工后，并没按平时的习惯就上床。孩子的母亲为了反击她想象中可怜的游苔莎正在施行的邪恶魔咒，就忙着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信法术，法术无论针对谁，都要把人整得浑身无力，形销骨碎，毁尸灭迹。那种习俗埃格敦荒原当时人所共知，至今尚未绝迹。

她举着蜡烛走进里屋，那儿有各种坛坛罐罐，还有两口棕色的大平底锅，一共盛着一百来磅的稀蜂蜜，是夏天里蜜蜂产的。锅上方架子上有一坨光滑结实的半球形黄色蜂蜡，同批出产。苏珊把这块东西拿下来，从上面切下薄薄的几片，堆在铁勺子里，拿着回到了起坐间，把容器搁到壁炉里热炉灰上。等到蜂蜡软化到湿面团那样柔顺，她就把薄片捏成一团。此刻她的脸上更专注了。她开始捏弄蜂蜡；从操作的手势看，显然想要捏成某种预先构想的样子，是人形模样。

她把那个雏形融化捏弄，切削捻掐，扒掉一块，加上一块，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就做出一个约六英寸高，颇像女人的蜡人来。她把它放在桌上变冷硬结，同时拿着蜡烛到楼上孩子躺着的地方。

“乖乖，今天下午，你看见游苔莎太太身上穿的，除了那件黑裙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脖子上围着红飘带。”

“还有吗？”

“没有了——还穿着凉鞋。”

“红飘带和凉鞋。”她自言自语。

农色奇太太就过去翻找了，终于找出一段极细的红飘带来；她把它拿到楼下，系在蜡人的脖子上。她又从窗边那张东倒西歪的写字台里，找出墨水和鹅毛笔，把蜡人的脚涂黑了，涂到她认为是穿鞋的部分，又按当时凉鞋上的鞋带形状，在每个脚背上画上十字。最后她在蜡人脑袋上部绑了一段黑线，有点像拢头发的束发带。

苏珊把蜡人远远擎着，仔细端详，脸上露出不带笑容的满意神色。对于熟悉埃格敦荒原上居民的人，那个蜡人像游苔莎·约布赖特。

她从窗边座位上的针线篮里取出一纸板针来，都是又长又黄的老式针，针头用一次就容易掉下来的。她把这些针从四面八方往蜡人身上插，显然是全力以赴的样子。大概插上去了五十根针，有的插到蜡人的脑袋里，有的插到肩膀里，有的插到躯体里，有的从脚底板往上插，直到蜡人全身都插满了针。

她又转向壁炉那儿。壁炉里烧的是泥炭，那高高的一大堆灰烬，虽然外表看好像发暗、要熄灭的样子，用铲子往四外拨开，里面却露出通红的热火来。她又从壁炉角拿过几块新鲜泥炭，一起垒在红火上，那火就亮到了上面。她用火钳夹着给游苔莎塑的蜡人，烤在火上，看着它慢慢开始化掉。她这样站着烧烤的时候，嘴里还嘟嘟囔囔，念念有词。

念的是一种奇怪的土语，是倒着念的《主祷文》[195]，那是祈求邪魔襄助来对付敌人的仪式上常用的咒语。苏珊把这套阴森森的咒语慢慢念了三遍，念完时蜡人也化了大半。蜂蜡落到火里，伸出长长的火苗，火舌翻卷，围着蜡人，进一步吞蚀着蜡质。有时钢针会和蜂蜡一起落下，让余烬烧得通红，蜡油平淌。

8　夜黑雨骤，焦急的流浪者

游苔莎的模拟像正在融化为乌有，那美女自己也正站在雨冢上，灵魂陷进了那样年轻的人很少光顾的一种孤独悲凉的深渊里，而此刻，约布赖特正独自坐在布露斯头家里。他已经兑现了对托马辛说过的话，打发费尔韦把信送给太太了，现在正越来越不耐烦地等她回来的声音或信号。要是游苔莎还在迷雾岗的话，他起码指望她会当夜叫来人捎一封回信来；不过，他关照过费尔韦，不要讨回信，一切都由着她的意向。如有复信，要马上就送来；要是没有，他可以直接回家，那天晚上就不必再麻烦回布露斯头一趟了。

但是，克林暗中寄托着更好的希望。游苔莎也许不愿意动笔——她一贯喜欢不声不响地行动——并可能在门前出现，对他突然袭击呢。她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拒而不来，他可就不知道了。

让克林感到遗憾的是：夜色渐深时，天下起了大雨，狂风大作。狂风撕锉着房子的四角，把屋檐滴水吹得像豆粒一般往窗上打。他忐忑不安地在那些空房里到处走，把小木片塞到窗缝门缝里，把窗玻璃上脱开的铅框摁到一起，止住门窗发出的奇怪声音。在这样的夜晚，老教堂墙上的裂缝会扩大，败落的宅第里天花板上的旧污渍会刷新，从巴掌大小扩展到数英尺面积。屋子前面篱栅上的小栅栏门，不停地开开关上，但他热切地往外张望时，那儿却没有人；仿佛是死人隐形经过大门，来拜访他似的。

到十点多钟，见费尔韦没来，别人也没来，他就躺下休息了，虽然心里焦急，却很快睡着了。不过，他心里充满了期待，并没睡稳，约莫一个钟头后，他让敲门声轻易吵醒了。克林起身从窗户往外看。暴雨仍在下，眼前那广漠的荒原在雨中发出一片低沉的嘶嘶声。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谁呀？”他大声问。

只听轻健的脚步声在门廊下移动，他刚刚能分辨出一个哀婉的女声在说话：“克林哪，下来放我进去！”

克林激动得脸上发烧。“一定是游苔莎！”他嘟囔着说。如果是她，那真是出其不意回到他身边来了。

他急忙点起蜡烛来，穿上衣服下了楼。他把门拉开，烛光照着的，是一个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她立刻往前靠。

“托马辛！”克林以难以名状的失望口气喊，“原来是托马辛，赶在这样的黑夜里！游苔莎在哪儿呀？”

正是托马辛，身上湿漉漉的，面带惊慌，气喘吁吁。

“游苔莎？我不知道，克林，可我能猜，”她心慌意乱地说，“先让我进去歇歇——就给你解释。有大乱子在酝酿呢——我丈夫和游苔莎！”

“什么，什么？”

“我看我丈夫要离开我，或者做可怕的事了——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克林，你去看看吗？除了你，没有人会帮助我！游苔莎还没回家吗？”

“对。”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下去：“那么他们要一起逃走了！今晚八点钟左右，他进屋脱口就说：‘托马辛，我刚发现，得出一趟门啊。’‘什么时候？’我问。‘今晚。’他说。‘哪儿？’我问他。‘现在不能告诉你，明天就回来。’他说完就忙着去理他的东西了，根本不理我。我希望送他出发，但他不动身，接着到了十点钟，他说：‘你还是睡觉去吧。’我不知道怎么办好，所以就躺下了。我相信他以为我睡着了，因为半个钟头以后，他就上了楼，打开了橡木箱；我们家里钱多时都放在那箱子里的。他从里面拿出一卷东西来，我看像是钞票，但我倒是不知道他把钞票放在那儿的。那一定是前几天他去银行时提出来的。如果他就出去一天，要钞票干吗？他下了楼，我就想起了游苔莎，他昨晚跟她见面来着——我知道真的跟她见面了，克林，因为我跟了他半路；不过，你来我家时，我不肯告诉你，让你看不惯他，当时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嘛。我当时就躺不住了，就起来把衣服穿好了。我听见他去马棚，就想到要来告诉你一下。我就悄悄下了楼，溜出来了。”

“那你离开时他还没真走吧？”

“对。亲爱的克林哥，你能过去劝他不走吗？我的话他根本不听，老拿出门一趟、明天就回家那一套话来搪塞，我才不信呢。我想你能说动他的。”

“我就去，”克林说，“游苔莎呀！”

托马辛怀抱着大包袱；现在坐定了，就把包袱打开，露出一个婴儿，就像果壳包着果仁，干爽、暖和，全然不知行路的颠簸和风吹雨打。托马辛亲了婴儿一下，才有时间哭了出来，一面说：“我把孩子也带来了，怕她出事啊。我想，抱出来也许要让她丢掉小命，但不能把她留给拉结[196]！”

克林赶紧把炉壁炉床上的木块拨到一起，挑开余烬，火尚未熄灭，风箱一吹冒出火苗来。

“先把自己烤烤干吧，”他说，“我再去拿些木头。”

“不不不——别这样耽搁啦。我自己会添火的。马上就去好吗——请你快去吧！”

约布赖特跑到楼上添衣服。他不在时，外面又有人敲门。这次就不会幻想那是游苔莎了，敲门前的脚步声沉重缓慢。约布赖特心想，可能是费尔韦送回信来了吧，便下楼把门打开。

“维尔舰长啊？”他对一个湿漉漉的人说。

“我外孙女在这儿吗？”舰长问。

“不在。”

“那她哪儿去了？”

“不知道。”

“可你应该知道哇——你是丈夫啊。”

“显然只是名义上罢了，”克林激动起来说，“我看她今晚打算跟怀尔狄夫私奔了。我正要去看一看呀。”

“呃，她已经离开我的家了，大概半个钟头以前走的。那儿坐着的是谁？”

“我表妹托马辛。”

舰长心事重重地对她欠身致意。“我只希望不要比私奔更糟糕哇。”他说。

“更糟糕？做太太的已经坏事做绝，还有什么更糟糕的吗？”

“哼，有人告诉了我一段奇闻。刚才出来找她之前，我把马夫查利叫起来了。我前几天把手枪给丢了。”

“手枪？”

“查利当时说，手枪是他拿去擦了。刚才他已经承认，把手枪拿走，是因为看见游苔莎怪怪地瞅着手枪；她后来对查利承认想自杀，不过要他严守秘密，还答应不再想那种事。我不大相信她有胆量用那家伙，不过这表明了她的心思；凡想到那种事的人，会想第二次的。”

“手枪在哪儿？”

“已经坚壁了。不，她是再不会摸到手枪的了。可是除了枪窟窿，想要送命有的是办法啊。你跟她吵得那么厉害，到底吵什么，把她逼到这步田地呢？你一定待她很坏很坏。哼，我一直反对这头婚事的，我做对了。”

“你跟我一起去吗？”约布赖特只问他道，没理会舰长后面那句话，“要是去，可以边走边告诉你我们吵什么。”

“去哪儿？”

“去怀尔狄夫家呀——那就是她的目的地，信我的话吧。”

这儿，托马辛哭着插嘴说：“他说，他忽然有事，只是跑一趟短途旅行；可是那样，为什么要带那么多钱呢？克林哪，你看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我担心你呀，可怜的小宝宝，很快就没爸爸了！”

“我马上走。”约布赖特说，一面迈步走进门廊。

“我倒想跟你去，”老头充满疑惑地说，“不过恐怕两条老腿，这样的黑夜，很难走得到。我已经不年轻了。他们逃跑要是给截住了，她肯定会回到我那儿去的，我应该在家里接着。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走不到静女酒店的，这不完了。我直接回家了。”

“这样也许最好，”克林说，“托马辛，你自己烤火，随便好了。”

说罢，他把门帮她带上，和维尔舰长一起走了；舰长到栅栏门外和克林分了手，往中间那条通向迷雾岗的路走去。克林走右边那条，斜穿去客店。

托马辛独自留着，把几件湿衣服脱了下来，把婴儿抱到楼上克林的床上，又下楼到了起坐间，把炉火添旺，开始烤火。火舌很快就舔到烟囱了，房间产生一股温馨的样子来；在门外风暴雨狂的天气衬托下，显得加倍地舒服。雨点敲打在窗户上，狂风在烟囱里吹出奇怪的低语声，仿佛一出悲剧的序曲。

但托马辛只有极小一部分呆在屋子里，由于对楼上的女儿已经放下心，她的心就跟着克林上路去了。这样神游了颇长一段工夫以后，她深感时光慢得令人不耐烦。不过她还是坐着没动。后来，她简直坐不下去了；其实，想到那时候克林还不可能到达客店，真是对她的耐心好一个讽刺。她最后来到了婴儿的床边。孩子睡得沉沉的，但她想象着自己家里可能发生的灾祸，心里看不见的事比看得见的事突出，搞得她狂躁不安，无法忍受。她忍不住下楼去开了门。雨仍在下着，烛光照到近处的雨点上，在后面密密麻麻的无形雨点阵的衬托下，产生了亮晶晶的飞镖群。冲入这种雨幕，就好比走进稍有空气稀释的水里。但此刻回家越是困难，她就越想回去，随便什么，都比牵挂悬念强。“我能好好地到这儿来，”她说，“为什么就不能再回去呢？我躲开是个错误啊。”

她急忙把小孩抱起来裹好，自己像先前那样披上斗篷，又铲了些灰盖在火上，防止意外，便迈步到了露天。她停了一下，把门钥匙放回百叶窗后原处，然后毅然决然，转身面对篱栅外黑压压一片，并朝漫天的黑暗投身进去。托马辛的想象正忙碌于别的事物上，所以夜黑雨狂对她来说并不可怕，只有行路难和不舒服才是实实在在的恐怖。

她很快就从布露斯头山谷里往上爬，在起伏的山坡上横穿了。荒原的狂风声声尖厉，仿佛为遇到这样相宜的黑夜而快乐得呼啸起来。有时，小路经过洼地，路两边的高大蕨草丛枯死了却没有倒伏，雨水淋漓的，围住了她，像跋涉水塘一般。遇到草丛高得出奇，她就把婴儿举到头顶，免得滴水的叶子碰到她。地势比较高的地方风势猛烈持久，雨点都横飞，没有往下落的样子，根本无法测度雨点离开云层怀抱的方位究竟有多远。这里自卫是不可能的，雨点打到她身上，都像射到圣塞巴斯蒂安[197]身上的箭一般。水坑呈现朦胧的灰白色，表示它的存在，她才得以躲开，但要是旁边出现不如荒原黑的东西，水坑本身就成为黑色的了。

尽管如此，托马辛并不后悔出门。她并不像游苔莎那样认为空气里有魔鬼，每一丛灌木、每一根树枝都包藏祸心。打到脸上的雨点子并不是蝎子鞭[198]，只是平平常常的雨水；整个荒原也并不是什么大怪物，只是没有人格的空旷大地罢了。她对这地方的恐惧都是理性的，她对它恶劣脾气的嫌恶，也都是情有可原的。此时此刻，荒原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地方，人会感到很不舒服，一不小心就会迷路，也许会伤风感冒。

要是路径很熟，此刻认路不大困难，脚感熟悉嘛；但一旦走偏，可就万难找到它了。由于抱着娃娃妨碍了视线，转移了注意力，托马辛到底迷了路。不幸发生时，回家路已走了一大半，她正从光秃秃的山坡下来。她当时并不东找西寻，找这种羊肠小道谈何容易呀；她只管一直走，靠自己对于地形的总体认识做向导，而她对荒原的熟悉度，不亚于克林和荒原马。

托马辛终于走到了一块洼地，透过雨帘隐约辨出一片模糊的亮光来，很快就现出了长方形，是开着的门。她知道这一带并没有房子，又从那门的地面高度，意识到了其性质。

“嗨，这是迪格利·维恩的篷车，肯定是！”她说。

托马辛知道，雨冢近旁有一僻静的去处，维恩驻扎在这一带时常常选作活动中心；她一下就猜出来，现在闯到了那个神秘的居所了。她心里产生一个问题，要不要请维恩把自己领到正路上去呢？她急于回家，尽管此时此地出现在他面前别提有多怪了，还是决定去求他帮忙。但是，她就此走到车门前，往车里张望时，却发现没有人，而那辆车无疑是红土贩的。只见炉火正旺，钉子上挂着灯笼。车门周围的地板上仅仅撒了少量雨点，没湿透，可见那门打开不久。

托马辛正站在那儿疑惑地朝车里看，身后却听见黑暗中有脚步声走近；转身一看，正是那熟悉的身影，穿着灯芯绒衣服，从头到脚红彤彤的；灯笼隔着薄雾般的雨帘照到他身上。

“我还以为你下坡了呢，”维恩没看到她的脸，嘴里说，“怎么又回到这儿来了？”

“迪格利吗？”托马辛有气无力地说。

“你是谁？”维恩问，仍没看见，“刚才你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迪格利呀！不认得我了吗？”托马辛问，“现在裹得严严实实，自然认不出来了。你是什么意思？我并没在这儿哭哇，刚才也没到这儿来呀。”

维恩这才靠近了些，看见她照亮了的一面。

“怀尔狄夫太太啊！”他惊叫，“咱们居然在这时候碰面！还有娃娃！这样深更半夜跑出来，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啦？”

她没能马上回答；他没等请求她允许，就先跳到车上，然后抓住胳膊，把她也拖到车上。

“怎么回事啊？”他们站到车里后，他接着问。

“我从布露斯头来，迷了路，急着赶回家。请尽快给我指路吧！我真傻，对埃格敦不够熟，真想不到怎么会迷路的。请快快指路吧，迪格利。”

“好的，没问题。我送你去。可是，怀尔狄夫太太，你刚才来过吗？”

“现在才来的。”

“那就怪了。五分钟前，我关门挡住了风雨，正在睡觉，忽然外面的石南树丛上有女人衣服擦过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睡得不沉的嘛，同时还听见那人又像抽泣又像痛哭。我开门把灯笼举到外面，看见灯笼刚刚照到一个女人：灯笼一照，她曾转过头，接着就急忙赶下山了。我把灯笼挂好，觉得好奇，就把衣服披上，跟了她几步，可就是再也看不见踪影了。你刚才过来，我就在那边；看见了你，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个人。”

“也许是荒原上的人回家去吧？”

“不是，不可能。时间太晚了。她的衣服在树丛上擦过发出咻咻声，只有绸子才能那样。”

“那就不是我了。你看，我的衣服不是绸子的。……咱们这里是不是在迷雾岗通到静女酒店的路线上？”

“啊，不错，离那条线不远。”

“啊，我看会不会是她！迪格利，我得马上走！”

她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跳下车去了。维恩摘下灯笼，也跟着跳下去。“我来抱小孩，太太，”他说，“一定重得累坏了。”

托马辛迟疑了一下，就把小孩交到维恩手里。“别抱太紧了，迪格利！”她说，“不要伤到小胳膊，就这样把斗篷套住她，别让雨点打到脸上。”

“遵命，”维恩认真地说，“仿佛我会损伤属于你的东西似的！”

“怕意外罢了。”托马辛说。

“孩子倒是干燥的，可你淋得够湿的了。”红土贩说，他关车门加锁时，发现她站过的地板上，有斗篷上滴下来的一圈水珠。

托马辛跟着他左躲右避地绕开大灌木丛，他有时还停下脚步，把灯笼遮住，回过头把握上面雨冢的方位。必须背着雨冢走，才能保持正确的方向。

“你肯定孩子没淋着吗？”

“肯定。请问他多大了，太太？”

“他！”托马辛责备说，“谁一看就明白的。她差不多两个月大了。现在离客店还有多远？”

“四分之一英里多。”

“可以再快点吗？”

“恐怕你跟不上。”

“我恨不得马上到。啊，窗户里有亮光！”

“那不是窗户。据我所知，那是小马车的车灯。”

“唉，”托马辛绝望地说，“但愿早点到——孩子给我吧，迪格利——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送人要送到家，”维恩说，“那亮光和咱们中间，有一块泥沼，不带你绕过去，你会掉进去陷到脖子那么深的。”

“可是亮光在客店那边呀，客店前面又没有泥沼的。”

“不对，亮光在客店下面二三百码呢。”

“别管它，”托马辛急忙说，“朝着亮光走好啦，不要去客店。”

“好吧。”维恩回答说，顺从地转过身。他过了一会儿又说：“希望你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大乱子了。我想你已经证明我这人可靠吧。”

“有些事情不能——不能说给——”说到这儿，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她张口结舌了。

9　声光聚拢漫游者

八点钟，怀尔狄夫看到游苔莎在山上发信号，就马上准备帮她逃走，还满心希望能和她一起走。他有点忐忑不安，告诉托马辛要出一趟门时简直是不打自招，让她心生疑窦。等妻子躺下以后，他把几件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上楼打开了钱箱，拿出一大叠钞票，那是他以将要到手的资产作抵押从银行预支的，备作搬家的费用。

接着，他去马棚和车库，确保车马和马具都适于长途旅行后才放了心。这样差不多折腾了半个多钟头，等到他回到屋里，还以为托马辛已经睡着，根本没想到她会在别处。他吩咐马夫不必等他，所以小鬼以为他要在凌晨三四点钟出发；这个时间虽然出乎寻常，但不如实际商定的午夜怪异，蓓蕾嘴的邮船在一两点钟要开的。

一切终于安静下来了，他除了等时间无事可做了。自从上次跟游苔莎见了面，他就一直无力摆脱压抑的情绪，但他希望现在的处境里有用金钱能补救的东西。他说服自己，两全其美是可行的，打算把家产的一半赠与托马辛，这样对娇妻就不算不慷慨了，同时跟另一个伟大的女人共命运，献出骑士的侠义心。尽管他打算不折不扣地听游苔莎指挥，把她送到她要去的地方，要是她坚持就离开她，可是她对他的魔力越来越强烈，他预见到，面对彼此同甘苦，共患难的愿望，这种命令会失灵，他的心也随之怦怦跳动起来了。

他不允许自己没完没了地琢磨这些猜测、准则和希望，到十一点四十分，他又轻声来到了马棚，套好马笼头，点好马灯；他牵着马头把带篷的车拉出了院子，来到客店下面约四分之一英里的路边。

怀尔狄夫就在那儿等，此处筑有一道高高的土堤，稍稍挡住了急雨。只见灯光照到的路面上，松动了的砂砾和小石粒迎风掠过地面，一拍即合；把石子吹成一堆堆之后，风势就冲进了荒原，呜呜地掠过灌木丛，投入黑暗。只有一种声音压过了这风雨的喧闹，那就是南边那十孔水堰的轰鸣。那条河毗邻草甸子，形成了荒原这一方向的界线。

他一动不动地等了又等，后来，觉得午夜钟声一定敲过了。他心里就产生了强烈的疑问，游苔莎在这种天气里会不会冒险下山；不过他知道她的性格，认为她会下山。“可怜的家伙！她运气总这样坏啊。”他嘟囔着说。

终于，怀尔狄夫转到马灯边看表。他一惊，原来已经十二点过一刻了。他现在真希望一开始就驾车上了盘山路，赶到迷雾岗去；原先没采取那办法，是因为马车路比起光秃秃的山坡上那步道来，实在长得太多了，那样马匹要格外费力。

正在此刻，有脚步声走近，但马灯是朝着另一方向的，看不见来者是谁。脚步停了一下，接着又来了。

“游苔莎吗？”怀尔狄夫问。

人走上前，灯光照在了克林身上，他淋得亮晶晶的；怀尔狄夫马上就认出来了，但是他站在马灯后面，约布赖特却没有立刻就认出来。

约布赖特止步，好像在怀疑马车等人跟他太太的逃走有没有关系。看见约布赖特，怀尔狄夫的清醒感一下子不翼而飞，他又把他当作情敌死对头了，得冒死把游苔莎跟此人隔开。于是，怀尔狄夫不开口，希望克林不作详细追问就走过去。

他俩正这样犹豫的时候，一个沉闷的声音传来，盖过了风声雨声。声音的来源明白无误——那是一个人掉到附近草甸的溪流里了，好像靠近水堰那儿。

两人都跳了起来。“天啊！是不是她啊？”克林说。

“怎么会是她？”怀尔狄夫说，他在吃惊之余，忘了刚才是在躲藏了。

“啊！——是你呀，你这个叛徒！”约布赖特喊道，“怎么会是她？因为上个礼拜，她要是能做到，早就自杀了。本该有人看着她的！快拿一盏马灯，跟我来。”

约布赖特抓过身边的马灯，急忙走了。怀尔狄夫等不及解开另外那盏，就立刻顺着草甸的路往水堰赶去，紧跟在克林后面。

沙德洼水堰下面有一个圆形的大潭，直径五十英尺，水从十个大闸流下来，闸门用常见方式起降，由绞盘和齿轮控制。潭壁是石砌的，防止潭水决堤。但是冬季的溪流有时流速很猛，破坏了挡土墙基，冲出裂口来。克林来到闸上，水流湍急，闸门架子已经从根基上摇动起来。下面的水潭里，除了浪头白沫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他上了水渠上面的板桥，手把着桥栏杆不让风刮下去，总算过了河。他靠在挡土墙上，把马灯放下去，却只能看见回浪旋转形成的漩涡。

同时，怀尔狄夫也来到了对岸；克林的灯光射到堰里的水潭上，产生斑驳汹涌的亮光，替前工程师照出急流从上面闸门滚滚落下的水道。就在这样一面屈曲的破镜子上，有一个黑影被一道回流缓缓地托起。

“我的心肝哟！”怀尔狄夫痛苦的声音喊道。他方寸大乱，连大衣也没顾得脱，就跳进翻滚的大锅里去了。

约布赖特现在也能看出那个漂着的人了，尽管隐隐约约的；见怀尔狄夫跳下去，以为还可救命，也想跟着跳。他又想起了更聪明的办法来，便把马灯靠着柱子放直了，自己绕到水潭下方，那边没有挡土墙，就跳了进去，勇敢地逆水跋涉，往深水区进发。到这里他的腿就漂起来了，一面游着水，一面被水冲到水潭的中心了，只见怀尔狄夫正在那儿挣扎。

这边从事这种匆忙动作的时候，维恩和托马辛也正艰苦地穿过荒原的下只角，朝灯光逼近。他们离河远，没听见落水声，却看见了马灯被拿走，并看着灯光挪到草甸子那儿。他们刚走到马车边，维恩就猜到，又出了什么新的岔子了，急忙跟着那挪动的灯光走。维恩走得比托马辛快，一个人来到了堰上。

克林靠在柱子上的马灯依然照着水面，红土贩发现有不会动的东西漂浮着。他有小孩的拖累，就急忙跑回去迎接托马辛。

“请你抱着小孩，怀尔狄夫太太，”他急忙说，“赶快抱着她跑回家去，把马夫叫起来，让他把附近住的男人都找来见我。有人掉进潭子里了。”

托马辛接过小孩就跑。她跑到有篷的马车跟前，见马匹虽然刚出马棚，却站着纹丝不动，好像意识到有不幸。她第一次发现马是谁家的，差一点昏倒，要不是必须保护小孩不受伤害，令她鼓足勇气产生惊人的自制力，就一步也挪不动了。她就在这种痛苦的悬念中进了家门，把小孩放到安全位置，把马夫和女仆叫醒后，又跑到外面最近的农舍去示警。

迪格利回到水潭边，发现那些上闸，叫浮板的，都给拔走了。他在草地上找到一个，就夹在胳膊下，手提马灯，像克林刚才那样，从水潭的滩头处趟进去了。他一到深水区，就趴在那闸门上；有了支撑，就能想浮多久就浮多久了，腾出手把马灯举得高高的。他靠脚的推动，在水潭里转来转去，每次都是随着回流上升，在潮水中下降。

起先他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他在闪耀的漩涡和白色水沫团里，看出一顶女帽孤零零地漂动。他那时正在左面的挡土墙下搜索，突然有个东西浮出水面，几乎紧贴他的身旁。但出乎他所料，它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男人。红土贩牙齿衔住马灯环，抓住了浮起那人的领子，剩下的胳膊夹住闸门，奋力划入了水势最猛的水渠里，于是，那无知觉的人、水闸和他自己，都被冲到了下游。维恩一觉得脚已经踏到下面浅水里的石子，就马上站起来，往岸边走。走到潭水齐腰深的地方，就把闸门板扔了，拼命拖那个人。拖人很费事，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不幸的陌生人那两条腿，被另一个人的胳臂紧紧抱住了，那人直到此刻都浸没在水下。

这时，他听见脚步声跑过来，心便狂跳起来，托马辛叫起来的两个人，出现在岸上。他们跑到维恩那边，帮着他把那两个显然已经淹死的人拖出水，拆开后平放在草地上。维恩把灯光往他们脸上照。上面的那个是约布赖特，没顶的那个是怀尔狄夫。

“现在必须再搜一搜那个洞，”维恩说，“有个女人在里面什么地方。找一根竿子来。”

一个人到步桥扒下一根桥栏来。红土贩和那两人一起，还是从浅处涉水，合力往前摸索，到了水潭中心深处的倾斜处。维恩的假设没错，沉下起不来的人，会被冲到这个地点的，果然，搜索到中途的时候，什么东西挡住了插下去的竿子。

“往这边拖。”维恩说。他们就用竿子拨那东西，一直拨到脚边。

维恩潜入溪水，上来时怀抱着一团湿衣饰，里面裹着一个女人冰冷的躯体。那就是伤心绝望的游苔莎遗下的全部了。

他们到了岸边，只见托马辛站着，悲痛欲绝地俯身看躺在那儿的两个昏迷者。马车拉到了大道最靠近的地方，短短几分钟，就把三具尸体都抬到了车里。维恩牵马，胳膊上还扶着托马辛，那两人跟在后面，一起到了客店。

托马辛推醒的那个女仆，已经匆匆穿好了衣服，生起了火，另一个仆人则留在后屋安然打鼾。游苔莎、克林和怀尔狄夫三个毫无知觉的身体都抬进屋子，脚冲着炉火摊在地毯上。托马辛立刻想方设法，采取了各种急救办法，同时打发马夫去请医生。但躯体上好像一丝的生气都没了。那时，托马辛把悲痛麻木也暂时抛却了，一阵玩命的动作，先把一瓶鹿角精[199]对着那两人熏，无效后又去熏克林的鼻孔。只听克林叹了一口气。

“克林还活着！”她大声喊。

他很快就有节奏地呼吸了，托马辛又同样在丈夫身上试了又试，但无力回天，怀尔狄夫毫无生命迹象。很有理由认为，他和游苔莎都永远不会接受香气刺激了。但他们毫不松懈地努力着，直到医生来，便把三个没有知觉的人依次抬到楼上，放入暖和的床铺。

维恩很快便觉得用不着他接着伺候了，就走到门口，对他极关心的这一家子里发生的奇怪灾变，心里还无法反应过来。在突如其来、排山倒海的事件冲击下，托马辛一定会垮下的。现在世上已经没有意志坚定、明白事理的约布赖特太太，来扶助这温柔的姑娘挺过磨难了；不管冷眼的旁观者对托马辛失去了怀尔狄夫那样的丈夫会怎么想，她当时无疑被这样的打击弄得晕头转向，惊恐万状了。至于他自己，既然无权上前安慰她，就觉得没理由在屋里等下去了，他仅仅是个外人嘛。

他穿过荒原，回到大车里去了。炉火还没熄灭，一切还都是刚才离开时的样子。维恩这才想起身上的衣服，已经浸得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把衣服换下，展开烤在火炉旁，就躺下睡觉了。但刚才丢下的那个家庭里的一片混乱历历在目，兴奋得很，没法睡着，他还责备自己不该离开，于是换了一套西服，把门锁上，又匆匆赶到了客店里。他进厨房的时候，大雨仍在下。炉子里的火熊熊燃烧，两个女人正忙着，有一个是奥利·道登。

“我说，现在情况怎么样啦？”维恩耳语着问。

“约布赖特先生好点了，但约布赖特太太和怀尔狄夫先生尸体都冰凉了。大夫说，他们两个捞出水前就已经不行了。”

“啊！我把他们拖出水来时，也料到这样了。怀尔狄夫太太呢？”

“她算是很不错的了。大夫下令用毯子裹起来了，差不多跟河里捞上来的人一样湿淋淋的，可怜的孩子。你身上好像也不很干呀，红土贩。”

“哦，不太干。我已经换过衣服啦。不过刚才又冒雨过来，淋湿了一点罢了。”

“靠炉火站着吧。太太吩咐过，你请自便好啦，她刚才听到你走了，很难过啊。”

维恩走到壁炉边，出神地看着火焰。热气从裹腿冒出来，随着烟气上升到烟囱里，他心里却在想着楼上的那些人。两个已经成了死尸，另一个差点没从死神的口里逃脱，还有一个是病倒的寡妇。他上一次在那个壁炉旁流连时，大家正在摸彩；那时候，怀尔狄夫活蹦乱跳的；托马辛还在隔壁房间里活跃着，笑嘻嘻的；约布赖特和游苔莎刚刚配了夫妻；约布赖特太太也好好地住在布露斯头。那时看来，当时的事态至少可以维持二十年。然而，这个圈子里，却只有他还依然故我。

他沉思着，一个脚步声下楼来了。是保姆，手里拿着一卷湿了的纸。女人只顾办她的差，几乎没看见维恩。她从碗橱里找出几根麻线，特地把壁炉的薪架拉了出来，把麻线的一头分别系上去，在壁炉两头绷直了，然后把那些湿纸展开，就像在绳子上晒衣服那样，把湿纸一张一张用别针别上去。

“那是什么东西？”维恩问。

“苦命主人的钞票啊，”她回答，“给他脱衣时在口袋里找到的。”

“那他当时打算一时不回来的了？”维恩问道。

“咱们就永远不知道咯。”她说。

维恩不肯走，因为天底下他关心的人都在这屋檐下。既然当晚除了那两个长眠的人，屋里谁都没有再睡，他没有理由不留下。于是，他就躲到往常坐的壁龛那儿，坐看那两排钞票冒着热气，在烟囱的气流里吹得前后摆动，直到它们由湿软变成干而脆。然后，那女人过来把它们都解下来，叠好了捏在手里拿上楼。接着，医生面带无能为力的表情，从楼上下来，戴上手套走了，骑马离去的声音在路上渐渐消失了。

四点钟时，外面有人轻轻敲门。那是查利，是维尔舰长派来的，问有没有游苔莎的消息。给他开门的女仆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便把他领到了维恩坐的地方，对红土贩说：“请你告诉他好吗？”

维恩就说了一遍。查利只发出了一种微弱含糊的声音来。他静静站着，然后才颤抖着迸出一句：“可以再见她一面吗？”

“大概可以的，”维恩严肃地说，“不过，你是不是最好先跑回去告诉舰长一声呢？”

“是的，是的。不过我非常希望能再见她一次。”

“你去好啦。”身后一个低微的声音说。他们一惊，急忙回头看，只见暗淡的亮光里，有一个瘦削、苍白、差不多像鬼的人，身上裹着毯子，和坟墓里爬出来的拉撒路[200]一样。

那是约布赖特。维恩和查利都没说话，克林接着说：“你去看看她好啦。天亮后，有的是时间去告诉老舰长。你也许也想看看她吧——是不是，迪格利？她现在非常美。”

维恩站了起来，表示赞同，于是他和查利跟着克林走到了楼梯下面，他把靴子脱了下来，查利也脱了。他们跟着约布赖特上楼，楼梯口点着一支蜡烛，约布赖特把它拿在手里，领路到了隔壁房间。他走到床边，把床单卷了起来。

他们默默站着，瞻仰游苔莎的遗容。她死了，静静躺在那儿，却反倒令生前的花容月貌黯然失色。苍白二字不能概括她的脸色，它似乎不仅仅发白，简直在发光。那两片精雕细琢的嘴唇表情是乐融融的，好像是自尊心强迫她闭嘴不语。热血沸腾瞬间转为听天由命，永恒的刚性固定了它们。她的黑头发比他们两个以往见过的更蓬松，好像丛林一般覆盖在额头上。那庄严的仪态，在一个村舍居民的脸上出现未免太过显眼，而如今终于找到了艺术上恰到好处的背景了。

没有人说话，直到克林把她盖上，转过一旁。“现在到这儿来。”他说。

他们转到房间的深处，那儿有一张略小的床，放着另一具尸体——怀尔狄夫。他脸上不及游苔莎安详，但也覆盖着同样的青春容光，哪怕毫不同情的观察家现在看见了他，也会觉得，他来到人世，该有更高尚的归宿。他刚才挣扎求生所留的唯一痕迹出现在指尖上，他临死前狠命抓水堰的挡土墙，把指尖都抓破了。

约布赖特举止十分平静，露面以后沉默寡言，因此维恩以为他是认命的了。等到他们离开房间，走到楼梯口，他的真实心境才表露了出来。他站在那儿，头朝着游苔莎躺的那个房间，怪笑着说：“她是我今年害死的第二个女人。我母亲死，大部分怪我；她死，主要怪我。”

“怎么讲？”维恩问。

“我对她说了狠心的话，她就离家出走了。等我去请她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其实我自己才该跳潭淹死的。要是河水把我吞没，把她浮了起来，那对活着的人就是善举了。但是我没能死。该活着的都死了，我却还活着！”

“不过，你不能这样给自己妄加罪名的，”维恩说，“你倒不妨说，子女犯了谋杀罪要怪父母，因为没有父母，子女就永远不会生出来的呀。”

“不错，维恩，这话很对；不过你不了解全部情况啊。要是上帝让我死了，那对大家都好。但我对于自己一生的恐怖，越来越习以为常了。有人说，和苦难长期厮守，有朝一日就会嘲笑苦难。我的那日子肯定快来了！”

“你的目标始终是高尚的，”维恩说，“干吗说这种毫无顾忌的话呢？”

“不，这并不是毫无顾忌，仅仅是毫无希望。我的一大憾事是，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人，没有法律能惩罚我！”

第六卷　后事

1　毕竟向前走

许多礼拜，许多月份，游苔莎和怀尔狄夫双双毕命的消息不仅在埃格敦荒原广为流传，甚至远播他乡。有关他俩之间的爱情旧闻也众说纷纭，历经夸大、附会、添油加醋、随意篡改，以至人多嘴杂，假托的巷议与最初的真情实况相去甚远。然而，纵观全局，虽然突然弃世，但他俩都保持了尊严。厄运仁慈一击，以灾难性的骤然挫折，切断了两人之间时冷时热的恋爱史，而不至于让他俩像芸芸众生那样苟延残喘，经过岁月的煎熬，变得皱纹满面，举目无亲，形容枯槁，枯燥地老朽掉。

对于那些介入至深的亲朋来说，影响略有不同。局外人听惯了这种风流韵事，无非多听一件而已；但直接遭受打击的人，以往无论怎么想象，都做不到有恃无恐。托马辛骤然间丧夫，有点变得感情麻木，然而，不合情理的是，她虽然意识到亡夫理应表现得更好，但内心的悲恸却丝毫不见消减。相反，起初正因为此，年轻妻子眼中，亡夫的形象反而显得拔高了，仿佛彩虹边免不了有云翳一样。

但是，世事难测的恐惧感已经挨过去了。作为弃妇对今后的日子曾有朦胧的忧虑，如今都结束了。往日，曾经心惊肉跳地揣测最坏的结局，现在只要合理推想即可，并没有坏得不可收拾。她主要的牵挂在小游苔莎身上，小宝宝劫后余生。她悲伤之中也谦卑老实，举止上并不目无神灵；受到精神创伤的人，一旦处于这种心态，是很容易恢复平静的。

托马辛现在内心悲哀，游苔莎生前的宁静心态，如果可以换算成公测度的话，那么，两者几乎会达到相同的刻度。只不过托马辛虽然在郁闷气氛下情绪算得上开朗，由于往日心情愉快，相形之下就显得阴沉了。

春来大地，她适时平静下来；到了夏季，她已经心平气和；等到秋天降临，她开始舒心宽慰了。小宝宝健壮快乐，日益长大，越来越懂事。身外事使托马辛受宠若惊。怀尔狄夫没有留下遗嘱，而她和孩子是唯一的亲属。她接管遗产，偿还了债务，夫家叔叔的财产所剩余的部分便划入她的手中，最后发现可以为她和孩子投资生息谋利的这笔钱，数额接近一万英镑。

她要去何处居住呢？显然是布露斯头了。诚然，老屋里的房间比轻帆船的甲板舱高不了多少，她从客店新带去一只立钟，不得不把地板挖去一点，再卸掉钟顶上漂亮的铜把柄，才让钟站直；然而，虽然又矮又旧，但房间很多，加上童年的记忆，她觉得这地方倍感亲切。克林很高兴接纳她做房客，他只把自己关在后楼梯上面的两个房间里，安静地待在那里，这样，就和托马辛主仆隔开，可以自行其是，思考自己的问题了。托马辛做了有钱的太太，觉得雇三个仆人铺张一下也是合适的。

克林悲天悯人，外貌稍有变样，而主要的是变生内心。可以说，他的心已经苍老得布满了皱纹。他没有敌人了，也找不到人指责他，便狠命地自怨自艾。

克林有时候想，命运一直在捉弄他，甚至说，人生在世明摆着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人们并非要荣耀地节节推进，而应该设法不受辱地全身而退。生活对他和家人百般讽刺，无情打击，在他们的灵魂中留下了痛苦的烙印，但他并没有长久固守这个认识。除了性格特别顽强的人之外，这本是人之常情嘛。人们总是宽厚有加，不遗余力地编造不贬低造物主的假说，不愿设想有比自己道德品质还低下的主宰力量，甚至当他们坐在巴比伦河畔凄然泪下时[201]，还会炮制种种理由，为迫使自己流泪的压迫者辩解。

因而，别人在克林面前说了不少宽慰话尽管徒劳无益，但他独处时，却在自己选择的方向找到了宽慰。对于像他这种习惯的人来说，有母亲留下的一幢房子以及每年一百二十英镑的收入，就足以维持日常开支了。财力不在于总数大小，重要的是收支相抵。

克林经常独自一人在荒原散步，任凭历史的阴影笼罩在心头，如泣如诉地逼他倾听。于是，他心驰神游，想象那地方居住着古人，忘却已久的凯尔特人部落就在他的周围奔波。他简直生活在他们中间，端详他们的脸，还看见他们都站在隆起的坟茔旁，而古冢完好如初，跟当年初建时一模一样。涂有纹饰的野蛮人中间，早已有人选择了可耕地，他们与那些在这儿留下生活遗迹的古人相比，就如同用纸写字跟使用羊皮纸写字。他们的记载早就在犁刀下烟消云散，而后者的作品却得以保留。然而，所有的人至死都全然不知，不同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们的遗迹。这不禁使他想到，千古不朽的历史演化是由未可预知的因素控制的。

冬季又来临了，带来了大风、霜冻、温顺的旅鸫和闪烁的星光。去年，托马辛几乎没有觉察到四季的交替变化。今年，她敞开心胸，体察外界的种种影响。克林坐在房间里阅读大字体书籍时，那位可爱的表妹、她的孩子以及仆人的生活情况，都化作通过板壁传到他感官的声音，但他最终听熟了隔壁发出的细微声音，对其所表达的各种情景几乎身临其境。隔半秒轻微的咯哒声，令人浮想到托马辛晃动摇篮的情景，断断续续的吟唱声表明她正在哄孩子入睡，磨石压沙般的咯吱声，唤起汉弗莱、费尔韦或萨姆脚步沉重地走过厨房石板地的情形。而孩子似的轻盈脚步，加上欢快的高调曲子，便说明坎特尔大爷来了，大爷说话戛然中断时，则意味着嘴唇凑近盛淡啤酒的酒杯了。忙乱声和屋门碰撞声则说明要动身赶集了。至于托马辛，尽管增加了追求文雅的范围，生活圈却狭小得可笑，都是为了替女儿省下每一个英镑。

夏日的一天，克林正待在花园里，紧挨着客厅的窗户，窗户平时都开着的。他在观看窗台上的盆栽鲜花。花经过托马辛的抢救照料，都生机盎然，恢复到了母亲当年栽培的状态。忽然，他听见坐在屋内的托马辛轻声尖叫。

她对进屋的人说道：“噢，你吓了我一大跳。我以为是你的鬼魂进来了。”

克林觉得好奇，便往前稍微探出身子，朝窗口看了一眼。他不禁吃了一惊，原来站在屋里的人竟然是迪格利·维恩。此时此刻，他早已不是红土贩了，而是一张普通基督徒的脸，气色一新，原来的色调奇怪地颠覆掉了。只见他穿了深绿色外套，里面是浅色花背心，白衬衫硬前胸，系了带蓝点的围巾。他的外表毫不奇特，奇特的是今非昔比的模样。红色，一切近乎红色的，都从每一件衣服上悉心地排除掉了。刚刚摆脱工作羁绊的人所害怕的东西，还有什么比得上能想起赚钱的生意行头呢？

克林绕到门口，进去了。

托马辛朝他们分别笑笑说：“我吓了一跳！真不敢相信他是自己变白的。好像是超自然的奇迹吧。”

维恩回答道：“去年圣诞节，我就不干红土买卖了。买卖红土是赚钱，我觉得当时钱已经挣好了，足够买下我父亲生前拥有的五十头牲口的奶牛场了嘛。我一直在想，要是改行，就去那地方。现在，我已经干起来了。”

“迪格利，你是怎么变白的啊？”托马辛问道。

“太太，我是一点一点变白的。”

“你比以前好看多了。”

维恩显得不知所措。托马辛发现，自己说者无意，而这位听者可能仍然有意，她的脸上不禁泛起一阵红晕。克林看不见这一点，乐呵呵地补充道——

“我们该拿什么来吓唬托马辛的女儿呢？你现在又像人样了。”

托马辛说道：“坐下吧，迪格利，留下来喝茶。”

维恩挪动身子，似乎想退到厨房间去。托马辛一边缝衣服，一边和蔼而心直口快地说道：“当然啦，你得坐在这儿。你那五十头牲口奶牛场在哪儿，维恩先生？”

“在斯蒂克尔福特——奥尔德华斯右方约两英里，太太，草甸子的边上。我想过，如果约布赖特先生什么时候愿意来看我的话，就不该非请莫来。今天我就不等喝下午茶了，谢谢啦，手头有事情要解决呀。明天五朔节，沙德洼那帮家伙和你几位街坊联合起来，要在你家栅栏外荒原上竖起五朔柱，那可是一片可爱的绿野啊。”维恩胳膊肘朝门前那片地挥了一下，“我跟费尔韦谈过此事，告诉他竖起柱子之前，最好征询一下怀尔狄夫太太的意见。”

托马辛回答道：“我有什么意见呀。我们的家产不超出白色栅栏一英寸呢。”

“不过，大概你不愿意看见一大帮人，就在眼皮底下一个劲地围着柱子疯吧？”

“我根本不反对的。”

随后，维恩就走了。晚上，约布赖特出去散步，一直到了费尔韦家。五月的夕阳，景色壮观。广袤的埃格敦荒原，边缘的白桦树都长出了嫩叶，薄如蝴蝶翅膀，透明如琥珀。费尔韦家附近有一块空地，是从大道弯进去的。这里汇集了来自方圆数英里的所有年轻人。那根柱子放在地上，一端靠在支架上，妇女们正忙着给柱子从头到尾都缠上山花。欢乐英格兰的本能在这儿古风犹存，显示出罕见的活力。一年四季，传统赋予的各种象征性风情习俗，在埃格敦依然长盛不衰。当然，这些边远山区的村落里所迸发出的冲动仍然是异教[202]式的——在这些地区，对于自然的敬仰，对于自我的崇拜，还有尽情的狂欢，以及针对那些名称湮没的神祇的各种条顿族[203]零星礼仪，似乎都以某种形式，在中世纪教条[204]挤压下面劫后余生。

约布赖特没有去打搅人们的准备工作，转身就回家了。翌日早晨，托马辛拉开卧室的窗帘时，看见那根五朔柱已经矗立在绿地中间，直冲霄汉。柱身就像杰克的豆茎[205]一样，是在夜间，或者说在凌晨拔地而起的。她推开窗扇，更好地观看柱子上的花环花束。四周的空气弥漫着山花的芬芳气息，由于空气洁净无杂味，花柱在风中散发的浓郁香味朝她扑鼻而来。柱顶上交叉挂着装饰着小花朵的花环，下边是一圈奶白色的山楂，再往下，是一圈麝香兰，一圈莲香花，一圈圈的丁香花、布谷鸟剪秋罗、黄水仙等鲜花，一直缠挂到柱子的底部。目睹这一切，托马辛心花怒放，因为，五月的狂欢近在咫尺了。

到了下午，人们开始在绿地上集中。克林在自己房间的窗口，兴致勃勃地朝外张望。没过多久，托马辛走出窗下的门，抬头朝表哥望。她穿戴得很漂亮，自从十八个月前丧夫，克林没有见她打扮得这么美过。哪怕她结婚以来，也没有打扮得如此出色。

“今天你真漂亮，托马辛！”克林说道，“是为了五朔节吗？”

“不完全是。”说罢，托马辛垂下双眼，脸色通红。不过，克林并没有刻意关注这一点，尽管她的举止在他看来相当奇怪，她仅仅在对他说话呀。会不会特意穿上夏装来取悦他呢？

他回想着托马辛最近几周对自己的那番举止。他俩经常在花园里并肩劳动，就像当年在母亲的注视下做的一样。如果托马辛现在对克林的感情，不全像当年那样出于亲戚间的亲情，那该怎么办呢？对于约布赖特来说，任何这种可能性都是很严重的，想起这事，他就忐忑不安。游苔莎在世时始终没有平息的情爱脉动，早已跟随她进了坟墓。他对游苔莎的激情，爆发于成年老熟期，现在不可能留下点起那种爱情火焰的燃料了，那是属于少男少女的恋情嘛。哪怕假设他还能再度恋爱，那也只能像生长缓慢而费劲的老树了，最终只能像秋天孵出的小鸟一样，瘦小多病。

这种新纠葛令克林感到很沮丧，所以五点左右热情洋溢的铜管乐队到达并开始演奏时，他走后门离了家，从花园通过篱笆门消失在视线之外。乐队显然力气十足，似乎要把他的屋子吹倒。尽管尽力容忍着，他还是无法消受今天的欢乐场面。

整整四个小时不见他的踪影。他按老路回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绿叶都结满了露珠。震耳欲聋的铜管乐早已停歇了，但是，他从后面进来时，还吃不准节庆的人群是否已经散去，经过托马辛的楼面来到前门才看明白。托马辛独自一人站在门廊里。

托马辛带着责备的神情望着他。“活动刚开始就走了，克林。”她说道。

“是的，我觉得无法参加。当然，你出去和他们在一起了？”

“不，没有。”

“你好像特意打扮过的。”

“是的，但我不能独自一人外出，有那么多人呢。现在还有一位呢。”

克林睁大眼睛，向栅栏外面墨绿色的草地望去，只见黑暗的五朔柱附近，有一个人影在来回踱步。他问道：“是谁呀？”

托马辛告诉他：“维恩先生。”

“我想，你可以请他进来的嘛，托马辛。他对你一直挺好。”

“那现在就去请。”她说干就干，穿过便门，走到五朔柱下维恩站立的地方。

她问道：“我想，是维恩先生吧？”

维恩一愣，似乎没看见她的样子——真是油滑的家伙——只听他答道：“是的。”

“进屋来好吗？”

“我担心——”

“我今晚看过你跳舞，替你伴舞的姑娘都是最棒的。你不愿进屋，是不是因为希望站在那儿，回味刚才的欢快时光？”

“嗯，部分原因吧。”维恩说道，有张扬的意思，“但是，我站在这儿的主要原因是想等到月亮升起。”

“看看月光下的五朔柱有多么漂亮？”

“不，是为了寻找一位姑娘遗失的一只手套。”

托马辛瞠目结舌。得走四五英里回家路的人，在这里等，竟然是为这种原因，结论只有一个——此人一定十分倾心于手套的主人。

“你跟她跳过舞吗，迪格利？”托马辛问道。她的口气表明，维恩通过表白，本人在她眼里的兴趣大增。

“没有。”维恩叹息道。

“那么，你就不想进屋？”

“今晚不啦，谢谢太太。”

“维恩先生，借给你灯笼找姑娘的手套好吗？”

“噢，不必了。怀尔狄夫太太，谢谢你。再过几分钟，月亮就升起来了。”

托马辛转身回到门廊。克林问：“他会进来吗？”他一直在她刚才离开的地方等。

托马辛告诉他：“今晚不愿意进来。”说罢，她便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屋。克林随之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克林离开后，托马辛又摸黑爬上楼，在小床旁静听，确认孩子睡着了，便走到窗前，轻轻掀起白窗帘一角，凭窗张望。只见维恩仍然在那儿。她又向东边的山岗望去，看见夜空中渐渐显现出微弱的月光；月亮忽然喷薄而出，山谷里一片月色。维恩的身影在草地上清晰可见，他正低着头走动，很明显是在草丛中扫描那珍贵的失物。他左寻右找，走遍了每一尺草地。

“可笑！”托马辛喃喃自语，口气不无讥讽，“想想一个大男人，为了姑娘的一只手套在月光下瞎找，也太傻了！还是一位有身份的牛奶场老板呢，他现在可是有钱人了啊。真可惜！”

最后，维恩好像找到了东西。他站起来，把手套放到嘴边吻，接着，便将它放进表袋——那是现代服饰所能允许的一处最贴近男人心怀的地方——然后，他爬上山岗，朝远处的草场家园笔直地走去。

2　托马辛走古道边绿色草地

此后几天，克林很少见到表妹。见面时，托马辛比以前沉默多了。最终，克林问她有什么心事，这么全神贯注的。

托马辛坦率地说：“我困惑极了，拼了命都弄不清维恩迷恋的心上人姓甚名谁。其实，五朔柱下的姑娘，谁都配不上他，但她当时一定在场的。”

克林也琢磨了一会儿维恩的意中人，但他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就继续干花园活了。

托马辛一度无缘解开这个谜。但是，一天下午，她在楼上正准备出去散步时，因故走到楼道边喊了一声：“雷切尔。”雷切尔是个十三岁上下的姑娘。抱孩子出门透气，是她的事。听到叫唤，她便走上楼。

托马辛问她：“雷切尔，我新买的手套少了一只，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吗？跟这只是一副。”

雷切尔没有吱声。

“为什么不回答？”女主人又问道，

“太太，我想是丢了。”

“丢了？谁丢的？我可只戴过一次呀。”

雷切尔看上去非常着急，最后，开始哭诉道：“太太，听我说，五朔柱那天，我没有手套戴，看见你的在餐桌上，心想，借用一会儿。我根本不想弄坏的，可是，有一只不见了。有人给我钱，去买一副还给你。但还没空出去买。”

“那人是谁？”

“维恩先生。”

“他知道是我的手套吗？”

“知道，我告诉他的。”

听了这番解释，托马辛感到很惊诧，竟然忘记了训斥雷切尔，让她悄悄地溜了。她一动不动，只是把目光转向曾经竖五朔柱的绿色草地。她沉思着，后来自言自语说下午不出门了，要赶紧做好孩子那件漂亮的格子罩衫，是沿对角裁剪的最新款式。至于她是如何赶紧做的，而两小时之后衣服的进度还是老样子，这对不知底细的人而言，始终是一个谜，因为，新近这件小事有可能把她的勤快从双手引向头脑方面呢。

翌日，她一如既往，继续只带着小游苔莎在荒原上散步。孩子还小，到底应该靠手还是靠脚来行走天下，对于这种人自然尚属疑问，所以连走带爬，往往陷入痛苦的纠结。托马辛倒很开心，抱孩子去僻静处，让她在绿色的草皮和牧人百里香草丛中悄悄练习走路，哪怕失去平衡一头栽倒，也如同倒在柔软的垫子上一样。

有一次，托马辛正埋头这种练法，俯下身将一路上的小树枝、蕨草梗等杂物捡掉，以免孩子碰到几分高的障碍难逾越便过早停下脚步。就在此刻，她看见一个人骑着马，已经到了身边，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柔软的天然地毯上听不清马蹄声。骑手正是维恩，他正挥舞着帽子，骑士一般向她鞠躬。

“迪格利，把手套还我吧。”托马辛说道，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她的脾气是开门见山，心里话一吐为快。

维恩立即跳下马，伸手到表袋里，交了出来。

“谢谢。你真好，替我保管。”

“你真好，过奖了。”

“不是的噢，发现手套在你手上，我很高兴。大家都漠不关心，你却想着我，真让人感到惊讶。”

“要是记得我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惊讶了。”

托马辛连忙说道：“对的噢。像你这种性格的人，多半是独来独往的。”

“我有什么性格啊？”维恩问道。

托马辛简洁地答道：“说不清。不过，你总是讲究实用，深藏不露。只有你独自一人时，才流露真情。”

维恩恰到好处地问道：“哦，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说，这时，小游苔莎摔了一个嘴啃泥，托马辛把她扶起来之后，接着说道，“因为我知道啊。”

维恩说道：“不可按照常人标准来判断嘛。现在我仍搞不清楚，如今什么叫感情。我忙于生意，这边对付，那边应酬，温情都烟消云散了。不错，我可是全身心投入到赚钱里面了。钱就是我的全部梦想啊。”

“迪格利，你真坏！”托马辛责备道，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把他的话一半当真，一半看成是在逗自己。

“是啊，是有点怪里怪气的。”维恩淡然地回答，一副罪恶难改则安之若素的口气。

“你，一向可是挺不错的啊！”

“哎，这种话我爱听，因为人过去怎样，或许现在也会怎样的。”托马辛脸红了，维恩继续说道，“只不过现在更难了。”

“怎么讲？”托马辛问道。

“因为你比当年有钱了。”

“不啊——不多。几乎全都划在孩子名下了，这是我的责任，留下的钱，够用就行了。”

“听了很高兴。”维恩温柔地说道，眼睛的余光看着她，“这样我们做朋友就容易了。”

托马辛的脸又红了。后来，又说了几句颇为愉快的话之后，维恩骑上马就走了。

这番交谈发生在临近罗马古大道的荒原谷地里，托马辛常去的地方。可以说，她在那儿遇见维恩，日后并没有因此而少光顾。另外，维恩遇见托马辛之后，是否不再去那儿骑马，我们从当年两个月之后托马辛的举动，就不难猜详的。

3　克林与表妹严肃谈话

这段时期以来，克林或多或少都在考虑对表妹应尽的职责。他总觉得，她性情温顺，这样青春年少就注定要将花容月貌空耗在寂寞的荆豆和蕨草上的话，那真是暴殄天物了。但他的这种感觉仅仅属于经济学家的考虑，而非恋人的真情。他对游苔莎的激情就像是一辈子的生命果实以蜜饯形式保存下来了，现在已经没有遗留的极品爱可以施舍了。眼下，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不能存有娶托马辛的念头，哪怕为了讨好她也不行。

然而，事情没这样简单。多年前，他母亲心里对他和托马辛曾抱有宏伟的设想。没有真正上升为心愿，但始终是美好的梦想。当时的设想就是，他俩能及早结为夫妻，只要两人的幸福都不会因此而受到危害。现在，对于像克林那样孝顺亡母的儿子来说，除此之外，还会剩下别的路可走吗？世事的不幸在于，父母亲一念之差，都是生前谈上半小时话便可打消的，但是，他们过世后，这些念头都升华为绝对不可逆的严令，给孝子们造成了严重后果，父母大人若在世，首先表示反对的，就是他们。

如果只关乎约布赖特本人的前途，他何乐不为呢，会不假思索地向托马辛求婚的。了却母亲的遗愿，对他来说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但是，想到托马辛要嫁给一个供认不讳的行尸走肉式情人，克林便不敢往下想了。他身上只有三项活动在做着：第一件，几乎每天都要去母亲长眠的小墓地；第二件，同样频繁地夜访远一些的墓园，那里埋葬的死者里有他的游苔莎；第三件，为唯一有可能使自己心满意足的职业做准备——宣讲第十一条训诫[206]的巡回传教士。很难认为，托马辛若嫁给具有这种癖好的丈夫会心情开朗。

然而，克林决定去问一下她，让她自己去决定。一天傍晚，夕阳将房顶斜长的影子投射进山谷；母亲在世时，这种景致他见过无数次。此刻，他甚至是怀着克尽职守的喜悦心情，下楼去做自己的分内事了。

托马辛不在房间里。后来，他在屋前花园里找到了她，便过去开口道：“托马辛，我一直想谈谈有关你我前途的事情。”

“你现在就谈吗？”托马辛跟他的目光一接触，脸顿时红了，她急忙问道，“克林，请等一会儿吧。让我先说，因为，很奇怪，我也早就想和你谈谈。”

“你尽管先说吧，托马辛。”

“我想，没人会偷听吧？”她接着问，一边压低嗓音，朝周围看了一眼，“嗯，你首先得答应我——如果不赞成我的话，不要生气，不要骂我，好吗？”

约布赖特答应了，托马辛便继续说道：“我就需要你的建议，你是亲戚嘛——我的意思是，有点像我的监护人——对吗，克林？”

“哎，对呀，我想是的，像监护人的。其实，我当然是了。”克林回答时，对她的意思却十分迷惑。

“我在考虑嫁人，”这时，托马辛淡淡地说道，“不过，除非你保证同意跨出这一步，我不会嫁的。你怎么不说话？”

“我感到挺意外的。不过，很乐意听到这种消息。我当然同意啦，亲爱的托马辛。对象是谁呀？我可猜不出。哦，我想起来了——是老医生！——我可不是指他的年龄，他毕竟不怎么老。啊——他上次给你看病时我发现了！”

“不，不是。”托马辛连忙解释，“是维恩先生。”

克林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了。

“哎，瞧，你不喜欢他，我真希望没有提到他！”托马辛大惊小怪地喊道，“我也不应该考虑的，但他一直找我的麻烦，弄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克林看着荒原，然后说道：“我还是很喜欢维恩的。他既老实又干练，还很聪明，让你喜欢他，就证明了这一点。但是说实在的，托马辛，他还不够——”

“不够绅士风度，配不上我？这正是我的感觉。很抱歉，问你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去考虑他了。但是，如果嫁人，一定要嫁他——我得说清楚！”

“不见得吧。”克林不露声色地说道。托马辛明显没有猜到他的意图，他索性把自己打断了的话头小心掩盖起来。“你可以去城里住，认识一些人，嫁一位专业人士什么的。”

“我不适应城市生活——始终浑身土气，傻头傻脑。你自己难道没有发现我土气？”

“噢，刚从巴黎回家时，倒有所感觉。但现在没有了。”

“那是你也变土了。哦，我可决不去住在街道里！埃格敦是个可笑的老地方，但已经习惯了，搬到任何地方住，都不会快活的。”

“我也是。”克林说道。

“那你怎么会说我应该嫁给城里人呢？不管你说什么，我自信嫁人一定会嫁迪格利的。他对我最好，暗地里给我帮了很多忙！”说到这儿，托马辛差不多噘起了嘴。

“是啊。他确实如此。”克林不偏不倚地说道，“唉，我十二万分希望我可以说，嫁给他吧。但是，忘不了母亲对这事的想法。不尊重她的意见，我过意不去。现在我们有太多的理由加以尊重，尽我们的绵薄之力吧。”

托马辛叹息道：“那很好，我不再提了。”

“可是，没有必要听从我的意愿。只不过说说自己的想法而已。”

“不啦——我可不想在那方面抗命。”她伤心地说道，“其实，我不该去想他的——我应该想想我的家人。我内心的恶冲动有多么可怕啊！”她嘴唇在颤抖，便转过身，藏起眼泪。

托马辛的趣味似乎不可捉摸，克林虽然心中冒火，却不无欣慰地发现，至少，牵涉到自己的婚姻问题可以搁置起来了。接下来好几天，他站在房间的窗前，在不同时间都看见她在花园里闷闷不乐地徘徊。托马辛看上了维恩，他有点儿生气。但由于自己成为维恩获得幸福的绊脚石，他又感到伤心。维恩自从洗心革面以来，毕竟还是埃格敦首屈一指的诚实而又坚毅的年轻人。总而言之，克林不知如何是好。

他俩再次见面时，托马辛突然说道：“他比以前体面多了！”

“谁？倒是的——迪格利·维恩。”

“阿姨反对，就因为他是红土贩。”

“呃，托马辛，或许我不知道母亲遗愿的全部细节。所以，你最好自己看着办吧。”

“你总会觉得我没有把你母亲放在心上。”

“不，不会的。我会认为，你已经深信不疑，如果她看见现在的维恩，一定会认为他跟你般配的。咳，这就是我的真情实感。别来征求我的看法了，随心所欲吧，托马辛，我会满意的。”

可想而知，托马辛已经深信不疑了；因为过了几天，克林逛到荒原一个近来没去的地方，在那儿劳动的汉弗莱对他说：“我很高兴地看到，怀尔狄夫太太和维恩又和好了，好像是的。”

“是吗？”克林心不在焉地说。

“是的。天气一好，她带小家伙出来散步，他就想办法撞见她。但是，约布赖特先生，我老是觉得你表妹应该嫁给你的。真可惜，只需要一个壁炉，偏偏砌了两个。我想，你可以把她从他身边抢走的嘛，只要你动手就行。”

“我已经逼死了两个女人，还怎么好意思结婚呢？别想这种事了，汉弗莱。事到如今，我再去教堂娶妻，可就太滑稽了。约伯说过：‘我与眼睛立约，怎能恋恋瞻望处女呢？’[207]”

“不，克林先生，别去想象逼死两个女人了。你不该提这种话。”

“哦，就不谈这件事了。”约布赖特说道，“但是，反正上帝给我留下了烙印，到了情场，就不中看了。我心里只有两个想法，没有别的念头了。我想办一所夜校，还有自己要当传教士。你觉得那怎么样，汉弗莱？”

“我会过来用心听讲。”

“谢谢。这是我的全部希望。”

克林走下山谷时，托马辛沿着另一条路下来了，在栅栏门处相遇。“你想，我会对你说什么，克林？”她转过头，调皮地问克林。

“能猜到。”他回答。

她端详着他的脸。“是的，你猜对了。毕竟要发生了。他认为我不妨拿定主意，而我也得这样考虑。如果你不反对，日子定在下个月二十五日。”

“亲爱的，只要你觉得合适，就去干吧。你再次看清了通往幸福的道路，我太高兴了。往日你遭受的待遇，都要由我们男性给予补偿。”

本书作者说明，原先的故事构思并没有托马辛和维恩的婚姻。他自始至终独身，性情乖僻，最终在荒原上神奇地销声匿迹，无人知其下落——而托马辛则终身守寡。可是，故事连载之后，情况有变，改编了情节。

因此，两种结局可供读者选择。凡遵循严谨艺术法则的人，可以假定故事终局前后一致者属真实。

4　欢乐重现故乡，克林事业有了

婚礼定于早晨十一点左右举行。此刻路过布露斯头的人，都发现约布赖特的屋子冷冷清清的，而最近的邻居蒂莫西·费尔韦家却很热闹，代表一场盛事正在进行。听到的主要是脚步声，咯吱咯吱地踩在沙质地面上，大家轻快地来回走动。屋外只有一个人，他似乎约定了时间，但迟到了，所以匆忙走到门前，拉开门栓就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的场面与往常有点不同。埃格敦的头面人物大都站在里面各处，有费尔韦本人、坎特尔大爷、汉弗莱、克里斯琴以及一两位泥炭工。那天天气挺热，大家自然都脱了外套穿衬衣，只有克里斯琴例外，在别人家里一贯紧张兮兮的，连一件衣物都不敢脱。房间中央结实的橡木桌上摆着一堆条纹布，坎特尔大爷和汉弗莱分别按着布的两头，费尔韦抓着一块黄东西在擦拭布面。由于是力气活，他汗水满面，皱着眉头。

“伙计们，给被套上蜡呢？”新进屋的人问道。

“是啊，萨姆。”坎特尔大爷忙得不多说一句话，“蒂莫西，这一头要不要拉紧一些？”

费尔韦回了话，上蜡一点也不松劲。萨姆继续问道：“看样子，被子挺不错的啊。”沉默了一阵，他又问道：“是给谁准备的？”

“是送给新人成家立业的礼物。”克里斯琴答道，站在一边无从插手。眼前的庄严场面让他觉得目不暇接。

“啊，当然啦，想必很值钱。”

“对于家里不养鹅的人来说，鹅绒被子当然珍贵，不是吗，费尔韦先生？”克里斯琴似乎在问一位无所不知的人。

“是啊。”这位荆豆商答道。他站起来，好好擦了一下额头，接着把蜂蜡递给汉弗莱，由他接着上蜡。“倒不是新婚夫妇缺啥，而是趁他们操办一辈子的大喜事，向他们表示一番心意。两个女儿出嫁时，我给每人整了一床。一年下来，家里积存的鹅毛又够整一床的了。哦，街坊们，我想，蜡已经打好了。坎特尔大爷，你把被套朝外掀开，我好往里面填鹅毛。”

被套拉齐之后，费尔韦和克里斯琴拿来一些大纸袋，里面都装得满满的，但轻如汽球；他们开始往刚才做好的套子里倒鹅毛。纸袋一只一只倒空之后，房间里到处飘浮着轻盈的羽绒和鹅毛，越聚越多。后来，克里斯琴一不小心，将一纸袋鹅毛都倒在被套外，顿时，空气里全是硕大的羽毛，纷纷扬扬落在干活者的身上，像无风天的大雪。

“克里斯琴，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笨拙的家伙。”坎特尔大爷口气严厉地说道，“看你的智力，像是一辈子不出村子的爹养的。你老子当过兵，脑袋灵光，对培养儿子的性格好像却一点都没有用。从傻小子克里斯琴来看，我满可以像大家伙一样，一辈子待在乡下，不见世面。但就我自己来说，大胆敢闯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这是可以肯定的！”

“老爸，别这样撇下我不管。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跟九柱戏的木柱一样渺小了，不就是打偏了吗？”

“得了，得了。别再这样低声下气了。克里斯琴，应该努力上进。”费尔韦说道。

“是呀，你应该努力上进。”大爷在边上一个劲地应声附和，似乎他是第一个提出上述看法的人，“凭良心讲，男子汉要么结婚成家，要么当兵戍边。既不成家，也不参军，这只能是国家的耻辱。感谢上帝！我两件事都做到了。既不生人，也不杀人——那就是可怜的二流子习气了。”

“我生来就怕枪炮声，”克里斯琴颤抖着说道，“但是，结婚嘛，我承认东找西访过，但毫无结果。是啊，总有什么人家，有过当家的男人——像他这样——现在却由女人独自管着的。不过，即便我找到她，也挺尴尬的。因为，街坊们，你们知道，家里没人留下来压住老爸的情绪，让他活得体面，像个老人的样子。”

坎特尔大爷讨巧地说：“孩子，这可都是早已替你安排好的呀。但愿自己不那么害怕疾病缠身！——否则，明天一早，就出去重新见世面！可是，七十一岁了，尽管在家待着算不了什么，但是，重返江湖，可就岁数大了点啊。……嗨，上半年圣烛节[208]，就满七十一岁了。上帝啊，宁可要七十一枚金镑，也不要七十一岁啊！”说到这儿，老人不禁叹了一口气。

“不要悲伤嘛，大爷。”费尔韦说道，“在被套里再填一些鹅毛吧，开心一点。你虽然树干老了，依然枝青叶茂，后面的时间长着哪，足够添补编年史啊。”

“天哪，我去他们那儿，蒂莫西——新婚夫妇那儿！”坎特尔大爷深受鼓舞地说，开始欢快地走动，“今晚，我要去他们那儿，给他们唱婚礼歌，怎么样？你知道，我就喜欢这样，就让他们也看看吧。我唱的《在丘比特的花园里》这首歌〇四年很受欢迎，我还有其他好歌，甚至更好的呢。觉得下面这首怎么样？

她在楼上花格窗边，

朝心上人呼唤，

‘噢，进来吧，外面雾霭弥漫。’

这首歌在这时候会打动他们的！真的，现在想想，仲夏[209]夜晚上，我们在静女酒店唱《大麦垛》以后，我还没有饶舌过一首像样的歌呢。我们这儿有这种能耐的人不多，荒废了自己的长处，岂不可惜！”

“是啊，是啊，”费尔韦说道，“来，抖一下被套。我们已经塞进了七十磅上等鹅毛。我想，也就只能塞这些了。我说，去弄点儿吃的不会错。克里斯琴，把墙角碗橱里吃的拉下来，如果够得到的话，伙计。我得喝点东西，润一下嗓子了。”

他们就坐下，开始吃工间午饭，身边到处都是鹅毛，上下纷扬。几只鹅毛的原主人不时跑到家门口，看见那么多旧衣裳，似乎舍不得，便呱呱地直叫唤。

“天哪，我快噎死了。”费尔韦从嘴里取出一根鹅毛喊道，还发现大家手中传递的酒杯里也飘浮着几根鹅毛。

“我都咽下几根了，有一根还有蛮长的鹅毛管呢。”这时，萨姆在墙角不慌不忙地说。

“喂——什么声音——我听到的是车轮声吗？”坎特尔大爷喊叫着跳了起来，匆忙走到门口，“哎，他们又回来了——还以为半个小时回不来呢。说实话，一心想结婚的话，这件事操办起来可真快啊。”

“是啊，操办起来很快。”费尔韦接着说，似乎该补充些什么，好让那句话完整。

他站起身，跟在大爷身后，其他人也都到了门口。不一会儿，一辆敞篷轻便马车从门前驶过，上面坐着维恩、维恩太太、约布赖特以及维恩的一位阔亲戚，亲戚是从蓓蕾嘴专程赶来的。马车是从就近镇上租的，不管它路程远近，价钱多少，因为维恩觉得，有托马辛这样的女士做新娘，埃格敦荒原上还找不到够气派的东西恭逢其盛了。再说，送亲的亲朋好友若都步行去教堂，路途未免太远了。

马车从人群前驶过时，屋里跑出来的人们都喊道：“好样的！”他们朝车上的人挥手致意，随着手臂的挥动，鹅毛从头发上、衣袖上以及褶皱处纷纷飘落。阳光下，坎特尔旋转身子时，身上的图章挂件欢快地摆动着。马车夫朝那群人投去傲慢的一瞥，甚至对新婚夫妇也是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命中注定居住在埃格敦这种穷乡僻壤的人，无论贫富，除了荒原的不开化还会有别的生存状态吗？托马辛对门口那群人并没有显露这种居高临下的神态，仅仅快速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就像小鸟扑腾翅膀一样敏捷。她含着眼泪问迪格利，他们是不是该下车，对这些善良的街坊们说几句话。然而，维恩认为，他们晚上都会上门来道喜，这就不必了。

激动一阵子之后，挥手致意的人们又开始干活了。不久，被套就塞完了鹅毛，缝好了口。这时，费尔韦也套好了马车，包好了笨拙的礼物，然后，驾马车朝斯蒂克尔福特方向维恩家驶去。

约布赖特在婚礼仪式上履行了当仁不让的职责，跟随新婚夫妇回到家之后，便不想参加晚上的饮宴和舞会了。对此，托马辛很失望。

“但愿我能够在不让你们扫兴的情况下参加。”克林说道，“但我在宴席上可能太像骷髅头[210]了。”

“不，不会的。”

“噢，乖乖，不说这个了。如果你们能放过我，我会很高兴的。我知道，这样做似乎不讲情面；可是，亲爱的托马辛，我担心人多热闹，自己不会快乐的——喏，这是实话啊。你看，我会经常来新家看望你们的，所以今晚不在场没有关系的。”

“那就随你。你尽可能自便好了。”

回到阁楼的住处之后，克林感到松了一口气。整个下午，他都在忙于记录布道宣讲稿的要点，他打算利用布道来启动当初为此而前来的计划中真正显得可行的东西。他对该计划始终不渝，尽管多次进行修改，还受到品头论足。他一次又一次地试验、斟酌自己的信念，觉得没有改变的理由，尽管他已经压缩了原来的计划。他的视力长期接触家乡的空气，已经调养得强多了，当然，还没有达到足够敏锐的程度，可以去尝试那项广泛的教育计划。但是，他没有怨气——他依然有足够的平凡事情可做，可以不遗余力，耗上全部时间。

傍晚，楼下的活动声和走动声越来越大。栅栏门不停地碰撞，发出咔咔声。婚宴的时间安排得较早，天没有黑，所有的客人都到了。约布赖特走下后楼梯，没有走前门，而是从另一条小道走进荒原，打算在旷野上散一会儿步，等到婚宴结束之后再回去，给托马辛夫妇送别。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沿着小路朝迷雾岗走去。在那个可怕的早晨，他就是走此路向苏珊的儿子打听到怪消息的。

他没有转过身朝路边的农舍走，而是径直向一处高地走去，以便俯视游苔莎生前的整个住所。就当他站在那里，观看渐深的夜景时，有个人朝他走近。他看不清那个人，本来会静静地让他走过去，但是，那个路人是查利，他认出了克林，和他打招呼。

“查利，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克林说道，“你经常走这条路吗？”

小伙子答道：“不。我一般不出土堤的。”

“五朔节那天你不在场啊。”

查利还是无精打采地答道：“是的，如今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了。”

克林温和地问道：“你很喜欢游苔莎小姐，不是吗？”游苔莎生前时常对克林提及查利的浪漫情怀。

“是的，非常喜欢。啊，我希望——”

“哦？”

“约布赖特先生，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件她生前用过的东西，做个留念——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很乐意。查利，这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快乐。让我想一想，她留下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噢，你跟我回家吧，我去看看。”

他俩一块向布露斯头走去。走近家门时，天色已暗，屋子的百叶窗都关闭了，看不见里面。

克林说道：“这边绕着走。我现在都是从后面进屋。”

两人绕过屋子，摸黑爬上曲折的楼梯走进起坐间。克林点燃了一根蜡烛，查利轻轻跟在身后。克林在书桌里搜寻了一阵之后，取出一张折叠的绵纸打开，里面有三两缕乌黑的卷发，铺放在纸上，犹如一股黑色的溪流。克林捡了一缕，包好后，递给小伙子。此时此刻，查利已经热泪盈眶。他亲吻了纸包，放进衣袋，动情地说：“克林先生啊，你对我真好！”

克林道：“我陪你走一段。”他俩在楼下欢快的喧闹声中走下楼梯，沿小道去前门，路过一扇小边窗旁。窗里的烛光透过窗口，照射在灌木从中。那扇窗户被灌木遮掩，一般看不见，百叶窗没有落下，所以站在这个私密的角落，除了古董绿色窗玻璃妨碍视线外，可以看见屋里婚宴进行的全部场面。

“查利，他们都在干什么啊？”克林问道，“我今晚上视力又不行了，窗户的玻璃也不好。”

查利抹了抹湿润而模糊的眼睛，靠近窗户，回答说：“维恩先生正在请克里斯琴·坎特尔唱歌呢。克里斯琴在椅子上扭捏，似乎听见请唱歌就害怕。不过，他父亲替他唱了。”

克林说道：“是啊。我也听到老人家的歌声了。我想，下面就不会跳舞了。托马辛在屋里吗？隐约看见蜡烛前有个人影，很像她的身影。”

“是她，看上去相当开心，红光满面，噢，我的天哪！她听了费尔韦的话，正在大笑呢。”

克林又问道：“那是什么声音啊？”

“维恩先生个子太高，从梁下经过时一跳，一头撞在梁上了。维恩太太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用手触摸他的头，看有没有肿块。大家都哄堂大笑，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克林接着问道：“我不在场，有人介意吗？”

“没有，一点都不介意。现在，他们都在举杯敬酒，为某人的健康干杯呢。”

“不知道是不是为我的健康？”

“不，是为维恩夫妇祝酒，因为他正在亲切致辞。瞧——维恩太太站起身了。我想，她也许要去穿衣服了。”

“嗯，他们对我不关心，做得对呀。顺理成章嘛，至少托马辛开心了。我们不要待得太久，他们不久就要出来，赶路回家的。”

后来，克林送小伙子回家，在荒原上走了一段。一刻钟之后，等他独自回家时，所有的客人都在他不在时离开了。他发现维恩和托马辛也正打算动身。新婚夫妇在四轮马车里坐了下来，是维恩的挤奶工领班兼随从专程从斯蒂克尔福特赶来迎接他俩的。小游苔莎和保姆端坐在车后空敞的位置上，挤奶工骑在一匹上了年纪的矮种马上，跟在车后，犹如一位上世纪的贴身男仆。马蹄每跨出一步，都发出一阵铜钹般的碰撞声。

托马辛弯下腰，跟表兄告别时说道：“我们又把你的屋子全部归你了。克林，我们热闹过之后，你会很孤独的。”

“噢，没什么麻烦。”克林苦笑着答道。后来，马车启程了，随即消失在夜幕中。约布赖特回屋，唯有座钟的嘀嗒声迎接他，人去屋空了嘛。克里斯琴虽然是克林的厨师、男仆兼园丁，但已经回自己父亲家里睡觉了。克林在空椅子上坐下，沉思默想了很久。母亲用过的一把旧椅子摆在他面前；今晚坐过椅子的人，几乎都不会记得他母亲曾经就是椅子的主人。但是，对于克林来说，母亲几乎就在眼前，一如既往地存在。不管别人的记忆里她是什么人，在他的印象中，母亲就是一位崇高的圣徒，光芒四射，连他对游苔莎的万般柔情都无法遮蔽她的辉煌。但是，此时此刻他心情很沉重，无论在他举行婚礼的日子，还是心中喜乐的日子，他母亲始终没有给他加冕认可[211]。现在，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千真万确，对自己的关爱也是无限诚挚的。他本应听从她的肺腑之言，即便不为自己，也应为游苔莎着想。他不禁喃喃自语道：“都是我的过错。噢，妈妈，我的妈妈啊！我对上帝祈祷，若有来生，就让我替您忍受您替我忍受的一切吧！”

婚礼后的礼拜日，雨冢上将出现一幕异象。远处望去，冢顶可见一个人影，纹丝不动，犹如两年半之前游苔莎独自一人站立在那儿时一模一样。可是，夏天风和日丽，况且又是午后，而非暮色黄昏。凡是爬到雨冢附近的村民都发现，那站在中央的人影直插蓝天，其实并非孤独一人。他周围的山坡上有若干荒原上的男女村民，有靠着的，有闲坐的。他们一边聆听中间那人的布道演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拔着石南，剥着蕨草，或者朝山下掷石子。这是“登山宝训”[212]系列说教的第一次。以后，每逢礼拜天下午，只要天气晴朗，就会在原地举办同样的布道演说。

选择雨冢这个制高点进行布道有两个原因：首先，对于偏僻的农家来说，这里位于中心地带。其次，布道者一到岗位，附近各处就可以看见他。他的露面对于那些想靠近的掉队者来说，好比是便利的信号。布道者没带帽子，阵阵微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还不到三十三岁，就年龄而言，头发未免太稀疏了。他眼戴墨镜，脸上布满了皱纹，神色沉毅。尽管他显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但是，嗓音却无懈可击，听上去雄浑有力，悦耳动听。他宣称，他的布道有时候是世俗的，有时候是宗教的，但决不会是教条主义。他还指出，他的宣讲文本将从各类书籍中摘录。那天下午的演说词是这样的：

王起来迎接，向她下拜，就坐在位上，吩咐人为王母设一座位，她便坐在王的右边。后来她说，我有一件小事求你，望你不要推辞。王说，请母亲说，我必不推辞。[213]

其实，克林已经将露天巡回布道作为自己的职业了，宣讲一些道德上无懈可击的题目。从那天起，他便不间断地认真尽职了，不仅在雨冢上以及附近小村落里用俭朴的语言布道，而且还去别处用温尔文雅的语言进行宣讲——在市政厅的台阶上门廊下、集市的十字架旁、水渠边、广场上、码头旁、桥栏边，甚至谷仓和外屋，包括威塞克斯郡城乡的所有类似地点。他撇下教义和哲学体系，觉得世上所有好人共同的观点和行为，对于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已经绰绰有余了。有的人相信他的话，有的人不相信；有的说，他的话很平庸，也有一些人抱怨他的演说缺少神学要旨，甚至还有人认为，瞎子做不了什么事，能布道已经算不错了。但是，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受到热心欢迎，因为他的身世已经众所周知了。

附录　哈代生平及创作年表

朱炯强编

1840年

6月2日出生于英国南部多塞特郡。

1841年

妹妹玛丽出生。

1848年

进马丁夫妇创办的乡村小学读书。

1849年

进多尔切斯特镇的一所小学求学。

1851年

弟弟亨利出生。

1856年

妹妹凯蒂出生。哈代进入约翰·希克斯建筑事务所当学徒。结识多尔切斯特中学的校长、诗人、著名学者威廉·伯恩斯。开始学习拉丁文。

1857年

结识教区牧师亨利·莫尔一家，其次子剑桥大学毕业生霍勒斯·莫尔成了哈代的良师益友。

1862年

4月17日哈代只身来到伦敦，在布洛姆菲尔德绘图所工作。参加伦敦建筑师协会。

1865年

处于“精神上的十字路口”的哈代决定把兴趣转向文学。尝试而写的短篇小说《我怎样给自己造了一幢屋子》发表，但他自己认为它“没有价值”。他想立志于写诗，从1865年到1867年间，试着写了三十多首，但都未能发表。

1867年

重返家乡，再次在希克斯事务所工作，并开始创作他自称为“社会主义小说”的《穷汉与小姐》。

1868年

完成《穷汉与小姐》，但没有发表。

1870年

结识后来成为他的妻子并共同生活了三十八年的爱玛·欧文·吉福特。

1871年

第一部小说《计出无奈》问世。

1872年

《绿林荫下——荷兰派的乡间素描》问世。这部小说甚获好评。1873年

《一双碧眼》出版。结识当时的文坛名人、萨克雷的女婿莱斯利·斯蒂芬。好友霍勒斯·莫尔自杀身亡。

1874年

《远离尘嚣》问世，深受好评。与爱玛结婚，并赴欧洲大陆旅行。

1875年

发表第一首诗——《新婚之夜的火花》。

1878年

《还乡》问世。

1883年

自己设计，在马克斯门建造新居。

1885年

在“马克斯门”新居，开始过一种恬静的、“远离尘嚣”的生活。

1886年

《卡斯特桥市长》出版。

1887年

《林地居民》发表。再度游历欧洲大陆。

1891年

《苔丝》和《一群贵妇人》同时问世，但《苔丝》遭到资产阶级卫道士的恶毒攻击。

1892年

父亲去世。

1895年

《无名的裘德》出版，遭到更恶毒的攻击，使哈代一气之下，发誓不再写小说。

1896年

访问莎士比亚故居，立下重返诗坛的决心。偕同爱玛再访欧洲大陆，凭吊滑铁卢古战场，为写史诗剧《列王》收集素材，构思蓝图。

1898年

《威塞克斯诗集》发表。

1901年

《过去与现在的诗集》出版。

1903年

《列王》第一卷问世。

1904年

母亲去世。

1906年

《列王》第二卷出版。

1908年

《列王》第三卷发表。

1909年

出任英国作家协会主席。诗集《时光的笑柄》问世。

1912年

妻子爱玛病故。

1913年

剑桥大学授予哈代文学博士荣誉学位。

1914年

与弗洛伦斯·爱米莉·达格黛尔结婚。

1915年

妹妹玛丽病故。

1920年

牛津大学授予哈代文学博士荣誉学位。

1922年

《新旧抒情诗集》出版。

1928年

1月11日晚上9时病逝于“马克斯门”，终年八十八岁。他的自传《托马斯·哈代的前半生》发表。哈代最后一部诗集《冬天的话》发表。

1930年

自传《托马斯·哈代的后半生》发表。

1978年

1833年发表于美国《青年之友》杂志的中篇小说《西波利村探险记》，经牛津大学鉴别真伪，由牛津大学出版社正式成书出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罗新璋编选

01红与黑罗新璋译

02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

莫泊桑集　柳鸣九编选

01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

左拉集　柳鸣九编选

01娜娜罗国林译

02小酒店王了一译

03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

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02二十年后罗国林译

03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

04黑郁金香郝运译

霍夫曼集　陈恕林编选

01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　王守仁编选

01猎人笔记张耳译

02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

03贵族之家刘若译

04烟王金陵译

05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

奥斯丁集　朱虹编选

01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

02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

03爱玛孙致礼译

04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

福楼拜集　谭立德编选

01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

茨威格集　韩耀成编选

01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02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嘉莉妹妹许汝祉译

02天才主万西海译

03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

03复活草婴译

04三死——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

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忏悔录陈筱卿译

02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

03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

02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

05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

07匹克威克外传莫雅平译

08老古玩店古绪满夏力力译

09董贝父子王中译

10狄更斯演讲集殷企平丁建民徐伟彬译

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

02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第四辑

陀思妥耶夫斯基集钱中文曾思艺编选

01罪与罚曾思艺译

02白痴臧仲伦译

03群魔臧仲伦译

04卡拉马佐夫兄弟徐振亚冯增义译

05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李霞赵春梅译谷羽审校

06少年臧仲伦译

07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臧仲伦曾思艺等译

泰戈尔集倪培耕编选

01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选冰心石真等译

02饥饿的石头——泰戈尔中短篇小说选倪培耕石真译

03沉船彬仁译

04纠缠倪培耕译

05生活的回忆——泰戈尔散文选冰心倪培耕等译

06花钏女——泰戈尔戏剧选倪培耕石真刘安武译

契诃夫集李辉凡编选

01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李辉凡译

02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焦菊隐译

巴尔扎克集柳鸣九编选

01欧也妮·葛朗台罗国林译

02高老头许渊冲译

03贝姨许钧译

04邦斯舅舅许钧译

05农民陈占元译

06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

07幽谷百合李玉民译

08夏倍上校——巴尔扎克中短篇小说选罗新璋陈占元金志平王晓峰译

哈代集朱炯强编选

01还乡王之光译

02无名的裘德方华文译

03卡斯特桥市长郭国良沈正明刘澹娟译

04苔丝吴笛译

05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朱炯强等译

[1]高尔斯华绥（1867—1933）：英国小说家和剧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2]巴利（1860—1937）：苏格兰小说家和剧作家。

[3]高斯（1849—1928）：英国诗人和批评家。

[4]萧伯纳（1856—1950）：英国剧作家和批评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5]吉卜林（1865—1936）：英国诗人和小说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6]豪斯曼（1859—1936）：英国诗人。

[7]斯温伯恩（1837—1909）：英国诗人和评论家。

[8]斯蒂芬（1832—1904）：英国评论家、哲学家和传记作家。

[9]《英诗金库》：英国一部著名的历代诗选，像我国的《唐诗三百首》一样，在讲英语的国家中家喻户晓，影响很大。

[10]坦佩谷：古希腊的一处河谷，指西方传统上的优美去处。

[11]人类青年时期：指古代。

[12]南欧葡萄园和香桃木圃：指优美的休闲地。

[13]席夫宁根沙丘：指富于野趣的地方。

[14]海德堡和巴登：指传统的优美去处。

[15]《末日审判书》：正式名为《土地赋税调查书》，英国十一世纪钦定的田亩册。

[16]约翰·利兰德（1506？——1552）：英国博古学家。

[17]以实玛利：《圣经》人物，出身卑贱，曾被扫地出门。

[18]爱西尼亚那：古代反抗罗马统治的部落。

[19]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顶天立地的巨神。

[20]凯尔特人：英国古代居民。

[21]指作家但丁（1265—1321）及其杰作《神曲》，书中描述的灵薄狱是基督降生前的好人灵魂逗留处。

[22]托尔和沃登：当地古代神话，即雷神和主神，父子关系。

[23]德鲁伊特：古代凯尔特人的祭司。

[24]“火药暗杀案”：1605年英国福克斯企图炸毁国会大厦，炸死国王的火药阴谋。

[25]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他把火种从天上偷盗到人间。

[26]语出《圣经》。

[27]丢勒：德国画家（1471—1528）。

[28]腓力斯：地中海古国。

[29]这是法定的结婚公告程序。

[30]里尔舞：快速的苏格兰双人舞。

[31]拉玛苏：英国以前的收获节，在8月1日。

[32]喀克：高兴时所发出的一种声音。

[33]《乐天派》，即《爱琳王后的忏悔》。

[34]马太、马可、路加、约翰：《圣经》人物。

[35]《圣经》故事，讲耶稣受到魔鬼的试探。

[36]《圣经》故事。

[37]阿美利哥·韦斯普奇（1454—1512）：意大利航海家。他确认哥伦布发现的新大陆是美洲，最后以他的名字命名。

[38]真正挂着这个招牌和说明的旅馆位于当前场景西北数英里的地方，刚才提及的房子现在已经不是旅馆，环境大变。另一个旅馆，温弗里斯的“红狮”依然存在，是路人的好去处，其部分特征被本书移用。（1912年）——作者注

[39]指《圣经》诗篇。

[40]法里内利（1705—1782）：意大利阉人歌唱家卡尔罗·布罗斯奇（Carlo Broschi）的艺名。曾经风靡欧洲。

[41]谢立丹（1751—1816）：英国戏剧家兼政治家。其国会演讲名闻遐迩。

[42]恺撒（公元前100——前44）：罗马统帅、政治家，曾两度进兵不列颠。

[43]辛梅里安：荷马诗史《奥德修纪》中描述的永恒黑暗土地。

[44]米迦勒节：基督教节日，9月29日。

[45]萨福：古希腊女诗人，公元前7世纪人，以美丽、诗才和情爱著称。

[46]西登斯夫人（1755—1831）：英国著名女演员。

[47]令伯沙撒：巴比伦最后的国王，大宴群臣时指头出现，在墙上写字示警，使他大惊失色。见《旧约·但以理书》。

[48]帕罗斯：希腊地名，大理石雕塑的采石地。

[49]弯背六便士：英国一种银币，英国乡下人喜欢穿孔戴在身上，叫“福币”。

[50]大阿尔伯图斯（1200？——1280）：德国经院哲学大师。

[51]语出《圣经》。

[52]希腊神话故事。一国王追求天后，主神以云雾化作天后，戏弄他。

[53]圣经故事，详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28章。撒母耳是以色列的先知，已经死了。国王扫罗和腓力斯人交战前，通过女巫招来他了解情况。

[54]奥林匹斯山：希腊神话中的神仙山。

[55]纺纱杆、纺锤和剪刀：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分别掌管生、命运和死。

[56]斯芬克斯：希腊神话中狮身人面的女神，喜欢让人猜谜。

[57]石勒苏益格：现代英国人的祖居地，在德国。

[58]南方：这里指古希腊罗马的所在地。

[59]食落拓枣者：希腊神话，落拓枣令人懒散、健忘。

[60]《阿达莉》：法国戏剧家拉辛（1639—1699）的悲剧作品，由德国音乐家门德尔松（1809—1847）作曲，其进行曲振奋人心。

[61]阿耳忒弥斯、雅典娜、赫拉：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及狩猎神、智慧神及战神、天后。

[62]冥土：希腊神话中之地狱。

[63]里希特尔（1763—1825）：德国小说家。

[64]费阿刻斯：希腊神话，诗史《奥德修纪》有记载，相传即现在的科菲欧特。

[65]阿尔喀诺俄斯：希腊神话，诗史《奥德修纪》有记载。

[66]菲查伦和德·维尔家族：均为英国贵族名门。

[67]语出诗人拜伦。

[68]威廉（1028？——1087）：法国公爵，1066年率兵渡海，做了英国国王。

[69]斯特拉福德伯爵（1593—1641）：英国国王的忠臣，资产阶级革命后被国会处死。

[70]扫罗、西西拉、雅各、大卫均为《圣经》人物；前面两位是诗意的悲剧人物，而后面两位是平凡的成功人物。

[71]彼拉多：《圣经》人物，罗马驻犹太总督，曾判处耶稣死罪。

[72]特尔斐：古希腊城市，其阿波罗神庙是求神谕的殿堂。

[73]埃洛伊兹（1101—1164）：法国才女，与著名的经院哲学家阿伯拉尔（1079—1142）相恋，书信往来，传为佳话。

[74]克娄巴特拉（公元前69——前30）：古代埃及女王，以美艳机警著名。

[75]希腊神话，岩礁是女神锡拉所化，在西西里海，卡律布狄斯是其对面的漩涡。意指航海者如临深渊。

[76]红魔：即欧洲中世纪浮士德故事中的恶魔靡菲斯特。

[77]该隐：《圣经》故事中的人物，是谋杀犯，身上有记号。

[78]参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2章，穷人把唯一的羔羊视作儿女。

[79]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的吕地亚王，天神罚他站在水里，却永远喝不到水，吃不到头上的果子。

[80]富兰克林（1786—1847）：英国北极探险家，死于北极。

[81]指普鲁士国王腓特烈第二（1712—1786），长期对奥地利用兵。

[82]1806年，拿破仑大败普鲁士。路易莎王后亲自到拿破仑营中求和，遭拒绝。

[83]格罗格酒：酒精掺水而成的烈酒。

[84]古希腊典故，富庶的吕底亚国王坎道勒斯命令妻子当众裸露胴体。

[85]迦太基：古北非国家，在今突尼斯。

[86]塔兰托：意大利南部历史名城，曾经是大希腊地区的首府。

[87]波伊：意大利西部历史名城，为罗马人主要浴场，亦以奢华著称。

[88]芝诺比阿（？——274？）：罗马属国巴尔米拉（今叙利亚沙漠中的绿洲）的女王，一度宣布独立，被镇压。

[89]布里斯托尔：英国西南港市，去美国的港口。

[90]《怠惰的城堡》：英国诗人汤姆逊（1700—1748）的寓言诗，十四行诗体，讲术士“怠惰”造城堡招引世上惰人囚禁起来，后来吟游诗人把他们救出。

[91]立孛斯东苹果：英国冬苹果名品，产于约克的立孛斯东。

[92]基托（1804—1854）：聋子，发奋写了许多关于宗教的书。

[93]尼布甲尼撒：《圣经》故事，巴比伦国王，做怪梦后逼人解释。

[94]英国传说，15世纪东部司瓦夫翰一个小商贩梦见宝藏，果然有所得。

[95]克里特的迷宫：希腊神话，在地中海古国克里特，相传迷宫是为国王弥诺斯所修，进入者无法出来。

[96]山鲁佐德：《天方夜谭》中的故事叙述者，连讲一千零一夜。

[97]图索德夫人（1760—1850）：瑞士蜡像师，1802年移居伦敦，创立伦敦蜡像馆。

[98]巴兰：《圣经》故事中的先知。奉摩押王命令骑驴前往诅咒以色列人，上帝下令阻拦，他便打驴。驴子逼急了开口说话。

[99]《圣乔治》：圣乔治为英国护国圣人，这是圣诞节的保留剧目。

[100]撒拉森人：指穆斯林。

[101]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著名文艺复兴画家。

[102]佩鲁吉诺（1446—1523）：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的师傅。

[103]克朗：英国旧币之一种，一克朗值五先令。

[104]五朔节：英国节日。5月1日，立五朔柱，选五朔王后，围柱跳舞。

[105]蛇形管：古代木制管乐器，和喇叭一类，声音猛烈而粗野。

[106]《魔鬼梦》：19世纪英国乡间流行的六对舞舞曲。

[107]沙布拉：埃及王之女，为圣乔治斩龙所救，并与之结婚，见英国作家理查德·约翰逊（1573—1659？）之《基督教七斗士本纪》（1597年）。

[108]指垂而不死的土耳其帝国。

[109]埃特纳火山：欧洲最高的活火山，在意大利西西里。

[110]伦布朗（1606—1669）：荷兰绘画大师。

[111]《圣经》故事，雅列、玛勒列等人生活在大洪水以前，雅列活了962岁。玛勒列活了895岁。

[112]南威塞克斯：即今多塞特郡。

[113]利特尔顿爵士第二（1744—1779）：死前梦见鸟儿飞进屋，化作女人警告他，他活不到三天了，果然第三天就死了。

[114]希腊罗马神话，埃涅阿斯是特洛伊王和爱情女王阿弗洛狄忒（即罗马神话中之维纳斯）的儿子。特洛伊城破逃出，流浪各地。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描述他在树林里遇见乔装打扮的母亲，识破她是天神。

[115]厄科：希腊神话中的回声女神、山林女神，因暗恋美少年那喀索斯，憔悴而死，只留下回应的能力。

[116]波利·皮查姆：英国诗人盖依（1685—1732）的政治讽刺剧《乞丐的歌剧》（1728年）的女主角。演这个角色而做了公爵夫人的是芬顿小姐。

[117]本书写于1877年。

[118]莉迪亚·兰格维希：英国戏剧家谢立丹（1751—1816）的喜剧《情敌》（1775年）里的女主角。1827年迈仑演这个角色而做了圣奥尔本公爵夫人。

[119]亚哈随鲁：《圣经》故事，传说中漂流的犹太人。得罪基督，便永远不得安宁。

[120]寻的旷野：《圣经》故事，系地名。

[121]英国诗人弥尔顿《失乐园》的故事，天使伊受锐尔（意思是神的发现）奉命搜索去乐园捣乱的撒旦，矛一触，撒旦就现了原形。

[122]英国习俗，婚礼后新郎新娘走的时候，亲友们都跑到门口，朝着他们扔旧鞋或便鞋，以及米和纸屑等物，取吉利的意思。

[123]戴尔诗句。戴尔，英国伊丽莎白一世时外交官、诗人。这首诗咏“自足”，共十一段。张谷若先生译其第一段：“吾心于我即一王国，一切快乐于斯求得，上帝所赐人世福泽，我心比之无不远过；我固多欲，我固多求，我心制之，因以忘忧。”

[124]菲迪亚斯：活动于公元前448——前432年，古希腊雕塑家。

[125]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腊戏剧家，悲剧作品表现人类受命运的捉弄。

[126]格拉西安（1601—1658）：西班牙作家。

[127]荷马（约公元前9——前8世纪）：古希腊盲诗人，他的生平著作是著名的争论题目。

[128]克莱夫（1725—1774）：英军驻印度总司令。

[129]盖伊（1685—1732）：英国诗人。

[130]济慈（1795—1821）：英国诗人。

[131]施洗者约翰：《圣经》人物。

[132]指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经过征服战争而建立了亚历山大帝国。

[133]迦勒底人：古代的民族国家，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间，都城为巴比伦。人民以观星象著名，认为月亮以外有以太层，外面才有恒星。

[134]罗杰斯（1763—1855）：英国诗人。

[135]韦斯特（1738—1820）：美国画家。

[136]诺斯（1732—1792）：英国政治家。

[137]汤姆莱恩（1780—1862）：英国坎特伯雷大主教。

[138]圣·保罗：见《圣经新约·罗马书》第8章22节。

[139]柏拉图（公元前427——前347）：希腊大哲学家。下面的问题见《特埃特图斯》，该书记录特埃特图斯和苏格拉底的对话。

[140]见《新约·约翰福音》第18章，37—38节。彼拉多是罗马帝国在犹太的总督。

[141]语出《旧约·出埃及记》第1章第11节。

[142]德鲁伊特石：英国史前期残存的大块砂石，巨石阵属于此类。

[143]布莱克洛克（1721—1791）：英国盲诗人。朋友读诗给他听，12岁便试作诗。一七四六年出版一本诗集。

[144]桑德森（1682—1739）：英国教授，幼年以天花失明，研究古文及数学不懈，触觉及听觉极强。

[145]萨拉厄（约1590——约1648）：比利时画家，佛兰德斯派，画有《布鲁塞尔商会游行》。

[146]范·阿勒斯鲁（约1550—17世纪初）：比利时画家，佛兰德斯派，画有同名画。

[147]杜伊勒利宫：法国旧宫廷，1871年遭焚毁，现为公园。

[148]卢浮宫：法国旧王宫，现为博物馆。

[149]凡尔赛宫：法国旧王宫，现为历史博物馆。

[150]小特利阿农花园：位于凡尔赛宫，英国式别墅。

[151]大宫：巴黎大建筑之一，每年都开名画展览会。

[152]枫丹白露：法国巴黎东南城市，有王宫博物馆和园林。

[153]圣·克卢：法国巴黎西面市镇，有公园和美丽山丘，俯视巴黎全城。

[154]布洛涅森林：巴黎西郊有名的公园。

[155]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著名诗人，为劳拉写了许多情诗。

[156]基尼：旧时英国金币名。

[157]尤里西斯：荷马史诗《奥德修纪》中漂流各地的主人翁。

[158]卢梭（1712—1778）：法国思想家和文学家。

[159]见《旧约·传道书》，第3章。

[160]皮特钻石：世界上第六大钻石，原来属于皮特，故名。皮特把钻石带到英国时，把它藏在儿子的靴子里。

[161]旧时英国人认为这样的小孩运气好，有水淹不死的魔力。水手往往把胎膜买来带在身边图吉利。

[162]怀特俱乐部：伦敦赌场名。

[163]克朗：英国旧辅币，值两先令六便士。

[164]马德拉斯：印度的一个邦，现在称泰米尔纳德邦。

[165]卡莱尔：英格兰西北部城市。

[166]基尼值二十一先令，比金镑多一先令。

[167]埃及的以色列人：出自《圣经》故事，埃及新王曾经奴役以色列人。

[168]《拉塞拉斯》：英国文学家和词典编撰家约翰逊（1709—1784）于1759年创作的道德传奇，讲到一个巧匠做翅膀，成飞人，不料掉入湖水，翅膀有浮力，得以不死。

[169]法国歌。见法国作家艾提恩（1778—1845）的滑稽歌剧《居利斯当》第2幕第8场。

[170]《圣经》故事，拉撒路是患有麻风病的乞丐，受圣拉撒路的保护。

[171]异教：基督教统治以前的原始宗教，一般为崇尚多神，相信享乐。

[172]斯特拉福德（1593—1641）：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的重臣。国会弹劾他，没有证据，最后以变通办法问斩。

[173]林奇：18世纪美国人，他动用私刑对付恶棍。

[174]亚希玛斯：典出《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8章第27节。

[175]玛丽·斯图亚特（1542—1587）：苏格兰女王，被迫逊位，逃往英国，为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所囚，后被杀。

[176]乌苟孟城堡：滑铁卢战场的一部分，为英军右翼，是英法军攻守之剧烈战地。

[177]保罗：《圣经》故事中的人物，耶稣死后信基督之信徒，基督教最初传播靠他的力量。

[178]典出《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16节：“蒺藜里哪能长出无花果呢？”

[179]篱笆墙台阶：用木板等做成台阶，在树篱或栅篱两边，人能过去，牲畜不能，以免开关栅栏门。

[180]玛奈尔：当地乡下孩子的游戏，用九个黑色的石子和九个白色的石子，或九块粉块和九个煤块玩。

[181]《圣经》故事，上帝创造了狡猾的蛇，诱惑夏娃吃禁果。

[182]卡西俄珀亚：希腊神话中的埃塞俄比亚王后，被迫把女儿交给海怪。

[183]霍夫曼（1809—1874）：德国医学家。米德（1673—1754）：英国医学家。丰塔纳（1730—1805）：意大利医学家。三人都传下医学名著，讲到中毒的医法。

[184]语出《旧约·约伯记》第3章第20节。

[185]《圣经》故事，犹大出卖了耶稣，后来见耶稣获罪，在后悔中自杀了。

[186]黑牢：印度加尔各答的监狱，宽十四英尺，长十八英尺。1756年6月，有146个欧洲人关在里面，一夜闷死了大部分，仅23人幸存。

[187]《圣经》典故，指灾难。

[188]《圣经》典故两则，耶稣死后，复活升天；向门徒显圣，帮助打鱼。

[189]镞形标记：英国政府财产的标志。

[190]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的底比斯国王。他发现自己弑父娶母后，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191]《圣经》故事，上帝在半夜里击杀埃及人，却放过了犹太人，所以有逾越节。

[192]《圣经》故事，亚述王西拿基立攻打犹太城池，夜里被主的天使杀得尸横遍野。

[193]《圣经》故事，耶稣同门徒连夜来到客西马尼地方，极其难过。耶稣祷告了三次之后，仍被出卖捉拿。

[194]扫罗：《圣经》故事中以色列的第一个国王。

[195]《主祷文》：“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阿门。”（《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第9节至第13节）

[196]拉结：《圣经》故事，犹太人祖先雅各的表妹和第二个妻子。雅格有两妻两妾。

[197]圣塞巴斯蒂安（？——288？）：罗马军官，因热心基督教，罗马皇帝下令用乱箭射死。不死，后乱棍打死。

[198]蝎子鞭：语出《旧约·列王纪上》第12章第11节。

[199]鹿角精：氨水或碳酸铵的俗称。

[200]拉撒路：《圣经》故事，病人拉撒路，死了四天，耶稣使之复活。

[201]《圣经》故事，犹太人得罪了上帝，被俘做了奴婢。

[202]异教：指非基督教。

[203]条顿族：日耳曼人的一支。

[204]中世纪教条：即基督教。

[205]杰克的豆茎：英国童话，穷孩子杰克用寡母的牛换了一帽子豆子，被母亲扔掉，但第二天早晨，豆茎长得高入云霄，成为进仙境的梯子，杰克抢夺了巨人的珍宝。

[206]出自《新约·约翰福音》：耶稣说，人要彼此相爱。

[207]语出《旧约·约伯记》，第31章。

[208]圣烛节：基督教节日，2月2日为圣母马利亚行洁净礼，以教堂蜡烛祝福。

[209]仲夏：6月24日，纪念施洗约翰的节日，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210]古埃及习俗，宴会结束时，搬上骷髅以对食客们做警世预言。

[211]语出《圣经》，描述所罗门王的风采。

[212]典出《圣经·马太福音》，耶稣上山说法。

[213]见《旧约·列王纪上》第2章。

无名的裘德

版权信息

书名：无名的裘德

著者：〔英国〕托马斯·哈代

译者：方华文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郭挚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部 在玛利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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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在克里斯特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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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在梅尔切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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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在萨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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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在阿尔布利坎及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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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重返克里斯特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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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翻译完《无名的裘德》的最后一章“重返克里斯特敏斯特”，心中全无以往脱稿时的轻松感，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几天后，把思绪稍加梳理，原因便明了了。当时心中的压抑感，显而易见是裘德先生的最后结局使然。裘德先生垂危之际，卧于病榻之上，目中有光而无神，喃喃自语却无人理会，绝望之中得不到一丝安抚，孤寂地离开了人世。裘德是一位寻常的人，有着自己的理念和追求。他不是背负巨大而沉重十字架的圣徒，理应享有幸福而不应经历太多的磨难。然而，生活把他抛到底层，幸福屡屡与他失之交臂，不幸却时时陪伴着他，挥之不去。基督教历来有“炼狱”一说，认为世间人人都应坦然步入炼狱，炼尽罪愆，灵魂就可升天。如果真有炼狱的话，死亡对裘德来说应该算作解脱，他可以就此摈弃人世间的一切烦恼，到天国里去同上帝围坐在一起吃馅饼了。[1]掩卷遐思，心中突然为裘德设定了另一种人生结局，乞求上帝准予裘德脱离尘世间的苦难，灵魂升天。

《无名的裘德》是英国19世纪末著名作家哈代的力作。小说主要描述的是一位名叫裘德的青年求学的经历及其短暂的人生际遇。同时也描绘了19世纪末英国乡村的风情和民俗，在读者眼前展现了一幅世俗风情画卷。

主人公裘德是个孤儿，自幼跟姑婆生活，天性善良，胆小懦弱。他不愿在乡间平庸度过一生，一心想有个好前程，做一个神学博士，于是发奋读书，苦心钻研荷马史诗、欧几里德几何学，成为乡里远近有名的“秀才”。阿拉贝拉是个颇有心计的乡村女子，认定裘德是个诚实并且值得信赖的人，频频施展手段把裘德拢到怀里。单纯的裘德经不住诱惑，终于同阿拉贝拉做成好事，俩人即告结婚。婚后，裘德发现阿拉贝拉十分虚伪，心中生厌。而且婚后的生活内容也不同于以前，他无法静下心来念书。阿拉贝拉根本不希望他再跟那些劳神的书打交道，一心要他多挣钱，给自己买一些漂亮的衣服。夫妻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俩人终于分手各行其路。阿拉贝拉随父母去了澳洲，而裘德则来到学府之都克里斯特敏斯特，执意要圆他的求学梦。他乍到克城，举目无亲，只好做工挣钱聊以栖身，准备安顿下来后再作打算。生活的艰难使他几欲放弃求学的念头。若不是巧遇表妹苏，他可能早就离开了克城。

表妹苏的出现，给裘德带来了喜悦。特别是苏的姣好的容貌、不俗的谈吐、典雅的气质，更叫他陶然若醉，同时也鼓起了他求学的勇气。他分别给几所学院写了自荐信，请求到大学里进修，可是发出的信大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只有一所学院写了回信，却出言不逊，竟劝裘德不要见异思迁，而应该继续当他的石匠。裘德读罢此信，好似大病一场，躲进一家小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

裘德求学无望，爱情上也极不如意。尽管他对苏一往情深，可苏还是嫁给了他小学时候的老师费洛特孙。英国有句名谚：“忙里结婚闲中悔。”看来，裘德和苏的婚姻都属此类。果不其然，苏很快就品尝到了她同费洛特孙这场婚姻的苦果。先是年龄上的悬殊，再者在感情上苏觉得自己心里仍暗恋着裘德。于是，苏和裘德好事多磨，终于生活到了一起。他们同居后，生儿育女，生活本来可以过得十分美满，但世俗的偏见和教会的干预破坏了他们宁静的旋律。苏求职无望，裘德也四处找不到活儿干，二人只好变卖家当，勉强维持生计。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一双儿女又离开了人世。从此，苏的精神便彻底崩溃了。她认定这是上帝对她的惩罚，于是向教会低头，回到了费洛特孙的身边。裘德经历了这一系列磨难后，身心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他绝望了，终日以酒浇愁，最后身染恶疾，不满三十岁便离别了这个世界。

文学巨擘哈代在《无名的裘德》原序中说，该书只是为成千上万的成年男女写的，主要把一个壮志未酬的悲惨身世，加以沉重的诠释。而这段警示录，恰恰揭示了作者的心路历程。哈代与裘德有着同样的生活经历，很熟悉石匠生活。因此，哈代描述裘德的石匠生涯，完全是对自己青年时期艰难生活的追忆。石匠手持铁锤凿石，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度过漫长岁月，生活十分不易。所以，哈代力图把裘德塑造成一位勤奋的读书人，很有希望受到更多的教育，或许将成为受人尊敬的神学博士或者牧师。然而，哈代内心始终充满了矛盾。他毕竟走过同样的道路，深知成功之艰难。而在当时，石匠要想成为体面的读书人，几近凤毛麟角，更遑论神学博士、牧师。于是，哈代笔下的裘德就成为《拉奥孔》[2]中的力士，被巨蛇死死缠住，徒有气力，无法施展，痛苦万状。这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不仅来自肉体，而且也来自精神。

裘德一生中，最痛苦的莫过于两件事——婚姻的失败和求学无望。而这两件事恰恰是男人一生中最为看重的——爱情和事业。上帝是最为公允的，赐给你美满的爱情，就必将令你事业平庸，两者只能取其一，“熊掌和鱼不可兼得”。一般说来，爱情的美满应促进事业的成功，或者事业上的大器晚成可以弥补爱情上的缺憾。可裘德与爱情和事业都无缘，这不能不令人心酸。如果裘德是个平庸之徒，胸无大志，或者见异思迁、好高骛远，那么他事业无成恐怕只会难过一时而不会难过一世。事实恰恰相反，裘德是位勤奋读书、学识渊博的青年，学院里许多学生甚至不及他十分之一。曾有一次，他当堂背诵整篇经典，语惊四座。像裘德这样的青年竟然不能进大学深造，荒唐之极却又万般无奈。裘德在万般无奈之中耗尽全部心血，离开了人世，令人唏嘘不已。

哈代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匠心独运，与一般的作家迥然有异。在《无名的裘德》中，每个人物的相貌总是模糊的，几乎说不出他们的面部特征，分不清究竟是圆脸还是窄脸，是慈眉善目还是凶神恶煞。或许，哈代认定人物性格与相貌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因此更愿意在描绘人物心理活动、语言和举止上多用笔墨，从而刻画出了性格鲜明的人物特征，令人读罢久久不能忘怀。

哈代的故乡是英国南部的多塞特郡，那儿草木繁茂，鸟语花香，一派田园风光，令人赏心悦目。他22岁之前，一直在故乡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沐浴着美妙的自然风光。故乡的田园景色对哈代日后的文学创作有较多的影响，《无名的裘德》的故事背景里，就流淌着一首恬淡的田园牧歌，悠远而漫长，但余音惨淡且凄凉。小说中人物不多，虽然性格各异，但全无有悖情理的。没有极度郁悒的，没有歇斯底里的，没有精神失常的，也没有非常亢奋的，有的都是普普通通的饮食男女。他们终日劳作，过着平淡的乡村生活。《无名的裘德》虽以悲剧告终，却始终没有激动人心的情节，没有令人心惊肉跳的场景，更没有阴险恶毒的小人。整部小说的情节依照作者设定的构思，在不为人们所察觉之中，一步步地发展成为悲剧。小说的结局虽然有压抑感，但贯穿始终的却是一股恬淡的生活气息，这恐怕同作者诙谐的笔调有关。哈代不但以轻松的语气行文，而且大量引用经典和民谚，从而形成了自己独到的语言特色。《无名的裘德》中寻常的人物性格，显然同哈代的故乡生活有关。作者熟悉故乡的凡人往事，那些生活在他周围的人们无疑与他笔下塑造的人物有着血肉关系。至于哈代的创作动机，我们从他下笔的初衷即可发现端倪。哈代声称，《无名的裘德》只企图把那种紧随人类最强烈的恋爱之后而来的悔恨与愁烦，直率坦白地加以处理。这就意味着作者最为关注的乃是人类永恒的命题——爱情。

方华文

于1994年8月9日

第一部　在玛利格林

是啊，世间有多少男人为了女人而冲昏头脑，为了她们而沦为奴仆。又有多少男人为她们命赴黄泉，误入歧途，犯罪造孽……啊，男子汉呀，女人既然有这样的手段，怎能说她们不是强者？

——《埃斯德拉斯》[3]

1

小学校长就要离开村庄了，大家都显得很难过。克莱斯库姆的磨坊主把自家的那挂带有白色遮篷的小车连同马儿一道借给他，好把他的东西运往二十英里开外他将要奔赴的那座城市，这样的车辆为这位上道的老师运送行李绰绰有余，因为学校里的家具有一部分是校董们凑集的；除过那箱书之外，属于校长的行李就只有一架竖式钢琴最笨重了，那是有一年他想学乐器时在拍卖行买的。琴虽买来了，但由于热情衰退，他一直未掌握弹琴的技巧，于是这件东西在搬家时就成了他永远摆不脱的负担。

牧师躲了出去，因为他不愿看到搬家的场面。他打算等傍晚再回来，那时新教师已走马上任，并安顿下来，一切都会重新恢复平静。

村里的铁匠、土地管理员以及校长本人聚集在客厅，一筹莫展地站在钢琴前。校长说即便把钢琴装上车，他抵达目的地克里斯特敏斯特时也不知道如何安置，因为他初到那座城市，只能找个地方临时寄宿。

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先前满腹心事地帮着收拾行李，此时和这几个汉子待在一起。当大人们愁得直摸下巴时，他开口说了话，听到自己的声音脸蛋还微微一红。他说：

“老师，我姑婆有个宽敞的柴火房，也许可以把琴先放在那里，等到你找地方安好家再说。”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铁匠说。

大家决定让人去找这孩子的姑婆——一位终身未嫁的老村民，问她愿不愿代为保管钢琴，等费洛特孙先生以后遣人来取。铁匠和管理员起身去看刚才提的方案是否能行得通，客厅里只剩下了男孩和校长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我要走了，裘德，心里难受吧？”校长和气地问。

泪水涌上了男孩的眼眶，他并非那种可以自然而然跟校长密切接触的正式学生，这位校长任职期间他只能参加夜校学习。倘若必须以实情相告，那些正式生这当儿正站得远远的，好似历史上的某些门徒[4]一般，未显露出丝毫情愿帮忙的热情。

男孩难为情地翻开手中的一本书，那是费洛特孙先生赠给他的临别礼品，承认说自己心里的确很难受。

“我心中也不好过。”费洛特孙先生说。

“你为什么要走呢，老师？”男孩问。

“哦……说起来就话长了。我的心思你是不会理解的，裘德，也许你大一点能够明白过来。”

“我想我现在就能够理解，老师。”

“好吧，我告诉了你，你可不能到处跟人乱讲。你知道大学和大学学位是怎么回事吗？对一个希望在教学方面有所作为的人而言，那可是必不可少的金字招牌。我的计划或梦想，是读完大学，取得圣职任职资格。前往克里斯特敏斯特居住，或者住在那座城市的附近，就等于到了圣地。假如我的计划切实可行，我觉得在那地方比到别处更有可能使美梦成真。”

铁匠和同伴双双返回。弗利小姐的柴房很干燥，大可以利用；看来，她很情愿给钢琴以存身之地。于是，他们把琴先放在学校，待傍晚人手多的时候再搬走。校长最后巡视四周。

小裘德帮着把小物件往车上装。九点钟，费洛特孙先生登车，坐到书箱及其他行李旁，跟朋友们辞行。

“我不会忘记你的，裘德，”马车启动时，他盈盈含笑地说，“记住，学乖点，要以仁爱之心对待动物和鸟儿，多读些书。如果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看在老交情的分上，别忘了找我。”

马车辘辘地驶过草地，在牧师住宅那儿转过弯去不见了。男孩回到了草地旁的水井跟前，因为他原先跑去协助恩师装车时将水桶丢在了那儿。此刻他嘴唇发抖，揭开井盖朝下放水桶时停了下来，将前额及胳膊靠在辘轳架上，脸上凝结着一个过早地尝受生活辛酸的那种小孩的深沉表情。他俯视的那眼井和村子一样古老，从他所站的位置看去，形成一个长长的圆筒，在纵深一百英尺的末端是一汪闪闪发亮、微微颤动的清水。在靠近井口的地方有一圈绿色的苔藓，再往上则生长着鹿舌羊齿类野草。

他以喜欢遐想的孩子那种多愁善感的口气自言自语，说校长不知多少次在这样的早晨来井边打水，而以后校长却再也不会来了。“我曾看见他在打水打累的时候像我现在这样往井里望，稍加歇息，然后把水提回家去。可他是那样聪明，再也不愿厮守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小地方了。”

一滴泪珠滚出他的眼眶，落到了水井的深处。这天早晨有些薄雾，男孩呼出的气在凝重的大气中扩散，形成一团浓雾。忽然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沉思：

“快把水提回来，你这个不务正业的小坏蛋！”

喊声是一位老妪发出的，她出了自家的门，正朝不远处一家农舍的庭院大门走，那农舍的茅草顶盖上绿苔斑斑。男孩连忙挥手表示照办，然后付出和他这般单薄身材的孩子不相配的巨大的努力，将水打出井来。他先把偌大的公用水桶放到地上，然后又将水倒入自家较小的桶里，稍稍喘口气，提起水走上了水井旁的那片湿漉漉的草地——草地位于小村，或称玛利格林村的中心地带。

这个村庄古老且狭小，位于一片与北维塞克斯低地相邻的起伏不平的高原凹陷处。它虽然年代久远，但当地真正未发生变化的历史遗迹恐怕也只有那眼井筒子了。近年来，许多顶盖上开着天窗的茅草屋都已拆掉，草地上的树木也有许多被伐倒。除此之外，原来的那座弓背驼腰、修着木头塔楼、脊梁显得古里古怪的教堂也已夷为平地，拆下的材料或碎成铺路石堆在街巷里，或用去砌了猪圈的围墙、庭院的石座、篱笆旁的防护墙以及街坊四邻花圃里的假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英国人所看不惯的高大的现代哥特式建筑。新教堂另择地而起，建筑师是一位历史遗迹毁灭者，特地从伦敦赶来，当日便打道回府。供奉基督教诸神的古庙矗立了那么多的年头，而今却踪影全无，甚至在那片自打远古时期便作为教堂墓地的草场和绿草坪上也未留下痕迹，满目只见仅保证五年使用寿命的廉价生铁十字架，将一座座坟茔湮没其中。

2

裘德·弗利虽身子单薄，但一路上没歇气一直把满满两桶水提回了家。他家的房门上方悬挂着一小块长方形蓝色木板，上面以黄色字体书写着“朱西拉·弗利面包房”。这是幸存下来的寥寥无几的老宅中的一幢，小铅框玻璃窗内摆着五瓶糖果，还有三只小圆面包陈放在一只绘有柳树图案的盘子上。

他在后堂倒水时，可以听见老姑婆（即招牌上的那个朱西拉）在跟几位村民热热火火地聊天。那些人目睹了校长辞别的情景，这时正详细地议论那件事，并对校长的前景做出预测。

“这是谁呀？”裘德进屋时，一位比较陌生的村民问。

“哦，你问他吗，威廉斯夫人？他是我的侄孙子，是你走后才来的。”回答问话的弗利小姐是村里的老住户，细高细高的身段，即使说起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哀声悲调，此刻将话头轮流抛向各位听众。“他一年前来自南维塞克斯的梅尔屯，是个倒霉蛋，贝林达（把脸转向右侧）他的父亲住在梅尔屯，得了一种要命的病，没出两天就咽了气，这你知道，卡罗琳。（又将身子朝左边扭去）如果万能的上帝把你和你的父母一同招走，倒是一件幸事，可怜而不中用的孩子！我把他弄到这儿和我住在一起，看能不能为他想点办法。不过，我有责任让他尽自己的能力挣些钱花。目前，他在地头为楚萨姆轰鸟，这也省得他调皮捣蛋。你怎么走开啦，裘德？”她这样发问，是因为裘德觉得众人的目光似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脸上，于是掉头躲至一旁。

村里的洗衣妇认为弗利小姐（也有的人不经意地称其为弗利夫人）把他接来住是个非常好的办法。她说：“这孩子可以陪你解闷，为你打水、晚上关窗户，还可以帮着烘烘面包。”

弗利小姐听了不以为然：“你为什么不求校长把你带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也当一个学者呢？”她皱起眉头说着俏皮话，“我敢肯定他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这孩子一个心眼迷上了书，我们家里有这个脉气，听说他的表妹苏也是这个样子。那丫头出生在此地，而且出生在这间屋子里，可我也有几年没见过她了。我侄女跟她的丈夫在结婚之后个把年头都没有自己的住房，后来自己有了家却……唉，往事不提也罢。裘德，我的孩子，你可千万别结婚。弗利家的人别再走那样的路。苏是他们的独女，我却待如己生，贝林达，后来发生了家庭大破裂。唉，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该经受那样的磨难！”

裘德发现众人把注意力又集中到了他身上，于是一走了之，去了面包房，在那儿把留作早点的蛋糕吃掉。待空闲时间结束，他翻过树篱出了后边的花园，沿小径北行，来到广漠的高原上一处宽敞、僻静的田地上，这儿种着小麦。这块宽展的凹地就是他为农夫楚萨姆干活儿的场所，于是他举步走到麦田的中央。

这块褐色的田地四周朝上隆起，此时慢慢隐没在迷雾之中。大雾笼罩住地缘，使这儿愈加静寂。在茫茫景色之中，唯一醒目的东西就是用去年的麦秸在田间堆成的麦垛，是那些在他接近时腾空而起的乌鸦，是他刚刚斜着走过的那条荒僻的小径。在那条道上来往的现在不知都是些什么人，但他知道自己家中有许多亡故的亲人都走过那儿。

“这地方简直太难看了！”他喃喃地说。

田里刚刚耙出的纹线好似一块新灯芯绒上的条纹伸展开去，带上了一丝孜孜追求实利的庸俗气氛，抹去颜色的层次，除过近几个月的痕迹，将其他的历史一概湮没；其实，这儿的每一个土块、每一块石头都和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古代丰收日的歌声、缠绵的话语以及不朽的业绩，仍然余音袅袅。每一英寸的土地都曾经一度是辛勤劳作、寻欢取乐或吵架怄气的场所。这儿的每一平方地码，都曾有人蹲在太阳地里捡麦穗。为邻近的那个村庄增添人口的婚姻就是在这儿，趁着割麦和运麦的间歇缔结的。在那道将田地和远处林带隔开的树篱下，一些少女曾对情郎以身轻许，而负心汉在下一个丰收季节到来时对她们则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愿意。在这片古老的麦田里，曾有许多男子对恋人海誓山盟，可一旦在教堂结缘，待到下一个播种季节，听到妻子的声音他们也会不寒而栗。不过，无论裘德还是周围的那些乌鸦，脑子里想的却并不是这些。对他们而言，这儿只是一处僻静的地方，一方视其为劳动的场所，另一方则视其为取食的粮仓。

裘德站在刚才提到的那个麦垛下，每隔几秒钟便轻快地摇动一阵哗啦板。那些乌鸦听到哗啦一响，便停止啄食，悠闲地扇动光亮得似铠甲上的甲片一般的翅膀飞到一旁，过后又飞回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打量一番，落到较远的地方继续啄食。

他不停地摇哗啦板，胳膊都酸疼了，最后竟对屡遭干扰不得饱腹的鸟儿产生了怜悯之心。看来，它们和他一样，生活在一个并不需要它们的世界里。为什么非得把它们轰跑呢？他愈看愈觉得它们像是些温和的朋友和乞怜者，可以说，只有这些朋友才对他感兴趣，因为就连姑婆也常常说她对他不感兴趣。他停下了手中的哗啦板，那些鸟儿又落到了地里。

“可怜的小东西！”裘德出声地说，“你们就随便吃吧，反正粮食也够咱们大家享用的！让你们吃些麦子，楚萨姆农夫是供得起的。吃吧，亲爱的小鸟儿，美美地吃一顿吧！”

那些乌鸦留下来啄食，在深褐色的土地上印下斑斑黑点。一缕同病相怜的魔线把他的生活跟鸟儿的生活连接在了一起。那些小生命微弱而可怜，和他是多么地相像。

这时，他已经把哗啦板扔到了一旁，因为那是一件卑鄙、可憎的工具，那些鸟儿和他这个鸟儿的朋友看着都不顺眼。猛然间，他感到屁股上狠狠地挨了一击，接着哗啦一声巨响。他那吃惊的感官发现揍他的正是那个哗啦板。鸟儿和裘德同时惊跳起来，裘德发晕的眼睛看见伟大的楚萨姆农夫站立在自己面前，红红的脸膛俯视着他蜷缩的身躯，手中挥舞着哗啦板。

“好一个‘吃吧，亲爱的小鸟儿’！说得好，小伙子！好一个‘吃吧，亲爱的小鸟儿’！让我给你的屁股挠挠痒，看你还敢不敢说那种话！你还在校长那儿瞎泡，迟迟不到这儿来，对不对？你就是这样一天挣六便士替我轰地头的乌鸦！”

楚萨姆一边用这种激烈的言辞向裘德的耳朵致敬，一边用左手扭住对方的左手，隔着一臂的距离摇晃着他单薄的身躯，同时用裘德自己的哗啦板的平面抽打他的屁股，每抡一圈便抽打一两下，使田间地头响彻了啪啪声。

“别打了，先生……求求你别打了！”头晕目眩的孩子叫喊道。他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显得可怜巴巴，就像是一条上了钩的鱼在向岸上摇荡，觉得丘陵、麦垛、树林、小径以及乌鸦在以惊人的速度围着他一个劲转圈圈。“我……我……先生，我只是觉得地里有的是庄稼……我看见他们种的……乌鸦吃一点填肚子不当紧……你不会觉得少什么的，先生……费洛特孙先生要我以仁爱之心对待鸟儿……哎哟！哎哟！哎哟！”

这种实事求是的解释似乎使农夫更加恼火，还不如裘德干脆什么也别说的好。楚萨姆仍在狠揍这个头晕目眩的顽童，打人的工具发出的哗啦声不停地在田野的各处回荡，一直传到在远方干活儿的人们耳中，使他们觉得裘德正在孜孜不倦地摇动哗啦板赶鸟儿；雾团之后新教堂的塔楼哗啦哗啦地反射出回声。为了建造那座教堂，楚萨姆农夫还捐过一大笔钱呢，以证明他对上帝及人类的爱。

过了一会儿，楚萨姆对这种惩罚的工作感到厌倦了，便将哆嗦不已的孩子放到地上，从衣袋里摸出一枚六便士的硬币，给他作为当天的工钱，命他滚回家去，再也不要让他看见他来这片地里。

裘德跳到农夫够不着的地方，流着眼泪沿小径走去；他流眼泪，倒不是因为身上那剧烈的疼痛，也不是因为他发现俗情天道存在着漏洞——对上帝的鸟儿有益，对上帝的农夫就有害，而是因为他惊恐地感到自己来这个教区未足一年便干了丢人现眼的事情，恐怕自己将成为姑婆终生的累赘。

心中有了这层阴影，他实在不愿到村里抛头露面，于是走上一条弯道，经高耸的树篱后边穿过一片牧场回家。路上，他看见许多成双成对的蚯蚓半缩着身子躺在潮湿的地面上，每逢这个季节的这种天气它们总是如此横于道上。按平时的走法，每一次落足肯定会踩死几条蚯蚓。

楚萨姆刚刚伤害了他，可是依天性他却不忍心伤害任何生物。每次他把一窝幼鸟带回家，都要闷闷不乐得半夜睡不着觉，常常在第二天早晨就将幼鸟和鸟窝放回原处。看见别人伐树或剪枝，他简直就受不了，认为树也能感到疼痛。当他还是幼儿的时候，谁要是修剪晚枝，会使他万分悲哀，因为那种时节树汁上升，剪枝后汁液大量淌出。这种懦弱的性格（假如能称其为懦弱的话）表明，他这种人天生就该经受痛苦的煎熬，直至他那多余的生命落下帷幕，他才会重新得到平静。此刻，他踮起脚尖在蚯蚓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连一条蚯蚓也没踩死。

进入家门，他看见姑婆正在向一位小姑娘出售一块价值一便士的面包；待顾客走后，姑婆冲他问道：“喂，上午刚过了一半，你怎么就回来了？”

“我被赶回来了。”

“什么？”

“楚萨姆先生把我赶了回来，因为我让乌鸦吃了地里的一些麦粒。这是我的工钱——最后的一次工钱！”

他悲哀地将那枚六便士的硬币扔到桌子上。

“好呀！”姑婆倒抽一口气说。随之，她便数落起他来，说这一下他整个春天都落得无事可做，靠她吃闲饭了。“你连鸟都不会轰，那你能干什么？算啦，别摆那副哭丧脸！楚萨姆农夫说实在的比我强不到哪儿去。正如约伯[5]所言：‘如今比我年轻的人倒嘲笑起我来了，可当年他们的父辈跟我的狗在一起，我都觉得掉价呢。’不管怎样，楚萨姆的父亲曾为我父亲干过雇工；我八成是昏了头，竟然让你去为他干事情；要不是怕你在家调皮捣蛋，我才不会那样做呢。”

裘德到地里为楚萨姆干活儿降低了姑婆的身份，这比他玩忽职守更令她生气；于是，她责骂他时以前一点为主，道德情理倒沦为其次。

“倒不是说你应该纵容那些鸟儿吃楚萨姆农夫种的庄稼。在那件事上，你当然做得不对。裘德呀裘德，你为什么不跟着你的那位校长一起到克里斯特敏斯特或别的什么地方去？唉，罢啦，罢啦……值得可怜而庸庸碌碌的孩子啊，你们家的那个支系从未出过人才，将来也决不会的！”

“姑婆，那座美丽的城市——就是费洛特孙先生去的那个地方，究竟在何处呢？”男孩默默地思索了一番，然后问道。

“天啊……你应该知道克里斯特敏斯特位于何处。离这儿约有二十英里呗。依我看，那可是洞天府地，和你没有多大的缘分，可怜的孩子。”

“费洛特孙先生要一直住在那儿吗？”

“我怎么能知道！”

“我可以去看他吗？”

“天啊，这可不行！你不是这儿长大的，否则你就不会提这样的问题。我们从不跟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人打交道，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人也不跟我们打交道。”

裘德出了房门，心里比以往更加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负担。他来到猪圈跟前，仰面躺倒在杂物堆上。此时，雾气已趋于淡薄，透过薄雾可以看见太阳的位置。他拉了拉草帽遮在脸上，从草帽辫褶间的缝隙望着白炽、明亮的阳光，出神地陷入了遐思冥想。他发现，随着年岁的增长，责任便接踵而至。世间万事并非似他从前所认为的那样和谐。自然界的逻辑过于残酷，令他不敢细想。对一种生物的仁慈，便是对另一种生物的残酷，这有悖于他和睦相处的观点。他发现一旦长大，就会觉得自己已抵达生命的中心点，而不是像小的时候那样觉得身处边际轨道的某一点，这时你就会产生微微战栗的感觉。四面八方似乎遍布炫目耀眼的光芒和刺耳的声音——那嘈杂声以及雪亮的光刺激着你那被称之为生命的小小细胞，使之震撼，使之扭曲。

要是能够阻止自己长大，那该多好！他不想当成年人。

后来，跟普通的孩子一样，他忘掉了心中的沮丧，一跃跳起身来。在上午剩下的那段时间里，他帮着姑婆干活儿，下午见再无事可做，便进了村。他遇见一个汉子，便向他打听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位置。

“克里斯特敏斯特吗？噢……在那边呢，只不过我从没去过。我向来不到那种地方办事。”

汉子说话间指了指东北方向，而裘德曾自辱其身的麦田也在那个方向。这种巧合当时固然令人有些不快，但畏惧感反倒使他对那座城市的好奇之心更加强烈。楚萨姆农夫曾说不许他再到那块麦田露面，可那儿却是去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必经之地。不过，那条小径倒是属于公众的。于是，他溜出村子，深入早晨曾目睹过他受罚的那片凹地，一丝一毫也未偏离小径，吃力地爬上对面长长的斜坡，径直走到一小丛树木旁小路与大道的衔接点。这儿，耕地便到了尽头，眼前只有荒凉、空旷的丘原。

3

大道上连一丛树篱也没有，无论是道上还是两旁都见不到一个人影。白色的路面沿坡向上伸展，愈远愈细，最后似乎跟天空相连。在这条大道的最高处有一条长满青草的“山脊路”——伊克尼尔路与之十字交叉；在过去，伊克尼尔路是该地区通往罗马的古道。这条古道东西走向，有许多英里长；活着的人仍依稀记得，这儿曾是赶庙会逛集的牛羊贩子来往的路径，如今却遭到冷落，布满了荒草。

几个月之前的一个昏黑的傍晚，驿车把裘德从南边的一个车站送到了姑婆僻静的村庄；他一直待在村子里，从未北行如此之远。在此之前，他想不到在紧靠他们的那个高原世界的边缘，竟有这么一片宽展、平坦的低地。北边的这片土地整个儿铺展在他面前，东西纵横有四五十英里；这儿的天空比村子里的蓝，空气也明显地比他在村子里呼吸的湿润。

路旁不远处，坐落着一栋红砖灰瓦、久经风吹雨淋的旧粮仓，当地人称其为“粮房子”。他正待走过，却瞧见房檐上靠着架梯子。他暗忖登高可以望远，此念一生，便止步不行，停下来观察。在房顶的斜坡上，有两个男子正在修整瓦片。他折上山脊路，向粮仓跟前走去。

他若有所思地观望两位工人干活儿；过了一会儿，他鼓足勇气，攀上梯子，站到两个人的身旁。

“哦，小伙子，到这上边来想干什么？”

“多有打搅，我是想知道克里斯特敏斯特城在什么地方。”

“克里斯特敏斯特在那边，在那片树丛的旁边。你可以看得到的……至少在晴天能看得到。喔，不，现在看不到。”

另一位瓦匠乐得停下手中单调的活计，不管干什么都愿意，这时也偏头朝同伴所指的方向瞭望。“这种天气一般是看不到的。上次我看见那座城市的时候，太阳正落山，火红的光芒四射。克里斯特敏斯特看起来就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像是神圣的耶路撒冷。”男孩庄严地提示说。

“啊，对……要是我永远也想不到这种比喻……可今天我看不见克里斯特敏斯特。”

男孩极目远眺，然而也看不到那座遥远的城市。他下了房顶，把克里斯特敏斯特抛在了脑后，因为他这种年龄的孩子注意力是很容易转移的。他沿着山脊路行走，在周围的山坡上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自然景物。返回玛利格林的路上再次经过那座粮仓时，他发现梯子仍靠在原处，但那两位工人已干完当天的活儿走了。

天色渐晚，周围仍淡雾缭绕，但除过附近的潮湿地带及河道沿岸，雾气倒是比先前消散了些。他又想起了克里斯特敏斯特；既然从姑婆家跑了两三英里的路专程赶来，他希望能看一眼那座常听人说起的迷人城市。不过，即便他候在这儿，天黑之前也不大可能雾散天晴。但他实在不愿离开，因为只要朝村子那儿走上几百码远，他就看不到北边的这片旷野了。

他登上梯子，想再眺望一下瓦匠方才所指的那个地方；他坐到最高的一根梯杠上，斜依着房瓦。下次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恐怕得等许多天以后。也许，如果他祈祷，便可以遂心如愿，看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听人说，有的时候祈祷词会应验，但有的时候也不灵。他曾读过一本宗教小册子，里边说有个人着手盖教堂，却没钱完工，于是跪下祈祷，结果下一邮班就把钱送来了。另一个人如法炮制，却没有拿到钱，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祈祷时穿的裤子是一个邪恶的犹太人缝制的。裘德从中受到鼓舞，于是转过身跪倒在第三梯级上，身子靠着上边的梯级，祈求上天让雾气散去。

随后，他又重新坐下等待。过了十分钟或十五分钟，薄雾终于从北边天际散尽，而别的地方则早已没有了雾气。离太阳落山大约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西边的乌云分开，露出了太阳的半边脸；阳光从两团蓝灰色的乌云之间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束倾泻下来。男孩立即回首眺望原先的那个方向。

在那一片绵延的景物中间，有些光点似黄宝石般晶莹闪亮。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变得愈来愈清澈；后来，那些黄宝石亮点转变成了风向标、玻璃窗、湿漉漉的石板房顶以及塔楼、穹隆顶和石灰石建筑物上的闪光点，另外还有各种各样轮廓朦胧的景物。毫无疑问，那就是克里斯特敏斯特，如若不是肉眼直接看到的，便是那座城市的海市蜃楼。

男孩目不转睛地望啊望的，直至那些风向标和玻璃窗不再闪闪发光，如风吹蜡烛一般几乎骤然消失了。那座朦胧的城市罩在了云雾之中。他把脸转向西方，发现太阳已经落山。那一带的前景变得阴森漆黑，近处的景物无论颜色和形状都像是妖魔鬼怪。

他提心吊胆地下了梯子，发足朝家里疾奔，尽量不去想什么巨人啦、游魂赫恩[6]啦以及伏击克里金的魔王[7]啦，也不去想天灵盖上有个血窟窿的魔船船长以及那些躺在他周围的甲板上、每天夜里都起来造反的死尸。他情知自己已经长大，不再相信那些恐怖的传说，但一看到教堂的塔楼和他家窗口映出的灯火，他还是感到一阵高兴，尽管那个家并非他的出生地，尽管姑婆不太关心他。

那个老太婆的“店铺”橱窗由二十四个铅框组成，上边的玻璃有些因年代久已经氧化，所以橱窗里陈列的那些可怜的每个一便士的货品让人难以看得清楚。那只是一部分货物，但全部货物加起来强壮的汉子一个人也能搬得动。裘德在橱窗内侧和周围待了许久，然而却是人在心不在。这儿的天地实在渺小，而他的梦想则是那般宏大。

北边冰冷冷的白垩高原形成一道牢固的屏障，透过这道屏障他总能看到一座辉煌美丽的城市——那就是他在想象中比作新耶路撒冷的地方。不过，在他的梦境里，比起《启示录》[8]的作者，也许多一分画家的成分，少一分珠宝商的成分。那座城市之所以具有实体性和永恒性，影响着他的生活，主要是因为一个核心事实——那个在知识及志向上都令他万分钦佩的人就生活在那儿，不仅如此，而且还生活在思想更为深邃、智慧更为卓越的人们中间。

遇到阴晦的雨季，他虽然知道克里斯特敏斯特也一定在下雨，却简直不能相信那儿的雨景会这般凄凉。他不常出村，可一旦离开这一方之地，他总要溜到山丘上的棕房子那儿，不住眼地远眺，有时瞥见一个穹隆顶或尖塔，有时瞧见一缕轻烟，这在他看来像是圣香在冒烟，带有些许神秘的色彩。

一天，他忽然心生一念：倘若天黑之后赶到那个瞭望点，或者再朝前走一两英里，便可以观赏到那座城市灿烂的华灯。那样，他得孤身一人走回家，可即使这种顾虑也阻挡不住他，因为他毫无疑问可以壮起胆，表现出一丝男子汉的气概。

于是，这项计划得到了实施。抵达瞭望点时，天色还不算晚，薄暮刚刚降临；但东北边的天空黑压压的，再加之从那个方向吹来一股股的风，使周围十分阴暗。他总算未虚此行，不过他没有像先前期望的那样看到一排排或一盏盏的灯，只见一片光晕或燃烧的云雾以漆黑的天空为衬幕罩在城市的上方，使灯光和城市显得大约只有一英里之遥。

他心潮起伏，不知自己的恩师在那片灯海的哪一处；恩师跟玛利格林断了音讯，和村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在村民们的眼里仿佛死了一般。裘德似乎瞧见费洛特孙正在那片发亮的地方安闲地散步，好似尼布甲尼撒[9]炼炉里走出的一个人影。

他曾听人说。微风的速度为每小时十英里，此时他想起了这一点。他面向东北方张开嘴把风吸进肚里，就像是在喝甜酒一样。

“一两个小时前你还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城，”他亲昵地对风儿说，“轻轻拂过街面，把风信标吹得滴溜溜转，抚摸着费洛特孙先生的面孔，被他所呼吸，而现在你却来到这里让我呼吸；你，还是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你。”

突然，风儿裹来了一种东西，一种来自于那座城市的信息，就好像那儿有个人在呐喊。原来是钟鸣，是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城市之声，正在轻缈、悦耳地冲他喊叫：“我们在这儿很幸福。”

他心往神驰，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使大劲聚集精神才清醒过来。在离他所站立的山头有几码远的地方出现了几匹拉车的马，它们从陡峻的山坡底下，循着弯曲的路线，费了半个小时方来到这儿。大车上装的是煤，而往高原上运煤只有走这条道。跟车的有车把式、助手，还有一个男孩；这时，男孩用脚踢过一块大石头堵在一个车轮后，让气喘吁吁的牲口好好休息休息，而那两个人则从车上取过一瓶酒对饮起来。

两位大人都已上了年纪，说话的声音很温和。裘德和他们搭话，问他们是否从克里斯特敏斯特来。

“拉着这样重的货，那怎么可能！”他们说。

“我指的是那个地方。”裘德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爱悠悠、情绵绵，就像一个小伙子谈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一样，觉得不好意思再提它的名字。他用手指了指天上的光晕，那光晕是老眼昏花的人难以注意到的。

“是啊，东北方是有块地方看起来比别处亮一些，你要不说我还注意不到呢。毋庸置疑，那就是克里斯特敏斯特。”

裘德腋下夹了本故事书，那是天黑前来时路上看的，此刻滑落到了地上。车把式睁着眼看他捡起书，把书页弄平展。

“喂，小伙子，”他说，“你得换一下脑子，才能看得明白他们那儿念的书。”

“此话怎讲？”裘德问。

“噢……咱们老百姓所能理解的东西，他们历来看也不看。”车把式侃侃而论，以消磨时间。“他们钻研的语言是修通天塔[10]时所用的那种各不相同的语言。他们读起那种东西快得宛若夜鹰打旋。那儿只讲究学问，除了宗教和学问，别的什么也不讲。宗教按说也是一门学问，我反正压根不懂那玩意儿。是啊，那是个庄严肃穆的地方。虽然如此，夜间的街头上还是有妓女游荡……那儿培养牧师，就跟在地里种萝卜一样，这你大概知道吧？不过，培养一个人才……要花多少年，鲍勃？……得花五年的时间把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训练成一个不带一丝邪心杂念的正经传教士。只要能够改造，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像工人一样对其加工打磨。栽培出来的人才板着面孔，身穿黑色长袍及背心，戴着传教士的那种衣领和帽子，装束得跟《圣经》里的人物一样，有时连自己的母亲都难以辨认……那是他们的事业，这和别的人也有其他的事做一样。”

“可你怎么知道……”

“别打岔，我的孩子；长辈说话的时候，万万不可插嘴。把前边的马朝旁边拉拉，鲍勃，有人过来了……要知道，我此处所讲的是大学生活。他们过的是高尚的生活，这一点无可否认，尽管我本人对他们并不看重。咱们此刻身在高处，他们则心在高处，无疑都是些思想崇高的人……有些人只消吐出心里的学问，就能挣好几百镑。有些年富力强的，赢来的银杯差不多就可以值那么多钱。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到处都飘荡着美妙的音乐。不管你信不信宗教，或嗓音好不好，你都会情不自禁地跟随大家一起引吭高歌。那儿有一条街道——一条大街，在世界上可谓独一无二。我认为，我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情况还是略知一二的。”

这时，马儿已缓过劲儿来，又开始埋头拉车。裘德怀着崇敬的心情最后望了一眼远方的那片光晕，随即转身，和那位见多识广的朋友并排走在了一起。途中，那人又给他讲了一些那座城市的情况——讲了那儿的塔楼、大厅和教堂。马车折上一条横路时，裘德对车把式提供的情况千恩万谢，说自己非常希望在介绍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情况时，也能像车把式介绍得那么好。

“哦，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车把式谦虚地说，“我和你一样，从没到过那儿。这点情况是我四处听来的，很乐意介绍给你。我这种人云游四方，混迹于三教九流，免不了会听到一些情况。我的一位朋友风光的时候曾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牧杖旅馆擦皮鞋，晚年跟我熟得亲如兄弟。”

跟车把式他们分手后，裘德孤身一人朝家走，由于陷于沉思，竟忘记了害怕。他突然之间长大了。他心中一直有一种渴望，希图寻找一处能令他景仰的地方以安身立命。到了那座城市，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吗？在那儿，是不是无须害怕农夫的侮辱、世人的阻挠或嘲笑；是不是可以等候、观望，像自己所听说的古人那样从事伟大的事业呢？一刻钟之前他曾经凝望的那片光晕使他心动，而现在摸黑赶路时，那座城市令他神往。

“那是个光明的城市。”他自言自语道。

“那儿生长着知识之树。”往前走出几步之后，他又补充道。

“那是一座人类的导师出现和汇集的城市。”

“那儿可以称为学问和宗教的城堡。”

做出这种比喻之后，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才又说道：

“那是个适合于我的地方。”

4

这孩子在思维的某些方面显得很老成，而另外一些方面却比自己的年龄幼稚得多。因为耽于遐想，他行路有点缓慢，叫一个步履轻捷的人给超过了。虽夜色苍茫，但可以看得见那人头戴一顶非常高的帽子，身穿燕尾服，甩开两条细腿，一双靴子走路时无声无息，表链摆来荡去，把映在上面的星月之光射向四方。裘德心生孤独之感，所以拼命想赶上那人。

“喂，伙计，我急着赶路呢！要想跟我一道走，就得把步子加快。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想我是知道的。你是韦尔伯特医生吧？”

“啊……看来我已名扬四海！一个为公众谋福利的人，理应如此。”

韦尔伯特是个云游四方的江湖郎中，在乡下无人不知，但在别的地方却默默无闻，因为他着意隐匿行迹，以免遭到盘查，引起麻烦。只有乡下人才找他看病，所以他在维塞克斯的名声也只局限于农人之间。比起那班资金雄厚、宣传有方的江湖郎中，他的地位更为低下，对象也更为卑微。实际上，他是个在夹缝里生活的郎中。他走的路非常多，足迹几乎遍及维塞克斯的各个角落。有一天，裘德看见他把一罐加了颜色的猪油当作治腿病的药卖给一位老妪；那老妪按分期付款出一畿尼[11]买这种珍贵的药，每两星期付一先令。那位医生声称此药只能从西奈山上的一种特殊的动物身上提取，而该动物只有冒着伤肢体、送性命的巨大危险才可以捕获得到。裘德对这位绅士的药品虽早已狐疑满腹，但是却觉得他肯定经得多、见得广，可以针对并非绝对跟他的职业有关的事情提供可靠的情况。

“你大概去过克里斯特敏斯特吧，医生？”

“去过……去过许多次，”那位瘦高个回答，“那儿是我悬壶行医的一个中心。”

“那是座盛行学问和宗教之风的奇妙城市，是不是？”

“你要是亲眼目睹，会这么说的，我的孩子。嗨，就连那些在大学里洗衣服的老太婆的儿子也会讲拉丁语；不过，让我挑毛病的话，他们的拉丁语不标准，我们在上学的时候称其为阿猫阿狗拉丁语。”

“学不学希腊语呢？”

“哦……那是将来做主教的学生修的课程，为的是能看懂原文的《新约全书》。”

“我也想学拉丁语和希腊语。”

“这是一种崇高的志向。两种语言都得先弄一本语法书看看。”

“我意在有朝一日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

“你啥时候到了那儿，就说韦尔伯特医生是包治各种消化系统病、气喘和气短症的药品专卖人。每盒两三个便士，有政府颁发的特许证。”

“假如我答应在这一带宣传，你能为我搞到语法书吗？”

“我将很乐意把我的卖给你——那是我上学时用的。”

“啊，谢谢你，先生！”裘德感激地说，但却喘着粗气，因为那医生走路大步流星，使他一路小跑，腰部一阵剧痛。

“我看你还是在后边慢慢走吧，小伙子。现在我把我的打算讲一讲。如果你到村里别忘了挨家挨户宣传韦尔伯特医生的金膏药、长命水和妇科良药，我就把语法书拿来，并且给你上第一课。”

“你准备在哪儿把书给我？”

“两个星期后的今天，也是在这个时辰——七点二十五，我将准时经过这儿。我的行动和沿轨道运转的行星一样准确无误。”

“我届时将在此处恭候。”裘德说。

“你可要为我的药揽到顾客。”

“是的，医生。”

裘德说完留在了后边，等了几分钟喘口气，然后才向家中走去，心里觉得自己已经向克里斯特敏斯特迈出了一步。

在后边的两个星期里，他东奔西跑，想到前程脸上便微微含笑，仿佛心里的念头变成活脱脱的人在冲他点头打招呼。年轻人一旦萌发美好的念头便满面生辉、笑容可掬，犹如一盏神灯照亮了他们晶莹的心，使他们产生美妙的幻想，觉得天堂近在咫尺。裘德这时脸上浮现的便是这种笑容。

他忠实地履行了自己对那位悬壶济世的郎中所许的诺言。他实心实意地相信那人，于是奔忙于周围的村落之间，为那位医生兜揽生意，到了约定的那个傍晚，他一动不动地站立于他上次跟韦尔伯特分手的那片高原上，等待着他的来临。那位云游四方的医生准时赶到，然而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裘德跟上他的步子，心里好生奇怪，因为虽然隔了两个星期，傍晚的天色比上次亮了许多，而那人似乎认不出自己年轻的朋友了。裘德暗忖也许是由于自己换了一顶帽子的缘故，于是郑重地跟医生打过招呼。

“什么事，我的孩子？”那人心不在焉地问。

“我来了。”裘德说。

“你？你是谁？啊，对啦……当然是你！揽到生意了吗，孩子？”

“揽到了。”裘德把一些村民的姓名及地址告诉了他，说那些人愿意买他那闻名于世的药丸和软膏，试试其药效。医生用心一一记牢。

“拉丁语和希腊语的语法书呢？”裘德焦急得声音有些发抖。

“什么语法书？”

“你上次说要把你获取学位前曾经用过的语法书给我带来。”

“噢，对啦，对啦！忘得一光二净！你看，伙计，那么多人的性命都系于我一人之身，即便想分出些精力处理别的事情也不能够。”

裘德控制住自己，过了很长时间才确信这是实情，于是用万分痛苦的声音说：

“你没把书带来！”

“是的。你得再为我从病人那儿揽些生意，下次一定把语法书给你带来。”

裘德留在了后边。他是个单纯的孩子，但小孩子家有时会突然产生入木三分的洞察力，于是乎他立刻瞧出了这位江湖郎中是什么货色。从这个渠道不能获取智慧之光了。理想中的月桂树的叶子从树冠飘落了下来。他走到一扇大门前，靠在门上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失望之后，接踵而至的是一段时期的迷惘。也许，他可以从阿尔弗利逊买语法书，但那毕竟得花钱，而且还得知道书的名字。他虽然生活舒适，然而却完全靠别人养活，自己身无分文。

正在这个时候，费洛特孙先生遣人来取钢琴，裘德从中得到了启发。何不写信给校长，麻烦他在克里斯特敏斯特为他搞语法书呢？他可以悄悄把信塞入琴箱，对方一定能看得到。何不求恩师寄两本经过大学气氛熏染的旧书呢？

把这意图告诉姑婆就会使其流产，所以必须单独采取行动。

他又运筹了几天，终于行动起来。钢琴上路的那天碰巧是他的生日，他偷偷将信放入盛钢琴的货箱里，上面注明是写给自己无比崇拜的朋友。他害怕暴露这次行动，担心朱西拉姑婆一旦发现他的动机，会迫使他放弃计划。

钢琴被送走了。裘德等了一天又一天，候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每天早晨姑婆未起床前他都要到那个乡村邮局去。最后，终于有一个包裹寄到了村里，他从两端看到里面装的是两本薄书。他把包裹拿到个僻静处，坐在一株伐倒在地的榆树上将其解开。

自从上次克里斯特敏斯特及其希望之光使裘德产生了狂喜心情或幻觉之后，他就大动脑筋，好奇地思量着把一种语言的词句转变成另一种语言究竟有哪些步骤。他最后得出结论：一门外国语的语法主要包括一种规律、定则或密码性质的线索，一经掌握，使用时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将母语中的词句转换成外国语。他这种幼稚的想法实际上就是把闻名遐迩的格林规律[12]像数学一样极度精确化，把极为粗糙的规律提高到了理想的完善程度。这样，他就认为未掌握的语言当中的词句潜伏在已知的语言里，只要学会技巧去揭示就行了，而这种技巧可由上述的语法书提供。

因此，当他看过包裹上盖着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邮戳，把绳子割断，打开书去看拉丁语语法时（那本书碰巧放在上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那是一本有三十年历史的旧书，脏兮兮的，到处都胡乱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好像处处都和印刷的字母过意不去，上边信手标的日期比他的出生日早二十年。然而，这并不是令裘德困惑不解的原因。他这才头一次得知，语言中并不似他起初幼稚地推测的那样有什么转换规律（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是有的，只不过语法家未承认罢了）；不管是拉丁语还是希腊语，都要花费数年的心血，一个词一个词地记。

裘德扔下书，仰面躺倒在榆树那宽展的树干上，苦恼到了极点，这样有一刻钟的时间。像以前常常做的那样，他拉下草帽遮住脸，观望着那轮透过草帽的缝隙阴险地偷瞧他的红日。原来拉丁语和希腊语就是这个样子——瑰丽的幻景消失了！他原以为手到擒来的美事，到头来却如以色列人在埃及干苦工那样没了希望。

过了一会儿，他心想：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学者们该多么聪明啊，一个词一个词地学，竟能掌握数万词汇。他望尘莫及，不具备这种头脑。阳光穿透草帽倾泻在他的脸上；他希望自己从未见过书，以后也永远不会见到，希望自己压根就没有降临人世。

按说，如果有人走这条路，问问他为何伤心，安慰他说他的想法比语法家的想法先进，那样也许可以令他振作起来。可惜没人过来，因为平时就没人走这条路。裘德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顿感天塌地陷，真恨不得一死了之。

5

以后的三四个年头里，可以看见一辆离奇古怪的马车来往?于玛利格林附近的小道支路上，就连赶车的方式也古里古怪、独树一帜。

收到语法书后过了一两个月，裘德便把那些僵死的语言和他开的可悲的玩笑抛到了脑后。实际上，他对那些语言的性质所产生的失望情绪，过了一段时间后，反而使他觉得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学问更为辉煌灿烂。要学会一门语言，不管是逝去的还是现存的，他现在知道势必会遇到种种障碍，但毕竟是一种移山倒海的事业，于是他逐渐产生了兴趣，而这种兴趣要大于他先前对那种独出心裁的语言转换过程所表现出的兴趣。那些蒙满灰尘的书卷就是所谓的经典著作，里边蕴藏着真知灼见，只需像耗子一样顽强不屈地一点一点啃掉压在上边的大山，便可以学到知识。

他竭尽全力帮姑婆干活儿，免得那个脾气乖戾的老太太嫌弃他；于是，乡村小面包店的生意红火了起来。在一次大拍卖中，他们花八英镑买了一匹总耷拉着脑袋的老马，又用去几英镑购来一辆配着浅棕色布篷的咯吱咯吱响的大车。有了这样一套装备，裘德给玛利格林近旁的村民及独门独户的农人每星期送三趟面包。

以上所言的古怪情景，少一半在于马车本身，而多一半在于裘德赶马车的方式。车上是他进行“自学”的主要场所。一待马儿认识了途径，知道在哪家门前停顿，这孩子就端坐于车的前部，把缰绳搭在胳膊上，用一根皮带巧妙地将打开的书系在篷上，膝上摊着一部字典，专心致志地读恺撒[13]、维吉尔[14]或贺拉斯[15]的著作中比较简单的文章；他学习的方法犹如盲人骑瞎马，所花费的精力足以让一个心肠软的教师为之落泪；在稍稍了解了书中内容的情况下，便细心琢磨原著的精神，决无走马观花的意思，可他的理解与作品的实质往往背道而驰。

他唯一能搞到的书，都属于古老的戴尔芬版本[16]，由于已经废止，所以价钱便宜。不过，这种书对懒惰的学生虽不实用，对他来说倒是挺好的。这位送货人遇到了重重困难，但他独自苦学，有意识把书页边缘的注解盖起来，只是在不懂句法结构的情况下才揭开求教，就像是求教于一位碰巧从旁边路过的朋友或导师一样。

他埋头钻研这些古书陈卷（曾经翻阅过这些书的人，也许已长眠于地下），发掘着那些非常遥远又显得非常近的思想；与此同时，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则巡回送货；有时，马车停下来，会把裘德从狄多的那些悲惨往事中惊醒，耳边响起某个老太婆的喊叫声：“卖面包的，今天要两个，把这个变味的退给你。”[17]

他在送货的路上经常遇到行人及其他一些人，然而却对他们视而不见，于是附近一带的人便逐渐口生微词，说他干活儿时一味贪玩（人们把读书和玩耍混为一谈），这也许对他倒是挺方便，可是对同路而行的人却不一定安全。在一片怨怪声中，邻近的一位居民把这事告诉了当地的警察，说不能允许这个送面包的孩子在赶车时看书，要求警察履行职责当场抓住他，把他送到阿尔弗利逊警察局，以“危险赶车”罪对他处以罚款。警察听后便埋伏起来等待裘德，有一天将他截住，对他提出了警告。

裘德每日凌晨三点就得起床生炉子、和面，再把白天要送的面包置入烤炉，这样，在晚上刚一把面发上就必须上床睡觉。因此，如果不能在路上研读他的经典古卷，便一点也没了看书的机会。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看书时尽量把眼睛放尖，注意前方及周围的情况，一旦瞧见远处有人（尤其是警察）出现，便立即将书藏起。说句公道话，那位警察并不十分为难如此赶车的裘德，因为他觉得在这种偏僻的地区，危险主要针对裘德本人而言，所以他隔着树篱一瞥见马车的白布篷，便常常转悠到别的地方去。

到了16岁的光景，裘德读书已大有长进。一天，他在回家的路上，口中生涩地念着《娱神颂》[18]，突然发现马上就要经过棕房子旁的高原边缘了。此时天色发生了变化，正是觉察到了这一点他才抬起了头。太阳正在下落，与此同时，一轮满月从对面森林后徐徐升起。他脑子里装的净是《娱神颂》里的诗句，心中倏然又涌起了数年前使他跪倒在梯子上的那种冲动，于是喝住马儿，下车东张西望，见四下没人，便手捧打开的书跪在了路旁的土坡上。他先转身面向银光闪烁的月亮女神，那女神似乎在以温和但却挑剔的目光注视着他；接着，他又转身面向另一侧的那个渐渐隐去的发光体，口中念念有词：

Phoebe silvarumque potens Diana！[19]马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听着他把赞美诗念完。他心中产生了对神的崇拜，把诗句又重复了一遍；要是在大白天，他绝对不会有这种情绪。

回到家中，他浮想联翩，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中包含有奇异的迷信色彩，弄不清这是先天固有的还是后天产生的。想来也怪，像他这样一个立志当学者或做基督教牧师的人，竟然如此健忘，把常情俗理抛到了一边。这全是因为他读的净是异教著作。他愈琢磨愈认为自己是矛盾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所读的可能并不是那种有利于实现他终生目标的书。显然，异教文学和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中世纪学院——基督教的传奇里程碑之间毫无协调之处。

最后他断定，自己虽然喜欢读书，可是作为一个基督教青年却把一腔热情倾泻到了错误的地方。他曾涉猎过克拉克版的《荷马史诗》，但却从未对希腊文的《新约全书》下过大的功夫，虽然他从一家旧书店邮购了一本这样的书。他放弃了现在已经熟悉了的爱奥尼亚方言，改学另外一种方言，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只读格里斯巴克版本的“福音书”和“圣徒书”。另外，一天他到阿尔弗利逊，在书摊上看到几卷附近的一位败了家的牧师留下的教会领袖的著作，于是便和教会文学结下了缘分。

这种改弦易辙还产生了另一种结果：他每逢星期天徒步去瞻仰各个教堂，翻译15世纪的铜牌及墓碑上镌刻的字。在一次这样的瞻仰活动中，他遇到一位驼背老妪，此人知识渊博，凡是能搞到的书无所不读，针对那座象征着光明和知识的城市给他讲了许多趣闻奇事。他一如往初，铁着心要到那座城市去。

可是，到了那儿后怎样生活呢？

眼下他没有分文的收入，既无体面的职业也无固定的工作，所以不能够独立生活，也不能进行也许将持续多年的脑力劳动。

城里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呢？食品、衣服和住房！从事食品行业收入过于低微，缝制衣服他却觉得索然无味，他倾向于染指第三种必需品。城里总是要盖房的，所以他就学建筑好啦。他想起了他那从未见过面的姑夫，即表妹苏珊娜的父亲；姑夫是一个用金属做圣物的匠人，而中世纪艺术，不管用什么原料，都叫裘德倾心。步姑夫的后尘不会走错道，他可以暂时建造学者们借以容身的房屋。

他先从石料入手，搞到一些小块的石头（当时找不到金属），暂且放下书本，利用每天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到他那个教区的教堂里仿造柱首和柱头。

阿尔弗利逊有个地位卑微的石匠，裘德得知后先找到一个人替他帮助姑婆料理小店里的生意，自己即刻投到石匠的门下做事，只拿一点点工资。在这儿，他至少有机会学习石匠活儿的入门知识。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向当地的一位建筑师学艺，在建筑师的指导下为附近的几座教堂修整坍败的石头建筑物。

他没忘记他所从事的这种石匠活儿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有助于实现他自认为更适合于自身志趣的宏伟目标；可与此同时，他对这种石匠活儿也产生了兴趣。他平时在阿尔弗利逊小镇住宿，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回到玛利格林。就这样，他的十九岁来到又过去了。

6

在他的一生中，这是一段值得纪念的时期。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大约三点钟的时候，他从阿尔弗利逊返回玛利格林。这种夏季的天气，晴朗、暖和、温馨。他背负干活儿用的工具，大小铁凿在篮子里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叮当声。这天是周末，他早早收了工，沿着一条不经常走的弯路出了镇，因为他答应过姑婆要到克莱斯库姆附近的一个面粉磨坊为她办件事。

此时，他正处于亢奋的情绪之中。他似乎寻找到了通达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道路，一两年之内便可以到那儿过舒服的生活，叩开一座他魂牵梦绕的知识学府的大门。当然，他现在就有能力到那儿谋生，但他情愿等把握性大些再进那座城市。想起自己所取得的成就，他心里很满足，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途中，他不时转过脸瞥一眼道路两旁的乡村景色。不过，他几乎什么也没看到，因为那只是他较为悠闲时所习惯的机械性重复动作，他此刻心中真正所想的却是自己学业上的进展。

“我已经具备了一般学生攻读普通古典著作的能力，特别是攻读拉丁文的著作。”这一点倒是实情，裘德已经掌握了这门语言，路上寂寞时可以轻而易举地想出一席拉丁文的对话词借以解闷。

“我读过两卷《伊利亚特》[20]，此外还非常熟悉另外几卷中的一些篇章，如第九卷中斐尼克斯的讲演，第十四卷中赫克特与阿耶克的鏖战，第十八卷中阿基里斯空手赤拳上阵，后获得天神赐予的甲胄，还有第二十三卷中葬礼上的竞技。我还看过赫西俄德[21]的一些著作，一星半点修昔底德[22]的文章，以及大量希腊文的《新约全书》……真希望希腊文只有一种，自始至终保持一样。”

“我学习了数学课程，包括欧几里德著作中的头六卷、第十一卷和第十二卷，至于代数学的则是一元一次方程式。”

“对于教会的作品、罗马国的历史以及英国史，我也略知一二。”

“这些仅仅是开始。不过，在这种地方不会再有大的进展了，因为很难搞到书。所以，我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准备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定居。一旦到了那儿，有旁人指点迷津，我定会取得非常大的进步。我现在的这点知识到那时候就显得幼稚可笑、微不足道了。我必须攒钱，这一点我一定要做到。总有一家学院会向我敞开大门——即便他们现在瞧不起我，但终究会欢迎我；就是等二十年，我也要等到那一天。”

“我一定要当上神学博士，否则死不瞑目！”

他就这样不停地想入非非，认为自己只要过一种纯洁、检点、勤勉不息的基督徒生活，甚至还可以当上主教哩。到时候他将处处起表率作用。如果年薪为五千英镑，他就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四千五百英镑施舍出去，用剩下的钱过一种对他来说算是豪华的生活。唉，转念想想，当主教的念头怪可笑的。只要当上副主教也就行了。也许，副主教和主教具有同样的素质，也必须乐善好施、博学广闻。可想着想着，他又动起了主教的心思。

“一旦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安顿下来，我就着手读在此处所无法搞到的那些书，如李维[23]、塔西陀[24]、希罗多德[25]、埃斯库罗斯[26]、索福克勒斯[27]、阿里斯托芬[28]……”

“哈哈哈！去你的吧，去你的吧！”树篱的另一侧有人在悄声细语地说笑，但他却没有留意到，心里仍在遐想。

“……还有欧里庇得斯[29]、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卢克莱修[30]、爱比克泰德[31]、塞内卡[32]以及安敦宁·毕尤的作品。我还必须兼学别的东西，彻底阅读教会的著作，笼统了解比德[33]的作品及教会历史；再学些希伯来文……对于这种语言目前我只能认些字母……”

“嘻嘻！去你的吧！”

“……不过，我可以刻苦攻读。感谢上帝，我有的是持之以恒的毅力，这才是决定的因素……对，我要把克里斯特敏斯特作为我的母校，而我是她的爱子，要让她为我感到自豪。”

他沉湎于对未来的设想，不由放慢了步子，后来索性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睛望着地面，就仿佛魔灯把未来的影子投射到了那儿。突然，有样东西啪地砸在了他的耳朵上，他觉得那东西又软又凉，此刻掉落在了他的脚旁。

他扫了一眼便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那是一片肉，是从阉猪身上的一个特殊部位割下来的，乡下人常用来擦靴子，因为它别无用处。当地的猪非常多，因为北维塞克斯的一些地区盛产肥猪。

树篱的另一侧有一条小河。他此时才意识到，他方才遐想冥思时隐约听到的悄声嬉笑就是从那儿传来的。他登上土坡，从树篱的上端放眼望去。只见小河的另一边有一幢小的住宅，旁边连着园子和猪圈；三位年轻女子跪在房前的小河边，身旁放着一桶桶、一盘盘的肠子，正在流动的河水里洗肠子。她们当中有一两个抬头偷眼一瞧，见他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了去，而且他正在观望她们，于是便端庄地噘起嘴，手中起劲地洗着猪肠子，供他检阅。

“多谢你们啦！”裘德严肃地说。

“把话讲清楚，那不是我扔的！”一位姑娘对身旁的伙伴说，好像没注意到这位年轻小伙子似的。

“也不是我扔的。”另一位姑娘申辩道。

“噢，安妮……你怎么抵赖！”第三位姑娘说。

“要是我扔的，我也不会扔那种玩意儿！”

“得啦吧，我才没心思砸他呢！”她们哈哈大笑，头也不抬地继续干着活儿，嘴里还装模作样地相互指责着。

裘德一边擦脸，一边想挖苦她们几句，于是便接上了她们的话茬儿。

“不是你干的，当然喽，绝对不会是你！”他冲着上游方向的一位姑娘说。

对方目如点漆，是个挺标致的姑娘，虽然并不一定美丽，但稍微隔远一点看是很不错的，只是皮肉不十分细嫩罢了。她隆起的胸脯圆鼓鼓的，嘴唇丰润，牙齿整齐，脸蛋似交趾鸡下的蛋那样红扑扑的。毫不夸张，她完全是一个健壮的雌性动物。裘德几乎可以断定：正是她施展手段把他的注意力从比较高雅的文学梦那儿吸引到了这几位玩弄心计的姑娘身上。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谁干的。”她一本正经地说。

“不管是谁扔的，总归是白白浪费别人的东西。”

“哦，那倒没什么。反正东西是我父亲的。”

“你大概愿意跟我谈谈吧？”

“哦，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乐意奉陪。”

“要我过到河那边，还是你到板桥这边来？”

也许，她事先就看出了有机可乘。裘德说话的当儿，这位肤色黝黑的姑娘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刹那间二人心心相通，默默地产生了共鸣，只不过在裘德·弗利的一方不包含有预先谋划的成分。她看得出，他从三个姑娘当中选中她是和当时的情势有关的；他并非存心想跟她进一步交往，而是好像接到司令部的一道命令一样，自然而然地加以服从；他这种不幸的人下意识地就接受了命令，其实他在生活中决无跟女性打交道的意图。

她一跃而起，说道：“请把地上的那东西给我拿过来。”

裘德这时才明白，她以这种方式跟他打招呼，和她父亲的生意没有丝毫的关系。他放下盛着工具的篮子，捡起那片烂肉，用手杖在树篱间拨开一条路，然后越过了树篱。二人在河的两岸并排向那座小板桥走去。姑娘快接近板桥时，趁着裘德不注意，很巧妙地连续吸腮帮子，动作稀奇古怪、独出心裁。接着，像施了魔法一样，她那平滑、丰满的脸蛋上出现了好看的酒窝，而且她只要微笑，酒窝就不消失。其实这样随心所欲地制造酒窝是一种广为人知的把戏，许多人都做过尝试，只不过仅有少数人取得成功罢了。

二人来到板桥的中央，裘德把那片猪肉抛还给她，似乎期望她作出解释：她为何要用这种新颖的“炮弹”厚颜无耻地拦住他，而不是喊住他？

可她狡猾地将目光移往别处，手抓住桥栏杆，前后摇晃着身子。后来，她出于对异性的好奇，把挑剔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你不会认为拿东西砸你的是我吧？”

“哦，不会的。”

“我们这是为我的父亲洗猪肠子，他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掉。这些东西是用来做防水油的。”她说着，朝草地上的杂碎摆了摆脑袋。

“我不明白，那俩姑娘为何要用东西砸人？”裘德问道；他虽然礼貌地接受了她的话，但对其真实性却疑窦丛生。

“无礼嬉闹呗。记住，别对人乱说是我用东西砸的你！”

“怎么可能呢？我连你的芳名都不知道。”

“啊，当然。需要我告诉你吗？”

“请讲！”

“阿拉贝拉·顿恩。我就住在这儿。”

“要是我常走这条道，早就认识你了。可惜我一般都沿着大路直着朝前走。”

“家父是养猪的。这两位姑娘帮我洗猪下水，洗好后做血肠什么的。”

他们倚在桥栏杆上，相互打量着对方，说了一段话又是一段。女性对男性的那种无声的呼唤在阿拉贝拉的身上非常明显地表现了出来，使裘德不由自主地留了下来——这几乎是违背他意愿的，从某种程度对他是新的体验。差不多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裘德在这之前还从未如此细心地打量过女人，而是隐约地觉得女性与他的生活及目的都不相关。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转向她的嘴巴，继而落到她的胸脯上，再移往她那圆滚滚、裸露在外的胳膊——她的胳膊湿漉漉的，被冷水刺激得泛红，像大理石一样结实。

“你真好看！”他喃喃地说；其实，他对她身上的吸引力所产生的感觉无须用语言表达。

“啊，星期天你要是看到我就好了！”她顽皮地说。

“我恐怕见不成你吧？”他说。

“那就由你自己考虑吧。眼下还没有人追我，不过再过一两个星期可能就会有了。”她说这席话时脸上没带笑容，酒窝也消失了。

裘德奇怪地产生了飘飘然的感觉，简直由不得自己。“允许我追你吗？”

“你追不追我不介意。”

她把脸转开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上述的那种奇异的吮吸腮帮子的动作，使脸蛋上又出现了酒窝。裘德注意到的却仍然只是她笼统的外貌。“这个星期天怎么样？”他壮着胆子问，“也就是明天。”

“可以。”

“我来找你可以吗？”

“可以。”

她得意扬扬，面露喜色，用近乎于温柔的目光将他溜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上河边草地，找她的同伴去了。

裘德·弗利背起工具篮，又一个人上了路。他充满了激动的情绪，而在心里却对这种情绪感到诧异。他刚刚从一种新气层里呼吸到了一口空气；这种气层其实如影随形处处不离他的左右，也不知道存在了多长时间，但中间好像隔了一道玻璃墙，他始终都没有呼吸到。不知怎么，仅仅几分钟之前他所周密筹划的有关读书、工作和学习的计划，此刻鬼使神差地土崩瓦解，被抛到了一旁。

“哦，这只不过是寻寻开心罢了。”他自言自语道。他心中朦朦胧胧地觉得，这位吸引着他的姑娘天性里缺少了某样东西，而另一方面却有些东西明显地充盈有余，所以他把追求她视为逢场作戏，以此作为理由。他一直醉心于文学研究，念念不忘瑰丽的克里斯特敏斯特之梦，姑娘在这一点上跟他格格不入。她既然用砸人的方式拉开了向他进攻的序幕，那她决非贞洁淑女。他理智地看到了这一点，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正如在行将熄灭的灯光下瞥了一眼墙上的题词，随即便是一片天昏地暗。这种明辨是非的能力转眼便已逝去，裘德心中一片茫然，只能感觉得到一种新鲜、狂烈的喜悦，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发泄感情的出口——这个出口原本就近在眼前，可他一直视而不见。这个星期天，他将跟这位使他情窦绽开的异性约会！

就在这当儿，姑娘已回到了伙伴们的跟前，默默地轻舒粉臂，在清澈的河水里洗涮猪肠子。

“把他钓到手了吗，亲爱的？”那个叫安妮的姑娘直截了当地问。

“不知道。刚才真不该用那种玩意儿砸他！”阿拉贝拉懊悔地咕哝道。

“得啦，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他算不上个人物。他先前在玛利格林为朱西拉·弗利老婆婆赶车送面包，后来到阿尔弗利逊拜师学艺。从那时起他便抖了起来，总是手不释卷地读书，据说想当学者哩。”

“嘿，我才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关心他的事情。别以为我有意于他，小宝贝！”

“啧，亏你还说这话！你没必要瞒我们！既然对他没意思，那你为何和他聊个没完？不管你是否钟情于他，反正他单纯得和小孩一样。当你们在桥上调情时，我可以看得出来这一点。他直勾勾望着你，仿佛一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依我看，哪个女人如果决意要把他搞到手，只消稍稍令他倾心，便可如愿以偿。”

7

第二天，裘德·弗利待在自己的那间天花板朝一边倾斜的卧室里，先望望桌子上的书，再瞧瞧石灰天花板上那块在这几个月里叫油灯熏黑了的地方。

这是星期天的下午，他和阿拉贝拉·顿恩约会之后已过了二十四个小时。在整整一个星期里，他都一直在盘算着要把这个下午腾出来用于特殊的目标——阅读希腊文的《新约全书》。这本书是他才搞到的，比原来的那本印刷质量好，以格里士巴赫版为蓝本，又经多人修订，边角上还附有注解，使他很是引以为自豪。为了买这本书，他曾大着胆子给伦敦出版商写过信，这在他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儿。

他原以为今天下午能像从前那样在姑婆家安静的房间里（如今他每星期只在这儿睡两夜）读书，一定会其乐无穷。可谁知他那平稳、宁静的生活溪流昨天却横生波澜，发生了变化；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一条蜕去了冬皮的蛇一样，对才换上的鲜艳、敏感的新皮还缺乏了解。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出去找她。他坐下身，打开书，将胳膊肘稳稳支在桌上，用手扶住太阳穴，开始看起书来：

H KAINH ΔIAΘHKH[34]

他是不是答应过要去找她？毫无疑问，他许过这样的诺言！那可怜的姑娘一定会在家等候，为了他白白浪费一下午的时光。除了他许过诺这样的一条因素，还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叫人着迷的东西。他不应该对她食言。他虽然只有星期天以及平日的夜晚才有时间看书，但一个下午他还是能够腾出来的；看人家别的年轻人，抽出那么多的下午会女朋友。错过今天的机会，他可能再也见不上她了。说实在的，依他的计划来看，他不可能再去见她。

总之，仿佛真的有一条异常强壮有力的胳膊不容分辩地拽住了他，这种力量与从前左右着他的精神和影响截然不同，似乎丝毫不理睬他的理智及意愿，也不理睬他的所谓崇高志向，就像一位粗暴的教师抓住一个小学生的领子，一味地把他朝一位女子的怀里拖，可他对那位女子并无敬重之心，而且两人除了住在同一地区之外再无相通之处。

《H KAINH ΔIAΘHKH》被抛到了一旁，受到命运驱使的裘德腾地站起身子朝房间外走去。其实他早已预料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提前便穿上了最好的服装。三分钟之后，他出了大门，蹽开步子沿小径穿过山坳里的一片宽展、空旷的麦田；这片麦田的一边是玛利格林村，另一边则是处于高原旁凹陷地的阿拉贝拉家的那座孤零零的房宅。

他边走边看表，觉得自己在两个小时内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赶回来。这样，吃过茶点后仍有很长一段时间供读书用。

他急匆匆走过稀落、萎谢的杉树林，来到小径与大道交会处的一座农舍前，然后向左转弯，下了棕房子西边的那面陡峭的山坡，抵达白垩山冈脚下。他挨近从山冈里流出的那条小河，顺河而下到了阿拉贝拉家。她家的房后传来一股猪圈的臭味和猪的哼哼声。步入院内，他用手杖柄叩响了房门。

有人从窗口瞧见了他，只听到屋里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

“阿拉贝拉，你的小伙子求婚来啦！快去吧，我的孩子！”

裘德听到这话，心里有点吃惊。那位说话的人显然把他的来访看成了正经八百的求婚，而他却绝对没有这种想法。他打算和阿拉贝拉一道去散步，也许还要吻她，但“求婚”是十分严肃的重大事情，和他的目的不相符。房门打开后，他走了进去，正撞见身着艳丽的出门服装的阿拉贝拉下楼来。

“请坐，这位不知名的先生！”她的父亲看起来很精神，脸上蓄着黑色的络腮胡子，说话时还是用的裘德在门外听到的那种一本正经的腔调。“我想这就出去走走，你说呢？”阿拉贝拉悄声问裘德。

“好的，”他说，“咱们到棕房子那儿，然后回来……用半个小时就够了。”

阿拉贝拉在家中凌乱的环境里显得十分漂亮，他感到很高兴，觉得自己幸亏来了。萦绕于心间的顾虑一扫而空。

他们先登上那座雄伟的山丘，路上他有时握住她的手搀扶她。抵达山顶后，他们向左拐上山脊路，一直走到上文交代过的棕房子附近山脊路与大道交界的地方，他曾满怀热烈的愿望从那儿眺望过克里斯特敏斯特。可现在他已淡忘了那种愿望，跟阿拉贝拉谈的净是当地再普通不过的琐碎小事，而且带着极大的热情，即便跟前不久才引起他满心钦慕的那所大学里的导师们研讨哲学也不会如此津津乐道。二人经过他曾冲着狄亚娜和菲比下跪的那个地方时，他竟忘了神话中的这两位神灵，只知道太阳是一盏有用的明灯，照耀着阿拉贝拉的面容。他走路时，脚步轻快得简直难以形容。这位刚刚起步的学者，未来的神学博士、教授、主教或什么的，心里感到无限光荣和体面，因为身旁的这个穿着星期日服饰、头扎丝带的楚楚动人的乡村姑娘竟肯屈尊俯就陪他一道散步。

他们一路走到了那座充为粮仓的棕房子跟前——他原打算从那儿返回。可是就在眺望北边辽阔的风景时，他们突然发现约两英里开外的那个小镇子附近有一片浓烟冲天而起。

“着火啦！”阿拉贝拉说，“走，咱们跑去看看！反正离得也不远！”

裘德心中一片柔情蜜意，不愿扫她的兴，反而感到有些高兴，因为这给了他借口，可以和她多待一会儿。二人下山时几乎跑了起来，可是到了山脚下的平地，又向前走了一英里，他们却发现起火的地方比他们想象的要远得多。

不过，既然已经踏上了去那儿的路，他们索性继续朝前走，直到五点钟才赶到现场。那儿离玛利格林大约有六英里的路程，离阿拉贝拉家约有三英里。大火已经扑灭，他们稍稍看了看惨不忍睹的废墟，便走上了归程，途中路过阿尔弗利逊镇。

阿拉贝拉说她想喝茶，于是二人一道走进一家低级酒馆，点了茶。由于他们要的不是啤酒，所以得等很长时间。女招待认出裘德后颇觉意外，悄声对坐在不引人注目地方的老板娘说，想不到他这样一位“自命不凡”的学者竟突然自甘堕落，和阿拉贝拉混在了一起。阿拉贝拉猜出了她们谈话的内容，望着自己恋人的那双真情而温柔的眼睛笑出了声——那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女人情场得意时所发出的低级趣味、扬扬自得的笑声。

他们坐着等茶，一边环顾四周，时而看看墙上的那幅参孙和大利拉的图画，时而看看啤酒在桌上留下的圆圈污痕，时而看看脚旁那盛满了锯末的痰盂。屋里的诸般情景使裘德情绪低落，很少有别的地方会产生这样的影响；只有在星期日黄昏的酒馆里，西沉的太阳斜着照入室内，四处弥漫着夜晚的气息，不幸的赶路人既喝不上饮料，又未寻到栖身之地，才会有这样的心情。[35]

暮色开始降临。他们说，他们真的再也不能干坐着等茶了。“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裘德问，“你还得走三英里的路程呢。”

“我看还是喝些啤酒吧。”阿拉贝拉建议道。

“啤酒？啊，对呀，我怎么给忘啦。不过，星期天的下午跑到酒馆里喝啤酒，显得有点怪。”

“可咱们并非特意来喝啤酒的。”

“是的，是这么回事。”此刻，裘德恨不得赶快离开这种跟他格格不入的环境，但他还是要了啤酒。

不一会儿，啤酒便端了上来。

阿拉贝拉尝了尝，然后“啊”地叫出了声。

裘德也举杯喝了一口。

“怎么啦？”他问道，“说实在的，我现在对啤酒不大在行了。我倒是挺爱喝的，只是啤酒对读书不利，所以还是喝咖啡好些。不过，这酒好像还可以呀。”

“这是掺和的杂酒，我喝不成。”使裘德万分惊讶的是，她如数家珍地报出了她在酒中所尝出的成分——除过大麦芽和啤酒花，另外还有三四种成分。

“你懂得可真多！”他温情脉脉地说。

尽管不满意，阿拉贝拉还是重新举杯，饮干了自己的那份酒。随后，二人便上了路。此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们一走出小镇的灯火，就朝一块儿凑，直至肌肤相挨。她不明白他为何不用胳膊搂住她的腰。他没有那样做，只说了一句对他而言已算相当放肆的话：“请挽住我的胳膊。”

她牢牢挽起他的胳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感到她那暖烘烘的躯体贴在了他身上，于是将手杖夹在另一边的腋下，用右手握住了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右手。

“现在咱们已算十分亲密的了，是不是？”他问。

“是的。”她回答。可随后又自言自语道：“只是有点文绉绉的。”

“我变得多么放荡啊！”他心中暗自思忖。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到高原的脚下，在苍茫的夜色里可以看见那条白闪闪的大道沿坡而上。从这儿到阿拉贝拉家只有这一条路，上到坡顶后朝右拐，下到她家所处的那条山谷里。他们走了没多远，猛不丁从草地上过来两个人，差点没跟他们撞个满怀。

“这些恋人们，也不分个季节和天气，老是在户外游荡，只有谈情说爱的人和野狗才会如此。”那两人消失在山丘下时，其中的一个说。

阿拉贝拉扑哧低声笑了笑。

“咱们俩是恋人吧？”裘德问。

“你应该最清楚。”

“但我想让你告诉我。”

她没吱声，却把脑袋斜靠在他肩上。裘德若有所悟，伸臂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入怀里吻了吻。

他们现在不再挽着胳膊走路了，而是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抱在了一起。裘德心想，既然天已经黑了，这样做是不当紧的。在向那长长的山岭攀爬的时候，他们于半路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他再次吻了她。抵达山巅后，他又吻了她一次。

“如果你愿意，就用胳膊一直搂着我好啦。”她温柔地说。

于是，他遵从了她的建议，心里觉得她对他太信任了。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向她的家走去。他是三点半离开自己的家，原打算五点半赶回去重新坐下来读《新约全书》。可是当他再次拥抱了她，把她送至她父亲的家门前时，已经是九点钟了。

她邀请他进去坐坐，哪怕只待半分钟也行，因为如若不然就显得太怪了，仿佛她黑夜单身一人出了门似的。他顺从地跟了进去。谁知刚一推开门，他就发现除过她的父母，还有几位邻居也坐在屋里。大家说了一些祝贺的话，煞有其事地把他当作阿拉贝拉选定的终身伴侣对待。

那些人和他不是一类人，他觉得自己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感到很不自在。他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起先也只不过是想跟阿拉贝拉散散步，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罢了。他仅仅跟她的继母——一个普通、安静，外貌和性格都毫无特点的女人搭讪了几句，和大家道了晚安，随后便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启程翻越丘陵而去。

不过，这种心情只是昙花一现，阿拉贝拉很快又主导了他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和昨天的那个裘德已判若两人。以前他孜孜不倦地读书，日复一日连一分钟也不愿浪费地严格执行自己的计划，可现在那些对他都算得了什么呢？什么“虚度光阴”，那得视你以怎样的观点看待了。他第一次尝到了生活的甘甜，并非虚度光阴。和女人谈情说爱，比当大学生或牧师强，甚至也比当主教强。

回到家中，姑婆已经睡了。面前的每件什物似乎都在指责他不该荒废学业。他摸黑上了楼，只见房间里一片朦胧，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在伤心地质问他。他的书摊开放在那儿，和从前一模一样。扉页上的那行大写字母——H KAINH ΔIAΘHKH，像死人未闭上的眼睛一样在暗淡的星光下向他投来责备的目光。

第二天早晨，裘德早早就得回到平时上班寄宿的寓所去。他怀着一种一事无成的感觉将那本带回家但没有阅读的书扔到篮子里，放在工具及其他必需品之上。

他对自己激动之下做出的事情秘而不宣，甚至连自己也不去想它。阿拉贝拉则相反，在朋友和熟人之间逢人便讲。

借着晨曦他又踏上了几个小时前他曾在夜色中陪情人一道走过的那条路，抵达山根时放慢了脚步，后来索性站住了。他此时所处的位置，正是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由于太阳刚刚升起，也可能自打他们分手之后还没有人从这儿经过。裘德望着地面，叹了口气。他仔细瞧瞧，能依稀辨得出他们紧紧拥抱时留在潮湿地面上的脚印，而现在却不见了她的倩影。想象的力量在他的脑海里穿针引线，织绣出她的芳姿；他心里感到一种无法填充的空虚。不远的地方伫立着一棵截去了梢的柳树，那棵柳树跟天下所有其他的柳树都不一样。他答应过还要见她，但二人六天之后才能相会；他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抹掉这段时光，哪怕只让他活一个星期也在所不惜。

一个半小时之后，阿拉贝拉和星期六跟她一道洗猪肠的那两位伙伴也打这儿经过。她虽然对那两位姑娘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和裘德谈情说爱的经过，但是对他们接吻的地点以及那棵作为标志的柳树却看也未看。

“他后来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后来说……”她把他的一些无比温情的话语几乎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要是裘德躲在树篱后，得知他昨晚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情被如此曝光，一定会吃惊不小。

“你已经让他对你有些倾心了，绝对没有错！”安妮语气郑重地喃喃道，“这下子可好啦！”

过了一会儿，阿拉贝拉以一种隐含着肉欲的异常低级、贪婪的语调说：

“我让他对我倾心，那倒是真的！可我不仅仅想让他倾心于我，我还想让他得到我、娶我！我必须把他搞到手，否则我决不罢休。他正是我所憧憬的那种男人。要是不能完全彻底地把自己交给他，我会发疯的！第一次见他的面，我就有这种感觉！”

“他有情有义，是个正直诚实的小伙子，只要你方法得当，立志把他搞到手，就一定能如愿，让他做你的丈夫。”

阿拉贝拉思索了一阵子，然后问：

“怎样才算方法得当？”

“得啦，你难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第三位姑娘沙拉说。

“我发誓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不要超过限度，只限于一般性的谈情说爱，注意不要让他搞得太过分？”

第三位姑娘瞧了瞧第二位说：“她还真的不知道！”

“很明显，她的确不知道！”安妮说。

“亏你还在城里待过呢，连这也不知道。好吧，我们可以教教你，咱们相互传授经验。”

“这就对啦。依你们看，怎样才能稳稳当当把一个男人弄到手？全当我什么也不知道，敬请赐教！”

“让他做你的丈夫。”

“怎样做我的丈夫？”

“正因为他老实巴交，我才为你出谋划策。他要是个大兵、水手、城里来的商贩，或者是一个专门对可怜的女人玩心眼儿的家伙，我决不会多嘴。我可不愿坑害朋友。”

“当然，他的确是个老实人！”

阿拉贝拉的两位伙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诙谐地把眼皮朝上一翻，嘻嘻傻笑起来。其中的一位走近阿拉贝拉的身旁，尽管跟前没有别的人，却压低声音说了些悄悄话，另一位则在好奇地观察着阿拉贝拉的反应。

“啊！”阿拉贝拉慢声慢气地说，“我可真没想过用那种法子！……不过，如果他并非正人君子呢？作为一个女人，还是别冒那种险。”

“要成事就得冒点险。再说，你可以弄准了他是正人君子之后再依计行事嘛。用这种方法不会出事的。我要是有这种机会就好了！许多姑娘都采用这种手段；你想想，如若不然她们怎么嫁给意中人呢？”

阿拉贝拉没吭声，边行路边思索，后来低声说了句：“那我就试试吧！”

不过，这句话不是说给伙伴们听的。

8

到了周末，裘德又像往常一样，离开他在阿尔弗利逊的寓所，前往玛利格林村他的姑婆家。这样的旅行现在对他具有很大的诱惑力，但这另有别的原因，倒不是说他渴望见到他的那位年老、乖戾的亲戚。抵达山丘的时候他拐上了右边的道路，唯一的目的只是想在正式约会之前顺路去看一眼阿拉贝拉。还未走到她家跟前，他那双敏锐的眼睛就从庭院篱墙的上方瞧见她的脑袋忽东忽西地飞快移动。进了大门，他这才发现，原来是三头未养肥的小猪跳过猪圈的围墙逃了出来，阿拉贝拉正单枪匹马地忙活，想把它们从那扇她事先打开的猪圈门赶进圈里。一看见裘德，她那张干活儿时紧绷着的脸便舒展开，浮现出温柔的爱意，两汪秋水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那些猪崽子趁此机会东躲西藏，从她身旁跑开去。

“这些猪娃是今天早晨关进圈的。”她高声喊叫着，一边也不顾情人在跟前，便奋起追猪。“家父买猪花的是高价，昨天才从斯帕德尔霍特农庄赶回来。这些蠢东西又想跑回原来的家去！亲爱的，是否请你把院门关上，帮我赶猪入圈？家里也没个男人，光妈妈一个人，如果咱们不费点心，猪娃会跑丢的。”

他插手帮忙，在土豆和白菜地里东奔西跑地追赶。二人不时地跑到一起。他叼个空便拉住她亲吻。第一头猪很快就关回了圈里，第二头稍微费了点事，第三头猪腿长，且比较顽强和机灵。它钻过院篱间的一个窟窿，跑到了街上。

“假如不跟紧，它会跑丢的！”她说，“快随我来！”

她冲出庭院全力追去，裘德跟随在她身旁，二人尽管拼命追赶，也仅仅刚刚能使那位逃亡者保持在视野之内。有几次他们喊路上的小孩截住那畜生，可猪娃每每闪身躲过，继续朝前跑。

“让我拉住你的手，亲爱的，”裘德说，“你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显出一副很情愿的样子把发热的手递给他，接着他们又一道朝前跑。

“这全是因为当初是把它们一路赶回家的，”她说道，“赶着过来，它们就知道返回的路。当初应该用车把它们拉回来。”

此时，那头猪已抵达一道没拴着的栅栏门跟前，出了门就是空旷的丘原。小猪撒开腿狂奔起来。追赶的人经栅栏门来到高地的顶端，发现如欲撵上那头猪，就非得一路跑到农庄不可。从山丘之巅，可以看见那猪成了一个小黑点，正沿着一条准确无误的路线奔向自己原来的家。

“追也没用啦！”阿拉贝拉喊道，“不等咱们撵上它，它早就到了家中。现在知道它没在路上跑丢或被人偷走，也就没有关系了。他们会认账的，而且会把它送回去。老天呀，我真热坏了！”

她执着裘德的手没松开，往路旁一拐，向一棵发育不良的荆树下的草丛倒下身子，同时把裘德猛地一拉，使他双膝着了地。

“对不起，差点没把你拽倒。唉，我真是累坏了！”

她仰卧在这山巅倾斜的草坡上，像一支箭一样把身子挺得笔直，仰望着辽阔的蓝空，而且仍温情地握着裘德的手。裘德将胳膊肘支在地上，趴在她身旁。

“咱们白白跑了这么远的路。”她又说道，同时急促地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脸蛋绯红，两片红润的嘴唇分开着，皮肤上沁出了细小的汗珠。“喂，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吭声呀？”

“我也累坏了。这一路全是上坡。”

他们所处的环境十分幽静，显然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幽静的地方了，因为四处全是空地。只要有人来，一英里开外便可以看得到。实际上，这是全郡最高的山巅之一，从他们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远处克里斯特敏斯特周围的景色。不过，裘德此时心里想的却不是那座城市。

“啊，我可以看见这棵树上有个非常漂亮的东西，”阿拉贝拉说，“是一条毛毛虫，黄绿相间，从没见过如此可爱的虫儿！”

“在哪儿？”裘德坐起身问。

“在那个地方看不见，你必须到这儿来。”她说。

他欠过身来，把自己的头和她的头凑在了一起。“没有呀，我看不见。”他说。

“嘿，就在那根树枝上分杈的地方，靠近那片飘动的树叶——就在那儿！”她轻轻把他拉向自己身旁。

“我看不见。”他又重复了一遍，后脑勺触在了她的脸上。“也许站起来就可以看得到。”他说着立起身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你真蠢！”她生气地说了一声，将脸扭到了一边。

“我不想看了，亲爱的，看那有什么用呢？”他低头望着她说，“请你站起来，阿比[36]。”

“干什么？”

“我想亲亲你。我已经等了这么老半天了！”

她转回脸来，斜着眼把他狠狠盯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撇撇嘴唇，跳起脚突然说了声“我得走啦”，接着就迈着快步踏上了归家的路。裘德撵上去，和她走在了一起。

“只亲一次！”他哄劝道。

“不！”她答道。

“怎么回事？”他诧异地问。

她气愤地紧闭嘴唇，裘德像一只乖羊羔一样跟在后边。后来，她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不动声色地净说些不相关的事情。不过，他一旦企图拉她的手或搂她的腰，她就阻止他。二人就这样一路下了山，来到她父亲的家门前。阿拉贝拉进屋时，点头跟他告别，露出一副高傲、嗔怪的神色。

“我大概对她太随便，冒犯了她。”裘德叹口气，抽身走向玛利格林时自言自语道。

星期天上午，阿拉贝拉家里又是一幅忙碌的景象，为隆重的星期日晚餐做准备。她父亲对着一面挂在窗棂上的小镜在刮脸。而阿拉贝拉本人正和母亲一道在近旁剥豆角。一位邻居在附近的教堂做完早祈祷回家时从这儿路过，看见顿恩在窗前刮脸，冲他点点头，走了进来。

这位邻人一进门就对着阿拉贝拉开玩笑地说：“我瞧见你跟他在一起跑呢……嘿嘿嘿！但愿会有点结果吧？”

阿拉贝拉仅仅会意地瞥了她一眼，连头也没抬起。

“听说他只要一有机会，就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

“你是最近才听说的吗？”阿拉贝拉恶狠狠地吸了口气，带着一丝妒意问。

“哦，不。可这是他的计划，大家早就知道。他在这儿只是在等待时机。我想他和别的姑娘也有交往。如今的年轻人感情不专一，四处采花引蝶。我们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这位长舌妇离去之后，阿拉贝拉突然对她的母亲说：“下午用过茶点，我想让你和爸爸到艾德林家串串门。或者你们可以到芬司渥兹去，那儿有晚祈祷。”

“哦？今晚你有何打算？”

“没什么。我只是想一个人留在家里。他很害羞，你们在家，他就不肯进来。即便我对他一往情深，如果不经心，也会让他从我的指头缝里漏掉的。”

“如果天气好，我们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出门走走。”

到了下午，阿拉贝拉和裘德相会，然后一道散步。现在的裘德已经有好几个星期都没有看希腊、拉丁或别的语言书了。他们溜达着上了山坡，来到山脊上那条绿草茵茵的道路上，随后顺着这条路走到了不远处的环形不列颠土埂。裘德遥想这条路当年的盛景，也许在罗马人未到此间之前，这儿就是牲口贩子往来之地。从脚下的平川地传来了教堂诸钟的和鸣。不一会儿，和鸣变成了单鸣，随即节奏加快，最后便停止了。

“咱们回去吧。”侧耳倾听钟鸣的阿拉贝拉这时说道。

裘德同意了她的建议。只要和她在一起，他才不管到哪里去呢。来到她家时，他迟疑地说：“我就不进去了。今天为何急急忙忙的？天还没黑呢。”

“你等等。”她说完扭了扭门的把手，发现房门上了锁。

“噢，他们到教堂去了。”她解释道。在擦鞋垫后摸了摸，她找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喂，你进来待一会儿吧？”她以淡淡的口气问，“家里没旁人。”

“非常乐意。”裘德见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于是欣然说道。

二人进了屋。阿拉贝拉问他是否想喝茶，他说早已过了用茶点的时间，他情愿坐着和她聊天。她脱掉外套、摘下帽子；二人坐了下来，很自然地紧挨在一起。

“你可不要碰我，”她柔声细语地说，“蛋壳一碰就烂。要不，我还是把它放到安全的地方吧。”她动手解衣领的扣子。

“什么东西？”她的恋人问。

“一个鸡蛋——一个交趾鸡蛋。我正在孵化一种罕见的小鸡，不管到哪儿都带着它，用不了三个星期就出壳了。”

“你把它放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儿。”她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用棉花包着的鸡蛋，外边还裹着个猪尿泡，以防碰破。展示完之后，她又把东西放了回去。“你注意着别靠近我。我可不想把蛋弄破，再从头开始。”

“你怎么干这种离奇古怪的事情？”

“这是一种古老的风俗。女人想把活生生的东西带入这个世界，也是很自然的。”

“只是现在孵小鸡，让我作了难。”他笑着说。

“那你就自认倒霉吧。瞧，我的这个部位可以交给你。”

她转过椅子，隔着椅背探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脸蛋伸给他。

“你这简直是在寒碜人嘛！”

“刚才我把鸡蛋放下时，你为什么不搂我，现在才灵醒过来！瞧着吧！”她蔑视地说，“我身上没有鸡蛋啦！”她飞快地第二次把鸡蛋掏出来，可是未等裘德伸手抱她，又神速地将蛋放了回去，同时哈哈大笑，为自己玩的花招感到得意。经过一场小小的搏斗，裘德扑向她怀里，终于胜利地把鸡蛋拿到了手。她的脸变得通红；他突然若有所悟，也是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

他们喘着粗气，相互打量着对方。后来，他起身说道：“再吻一次。这下不用担心把蛋打破了。吻完我就走！”

可她一跃而起，高声叫道：“要吻，你就得先找到我！”

她一闪身躲开了，而她的恋人尾随在后。此时屋里一片黑暗，窗户又小，所以他找了很长时间都没发现她在何处。后来她的一声笑才暴露出她已上了楼，于是裘德也向那儿奔去。

9

这一年又过了两个月，其间这对恋人经常幽会。阿拉贝拉似乎不太顺心，总是在幻想和等待，显得满腹心事。

一天，她碰到了韦尔伯特。跟这一带所有的乡下人一样，她非常熟悉这位飘游四方的江湖郎中，于是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他。阿拉贝拉原先郁郁寡欢，可未待二人分手，她的心情便好转起来，当天晚上她跟裘德约会，见裘德愁容满面。

“我要走了，”他对她说，“我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儿，这对你和我也许都有好处。但愿咱们之间没发生那些事情！我知道全都怪我。不过要补救也不算太迟。”

阿拉贝拉潸然泪下。“你怎么知道不算太迟？”她说，“这话说起来倒轻松！我还没告诉你呢！”她泪眼汪汪地注视着他的面孔。

“怎么？”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抛弃了我，我该如何是好？”

“天呀，阿拉贝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亲爱的！你明明知道我决不会抛弃你的！”

“那么……”

“目前我几乎连工资也挣不上，这你清楚；也许当初我该想到这一点……不过，如果事情真是那样，咱们就必须结婚！你说说，我还有别的法子可想吗？”

“我原以为……亲爱的，我原以为你为了这一点也许更要离开这儿，丢下我一人面对困难呢！”

“那是不可能的！当然，在六个月之前，甚至可以说在三个月之前，我压根就没想到结婚这档子事。这彻底毁了我的计划——我指的是在认识你之前的计划，亲爱的。不过，我的计划算不上什么！那只不过是梦想罢了，追求的是书本、学位和不可能得到的地位那一套。当然，咱们还是结婚吧，一定要结婚！”

这天夜里他单独出了门，漫步于黑暗之中，心里想个不停。在大脑的最深处，他非常清楚阿拉贝拉是个没有许多可取之处的女人。不过，根据乡村地区的规矩，体面的小伙子如果和女人过于亲密，像他和阿拉贝拉一样，就得履行诺言，承担后果。为了安慰自己，他违背心愿地树立起对她的信任。他有时简单地对自己说：最为重要的是他如何看待阿拉贝拉，而非阿拉贝拉本人。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天，结婚通告的内容经商定后登载了出来。全教区的人都说年轻的弗利是个头脑简单的笨蛋。他读了那么多书，只落得这种下场——把书本卖掉买饭锅。那班悟出事情真相的人，其中包括阿拉贝拉的父母，则声称像裘德这样的小伙子为了补救对自己无辜的心上人做出的错事而采取这种措施，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为一对新人证婚的牧师似乎也认为这是一条令人满意的出路。

裘德和阿拉贝拉在上述的这位证婚人面前指天盟誓，说他们一定终身都像这若干个星期一样相互信赖、关心和勉励，至死方休。他们的婚姻是件石破天惊的事情，同样令人吃惊的还有一样事实：好像没有一个人对他们的誓言感到意外。

弗利的姑婆是开面包房的，给他做了块结婚蛋糕，辛酸地说这是她为他这个可怜的傻家伙所能尽到的最后心愿了；她认为裘德还不如多年前就追随自己的父母于黄泉之下，省得活在世上惹她烦心。阿拉贝拉从蛋糕上切下几片用白纸包好送给和她一道洗猪肠的伙伴安妮及沙拉，每个纸包的外面都标着“纪念锦囊妙计”的字样。

即便在最为乐观的人士看来，这对新婚伉俪的前景也不是十分灿烂的。十九岁的裘德是石匠的学徒，徒满之前仅能拿半份工资。起初他认为应该到镇上的寓所居住，可在那儿他的妻子就一点作用都发挥不出来了。当务之急是增加收入，点滴微财也很必要，于是他在棕房子和玛利格林之间的道路旁租了一座孤零零兀自伫立的农舍。在这儿，他既可以利用菜园子，也可以利用妻子过去的经验养猪。不过，这种生活并不理想，每天到阿尔弗利逊，来回要走很远的路。阿拉贝拉则认为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关键的是她得到了一个丈夫——这个丈夫具有充足的挣钱能力，一旦有所觉醒，发奋工作，把愚蠢的书本抛置一旁而脚踏实地干事情，不愁给她买不来衣服和帽子。

结婚的当天晚上，他放弃了他在姑婆家的那个房间（在这儿他曾花费大量精力攻读过希腊及拉丁文），把阿拉贝拉带往租下的农舍。看到她第一次卸妆，他全身感到一阵寒意。只见阿拉贝拉从容不迫地解下长长的辫子（那辫子在她的头后绾成一个大大的圆髻），梳理齐整，然后挂在他为她买的那面镜子上。

“怎么……这不是你自己的头发？”他心中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种厌恶感。

“哦，不是的……如今较体面的人根本就不展示自己的头发。”

“无稽之谈！在城里或许是那种情况，可乡下就不一样了。再说，你自己的头发也不是不够嘛。”

“不错，按乡下人的观点倒是够多的。可城里人则认为多多益善；我在阿尔布利坎当吧女的时候……”

“你在阿尔布利坎当过吧女？”

“哦，也算不上吧女……我在一家酒馆为客人斟酒，只干了很短一段时间，仅此而已。别人劝我买个发套戴，我觉得好玩，就买了来。阿尔布利坎比你的克里斯特敏斯特强，那儿的人认为头发愈多愈好。理发师的助手告诉我，每一个有身份的女士都戴假发。”

裘德听了觉得很不舒服，可他认为这话也有几分真实性；不过，据他所知，许多纯朴的姑娘进城后多年，仍在生活和服饰上保持朴素的风格。另有些姑娘却从骨头缝里本能地向往矫揉造作的美，一见别人戴假发，她们就如法仿效，而且变得非常在行。不过，说来说去，女人戴戴假发也算不上弥天大罪；于是，他决定不再计较此事。

一个刚结婚的妻子，即使家庭前景暗淡、生活拮据，通常在头几个星期里也是可以引起人们兴趣的。她本人的身份，以及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时在熟人面前所表现的态度，都带有一定的刺激性。这会拂去愁云惨雾，哪怕最卑微的新娘也会暂时忘掉现实。一个集市日，裘德·弗利太太在阿尔弗利逊的大街上行走，遇到老朋友安妮时，她的言谈举止就具有这种性质；自打结婚后，她这是第一次和安妮相见。

跟从前一样，她们未开口说话先笑了一阵子；毋庸多言，这个世界在她们眼里显得很可笑。

“瞧瞧吧，果真是一条锦囊妙计！”那位黄花闺女对这位做妻子的说，“我早就知道对他一定能奏效。他是个可亲可爱的好人，你应该为他感到自豪。”

“我的确很自豪。”弗利太太沉静地说。

“你什么时候生……”

“嘘！没影儿的事。”

“怎么？”

“我搞错了。”

“阿拉贝拉呀，阿拉贝拉，你可真是深不可测！搞错啦？好聪明的手段，简直是天才性的创造！我虽然见多识广，也万万没想到这一招。我想到的只是闹真的，却料不到你竟然还会演戏！”

“请你别急着下结论！那并非演戏，只是我当时没弄清罢了。”

“我敢说，他知道后一定会生气的！星期六夜里看他不跟你发脾气！天呀，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会说你玩弄诡计欺骗了他！”

“我承认玩弄了诡计，但不承认欺骗他……算啦，他反正也不会在意的！我说的话出了岔，他反倒会高兴哩。他的情绪会稳定下来的，男人家都是这个样。要不然又能怎么样呢？结了婚，已是覆水难收。”

可是，按照事情的常理，阿拉贝拉需要解释自己无缘无故惹起的那场风波时，心里却直打小鼓。一天傍晚该睡觉的时候，夫妻二人都在寝室里；他们的家傍于路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裘德每天下了班都回到这儿。这天他干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劳累活，所以比妻子睡得早。阿拉贝拉进屋时，他正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几乎没意识到她对着小镜子宽衣解扣。

不过，她的一种动作却使他完全清醒过来。她坐在那儿，映在镜中的脸正冲着他，所以他可以看见她正自娱自乐，在两边的脸颊上挤上文所提到的那种假酒窝；对于这种古怪的技巧她很在行，脸蛋一吸吮就奏效。他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如今和她生活在一起，她脸上酒窝出现的次数远不如他们刚认识的那几个星期多了。

“别玩这种游戏了，阿拉贝拉！”他突然说了话，“按说也没什么坏处，可我不愿看你这样。”

她转过脸哈哈笑起来。“天呀，谁知道你没睡着！”她说，“你真是个乡巴佬！这有什么关系？”

“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也说不清从何处学来。在酒馆干的那阵子，不用费劲就可以让酒窝留在脸上，现在却不行了。那时候，我的脸蛋比较丰满。”

“我并不喜欢看酒窝。我觉得酒窝并不能够给女人增加姿色——尤其是你这样结过婚的体格成熟的女人。”

“大多数男人跟你的想法不同。”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你怎么知道大多数男人喜欢酒窝？”

“我在酒馆干活儿的时候，人们常常对我这么说。”

“啊……在酒馆干过活儿，难怪那个星期天的傍晚咱们到酒馆喝啤酒时，你知道酒里掺的有什么成分。结婚之前，我还认为你一直住在令尊大人家里呢。”

“你该知道是怎么回事，该看出我比较成熟，不至于苦苦厮守在出生的地方。当时在家里没多少事可做，心烦得要命，所以就离开家门在外边待了三个月。”

“现在，你马上就有很多事情做了，对不对，亲爱的？”

“此话怎讲？”

“哦，当然啰……譬如做点小孩用的东西。”

“噢。”

“何时才为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给我个确切的日期，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笼统地估计？”

“给你确切的日期？”

“是的。”

“没有确切的日期，因为我搞错了。”

“什么？”

“我把事情搞错了。”

他一下子在床上坐得笔直，眼睛瞪着她。“怎么可能呢？”

“女人家有的时候会产生错误的幻觉。”

“可是……你要知道，我当时毫无准备，连一样家具也没置下，穷得几乎身无分文；要不是你把那事告诉我，我就不会匆忙结婚，把你带入一个装饰不全的房子里；不管有无准备，总得挽救你的脸面……苍天呀！”

“别生气，亲爱的。反正生米已做成了熟饭。”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倒头躺下；二人之间出现了沉默的局面。

第二天早晨醒来，裘德似乎换了一种眼光看待世界。对于他们谈论的那个问题，他只得接受她的观点。在常情俗理横行于世的情况下，他又无法采取别的措施，只能入乡随俗。可是，他那时为什么让常情俗理左右了自己呢？

他模糊朦胧地觉得社会伦理中有错误之处；为了这样一种伦理，他不得不取消为之思索和奋斗了多年的完美计划，不得不放弃他证明自己比低级动物优越的机会，不得不打消为社会的普遍进步做贡献的念头；这全是因为自己一时糊涂，屈服于一种虚幻的本能，按说那本能决无任何邪恶的性质，至多只能称其为软弱。他真想搞清在那件事情上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或者她到底受了什么损害，竟让他落入一个毁掉他一生的陷阱里（也许还会毁了她的一生）。造成这桩婚姻的直接原因经证实压根就不存在，这也许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可是，婚姻却存留了下来。

10

裘德和妻子秋季在圈里养肥的那头猪到了该宰杀的时候，时间安排在清晨天刚一放亮，这样，裘德去阿尔弗利逊上班，耽搁的时间就不至于超过一天的四分之一。

夜里似乎出奇地寂静。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裘德望望窗外，发现遍地白雪（这种季节，好像不该下这么厚的雪），而且空中仍在零零落落地飘雪花。

“恐怕杀猪的来不了啦。”他对阿拉贝拉说。

“放心好啦，他会来的。你得起床把水烧热，等着查罗给猪褪毛。不过，我最喜欢的是用火燎毛。”

“我这就起来，”裘德说，“我喜欢我们家乡的那种杀猪方式。”

他下了楼，生火烧水，把豆秸往火里填，始终没有点蜡烛；燃烧的火焰给屋里带来了令人愉快的光亮，可一想到生火的原因，他的愉快感便有所减弱——生这火全是为了烧水褪猪毛，那畜生这当儿仍活蹦乱跳，从庭院的一隅不时地传来它的哼叫声。六点半钟，到了跟屠夫约好的时间，水已经烧沸，裘德的妻子走下楼来。

“查罗来了吗？”她问。

“没有。”

夫妻二人等待之际，天逐渐放亮，洒下雪天黎明时的那种凄冷的光。阿拉贝拉出门朝路上张望一阵，回来后说：“他不来了，可能是昨夜喝醉了酒。因为这一点点雪不足以拦住他！”

“那就得延期了。只是这水算是白烧了。也许山谷里的雪很深哩。”

“不能延期，猪都没吃的了。昨天上午它吃光了最后一顿大麦面拌的食。”

“昨天上午？那它这段时间靠什么活着？”

“什么也没有。”

“怎么？让它一直饿着肚子？”

“是的。杀猪时总这样，提前一两天让猪空着肚子，省得洗肠子麻烦。真是无知，连这都不懂！”

“怪不得它嗷嗷乱叫。可怜的畜生！”

“唉，没人帮忙，只得由你执刀了。我教给你怎样下手。要不，还是我干吧，我觉得我能行。不过，这口猪太大了，我倒情愿请查罗宰杀。幸好他那一篮子杀猪刀之类的家伙已经提前送来，咱们可以用用。”

“怎么能让你杀呢，”裘德说，“既然非杀不可，还是由我来吧。”

他出了房门走到猪圈前，用铁锨把积雪铲到两三码开外的地方，将杀猪凳放到圈前，再把刀绳预备在手边。一只知更鸟从近旁的树上偷觑这一番准备工作，虽然饿着肚子，但由于不喜欢看这种悲惨的场面，最终还是飞走了。此刻，阿拉贝拉已来到丈夫跟前；裘德手中拎着绳子步入猪圈，套住惊恐万状的猪——那畜生起初诧异地尖叫，后来愤怒地连声高嚎。阿拉贝拉打开圈门，二人把猪四腿朝天抬起放在凳子上；裘德把猪按住，阿拉贝拉捆绑时，先用绳子将它的腿绑牢，免得它挣扎。

猪的嚎叫变了腔调，现在已不是愤怒，而成了绝望的哀号——那声调又长又慢，丧失了任何希望。

“以我的灵魂起誓，我宁肯不要这猪，也不愿这般对待它！”裘德说，“要知道，它是我亲手喂大的。”

“别成了个软心肠的傻瓜！用那把杀猪刀，就是那把尖尖的。听着，无论如何都不要捅得太深。”

“我偏要一下子把它捅死，让它少受点罪。关键就在这一点。”

“千万不要那样做！”她嚷嚷了起来，“猪肉必须把血放净，要做到这一点就得让它慢慢死去。如果肉里红红的带着血丝，咱们每二十磅就得损失一先令！刚刚割破一点血管就够了。我从小养猪，对此很清楚。凡是出色的屠夫，放猪血时都把时间拖得很长，至少应该等八至十分钟再让猪断气。”

“我才不管猪肉怎么样呢，只要能办得到，我半分钟也不愿等。”裘德语气坚定地说。他从猪的朝上仰着的脖子上刮净猪毛（他以前见屠夫们杀猪时都是这样），然后割开脂肪，拼尽全力一刀子捅了进去。

“真是活见鬼！”她喊叫起来，“怎么不听我说的？你扎得太猛了！我这还一个劲地叮咛着你呢……”

“别大喊大叫的，阿拉贝拉。你还是可怜可怜这畜生吧！”

“赶快端起桶接血，别说话了！”

这件事情做得很外行，但是却显示出了慈悲。猪血没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样缓缓流淌，而是汹涌奔出。垂死的猪换上了第三种腔调——即最后的腔调，痛苦地尖叫着，一双发呆的眼睛固定在阿拉贝拉身上，显然在严厉地谴责她，仿佛终于认清了被自己视为唯一朋友的人原来如此阴险狠毒。

“别让它叫了！”阿拉贝拉说，“这么大的声音会把本地的人都招来，我可不想让人们知道咱们自己在杀猪。”她捡起裘德扔在地上的刀子，扎进已经割开的口子，挑断了气管。猪立刻哑了声，垂死的喘气声从喉管里传出。

“这下好了。”她说。

“这种事情让人厌恶。”他说。

“猪总得杀呀。”

那畜生最后痉挛地抽搐了一下，尽管身上捆着绳子，仍使尽最后的力气乱蹬一气。一汤匙那么多的黑色血块流了出来，因为殷红的鲜血几秒钟之前就停止流淌了。

“完啦，这下该死啦，”她说，“这种动物很狡猾，总是保留一摊血不肯放出来！”

猪的最后挣扎突如其来，使裘德晃了晃身子；他竭力想站稳，没留神踢翻了接血用的桶。

“瞧你！”她十分生气地喊叫了起来，“这下我可做不成血肠了。浪费这么大，全都怪你！”

裘德把桶扶正，但桶里热气腾腾的血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大部分血都泼到了白雪上，让那班持别的观点、不把这视为一般性的杀猪取肉的人看到，会觉得悲惨、卑鄙、丑陋。猪的嘴唇和鼻尖先变成青色，后又变得惨白，四肢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

“感谢上帝！”裘德说，“它死啦。”

“上帝跟杀猪这种肮脏的事情有何关系，我倒想知道！”她轻蔑地说，“穷人也得活下去呀。”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

猛不丁，他们听到近旁有一个声音说了话。

“干得好，你们小两口！我肯定，要是让我杀，也不见得能比你们强到哪里去！”那声音有点沙哑，是从院门那儿传来的。

夫妻二人把目光从杀猪的现场收回，抬头望去，只见查罗先生把魁伟的身躯靠在栅栏门上，正以挑剔的眼光观察他们表演。

“你倒好，站在那儿说风凉话！”阿拉贝拉说，“由于你姗姗来迟，猪肉染了血丝，差不多都糟蹋了！待到卖的时候，二十磅内恐怕得损失一个先令！”

查罗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你们应该等一会儿才对，”他摇头晃脑地说，“这种事你们不该自己做，而且你这阵子情况很微妙，干活儿太伤身子。”

“不用你操这份闲心。”阿拉贝拉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裘德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声里含有强烈的苦涩味。

查罗没能执刀杀猪，这时将功补过，卖力地又是褪猪毛又是刮皮。裘德对自己感到不满，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缺乏人道，可又认为这样的看法不合常理，因为即便请别人杀猪也会导致同样的后果。猪和他一样同是生物，其鲜血染红了白雪，此番情景让一个热爱公理的人看了也觉得荒谬，更何况一个基督徒呢。可是，他看不出怎样才能对事情加以补救。毫无疑问，他的妻子说得不错，他正是一个软心肠的傻瓜。

现在，通往阿尔弗利逊的道路使他厌恶。那条路用嘲笑的目光公然瞪着他。路旁的景物总是令他想起自己追逐阿拉贝拉的往事；于是在上下班的路上，他尽可能把时间用在看书上，不去注意那些景物。但有时他却觉得，自己虽热衷于读书，也逃脱不了平庸，产生不出超尘拔俗的思想，现在的劳动者都有读书的雅趣。一天，他沿着河边从最初结识阿拉贝拉的那个地方路过，又像从前一样听到了说话声。原来，阿拉贝拉的一位女伴正在一个小屋里跟朋友聊天，把他充为谈话的内容，可能是远远地看见了他，才扯起了他的事。殊不知，小屋的墙壁很薄，他从旁边经过时可以听得见她们的话。

“不管怎样，当初是我为她出谋划策！我告诉她：‘要成事就得冒点险！’如果我不管，她就当不上他的情妇。”

“依我看，她对他说她身上起了变化，其实那是无中生有……”

这位女子到底给阿拉贝拉出过什么主意，诱他收阿拉贝拉做情妇而非妻子？她的话让人十分不舒服，激起他满腔怒火；他到了家却没进去，而是把篮子往院门里一扔便扬长走了，准备去看望年老的姑婆，在她那儿吃晚饭。

这样一来，他回家就特别晚。不过阿拉贝拉正用猪的脂肪炼猪油。她出门玩了一整天，耽搁了家务活。他唯恐他偷听到的情况会导致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于是便缄口少语。可阿拉贝拉非常健谈，扯东拉西的，还说她需要些钱。她看见了他衣袋外边露着的书，又补充了一句，叫他多挣钱。

“一般来说，学徒的工资不够养活妻子，亲爱的。”

“那你就不该成家。”

“得啦，阿拉贝拉！别装洋蒜了，你明明知道这个家是怎么成的。”

“我对天起誓，我当初告诉你的那件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韦尔伯特医生也搞错了。既然搞错了，对你倒是件好事！”

“我指的不是那个，”他连忙说，“我指的是那以前。我知道不是你的过错，可你的那些女友净给你出馊点子。如果她们没出坏主意，或者你没接受，咱们此刻就不会受到婚姻的束缚——坦白些说，这婚姻给咱们俩都带来了巨大的痛苦。这种事也许非常令人伤心，但却是真实的。”

“是谁在你面前诋毁过我的朋友？什么主意不主意的？我要你把话说清楚。”

“行了……我还是不说的好。”

“你必须说、应该说，不说出来就是小人！”

“那好吧。”他略微提了提自己无意中听到的情况。“对这种事我不想再纠缠不清。咱们就别再说下去了。”

她得理不饶人的态度垮了下来。“这算不上什么，”她冷冷一笑说，“每个女人都有权那样做，出了事由自己担着。”

“你的话我不同意，贝拉[37]。如果那样，男的将终生受到制约；男的要是不履约，女的就倒霉。一时做出的蠢事不可能立刻就烟消云散，其影响久久不散，所以作为一个女人不应该那样做，因为那等于陷害了诚实的男子，而男的要是不诚实，她的下场就是作茧自缚。”

“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该给我时间……你为什么非得今晚急着炼猪油？快把那东西拿开！”

“那我就得明天早晨炼，这脂肪不能久放。”

“悉听尊便。”

11

第二天是星期日。上午十点钟左右，她又炼起油来；这一工作使她想起了昨夜她和裘德的谈话，于是心头冒火，耍起了犟脾气。

“我设计诱骗了你，是不是？玛利格林的人是这么说的吗？上帝啊，你还真伟大，值得别人诱骗！”气头上，她看见裘德的几本心爱的古典著作放在一张她认为不恰当的桌子上。“我不允许这些书碍手碍脚的！”她暴怒地高声嚷嚷道，把书一本本抓起来往地上扔。

“别乱扔我的书！”他说，“如果你嫌它们碍事，可以放到一边去嘛，不该这般可恶，把书弄脏！”由于炼猪油，阿拉贝拉的手上沾满了热油，结果在书皮上留下了非常明显的指印。她仍旧不紧不慢地把书一本本往地板上扔，气得裘德忍无可忍，拽住她的胳膊阻止她。他不知怎么弄散了她的头发，使她的头发披落到耳朵旁边。

“放开我！”她说。

“你得答应我别扔我的书！”

她迟疑了一下，又重复道：“放开我！”

“你得答应我！”

她犹豫片刻，然后说道：“我答应。”

裘德松开手，她径直奔过去，板着脸出了房门来到大路上。她在那儿走来走去，气鼓鼓地把被他弄散的头发搞得更为蓬乱，而且解开了几个衣扣。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日上午，空气干爽、清澈，四处白霜铺地，微风从北边送来阿尔弗利逊教堂的钟声。路上行走的人身着节日的盛装，多为成双成对的恋人——裘德和阿拉贝拉几个月前也曾沿着这条路漫步徜徉。路人们纷纷侧目观望她那副古怪的模样：光着脑袋。乱发迎风飘散，敞胸露怀，衣袖卷至肘上，两手沾满猪油。其中的一个装出害怕的样子说：“仁慈的上帝啊，快救救我们吧！”

“大家看看，他是怎么对待我的！”阿拉贝拉叫喊道，“星期天的上午我本该到教堂去，可他逼我干活儿，还弄乱我的头发，撕开我的衣服！”

裘德勃然大怒，冲出去想把她用强力拽回来，可半路却突然泄了气。他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完结，她不管做什么都已无关紧要，于是他——阿拉贝拉的丈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打量着她。他心想他们的生活已经毁掉，被大错特错的婚姻所葬送；他们以转瞬即逝的短暂感情为基础缔结了永恒的契约。殊不知这种感情与心心相印的爱情并不一定相同，只有心心相印的爱情才能使伴侣的关系万古长青。

“你父亲虐待过你的母亲，姑妈虐待过你的姑父，你也想继承家风虐待我吗？”她问道，“你们弗利家的人真古怪，不配给人当丈夫和妻子。”

裘德以诧异的目光呆呆地打量着她。可她再没言语，又管自在路上走来走去，直到累得筋疲力尽。他离开那地方，漫无目的地乱转了一会儿，然后朝着玛利格林走去，前去看望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的姑婆。

“姑婆，我爸爸老是虐待妈妈，姑妈老是虐待姑父，是不是？”裘德傍着炉火坐下，突然发问道。

姑婆总是戴着一顶过了时的帽子，此时抬起那双遮在帽檐下的昏花的老眼，问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是道听途说的，所以想知道个究竟。”

“我觉得让你知道也无妨。你大概听了你妻子的胡言乱语。过去的事情不应该再重新提起。其实，也没有多少需要了解的。你的父母和不来，于是便分了手。那天从阿尔弗利逊集市往家赶，走到山上的棕房子旁，他们吵了最后一架。当时你还是个婴儿。他们俩分道扬镳，各自东西，过后不久你的母亲就死了——简单地说，她是投水自尽的。你父亲带你去了维塞克斯南部，再没有到这儿来过。”

裘德回想起来，父亲至死都绝口不提北维塞克斯和母亲。

“你姑妈的情况也是一样。她丈夫得罪了她，于是她对他讨厌至极，不愿跟他生活在一起，带着她的小丫鬟跑到了伦敦。弗利家的人天生就不配结婚，婚姻似乎从未给咱们家带来过好运。咱们的血液有问题，不愿受到约束，如果别人逼咱们干某件事，咱们就老大不愿意，假如没人强迫，咱们才乐意去做。所以，当初你应该听我的话，不要结婚。”

“你刚才说，我的父母是在棕房子旁分的手？”

“再稍微朝前走一点——就是在往芬司渥兹去的路分岔的地方，那儿竖着块路标。那地方曾经有个绞架，跟咱们的历史还是有些关系的。往事不提也罢。”

这天傍晚，在茫茫的暮色里，裘德离开姑婆住的地方，做出一副要回家的样子。可他一抵达空旷的丘原，就由着步子往前走，最后来到了一个圆形大池塘跟前。虽然天气并不特别冷。但四下还是白霜铺地；在头顶的上方，较大的星星慢慢露出脸来，闪烁着亮光。裘德一只脚踏上结了冰的池塘边缘，接着另一只脚也踏了上去。冰在他的重压下咯吱咯吱作响，但这并没有阻拦住他。只见他一步步朝着池塘中央走去，脚下的冰咔吧咔吧发出刺耳的声音。大概快走到池中央的时候，他四下里瞧瞧，然后原地跳了跳身子。池塘里结的冰又是一阵咔吧咔吧地响，但他却没有陷入水里。他又跳了跳身子，这次冰块没再发响。他回到池塘边，抬脚上了岸。

他心里感到奇怪。上天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呢？他大概连自杀的资格都不够。安乐死的死神厌恶他，不愿接收他。

他该怎么办呢？怎样才比自我毁灭更为卑俗，更为下贱，更合乎他目前的这种堕落的状况呢？他可以一醉方休！对，一点不错，他把这一点给忘了。没出息的人在绝望的时候一般都借酒浇愁，这是他们常用的方法。他现在才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爱在酒馆里开怀痛饮。他下山朝北走，来到了一家不引人注目的酒馆。进了门坐下身子，看见墙上的那幅参孙和大利拉的图画，他一下子认出在他和阿拉贝拉相爱的第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们曾一道来过这儿。他要了酒来，痛痛快快地喝了一个多小时。

深夜跌跌撞撞回家时，沮丧的心情一扫而光，不过脑子倒还满清醒。他放声大笑，不知阿拉贝拉看到他这副模样，会怎样对待他哩。进了家门，屋里一片漆黑，他东倒西歪，摸索了好一阵子才点着了灯。这时，他发现整理过猪肉、炼过猪油的痕迹仍触目可见，然而那些东西却已不翼而飞。他的妻子在一个旧信封的内侧写了句话，用针别在壁炉的布风帘上，其内容如下：

“去探望亲友，不准备回来了。”

次日他在家待了一天，把宰杀了的那口猪托人送到阿尔弗利逊。然后他将前堂后室打扫干净，锁上房门，把钥匙放到一个她回家时能找得到的地方，取道返回阿尔弗利逊去干石匠活儿。

晚上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家时，发现她一直未归来。第二天和第三天仍不见她的踪影。最后，他接到了她的一封信。

她直言不讳地声称对他已感到厌倦，说他头脑迟钝，生活方式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他根本没有指望改善他的状况，也改善不了她的状况。她在信中还说到，她的父母老早就在考虑移居澳大利亚的问题，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因为养猪这一行如今很不景气。他们最终决定前往澳洲，如果裘德不反对，她也准备陪他们一道去。她这样的女子到了那儿，比待在这个愚蠢的国家有更多的机会。

裘德说决不反对她走，认为她既然想到澳洲，倒不失为明智之举，也许于他们二人都有好处。他把写好的信、卖猪得来的钱以及身上仅有的为数不多的一点钱，一股脑儿装进了信封。

从那天起，他再没有收到过她的信，只是听人说她父亲和家里的人并未立即动身，而是等着要把货物及其他家财卖光才走。裘德得知顿恩家要举行拍卖，便把自己家中的东西装上马车送到她娘家去，让她如数卖掉，或者依自己的意愿想处理多少就处理多少。

他回到阿尔弗利逊的寓所时，在一家店铺的橱窗上看到一则广告，上面写着他岳父的家具要进行拍卖。他留心记住了拍卖日期，但那个日期来到和过去之后，他也没到拍卖场所跟前去过，而且也没注意到由于拍卖的缘故，从阿尔弗利逊往南的路上车马行人有所增加。过了几天，他步入该镇大街上的一家肮脏的经纪人店铺，看见后边乱七八糟堆放着汤锅、衣架、擀面杖、铜蜡台、挂镜以及其他一些东西，显然是刚从拍卖场买来的；他发现有一幅镶着镜框的照片，原来是他自己的肖像。

这幅照片是他特意请一位当地人拍摄的，作为给阿拉贝拉的礼物镶在鸟眼枫木镜框里，结婚的那天赠给了她。照片背面仍看得到“裘德赠阿拉贝拉”的字样和日期。她一定是在拍卖时，把这幅照片和其他的东西一道抛了出来。

“哦，”经纪人这时说了话，他只看见裘德在盯着照片和别的杂物瞧，却没留意照片上的人就是裘德。“在通往玛利格林的那条路上，有户人家拍卖东西，这些玩意儿是他们处理给我的。把照片取出来，这幅框子是很有用的。你付一个先令，可以把东西拿走。”

拍卖他的照片和礼物是无声的证据，自然而然地证明妻子对他的感情已彻底完结；这一小小的打击使他明白了过来，断送掉了他对她的全部情意。他付给经纪人一先令，把照片带回寓所。将它连同镜框统统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两三天之后，他听说阿拉贝拉跟着父母已经上路了。他曾经托人捎过口信，想正式跟她告别，但她说自己正忙于准备（这也许是实情），劝他不要去。阿拉贝拉一家走后的第二天傍晚，他干了一天的活儿，吃过饭后出了门，借着星光沿那条极为熟悉的路朝着高原走去——在那儿他曾产生过一生中非常重要的憧憬。而今，周围似乎又成了他自己的世界。

他简直不能够自主。在这条昔日的小径上，他好像还是那个小男孩，站立在山巅想入非非，心里燃烧起从未有过的炽烈的火焰，向往着克里斯特敏斯特和学问。“可是我已成年，娶了妻子，”他自言自语道，“不仅如此，我还达到了更为成熟的阶段，跟她闹别扭、讨厌她，并和她吵架，同她分了手。”

他醒悟到，自己所站的地方，离姑婆所说的他父母分手的地方相距不远。

再往前一点有一座山头，从那儿他似乎看见过克里斯特敏斯特或他想象中的克里斯特敏斯特。近旁的路边有一块里程碑，仍跟从前一样竖立在那儿。他走上前去，虽看不到那座城市的里数，却感觉得到。记得有一次回家的路上，他曾用崭新、锋利的铁凿在里程碑的背面自豪地刻了几个字，以表示自己的愿望。那是在他拜师学艺的头一星期，还没有为一个不适于自己的女人分心。他感到纳闷，不知那几个字是否还能看得清，于是便走到碑后，拨开荨麻。他划亮一根火柴。仍辨得出自己很久以前怀着激情凿下的那些字：

目标前方→

裘·弗

在荒草和野麻的遮盖下，那些字完好无损，他一见，心里便升腾起了昔日的那种火焰。一点不错，他应该排除万难、勇往直前地实现自己的计划；即便看见了这个世界上的丑恶面，也不能心怀病态的伤感。Bene agere et l?tari（欢欢喜喜奔前程）——听说这是一位斯宾诺莎[38]派哲学家的哲学观；即便现在，他也可以奉此为自己的信条。

他应该跟厄运作斗争，把自己最初的愿望付诸实施。

他朝前走了几步路，瞥见了东北方的天地接合处。那儿果真有一片淡淡的光晕，一小团朦胧的星雾，除过虔诚的人，别人是很难看得到的。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待学徒期一满，他一定要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

返回寓所时，他的心情有所好转，在这种心境中做了祷告。

第二部　在克里斯特敏斯特

除过自己的灵魂，他别无指路明星。

——斯温伯恩[39]

缘分不论远近，

时光隔不断情思。

——奥维德[40]

1

自打裘德追求阿拉贝拉，后来又中断了跟她的夫妻生活，时光往前推移了三年，树叶又绿了三次。他穿过苍茫的暮色，步子轻盈、稳健地走着。这在他一生中，又是一重大举措。此时他处于克里斯特敏斯特的西南方，离那座城市还有一两英里的路程。

他终于离开了玛利格林和阿尔弗利逊。他学徒期已满，背负干活儿用的工具，似乎正要去开创一种新的生活——这种生活，不算他和阿拉贝拉相识、结婚的插曲，他已憧憬了十年左右。

此时的裘德，如果形容起来，外表算不上英俊潇洒，而是一个让人觉得有力量、爱思考、认真诚恳的小伙子。他肤色微黑，和谐地搭配着一双乌亮的眼睛，黑色的胡子修剪得短短的，比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长得都旺。这些胡子，再加上一头浓密、鬈曲的黑发，对他是一种麻烦，因为干活儿时石屑落在上边，很难梳理和清洗得掉。他的石活儿手艺是在乡下学的，样样都能干，包括雕凿纪念碑、修复教堂里的哥特式石头建筑物以及镌刻一般的石料。如果在伦敦，他可能会专项发展，成为“模型石匠”“叶饰雕刻家”或者“石像雕刻家”。

这天下午他乘马车离开阿尔弗利逊，顺着这个方向行到离城最近的村庄，然后徒步穿越余下的四英里。他倒不是必须以步代车，而是乐意这样做，因为他一直幻想着要以这种方式抵达克里斯特敏斯特。

最终促使他来这儿的动机很是奇特，其中感情的成分大于求知的因素，年轻人往往都是这个样子。当他还在阿尔弗利逊寄宿的时候，有一天他到玛利格林看望姑婆，发现壁炉架上两个铜蜡台之间有一幅少女的照片，脸蛋很漂亮，戴着一顶宽边帽，帽檐下的褶子像光环的光芒一样四下散开。他问相片上的人是谁，姑婆愤恨地回答说是他的表妹苏·布莱德赫，是家族中最不争气的那一门里的孩子。他又问姑娘现在何处，老太婆说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却不知她住在哪个地方，也不知她干什么工作。

姑婆不肯把照片给他，但那姑娘的倩影却萦绕于他的脑际。最后形成一种力量，促使他实现自己的愿望，到克里斯特敏斯特来追寻他的朋友——玛利格林的小学校长。

此刻他沿着蜿蜒的路攀上一个微斜的土坡，在坡顶停下来，第一次从近处观望到了克里斯特敏斯特城。但见一片灰石墙和暗褐色的房顶；该城离维塞克斯的边界近在咫尺，在曲折的边界线的最北端几乎一抬脚便可踏入彼郡，泰晤士河顺着边界线闲逸地冲刷着这个古代王国的原野。建筑物静静地伫立在落日的余晖中，处处都可看到尖塔和圆形屋顶上的风向标熠熠闪光，组成一幅点缀着朴素、斑斓色彩的图画。

他来到山脚下，沿着平路前行，两旁那剪掉了梢尖的柳树在暮色里变得愈来愈模糊。没走多长时间，他便看见了城市最外延的华灯——其中有些灯多年前曾把灿烂的光芒射向空中，吸引住了耽于梦想的他向往的目光。它们冲他迟疑地眨巴着黄色的眼睛，仿佛等了他这许多年，对他的姗姗来迟颇感失望，此时已不太欢迎他。

他是狄克·惠廷顿[41]之类的人物，触及他灵魂的不是单纯的物质利益，而是一种比较细腻的东西。他迈着探险家那种小心翼翼的步子，行走在城市外围的街道上。在这边的郊区，看不到城市的真实面貌。当务之急是找个栖身之地，于是他细心观察，看有没有自己所需要的那种花钱不多的住宿处。经过打听，他在一个诨名为别雪巴的郊区住了下来，只是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诨名。他安顿好东西，喝了些茶，然后走出房门。

这天晚上没有月光，风儿絮絮低语。他在路灯下展开一张随身带来的地图，以掌握方向。微风吹得地图哗啦啦作响、上下翻动，但他还是看清了方向，选定了前往市中心的路径。

转了许多个弯，他遇到一座中世纪建筑物，便走上前去。这是他看见的第一个古代建筑，一瞧那大门就知道是大学。他入了门，四处转悠，连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都去了。靠近这座建筑物还有一所大学，再往前走一点又是一所大学。此刻，这座令人肃然起敬的城市所散发出的气氛和浪漫情调使他陶醉。遇见与周围的气氛不和谐的景物，他的目光便一掠而过，全当没看见一般。

有一个大钟当当当敲响起来，他听了听敲了一百零一下，却觉得自己数错了，应该是一百下才对。

当校门关闭时，他无法再到庭院里去，便徘徊于墙根前和门楼下，用手指触摸建筑物的花边和雕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行人渐渐稀少，而他仍在阴影里游荡。十年之中，他一直憧憬着这些场面，一个夜晚不睡觉，又有何关系呢？在漆黑的夜空下，闪烁的灯光映照出雕刻着饰叶的尖塔以及呈锯齿状的城墙垛。影影绰绰的小巷现在看来已绝无人迹，似乎被世人所忘掉；雕刻有中世纪饰花的门廊、凸窗和门楼延伸到路面上，石头的剥蚀更增加了小巷破败的气氛。这种古老凄凉、被人遗弃的地方，似乎不可能是现代思想寓身的场所。

裘德在这儿不认识一个人，产生出孤独之感，像孤魂野鬼般徘徊于此，别人对自己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若有所思地呼吸着这儿的空气，既然他自己似鬼魂一般，脑子里便想到了隐没在角落里的别的魂灵。

妻子和家里的家具一去不复返之后，在为到这儿来做准备的过程中，他尽其所能，把有关一些名人的能读的书几乎都读了，能了解的事情几乎都了解了；那些名人在这些神圣的高墙内度过了青年时代，到了晚年，仍似幽灵流连于此。由于读书的缘故，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他的幻想中占有特别重要的位置。风儿从墙角、扶壁及门柱上拂过，仿佛是这儿孤独的居住者在走动；常春藤的叶子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像是他们悲哀的灵魂在低语；一道道的黑影宛如他们削薄的身形，正在不安地走动，于孤寂之中陪伴着他。在茫茫的夜色里，他仿佛跟他们撞在一起，然而却感觉不到他们的血肉之躯。

街上此时已空无一人，但这一幅幅幻象挽留着他，使他不愿进屋去。在街上徘徊的有早期及近代的诗人，远自莎士比亚的那位朋友和颂扬者[42]，近至前不久才归于沉寂的那个诗人[43]，另外还有一位诗句优美，仍活在我们中间[44]。在这儿走动的还有思想深沉的哲学家，他们并非全都是装在相框里的那种额头发皱、白发苍苍的模样，有的也面色红润、身材瘦削，似年轻人一般充满活力；现代神学家们身穿法衣，他们当中裘德·弗利最感亲切的是人称“牛津运动”[45]之宗教学派的奠基人——三位闻名遐迩的人物，一位是宗教狂，一位是诗人，另一位是教义阐述者，裘德甚至在偏僻的家乡时就曾受过他们的熏陶。另几位人物的出场把他们排挤到了一旁，在裘德心里惹起一阵反感，其中的一个是位假发垂肩的政治家、无赖、唯理性派兼怀疑派[46]，另一位是个面孔刮得净光的历史学家[47]，此人对基督教貌似恭敬，其实瞧不起；另外还有一些也同样怀疑一切的人物，他们跟虔诚的教徒一样熟悉每一座校园，一样自由自在地出没于学校的走廊里。

裘德观望着形形色色的政治家：有的行动稳健，绝少幻想；有的是学者、演说家和勤奋的公务员；有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胸襟开阔，有的则伴着岁月的流逝思想逐渐变得狭隘。

接着，在他的脑海里又涌现出了一些科学家和语言学家，组成一个离奇古怪、令人不可思议的行列，他们脸上挂着沉思的表情，由于长年累月地搞研究，额头上布满皱纹，视力弱得跟蝙蝠一样。随后来了些政府官员——如总督和副总督大人等，对他们裘德一点也不感兴趣；那些法院院长和大法官默默寡语，嘴唇薄薄的，裘德几乎连名字也不知道。他对主教比较关注，因为早年他曾萌发过当主教的愿望。这类人他知道一大堆，有的感情奔放，有的智慧超群，其中的一个[48]曾以拉丁语撰文捍卫英国国教，还有一位[49]是《晚间赞美诗》神圣的作者；站在这些人近旁的是那位伟大的巡回传教士、圣歌作家、狂热的信徒[50]，他的生活跟裘德一样因婚姻不幸而笼罩着阴影。

裘德想着想着不由出了声，跟幻境里的人物说起话来，活似剧中的演员冲脚灯另一侧的观众念台词；后来他被自己荒谬的行为吓了一跳，蓦地哑了声。也许，高墙内伴着寒灯读书的学生或思想家听见了这位在夜色里徘徊的人语无伦次的话语，他们可能抬起头来，弄不清何人在说话以及话里所包含的意思。裘德发现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除了零零星星几个很晚才归家的市民以外，街上就他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同时他感到身上有点发冷。

此时，一个人的说话声从黑影里传了过来，操的是当地的口音：

“年轻人，你在那个石头像座上已经坐了老半天。你打算干什么来着？”

说话的人是个警察，他一直在观察裘德，而裘德却没留意到他。

裘德回到住处，拿出一两本从家乡带来的有关于大学学子的书，把那些人的情况以及他们写的醒世文章看了看，然后上床睡觉。正当他昏昏入睡之际，刚刚读过的那些人的名言警句又从他们的口中含含混混地说了出来，有些可以听得明白，有些他则觉得莫名其妙。这些幽灵般的人物其中有一个（此人后来悲哀地称克里斯特敏斯特为“失败事业的故乡”，只不过裘德没记住这段话）是这样呼唤这座城市的：

“美丽的城市啊！当代知识阶层的火焰仍无损于你的形象，你还是那般神圣、可爱和宁静！你以妙不可言的魅力不断地号召我们大家去追求真理、理想和完美。”

另外一个声音属于那个改变了对《粮食法》观点的人物[51]，裘德刚才在那座大钟奏鸣的校园里曾看到过他的魂灵。

裘德觉得，他的魂灵可能一直在为其精彩的讲演组织具有历史意义的词句：

“议长先生，我也许错了，但我认为我对一个受到饥馑威胁的国家负有责任，恳请采取在所有类似的情况下都应该采取的措施——不管粮食来自何方，都应无代价地发放给人民……我行使权力，决不是出于卑鄙、自私的动机，也决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和个人利益；你明天就可以剥夺我的职权，但你永远也无法剥夺我的这种觉悟。”

接下来，是不朽的《论基督教》的那个工于心计的作者[52]所说的一段话：“异教徒和哲学家们对全能的上帝出示的证据（奇迹）熟视无睹，这让我们如何去看待？……希腊和罗马的圣哲们侧过身去，偏偏不理会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似乎全然不知主宰世界的因素，无论精神和实体都已发生了变化。”

跟着闪现的是位诗人[53]，是那些乐观派当中最后的一个，他的诗句为：

世界的创造为芸芸众生！

在宏伟的蓝图中，

人人均显神通，

使整个人类得到补充。

下一幕看到的是他刚才瞥见的那三位狂热分子当中的一位，此人是《辩护书》的作者[54]，只听他说道：

“我认为，自然神学的真理之所以令人绝对信赖，是因为它是诸多可能性交会融合的结果；可能性虽然在逻辑上并非定局，但在心理上却取信于人。”

三位狂热分子中的第二位不善于争辩，所以语不惊人，只听他说：

“既然大家都要按上帝的意愿在孤独中消亡，我们何必惴惴不安，害怕过孤独的生活？”

裘德还听到了一个扁脸鬼魂——一位和蔼可亲的旁观者所说的几句话：

“当我看看伟人的坟茔，一切忌妒之心都化为乌有；当我读读美人的墓志铭，一切荒唐的情欲都冰消雪融；当我在墓碑上瞧见父母对子女所寄的哀思，一颗心便因同情而伤感；当我望见那些父母本人的坟茔，顿感没必要为他们哀痛，因为我们很快就得步他们的后尘。”

最后发言的是一位声音柔和的主教，他那温文尔雅的诗句是那样的熟悉，裘德自幼年时期便很是喜欢，此时把裘德送入了梦乡：

请教给我怎样生活，

视坟墓为睡床，

心中不感到恐惧。

请教给我怎样死去……

裘德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鬼魂已成为过去，似乎一去不复返，眼前的一景一物都属于今天。他在床上坐起，觉得自己睡过了头，口中不由说道：

“老天，我漂亮的表妹就在这座城市里，我怎么给忘了个干净！……噢，还有我从前的恩师。”

他在说到恩师时，语气不如提及表妹时那般热烈。

2

必须考虑现实问题，包括俗不可耐的糊口问题，这一点驱散了裘德心中的幻象，使他在紧迫的生活面前强压下高尚的理想。他必须起来去找工作，去干体力活儿；许多本行业的人都认为只有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工作。

他肩负着这种使命走上街头，发现那些学院鬼使神差地改变了它们原先能引起人共鸣的面貌：有些显得浮华，有些好似高耸的家族灵堂，所有建筑物上的石块都蒙上了野蛮的阴影。那些大人物的魂灵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观望着周围那难以计数的建筑物，与其说用艺术的眼光加以评判，倒不如说怀着匠人的心情去思索那些已经作古的同行当年是怎样建起了这些房屋。他用手抚摸建筑物的花边，似乎对当时的情景了如指掌，知道雕凿时的难易程度、费工的多少、吃力与否以及工具是不是便当。

夜里看上去完美、理想的东西，到了白天就多多少少带了缺陷，成为现实之物。他发现那些古老的建筑都曾遭受过虐待和侮辱。他看到一些房屋的状况，顿生伤感之情，像是目睹到有感觉的生物受到了伤残。它们伤痕累累、残缺不全，在和岁月、风雨及人类的殊死搏斗中被弄得面目全非。

历史古迹破败的景象使他幡然猛醒，意识到自己过于从容，未按照原先的打算去找工作。他出来是为了工作，靠工作糊口，可现在上午的时光几乎已全部白白流逝。这块地方到处是断垣残壁，干他们这一行的一定有不少修修补补的活儿可做，想起来也在某种程度上给他以鼓舞。在阿尔弗利逊时，别人曾给他介绍过一家石料场，此刻他打听了路向那儿走去，不多时便听见了熟悉的磨石和凿石的声音。

这个石料场是个小小的加工中心。这儿的石料跟他在墙上看见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处的有棱有角、曲线平滑，而墙上的石块则受到了损坏和风化。这儿的是以现代散文为主题思想，学院那苔藓斑驳的石墙却以古老的诗歌为表现形式。不过，那些古迹在刚刚问世的时候，也可以被称为散文。它们除过等待一无所为，却摇身一变成了诗歌。这对最渺小的建筑物都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却令大多数人望尘莫及。

裘德向人打听工头是否在这儿，然后四处眺望，但见满目新雕凿出的花窗格、棂窗、横窗框、柱身、小尖塔以及城垛，都放在造型台上，有的尚未完工，有的雕好后等着搬走。这些石料精雕细刻，又平又光，有很大的精确度，而古墙上的那些石块却破坏了原来的形状，凸凹不平、杂乱无章、参差错落，毫无精确性可言。

裘德心头豁然一亮，觉得石料场的工作跟崇高的学院里所从事的学术研究相比，具有同样的价值。不过，在原先的那种观念的影响下，这种念头一闪即逝。凭借以前雇主的推荐而得来的工作，他固然会接受，但只是作为权宜之计。这是现代动荡不安的坏现象在他身上的体现。

同时，他发现这儿的工作充其量也只是复制、修补和模仿，在他看来全是当地的临时性活儿。此时他看不到，中世纪精神好比煤堆里的羊齿草已经丧失了生命力，看不到周围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使得哥特式建筑之类无存身之地。他还不知道，现代逻辑和幻想跟他无比崇拜的事物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在石料场没能找到工作，当他离开之际，心中又一次想到了就在附近某个地方的表妹，不由产生了关切之情，也许是一种爱慕吧。表妹的那张漂亮的照片要是在他手里，那该有多好啊！末了，他写信向姑婆索取。姑婆倒是把照片寄了来，不过却责成他不要去找那姑娘或她的亲友，免得给家里带来不安宁的因素。裘德出奇地多愁善感，他未作任何承诺，而是把照片放在壁炉架上，然后吻了吻，不知怎么这才感到心里舒畅了些。表妹似乎在望着他，看着他饮茶。他觉得情绪有些好转，因为这在感情上是他和这座喧嚣的城市之间唯一的纽带。

再想想他的恩师，现在大概已成了受人尊敬的牧师。目前还不能去探望这样的一位有身份的人，因为他土里土气、举止缺乏礼貌，尚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于是他按兵不动，仍在寂寞中度日。周围虽人来人往，他却视而不见。他还没有融入沸腾的生活，所以基本上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窗格上镌刻的圣人和先知、画廊里的画像，以及雕塑的全身像和半身像，还有哥特式建筑物上的怪兽及檐头雕像，却似乎跟他息息相通。这儿是一块深深留有历史烙印的地方，他和所有初来乍到者一样，油然产生了强烈的怀古幽情——对于这种情绪，久居于此的人是觉察不到的，甚至还会持不相信的态度。

多日来，每当他路过学院的回廊和庭院，他都会利用零碎的时间进去瞧瞧；他的脚步发出奇特的回音，似木槌的敲击，往往使他感到吃惊。克里斯特敏斯特“情怀”（人们以前是这样称呼的）逐渐深入他的心田。最后，无论是从实质、艺术还是历史的角度，他对那些建筑物的了解程度可能都超过了任何一个住在里边的人。

及至他亲临自己朝思暮想的地方，才发现他离自己孜孜以求的目标有多么远的差距。他和那些幸福的年轻同代人有着共同的精神生活，但一道高墙却把他们分隔成两个世界；那些人从早到晚无所事事，只是读书、批注、学习和用心去消化。仅仅一道高墙，但那是怎样一道墙啊！

每一天，每一个钟点，他在寻找工作的过程中，都会看见他们来来去去的身影，和他们擦肩而过，倾听他们说话的声音，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由于在来这座城市之前，他曾长年累月、坚持不懈地学习，此时他觉得那班人当中一些比较有头脑的人所说的话往往和他内心的思想能发生共鸣。可是，他和那班人毕竟有着非常大的距离，仿佛分别处于两个极点。是这样的，一点不错。他不过是个穿着白罩衫的年轻工匠，衣服的皱褶上落满了石屑，从那班人旁边经过时，他们对他甚至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隔着他去望远处的熟人，就像隔着一块玻璃。不管他们在他的眼里怎么样，反正他对他们来说是根本不存在的。亏得他还曾抱有幻想，认为只要来到这儿，就可以接近他们的生活哩。

不过，总还是有前景可盼望。只要福星高照，能找到好的工作，他就可以忍受得了这种无法避免的现象。感谢上帝给了他健康和力量，于是他增添了勇气。目前他被关在包括学院在内的一切场所的大门外，可也许有一天他会步入那些光明和权威的殿堂，透过那儿的窗户玻璃俯瞰世界。

最后，那家石料场终于送来了口信，说有活儿等着他去干。从这第一个工作中他获得了鼓励，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年轻力壮，否则决不可能以如此之大的精力像现在这样干事业——工作了一整天之后，还要读大半夜的书。他花掉四先令六便士买了个遮光灯，有了充足的光线。接着，他又买了纸笔和一些必需的、在别处买不到的书籍。令女房东感到吃惊的是，他把屋里的家具（只有一件用于生活和睡觉的家具）挪开，用绳子在屋子当间拉起一道帷幔，将卧室一劈为二，再挂上一个厚厚的窗帘，不让外人知道他在熬夜；最后，他把书摊开，坐了下来。

他曾因结婚、赁房子和买家具（这一切随着他的妻子一道消失）背上了沉重的负担。自从那场灾难过去之后，他一文钱也没能积攒下，而眼下工资尚未到手，就只好过最节俭的生活了。由于买了一两本书，他甚至连火也生不起了。夜间，阴冷的风从草场那边吹来，他便披上大衣，戴上帽子和毛手套，坐在灯前读书。

从他的窗口可以看到大教堂的尖塔以及一个葱形圆屋顶，大钟的奏鸣就是从那个圆屋顶下传出响彻全市的。如果走到楼梯跟前，还可以瞥见小桥旁那座学院里高耸的塔楼、钟楼的窗户以及小尖塔。一旦心情阴郁，对前程的信念减弱时，他就眺望那些景物勉励自己。

跟一般头脑发热的人一样，他不考虑事情的细枝末节。每当漫不经心地得出总体的概念，他就不再做深入的思考。至于目前，他认为必须攒钱和积累知识，做好准备等待天赐良机，跻身于大学学子的行列。“智慧是一种力量，金钱也是一种力量；但拥有知识是美德，智慧给人以活力。”他沉浸在欲望之中，没有用一点心思去权衡这种欲望是否能实现。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可怜的姑婆以忐忑不安、忧心忡忡的口气写下的一封信，所谈的内容就是曾经困扰过她的那件事——她害怕裘德意志不够坚定，跑去找他的表妹苏·布莱德赫及其亲友。姑婆说苏的父亲已返回伦敦，而苏却留在了克里斯特敏斯特。更令人痛心的是，那姑娘在所谓的宗教店铺里搞什么艺术设计。那地方纯粹是盲目崇拜偶像的温床，所以，她即便不是一个十足的罗马天主教信徒，也会沉迷于荒唐的事务，这一点毋庸置疑。（朱西拉·弗利小姐算得上时代的弄潮儿，因为她加入了福音派。）

裘德追求的是知识而非神学，因此，这一番针对苏的揣测性看法不管从哪个方面都未对他产生多大的影响。不过，信中提到的关于她的线索倒令他觉得饶有兴趣。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有一次闲下来，他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按照姑婆叙述的情况从那家店铺前经过，看见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和照片上的人很像。他壮起胆子走进去，装着想买小玩意儿，可是把东西购到手后却依依不肯离去。店铺里似乎全是女性，陈列着英国国教书籍、文具、经文以及一些漂亮的货品，如带着架子的石膏天使像、镶嵌在哥特式镜框里的圣人画像、酷似耶稣受难像的乌木十字架和一些几乎跟弥撒手册一样的祈祷书[55]。他感到不好意思去看桌旁的那位姑娘；姑娘太漂亮了，他简直不能相信她会跟他有联系。柜台后有两位年龄大一些的女人，姑娘跟其中的一位说话时，他听出跟他自己的口音有一些相似之处；那声音柔和、悦耳，却属于他的乡音。不知她在干什么工作？他偷眼望去，见她面前放着一块锌片，切成卷轴式样，有两三英尺长，一面涂着无光泽的颜料，她正在上面用教会经文的字体设计或修饰以下字样：

ALLELUJA[56]

他心中不由暗想：原来她所从事的是崇高、神圣的基督教事业！

她之所以在此处工作，原因很明显：她父亲是位金属圣物工匠，把技艺传授给了她，这一点是不用怀疑的。她镌刻的那些字显然是准备挂在圣坛上以唤起人们的忠诚。

最后他走出了店门。当下跟她搭话倒不是件难事，但如此之快便把姑婆的要求抛于脑后似乎有点对她老人家不起。姑婆固然待他不好，可毕竟把他抚养成人了；她已无力再操纵他这一事实产生出一种怜悯的力量，这比训导他还顶用，使他愿意听命于姑婆。

于是，裘德未做任何表示。目前，他不打算跟苏讲话。当他转身走开时，又想到了别的一些不能和苏接触的理由。他穿着粗布工作服，裤子上满是尘土，而她却显得那么高雅；他觉得条件尚未成熟，不能这样面对她，关于费洛特孙先生那方面，他也抱有这般心理。再说，她很可能继承了厌恶一切人的家风，会在基督教允许的范围之内蔑视他。他有过一段令人不愉快的经历，曾经跟一个她肯定不会喜欢的女人结过情缘，如果把这事告诉她，更会遭到她的白眼。

于是，他仅仅注意着她的动向，从感觉中获取欢乐。她的存在就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力量。但她始终只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对于这样一个人物，他开始编织奇特美妙的梦幻。

又过了两三个星期，有一天在旧时代大街的特林学院外边，裘德和另外几位工人把一根雕刻好的石柱卸下马车，抬着走过人行道准备安到他们正在修理的扶墙上。工头站在指挥的位置说：“往起举的时候，大家一齐喊叫！嘿——哟！”他们发力把东西举了起来。

正当裘德忙碌之际，他的表妹突然出现在他的胳膊肘旁，一只脚尚未落稳，等着他们将挡道的障碍移开。她直视着他的面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令人难以描绘，里边包含着睿智和温柔（或者在他看来如此），同时还带有一丝神秘的色彩。由于刚刚跟一位伙伴说过话，眼里和嘴唇上都映出活泼的表情，此时她不知不觉把这种表情投射到了他的脸上。她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就好像他是搬东西时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土一样。

由于二人离得太近，他不由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感到害臊。忙把脸扭开，免得被她认出；其实她从未见过他的面，很可能连他的名字也没听说过，所以不可能认出他来。他可以看得出，苏虽然在本质上是个乡下姑娘，但由于小的时候在伦敦待过一些年头，成年后又在这座城市住了几年，乡下人的那种土气已荡然无存。

她离去后，他继续干活儿，一边还对她遐思不已。刚才在她跟前，他心醉神迷，没注意她的轮廓和体态。现在他只记得她并非人高马大那一类，而是体态轻盈、婀娜，属于典雅的类型。他所观察到的就这么多。她不具备雕像似的庄严美，一举一动都露出敏感的气质。她表情活泼，充满了生气，但画家不会给她以“漂亮”或“美丽”的评价。就这么多神韵，也足以叫他感到诧异的了。她已经远远地脱去了身上的那种土气。他们家族里的成员脾气倔强、命运不佳，几乎达到了遭人诅咒的地步，可怎么会有人获得了如此清雅的风度？大概是伦敦造就了这种气质。

他由于孤独而郁郁寡欢，也由于身居克里斯特敏斯特而产生了浪漫的诗情，此时这些情绪不知不觉都开始倾泻到那个半虚幻的人物身上。尽管他约束自己的思想，使其转往相反的方向，但他情知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遏制不住心中的欲望去跟她相认。

他强迫自己把她看作家里的亲属，因为有种种重大的原因使他不应该，也不能够对她心存非分之想。

第一条原因：他是有妇之夫，婚外恋是错误的。第二条原因：他们俩是表兄妹，即便条件有利于他们的感情发展，也不该坠入爱河。第三条原因：他即便没结过婚，也不该爱苏，因为在他那样的家庭里，婚姻通常意味着令人伤心的悲剧，而血亲之间的通婚则会令事情进一步恶化，使伤心的悲剧上升为恐怖的悲剧。

因此，他应该以亲戚之间相互关心的态度看待苏，以实际的眼光看待她，为她感到自豪，跟她谈话和点头打招呼，以后还可以请她吃茶点；他对她的感情只能是亲属的感情，对她表示良好的祝愿。她对他而言则是一颗璀璨的明星，一股催人奋进的力量，也是信仰英国国教的伴侣和一位温情的朋友。

3

裘德虽然受到种种因素的阻挠，但他本能地还是想谨小慎微地接近她。到了星期天的时候，他前往红衣主教学院的教堂里参加晨祷，准备仔细瞧瞧她，因为他发现她常到那儿做礼拜。

她没有去。下午的天气比较好，他又到教堂里等她。他知道，她如果要来的话，一定会沿着大草坪的西侧进入教堂，那儿有一条通道；于是，当钟声响起时，他便站在一个角落里等候。礼拜式开始前几分钟，她夹裹在人流里顺着学院的围墙走过来，他看到后从对面接近她，跟在后边朝教堂里走，心中感到无比庆幸，觉得自己幸亏尚未跟她搭话。只要能看见她，而他自己不露行迹地躲在暗处，眼下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他在门厅里停留了一会儿，待仪式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这是一个阴云密布、气氛凄凉、静悄悄的下午，在这种时候，宗教活动就不仅仅是追求精神生活的悠闲阶级独有的奢侈品了，也为讲求实际的普通人所必需。厅堂里的光线暗淡，而天窗那儿射入的光却耀人眼目，所以他只能隐隐看得到坐在对面的那些教徒，不过他还是瞧见苏在他们其中。他发现了她的确切位置后不久，正在唱第一百一十九圣歌的唱诗班就唱到了第二部分《纯洁的行为》；风琴弹起悲哀的格利高里圣歌曲调，歌手们放声唱道：

年轻人该怎样使自己变得纯洁？

这正是裘德当前所关注的问题。想起来，他真是一个堕落的混蛋。当初为了一个女人他心中升腾起野兽般的情欲，从而导致灾难性的后果，继而产生自杀的念头，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喝得酩酊大醉。风琴奏出的滚滚声浪在四周回响；他从小受到宗教的熏陶，如果说他相信这首圣歌是洞察秋毫的上帝特意为他初次步入这座神殿而选定的，也不足为奇。可话又说回来，每月的二十四号晚祈祷通常唱的都是这首歌呀。

歌声飘入他的耳中，而这首歌也在那个已经开始激起他脉脉温情的姑娘身旁回荡；这一念头使他感到喜悦。她可能常到这儿来；根据她的职业和习惯判断，她一定是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教堂庄严的气氛里，毫无疑问和他有许多共同之处。一个敏感、孤独的青年，一旦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对社交和精神生活都有益处的思想寄托，就犹如沐浴了霍门的甘露[57]；所以，在礼拜式上，裘德自始至终都有一种欣喜若狂的感觉。虽然他不愿表示怀疑，但有些人会认为这种感觉既明显地含有加利利的成分，也含有塞浦路斯的成分[58]。

裘德等她离开座位，从屏风旁走过，自己才移动身子。她没有朝他这边看，待他抵达门口时，她已把宽宽的小径走完了一半。由于穿着做礼拜的盛装，他很想跟上去和她搭话。可是，条件还不十分成熟。天哪，心中怀着这样的感情跟她相认是否妥当？

苏在吸引着他，虽然在做礼拜时这种吸引力似乎基于他们对宗教的感情，他也强迫自己这样想，但他并非完全觉察不到其真正的性质。他们毕竟互不相识，而亲戚关系只是他欺骗自己的借口。他在内心对自己说：“不能够这样！我是有妇之夫，不应该跟她相认！”然而，苏是他的亲戚这一点，再加上他已结了婚（虽然妻子远在天涯海角），从某种意义上讲还能给他提供方便呢。这样，苏就不会想到他竟有非分的念头，而他便可以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和她交往了。可是，由于这种缘故他才可以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和她交往，难免让他感到难过和痛心。

这次教堂礼拜的前不久，有一天下午，那位眼睛水汪汪、步履轻盈、年轻漂亮的女子苏·布莱德赫放了假，离开宗教商店（她在这儿既当助手，还是个房客），手里拿着本书信步朝乡下走去。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维塞克斯和其他地方的阴冷季节有时会出现这种晴朗的天气，仿佛是反复无常的天神信手安插进去的。她走了一两英里的路程，来到了一块比她抛在身后的城市位置要高得多的地方。道路从绿野中穿过，苏走到一个横路栅栏前停了下来，准备把正看的那页书看完；这时，她回过头去望了望那片塔楼、圆屋顶和小尖塔，里边有的是近代落成的，有的则是古代的杰作。

在栅栏另一侧的小径上，她瞧见一位黑发黄脸的外国人坐在草地上，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方盘，盘子上尽可能紧凑地摆着一些石膏像，有的像还涂着铜色。那人正整理着石膏像，准备继续行路。石膏像多数是古代大理石雕像的缩形，其中有些神像跟她所熟悉的截然不同，里边有维纳斯[59]的标准像，有狄安娜[60]的像，另外还有男性神阿波罗[61]、巴楚斯[62]和玛尔斯[63]的塑像。那些像虽然远在许多码开外，但是在绿色草地的衬托下，西南方的阳光使它们格外醒目，所以她可以清晰地辨得出它们的轮廓。它们处于她和城中教堂塔楼之间的一条线上，她做了一番比较，心里便产生出一连串奇怪、新颖、与原来的思想格格不入的念头。那人站起身，看到她后，彬彬有礼地摘下帽子喊道：“要不要石膏像？”他的口音跟他的外貌相符，显然是外国人。他立刻熟练地把那一大盘子名人像及神像放到膝上，然后举至头顶运到她跟前，再放到栅栏上。他先把小塑像——诸国王和王后的半身像向她兜售，继而拿起一个吟游诗人的塑像，最后兜售的是一个带着双翼的丘比特[64]塑像。她看了直摇头。

“这两个怎么卖？”说话时，她用手指触摸着盘子上最大的两尊石膏像——维纳斯和阿波罗的塑像。他说让她付十先令。

“这个价我出不起。”苏说道。她还的价比对方要的低得多，但出乎她的意料，那个卖石膏像的竟然把那两尊像从铁丝套上取下，隔着栅栏递了过来。她如获至宝地抓在手中。

那人收下钱走后，她开始发愁起来，不知该把塑像如何办才好。一旦属她所有，她便觉得它们简直太大了，而且赤身露体、一丝不挂。她天生有些神经质，对自己的胆大妄为不由发起抖来。她摆弄着石膏像，上面的白粉沾得她手套和外衣满都是。抱着塑像在光天化日之下走了一段路，她突然想了个主意，便从树篱那儿采了些非常大的牛蒡叶、洋芹和其他的草叶，精心将塑像包起来。这样，她抱的就像一大堆绿色植物了，由一个酷爱大自然的人采集而来。

“唉，随便哪样东西也比没完没了地做教会的装饰品强！”她嘴上这么说，但身体仍瑟瑟发抖，似乎有点后悔买下了这两尊石膏像。

她不时地朝叶包里窥视，唯恐把维纳斯的胳膊折断；就这样，她抱着异教的神像，经由一条跟大街平行的僻静的街道走进了英国基督教气息最浓厚的城市，然后绕过一个弯，来到寓所的偏门前。她把东西径直拿到自己的房间，立刻想锁进一个属于她的箱子里，却发现它们体积太庞大，于是便用大张的牛皮纸将它们包起放在墙角处的地板上。

店铺的女老板芳托弗小姐戴着一副眼镜，是个上了岁数的女人，穿着打扮跟女修道院的院长差不多；她精通宗教仪式，这很符合她的行业，而且她常到别雪巴（上文曾提到）郊外的圣西拉教堂做礼拜，裘德现在也开始到那儿做礼拜。她是一个境况窘迫的牧师的女儿，几年前父亲去世时，她为了摆脱贫穷的日子，便接手了一家为教会制作圣物的小店铺，把它发展到了目前这种享有盛誉的程度。她佩戴的唯一饰品就是脖子上的十字架和念珠；对于基督教年历，她能倒背如流。

这时，她跑来叫苏去吃茶点，可一时没听见苏答应，便闯进屋里去，正巧看到那姑娘忙着用绳子捆两个包裹。

“是买来的吗，布莱德赫小姐？”她用眼睛盯着那两包东西问道。

“是的，是小摆设，装饰房间用。”苏回答。

“哦，我觉得这儿摆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芳托弗小姐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看哥特式框子里的圣徒画像，又瞧瞧教堂经文卷轴及其他物品；那些玩意儿已过于陈旧，无法变卖，于是放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来。“什么东西呀？鼓鼓囊囊的！”她把牛皮纸撕开圣饼那么大个洞，试图朝里边看。“噢，是塑像吧？是两尊塑像？从哪儿弄来的？”

“哦……是从一个走街串巷卖塑像的贩子手中买的……”

“两尊圣徒像？”

“是的！”

“哪两个？”

“圣彼得[65]和圣……圣马利亚·马格德琳[66]。”

“好啦，下楼吃茶点去吧；用过茶点如果天还不黑，你可以去把管风琴用的经文写完。”

苏买东西时只是出于一时的高兴，而这些小小的干扰却激起了她很大的热情，使她急于想打开包裹，欣赏里边的东西。到了睡觉的时候，在确保无人打搅的情况下，她悠然自得地解开包裹，取出了塑像。她把那一对塑像放到抽屉柜上，两边各竖一支蜡，然后退回床边，躺到床上开始看一本从箱子里取出的书——此书芳托弗小姐一无所知。这是吉本的著作，苏所看的这一章讲的是叛教者尤利安统治罗马的故事。她时不时抬起头去看那两个塑像，觉得它们古里古怪的，与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两个塑像之间碰巧有一幅耶稣受难的画像挂在那儿，上面的情景栩栩如生；最后，她一跃而起，从箱子里又取出本书来——这是一册诗集，她翻到了以下熟悉的诗行：[67]

苍白的加利利人[68]啊，你得胜啦，

你的呼吸使整个世界改变了颜色！

她把诗看完，稍过了一会儿吹灭了塑像旁的蜡烛，脱掉衣服，最后熄灭了床前的灯。

她年纪轻，平时睡觉睡得很香，可这天夜里不断从梦中醒来，每一次借着街上射入的灯光都可以看得见那两尊白色的石膏像。石膏像立在抽屉柜上，与周围的经文、殉教者以及哥特式框子里的耶稣受难图形成奇特的对比；受难图上只能辨得出拉丁式十字架，人物却隐没在夜色里。

有一次她醒来，听见教堂敲响了夜半钟声。钟声也传到了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人的耳中，那人住得不太远，正在埋头看书。由于是星期六之夜，第二天不用似平时那样起个大早，所以他没上闹钟，晚睡了两三个小时，如果是一星期中别的日子，他是不能够这样做的。这时，他正用心阅读格里斯巴赫版的经文。正当苏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呆视那两尊塑像的时候，巡街的警察和晚归的市民从他的窗下经过，如果留住脚步，可以听见屋里传来他以极大的激情念出的古怪词音；那些字句对裘德具有难以形容的魔力，但别人听来却无法理解……

ALL hemin heis Theos ho Pater, ex hou ta panta, kai hemeis eis auton……

屋里传来合书本的声音，一个虔诚的声音朗声念道：

Kai heis Kurios Iesous Christos, di hou ta panta Kai hemeis di autou！[69]

4

他是石匠行业的能工巧匠，样样活儿都能干，乡下小镇上的匠人都有这种聪明劲儿。在伦敦，雕刻饰叶浮珠式凸节的就不肯雕刻连结饰叶的零碎部分，仿佛干零零碎碎的活儿会降低身份似的。裘德则不然；哥特式建筑的花边活儿或者在工作台上修窗棂的活儿不多的时候，他就走出去为纪念碑及墓碑刻字，以变换工作为乐趣。

他又一次见她的时候，自己正在一座教堂里的梯子上干这种活儿。当时正举行简短的晨祷仪式；神父步入教堂时，裘德走下梯子，和六七位参加仪式的教民坐到一处，待祈祷结束后，他就重新雕凿。仪式进行了一半，他才发现女教民中有一个就是苏，她是陪伴那位上了年纪的芳托弗小姐一道来的。

裘德在座位上注视着她漂亮的肩膀，观望着她舒展自如、漫不经意的起立和落座的动作，观望着她屈膝做礼拜的样子，心中不由暗忖：等到过上好日子，有这样一位国教教徒做贤内助，该多么幸福呀。教徒们开始离去时，他立刻就起身回去干活儿了，这倒不是因为他迫不及待地要工作，而是因为他不敢在这块神圣的地方正面面对那个已经开始对他产生莫名其妙影响的女人。他对她所表现出的兴趣显然是情欲，这一点不会有错，可那三条阻止他跟苏·布莱德赫亲近的原因却仍然根深蒂固地存在着。然而还有一种情况也同样明显：一个人活着不单单只工作，特别是裘德这种人总渴望去爱。有些男人遇到这种情况，会不顾一切地跑去跟她交朋友，让她难以拒绝，以获取一时的欢乐，将其余的事情交给命运安排。裘德却没有这样做——起码开头的时候没这样做。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尤其是熬过了一个个孤独的夜晚，他内心极度惊慌地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对她的怀念，同时，这种古怪反常、超越常理的行为既令他害怕又给他带来了喜悦。他整天处于她的影响之下，在她爱去的地方走来走去，心中总是想她；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场斗争中，他的道德良心很可能会一败涂地。

毫无疑问，在他的眼里，她仍然是理想中的人物。也许，如果了解了她，就会治愈他的那种异乎寻常、荒唐的相思病。他虽然渴望了解她，但内心却并不希望这种病得到治疗。

毋庸置疑，根据他原来的传统观念来看，情况变得愈来愈违反道德标准了。按照国家的法律，他这样的人不能爱别人，只能爱阿拉贝拉，直至生命结束；他正致力于自己的事业，如果爱上苏，又会引起不良的后果。这种念头在纠缠着他；一天，当他又到邻村的教堂里干活儿时（这已成了他常做的事），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向上帝祈祷以克服弱点。可尽管他希望能在这种事情上成为表率，实际上却又做不到。他发现，如果口头上祈求上帝帮他摆脱诱惑，心里却希望受一百次诱惑，这样的祈祷是不可能灵验的。于是，他也就索性不祈祷了。“这一次跟第一次不一样，我的问题毕竟并非完全属于情欲。可以看得出她异常聪明，我想念她部分原因是我渴望寻觅学问上的知音，也渴望在孤独之中得到关怀。”他这样对自己说道。

于是，他继续崇拜她，同时心里却害怕承认这是人性的堕落。不管苏有什么样的美德、天赋和宗教信仰，这些决不是他爱慕她的原因。

在这段时期的一个下午，有位姑娘犹犹豫豫地走进了石料场的院落，一边撩起裙裾免得沾上白石粉，一边朝办公室迈步。

“这妞真不赖。”一个人称“乔大叔”的工人说。

“她是谁呀？”另一个工人问。

“不知道……我在这一带见过她。啊，对啦，她是布莱德赫的千金。她父亲是个机灵鬼，十年前曾在圣西拉教堂做各种各样精致的铁器活儿，后来去了伦敦。不知他现在混得怎么样，我想不会太好，不然他女儿就不会到这儿来。”

说话间，那年轻女子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询问是否有个裘德·弗利先生在石料场工作。这天下午裘德碰巧不在石料场，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她听后满脸失望的神情，立刻就走掉了。裘德回来后听了工人们的叙述和描绘，不由惊叫出声：“哎呀……那是我的表妹苏！”

他寻上街头，但她已不见了踪影。他打消了避免接触她的一切念头，决定当晚就去找她。回到寓所，他发现她留了张字条；这是她写给他的第一封短函，本身平平常常的倒无特别之处，但事后回忆起来，却可以孕育出激烈的感情。男人或女人最初无意中写出的这种信件，不知不觉便会引出爱情剧来；爱情剧上演的时候，借助灿烂或惨淡的灯光重温这种信件，便会觉得它们格外感人、庄严，但有的时候也会觉得非常可怕。

苏的字条措辞极为朴实、自然。她把裘德称作“亲爱的表哥”，说她只是出于偶然的机会才得知他现住克里斯特敏斯特，埋怨他不该瞒着她。她说两个人在一起也许能过得很愉快，因为她感到十分孤独，几乎连一个意气相投的朋友也没有。遗憾的是，她很可能马上要离开这儿，所以他们也许再也不会有相处的机会了。

裘德看到她要离开，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一种他压根从未想到过的情况，促使他立刻给她写回信。他在信上说当晚就想跟她约见，时间为写信后的一个小时，地点约在人行道的十字架处——那儿是烈士殉难的地方。

他派了个小孩把信送走后，却产生了悔意，觉得不该于匆忙之中约她出来相见，认为自己应该登门造访。实际上，户外约会是乡间的习俗，他没有想到别的方法。当年他跟阿拉贝拉就是以那种不幸的方式约会的，但对苏这样可爱的姑娘却显得很不体面。现在已无法补救；离约会时间还有几分钟的时候，在初上的华灯那闪烁的光线下，他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虽然天色并不算晚，但宽阔的街道上静悄悄的，几乎空无一人。他见对面有个人影，看出是他的表妹；他们俩都在向十字架迈进。可是没等走到跟前，苏冲着他喊道：

“头一次跟你见面，不应该选在那儿！还是再朝前走些吧。”

那声音充满了自信，似银铃般悦耳，然而却有点颤抖。二人沿着平行线朝前走；裘德观察着她的表情，直至她露出了驻足的意思，他才停住了脚步。他们相遇在一个白天停放载客马车的地方，不过此时此刻却一辆车也没有。

“对不起，我没有去看望你，却把你约了出来。”裘德启口说道，语气像恋人般羞涩。“不过我觉得出来走走，能节省些时间。”

“噢……我并不介意，”她以朋友的那种无拘无束的语气说，“我还真没有个地方招待客人哩。我只是觉得你约的地方怪可怕的……也许我不该用可怕这个词……我是说那地方阴森森的，给人不祥之感……我以前没见过你，初次会面就这样，是不是有点滑稽？”她颇感兴趣地上下打量着裘德，不过裘德却没有起劲地盯着她看。

“你好像知道我，不像我对你还很生疏。”她又说道。

“是的……我常常见到你。”

“你知道我是谁，却没跟我说话？而现在我却要离开了。”

“是呀，挺不凑巧的。说实在的，我在这儿几乎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很久以前的老朋友，不过目前我还不想去拜谒他。不知你是否知道一些有关费洛特孙先生的情况？他大概在这个郡的哪个地方当牧师。”

“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费洛特孙先生住在乡下的卢姆斯顿，离这儿不远，他是个乡村教员。”

“哦？我想咱们说的不是一个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不可能还仅仅是个教员。你知道不知道他的教名？是不是叫理查德？”

“不错，正是这个名字。虽然从未见过他的面，但我给他寄过书。”

“这么看来，他未能如愿以偿！”裘德说着，脸色沉了下来。连伟大的费洛特孙都办不到的事情，他又怎能成功？听到这消息时如果没有可爱的苏在跟前，他一定会一整天都处于绝望的心境。即便有苏相伴，他也能想象得出，苏一旦离去，费洛特孙未能实现宏伟大学蓝图一事会使他多么沮丧。

“咱们既然要散步，是不是顺便去看望看望他？”裘德突然说道，“反正天还不晚。”

她同意了。于是，二人攀上一座小山丘，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乡间林带，不多时便看到了教堂那高耸入云的带城垛的塔楼以及方形的角塔，接着又看到了学校。他们问街上的一个人，想知道费洛特孙先生是否在家，对方说费洛特孙先生从不出门。当敲响学校的房门时，费洛特孙先生手里端着蜡烛出现了，一脸询问的神色——自从跟裘德分手之后，他的面孔变得很消瘦和憔悴。

别离之后的若干年中，裘德在想象里给昔日的小学校长罩上了一层美丽的光晕，而此刻重逢，费洛特孙平淡无奇的情景一下子毁灭了这种光晕。同时，他心中油然产生了对费洛特孙先生的怜悯之情，觉得他备受磨难、万般失意。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告诉费洛特孙先生，说他是来看望老朋友的，因为他幼年时代曾得到过费洛特孙先生的照拂。

“我一点也记不得你了，”小学校长想了想说，“你说你是我的学生？当然，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我一生教过成千上万个学生，他们自然变化也很大；所以，除过最近教的，别的学生我就记不清了。”

“当时你在玛利格林执教。”裘德解释着，心里却懊悔不已，觉得自己不该来。

“不错，我在那儿待过很短一段时间。这位也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吗？”

“不是……她是我表妹……你该记得，我曾写信向你要过文法书，后来你把书寄给了我。”

“啊，对啦！我隐隐约约记得有那档子事。”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正是由于你，我才在事业上迈出了第一步。你离开玛利格林的那天上午，当行李装上马车的时候，你跟我告别，说你的规划是上大学和加入教会。你还说，如果想当一名神学家或者做一名教师，就必须有大学学位作为招牌。”

“我记得那些是我内心的想法，不过也许跟别人讲过。那种念头多年前就放弃了。”

“我却一直牢记在心里。我正是仍记着你的话才来到了这块地方，正是仍记着你的话，今晚才前来看望你。”

“进屋来吧，”费洛特孙说，“请你的表妹也进来。”

他们三人走进学校的客厅里，那儿有一盏带纸罩的灯，把光线洒在三四本书上。费洛特孙取下灯罩，这样大家彼此都能看得更清楚些。灯光落在苏的那张神经质的小脸上，落在她活泼的黑眼睛及乌发上，落在她表哥诚恳的面孔上，也落在小学校长那更为成熟的脸庞和身躯上。在灯光下可以得出，四十五岁的费洛特孙体形消瘦、思想深沉，双唇薄薄的，嘴巴显得有些优美；他习惯微微弯着腰，穿一套黑色的长礼服，由于穿得太久，衣服的肩胛处、脊背中央以及胳膊肘，都磨得有点发亮了。

昔日的友谊于不知不觉之中得到了恢复；小学校长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裘德表兄妹也讲述了他们的经历。费洛特孙说他有的时候还是念念不忘教会，虽然不能按早些年的那种计划加入教会，却也可以当一名无牧师资格的传道士。他说自己目前的位置还算安逸，只是缺一个教员当帮手。

这对表兄妹没留下吃晚饭。苏必须赶回去，免得天色太晚，于是二人便顺原路折回克里斯特敏斯特。他们虽然只泛泛地交谈，但裘德意外地发现他的表妹与他的想象是那样的不同。她浑身上下都是活力，一举一动似乎都是有感而发。她一旦产生激动的念头便蹽开大步朝前走，让他几乎难以跟得上。她对某些问题的看法十分敏锐，会让人误以为她喜欢夸耀。他不无痛心地发现，他比跟她结识之前更爱慕她，而她却只对他表现出坦诚的友谊。一路上他郁郁寡欢，这倒不是因为黑夜如磐，而是因为一想到她即将离去，自己就满腹心事。

“你为什么非得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呢？”他带着惋惜的口气说，“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历史上，纽曼、蒲赛、华德和基布尔[70]等伟人占据着显赫的地位，这样的一座城市你怎么舍得离开呢？”

“不错，他们的确不同凡响。可是，他们在世界历史上占有多高的位置呢？难道为了这可笑的原因就舍不得离去？我可从来不这么想！”她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唉……我必须走呀，”她又说道，“芳托弗小姐是我为之工作的股东之一，她容不得我，我也忍受不了她，所以最好一走了之。”

“这是怎么回事？”

“她砸碎了我的塑像。”

“哦？是故意的？”

“是的。她在我的房间里看到塑像，也不管那是我的东西，就摔在地板上，并用脚踩，全是因为不合她的口味。她拿脚后跟把一个塑像的胳膊和头碾得粉碎。那场景可怕极啦！”

“她大概觉得那塑像天主教的味太浓了吧？她肯定称其为教皇派塑像，祈求圣徒保佑呢。”

“不……不，那不是她的所作所为。她的看法完全不同。”

“啊！那就让我感到意外了！”

“是的。她是出于别的原因才不喜欢我的塑像哩。我忍不住，就跟她顶了嘴。其结果是我决定离开这儿，去找一个能给我比较多自由的工作。”

“何不重操旧业，再去教学呢？听说你曾经干过那行当。”

“我从未想过要重操旧业，因为作为艺术设计师我干得还是不错的。”

“请允许我去求求费洛特孙先生，聘你到他的学校试试，你看如何？如果愿意，你可以上师范学校，当一名有资格的一级教师，那时你的收入就会比任何设计师或教会艺术家高出一倍，而且会得到双倍的自由。”

“好吧，那你就去问问他吧。现在我必须进屋了。再见，亲爱的裘德！我很高兴，咱们最终还是见上了面。咱们没必要像父母那一辈一样吵架，你说是吧？”

裘德不愿让她看出自己是多么赞同她的话；和她分手之后，他取道朝他住的那条背街走去。他现在只渴望把苏·布莱德赫挽留下来，根本不考虑会有什么后果；第二天晚上，他又一次前往卢姆斯顿，因为他害怕光写信说服力不大。那位小学校长没料到他会提这样的建议。

“我想要的是所谓调动的教师，即工作一年后调动的教师，”费洛特孙说，“当然，你表妹本人是没问题的，只可惜她缺乏经验。哦……你说她有经验，是吗？她真的想把教书当作职业？”

裘德说他认为苏有意于投身教育，并说她非常适合做费洛特孙的帮手（其实，究竟适合不适合，裘德一无所知）；费洛特孙被他的一通花言巧语说动了心，答应雇用她。他以朋友的身份告诉裘德，说他的表妹除非真心实意地投身于教育，并且把这一步视为学手的第一阶段，把上师范学校视为第二阶段，否则就是浪费时间，因为小学教师的工资少得可怜。

这次会面之后的第二天，费洛特孙收到裘德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又跟他的表妹做了商量，对教学这件事兴趣愈来愈大，同意到学校来。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学校长决然想不到，裘德热心促成此事，除了亲属骨肉之间相互帮助的本能之外，还会对苏有别的感情。

5

小学校长俭朴的住宅跟校舍连接在一块儿，全都是现代风格的建筑；他坐在家中，隔着小路向他的教师苏所住的那幢旧房子眺望着。他们很快就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原来另有一位教师准备调入费洛特孙先生的学校，却没能来得成，于是就聘下苏补空。所有的安排都是临时性的，必须等到女王陛下的督学下一年度前来视察，征得他的同意后才能成为正式的。布莱德赫小姐这段时期已放弃了教学生涯，但毕竟以前在伦敦当过两年左右的教师，所以不能说是个生手。费洛特孙觉得留用她并不困难；虽然只和她一起工作了三四个星期，他就已经有些恋恋不舍了。他发现她相当聪明，跟裘德的描绘相符。做师傅的，哪个不愿留用一个能替他节省一半劳动力的徒弟？

早晨八点半钟刚过去一会儿，他等待着她横过小道到校舍里去，那时他将跟在后边走进去。差二十分钟九点的时候，她姗姗而来，头上很随便地戴着一顶轻便的帽子；他打量着她，就像观望一件奇珍异宝。今天早晨，她的周围似乎罩上了一圈与她的教书技巧毫不相关的神采。他也尾随进了校舍；苏在校舍的另一端执教，整天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活动，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出色的教师。

晚上给她补习，是他的职责之一。校规中有这样一个条文：补习者和被补习者如果属于不同的性别，必须有一德高望重的妇女在场。理查德·费洛特孙觉得这条规定用在他们身上未免荒唐可笑，因为他年龄之大够当那姑娘的父亲。不过，他还是忠实地遵守了这条规定；他为苏补习时，苏的房东赫伊斯太太（一个寡妇）守在房间里做针线活儿。其实，要想不遵守规定也不那么容易，因为整幢房舍里只有一个起居室。

有时补习算术，她计算数字的时候，常无意地抬头冲他嫣然一笑，带着询问的神气，仿佛在她的眼里，他作为师傅就一定知道她脑子里的答案，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其实，费洛特孙心里想的根本就不是数学，而是在想她；身为导师，他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古怪。也许，她知道他在以这种方式想她吧。

补习工作在单调的气氛中持续了几个星期，而这种单调的气氛本身却给他带来了欢乐。一天，他们准备带孩子们去克里斯特敏斯特看巡回展览。展览的内容是耶路撒冷的模型，由于优待学校里的师生，每张入门票只收一个便士。学生们排成双行上了路，她手执一把朴素的布阳伞走在自己班的旁边，拇指翘起按在伞柄上。费洛特孙身穿肥大的外套跟在后边，手里优雅地拿着拐杖，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自从她来任教后，他就成了这种光景。这天下午，阳光灿烂，路上尘土飞扬。走进展厅时，那儿除过他们，几乎没有旁的人。

那座古城的模型放在展厅的中央；展览主办人满脸的虔诚和仁慈，手中拿根杆子，绕着展台为孩子们指点着模型上各种各样的地方——孩子们看过《圣经》，所以知道那些地方的名称；其中有摩利亚山、约沙法谷和锡安城——该城以围墙及城门环绕，在一个城门之外有一座古坟般的大土堆，土堆上竖立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十字架，主办人讲解说那儿是耶稣受难的地方。

“我觉得，”苏对小学校长说道，此时他们站在稍微靠后的地方，“这模型虽然巧夺天工，但里边有很多幻想的成分。谁能知道耶稣在世的时候耶路撒冷是个什么样子呢？我敢肯定这位制作模型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这套模型是根据对现今耶路撒冷的实地考察，按照最合理的推测出版的地图制作。”

“我觉得咱们把耶路撒冷已经看够了，”她说，“因为咱们毕竟不是犹太人的后裔。无论哪个地方或哪个地方的人，都算不上最优秀的，都比不上雅典、罗马、亚历山大等古城。”

“不过，我亲爱的小姐，你该想想耶路撒冷对咱们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

她沉默了下来，因为她很容易屈服于别人。接着，她在围着模型的孩子群里发现有个身穿白色法兰绒外套的年轻人夹在中间——那人聚精会神地欣赏约沙法谷，面孔几乎被模型上的橄榄山遮挡了个严实。

“瞧瞧你的表哥裘德，”小学校长又接着说道，“他并不认为咱们已经把耶路撒冷看够了。”

“啊——我刚才没看见他！”她用又轻又快的声音叫嚷道，“裘德，你怎么看得那么认真！”

裘德从沉思遐想中醒过神来，看见了她。“噢——苏！”他显得既高兴又难为情，脸上飞起了红晕。“这些肯定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喽。我得知下午是学校参观的时间，就想到你们可能要来；可我一时看得出了神，竟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这展览能强烈地激起怀古之幽思。我真想一连看它数小时，但可惜我只能待几分钟，因为我正干着活儿呢。”

“你表妹聪明得不得了，把这模型批评得一无是处。”费洛特孙连调侃带挖苦地说，“她对其正确性深表怀疑。”

“不，费洛特孙先生，我没有那意思。我才不愿当所谓的聪明人呢——如今的聪明人太多啦！”苏敏感地说，“我的意思仅仅是……不知怎么解释才好……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裘德热情地说（其实他并不知道），“我认为你的看法是对的。”

“裘德，你真好！我知道你是信任我的！”她冲动地拉住他的手，责备地望了小学校长一眼，把脸转向裘德，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费洛特孙的一番温和的俏皮话竟然导致了这样的后果，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她全然不知自己在这一刹那间感情的流露在两个男人心里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不知以后会给两个男人带来多么大的麻烦。

模型的教育意义过于浓厚，孩子们很快就看腻了。过了一会儿，大家便列队返回卢姆斯顿，裘德也要回去干活儿。他望着身穿洁净的连衣裙和罩衫的孩子们在费洛特孙及苏的陪伴下沿着街道向乡下走去，油然产生了一种阴郁的失落感，觉得自己处于他们的生活圈子之外。费洛特孙邀请他星期五晚上到他们那儿去，那天晚上不准备给苏补课，裘德当下满口答应下来，说自己决不错过机会。

就在他观望之际，那些学生和教师们在归途上移动着。第二天，费洛特孙到苏的教室里去，惊奇地发现黑板上有一幅耶路撒冷的粉笔透视图，绘图技巧娴熟，每一座建筑物的位置都准确无误。

“我还以为你对模型不感兴趣，几乎连看也没看呢。”他说道。

“我的确没怎么看，”苏说，“不过我总算记下了这许多。”

“比我记的还多哩。”

在这段时间里，女王陛下的督学正在该地区进行“出其不意的视察”，以检查教学的情况。两天之后的早晨正值上课之际，教室的房门被轻轻扭开，这位绅士——小学教师所惧怕的凶神走了进来。

对费洛特孙先生而言，这种情况并不算十分突然；他对这种把戏已司空见惯，所以有所准备。苏的教室在房屋的尽头，而她背对着门口；督学走进教室，站在她身后观看她教学有半分钟的时间，她才有所察觉。她转过身，意识到自己平时惧怕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她胆小的心灵经不起惊吓，害怕得叫出了声。费洛特孙出于一片关怀之情，不由自主地跑到她身旁，这才使她没有昏倒在地。她很快恢复了常态，笑了起来；但督学离去之后，她又感到很不舒服，脸色变得惨白。费洛特孙把她扶进他的房间，给她喝了些白兰地醒神。待清醒过来，她发现费洛特孙正握着她的手。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督学要进行突然检查！”她喘着粗气，气急败坏地说。“唉，怎么办呢？他肯定会向董事们写报告，说我不称职。我算把脸丢尽啦！”

“他不会那样做的，我亲爱的小姑娘！你是我聘用过的最优秀的教师。”

他投来的目光是那样温柔，她不由受到了感动，后悔自己不该责备他。待到情绪好转时，她便回自己的住处了。

此时的裘德，正在焦急地等待星期五的来临。在星期三和星期四这两天里，他想见到她的愿望异常强烈，一待天黑后，就朝着那座村庄的方向走上一段路程，回到房间里看书时则精神恍惚，注意力集中不到书本上。星期五这天，他换上一身他认为苏会喜欢的装束，紧接着匆匆吃些茶点，就启程上路了，全然不顾傍晚的天空中正飘着雨。遮在头顶上的树木加深了朦胧的暮色，令人着恼地把雨水滴在他身上，给他以不祥的预感——荒唐的预感。他知道自己爱上了她，但他也清楚他和她的关系不能越过界限。

绕过弯走进村庄，他首先看到的是两个撑着一把伞从教区牧师家大门里走出来的人。他远远地落在后边，所以那两人没留意到他，可他却立刻认出那两人是苏和费洛特孙。费洛特孙为苏打着伞，二人显然刚去找过牧师——可能是为了学校里的事务吧。行走在湿漉漉、寂静无人的篱路上，裘德看见费洛特孙把胳膊圈在了苏的腰上，苏轻轻将胳膊拨开，可他又搂了上去，这次她没动，只是带着不安的神情飞快朝周围张望了一下。她没有着意向后看，所以没瞧见裘德。裘德像得了枯萎病一样瘫倒在树篱丛中。他躲在那儿，看着那一对抵达苏的寓所。苏走了进去，而费洛特孙继续前行，到不远处的学校去。

“天啊，他们的年龄悬殊太大了，简直太大了！”裘德见自己的爱情碰上了拦路虎，顿时万分失望，痛苦地喊出了声。

他不能出面加以干涉。难道他不是阿拉贝拉的人吗？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朝前走了，便原路返回克里斯特敏斯特。他迈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对他说，他决不应该妨碍小学校长跟苏亲近。费洛特孙固然比苏大概要年长二十岁，但年龄悬殊的美满婚姻也是很多的。他想到表妹和小学校长的亲密关系是由他一手促成的，这一念头令他啼笑皆非，猛击着他哀痛的心。

6

裘德的那个历经苦难的老姑婆，在玛利格林卧倒在了病床上。到了星期天，他前去探望她老人家——这是他战胜自己心中欲望的结果。起初他渴望到卢姆斯顿村跟表妹见上一面——这种会面将是令人痛苦的，因为他不能倾诉衷曲，不能把折磨他的心事倒出来。

姑婆现在已离不开病榻了，裘德把短短一天的时间抽出一大半为她料理生活。小面包店卖给了一位邻居，用所得的钱以及她的积蓄可以宽泛地购置日用品，而且还有节余；同村的一位寡妇跟她住在一起照拂她。临行之前，他才安静地和她谈了一次话，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他表妹身上。

“苏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是的，就在这间屋子里。他们家当时住在这儿。你问这干什么？”

“哦……我只是了解一下。”

“好么，你去见她啦！”严厉的老太婆说，“我是怎么叮咛你的？”

“哦……你不让我去见她。”

“你和她在一起说起家常话了吧？”

“是的。”

“以后别再那样了。她父亲在她小的时候就挑唆她仇视母亲家族的人；再说，她现在成了城市里的洋姑娘，对你这种苦力是看不上眼的。我反正历来都不喜欢她。那丫头片子不懂规矩，神里神经地净干蠢事。我多次揍她，都是因为她的行为举止太荒唐。有一次，她脱掉鞋袜，把裙子撩至膝盖以上跑到了池塘里。我为她感到害臊，可未待我吆喝她，她却对我说：‘快离开吧，姑婆，这可不是正经人看的！’”

“那时她年纪还小嘛。”

“都十二岁了，还算小吗？”

“哦……当然不算小喽。不过，她现在成熟了一些，变得有思想了，而且活泼、温柔，可爱得就跟……”

“裘德！”姑婆在病榻上霍地坐起身嚷嚷道，“你可不要对她犯傻！”

“不，不，我当然不会的。”

“和阿拉贝拉那种女人结婚，对一个男人来说就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不过，她幸好去了地球的另一端，永远不会惹你心烦了。你身受婚约的束缚，再对苏有非分的念头，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如果你的表妹对你以礼相待，你就不要越雷池半步。你对她的感情如果超越了亲戚般的关怀，那就是发疯。她要是染上了城市的轻浮之风，会把你毁掉的。”

“别说她的坏话！求求你啦！”

这时，姑婆的同伴兼护士走进来，才算给他解了围。她一定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因为进了屋她就开始回忆起当年的往事，把苏·布莱德赫介绍了一番。她说苏曾经是个古怪的小女孩，在草坪对面的小学里上学，后来才跟父亲一道去了伦敦。有一次，教区牧师组织孩子们进行朗读和背诵比赛，她是登台的孩子当中最小的一个，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和皮鞋，腰系粉红色束带，给大家背诵了《精益求精》[71]《夜间欢宴声》[72]和《乌鸦》[73]。背诵的时候，她皱起可爱的眉头，悲伤地望着四周，对着空气朗朗作声，仿佛真有一只鸟儿站在那儿似的。

茫茫夜色中走来一只老乌鸦，

似幽灵一般狰狞。

请告诉我，

在漆黑的阴间地府，

你那高贵的姓名！

“她系着腰带，穿着连衣裙，把那只吃腐肉的讨厌的乌鸦演得活灵活现。”生病的姑婆不情愿地帮腔道，“裘德，你小的时候也会那一套，似乎在空中能看到幻景。”

接下来，那位街坊又讲了一些苏在其他方面的造诣。

“按说，她并非彻头彻尾的假小子，可是净干些只有男孩子才干的事情。有一次，我看见她在那边的池塘溜冰，一头鬈发被风吹拂着；二十个人排成一行，头顶蓝天，就像画在玻璃上似的，一停不停地一直滑到尽头。溜冰队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子，男孩们为她喊加油。她却说：‘小伙子们，请你们放尊重些。’后来，她猛不丁跑回了家。他们再怎么哄她出来，她也不肯露面了。”

听了苏的这些往事，裘德的情绪更加低落了，因为他没有资格追求她。当天他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姑婆的房舍。他很想到小学去，看看苏小的时候曾崭露头角的教室，可他抑制住了心中的欲望，又继续朝前赶路。

这是星期天的傍晚，一些村民身着盛装聚在一处；裘德在村子里住的时候，他们认识他。其中有一个跟他打招呼，吓了他一跳。

“你到底还是去了那儿！”

裘德露出了不解之色。

“喂，就是那个搞学问的地方——你小的时候称之为‘光明的城市’呀！那儿是否跟你期望的一样？”

“不错，而且还超过了我的期望！”裘德喊道。

“我有一次去过那儿，待了半小时，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净是些摇摇欲坠的建筑，一半是教堂，一半是济贫院，显得死气沉沉。”

“你错了，约翰。那儿充满了生气，只不过在街上路过是看不到的。那儿是思想活动及宗教活动独一无二的中心，是这个国家的知识和精神的粮仓。沉寂和死气沉沉的现象是动极而静的表现，就像陀螺一样，转得正猛的时候反而似静止不动——我这儿借用的是一位著名作家的比喻。”

“哦，也许是那么回事，谁能说得准呢？反正我逗留了一两个小时，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后来我到餐馆里去，喝了瓶啤酒，吃了一便士的面包和半便士的奶酪，一直待到启程返家。你现在大概已经上大学了吧？”

“哦，还没有呢！”裘德说，“差不多还是老样子，上大学对我仍是遥遥无期的事。”

“怎么回事？”

裘德拍了拍口袋。

“正如我们所料！那种地方不是你这种人去的，只对钱囊充盈的人开放。”

“你又错了，”裘德带着几分苦涩说，“我这种人也能上大学。”

裘德近来一直沉浸在一个梦幻世界里，那儿有一个朦胧的人物（大概是他自己吧）陶醉于高尚的艺术和科学，一心一意要在那个知识的天堂里谋求一席之地。听了那位村民的一席话之后，他才有所醒悟，开始冷静地思考自己的前途。他近些日子感到在学习希腊文方面不太满意，尤其是阅读希腊文的剧作。有时，干完一天的活儿之后他精疲力竭，不能够集中精力从事精细的研究。他觉得身边需要有个导师或朋友为他指点迷津；那样，往往花一个月的时间刻苦钻研，才能从那些晦涩难懂的书本里找到的答案，片刻之间便可以弄明白。

显然，他最近考虑问题不切合实际，现在必须更缜密地注重现实。如果无视可行性，一味地搞“自修”，把业余时间全用于那种虚无缥缈的劳动上，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呢？

“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他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道，“像这样盲人瞎马般漫无目的地胡乱撞，还不如当初根本不往这方面努力……这样徘徊于学院的大墙外，仿佛在期待里边伸出只手来把我拉进去，是绝对行不通的！我必须了解详细的情况。”

于是，第二个星期他就行动了起来。一日下午，似乎来了个机会，他看见一位长者在篱围内的公用便道上散步，据旁人介绍此人是某个学院的院长；篱围很像公园，而裘德碰巧坐在离长者不远的地方。当那位绅士走近时，裘德注意地观察了一下他的面孔。那张脸看起来很慈祥和温存，可是却有些矜持。转念一想，裘德觉得自己不能上前跟他搭话。不过，这次遭遇大大影响了裘德，使他感到：如果给几位最优秀、最有见识的老学者写信讲述自己的困难，求他们出主意，倒不失为明智之举。

在后边的一两个星期里，他在城里四处走动，看到了一些极为杰出的院长、学监及其他学院领导人，从中挑选了五位——他根据那五人的相貌，认为他们都是慧眼识星的有远见之士。他给他们写信，简述了自己的困难，求他们对他的窘迫处境提些建议。

信发出之后，裘德心里就开始批评起自己，后悔不该这样做。“这正是近来流行的投机钻营，简直俗不可耐。”他暗忖，“我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给素不相识的人写信。即便他们知道我并无歹意，也会把我视为骗子、游手好闲的无赖和坏蛋……或许，我的确是那类人吧！”

尽管如此，他仍然一心一意地希望能收到回信，帮助他最终走出困境。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嘴上说这太荒唐可笑，可心中依旧在盼望。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费洛特孙的消息，搅乱了他的心绪。费洛特孙打算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附近的那座学校，到南边维塞克斯中部的一座较大的学校去。这意味着什么呢？他表妹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也许，那位小学校长为了讲求实际，挣比较多的钱，好供两个人花销吧。裘德真不愿朝这方面想。他热烈地爱慕自己的表妹，可费洛特孙和苏之间却存在着温情，这就使得他不愿求费洛特孙针对他的计划提供建议。

与此同时，裘德写去的信如石沉大海，始终不见那些学院里的老爷们的回音；小伙子又像从前一样全得靠自己了，而且由于希望更加渺茫，心中又添加了愁绪。通过间接的打听，他很快就弄清了自己老早就曾不安地想到的问题：争取获得公开奖学金的资格是唯一的灿烂途径。但如欲达到这一目的，必须具有天赋并得到大量的指导。一个自学的人不管学识多么渊博，即便学上十多年的时间，要跟那些接受训练有素的导师指教、按正规路子学习的人竞争，那几乎是不可能取胜的。

另外还有一条通径就是所谓的花钱买资格，看来对他这种人而言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因为其中的困难只是物质方面的。了解到这种情况之后，他开始估算自己到底有多大的物质障碍。他惊愕地发现，按现在的速度积攒钱，而且得一帆风顺，需要有十五年的时间他才能够向院长递交资格证明，参加入学考试。这是一项毫无指望的事业。

这块地方曾经令他心醉神迷，他现在才看出那是何等离奇、诡谲的魔力啊。当他处于喜欢梦想的少年时代，这地方似天边的光晕迷倒了他；那时候，他觉得到这儿来生活，漫步于教堂及学院之间，吸收这儿的灵气，是一件宏伟、理想的事情。“只要让我抵达那儿，”他曾声称道，就像鲁滨逊[74]当年冲着大船说傻话一样，“剩下的就只是时间和精力的问题了。”如果当初不到这个骗人的地方来，看不见这儿的景象，听不见这儿的声音，而是去一个繁华的商业城，靠自己的智慧一门心思赚钱，以实际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计划，无论从哪个方面，对他来说都要好得多。好啦，现在一切都已昭然若揭：在理智的审查下，全部计划似五光十色的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回首过去若干年的情景，他和海涅有同样的感受：

在年轻人那充满了灵感、

神采奕奕的眼睛上方，

我看到一顶可笑的杂色小丑帽。

幸好这场精神的崩溃未牵连他亲爱的表妹苏，没有把他的失望带入她的生活。他已经痛苦地意识到了自己能力的局限性，这一点应该尽量避免让她知道。他赤手空拳、可怜巴巴、瞎碰乱撞所进行的这场可悲的斗争，她毕竟知道得很少。

他一直没忘记他从梦中醒来的那天下午是怎样一种情景。他当时六神无主，一路来到这座神奇古怪的城市中央，步入一个建筑风格奇特的礼堂，登上阁楼的一个八角形斗室。那儿四面八方都有窗户，全城及其建筑物都可尽收眼底。他挨个观望着各种景色，目光深沉、悲哀，但却坚定。那些建筑物、它们的设施和种种特权，都没有他的份。他的目光掠过那座大图书馆灰蒙蒙的顶盖（该馆他还未来得及涉足），飘向形形色色的尖塔、楼厦、山墙、街道、教堂、花园和庭院——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幅无与伦比的景致。他看出自己的命运跟这些东西无缘，而是寄寓于那些生活在郊外的劳动者之间，那儿一片破败，在观光者和颂扬者眼里根本不是这座城市的组成部分；然而，如果没有那儿的居民，用功的学者就无法读书，高尚的思想家就无法存活。

他的目光离开城市，投向乡村，投向乡间的树林——那些树木遮挡住了她的身影；想当初，她曾经是他精神的支柱，而现在失去了她，对他是一种令人发疯的折磨。如果没有这种打击，他也许可以忍受命运的安排。有苏作为伴侣，他可以面含微笑放弃自己的抱负。一旦失去她，他长期忍受的精神克制势必会给他带来灾难性的影响。毫无疑问，费洛特孙和他现在的情况一样，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精神失望。但那位小学校长却是有福的，得到了可爱的苏作为他的安慰，他却任何安慰也没有。

下了阁楼，他无精打采地行走在大街上，来到一家酒馆门前，便走了进去。他一口气喝干几杯啤酒，出来时，夜色已经降临。在闪烁的街灯下，他漫步回寓所吃饭。他在饭桌旁坐了没多长时间，女房东就拿来了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她把信放在桌上，仿佛意识到了信的重要性。裘德一眼望去，发现信封上盖着一家学院的印章——他曾给那家学院的院长写过信。“终于来了一封回信！”他不由嚷出了声。

这的确是院长的亲笔信，但内容简单，跟他期望的不太一样。信的行文如下：

寄给裘·弗利先生（石匠）先生：

拜读大札，颇感兴趣。据阁下所称，尔系工人身份。敝人冒昧进言，当劝阁下留守旧业、持之以恒，较见异思迁者具有

较多的成功机会。忠告如此，采纳为盼。

比波利奥学院

蒂·泰图芬尼呈

这种合情合理的忠告令裘德勃然大怒。这套道理他以前就知道，而且知道是千真万确的。然而奋斗了十年却落得如此下场，对他犹如一记狠狠的耳光。他深受震动，顿时失魂落魄地从饭桌旁站起身，破例没有去攻读，而是下楼跑到了街上。他来到一家酒吧，连饮两三杯，然后无知无觉地瞎转悠，直抵城市中心，来到一个叫“四通八达”的地方，似梦中游魂般发呆地望着熙攘的人群。后来他醒过神，跟一位在那儿站岗的警察攀谈起来。

警察打个呵欠，把胳膊肘朝外伸伸，踮起脚尖将身子抬起有一英寸半高，面带微笑，诙谐地看看裘德说：“你灌足黄汤了吧，小伙子？”

“不，我才刚刚喝开了个头。”裘德带着愤世嫉俗的语气说。

不管他灌了多少黄汤，他的心里却干巴巴的。对于警察下边说的话，他只听进去了一部分；他陷入了沉思，想到就在这十字路口曾经伫立过一些和他一样苦苦奋斗的人，可现在却再无人把他们记在心中。这个地方的历史，比该城任何一个学院的历史都要悠久。这儿幢幢的鬼影成群结队，他们相聚于此，演出了一幕幕喜剧、悲剧、闹剧和最为精彩的真实场面。就在这个路口，人们曾议论过拿破仑如何威风，美洲怎样沦陷，查理王如何被处决，殉教者如何被烧死，十字军怎样东征，诺曼底人怎样入侵，也许还议论过恺撒如何涉足。无数男女在此相爱、结仇、婚配、分手；他们曾苦苦等候，为对方发尽了愁，也曾相互倾轧，相互妒忌和诅咒，恩怨消释时则相互祝福。

他现在已开始看出，市井生活是一部人类的教科书，它比学院生活生动、丰富和明快得多。他眼前的这些苦苦奋争的人虽然对基督和礼拜堂了解甚微，但他们才是克里斯特敏斯特[75]的现实。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有趣：了解基督和礼拜堂的学生及教师却似水上的浮萍，并非名副其实的克里斯特敏斯特人。

他看看表，一路遐思冥想着来到了一个公共娱乐厅前，此处正在举办无座音乐会。他走进去，发现里边全是些店铺的伙计、女营业员、士兵、学徒，有些十一二岁的男孩嘴里叼着香烟，还有些轻浮女人并非职业妓女，看起来不十分下贱。他接触到了真正的克里斯特敏斯特的生活。乐队正在演奏，听众们走来走去，你挤我攘；演员似走马灯，不时有人登台唱一首滑稽的歌。

嬉笑的姑娘们跟他调情，想从中获取点欢乐，可苏的影子似乎不离他左右，阻止他干轻薄的事儿。十点钟的时候，他离开娱乐厅，故意绕弯路回家，从一所学院的大门前经过——他刚刚接到该院院长的短信。

学院的大门紧闭，而他在冲动之下，从衣袋里掏出一块上工时常常携带在身的粉笔，在墙上写道：

我和你们懂的一样多，并不比你们差。得了吧，这种道理谁不清楚？

——《约伯记》第十二章第三节

7

这一通嘲讽使他心头轻松了一些。第二天早晨，他对自己的夜郎自大大笑起来。不过，这是一种苦笑。院长信中的真知灼见起初令他怒不可遏，此刻却叫他心寒意冷。他意识到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

学业上追求的目标和感情的依托现在都已失去，他简直无法再继续工作。每当他认定自己没有当学者的命，心境趋于平静时，他和苏之间那没有指望的关系又会搅得他不得安宁。在他认识的女子中，唯有苏跟他情投意合，却因为他结了婚不能属于他——这一事实残酷无情地老是缠磨着他。后来，他无法再忍受，便又一次冲入真正的克里斯特敏斯特生活中寻求慰藉。这次他光顾的是个偏僻的低屋顶酒馆，坐落在院子里，是当地不成器的人非常熟悉的场所。要是在心情较好的时候，光凭这儿离奇的气氛，他也会产生兴趣的。他在酒馆里差不多坐了一整天，深信自己在骨头缝里是个有毛病的人，没指望任何作为。

傍晚时分，酒馆里的常客一个个跑了来。裘德虽已囊空如洗，整整一天除了一块饼干之外再什么也没吃，可他依旧坐在角落处没动。他一脸沉着，带着慢斟慢饮喝了很长时间酒的那种人特有的泰然自若的神态打量着陆续聚集在一起的酒徒们，还和里面的一些人交上了朋友——其中有补锅匠泰勒（此人为一座没落的教堂干铁器活儿，早年似乎还是个虔诚的教徒，而今却变得有些玩世不恭），有一位红鼻头的拍卖人，还有两个跟他自己一样干哥特式石工活儿的匠人——人称基姆大叔和乔大叔。在场的还有几位店伙计、一位制作牧师服装及法衣的裁缝助手、两个绰号叫“快活人”和“雀斑”的女士（她们的道德品质随着自己所陪伴的人而好坏）、几位对赌马很在行的赛马迷、一位云游四方的戏剧演员，以及两个嘻嘻哈哈的小伙子。其实，这两个小伙子是未穿制服的大学生，他们溜来跟一个人见面洽谈有关小公狗的事，结果留下来和上边提及的那几位赛马场的绅士一道喝起酒、抽起短烟袋来。他们饮酒时，不时地看表。

谈话的内容变得愈来愈广泛。大家针砭克里斯特敏斯特社会的时弊，对大学的导师、地方治安官及其他当权派的短处诚恳地表示惋惜。大家还以宽广的心怀，毫不顾及个人的利益，彼此之间交换了意见，议论以上人物如何律己和行事才能得到尊敬。

裘德·弗利被酒精烧热了头，显得高傲自大、厚颜无耻，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发表的议论有点蛮横的味道。他多年来一直追求的是学问和研究，所以不管别人谈什么，反正他一张口，就发了疯似的不由自主转到学问和研究上去。他硬说自己学问渊博，那种倔强的劲儿要是在他清醒的时候，一定会叫他无地自容。

“什么督学啦，学监啦，校长啦，研究员啦，还有该死的文学硕士，我一个都看不上眼！我很清楚，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在他们自己的领域击败他们，露几样他们所不会的本事。”

“听听吧，听听吧！”正躲在墙角密谈小狗事宜的大学生发言了。

“据说你一直都很喜欢读书，”补锅匠泰勒说，“对于你的话我并不表示怀疑。不过我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我总觉得书本外要学的知识比书本内的多，所以我就采取了相应的措施。要不然，我就不会取得今天的成就。”

“你大概想加入教会吧？”乔大叔说，“如果你真的是个学者，把调子定得那么高，何不把你的学问给我们露一手？你能用拉丁语宣讲教义吗，伙计？在我的家乡，他们遇到一位人才就是这么问的。”

“我想没问题！”裘德傲气十足地说。

“他不行！瞧他那傲慢的样子！”一位女士尖声叫道。

“你给我住嘴，‘快活人’！”一位大学生说，“诸位，肃静！”他饮干杯中的酒，用酒杯磕着柜台宣布道，“坐在拐角的这位先生要用拉丁语背诵信仰经啦，让大家长长见识。”

“我才不干呢！”裘德说。

“背吧，试试嘛！”法衣制作人鼓励道。

“你是不会背。”乔大叔说。

“会的，他能背！”补锅匠泰勒说。

“我敢说我能背！”裘德宣称，“好吧，这样吧：请我喝一小杯冰镇威士忌，我马上就背。”

“这倒也公平。”那位大学生说着，把买酒的钱抛在了桌上。

女招待调酒时的那副表情，就好像自己被迫跟一群低级动物为伍。裘德接过递来的酒，饮干之后站起身，咬文嚼字地开始背诵，一点也没犹豫：

Credo in unum Deum, Patrem omnipotentem, Factorem coeli et terrae, visibilium omnium et invisibilium.[76]

“好！多么精彩的拉丁语！”其中的一位大学生喝起彩来，其实他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酒馆里一片寂静，女招待也站住不动了。裘德响亮的声音传到了内厅。正在那儿打盹的老板听到后跑出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口若悬河的裘德继续背诵道：

Crucifixus etiam pro nobis：sub Pontio Pilato passus, et sepultus est. Et resurrexit tertia die, secundun Scripturas.[77]

“那是奈斯经，”另一位大学生轻蔑地说，“我们想听听《使徒传》！”

“你刚才没言声嘛！除过你，就连傻瓜都知道奈斯经是最具有历史意义的经卷！”

“还是往下背吧，还是往下背吧！”那位拍卖商说，可是裘德的大脑好像很快混乱起来，无法继续背诵。他把手放到额头上，现出了苦恼的表情。

“再给他一杯酒，他就会清醒些，把经文背完的。”补锅匠泰勒说。

有人把三便士抛到桌上，一杯酒被递了过来。裘德看也未看，伸手接过杯子，饮干酒后立刻用振奋的声音背诵起来，临近结尾时还提高了语调，就像是牧师在领教徒们诵经。

Et unam Catholicam et Apostolicam Ecclessiam. Cofiteor unum Baptisma in remissionem peccatorum.Et expecto Resurrectionem mortuorum.Et vitam venturi saeculi.Amen.[78]

“好！”几个人喝起彩来，他们很欣赏最后的那个词，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听得懂的词。

这时，裘德似乎心里直冒火，只见他瞪起眼睛望了望周围的人。

“你们是一群笨蛋！”他叫喊道，“你们当中有谁知道我背的是不是经文？也许我背的是《捕鼠人千金之歌》哩！我哄骗你们，你们这些糊涂虫能听得出来吗？看看我堕落到了什么地步，竟来和这样的人厮混！”

酒馆的营业执照上已经注明曾窝藏过行迹诡异的人，老板害怕再起事端，便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但裘德刹那间清醒过来，厌恶地转身离去，房门在他后边关上时沉闷地响了一声。

他大步流星穿过小巷，走到笔直、宽阔的大街上，顺街来到公路上，把刚才那伙人的喧嚣抛在了后面。他继续朝前走着，被一种幼稚的想法所驱动，要去见天下他似乎唯一可以投奔的人——这是一种非理智的欲望，可惜不恰当之处他此时却看不到。路上花了有一个小时的工夫，在十点钟与十一点钟之间，他进入卢姆斯顿村，来到一幢村舍前，见楼下的一个房间亮着灯，猜测那是她的住处，后来果然不错。

他贴近墙壁，用手指敲敲窗子玻璃，急不可耐地低声喊道：“苏！苏！”

里边的人一定听出了他的声音，因为那个房间的灯光消失了；过了一两秒钟，有人取下门闩，把房门打开，苏手秉蜡烛出现在他面前。

“是裘德吗？啊，真是你！我可亲可爱的表哥，出什么事啦？”

“哦，我……我不得不到这儿来，苏！”他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房门的台阶上。“我真是太邪恶了，苏……我的心都快要碎了，这种生活我简直无法容忍！所以我就酗酒和亵渎神灵，或者跟亵渎神灵差不多——我在低级下流的场所背诵神圣的经卷，一些只能怀着敬意说的话轻轻易易、漫不经心地就从我嘴里倒了出来。苏啊，你愿把我怎样处置都行！还是杀了我吧，我决无怨言！只要你别像旁的人那样仇恨和轻视我！”

“你一定是病了，可怜的人儿！我决不会轻视你——当然不会的！你进屋休息休息，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靠在我身上，没关系的。”她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搀扶着他把他引进屋，让他坐在这个陈设简陋的房间里唯一的一把安乐椅上，将他的脚放在另一把普通椅上，为他脱下靴子。裘德此时头脑已逐渐清醒，只能用充满伤感和懊悔的声音说着：“亲爱的苏，亲爱的苏啊！”

她问他是否想吃点东西，他摇了摇头。接着，她吩咐他好好睡觉，说她明天一大早就来给他弄饭。交代完之后，她道了晚安，就上楼去了。

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睡得很死，拂晓时分才醒来。他起初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后来一点点才明白了他的境况。一旦脑子清醒，事情的可怕之处便展现在了他眼前。她了解了他最坏的一面——那是最丑恶的一面。现在他怎么有脸见她呢？她马上就要下楼来张罗早饭了，这是她昨晚说好的。见到她，他一定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想到这里，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轻手轻脚穿上靴子，从钉子上取下自己的帽子（那是她为他挂在那儿的），悄然无声地溜出了屋。

他心里只想躲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也许可以做做祷告。他唯一能想起的地方只有玛利格林。他先回到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住所，在那儿发现有一份雇主送来的解雇通知书在等着他。他打点行装，告别了这座给他带来过极大痛苦的城市，向着南方进入了维塞克斯的疆域。他衣袋里没装钱，那一小笔幸亏未动用过的积蓄存放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一家银行里。因此，到玛利格林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步行。由于旅程近乎二十英里，路上有充裕的时间完成已经开始了的清醒过程。

走到阿尔弗利逊时，已是傍晚时分。他在这里当掉自己的背心，然后便出了镇，在一两英里开外的干草垛下过夜。天亮起来，他抖掉身上的草籽和秸秆，又启程上路了。他老远就看见了那条直通丘原的漫漫长路，此时他沿着那条发白的山路攀到山顶，从数年前他曾镌刻下自己心愿的里程碑旁走过。

抵达古老的玛利格林村时，村里的人正在吃早饭。他筋疲力竭、满身泥尘，但大脑却相当清晰。他傍着水井坐下，不由浮想联翩，想到自己决意仿效基督，却落得这般可怜的下场。他见旁边有个水槽，便用里边的水洗洗脸，然后向姑婆的家走去。到了那儿，他发现老人家正在床上吃饭，由那位跟她住在一起的女人服侍。

“怎么？失业啦？”他的亲戚问话时，用那双深陷的眼睛打量着他，眼皮重得跟锅盖一样。姑婆终生为衣食奋斗，看见他的狼狈相，只会从这方面找原因。

“是的，”裘德郁郁不乐地说，“我觉得我必须稍微休息休息。”

吃过早点，他恢复了些精神，回到早先住过的房间，照着工匠的样子脱掉外衣躺了下来。他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觉得仿佛在地狱里一样。当真像是置身于地狱，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在事业及爱情上都已一败涂地。在离开这座村庄之前，他曾经认为自己掉入了深渊——一座在他当时看来最深的深渊；可是跟现在相比，那就不算深了。那时崩溃的只是希望堡垒的第一道防线，现在崩溃的却是第二道防线。

此刻他神经紧张，要是个女人，他一定会尖叫出声。可他身为男子，享受不到这种解脱，于是痛苦地咬紧牙关，嘴角呈现出拉奥孔塑像[79]上的那种线条，眉宇间拧结起一道道皱纹。

一阵凄风从林中刮过，在烟囱里发出好似管风琴音符一般的鸣叫。不远处的教堂已经拆除，而教堂墓地的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这时无拘无束、姿势优美地相互拍打着。新地址上有一座维多利亚王朝风格的哥特式教堂拔地而起，顶盖上的风信标已开始发出咯吱吱的响声。不过，耳边的那种低沉的声音，很显然并不一定是户外风的哀鸣，像是人的说话声。没多长时间他就猜出了声音源自何处——原来，教区牧师正在隔壁房间和姑婆一道做祈祷哩。他记得姑婆曾提起过那人。不一会儿，说话声停止了。接着，似乎有脚步声走到了楼梯口，裘德坐起身喊道：“喂，你好！”

脚步声朝门口这边走来。房门开处，年轻的牧师探头向屋里望了望。

“你大概就是海布里奇先生吧，”裘德说，“我姑婆不止一次提到过你呢。哦，我这是刚刚回到家来，一个落魄的浪子；岂不知，曾几何时，我还有过冲云大志哩。现在我意志消沉、昏头昏脑，一味酗酒和胡闹。”

裘德徐徐道来，对牧师讲了自己最近的计划和行动，于不知不觉之中采取了偏倚的态度，不太讲他追求知识的抱负和梦幻，而侧重于讲述他在神学方面的理想；其实，截至目前，神学仅仅是他奋发上进总体规划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现在我已明白自己是个傻瓜，净干荒唐事，”裘德在结尾处说道，“上大学的愿望化为泡影，对此我并不遗憾。即便有成功的把握，我也不会再尝试了。对于功名利禄，我已再也没有半点兴趣了。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是想做点有益的事情。令人万分遗憾的是，我未能加入教会，失去了谋求圣职的机会。”

这位刚来该地区上任的牧师听了，产生出浓厚的兴趣，最后说道：“如果你觉得自己真正向往传教事业——从你的谈话来看，我认为你有诚意，因为你毕竟是个有思想、受过教育的人——你可以以见习牧师的身份加入教会。只不过，你必须下决心戒掉烈性酒。”

“如果有希望作为精神支柱，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酒戒掉！”

第三部　在梅尔切斯特

“新郎啊，她跟任何别的姑娘都不一样！”

——萨福[80]（H.T.沃顿）[81]

1

他产生了新的观念：传教士为他人奉献的精神，在性质上有别于学者的争强好胜。一个人不必非得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院校获得双优的成绩，只需具备普通的知识，照样可以传经布道，为同胞们做好事。他以前想入非非，后来甚至妄想当主教，那决非高尚、神圣的热忱，而是一种渴望披上一层法衣做外装的庸俗野心。他的整个计划即便起初并没有向上爬的野心，但恐怕后来也染上了这样的色彩；这种野心为高尚的人所不齿，是文明社会人为的产物。在目前，在同一条道上孜孜不倦为自己谋福利的年轻人何止千千万万。一个和妻子一起昏昏庸庸地吃喝，一起虚度人生的笨伯，也要比他强上几分。

以非学者的身份加入教会，只能做个卑微的教区牧师，在一个偏僻的乡村或城市贫民窟度过一生，不可能提升到更高的位置；不过，也许这本身就寓含着伟大和高尚的成分，这也许是真正的宗教热忱，是一种洗清罪恶的办法，值得一个忏悔的人采取。

跟以前的想法相比较，这种新的观念大有可取之处，使衣衫褴褛、孤苦伶仃的裘德精神振奋了起来。在以后的几天里，这种念头中止了他求知的生涯——一种在十几年中占用了大部分时间的生涯。可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停滞不前，没有去推行自己的新计划，而是忙忙碌碌地干些零碎活，在附近的村庄树墓碑和凿碑文，情愿让那五六个屈尊俯就跟他打招呼的农夫和老乡将他视为仕途的失败者和废品。

在产生了新想法之后，他的人情趣味（即便最讲究精神生活、最勇于献身的人也不能缺少人情趣味）是被苏的一封来信唤起的，信封上盖着新邮局的邮戳。她显然很为他担忧，信中叙及她自己的事只用了片言只语，说她通过了获得女王奖学金的考试，将要去梅尔切斯特师范学校求学，以便更好地从事自己的职业——这种职业由她自己选定，但也受到了他的部分影响。梅尔切斯特有一个神学院，那是一个清静的城市，给人以安慰感，几乎完全是一种基督教的格调；在那儿，世俗的学问以及理智的智慧没有立足之地，他所具有的为别人献身的精神比他缺少的才华更受人敬重。

他在攻读神学著作的同时，必须干些石匠活儿。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居住期间，他曾忽略了神学，埋头刻苦钻研平俗的古典著作。到了下一座城市，一边学习一边打工，不失为上策。他对那个新地方所产生的浓厚兴趣完全是苏一手造成的；可是，与从前相比较，苏更不适合于充当该角色；其中伦理上的矛盾，他并非看不出来。不过，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人类的弱点，希望自己爱她时，只是把她视为朋友和亲戚。

他觉得可以把未来规划一番，从三十岁起开始传经布道——这个年龄对他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因为他的榜样[82]就是三十岁开始在加利利教诲人类的。他将有大量的时间从容不迫地学习，同时通过揽工积累资金，以便上神学院，修神学院必需的课程。

圣诞节来临后，转眼又过去了。苏上了梅尔切斯特师范学校。对裘德而言，这种季节最难找到新工作，于是他给她写信说自己推迟一两个月去梅尔切斯特，等到白昼变长些再说。谁料她竟欣然同意了，这使他后悔自己不该提这种建议——看来她并不是十分喜欢他，尽管她对他那天夜里突然来访又悄悄溜掉的古怪行为从未说过一句责备的话。而且，她也闭口不谈她和费洛特孙先生的关系。

可有一天，苏突然寄来了一封感情十分激烈的信，说她非常寂寞和苦恼，讨厌自己所待的地方，说那儿比哪个地方都糟糕，还不如以前的那个设计圣物的店铺。她还说她没有一个朋友，问他是否能立即到那儿去；不过，即便他去了，她也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跟他相见，因为她那个学校的制度是非常严格的；她上学都是费洛特孙先生的主意，她真后悔当初不该听他的话。显而易见，费洛特孙的求婚进展并不怎么顺利。裘德为此没名堂地高兴起来，打点好行装，便去了梅尔切斯特，心情之愉快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

这是他生活中新的一页，于是他四处寻找不卖酒的旅馆，结果在通往火车站的街上找到了一家符合这种标准的小店。他吃了些东西便出了店门，走到冬天惨淡的阳光下，跨过大桥，拐了个弯，前往克洛斯教堂。天气雾蒙蒙的，他来到这座全英国最典雅的建筑群的大墙旁，驻足仰望。巍峨的教堂只能看得到房脊，直插蓝天的尖塔愈往高处愈细，最终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之中。

此时华灯初照。他绕过拐角，来到教堂西边的正门口，但见四处散放着许多石块。他认为这是个好的征兆，说明该教堂是在进行大规模的修复。他心里充满了迷信的念头，觉得这是万物的主宰做出的安排，让他有大量的石活儿干，以等待时机去从事高尚的事业。

那个生气勃勃的姑娘眼睛亮亮的，前额宽宽的，长着一头浓密的乌发，目光中有时表现出果敢，有时温情脉脉，好似他看过的西班牙铜版画上的女子；一想到她近在咫尺，他身上就涌起一股暖流。其实她就在克洛斯教堂这儿，在那幢面朝着教堂西门口的房子里。

他沿着宽展的砾石路向那幢房屋走去。那是一座15世纪的古代建筑，曾经是宫殿，现为师范学校，窗户都是直棂及横棂的，房前带一个庭院，由一道墙把它和外边的街道隔开。裘德推开院门，走到房门前说要见自己的表妹。他被小心翼翼地引进一个候客室，没多大一会儿，苏就走了来。

她虽然在这儿只待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是与他上次见到她时的样子相比却发生了变化。她的那种轻快活泼的劲儿已荡然无存，原先充满了动感的线条现在变得有些呆板，对习俗隐晦但巧妙的挑剔神态也飞到了爪哇国。而且，她也不像是写信召他来的那个女子。显然，那封信是在冲动之下匆匆写就的，但细想之后却产生了悔意，可能是想到了他最近的那次丢人的行为。裘德见到这情形，情绪异常激动。

“那次我去找你，半截却可耻地溜跑，你不会把我看成个堕落的浑蛋吧，苏？”

“我不愿朝那方面想。你已经做了足够的解释，使我了解了其中的原因。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对你可敬的品质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我可怜的裘德！你来这儿我感到很高兴！”

她穿一件带花边小领的紫红色学生礼服。衣服做得很朴素，优雅地紧贴在她那轻盈的身躯上。她的发式以前很时髦，现在头发却紧紧地绾成了髻。从她的神态看，她已经被严格的纪律约束得服服帖帖，但她的内心深处却闪射出一线光亮，因为纪律的威力还没有能够触及那儿。

她走上前来的时候，态度倒是挺亲热，但裘德感到她恐怕并不想让他以超过表兄妹关系之外的方式吻她，尽管他极希望那样做。她既然已了解到了他最丑恶的一面，即便他有资格当她的情人，她也不会将他视为情人的，而且永远不会，这一点他看得出来。这使他坚定决心，准备讲出自己在婚姻上出现的纠葛；以前由于害怕失去跟她相会的欢乐，他一拖再拖，迟迟不敢说出这桩心事。

她出了校门，随他上街，二人边溜达边谈，净说些即景应时的话。裘德说他想给她买件小礼品，而她有点难为情地直言相告说自己肚子饿得发慌。她说学校里的伙食吃不饱，所以请她吃一顿正餐、茶点和晚餐合而为一的饭，便是世界上她最渴望得到的礼品。裘德听了，把她带进一家饭馆，把种类并不丰富的饭菜统统点了些。饭菜虽不怎么样，但他们却有机会心情舒畅地促膝交谈；因为屋里没旁人，他们的谈话无拘无束。

她给他讲学校当时的情况，说那儿生活艰苦，学生鱼龙混杂，来自于该主教管区的各个地方。她说一大早起来，必须在煤气灯下工作；对于一个不习惯受约束的年轻人来说，她不由得满腹怨愤。裘德静静地听着，但这些并非他特别想知道的事情——他想了解的是她跟费洛特孙的关系，而恰恰是这一点她却没讲。他们坐着吃了一会儿，裘德突然冲动地把手按在了她的手上；她抬起头嫣然一笑，用自己娇小、柔软的手非常大方地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个个扳开不动声色地看着，仿佛那是她正在选购的手套似的。

“你的手很粗糙，裘德。”她说。

“不错。如果你整天用木锤和凿子干活儿，你的手也会变粗糙的。”

“我并非不喜欢你的手，这你知道。我觉得，一个人的手因工作而变得粗糙，倒有高尚的意味……不管怎样，能来这座师范学校，我还是挺高兴的。瞧着吧，经过两年的学习，我会成为完全独立的人！我想我会以优异的成绩通过考试的，费洛特孙先生再动用动用他的关系，把我弄进一座大学校教书。”

她终于触及了这个话题。

“我怀疑……我觉得，”裘德说，“他对你一腔热情，也许想娶你呢。”

“快别说傻话啦！”

“他大概说过这方面的话吧？”

“即便说过，那又怎么样？像他那么大的岁数！”

“唉，苏呀，他的岁数并不十分大。我明明看见他……”

“我敢肯定，不是看见他吻我了吧？”

“那倒不是。不过，他用胳膊搂住了你的腰。”

“噢……我想起来了。可我当时没想到他会那样做。”

“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苏，多不好啊！”

她那一贯敏感的芳唇开始颤抖，眼睛一眨一眨的，显然她在思索对这通责备的应答之词。

“我知道如果把所有的情况都讲出来，你一定会生气的，所以我才不愿交底！”

“很好，很好，亲爱的，”他息事宁人地说，“其实我没资格问你，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底细。”

“我偏偏要讲给你听听！”她带着一种天生的任性说，“情况是这样的……我答应过他，曾许诺说两年之后待师范学校毕业，拿到文凭，我就嫁给他。按照他的计划，我们将到大城镇的综合学校教书，他教男生，我教女生——学校里的教师结过婚后往往都是这样做的，能挣到丰厚的收入。”

“苏啊苏！……当然，这样做是对的……你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他瞥了她一眼，目光跟她的相遇。他的眼中露出怨怪的神气，显然他说的并非心里的话。接着，他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回，将面孔扭开转向窗户。苏无奈地打量着他，一动也未动。

“我知道你会生气的！”她说话时，语气里不夹带任何感情的成分。“好吧……就算我做得不对！不该请你来看我。咱们最好别再见面了，隔上一长段时间通通信就行了，信的内容只谈正事！”

他所无法容忍的正是这一点，她大概心里很清楚。他听后，立刻转过了身来。“哦，那是不行的，”他连忙说，“你订你的婚，跟我没任何干系。我完全有权利在我情愿的情况下见你，我会那样做的。”

“咱们不要再谈这个了。今晚咱们说这些怪扫兴的。两年后的事情，现在谈有什么用！”

他觉得她像个谜团一样，干脆把这个话题搁置了起来。“咱们到大教堂里坐坐怎么样？”吃完饭后，他这样问道。

“大教堂？可以吗？不过，我倒情愿到火车站坐坐。”她回话说，声音里仍残留着几分不快。“那儿现在是这座城市生活的中心，大教堂兴盛的时代已经过去！”

“你还真够现代哩！”

“假如你像我前几年一样始终生活在中世纪的氛围里，你一定也会讲求现代气味！四五百年之前，大教堂倒是个非常好的地方，可如今时过境迁……再说，我也并非追求现代风尚。你应该清楚，我的思想比中世纪的人还古老。”

裘德的表情有些沮丧。

“好啦，我不再多说了！”她嚷嚷道，“不知道按照你的眼光看待我这个人有多坏哩，否则你就不会如此看得起我，就不会关心我是否订了婚。还有点时间，咱们绕克洛斯走走，然后我就进去，不然今夜我会被锁在校门之外。”

他把她送到学校门口，二人便分了手。裘德深信在这个凄楚的夜晚，他的不幸来访加速了她跟费洛特孙订婚的过程，想起来真让人感到难过。她用行动而非语言表示了对他的谴责。尽管如此，第二天他却忙忙活活开始找起了工作；在这座宁静的城市，工作不像克里斯特敏斯特那么好找，因为一般来说这儿的石活儿少，而匠人大多是长期工。不过，他一步步挤进了门里。起初，他在山上的坟场凿石碑，后来干上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工作——整修教堂。这种工程规模非常大，教堂里所有的石刻品都要经过检查，大部分都要用新的取代。

要完成这项工程，也许需要几年的劳动。他对自己使用木锤和铁凿的技术充满了信心，觉得要逗留多久全取决于自己。

他在克洛斯大门附近的寓所，就是让教区牧师住也不寒碜，租金在他的工资中占很大的比例，一般的匠人是不愿付如此之高的租金的。他的卧室兼起坐间里悬挂着教区长住宅及主教住宅的那种加框照片，女房东当年做心腹女仆时曾在这儿居住；楼下小客厅的壁炉架上摆着一座钟，根据钟上的题词可以得知，这是同伴们在这位思想严肃的女人结婚时送给她的礼物。除过这些摆设，裘德又取出了自己亲手雕凿的教堂用品和纪念碑的照片，摆在房间里。原来，房间是空着的，现在有了他这样的房客，女房东应该是很满意的。

他在该市的书店里找到许多神学著作，于是开始刻苦研究，这次的读书精神和方向跟从前相比都有所不同。他读了教会的书，读了佩利[83]和巴特勒[84]的作品。另外在休息时他还阅读纽曼、蒲赛及其他许多现代作家的书。他租了一架小风琴放在寓所里，用来练习弹奏单节和双节的圣歌。

2

“明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好好痛快痛快。到哪儿去好呢？”

“我的假从三点钟到九点钟。不管到哪儿去，只要能打个来回就可以。别去参观什么遗迹，裘德……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哦……到沃德堡去吧。然后，如果愿意的话，咱们还可以爬爬芳特山，总共用一下午时间就够了。”

“沃德堡是哥特式建筑遗址……我讨厌哥特风格！”

“不，不，恰恰相反。那是古典式建筑……大概属于哥林特风格吧，里面挂着许多画哩。”

“哦……那就行。一听哥林特这名称我就喜欢。咱们一言为定。”

这席对话是他们相遇几个星期之后进行的，第二天早晨他们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这次郊游的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诱人的光芒，裘德不敢细想自己过的是怎样一种矛盾的生活。苏的行为在他的眼里是个可爱的谜，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个什么。

他兴高采烈地到校门口去接她；她出现时，衣着打扮跟修女一般朴素（她是被迫这样打扮，而非出于本愿）；二人一道悠闲地溜达到车站；车站到处有脚夫在喊“请让路”，火车的汽笛在尖鸣——这一切形成了一幅美丽、晶莹的图画。没有人盯着苏瞧，因为她的服饰过于平凡。裘德心里快慰地想，只有他一人知道苏的衣服遮住了她的丽质。只要到一家服装店（她真正的生活或者她的本性跟这种地方无缘）花上十英镑，就会让梅尔切斯特所有的人看呆眼。列车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便把他们单独塞进了一个包厢里。

“他倒是好意，但白费苦心！”苏说道。

裘德没吱声，心里觉得她的话既没必要又残忍，而且还带有一部分不真实性。

他们来到沃德圃囿和城堡，在画廊里转着看。出于个人爱好，裘德流连于德尔·萨尔托、圭多·雷尼、德·里贝拉、萨索弗拉托、卡罗·多尔斯及其他一些画家的宗教体裁的作品前。苏耐着性子站在他身旁，偷眼瞧他的面孔，发现他在欣赏圣母图、神圣家庭图和圣人图时，脸色变得很虔诚和神往。待到看出这种情况，她就朝前走几步，立到莱利或雷诺兹的画作前等他。很显然，她对表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像一个人逃出了迷宫，对另外一个正在朝外摸索的人感兴趣一样。

走出城堡时，还剩下很长一段时间供他们支配。裘德建议先吃点东西，然后马上朝北走，穿过一片高地往七英里开外的车站去，坐另一条道上的火车返回梅尔切斯特。苏欣然同意了，因为不管到哪儿，只要能强化今天的自由感，她都愿意。于是二人上了路，把附近的那个车站抛到了身后。

其实，那是一片开阔的高地，既宽展，地势又高。二人边交谈，边蹦蹦跳跳地朝前走。裘德为苏砍下长长的一根树杈做手杖，比她本人还高，上面带一个大大的曲把，使她看起来如牧羊女一样。走到半路，遇见一条东西走向的大道——这是从伦敦通往“天涯海角”的古道。他们停住脚步，议论起来。想当初这儿曾经人来车往，而今却满目苍凉，风儿席卷大地，刮起麦秸和草梗。[85]

他们横过古道，继续赶路，但走了没半英里，苏就露出了疲倦之色，裘德开始为她感到担心。二人已经行了很远的路，如果赶不到火车站，事情就麻烦了。走了许久，那辽阔的丘原上和萝卜地里也不见一户人家。但又过了没多大一会儿，他们碰见了一个羊圈，旁边有个牧羊人在扎篱笆。那人告诉他们附近只有一座房舍，那是他和他母亲的住所，说时用手指了指前边的一个升起袅袅青烟的小山洼，建议他们到那儿歇脚。

他们依计走到那儿，进得屋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掉光了牙齿的老妪。他们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因为身为外乡人，无论是歇脚还是留宿，只能取决于主人对他们的看法。

“多么漂亮的房子。”裘德说。

“哦，漂亮不漂亮我不知道，只知道必须立即修盖房顶，能不能搞到茅草还很难说呢。如今的茅草贵得要命，用瓷盘盖房顶恐怕也比用茅草便宜。”

他们坐着休息时，那个牧羊人走了进来。“你们别管我，”他说话时道歉似的摆了摆手，“你们愿待多久都可以。不过，你们是不是打算乘火车连夜赶回梅尔切斯特？那可就不行了，因为你们不熟悉这儿的地理。我倒愿意送你们一程，可即便如此也赶不上火车了。”

裘德和苏一听，跳起了脚。

“你们可以留下来过夜……你说是不是，妈妈？我们表示欢迎。这儿条件不好，可总比没地方住强。”接着，他转向裘德悄悄问，“你们是夫妻吧？”

“嘘……不是的！”裘德说。

“哦……我可并没有恶意，绝对没有！那好吧，她到我母亲的房间里，待她们走后，我和你就躺在外间屋。明天一大早我叫醒你们，赶头一班火车。现在的这趟是赶不上了。”

他们考虑了一下，决定接受对方的邀请。二人重新坐下，和牧羊人母子共进晚餐，吃了一顿煮咸肉及青菜。

“我很喜欢这种生活，除过万有引力定律和生物发生律，不受任何清规戒律的约束。”苏趁着主人们收拾碗碟的时候说。

“你只是觉得自己喜欢，其实并不喜欢。你十足是一个文明社会的产物。”裘德说道，由于想起了她订婚的事，声音里带了些许醋意。

“才不是呢，裘德。我固然喜欢读书什么的，但我渴望重新过幼年时的那种生活，享受幼年时的那种自由。”

“那时的情形果真使你如此难以忘怀？在我看来，你身上好像没有丝毫反习俗的痕迹。”

“哦，是吗？你怕是不了解我的内心世界！”“什么样的内心世界？”

“以实玛利式[86]的。”

“你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都市小姐。”

她显得很是不同意他的说法，转过了身去。

次日晨，牧羊人按照自己先前说的那样把他们叫醒。天空明亮、晴朗，到火车站的四英里路程很愉快就走完了。他们抵达梅尔切斯特后，向克洛斯走去。那座古老的建筑物又要将苏禁闭起来了；当学校的山墙出现在眼前时，她露出了惊恐之色。“这次恐怕要受罚了！”她喃喃地说。

他们按了按硕大的门铃，然后等在那儿。

“噢……我为你买了样东西，差点忘了给你。”她语调急促地说，一边在衣袋里摸着。“这是我才照的相片。你喜欢吗？”

“哪能不喜欢！”他高兴地接了过来。

守门人走了来。他打开门时，脸上好像有一种不吉利的兆头。

苏闪身进了门，回头望望裘德，挥了挥手。

3

梅尔切斯特的这座师范学校只应了个名，实际上跟女修道院一样，目前里边住着七十位年轻女子，年龄大小不一，大体都为十九岁至二十一岁，还有几位年龄更大些。这是一个成分复杂的团体，里面有匠人的女儿，有教区牧师、外科医生和商店老板的千金，也有农夫、奶场场主、士兵、水手及村民的闺秀。在上文所描绘过的那个傍晚，她们坐在学校的大教室里拉起了闲话，风传苏·布莱德赫在学校关门前没按时返回。

“她跟她的男朋友一道出了门，”一位对年轻小伙子很有经验的二年级学生说，“特拉赛丽小姐看见她和他在一起。她回来，有她好瞧的。”

“她说那是她表哥。”一个稚嫩的新生说。

“这种借口在学校里用得太多，已经不顶用了，帮不上我们的忙了。”年级级长干巴巴地说。

仅在一年之前，曾发生过一起诱奸女学生的可悲事件，受害者为了和情人幽会，也用的是同一借口。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校方采取严厉措施，再不允许跟表兄约会。

九点钟点名时，苏的名字被特拉赛丽小姐响亮地叫了三遍也没人回答。

九点一刻，七十位学生站起来唱晚间赞美诗，然后跪下来祈祷。祈祷完毕，大家共进晚餐，每个人心里都在纳闷：苏·布莱德赫到哪儿去了？有几位女生曾从窗口看到了裘德，觉得如果能有幸让这样慈眉善目的小伙子吻上一吻，情愿冒受罚的危险。她们当中几乎无一人相信他是苏的表哥。

半小时之后，大家躺倒在各自的寝室里，一张张温柔、女性十足的面孔仰向耀眼的煤气灯；有时候，灯光亮得能照亮整个狭长的大宿舍。每一张面孔上都打下了“弱者”的烙印，作为她们出生为女人的惩罚。只要无情的自然规律存在一天，她们即便有心、有能力改变现状，也不可能成为强者。她们美丽、诱人，却又楚楚可怜，而她们对自身的可悲及美丽之处却全然不知，也不会发现；只有经历过多年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经历过磨难和孤苦的生活，经历过接生送死，回首这段往事时，她们才会发现这是一段未加注意而悄然流逝的年华。

一位女教师走进来关灯。关灯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苏那仍然空无一人的床铺，望了一眼地上的小梳妆桌——那儿跟所有女学生的梳妆桌一样，摆着各种各样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儿，其中镶有框子的照片占据着较醒目的位置。苏的桌上东西并不算多，有两个男子的照片镶着金银丝、天鹅绒框架，一块儿放在她的小镜旁。

“这两位男子是什么人？她提过没有？”女教师问，“要知道，严格说来，桌上只允许摆亲属的照片。”

“那个中年男子是费洛特孙校长，是她的上司。”旁边床铺上的一个女生说。

“另外一个头戴方帽，身穿长袍的大学生是什么人？”

“是她的朋友，或者说是她从前的朋友。她从未讲过他叫什么名字。”

“来找她的，是不是这两人当中的一个？”

“不是。”

“你敢肯定不是这位大学生吗？”

“敢肯定。来找她的是个蓄着黑胡子的小伙子。”

煤气灯很快就熄灭了。临睡着之前，姑娘们对苏的事情做着种种猜测，不知她来这儿之前，在伦敦和克里斯特敏斯特都搞过什么鬼名堂。有几个学生在床上躺不住，便起来跑到棂格窗户那儿眺望对面大教堂西侧那宏伟的门面以及教堂后高耸的尖塔。

次日清晨醒来，她们瞧瞧苏的床，见上边仍然没有人。借着煤气灯光，她们衣衫不整地做完晨课，回到楼上更衣准备用早餐时，听到大门口的门铃按得丁零零响。管理宿舍的女教师一听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返回宣称，校长吩咐任何人不经允许都不得跟布莱德赫讲话。

于是，当苏满脸通红、显得很疲倦地进宿舍准备匆匆整整容，默默无声走到床跟前时，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和问候她。学生们下楼来，发现苏没有跟进餐厅吃早饭。后来她们得知她被美美训了一顿，接着便送进单间里关禁闭；她将在那儿用餐和读书。

七十位学生对此议论纷纷，认为这种惩罚过于严厉。大家联名写了请愿书交给校长，要求免除对苏的惩罚。校方没予理睬。傍晚时分上地理课，老师让大家默写，可全班的学生都抱着胳膊坐着不动。

“看情形你们不打算上课啦？”末了，教课的老师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事情已得到落实——跟布莱德赫一块儿出去的那个小伙子不是她的表哥，因为她根本没有这样的亲戚。我们已写信到克里斯特敏斯特打听过了。”

“我们情愿相信她的解释。”为首的学生说。

“那个小伙子在克里斯特敏斯特时，曾因在酒馆里酗酒和散发亵渎上帝的言论丢了工作。他跑到这儿来，完全是为了接近她。”

可学生们仍不改初衷，一动也不动。老师离开教室请示上级，看看该采取什么措施。

没多长时间，暮色快降临的时候，她们听见隔壁教室里一年级学生的喧嚷声，随后有个学生跑进来说苏·布莱德赫从禁闭室的后窗跳出去，在昏暗之中穿过草坪消失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逃出花园的，因为园墙外围着一条河，同时边门也锁着。

她们跑到那个空房间里查看，见夹在中央两根直棂当间的窗框是开着的。大家打起灯笼又把草坪搜索一遍，检查了每一处灌木和树丛，可是却未找见她的藏迹。后来询问看守大门的人，对方想了想，说他记得曾听见后边的河里有扑通的溅水声，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那是鸭子在河里扑腾发出的声音。

“她一定过河去了！”一位女教师说。

“或投河自尽了。”守门人说。

女管理员心里害怕起来，这倒不是因为苏可能已经死去，而是因为各家报纸都可能会用半个栏目详细报道这次事件，使去年才发生过丑闻的师范学校更加臭名远扬，势必会引起恶劣的影响，其余波经年不散。

又搞来几盏灯笼搜查河岸，最后在对岸靠近田野的烂泥里发现了一些靴子印。毫无疑问：那个情绪过于激愤的姑娘过了几乎齐肩深的河水——这条河较深，因为它是英国的主要河流，各地理教科书对其都有郑重的解释。苏没有自杀，未因此而给学校带来耻辱，女管理员这才放下了心，开始以高傲的语气说起了她的风凉话，说她的离去反而让人高兴。

事件发生的同一天晚上，裘德坐在克洛斯大门旁自己的寓所里。一般在暮色降临后的这个时辰，他经常到静悄悄的克洛斯去，站在苏住的那幢房子的对面，观看女学生们的头影在百叶窗上晃来晃去，心中遐想不已，希望自己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整天地读书和学习——他所学的知识为许多缺乏思想的女学生不屑一顾。可是今天晚上，他用过茶点，梳洗一番，然后埋下头认真攻读《教会丛书》的第29卷——这套丛书系蒲赛的杰作，他从一家旧书店买来，对于这样的无价之宝价钱之便宜在他看来简直是奇迹。此刻，他觉得自己听到有样东西轻轻地砸在了窗户上，接着又听到一声响。肯定有人在扔石头！他起身把吊窗轻轻推上去。

“裘德！”窗根底下有人叫道。

“苏！”

“对。是我！我上去不会被人看见吧？”

“不会的！”

“你别下来，把窗户关好就行了。”

裘德在屋里等待着，心中知道她轻而易举便可以进来，因为前门只要一转门柄就能打开——那门柄任何人都转得开，大多数古老的乡镇都属于这种情况。他的心怦怦乱跳着思忖：她准是有难来找他，就像上次他遇到麻烦去寻她一样。他们俩可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双！他拉开房间的门闩，接着听见黑暗的楼梯上传来偷偷上楼的人弄出的沙沙声。不一刻，苏出现在了灯光下。他上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浑身湿漉漉的似海中的仙子，紧贴在躯体上的衣服宛若帕特农神庙中楣石刻人物身上穿的长袍。

“我快冷死了！”她上下牙打着架说，“能让我待在火边吗，裘德？”

她穿过房间走向燃烧着一团弱火的小火炉，而身上的水不停滴落在路上，由此看来，要想烤干身子纯粹是荒谬的想法。“你这是出什么事啦，宝贝？”他惊慌地问，不知不觉使用了亲昵的称呼。

“过了全国最大的河流，这就是我所出的事情！她们怪我跟你一道出去，便关了我的禁闭。简直太不公平了，让我无法忍受，所以我跳窗逃跑，过了河水。”她开始解释时，用的是平时那种略显高傲的语调，但没把话说完，两片薄薄的红嘴唇便哆嗦个不停，差点忍不住要哭起来。

“亲爱的苏！”他说道，“你必须把湿衣服全脱下来！让我想想看……得问女房东借件衣服。我去求她。”

“不，不！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她知道！离学校这么近，她们闻讯会追来的！”

“那你就得穿我的。不介意吧？”

“噢，不介意。”

“我有一套做礼拜穿的衣服，就放在手跟前。”其实，在这个小单间里，裘德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手跟前，因为地方很小，没别处可放。他打开抽屉，取出自己最讲究的黑西装，在手中抖了抖说：“你换衣服得多长时间？”

“十分钟。”

裘德出了房间，走到街上，在那儿来回踱步。大钟敲响七点半的时候，他又回到房间里来。苏坐在屋里唯一的那把安乐椅上，一身装束跟他做礼拜时穿的一样，显得苗条、脆弱，那样的楚楚可怜，那样的缺乏防卫能力，他看了心都快要碎了。火炉前的两把椅子上搭着她的湿衣服。当他在旁边坐下时，她的脸红了一下，但红晕片刻就褪去了。

“看我这身打扮，湿衣服全搭在那儿，大概很奇怪吧，裘德？不过，也没什么可奇怪的！那些衣服只是些布片，里边没有性别……我感到非常不舒服，真希望事情不是这个样子！你能为我烘烘衣服吗？劳你的驾了，裘德。我马上就去找住处，天色还不算晚。”

“不！如果病了，你就别去了。你必须留在这里。至亲至爱的苏，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全身的颤抖控制不住。真希望能暖和一些。”

裘德又把自己的大衣加在她身上，然后跑到最近的酒馆里，回来时手中拿着个小瓶子。“这是六便士的白兰地佳酒，”他说，“你把它喝下去，全喝下去。”

“用瓶子喝不成，你说是不是？”

裘德从梳妆桌上取过杯子，斟过酒又掺了些水。她喘了口气，把酒一饮而光，然后在安乐椅上朝后一躺。

接下来，她开始详细讲述自他们分别之后自己的经历，但故事刚讲到一半，便结巴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完全停下，进入了酣睡。裘德原先担心得要命，害怕她着凉感冒，长期威胁她的健康，此时听见她均匀的呼吸，这才高兴起来。他蹑手蹑足走近她，看到她青紫的脸颊上泛起了温暖的红潮，又摸摸她那耷拉着的手，发现已不再冰凉。随后，他背对着火站在那儿打量她，觉得她神圣得简直就像仙女。

4

有人走上楼来，踩在楼梯板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打断了裘德的遐思。

他急忙把苏晾在椅上的衣服拿开，塞到床下，然后对着书坐下来。随着一声敲门，房间的门立刻便被推开了。来人是女房东。

“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房间里，弗利先生。我想问问，你要不要晚餐。原来这儿还有一位年轻的绅士……”

“是的，夫人。我想我今晚就不下楼了。烦请你用托盘把饭送上来，再送一杯茶来。”

裘德平时总是下楼到厨房里跟房东家一道进餐，为的是省些麻烦。但这一次，女房东把晚餐送上了楼。裘德迎到门口。把饭从她手中接过。

待女房东下楼后，他把茶壶放到壁炉旁的壶架上，把苏的衣服又拉了出来——那衣服湿湿的，离干还远着呢。他发现，厚棉布衣服很能吸水。于是，他将衣服重新搭好，把火拨旺，望着衣服上的水蒸气袅袅钻入烟囱，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这时，突然听到苏喊了一声：“裘德！”

“哦，我在这儿呢。现在感觉如何？”

“好一些，舒坦得多了。我刚才睡着了，是不是？几点钟啦？肯定还不晚吧？”

“十点多了。”

“真的？我该怎么办呢？”她说着，跳起了身。

“就待在这儿。”

“好吧，我也想留下。不过，真不知道她们会说些什么样的闲话！再说，你怎么办？”

“我就坐在这炉火旁看一夜书。反正明天是星期日，我哪儿也不去。在这儿休息休息，要不然，你也许会大病一场呢。别担心，我是没什么问题的。你瞧，我给你弄了些东西充做晚餐。”

待到把身子坐直，她可怜巴巴地喘着气说：“我还是感到浑身虚弱。刚才还以为好了呢。按理，我不该留下来，你说呢？”

不过，这顿晚饭却使她来了精神。她喝了些茶，又躺下去时，变得活泼欢快起来。

茶水一定用的是绿茶，要不就是泡得时间长，因为她喝后看起来精神出奇的大；而裘德一口茶水也没喝，开始感到发困，后来她的谈话才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你曾经把我称作社会文明的产物或什么的，对不对？”她打破沉寂说，“真奇怪，你怎么那样看我。”

“怎么啦？”

“因为你的看法是错误的，让人感到好气。我是否定文明的。”

“你的话太富于哲学性。‘否定’一词过于深奥了。”

“是吗？你觉得我学问渊博不成？”她带着一丝挖苦的味道问。

“不……并非学问渊博。只是觉得你的谈吐不凡，跟那班孤陋寡闻的女孩子不一样。”

“我的确有些知识，懂得拉丁文和希腊文的文法，可是对那两种语言本身我却不甚了了。但话又说回来，我看过大多数希腊及拉丁古典著作的译本，以及其他一些书。我读过莱姆普利莱[87]、卡图卢斯、马提亚尔、尤维纳利斯[88]、琉善[89]、博蒙特、弗莱切[90]、薄伽丘[91]、斯卡龙、德·布兰托姆[92]、司特恩、笛福、斯摩莱特、菲尔丁和莎士比亚的作品，还读过《圣经》之类的书。我发现那些书都有败笔之处，起先兴趣盎然，结果会被带入虚幻境界。”[93]

“你看的书比我多，”他叹了口气说，“那些比较稀罕的书籍，你是怎么想起来阅读的？”

“嗨，”她若有所思地说，“都是出于偶然。别人都说我古怪，而古怪性塑造了我的整个生活。我对男人毫无畏惧之心，也不害怕他们撰写的书。我与他们打成一片，特别是和其中的一两个，几乎变成了男性当中的一员。我的意思是：大多数女人都对男人有看法，提防着他们破坏自己的贞操，而我的感受却不一样。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家内还是户外，如果女人没那层意思，男人一般是不会欺辱女性的，除非他是好色的野蛮人。女人倘若不显露出勾引的神色，男人总是怀有怯意的。假使你不说出或表露出那层意思，他决不会轻举妄动。不过，我要说的是，我十八岁时，跟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一个大学生建立了亲密无间的友谊；他教给我许多道理，还借给我书看——要不是他，那些书我永远也无法看得到。”

“你们的友谊已经断了吗？”

“哦，是的。他获得了学位，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两三年之后便死了——可怜的人儿。”

“当初你大概常跟他见面吧？”

“是的。我们经常待在一起，一块儿出去散步，一块儿出去读书，一块儿做诸如此类的事情——几乎和两个男人一样。他邀请我跟他一道生活，我写了信表示同意。可是当我找到伦敦时，却发现他有别的意思，跟我的想法不一样。原来，他想让我当他的情妇，却不知我并没有爱上他。我提出，如果他不同意我的办法，我就离他而去；在这种情况下，他同意了。我们在一起住了十五个月，共用一个起坐间；他成为伦敦一家大日报社的主要撰稿人，后来由于患病，不得不到海外疗养。他说我伤透了他的心，因为尽管我们近在咫尺，我却长期把他拒于千里之外；他从来都没想到女人竟会这样。他说我玩那样的把戏太不应该。后来他返回祖国，只是为了把尸骨埋在故土上。他的死使我深为懊悔，怪自己不该那么残酷；我希望他是因为患了肺病才死去，而不完全是因为我。我到沙博恩参加他的葬礼时，送葬的只有我一个人。他给我留了些钱——大概是因为我伤透了他的心的缘故吧。男人们就是这种脾气，比女人强得多！”

“上天啊！你怎么能那样做？”

“看看，这下你生我的气了！”她说话时，银铃般的声音里突然掺进了一丝低沉的哀调。“早知如此，我就不告诉你了！”

“不，我没有生气。请你把事情全讲出来吧。”

“哦，我把那个可怜人的钱投入了一家骗人的公司，全都葬送掉了。我在伦敦单独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便去了克里斯特敏斯特，因为我父亲虽然也在伦敦，在龙埃克附近当工艺金属匠，但他不愿让我回到他身旁。我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艺术品商店里谋到了职——就是你找到我的那家……我早就说过，你并不了解我有多坏！”

裘德转过脸望望安乐椅以及椅子上的人，仿佛要仔细端详端详这个他留下住宿的客人。接着，他哆嗦着声音说：“不管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苏，我都坚信你既清白无辜又不落俗套！”

“我并非十分清白无辜，这一点你也看得到，因为我她装出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说，但从她的声音中，他可以听出她已热泪盈眶。“不过，我从未委身于任何一个情人，如果这就是你所指的‘清白’的话。我还是和最初的时候一样。”

从空洞的傀儡身上剥下了衣服，

那衣服曾由你的想象所披上[94]。

“我相信你。但有些女人却不能够和最初的时候一样。”

“也许吧。那是些比我强的女人。正因为这个原因，世人说我天性冷酷，不懂得男女之情。可这种评价，我不接受。一些感情最为奔放的爱情诗人，在日常生活中往往最能克制自己。”

“关于那位大学生朋友的事，你对费洛特孙先生讲过吗？”

“讲过——老早就讲过了。我对任何人都从不隐瞒。”

“他怎么说呢？”

“他没有责备我，只说不管我干过什么样的事情，他都把我看得无比重要，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裘德感到非常沮丧——她行为古怪，不可思议地竟然感觉不到性的需要，似乎离他愈来愈远了。

“你真的没生我的气，亲爱的裘德？”她突然问道，声音出奇地温柔，好像并非出自刚刚满不在乎讲述过自己经历的同一女子之口。“我觉得，就是把天下人都得罪光，我也不愿得罪你！”

“我也不清楚自己生气了没有，只知道我非常关心你！”

“我也关心你，就像我关心每一个熟人。”

“你对我的关心仅仅是一般性的关心！算啦，我不该说这话。请别往心里去！”

随之，二人又沉默了老半晌。他觉得她待他态度残忍，但又苦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一副落魄的样子，然而好像却比他坚强许多。

“我虽然读书很刻苦，对世理常情却一无所知。”他说这话，意欲转换话题，“你知道，我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神学研究上。依你看，如果你不来这儿，此时此刻我在做什么？我在做晚祈祷。你大概不会喜欢……”

“哦，是的，是的。”她回答，“假如你不介意，我还是不做的好。我可能显得十分……十分虚伪。”

“我觉得你不愿跟我一起祈祷，所以我也就没提出来。你必须记住：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当一个造福于世的牧师。”

“你大概说过，你准备谋求圣职吧？”

“不错。”

“原来你还没有放弃那想法？我还以为这阵儿你已经放弃了呢。”

“当然没放弃。当初你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国教那么着迷，我竟傻呆呆地以为你和我看法一致哩。费洛特孙先生……”

“我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那一套根本看不上眼，除过从知识的角度讲，获取资格学位罢了。”苏·布莱德赫语气认真地说，“我刚才提到的那位朋友把我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敬重一扫而光。他是我所认识的最不信宗教的人，也是最讲道德的人。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智慧是旧瓶装新醋。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中世纪精神必须铲除，必须抛弃，不然克里斯特敏斯特自己就得完蛋。当然，有的时候，被一部分思想家以动人、朴素、诚恳的态度保留下来的旧风遗俗难免会偷偷诱发人们的怀古幽情；但是，当我心情最苦闷及精神最正常的时候，我却总感到：

啊，圣人那可惧的光环，

只不过是被绞死的诸神，

留下的残肢遗骸！[95]”

“苏，你这样说话，就不是我的好朋友！”

“那我就不说了，亲爱的裘德！”她又用上了伤感的喉音，接着，把脸掉到了一旁。

“我无法上大学，这使我满腔悲愤，但我仍认为克里斯特敏斯特具有许多光辉灿烂之处。”他柔声轻语地说，心里克制住冲动，不去惹她流眼泪。

“那儿的人愚昧无知，这里边除过市民、匠人、酒鬼和乞丐，”她说话时，仍在为他们意见的分歧而烦躁，“自然，后一班人看到的是真正的生活，而学院里很少有人做得到。你以自身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学院创建之初，就是为了接收你这样的人——胸怀求知的热情，但是没有金钱、机会或朋友。可现在你却被百万富翁的儿子们排挤在门外。”

“哦，没有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恩赐，我照样能生活下去。我所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

“我寻求的则是比较普遍、比较真实的道理，”她执拗地说，“目前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学问走的是一个方向，宗教却取另一方向，二者呈对峙状态，就像两只公羊在顶架。”

“费洛特孙先生会怎么……”

“那地方满都是物神崇拜者和见神见鬼的人。”

他注意到，每当他提起小学校长，她便把话锋一转，泛泛地议论那恼人的大学。他怀着病态般的极大的好奇心，想知道她在受到费洛特孙的监护，成为费洛特孙未婚妻的情况下，生活是怎么一个样，可她却不愿向他透露。

“哦，我也正是其中的一员，”他说，“我害怕生活，总是见神见鬼。”

“你是个好人，一个可亲可爱的人。”她喃喃地说。

他一阵心跳，没有吱声。

“你目前正处于‘牛津运动’[96]阶段，不对吗？”她装出轻松的样子以掩饰内心真正的感情，这是她惯用的手法。“让我想想我是哪一年处于这个阶段来着……那是一八……”

“你话中带刺，我听了很不舒服，苏。现在我想让你做件事，行不行？我刚才告诉过你，平时的这个时候，我先看一段经文，然后做祈祷。你能不能专心看自己所喜欢的书，背对我而坐，容我按我的习惯行事？你真的不想和我一道祈祷？”

“我要看着你祈祷。”

“不。别耍笑我，苏。”

“好吧，我照你的吩咐做，不让你心烦了，裘德。”她回话的时候，语气就像一个决心永远不淘气的孩子，同时把背转过来对着他。除过他用的那本，另外还有一小本《圣经》放在她近旁；当他退下去做祈祷时，她就把这本《圣经》拿起来，一页页地翻阅。

“裘德，”待他做完祈祷，回到她身旁时，她满脸欢快神色地说，“按照在克里斯特敏斯特时我为自己装订的那本《新约》的样子，我再为你做一本怎么样？”

“哦，可以呀。怎么个做法？”

“找一本用过的《新约》进行改装，把所有的《使徒书》和《福音书》裁成单另的小册子，按照撰写的年代重新排列，将《帖撒罗尼迦前书》放在前边，下边是《使徒书》，再接下来是《福音书》。最后，把它们重新装订好。我的那位大学生朋友（暂且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可怜的小伙子），曾说那是绝妙的安排。装订好之后，读起来便加倍地有趣，加倍地容易理解。”

裘德哼了一声，觉得这是亵渎神明。

“这是对文学的极大犯罪，”她望了望《雅歌》[97]那一部分说，“我指的是各章前边的提要，把诗歌的真意都解释歪了。你不必惊慌，没人会说那些提要是神的启示[98]。说实在的，甚至有许多神学家对此都嗤之以鼻。参加撰稿的长老或主教大概是二十四名吧，不管数目有多少，反正他们当初是带着满脸的严肃相写下了这些破烂玩意儿，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好笑。”

裘德面露难过的神色。“你是个十足的伏尔泰[99]主义者！”他嘟囔了一句。

“真的？那我就不多说了，不过，我只提一句：谁也无权歪曲《圣经》！那首伟大、热烈的诗歌所表现的是人与人之间欢快的爱和自然的爱，而那些骗子却企图涂上一层抽象的宗教色彩，实在令人痛恨！”她愈说愈激动，对他的责难几乎有些不耐烦了，两只眼睛潮乎乎的。“我多么希望跟前有个朋友支持，但从来就没有一个人站在我的一边！”

“可是，我亲爱的苏，我顶顶亲爱的苏，我并没有反对你呀！”他说着拉起了她的手，同时为她在纯粹辩论性的谈话里掺入个人感情而感到惊讶。

“怎么能说没反对我？你是在跟我唱对台戏！”她嚷嚷着转过了脸去，免得让他瞧见那盈眶的热泪。“你和师范学校的那伙人一个鼻孔出气——至少，你看起来是这样的！把‘你心上的爱人——那美压群芳的女子今在何处？’这样的诗句解释成‘教会在传播信仰’，岂不是荒唐绝顶！我反正觉得太可笑。”

“好啦，好啦，别耿耿于怀了！不管任何事情，你老是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此时此刻，我倒十分情愿用世俗的观点解释那行诗句。要知道，你在我眼里就是美压群芳的女子！”

“但这话不该现在说！”她回答时，声音变得极其温柔，却又含着严厉。他们的目光相撞在一起，接着，二人像酒馆里的老伙计一样握了手。裘德觉得为这种虚构的话题争吵未免太荒谬，而她为《圣经》这种古书里的诗句伤心落泪未免太愚蠢。

“我不愿干扰你的信仰——我真的不愿意！”她息事宁人地说，因为她发现他这当儿比她还烦躁。“不过我一直渴望寻觅到一个知音，鼓励他追求崇高的目标。我见到你时，觉得你也想成为我的同志（对此我直言不讳），便想到你可能就是那个知音。然而你对那么多的传统观念都笃信无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唉，亲爱的，依我之见，一个人对有些事情应该笃信无疑。生命毕竟短暂，不能像演算欧几里得数学题一样，对一切事情都在证实之后才相信。所以，我相信基督教。”

“哦，对于更糟糕的事情你恐怕也会笃信无疑哩。”

“那倒是真的。也许是那么回事。”他说话时，心里想起了阿拉贝拉。

“我不愿再追问下去，因为咱们应当彼此友好相待，永远也不惹对方生气，对不对？”她抬起头，投来信任的目光，那声音似乎在竭力朝他的心窝里钻。

“我将永远喜欢你！”裘德说。

“我也喜欢你，因为你诚心诚意，对我这样一个浑身缺点、惹人讨厌的姑娘总是宽宏大量。”

他把目光移向他处，因为她那阴阳之气兼而有之的温柔态度令他痛苦不堪。难道报社的那位大作家就是因为这种态度才伤透了心？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可是，苏却是如此可亲可爱！……他只要能够撇开她的性别，就像她轻而易举撇开他的性别一样，他们就可以成为理想的同志；因为，他们尽管在臆想中的问题上存在着意见分歧，可这种分歧在人类日常生活中反而使他们更加贴近。在他所遇到的所有女人中，她和他最为亲近；他简直不相信，时间的流逝、信仰的不同或天各一方，能把他们分开。

可是，一想到她那怀疑一切的态度，他又愁上心来。他们一直坐着，后来她又一次进入了梦乡，他也在椅子上打起了盹。每当他醒来，他便翻翻她的衣服，把火拨旺一些。六点钟左右，他彻底睡醒了，点亮一支蜡烛，发现她的衣服已经烤干了。她的椅子比他的要舒服得多，所以她裹着他的大衣仍沉睡不醒，看起来似刚出炉的圆糕一般暖气洋洋，好像甘尼米[100]一样稚嫩。他把衣服放在她身旁，轻触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就下了楼，借着星光在院子里洗脸。

5

他返回房间时，她已穿好衣服，换上了平时的装束。

“我现在走，没人会看见吧？”她问道，“城里的人还没起来呢。”

“可是你还没吃早点呢。”

“噢，我什么也不想吃！恐怕当初不该从师范学校里跑出来！在冰冷冷的晨曦之下，情况好像变成了两样，对不对？不知道费洛特孙先生会怎么说呢。我来这儿上学，完全是遵循了他的愿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对他我才又敬又畏。但愿他能原谅我；不过我想，他一定会臭骂我一顿的！”

“我去给他解释……”裘德建议道。

“哦，不，你别去。我才不在乎呢。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

“可你刚才还说……”

“哦，即便我说过那种话，也不管他那一套，爱怎么就怎么！我已经想好啦，准备去找师范学校一位同学的姐姐——她曾邀请我到她那儿去。她在萨斯顿附近办了个学校，离这儿约十八英里；我将待在那儿等这件事平息，然后重新返回师范学校。”

临行前的最后一刻，他劝她留下，容他为她煮一杯咖啡。房间里有一套轻便的咖啡具，每天不待女房东起床，他为自己煮杯咖啡喝，然后才去上班。

“就着咖啡稍微吃点东西，”他建议说，“然后咱们就动身。你抵达目的地之后再吃正式的早餐。”

轻手轻脚走出寓所后，裘德送她到车站去。二人上了街，寓所顶层的一扇窗户里伸出个脑袋，接着很快又缩了回去。苏似乎仍在为自己的鲁莽感到遗憾，怪自己不该跟学校作对。她在分手时告诉裘德，说她一返回师范学校就通知他。二人情绪低落地站在月台上，他显然还有话要说。

“我想告诉你两件事，”列车驶过来时，他匆匆忙忙地说，“一件是多情的，另一件是冷酷的。”

“裘德，”她说道，“其中的一件我知道。这种话你不该说！”

“什么话？”

“你不该爱我。你只能喜欢我——仅此而已！”

裘德脸上现出复杂的忧郁之色，所以她从车厢窗口跟他告别时，心生恻隐之情，显得很不安宁。列车朝前开去，她冲他挥了挥漂亮的小手，随即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她离去的那个星期天，裘德觉得梅尔切斯特一片灰蒙蒙的，克洛斯也狰狞可恶，所以大教堂的礼拜仪式他一次也没参加。次日晨，她来了封信，语气跟平时一样直率，说她已到了朋友的家。她叙述了自己一帆风顺的旅程以及舒适的住处，接着又说道：

我写这封信的真正目的，只是想谈谈分手时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对我一直都非常好，所以一旦看不见你，我便觉得残酷无情、忘恩负义，不该说那种话。为此，我的良心一直在受谴责。如果你愿意爱我，裘德，那你就爱吧，我不介意。我再也不会说不准你爱我的绝情话！对于这件事我就不多说了。请你原谅你没头脑的朋友，不要怪她残酷！你不会拒绝这个请求，让她心里难过吧？

你永久的朋友，苏

至于他怎么答复，此处就不必多言，也不必多言在没有婚姻羁绊的情况下他会采取怎样的措施——没有婚姻的包袱，苏就大可不必在女友家长住了。他感觉到，假如他和费洛特孙为争夺苏而发生矛盾，他可以稳操胜券。

此时，对于苏在冲动之下所写的短信，除过真实的内容之外，裘德很可能会添加更深的含义。

过了几天之后，他开始盼望对方再次鸿雁传书，可是却未收到任何音讯。在极端挂念的情况下，他又寄去了一封便信，言称自己星期天要去看她，因为到那儿的路程不足十八英里。

信发走后的第二天早晨，他盼望着得到回音，但那边不见一点消息。第三天的早晨，邮差也没在寓所门前留步。时逢星期六，他对她担心得要命，于是写了短短三行字发出去，说第二天就去找她，因为他觉得她准是出了什么事。

起初，他很自然地想到她可能是在河水里浸泡过后生病了，但转念又觉得如果是那种情况，她完全可以请人代笔修书。星期天的上午天空晴朗，他在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赶到萨斯顿时，才算给心中的胡猜乱想划画了个句号。教区里如沙漠一般空寂无人，大多数教民都聚集在教堂里，从那儿不时可以听到大合唱的声音。

为他开房门的是个小女孩。“布莱德赫小姐在楼上。”她说，“请你上去好吗？”

“她病了吗？”裘德连忙问。

“有一点病，不十分严重。”

裘德进了房门，朝楼上走去。上到楼梯口的时候，传来一个声音为他指路——那是苏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入了门，来到一个十二英尺见方的房间里，发现她躺在一张小床上。

“啊，苏哇！”他在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喊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连信都写不成了吗？”

“不，不是那回事！”她回答，“我的确患了重感冒，但信还是能写的，只是不愿写罢了！”

“为什么不愿写？看把我吓成了这样！”

“是啊，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可我决心不再给你写信。学校里不准我回去了，这就是我不能写信的原因。难于启齿的并非现实情况，而是其中的缘由！”

“哦？”

“她们不仅不准我回去，临别时还给我提了条建议……”

“什么建议？”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发过誓决不告诉你，裘德……简直太庸俗、太叫人伤心了！”

“是讲咱们俩的吧？”

“是的。”

“还是请你告诉我吧！”

“她们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于是便提出要你和我尽快结婚，说是为了我的名声！……唉，这下我全讲出来了，真后悔不该告诉你！”

“啊，可怜的苏呀！”

“我并未以那种眼光看待你。我刚刚倒也想到过去那般看待你，就像她们所误解的那样。我发现咱们的表兄妹关系只是名义上的，因为咱们以前素昧平生。不过，至于嫁给你，裘德——哦，当然，假如我心存此念，就不会一趟趟跑去找你了。而且，我压根没想到你会有娶我的念头……直到那天晚上，我才觉察到你有一点点爱我。也许，我不该跟你如此亲密无间。都是我的过错。每一次事情的发生都由我引起！”

这席话说得似乎有点勉强和不真实。二人相互打量着对方，心里都感到很难过。

“起初我真是瞎了眼，”她继续说道，“一点都没有看出你的心思。唉，你待我实在不公平，不该把我视为恋人，却又只字不吐，害得我必须自己醒悟过来！现在，你对我的态度已经被别人知道，她们自然就觉得咱们干了错事！我再也不会信任你了！”

“是啊，苏，”他简单地说，“都怪我，我的错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在咱们最后一两次会面之前，你一直都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这一点我很清楚。我承认，咱们相识时都很陌生，缺少表兄妹的感情，而表兄妹只是我的一个幌子。不过，我虽然隐瞒了自己错误的感情——大错特错的感情，但那是身不由己啊，就凭这一点，是不是能够得到你的一些谅解呢？”

她向他投来狐疑的目光，接着又把眼转向别处，仿佛害怕自己会原谅他似的。

根据自然法则和有关男女感情的规律，只有热吻才适合于二人的心绪以及当时的情况；在热吻之下，苏对他含而不露的感情也许会不显山不露水地升温。有的男人遇到这种景况，一定会抛开一切顾虑，不顾一切地吻苏，全然不管她若即若离的感情，也不管存放在阿拉贝拉那个教区教堂法衣室箱子里的他们二人的签字。裘德却没有那样做。实际上，他来这儿，部分是为了讲述自己悲惨的遭遇。话已到了嘴边，但由于心情沮丧，却吐不出口来。他觉得应该先谈谈他和苏之间所存在的明显的障碍。

“当然，我知道你对我的关注之情并不包含有别的特殊含义，”他凄惨惨地说，“你也不应该那样，所以你是对的。你毕竟是……是费洛特孙先生的人嘛。他大概来看过你吧？”

“是的。”她简短地说，同时表情稍微有所变化。“不过，我并未邀请他来。他来看望我，你听了一定很高兴。其实，他就是永远不来，我也不在乎！”

如果裘德的爱情遭到了拒绝，那他在老老实实地承认情敌的权利时，她为何又生气呢？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接下来，他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事态会平息的，亲爱的苏，”他说道，“那座师范学校并非整个世界。毫无疑问，你可以到别的学校去求学。”

“这我得问问费洛特孙先生。”她以坚定的语气说。

此时，苏的那个善良的女主人从教堂回来，他们再也说不成亲近的话了。裘德于下午辞别，心中既惆怅又沮丧。不过，他毕竟见到了她，还跟她在一起坐了坐。有了这样的谈话，足以令他快慰平生。既然要做教区牧师，就应当学会自制。

可是次日早晨一觉醒来，他为她的行为感到很气恼，觉得她不仅变化无常，而且不讲道理。紧接着她那边来了封短信，证实了他已经开始发现的情况——她有悔改之意；短信一定是他刚走不久后写的，内容如下：

请原谅我昨天的无礼！我的行为太可怕了，我心里很清楚，并为此感到十分难过。你真好，竟然没生我的气！裘德，虽然我浑身缺点，但我还是希望你把我当作朋友和伙伴。我争取再也不犯那样的错误。星期六我前往梅尔切斯特，把我的东西从师范学校搬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一起走走，待上半小时。

你幡然悔悟的苏

裘德看罢信，当下就原谅了她，请她来梅尔切斯特时，到大教堂工地去找他。

6

与此同时，一位中年男子正在做着瑰丽的梦，内容是关于以上那封信的作者。他便是理查德·费洛特孙，最近才离别了克里斯特敏斯特附近卢姆斯顿的那座男女混合乡村学校，回到故乡萨斯顿镇，接手了一座较大的男子学校。该镇坐落在山丘上，笔直地朝西南方走，有六十英里的路程。

只需看看这地方及其周围的环境，你几乎就足以明白：这位小学校长已经放弃了多年的计划和梦想，转而去追求一种与教会和文学没多大关联的新的梦想。他虽然在本质上并非讲求实际的人，如今却为了实际的目的致力于挣钱和攒钱——这个实际的目的便是养家糊口。苏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教一座女子学校，和他的男子学校相邻——当初正是出于这一目的，他才建议她去上师范，因为她不肯随随便便地嫁给他。

裘德从玛利格林移居梅尔切斯特，在梅尔切斯特和苏一起搞了些冒险的活动；大约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小学校长正在萨斯顿新学校的住所安顿下来。所有的家具都已摆放停当，书籍上了架子，铁钉钉到了墙上；在这黑沉沉的冬夜，他坐到客厅里，开始重新研究以前的那些学问——其中有门学问涉及的是罗马统治时期不列颠的古迹。对于一名国家教师来说，这是一种无偿的劳动，但他自从放弃了上大学的规划之后便对该研究项目产生了兴趣，觉得相比较而言这还是座未开发的矿山。像他这样的人，住在荒僻但富含古物的地方，从事这样的研究是很实际的；针对那个时期的文明，他们往往提出一些与公认的观点截然不同的推论。

从事这样的研究成为费洛特孙当前很明显的一个嗜好；他独自一人深入到处处都有埂路、堤坝和坟冢的地方，要不就闭门不出，研究一些收集来的骨灰瓮、瓦片和镶嵌砖；虽然新街坊们表示非常情愿和他交朋友，他却不肯躬身下访。其实，这些都是表面现象，是不真实的，或者并非全部的情况。在那个月里的一个夜晚，夜色已非常迟了——实际上已接近午夜，他的窗口还亮着灯光；该窗户位于小山城的一个很醒目的地方，向西可以俯视连绵数英里的谷地。窗口的灯光表示屋里的人正在埋头学习，可他并未真的在学习。

屋里的一切——书本、家具、这位教师宽松的外套、他在书桌旁的姿势，甚至包括那闪烁的炉火，都说明这儿在进行着聚精会神的庄严的研究；这对一个除过工资别无长物的人来说是非常可敬的。这种研究前不久还是货真价实的，而眼下却名不副实。他所看的并非历史书，而是有关历史的笔记——那是一个女人留下的雄浑的笔迹，是几个月前在他的口述下写成的，一个个的字在深深吸引着他。

紧接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捆仔细扎在一起的信件——按如今书信频繁的情形看，这些书信量太小。每封信都和刚收到时一样装在信封里，也是写历史笔记的那位女性的手迹。他把信一封封打开，边看边思索。乍眼一看，信里似乎并无可思索的内容。信上的词句直截了当，措辞很直率，署名是“苏·布”，完全是短暂分离期间所写的那种信，看过后立即销毁，主要谈的是师范学校里读书的情况及其他经历。毫无疑问，写信的人在写完之后，就把它们忘到了九霄云外。在最近的一封短信中，那位年轻女子说她已收到了他体贴的信，还说他令人尊敬、胸襟宽广，居然依了她的要求，答应不常去看她（在学校里接待客人很是难堪，因为她非常不愿让别人知道她和他订了婚；假如他常去看她，事情必定会曝光）。此刻，小学校长仔细研究的就是这些词句。一个男子爱一个女人，可那个女人却因为他不常去看她而感激涕零，这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满足呢？小学校长对这个问题苦苦思索，感到心烦意乱。

他打开另一个抽屉，找到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拿出一张苏小时候的照片——那是在他认识她很久以前照的，苏手中提着个小篮子站在葡萄架下。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拍的；她那黑黑的眼睛和头发使她显得卓尔不群、楚楚动人，同时显示出在她愉快的表情后边蕴藏着深沉的思索。这张照片和她给裘德的那张一模一样，这样的东西她可以赠送给任何人。费洛特孙把照片朝唇边送，但半路又收了回去，因为他对信上的那几句话起了疑心。但最后他还是吻了那毫无生气的硬纸板，情绪热烈得和十八岁的小伙子一样，而态度之虔诚则超过了十八岁的小伙子。

小学校长一脸病容、神色古板，而脸上所蓄的胡子样式更加重了他的古板。他天生有一种绅士般的气质，让人觉得他的内心怀着积德行善的愿望。他说话慢言慢语，但诚恳的语气足以使他的吞吞吐吐显得无懈可击。他灰白的头发鬈曲着，从脑袋顶的中点向四处散开。他的额头上横着四条皱纹；只有在晚间读书时，他才戴眼镜。他迄今都未与女性缔结婚约，其中的原因多是为了追求学问，而非厌恶女人，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事情。

像今晚这种默默无声的行为，屡次三番地重复，但都是发生在学生不在跟前的时候。那些学生目光敏锐、洞察秋毫，常常让这位心怀鬼胎、念念不忘苏的老师几乎无法忍受。在阴沉沉的上午，他害怕面对那种穿透力极强的眼光，唯恐让对方看出他内心所怀的春梦。

他令人敬佩地顺从了苏所表达的愿望，没有频频到师范学校看望她。但最后他终于失去了耐性，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动身，想出其不意地见见她。他站在校门前，满心指望几分钟后就能看到她的面孔，谁知她已离开了学校，差不多可以说是被学校开除了。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让他一点准备也没有。当他转身离去时，几乎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

此事虽然已过去了两个星期，可苏实际上从未写信给自己的追求者提及过。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觉得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苏对此事保持沉默，难于启齿是其重大的原因，再则也是由于这种丑事不宜宣扬。

学校里的人把她住的地址告诉了他。在暂时不用为她的食宿操心的情况下，他把满腔的怒火都转移到了师范学校校委会那儿。他心里六神无主，昏沉沉走进了邻近的大教堂里；由于正在进行修复，大教堂被拆得乱七八糟、面目全非。他在一块石料上坐下来，也不管石粉弄脏了自己的裤子，一双无神的眼睛观望着忙忙碌碌的工人们。突然，他发现那个臭名昭著的肇事者——苏的恋人裘德就夹杂在工人中间。

自从参观了耶路撒冷的模型之后，裘德再没有跟这位自己昔日所崇拜的英雄说过话。小伙子那天在篱路上无意中目睹了费洛特孙企图追求苏的一幕，心里便莫名其妙地对这位长者产生了厌恶感，不愿去想他，不愿见他，不愿和他有任何交往。自打裘德知道费洛特孙得了手，至少获得了苏的口头允诺，他便坦率地承认他再也不想见那个比他年龄大的人，再也不想听到他的消息，再也不想知道他的任何作为，甚至也不想了解他在性格上的优点。就在小学校长来梅尔切斯特的这天，裘德正在等苏，因为苏答应过要来。因此，当他看见小学校长在教堂的中殿里，而且看见对方走过来要和他说话时，他感到无比尴尬。其实费洛特孙自己也很困窘，所以没瞧见他尴尬的表情。

裘德迎上去，避开其他的工人，和费洛特孙一道来到费洛特孙刚才坐过的地方。他给了费洛特孙一块麻袋片当坐垫，同时告诉他坐在光石头上是很危险的。

“是啊，是啊。”费洛特孙一边坐下，一边心不在焉地支吾着，两只眼睛盯住地面，仿佛在竭力回忆自己身在何处。“我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只是因为我听说你最近见到了我的朋友苏，所以我才想到跟你谈谈。我不过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而已。”

“我知道你想了解什么！”裘德连忙说，“你想了解她是怎样逃离师范学校，怎样跑来找我，对不对？”

“是的。”

“哦……”刹那间，裘德产生了一种无耻、恶毒的愿望，想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的情敌置于死地。为了争夺同一个女人，就连在生活中其他方面极为可敬的人都可能会变得阴险毒辣。他只需略施小计，宣称那件丑闻是真实的，宣称苏已无可挽回地属于他，便可以让费洛特孙带着痛苦滚蛋，把费洛特孙打得一败涂地。可是在这一瞬间，他的行为并未响应他的动物本能。只听他说道：“感谢你来跟我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对此我很高兴。你知道她们所说的话了吧？她们让我娶她。”

“什么？”

“我全心全意地希望自己能娶她为妻！”

费洛特孙全身哆嗦，原本就惨白的面孔此刻皱巴巴的，一副死人相。“我不知道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上帝啊！”

“不是那回事！不是那回事！”裘德惊愕地说，“我还以为你能理解呢。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能娶她或别的女子为妻，把生活安顿下来，而非东跑西颠地找地方住，我会很高兴的。”

其实，他真正的意思只是想说他爱她。

“既然这件令人痛苦的事情已经公开，还是谈清的好。究竟是怎么回事？”费洛特孙带着一种长痛不如短痛的决心问道，“有时候为了使虚假的谣言无存身之地，为了消除丑闻，甚至必须提一些小气的问题。”

裘德立刻作了解释，把一件件的事情款款道来，讲了他们如何在牧羊人家中住宿，讲了她如何湿淋淋寻到了他的寓所来，讲了她如何在河后生了病，讲了他们如何彻夜长谈，还讲了他如何在第二天早晨送走了她。

“原来如此，”费洛特孙最后说道，“我相信你的话。我能不能相信，她们的怀疑是毫无根据的，无端端迫使她跑到农村避难？”

“的确没有根据，”裘德严肃地说，“简直是无中生有。愿上帝做证！”

小学校长立起了身。他们俩都觉得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不可能像朋友那般舒畅、友好地谈论近来的经历。裘德领他四处转了转，让他看了看这座旧教堂的修复工作。接着，费洛特孙和小伙子道别，走掉了。

这次会面发生在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当时苏还没有露面。下午一点钟，裘德去吃饭时，看见他所爱的人出现在了他前边，行走在通向北门的街道上，好像没有一点寻找他的意思。他大步流星赶上，说他曾让她来教堂找他，她也答应了，可是却没有践诺。

“我在忙着从学校取东西哩。”她说道。这算是回答的话，但并未对他的问题作出答复。

他见她闪烁其词，便觉得应该把压在心头许久的话吐露出来。

“你今天没见到费洛特孙先生？”他壮起胆子问。

“没有。关于他的情况，我不愿受到别人的盘问。你要是再问什么，我决不回答！”

“非常奇怪的是……”他半截子煞住话头，用眼睛打量着她。

“是什么？”

“你在跟前的时候，往往让人觉得不如在信中亲切。”

“果真如此？”她微微含笑地说，霍然露出了好奇之心。“要是真的，那就怪了。可我对你的感觉，在不在跟前都一样，裘德。当你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好像冰冷冷的……”

她知道他对她是有感情的，因此，裘德觉得他们处于危险的境地。他心想，此时他必须老老实实地讲真话。

可是他并未讲出心里的话，这时只听她继续说道：“正是由于那个原因，我才写信说：如果你想爱我，我决不介意，决不过分地介意！”

这句话的含意原本可以让他感到欣喜，但由于他已打定了主意，这份欣喜的心情便被打消了。他浑身僵直地站在那儿，最后才启口说道：“我从未告诉过你……”

“不，你已经告诉了。”她喃喃地说。

“我的意思是，我从未给你讲过我的经历——全部的经历。”

“可我已经猜到了，差不多全都知道了。”

裘德抬起头来。她难道知道了那天上午他和阿拉贝拉举行的仪式（他们的婚姻在数月之后便形同虚设，比死还难受）？他看得出来，她并不了解内情。

“我不能站在街上跟你谈这些，”他语调阴郁地说道，“最好也别到我的寓所去。还是进这里吧。”

他们旁边的建筑物是个市场；由于再无别的地方可去，他们便走了进去。集市已散，摊位和甬道处空无一人。他情愿选一个比较适意的地方；一般来说，富于浪漫色彩的田野或气氛庄严的教堂走廊，才适合于讲述这种经历；而他在叙述经历时，却和苏在扔满了烂白菜叶的地方走来走去，周围净是腐烂、肮脏的菜和卖不成的垃圾。他把简短的经历从头至尾述说了一遍，中心意思只有一点：他几年前娶过妻子，而且他的妻子仍活在人世。她听后，几乎未待面孔变色，便脱口说道：

“你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说不出口，那样做似乎太残忍。”

“那是你的看法，裘德。还不如对我残忍些好！”

“不，亲爱的！”裘德激情奔放地大叫一声。他试图拉她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回去。他们原来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似乎突然终结了，只剩下了毫无感情可言的男女间的抵触情绪。她不再是他的同志、朋友和胸襟坦荡的恋人，以生疏的目光默默打量着他。

“生活中的这段婚姻插曲让我感到羞耻，”他说道，“我现在无法解释得清。如果你以不同的眼光看待此事，我倒可以把话说明白！”

“我怎么能做得到呢？”她脱口而出，“我一直在申明或写信说你可以爱我这类话……仅仅是出于恻隐之心……可谁知道……唉，这类事情简直太可恶了！”她边说边跺脚，并且神经质地哆嗦个不停。

“你冤枉我了，苏！在此不久之前，我从未想到过你对我有意思，所以觉得说不说都一样！你喜欢我吗，苏？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压根不愿听‘出于恻隐之心’这种话！”

在眼前的这种情况下，苏不愿对该问题作出回答。

“她……你的妻子……尽管是个恶女人，但她长得非常漂亮，是不是？”她急切地问。

“要论相貌，她倒是够漂亮的。”

“毫无疑问，比我漂亮。”

“你们俩毫无相同之处。再说，我已多年没见她了。不过，她肯定会回来的……那种人，总是要回来的！”

“真奇怪，你们竟然过这种分居的生活！”苏说话的时候，芳唇颤抖，声音哽咽，证明她的冷嘲是装出来的。“你虔诚地信仰着宗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们圣殿里的神灵——我指的是被你称之为圣贤的传奇人物——该怎样为你求情呢？假如干这种事的是我，情况就不同了，就没有什么可惊异的了，因为至少我不把婚姻视为神圣的东西。你的理论，并非像你的实践那般开明。”

“苏，你挖苦人，舌头像刀子一样，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伏尔泰。不过，悉听尊便，你愿怎么看待我就怎么看待吧！”

她见他一副可怜相，心便软了下来，眨巴眨巴眼睛，想掩饰住同情的泪水，以一个伤心女人的那种可爱的责备腔调说：“唉……你应该先告诉我真情，然后再表示渴望爱我的意思！在火车站那一刻之前，我对你一点感情还都没有哩，只是……”苏一下子变得跟他一般沮丧，试图使自己不动感情，但是连一半也没做到。

“别哭，亲爱的！”他央求道。

“我哭，并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你不信任我！”

他们躲在市场里，外边的人看不到；他情不自禁地伸出胳膊去搂她的腰。这种瞬间产生的企图使她一激灵。“不，不！”她严肃地向后退缩着说，一边抹着眼里的泪水。“这是绝对不行的！你是我的表哥，看不到这一点就是虚伪，而表哥是不能这样做的。”

他们朝前走了十几步，她的神情稳定了下来。裘德觉得自己要发疯；她如果换上别的表情，他心里的痛苦反而会减弱几分。回想起来，她基本上是个心胸开阔、豁达开朗的女子，但刚才冲动之下却表现出了狭隘的女性特征，否则也不成其为女人了。

“有些事情你也无法自主，所以我并不责怪你。”她微笑着说，“我怎会糊涂到那种地步呢！要怪就怪你以前没对我讲清。不过，这也没关系。你知道，即便你的生活中未发生过这种事，咱们也应该分离开。”

“不，不应该，苏。这是咱们之间唯一的障碍！”

“别忘了，即便没有障碍，也得我爱你、愿做你的妻子才成。”苏说话的语气温柔里含着严肃，以掩饰内心的真意。“况且，咱们是表兄妹，而表兄妹结婚是不好的。再说……我已和别人订了婚。至于还像以前那样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周围的人是不会答应的。对于男女之间的关系，他们的观点太偏狭，我被逐出校门便是证据。按照他们的哲理，异性关系是以野兽般的欲望为基础的。人的深厚感情是块广阔的天地，欲望在其中只占次要的位置，可他们对此置之不理……那是谁的位置来着？……对，是维纳斯·乌拉尼亚[101]的位置。”

她引经据典的谈吐，表明她已恢复了镇静。二人分手之前，她几乎已完全恢复了活泼的眼神、感人的语调、快活的表情以及对同龄同性人的那种慎重和大度的评判态度。

这下他可以畅所欲言地说话了。“我之所以没草率地把真相告诉你，其中是有原因的。第一种原因我已讲过了；第二种原因：我总觉得自己不该结婚，因为我属于一个离奇古怪的家庭——一个不适合于结婚的家庭。”

“哦……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姑婆她老人家。她说我们弗利家的人缔结婚姻，结局总是不好。”

“怪哉！家父也常对我说这种话！”

他们心中盘踞着一个念头：他们如果结合，是极为不恰当的，纯系一根藤上结的两个苦瓜；这种想法即便作为假设，也是很可怕的。

“嗨，那种说法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她说话时语气轻松，心里却很是不安。“咱们家的人这些年选择配偶运气不佳，仅此而已。”

随后，他们自我安慰，说一切所发生的事情都不当紧，他们仍然可以做表兄妹和朋友，彼此热情地通信；虽然见面的机会将减少，可一旦遇到一起，他们可以愉快地相处。分手时，他们显得亲热友好，但裘德向她投去的最后一眼里却含有询问的意味，因为他觉得自己直到此刻还未完全了解她的心思。

7

一两天之后，苏那边传来的消息似一股毁灭性的狂风吹打在裘德的身上。

在未看信之前，他仅仅扫了一眼签名，就猜想到信的内容可能比较重要。苏的签名用的是全称，这是自她写第一封信以来，从未有过的现象。信上写着：

我亲爱的裘德：

有件事要告诉你，也许你听了不会感到惊奇；不过，你肯定会觉得快了些，就像铁路公司看待他们的火车一样。我和费洛特孙先生马上就要结婚了——在三四个星期之内吧。正如你所知，我们原打算等我结束学业，拿到证书后再结婚，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协助他教学。可他豁然大度地说，既然我已经不是师范学校的学生，就没有必要再等待了。多亏他提出这样的建议，因为我做错了事情，被学校开除，这的确使我处境困窘。

请为我道喜吧！别忘了，这是我对你的要求，不许你拒绝！

你亲爱的表妹

苏姗娜·弗洛伦斯·玛丽·布莱德赫

看到这消息，裘德惊呆了，吃不下早饭去，由于口干舌燥，只是一个劲儿喝茶。过了一会儿，他去上班，不由苦笑起来——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有这般举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嘲笑他。可他在心里问自己：那个可怜的姑娘又能做些什么呢？尽管如此，他内心的滋味比痛哭一场还要难受。

“啊，苏姗娜·弗洛伦斯·玛丽呀！”他边干活儿边说，“你不清楚婚姻意味着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讲了自己的婚姻，才刺激她如此行事，就像上次喝醉酒去找她，刺激她订婚一样？当然，似乎还有许多别的原因——实际的社会原因，令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可是，苏并非十分讲求实际、工于心计的人呀！这样，他不得不想到：费洛特孙很可能提出，要证实学校当局的猜疑是捕风捉影，最好的办法是立即结婚，像普通人履行婚约那样；同时，由于他突然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她受到刺激，便听从了费洛特孙的话。实际上，苏走投无路，处境很尴尬。可怜的苏！

他决定强忍住内心的痛苦，尽自己的力量支持她。然而，在一两天的时间里，他无法按她的要求写信道喜。就在这期间，他那可爱的心上人失去了耐性，又寄来一封信：

裘德，你肯不肯为我主婚？你是我在此地唯一结过婚的亲戚，为我主婚再方便不过。别说家父和我闹过别扭，即使他情愿为我主婚，也不如你便当。但愿你不会把这视为一种负担。我看过祈祷书里的结婚礼仪，觉得女方需要有送婚人，简直是侮辱人格。根据书中记载的条文，新郎按照自己的意愿选中我，而我却不是按我的意愿选择他。别人把我送给他，就像赠送母驴、母羊或旁的什么家畜。啊，教会的圣徒呀，你把女人看得太高了！瞧，我忘了：我已经再没有权利取笑你啦。

你永远的朋友

苏姗娜·弗洛伦斯·玛丽·布莱德赫

裘德鼓起勇气，挥笔写回信说：

我亲爱的苏，我理所当然要为你贺喜！而且，理所当然愿为你送婚。我只是想建议：你在此地没有住的地方，我劝你不要从校友的家中走出去嫁人，而应该从我的寓所走出去。我觉得这样比较合适，因为正如你所言，我在这个地区是你唯一的亲戚。我不明白，你为何要采用如此新颖、可怕的正规方式签名！你大概对我依然怀有一点点情义吧！

永远喜欢你的裘德

甚至比签名更叫他心痛，而他又绝口未提的则是“结过婚的亲戚”那几个字。既然结过婚，还想当她的恋人，这让他显得有多傻呀！苏如果那样写是在挖苦人，他恐怕很难原谅她；倘若里边包含着痛苦，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提出把自己的寓所让苏住，这种办法肯定很合小学校长的心意，因为对方写来了一封千恩万谢的信，接受了这种方便的措施。苏也表示了谢意。裘德立刻搬进了一个比较宽敞的房间，一方面是因为那儿地方较大，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躲避多疑的女房东那监视的目光——苏之所以有那番不愉快的经历，此人是罪魁祸首之一。

苏写信来，把婚期告诉了他。裘德经过询问，决定请她下星期六搬来住，这样便可以赶在婚礼之前在这座城市住十天，十天完全可以在名义上充为十五天[102]。

在上述的日子，她乘十点钟的火车赶了来。裘德没到车站接她，这是她特别要求过的，说是不愿让他耽误一上午的工作和报酬（不知这是否是她真正的原因）。然而，这时的裘德已经非常了解苏，记得他们的感情出现危机时，双方表现得都很敏感，可能正是这种敏感性才促使她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待他回家吃饭时，她已经住进了寓所的房间。

他们住在同一幢房子里，却不在同一层，见面见得很少，只是偶尔一块吃吃晚饭；苏的表现，就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无从得知。他们的谈话机械呆板，不过她的脸色并不苍白，也不像是得了病。费洛特孙来得很勤，但多半都是趁裘德不在的时候。举行婚礼的那天早晨，裘德请了一天的假，表兄妹二人共进早餐。在这段奇特的时期里，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吃早饭，也是最后一次，地点在他那套房间的客厅里——苏在此暂住期间，他租下这套房间自己住。凭着女性的目光，她看出他在布置房间方面是那样无能，于是自己就动手忙活开了。

“你怎么啦，裘德？”她突然问道。

他正胳膊肘架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盯住桌布瞧，仿佛那儿画着未来的蓝图。

“哦……没什么！”

“要知道，你扮演的是‘父亲’的角色——他们都这般称呼主婚人。”

裘德本想说：“费洛特孙年纪大，才无愧于这种称呼。”可是，他不愿用这种肤浅尖刻的话惹她生气。

她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仿佛害怕他陷于沉思；未等这顿饭吃完，二人都产生了悔意，觉得不该对观念的转换抱如此大的自信心，不该在一起吃这顿早餐。裘德的心头有一种压抑感，认为自己已经做了一件这样的错事，可现在他非但未恳求和警告他所爱的女人，以避免再犯类似的错误，反而帮助和鼓励她。他真想把舌头尖上的话说出口：“你已经打定主意了吗？”

饭后，他们出去办事，心里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无拘无束地在一起了。由于命运的捉弄，也由于苏天性喜欢在关键的时刻戏耍上帝，在泥泞的街道上行走时她竟然挽起了他的胳膊——她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转过街角，他们已经接近了一座顶盖低斜、颜色发灰的垂直式教堂——圣托马斯教堂。

“就是这座教堂。”裘德说。

“我将在这儿成婚？”

“是的。”

“真的吗？”她好奇地嚷嚷起来，“我多么想进去瞧瞧，看我马上就要跪倒结婚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

他又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明白婚姻意味着什么！”

他被动地顺从她的意愿，和她一起从西门走了进去。昏暗的教堂里只有一个做杂活儿的女人在打扫卫生。苏依然挽着裘德的胳膊，几乎似恋人一般。这天早晨，她待他的确柔情蜜意，但他想到她将来一定会后悔，心里发痛。

……我真不明白

打击落在男人身上为何那般沉重，

落在女人身上却怎么如此轻！

他们不动声色地经由中殿走到圣坛的栏杆前，靠在那儿默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中殿。她的手仍搭在他的胳膊上，二人完全像一对刚办完事的新婚夫妻。这一番由她一手导演的举动太容易令人联想，差点使裘德精神崩溃。

“我干事就喜欢这样。”她说话时，用的是感情细腻的人那种轻声细语，让人觉得她无疑讲的是真话。

“我知道你喜欢这样！”裘德说。

“很有意思，因为以前恐怕没人这样做过。想想吧，再过大约两个小时，我和我的丈夫就要像这样走出教堂了！”

“毫无疑问！”

“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也跟这一样？”

“看在上帝的分上，苏，请你不要这样残酷无情！……好啦，好啦，亲爱的，我说这话没有恶意！”

“唉，你生气啦！”她懊悔地说，同时眨巴眨巴眼睛，挤掉盈眶的热泪。“我答应过你，决不惹你生气的！……也许，我不该求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唉，千不该万不该啊！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我追求刺激的好奇心总是使我身陷窘境。原谅我吧！……你会原谅的，对不对？”

这央求声中包含着强烈的懊悔，裘德握握她的手表示答应了下来，眼眶甚至比她的还要潮湿。

“咱们赶快走吧，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她又以谦卑的语气说道。于是，他们走出了教堂。苏本打算去车站接费洛特孙，可是刚一来到大街上便跟那位小学校长撞了个满怀，原来火车比她的预料早到了一会儿。她正倚在裘德的胳膊上，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然而她却把手抽了回去。裘德觉得，费洛特孙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我们刚才做了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她坦率地笑笑说，“我们到教堂去演习了一番。是不是，裘德？”

“演习什么？”费洛特孙好奇地问。

裘德内心感到遗憾，认为她大可不必如此坦率。可话已出口，不得不作解释，于是她一五一十道来，讲了一遍他们刚才是怎样走到了圣坛那儿。

裘德见费洛特孙的表情十分困惑，便尽量做出高兴的样子说：“我想再给她买件礼物。你俩陪我到商店去吧？”

“不了，”苏说道，“我陪他回寓所去。”她请求自己的情人不要用的时间太长，然后便和小学校长一道走了。

裘德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跟他们会合，又过了不大一会儿，大家开始为婚礼做准备。费洛特孙把头发梳理到了无法挑剔的程度，他的衬衣领子在这二十年当中似乎从未像今日这般硬挺过。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副高贵、深沉的表情。这样的一个男人，可以有把握地预料，一定能成为温存、体贴的丈夫。显而易见，他爱慕苏；而且几乎可以看得出来，苏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他的爱慕。

虽然路程非常近，但他还是从红狮店号里雇了辆马车。出得门来，他们见门口聚集着六七个妇女儿童。人们知道裘德是该市的居民，却不认识小学校长和苏。大家猜想这一对男女是他来自于远方的亲戚，谁也想不到前不久苏还是师范学校的学生。

在马车上，裘德从衣袋里掏出他额外为苏买的结婚礼物——两三码白纱。他把白纱充作面纱，蒙在她的帽子上和脸上。

“蒙在帽子上看起来怪怪的，”她说，“我还是把帽子取下来吧。”

“噢，别取，还是戴着吧。”费洛特孙说。

她听从了他的话。

当他们步入教堂，在各自的位置站好时，裘德发现他们预先的演习减弱了婚礼的刺激性。待到仪式进行了一半，他心生悔意，觉得自己不该为她主婚。苏怎么能如此轻率，让他做一件不但对他，而且对她自己也是同样残酷的事呢？在这类问题上，女人就是跟男人不一样。难道她们并非像世人熟知的那样感情比较脆弱，而是心肠比男人硬，比男人少情寡意，要不就是比男人勇敢？或者，苏仅仅是因为性情乖张，故意给他以及她自己带来痛苦，不但她本人长期忍受折磨，而且让他也天长日久地受磨难，从中体味温情的怜悯，得到古怪、可悲的享受？他看得出，她虽然把脸定得平平的，但精神紧张；当仪式进行到难堪的阶段，轮到裘德把她交给费洛特孙时，她几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但看起来，这与其说是由于自悲自怜的缘故，倒不如说她了解表哥心里的感受，不该让他前来陪着受洋罪。在强烈的矛盾心理影响下，她也许还会一遍遍制造这种痛苦，一遍遍为受难人悲哀。

费洛特孙似乎什么也没留意到，周围云遮雾罩，使他看不到别人的情绪。签完名，离开教堂后，紧张的局面消失，裘德感到一阵轻松。

在他的寓所里设的饭，吃得十分简单；两点钟的时候，那对夫妻就辞别了。穿过人行道往马车跟前走时，苏回头望了望，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难道她是为了表示离开他也能活，或者是为了对他的隐瞒进行报复，才极其愚蠢地跳进了自己不了解的深渊？她鲁莽地跟男人打交道，也许是因为太幼稚，并不了解男人们具有能耗尽女人芳心和生命的天性。

当一脚踩到马车踏板上时，她转过身来，说忘下了一件东西。裘德和女房东都自告奋勇地要为她去取。

“不，”她边往屋里跑边说，“忘下的是我的手帕，你们不知道放在哪里。”

裘德跟在后边也往回走。她找到帕巾，手里拿着走了回来。她泪水汪汪地望了望他的眼，两片芳唇突然分开，仿佛要说什么。可是她又继续朝前走去，心里想说的话只字未吐。

8

裘德感到纳闷，不知她是真的把手帕忘在了身后，还是怀着满腹痛苦要向他倾吐爱心，可到最后的时刻却无法说出口。

静悄悄的寓所里人去屋空，他简直无法再待下去，害怕自己经不住诱惑，借酒浇愁。于是，他走下楼，脱下黑衣换上白衣，把薄靴换成了厚靴，去工地干下午的日常活计。

可是在大教堂干活儿的时候，他似乎听见背后有声音叫他，总觉得她会回来。依他的看法，她不可能随费洛特孙到他的家里去。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令他心神不宁。刚一敲响收工的钟声，他便鬼吹火似的朝寓所跑。“有人来找我吗？”他到了寓所后问。

没有一个人曾来过。

由于楼下的起坐间他可以使用到夜间十二点，所以他在那儿坐了一晚上。甚至当十一点的钟声敲响，房东家的人都歇息了的时候，他还是摆脱不了心里的感觉，认为她会跑回来睡到他隔壁的小房间里——她曾在那儿住过许多天。她的行为总是让人难以预料，所以很可能会回来的。他会心甘情愿地化干戈为玉帛，哪怕不要她做恋人和妻子，只要能和她同住一个寓所，以朋友相待，甚至像关系极为疏远的朋友也行。晚饭仍摆在桌上，他走过去把前门轻轻打开，然后回到房间里坐下，就像昔日中夏日前夕的恋人期待心上人的形影出现一样[103]。然而，她始终没来。

抱着这种狂热的希冀，他上了楼，从窗口向外眺望，想象着她乘着夜色兼程前往伦敦——那儿是她和费洛特孙度假的地方；那对夫妻在夜间潮湿的空气里乘着辘辘的马车赶赴他们的旅店，头顶上方的天空和他所看到的一样，也飘浮着一道道的云彩，云间的月亮只看得到位置，却看不清模样；瞧得见的星星只有一两颗比较大的，而且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对于苏的人生经历，这是一个新的开端。他把思路转向未来，看到她和孩子们在一起——那些孩子把她围在当间，或多或少都和她有点相像。他明知那是她生命的延续，但并没有欣慰的感觉（天下所有的梦想家均如此），因为根据老天爷的意愿，孩子必须是男女双方的结晶。要想有生命的更新，就得两个单元体联合作用，于是这种更新便贬低了价值。“如果我的心上人跟我疏远或命赴黄泉，我可以去看望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的孩子，从中获取安慰。”裘德暗自思忖。接着，他又一次不安地看到，老天爷对人类崇高的感情嗤之以鼻，对人类的愿望漠不关心——这种想法出现的次数最近愈来愈频繁。

他对苏的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这一点在第二天以及后边的一些日子里表现得越加明显。他已经不能够再忍受梅尔切斯特的灯光，觉得阳光变得暗淡无色，蓝色的天空成了一块锌板。这时，他接到封信，得知老姑婆在玛利格林病情严重，有生命的危险；几乎与此同时，克里斯特敏斯特方面他以前的雇主也来了封信，说如果他愿意回去，可以给他提供性质很好的长期工作。看了信，他差不多产生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动身去看望朱西拉姑婆，决定从那儿前往克里斯特敏斯特，瞧瞧前雇主提供的工作究竟值不值得干。

裘德发现姑婆的病情比寡妇艾德林给他的信中所陈述的还要糟。她原本可以苟延残喘，能再活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但现在这种希望渺茫。他写信把姑婆的病情告诉了苏，觉得她也许想趁着这位上了岁数的亲戚仍活在阳世再看她一眼。下个星期一的傍晚，他从克里斯特敏斯特回来时乘下行车，如果她乘上行车来，便可以和他错车，二人相会于阿尔弗利逊车站。于是，第二天早晨他就去了克里斯特敏斯特，打算尽快返回阿尔弗利逊，按约定时间跟苏相会。

这座讲求学问的城市显得有些生疏，他对这儿原有的种种联想都已荡然无存。然而，当太阳在镶有棂窗的建筑物上投入光与影，把参差不齐的城垛绘成图案印在庭院的嫩草地上时，他又觉得这地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美。他来到他第一次看见苏的大街上。当时她坐在椅子上，面对圣卷，手执猪毛画笔在工作，少女的身段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椅子仍一毫不差地放在原先的位置，但此刻上面空无一人，仿佛她已香消玉殒，却没有能人接替她搞艺术工作。如今，她成了城市的幻影，而那些曾经一度令他激情奔涌的伟人们再也不能够对他施加影响。

他故地重游，为了完成自己的意愿，便跑到别雪巴自己曾经住过的寓所里——那儿离注重仪式的圣西拉教堂很近。女房东打开门，见到他回来似乎很高兴，为他端了些饭食，告诉他说他的旧雇主曾来打听过他的地址。

接下来，他又到了自己曾经工作过的石料场。可是，这儿的旧棚屋和工作台让他感到厌恶，他觉得不可能再回到这块曾使他魂牵梦绕的地方工作。他渴望踏上旧途，乘火车到阿尔弗利逊去，因为在那儿他很可能会遇见苏。

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他被眼前的景物弄得情绪低落，心中又产生了那种不止一次闪现过的念头：他既有愧于自己，也有愧于他人。就在这半个小时里，他在“四通八达”碰上了补锅匠泰勒——破了产的圣物铁器匠。对方提议同他一起到酒吧里喝一盅。他们沿着大街走到克里斯特敏斯特生活的伟大心脏之一——他曾响应挑战用拉丁语背诵信条的那家酒馆跟前；如今这儿十分红火，宽敞的大门迎接天下来宾，里边的酒吧间自裘德走后已改头换面，一派现代的风格。

补锅匠饮干杯中之酒便走了，说这地方太时髦，让他觉得不自在，除非他有较多的钱，能喝个酩酊大醉。裘德的那杯酒喝了老半天才喝完；他一声不吱地茫然站在此刻几乎空荡荡的酒吧里。这儿经过了彻底修整和重新布置，原来上油漆的家具都换成了乌木的，在站着喝酒的地方背后摆满了沙发凳。屋里按流行的方式隔成单间，中间都横着以乌木为框架的磨砂玻璃屏风，免得各单间的酒客相互认出了脸红。柜台后有两个女招待正埋头操作镶着白色把手的啤酒机和里面那一排镀银龙头。啤酒从龙头中一滴滴落在一个白锻槽里。

裘德觉得身困力乏，除了等火车无别的事可做，于是在一个沙发上坐了下来。女招待的身后有几面斜边镜，镜前的玻璃上琳琅满目，一些裘德叫不上名堂的珍贵的酒装在五颜六色的瓶子里。几位顾客走进来，坐到隔壁的单间里，气氛活跃了起来；收钱机开始工作，每投入一枚硬币便发出叮当的响声。

裘德不能直接看见招呼这个单间的女招待的正面，但她映在镜子中的背影却时不时跃入他的眼帘。起初他目光倦怠，但有一刻她把脸转向镜子整理头发时，他吃惊地发现那是阿拉贝拉的面孔。

如果她来他的单间，一定会看见他，可是她没有来，负责他这个单间的是另一位姑娘。阿比身着黑色长袍，镶着白色的纱袖和宽宽的白衣领；她的身段比从前显得发育成熟，而左胸前佩戴的一束水仙花更衬出了她的丰满。她招呼的那个单间里有一把电镀水壶放在酒精灯上，酒精灯蓝色的火焰上方散发出水蒸气来。这种情景他只能从她身后的镜子里看到；她服侍的那几个男子的面孔也映在镜子上，其中有个英俊、放荡的小伙子可能是位大学生，正对她讲述一段幽默的经历。

“噢，卡克曼先生，真有你的！你怎能对我这种纯洁的人讲这种事！”她快活地嚷嚷道，“卡克曼先生，你用的是什么办法使你的胡子鬈曲得如此漂亮？”那小伙子脸刮得光光的，所以这话引来哄堂大笑。

“好啦！”那小伙子说，“我要一杯陈皮酒，再烦请为我点个火。”

她从一个漂亮的瓶子里斟了酒，然后划着火柴，带着一股服侍人的淘气劲送到他的烟跟前。

“亲爱的，近来有你丈夫的消息吗？”小伙子抽了口烟问道。

“一点音讯也没有。”她说。

“他究竟在哪里？”

“我把他丢在了澳大利亚，我想他还在那儿吧。”裘德把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别提问题，你就不会听到谎话。”

“得了吧，把我的钱给我，你已经拖了有一刻钟了。我要怀着一颗多情的心走上街，消失在这座美丽如画的城市里。”

她隔着柜台把钱递过去，他接钱时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她轻轻挣扎了几下，哧哧地笑着，后来那小伙子跟她告别，走了出去。

裘德以哲学家的目光头脑发晕地在一旁观看着。阿拉贝拉现在远离他的生活有十万八千里，这让人觉得惊奇。他感觉不到他们在名义上保持着很近的关系。情况既然如此，依他眼下的情绪，他根本不关心阿拉贝拉是他的妻子这个事实。

她招呼的那个单间里，客人们已走光；他略作思忖，然后跨入屋里，向柜台走去。阿拉贝拉一时没认出他来，但是当二人的目光相遇时，她先是一愣，接着眸子里露出轻佻、无耻的眼神说：

“奇怪！我以为你多年前就入土了！”

“是吗？”

“一直都没听到你的信息，要不然我就不会来这里。算啦，算啦。今天下午请你喝什么好呢？来杯威士忌加苏打吧？看在旧相识的分上，凡是这家酒馆有的，你都可以享用！”

“谢谢，阿拉贝拉！”裘德脸上没一丝笑意地说，“我已喝够了，不想再喝了。”她的突然出现一下子彻底破坏了他刚才那一阵子对烈性酒的兴趣，仿佛使他回到了吃奶的婴儿时期。

“可惜，你完全可以不花钱饮酒啊。”

“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六个星期。三个月前我从悉尼归国。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行当，这你是知道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来了这地方！”

“哦，刚才已说过，我以为你去见上帝了。在伦敦，我看到了招工的广告。即便我很在乎，这儿也没人会认识我的，因为我成年后从未来过克里斯特敏斯特。”

“当初你为何要从澳大利亚返回英国？”

“，这其中是有原因的……怎么，你还没当上学者？”

“没有。”

“甚至连牧师也没当上？”

“没有。”

“总不至于连个编外牧师也没捞上吧？”

“我还是从前的我。”

“真的，看你的样子是这么回事。”她一边以挑剔的目光观察着他，一边悠闲地把手搭在啤酒机的拉手上。他留意到，她的手比他们在一起生活时更加小巧和白嫩，开啤酒机的那只手上戴着镂花戒指，戒指上镶的蓝宝石好像是真货——的确不错，常来酒吧的年轻人就是把它们当作真货而羡慕万分的。

“如此看来，你对别人说你的丈夫还活着吧？”他又问道。

“是的。我倒很愿意自称是寡妇，但那样一来，情况也许会变得很尴尬。”

“是啊，这儿的有些人是认识我的。”

“我并非指你……我刚说过，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指的是其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愿作出解释。”她闪烁其词地说，“我日子过得非常好，不知想不想和你在一起生活哩。”

此时来了一个没有下巴、胡须像女人眉毛一样的小伙子，吆喝着要一杯古里古怪的混合酒，阿拉贝拉只得跑去应酬。“此处不便谈话。”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说，“你能不能等到九点钟？劝你还是等等吧，别做傻事。如果打个招呼，我可以比平时早两个钟点下班。目前，我不在酒馆里住。”

他想了想，然后心事满腹地说：“我到时候再来吧。我觉得咱们最好作出些安排。”

“得啦，别安排安排的！我不愿安排任何事情。”

“可有一两件事我得搞清楚。你不是说这儿不便谈话嘛。那好，到时候我来找你。”

他放下未空的酒杯走了出去，在街上来回徘徊。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苏的凄楚的爱，而现在明镜一般的心中又突生波澜。阿拉贝拉的话虽然绝对不可相信，但她声称不愿惊动他、的确以为他已离开人世这一番说法，却也有几分真实性。想来想去，现在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直截了当。法律毕竟是法律，他和这个女人虽然就像东方和西方一样，中间毫无联系，但在教会的眼里他们却是并蒂莲。

既然要见阿拉贝拉，他就不可能践诺，到阿尔弗利逊去接苏了。一想到这一点，他便心如刀割，可这种事态实在无法避免。阿拉贝拉也许是上天故意派来捣乱的，为了他那不应该有的爱情而惩罚他。他在城中溜达消磨时光，对于每一座修道院和学院他都远远地躲着走，因为一看见它们，他就受不了。他往酒馆走时，红衣主教学院的大钟正敲响一百零一下，他觉得这种巧合是对他无缘无故的嘲笑。这时，酒馆里灯火辉煌，整个气氛更加轻松、活泼。女招待的脸上有了血色，一个个桃腮绯红，与以前相比更加生气勃勃，更加放纵、激动和淫荡；她们表达感情和欲望时少了几分委婉，欢笑时卖弄风情，一点也不含蓄。

一个时辰之前，酒馆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裘德曾从外边听到了他们的笑闹声；可最后，顾客就愈来愈少了。他冲阿拉贝拉点点头，说她出来时会发现他在门外等她。

“你必须先跟我喝上一盅。”她极为和气地说，“全当是夜酒吧，因为我临睡前总要喝上一盅的。喝完之后，你可以出外稍候，最好别让其他的人看见咱们俩一块儿出去。”

她斟了两小杯白兰地。虽然从脸色来看，她显然已摄入了大量的酒精——也许是喝进肚的，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因为在酒吧里待的时间太长，从空气里吸进体内的——但她很快就解决了她的那杯酒。他也饮干酒，然后出了酒馆。

过了一会儿，她穿了件厚外套走了出来，帽子上插着根黑色的羽毛。“我住得很近，”她挽起他的胳膊说，“而且我自己有钥匙，什么时候回去都行。你到底想作出什么样的安排？”

“……没什么具体的事情。”他回话时，浑身感到又不舒服又疲倦，心中又一次想到了阿尔弗利逊和那列没有搭成的火车；苏到了那儿，见不到他可能会失望的；而他享受不到和她在一起的欢乐了，因为他们原本可以一道借着满天的星光翻山越岭到玛利格林去，一道完成漫长、宁静的旅程。“其实，我应该回村里去！恐怕我的姑婆已不久于人世啦。”

“明天早晨我陪你一起去。我想我可以请一天假。”

阿拉贝拉对他的亲属以及他本人似母老虎般冷酷无情，现在却要去看望他垂死的姑婆，去和苏见面，这种想法显得特别不合适。可是他却说道：“当然，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

“哦，咱们考虑考虑吧……虽然没人会怀疑我和你有瓜葛，但这儿有人认识你，而且人们也在慢慢地认识我，所以在未作出安排之前，咱们俩待在一起是很别扭的。既然往火车站走，咱们能不能坐九点四十的车到阿尔布利坎去？不出半个小时便可以到达，咱们在那儿待上一夜是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爱怎么就怎么，然后再下决心看是否把事情公开化。”

“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那你等等，容我去取几样东西。这是我的寓所。有时下班晚，我就睡在我做事的酒馆里。所以，我即便彻夜不归，也没人理会。”

她很快就回来了，接着，二人往火车站去。经过半个小时的旅行，他们到了阿尔布利坎，走进车站旁边的一家三流客店，正赶上吃夜餐的时间。

9

第二天早晨九点与九点半之间，他们踏上了返回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道路。在三等车厢的隔间里，只有他们这两名乘客。为了赶火车，阿拉贝拉跟裘德一样只是匆匆梳洗了一下，所以此时显得邋里邋遢，脸上的表情远不如昨晚在酒吧时那样活泼。他们默默无语地出了城，朝着阿尔弗利逊的方向走了一程。裘德眺望着远处的公路，最后喃喃自语地说：“唉……我是个无能的可怜蛋！”

“你说什么？”她问道。

“几年前我满怀抱负，就是从这条路来到克里斯特敏斯特的！”

“不管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我觉得我的时间快到了，因为我必须在十一点钟之前赶到酒吧。正如我刚才所言，我不打算请假跟你一起去看望你的姑婆了。所以，咱们也许最好在此处分手。由于谈话毫无结果，我就不和你一起到大街上露面了。”

“那好吧。不过，今天早晨起床时，你说你想在我离开之前告诉我一件事情。”

“不错……是两件事情，其中有一件尤为重要。不过，你不肯答应保守秘密嘛。你要是答应，我这就告诉你。作为一个诚实的人，我并不希望让你蒙在鼓里……其实，昨晚我已开了个头，是关于悉尼饭店经理的事。”阿拉贝拉说话比平时显得有些仓促，“你能保守秘密吗？”

“能，能，我答应你！”裘德不耐烦地说，“我当然不愿泄露你的秘密。”

“每当我出门散步遇上他，他就表示迷上了我的容貌，一个劲地求我嫁给他。我那时从未想到要重返英国；身在遥远的澳大利亚，自打离开父亲后就没有了自己的家，所以最后我同意了，而且也那样做了。”

“什么？你嫁给了他？”

“是的。”

“按正规的手续在教堂合法地完婚？”

“是的。我离开澳大利亚不久之前还一直和他住在一起。我知道那样做很蠢，但覆水难收啊。我都告诉给你了，你可别到处乱讲！他说他要到英国来，可怜的老家伙啊。不过，他即便来，也不可能找到我。”

裘德脸色惨白，愣愣地站在那儿。

“昨天夜里你为何没对我讲清楚？”他问道。

“是的，我没讲……怎么，你不肯原谅我吗？”

“如此看来，你在酒吧里跟那班人提到的‘丈夫’原来是指他，而不是指我！”

“当然……算啦，别大惊小怪了。”

“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裘德答道，“对于你所坦白的罪恶，我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罪恶？得了吧，那儿的人把这事看得并非如此严重！干这种事的人多着呢……哼，如果你如此看待，那我就回到他身边去！他非常宠爱我，我们过的是十分体面的生活，和殖民地所有的夫妻一样受人尊敬！那个时候，我怎么知道你在何方呢？”

“我不埋怨你了。我本来可以多多劝言，但那样也许会遭人误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没什么可做的。原来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但眼下咱们大概彼此厌烦了。关于你所说的你的情况，我将予以考虑，然后把意见告诉你。”

二人就这样分手了。裘德目送她消失在酒馆的那个方向，然后进了旁边的火车站。他发现还有三刻钟的时间才有开往阿尔弗利逊的火车，便出了站，机械地沿着大街一直走到“四通八达”，像以往经常做的那样留住脚步，站在那儿观望延伸向前方的大街以及街上一座座的学院——那景色似诗如画，只有热那亚宫殿街那样的欧洲风味的林荫路才可与其媲美；在早晨的空气中，各种楼阁的轮廓和在建筑图纸上一样清晰。然而，对于这一切裘德既看不到也没有进行挑剔，因为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使他无视眼前的景色；他仿佛看见阿拉贝拉半夜和他睡在一起，而他一错再错地跟她重温旧梦，看见她拂晓时熟睡的模样。想着想着，他呆滞的脸上闪现出自我厌恶的表情。他只要对她抱有痛恨之心，情绪可能会愉快些，然而他在鄙视她的同时也有几分怜悯。

裘德转身住回走。在接近车站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不由吃了一惊——最让他吃惊的是那声音。他万万想不到，苏本人竟像幽灵一样站在他面前——她表情阴晦、焦虑，似在梦中，小嘴巴显得很激动，圆睁的眼里含着责备和询问的神情。

“噢，裘德，很高兴和你以这种方式见面！”她语调急促、声音抖颤，和呜咽差不多。接着，她飞红了脸，因为她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可能正在想着自她结婚以来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他们把目光从对方的身上移开以掩饰内心的情绪，没再多说话，相互拉起手来朝前走了一段路。最后，她带着几分担心偷偷瞥了他一眼说：“按照你的吩咐，我于昨夜抵达阿尔弗利逊站，可是没有人迎接我！我只好单身一人到了玛利格林，那儿的人告诉我说姑婆的病情略微见轻。我守在老人家身旁看护她，可由于你一整夜都未露面，我便为你担心起来。我害怕你回到这座古老的城市时会伤心，因为我已结了婚，不能似从前那样陪伴你，害怕你无人说话便借酒浇愁！以前，你因为成不了大学生而失望，就开怀痛饮，我害怕你忘掉自己的许诺而重蹈覆辙。我心想，这就是你没去接我的原因。”

“所以，你就像好心的天使一样，跑来找我、救我！”

“我想我应该乘早班车来，争取找到你，以防……以防……”“我一刻也没忘记自己的诺言，亲爱的！我决不会重蹈覆辙，这一点我有把握。我也许很没出息，但我没有酗酒——想到那种表现就让我恶心。”

“很高兴你滞留于此跟酗酒无关。不过……”她说着，语调里掺进了一丝淡淡的恼怒，“你昨晚毕竟没有像答应过的那样去接我！”

“我没去，对此我很抱歉。九点钟我有个约会，赶不上那班火车，不能去接你，也不能够按时返回玛利格林。”

望着自己的心上人，他柔情满怀，觉得她是他最可爱、最无私的同伴，主要生活在生动的想象之中，如此轻灵，通过她的肢体都可以窥见她的灵魂在颤抖；在她的面前，他感到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粗俗不堪，不该和阿拉贝拉一起度过那几个小时。把他生活中最近发生的事情刺在苏的心上，简直就是粗鲁野蛮、不道德的行为，因为她是那样超尘脱俗，有时他竟觉得她不可能给任何凡人当妻子。然而，她却成了费洛特孙的人。她怎么落到这种田地，怎么成了他人之妻？他打量着她，百思不得其解。

“你愿陪我一道回去吗？”他问，“正好有一班车要开。我很想知道姑婆现在的状况。苏啊苏，为了我，你跑了这么远的路！你得多么早就动身啊，可怜的人儿！”

“是啊。孤单一人在病人身旁守夜，使我愈发为你焦虑不安；天亮时，我没上床睡觉，而是动身到这儿来。从今往后。你不会再让我无端端为你的修行担惊受怕了吧？”

他不敢十分肯定，她是否的确为他的修行担惊受怕过。一直到上了车，他才松开了她的手，二人并排坐下；不久前，他好像就是从这同一节车厢跟另一个女人一道走了出去。苏坐在他和窗户之间。他打量着她——她的侧影线条优美，胸乳呈苹果状，又小又紧凑，和阿拉贝拉的肥乳大不一样。她知道他在看她，不过没转过身来，而是直视前方，仿佛害怕跟他的目光相遇，引起烦人的争论。

“苏，要知道，你现在跟我一样也结了婚。可咱们老是匆匆忙忙，对此只字未提。”

“没那种必要。”她连忙说。

“哦……也许是吧……不过我希望……”

“裘德，请不要谈我的事，但愿你别把我的情况挂在嘴上！”她央求道，“请原谅我这么说！……昨夜你住在哪里？”

她提这个问题完全是出于无心，只是想转换话题。他心里明白，于是仅仅说了声“住在一家客店里”。其实，真要讲出他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如何相遇，他反倒会觉得轻松。可是那女人最后宣称她已在澳大利亚结婚，他为此感到六神无主，担心自己的话会伤害他那无知的妻子。

他们的谈话进行得很别扭，就这样一直抵达阿尔弗利逊。苏已非同从前，而是贴上了“费洛特孙”字样的标签，所以裘德每每想跟她说体己的话便三缄其口。但她表面看起来并未发生变化，其中的原因他是说不清的。到乡间还剩下五英里的路程，步行和乘车一样费劲，因为大部分是上坡路。裘德以前和另一个女人走过这条路，但跟苏一道来这儿还是平生第一次。此刻，他仿佛高擎明亮的火把，暂时驱散了昔日那幢幢阴影。

苏虽然说着话，但裘德留意到她一直不让谈话涉及自己。末了，他问起了她丈夫的身体状况。

“哦，他很好。”她说，“他必须整天泡在学校，不然就陪我一道来了。他待我体贴、周到，宁愿让学校放一天假跟我一道来——这是违背他的原则的，因为他坚决反对随便放假。只是我不让他来，觉得自己一个人来好些。我知道朱西拉姑婆性情古怪，他们俩几乎很陌生，见了面都不自在。她老人家现在差不多连知觉都没有了，我很庆幸没让他来。”

当她为费洛特孙大唱赞歌的时候，裘德在路上闷闷不乐地走着。“费洛特孙先生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处处都照应你哩。”他最后说道。

“当然。”

“你一定很幸福喽。”

“那是自然的。”

“可以说，你还是个结婚不久的新娘哩。自打我把你交给他，还没有几个星期……”

“不错，我知道，我知道！”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刚才的那一番语气坚定的话都不是肺腑之言——那席话滴水不漏、生硬死板，像是摘自于《妇道金鉴》的金科玉律。裘德了解苏的声音每一次颤抖所含的性质，可以根据各种征兆看明白她的心理活动。他坚信：她虽然结婚还不到一个月，但生活并不幸福。不过，她急匆匆离开家门，跑来为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亲戚送终，这证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她做这类事情是出于自己的天性。

“哦，我一如既往地祝你万事如意，费洛特孙夫人。”

她向他投来哀怨的目光。

“不，你不是费洛特孙夫人。”裘德含混不清地说，“你是亲爱、自由的苏·布莱德赫，只不过你自己意识不到罢了。你虽为他人之妻，但是还没有被同化，还未磨掉自己的个性。”

苏面露愠怒之色，反唇相讥：“依我看，你虽身为他人之夫，也没有变嘛！”

“差矣，生活改变了我。”他郁郁地摇着头说。

在棕房子和玛利格林之间有一座孤零零的农舍掩映在柏树之下，裘德和阿拉贝拉曾在里边生活和争吵过。当他与苏来到这儿时，他转脸看了看那农舍。如今，那儿住着一户穷困潦倒的人家。他情不自禁地对苏说：“我和我的妻子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一直住在那房子里。我当初就是把她接到那房子里的，那儿是我们的家。”

她朝那农舍望了一眼。“这儿对你，就跟萨斯顿的校舍对我是一样的。”

“是的。不过，我住在这儿时并不十分幸福，不像你住在你的校舍里。”

她闭嘴不言，表示不满。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她望了他一眼，看他有什么反应。

“当然，我也许言过其实，夸大了你的幸福——谁说得清呢。”他接下来语气温和地说。

“你想惹我心烦，可以这样说，但你心里千万别这样想，裘德！他对我再好不过了，给我充分的自由，一般的老夫是不会这样对待他们的少妻的……如果你认为他年纪太大，跟我不般配，所以我过得不幸福，那你就错了。”

“我对他并无恶意，并没有对你说他的不是呀，亲爱的。”

“你不要再说叫我难过的话，好不好？”

“好的。”

他没再作声，但他心里清楚，苏不定是为了什么原因，总觉得选费洛特孙作为丈夫，是干了一件自己不应该干的事情。

他们走到了一块洼地里，对面坡顶就是玛利格林村了；许多年前，裘德曾在这块地里挨过一位农夫的鞭打。他们在向村里攀爬，接近家门的时候，发现艾德林夫人站立在门口。艾德林夫人瞧见他们，气哼哼地朝他们扬了扬手。“说了你们也不相信，她跑到楼下来了！”那位寡妇嚷嚷道，“她硬是下了床，拦也拦不住，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进了屋，他们果然看见老太太身裹毯子坐在壁炉前。老人家瞧他们时的表情，就像塞巴斯蒂安诺[104]画中的拉扎鲁斯[105]。他们一定显露出了惊异之色，因为只听老人家用瓮塞的声音说道：

“啊……看把你们吓的！不管谁说，我都不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让一个根本不了解情况的人指挥来指挥去，真是受不了啊！……喂，你也会跟他一样，对自己的婚姻感到后悔的！”她冲着苏补充了一句，“咱们家族的人都是一个熊样，几乎无一例外。你应该跟我学，傻瓜！再说，男人有的是，你怎么偏选中了费洛特孙——那位小学校长？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大多数女人结婚是为了什么呢，姑婆？”

“哦。你的意思是想说你爱那个人？”

“我什么具体的话都不想说。”

“你到底爱他不爱？”

“别问了，姑婆。”

“对那人我记得很清楚——彬彬有礼，倒是很体面的。可是……老天呀！我并不想刺伤你的感情……天下到处都有那么一种男人，好女子是看不上眼的。应该说，他就属于这一类人。现在我就不说了，因为你肯定要比我清楚；要是早些时候我把话说出来就好了。”

她一跃起身，走了出去。裘德跟上去，发现她在外屋里流眼泪。

“别哭啦，亲爱的！”裘德难过地说，“她心眼是好的，不过现在变得脾气乖张、古怪，这你是知道的。”

“唉，不是那回事。”苏一边说，一边试图把眼泪擦干。“对于她的直言不讳，我一点也不介意。”

“那你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所说的话……都是实情！”

“上帝呀！怎么……你不喜欢他？”裘德问道。

“我不是那意思！”她急忙说，“也许……也许我不该结婚！”

他心想，其实她起先并不打算说这样的话。他们回到屋里，原来的话不再提起，姑婆对苏表示出好感来，说新婚的年轻女子跑老远来看望她这样病魔缠身的老太婆，实在是不多见的。下午，苏准备离开，裘德花钱请一位邻居用车送她去阿尔弗利逊。

“如果你愿意，我陪你到车站去。”他说。

她硬是不肯。邻居把马车赶过来，裘德扶她上车，也许表现出了不必要的殷勤，她用眼光制止了他。

“也许……我回到梅尔切斯特时，哪一天我可以去看你吧？”他有点生气地说。

她俯下身子轻声细语地说：“不，亲爱的……暂时先不要去。我觉得你目前情绪不太好。”

“那好吧。”裘德说，“再见！”

“再见！”她挥了挥手，便乘车走了。

“她说得对。我才不去呢。”他喃喃自语道。

在这天晚上以及后边的几天里，他用尽一切办法压抑自己想去看她的愿望，并且企图采用绝食的方法浇灭他对她炽烈的爱情之火。他捧读有关戒律的经文，并从教会史中寻找论述第二世纪苦行者的文章。未待从玛利格林返回梅尔切斯特，他接到了阿拉贝拉的一封信。看到这封信，他心里又产生了强烈的自责，一方面怪自己不该对苏恋恋不舍，但更主要的是怪自己不该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又跟阿拉贝拉混在一起。

他注意到，信封上盖的不是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邮戳，而是伦敦的邮戳。阿拉贝拉在信上说，那天上午他们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分手几天之后，她接到了她的那个澳大利亚丈夫（悉尼饭店前经理）的一封情意浓浓的信。那人为了寻找她，已来到英国，并且在朗白斯办有自由、全权售酒执照，开了一家酒馆。他希望她能前去和他一道经营；他们的生意一定能兴旺发达，因为酒馆地理位置好，位于人烟稠密的嗜酒之乡，目前的月贸易额已达二百英镑，还可以轻而易举地加倍。[106]

由于他说他仍然非常爱她，而且恳求她告诉她的地址；由于他们当初只是因为一点小小的争执才分了手；由于她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工作仅仅是临时的，所以她便听从他的话，回到了他的身边。她禁不住有这样一种感觉——她与其属于裘德，倒不如说属于他，因为她当初是正正当当嫁给了他，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要远远超过和裘德在一起的时间。以这种方式跟裘德分道扬镳，她没有半点恶意；她相信他决不会跟她这样一个弱女子过不去；她现在有了改善自身环境和过体面生活的机会，相信他决不会去告发她，使她名声扫地。

10

裘德回到了梅尔切斯特。该城距苏现在的家仅仅十二英里半之遥——不知这算不算一种好处。起初他觉得，之所以没到南边去，这儿离苏近是一个明显的原因；再说，克里斯特敏斯特太叫人伤心，使他忍受不了，而梅尔切斯特离萨斯顿近，这种情况倒可以使他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享受到战胜敌人的荣耀——早期教会的一些僧侣和修女有意采取这种近距离接触的方法，认为在诱惑面前逃跑是可耻的，他们甚至同居一室、坐怀不乱。裘德对于那位历史学家[107]简单明了的话没加细想，岂不知在这种情况下，“轻视自然规律，有时会受到惩罚”。

他怀着强烈的决心重新回到学习上，立志当牧师。他意识到，自己近来放弃了对目标专注的追求以及对事业的忠诚。他对苏的爱令他心神不宁；他和阿拉贝拉度过的那十二个小时虽然是合法的，但实际上却是一件更为糟糕的事情——虽然在悉尼还有个丈夫的那番话，是在事情过后才告诉他的。他深信自己已经克服了借酒浇愁的倾向——其实，他喝酒从来不是为了解馋，而只是为了摆脱心中无法忍受的痛苦。然而，他沮丧地发现，从整体来说，他心中的欲望太多，不能成为好牧师；他的最大愿望只不过是：在他的灵与肉持续不断的斗争中，肉不要总是以胜利者自居。

除过攻读神学著作，作为消遣，他还进一步完善了他在教堂音乐以及通奏低音记谱法方面的微技，后来竟然能靠着记谱法比较精确地加入陪唱。离梅尔切斯特一两英里，有一座修复过了的乡村教堂，裘德曾到那儿为之安装过廊柱、固定过柱头。由此，他认识了那儿的风琴师，最终作为低音加入了唱诗班。

他每个礼拜日到那个教区去两次，有的时候平时也去。快过复活节的一个傍晚，唱诗班凑到一起练习，选了一首新的赞美诗，准备下星期演唱。裘德听说这首赞美诗是维塞克斯的一位作曲家写的，特别富于激情。大家唱了一遍又一遍，那和谐的音律使裘德感到回肠荡气，大大感动了他。

大家演练完之后，他走到风琴师跟前询问情况。赞美诗上方列着作曲家的名字，名字的旁边是题目《十字架下》。

“不错，”风琴师说，“他是本地人，住在从这里到克里斯特敏斯特之间的肯尼特桥，是那儿的专职音乐家。教区牧师认识他。他自小受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传统熏陶和教育，所以这首赞美诗才独具特色。他大概在那儿的大教堂里演奏，并配有穿白色法衣的唱诗班。他有时也到梅尔切斯特来。一次，大教堂风琴师的位置出现空缺，他还想乘虚而入哩。今年的复活节，他的赞美诗风靡各处。”

在回家的路上，裘德边走边哼唱那首赞美诗，思路不由转到了作曲家的身上，琢磨起他谱写赞美诗的原因。那人一定极富同情之心！他为苏和阿拉贝拉的事情感到困惑和苦恼，自身复杂的状况搅得他良心不宁，所以他非常想结识那个人。“天下只有他才能理解我的难处。”裘德冲动地说。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物色一位知己，就是找那位作曲家，因为他肯定遭受过磨难，有过心跳的经历和憧憬！

简而言之，弗利的时间和金钱虽不宽裕，但他在天真的情绪支配下，决定下个星期天就到肯尼特桥去。那天一大早他便启程上路，因为他要乘火车弯弯曲曲走许多的路才能抵达那个城镇。他正午时分到了那里，过桥后步入那个奇特、古老的镇子，接着便打听作曲家住的地方。

别人告诉他，说往前再走一点路，有幢红砖房便是；还说作曲家本人刚刚才从街上走过去，还不足五分钟的时间。

“往哪儿去了？”裘德急忙问。

“他是从教堂回来朝家走。”

裘德疾步往前赶，很快便高兴地看见前边不远处有个身着黑外套、头戴黑色垂边呢帽的男子。他从后边蹽开大步追了上去。

“这是一个求知若渴的人在追精神丰富的人！”他自言自语道，“我必须跟那人谈谈！”

然而，他没能追上音乐家，眼看着他进了自己家。这时出现了一个问题：现在登门造访是否合适？他当下决定不管合适不合适都要登门；既然来了，回家的路非常远，不能等到下午去。那个懂得人类心灵的人决不会拘泥于繁文缛节；他为宗教敞开心扉，可庸俗、非理的情欲却瞒天过海地乘机而入，针对这种情况，那个人也许可以给他提很好的建议。

想到这里，裘德按响门铃，被人请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音乐家出来见他。裘德穿着得体，相貌英俊，态度坦诚，于是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可是他觉得，要解释自己的来意，未免有些难为情。

“我是梅尔切斯特附近一个小教堂唱诗班里的成员。”他说道，“这个星期我们演练的《十字架下》，我想是你的杰作吧，先生？”

“是的。那是我一两年前写的。”

“我很喜欢。我觉得它美得无与伦比。”

“哦……别的人也这么说过。如果能设法出版，就有钱赚。我还有另一些作品，想把它们也印出来。不管哪一个曲子，都没有给我带来过五英镑的收益哩。像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作曲家，出版商付的稿酬几乎还不够我花钱雇人抄写乐谱呢。你说的那首赞美诗，这一带以及梅尔切斯特的朋友们都借过，便唱出了一点名声。不过，音乐不是个好行当，不能赖以为生，现在我彻底放弃啦。如今，要想发财，就得经商。我正在考虑做卖酒的生意。这是我预备的货单，还没有发出去呢，不过你可以拿一份。”

他递给裘德一份广告货单，有好几页，装订成小册子的形式，边缘饰以红线，上面列着各种各样的红葡萄酒、香槟酒、雪利酒及其他品类的酒——这些都是他开张时准备卖的。裘德惊异万分，想不到一个有思想的人竟落到了这步田地，便觉得不能把心里的话掏给对方听。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但谈得很勉强，因为那个音乐家发现裘德是个穷光蛋，连态度都变了。起先，他被裘德的外表和衣着所迷惑，看错了他的地位和职业。裘德结结巴巴讲了讲自己的感情，说他希望能为那首高尚的赞美诗对其作者表示祝贺，随后便尴尬地辞别了。

在归途上，星期天的那班火车开得很慢。这是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无论是在火车上还是坐在没生火的候车室里，他都提不起精神，为自己头脑简单跑这一趟而感到沮丧。不过，他刚一回到梅尔切斯特的寓所便发现有一封信在等着他，是那天上午他离开寓所几分钟后送来的。这是苏写的一封表示懊悔的短信，她用的词句温和而谦恭，说她觉得自己的作为太可怕，不该阻止他去看望她，还说她瞧不起自己，因为她过于看重传统习俗。她请他务必在那个星期天搭乘十一点四十五的火车去她家，于下午一点半跟他们共进午餐。

裘德见耽误了这样一封信，已来不及按信中的内容去行事，差点没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不过，近来他已经很善于控制自己，而且，他抱着幻想往肯尼特桥跑的这一趟最终看来又的确是上天的特意安排，阻止他受诱惑。然而，他最近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他愈来愈不相信自己，便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因为上帝是不会支使人去干傻事的。他渴望见到她，为耽误了这次机会而恼怒。他即刻操笔写信把中间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说他的耐性有限，等不到下个星期天了，要她指定个日子，他准备在这个星期的某一天去找她。

他信中用的语言有点过于热情，所以苏按一贯的做法没立刻回信。直至耶稣受难节前的那个星期四，她才写了封信来，说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当天下午赶去，要她接待他，这算最早的日子了，因为她目前在她丈夫的学校里当助理教师。裘德看了信，到大教堂工地上请了假，把这天的工资不要了，便动身上路。

第四部　在萨斯顿

轻贤良忠恕，而只重婚姻或其他繁文缛节，不管你是教皇派、新教徒或什么高人雅士，充其量也不过为法利赛[108]之流。

弥尔顿

1

正如德雷顿[109]在他的诗歌中所言，萨斯顿——古代不列颠的巴拉督“自从建立之日起就流传着种种奇特的传说”，它过去是，现在仍是梦幻之城。原来的城堡、三个造币厂、象征着南部维塞克斯主要光荣的辉煌的半圆式修道院、十二座教堂、神殿、歌祷堂、医院以及那些带有山墙的砾石府邸，如今都已被无情地一扫而光，只剩下了朦胧的想象，使游客不由自主地黯然情伤，即便周围激动人心的气氛和连绵不绝的景色也无法打消这种心理。这儿曾经埋葬过一位国王、一位王后和男女修道院的院长，埋葬过圣人、主教、骑士以及乡绅。“殉道者”爱德华国王[110]的遗骨被小心谨慎地迁移到这儿，以求万古长存，萨斯顿由此名声鹊起，成为欧洲各地朝拜的圣地，它的美名远及英国以外。根据史书的记载，教会的大解体为伟大中世纪的这些杰出的创造物撞响了丧钟。随着那座气势恢宏的修道院化为乌有，整个地区都变成了一片废墟；那位“殉道者”的遗骨，和护藏遗骨的神圣坟茔同遭厄运，连一砖一石也没留下。

这儿美丽、独特的自然风光依然如故，但说起来也怪，在过去那些据传无人欣赏风景的年代里倒有许多作家注意到了这儿的特色，现在却没有人问津了；这块在全英国也数得上是最奇异、独特的地方，而今实际上却没有观光客。

这个城镇位置独一无二，坐落在陡峭、壮丽的悬崖之上，分南、北、西三方面没入河水冲积而成的布莱克莫尔深谷。登上城堡草地远眺南维塞克斯、中维塞克斯和下维塞克斯三郡那绿油油的草原，一位旅行者会猛然看到一番意想不到的景色，呼吸到令人精神健旺的空气。这儿不通火车，最好步行，其次便是乘坐轻便马车，而乘坐轻便马车也只能经由东北方的地峡才可以抵达此处——那条地峡把该镇和高耸的白垩质台地连接在一起。

被世人遗忘的萨斯顿（或称巴拉督），过去是这种情况，现在也如此。该镇由于地势高，极度缺水。根据人们的记忆，该镇的居民用大桶和小桶到山脚下的井中汲水，靠着马、驴以及人力，沿弯曲的道路抵达山顶；水贩子沿街叫卖，每桶索价半便士。

除过缺水的困难，另外还有两种奇特的现象：其一，教堂后边的大墓场是一块坡地，陡峭得跟房顶一样；其二，该镇昔日经历过一段离奇古怪的腐败时期，修道院里以及民间都腐败成风。于是便产生了一种说法：萨斯顿的了不起地方，在于它给人类提供了三绝，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别的地方都是没有的——坟场比教堂的尖塔离天堂近、啤酒比水多、浪荡女人比贞妇烈女多。还有人说，中世纪之后的居民们穷得养不起牧师，于是便拆掉教堂，不再济济一堂地礼拜上帝。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做法，可他们每逢星期六的下午坐在酒馆的长靠椅上饮酒时，却为之唉声叹气。显然，在那些日子里，萨斯顿人并不缺乏幽默感。

萨斯顿似乎还有一种由于地理位置而产生的奇怪特点——这是近代才产生的。那些大篷车队、马戏班子、射击表演团以及另外的一些浪迹天涯的人士，都把这儿当作歇脚地和大本营，他们主要在庙会集市上做生意。我们时常会看到异乡的野鸟聚集在高耸入云的峭壁上，考虑着如何做更远的飞行，或按原路返回。而那些黄黄绿绿的标着外乡人姓名的大篷车来到这座悬崖城镇后便驻足不前，默默无声、傻呆呆地停下来，仿佛被眼前剧烈变化的景色所惊呆，不能够继续赶路了。他们通常要在此处逗留整整一冬天，春暖花开时才循旧路回家。

一天下午，大约四点钟的时候，裘德平生第一次来到这样一个微风习习、稀奇古怪的地方。他从附近的车站沿坡攀爬，吃力地登上山巅，走过这座空中城镇里的头几家房屋，向那所学校迈进。时间还太早，学生们仍在学校里，像成群的蚊子般发出微微的嗡嗡声。他顺着修道院街朝后退了几步，从此处观察校舍——命运把那儿变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的家。学校很宽敞，房屋都是石头建的，校门前长着两株高大的山毛榉，树干平滑，呈深灰色，只有在石垩质高地上才生长这种树。透过镶着竖棂横档的窗户，可以看见窗旁那些学生的头顶，有的是黑头发，有的则是褐色头发或浅黄色的头发。为了消磨时间，他迈步朝平台走去（那儿曾经是修道院的花园），一颗心禁不住怦怦乱跳。

他不愿在孩子们放学之前进学校，于是便滞留于平台上。后来，空中飘荡起孩子们的叫闹声，小姑娘们身着红色和蓝色的连衣裙，外边套着白色的围裙，蹦蹦跳跳行走在小径上。三个世纪前，那些女修道院院长、修女院院长、副院长以及五十位修女，也曾娴静淑雅地漫步于这条小径上。他回到学校，发现自己等的时间太长，苏已经跟在最后一位学生的后边到镇上去了；而费洛特孙先生一下午都不在学校，他到索兹福德开教师会去了。

裘德走进空荡荡的教室坐了下来，因为打扫卫生的女仆告诉他说费洛特孙夫人几分钟后就会回来。一架钢琴放在不远的地方——其实就是费洛特孙在玛利格林时的那架旧钢琴；下午的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乐谱，但裘德缩手缩脚地轻触琴键，情不自禁地弹奏起那首上个星期曾使他深受感动的赞美诗。

一个人影在他身后晃动。裘德以为还是那个拿扫帚的女仆，所以没加留意。后来那人走到跟前，把手指轻轻抚按在他那正在弹奏低音的手上。他似乎很熟悉那只小手，便转过脸来。

“继续弹呀，”苏说，“这个曲子我挺喜欢的，在离开梅尔切斯特之前曾学过。师范学校里的人老爱弹这个调子。”

“在你面前我弹不好！还是你来吧。”

“好吧，我可不在乎。”

苏坐下身开始弹奏，虽然弹得并不出色，但跟他相比就显得相当不错了。和他一样，在弹奏过去的曲调声中，她显然也深受感动，这是她意想不到的。弹完琴，他伸手去拉她时，她也伸出手来，和他的手半路相遇。就像她婚前那样，裘德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奇怪，”她说话时，声音都变了，“我怎么会为这个曲子激动起来。要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是那类人。”

“不是容易受感动的人？”

“我不是这意思。”

“可我认为你就是那类人，因为你在感情上和我一模一样！”

“在理智上却不一样。”

她又弹了一会儿，后来猛地转过身；二人冲动之下，不约而同地又握住了对方的手。

她勉强地笑了笑，很快松开了他的手。“真滑稽，”她说，“我不明白咱们握手干什么！”

“大概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是因为咱俩意气相投吧。”

“思想并不相投！也许在感情上有些许相通之处吧。”

“感情能支配思想……这首赞美诗的谱写人弄了半天却是我所见过的最庸俗的家伙，说起来我就想骂娘！”

“怎么……你认识他？”

“我去找过他。”

“噢，有你的……换作是我也会那样做的！你为啥去找他？”

“反正咱们俩的原因是不一样的。”他干巴巴地说。

“咱们喝点茶吧，”苏说，“不用到家里去了，就在这儿喝，怎么样？把水壶和茶具拿到这儿来并不费事。你知道，我们没在学校住，而是住在路对面的那幢人称‘旧林园’的老房子里。那房子非常古老，阴森森的，让我的心里感到发毛。这类房子参观起来倒不错，但住进去就不是滋味了。我觉得有许多人在那儿终其一生，他们的魂灵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在学校这样的新地方，只有我自己的魂灵，所以我感到轻松。你坐坐，我去让艾达把茶具送来。”

他借着炉火发出的光等待，因为她离去之前把炉门打开了。她回来的时候，女仆端着茶跟在后边。他们借着炉火的亮光坐下，而这时，铜壶下的架子上放的酒精灯发出蓝色的火焰，更增加了屋里的明亮度。

“这还是你送给我的一件结婚礼物呢。”她指着水壶说。

“是的。”裘德说。

他送的水壶发出叫声，他觉得那里边含有讽刺他的意味，于是便改变话题说道：“对于非规范化的《新约》，你知道有什么可读性强的版本吗？你们在学校大概不看这类书吧？”

“噢，当然不！那会把周围的人都吓坏的……有倒是有一种版本。我现在已经不熟悉了，不过在我的那个老朋友活着的时候，我是挺感兴趣的。我指的是寇佩尔的《福音外书》。”

“好像正是我想看的那种。”他说着话，心里却一阵剧痛，想着她的那位“老朋友”。他知道，她此处所指的是她早年结识的那个大学生。他感到纳闷，不知她是否在费洛特孙面前也谈那位大学生。

“尼哥底母的福音书也是很有意思的。”她又说道，目的是为了使他摆脱忌妒的念头，这种念头她历来都看得很清楚。的确，他们像现在这样谈不相干事情的时候，两心之间却在无声无息地进行着交流，配合得简直默契极了。“那部福音书就像真的一样，而且断成章节，读起来似梦中看福音，似真非真。裘德，你现在是否还对这些问题感兴趣？你是不是在研究护教学[111]？”

“是的。我在攻读神学著作，劲头之大是前所未有。”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为何用那种眼光看我？”裘德问。

“哦……你想知道原因吗？”

“我敢肯定，凡是我这方面不知道的，你都可以讲给我听。你一定从你亲爱的亡友那儿学到了许许多多的知识。”

“咱们别谈这个了。”她息事宁人地说，“下个星期，你还要到那座教会了你这首优美的赞美诗的教堂干活儿吗？”

“是的，也许还要去。”

“太好啦。我能去看你吗？教堂在这个方向，哪天下午我坐半个小时的火车就可以到达。”

“不，你别去！”

“怎么……咱们难道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友好相处了吗？”

“不能了。”

“这我可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会永远……永远对我好呢！”

“不，我不会的。”

“我做错什么了？我以为咱们俩一定……”她声音发抖，再也无法说下去。

“苏，有时候我觉得你在戏弄人。”他脱口说道。

她先是沉默了一阵子，随即突然跳起身来。借着酒精灯的火焰，他吃惊地看到她的脸色变得通红。“裘德，我不能再和你谈下去了。”她说话时，又换上了旧日的那种凄凉、低沉的语调。“天色已晚，咱们不应该像这样待在一起了，因为在弹奏了那首病态的耶稣受难日赞美诗之后，让人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决不能再坐在这里谈话了！是的，你必须离开这儿，因为你误解了我！你那样残酷地评价我，其实我和你说的恰恰相反……裘德呀裘德，你说那种话太残酷了！我现在还不能把实情告诉你。如果说我常盲目地冲动，而且深切觉得应该施展自身的魅力，否则还是不具备魅力好，这种话会让你吃惊的。有些女人希望得到别人的爱，永不会满足，她们爱别人，也同样不会满足。最后，她们会发现自己无法把爱给予那个被主教指定接受这种爱的同室之人[112]。可是，你生性直率，裘德，不会吃透我的意思的……你现在得走了。很遗憾，我丈夫不在家。”

“你真的遗憾吗？”

“我说这话大概只是因为受传统观念的驱使。老实讲，我觉得自己并不遗憾。其实怎么都无所谓，这话听起来让人怪伤心的。”

他们刚才握手握得有些过分，所以这次他出去时，她只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他几乎还未完全走出门，她便跳上一条凳子，推开了铁窗框，而此刻裘德正从窗下的小径上经过。“你什么时候离开这儿去赶火车，裘德？”她问。

他诧异地抬头看了看。“大约再过三刻钟的时间，到车站去的驿车才开。”

“中间这段时间你怎么打发？”

“哦……我想就到周围走走吧。也许可以到旧教堂里坐坐。”

“我这么打发你走，似乎太狠心了些！上天知道，你已经把教堂研究透了，不用黑灯瞎火地再到那儿去了。还是留下吧。”

“留在哪儿？”

“留在原地呀。这样和你谈话，比你在屋里时强……你的心肠真好，真能体贴人，放弃了半天的工作跑来看我！……亲爱的裘德，你是喜欢梦想的约瑟[113]，是悲剧式的人物堂吉诃德。有的时候，你就像圣斯蒂芬[114]，被别人用石头砸死时，竟然可以看见天开。唉，我可怜的朋友和同志呀，你会遭受磨难的！”

他们俩之间横着高高的窗台，他够不着她，所以她才愿意说出坦率的话来；他如果在跟前，她是不敢这样的。“我一直在想，”她继续说道，声调里仍充满着激情。“文明硬把我们固定在社会模子里，这种模子跟我们实际的样子没有关系，就像我们平时看到的星座模样，跟真正的星辰图无关。我被称作理查德·费洛特孙夫人，和一个也叫这个名字的人在一起过着宁静的夫妻生活。可实际上我并非理查德·费洛特孙夫人，而是一个孤独的女子，让越轨的情欲和难以言喻的嫌恶搅得不得安宁……你不能再耽误了，不然你会误了驿车的。以后再来看我吧。下一次，你必须到家里去。”

“好吧！”裘德说，“我什么时候来？”

“从明天算起，再过一个星期。再见，再见啦！”她伸出手，怜悯地摸摸他的前额——又摸了一下。裘德也说了声再见，然后便投入了黑暗之中。

行走在毕姆波大街上，他觉得好像听见了驿车开走时的辘辘声。果不其然，他赶到集市上的公爵徽客栈时，驿车已不见了踪影。步行到火车站去，这班车是赶不上的，他只好留下来等下一班车——当天夜里开往梅尔切斯特的最后一班车。

他四处转悠了一会儿，弄了点东西吃；这时还有半个小时，他的双脚不知不觉把他带到了三圣教堂那森严的墓地，穿过菩提树掩映下的林荫道又朝学校的方向走去。学校里一片漆黑。她曾说过她住在路那边的旧林园；根据她所描绘的古老特征，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幢房子。

从前窗里射出摇曳的蜡烛灯光；窗板还没有关，屋里的情况一览无余——室内的地板比外边的路面低两个台阶，因为在房子建成后的数百年里，街上的路面有所加高。苏显然刚进门，仍戴着帽子站在前厅或起坐间里；这间屋子从上到下都镶着橡木壁板，天花板上交叉地横着几根粗重的雕花大梁，离她的脑袋不很远。壁炉架也同样是粗笨式的，上面刻着詹姆士一世时代的壁柱及涡卷饰花。一位少妇住在这里，的确可以感到数百年时光重重压在自己身上。她打开一个黄檀木小匣子，正在看一张照片。端详了一阵子之后，她把照片按在心口上，随后便放回了原处。

后来她意识到没关窗户，于是便走上前来关，手里端着蜡烛。天太黑，她看不见外边的裘德，而裘德却把她的脸看得很清楚——毫无疑问，她那长睫毛遮掩下的黑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关上窗板，裘德扭身踏上归途，孤零零地赶路。“她看的是谁的照片呢？”他问自己。他曾把自己的照片送给了她，可他知道，她也会有别人的照片。难道照片真的是他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接受她的邀请，再到这儿来看她。他在书中看到过一些思想严肃的圣人，苏略带轻蔑地称之为他的“神灵”——那些人在怀疑本身力量的情况下，是不会去赴这种约会的。然而，他却无法仿效。在中间整整一段时间里，他可以吃斋和祈祷，但他心中的凡情却超过神力。

2

如果安排事物的不是上帝，那就是女人。第三天上午，他收到了苏的一封短信，其文如下：

下个星期请你别来了。为了你自己，千万别来了！在那首病态的赞美诗以及暮色的作用下，咱们未免太随便啦。望竭你所能，不要再想此事。

苏姗娜·弗洛伦斯·玛丽

那种失望的心情是很明显的。他知道她最终作出这种决定时，带着怎样的情绪，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但不管她的情绪如何，他不能说她的观点是错误的。他在回信中写道：

我同意你的安排。你是对的。我觉得现在我应该学会自制。

裘德

他在复活节前夕把信发走，于此，二人的安排似乎已成定局。但除过他们自身，另外还有一些力量和规律在发生着作用。复活节次日晨，他接到了寡妇艾德林发来的消息，因为他曾叮咛过艾德林，要她在姑婆病情恶化时给他发电报。电文如下：

你姑婆病危，速来。

他扔下工具，立刻就动身上路了。三个半小时之后，他来到玛利格林附近的丘原，紧接着进入那片洼地，沿着捷径往林子里走。到了对面的坡上，他遇见了一位农工，那人刚才从小径对面的一扇大门旁望着他走过来，这时不安地移动着身子，像是要跟他讲话。“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得出，姑婆已离开了人世。”裘德对自己说道，“可怜的老人家啊！”

情况正如他所料，这个汉子是艾德林夫人打发来向他报告噩耗的。

“你姑婆咽气前躺在病床上，和安着玻璃眼睛的玩具娃娃一样，不会认出你来的，所以你在不在跟前都无所谓。”这位农工说。

裘德回到家中。到了下午，当一切都料理停当，负责入殓的人喝完啤酒告辞之后，他一个人在静悄悄的屋子里坐下来。两三天之前，他虽然和苏有约不再来往，但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是绝对有必要的。于是他修书一封，以最简单的词句写道：

“朱西拉姑婆已去世，死得有些突然。星期五下午举行葬礼。”在中间的几天里，他一直待在玛利格林，或到周围转转。星期五早晨，他去看了看墓坑是否已挖好，同时心里在纳闷，不知苏会不会来。她没有写信来，这似乎表明：她来的可能性要大于不来。针对她唯一可能搭乘的那班火车，他计算好时间，然后在中午时分把房门锁上，穿过那片洼地，来到高原边缘的棕房子旁。他站在那儿，放眼眺望北边辽阔的原野，以及阿尔弗利逊所在的较近的地方。在那个地方的后面，有两英里的距离，一股白烟从画面的左边移向右边。

即便现在，也还得等很长时间才能知道她究竟来了没有。不过，他还是等了下去。最后，一辆小巧的雇脚马车停在山脚下，一位乘客走了下来。马车往回驶去，那位乘客往山上走来。他认出了她——她今天看起来特别柔弱，仿佛热烈地使劲一拥抱，就能把她挤死。不过，他再也没福分拥抱她了。爬坡爬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她突然一偏脑袋，露出关切的表情，他知道她这时已认出了他。她脸上很快绽出忧愁的微笑，直至他往山下走了几步跟她遇在一起，那笑容才消失。

“我觉得，”她不安地脱口说道，“让你一个人送葬未免太凄惨！所以……最后……最后我还是来了。”

“亲爱的苏，你是多么可靠啊！”裘德喃喃地说。

可是，苏具有奇特的双重天性，叫人无法捉摸，所以她不愿站在那儿过多地寒暄，尽管离葬礼还有一段时间。此刻的这种哀婉的现象是不常有的，即便有可能再次出现，也得等若干年之后。裘德很想留下来把事情好好考虑考虑，和她谈谈。可是，苏要不压根没看到这种情况，要不就是看得比他还清，硬是不允许自己产生那份感情。

这种凄楚、简单的仪式很快就结束。他们几乎一路小跑往教堂赶，因为殡葬承办人是个大忙人，一小时后还要到三英里开外的地方主持一个比较重要的葬礼。朱西拉被埋在新坟场，远离祖宗的墓地。苏和裘德到坟场时，是肩并肩去的，而现在回到熟悉的家中坐下来喝茶。他们的生活，最后在为亡人送葬时连接在了一起。

“你说姑婆自始至终都反对婚姻？”苏喃喃不清地问。

“是的。她尤其反对咱们家族里的成员结婚。”

她和他的目光相遇，把他盯了一会儿。

“咱们出生于一个不幸的家族。你说呢，裘德？”

“她说咱们家族的人做丈夫或妻子都不称职。当然，家族里的婚姻都是不幸的婚姻。不管怎样，我的情况就是例证！”

苏没作声，后来才用发抖的声音试探地说：“裘德，丈夫或妻子告诉第三者，说他们的婚姻不幸，这种做法算不算错？如果婚姻仪式是神圣的，这样做也许是错的；然而如果婚姻只是可悲的契约，以管理家务和纳捐纳税的实际方便为基础，为了让子女继承田产和钱财，必须让别人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那么我觉得夫妻的任何一方都可以说出心中的伤痛和悲哀，甚至还可以站在房顶上喊出来。你说是不是？”

“我以前好像对你说过这种话。”

没过多大一会儿，她又接着说道：“男女之间并不为具体的过失便生厌恶之感，你说这种夫妻多不多？”

“大概很多吧。例如，如果有一方爱上了第三者，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要是除过你说的那种情况呢？例如，一个女人如果不愿跟自己的丈夫住在一起，只是因为……”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发生了变化，于是他猜出了她的意思，“因为她有些反感——肉体上的反感、恶心，或不管用什么词吧——可她又尊敬和感激他，那她算不算天性不良呢？我这仅仅是在列举一种现象。她是否应该克服掉自身的拘谨呢？”

裘德向她投来忧虑的目光，随后将目光掉开说：“出现这种情况，我的所作所为总是和我的信条背道而驰。我希望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恐怕我并不是；从循规蹈矩的人立场讲话，我的回答是应该克服；要是根据我的经验和公正的天性，我却要说不应该……苏，我坚信你生活得并不幸福！”

“我当然是很幸福的！”她反驳道，“一个女人刚刚结婚八个星期，嫁给了一个自己选择的男人，她怎能不幸福呢？”

“好一个‘自己选择的’！”

“你怎么重复别人的话？……欸，我得搭六点钟的火车赶回去。你大概还要留在这里吧？”

“我还要待几天料理姑婆的后事。这座房子要归别人了。我送你上火车，好不好？”

苏笑了笑表示反对，说道：“我看不用了。送我一程就行了。”

“先别急……你今晚走不成了。没有去萨斯顿的火车了。你必须留下来，明天再回去。如果你不愿住这里，艾德林夫人有的是房间。”

“好吧。”她举棋不定地说，“我并没告诉他，说我一定回去。”

裘德到隔壁的寡妇家去解释情况，几分钟后转回来又重新坐下。

“太可怕了，咱们都受着环境的约束，苏……太可怕啦！”他蓦然说道，眼睛紧盯住地面。

“太可怕？怎么说这话？”

“关于我悲惨的遭遇，我不能全盘托给你。至于你那一边，你就不应该嫁给他。早在你出嫁之前我就看到了，可我觉得自己不能干涉。我错了，因为我当时应该阻止你！”

“你凭什么做出这样的猜测，亲爱的？”

“因为……我可以透过你的羽毛看穿你的心，我可怜的小鸟儿！”

苏的手放在桌上，裘德把自己的手按在了她的手上。她见状便将手抽了回去。

“咱们谈了那么多，你还这样就太荒唐啦，苏！”他嚷嚷道，“要论起来，我比你更严肃和正统。对如此单纯的举动你竟表现出不乐意，这就证明你心里矛盾得让人觉得可笑。”

“也许我过于拘谨了。”她后悔地说，“我只是觉得那是咱们玩的一套把戏，也许玩的次数太多了。你可以握我的手，愿握多久就握多久。这样子好吗？”

“好，非常好。”

“不过，我必须告诉他。”

“告诉谁？”

“理查德。”

“欸，你要是觉得有必要，当然可以告诉他。不过，这里边不包含有任何意思，告诉他只会叫他白白心烦。”

“哦……你敢保证这其中只含表兄妹之情吗？”

“绝对保证。我心中爱的情意已荡然无存。”

“这倒是个新闻。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我见阿拉贝拉了。”

她在突然的打击面前向后一缩，随即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见的她？”

“在克里斯特敏斯特时。”

“原来她已回国，可你从未告诉过我！现在，你大概准备和她一道过活吧？”

“当然。就跟你同你丈夫住在一起是一样的。”

她望了望窗台上那因为无人照料而枯萎了的绣球和仙人掌盆景，又透过盆景眺望窗外遥远的地方，后来眼睛都开始变得潮湿了。

“怎么啦？”裘德用温柔的语气问。

“如果你曾经对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是说当时是真的，现在当然已不再真实……那你为何如此高兴回到她身旁呢？你的心怎么能这么快就倒向了阿拉贝拉？”

“大概是老天的特意安排，促使它倾斜吧。”

“不，这不是实情！”她有些气愤地说，“你在戏弄我，仅此而已。因为你认为我生活得并不幸福！”

“我不清楚是否这样，我也不想知道。”

“假如我不幸福，那也是我的过错，说明我是个坏人，因为我没有权利厌恶他！他在各方面都对我体贴入微；他博览群书，掌握着丰富的知识，是一个非常风趣的人……依你之见，裘德，一个男子应该娶和自己同龄的女人，还是娶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像我和他一样，年龄相差十八岁？”

“这取决于双方彼此的感情如何。”

他没有给她机会让她得到自我满足，于是她只好管自用压抑的语调说下去，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既然你对我讲了实话，我觉得我也必须以同样坦诚的态度对待你。也许你已经看出我想说什么话了。我虽然喜欢费洛特孙先生做我的朋友，却不喜欢……把他当丈夫和他一起过活，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瞧，我都说出来了……我实在憋不住了……尽管我一直装出幸福的样子。我想，你会永远瞧不起我的！”她低头把脸埋在那双放在桌布上的手上，无声地抽泣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把单薄的三条腿的桌子弄得乱摇晃。

“我结婚才一两个月。”她仍然伏在桌上，把脸埋在手上抽泣着说。“据说，结婚之初，一个女人如果有不顺心的事，过五六年就会习以为常了。但这等于说：截肢也没有什么可苦恼的，因为安上假腿或假胳膊，过一段时间也会习惯的！”

裘德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最后还是说道：“我早就觉得有问题，苏！我早就觉察出来了！”

“可事情并非像你想的那样！有问题的只是我本人，是因为我的邪恶——我想你得这样认为，也是因为我单方面的排斥感，其中的理由我不能披露，其实在一般人的眼里不能算为理由！……从道义上讲，他是个好人，但是让我万分痛苦的是：每当他想干那种事的时候，我得做出反应。那种事的基点是双方自愿，可我却有一种可怕的履行契约的感觉！……真希望他能打我、对我不忠，或者干明目张胆的事，使我能够毫不愧疚地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可他什么错事也不做，只是在觉察到我的感情后对我稍微冷淡了些。这就是他没来参加葬礼的原因……唉，我感到非常痛苦，不知该怎么办好！……别靠近我，裘德，不许你靠近我！别过来，别过来！”

可他已经跳起身来，把脸贴在她的脸上——或者说贴在她的耳朵上，因为她的脸不容易接近。

“我告诉过你不要这样，裘德！”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只不过想安慰安慰你！全都是因为咱们相遇之前我结过婚，对不对？如若不然，你一定会嫁给我当妻子，是不是，苏？”

她没回答，而是很快站起身，声称要到坟场去，在姑婆的坟头稳定一下情绪，说完便走出了房门。裘德没跟着去。二十分钟后，他看见她穿过林中的绿茵地向艾德林夫人家走去。没多大一会儿，她支派一位小女孩来取她的包，并告诉他说她由于太疲劳，当晚不能再见他了。

裘德坐在姑婆家孤寂的房间里，观望着寡妇艾德林的农舍消失在夜幕之中。他知道，坐在农舍里的苏也同样孤独和沮丧，于是又怀疑起自己所虔诚信奉的格言：“万事皆会如意。”

他早早就上床睡了，但苏近在咫尺的感觉使他时时从睡梦中醒来。接近夜里两点钟，正当他开始睡得比较踏实时，却被尖厉的叫声所惊醒——他过去长住玛利格林时，对那叫声非常熟悉。那是被夹住的野兔所发出的叫声。这种小动物有一种习惯。不重复自己的叫声，充其量也只不过叫一两声，把疼痛一直忍到第二天早晨，等设置夹子的人走来一棍子击在脑袋上了事。

裘德在小的时候连蚯蚓的性命都不忍伤害，此时便开始想象那只腿被夹伤的野兔是如何痛苦。倘若夹得不好夹住后腿，兔子就会在天亮前的六个小时里拖着夹子走，直至夹子的铁齿把它腿骨上的肉完全撕掉；那时候，如果夹子的劲小，它得以逃脱，也会因腿生坏疽而死在荒野里。如果夹得好夹的是前腿，骨头会被夹碎，兔子在无法脱逃的情况下硬要逃跑，它的腿可能会被扯成两截。

差不多过了有半个小时，野兔又发出了惨叫。不使它摆脱痛苦，裘德再无法安睡，于是他飞快穿好衣服下了楼，借着月光穿过绿茵地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抵达那位寡妇的花园前，他在旁边的树篱跟前停住脚步。胡乱扑腾的兔子拖动着夹子，发出微微的咔嗒声；他循声找过去，用手掌在兔子的脖颈背后猛砍一下，兔子一伸腿便死了。

他正要从那儿跑开，却瞧见有个女人在邻近农舍底层的一扇敞开的窗口向外张望。“裘德！”一个声音怯怯地叫道——那是苏的声音，“真是你吗？”

“是的，亲爱的！”

“我一直没能睡着觉，听见兔子的叫声，就禁不住想着它是多么的痛苦，后来我觉得必须走过去把它打死。可你却赶到了我前边。这让我真高兴……应该作出规定，不允许使用这种钢夹子！”

裘德来到窗前——那窗台非常低，可以一直看到她的腰部。她拔掉窗栓，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默默打量着他，脸上沐浴着月光。

“兔子的叫声把你吵醒了吧？”他问道。

“不，我压根就没睡着。”

“那是怎么啦？”

“唉，你应该很清楚的。你有自己的宗教信条，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一个满腹忧虑的已婚女子不该把心事吐露给一个男人，就像我对你诉苦那样，因为那是弥天大罪。我现在后悔真不该对你说心事！”

“别后悔，亲爱的。”他说，“也许我以前是那样看待问题的，可现在我已开始和自己的信条分道扬镳了。”

“这我是知道的，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发过誓决不干扰你的信仰。不过……我见到你是多么高兴啊！……欸，我原来并不想再见你，因为咱们之间的最后纽带——朱西拉姑婆已辞别了人世！”

裘德抓住她的手吻了吻。“还有一条纽带更为牢固！”他说道，“至于我的信条或宗教，我再也不会管它们啦！让它们滚蛋吧！请允许我帮助你，即便我的确爱你，即便你……”

“别说啦！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能加以承认。就这样！你愿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可你不能逼着我作出答复！”

“不管我怎样，我都希望你生活得幸福！”

“我是不会幸福的！很少有人能理解我的感受，人人都会说我胡思乱想、吹毛求疵，等等，对我加以谴责……在文明社会里，爱情通常是悲剧，而我的情况决不是这种自然的悲剧，而是人为的悲剧，只有各自东西方可得到解脱！……如果我另有人可以倾吐心事，我还来找你，那也许我就做错了。可是没人听我的，而我必须找个人讲讲！裘德，在我嫁给他之前，我虽然也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但从未作过通盘考虑。都是因为我太愚蠢，没有什么可为自己开脱的。我已到了成熟的年龄，自以为非常有经验。所以，当卷进了师范学校的那场风波之后，我便昏头昏脑、满怀自信地匆匆办了事。我认为，一个人如果做下了蠢事，应该允许他更正。我敢说，出现这种情况的妇女大有人在，只不过她们屈服了，而我却在反抗……将来的人回首咱们这些不幸的人所处的时代，不知会怎样评价咱们野蛮的习俗和迷信哩！”

“你心里的苦事太多了，亲爱的苏！我多么希望……我希望……”

“你现在得回屋里去啦！”

在一阵冲动之下，她伏在窗台上，哭泣着用脸依偎他的头发，随后几乎不被察觉地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接着很快缩回身，这样他就不能搂抱她了。她要是不缩回去，他肯定会那样做的。她关上窗户，而他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3

裘德整整一夜一直在回想着苏的那番哀痛的自白，心里的确感到很难过。

第二天早晨她该走的时候，邻人们瞧见她和她的同伴以步代车，消失在了山路上——那条山路与通往阿尔弗利逊的一条冷清的大道相连，一小时后，他沿着原来的路线返回时，脸上带着狂喜的表情，而且狂喜中掺杂着不顾一切的成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初在寂静无人的公路上分手时，他们由于心情紧张、情绪激动，便迷乱地询问对方：他们的关系到底应该亲密到什么程度？后来，他们几乎吵起了架；她泪水汪汪地说，他既然计划当牧师，产生吻她这样的念头（他已表示了这种愿望）是不大合适的，即便在告别时也不合适。随后她又作出了让步，声称吻本身并没有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里边包含的思想。如果按表哥和朋友的情分吻她，她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如果以恋人的情分吻她，她是不能允许的。“你能不能起誓，你的吻不含那种情分？”她问道。

不能，他不能发那样的誓。二人发生分歧，于是便掉头各走各的路。在相距二三十码的时候，他们同时扭过头来望对方。这回眸一瞥，打消了他们之间或多或少保持的隔阂。他们都飞快地往回跑，半路相遇，想也没想便搂抱在一起，如胶似漆地吻个不停。二人最后分手时，苏的脸颊通红通红，而裘德的心扑扑乱跳。

这一吻竟成了裘德生涯的转折点。待到返回家中独自沉思时，他看到了一种情况：他和那个超尘脱俗的人之间的亲吻。虽然在他罪孽深重的一生中像是最纯洁的一刻，但只要他心怀这种不应该有的柔情，就会产生强烈的矛盾，使他无法追求有朝一日荣当宗教卫士和仆人的理想，因为在这个宗教里，往最好处看，性爱是一种脆弱的表现，而往最坏处看，则是该下地狱的罪恶。苏满怀热情所说的话，其实是冷酷的真理。如果他心中只知道不顾一切地捍卫自己的爱情，勇往直前、满腔激情地爱她，那他实际上就不配研究通常意义上的伦理道德。显而易见，无论从天性上还是社会地位上，他都不适合于阐述世人共认的信条。

说来也怪，他头一次追求学问的抱负由于受到女人的影响而夭折，第二次致力于当使徒的愿望也因女人的作用而化为泡影。“这难道得怪女人吗？”他问自己，“还是怪人为的条条框框把正常的两性冲动置入家庭可恶的天罗地网，阻止人们前进的步伐？”

他过去一直有一种愿望，想当一名先知，不管地位多么卑微，为苦苦挣扎的同胞们服务，丝毫不考虑个人得失。可是，他的妻子离开他和另一个丈夫住在一起，他自己也陷入了反常的爱，他所爱的人可能为了他的缘故而不满于现状；在这种情况下，根据普通人的观点，他几乎连体面都够不上，还敢有什么痴心妄想？他毋需多想，只需看看明显的现实：他自诩为守法的宗教传教士，可他的所作所为已使之成为骗人的鬼话。

傍晚暮色降临时，他到花园里挖了个浅坑，把自己所有的神学书和伦理学书一股脑儿扔了进去。他知道，在这个真正信仰宗教的国度里，大多数书的价钱比废纸高不了多少，所以他宁肯用自己的方式销毁，这样做固然会损失几个铜板，却可以多几分精神的满足。他先点燃一些活页小册子，再把整本的书尽可能裁开，用三齿叉挑着散到火苗上。火焰熊熊，照亮了屋后、猪圈以及他的面孔，那亮光一直持续到书本差不多全部烧光。

现在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但村民们路过时会隔着园篱跟他搭话。

“大概在烧你姑婆的破烂吧？唉，在一座房子里住上八十年，旮旯拐角免不了会堆满这种玩意儿。”

将近夜间一点钟，杰雷米·泰勒、巴特勒、陶德瑞、斐利、蒲赛、纽曼及其他一些人撰写的书，才连纸页和封面全部化成了灰烬。夜里静悄悄的，当他用叉子翻动碎纸片时，他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伪道学，一颗解脱了的心获得了宁静。他可以像从前一样有自己的信仰，但他闭口不谈；他不再拥有和展示传播信仰的书籍了；作为书的主人，人们自然会认为他应该先受到书的影响。带着对苏的爱，他现在可以以普通罪人的身份出现，而不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那天的前半天，苏和他分手之后，自己到了车站，一路上泪水涟涟，那是她在怪自己不该又跑回去让他亲吻。裘德不应装出一副并非恋人的样子，诱使她在冲动之下做出了违犯习俗或错误的举动。她倒倾向于把那称作错误的举动，因为她的逻辑概念极为混杂；在事情未做之前，她认为应该做，但做完之后却又认为做错了。换句话说：有些事情在理论上是正确的，在实践上却是错误的。

“我可能太软弱了！”她昂首阔步朝前走着，突然说出这句话来，还时不时洒下几滴眼泪。“他的吻火辣辣的，像恋人之吻……不错，是这样的！我再也不给他写信了，至少很长时间不给他写信，让他知道我也有尊严！但愿他会因此而非常伤心——明天早晨盼信信不来，一天又一天地盼信总不见信来。他会因为焦虑而痛苦！让他瞧瞧厉害！那样我才高兴哩！”她一方面为裘德将在她手里受痛苦的折磨而流下怜悯的眼泪，另一方面又为可怜自己而潸然泪下——两种眼泪混杂在了一起。

这个对丈夫心生厌恶之感的身材苗条的少妇，这个步态轻盈、感情细腻、敏感的女孩子，这个按性格和本能不适合与费洛特孙保持夫妻关系中的交往，也许和任何男人都不适合有那种事情的姑娘，此时紧一阵慢一阵、气喘吁吁地走着，眼睛里生出了倦意——那是无望地眺望和担忧的结果。

费洛特孙在她抵达的车站接她，见她满脸的愁云，还以为她在为姑婆的辞世以及葬礼而难过。他开始讲述自己一天里所做的事情，说他那个在附近一座小学里当校长但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吉林哈姆先生今天跑来看望他了。她坐在公共马车的顶端丈夫的身旁，沿坡而上向城镇进发时，眼睛观望着白色的路面以及路边的榛树丛，带着自我惩罚的神态突然说道：

“理查德……我让弗利先生把我的手握了老长一段时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认为那样做不应当？”

他显然在想着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这时从沉思中醒过神，不置可否地说：“哦，是吗？你为什么让他握你的手呢？”

“我不知道。反正他想握，我就让他握了。”

“但愿他会感到高兴。我觉得这不算什么新奇的事情。”

他们陷入了沉默。如果这事拿到法庭上让一位洞察秋毫的法官评判，他也许会记录下这样一条有趣的事实：苏避重就轻，没有说不检点的重大过失，只字未提接吻的情况。

傍晚用过茶点后，费洛特孙坐在那儿核算学生的出勤人数。苏仍然异常静默、紧张和忐忑不安。最后，她声称自己累了，便早早去睡觉了。检查出勤数额的枯燥乏味的工作把费洛特孙弄得精疲力竭，待他上楼进入卧室时，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他们的卧室白天俯视布莱克莫尔峡谷，可以看到三四十英里的地方，视野甚至远及外维塞克斯，而此时远处的景色却笼罩在神秘的黑暗之中。他走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敛声屏息地凝视着苍茫的夜色，心中遐想不已。“我认为，”他最后说道，“必须敦请委员会另换一家文具店。这次送的练习簿没有一本是对的。”说话时，他连头也没回。

没听到回声，他以为苏在打盹，又继续说道：“教室里的通风机必须重新安装。那风老是冲着我的脑袋吹，吹得我耳朵都发痛。”

由于屋里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显得异常寂静，他转过了身来。在这个破败的“旧林园”，楼上楼下全都镶着沉重、阴森的橡木壁板；庞大的壁炉架直抵天花板，跟他为她新买的闪闪发亮的铜床架以及桦木家具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两种风格在颤悠悠的地板上似乎隔着三个世纪在相互打招呼。

“秀！”他叫道（他叫她的名字总发这个音）。

她不在床上，但显然她刚才在床上躺过，因为她那边的被子撩到了一旁。他心想她可能是把厨房里的什么活儿忘干了，跑到楼下张罗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这样想着，他脱掉外套，无声无息磨蹭了几分钟，后来见她还没来，便拿着蜡烛走到楼梯口，又喊了一声：“秀！”

“哎！”她的声音从远处的厨房传到了他的耳中。

“深更半夜跑到那儿干什么？无缘无故地白受累！”

“我不困，正在看书呢。这儿的火更旺些。”

他上床睡下，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醒转来。甚至到了这个时辰，苏还没有上床睡觉。他点亮蜡烛，急匆匆跑到楼梯口，又叫起了她的名字。

她像以前一样，又“哎”了一声，但这次的声音又小又闷，他起初弄不清是从哪儿传来的。楼梯下有个大大的衣帽间，没安窗户，声音好像来自那里。那儿的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或门闩。费洛特孙心里一惊，朝衣帽间走去，怀疑她突然精神错乱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道。

“夜太深了，我怕打搅你，就跑到了这儿。”

“可这儿没床呀？而且也不透气。欸，你待上一夜，会给憋死的！”

“哦，不，我想不会的。别为我担心了。”

“可是……”费洛特孙说着抓住门柄，把门拉了一下。她用一根线绳从里边把门拴着，这一拉便把绳子给拉断了。衣帽间里没放床，她把几条毯子铺在地上，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小窝。

当他朝里窥视她时，她从窝里跳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打着哆嗦。

“你不该把门拉开！”她语调激愤地说，“你这样做是不合适的！唉，你走吧，请你走开吧！”

她身穿白睡衣苦苦央求着，后边衬托着昏暗、杂乱的窝，这使她显得十分可怜，他见后很是不安。接着，她又一次恳求他不要打搅她。

他说：“我好好地待你，什么事都由着你，而你却对我有这种感觉，太不近人情了！”

“是的。”她淌着眼泪说，“我全明白！这样做是不对的，大概我就是这么个坏女人吧。很抱歉。不过，也不能全怪我一个人！”

“那还怪谁呢？怪我吗？”

“不……我不知道！大概也怪普天下之物吧，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怕和残酷！”

“唉，说这种话是没有用的。半夜三更把家弄得不成家，有多不好啊！要是不注意，伊利莎会听见的！（他指的是女仆）你想一想，镇上的两个牧师，要是让他们谁看见，会多么糟糕呀！我可不愿闹出丑闻，苏。你太任性，太难让人理解了。不过，我决不会再干扰你；我只劝你不要把门关得太严，不然明天早晨会闷死的。”

次日晨，他一起床就立刻去查看衣帽间，可是苏已经下了楼。她躺过的地方有个小窝窝，上方挂着蜘蛛网。“一个女人的厌恶感竟然超过了对蜘蛛的恐惧，那该是多么强烈的厌恶感啊！”他苦涩地对自己说。

他发现她正坐在早餐桌旁。于是，他们几乎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外边的路面比客厅里的地板高两三英尺，镇上的居民走过人行道（或者不如说是马路，因为人行道在该地区极为少见），都要跟这对幸福的夫妻点头打招呼。

“理查德，”她猛不丁说道，“我和你分开住，你不会介意吧？”

“分开住？结婚前分开住，结婚之后还分开住，那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我要是把原因告诉你，你会更生我的气的。”

“不妨让我听听。”

“因为我当时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我在很久以前就答应要嫁给你，这你该记得，后来过了一些时候，我后悔不该许下那样的诺言，于是就企图找个体面的办法解除婚约。但由于找不出办法，我变得有些轻率，对世俗观念掉以轻心。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样的风波；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才使我进了师范学校，可我却被逐出了校门。我当时吓坏了，觉得唯有让婚约生效，才能挽回局面。当然，在所有的人里边，我最不应该在乎那种谣言，因为我觉得我从来没把那种东西往心上放过。然而，我是个懦夫，和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反潮流的思想彻底崩溃了。如果没发生那种情况，我当时伤害一下你的感情，也比嫁给你后终生伤害你强……你是那样宽宏大量，从未相信过那些谣言。”

“我必须如实相告：我当时考虑过其中的可能性，并问过你的表哥。”

“啊！”她叫了一声，神情既痛苦又诧异。

“我并非怀疑你。”

“可你向人打听过我！”

“我相信了他的话。”

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要是换上他，就决不会打听！”她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允许我离开你吗？我知道提这样的要求是多么不合乎常理……”

“的确不合常理。”

“但我还是要提这样的要求。有关家庭的法律应该根据个人的性格而制定，因为性格分不同的种类。一些规定给别人能带来适意的生活，给性格奇特的人带来的则是痛苦！……你到底允许不允许我走？”

“可咱们结了婚……”

“如果一个人明知自己没犯罪，却因为受到法律条文的约束而痛苦，在这种情况下，把法律条文挂在心上又顶什么用呢？”她愤愤地说。

“可你不喜欢我就是犯罪。”

“我喜欢是喜欢你！但我认为我的感情不会超过这个范围……因为，一对男女如果和我的感受一样还以亲密的方式生活在一起，那就是通奸——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不管是否合法。好啦，我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啦！……你到底让不让我走，理查德？”

“你如此逼我，真让我感到难过，苏姗娜！”

“咱们为何不能达成一致，还对方自由呢？咱们签订了婚约，也一定能取消它——当然并不是从法律上，而是从道德上，尤其咱们还没有新的顾虑，没有孩子需要照料。咱们可以做朋友，相见时双方都不感到痛苦。啊，理查德，做我的朋友吧，怜悯怜悯我吧！过不了几年咱们俩都会死去，那时谁还会追究你曾经使我得到过解脱呢？你可能会觉得我性情古怪、过于敏感或者荒唐可笑。唉……我生性如此，如果不伤害别人，为什么非得让我受苦呢？”“可你伤害了我。你曾经发过誓，说要爱我的。”

“不错，的确是这样！不对的是我！我总是做错误的事情。宣誓永远地爱一个人跟宣誓永远信奉一种教条同样是不正确的。也跟宣誓永远喜欢吃某种食品或者喝某种饮料同样地愚蠢！”

“你的意思是要离开我独自生活？”

“哦，如果你硬要我这样，我可以独自生活。不过，我原意是和裘德住在一起。”

“作为他的妻子？”

“形式由我选定。”

费洛特孙不安地蠕动着身子。

苏继续说道：“‘无论男女，谁要是让这个世界或者周围的环境替他（她）选择生活的方式，那他（她）除过像猿猴那样模仿，再无须其他的能力了。’这是约翰·斯图特·米尔[115]的话。我把这话体会得很深。你为何不能依着做做呢？我希望自己能遵循他的教导，以至永远。”

“我不管什么约翰·斯图特·米尔！”他呻吟着说，“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请允许我说：我已经猜出你曾经爱现在仍然爱裘德·弗利——这在咱们结婚之前，我是料所未及的。”

“你既然已开始猜疑我爱他，那你可以继续猜下去。不过。假如我以前就爱他，你想我还需要请求你放我走去跟他住在一起吗？”

这是她在最后时刻丧失勇气后说出的话，费洛特孙觉得并不具备说服力。正在这时学校的钟声敲响，他也就没必要作出回答了。她变得如此令人费解，于是他把这视为一个妻子所能够提出的最无理的要求，和她其他的古怪行为是一样的。

这天早晨，他们像往常一样来到学校，苏走进教室。他每次回过头，都可以隔着中间的玻璃壁看见她的后脑勺。在教课和听学生回答问题时，由于思路迷乱，想集中也集中不起来，他的前额及眉毛产生了痉挛。临到最后，他扯下一片便条纸，在上边写道：

你的要求搅得我无法工作。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那个要求是认真提出来的吗？

他把纸片折得非常小，交给一个小男孩让他送给苏。那孩子迈着不稳的步子跑进了教室。费洛特孙瞧见他的妻子转身接过条子，低下漂亮的脑袋阅读，微微绷着嘴唇，免得在那么多学生的炯炯目光下失态。他看不见她的手，但是却看得见她换了姿势。没过多久，那孩子走回来，却没有拿回复的字条。但几分钟之后，苏那个班的一个学生送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和他的一样，上边只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万分抱歉，我的要求是认真的。

费洛特孙的神色更加不安了，两道眉毛交界的地方又抽搐起来。没过十分钟，他把刚才那孩子喊起来，派他又送去一张字条：

上帝知道，只要合情合理，我不想阻挠你。我只想使你生活舒适和幸福。你提出要和你的情人住在一起，可我不能同意如此荒唐的要求。不然，你会失去所有人的尊敬和爱戴，而我也一样！

过了一会儿，那间教室里出现了相同的一幕，接着便送来了回音：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并不想受到尊敬。“使人类以最丰富多样的形式发展”（引自于你所崇拜的亨伯特[116]的著作），在我看来要比受人尊敬重要得多。毫无疑问，我的趣味是很低的，在你的眼里简直低得无可救药！假如你不让我去找他，那么你是否能满足我这样一个要求——住在你的家中，但和你分居？

对此，他没有写回信。

她又写了一个字条说：

我理解你心里的想法。但你能不能怜悯怜悯我？算我求你了——我求你对我发发慈悲！如若不是无法忍受，出于迫不得已，我决不会提这样的请求！我作为一个可怜的女人，衷心希望当初夏娃没有堕落，那样就可以像原始基督徒信仰的那样，使人类以温和的方式在乐园里繁衍生息。我不愿说无聊的话，只求你对我开开恩——即便我对你并不好！我可以离开这儿到国外去，或任何一个地方去，再也不打搅你。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送来了回复的字条：

我不想使你痛苦，对此你非常清楚！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可能会同意你最后的那项请求。

她写来一张字条说：

衷心感谢你，理查德。你对我这么好，我真不配。

这一整天，费洛特孙透过玻璃隔壁失魂落魄地望着她，心里感到非常孤独——跟未认识她之前一样地孤独。

但他信守诺言，同意在家中和她分居。在新的安排之下，开始的时候，他们吃饭时遇在一起，她的情绪还比较稳定，但后来由于各自的处境都很为难，她的心情便受到了影响，每一根神经都像竖琴一样绷得紧紧的。她说话模棱两可、杂乱无章，不让他说出清晰明了的话来。

4

费洛特孙睡得很晚（他常常都是这样），为他久已荒疏的罗马古风研究整理材料。自打重操旧业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项研究又恢复了往日的兴趣。他忘掉了时间，忘掉了他身在何处，当他醒过神上楼睡觉时，已近夜间两点钟了。

他的一颗心全在研究上，所以，他虽然住在另一端的房间里，却不由自主走向自从搬入“旧林园”后就一直跟妻子合用的那间卧室——岂不知，由于他们分居，那间卧室已归苏一人使用。他进了屋，于不知不觉之中开始脱衣服。

床上传来一声叫喊，有人飞快地移动了一下身子。未待弄清自己在什么地方，这位小学校长便发现苏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狂乱地呆视着，接着跳到了远离他的另一侧地板上，那儿通向窗户。这种情景被床帷子遮挡着。随即，他听见了她朝上推吊窗的声音。他以为她只是要呼吸新鲜空气，可未待他细想，她便爬上窗台跳了出去。她消失在黑暗里，下边传来了她摔倒的声音。

费洛特孙惊恐万状地向楼下跑，慌乱之中身子猛地撞在了楼梯的柱子上。推开沉重的大门，他上了两三级台阶，来到了外边的路面上，前方的石子路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搂到怀里，将它抱到大厅里，放在椅子上。然后，他借着摇曳的蜡烛灯光痴痴打量着她——那蜡烛是他刚才放在楼梯底层风道口的。

显然，她并没有送掉性命。她用视而不见的目光望着他——那双眼睛平时并不怎么大，而此时却好像非常大。她仿佛感觉到了疼痛，用手按按腰、揉揉胳膊，然后转过脸站起来，显然对他的目光感到厌烦。

“谢天谢地，你没被摔死！不过，这是很危险的……但愿伤得不重吧？”

其实，她摔得并不厉害，可能是因为这座旧房子的地势低，而外边路面高的缘故。除过胳膊擦破了点皮，腰部磕碰了一下以外，好像没受别的伤。

“我大概正在睡觉。”她启口说道，惨白的面孔仍转向一边不去看他。“有样东西吓着了我——那是个可怕的梦……我以为看见了你……”当时的实际情景似乎又回到了她眼前，于是她哑了口。

可怜的费洛特孙见她的外套挂在门背后，便取来给她披在身上。“我扶你上楼吧？”他说话时语调凄惨，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使他对自己以及一切都感到厌恶。

“不，谢谢你，理查德。我伤得很轻，可以自己走。”

“你应该把门锁上。”他木呆呆地说，仿佛在学校讲课一样。“那样，即便出于无意，也没人能进得去。”

“我试过，但锁不上。所有的门都有毛病。”

紧张的气氛并未因为她的话而缓解。她一步步慢慢走上楼梯，闪烁的蜡烛光照射在她的脸上。费洛特孙没走近她，也没跟着上楼；直至听见她进了屋，他才闩牢大门，走回来坐在底层楼梯上，一只手扶楼梯柱，另一只手掩在脸上。他就这样待了很长很长时间，谁见了都会可怜他的。后来，他抬起头叹了口气，似乎在说不管有没有妻子他都必须活下去。他端起蜡烛，上了楼，向楼梯口另一侧他那冷清的房间走去。

直至第二天傍晚，他们俩相安无事，再没有出什么岔儿。黄昏时分刚放学，他就出了萨斯顿。走时他说自己不要茶点了，也没告诉苏他究竟到哪儿去。他沿着西北方的一条陡峭的路走下山，一直走到土质由白变黑，由干燥转为湿润，来到低缓的冲积地带。

这儿，顿克利夫山充当旅人的路标，

浓浓的斯图尔河翻滚着黑色的波浪。

在愈来愈浓的暮色中，他频频回首眺望，但见萨斯顿朦朦胧胧映在天幕上。

在巴拉督那高耸入云的灰色山头上，

惨淡的日光隐隐退去……[117]

镇里初上的华灯从窗口射出稳定的光，仿佛在观望他，其中有一扇是他自己的窗户。他可以隐约瞧见三圣教堂的尖塔耸立在那扇窗户的上方。山下到处是潮湿的黏泥地，连空气都和山上不一样，而是显得柔和、舒畅，所以他走了一两英里路之后，就不得不用手帕擦脸。

他把顿克利夫山丢在左边，穿过夜色继续前行，迈着坚定的步伐，就像是一个人行走在他童年时玩耍过的地区，无论白天或黑夜都辨得清路。他总共走了大约四英里的路程，来到一处地方——

这儿有六眼清澈的山泉，

为斯图尔河输送力量。[118]

他过了斯图尔河的一条支流，进入拥有三四千居民的莱登顿小镇，寻到男子学校，叩响了教师住宅院的门。

一个年纪很轻的教师把门打开，费洛特孙问他吉林哈姆先生是否在家，他答了声在家，即刻举步往自家门前走，丢下费洛特孙自己去寻路。费洛特孙来到吉林哈姆的家时，看到他的朋友正在把傍晚上课用过的书本收起来。煤油灯的灯光洒落在费洛特孙的脸上——和他朋友那表情冷静、实际的面孔相比较，他的脸显得苍白和凄惨。他们小的时候是同窗，又一起在温顿塞斯特师范学校求过学，但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见到你真高兴，狄克！但你的脸色不好。没出什么事吧？”

费洛特孙没搭腔，朝前走了几步。吉林哈姆关上书橱，来到客人的身旁。

“让我想想，你恐怕自打结婚以后就没来过这里吧？我去找过你，这你知道，可是你出门了。老实讲，天黑之后爬山真够呛。我在等着白天变长之后再到你那儿去呢，谁知你没等到那时却提前来了，这真让我高兴。”

他们虽然训练有素，甚至可以说是能力很强的教师，但私下里，彼此之间偶尔也使用孩童时代的语言。

“乔治，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采取一项行动，对你解释解释理由。这样，即便其他人怀疑我的动机——他们可能会怀疑，其实他们肯定会怀疑的，可至少你能理解我。怎么样也比我现在的状况好。上帝保佑，你千万别有我这样的经历！”

“请坐下来。你的意思不会是……你和费洛特孙夫人之间有矛盾吧？”

“是有矛盾……可悲的现状是：我爱我的妻子，可她不仅不爱我，而且……而且……唉，还是不说的好。我理解她的感受！我倒希望她恨我！”

“瞧你说的！”

“可悲之处在于她和我都没有错。你知道，她曾是我手下的教师，我利用她年轻没有经验，诱她出去散步，而且在她头脑不清的情况下使她同意了一项永恒的婚约。后来，她遇见了另外一个人，可她还是盲目地履行了婚约。”

“她爱那个人？”

“是的，好像对那人怀着令人好奇的柔情蜜意。不过，她内心的感情对我是个谜，对那人是个谜，我看恐怕对她自己也是个谜。她是我所遇到的一个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然而，我注意到了两个事实：其一，他们俩心有灵犀，或者说意味相投，像是由一个人分成了两半；其二，她虽然喜欢我做她的朋友，却对我当她的丈夫有着无法克服的厌恶感。这种情况叫我再也不能忍受。她从良心上曾经与之作过斗争，但一无所获。我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我辩论不过她，因为她看的书比我多十倍。她的智慧犹如钻石闪闪发光，而我的则似闷燃的牛皮纸放射不出火焰……我和她的悬殊太大！”

“她慢慢就会好的。”

“永远也不会！我这样说是有理由的，但此处我不便列举。最后，她平静而坚定地问我：她是否能离开我，到他身边去？昨天夜里，事情达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无意中走进她的房间，而她跳出了窗户，可见她对我的恐惧感是多么强烈！她假说那是因为她做了个梦，还不是为了安慰我。一个女人不顾生死跳窗户，其中的意思昭然若揭。所以，我作出结论：继续如此折磨一个同胞就是犯错误，不管我作出多大的牺牲，我都决不会惨无人道地那样做！”

“怎么？你打算放她走？和她的情人住在一起？”

“和谁住在一起是她自己的事情。我准备放她走——她如果愿意，当然可以和他住在一起。我知道自己也许是错的……我知道，对她这样的要求作出让步，我无论从逻辑上还是宗教上都无法为自己辩护，也不符合我自小就信奉的准则。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我的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如果拒绝她，就是犯错误。我和其他的男人一样，也想赞成这样的观点：如果丈夫听到妻子这种所谓的荒谬的请求，只有加以拒绝，把她锁在屋子里，也许还要把她的情人害死，才算得上是正确、合适及得体的做法。但这究竟是正确、合适及得体呢，还是下流、卑鄙、自私的行为，我不想作出结论。我只是想按本能办事，不管什么原则不原则。假如一个陷入沼泽地的人喊救命，如果可能，我一定会救他。”

“不过……你要看到这涉及周围的人及社会。假如大家都这样做，那会成何体统！”

“我再也不当哲人了，要看只看眼前的事。”

“唉，对于你按本能行事，我不能苟同，狄克。”吉林哈姆严肃地说，“老实讲，我真是感到吃惊，因为像你这样稳重、勤奋的人一时一刻都不应该有这种荒唐的念头。那次我去看你，你说她很古怪、令人费解，而现在我觉得你才是那种人呢！”

“你遇到没遇到过一个女人，你知道她本质很好，恳求你放掉她，跪在你面前求你开恩？”

“谢天谢地，我没遇到过。”

“那我认为你没资格发表意见。而我却遇到过这样的女人。一个人有大丈夫气概或侠肝义胆，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我多年不接触女人，怎么也想不到：仅仅把一个女人带到教堂里，给她的手指戴上戒指，就会像我和苏目前这样，卷入一场没黑没白、没完没了的悲剧里！”

“放她离开你，让她自己生活，我觉得还有情可原。但如果她和一位情人相伴，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言之差矣。假如她宁肯忍受眼前的痛苦，也不愿答应跟他分开呢？所有的一切应由她自己决定。这和跟丈夫住在一起却又给他戴绿帽子的背叛行为，是完全不一样的……她虽然想以妻子的身份和他同居，可是却没有明说。根据我的理解，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并非下流、兽性的那种；这也是事情最糟糕的一面。因为我觉得他们的爱会因此永恒不变。我原来并不想告诉你：在结婚的头几个星期里，我充满了忌妒心，后来情绪才稳定了下来。有一天傍晚他们俩在一起，我躲在学校里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虽然我觉得那只是在行使合法的权利，但我现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我从他们的态度中看出他们的关系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亲密或共鸣的成分，那种成分驱散了一切庸俗的意味。他们最大的愿望只不过是待在一起，相互分享情感、幻想及对方的梦。”

“那是柏拉图式的爱！”

“哦，不。更接近于雪莱式的爱[119]。他们使我想起了——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使我想起了莱昂和茜丝娜[120]，也有点像保罗和弗吉尼亚[121]。我越思索，越坚定地站在他们一边！”

“可如果大家都像你想做的那样，就会出现家庭大解体。将来，家庭就不再是社会单元了。”

“哦……我想我根本不明白！”费洛特孙郁郁不乐地说，“你该记得，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推理的人……可我不明白，离开男人，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和孩子组成社会单元！”

“老天爷呀！那岂不成了母系社会！……她也是这个论调吗？”

“哦，不。她想不到我在这方面已经超过了她——一切都发生在这十二个小时里！”

“这一来，该地区公众的看法就会被彻底推翻。天呀……萨斯顿的人会怎么说呢？”

“我想舆论一定会沸沸扬扬。但我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的确不知道！……正如我所言，我只能够感受，却不善于推理。”

“这样吧，”吉林哈姆说，“先不要急躁，咱们喝点东西慢慢谈。”他下楼取回一瓶苹果酒，两人各喝了一大杯。“你大概心事太重，脑子不清楚了。”他继续说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对她的奇谈怪论要能够容忍。但千万别放她走。我听人们传说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女子。”

“唉，是的，所以才更让人难过！好啦，我就不耽搁了，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吉林哈姆陪伴朋友走了一英里的路，分手时表达了愿望，说这次会面虽然只谈了一个话题，但他希望这会恢复他们昔日的友谊。“千万别放她走！”最后他在黑暗中冲着费洛特孙的背影喊道，而他的朋友只是应了两声。

当乌云笼罩的夜空下只剩下费洛特孙一人，当除过斯图尔河的支流淙淙的流水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时候，他说道：“吉林哈姆呀，我的朋友，你持反对的态度，可是却提不出更为有力量的理由！”

“我想就应该揍她一顿，让她清醒清醒——这就是我的看法！”吉林哈姆独自一人打道回府时，嘴里喃喃地说。

到了第二天早晨，费洛特孙在吃饭时对苏说：“你可以走了，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我完全彻底、无条件地同意。”

费洛特孙一旦作出决定，便愈来愈确信这是真正正确的决定。他心境平和地觉得，他在对一个听命于他的女人施恩。这种感觉几乎克服了他由于放她离开而产生的悲哀。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他们在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的时候到了。这是一个满天云彩、风儿呼呼叫的傍晚——在这块高地上，很少没有风、没有云。她轻步走入客厅用茶点时的神情；她那纤细、柔软的身段；她那由于紧张而拉长的圆脸——这张脸因为日夜不宁而苍白，显示出跟年轻人的活力格格不入的悲剧色彩；她尝尝这，尝尝那，却一样食物也难以下咽的情景——这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地、永远地印在他的脑海里。由于害怕自己的行为会给他造成伤害，她显得神情不安；要是让不了解内情的人看见，还会认为她不高兴在最后短暂的几分钟里受到费洛特孙的打搅呢。

“你喝茶时最好吃片火腿、鸡蛋或别的什么东西，你总不能只吃一口面包和黄油就上路呀。”

她接过他递来的火腿。二人坐在那儿说着家务琐事，诸如他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个橱或那个柜的钥匙，以及哪些账单付了，哪些还没付。

“你知道，苏，我天生就适合于当光棍。”他拿出英雄的气概说，试图使她不要因此而不安。“所以，我其实离开妻子也不会苦恼，不像有些结过婚的人，离开妻子就受不了。再说，我心里还盛着撰写《维塞克斯罗马古风》的宏伟计划，那会用掉我所有的业余时间。”

“不管在什么时候，如果你送稿子让我抄，我将非常乐意效劳。”她态度和蔼、柔声细语地说，“作为朋友，我仍然非常愿意对你有所帮助。”

费洛特孙想了想，然后说道：“不。我觉得，咱们既然分开，就应该真正地分开，因此，我不愿向你提任何请求，尤其不愿了解你的情况、下落，甚至连你的住址也不愿知道……哦，你需要多少钱？我知道，身上是必须带些钱的。”

“唉，谢谢你，理查德。我要离你而去，怎能拿你的钱！我自己有钱，够用很长时间。以后裘德会给我……”

“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愿你提他。你已绝对获得了自由，走哪条路当由你自己选择。”

“好吧。不过我得说一声，我只拿走了我自己的一两件替换的衣服，还有一两件小东西也是我自己的。在我关箱子之前，希望你能检查一下。除过箱子还有一个小包，我准备放到裘德的提箱里。”

“当然，我决不会检查你的行李！我倒希望你把家里四分之三的家具都搬走，那样会省我几分心。只有对我可怜的父母留下的几样家具，我还有些感情。其余的你什么时候想来取，我都欢迎。”

“我决不会来取的。”

“你坐六点半的火车，是不是？现在是六点钟差一刻。”

“你……你好像对我的离去并不十分难过，理查德！”

“哦，是的……也许是吧。”

“我非常喜欢你的这种态度。真奇怪，我一不把你看作我的丈夫，而是视为老师，我立刻就喜欢起你来。我不愿假惺惺地谈我爱你，因为你知道我并不爱，只是作为朋友喜欢你。在我的眼里，你的确是个朋友。”

苏回想起这些情况，流了一会儿泪。接着，车站的公共马车前来接她。费洛特孙招呼着把她的行李放到车顶端，扶她上了车，告别时被迫装模作样吻了她——对此她深为理解，也跟着仿效了一番。他们分手时一副快活的样子，车夫只会认为她要短时间离开家，不会想到别的上边去。

费洛特孙回屋后就上了楼，把冲着公共马车那个方向的窗户打开。车轮的辘辘声很快就消失了。他下得楼来，脸上的皮皱在一起，像是在忍受着疼痛；然后，他戴上帽子走出门，沿着马车走过的路行了近一英里。随即，他猛的转过身朝家走。

他刚一进门，就听见他的朋友吉林哈姆的声音从前屋跟他打招呼。

“我叫门没人答应，后来见门开着，我就走进来，先休息了一会儿。我说过我会来的，这你该记得。”

“是的。我很感谢你，吉林哈姆，尤其感谢你今晚来看我。”

“夫人怎么样？”

“她很好。她走了……刚刚离开了这里。这是她仅仅一小时前才用过的茶杯，而那是她的盘子……”费洛特孙说到这里喉咙哽咽，无法再说下去。他扭过身，把这些茶具推到一旁。

“顺便问问，你喝过茶了没有？”他紧跟着问道，声音恢复了正常。

“没有……哦，喝过了……你不用管。”吉林哈姆满腹忧虑地说，“你说她走啦？”

“是的……我愿意为她死，但我不愿利用法律的名义以残酷的手段对待她。依我看，她去找她的情人了。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办。不管事情怎样，她反正是得到了我的完全同意。”

费洛特孙的话，语气坚定、沉着，使他的朋友没再发表意见。

“那我……那我就告辞啦？”吉林哈姆说。

“不，不。你来这儿，是上天对我的赐恩。我有些东西需要整理和收拾。你能帮我的忙吗？”

吉林哈姆同意了。来到楼上的房间，费洛特孙打开抽屉，开始往外拿苏留下的东西，并把它置入一个大箱子里。“我让她把东西都带走，可她不肯。”他又说道，“我打定主意让她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这一点我是不会后悔的。”

“有些人处理这种事情，顶多只是同意分居。”

“我已做了通盘考虑，就不想争论了。在婚姻的问题上，无论过去或现在，我都是世界上最守旧的人——说实话，我从未用挑剔的目光看待过婚姻的伦理观。可有些事实摆在了我面前，使我无法反对。”

他们沉默了下来，继续收拾东西。一切整理完毕，费洛特孙合上箱盖，然后上了锁。

“了结啦，”他说，“她可以用这些东西打扮起来让别人看，我反正是再也看不到了。”

5

二十四小时之前，苏曾给裘德写了一封这样的短信：

事情正像我所告诉你的那样；我明日晚上启程。我和理查德都认为应该天黑后动身，少招惹人的注意。我感到十分害怕，因此请求你一定要到梅尔切斯特车站的站台上接我。我在差几分钟七点的时候到达。我明明知道你肯定会接我的，亲爱的裘德，但我心里太胆怯，控制不住自己，恳求你一定要准时。在这件事上，他自始至终都对我非常好！

急切见到你！

苏

她是那天晚上唯一的乘客；当马车离开山头小镇朝山下越走越远的时候，她望着向后逝去的路面，脸上现出了忧虑之色。但是，在她的脸上却明显地全无犹豫的神情。

她乘坐的上行列车，遇到信号时才停车。她觉得奇怪的是：火车这样强有力的机器竟要为了她，为了一个从合法的家中逃出的女人而停下来。

二十分钟的旅行接近了尾声，她动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当火车在梅尔切斯特车站停下时，一只手抓住了车门，紧接着她看到了裘德。他很快就进到了车厢里，手拎一只黑提包，身着那套只有在礼拜天及平时傍晚下班后才穿的黑西装。他看上去是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眼睛里燃烧着火热的爱。

“啊，裘德！”她用两只手握住他的手，由于心情紧张，忍不住发出一连串无泪的啜泣声。“我……我真是太高兴了！在这儿下车吗？”

“不，我在这儿上车，亲爱的。我把东西都打成了包。除过这只提包，还有一只大箱子，上边贴了标签。”

“怎么，不让我下车？咱们难道不在这儿住吗？”

“不可能住在这儿，你该知道的。这儿的人认识咱们……起码有许多人认识我。我买了到阿尔布利坎去的车票；这是给你的，也是到那个地方，因为你原来的票到这儿就作废了。”

“我还以为要留在这儿呢。”她又重复了一遍。

“绝对不行！”

“哦……也许吧。”

“我当时来不及写信告诉你，我选中了哪个地方。阿尔布利坎比这儿大得多，有六七万居民……而且那儿无人了解咱们的情况。”

“你把大教堂的工作放弃了吗？”

“是的。事情太突然……没想到你会来信。严格地讲，我原本必须干完这个星期才能离开。可我恳求说有急事，他们就让我走了。在你的一声令下，我随时都可以放弃我的工作，亲爱的苏。为了你，我放弃的不止这些呢！”

“我恐怕害你不浅哩，毁了你在教会事业上的憧憬，也毁了你在工作上的前程，把你的一切都毁了！”

“教会事业不再是我的憧憬。由它去吧！”

战斗的圣徒们排成一行一行，

每个人都渴望幸福，升入天堂。

即便有那样的圣徒，我也不想当了！我的幸福不在天堂，而在这里。

“唉，我像是个坏女人，把男人的事业都给搅乱了！”她说话时，声音中出现了他的声音里已经带有的激情。但往前行了十二英里的路，她又恢复了平静。

“他太好了，最后还是放了我。”她又说道，“这儿有封信是我在梳妆台上发现的，是写给你的。”

“不错，他并非卑劣小人。”裘德把那封信瞥了一眼说，“我为自己感到惭愧，因为我曾经由于他娶了你而恨过他。”

“女人们都会突发奇想；他那么宽宏大量、出人意料地放我走，我想我应该突然爱了他才对。”她微笑着说，“可是我太冷酷、太忘恩负义或什么的，甚至连他的宽宏大量都没能使我爱上他，没能使我后悔，或者愿意留下来做他的妻子。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我喜欢他那豁达的胸怀，并且更加尊敬他。”

“如果他待你不好，而你违背他的意愿弃家出逃，咱们的结局就不会这么妙了。”裘德嘟嘟哝哝地说。

“我决不会逃跑的。”

裘德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后突然吻了她一下，接着又要去吻。

“别吻了，现在吻一下就行了，裘德！”

“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他嘴里说着，但还是只好作罢。“我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裘德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说道，“阿拉贝拉竟然写信来求我跟她离婚——她说那是对她的赐恩。她实际上已经嫁给了那个人，但她想规规矩矩办理合法的手续，所以就求我帮她。”

“你是怎样做的？”

“我同意了。起初我担心离婚时会暴露她的第二次婚姻，给她惹来麻烦，而我不想使她受到任何伤害。不管怎样，她也许并不比我坏！幸好这儿无人了解内情，我觉得办离婚手续不会遇到难处。如果她想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挠她。”

“那你将变成自由人喽？”

“是的，我将获得自由。”

“咱们的票是买到哪里的？”她的问话跟上文毫无联系，这是她今晚的一个特征。

“我说过是到阿尔布利坎去的。”

“可是到了那儿，天会非常晚的。”

“不错。我已想到了这一点，打电报为咱们在禁酒旅馆订了个房间。”

“只订了一个房间？”

“是的，一个。”

她望了望他。“啊，裘德呀！”她把前额抵在车厢拐角的地方，“我早就想到你会这样做的，也想到我这样问是欺骗行为。可是我心里并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在随之而至的静默里，裘德带着受愚弄的表情用眼睛盯着对面的座位。“好吧！……好吧！”他说道。

他沉默了下来。她见他一副狼狈相，便把脸贴在他的面颊上喃喃地说：“别生气，亲爱的！”

“哦，不碍事，”他说道，“可我觉得像这样……你突然改变主意了吧？”

“你没权利向我提这样的问题，我拒绝回答！”她含着微笑说。

“我亲爱的，我把你的幸福看得高于一切。咱们虽然经常看着要吵架，但你的意愿对我就是法令。我希望自己并不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就照你的意思办吧！”他又想了想，脸上呈现出困惑的表情。“也许，这是因为你不爱我，而不是因为你拘泥起习俗来！我虽然在你的教导下对习俗恨之入骨，但我现在希望这是习俗在作祟，而不是出于另外的那个可怕的原因！”

即便在这个明显需要坦诚相见的时刻，苏还是无法开门见山地说出她的秘密以及她的心情。“全把这归结为我胆怯的缘故吧，”她连忙用闪烁其词的口吻说，“全当这是女人的天性，一到关键时刻就却步不前。和你一样，我完全可以认为自己有充分的权利，从今往后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可以认为，在完美的社会里，一个女人为孩子选择父亲是她自己的事，这就跟她选择内衣的式样相同，别人无权过问。可我现在之所以能自由，部分原因也许是他的宽宏大量，因此我宁肯拘谨些。假如我借助绳梯逃跑，而他持枪追赶，那好像就是另一码子事了。我会采取不同的行动。求你别逼迫我和谴责我，裘德！全当我没勇气实现自己的观点好啦。我知道自己是个可怜虫。我的性格不如你的那样热烈！”

他仅仅重复道：“我所想的都是心里自然产生的念头。但如果咱们并不相爱，那也就罢了。费洛特孙却认为咱们是相爱的，这一点我敢肯定。瞧，这是他写给我的话。”

他把她带来的那封信打开，然后念道：

“我只提一个条件：你要对她温柔些，对她好些。我知道你爱她，但有的时候爱情也会很残酷的。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凡是年龄较大、不带偏见的人都看得出来。在我和她在一起的那一短短的时期里，你一直充当着‘暗中的第三者’。我再说一遍：你要好好照料苏。”

“他是个好人，对不对？”她说话时，泪水在眼里直打转转。接着，她想了想又说，“他放我走，完全是出于无奈——几乎太不情愿了！他体贴入微，为使我旅途舒适作出了安排，而且还提出要给我钱，当时我差点没爱上他！可是我没动心。如果我对他哪怕有一丁点妻子的爱，即便现在我也会回到他身边去的。”

“可你不爱他，对不对？”

“的确如此，这是可怕的真实情况！……我不爱他！”

“我有点担心，恐怕你也不爱我！”他闹气地说，“也许你谁都不爱！苏，有的时候我很生你的气，我觉得你不会有真正的爱情。”

“你这话就不对了，也不是忠诚的表现！”她说着，尽量远离他，板起脸望着窗外的夜色。随后，她头也未回地用伤心的语气说：“我对你的爱也许跟有些女人的不一样。和你在一起是一种欢乐，一种极其脆弱的欢乐。我不愿深入使其升级，因为那样有可能会失去它！单凭女人和男人的关系，我意识到来找你本身就是一种冒险。但考虑到我和你的关系，我决定信任你，认为你会把我的愿望置于满足你的欲望之上。这个话题不要再谈了，亲爱的裘德！”

“当然，你要是老责怪自己，咱们就不往下谈了……不过。你是否非常爱我，苏？希望你真心爱我！要是你对我的爱，有我对你的四分之一或十分之一那么多，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让你吻我，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才吻了一次呀！”

“哦，你可别贪心不足。”

他把身子朝后靠，端详了她老半天，回想起她讲过的她的人生经历上的那段插曲，回想起她就是用这种手段对付过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那个可怜的大学生。他看出自己可能会遇到同样的命运，受到同样的折磨。

“这样的私奔真是奇怪！”他嘟哝道，“也许你一直在利用我对付费洛特孙。老实讲，瞧你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样子，真给人以这样的印象！”

“你不应该生气……不许你生气！”她哄劝着转过身，朝他跟前移了移。“你刚才不是才吻过我吗？我承认我并不反感，裘德，只是现在不想让你再吻了，因为咱们现在受到环境的约束。你难道看不到吗？”

当她恳求时，他是绝对无法拒绝她的，这一点她心里非常清楚。二人手拉手并排坐在那儿，后来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发了那样的电文，我不可能到那家禁酒旅馆住了！”

“为什么？”

“原因你该看得非常清楚！”

“那好吧。反正还有别的旅馆可以住进去，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有时候觉得，你自从迫于愚蠢的流言蜚语嫁给费洛特孙之后，虽然装出有独立见解的样子，实则跟我所认识的任何女人一样，充当着社会习俗的奴隶！”

“在思想上我并非社会习俗的奴隶。不过，我就像前边说过的那样，没有勇气实现自己的观点。我嫁给他，并非完全是迫于流言蜚语的压力。有的时候，女人渴望得到爱，会忘掉自己的良知；她虽然为残酷地对待男人而产生内疚的念头，但她仍然鼓励自己丝毫不爱的人去爱她。当她看到他遭受煎熬，她就追悔莫及，尽力地补救错误。”

“你的意思只是说，你原来跟那个可怜的老家伙玩调情的游戏，后来悔悟，为了弥补过失便嫁给他，同时又因此而痛苦得要死。”

“唉，你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不过倒有点像那回事，再加上流言蜚语，而且你又对我隐瞒了早就应该告诉我的话，所以我就嫁给了他。”

他可以看到，她对他的责怪感到很难过，泪水汪汪的，于是便安慰她说：“算啦，亲爱的，请你别介意！你要是愿意，就把我钉在十字架上好啦！你知道，不管你怎么样，你都是我的一切！”

“我是个非常坏的女人，缺乏原则性——我知道你这么想！”她说着眨巴眨巴眼睛，想挤掉眼里的泪水。

“我认为，而且也知道你是我的心爱的人，苏。千山万水、海枯石烂也不能把我和你分开！”

她虽然在许多事情上都很成熟，但对于这类情况却十分天真，所以他的话使她很满意。旅行接近尾声时，他们的关系已好得不能再好啦。大约十点钟左右，火车抵达了北维塞克斯的郡城阿尔布利坎。由于他的电报内容不恰当，她不愿到禁酒旅馆下榻，于是他就向人打听别的旅馆。一位年轻人自告奋勇为他们找地方住，用车把他们的行李推到了前边的乔治旅馆——裘德和阿拉贝拉那次久别重逢时，共同住过的那家。

但由于进旅馆时走的是另一个门，又由于满腹心事，所以他起先并没有认出来。他们住进各自的房间，然后下楼吃晚饭。就在裘德暂时离去时，一位女服务员和苏搭上了话。

“夫人，我觉得我还记得你的那位亲戚朋友，或不管他是你的什么人吧。我记得他最近有一次和一位女士来过这儿……那大概是他的妻子，不管怎样反正不是你……当时的情形就和你们现在一样。”

“哦，是吗？”苏说着话，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我觉得你一定记错了！那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

“大约一两个月之前。那女士脸蛋漂亮、体态丰满。他们就住的这个房间。”

裘德回来坐下吃饭时，苏显得郁郁不乐，一副难过的样子。吃完饭，他们夜间在楼梯口分手时，她悲哀地说：“裘德，咱们在一起不像从前那样快乐和惬意了！我不喜欢这儿，这地方让我受不了！而且，我也不如以前那般喜欢你了！”

“你看起来非常烦躁，亲爱的！你怎么发生了这种变化？”

“因为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是一种残酷的做法！”

“此话怎讲？”

“你最近和阿拉贝拉来过这里。好啦，我把话说出来了！”

“老天呀，这……”裘德说着用眼望了望四周，“不错……果真是这个地方！我刚才的确不知道，苏。哦……其实也并不残酷，因为咱们不过是作为亲戚来这里住的。”

“你们来这儿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告诉我，告诉我！”

“就在咱们于克里斯特敏斯特见面后，一道回玛利格林去的前一天。我对你讲过我遇见了她。”

“不错，你说过你遇见了她，可是你没把事情全说出来。你说你们相见只是互不相干的人，在上帝的眼里已根本不是夫妻，却没说你和她重修旧好。”

“我们并没有和好，”他郁郁不乐地说，“我解释不清，苏。”

“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而你却对我不诚实！我决不会忘记的，决不！”

“可是根据你自己的愿望，咱们只做朋友，而不做情侣！你这样就太矛盾了……”

“朋友也会妒忌的。”

“真让我不明白。你对我任什么都不让步，而我得事事让着你。不管怎么说，你当时和你丈夫的关系也不错嘛。”

“不。我没有和他好过，裘德。天呀，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即便你无心骗我，也把我带入了骗局。”她过于伤心，于是他只好把她送进她的房间，然后关上门，免得让外人听见。“你们住的就是这个房间吧？一点不错——我从你的表情能看得出来！我决不在这儿住！你简直太不忠实了，又跟她同床共枕！而我却为你跳了窗户！”

“可是，苏，她毕竟是我的合法妻子呀。如果不是……”

苏双膝着地，把脸埋在床上哭了起来。

“我从未见过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无理的人，”裘德说道，“你不让我靠近你，也不让我靠近任何别的人！”

“你不理解我的感情！你怎么就不理解呢！你为何如此粗俗！我为你还跳过窗户呢！”

“跳过窗户？”

“唉，我解释不清！”

其实他的确不十分理解她的感情，但他能理解一丁点，所以他照样又开始爱她。

“那个时候以及后来，我都还以为你眼里没别人，除过我天下谁都不爱哩！”苏又说道。

“此话不假。我当时的确是那样，现在也是！”裘德说着，心里也和她一样难过。

“可你一定念念不忘她！不然……”

“不，我没必要记挂她……连你也不理解我——女人是永远不会理解我的！你何必无缘无故发这么大脾气呢？”

她从被子上抬起头，令人气恼地绷着脸说：“若不是那样，也许我就听从你的建议，跟你到禁酒旅馆去了。因为那时我已开始觉得，我是属于你的！”

“哦，这没关系！”裘德冷淡地说。

“我当然会觉得她并非你真正的妻子，因为她多年前就主动离开了你！依我的看法，你离开她，就跟我离开他一样，婚姻就算结束了。”

“我要是再多说，一定会说她难听的话，而我不愿那样做。”他说，“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可以彻底解决问题。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他们正式结了婚！我跟她来这儿之后，才从她嘴里听到了这事。”

“嫁给了另一个人？……世人把这视为犯罪，但从观念上却并不这样认为。”

“好啦，你现在头脑又清醒了。不错，正像你不相信却又不得不承认的那样，这是犯罪行为。不过我决不会告发她。虽然是因为良心受到责备，才导致她催我跟她办理离婚手续，以便她合法地嫁给那人。所以，你可以看到，我再也不可能去见她了。”

“你上次见到她时，真的一点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苏立起身，用比较温柔的语气问。

“是的。从一切情况看来，我都觉得你不该生气，亲爱的！”

“我没生气。不过，我还是不愿到禁酒旅馆去住！”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只要能在你身旁，就感到相当幸福。我这个俗物、浊人简直不配得到这样的幸福；你宛如无形无体的精灵，似可爱、美丽、诱人的幻影，简直就不是血肉之躯，所以我用胳膊搂你时，生怕我的胳膊像划过空气一样穿透你的身子！你说我粗俗，那就请原谅我的粗俗吧！你该记得，咱们当初以表兄妹相称，实则两个陌生人而已，岂不知表兄妹的关系却成了一种绳套。我觉得咱们父母之间的恩怨使你感到好奇，甚至比普通结交一位朋友的新鲜感更具刺激性。”

“请你背诵一下雪莱的《心心相印》里的美丽诗句，全当里边描绘的是我！”当他们站在那儿的时候，她斜着身子靠近他央求道。“那些诗句你知道不知道？”

“我差不多任何诗都不知道。”他悲哀地说。

“是吗？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我的灵魂神游高空，

和一位精灵屡屡相逢。

……

一个天堂的神使，温柔淑雅，

人间罕有；

细纱下掩饰着

一个光彩夺目的女性……

噢，这首诗颂扬得过了头，我简直背诵不下去啦！你说里边写的是不是我？是不是我？”

“写的是你，和你一模一样，亲爱的！”

“我现在原谅了你！你可以亲一下我的这个地方，但时间不能太长。”她用手指尖轻轻指了指脸颊，而裘德照她的话做了。“你是否非常爱我？尽管我不……你明白吗？”

“是的，我爱你，亲爱的！”他叹了口气说，接着跟她道过晚安后就走了。

6

当初返回故乡萨斯顿当小学校长时，费洛特孙引起了居民的兴趣，也唤醒了他们对他的记忆。居民们虽然并不像别的地方那样推崇他在各学科所取得的成就，对他本人却真心地敬重。归乡后不久，他娶回家一个漂亮的妻子。大伙儿说他的妻子太漂亮，他如果不注意会让他尴尬的……大家都很高兴有她这样一位街坊。

苏离家出走之后，在一段时间里并没有引起人们的议论。她在学校里的那个助理教师的位置，她走后几天之内就由另一位年轻女子接替了。这件事也未招来非议，因为苏的工作只是临时性的。可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苏仍未露面，又加之费洛特孙无意中对熟人说他不知道妻子现在何处，于是居民们开始起了疑心，竟致仓促下结论，认为苏对他不忠，从他身边逃走了。这位小学校长对工作愈来愈懈怠，愈来愈无精打采，使这种看法显得合情合理。

虽然费洛特孙除过跟他的朋友吉林哈姆讲过，对其他人一概守口如瓶，可一旦人们普遍对苏的行为产生误解，他的诚实和爽直的本性就不允许他再沉默下去了。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学校委员会的主席来到学校里，在处理完学校的事务之后把费洛特孙拉到一个学生们听不见的地方。

“请原谅我多嘴问一声，费洛特孙，因为大家都在议论呢。你家里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你的妻子并未去访亲探友，而是和情人秘密私奔了吧？如果真是那样，我为你感到难过。”

“没什么，”费洛特孙说，“这件事并无见不得人之处。”

“她是去看望朋友了吗？”

“不是。”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出走的性质按通常的意义会让人为当丈夫的感到难过。可是，我却同意了她的做法。”

那位主席的表情好像没听明白他的话。

“我的话都是真的，”费洛特孙又以气恼的语调说，“她请求我允许她跟她的情人走，我便同意了。我为什么不能同意呢？她是成年人，怎么做人该由她自己定夺，而不是由我。我不是看管她的狱卒。话只能说到这里啦。我不希望受到别人的盘问。”

孩子们见他们俩一脸的严肃相，回家后便告诉了他们的父母，说费洛特孙夫人出了新鲜事儿。费洛特孙的小女仆——一位刚毕业的学生对外界透露，说费洛特孙先生曾经帮助他的妻子整理行李，问她需要多少钱，还给她的年轻恋人写了封友好的信，让他照顾她。委员会的主席经过深思熟虑，把这事跟其他的校董谈了。后来，他们要求费洛特孙私下去见他们。会晤进行了很长的时间，末了小学校长回家时，脸色显得苍白而憔悴。吉林哈姆正坐在他的房子里等他。

“唉，正如你料想的那样。”费洛特孙疲倦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他们要求我递辞职报告，因为我行为可耻，使我的那个遭受痛苦折磨的妻子得到了自由，或如他们所言，‘纵容她通奸’。可我偏不辞职。”

“要是我，恐怕就辞了。”

“我偏不辞。关他们屁事！这又丝毫不影响我的公务。他们要是高兴，可以开除我嘛。”

“如果你把声势造出去，这事就会上报，那你就永远也别想到别的学校任职了。你该看到，他们必须考虑为人师表的问题，考虑你的行为会影响孩子们，影响全镇的伦理观。照一般人看来，你的情况是无法辩护的。这话你得允许我说出来。”

可是对这一番忠告，费洛特孙却拒不听从。

“我不在乎，”他说，“除非他们开除我，否则我就不走。如果辞职，我就等于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我一天比一天更加相信，在上帝的眼里，在所有诚实、正直的人眼里，我的行为是正确的。”

吉林哈姆看出，他的这位顽固不化的朋友早晚保不住这样的位置，但他什么也没再说。在适当的时间里——其实只过了一刻钟，正式的解雇公函便到了，那是校董们在费洛特孙离开之后起草的。费洛特孙的回复是不能接受解聘书，并召开了公众大会。他的朋友见他虚弱不堪、病容满面，就劝他留在家中不要参加大会，可他还是去了。他站起来反对校董们的决定，列举理由时态度很坚决，就跟他对朋友讲时一样。同时，他认为这属于家庭问题，和他们无关。校董们对他的话进行了批斥，坚持认为教师个人的古怪行为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因为这会影响学生们的伦理观。费洛特孙说他不明白，一种以慈悲为本的行为怎么会对伦理观造成危害。

所有的体面人物以及经济宽裕的镇民一致反对费洛特孙。但是，却有十几位社会下层人站起来为他说话，这叫费洛特孙感到有些意外。

上文交代过，有一些奇特、风趣的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在秋夏两节出没于维塞克斯境内名目繁多的集市和庙会，他们把萨斯顿当作他们的栖息地。虽然费洛特孙没跟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搭过话，可现在他们却一副侠肝义胆，为身处危境的他进行辩护。这些人里包括两个下等杂役、一位经营气枪射击的汉子、几个为枪装弹药的女士、两个拳击赛经纪人、一位蒸汽机旋转木马经理，还有两个走街串巷卖扫帚的女人（她们自称是寡妇）、一位姜饼摊贩、一位管理船形秋千的人和一个“力量测试员”。

除过这班侠义的支持者，另外还有一些具有独立见解的人，他们的家庭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大家走上前跟费洛特孙热情地握手，然后言辞激烈地在会上发表意见，结果引起了大骚乱。一块黑板被打破，教室里的三块窗户玻璃成了碎片，一瓶墨水泼在了镇议员的衬衣前胸上，教堂守门人被巴勒斯坦的地球仪狠狠砸了一下，以至于他的脑袋穿破了撒马利亚；许多人被打得眼发青、鼻子流血，其中竟有一个是可敬的教区牧师，肇事者是一位思想解放的烟囱工，此人向着费洛特孙一边。费洛特孙看到鲜血在牧师的脸上流淌，伤心得几乎呻吟出了声，觉得这场面太不幸、太可耻。他顿生悔意，认为校董对他提出要求时，他应该辞职。回到家后他就大病一场，第二天早晨连床也下不来了。

这次可笑又可悲的事件给他带来了一场重病。他孤苦伶仃地躺在床上，怀着一个中年人伤感的心情终于看到，他的学术生涯和家庭生活都一败涂地、前景黯淡。吉林哈姆都是在傍晚来看他，有一次提到苏的名字。

“她对我一点也不关心！”费洛特孙说，“她何必要操这份心呢？”

“她不知道你病了。”

“这样对我们俩都好。”

“她和她的情人住在哪里？”

“大概住在梅尔切斯特。起码，他们不久前住在那儿。”

吉林哈姆回到家坐下来，经过思考，最后给苏写了封匿名信。他怕苏接到信的希望渺茫，信封上写的是裘德的名字，寄往主教管区的首府[122]。这封信抵达目的地后，被转往地处北维塞克斯的玛利格林，又从那儿被那个曾经服侍过裘德姑婆的寡妇转到了阿尔布利坎，她是唯一知道裘德现在住址的人。

三天后的傍晚时分，落日把余晖倾洒在布莱克莫尔峡谷的低地上，谷里的乡民们觉得萨斯顿各家各户的窗户在余晖中像火舌一样在燃烧。生病的费洛特孙仿佛听见有人向他的家中走来。几分钟后，卧室的房门被叩响了。费洛特孙没吭声，来人犹豫地推开门走进来——原来是苏！

她身着轻盈的春装，似幽灵般出现，进屋时轻飘飘如飞蛾一样。他把目光落到她身上，脸色红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我本不该来，”她带着惊恐的表情俯身望着他说，“可我听说你病了——病得很厉害；再加上，我知道你承认男女之间除肉体之爱外还有别的感情，所以我就来了。”

“我病得不厉害，亲爱的朋友，只是不舒服罢了。”

“这我可不知道，恐怕你只有患了重病，我才该到这儿来。”

“是呀……是呀。我真有点希望你不来！我的意思是你来得太早了些。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想你没听说过学校里的事吧？”

“没有……有什么事？”

“没别的，就是我要离开这儿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我和校董们意见不合，只好分道扬镳，仅此而已。”

无论现在还是以后，她连一时一刻都没想到，就因为放她走，他给自己招来了多么大的麻烦。这种情况一次都没在她的脑海里闪现过，她也没听到过萨斯顿传来的任何有关消息。二人净谈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当他的茶水送来时，他吩咐那位惊异的小女仆给苏也摆个杯子。那个女孩子对他们俩的事所表现出的兴趣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她下了楼后，吃惊得睁大眼睛，两手乱舞。呷茶的时候，苏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说：“日落的景象简直太美啦，理查德。”

“从这儿观日落是最美的，因为太阳的余晖穿透谷里的迷雾创造了这种美。可是我却欣赏不到，因为夕阳照不到我躺的这个阴暗角落。”

“你想不想看这幅美景？就好像天堂启开了大门。”

“想倒是想，可我看不到。”

“我帮你的忙。”

“不行，床是移不动的。”

“你看着我怎么做。”

她走到放镜子的地方，把它用手拿到窗前能照得到太阳的位置，然后移动镜子，直至镜子把阳光折射到费洛特孙的脸上。

“这下你可以看到红彤彤的大太阳啦！”她说道，“我相信这能使你高兴——我衷心希望你能高兴！”她说话时，显得天真、善良，同时又怀着忏悔的心情，仿佛她愿为他赴汤蹈火。

费洛特孙凄惨地笑笑。“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他喃喃地说，眼睛里太阳的光芒在闪闪发光，“发生了那样的事，你竟然想到来看我！”

“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她连忙说，“我得乘公共马车去赶火车，因为裘德不知道我到这儿来了。我来时他不在家，所以我必须立刻回去。理查德，你的身体状况比我预料的好，这叫我非常高兴。你不恨我吧？你一直都是我十分要好的朋友。”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费洛特孙嗓音嘶哑地说，“我并不恨你！”

当他们断断续续交谈的时候，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很快就暮色一片了。待蜡烛送进来，也就到了她离去的时候。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中，或者说在他的手上掠了一下，因为她接触他的手时动作非常轻。正当她快要把门关严之际，他喊了声“苏”。因为在她转身离开时，他注意到她的脸上挂着泪花，嘴唇在颤抖。

喊住她是一种下策——他在喊时便意识到了，可他却不由自主地做了。

苏走了回来。

“苏，”他含混不清地说，“你想跟我和好，留下来吗？我会原谅你的，把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不，不行，不行！”她慌忙说，“事情是无法勾销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实际上已成了你的丈夫？”

“你可以这么想。他正在跟他的妻子阿拉贝拉办离婚。”

“他的妻子！他有妻子，这对我可是个新闻。”

“那是失败的婚姻。”

“和你的一样？”

“是的，和我的一样。他这样并非全为了自己，多半是为了她。她写信来说这是对她的开恩，因为离了婚后她可能重新结婚，过体面的生活，裘德同意了她的请求。”

“一个妻子……对她开恩……啊，是呀，使她彻底解脱的确是一种恩典……可我不喜欢这种说法。我可以原谅你，苏。”

“不，不。我做了那样的事，是个非常坏的人，你不能再叫我回到你身旁了。”

苏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每当他由朋友转为丈夫，她便惊恐万状，采取一切防御的手段抵制他做丈夫的感情。“我得走啦。我还会再来的——行不行？”

“甚至到了现在，我都不想让你走。我请求你留下。”

“谢谢你，理查德，但我必须走啦。既然你病情不似我原先想的那么严重，我就不能再待了！”

“她是他的人，从头至脚都属于他！”费洛特孙说道，但声音很轻，她正在关门，所以没听见。

她害怕费洛特孙旧情复发，而且也可能有点不好意思让他知道，以男人的观点来看，她的感情转移显得草率和肤浅；所以，她没有告诉他，她和裘德的关系至今仍架在半空。

费洛特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像在地狱里受煎熬，脑子里一个劲在想：那个穿着漂亮的女人姓他的姓，对他既同情又厌恶，简直让他发狂，可是她却要急不可耐地回到她的情人身边。

吉林哈姆非常关注费洛特孙的事，对他本人也十分担心，所以每个星期要沿着上山的路到萨斯顿去两三趟；来回得走九英里的路，而且时间必须选在茶点与晚餐之间，在学校里辛苦了一天之后。苏探望费洛特孙以后，他又一次来访时，他的朋友正在楼下。吉林哈姆留意到，他原先的那种心神不定的情绪不见了踪影，现在显得比较稳定和镇静。

“你上次走之后，她到这儿来过。”费洛特孙说。

“不会是费洛特孙夫人吧？”

“是她。”

“啊！你们和好啦？”

“没有和好。她只是到这儿来，用白白的小手拍平我的枕头，当了半小时体贴入微的护士，然后就走了。”

“哦……活见鬼！岂不是有点太骚情啦！”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是个喜欢挑逗人、难以捉摸的女子。假如她不是你的妻……”

“她的确不是，而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只不过还名不正法不容罢了。我一直在想——这念头源于我和她的那次谈话——我应该对她开恩，彻底解除我们在法律上的束缚。她这次回来，我说我原谅了她，请她留下来，可她拒绝了我的请求，所以我觉得更需要解除我们的关系。我认为正是那样的事实敦促我下了决心，只是我当时没意识到罢了。如果她不属于我，把她绑在我身上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我确信她一定会把我走的这一步视为莫大的恩典。因为作为同胞，她同情和怜悯我，甚至为我流泪，可要是把我当作丈夫，她却无法容忍我。她讨厌我——掩饰这一事实是不顶用的。只有把我已经开始了的事情做完，才能表明我的男人气概，表明我的尊严及怜悯之心……从人情世故上来讲，使她得到自由，也是较好的选择。由于我做出了对我们而言是最好的决定，我前程被毁，陷入了绝望的境地，可她并不知道。我所面临的是可怕的贫困，因为别人再不会聘我当教师。在我的后半生里，由于没了工作，我可能将为了糊口东奔西颠、疲以奔命。这种困难，我一个人反而比较好承受。我可以告诉你，使我动了还她自由念头的，是她带来的一条新闻——弗利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哦……他也有配偶。好一对奇怪的情侣！”

“欸，我并不需要你对此发表看法。我想说的是：我还给她自由，不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而会给她开辟出一条幸福的道路，这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过的。那时，他们就能够结为良缘，那本是他们最先就该做的。”

吉林哈姆没急于回答。“我也许并不同意你的理由。”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因为他虽然不同意费洛特孙的观点，但却心怀敬意。“不过，我认为你的决定是对的，但愿你能付诸实施。可话又说回来，我担心这恐怕行不通。”

第五部　在阿尔布利坎及其他地方

气与火二者交融于汝之体内，虽性本求上升，但仍听命于宇宙法则，便俯首帖耳滞留于成分复杂的体内。

——马可·奥勒留[123]（朗）[124]

1

继上一章的事件之后，让我们略过几个沉闷的月份和烦琐的事情不提，来谈谈次年二月的一个星期天，我们很快就可以看见吉林哈姆心头的疑虑是怎样消逝的。

苏和裘德住在阿尔布利坎，关系仍和去年她离开萨斯顿来找他时所建立的那种别无二样。法院对离婚案子的处理在他们的意识里犹如遥远的声音，偶尔送来的文件他们几乎连懂也不懂。

他们每天在一起吃早餐。他们住的是一栋小房子，门口挂着裘德的名字。他每年付五十英镑的房租，屋里摆着他姑婆的那些古旧、笨重的家具。把家具从玛利格林运到这儿，所花的运费差不多等于家具本身的价值。苏操持家务，料理一切杂事。

这个星期天的早晨他进屋时，苏手里正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件。“喂，信里讲的是什么？”他吻过她之后问。

“信上说，半年前所宣布的有关费洛特孙和弗利一案的判决，刚刚才确定了下来[125]。”

“那好。”裘德说着坐了下来。

约一两个月前，裘德和阿拉贝拉的离婚案也是这样的结局。两件案子都无足轻重，报上都没作过报道，只是和别的无人提异议的案子一道在长长的名单上提了一下。

“现在，不管怎样，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啦，苏！”他好奇地望了望自己的心上人。

“那咱们——你和我——真的自由啦，就跟从没结过婚一样？”

“是那样的，但可能要除过一点：牧师也许不愿亲自为你主持二次婚礼，要把此事交给他人做。”

“可我感到纳闷……你认为咱们的情况的确如此吗？我知道一般来说情况是这样的。然而我总不舒服，觉得我的自由是通过弄虚作假得来的！”

“此话怎讲？”

“哦……如果咱们的实情被人知道，判决就不会公布。这只是因为咱们没提异议，才导致他们进行了错误的推测吧？”

“哦……那你为什么要弄虚作假呢？怪只怪你自己。”他淘气地说。

“裘德，请别这样！你不该对那事还耿耿于怀。你必须看到我的本质才对。”

“好吧，亲爱的，我会的。也许你的话是对的。至于你提的问题，咱们没责任去证实任何事情，那是他们的工作。反正咱们是住在一起的。”

“是的，但并非按他们的观念住在一起。”

“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判决是怎么确立的，婚姻已解除却是事实。像咱们这种默默无闻的穷人也有好处，他们为咱们办这类案子总是快刀斩乱麻。我和阿拉贝拉的情况也雷同。我还害怕她那不合法的第二次婚姻会被发现，使她受惩罚呢。可没人对她感兴趣，没人调查，没人怀疑。如果咱们是受封的贵族，就会遇到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们会花许多天、许多星期调查咱们哩。”

苏想到自由，逐渐受到她那位情人的感染，心情也快活起来，提议到野外散步，即便回来后吃冷饭也心甘情愿。裘德同意了，于是苏上楼准备出发，换上一件颜色鲜亮的衣服以庆祝自己获得自由。裘德见状，也系了条鲜亮的领带。

“这回咱们要挽起胳膊大大方方地走，”他说，“像别的订过婚的男女一样。咱们有合法的权利这么做。”

他们漫步出了城，走上一条两边都是洼地的小径；洼地里到处是白霜，辽阔的种子地既无色彩又无稼禾。但他们俩全神贯注想着自己的处境，丝毫没去注意周围的景致。

“我最亲爱的人儿，有了这样的结局，再适当过一段时间，咱们就可以结婚了。”

“是的，我想是可以的。”苏缺乏激情地说。

“咱们难道不结婚吗？”

“我不愿说不，亲爱的裘德。但我现在对此事的感觉仍和从前一样。我还是心有疑惧，害怕铁一般的契约会扼杀你我之间的爱，就像咱们不幸的父母所遭遇的那样。”

“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我的确爱你，这你是知道的，苏。”

“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可我觉得，我宁愿咱们像现在这样永远以情侣的身份共同生活，仅仅白天见面。这样的生活要甜蜜得多——至少对女人如此，因为她对男人充满信心。从今往后，咱们没必要像从前那样特别注意外表的东西。”

“我承认咱们各自的婚史都令人沮丧，”他有些沉痛地说，“这是因为咱们生性不满足于现状、不切合实际，或者因为咱们命不好。可咱们俩……”

“如果让两个不满足于现状的人结合在一起，情况会比以前糟一倍……裘德，我觉得你一旦必须根据加盖了政府公章的婚约爱我，而我在这块园地里有权获得你的爱，那我可就要害怕你了……唉，那可就太可怕、太庸俗啦！像你现在这种状况，可以自由选择，我对你的信赖反而超过对天底下任何别的男人！”

“不，不，不要以为我会变心！”他嘴上说着，但声音里也有了疑惑的成分。

“暂且不谈咱们自己以及咱们不幸的怪癖；就拿一个人的本性来说，如果你要他必须爱一个人，而且做那个人的爱侣，那他的爱情就不会持久。如果告诉他不要去爱，他爱的可能性反而会大得多。倘若婚礼包括立誓和签约这两部分，考虑到男女双方已彼此拥有，便要他们自即日起停止相爱，而且要他们尽量避免在公众场合见面，那样一来，恩爱夫妻会比现在多得多。你可以想象，丈夫和妻子会违约去秘密幽会，并否认见过面；他们会爬卧室的窗户，私藏在橱柜里！那时，他们的爱是不会冷淡的。”

“是的。可即使这种情况或诸如此类的情况是真实的，天下洞察此理的也并非你一人，亲爱的苏。许多人也许非常明白，他们在以终生的烦恼换取一个月的欢乐，可他们照样结婚，因为他们抵挡不住自然的力量。我的父母以及你的父母，假如和咱们一样有观察事物的习惯，肯定也看到了这一点。可他们还不是照样结了婚，因为他们也有普通人的欲望。然而你，苏，却似幽灵一样是个没有肉体的人——请原谅我这么说；你几乎就没有肉欲，可以按理智行事，而我们这些可怜、不幸、粗俗不堪的浊物却力所不及。”

“唉，”她叹口气说，“你承认过咱们的结局也许会很惨。我并非你心目中的那种与众不同的女性。喜欢结婚的女人没有你估计的那么多。她们结婚，只是因为婚姻可以带来体面的生活，有时可以提供社交上的便利，而这种体面的生活和社交上的便利我都非常情愿放弃。”

这时，裘德旧话重提，又发起了牢骚，说他们的关系虽然亲密无间，可他一次也没听她坦诚、直率地说过她爱他，或者可以爱他的话。“有时我真害怕你不会爱我的。”他带着一种近乎于恼怒的疑惑口气说，“你老是把嘴封得死死的。据我所知，女人们相互教唆，说绝对不能把真情全部吐露给男人。可最高形式的爱是建立在双方相互坦诚基础上的。那些女人毕竟不是男人，她们不知道：男人回忆起跟自己有过旧情的女性，内心总是离行为诚实的女子最近。较为出色的男子即便暂时倾心于忸怩作态、敷衍搪塞的女子，也不会长久地沉迷。一个女人如果把敷衍的把戏玩得太多，就会得到报应；原来爱慕她的人早晚都会瞧不起她。毫无悲哀之情地看着她进坟墓。”

正在眺望远方的苏，脸上现出内疚的表情。接着，她突然以伤心的声音说：“我觉得你今天不如以前讨人喜欢，裘德！”

“是吗？此话怎讲？”

“哦……你说话不中听，教训人的语气太重。不过，我觉得自己很坏，很没出息，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教训！”

“不，你并不坏，而是一个可爱的人。不过，每当我想掏你心里话的时候，你却似鳝鱼一般滑溜。”

“噢，是的，我不好，又顽固，有许多缺点！你不用装了，说我的好话！好人跟我不一样，是不需要别人教训的……我现在除了你再没有亲近的人，没有人保护我；我不能按自己的方式决定怎样跟你一起生活，决定是否嫁给你，这种情况对我是很难的！”

“苏，我的同志、我的心肝，我不想强迫你嫁我，或干任何其他的事情——我当然不想那样做！你这样发脾气就是你的不对啦！现在，这件事就不要再说了，还是像咱们以前那样好啦。咱们散步，在后边的这段时间里，可以只谈草地、河流以及农夫来年的光景。”

经过这次交谈，他们好几天都没再提结婚的事情。不过，由于他们住的地方中间只隔着个楼梯口，这件事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们心头，现在，苏脚踏实地地帮助裘德干活儿。他近来搞单干，给墓石上凿字，工作场地就在他那栋小房子后边的院里。她利用处理家务的间歇时间帮他把字描出来，待他凿好后再涂上黑颜色。与以前在大教堂干的石活儿相比，这是一种比较低下的工作；他的主顾都是住在附近一带的穷人。那些人知道雇这位“石碑匠裘德·弗利”（他在门前的牌子上是如此为自己命名的）为他们已故的亲友雕凿纪念物花钱不多。不过，他似乎独立性强似以前，而且只有这样安排，特别不愿成为负担的苏，才能够在工作上帮他的忙。

2

月底的一个傍晚，裘德在不远处的公共大厅听完古代史的讲座，刚刚回到家中。他进门后，在他听讲座期间一直足未出户的苏为他端来了晚餐。她默默不语——这是一种反常的现象。裘德拿起一份画报，待他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时，见她满脸愁容。

“你心情不好吗，苏？”他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有人来过吧？”

“是的。一个女人来过。”苏说话时，声音在发抖；接着，她停住手中的活儿，突然坐下来，两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炉火。“不知我做的对不对！”她又说道，“我说你不在家，而她说她可以等你。我又说你恐怕不能够见她。”

“你怎么那样说，亲爱的？闹不定她想请我凿墓石哩。她穿丧服了没有？”

“没有，她没穿丧服，也不是想请你凿墓石。我觉得你不能够见她。”苏说完望着他，目光里含着责备和央求。

“可她是谁？她没说明吗？”

“没有。她不肯报姓名，但我知道她是谁——我认为我知道！她是阿拉贝拉！”

“老天呀！阿拉贝拉来这儿干什么？你怎么会想到是她呢？”

“哦，这我就解释不清了。可我知道是她！我觉得有十分把握是她，因为她看我时，眼睛里闪着那样的光。她是个肉感、粗鄙的女人。”

“哦……我认为除过在言谈上，阿拉贝拉不能算粗鄙。不过，也许她在酒馆里干活儿，现在变得粗鄙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很漂亮的。”

“漂亮？不错，她现在也很漂亮！”

“我觉得你的声音有点颤抖。好啦，不管这些了，因为她现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已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她为什么跑来打搅咱们呢？”

“你敢肯定她嫁人了吗？有这方面确切的消息吗？”

“没有……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过，她正是要嫁人，才求我跟她离婚的。依我看，她和那个男人都渴望过规矩的生活。”

“唉，裘德，来的人是她，是阿拉贝拉！”苏嚷嚷起来，同时用手捂住了眼。“我真是太难过了！不管她为何而来，我都觉得是个不祥之兆。你不可能见她，对不对？”

“我也的确觉得不能见她。现在跟她谈话，对她对我都是极大的痛苦。不过，她已经走了。她说过要再来吗？”

“没有。不过她是十分不情愿离开的。”

苏一有不顺心的事，就一口饭也吃不下去。裘德吃完饭，准备去睡觉。他刚刚耙出火，把门闩牢，走到楼梯顶的时候，便传来了敲门声。刚走进自己房间的苏，闻声又立刻走了出来。

“她又来了！”她语调惊恐地悄声说。

“你怎么知道？”

“她上次就是这么敲门的。”

他们侧耳倾听，敲门声复起。由于家中未请仆人，所以他们当中必须有一个去亲自开门。“我去打开窗户瞧瞧，”裘德说，“天这么晚了，不管谁来，都不能进屋。”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把吊窗推上去。这条偏僻街上的工人睡得很早，所以街上从这头到那头都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几码开外的路灯下来回踱步。

“谁在那儿？”他问道。

“是弗利先生吗？”那女人说道，一听声音就毫无疑问是阿拉贝拉。

裘德回答说是。

“是她吧？”苏张着嘴，在门口那儿问。

“是她，亲爱的。”裘德说。“你想干什么，阿拉贝拉？”他问。

“跑来打搅你，裘德，请你原谅。”阿拉贝拉低三下四地说，“我来过一次了……今晚如果可能，我特别想见你一面。我遇到麻烦，却没人帮我的忙。”

“真的遇到麻烦啦？”

“是的。”

接着是一片沉默。裘德听到求援声，心中不由自主地似乎产生了怜悯之情。“可你不是结婚了吗？”他说。

阿拉贝拉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没有，裘德，我没结婚。到了末了，他却不肯娶我啦。现在我遇到了很大的难处。我希望尽快另找份吧女的差事，可这得花时间。澳大利亚那边出了件事要我担负起责任，的确弄得我很狼狈，不然我不会来麻烦你的——相信我，我不愿轻易麻烦你。我想把那件事讲给你听听。”

苏一直睁大眼待在那儿，心里既痛苦又紧张；她听见了每一句话，但什么也没说。

“你该不是需要钱吧，阿拉贝拉？”他问道，语气显然缓和了些。

“我的钱够付今晚的店钱，但恐怕不够回去的路费。”

“你把家安在哪儿？”

“还在伦敦。”她正欲报出住址，可是转而却说道，“我怕别人听见，所以我不想大喊大叫地讲我的详细情况。如果你能下来陪我走一点路到我今晚住宿的王子旅馆，我就一五一十解释给你听。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你可以下来一趟吗？”

“可怜的人！我想我必须给她点面子，听听到底出了什么事。”裘德茫然不知所措地说，“反正也没多大关系，因为她明天就回去了。”

“但你明天可以去看她嘛，裘德！现在别去，裘德！”苏从门道那儿以悲哀的语气说。“我知道她这只是想骗你上套，跟从前一样！别去，别去，亲爱的！她是个情感下流的女人，从她的样子可以看得出，从她的声音也能听得出！”

“但我必须去。”裘德说，“不要试图阻拦我，苏。上帝知道我现在对她的爱已荡然无存，可我不想以残酷的态度对她。”说完，他转身向楼梯走去。

“可她已不是你妻子啦！”苏发狂似的喊道，“而我……”

“你也不是，亲爱的。”裘德说。

“噢，你真的要去见她？请别去！留在家里吧。求求你，求你留在家里吧，不要去见她，因为她已不是你的妻子，和我一样的！”

“哦，谈到这些，她比你像我的妻子。”他坚定地拿起帽子说，“我一直想让你做我的妻子，似约伯[126]一般耐心等待，但除了自我克制之外，我看我是一无所得。我必须给她帮助，听听她这么急着要告诉我什么。任何男人都会这样做的。”

根据他的态度看，她情知阻拦是无济于事的。她没再言语，像殉教者那样温顺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听着他下了楼、打开门，出去后又随手把门关上。她和一般女性一样，没人在跟前的时候就不顾面子了。只见她也跑下楼去，边跑边出声地抽泣。接着，她竖起耳朵倾听。这儿离阿拉贝拉说的那家旅馆有多远，她知道得很确切。按正常的步子走，到那儿得用七分钟左右，回来再用上七分钟。十四分钟内他要是不回来，那就是耽搁下了。她看了看表：差二十一分钟十一点。他可能会跟阿拉贝拉一道进去，因为他们赶到那儿，旅馆还不会关门。她可能会请他一起饮酒。只有上天知道那时他会遇到什么样的灾难。

她静静地、提心吊胆地等着。好像那十四分钟快过完的时候，房门被推开，裘德走了进来。

她欣喜若狂地喊了一声。“我知道可以信任你……你太好啦。”她说道。

“在这条街上到处都找不到她，而我出门时只穿了双拖鞋。她头里走了，心里一定认为我铁石心肠，拒绝了她的请求——可怜的女人！我回来换靴子，因为天开始落雨了。”

“天呀，为了一个曾经对你不好的女人，你为何如此牵肠挂肚！”苏大为失望，妒忌地脱口说道。

“苏，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我曾经爱过她。遇到这种情况，可不能无情无义啊。”

“她已不再是你的妻子啦！”苏情绪激愤地嚷嚷道，“你不能出去找她！那样做是不对的！她现在已跟你不相干，你不能去见她。你怎么能忘掉这种情况，我亲爱的，亲爱的人哪！”

“我觉得她还跟从前一样——一个爱出错的、马虎、轻率的女同胞。”他说着继续穿靴子，“伦敦司法界的那些家伙所玩的把戏丝毫没有改变我和她的真正关系。如果她在澳大利亚和另一个丈夫在一起时是我的妻子，那她现在仍是我的妻子。”

“可她那时已不是你妻子啦！这是我的看法！真是太荒唐了！……好吧，你要去，过上几分钟就立刻回来，行不行，亲爱的？她太下流、太粗俗——她一贯如此，你不能跟她谈的时间太长，裘德！”

“也许，我也同样粗俗、倒霉！我身上蕴藏着人类的一切缺点，我打心眼里这么认为。所以，在我看来，我想当牧师的念头是十分可笑的。我已克服了酗酒的恶习，可谁知道还有什么埋藏的罪恶会以新的形式在我身上出现！苏，我虽然殷勤等你这么长时间却一无所得，但我还是爱你的。我身上所有最优秀、最高尚的东西都在爱着你；你超尘脱俗的品质使我的感情得到升华，使我达到了一两年前我或者任何人做梦都无法达到的境界。说什么自我克制以及强迫女人是罪恶，这套高调固然好唱。可我很想请几位在过去为阿拉贝拉的事及其他事情指责过我的洁身自好人士站在我这种备受诱惑的位置，和你一起度过几个星期！那时他们可能就会相信，我的确是有所克制的，因为咱们俩同住一座房屋，中间没任何人，而我却总是屈从你的愿望。”

“不错，你一直待我很好，裘德；我这很清楚，我亲爱的保护人。”

“哦……阿拉贝拉向我求助。我至少得出去跟她谈谈，苏！”

“我不能再说什么啦！……噢，如果你必须去那你就去吧！”她说着便呜咽出声，那哭声似乎把她的心都撕碎了。“我身边除了你再无朋友，裘德，而你却要弃我而去！我当初不知道你是这种人——我简直受不了，我受不了！假如她是你妻子，则另当别论！”

“或者，假如你是我的妻子……”

“那好吧，如果非让我做你的妻子，我就做你的妻子吧。既然你愿意这样，我同意！不过，这并非我的本意！而且，我不想再次结婚！……但是……好吧，我同意，我同意！我真心爱你。我早该晓得，像这样住在一起，你最终一定会胜利的！”

她跑过去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和你保持这样的距离，你不怪我冷漠、不懂性爱吧？我敢肯定你不会这样想的！等着瞧吧！我是属于你的，对不对？我让步！”

“我明天就安排结婚的事，或者按照你所希望的时间。”

“好的，裘德。”

“那我就不去见她了。”他温柔地拥抱着苏说，“我的确觉得去见她对你不公平，也许对她也不好。她跟你不一样，亲爱的，历来都不一样——这样说才合乎情理。别再哭啦。好啦。好啦，好啦！”他把她的脸吻了一侧，再吻另一侧，然后吻中间，随即便将前门又闩上了。

次日早晨，天下着雨。

“喂，亲爱的，”裘德在吃早餐时快活地说，“今天是星期六，我想立即去张罗结婚预告的事，好赶明天第一次公布，否则就得耽搁一个星期。登登预告就行了吧？这样咱们可以节省一两镑钱。”

苏心不在焉地同意登预告。可她的大脑此刻却在考虑别的事情。她脸上的光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忧郁的表情。

“我觉得我昨天晚上又自私又邪恶！”她喃喃地说，“我那样对阿拉贝拉简直是不仁不义，或者更坏。我不关心她的困难，不关心她有事情要告诉你！也许，她的确有正经事要告诉你哩。我想，我真是那样，我就更坏了！爱情一旦掺入争风吃醋的成分，就有了阴毒的性质，倘若别人并非如此，我的情况起码是这样的。……不知她的状况怎么样？但愿她平安地抵达了旅馆。可怜的女人！”

“噢，没事的，她会平安无事的。”裘德平静地说。

“但愿她没让关在旅馆的门外边，没有淋着雨在街头徘徊。我想披上雨衣去看看她是不是回到了旅馆中，你介意不介意？整个早晨，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她。”

“哦……有这个必要吗？你根本不知道，阿拉贝拉是很会哄骗欺诈的。不过，亲爱的，你要想去看看，那你就去吧。”

每当处于悔罪的心境时，苏就变得很温和，不知会想到什么离奇古怪、没必要的忏悔念头；她这次要去见的并非寻常人，按那人与她的关系换上别人躲则唯恐不及，而这却是她的天性，所以她的请求没有使裘德感到意外。

“你回来后，”他又补加了一句，“我准备去张罗结婚预告的事。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

苏同意了。然后她披上斗篷，打起雨伞，让裘德尽情吻了她，自己也以从未有过的方式回报了他的吻。于此，事态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鸟儿终于落网啦！”她说着，凄楚地笑了笑。

“不。只是我找到了归宿。”他安慰她说。

她沿着泥泞的街道行走，径直来到阿拉贝拉所说的那家并不算很远的旅馆。旅馆里的人告诉她，说阿拉贝拉还没有离去。她不知怎样通报才能让那个昔日在裘德的心目中处于她目前位置的女人知道她是何人。她说出了裘德的住址，让人转告阿拉贝拉有一位春季大街的朋友来访。她被请上楼去，被带进一个房间。她发现那是阿拉贝拉的卧室，而阿拉贝拉还未起床。她转身正要离去，可阿拉贝拉从床上喊道：“请进来，把门关上。”苏照她的话做了。

阿拉贝拉面朝窗户躺着，没立刻转过头来，苏虽然很后悔，但却在短暂的一刻生出坏念头，希望裘德此时能看看她的前任在充裕的日光下是一种什么模样。在路灯底下，阿拉贝拉的侧影也还显得相当漂亮，但今天早晨却明显是一副邋遢相。苏照照镜子，见自己的容貌清新迷人，于是便精神焕发。后来，她考虑到自己的感情中带有卑鄙的性意识，便痛恨起自己来。

“我来这儿，只是想看看你昨晚是否平安地回来了。”她柔声说道，“你走后，我害怕你会遇到什么事情。”

“天呀，真荒唐！我还以为我的客人是你的朋友……你丈夫……大概可以称你弗利夫人吧。”阿拉贝拉说着，把头失望地一扬，倒回到枕头上，让她刚刚辛辛辛苦苦嘬出的酒窝也消失了。

“实际上，我不是弗利夫人。”苏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当上了呢，即便他并不真的属于你。体面还是要讲的，任何时候都一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苏生硬地说，“既然谈到这个，他的确属于我！”

“昨天他并不属于你。”

苏脸色绯红，说道：“你怎么知道？”

“你在门口跟我说话时，从你的态度可以看出来。好呀，亲爱的，你行动得蛮快哩，大概是我昨晚去那一趟促成的……哈哈！放心，我可不想把他从你身边抢走。”

苏望望窗外的雨景，望望肮脏的梳妆台台布以及阿拉贝拉的假发——那假发仍跟阿拉贝拉和裘德在一起生活时一样挂在镜子上。她后悔自己不该来。就在双方都默默无语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女侍送进来一封发给“卡特莱夫人”的电报。

阿拉贝拉躺着拆开电报，随即脸上的怒容消失了。

“对于你的关怀，我深表感谢。”女侍走后，她温和地说，“不过，你不必为我操心。我的男人发现，他终究还是离不开我；他老早就答应和我在英国再结一次婚，现在同意履行他的诺言。你瞧，这是他给我的回电。”她把电报送过来让苏看。可是苏没有接。“他请求我回去。据他说，要是按照英国的法律结了婚，他喝醉酒时，就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殴打我啦！……至于你的情况，要换上我，我就哄劝裘德把我马上带到牧师面前，把事情一办就完了。我这话是作为朋友来说的，我的宝贝。”

“他正等着呢，随便哪一天办都行。”苏冷淡且自豪地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就让他办吧。结了婚，男人的生活就会步入正轨，就会更加努力地工作挣钱养家。而且，你要知道，如果两口子打架，他把你赶出门，你可以让法律保护你；不结婚，就不能让法律保护你，除非他用刀子在你身上捅个窟窿，或者用拨火棍把你的脑袋打破。如果他抛弃你，一跑了之——咱们都是女人，我的话是出于好意，因为鬼知道一个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来——那你就把家具占为己有，别人不会把你看作贼。我的男人现在已情愿了，我就跟他再结一次婚，因为我们的第一次婚礼有些漏洞。这是封回电，而我在昨晚发给他的电报中，说我跟裘德差不多已重修旧好；这一说，我想可能吓坏了他！要不是有你，也许我还真会跟裘德重修旧好哩。”她笑着说，“那时，咱们俩的情形就和今天大不相同喽！如果一个女人遇到困难，用好话把裘德一哄，那就找不到比他更心软的傻瓜了！他对小鸟一类的生物，也是这种慈悲心肠。不过，像现在这种状况，就跟与他和好没什么两样，所以我并不怨你。我还是建议你尽快按法律手续把事情办一下。如若不然，你以后会发现情况变得棘手、麻烦。”

“我告诉过你，他在求我嫁给他，好使我们自己的婚姻合法化。”苏说道，语气比刚才更为神气，“我获得了自由之后，完全是尊重我的意愿，我们才没有结婚。”

“啊，对啦，你跟我一样也是二婚。”阿拉贝拉边说，边用幽默和挑剔的目光瞥着她的客人，“你和我一样，也是从第一个丈夫身边逃走的吧？”

“再见！我得走啦。”苏连忙说。

“我也得起床，出发上路啦！”对方说着，猛的跳下床，身上柔软的部分跟着晃动起来。苏吓得闪到了一旁。“上帝呀，我不过是个女人，又不是六英尺高的大兵！……请等一下，亲爱的。”她嘴里不停说着，把手搭在了苏的胳膊上，“正如我对裘德讲的那样，我的确有件小事想和他商量。我来这儿，主要是为了此事。我这就要走啦，能不能让他到火车站跟我谈谈？你觉得他不肯去吗？好啦，我给他写信谈吧。我本来不想写信，不过这也没关系，我会写的。”

3

苏到家时，裘德正在门口等她，准备去办结婚的第一件手续。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二人默默无语地走在一起，像真正的同志常有的那样。他见她心事重重，便忍住了话头。

“喂，裘德，我和她谈过了。”她最后终于说道，“真后悔不该去！不过，她提醒了我一些情况，倒是件大好事。”

“希望她对你还算客气。”

“她很客气。我由不得都喜欢上她了——只那么一丁点！她的天性并非鸡肠小肚；而且，我感到非常高兴的是，她的困难一下子全部解决啦。”她解释了阿拉贝拉怎样应召欲返，说阿拉贝拉可以就此恢复原来的状况。“我对她讲了咱们的老问题。阿拉贝拉的话使我越发觉得，惯例性的合法婚姻庸俗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是捕捉男人的陷阱，一想起来就让我受不了。我后悔不该答应你，让你今天早晨张贴结婚预告！”

“噢，没关系。什么时候结婚都行。我原以为你也想把这事赶快办了呢。”

“说实话，我跟从前一样，并不觉得着急。要是跟别人，我也许会有点急的。你我家族里的人所具有的美德虽然为数极少，但我认为忠实可靠可以算作咱们的美德。既然我实际上已是你的人，你实际上也是我的人，我就一点也不害怕失去你。其实，我现在比过去更心安理得，因为理查德获得了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这打消了我的内疚感。我曾经觉得，咱们以前欺骗过他。”

“苏，你这种情况，就好像并不仅仅是基督教国家的公民，而更像灿烂的古代文明中的一个女人，是我在过去浪费掉的那些钻研古典著作的岁月里所阅读过的书中人物。每逢这种时候，我觉得你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在圣路[127]上遇到一位朋友，刚刚跟他谈起过奥克塔维亚[128]及莉薇娅[129]最近的情况；或者你刚听过阿斯帕齐娅[130]的雄辩词；或者你目睹了普拉克西特列斯[131]怎样雕刻最新的维纳斯像，同时耳闻了芙里尼[132]如何抱怨自己已厌倦为普拉克西特列斯当模特儿。”

此时他们已来到教区牧师的门前。苏退后一步站住，而她的恋人向大门走去。正当他举手要敲门时，她喊了声：

“裘德。”

他回过头来。

“等一等，你不介意吧？”

他走回到她身旁。

“让咱们再想想。”她胆怯地说，“有天夜里，我做了个非常可怕的梦！……而且，阿拉贝拉……”

“阿拉贝拉对你说什么来着？”他问道。

“哦，她说：当人们被婚姻绑起来的时候，如果妻子遭到丈夫的殴打，可以让法律撑腰；如果夫妻俩吵架……裘德，当你通过法律得到我的时候，你认为咱们能似现在这般幸福吗？咱们家族里的男男女女在一切都顺心如意的情况下是十分宽宏大量的，可一旦受到压制，就会变得桀骜不驯。难道你不害怕法律义务会导致冷淡无情的态度吗？难道你不认为法律义务会葬送掉以自然感情为核心的爱情吗？”

“老实讲，亲爱的，你如此危言耸听，开始让我也感到害怕啦！咱们回去再想想。”

她面露喜色。“是啊，好好想一想！”她说。

他们俩转身离开牧师的大门。苏挽起他的胳膊，在回家的途中低声吟诵诗句：

谁能使蜜蜂不游荡于花丛？

谁能使斑尾林鸽的脖颈不改变颜色？

谁都不能！

连披枷戴锁的爱情也……

对于结婚的事，不管他们仔细考虑了没有，反正他们没采取行动。他们似乎生活在梦中的乐园里。两三个星期过去了，而事态却毫无进展，阿尔布利坎的教民们谁也没听到他们公布结婚的消息。

就在他们的婚事一拖再拖的时候，一天早饭前，他们收到了阿拉贝拉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份报纸。裘德看见信封上的笔迹，就跑到苏的房间告诉了她。苏穿好衣服，便急忙下了楼。她打开报纸，而裘德拆开了信。她扫了一眼，便把第一页报纸递到他跟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则消息。可是，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信，一时没扭过脸来。

“你瞧一瞧！”她说。他侧过脸阅读起来。这份报只在伦敦南区发行，上边用线圈出的广告栏目只报道了在滑铁卢路圣约翰教堂办理的一桩婚事，新婚伉俪是“卡特莱和顿恩”——即阿拉贝拉与那位酒馆老板。

“好啦，事情结局圆满。”苏满意地说，“不过，咱们亦步亦趋地学，似乎就庸俗了些。我还是很高兴的……那个可怜的女人不管有什么缺点，我想现在总算衣食有安了。这样想，总比为她感到不安好。也许，我也应该给理查德写封信，问问他的情况吧？”

可是，裘德仍然没有分出心来。他仅仅瞥了一眼那则结婚通告，然后用一种忧虑的声音说：“你听我念念这封信。我该怎么回复以及该怎么办呢？”

亲爱的裘德（我不愿显得太生疏，称你为弗利先生）：

我今天寄给你一份报纸，以便让你知道我和卡特莱于星期二又举行了一次婚礼。我们的事最后总算完全彻底地解决了。不过，我写这封信，主要是为了一件私事——就是我去阿尔布利坎时想跟你谈的那件。我当时不便告诉你的女友，很想亲口讲给你听，因为那样比写信解释得更清楚。裘德，情况是这样的——我虽然以前从没告诉过你，但离开你八个月之后，我生下了咱们俩的一个男孩。那时我在悉尼，跟我的父母住在一起。此事很容易证实。我离开你之前，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后来我身在异国他乡，再加上咱们的吵架留下的伤痕太深，所以我觉得不便写信言明此事。我当时正在寻找好的工作，所以孩子由我的父母照料，一直跟他们待在一起。由于这种情况，我在克里斯特敏斯特遇到你时以及咱们办理离婚手续时，我就没有提。他现在已到了懂事的年龄。我父母最近写信来，说他们那儿的日子非常艰难。他们认为我在英国有了舒适的家，就不应该把孩子再让他们负担了，因为孩子的父母都还活着。我倒想把孩子留下，跟我一段时期，可他年纪太小，帮不上酒馆里的忙，恐怕好多年内都帮不上忙。这样，卡特莱自然就会觉得他碍事。碰巧澳大利亚有几个朋友要回英国，我父母就把孩子交给朋友们，打发他来找我。他来后，我得请你收下他，因为我不知如何安顿他才好。他的确是你合法的儿子，对此我敢冲天起誓。如果有谁说他不是，那你就替我骂他们撒的是弥天大谎。不管我前前后后都干了什么错事，自从咱们结婚一直到分手我对你都是诚实的，而且那之后也是诚实的。

你的阿拉贝拉·卡特莱

于朗伯斯区“三只角酒馆”

苏听完后惊慌失色，低声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亲爱的？”

裘德没回答，苏焦灼地望着他，一口一口喘着粗气。

“这对我是当头一棒！”他低声说道，“也许是真的呢！反正我也无法澄清。当然，如果孩子的出生日期跟她说的吻合，他就是我的。我不明白，那天我在克里斯特敏斯特遇见她，当晚和她一起到这儿来，她为何没告诉我？……啊，对啦，我现在记起来了：她曾说过有件心事，如果我们破镜重圆，她就告诉我。”

“那可怜的孩子，好像谁都不想要他！”苏说着，眼里泪水汪汪。

裘德此刻已稳住了情绪。“不管他是不是我的，他对人生该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呀！”他说道，“我必须说，如果我的境遇好些，我丝毫都不会犹豫去考虑他是谁的孩子。我会收留他，把他养大。孩子的父母是谁——这种鄙俗的问题，说到底又算得上什么呢？我们时代的所有儿童，都是我们成年人共有的孩子，应该受到大家的照料。父母溺爱自己的子女，厌恶别人的子女，这就像阶级感情、爱国主义、自救主义及其他品德，实际是一种可耻的排他利己思想。”

苏跳起来，怀着热烈的崇拜情绪吻了裘德。“对，正是如此，我最亲的人！咱们让他到这儿来！假如他不是你的儿子，那反而更好。但愿他不是你的——不过，也许我不该这么想。如果他不是你生的，我很想收下他做咱们的螟蛉之子！”

“你怎么高兴，就怎么设想他吧，我爱管闲事的小同志！”他说，“我觉得，我无论如何都不愿丢下那个不幸的小家伙不管，你可以想想一下他在朗伯斯那家酒馆里的生活以及那儿的不良影响——一个不想要他，而且实际上几乎很少见他的母亲，和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继父。‘让我出生的日子，以及那个宣称怀上男胎的夜晚见鬼去吧！’[133]这就是那个男孩——也许是我的儿子——过不了多久便要说出的话！”

“噢，不会的！”

“离婚诉讼时我是原告，所以我觉得的确应该由我监护他。”

“不管是不是那回事，咱们都必须收养他。这是我的看法。我会尽我所能当好他的母亲。咱们怎么说也能养得起他。我将更加努力工作。不知他什么时候来？”

“大概在几个星期之内吧。”

“我希望……咱们何时才有勇气结婚呢，裘德？”

“你有勇气的时候，我就会有的。完全取决于你，亲爱的。你只要说一声，咱们就办事。”

“在那孩子来之前吗？”

“当然。”

“也许那样更像个家。”她低声说。

裘德用纯粹公事公办的正规语气给阿拉贝拉写了封信，要求孩子一到就送来，没提阿拉贝拉的消息使他感到多么意外，没对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发表看法，也没说明他当初要是知道孩子的情况，是否还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

在那列按时刻表应在第二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抵达阿尔布利坎站的下行火车上，可以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孩坐在阴暗的三等车厢里。他有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戴一条白色的毛围巾，围巾外边挂着把钥匙，用普通的线绳拴着绕在脖子上。钥匙在灯光下偶尔闪闪发亮，招来周围人的目光。他的帽箍上插着他的半价车票。他的眼睛固定地盯着对面座位的后背，从不朝窗口那儿望；甚至列车到站报站名时，他也不移动自己的目光。另一座位上有两三个乘客，其中一个是女工，膝盖上放着只篮子，篮子里有只小斑猫。女工不时把篮子盖揭开，小猫伸出脑袋，做几个顽皮、滑稽的动作。乘客们见了哈哈大笑，只有那个脖子上挂着钥匙、帽箍上插着车票的孤独的男孩是个例外。他用又圆又大的眼睛观望着小猫，似乎心里在说：“所有的笑声都源自误解。天底下其实并没有值得笑的东西。”

有时候停车，列车员会回头往车厢里瞧瞧，对男孩说：“放心，小伙子。你的箱子在行李车上很安全。”男孩无动于衷地应一声，想微笑却笑不出来。

他就像一位老者扮成少年的模样，扮演技巧拙劣，以致漏洞百出，暴露出本来面目。有时，这位生命如旭日东升的孩子心头会卷起远古时代的暴风骤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回首似烟似海的时光，对自己看到的场景却似乎漠不关心。

旁的乘客一个接一个合上了眼睛，甚至连那只小猫也厌倦了它局限性极大的游戏，在篮子里蜷伏起身子，可那个男孩子却一如往初。他似乎加倍地提高了警惕，宛如遭受奴役的侏儒神，呆呆坐在那儿望着旅伴们；他看到的仿佛不是他们的血肉之躯，而是他们整体的生命。

这就是阿拉贝拉的儿子。阿拉贝拉做事总是马马虎虎，迟迟没给裘德写信，一直到孩子下船的前一天，无法再拖的时候，她才写信告诉了裘德。其实她几个星期前就知道孩子要来，正如她所言，那次到阿尔布利坎，主要是想对裘德讲明孩子的身世以及他近期要来英国的消息。就在她接到前夫回信那一天的下午时分，孩子抵达了伦敦码头。负责送他的那家人，把他安顿到一辆去朗伯斯的马车上，把他母亲的地址告诉给车夫，跟他道别，然后就管自走了。

孩子来到“三只角酒馆”，阿拉贝拉把他上下打量一番，那神气像是在说：“你跟我料想的一模一样。”她让他饱餐一顿，塞给他一点钱，也不管天色渐晚，就打发他乘下一班火车去见裘德。她丈夫卡特莱出了门，她不希望他回来时看到这孩子。

火车抵达阿尔布利坎后，孩子被撂到了冷冷清清的站台上他的箱子旁边。检票员收了他的车票后，觉得情况不对劲，便问他这么晚了独身一人要到哪儿去。

“到春季大街去。”小家伙漠漠地说。

“哦，从此处到那儿有很远的路，差不多都出了城。等你到那里，人们都睡了。”

“我必须去。”

“带着个箱子，你得雇辆车。”

“不，我得走路去。”

“这样吧，你最好把箱子留下，回头来取。乘公共汽车可以走一半的路，但剩下的路你得步行。”

“这我不怕。”

“你的朋友为什么不来接你，嗯？”

“我想他们不知道我要来。”

“你的朋友叫什么？”

“妈妈不让我说。”

“我能做的，就是为你保管这箱子。现在你就走吧，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孩子没再说什么，出了站来到街上，向四周看看——没有人跟踪也没有人注意他。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向人打听起他要去的街道。别人告诉他直走，走到城镇的边缘就到了。

孩子迈起四平八稳、机械的步子赶路，步态缺乏个性，犹如波浪翻滚、微风吹拂或云彩飘游。他丝毫不差地按那人指的路走，目不斜视，对什么东西都不看。可以看得出，这个孩子的人生观跟当地的孩子不一样。普通的孩子都是先注意细节，再逐步观察一般现象；先注意眼前的，再逐步理解广泛的道理。这孩子似乎一开始就留意生活的普遍性，历来对细节不闻不问。显然，在他的眼里，那些房屋、柳树及远处朦胧的田野并非砖盖的住所、削去顶梢的树木及草地，而是人类抽象的居处、植物以及辽阔的黑暗世界。

他一路来到裘德住的那条小胡同，叩响了裘德家的门。裘德刚刚睡下，而苏也要进隔壁自己的卧室，却听见了叩门声，于是便走下楼来。

“爸爸在这儿住吗？”那孩子问。

“谁是你爸爸？”

“他的名字叫弗利先生。”

苏跑上楼，到裘德的房间告诉了他。裘德一听便急急忙忙下了楼，可她心里着急，仍觉得他动作迟缓。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她见裘德走来，便问道。

她把孩子的眉目细细端量一番，然后就突然走开，到隔壁的那个起坐室去了。裘德把孩子抱起来，使孩子的脸跟他的脸在一个水平线上，既忧郁又温柔地仔细看着他，说如果知道他来得这么快，就一定会去接他的。随即，他把孩子暂时放在一把椅子上，回头去找苏，因为他知道苏那高度敏感的神经又受到了刺激。他发现她在黑暗中，正伏在一把扶手椅上。他用胳膊搂住她，脸贴着脸低声问：“怎么回事？”

“阿拉贝拉说的是实话——都是真的！我在他身上看见了你！”

“哦，不管怎样，这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应该有的部分。”

“可他的另一半是她！这才是我无法忍受的！不过，我应该……我努力适应吧。是的，我应该这样做！”

“爱吃醋的苏啊！我曾说过你缺乏性意识，现在我把我的话全部收回。没关系，时间会把事情纠正过来……苏，亲爱的，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教育和培养他，将来送他上大学。我自己没实现的事业，也许可以通过他完成吧？你知道，现在情况好了，穷人上大学比较容易了。”

“啊，你真是个爱做梦的人！”她说完，拉起他的手回到孩子身边。

那孩子望着她，目光就跟她刚才端量他时一样。“原来，你真的是我妈妈？”他问道。

“怎么？我看起来像你爸爸的妻子吗？”

“哦，是的。他似乎很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能叫你妈妈吗？”

孩子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而且哭了起来。苏忍不住，立刻也潸然泪下，因为她就像竖琴，别人的心中哪怕吹来最轻微的感情细风，也会拨动她的琴弦，在她的心里引起强烈的震动。

“如果你想叫，可以叫我妈妈，我可怜的宝贝！”她说着，俯身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东西？”裘德故作镇静地问。

“是我箱子上的钥匙，那箱子还存在车站。”

他们忙活起来，为他弄了些晚饭，还为他临时搭了张床。孩子吃完饭，上床立即就睡着了。裘德和苏走过来，看着他的睡态。

“他叫了你两三声妈妈，才睡着了。”裘德悄声说，“多奇怪，他竟然渴望叫你妈妈！”

“哦……这是值得深思的。”苏说，“他那颗如饥似渴幼小的心灵提供给咱们的思考，比天上所有的星星提供的还多……我想，亲爱的，咱们是否必须鼓起勇气，把婚礼办了？逆流行舟不会有好处。我觉得我正在跟自己的亲人交融在一起。裘德呀，结过婚后，你可要好好疼爱我！我想关心这孩子，做他的母亲。咱们的婚姻合法化，可以使我做他的母亲更容易些。”

4

他们对举行婚礼的另一次，即第二次尝试，虽然紧跟着那个古怪的孩子来到他们家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却也是经过较慎重考虑的。

他们发现那孩子喜欢默默地静坐，板着离奇古怪的面孔，眼睛盯着现实世界中所看不到的物体。

“他的脸就像墨尔波墨涅[134]的悲剧面具，”苏说，“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你告诉过我们了吗？”

“他们一直管我叫小时光老人。这是我的绰号，因为他们说我面老。”

“你的谈吐也很老。”苏温柔地说，“裘德，怪就怪在，这些显得异常老的孩子几乎全都来自于年轻的国度……你受洗时，他们给你起的什么名字？”

“我从没受过洗。”

“为什么？”

“因为我死的时候，省得为我举行基督徒的葬礼。”

“哦……那你的名字不叫裘德喽？”他的父亲有些失望地说。

孩子摇了摇头。“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然没听说过，”苏急忙说，“因为她一直都在恨你。”

“咱们给他做洗礼，”裘德私下对苏说，“就选在咱们结婚的那天吧。”话虽这么说，那孩子的到来还是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们的处境使他们感到难为情。他们觉得，到监督登记处登记结婚比到教堂结婚少招人耳目，便决定这一次避开教堂。苏和裘德一起到本地区的登记处申请；他们俩成了形影不离的伴侣，几乎做任何重要的事情都相伴而行。

裘德·弗利填写申请表格的时候，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这种四方表格她以前从未见过，登记着她和裘德的姓名。它将使他们之间轻松的感情、他们之间的爱成为永恒。想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和忧虑的表情。

“配偶的姓名”……（她心想：他们将成为配偶，再不是恋人了）……“地位”……（多么可怕的字眼）……“身份或职业”……“年龄”……“住址”……“居住时间”……“举办婚礼的教堂或场所”……“男女双方居住的区县”。

“这样做破坏了咱们的雅兴，”她在回家的路上说，“好像比在法衣室里签署结婚合同还要鄙俗。在教堂结婚，倒还有点情调。不过，咱们这次争取把事情了结掉，亲爱的。”

“是啊。‘聘妻不娶，岂不是傻瓜？应该把妻子迎回家中，免得他阵亡后，别人把她娶走。’这是犹太立法者所说的话。”

“你对《圣经》太熟悉了，裘德！你真的该去当牧师。我只会引用世俗作家的话。”

在结婚证颁发之前的这段时期，苏出外为家里办事，有时路过登记处。她偷偷朝里边张望，看见墙上贴着有关他们即将喜结良缘的通告。这叫她无法忍受。她已经经历了一次婚姻，再把她的这次婚姻放在同一个模式里，便破坏掉了她和裘德爱情的浪漫情调。她出外通常都牵着小时光老人的手，心里老是胡思乱想，觉得人们都把这孩子当成了她的，把他们即将举办的婚礼视为对昔日错误的弥补。

与此同时，裘德决定请唯一活在人世、曾经和他早期在玛利格林的生活有过联系的老寡妇艾德林夫人来参加婚礼，以此使他的现在和过去产生丝丝缕缕的联系。艾德林夫人是他姑婆的朋友，在姑婆临终前的病中服侍过她。他对她是否肯来几乎不抱希望，然而她却来了，还带来了一些稀罕的礼物——苹果、果子酱、黄铜烛花剪子、一只白锻碟子、一个火盆、一大包做被褥用的鹅毛。她被安置进裘德家的一个闲着的房间，早早便歇息了。他们在楼下透过天花板，可以听见她在屋里按照礼拜规程大声而虔诚地念祈祷文。

可她睡不着觉，发现苏和裘德也没睡（其实，这时才十点钟），便又穿上衣服下了楼。大家围着火一直坐到深夜——小时光老人也包括在内。这孩子老是不说话，所以大家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哦，我不像你们姑婆那样反对结婚。”这个寡妇说道，“我希望你们这次结婚快快活活，事事如意。对你们家的事我恐怕比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知道得多，这是我最大的希望。上帝知道，你们家的人在这方面是很不幸的。”

苏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全都是些好心人，碰见苍蝇都不忍打死。”这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继续说道，“可他们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心情就变得很坏。毫无疑问，正因为如此，传说中的那个人才做出了那种事情——只是不敢肯定他是不是你们家的。”

“做了什么事？”裘德问。

“哦，那是传说。他被绞死在了棕房子旁的山头上。那儿离玛利格林与阿尔弗利逊之间的里程碑不远，旁边有一条岔道。那是老早的事了，当时我的祖父还活着，而且被绞死的并不一定是你们家的人。”

“竖绞架的地方我倒也知道，”裘德低声道，“可我从没听说过这段故事。怎么……那个人——也就是我和苏的祖先——难道杀死了他的妻子？”

“其实并非那回事。他的妻子带着孩子逃离家门去投奔朋友，不幸孩子死在了异乡。他想要回孩子的尸体埋在家族的坟地里，可她硬是不肯。做丈夫的夜里赶着挂马车跑去，闯入那户人家想把棺材偷走，却被当场抓住。他冥顽不化，不肯讲明他私闯民宅的原因。人家把他按盗贼判了，绞死在棕房子的那个山头上。他死后，他的妻子就疯了。不过，他也许并不是你们家族里的人。”

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慢腾腾从壁炉旁的阴影里传过来，仿佛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妈妈，我要是你，就不嫁给爸爸！”那是小时光老人的声音，把他们都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已忘记了他的存在。

“噢，那不过是种传说。”苏故作快活地说。

在举行婚礼前的这个夜晚，他们听寡妇讲完那段令人兴奋的往事，便起身跟他们的客人道夜安，然后去歇息了。

次日晨，苏精神愈来愈紧张，出发前私下把裘德拉到起坐间里。“裘德，我想让你吻我，作为恋人衷情地吻我。”她依偎到他怀里，颤抖着身子说，眼睫毛上挂着泪珠，“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吻了！我真后悔不该着手办这件事。不过，我觉得既然开了头，就不能半途而废。昨晚的那个故事太可怕啦！我今天的心情都给破坏掉了。我觉得咱们家族就像阿特柔斯的家族[135]一样，笼罩着悲剧的阴影。”

“或者跟耶罗波安的家族[136]一样。”那位昔日的神学理论家说。

“是啊。咱们俩结婚，好像过于草率。我要像对我前夫那样对你山盟海誓，你也要像对你前妻那样向我信誓旦旦，全然不顾往事给咱们留下的前车之鉴！”

“如果你内心不安，我也不快活。”他说，“我原来还希望你会非常高兴呢。不过，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假装是不顶用的。你觉得这是件悲惨的事，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只是觉得像那天早晨一样，令人感到不高兴，没别的意思。”她嘟哝道，“现在，咱们还是继续进行咱们的事吧。”

他们挽起胳膊向前边提到过的那家登记处走去，除过寡妇艾德林，没有别的证人跟随他们。这天天气凄冷、沉闷，从泰晤士河边的王宫那儿吹来一片潮湿的雾，在城镇里弥漫开。在登记处的台阶上，进去的人们留下了泥脚印；门口放着湿淋淋的雨伞。登记处的屋里聚集着一些人，我们的这对情侣看到一位士兵和一个年轻女子正在举办婚礼。婚礼在进行的过程中，苏、裘德以及寡妇艾德林站在不显眼的地方；苏看着墙上的那些结婚通告。屋里的气氛在一般人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苏和裘德这样性情的人却觉得凄凉。法律书籍占满了一堵墙，羊皮封面都发了霉；别处放着邮局里用的姓名地址录及其他参考书；四周的架子上堆放着一卷一卷的文件，用红带子扎着；一个壁凹处放着几个铁保险柜；地板上和门口的台阶一样，被前边来的人踩得脏兮兮。

那位士兵满脸的不高兴，显得很不情愿，而新娘则阴郁而畏怯；显然，她马上就要做母亲了；她的一只眼青肿着。婚礼很快就结束了，那两人和他们的亲友们三三两两朝外走。其中有个当证人的在经过裘德和苏的身旁时，好似从前就认识他们一样，用随便的语气对他们说：“看见刚刚进来的那一对了吧？哈哈！男的今天早晨才从监狱里放出来。女的到监狱门口把他直接带到了这儿。一切花销，都由她付钱。”

苏扭头看见一个令人讨厌、头发剪得很短的汉子，胳膊上挎着位大脸盘、长着麻点的女人——那女人，由于喝了酒，并且因为自己的欲望马上要得到满足而心里得意，所以红光满面。他们嘻嘻哈哈跟正在朝外走的那对新婚燕尔打过招呼，走到了裘德和苏的前边去。这时，裘德和苏愈来愈缺乏自信。苏把身子朝后缩，对自己的恋人咧着嘴，好似一个马上就要大放悲声的孩子。

“裘德……我不喜欢这儿！我后悔咱们不该来！这地方让我感到毛骨悚然。难道这就是咱们爱情所达到的巅峰吗？简直太不合人意啦！如非结婚不可，还不如到教堂去，那儿不似此处庸俗气十足。”

“亲爱的小姑娘，”裘德说，“你的脸色是多么不安和苍白啊！”

“事已至此，大概必须在这儿举行了吧？”

“不。也许并不一定必须在这儿。”

他跟办事员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走了回来。“不用了，咱们不必非得在这儿或任何别的地方结婚；即便到了现在，除非咱们高兴，否则可以不结婚。”他说，“咱们可以到教堂结婚，如果结婚证不一样，就再领一张。不管怎样，咱们先出去，等你的心情平静些，我的心情也平静些，再仔细商量这件事。”

他们仿佛做了坏事一样，满脸愧色地偷偷溜出去，让一直留在门口处的艾德林回家等他们，说如果需要办事的话，他们就叫进来几个路人为他们作证。到了外边后，他们转入一条不常有人去的胡同，在那儿来回踱步，就像他们很久以前在梅尔切斯特的市场上一样。

“亲爱的，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感到事情乱成了一锅粥。不过，你高兴怎么办我都愿意。”

“可是，裘德，亲爱的，我给你添了烦恼！你本来是想在登记处把事办了，对不对？”

“呃，老实讲，我一进到登记处里边，就觉得好像不太感兴趣了。那地方丑陋不堪，使你觉得沮丧，几乎也同样令我感到沮丧。我想起了你今天早晨说过的话：咱们该不该结婚？”

他们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后来，她停下来，又用她细小的声音说：“像这样优柔寡断，似乎太没有出息啦！不过，这又比再一次草率行事强得多……我觉得那儿的情景太可怕了！那个邋遢女人脸上的表情令我难以忘怀；岂不知，那并非她情愿委身于那个囚犯几个小时的事情，而是必须终生厮守。还有另外的那个可怜的女子，为了逃避由于自己性情软弱而造成的名义上的耻辱，就自贬身价，不顾真正的耻辱，为一个瞧不起她的暴君当奴隶；对于那样的男人，只有永远躲开，才是她唯一得救的机会……这是咱们教区的教堂，对不对？咱们要是按普通的方式结婚，就得在这儿举行仪式吧？里边好像正在做礼拜或什么的。”

裘德步上前去，朝大门里望了望。

“嗨，这儿也在办婚礼，”他说道，“今天所有的人好像都在跟咱们干同样的事情。”

苏说：“我想是因为四旬斋[137]刚过，所以才有成群结队的人要结婚。咱们过去听听，看在教堂举办婚礼感觉如何。”

他们迈进教堂，在后边的座位坐下，观看在圣坛前举行的仪式。那对新人好像属于富裕的中产阶级，这类婚礼一般都办得体面而有意思。他们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可以看见新娘手中的鲜花在颤抖，可以听见她机械地喃喃细语——由于心中害羞，她好像根本不明白那些话的含义。苏和裘德一边听，一边各自回想着他们在过去如何举办同一形式的自我束缚仪式。

“这可怜的女子！她结婚跟我再次结婚不一样，因为我现在已深有体会。”苏悄声说，“你瞧，他们初次涉足，把结婚视为理所当然之事。然而咱们俩，起码我个人，有过过去的经历，再加上我也许有时候过于神经质，醒悟到了结婚的可怕性和严重性，认为如果执迷不悟再结一次婚，实在是不道德的行为。来到此处看见这种场面，使我对在教堂结婚也感到害怕，就像刚才害怕在登记处结婚一样。咱们俩都属于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人，裘德。别人有信心的事，我却狐疑满腹。我反对再做肮脏的交易，再缔结契约！”

他们苦笑了一下，接着便悄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眼前活生生的教训。裘德说他也认为他们俩脸皮太薄，还说他们就不该出生，更别提共同去干那最荒谬的事情——结婚了。

他的未婚妻打了个哆嗦，认真地问他是否确实觉得他们不该再若无其事地去签那终生的契约。“如果你觉得咱们不够坚定，明明知道结婚发誓时要说假话，那岂不是太可怕了！”她说。

“既然你问起来，我大概真的有这种感觉。”裘德说，“别忘了，亲爱的，如果你愿意，我会跟你结婚的。”就在她举棋不定之际，他又承认道：他虽然认为应该结婚，但又和她一样害怕他们不能结婚，也许是因为他们很古怪，与众不同的缘故。“咱们都过于敏感，这才是问题的真正症结，苏。”他宣称道。

“和咱们一样的人恐怕要多于咱们的想象。”

“哦，我不清楚。结婚的意愿是好的，对许多人无疑也很合适，但对于咱们却没有好的结果，因为咱们属于古怪一类的人，一遇到家庭关系中出现强制的成分，就会丧失热忱和冲动。”

苏依然觉得他们并不十分古怪和特别，所有的人都和他们一样。“人人的感觉都逐渐会和咱们的一样，咱们仅仅是稍微超前一些罢了。再过五十年或一百年，这对夫妻的后裔在行为和感觉上恐怕还不如咱们呢。那时候，他们将比咱们现在更清楚地看到混乱的人类都是些他们将害怕生儿育女。”

和我们一样的形体，可恶地繁衍生息，[138]

“多么可怕的诗句！……不过，我心理扭曲时，对自己的同胞的确有这种感觉。”

他们就这样低声争论着。最后，苏以比较欢快的语气说：

“算啦，这种普遍性的问题不关咱们的事，咱们何必为此烦恼呢？不管咱们的原因有多么大的差异，结论都是一样的：不可改变的山盟海誓对咱们俩是一种冒险。裘德，咱们回家去吧，不要让咱们的梦破碎！行吗？你真好，我的朋友，对我的意愿总是百依百顺！”

“你的意愿跟我的很相似。”

趁着教堂里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对新人身上，观看结婚的行列鱼贯走入法衣室，裘德在一根柱子后轻轻吻了吻苏。然后，他们走出了教堂。在教堂门口，他们一直等到两三挂刚刚离去了一会儿的马车又返回，等到那对新婚夫妇来到日光之下。

苏叹了口气说：“新娘手里的鲜花，不幸地很像古代点缀祭祀物——小牛的花环。”

“不过，苏，男人的境况并不比女人强。有些女人就看不到这一点，她们不去反抗环境，却把矛头指向男人——另一个牺牲品。就好像在人群里，女人只知道骂那个挤她的男人，岂不知那男人也无可奈何，只是把别人加在他身上的压力传递了过来。”

“是啊，有些女人就是这样。其实她们应该和男人联合起来，去反对共同的敌人，反对环境的压迫。”新娘和新郎此时已乘车离去，而苏和裘德也随着看热闹的人们从教堂前走开。“不，咱们不要结婚啦。”她继续说道，“起码目前不要结婚。”

他们回到家，挽着胳膊从窗前走过时，见艾德林寡妇正朝外张望。“喂，”待他们步入家门时，他们的客人嚷嚷道，“看见你们那么恩爱地走过来，我心里还在对自己说呢：‘他们终于打定主意结婚啦！’”

他们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他们并没有打定主意。

“怎么？你们真的没结婚？老天呀，我活到这把岁数，总算看到‘仓促结婚悠闲悔’这句古训被你们俩糟蹋啦！如果新思潮把大家朝这方面引，我这就回玛利格林去！哎呀呀！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人害怕结婚，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挨炮弹和饿肚子。我和我可怜的男人结婚时，全当玩了一场‘羊拐子’游戏。”

“孩子来的时候，别告诉他。”苏不安地说，“他会认为一切都进展顺利哩，最好别让他感到意外和困惑。当然，这只是推迟举行，再考虑一下。如果咱们这样过得快活，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呢？”

5

小说家旨在描写书中人物的心理和行动，目的不在于对上文的那场严肃的辩论发表个人的看法。那对情侣虽然也有愁眉苦脸的时候，但他们的幸福是毋庸置疑的。裘德儿子出人意料的出现，经证明，非但没有像以前所想象的那样搅得他们心神不宁，反而使他们的生活中出现了一种新的高尚无私的舐犊之爱，对他们的幸福有益无损。

确切些说，由于他们总是事事求全、思前想后，所以孩子的到来也使他们对未来多了一份思考。特别令他们忧虑的是，这孩子目前似乎尤为缺乏一般孩子的那种前途有望的迹象。不过，这对情侣尽量不去过于热烈地展望未来，起码在一段时间里如此。

在上维塞克斯有一个古老的城镇，人口有九千到一万的样子；该镇可以被称作“斯托克秃山”。这座城镇，连同它那荒凉、丑陋的古代教堂，以及它那到处是红砖房的新郊区，都处于白垩土质的广阔麦田里。在人们的想象中有一块三角区，阿尔布利坎城、温顿塞斯特城以及夸特肖特军事重地各占一个角，而斯托克秃山则位于三角区的中心地带。从伦敦往西去的大道通过该镇，出镇不远分为两个岔道，再西行大约二十英里又合二为一。这一分一合，在火车问世之前，曾经给乘马车旅行的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疑问，不知选哪条道才好。但现在，那些疑问连同教区不动产收税人、乘马车旅行的人，以及为此争论不休的邮车车夫，都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斯托克秃山镇居民，恐怕没有一个知道在他们镇分开的两条路到了前方又合为一条；因为，如今没有人整天赶着车来往于这条西行的大道。

如今，斯托克秃山镇上大家最熟悉的景物是它的公墓，坐落在铁路旁的那片颇具诗情画意的中世纪废墟间。现代教堂、现代坟墓和现代灌木丛在爬满了青藤的残垣断壁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本故事涉及的那一年，六月初的一天，该镇风貌虽无引人入胜之处，却有许多外地人乘火车纷纷来到这儿，特别是乘下行车的，几乎全都在这儿下了车。原来，这个星期要在该镇举办全维塞克斯农业展览会。农展会的巨大帐篷在镇郊空旷的地方伸展开，活似一支包围该镇的军队所驻扎的营盘。一排排的帐子、木屋、布棚、亭子、门廊和游廊——各式各样非永久性的建筑物应有尽有，在草地上占了有半英里的面积。参加展览会的人们成群结队走过镇子，径直前往展览场地。沿途的道路两旁净是游艺摊、货亭和叫卖的小贩，把通往会场的道路变成了市场，使一些不注意节约的人尚未抵达他们特地前来参观的那个展览会的门口，便几乎已囊空如洗了。

这是一个热闹的日子，一个先令日[139]。在风驰电掣赶来的游览车当中，有两列几乎是在同一分钟从不同的方向驶入了两个邻接的车站。其中有一列，和前边到达的几列一样，是从伦敦来的，而另一列来自阿尔布利坎，走的是条支线。从伦敦来的火车上走下一对夫妻：男的又矮又胖、大腹便便，长着一双小短腿，活似安在两根木桩上的陀螺；和他相伴的女的却体态婀娜，脸孔发红，身着黑装，浑身珠光宝气、亮光闪闪，仿佛裹着锁子甲似的。

他们东张西望。男的仿效其他的一些人，也想雇辆马车，而女的却说：“不要急急忙忙的，卡特莱，到展览馆反正也不太远。咱们顺着街道走到那儿得啦。说不定我还可以拣上一件便宜的家具或旧瓷器哩。我多年没到这儿来了。我在阿尔布利坎当女招待的时候，有时候倒是和我的男朋友来这儿玩玩。”

“你总不能搭游览车把家具运回去呀。”她的丈夫——朗伯斯“三只角酒馆”的老板以浑浊的声音说。这两口子的酒馆处于“人口稠密，优越的饮酒地区”。当初他们正是看到了这样的广告词，才被吸引了去，在那儿一直住到现在。从这位酒馆老板的体态看得出，他也和店里的顾客一样，正在逐渐受到他所出售的美酒的影响。

“要是看上值得买的东西，回头我想办法运回去。”他的妻子说。

夫妇俩溜达着朝前走。可没等进到镇里边，她的注意力就被一对领着个小孩的年轻男女吸引了去。那三个人从二号站台出来，阿尔布利坎来的火车就是停在那个站台。他们走在这对酒馆夫妇的正前方。

“老天爷呀！”阿拉贝拉说。

“怎么回事？”卡特莱问。

“你知道那对男女是谁？认不出那男的了吗？”

“认不出。”

“我不是让你看过他的照片吗？”

“是弗利？”

“对。正是他。”

“噢，他大概跟别的人一样，也是想来开开眼界。”卡特莱跟阿拉贝拉新鲜劲正浓的时候，他不管对裘德产生过怎样的兴趣，可自从她的魅力、特点、假发以及嘬出的酒窝成为讲过的故事之后，这种兴趣也就减弱了。

阿拉贝拉调整着她和丈夫的步子，使他们恰好跟在那三人的后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悄悄地跟踪并不是件难事。对于卡特莱的话，她回答时都含含糊糊，因为前边那几个人比任何别的景物都令她感兴趣。

“他们好像很恩爱，也爱他们的孩子。”酒馆老板说。

“他们的孩子？那不是他们的孩子！”阿拉贝拉说话时，突然莫名其妙地换上了穷凶极恶的语气。“他们结婚时间不长，哪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她那死灰复燃的母爱本能很强烈，使得她驳斥了丈夫的猜测，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除非万不得已，她不准备把话讲明。卡特莱先生蒙在鼓里，只知道他妻子和其前夫所生的孩子在大洋彼岸跟孩子的祖父祖母在一起。

“噢，可能不是他们的孩子。那女的看起来还像个小姑娘。”

“他们仅仅是恋人，或结婚不久，收养了那孩子，这谁都能看得出来。”

所有的人都在朝前走。他们所谈论的那对男女——苏和裘德对自己的处境却浑然不知。农业展览会距他们住的城镇不到二十英里，他们决定把今天作为游览日，将锻炼、游玩和受教育融为一体，而且花钱不多。他们并非先考虑自己，还特意把小时光老人也带了来，想方设法让他像其他孩子那样欢笑；在这次他们十分喜爱的旅程中，从某种程度上讲，小时光老人妨碍着他们进行欢快、无拘无束的交谈。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不再把小时光老人视为旁观者了，彼此怀着柔情蜜意，那份感情就连最羞怯的人也难以掩饰。他们觉得周围净是陌生人，所以不像在家时那样着意地掩饰内心的感情。苏身着崭新的夏装，似鸟儿般灵巧、轻盈，大拇指按在白色的布阳伞伞把上，走起路仿佛脚不沾地，好像一阵比较大的风就能把她吹过树篱，刮到那边的地里。裘德身着浅灰色节日盛装，真心为有她这样的伴侣感到自豪，这不仅因为她外表迷人，更因为她言谈举止都跟他息息相通。他们之间心有灵犀，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能跟语言同样有效地表达心意，使他们就好似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

他们带着孩子走过旋转栅门，而阿拉贝拉和她的丈夫跟在后边不远处。进到围墙内，这位酒馆老板的夫人看见前边的那两个开始在孩子的身上花时间，指指画画地为他讲解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包括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每次尝试都遭到失败，始终引不起孩子的兴趣，他们的脸上会闪过一丝忧愁之色。

“瞧她把他缠得多紧！”阿拉贝拉说，“噢，我认为他们没有结婚，要不然他们就不会这样如胶似漆了……我怀疑他们没结婚！”

“可你不是说过他娶了她吗？”

“我只是听说他打算娶，听说他们把婚期推迟了一两次，又准备结婚……瞧他们那样子，就好像展览会上只他们两个似的。我要是他，就不会如此傻兮兮地丢乖露丑！”

“我看不出他们的举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你不说，我绝对注意不到他们在相爱。”

“你从来什么都看不见。”她反驳道。

不过话说到这里，卡特莱在观察情侣或夫妻的行为上，目光的确跟芸芸众生是一样的，洞察秋毫的阿拉贝拉所看到的现象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他被迷得神魂颠倒，就好像她是天仙一样！”阿拉贝拉又说，“你瞧他扭过脸看她，让目光盯在她身上的样子。我觉得她爱他不如他爱她爱得深。在我看来，她虽然也尽了自己的能力，够爱他了，但她的心肠并不特别热。他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让她伤心，但他脑子太简单，不会那样做。瞧，他们现在朝驭马展厅去了。咱们也过去。”

“我不想参观驭马。咱们没必要跟着那两人打转转。如果咱们是来看展览的，那咱们就看咱们的，让他们看他们的。”

“哦……假如咱们各走各的，互不相干，约好一个小时后在某个地方会面——就在那个糕点棚旁，你说怎么样？你可以看你爱看的，我也可以看我爱看的。”

卡特莱没加以反对，于是二人便分了手。他去了表演制麦芽酒的展厅，而阿拉贝拉朝着裘德和苏走的方向追去。可没等她撵到他们跟前，便遇到了一张笑脸——她未出嫁时的朋友安妮和她撞了个满怀。

安妮对这次不期而遇先自开心地笑将起来。“我还住在那儿，”她笑够之后立即说道，“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可惜我的未婚夫今天没能来这儿。老乡们乘游览车来的很多，只是这阵子不见了他们的影子。”

“你碰见裘德和一位年轻女子在一起了吗？那女人不知是他的女朋友、妻子或什么的。我刚才瞧见他们啦。”

“没碰见。几年了，连他的影子也没瞧见过。”

“哦，他们就在这附近。你瞧，他们在那儿，在那匹灰马旁边！”

“噢，那是他现在的女人……你说是他的妻子？他又结婚啦？”

“我不清楚。”

“那女人长得还蛮漂亮！”

“是啊，没什么可挑剔和怀疑的。不过，也没多少可炫耀的，瞧她那瘦瘦小小、不稳重的样子。”

“裘德长得也蛮不错哩。你真该把他紧紧抓在手里，阿拉贝拉。”

“我知道应该那样。”阿拉贝拉嘟哝道。

安妮哈哈大笑。“你一点没变，阿拉贝拉，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哦，我倒要问问，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至于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恐怕连爱情是什么都不知道，起码不知道我所说的爱情。这一点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得到。”

“也许，亲爱的阿比，你也不知道她的所谓爱情。”

“我坚信自己并不想知道！……啊哈，他们朝艺术展厅去了。我也想去欣赏几幅画哩。咱们到那边去，怎么样？……嗨，依我看，全维塞克斯的人都来了！韦尔伯特医生在那儿。多年不见了，可他跟我那时候认识的他一样，丝毫都不显老。你好，医生！我刚才还在说哩，你一点都不显老，仍然跟我还是个小姑娘时一样。”

“这只是因为我经常服用我的药丸，才有这样的结果，夫人。一盒才两先令三便士，管保灵验，有政府的印章为证。我建议你买盒服用，学我的样，以防将来年老色衰。只花两先令三便士。”

医生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盒药，阿拉贝拉只好出钱买。

“另外，”他收下药钱之后又说道，“请恕我眼拙，夫人……你该不是弗利夫人，即从前的顿恩小姐，住在玛利格林附近吧？”

“不错。可我现在是卡特莱夫人了。”

“啊……你失去了他？他可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呀！你要知道，他当过我的学生，我教他学已消亡了的语言。请相信我，他没用多长时间，知识就几乎跟我一样渊博了。”

“我失去了他，但当时的情形你是想象不来的。”阿拉贝拉干巴巴地说，“是法律拆散了我们。你瞧，他就在那儿——虎虎有生、身体强健，正在和一位年轻女子一道进入艺术展厅。”

“啊……我的天！他显然很喜欢她。”

“都说他们是表兄妹。”

“这种表兄妹的关系为他们的爱大开方便之门，你说是不是？”

“是的。她丈夫跟她离婚时，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也去欣赏欣赏那些画吧？”

他们三个穿过草地，走进了展厅里。裘德和苏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别人的兴趣，他们领着孩子走到展厅一端的一件模型跟前，聚精会神地观看了老半天才走开。阿拉贝拉和她的朋友们在适当的时候也凑到了模型跟前，见上面的题字是：“克里斯特敏斯特红衣主教学院模型——作者：裘·弗利和苏·弗·玛·布莱德赫。”

“原来是在欣赏他们自己的作品，”阿拉贝拉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裘德不讲求务实，脑子里总念念不忘学院和克里斯特敏斯特。”

他们匆匆忙忙把画浏览一遍，然后就到音乐台那儿听军乐队的演奏。他们站着听了一小会儿，裘德、苏以及那个孩子从另一边走了过来。阿拉贝拉并不在乎他们会认出她来。其实，裘德他们在军乐声中飘然若仙，深深沉浸在精神享受中，注意不到遮在珠光宝气帘幕下的阿拉贝拉。阿拉贝拉沿着听众的外围，从那对情侣的身后经过，因为她今天对那对情侣的举动意想不到地着了迷。她从后边仔细观察他们，见裘德抓住了苏的手；那两人站得非常近，可能是为了掩饰他们心照不宣、灵犀相通的感情。

“傻瓜，笨蛋！简直像两个孩子！”阿拉贝拉不高兴地低声自言自语道。她回到朋友们的身边，沉默寡言，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这个时候，安妮开玩笑地对韦尔伯特说阿拉贝拉又热恋起了前夫。

“喂，”医生把阿拉贝拉拽到一边说，“你想要这种玩意儿吗，卡特莱夫人？我通常是不做这种药的，可有的时候别人跟我要，所以我就得准备一些。”他掏出一小瓶清澈的药水来。“这是春药，古代人用的，效力很好。我是通过研究古人的著作才开了窍；据我所知，这种药百试百灵。”

“是用什么做的？”

“这个……其中的一种成分是用鸽子心脏的汁液提炼出来的。装满这么一小瓶，用了一百只鸽子的心脏。”

“怎么弄到那么多鸽子？”

“我把秘密告诉你吧。先弄一块鸽子非常喜欢吃的石盐，把它放在房顶的鸽棚里。用不了几个小时，鸽子就从东南西北四面八方飞来。那样一来，我想要多少只就捕多少只。在使用这种药水时，要想办法让你渴望得到的男人喝酒，在他的酒里掺上十滴。不过你别忘了，我之所以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从你的问话里觉得你有意购买。你必须信任我！”

“好吧，我可以买一瓶送给我的哪个女友，让她在她的男朋友身上试试。”她取出五先令的药钱，然后把药水瓶塞进了她那宽敞的怀里，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她声称要去跟她的丈夫会面，随即迈着方步朝糕点棚走去。裘德、苏和那个孩子去了园艺展厅，阿拉贝拉瞥见他们站在盛开的玫瑰花丛前。

她停下来把他们观察了几分钟，然后怀着有点愤怒的心情去找她的配偶。她发现卡特莱坐在吧台旁的一条凳子上，正热火朝天地跟为他斟酒的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招待聊天。

“我觉得你在家里对这种生意已经厌倦了！”阿拉贝拉阴沉着脸说。“你跑了五十英里的路，从你自己的酒吧来到这儿，该不是为了在这儿泡酒吧吧？走，带我看展览去，也学学别的男人怎样对待他们的妻子！瞧你，别人还会以为你是个孑然一身的光棍汉，没人照料你哩。”

“咱们商量好在这儿碰面，我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好啦，咱们现在碰上面了，那就走吧。”她说道。依她的心情，太阳把阳光洒在她身上，她都会跟太阳吵上一架。这位大腹便便的男子和这位服饰华丽的女人，就和基督教国家普通的夫妻一样，你怨我恨、相互数落着一道离开了糕点棚。

与此同时，那对与众不同的情侣却领着那个男孩流连忘返于花廊之中——这儿是一座富于魔力的宫殿，非常合他们的欣赏趣味。苏注视着鲜花，原本苍白的面孔泛上了红晕，沾染了玫瑰花的色彩。欢乐的景象、新鲜的空气、悦耳的音乐，以及和裘德一道游玩所带来的兴奋心情，加快了她的血液流动，使她眼里放射出愉快的光芒。她非常喜爱玫瑰花。阿拉贝拉刚才目睹的一幕原来是：她几乎拗着裘德的意愿硬让他留下——她看着牌子上这种花的名称，把脸贴近鲜花，只隔着一英寸远闻花香。

“多么可爱的花，我真想把脸贴到上边去。”她说道，“不过，那样做大概是违反规定的，对不对，裘德？”

“是的，你这个傻孩子。”他说道。随后，他调皮地把她轻轻推了一下，使她的鼻子插到了花瓣中间。

“警察会来干涉咱们的，到时候我就说是我丈夫的错！”

她抬头望着他，脸上含着微笑——那种微笑，刚才在阿拉贝拉眼里是那样意味深长。

“高兴吗？”他低声问。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高兴？是因为你来参观了全维塞克斯农业展览会，还是因为咱们大家一起来啦？”

“你总是提出五花八门的荒唐事情，想让我承认。我高兴是因为我长了见识，参观到了这些蒸汽犁、打麦机、切草机、牛、羊和猪。”

对于一贯闪烁其词的同伴所表现出的迷乱，裘德感到很满意。随即，他忘掉了自己所提的问题，因他已经不再想听到答复。可就在这时，苏却说道：“我觉得咱们回到了古希腊的欢乐气氛中，忘掉了自身的痛苦和忧愁，忘掉了自古希腊以来二十五个世纪留给人类的教训，正如你的克里斯特敏斯特一位伟人[140]所言……可咱们眼前仍有一道阴影——只有一道。”她说着，用眼睛看了看那个一脸老相的孩子。他们带他看一切可能引起小孩兴趣的东西，可这个孩子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孩子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想什么。“我非常抱歉，爸爸和妈妈，”他说道，“请你们别往心里去！我也是由不得自己。我心里老在想，这些鲜花用不了几天就会凋谢的，不然我会非常喜欢它们的！”

6

这对情侣的生活以前无人注意，可自从那天他们的婚礼悬而未决，除过阿拉贝拉之外，别的人也开始观察和议论起他们。春季大街以及周围一带的居民一般都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苏和裘德内心的思想、感情，不明白他们的处境及恐惧。一个孩子突然出现，把裘德叫爸爸，将苏称为妈妈；为不引人注目打算在登记处举办结婚仪式，却半途而废——这两种奇怪的现象，再加上有关于他们离婚诉讼时无人提异议的流言蜚语，对一般人来说只有一种解释。

小时光老人——他虽然已正式取名叫“裘德”，但这个绰号对他很恰当，故一直沿用——傍晚放学归来，便复述其他的孩子问他和议论的话。苏和裘德听了，感到十分痛苦和难过。

结果，继他们那次在登记处结婚未成不久，他们俩便雇个人照看孩子，自己出了几天门——据说是去了伦敦。待返回家中，他们带着非常淡漠及疲惫的神气放出风声，说他们终于合法地结了婚。苏以前被人称作“布莱德赫夫人”，现在则公开采用了“弗利夫人”的称号。有好几天的时间，她显得苦闷、畏怯和不安——这样的表现似乎就是一种佐证。

然而，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家去结婚，这本身就可以被称为错误，使人们仍觉得他们的生活非常神秘。他们原以为此举可以给邻人们造成好印象，这时才发现并不是那么理想。人们对活人的秘密所产生的兴趣，并不逊色于对死者的丑事。

面包店的杂役及杂货铺的伙计以前来送货时，常对苏脱帽致意，这些日子却省掉麻烦，不再给她这种荣誉了；附近匠人的妻子们在人行道上碰见她，则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固然不错，没人欺负他们，但一种令人感到压抑的气氛开始盘桓于他们心头，特别是在展览会之行以后，仿佛那趟旅行给他们施加了某种邪恶的影响。他们这种性格的人，一方面在这种气氛里痛苦不堪，一方面又不愿理直气壮地把话公开说出去以减轻压力。待他们准备采取补救措施，却已为时太晚，产生不了效应了。

请他雕墓石和凿碑文的顾客愈来愈少。过了两三个月，当秋季来临时，裘德发现自己只得重操旧业，四处打零工了；眼下出现这种情况尤为不幸，因为他去年付离婚诉讼费迫不得已欠下的债至今都未还清。

一天傍晚，他与平时一样，坐下来跟苏及孩子一起进餐。“我在想，”他对苏说道，“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当然，咱们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如果能到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去，咱们的心情会轻松些，机会也多些。所以，不管你觉得怎样为难，咱们恐怕都必须搬迁了，我亲爱的小可怜！”

苏一想到自己成为怜悯的对象，心情总是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于是她难过了起来。

“哦……我并不感到遗憾。”她过了一会儿说，“这儿的人看我时的眼光，让我觉得十分不舒服。你租这栋房子和摆这套家具，全是为了我和孩子。你自己并不需要，这笔钱是没必要花的。不过，不管咱们做什么，到什么地方去，都不能让我跟孩子分离，行不行，亲爱的裘德？现在我已无法和他分开了。他幼小的心中阴云笼罩，让我见了心如刀绞。真希望有朝一日能拨开他心头的浓雾。而且，他是那样地爱我。你不会让我和他分开吧？”

“当然不会，亲爱的小姑娘。不管咱们到何处去，都会有舒适的家。我可能要四处奔波，到各个地方寻活儿干。”

“当然，我也要做点事情，直到……直到……噢，我要是不能帮忙描字，那我就得干别的活儿。”

“别急着找活儿干，”他后悔地说，“我不想让你去工作，希望你留在家里。招呼孩子和你自己，就够你忙活的了。”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裘德跑去开门。接着，苏可以听见有人说：

“弗利先生在家吗？……白尔维利公司最近在附近的乡下修复了一个小教堂，派我来问你愿不愿去那儿干活儿，雕刻十诫全文。”

裘德想了想，然后说他可以去。

“那活儿不需要多高超的技术，”信使继续说道，“牧师是个老脑筋，不同意对教堂大动干戈，只允许清理和修补。”

“多么好的老人！”苏自言自语道。她从心里不赞成修复中过了头的可怕行为。

“十诫的全文都固定在教堂东头，”信使又说道，“需要和那堵墙一道修补，按通常的规矩，本该把它们全拆掉，算作报废的材料由承包人拉走，可牧师硬是不同意。”

双方商量好了条件。然后，裘德回到了屋里。“啊，你瞧吧，”他高兴地说，“不管怎样，又揽了一件活儿。你可以去帮忙——至少你可以试试嘛。别人的活儿已竣工，所以教堂里只有咱们两个人。”

次日裘德去了教堂，那儿离家只有两英里的路程。他发现那位公司办事员说的话都是真的。上面凿刻着犹太戒律的石碑威严地耸立在基督教圣器的上方，成为圣殿一端的重要饰物，具有上一世纪的那种朴实无华的格调。由于碑框由装饰性泥灰制成，不能取下来修补，有一部分被潮气腐蚀得面目全非，需要更换。他把这件活儿干完，彻底清理了一遍，然后开始重凿碑文。第二天早晨苏也来了，想看看能提供什么样的帮助，也因为他们喜欢待在一起。

教堂里寂静无人，给她增添了信心。裘德为她搭了个较低的、很安全的架子，但她往上爬的时候仍胆战心惊。她站在架子上开始描第一块碑上的字，而裘德着手修补第二块碑的破损部分。她为自己的本事感到十分得意，那是她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圣物店里描经文时学来的。这儿好像不会有人来打搅。悦耳的鸟鸣，以及十月间树叶的沙沙声，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传进来，跟他们的谈话声混在一起。

但是，这种舒适、安宁的景况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十二点半左右，外边的砾石路上响起了脚步声。老牧师和教堂执事进来巡视，见一个年轻女子在帮忙干活儿，不由露出了诧异之色。他们继续朝前走，进了一条甬道；这时教堂的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原来是小时光老人哭哭啼啼地跑了来。苏曾告诉过在哪儿可以找见她，让他放学后愿意的话就到这儿来。她下了架子问道：“怎么回事，亲爱的？”

“我无法留在学校里吃饭，因为他们说……”接着，他讲述了一些孩子是怎样嘲笑他，说他只有个名义上的妈妈。苏听后很伤心，对架子上的裘德表示了内心的愤怒。孩子到教堂的墓地去了，苏转回去干活儿。可就在这时，大门又开了，一个系着白围裙、样子一本正经的女人走进来——她是教堂的清洁工。苏认出了她，知道她在春季大街有些朋友，她常去那儿看望她们。这位教堂清洁工望着苏，张着大嘴，把手扬了起来。她显然认出了裘德的伙伴，就像对方已认出她来一样。接着又进来两位女士，她们跟清洁工说了几句话，也步上前来，看着架子上的苏，观察她用手描字，挑剔地打量着她那以白墙为衬托的形体。后来，苏变得精神紧张，全身哆嗦起来。

这两位女士又回到原地，另有几个人正站在那儿压低声音交谈。其中有一个说道（苏听不清是哪一个）：“我想她是他的妻子吧？”

“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清洁女工答道。

“谁说不是？她应该是他的妻子，或嫁的是别人——这是非常清楚的！”

“就算是他的妻子，他们也才结婚没有几个星期。”

“邪了门啦，怎么请他们俩来修这两块圣碑！不知白尔维利怎么能想起雇用他们！”

清洁女工认为白尔维利不知道他们有过失，而原先跟那位老妪说话的女人解释了她为什么说雇用这对情侣是很荒唐的。接下来，大家用很低的声音窃窃私语。教堂执事穿插了一件趣闻轶事，由此可判断出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虽然趣闻轶事很明显是根据眼前的情形所讲的，但他说话时用的声音，使教堂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见。

“是啊，这种现象是让人不能理解，可我的祖父给我讲过一件极为邪恶的事，那才是咄咄怪事哩。事情发生在吉米德旁边的一个教堂里，从这儿走路去也没多远，当时也是请人修描十诫。那些年月，十诫大多用的是金字黑底，我所说的教堂也是如此。那座教堂很古老，尚未翻修。大约一百年前，他们的十诫跟咱们的一样，需要修补，可工匠得从阿尔布利坎请。他们希望能在一个星期天修好，所以工匠们必须在星期六的晚上挑灯夜战。工匠们很不情愿，因为那时跟现在不同，加班是不加钱的。那年头，全国没有一个真正信教的——牧师、事务员及教民统统一样。为了让工匠赶活儿，牧师在下午的时候供给他们大量的酒喝。傍晚时分，工匠们自己又买了些酒——地道的朗姆酒。天愈来愈晚，他们愈喝愈糊涂。到了最后，他们干脆把酒瓶和酒杯放到圣餐桌上，拉过一两个支架，舒舒服服地围坐在一起，一大杯一大杯地边斟边饮。据说他们把酒一喝光，便人事不省地烂醉如泥。他们不知这样躺了有多长时间，醒转时天上正响雷滚滚、大雨倾盆。在夜色里，他们似乎看见一个黑影，腿非常细，两只脚古里古怪，正站在梯子上替他们赶活儿。天亮时，他们看见活儿真的被赶完了，一点也记不起是不是自己干的。他们回了家，跟着就听说星期天的早晨教堂里出了件大丑闻——教民们去做礼拜时，发现十诫碑文上句句都没有‘不’字。体面的人好长时间都不肯到那儿做礼拜，后来只得去请主教重新为教堂做神祷。这就是我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信不信由你们。全是因为今天的情形，才使人想起了这段传说。”

那些不速之客又朝碑文上瞥了一眼，仿佛是想看看裘德和苏是否也漏掉了“不”字。接着，他们便陆续离开了教堂，最后连那位老妪也走了。苏和裘德一直在不停地工作，他们打发孩子去上学，然后又默默地一声不响。后来，他定睛瞧了瞧她，这才发现她在不出声地淌眼泪。

“没关系，同志！”他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大家就说他坏，这种情况让我无法忍受！其实，都是因为公众舆论，才把好人逼上绝路，使他们最终成为邪恶之徒！”

“你千万别灰心丧气！那只不过是个可笑的故事。”

“是啊，可那是针对咱们讲的！我来这儿非但没帮上你的忙，恐怕还给你惹下了祸！”

认真考虑一下他们的处境，引来那样一段故事当然不会让人感到高兴。可是，没过几分钟，苏好像又看到这天早晨的情形也有滑稽的一面，于是便擦擦眼泪，笑将起来。

“真是笑死人啦！”她说道，“天下那么大，偏偏请咱们两个经历奇特的人来这儿修补十诫！你自己就是个堕落的人，而我……又是这样的情况。……哈哈，老天呀！……”她把手罩在眼上，一阵一阵、不出声地笑着，直笑得全身发软。

“这就好，”裘德欢天喜地地说，“现在没事啦，我的小姑娘！”

“唉，可情况还是很严重的！”她拿起笔，站直身子，叹了口气说，“你看到了吧，他们认为咱们没结婚。他们硬是不相信！岂有此理！”

“他们是否那样想，我并不在乎，”裘德说，“我也不愿花丝毫的力气使他们相信咱们结了婚。”

他们坐下来吃饭——那是他们为了不耽误时间特地带来的饭菜。吃完饭，正准备干活儿，一个男子走进了教堂。裘德认出他是承包商维利。维利冲他打个手势，叫他到一边说话。

“情况是这样的……别人对我提意见来着。”他显得有些难为情，喘着粗气说，“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愿调查……不过，我恐怕得请你和她离开，把没干完的活儿交给旁人去干！这是上策，可以避免发生不愉快的事情。这个星期的工钱我照样付给你。”

裘德是位很有个性的人，不愿小题大做，所以拿了工钱就走了。他收拾好工具，苏洗净了画笔。后来，他们的目光遇在了一起。

“咱们怎么会脑子如此简单，竟认为自己能干这种活儿！”她说话时，语调低沉、悲伤，“咱们就不该……我就不该到这儿来！”

“我没料到会有人闯入如此僻静的地方看见咱们！”裘德说，“算啦，事情已无可挽回。当然，我可不愿硬留下不走，毁掉维利的生意。”

他们无可奈何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出了教堂，赶上小时光老人，一路上满腹心事地朝阿尔布利坎走去。

弗利对教育事业仍怀着冲天的热情。由于他经历坎坷，所以他不遗余力地积极推行“机会均等”的观点。他加入了镇上在他刚来时方才成立的工匠互促会。该会会员都是些年轻人，分属各类教派——国教、公理会、洗礼教、唯一神教、实证教及其他（当时不可知论派别几乎还无人听说过）。他们的共同愿望是扩大知识面，由此产生了紧密的联盟。会费数额不高，会址舒适宜人。裘德态度积极，造诣非同一般，特别是因为他见解独到，知道读什么书以及怎样读——这是他多年和厄运作斗争积累起的经验；于是，他被选进了委员会。

他在从事教堂修复工作时被解雇几天之后，仍未找到别的活儿干。一天傍晚，他跑去参加上述的委员会所召开的一次会议。他去得晚，别的与会者均已到齐。他进入会场时，大家拿疑虑的目光望着他，几乎连声招呼也没跟他打。他猜想刚才一定讨论或提出过有关他的问题。在处理完一些常规事务之后，有人提出说该季度会员人数发生了突然减少的现象。一位委员（其实是个心地好、性情耿直的人）开始以难懂的语言分析可能存在的原因，要大家多注意他们的章程；因为，如果委员会缺乏威信，大家一盘散沙似的连个起码的共同行动标准都没有，互促会肯定会完蛋。当着裘德的面，委员们再没说深入的话，但裘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当下坐到桌旁，写了份辞职书。

就这样，这对情侣的处境愈来愈窘迫，使他们不得不离开。他们所欠的购物账单接踵而至。同时裘德面临着一个问题：姑婆的那套笨重的古旧家具如何处置？他要是离开这儿，还不知会流浪到哪个地方哩。这种情况，再加上对现钱的需要，迫使他作出了拍卖的决定——即便他十分想留下那些珍贵的物品。

拍卖日来临了。在裘德布置下的这栋小房子里，苏为他们三人做最后一顿早餐。天碰巧下起了雨，而且苏也感到身体不舒服。再加上她不愿把可怜的裘德一人丢在如此凄惨的气氛中（他必须留下一段时间），于是她便听从拍卖商的建议，躲入楼上的一个房间。那儿可以不受拍卖的影响，关上门买主是进不去的。裘德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了她。小时光老人也在屋里，另外还有他们为数不多的几只箱笼、包裹，再加上不在拍卖之列的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他们俩坐在这儿，边思考边谈话。

没铺地毯的楼梯上响起了上楼下楼的脚步声；人们前来看货——有些货是罕见的古董，可以作为无价的艺术品收藏。他们的房门被敲了一两次；为了防止别人闯入打搅他们，裘德写了张“请勿打扰”的字条贴在门板上。

他们很快就发现，那些前来买东西的顾客所谈论的并非家具，而是他们个人的历史以及过去的行为，所涉及的范围出人意料之外，让他们难以忍受。他们原以为没有人认识他们，自己住在安乐窝里，这时才真正发现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傻。苏无声地拉起同伴的手，二人你看着我，我瞧着你，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小时光老人奇特而神秘的身份是那些揣度和猜测的一项主要内容。最后，拍卖在楼底下的房间开始了。他们可以听见每一件熟悉的东西拍卖的情况——珍贵的东西卖得很贱，而他们不经意的东西反而出人意料地卖上了好价钱。

“人们不理解咱们，”裘德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很高兴咱们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问题是应该到哪儿去？”

“应该到伦敦去。在那儿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不，不能去伦敦，亲爱的。我很了解伦敦，咱们在那儿不会幸福的。”

“为什么？”

“你就想不来吗？”

“因为阿拉贝拉在那儿？”

“这是主要原因。”

“可到乡下去我老是提心吊胆，害怕最近遇到的事情会重演。从某个方面来说，我又不愿把孩子的历史对世人解释清楚以缓和咱们的处境。为了使他跟过去一刀两断，我决心保持沉默。我现在已厌倦了教堂里的活儿了，即便让我干，我也不想干啦！”

“你应该学学古典式建筑。哥特式毕竟是一种野蛮人的艺术。普金[141]的观点是错误的，而雷恩[142]的看法才是正确的。你该记得克里斯特敏斯特大教堂的内部装饰——说起来，那儿还是咱们初次相互见到对方面孔的地方哩。在诺尔曼那颇具诗情画意的精雕细刻之下，所掩盖的是粗野的人古怪而幼稚的模仿——他们要模仿的是业已消失、只保留在朦胧传说中的罗马形式。”

“不错……你以前说过的话，几乎已使我信服了这种观点。可一个人总得工作，可以去干自己瞧不起的活儿。如果没有哥特式教堂的活儿，我就必须干别的活儿。”

“我希望咱们俩能干一种跟自身处境无关的工作。”她怀着一腔愿望微笑着说，“我不适合于教书，你也不适合从事教堂艺术。你应该去修火车站、桥梁、戏院、音乐厅或旅馆——只要跟个人品行无关，干什么都行。”

“我干那些活儿不在行……我应该去烤面包。我从小就随姑婆做面包生意，这你知道。但就连面包师也得传统化，才能招徕顾客。”

“但除过在集市和庙会上经营蛋糕、姜饼摊，因为在那种地方人们只对货物的质量感兴趣，对其他的情况一概不闻不问。”

这时，他们的思想被拍卖商的喊叫声所打断：“现在拍卖这把古香古色的橡木高背长靠椅，独一无二的古式英国家具，值得引起所有收藏家的注意。”

“那是我曾祖父留下的东西，”裘德说，“我多么希望能留下那件可怜的古董！”

随着一件件东西的出手，下午过去了。裘德他们又累又饿，但由于听了那番闲言碎语，在顾客未离开之前，他们不好意思出去。然而，在拍卖最后一批东西时，他们觉得必须立刻走，冒雨把苏的东西送到他们临时的住所去。

“接下来拍卖两对鸽子，全都活蹦乱跳、肥肥壮壮，星期天的晚餐，可以做香喷喷的馅饼吃！”

在整个一下午里，对这些鸟儿的拍卖是最令人痛苦、揪心的事情。它们是苏的宠物。当发现再也无法留住这些鸽子时。她比跟所有的家具分手都感到难过。那些宠物先定了个很低的价，随后逐渐加价，最后成交。她听着这一切，试图不往这方面想，免得流眼泪。买主是个家禽贩子，那些鸽子毫无疑问注定要在集市日之前遭屠戮。

裘德注意到了她那掩饰不住的难过心情，便吻了吻她，说该去看住所那边收拾的情况了。他准备先和孩子去，马上就回来接她。

当只剩下她一人时，她耐下性子等待，可总不见裘德回来。最后，她便自个儿前往临时住所，而这时参加拍卖的人已走光。走不多远，在经过家禽贩子的店铺时，她看见她的鸽子被关在门口的一只带盖的篮子里。她见景伤情，渐浓的暮色更加重了她的悲哀。她一阵冲动，便行动了起来，先飞眼环顾四周，继而拔掉篮盖上的木栓，接着又继续朝前走。篮盖被从里边顶开，鸽子们扑腾腾便飞走了。家禽贩子闻声向门口奔来，气得破口大骂。

苏浑身打着哆嗦赶到临时住所，发现裘德和那孩子正在为她安排住处。“买东西的人在把东西拿走之前就得付钱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想是的。怎么啦？”

“因为……唉，我干了件如此缺德的事！”接着，她带着痛苦和后悔的态度作了番解释。

“如果家禽贩子没把鸽子抓回来，我会付给他钱的。”裘德说，“没关系的，别为此而苦恼，亲爱的。”

“我真蠢！为什么自然法则要生物自相残杀呢！”

“是那样吗，妈妈？”小时光老人认真地问。

“是的！”苏语气激烈地说。

“唉，那些可怜的鸽子必须碰运气啦。”裘德说，“拍卖的账一结算，咱们还了人家的钱，就离开这地方。”

“到哪儿去？”小时光老人焦急地问。

“咱们必须秘密地走，不让任何人知道咱们的行踪……这次反正不能去阿尔弗利逊、梅尔切斯特、萨斯顿或克里斯特敏斯特。除过那些地方，随便上哪儿都行。”

“为什么不能到那些地方去，爸爸？”

“因为咱们的头顶上罩着一片阴云。不过，‘咱们并没陷害过任何人，没败坏过任何人，也没欺骗过任何人！’[143]也许因为咱们干了‘咱们自己认为正确的事。’[144]”

7

自从那个星期起，阿尔布利坎城里再也不见了裘德·弗利和苏的踪迹。

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主要是因为无人愿意去打听。谁要是好奇心十足，想寻觅这对地位卑微情侣的踪迹，不用费多大的事便可以发现，他们利用裘德那适应性很强的手艺过上了飘忽不定、近乎游牧般的生活——这种生活在一段时期内也有其令人愉快的一面。

裘德听说哪儿有零碎的石活儿干，就到哪儿去，不过他倾向于选择远离他和苏旧居的地方。他做活儿不计长短，干完了就朝前转移。

两年半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有时在一座乡村别墅里修窗棂，有时在市政厅安栏杆，有时为桑博恩的一家旅馆砌方石墙面，有时在卡斯特桥的博物馆里干活儿，有时足迹远至艾克森堡，有时则到斯托克秃山去。后来，他去了肯尼特桥——一个繁华的城镇，在玛利格林以南不足十二英里处。在他所去的地方中，这儿距那座很熟悉他的村庄是再近不过了。他非常敏感，害怕年轻时期的熟人们追问他的生活和处境；那些人知道他曾狂热地学习，胸怀大志，也了解当时他的那段短暂而不幸的婚姻史。

有些地方他一待就是几个月，有些地方则只待几个星期。

当遭受别人误解的时候，他曾感到痛苦不堪，莫名其妙地突然对教堂（包括国教教堂和非国教教堂）里的活儿产生了反感情绪，待冷静下来后这种情绪仍缠绵不去。他有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害怕再遭到非议，但更主要是因为他过于认真，不愿从指责过他的那班人手里讨生活；同时也因为他觉得自己目前的作为跟从前的信条产生了矛盾——他最初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时所持的信仰现在已荡然无存。他现在的思想状况，跟他和苏头次相遇时苏的思想状况很接近。

自从在那次农业展览会上，阿拉贝拉认出他和苏，将近三年已经过去了。在五月份的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有几个当初相遇过的人再度重逢。

这天正巧是肯尼特桥的春季庙会。这个古代贸易场所虽然比昔日在规模上小了许多，但中午时分，该地区的那条笔直的街上却呈现出了热闹的景象。此刻，有一辆轻便马车夹杂在别的车辆里从北边的路朝镇上驶来，在一家禁酒旅馆门前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两个女人——一位是驭手，普通农村人的打扮，另一位则是体态婀娜、身穿重孝的寡妇。寡妇的一身素装裁剪得非常别致，使她在这个混杂、熙攘的乡下庙会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去找找看在什么地方。”寡妇对她的女友说。这时，一位汉子走上前，把马和车都接管了。“打听清楚，我就回来和你在这儿见面。然后咱们进去吃点东西，喝些茶。我已经觉得有点撑不住了。”

“谨听吩咐，”对方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住齐克斯旅馆或杰克旅馆好。像这样的禁酒旅馆，没有什么好消受的。”

“你可别忘乎所以，贪吃贪喝，我的宝贝。”身穿丧服的女人责备地说，“在这儿住很合适。好啦，咱们半个小时后见。要不，你随我一道去寻找新圣堂的地址？”

“我不想去。你回来告诉我就行了。”

随即，二人各自东西。身裹黑纱的女人迈着坚定的步子走着，那神气好像跟周围乱糟糟的环境无任何关系。她一路打听，来到一块围墙圈起的空地，那儿正在挖地基；外边的板墙上贴着两三张通告，宣布当天下午三点钟由伦敦的一位在会众里非常受欢迎的传教士在此处对圣堂奠定基石。

身着重孝的寡妇了解到这种情况之后，便踏上了归途，同时悠闲地观察起庙会的景象。她的注意力不一会儿就被一个卖糕点和姜饼的小摊吸引了去——那小摊处于用架子和帆布搭起的比较气派的棚屋之间。摊子上铺着块洁白的布；看摊的是位年轻女子，显然还不熟悉这种生意；旁边有个面孔似八十岁老翁的男孩在帮她的忙。

“啊，我的老天！”寡妇低声自语道，“那不是裘德的妻子苏嘛（如果他们结了婚的话）！”她朝小摊跟前凑过去。“你好吗，弗利夫人？”她和颜悦色地说。

苏脸色一变，隔着黑面纱认出了阿拉贝拉。

“你好，卡特莱夫人？”她语气生硬地说。随即她看见阿拉贝拉穿着丧服，声音里不由自主便露出了同情。“怎么？……你失去了……”

“是的，我失去了丈夫。他六个星期前突然离开了人世；他虽然待我很好，可是却没有留下多少钱。经营酒业这一行，得利的是酿酒的，零售酒无利可图……喂，我的小老头！你大概不认识我吧？”

“我认识你。我有一阵子原以为你是我的妈妈，后来才发现你不是。”小时光老人答道。如今，他已经学会了维塞克斯方言，能够自如使用了。

“好吧，没关系，就算我是一个朋友吧。”

“裘德，”苏突然说道，“你端这盘糕点到站台上去……可能有火车要进站了。”

孩子走后，阿拉贝拉又说道：“那可怜的小家伙永远也长不漂亮！他知道我是他真正的母亲吗？”

“不知道。他仅仅觉得他的父母有点神秘。他再大一些，裘德会告诉他的。”

“你怎么操起了这种营生？我真感到意外。”

“只是临时干干——我们遇到了困难，才想出了这种办法。”

“如此看来，你还跟他生活在一起？”

“是的。”

“结婚了吗？”

“当然。”

“有孩子吗？”

“有两个。”

“可以看得出来，又有一个马上就要出生了。”

在如此无情、直接的询问下，苏颇感不安，柔和的小嘴巴开始哆嗦起来。

“老天……我是说上帝呀！这有什么可哭的？换上别人还会引以为自豪哩！”

“我并非像你想的那样为此感到羞愧！但把新的生命带进这个世界似乎是一种非常可怕、悲惨的事……是冒昧之举……有时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这种权利！”

“别为此感到不安，亲爱的……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怎么操起了这种营生。裘德一向心高气傲，几乎对任何事情都不屑一顾，就更别提摆小摊了。”

“也许我丈夫跟以前有所不一样了。我敢说，他现在已不再心高气傲！”苏的嘴唇又哆嗦起来，“我干这营生，是因为他年初着了凉。他当初在夸特肖特的一个音乐厅干石活儿，由于工作必须在预定日期干完，所以下雨时他也得冒雨操作。他现在身体好了些；可这段时间真漫长，让人狼狈不堪！有位年老的寡妇是我们的朋友，她一直在帮我们，可她马上就要走了。”

“感谢上帝，自从我丈夫去世后，我也严肃地对待生活，活得很体面。你们为什么偏偏要卖姜饼呢？”

“那纯粹是出于偶然。他从小就学做面包生意，一时萌发了在这方面试身手的念头，因为足不出户便可以烤糕点。我们管这叫克里斯特敏斯特糕点，卖得很好。”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糕点。啊，还有窗户、塔楼和高阁呢！老实说，非常好看。”她自己取了一块糕点，很随便地吃了起来。

“是啊，它们使人想起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学院。瞧这雕花的窗户，还有这回廊。他把学院制成糕点，可真想得出来。”

“仍然念念不忘克里斯特敏斯特……甚至做糕点时也一样！”阿拉贝拉大笑着说，“还是原来的裘德，热情不减。一个多么古怪的人，一辈子都改不了！”

苏叹了口气，听到对方指责裘德，脸上露出了不快之色。

“你不觉得他古怪吗？得了吧，你尽管非常喜欢他，也该承认这一点！”

“当然，克里斯特敏斯特是他永恒不变的憧憬，他恐怕永远也不会让自己的信仰消失。他至今仍认为那儿是高尚和无畏的思想家伟大的中心。岂不知，克里斯特敏斯特只是一班平庸教师的巢穴，他们的特点是胆小如鼠、随波逐流。”

阿拉贝拉冷冷地打量着苏，她对苏话中的含意倒不太留意，注意的却是苏讲话时的神态。“一个卖糕点的女人这样子说话，让人听起来多稀罕！”她说，“你为何不回学校教书呢？”

苏摇了摇头。“他们不会要我的。”

“大概是因为离婚的缘故吧？”

“这是其一，另外还有别的原因。没什么可遗憾的。我们放弃了所有的抱负，在他生病之前，我们平时还从来没有那么快活过。”

“你们现住何处？”

“我不想说出来。”

“就在肯尼特桥这儿吗？”

从苏的表情可以看出，阿拉贝拉胡乱一猜给猜中了。

“瞧，那孩子跑回来啦。”阿拉贝拉又说道，“他是我和裘德的儿子！”

苏的眼里喷射出火星。“你大可不必当我的面说这种话！”她叫喊道。

“好吧，好吧……不过，我心里有点难割舍，想让他跟我过！……老天，我不想把他从你们身边夺走，原谅我的冒犯，说出如此不中听的话……可话又说回来，我觉得光你自己的孩子就够你受的了！既然知道他受到非常好的照料，我也就放心了。对于上帝的安排，我可不能挑毛拣刺。如今我已学会了安常处顺、听天由命。”

“真的？但愿我也能够这样。”

“你应该试试。”寡妇说。她泰然自若，态度高高在上，不但觉得自己在思想上高人一筹，社会地位上也优于他人。“对于我的觉醒，我并不吹牛；我的确跟从前判若两人。卡特莱辞世之后，有一次我路过邻街的圣堂，天下起了暴雨，于是我便进去躲雨。丧夫之后，我觉得需要有一种力量支撑我，而圣堂的神力大于杜松子酒，后来我就常到那儿去，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安慰。可现在我已离开伦敦，目前跟我的女友安妮住在阿尔弗利逊，为的是离我的故乡近些。我今天不是来赶庙会的。今天下午，一位很受欢迎的伦敦传教士要为新圣堂奠定基石，我和安妮便乘车赶了来。现在我得回去跟她会合了。”

阿拉贝拉对苏说了声再见，然后就走了。

8

下午的时候，苏和肯尼特桥庙会上熙攘的人群可以听见街道远处贴着通告的木板墙里传来了唱歌的声音。有些人透过板缝窥视，看见一些身穿绒面呢衣的人手捧赞美诗册，站在为新圣堂的墙基所挖的坑四周。阿拉贝拉·卡特莱穿着丧服，夹裹在那些人中间。她的嗓子清脆、洪亮，可以清楚地从其他人的声音里分辨出来，跟着曲调抑扬起伏，同时她那硕大的胸脯也可以看得见在起起伏伏。

同一天的两小时后，安妮和卡特莱夫人在禁酒旅馆用过茶点，踏上归途，穿过肯尼特桥与阿尔弗利逊之间空旷的高地，驾车向家中行驶。阿拉贝拉心事重重，但并非像安妮最初揣测的那样，她所想的不是那座新圣堂。

“不对，我在想别的事。”阿拉贝拉最后阴沉着脸说，“今天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想着可怜的卡特莱，以及借新圣堂今天下午动工传播福音的事情。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使我的思路彻底转了向。安妮，我又知道了他的下落，而且我亲眼看见了她！”

“谁呀？”

“我知道了裘德的下落，看见了他的妻子。那之后，尽管我想尽了办法，尽管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唱赞美诗，我还是不能忘掉他。作为圣堂里的一员，我无权那样做。”

“你就不能把思路固定在伦敦传教士今天所说的话上，以此尽量摆脱那些缥缈的念头？”

“我试过，可我这颗邪恶的心不听使唤，老是胡思乱想！”

“这个……我理解你的情况，因为我自己也爱胡思乱想！你只要明白我有时在夜间是怎样违背自己的意愿想入非非，你就会承认我经历过思想斗争！”（安妮遭到情人的遗弃，所以近来也变得有点严肃了。）

“我该怎么办呢？”阿拉贝拉以病态的语气问。

“你可以取一绺你那尸骨未寒的丈夫的头发，把它编成悼念的花环别在胸前，每时每刻地看。”

“他的头发我连一根也没有！即便有，也是不顶用的……尽管听人说这类心爱之物能给人以这样那样的安慰，我还是希望让裘德回到我身旁！”

“你必须勇敢地和这种念头作斗争，因为他是属于别人的。我听说过一种好办法：当寡妇起淫念，痛苦难熬时，就在傍晚的暮色里到亡夫的坟头去，长久地低头默哀。”

“得了吧！我也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我偏不那样！”

她们驾车默默无语地沿着笔直的道路行驶，来到了玛利格林的地界——玛利格林村就在道路左边不远的地方。马车行走到公路与通往玛利格林村的那条支道的交叉处，隔着洼地可以看见村中教堂的塔楼。她们继续前行，从阿拉贝拉和裘德曾居住过的那座孤寂房屋前经过——他们曾在那儿度过了婚后的头几个月，而且杀猪事件也是在那儿发生的。这时，阿拉贝拉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他属于我，而不是属于她！”她突然说道，“她有什么权利得到他，我倒想知道！如果可能，我就把他从她手中夺回来！”

“呸，不要脸，阿比！你丈夫才死了六个星期呀！千万别胡来！”

“我才不管那一套哩！感情终究是感情！我再也不做畏畏缩缩的伪君子啦！……让这些东西见鬼去吧！”

阿拉贝拉猛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捆基督教传单——这些传单是她带来到庙会上散发的，并且已经散发出去了若干份。说话间，她把剩下的传单一股脑儿抛进了树丛里。“这种办法我试过了，但没有成功。我生来是什么样，就应该是什么样！”

“嘘！你太激动啦，亲爱的！安安静静地回家去，喝上一杯茶，以后咱们再也不要提他啦。以后也不要再走这条路了，因为这条路通向他住的地方，才引得你欲火燃烧。你马上就会没事的。”

阿拉贝拉的确逐渐冷静了下来。她们穿过那条山脊路，开始驶下那又长又直的山坡时，看见前边有一个岁数挺大的人在吃力地行走。那人身板单薄，边走边思索，手中提着个篮子，装束有些邋遢，整个外表有一种难以说得清的东西，让人觉得他没有管家婆，没有人替他买东西，也没有朋友和知己，天下无人为他充当这些角色。后边的旅程一路下坡，阿拉贝拉她们揣测他到阿尔弗利逊去，便请他上车一块走，对方接受了她们的好意。

阿拉贝拉把他打量了又打量，最后说道：“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就是费洛特孙先生吧？”

那搭便车的人转过脸来，也打量起她来。“是的，我叫费洛特孙。”他说，“可我认不出你是谁，夫人。”

“我记你记得很清楚，是因为你曾经在玛利格林当过小学校长，而我就是你的学生。我每天都要从克莱斯库姆走到那儿去上学，因为我们村只有个女教师，教得不如你好。我记得你，但你记不起我来了吧？我叫阿拉贝拉·顿恩。”

他摇了摇头，彬彬有礼地说：“记不起了。我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你当年肯定是个苗条的小姑娘，而现在体态丰满，难怪我认不出来。”

“哦，我一直都是胖乎乎的。目前我跟几位朋友住在这个地方。你大概知道我曾嫁给了谁吧？”

“不知道。”

“裘德·弗利——也是你的学生，至少是个夜校学生……可能只上过一段时间的学吧。如果我没弄错，他后来的情况你也知道。”

“天呀，天呀。”费洛特孙吃了一惊，改变了生硬的态度，“你是弗利的妻子？一点不错……他结过婚。可是他……据我所知……”

“跟我离了婚，就跟你一样，只不过他也许比你离婚的理由充足。”

“真的？”

“哦……他做得对，于我们俩都好。我不久便又结了婚，而且生活中一帆风顺，直至我丈夫最近去世。可是你……你的做法却绝对是错误的！”

“算啦！”费洛特孙说道，突然显得有些气愤，“我不愿谈这事……不过，既然说起来了，我坚信自己做得对，合乎正义，合乎道德。我为自己的行为和观点受过磨难，但我不改初衷，尽管跟她离婚给我造成了非止一方面的损失。”

“由于她的缘故，你失去了学校里的位置以及丰厚的收入，难道不对吗？”

“我不想谈这些。最近我又回到了这儿……我的意思是回到了玛利格林。”

“跟从前一样，又在那儿教书啦？”

愁苦压迫着他的心，使他打破了缄默。“我回到了玛利格林倒是真的，”他答道，“但和从前的情形不同。人家只是收容了我。我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到那儿托身。我曾经事业发达，胸怀满腔热望，而今落到这种寒碜的地步，地位一落千丈，实在惭愧难当。不过，那儿是个避难所，我喜欢那儿与世隔绝的气氛。在我尚未对我的妻子采取所谓的古怪行动，在尚未毁掉我做教师的名声之前，玛利格林的牧师便认识我；如今，就在所有的学校都把我拒于门外之际，他却留用了我。我以前的年薪为两百多镑，现在虽然只有五十镑，但我宁愿待在这儿也不愿冒险到别的地方去，因为别的地方的人会把我家里过去发生的事情收集起来攻击我。”

“你做得对。知足者常乐。而她的境况也不见得好。”

“你是说她过得不好？”

“今天我在肯尼特桥跟她偶然相遇。她的境况非常狼狈。她丈夫生了病，使她愁肠寸断。我再说一遍，你在她身上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你往自己家泼脏水，结果弄得一塌糊涂，简直是自作自受。请原谅我说话太随便。”

“此话怎讲？”

“她原本就没有过失。”

“胡言乱语！打官司时，他们甚至连句辩解的词也没有！”

“那是因为他们不想辩解。在你和她脱离关系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犯致使你们脱离关系的错误。我过后不久见到她，通过跟她交谈彻底证实了这一点。”

费洛特孙抓住弹簧马车的边沿，听了这条消息后，显得十分难过和烦恼。“可是……她执意要离开我。”他说道。

“不错。可你不该放她走。对待那些想入非非、梦想攀高枝的女人，不管她们有没有过失，这都是唯一的办法。她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的。女人家都是如此！一习惯便万事大吉！末了都是这般结局！不过，不管她的男人对她怎样，我觉得她自然很爱他，你在处理她的问题上太轻率啦。要是我，就不放她走！我要用链子拴住她——她那反叛的精神用不了多久便会崩溃！驯服我们女人，没有比锁链和铁石心肠的监工更管用的了。再说，法律跟你站在一边，摩西很清楚这种情况。他的话难道你记不起来了吗？”

“很遗憾，暂时记不起来了，夫人。”

“亏你还是教师呢！他们在教堂念摩西的话时，我还琢磨过其中的意思，当时有点气愤不过。摩西说：‘男人是无罪的，而女人将承担罪名。’对我们女人太严厉，可我们还得乖乖地忍受！哈哈！好啦，她现在得到报应啦。”

“是啊！”费洛特孙苦涩、忧伤地说，“残酷就是贯穿于整个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法则，想逃也逃不脱！”

“呃……下次可别忘了试试我说的办法，老朋友。”

“我不能给你以答复，夫人。我对女性一直都不很了解。”

这时，马车已抵达跟阿尔弗利逊相连的低平的地方，穿过镇郊来到一家磨坊跟前。费洛特孙说他在这儿有事要办，于是她们把车停下，让他下了车。费洛特孙跟她们告别时，显出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与此同时，苏虽然在肯尼特桥庙会卖糕点取得了巨大成功，并因此露出愉快的表情，暂时覆盖住了脸上的忧愁，可后来那愉快的表情却消失了。她把“克里斯特敏斯特”糕点尽数卖出，然后挎起空篮子，拿上那块用来铺盖租来的货摊的白布，把别的东西交给那男孩，和男孩一道离开了大街。他们顺着一条篱路走了有半英里，遇到了一位老妪——那老妪一只手抱着个穿短衣裤的婴儿，另一只手牵着个步履蹒跚的小孩。

苏吻了吻那俩孩子，然后问：“他现在怎么样啦？”

“越发好啦！”艾德林夫人高兴地说，“不等你回到楼上，你丈夫的身体就会棒棒的了……你就别操心啦。”

他们转身来到几座顶盖上铺着暗褐色瓦片的农舍跟前，每家都有花园和果树。他们没有敲门，取开门闩，便进了其中的一座农舍，一抬腿就到了起坐间。在这儿，大家跟坐在扶手椅上的裘德打了个招呼。他那平时就很消瘦的面容越加消瘦，眼睛里含着小孩子般期待的神色，这些便足以表明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病。

“怎么？全卖光啦？”他说话时，脸上露出兴趣盎然的神情。

“是的。拱廊、山墙、东窗，全都出手啦。”她告诉他共卖了多少钱，然后就犹豫着不朝下说了。当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便讲了她跟阿拉贝拉的不期相遇，以及后者怎样变成了寡妇。

裘德慌乱起来。“怎么？她住在这儿？”他问道。

“不。她住在阿尔弗利逊。”苏说。

裘德依然满脸愁云。

“我觉得还是把这事告诉你好。”她担心地吻吻他，又接着说道。

“是啊……见鬼！阿拉贝拉怎么不消失在伦敦，却跑到了这儿来！从此处到阿尔弗利逊，只有十二英里多一点的乡村路。她在那地方干什么？”

她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他。

“她现在热衷于到圣堂去，”苏补充道，“而且说起话也把圣堂挂在嘴边。”

“好吧，”裘德说，“咱们差不多已决定搬家，这也许是上策。我今天感觉好多了，不出一两个星期便可以离开啦。那时，艾德林夫人可以再回家去。亲爱、忠实的老朋友——咱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你认为到哪儿去好呢？”苏问道，声音里含着忧愁。

这时，裘德便摊牌，公开了心中的想法。他说多年来他一直都千方百计躲开所有住过的地方，她听了这想法，恐怕会感到意外的。但最近这样和那样的事情使他老想克里斯特敏斯特；如果她不反对，他想回到那儿去。那儿的人认识他们，可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心里结着个大疙瘩，是因为他们过于敏感所致。到了那儿，如果他还是不能工作，他们可以继续卖糕点。只是贫穷，他并不感到羞耻。也许他很快就会和从前一样健壮，那时就能办起自己的石料加工坊。

“你为何对克里斯特敏斯特如此迷恋？”她凄楚地说，“克里斯特敏斯特对你却一点都不迷恋，可怜的人啊！”

“不错，我是迷恋那儿，由不得自己啊。我爱克里斯特敏斯特，尽管我知道它讨厌所有像我这样的自学人才，轻视我们那原来最该得到它尊重的来之不易的成就，对我们用错了的符号以及发错了的音冷嘲热讽（按理，它应该说：‘看得出你需要帮助，我可怜的朋友！’）……不管怎样，我觉得那儿是宇宙的中心，那是我早年梦寐以求的地方，任何东西都改变不了我的看法。也许，那座城市很快就会觉醒，以慷慨待天下。我希望如此！……我很想重返故地，在那儿生活，也该在那儿死去！在两三个星期之内，大概就可以去了。那时是六月份，我想选个特别的日子到那儿。”

他希望自己能康复，经验证这话并非无稽之谈，因为不出三个星期他们便来到了这座旧梦如织的城市，在城市的人行道上徜徉，沐浴在那从残墙颓壁反射过来的太阳光中。

第六部　重返克里斯特敏斯特

……她拼命作践自己的身体，揪下头发，到她寻欢作乐的地方，抛得满世界都是。

——摘自《以斯帖》（经外书）[145]

有两个人走向堕落——一个女人和我，我们在这漆黑的世界里以死为乐。

——罗·布朗宁

1

他们抵达克里斯特敏斯特时，车站上生机勃勃，到处都有戴草帽的小伙子在迎接年轻的姑娘；那些女孩子衣帽光鲜，打扮得花枝招展，长得跟迎接她们的人极为相像，似一家人一般。

“这地方气氛欢乐，”苏说，“啊，对啦，今天是纪念日[146]！……裘德，你真滑头，今天来这儿是你特意安排的。”

“是的。”裘德不动声色地说。他接过最小的孩子，让阿拉贝拉的儿子紧跟在后边，由苏招呼他们自己生的那个较大的孩子。“我觉得反正要来，索性今天来得了。”

“可我害怕这气氛会让你难过！”她说道，同时上上下下担心地打量着他。

“噢，不能让这妨碍咱们的正事。在安顿下来之前，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哩。当务之急是找住处。”

他们把行李以及他的工具存在车站，然后走上了熟悉的街头；街上欢庆节日的人们都在朝同一方向流动。来到“四通八达”，他们正要到有可能找到住处的地方去，而裘德却看了看大钟以及匆忙行走的人群，对苏说道：“咱们先去看游行，把找住处的事搁一搁，怎么样？看完游行可以去找住处嘛。”

“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弄个安身的地方？”她问。

可他的心思似乎全在周年庆典上。于是，他们一起沿着大街走去——裘德怀抱最小的孩子，苏领着她的小女儿，阿拉贝拉的儿子满腹心事、沉默寡语地走在他们旁边。身着华衣丽服的漂亮姐妹们，以及年轻时没上过大学的温顺、无知的家长们，在当兄弟的或做儿子的护送下成群结队涌向同一方向；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明显，让人觉得他们是有史以来，天下最有资格参加这种盛典的人。

“我感到，那些年轻人每一个都反衬出我的失败，”裘德说，“万勿自以为是，这便是我今天要上的一课！这是我的耻辱日！……如果当初没有你的挽救，我亲爱的宝贝，我早就由于绝望而走向毁灭啦！”

她从他的脸上看得出，他又陷入了狂躁、自我折磨的心境。“咱们最好赶快去张罗自己的事情，亲爱的。”她说道，“我坚信，这种情景会触发你心中旧日的忧愁，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哦……咱们离得不远了，就可以看得到啦。”他说。

左侧有一座带着意大利式门廊的教堂，螺旋状的柱子上满都是藤蔓浮雕；他们打教堂那儿拐了个弯，沿小巷前行，直至一座圆形礼堂出现在裘德的视野里；礼堂顶端是闻名遐迩的天窗灯笼式屋顶——那在他心目中是凄惨的象征，象征着他放弃了希望；因为在那个深思熟虑的下午，他正是从那个屋顶，才最终认清了大学城，认为他的努力是徒劳无益的，自己不可能成为大学里的一员。

今天，在横亘于该礼堂及附近那座学院之间辽阔的空地上，站着一群翘首以待的人。人群中由两排木栅隔出一条通道，从学院的门口直达介乎于学院和礼堂之间的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门口。

“就是这地方，他们就是要从这儿经过！”裘德一阵激动，突然喊了起来。他挤到人群前边，傍着木栅占了个位置，怀里仍抱着最小的孩子，而苏和另两个孩子紧紧跟着他。他们身后的人群又合拢，说说笑笑的，相互打着趣。这时，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学院的那扇较低的门前，从车上走下一些庄严肃穆、身裹大红袍的人物。天空阴云密布，黑沉沉的，不时炸响轰隆隆的雷声。

小时光老人打了个冷战。“真像上帝的最后审判日！”他低声说。

“他们仅仅是些有学问的博士。”苏说。

等待期间，大滴大滴的雨点掉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肩上；庆典迟迟不开始，让人感到烦躁。苏又后悔地说不该到这儿来。

“时间不会长了。”裘德头也未回地说。

可游行队伍还是没来；人群中有个人为了消磨时光，便欣赏起附近那座学院的门面；他说他弄不清门面正中的那些拉丁文字是什么意思。裘德凑巧站在他近旁，便解释了一番。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在饶有兴趣地侧耳倾听，便接着讲解起柱子中楣上的雕刻（他多年前曾对此做过研究），并对城内其他学院门面上烦琐的石刻展开了批评。

看热闹的人群，也包括大门口的两名警察，全都呆呆望着他，就像里考尼安人望着保罗一样[147]，因为裘德无论谈起任何话题，都慷慨激昂、口若悬河。他们似乎在纳闷，不明白一个外乡人对他们城市里的建筑怎么比他们自己还了解得多。后来，他们当中的一个说道：“喂，我认识那人，他叫裘德·弗利，多年前曾在这儿干过活儿。你们不记得了吗，他曾有个绰号叫‘圣贫民窟的导师’，因为他的宗旨就是传播知识。我想他已结了婚，怀里抱的就是他的孩子。泰勒肯定认识他，因为他谁都认识。”

说话者是个名叫杰克·斯太格的汉子，裘德以前和他一起为学院修理过石头建筑。这时，补锅匠泰勒恰巧站在不远的地方，他听见有人提自己的名字，便隔着木栅冲裘德喊叫道：“我的朋友，你旧地重游，使我们不胜荣幸！”

裘德对他点了点头。

“上次你远走高飞，好像并没有飞黄腾达，对不对？”

裘德对此也表示认可。

“除过又多添了几张嘴！”又一个声音传来，裘德认出说话人是乔大叔——过去所认识的另一位石匠。

裘德和气地说，对此他不能够否认。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好像裘德跟整个看热闹的人群对起了话；补锅匠泰勒问裘德是否还记得拉丁文的使徒经，是否还记得那天晚上在酒馆的挑战。

“你没有那种命，对不对？”乔插言道，“你的本事还不够大，没能使你如愿吧？”

“别再回答他们的问题了！”苏央求道。

“我觉得我讨厌克里斯特敏斯特！”小时光老人悲伤地嘟哝道；他隐没在人群中，没人能看得见他。

可裘德虽然发现自己成了大家打听、盘问和议论的中心，却并无退缩之意，反而想把心里的想法公诸于世，因为那些想法没有什么让他感到惭愧的。于是，过了一小会儿，就听他情绪激动地高声对广大群众说道：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曾经试图找出答案，在目前这个欣欣向荣的时期也有千千万万个青年在权衡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年轻人，是不考虑自己的才能，盲目地走自己的路，还是先考虑自己的才能和个性，再酌情调整方向呢？我试过后一种方法，遭到了失败。但我不承认我的失败就证明我的观点是错的，或者我的成功就能证明它是对的，即便当今的人都以成败而论事，只着眼于偶然的结果，却不管本质上的好坏。假如我的结局是摇身变成上等人，就像咱们现在看到的陆续来到的那些穿红着黑的绅士一样，大家肯定会说：‘瞧那个年轻人多明智，按照自己天生的个性发展。’但如果我的结局并不比当初强，大家又会说：‘那家伙异想天开，自行其是，瞧他有多愚蠢！’”

“我失败了，但这并非因为我意志不坚定，而是由于我的生活太贫困。通常要花两三代的时间才能够实现的事情，我却企图用一代人的时间完成；而且，我的冲动，我的感情及欲望（也许别人称之为罪恶）过于强烈，势必会阻挠一个不具备优越条件的人。谁要想获得真正的好机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一个大人物，他的血就得像鱼一样冷，心似猪一般贪。你们也许会嘲笑我，我也愿意让你们那样做，因为我无疑是个很合适的嘲笑对象。但我认为，如果你知道我近几年都有过怎样的经历，你们会转而同情我。他们要是知道我的情况，”他朝学院那边陆续抵达的导师们偏偏头，“可能也会对我产生恻隐之心。”

“他病容满面，看起来疲惫不堪——这是真的！”一个女人说。

苏的脸色愈来愈不安；不过，她虽然站在裘德的近旁，却没有人看得见她。

“我死之前，也许能做件有益的事情，能够作为榜样去告诫人们不要做自己不该做的事，这对世人有教育的意义。”裘德继续说道。他开始讲演的时候虽很平静，现在却有些痛苦。“当今人的思想和社会都动荡不安，致使许多人郁郁寡欢，而我也许只是这种动荡不安状况的一个渺小的牺牲品！”

“别跟他们讲这些！”苏看出了裘德的心情，眼里含着热泪悄声说，“你并非那种情况。你为了追求知识曾勇敢地奋斗过，只有天下最卑鄙的人才会责怪你！”

裘德把怀里的孩子挪动了一下位置，使其更舒服一些，最后说道：“我虽然生着病，又生活贫困，但这还不是我最糟糕的一面。最为糟糕的是：我原则性混乱，在黑暗中摸索，不去学习榜样，而是靠本能行事。八九年前初到这儿时，我有一整套固定的人生观，可后来它们一个个消失了。我越往前走，越没有把握。我认为，如果我现在还有生活准则的话，那就是随心所欲，只害自己，不害别人，以及脚踏实地地给我最爱的人带来欢乐。好啦，先生们，既然你们想知道我的状况如何，我都告诉你们了。愿这对你们大有益处。我不能再朝下讲了。我觉察到咱们的社会机制出了些毛病，具体是什么毛病只有那些比我有远见卓识的人能找得出……不过，他们恐怕也找不出，至少在咱们这个时代找不出。‘谁能在活着的时候知道怎样才对人类有益呢？又有谁能说得出，在他死之后天下会出什么事呢？’[148]”

“好啊，好啊。”群众吆喝道。

“讲得妙！”补锅匠泰勒也叫喊道。接着，他悄声低语地对周围的人说：“这一带唯利是图的牧师多的是；有一次咱们的大师休假，他们当中的一个跑来顶替，像这样的布教，少于一个畿尼[149]都不肯干。嗨，我发誓他们没有一个愿干的。就是愿干，也得叫人把布教词提前写好。而这个小伙子仅仅是个工人呀。”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驶来，一位迟到的博士身上裹着长袍，嘴里气喘吁吁。可是马儿没能停到该停的位置，待博士跳下车，走进大门后，车夫就下了车，开始朝马肚子上踢。这种情况作为实例，给裘德的话加了注释。

“这儿是全世界最信奉宗教、最讲求教育的城市，”裘德说道，“如果在这儿学院的大门口能做这种事，那我们该如何评价我们所堕落的程度呢？”

“遵守秩序！”有位警察刚才跟同伴一道忙于开学院对面的大门，这时喊叫了起来。“喂，伙计，游行队伍通过的时候，请你把嘴闭上。”

雨下得更大了，所有带伞的人都把伞撑开了。裘德没带伞，而苏也只带了把小伞，一半是遮阳用的。她的脸色惨白，但裘德当时却没注意到。

“咱们走吧，亲爱的。”她悄声说，一边尽力用伞为他遮雨，“别忘了，咱们还没住处呢，东西也都在车站放着；再者，你的病根本就没好。淋了雨，恐怕会伤你身子骨的！”

“他们这就过来啦。稍等一下，我就跟你走。”他说。

六只大钟当当地鸣响，周围房屋的窗口开始闪现出人的面孔。院长和新博士组成的游行队伍走了过来，他们那穿着黑红两色长袍的身影穿过裘德的视野，就像高不可攀的行星掠过望远镜的镜头。

他们行进时，认识他们的人们喊叫着他们的名字。游行队伍抵达古老的伦恩圆形礼堂，欢呼声直冲云霄。

“咱们到那边去！”裘德叫嚷道。虽然雨在不停地下着，他却似乎觉察不到，带着一家人绕到礼堂那儿。他们站在礼堂前的稻草上——那是为了防止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而铺设的。礼堂四周墙壁上那稀奇古怪、霜蚀雨淋的半身石像阴沉忧郁地望着游行队伍，尤其是望着落汤鸡似的裘德、苏以及他们的孩子，仿佛觉得他们太荒唐，不该到这儿来。

“真希望能进去！”裘德充满激情地对苏说，“你听——我在这儿能听见几句拉丁文讲演词，因为那些窗户是开着的。”

然而，除过风琴声以及每次讲演完时人们的高喊、欢呼声，裘德站在雨地里，并没有听见多少拉丁语，只偶尔有几个带着“um”或“ibus”词尾的单词传入他的耳中。

“唉，我直至生命的终结，都只是一个局外人！”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现在咱们走吧，我耐心的苏。你真好，为了满足我愚蠢的愿望，在雨地里等了这么久！我再也不会关心这个天打五雷轰的地方了，我发誓再也不会了！可是，咱们在木栅那儿时，你为何全身抖得似筛糠？啊，你的脸色多么苍白呀，苏！”

“我瞧见理查德在另外一侧的人群里。”

“啊……是吗？”

“他显然跟咱们所有的人一样，是来圣地观看节日景象的。由此判断，他可能住得不太远。他和你一样，对大学抱着一腔热望，只是表现得没有你强烈罢了。他肯定听见了你对公众所讲的话，但我想他没看见我。他似乎没朝这边注意。”

“哦，他注意了又怎么样？你心里已经不再为他牵肠挂肚了吧，苏？”

“对，我想是的。不过，我是个意志薄弱的人。我知道咱们的作为没有错，可我莫名其妙地害怕他，对他有一种敬畏感或者恐惧，那是由我并不相信的传统习惯造成的。有的时候，这种感觉袭上心头，就像一种偷偷来到的瘫痪病，使我愁苦万分！”

“你累了，苏。噢，我给忘了，亲爱的！对，咱们这就走吧。”

他们着手寻找住处，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旅店；该店位于米尔丢巷——一个对裘德有着无法抗拒魅力的地方，但在苏看来却并不怎么引人入胜；这是一条紧靠一座学院后墙的窄巷，可是却和学院没有任何联系，巷里的小屋被学院高大的建筑物遮得阴暗无光。学院和这条巷子虽然仅一墙之隔，但两处的人却过着迥然两样的生活，仿佛住在地球的两端。有两座房屋上贴着招房客的告示。裘德他们一行人来到其中的一个房屋前，敲响了门。来开门的是个女人。

“啊，你听！”裘德没跟开门的人问好，却这样嚷嚷道。

“听什么？”

“那钟声呀！会是哪个教堂呢？那声音很耳熟。”

这时，不很远的地方又响起一串钟声。

“我不知道！”女房东不客气地说，“你敲门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来找住处的。”裘德醒过神来，这样说道。

房主把苏的身段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我们没有空房了。”她说着便关上了门。

裘德面露狼狈之色，而小时光老人却一脸的沮丧。

“没关系，裘德。”苏说道，“让我试试吧。你不了解路数。”

他们在不远的地方又找到一家旅馆，但这家店主不仅端详了苏，而且把小时光老人和那两个小孩子也打量一番，然后客气地说道：“很抱歉，我们不收带孩子的房客。”说完也关上了店门。

那个小些的孩子一咧嘴，不出声地哭了起来，好像本能地感到麻烦正在逼近。小时光老人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克里斯特敏斯特！”他说，“那些高大古老的房屋是监狱吗？”

“不是，它们是学院。”裘德说，“也许有朝一日，你要到那儿学习。”

“还是不去的好！”小时光老人说。

“咱们再碰碰运气。”苏说，“这次我把外套裹紧些……离开肯尼特桥来这儿，就像离开该亚法来见彼拉多[150]……我现在看上去怎么样，亲爱的？”

“这回没人会注意到了。”裘德说。

他们又寻到一家客店，进行第三次尝试。这儿的老板娘比较和蔼，但空房间却很少，她只同意收下苏和孩子们，而苏的丈夫得另找地方。他们只好接受了这种安排，因为他们耽搁了找住处，一直到这么晚，境况很狼狈。老板娘要的房租高得让他们难以承受，但他们还是同意了。他们不敢挑剔，因为裘德现在来不及去寻找较长久的居处。苏在这家客店的三楼占了套后屋，里边有个小房间让孩子们住。裘德留下喝了杯茶；他高兴地发现，从窗口可以看见另一座学院的后墙。接着，他吻了四位亲人，便出去买几件必需品，同时也给自己找住处。

他走后，老板娘上楼来想跟苏聊一会儿天，了解了解这家房客的情况，苏不善于敷衍，坦率地讲了一些有关他们近来的困难和流浪生活的情况。后来，让她感到吃惊的是，老板娘突然问道：“你真的结婚了吗？”

苏犹豫了一下，随后冲动地告诉老板娘，说她和她的丈夫都各自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所以一想到第二次缔结难以取消的联姻便心惊肉跳，害怕婚约里的条件会扼杀他们的爱情；他们希望在一起生活，有两三次企图办事，但终究缺乏勇气去重蹈覆辙。她说这番话，按自己的意思是她结了婚，而老板娘的看法则不然。

老板娘面露为难之色，随后下了楼。苏坐到窗前沉思，望着外边的雨景。这时，有人走进店里弄出些响动，接着，楼下走廊里一男一女在说话；这些打破了苏的宁静。原来是老板娘的丈夫回了家，她正在解释情况，说他不在家时来了几位新房客。

那男的雷霆大怒，蓦然提高了嗓门。“谁让你收这样的女人！也许都快坐月子啦！……另外，我不是说过不收孩子吗？大厅和楼梯都才油漆过，被他们踢脏怎么办！像他们那样跑来，你应该知道事情有些蹊跷。我让你招单身客人，你却招了一家子。”

做妻子的劝解了一番，但做丈夫的似乎硬坚持自己的观点。过了一会儿，苏的房门被敲响，老板娘出现在了门口。

“对不起，夫人。”她说道，“我不能让你们住满一星期了。我丈夫不同意，所以我必须请你们离开。你们今夜可以留下住，因为天色渐晚，已到黄昏了。但我希望你们明天一大早就离开这里。”

苏很清楚，她本来有权利住一个星期，但她不愿在那对夫妻之间制造不安的因素，于是便答应按对方的要求离开。老板娘走后，她又朝窗外眺望。她发现雨已经住了，便对小时光老人提出建议，说安顿小的们睡下后，他们就出去另寻住处，为明天预订下，那样到了明天他们就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走投无路了。

此时，裘德打发人从车站刚刚送来了他们的箱笼。他们没解行李，走出旅店，来到了湿漉漉但并不令人觉得讨厌的街道上。苏决定先不把店里要她离开的消息告诉丈夫，免得让他心神不宁，因为他也许正在为自己找住处发愁呢。在小时光老人的陪伴下，她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问了十几家旅店，但她单枪匹马的，成绩要比和裘德在一起时差得多。没有一家旅店答应明天租房间给她。每一个房东见这样的一个女人和小孩在暮色中寻觅住所，都斜着眼看他们。

“我本就不该出生，对不对？”那孩子阴郁地说。

苏最后精疲力竭，便回到了那个并不欢迎她，但至少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她出门时，裘德来过，留下了他的地址。但她知道他的身体仍非常虚弱，于是坚持自己的决定不去搅扰他，等到明天再说。

2

苏坐在那儿望着房间里没铺地毯的光裸裸的地板（这家旅店其实只不过是座破旧的农舍，坐落在城里罢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透过没挂窗帘的窗户观望外边的景色。对面不远的地方是萨科法格斯学院的外部围墙，静悄悄、黑乎乎，连一扇窗户也没有，把积蓄了四个世纪的阴森、顽固和腐朽的气氛抛入她住的这个小房间，使这儿晚上不见月亮，白天没有阳光。越过这座学院，还可以看得见鲁布里克学院的轮廓，再往远处能瞧见另一座学院的塔楼。她心想一个思想单纯的人所具有的主导思想会产生奇怪的效应，裘德正是受了那种思想的支配，才把自己一往情深地爱恋的她以及孩子们安顿到了这种凄惨的环境里，因为昔日的梦想仍在他心头萦绕。甚至到了今天，他还是听不清那些学院的墙壁针对他的愿望所发出的冷酷无情的回响。

在另找住处时遭到失败，这家旅店里竟无爸爸的安身之处——这两件事实给小时光老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种不露行迹的恐惧似乎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沉寂被打破了，只听他说道：“妈妈，明天怎么办呢？”

“不知道！”苏垂头丧气地说，“恐怕这会让你爸爸操心的。”

“真希望爸爸身体棒棒的，这儿又有他住的地方！那样的话，问题就不大了！可怜的爸爸呀！”

“是那样的！”

“我能帮上忙吗？”

“帮不上！咱们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幸和灾难！”

“爸爸离开这儿，是为了给我们小孩腾地方，对不对？”

“这是部分原因。”

“留在这个世界，还不如脱离这个世界，对不对？”

“差不多是这样的，亲爱的。”

“因为我们小孩的缘故，你们才不能有好的地方住。”

“这个……人们有的时候讨厌小孩。”

“既然小孩添这么多麻烦，人们为什么还要生他们呢？”

“哦……因为这是自然规律。”

“可我们并没要求出生呀。”

“的确如此。”

“我的情况更糟，因为你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当初你要是不愿意，就不必收留我。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来打搅你。我曾给澳大利亚的亲人添麻烦，现在又给你们添麻烦。要是当初不生下我就好啦！”

“这由不得你，我亲爱的。”

“我认为一旦生下不想要的孩子，就应该立即弄死他们，免得他们有了灵魂，长大后到处添麻烦！”

苏没吱声。她满腹疑虑地在考虑着如何对待这个思想过于沉重的孩子。

她最后得出结论：只要情况允许，对这个像成年朋友一样关心她困难处境的孩子，她应该开诚布公、坦率直言。

“咱们家马上就又要添一口人啦。”她迟疑地说。

“怎么添？”

“又有一个婴儿要出生了。”

“什么？”那孩子狂乱地跳起身来，“啊，天呀，妈妈，你不该再生啦！这么多孩子，难道还不够你受的吗！”

“对，是不该，我很抱歉！”苏喃喃地说，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花。

那孩子痛哭失声。“你不关心我们，你不关心！”他痛苦地大声指责道，“妈妈，你怎么能如此邪恶和残酷？在家里生活改善之前，在爸爸的身体康复之前，你不该生孩子！这一下，咱们的困难就更大啦！咱们无安身之处，爸爸被迫离开，明天咱们就会被赶上街道，而你马上又要生孩子！……这是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他呜呜哭着来回踱着步。

“你必须原谅我，小裘德！”她恳求道，胸脯跟那孩子的一样一起一伏的，“我现在无法解释……等你再大些，我会解释的。目前咱们身处困境，就显得我是故意的！我现在无法解释，亲爱的！可我并非故意的……由不得我啊！”

“是故意的，肯定是的！因为你如果不同意，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咱们的生活！我不原谅你，决不，决不！说你关心我，关心爸爸或我们当中任何的一个，我都决不会再相信了！”

他起身走入隔壁的小房间，那儿有张地铺。她听见他说：“如果没有我们小孩，就一点麻烦也没有了！”

“别那么想，亲爱的，”她有些专横地喊道，“快睡觉吧！”

第二天早晨刚过六点钟，她一觉醒来，决定于早饭前赶到裘德的旅店去（裘德给她留过旅店的地址），趁他还没出门，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她起床时轻手轻脚，免得吵醒孩子们，因为她知道孩子们一定被昨天的那番折腾弄得累坏了。

她到了裘德的那家无名小店时，发现他正在吃早饭。他之所以选这样的旅店，是因为想省下钱来为她付店钱。她对他解释了自己被赶出店的情况。他说他为她操了一夜的心。不过，现在是早晨，女房东要求她离开那件事似乎已不似昨天晚上那般令人心灰意冷了，甚至连她另找地方时所遭到的失败也不像当初对她打击那般大了。裘德同意她的看法，认为不值得硬赖着不走，非住满一个星期。他觉得应该采取行动搬走。

“你们都到这家旅店来住上一两天。”他说，“这是个粗人待的地方，对小孩不太好，不过有这地方住，骑着马好找马嘛。在郊区——在我住过的别雪巴，有的是旅馆，你既然来了，就跟我一起吃早饭吧，我的小鸟？你敢肯定你没事吗？时间还很宽裕，能赶回去在孩子们醒来之前为他们准备好早点。实际上，我也和你一起去。”

她和裘德急急忙忙吃了饭，不出一刻钟他们便一起上了路，决定立即搬出苏的那家过于讲究体面的旅店。到了那儿，走上楼去，她发现孩子们住的那个房间寂静无声，便以胆怯的声调呼唤老板娘，求她送茶壶和早点上来。老板娘很勉强地照办了。苏取出几个自己带来的鸡蛋放入开水壶里，让裘德看着，而她去叫孩子们，因为此刻已大约八点半钟。

裘德站在那儿低头望着小壶，拿着手表计算煮鸡蛋的时间，背对着孩子们住的那间小内室。苏突然的一声尖叫，惊得他转过身去。他看见那个房间（或最好称套间）的门敞开着（刚才苏推门时，那门板吱扭扭地发出沉重的声音），苏瘫倒在刚进门的地板上。他奔上前去抱她时，眼光射向那张小地铺——那儿没有一个孩子。他迷乱地望望四周。门背后有两个挂衣服的钩子，而现在却是悬挂着那两个最小的孩子的躯体，每人脖子上都绑着一根捆箱子用的绳索；在几码开外的地方，小裘德的躯体也以同样的方式吊在一只铁钉上。这个大孩子的旁边有一只翻倒了的椅子；他那呆钝的眼睛斜视着外边的房间。而那个小女孩以及婴儿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眼前那怪诞、极其恐怖的情景吓得裘德几乎瘫软了下来。他让苏先躺在那儿，急忙用小刀割断绳子，把孩子们放到床上。在短暂的忙碌之间，他触摸到孩子们的身体，觉得他们似乎已死去。他抱起晕倒了的苏，将她放在另一个房间的床上，喘着粗气叫来老板娘，然后自己去请医生。

当他赶回来时，苏已经醒过来；那两个慌乱的女人正弯着腰拼命地想把孩子们救转来，而那三具死尸一动不动，这种情景使裘德失去了自制。住得最近的医生走进屋，但正如裘德原先揣测的那样，请医生是多余的。孩子们已无法救活。他们的尸体虽然尚未僵冷，但据估计他们在绳子上吊了有一个多小时。这对父母在事过之后能够理智地分析情况时，认为那个大孩子可能在睡醒之后，到外间屋找苏，发现她不在，于是，他那原本就让昨天的事件和谈话弄得非常沮丧的病态心理就变得更加灰冷。另外，地板上还找到一张字条，只见那孩子用随身携带的一小截铅笔写道：“这样做，是因为家里孩子太多。”

看到字条，苏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有一个可怕的想法，认为她和那孩子的谈话是导致悲剧的主要原因。于是，她心如刀绞，感到无边无际的痛苦。他们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把她抬到底下一层的房间里。她躺在房间里，每抽一口气，瘦弱的身体便抖动一下，眼睛呆呆盯住天花板，老板娘怎么安慰她都无济于事。

从这个房间里，可以听见楼上人们的动静。她请求允许她回到楼上，但老板娘说孩子们如果仍有希望的话，她在跟前反而有害无益，还提醒她多注意身子骨，免得给肚子里的小生命造成危险。她听了这一番话，这才作罢，但是却不住地询问情况。最后，裘德下了楼，告诉她孩子们已没有指望。刚一能讲话，她便把她跟那孩子说过的话对裘德讲了一遍，声称她认为自己是祸根。

“不，”裘德说，“他那样做是出于他的天性。医生说在咱们这一代有这种孩子，在上一代是找不到的，他们是新人生观的产物。不待他们长大，有足够的力量抗拒恐怖的人生，他们似乎就看到了种种恐怖的现象。医生说这是一种序幕，标志着人们之间将出现普遍的悲观厌世思想。那个医生可谓远见卓识，却不能安慰……”

裘德先前为了她强压住自己的悲哀，而现在却失去了控制。苏见了顿生怜悯之心，忙着安慰他，从某种程度上就顾不得用尖酸刻薄的语言责备自己了。待人们散尽，她才被允许去看孩子们。

小时光老人的脸上反映出了他们的全部遭遇。在那幼小的身躯上集中着裘德第一次婚姻不祥的乌云和阴影，集中着他第二次婚姻中出现的意外、错误、恐惧和过失。这孩子是所有一切的中心，所有一切的焦点，一切的一切都在他一人身上反映了出来。他曾为先前那对父母的草率行为而呻吟，为他们不协调的结合而发抖；为了这一对父母不幸的遭遇，他却葬送了生命。

旅店里静下来时，他们什么也做不成，只能等待着验尸官来调查。这时，从后边厚厚的墙壁那儿传进来一种压抑、浑厚和低沉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苏屏住痉挛性的呼吸问。

“是学院圣堂里的风琴声。风琴师大概在练琴。那是《诗篇》第七十三章里的圣歌：《上帝把真正的爱赐给以色列》。”

她又抽泣起来。“天呀，我的孩子啊！他们没做过坏事呀！为什么死的是他们，而非我！”

随即又是一片寂静——后来这寂静被外边两个人的说话声所打破。

“毫无疑问，他们在谈论咱们！”苏痛苦地说，“咱们在这个世界，在天使以及世人面前丢人现眼！”

裘德侧耳倾听……“不，他们不是在谈论咱们，”他说，“那是两个持不同观点的牧师，正在辩论东向祈祷[151]的问题。上帝呀，还说什么东向祈祷，所有的一切都在痛苦地呻吟！”

又是一阵静寂。后来，一股无法控制的悲哀又袭上她的心头。“似乎天外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该！’它头一次说：‘你不该学习！’然后它说：‘你不该劳动！’现在它又说：‘你不该坠入情网！’”

他试图安慰她，便说道：“你这是太痛苦啦，亲爱的。”

“可这是事实！”

他们就这样等待着。后来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婴儿死的时候，他的衣服和鞋袜放在一把椅子上，而现在裘德怕她睹物伤情，想把东西拿开，可她硬是不准许。他每一次去拿的时候，她都央求他不要动。老板娘也试图去拿，她便疯了似的勃然大怒。

裘德害怕她突然发作，但更害怕她死呆呆地默不作声。“你为何不跟我讲话，裘德？”有一次她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嚷嚷了起来，“你可不要离开我！看不见你，我会忍受不了寂寞的！”

“别怕，亲爱的，我就在这儿。”他说着，把脸贴近她的脸。

“是啊……啊，我的同志，咱们完美无瑕的结合，好一个合二为一……如今却染上了鲜血！”

“只是罩上了死亡的阴影——仅此而已。”

“唉，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但确确实实是我使他走上了那条路！我对那孩子说的话，只能跟成熟了的人说。我说世道在跟咱们过不去，与其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而他竟信以为真。我还告诉他家里又要添一个孩子，他听后情绪低落。他当时谴责我时所说的话是多么尖刻啊！”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苏？”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讲真话吧。我不忍心对他隐瞒生活的真相。但我并未实事求是，出于不应该有的谨慎，我跟他讲的话云遮雾罩……我比我的女同胞明智些，但并非一个地道的明白人！我真该说些好听的假话，而非模糊朦胧的真情！我缺乏自我控制能力，瞒也瞒不住，说也说不清！”

“你的做法在大多数场合是很奏效的，只是对咱们家的情况也许就不行了。他早晚都会知道。”

“我还在为我的宝贝婴儿缝制新衣呢，这下永远也不能看他穿衣，永远也不能和他说话啦！……我的眼睛已哭肿，几乎连东西也看不清了，可仅仅一年之前我还自以为很幸福哩！那时咱们相亲相爱，沉溺于自我，完全忘掉了他人的存在！不知你记得不记得，咱们声称要尽情寻求欢乐。我曾说自然界的意图、自然界的法则以及生存的原则就是要咱们按天生的本能去寻求欢乐，而人类文明却把束缚这种本能作为己任。瞧我都说了些多么可怕的话！如今，命运在咱们的背上扎了一刀，就是因为咱们太傻，信从了自然界的话！”

她沉默了下来，静静地思索，后来又说道：“也许，他们死了更好。是啊……我总算明白啦！花儿在鲜嫩时摘掉，总比凄凄惨惨地慢慢枯萎掉强！”

“对，”裘德附和道，“有些人说，孩子死于童年，做家长的应该高兴才是。”

“可他们不了解情况！……噢，我的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呀，你们能再起死回生吗？可以说，那大孩子想结束生命，不然他就不会那样做。他的死倒没什么可奇怪的，那是由于他那无可救药的阴郁天性所导致——可怜的孩子！但另外的两个孩子——你和我的亲骨肉，则死得不应当！”

苏又望了望那搭在椅背上的小衣服，以及那放在椅上的鞋袜，全身似琴弦一般颤抖起来。“我是个可怜虫，”她说，“不配留在人间，也不配升天堂！种种事情令我魂不守舍！该怎么办呢？”她痴痴盯住裘德，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

“没有办法啊，”他答道，“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凡事都由天定。”

她起先没作声，片刻之后才沉痛地说：“一点不错！那是谁说的话来着？”

“那是大合唱《阿伽门农》[152]里的歌词，自出事后一直萦绕在我心里。”

“我可怜的裘德，你什么都没有得到！我比你还强一些，因为我毕竟还得到了你！想不到人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寒窗苦读，却落到一贫如洗、走投无路的地步！”

他们就这样岔开话题暂时谈了一会儿，但随后她的悲哀又排山倒海般涌来。

陪审员按时来看了死尸，验尸官也验了尸。接着，就在早晨举行气氛悲惨的葬礼。报纸上的报道把一些好奇的人招到出事地点瞧热闹。那些人站在那儿，像是在数窗户上的玻璃以及墙上的石块。这对年轻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这一疑问，更增加了那些人的兴趣。苏曾宣布要为自己的两个小宝贝送葬，可最后却撑不住劲，躺倒在了床上。棺材被趁机抬出旅店。裘德登上灵车，车便开走了。店老板见了如释重负，现在只有苏和她的行李还留在店里，他盼着当天就把她请出去。由于他妻子做下倒霉事，招进这些外乡的房客，结果在这个星期把旅店弄得臭名远扬，只有客人走了，风波才能平息。到了下午，他跟房主私下商谈了一下，认为这儿发生的悲剧如果使别的客人却步不前，就应该设法改换旅店的门牌号码。

裘德亲眼看着那两口小棺材——一口装着小裘德，另一口装的是两个年龄小的孩子——放入墓坑之后，便急匆匆赶回来照料苏。苏仍在她的房间里，于是他暂时没去惊动她。不过，他一直操着心，四点钟左右又跑了来。老板娘认为苏仍睡在床上，但是去看过之后回来说卧室里根本不见苏的人影，而且她的帽子和外套也不翼而飞，显然是出了门。裘德急忙赶赴他住的那家旅店，也没看见苏的人影。他想了想种种可能性，然后一路向墓地奔去。他进了门，便朝不久前举行过葬礼的那个地方走去。此时，那些因为这件命案是悲剧而跟来观看的人已经散去。一个汉子手握铁锨，正往那个躺着三个小孩的普通墓坑里填土，可他的胳膊却被一个女人拉住不放。那女人站在填了一半的墓坑里，苦苦央求着。原来是苏！她穿着带颜色的衣服，没顾得上换他买的丧服，但这样的衣服看上去比普通的丧服更让人觉得心酸。

“他在填土。等我和我的小宝贝最后见上一面，再让他填！”她看见裘德，疯了似的喊叫起来。

“我想再看看他们。噢，裘德……求求你，裘德……我想见见他们！谁知道你竟然在我睡着了的时候让人们把棺材运走！你说过在钉棺之前，我可以再看看他们，可你说话不算话，竟让人把他们运到了这里！噢，裘德，你对我也算残酷的了！”

“她求我把墓再挖开，将棺材刨出来，”那个手执铁锨的汉子说，“她脸色不好，该送她回家去。看起来，她理智都不清了。可怜的人！现在已不能再挖出来啦，夫人。跟你丈夫回去吧，别伤心啦。感谢上帝，马上又有新生命降生，以消除你的悲哀。”

但苏依然可怜巴巴地不住口央求：“我就不能再见他们一次——只一次？让我见见他们，好吗？只是看他们一眼，裘德，时间不会长！你要是同意，我将非常高兴，裘德！我将乖乖地听你的话，再也不违背你，裘德！看完后，我就安安静静地回去，再也不来看他们啦！好不好？……我为什么就不能再看他们一眼呢？”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弄得裘德心里难过到了极点，差一点软下来，也跟着去求那汉子让步。可那样做不会带来好处，反而可能使她的情况更糟。他看出必须立刻送她回家去。于是他百般哄劝，温柔地低语，还用胳膊搂她、扶她。最后，她丧失了希望，做出让步，被迫离开了墓地。

他想雇辆马车送她回去，但由于钱囊羞涩，她反对那样做。于是，他们迈着慢腾腾的步子朝旅店那儿走。裘德佩戴着黑纱，她穿着棕红两色的衣服。他们原打算当天下午搬到另一家客店去，但裘德看到这是不切合实际的。最后，他们又走进了那座现已被他们所痛恨的房子。苏一进门就躺到了床上，裘德跑去请医生。

医生来后，他在楼下等了一个晚上。直到很晚的时候，他才得知苏这次早产，生下的孩子跟坟墓里的那几个一样，是一具死尸。

3

苏希望自己死去，可是却慢慢恢复了健康，而且裘德也在自己的本行业找到了工作。他们现在已换了住处，就在别雪巴那个方向，距讲究礼仪的圣西拉教堂不远。

他们常默默而坐，想着他们的处境。命运无情且顽固地干扰他们的生活，更令人悲哀的是还直接跟他们作对。当年，苏的智力如星光闪烁，曾有过朦胧、奇特的幻想；她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梦中的诗歌或旋律，半睡半醒时出奇地美妙，而彻底醒来后却觉得荒谬绝伦；上帝的行为似梦游者一般机械呆板，不像圣贤那样深思熟虑；上帝在创造生存条件时，似乎从未考虑过受这些条件制约的人在感情上会有所发展，达到现今善于思考、受过教育的人所具有的程度。可磨难使抽象的敌对势力变成了朦朦胧胧的人之间的抗衡。她改变了原来的想法，觉得她和裘德正在落荒而逃，躲避一个迫害他们的人。

“咱们必须逆来顺受！”她伤感地说，“上帝把开天辟地来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了咱们身上。作为他可怜的臣民，咱们必须服从，没有别的选择。咱们必须这样做。跟上帝抗衡是不顶用的！”

“咱们只是和人以及无情的环境抗衡罢了。”裘德说。

“不错！”她喃喃地说，“我心里似翻江倒海一样在思索！而今，我变得像野蛮人一样迷信起来！……不管咱们的敌手是何人或何物，我都只好臣服。我已经再也没有战斗的勇气，再也没有进取的精神。我一败涂地，彻底被打败啦！……‘咱们在这个世界，在天使以及世人面前丢人现眼！’我现在总是在重复这句话。”

“我和你有同感！”

“咱们该怎么办呢？你现在倒是有了工作，但别忘了，这只是因为咱们的历史和关系还不大为人所知……他们如果知道咱们未正式举办婚礼，就很可能会解雇你，就像在阿尔布利坎时一样！”

“这我倒不清楚。也许他们不至于那样。尽管如此，我觉得应该使咱们的婚姻合法化——你一能出门，咱们就办事。”

“你觉得应该吗？”

“当然。”

裘德想了想，然后又说道：“有那么一些人，即所谓的诱奸者，好人躲避唯恐不及，我近来觉得我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震惊！我以前没意识到，也没意识到我对你的行为是错误的，只知道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然而，我的确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不知道他们当中是否还有跟我一样糊涂、简单的人！苏……我就是这种货色。我诱奸了你……你原是个超尘脱俗的人——一个飘逸秀雅的人，按照天意应当洁白如玉，不容玷污。可是，我却使你蒙上了污垢！”

“不，不，裘德！”她连忙说，“别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人头上。要怪就只能怪我。”

“当初你离开费洛特孙时，是我为你撑腰打气；如果没有我，你也许不会逼他放你走。”

“没有你，我也会那样做的。至于咱们的结合，没签订合法的婚约反而成了件好事。正因为如此，咱们才没有亵渎各自头一次婚姻的庄严性。”

“庄严性？”裘德有点诧异地望着她，同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苏了。

“是的。”她声音有些发抖地说，“我有一种可怕的恐惧感，觉得自己的行为蛮横无礼。我一直觉得——我仍是他的妻子！”

“谁的？”

“理查德的。”

“噢，天呀！……为什么？”

“我解释不清，只是时时产生这念头。”

“这是你意志不坚定而产生的结果——一种不健康的幻想，毫无道理也毫无意义！别再为此心烦啦。”

苏心神不定地叹了口气。

家中经济状况的改善冲淡了这种争论所造成的不愉快，要是在以前，他们一定会为之感到高兴的。几乎刚一到达该地，裘德就意外地找到了可心的工作，重干起了老本行，而且夏季的天气很适合他那虚弱的身体。从表面上看，他的日子单调乏味、千篇一律，但经历了动荡不安的生活之后，这种日子令人十分欣慰。世人似乎忘掉了他曾有过叫人难为情的越轨表现；他每天都到以前不准许他入内的学院里，攀上栏杆和墙头干活儿，以及修理那些以前不许他凑近的坍塌的石头棂窗；他埋头工作，仿佛从未有过其他的愿望。

另外他还有一种变化——现在，他不常去教堂做礼拜了，最令他担心的是：自那场悲剧发生之后，苏和他在思想上已背道而驰。过去发生的种种事件使他在看待人生、法律、传统及信条时，眼界更为开阔，然而对苏却没有产生同样的效果。昔日她见解独到，智慧如明亮的闪电刺向那些他当时敬重而现在蔑视的习俗和礼法，而今她却判若两人。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回来得很迟。她当时不在家，但没多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发现她默默无言、心事重重。

“在想什么，小姑娘？”他好奇地问。

“唉，说不清楚！我觉得咱们在生活中一直都表现得自私自利、漫不经心，甚至冒犯了天威。咱们一味追求自我欢乐，可是却徒劳无益。岂不知自我克制才是更为高尚的道路。应当抑制肉欲，抑制可怕的肉欲，抑制致使亚当遭到天罚的肉欲！”

“苏！”他喃喃地说，“你这是怎么啦？”

“咱们应当不断地自我抑制，为神圣的职责做出牺牲。可我过去总是恣意妄为，随心所欲。我多么希望能彻底摆脱邪恶，摆脱一切可怕的错误，摆脱一切罪恶的行为！”

“苏，我亲爱的，你心里太苦啦！你并不是一个邪恶的女人；你自然的本能是非常健康的。也许，你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激情满怀，但你善良、可爱、纯洁。正如我常说的那样，你是我所认识的女人中最空灵超俗、最不讲求肉欲的一个，同时又不缺乏人之共有的性爱。你说起话为何跟从前不一样了？咱们并不自私自利，只有当慷慨大度不能给别人以好处时才表现出自私。你曾说人之本性是高尚和坚忍不拔，而非邪恶和堕落的，最后我终于觉得你说的是至理真言。而现在，你似乎对人的看法急转直下！”

“我渴望有一颗谦虚的心，以及千锤百炼的思想，但我从未如愿过！”

“你历来勇敢无畏，无论在思想还是感情方面都是如此，应该得到更多的爱，而我给你的却是有限的。我那时受到狭隘信条的约束，看不到这一点。”

“别这样说，裘德！我希望我的每一句勇敢无畏的话以及每一种勇敢无畏的思想都从我的历史中连根拔掉。自我否定才是至关重要的！我再不能使自己蒙羞受辱了。我真想用针扎得我遍体鳞伤，让体内的坏水像鲜血一样流出！”

“嘘！”他说着，把她可爱的脸拥入怀中，就仿佛她是个婴儿，“丧子之痛才使你成了这样。忏悔的不应该是你，我的含羞草，而应该是天下的那班坏蛋——可惜他们永无忏悔之意！”

“我不该再这样下去啦。”她在他怀里依偎良久，然后说道。

“为什么？”

“这是自我姑息。”

“怎么又弹起了老调！世界上能有什么比咱们相互的爱更美好？”

“有的，这取决于什么类型的爱，你我之间的爱是错误的。”

“我不同意，苏！算啦，你希望什么时候到教堂的法衣室签字结婚呢？”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不安地抬起头说：“永远也没有那一天。”

他不明白她话里的全部含意，所以听后声色未动，什么也没说。过了几分钟，他以为她已睡着，但当他悄声细语说话时，却发现她一直醒着。她坐直身子，叹了口气。

“今晚你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怪气味或气氛，苏。”他说，“我并不是单指思想上，也指你的衣服上。一种植物的香气，我似乎知道，却又记不起来。”

“是香火味。”

“香火？”

“我到圣西拉教堂做礼拜，染上了那儿的香火味。”

“哦，圣西拉教堂？”

“是的。我有时候到那儿去。”

“真的？你竟然到那儿去！”

“你知道，裘德，平时上午你工作的时候，家里是很寂寞的。于是我就想……想起我的……”她停下来，直到控制住了喉管里的哽咽，才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到圣西拉教堂，是因为那儿离得近。”

“哦……当然，我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这对你而言有些奇怪。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们中间竟有一个这样的人物！”

“你指的是什么样的人物，裘德？”

“呃……坦白地说，一个怀疑宗教的人物。”

“我已经够苦恼的了，你怎么能如此刺痛我，亲爱的裘德！我知道你并非故意的，但你不该说那种话。”

“我再不说了。不过，我的确感到十分意外！”

“好啦，我还有事情想告诉你，裘德。你听了不会生气吧？自从孩子们死后，我想了很多很多。我觉得我不该再做你的妻子——或者充当你妻子的角色。”

“什么？……可你是我的妻子呀！”

“那是你的观点；可是……”

“当然，咱们害怕举行仪式，许多人处于咱们的位置也会感到害怕的，这其中有充足的原因。但经验证明咱们错误判断了自己，把自己估计得过于懦弱。你似乎已开始尊重仪式礼节，那咱们为何不立即举办婚礼呢？你当然是我的妻子，苏；除过法律，你在所有的方面都是我的人。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认为我并非你的妻子！”

“并非？假如咱们当初举办了婚礼呢？那你就会觉得是我妻子了吧？”

“不，即便那样我也不会有这种感觉。我会觉得比现在还糟。”

“不怕我说你脾气乖张，可这是为什么呢，我亲爱的？”

“因为我是理查德的人。”

“啊……你以前就对我提示过这种荒谬的念头！”

“那时只是我的一种印象；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愈来愈相信：我要不属于他，要不谁也不属于。”

“我的天呀，咱们俩整个儿颠倒了个位置！”

“是的，也许是这样的。”

几天之后，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他们正坐在楼下的同一个小房间里，忽听有人叩响了木匠家的大门（他们在一个木匠家寄宿）。过了一会儿，他们房间的门也被叩响了。未待他们去开门，来人已将门推开——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弗利先生在这儿住吗？”

裘德和苏都吓了一跳，他机械地应了一声，因为那是阿拉贝拉的声音。

他客气地请她进来，阿拉贝拉进屋后，背着光在窗前的凳子上落座，他们可以看得清她的轮廓，却无法瞧得见细处以判断她的整个容貌及神气。但他们觉得她似乎已不如卡特莱活着的时候条件舒适，衣着打扮也不似那般精神了。

三人就那次悲剧展开了一次尴尬的谈话。悲剧发生之后，裘德觉得自己有责任立即通知阿拉贝拉，便写了一封信，可阿拉贝拉一直没回信。

“我刚从墓地那儿来，”阿拉贝拉说，“我经过打听，找到了孩子的坟。我当时不能来参加葬礼……不过，对于你的邀请我还是要表示感谢的。我在报上看到了关于那件事的报道，觉得自己不便露面……是的，我当时不能来参加葬礼。”她重复地说。她想做出悲恸欲绝的样子，但根本无法达到理想，于是便笨拙地重复起了自己的话。“不过，我很高兴我找到了他的坟。裘德，你是干石活儿的，应该有能力为孩子们竖块墓碑。”

“我会那样做的。”裘德悲哀地说。

“他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为他感到难过。”

“但愿如此。我们都为他难过。”

“另两个孩子不是我生的，我的悲伤就不那么强烈，这也是很自然的。”

“当然。”

从苏坐的那个阴暗的角落传来一声悲叹。

“我经常想着让我的孩子跟我在一起，”卡特莱夫人又说道，“那样的话，事情就可能不会发生了！当然，我并不想把他从你妻子的身边夺走。”

“我不是他的妻子。”苏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她的话突如其来，弄得裘德哑口无言。

“哦，请你原谅，”阿拉贝拉说，“我还以为你是呢！”

裘德从苏的口气中得知，她的话里隐藏着异乎寻常的新观点。而阿拉贝拉只理解了表面的意思，自然没听出深切的含意。她显然也为苏的话感到吃惊，但平静下来后，就继续泰然自若、不遮不掩地谈论起了“她的”孩子——孩子活着的时候，她未尽一点心意，此刻却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好像这样才能对得起良心。她转弯抹角说起了往事，并且对苏又提出了疑问。可是却没听到回答。原来苏已不为人觉察地离开了房间。

“她说她不是你的妻子？”阿拉贝拉换种声音，又继续说起了话，“她为何要那样说呢？”

“无可奉告。”裘德简短地说。

“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妻子？她有一次告诉我说她是的。”

“对于她的话我不便加以评价。”

“噢——我明白啦！好吧，我该走啦。今晚我住在这个地方。既然发生了那件令咱们感到悲伤的事情，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来一趟。我在我曾经当女招待的那家酒馆过夜，明天返回阿尔弗利逊。家父已回国，我和他住在一起。”

“他从澳大利亚回来啦？”裘德无精打采地问。

“是啊。在那儿过不下去，受了很大的罪。家母死在了炎热的天气里，患的是痢疾什么的。家父带着两个小的刚刚回国，在我们原来的旧址附近找到一座房子，眼下我为他理家。”

甚至在苏离开之后，裘德的前妻仍拘于礼节，表现出有良好教养的样子，限制自己逗留的时间，以合乎最体面的标准。待她离去，裘德如释重负，跟到楼梯那儿喊苏，为她的情况感到惴惴不安。

没有人回答。出租房屋的那个木匠说苏没有回来。裘德迷乱起来，见苏不在，感到非常惊慌，因为天色已经很晚了。木匠把妻子喊了来。那女人猜想苏去了圣西拉教堂，因为她常到那儿去。

“夜色已深，她肯定不会去吧？”裘德说，“教堂已经关了门。”

“她认识管钥匙的，一旦需要就可以把钥匙拿到手。”

“她这样子有多久啦？”

“噢，大概有几个星期啦。”

裘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教堂的那个方向走。以前他在该地区住时，曾到那儿去过，当时他幼稚的思想比现在更难让人理解；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接近过圣西拉教堂。到了教堂，不见一个人影，但大门显然没上锁。他取下门闩，一点响动也没弄出来，进去后又随手把门关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里边。在一片寂静之中似乎有一种细微的声音，像是喘息或抽泣，是从教堂的另一端传过来的。他在昏暗之中朝那边走去，地毯使他的脚步无声无息；那片昏暗中，只有外边透进来的星光在闪着极其微弱的光。

裘德可以看得到，在圣坛台阶的上方高悬着一个庞大、结构坚固的拉丁式十字架，大概跟它所要纪念的原物一样大。它似乎被肉眼看不见的铁丝吊在空中，上面镶嵌着大颗的宝石；当十字架静静地、几乎不被人觉察地前后摆动时，那些宝石在外边射进来的微光里淡淡地闪烁。在十字架的地板上，有一团黑衣服似的东西，从那儿又传来了他刚才听到的那种抽泣声。那是苏的身影，平伏在地上。

“苏！”他低声叫道。有一样白东西露了出来，原来是苏扬起了脸。

“你来这儿干什么，裘德？”她说话时语调有些严厉，“你不该来！我想一个人待着！你为什么要闯进来呢？”

“你怎么能这样问呢？”他立刻责备地说。他看见她这种态度，不由伤透了心。“我为什么要来？如果我不能来，那我倒想知道，究竟谁才有权利来！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也胜过——远远地胜过你对我的爱，难道就不能来吗？你为何抛下我，独自到这里来？”“请你不要指责我，裘德，我受不了这个。我常常跟你说起我的情况，你必须面对现实！我是一个可怜虫，被内心的矛盾折磨得发了疯！阿拉贝拉来时，我再也无法忍受，感到苦恼极了，只好躲到了这儿。她似乎仍是你的妻子，而理查德仍是我的丈夫！”

“他们现在跟咱们已没有关系！”

“你错了，我亲爱的朋友，他们跟咱们是有关系的。我现在对婚姻的看法已不同以往！……老天夺走了我的孩子，向我表明了天意。阿拉贝拉的孩子杀死我的孩子，便是一种惩罚。正义消灭邪恶！我该怎么办呢？我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不配跟普通人在一起生活。”

“太可怕啦！”裘德说话时，眼泪都快流了出来，“你并没做错事，却如此悔恨自己，实在不应该，也不合乎常理。”

“哼，你是不了解我有多么坏！”

他言辞激烈地反驳道：“我了解！对你的情况，丝丝毫毫、点点滴滴我都了解。致使你落到这步田地的不管是基督教、神秘主义、僧侣政治或别的什么，都会激起我的仇恨。一位女诗人、女先知，一位灵魂似钻石般闪闪发光的女人，一位全世界的智囊如果认识了她便会为之感到自豪的女人，竟然如此自暴自弃。如果是神学使你走向毁灭，那我很高兴，非常高兴自己跟神学早就断了缘分！”

“裘德，你在生我的气。你对我太冷酷，就不解实情！”

“那你跟我回家去，亲爱的，也许我会了解的。我心里感到非常沉重，而你的那颗心现在也乱了分寸。”他用胳膊搂住她把她扶起来，可她虽然移动了脚步，却不要他搀扶，情愿自己走。

“我并非讨厌你，裘德。”她用甜蜜和央求的声音说，“我对你的爱一如往初！只不过……我觉得我不该再爱你了。噢，我不能再爱啦！”

“这让我无法接受。”

“我已打定主意不能再做你的妻子！我属于他，通过神圣的仪式把终身托付给了他。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假如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有夫妻，那咱们就是其中的一对。咱们的夫妻关系毫无疑问是自然的婚姻！”

“但不是上帝的婚姻。我的另一桩婚姻却是上帝的，是在梅尔切斯特的教堂得到认可的永恒婚姻。”

“苏，苏啊，痛苦使你失去了理性！在许多事情上你都劝我皈依了你的观点，现在你却毫无道理地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是凭着感情冲动就推翻了你以前所有的话！出于旧情，我原来还对教会怀有一丁点爱和敬重，而今你却把这一切都连根铲除掉了……令我不能理解的是：你蒙住眼睛，根本不看看自己从前的逻辑。这是你的特点，还是女性的普遍现象？女人是会思维的人，还是随波逐流的小草？你曾经慷慨陈词，说婚姻仅仅是愚蠢的契约（事实的确如此）；你曾极力反对婚姻，并指出了它的种种荒唐性。如果咱们幸福的时候二加二等于四，那现在二加二就不等于四了吗？我再重复一遍：我简直不能够理解！”

“唉，亲爱的裘德，这是因为你就像个两耳失聪的人在观看人们听音乐。你说：‘他们在看什么？那儿什么东西也没有呀！’其实，那儿是有东西的。”

“这话说得太刻薄，而且比喻得也不真实！你曾经抛弃了偏见的糟粕，还把你的观点传授给了我，而今你却自食其言。我承认我对你的估价完全是自相矛盾的。”

“亲爱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请你不要逼我。目前的状况我也是出于无奈。我坚信自己是对的，因为我终于看到了本质。咱们应该从中吸取教训，得到教益！”

他们往前又走了几步来到教堂外，她归还了钥匙。“难道这就是昔日的那个姑娘吗？”裘德一到四无遮拦的街道上，心情稍微明朗了些，待她还钥匙回来后便这样说道，“难道这就是那个把异教神像带入这座最为信奉基督教的城市，后来又模仿芳托弗小姐如何用脚后跟踩碎神像的姑娘吗？难道这就是那个满嘴吉本、雪莱和米尔的姑娘吗？亲爱的阿波罗以及亲爱的维纳斯今在何处！”

“求求你，求求你，请别对我太残酷，裘德！我心里难过极啦！”她泣不成声地说，“这叫我无法忍受！我做下了错事，现在我不能跟你争辩。我错了，不该为自己的狂妄扬扬得意。阿拉贝拉的来访使我下了最后的决心。请别挖苦我，那会像刀子一样刺痛我！”

他伸开双臂搂住她，未待她来得及阻拦，便在鸦雀无声的街上狂热地吻她。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一个小咖啡馆跟前。“裘德，”她忍住眼泪说道，“你在这儿住，好不好？”

“如果这是你真心的愿望，我会的。你真的希望我住在这儿？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到时候再看吧。”

他回到他们的住所，把她送进了门。她说她不想吃晚饭了，然后走到漆黑的楼上，划着火柴点上灯。她转过身，发现裘德跟了上来，正站在卧室门口。她走上前，把手放入他的手里，然后说：“再见。”

“可是苏，咱们都住在这儿，不行吗？”

“你说过你会按我的愿望办！”

“是的。那好吧！……也许我不该跟你不知好歹地争辩！也许，当初咱们不能够按古老的方式正大光明地结婚，就应该各自东西。也许，这个世界还不够开化，无法接受咱们这样的试验！咱们算老几，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充当开路先锋！”

“不管怎样，你看到这一点，就让我感到很高兴。我以前的作为从来都没经过仔细的考虑。我是出于妒忌和担心，才滑入了罪恶的泥潭！”

“难道不是出于爱——出于你对我的爱吗？”

“我是爱你，但我不想再深入发展，只希望永远只做恋人；可后来……”

“相爱的男女总不能永远只做恋人呀！”

“女人可以，男人却不行，因为他们不愿意那样。一般来说，女人在这方面比男人强，因为她们不进攻，而只是响应。原来，咱们只要心心相印就行了，不该横生枝节。”

“正如我以前说的那样，我不幸地充当了事情演变的罪魁祸首！……好吧，随你怎么吧！……话又说回来，人的本性是无法掩饰的。”

“是的。正因为如此，才应当学会自制。”

“我再重复一遍：如果咱们俩非得有一个担当罪名，那就怪我，而不能怪你。”

“不，那是我的过错。你的罪恶只是男人想占有女人的自然欲望，而我的并非相配合的愿望，而是一种妒忌之心，促使我去排挤阿拉贝拉在你心目中的位置。我当时认为应该怜悯你，让你接近我；认为像对待我另外一个朋友那样折磨你，是可恶和自私的。然而，如果不是害怕你再回到她身旁去，我也不会妥协的……罢啦，咱们不要再谈这个了！裘德，你能不能现在就走，让我一个人待着？”

“可以……不过，苏——我的妻子，你是我的妻子呀！”他脱口说道，“我以前对你的指责看来一点没错。你从来没像我爱你一样爱过我——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过！你的心缺乏激情，不能似火焰般燃烧！总的来说，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或精灵，而非凡世间的女子！”

“起初我并不爱你，这我承认，裘德。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只想到让你爱我。我并非完全跟你玩情场上的游戏；我当时心里有一种致使某些女人灵魂堕落的天生的欲望，比放纵感情更为危险——这是一种吸引和猎获男人的欲望，不管自己的行为会对男人造成多大伤害。当我发现我已把你猎获到手，我害怕了起来。可是也不知为什么，我舍不得撒手，可能不想让你回到阿拉贝拉身边，于是我就不得不爱你，裘德。你知道，不管爱的结局如何，我在开始的时候反正是自私和残酷的，光想让你为我心碎，而我却不为你心动。”

“现在你要离开我，使你的残酷又加深了一度！”

“唉，是的！我在泥潭里陷得愈深，造成的危害就愈大！”

“苏啊，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处于危险之中，不由地说道，“你可别为了讲道德而做出不道德的事情！你一直是我为人处世的救星啊。看在人道的分上，别离开我。你知道我的意志是多么的薄弱。你知道我有两大敌人——喜爱女人和迷恋烧酒。苏，不要只为了挽救你自己的灵魂，就把我丢给它们！自从你成为保护我的天使，它们就对我敬而远之！自从我得到了你，我能经受住任何诱惑而不发生动摇。为了我的安全，难道就不值得你牺牲一下教条式的原则吗？我感到害怕，害怕你一离开我，我就会成为一只洗干净了的猪，又要回到泥坑里打滚！”

苏潸然泪下，痛哭失声：“你不能够那样，裘德！你不能够那样！我日日夜夜都会为你祈祷的！”

“罢啦，没关系，你别伤心。”裘德宽仁地说，“上帝知道，我那时为你痛苦过，现在又在为你痛苦。不过，我的痛苦也许不如你的强烈。最后，顶顶痛苦的大多是女人！”

“是的。”

“除非那女人毫无价值，非常可鄙。不管怎样，你不是那种女人！”

苏情绪激动地喘了一两口气。

“我恐怕正是那种女人！……裘德，再见，请你走吧！”

“我就不能留下吗？……就这一次，好吗？以前有那么多次，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行，苏啊，我的妻子！”

“不，不，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掌握在你的手中，裘德；我已经走了这么远，千万别把我又引诱回去！”

“好吧。我照你的意愿做。头一次我独断专行，使我悔恨不已，欠下了你一笔债，亲爱的。上帝啊，我当时多么自私啊！也许……也许我玷污的是男女之间最崇高、最纯洁的爱！……从现在起，让咱们殿堂的帷幔裂为两半吧！[153]”

他走到床跟前，把那对枕头中的一个取下来扔到地板上。

她瞧了他一眼，伏在床栏杆上无声地哭了起来。“你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因为良心发现，而不是因为讨厌你！”她泣不成声地说，“我怎会讨厌你呢！我不能再多说了，我的心都碎了……这会让我已开始的事情功亏一篑的！裘德，再见啦！”

“再见。”他说完转身就走。

“啊，求你吻一下我！”她跳起身说，“我简直……简直受不了啦！……”

他紧紧抱住她，以几乎前所未有的方式吻了她的泪痕斑斑的面孔。他们都默不作声，后来才听她说道：“再见，再见啦！”随后，她把他轻轻推开，脱出身来，同时为了减轻悲伤之情又说道：“咱们照样是亲爱的朋友，可以吗，裘德？咱们时时还可以见面。对，就这样！忘掉过去的一切，让咱们还像很久以前那样，好吗？”

裘德硬忍着没说话，转身下楼去了。

4

那个在苏的思想转变过程中被她视为不可分离的丈夫的男人，仍然住在玛利格林。

孩子们惨死的前一天，费洛特孙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看见苏和裘德冒雨观望游行队伍向大礼堂挺进。可他当时对同伴吉林哈姆却只字未提。吉林哈姆是他的老朋友，在玛利格林村他的家里做客；其实，那天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还是此人建议的呢。

“你在想什么？”回家的路上，吉林哈姆问他，“是在想你一直没弄到手的大学学位吧？”

“不是，不是。”费洛特孙态度生硬地说，“我在想今天看见的一个人。”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看见了苏姗娜。”

“我也看见她了。”

“你怎么没说呢？”

“我不想让你注意到她。不过，既然你看见了她，你就应当对她说：‘你好吗，我从前的宝贝？’”

“呃，是呀，我可以那样说。不过，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我反正完全有理由认为，我休掉她时，她是无辜的，做错事的是我。是的，的确如此！很叫人难堪，对不对？”

“自那以后，她显而易见在不遗余力地使你的决断正确化。”

“哼，你的挖苦一钱不值。毫无疑问，我当时应该耐心地等待。”

周末的时候，吉林哈姆回萨斯顿附近他的学校，而费洛特孙按照老习惯前往阿尔弗利逊赶集。他沿着漫长的山坡朝下走——这山坡他在裘德未涉足之前就已经熟悉了，但他的历史却不如裘德的和此处联系得那般紧密。来到镇上，他又像往常一样买了份当地的周刊。当他在一家酒馆坐下休息，准备为回家的那五英里路鼓劲时，他从衣袋里取出那份周刊看了起来。那篇题为“石匠子女奇怪的自杀案”的报道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虽然不轻易动感情，可这次却感到很痛心，同时也有些困惑不解，因为他不知道裘德的大孩子年龄是否跟报上说的相符。可报纸总得讲事实，这是毋庸怀疑的。

“这一下，他们的苦难达到了极限！”他说道，同时心里一个劲在想苏，想着苏离开他后所落的下场。

阿拉贝拉在阿尔弗利逊安下了家，而这位教书匠每个星期六都来赶集，所以他们自上次分手后在几个星期内再度重逢也不足为奇了。这次他们相见，正是阿拉贝拉刚从克里斯特敏斯特回来的时候——她在克里斯特敏斯特逗留的时间比起先打算的要长得多，因为她关注上了裘德，尽管裘德自那次会晤后再没跟她见过面。费洛特孙是在回家的路上碰见阿拉贝拉的，那时她从镇外已走到了镇子跟前。

“你出来散步喜欢走这条路，是不是，卡特莱夫人？”他招呼道。

“我刚刚开始走这条老路，”她回答说，“我当姑娘时以及嫁人之后都住在这一带。我一生中所有令我感兴趣的往事都和这条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最近，往事又在我心头翻腾起来，因为我去了一趟克里斯特敏斯特，在那儿看见了裘德。”

“啊？他们是怎么承受那场可怕的灾难的？”

“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非常非常奇特！她已经不跟他住在一起了。我去拜访他们时，从他们的言谈举止就觉察到事情在朝那方面发展，但就要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之前才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不跟她丈夫住在一起？哦，我还以为灾难会使他们联结得更紧密呢。”

“他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他们多年以夫妻的名义在一起，但实际上她一直没嫁给他。孩子的死没有使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合法地把事办了，她竟然奇怪地对宗教热心起来，就跟我痛失卡特莱时一样，只不过热情更高罢了。别人告诉我，她声称她在上帝和教会的眼里是你的妻子，只属于你；任何人为的事情都无法使她属于别人。”

“哦……真的？……他们分居啦？”

“你知道，那个大孩子是我生的……”

“哦——原来是你的儿子！”

“是的。唉，可怜的小家伙……不过得感谢上帝，他是合法婚姻的产物。也许，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我应该处于她的位置。谁说得准呢！至于我的情况……我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眼下我得照料父亲，这种气氛单调的地方是不能够住的。但愿我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回到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酒馆里，或者到别的大城镇去。”

他们分了手。费洛特孙往山上才走了几步便又站住，然后快步走回来把她叫住。

“他们住在哪儿？以前的地址也可以！”

阿拉贝拉把地址给了他。

“谢谢你。再见！”

阿拉贝拉脸上泛起狰狞的笑容，继续走她的路；从开始有秃梢柳树的地方起，直到镇子第一条街上的古老的济贫院，她一路上练着嘬酒窝的绝技。

与此同时，费洛特孙爬着山坡向玛利格林走去。在这一段漫长的时期里，他第一次开始对生活有了憧憬。他向那座偏僻的学校行进，在从草地上的大树下走过时，不由留住脚步停留了一会儿，想象着苏跑出门来迎接他。就因为他大发慈悲放走了苏，他遇到了极大的麻烦，那是任何表示怜悯之心的人都无法比拟的，不管基督徒也罢异教徒也罢。在那班满嘴仁义道德的人手里，他饱受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颠沛流离之苦。他差一点没被饿死，而今完全依靠这座村庄里小学的一丁点收入生活，而村里的牧师由于跟他交朋友遭到了世人的非议。他常常想起阿拉贝拉的话，说他应该对苏严厉一些，用不了多久苏的反抗精神便会崩溃。可他性情倔强，似乎不通情理，全然不管别人的看法以及自己所学到的原则，深信自己对妻子采取的措施是正确的，而且这种观念从未动摇过。

原则可以根据一方面的感情而推翻，也可能会受到另一方面感情的影响而改变。过去他由于本能的驱使给了苏自由，现在这本能并没有因为苏跟裘德同居而使他看低她。即便不是出于爱，他也仍然以自己奇特的方式希望得到她。且不论这是否明智之举，反正他很快就觉得如果能让她回到他身旁，他将非常高兴，但必须要她心甘情愿才行。

他发现，为了抵制世人残酷无情的冷嘲热讽，得讲究一下策略，而跟前就有现成的材料。他可以找个体面的借口，就说他以前错怪了苏，跟她离婚也是错误的，先把她弄回来复婚；他从中可以得到些安慰，恢复原来的事业，也许能重返萨斯顿小学，甚至还有望作为无牧师资格的传教人进教会。

他觉得该给吉林哈姆写封信征求一下意见，就说他准备给苏写信，问吉林哈姆怎么看待。吉林哈姆回了信，自然认为：她既然已离开，就最好不要再理她；如果她为人之妻，就该是那个男人的妻子，因为她和他生过三个孩子，有过那样悲惨的遭遇；那个男人对她的爱似乎异常强烈，所以这对情侣到时候可以合法地结合，使一切都妥妥帖帖、体体面面、平平稳稳。

“可他们是不会结婚的——苏不愿意！”费洛特孙自言自语地大声说，“吉林哈姆这个人太实际。岂不知她受到的是克里斯特敏斯特思想和教育的影响。我很清楚，根据她的观点婚姻是不可解除的，我也知道她的观点来自何处。虽然我并不这么看，但我将利用那种观点以推行我的观点。”

他给吉林哈姆写了封短信：“我知道自己是完全错误的，但我不同意你的话。至于她跟他同居，和他生了三个孩子一事，我觉得那只不过使她的教育更加完善罢了，可惜我不便用旧道理为我的看法提供逻辑和道德上的辩护。我将给她写信，以了解那个女人的话是否属实。”

其实在动笔之前他就打定了主意，所以给朋友写不写这封信都不重要。不过，这是他为人处世的方法。

于是，他寄给苏一封经过仔细推敲的信，字里行间表现出一丝不苟的严肃性，谨慎地掩饰住他那异教徒式的感情免得吓坏她。他说他已得知她的观点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于是便觉得有必要讲明他的人生观在他们分离之后由于一系列事件的影响也产生了巨变。他写这封信并非出于强烈的爱，对此他不愿加以隐瞒。他写此信是出于一种愿望，希望他们的生活即便不幸福美满，至少也不要成为灾难性的失败——以前他按照自己所认为的正义、仁慈和合理的原则办事，差点使他们的生活一塌糊涂。

他发现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里，按天生、放纵的正义感行事，是不允许的，是会受到惩罚的；如果想获得一份财物和荣誉，就必须按照学到的、经过培养的正义感行动，不要去管博爱仁义那一套。

他建议她到玛利格林来找他。

经过再三思考，他删去了倒数第二段，又把信重抄一遍，立即发了出去，然后有点激动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几天后，一个人影穿过笼罩着克里斯特敏斯特城别雪巴郊区的白雾，朝着裘德·弗利自他和苏分居之后所住的那个地方走去。此人到了他的寓所，胆怯地叩响了房门。

时值傍晚，所以他正好在房间里。他似乎预料到了来客是何人。跳起身亲自跑去开门。

“能出来陪我走走吗？我不愿进屋里去。我想……我想跟你谈谈，和你一块儿到墓地去一趟。”

说这番话的是苏那颤抖的声音。裘德戴上了帽子。“天气阴冷，不适合于你出门。”他说，“不过，如果你不愿进屋，我不妨跟你出去吧。”

“是的，我不愿进去。我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

裘德十分不自在，开始的时候无法再朝下说；她也是一样，神经紧张得缩成了一团，似乎失掉了主动攀谈的勇气。他们在浓雾中似阴间的鬼魂一般走了老半晌，不出声音，也没有表情。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后来她说道，声音急促、低沉，“免得你从别人的口中偶然听到。我准备回到理查德的身边。他宽宏大量，答应原谅过去的一切。”

“走回头路？你怎么能……”

“他打算和我复婚。那是走走形式，是做给世人看的，因为他们只管形式，不顾实质。不过，我理所当然早已是他的妻子，任何事情都没改变这一点。”

他蓦然转过脸来，带着近乎于凶狠的痛苦表情。

“可你是我的妻子！不错，你是我的，这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在后悔，不该顾面子就弄虚作假跑到外边去，回来时装出一副已合法结婚的样子。那时我爱你，你也爱我，咱们亲密无间，这些都是婚姻的基础。现在咱们依然相爱，我仍然爱你，你也依旧爱我——这我是知道的，苏。因此，咱们的婚姻并没有废除。”

“是的，我明白你的观点。”她自我抑制着，表情绝望地说，“但我还是准备跟他复婚，即所谓的再次结婚。严格地说——别怪我多嘴，裘德——你也应该和阿拉贝拉破镜重圆。”

“是吗？上帝呀，还有什么呢！以前咱们差一点结婚，如果你我当初合法地办了手续呢？”

“我会觉得反正都是一样——咱们的婚姻不算数；我还会回到理查德的身旁，而且只要他吭声气，婚礼也不用再办了。不过，我认为‘凡事都有其自身的价值’[154]，所以我情愿再举行一次结婚仪式……我求求你，不要挖苦和吵嘴，把我置于死地。我曾经是个极为要强的人，也许对你残酷无情。可是，裘德呀，我求你对我要以德报怨！我现在成了弱者，你可不要报复我，而应该对我仁慈一些。噢，你可要对我——一个努力改邪归正的既可怜又可恶的女人仁慈些！”

他无奈地摇摇头，眼圈都湿了。丧子的打击似乎摧毁了她的理智，以前敏锐的思想现在已模糊不清。“全都错啦，全都错啦！”他声音沙哑地说，“这是错误行为，是堕落！这会让我发疯的。你到底喜欢他吗？你究竟爱他吗？你明明知道自己并不爱他！你们的结合是丧失理智的卖淫；愿上帝原谅我说这样的话——可这是事实！”

“我不爱他，这我得承认，也表示最深切的忏悔。不过我将服从他，从服从中学会爱他。”

裘德争辩、劝说、恳求，但她的观念丝毫都不动摇。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她所坚持的这一件事情；由于她在这方面坚定不移，她所具有的别的一切冲动和愿望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好心好意想让你知道实情，想把情况亲口告诉你，”她用伤心的语调说，“免得你从别人那儿听到后，觉得我瞧不起你。我甚至把我不爱他这样最令人忌讳的事实都袒露给了你。我没想到你会因此对我这般粗暴无礼。原来我还打算求你……”

“为你主婚吗？”

“不是。我是打算在你情愿的情况下把我的箱子送去。不过，我想你不会情愿的。”

“嗬，我当然愿意效劳。怎么？他不来接你，把你从这儿娶走吗？他不肯纡尊降贵，这样子做吧？”

“不是的，是我不让他来。我主动去找他，就像我离开他时一样。我们准备在玛利格林的小教堂里举行婚礼。”

裘德称她的行为是执迷不悟，但她甜丝丝的言谈中却含着凄楚；裘德出于对她的怜悯，非止一次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我从不知道哪个女人像你这样凭着感情的冲动悔恨不已。刚刚想着你会按理智的步骤朝前走，苏，可你却突然转了弯！”

“哦，算啦，不提这些了……裘德，我必须跟你告别。可我还想让你跟我到墓地去一趟。让咱们在那儿分手吧——在那些以自己的死使我明白我观点错误的孩子们的坟边。”

他们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守门人听了他们的解释后打开了门。苏常来常往，摸黑也熟悉那里的路。他们来到墓前，静静地站着。

“我想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她说。

“悉听尊便。”

“请你不要因为我按信仰办事就认为我心狠。你对我慷慨的爱是举世无双的，裘德！你在世俗道路上遭受失败（如果你真的失败了的话），应该得到赞扬，而不是受指责。别忘了，人类最优秀、最伟大的人往往在世俗道路上失意潦倒。凡志得意满者或多或少都自私，而忠心虔诚者则失败。‘善心不求善报。’[155]”

“对于那一章的看法，咱们不谋而合，我亲爱的人儿；咱们就按那一章的内容友好地分手吧。当你称之为宗教的一切思想都化为乌有时，那一章里的词句将依然根深蒂固地留于人间。”

“好啦，不要辩论了。再见，裘德，我犯罪的同伙，我最善良的朋友！”

“再见，我误入歧途的妻子。再见！”

5

第二天下午，克里斯特敏斯特那令人眼熟的浓雾仍笼罩着所有的景物。依稀可见苏那苗条的身影走向火车站。

裘德这天没心思上班，也不便到苏可能经过的那块地方。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到一块凄凉、奇特但平坦的地方，那儿的树枝朝下滴着水，暗藏着患咳嗽病和肺结核的危机，是块他以前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苏走啦，离开了我！”他凄楚地低声自言自语。

就在这段时间里，苏已经乘火车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来到了通往阿尔弗利逊的公路上，换乘有轨电车向那座城镇行进。她请求费洛特孙不要来接她。她说她想主动去找他，主动走入他的家门，主动走到壁炉旁。

这是星期五的黄昏时分。之所以选这个时候，是因为那位教书匠从这天的四点钟起，直至下星期一的上午都没有课。她在黑熊店雇了辆小马车前往玛利格林；走到篱路的尽头，离村子还有半英里路程的时候，她下车后让马车先行一步，把她带来的那堆行李送到学校去。马车返回时跟她相遇，她问车夫是不是看到校长家的门开着。车夫说是的，还说校长亲自把她的东西拿了进去。

现在她进玛利格林村，就不会太招眼了。她从水井旁经过，从树下走到另一侧的那座漂亮、崭新的学校跟前，没敲门便直接拉开了校长住房的门闩。费洛特孙站在屋子当中，按她的要求在等待她。

“我来了，理查德。”她说话时，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我简直不能相信，你竟然原谅了你的……你的妻子！”

“原谅了你的一切，亲爱的苏姗娜。”费洛特孙说。

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并不热烈，可她听了那亲昵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后，她又稳住了神。

“我的孩子死了……他们死了也好！我甚至感到有点高兴，因为他们是罪孽的结晶。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教会了我怎样为人！……他们的死是我洗除罪恶的第一步！……你愿意收留我吗？”

他为她可怜巴巴的话及语调所深深打动，做出了超出自己意图的事情——他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

苏难以被人觉察地微微向后一缩身子，脸上的肉在他嘴唇的接触下发出颤抖。

费洛特孙的心向下一沉，因为欲望正在他身上涌动。“你仍然厌恶我！”

“噢，不，亲爱的……我……我在潮湿的空气里坐了这么半天的车，身上有点发冷。”她说道，脸上急忙堆起善解人意的微笑，“咱们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很快吗？”

“如果你真心希望结婚，我想就在明天一大早吧。我让人捎信给牧师，就说你来了。我把全部情况都跟他讲过了，他非常赞成，说咱们的生活将过得美满、如意。但是……你是否拿定了主意？你知道吗，如果你觉得不能结婚，现在反悔为时还不算太晚！”

“我想好了，可以结婚！我想把婚事快快地办了。请你告诉牧师，告诉他立即办事！我对这件事急不可待，不能让我等的时间太长！”

“你先吃点、喝点，然后就到艾德林夫人家你的房间休息。我让牧师明早八点半为咱们主持婚礼，趁着村里还没人到处走动……这样子对你是不是太急促了些？我的朋友吉林哈姆来这儿帮着操办仪式。他心肠够好的了，从萨斯顿大老远赶来有多不方便啊。”

普通女人都特别注意具体的东西，而苏却与众不同，她好像连屋里的什么东西也没看见，周围环境的什么细节也没注意到。可是，她走到客厅的另一侧想放下手筒时，却啊地叫了一声，脸色变得更加灰白了。她的表情就像被判处了死刑的囚犯瞧见了自己的棺材。

“怎么啦？”费洛特孙问。

原来写字台的盖儿碰巧开着，她去放手筒时瞥见里边放着一份文件。“哦，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实在太可笑啦！”她回到饭桌旁，哈哈笑着借以掩饰。

“噢，对啦，”费洛特孙说，“那是许可证……才送来的。”

这时，吉林哈姆从他在楼上住的房间里走下来，苏紧张地穷于应付，净谈些她认为他有可能感兴趣的话题，闭口不提她自己的情况，岂不知对方最感兴趣的恰恰是她本人。她顺从地吃了些饭，然后准备到离这儿不远的住处去。费洛特孙陪她走过草地，在艾德林夫人家门口跟她道了别。

那位老夫人把苏送到她临时住的房间，帮着她解行李。在那堆东西里，她翻出一件刺绣得很精致的睡衣。

“噢……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也打进了行李里！”苏连忙说道，“全是出于无意。这儿另外还有一件呢。”她取出来一件非常朴素的新睡衣，是用未经漂白的粗布做成的。

“这一件漂亮极啦，”艾德林夫人说，“而那一件跟《圣经》上说的麻袋布片别无二致！”

“是的，但我要的就是这件。把你手里的那件给我。”

苏接过睡衣，拼尽全力撕起来，那撕衣服的声音响彻了整幢房子，似鸮的尖叫。

“天呀，天呀！这是怎么……”

“这是通奸的标志！它代表的是我现在已没有了的感情……我很久以前买下它，是为了让裘德高兴。必须把它销毁！”

艾德林夫人无奈地摊摊手，苏情绪亢奋地继续把睡衣撕成碎条投入火中。

“你本来可以把它给我嘛！”那位寡妇说，“眼看着如此漂亮的衣服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多让人心疼啊。倒不是说这种绣花睡衣对我这种老女人有多大的用，因为我已经过了穿花衣服的年龄。”

“这是该诅咒的东西，使我想起我情愿忘记的往事！”苏又重申自己的观点说，“它只适合于投入火中。”

“天呀，你太严苛了。你说这种话，也是在诅咒你那可爱、无辜的孩子！我以生命保证，这不合宗教信仰。”

苏把脸扑在床上呜呜哭起来。“噢，别说啦，别说啦，这是在要我的命！”她由于悲痛全身颤抖不已，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

“听我一句话，你不该跟这个男人复婚！”艾德林夫人愤怒地说，“你仍在眷恋着另外的一个！”

“不，我必须跟他复婚，因为我属于他！”

“得了吧！你属于另外的一个。如果你们起初不愿再受婚约的束缚，那也是情有可原、问心无愧的；你们可以继续在一起生活，最后再走上正轨。那毕竟只涉及到你们两人，与别人是无关的。”

“理查德说他愿意让我回来，所以我必须回来。当初假如他拒绝收下我，我也就没多大的责任非得放弃裘德了。可是……”她把脸仍埋在床单上，而艾德林夫人却离开了房间。

就在这段时间里，费洛特孙已回到他的朋友吉林哈姆的身旁，见吉林哈姆仍坐在饭桌前。不一会儿，他们立起身，走到外边的草地上想去抽一会儿烟，苏的房间里亮着灯光，一个人影在百叶窗那儿晃来闪去。

显而易见，苏那难以描绘的魅力给吉林哈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他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说道：“好啦，你最后总算又得到了她。她总不会再次离开你吧？这颗梨子已落入你的手中。”

“是的……我想我是对的，应该相信她的话。我承认我的决定里有自私的成分。她对我这样的老厌物无异于璀璨的明珠，除此之外，这件事还能在教会人员及教外俗人的眼里恢复我的正确形象——那些人因为我放她走的缘故一直都没原谅我。这样一来，我便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回到原来的老路上。”

“好呀，既然你认为应该和她复婚，那就以上帝的名义现在就办事吧！我历来反对你开笼放鸟的做法，那简直是自杀！如果你对她不是一味地纵容，现在该也当上了督学或牧师啦。”

“我知道我给自己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损失。”

“一旦再圈住她，就不要放她走了。”

这天晚上，费洛特孙闪烁其词，态度模棱两可。他不愿明正地承认：他把苏又收回身旁，从根本上并非是对放走苏的后悔表示，而主要是人性的本能对习俗观念的勇敢反抗。他说：“是的，我会那样做的。不管放她走有多么公正，对于以我这种观点看待其他事物的人，都是缺乏逻辑性的。”

吉林哈姆望望他，心里感到纳闷，不知被世人的嘲笑及自身的肉欲所激起的叛逆精神是否会让费洛特孙拘守礼法对苏残酷起来，一改往昔那种非正统、乖僻的宽容态度。

“我觉得不能只凭一时的冲动，”费洛特孙又说道，心里愈来愈感到必须酌情采取行动，“我违背了教会的训导，可我并非蓄意跟教会作对。女人有着奇特的影响力，可以引诱你没名堂地就发起慈悲来。不过，我现在明智了些。适当地严厉一点，也许……”

“不错，但只能逐渐勒紧缰绳。一开始不要太用力。她终究会服服帖帖的。”

这种谨慎是没必要的，不过费洛特孙却未如此说。“记得为了我同意她跟情人私奔一事大家发生了争吵，当我离开现场时，萨斯顿的牧师对我说：‘要想恢复你和她的地位，你就得承认：你没有用明智和严厉的手段拦住她是错误的；她要是愿意，你得收回她，将来对她严厉些。’但当时我一意孤行，对牧师的话充耳不闻。我做梦也想不到，既然离了婚，她却又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艾德林夫人家的大门吱扭一响，有人朝学校这边走了过来。费洛特孙打了声招呼。

“哦，原来是费洛特孙先生，”艾德林夫人说，“我正找你来着。我刚才到楼上去帮着她解行李；实不相瞒，先生，我觉得这事办不得！”

“什么事？婚礼吗？”

“是的。她那是在逼自己——可怜的小东西。你不知道她心里有多痛苦哩。我从不起劲地拥护宗教，也不反对它，但让她这样做是绝对不应当的，你该劝止才对。当然，对于你收她回来一事，大家会交口称赞，说你心地宽宏，可我却持不同的看法。”

“这是她的愿望，我也愿意。”费洛特孙板着脸冷淡地说。听到反对的呼声，他这时变得不合情理地执拗，“这样，可以挽回因疏忽而造成的损失。”

“我不相信！她只能是他的妻子。她和他生过三个孩子，而他对她一往情深。怂恿那个可怜无助的小东西做这种事，既可恶又可耻！没有人为她出谋划策。只有一个人关心她，可她顽固地不允许他接近她。真不明白她最初怎么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无可奉告。我自己是说不清楚的。那全是她心甘情愿的，话我只能说到这里，”费洛特孙生硬地说，“你在反对我，艾德林夫人，这是很不应当的。”

“哼。我知道你听了我的话一定会生气，但我不在乎。事实终究是事实嘛。”

“我没有生气，艾德林夫人。你这么好心的邻居，我怎么能生你的气哟？但我倒想知道怎么做对我和苏姗娜才是上策。我想，你不会跟我们到教堂去了吧？”

“不去！我要去，就吊死我……真不了解现在的事态风云！如今，婚姻变得过于严肃了，让人望而却步，打内心里感到害怕。我们那个时候把结婚看得很随便，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和我可怜的男人喜结良缘时，设宴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客，把教区里的酒都喝光了，后来借了两先令半的硬币才开始过起日子！”

艾德林夫人回到她的农舍去后，费洛特孙郁闷地说：“真不知道该不该结婚——至少不知道该不该把事办得这么仓促。”

“此话怎讲？”

“如果她真的是出于对责任或宗教产生了新的看法，才违背心愿逼着自己这样做，我也许应该劝她稍微等等。”

“事已至此，你不该打退堂鼓——这是我的看法。”

“现在我不好推迟婚事，这倒是真的。可我心有疑虑。因为她在看到许可证的时候不由惊叫出了声。”

“好啦，老伙计，不要疑神疑鬼啦。我愿意明天早晨为她主婚，而你愿意接受她，这就行啦。我一直良心不安，觉得自己当初没有坚决地反对你放她走；既然今天已到了这种地步，我唯有帮着你把事情纠正过来，心里才会踏实。”

费洛特孙点了点头。他见他的朋友如此忠实可靠，说话也就更加坦率了。“毫无疑问，此事一经传出去，许多人都会认为我是个软心肠的傻瓜。但是，他们没有我了解苏。她虽然令人难以捉摸，但她的心眼是诚实的，我觉得她没干过违背良心的事情。她跟弗利同居，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她离我而去时，她认为那并非越轨行为。现在，她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次日晨，这两位朋友根据各自的观点默认：那个女人应该在她自称为原则的圣坛上成为牺牲品。八点钟刚过几分，费洛特孙就跑到艾德林寡妇家把苏接了来。头一两天罩在低洼地的浓雾此刻聚到了这儿来，草地上的树木把它们团团拢住，然后变为大滴的水珠倾泻下来，新娘已万事俱备，穿戴好了衣帽。在死气沉沉的晨曦里，她一生中从未似今天这般更像她名字所表示的百合花。她历经磨难，厌倦了世事，满腹的悔恨；神经上的紧张感影响到了她的血肉之躯，于是她显得比从前更加瘦小——即便在最健康的日月里，她也不是个大块头女人。

“是时候啦。”教书匠大度地拉起她的手说。可他遏制住冲动没去吻她。因为昨天她受惊吓的情景仍令人不快地滞留在他的脑海里。

吉林哈姆跟他们会合，大家一道走出了房子。艾德林寡妇仍然坚决拒绝帮着操办婚礼。

“教堂在何处？”苏问道。自从旧教堂拆除以来，她从未在这一带住过，而现在满腹心事，忘掉了新教堂的地址。

“就在前边。”费洛特孙说。紧接着，教堂那雄伟、庄严的塔楼便从浓雾中闪现了出来。牧师已来到了教堂里，见他们进来，便打趣地说：“天黑得几乎都需要点蜡烛了。”

“理查德，你真的希望我成为你的人吗？”苏喘着气悄声问。

“当然，亲爱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想得到的就是你。”

苏没再说什么。费洛特孙有两三次闪过念头，觉得这样做不太符合当初放她走的人道原则。

站在那儿操办婚礼的总共有五个人：牧师、书记员、新婚男女以及吉林哈姆。接着，那神圣的仪式又重新举办了一次。教堂中殿里有两三个村民，当牧师念到“天配良缘”时，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些人里边有个女人的声音说：“好一个‘天配良缘’！”

苏和费洛特孙就像自己从前的化身，把多年前发生在梅尔切斯特的那熟悉的一幕又重演了一遍。在结婚簿上签过名之后，牧师恭喜这对夫妇，说他们完成了一件高尚、正确和宽仁大义的事情。“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他微微含笑地说，“愿你们从‘火中获救’之后，能够白头偕老。”

他们出了空荡荡的教堂，来到了学校里。吉林哈姆想当晚赶回家，于是早早就走了。他也对新婚夫妇表示了祝贺，在分手时对把他送出了一段路的费洛特孙说：“我将把喜讯告诉你家乡的人们，他们听了一定会为之喝彩的。”

教书匠走回来时，苏正在装模作样地干家务，仿佛她一直住在这儿似的。但他一接近，她就显得有点胆怯，他见了觉得良心上受到了责备。

“你放心，亲爱的，我还和从前一样，决不会闯入你私人的天地。”他一本正经地说，“复婚是为了改善咱们的社会影响，即便不是我力主，从这一点看也是很应当的。”

苏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喜色。

6

地点是克里斯特敏斯特郊外裘德新居的门口——远离他从前住过的圣西拉教堂那一带，因为那地方让他感到伤心难过。天上飘着雨。一个女人身穿寒碜的黑衣服站在门阶上跟裘德说话，而裘德的一只手还握在门柄上。

“我孤苦伶仃、一无所有、无家可归，这就是我的现状！父亲把我的每一分钱都借走做生意，然后就将我逐出家门；他骂我是懒骨头，其实我只不过是在等工作罢了。我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要是不能留下我帮我一把，我就到济贫院或更糟糕的地方去。就在刚才来这儿的路上，还有两个大学生冲我挤眉弄眼呢。在年轻小伙子多如牛毛的地方，女人很难保得住贞操！”

在雨地里讲话的这个女人是阿拉贝拉，时间为苏和费洛特孙复婚后的第二天傍晚。

“我为你感到难过，可我住的是公寓房。”裘德冷冰冰地说。

“看来你要把我拒之门外喽？”

“我可以给你几天的饭钱和房钱。”

“唉，你就不能发发慈悲留我住下吗？让我到客栈里住，我是受不了的。我是多么寂寞孤独啊！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求求你啦，裘德！”

“不行，不行。”裘德连忙说，“我不想回忆过去的事情；如果你这样讲话，我就不帮你的忙。”

“那么，我大概非走不行啦？”阿拉贝拉说着，把头靠在门柱上嘤嘤哭了起来。

“这儿没空房。”裘德说，“我那套房间只有一个多余的斗室，比衣橱大不了多少，里边放着我的工具、模板以及几本剩下来的书。”

“那对我而言就是宫殿了！”

“里边没有床铺。”

“可以在地板上铺个床，那对我就够好的了。”

裘德不忍硬下心肠对待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把公寓的老板叫来，说这是他的一位老朋友，正为找不到临时住处苦恼。

“我以前在‘羊羔—旗帜酒馆’里当过女招待，你可能记得我吧？”阿拉贝拉说，“家父今天下午骂了我一顿，我跑出了家门，身上却一分钱也没带！”

老板说记不起来她了。“不过，你既然是弗利先生的朋友，我们可以尽力而为，留你一两天——条件是弗利先生得负起责任。”

“我负责，我负责。”裘德说，“她的出现实在让我感到意外，但我希望能帮她摆脱困境。”最后大家作出安排：在裘德的杂物间搭张床让阿拉贝拉住，直至她摆脱据她声称不是由于她的过错而造成的困境，回到她父亲家去。

就在等着收拾住处的当口，阿拉贝拉问道：“你大概知道那消息了吧？”

“我猜得出你指的是什么，我什么风声也没听到。”

“我今天收到安妮在阿尔弗利逊写的一封信。她刚刚听人说婚礼要在昨天举行，可后来举行了没举行她就不知道了。”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是啊，是啊，这是当然的了。只不过，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告诉你，别再提她啦！她既可怜又可爱，虽做出了蠢事，但她是个天使！”

“如果结了婚，他就有希望恢复原来的地位，安妮说所有的人都是这么看待的。那些怀着良好愿望的人，包括主教大人，都会感到高兴的。”

“别再说啦，阿拉贝拉。”

阿拉贝拉就这样在小阁楼里扎下了营盘。起初，她根本不往裘德的跟前凑，而是进进出出地忙自己的事。偶尔在楼梯上或过道里相遇，她便告诉他，说她正忙于在她熟悉的那个行业里找个工作。裘德建议说伦敦最有希望提供卖酒的工作，而她却直摇头。“不行……那儿的诱惑太多，”她说，“我先在乡下小酒馆里找找看。”

第二天是星期天，裘德吃早饭比往日迟了些。她腼腆地问她是否能进来和他一道就餐，因为她的茶壶打碎了，而商店不开门，即刻不能买来新的。

“愿进来，就进来吧。”他淡漠地说。

他们坐着没吭声，后来她突然说道：“你似乎成了个心事重重的老头，我为你感到难过。”

“我的确在想心事。”

“我知道你在想她。虽然不关我的事，但如果他们真的举行了婚礼，如果你想知道情况，我可以打听清楚。”

“怎么打听？”

“我想到阿尔弗利逊去取几件我丢在那儿的东西，可能顺便见见安妮，她肯定什么都听说了，因为她在玛利格林有朋友。”

裘德无法忍受这种建议，所以并不想同意，但他的疑虑却和他的谨慎展开了搏斗，并取得了胜利。“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打听，”他说，“那儿的风声我一点也听不到。他们即便结了婚，婚礼也举办得非常秘密。”

“我的钱恐怕不够往返，要不然我早就去了。我必须等挣些钱再说。”

“噢，我可以给你盘缠。”他耐不住性子地说。他为苏的幸福和婚姻牵肠挂肚，于是便委派一个在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不会选中的探子去打听消息。

阿拉贝拉去了。裘德要求她最迟也得坐七点钟的火车回来。待她走后，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何必要叮咛她在特定的时间赶回来！她跟我没任何关系，另外的那个也不关我的痛痒！”

但下工之后，他却不由自主跑到火车站迎阿拉贝拉，因为他心急如焚，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她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想知道事情糟到了什么地步。阿拉贝拉在归途上一直在嘬酒窝，而且极为成功；她走出火车车厢的时候，面带微笑。裘德哭丧着脸，仅仅问了一声：“怎么样？”

“他们结了婚。”

“是啊，这是肯定的！”他说道。她留意到，他说话时嘴唇绷得紧紧的。

“据安妮的话，她听她在玛利格林的亲戚白林达说，婚礼非常凄惨和古怪！”

“怎么说凄惨呢？她不是想跟他复婚吗？而他也愿意再次娶她呀！”

“是的，情况的确如此。她在某种意义上想复婚，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却不愿复婚。艾德林被搅得心烦意乱，便对费洛特孙申明了自己的看法。但苏却情绪激动，竟把她和你在一起时穿的那件极为漂亮的绣花睡衣付之一炬，为的是彻底忘掉你。唉……一个女人觉得想干什么，就应该去干。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反正挺赞成她的做法。”阿拉贝拉感叹道，“她觉得唯有他才是她的丈夫，在万能的上帝眼里，只要他活着，她就只属于他。也许，还有一个女人跟她有同感！”阿拉贝拉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不愿听伪善的话！”裘德嚷嚷道。

“这不是伪善，”阿拉贝拉说，“我和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不愿再谈下去，便猛不丁说道：“好吧，想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多谢你带来的消息。现在我还不打算回寓所去。”说完，他当下就抛开她走了。

在痛苦和沮丧之中，他几乎走遍了城里他和苏曾去过的每一处地方，再下来就不知到哪儿去了，于是想回去吃他那每天一顿的晚餐。但由于他既有美德又有缺点，而且缺点多于美德，他便拐进了一家酒馆——这在许多个日月里还是第一次。苏可能考虑过复婚后的结果，唯这一点没加仔细思虑。

就在这段时间里，阿拉贝拉回到了寓所。黄昏已尽，裘德还没有露面。九点半钟，阿拉贝拉出了门，先去了河边的一个僻静的地方——她父亲住在那儿，最近开了家小门面的猪肉铺，收入很不稳定。

“你好，”她对父亲说，“尽管你那天晚上把我臭骂一顿，我还是回来了，因为我有件事得告诉你——我可能再次结婚，过安定的生活！只不过，你必须帮我的忙。我为你出了那么多的力，要你帮个忙还是应当的。”

“只要能摆脱你，我情愿赴汤蹈火！”

“好吧。我现在去找我的小伙子。他恐怕取乐去了，我必须把他弄回家。我只要你今夜别闩门，因为我可能要来这儿睡，而且回来得很晚。”

“我早就知道你摆架子很快会摆累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好啦……请你别闩门。这就是我的话。”

说完，她又走出了家门，急忙先赶回裘德的公寓，确定他始终未归还，便开始去寻找他。她明智地猜想了一下他可能去的地方，便直接奔赴他从前常去的那家酒馆，而她在那儿当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女招待。她一推开雅座的门，便瞧见他坐在房间后部的阴影里，两眼发瓷地盯着地面。此时，他喝的是啤酒，没有饮烈性酒。他没看到她；她走进去，坐到了他身旁。

裘德抬起头，竟毫不感到意外地说：“来喝酒吗，阿拉贝拉？……我这只是想忘掉她，可我做不到。我要回家去了。”她看出他有了些酒意，但醉得并不厉害。

“我来这儿完全是为了找你，亲爱的孩子。你的情绪不好，得喝劲大一点的东西。”阿拉贝拉说着，朝女招待翘了翘手指。“你该喝甜露酒——这种酒比啤酒更适合于有学问的人喝。你该喝野樱桃酒、陈皮酒（加糖不加糖都成），或者喝樱桃白兰地。我请客，可怜的人儿。”

“不管什么酒都行……就要樱桃白兰地吧……苏对不起我，太对不起啦。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我对她忠贞不渝，她也当对我矢志不移才对。我为她出卖了灵魂，可她决不愿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她为了挽救自己的灵魂，竟不惜让我的灵魂下地狱！……可这并非她的过错，那可怜的小姑娘——我敢肯定错不在她！”

阿拉贝拉怎么弄到了钱是无人知道的，不过她为他们各叫一杯甜露酒，并付了钱。他们喝完后，阿拉贝拉建议再来一杯。裘德成了一名游客，在熟悉地理的导游员的指引下漫游酒乡，享受着酒精所给他带来的各种快感。阿拉贝拉在饮酒时始终远远落后于裘德；不过，她尽管在对方狂饮时仅仅小口地呷，安全地做到不失理智，喝下去的酒也不算少，脸上泛起了红潮。

这天晚上，她对他花言巧语，又是劝又是哄。他一个劲地说：“不管我落个什么下场，我都不在乎。”每逢他说这话的时候，她都会回答：“可我非常在乎！”酒馆关门的时间到了，他们不得不离开。阿拉贝拉用胳膊搂住他的腰，导引着他蹒跚的步履。

来到街上后，她说道：“这样扶你回去，不知房东会说什么闲话呢。大门肯定关了，他得跑下楼为咱们开门。”

“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会说什么闲话。”

“没有自己的家，就是这么糟糕。裘德，我倒有条权宜之计。到我父亲家算啦——我今天跟他言归于好的。我扶你进屋，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也看不见。待明天早晨，你就没事啦。”

“不管怎样都行……不管到哪儿都可以。”裘德回答，“我他妈才不在乎呢。”

他们就像一对喝醉了酒的夫妻，她的胳膊仍搂着他的腰，最后他的胳膊也搂住了她的腰。他这样做并非出于心怀爱意，而只是因为他疲惫不堪、脚步不稳，需要人搀扶。

“这……这是殉教者……焚……焚身的地方。”拖着沉重的步子穿过一条宽阔的街道时，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记得……老福勒在《圣道》[156]里说——从这儿经过，我油然想起了他的话——他在《圣道》里说，在焚烧里德利[157]的火场上，由史密斯博士布教，他在布教词里申明：‘即便把躯体献出焚烧，如果缺乏慈爱之心，就于己无益。’……我打这儿路过，常常浮想联翩。里德利是个……”

“是啊，一点不错。你是个非常富于思想的人，亲爱的，可这跟咱们现在的事情无多大关系。”

“谁说没关系！我在献出我的血肉之躯任之焚烧！可是……唉，你不懂！……只有苏才懂这种道理！我诱奸了她——那可怜的小姑娘！她走啦……我已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啦！你爱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是为了良心才那样做的——可怜的苏！”

“去她的吧！……我是说，我认为她做得对。”阿拉贝拉打着酒嗝说，“我跟她有同感；我觉得我在上帝的眼里只属于你，而不属于任何其他的人，直至死神把咱们分开！有了错误……嘻嗝……什么时候纠正……嘻嗝……都不算晚。”

他们来到她父亲的家。她轻手轻脚打开门，在屋里摸摸索索找火柴。

此时的情形跟很久以前他们摸进阿拉贝拉在克莱斯库姆的家时一样，也许就连她的动机也相似。她倒是想到了这些，可裘德却没在意。

“我找不见火柴，”她闩上门说，“不过没关系……走这边。尽量不要弄出响动。”

“跟地狱里一样。”裘德说。

“把手给我，我领着你走。就这样。你坐下，我把你的靴子脱下来。我不想惊醒他。”

“惊醒谁？”

“我父亲。他一醒，也许会大闹一场。”

她脱下了他的靴子。“好啦，”她悄声说，“抓紧我，不要怕压着我。走好啦……一阶楼梯，两阶……”

“怎么？咱们又回到了以前在玛利格林村外的房子？”裘德懵懵懂懂地问，“许多年都没到这儿来过啦！”

“这是我父亲家，亲爱的。在这儿没有人会看到你这副醉醺醺的样子。注意……第三阶，第四阶……就这样，继续朝上走。”

7

阿拉贝拉在父亲新租的这座小屋楼下的后堂做早饭。她向前边的小猪肉铺探探头，告诉顿恩先生饭已准备好。顿恩穿一件油腻的蓝罩衫，腰间的皮带上挂一根磨刀用的钢锉，竭力摆出肉铺老板的架势。他听到饭已做好，便即刻走进了后堂。

“今天上午你得招呼一下铺子，”他漫不经意地说，“我要去卢姆斯顿买些下水和半扇猪肉，另外还要到别的地方办事。你要住家里，就得下劲干活儿，至少得等到我把生意做起来！”

“这个……今天恐怕不行。”她以诚实的目光望着他的脸说，“我弄了个宝贝在楼上。”

“哦？……什么宝贝？”

“一个丈夫——快到手的丈夫。”

“是吗？”

“是的。是裘德。他又回到了我身边。”

“你的原配？真让人想不到！”

“说实话，我历来都很喜欢他。”

“他怎么跑到了楼上去？”顿恩来了幽默感，朝天花板扬了扬头问。

“请别问难堪的问题，爸爸。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留下，直至我和他回到原来的状态。”

“什么状态？”

“结为夫妇。”

“啊……这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跟原来的丈夫复婚！难道世界上再没有别的男人啦？依我看，跟他复婚不划算。我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就找个新的。”

“女人为了体面跟昔日的丈夫破镜重圆，算不上稀罕，男人想跟原配重修旧好才是稀罕事哩，也许显得很可笑！”阿拉贝拉说到这里，突然捧腹大笑起来，她父亲也跟着笑，但笑得没那么厉害。

“你对他客气些，其余的事由我办。”她恢复了镇静之后说，“他今天早晨说他的脑袋疼得要炸开。这阵子，他似乎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也难怪，因为他昨天夜里喝的是混合酒。咱们必须留他在这儿高高兴兴待一两天，不要让他回公寓去。就这样吧，我这就上楼去看看他怎么样了——那可怜的宝贝。”

阿拉贝拉走上楼，轻轻推开第一间卧室的门朝里窥视。她见她那剃去了头发的参孙[158]仍在睡觉，便进屋走到床边，站在那儿打量他。由于昨晚纵酒，他的脸上烧得发红，使他不似平素那般文弱了；长睫毛、黑眉毛、黑鬈发以及黑胡子，叫白色的枕头一衬托，使他的面孔让阿拉贝拉这种有低级情欲的女人觉得很值得猎获——她经济拮据，名声也吃紧，所以重新把他弄到手显得至关紧要。她那灼人的目光似乎惊动了他；他停止了急促的呼吸，睁开眼来。

“现在怎么样啦，亲爱的，”她说，“是我——阿拉贝拉。”

“啊！这是在哪里？……噢，对，我想起来了！你给我提供了住处……我被困在这儿……生了病……精神堕落……简直坏透啦！这就是我的现状！”

“那你就待着别动。这座房子里没旁人，只有我和爸爸，所以你尽可以在此休养，直至彻底康复。我去告诉石料场一声，就说你累得不能去上班了。”

“真不知公寓里的人会怎么想哩！”

“我跑一趟，去解释解释。也许，最好把房钱让我去付清，不然他们会认为咱们已逃之夭夭了吧？”

“对。你在我的衣袋里可以找到足够的钱。”

裘德显得漠不关心，由于眼球疼受不了日光，便闭上了眼睛，像是又进入了梦乡。阿拉贝拉拿了他的钱包，悄悄离开卧室，换上出门的打扮，然后前往她和裘德昨日傍晚所离开的公寓。

几乎还不到半个时，她就又重新出现在了街拐角，旁边跟着个推行李的小伙子，车上装着裘德的全部家当以及她投到公寓暂住时带去的屈指可数的几件东西。裘德经过昨夜的那次不幸的饮酒事件，感到浑身酸疼；又因为失去了苏，以及在朦胧恍惚的状态屈从了阿拉贝拉的安排，他的一颗心也发疼。所以，当他看见自己的几样东西和女人的衣服夹杂在一起，解开来放在这间陌生的卧室时，几乎连想也没想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此处，也没想这意味着什么。

“好啦，”阿拉贝拉在楼下对父亲说，“这几天家里必须准备大量的美酒。我了解他的脾气；如果他一旦陷入可怕的沮丧心境，像有的时候那样，他就决不会娶我为妻，让我继续在逆境中挣扎。所以，必须让他高高兴兴的。他在银行里有些存款，而且把钱包给了我买必需的东西。当前要办的是许可证。我必须把它备在手头，一待他有了心情就让他就范。酒钱得由你出。请几个朋友来，如果可能的话，就悄悄办个宴会乐乐，一来为肉铺做宣传，二来也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只要舍得买酒菜，这事不费吹灰之力……说的也是，的确可以为肉铺扬扬名。”

三天之后，裘德的眼睛和脑袋不再像先前那样疼得钻心了，但心里仍然非常糊涂，因为这期间阿拉贝拉仍供给他酒喝，据她声称是为了让他高兴。在她的建议下，家里悄悄地举办了一次宴会，好让裘德高度地振奋起来。

顿恩的这家卖猪肉和香肠的铺子刚刚开张，几乎还没有顾客登门。这次聚会给铺子做了很好的宣传，顿恩父女也因此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一个不了解大学、大学工作和学习情况的阶层里获得一个真正的臭名。阿拉贝拉和父亲选定了一些客人，然后问裘德是否还想请别的人。裘德在郁闷、烦乱的心情下说出了乔大叔、斯太格、老朽的拍卖商，以及另外几个他记得多年前酗酒的时候那家酒馆的常客。他还建议邀请“雀斑”和“快活人”。阿拉贝拉把他说的男士都排在邀请之列，却把女人排除在外。

还有一个他们认识的人——补锅匠泰勒，虽然和他们住在同一条街上，却没有受到邀请。不过，举办宴会的那天傍晚，他干活儿干得较晚，下班回家的路上，偶然想到肉铺买几只猪蹄。铺子里没货，但答应第二天早晨卖给他。泰勒边问猪蹄的事，边把目光扫向后堂，看见那儿高朋满座，有打牌的，有喝酒的，也有干别的事情的，全都在用顿恩的钱取乐。他回家睡觉，第二天早晨出来时心里还在纳闷，不知那伙人是否已散去。他认为此刻去肉铺取预先订下的货会白跑一趟，因为顿恩父女如果昨夜折腾到很晚的时候，这时恐怕还没起床。但他从肉铺前经过时，却发现门开着；虽然摆肉案的那间屋子没下窗板，可是却可以听见房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他走过去，在起居室的门上敲了敲，然后把门推开。

“啊——好家伙！”他吃惊地叫道。

跟十一个小时前他离开这儿时一模一样，宾主仍坐在一处打牌、抽烟和谈话；虽然户外天已经亮了两个小时，但屋里仍点着煤气灯，罩着窗帘。

“看见了吧！”阿拉贝拉大笑着喊叫道，“我们一如往初，还在这儿取乐。我们该为自己感到惭愧，对不对？你知道这是在喝暖房酒，我们的朋友都不急着离开。进屋来坐下，泰勒先生。”

补锅匠（或者与其称破落五金商）乐于从命，便进屋坐了下来。“我怕是要耽误一刻钟的时间啦，不过也没关系。”他说，“真的，我刚才朝屋里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啦！仿佛我一下子又回到了昨天晚上去。”

“瞧你说的。为泰勒先生斟酒！”

补锅匠这时注意到阿拉贝拉坐在裘德身旁，用胳膊搂着他的腰，裘德跟别的人一样，从脸上便可以看出他已有多深的醉意。

“说实话，我们在等待良辰的垂降。”阿拉贝拉羞答答地说。她尽力使她的醉颜看上去像少女的红晕。“我和裘德决心重修旧好、再结良缘，因为我们发现谁都离不开谁。所以，我们商量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彻夜狂欢，然后以简便的方式把事办了。”

裘德似乎没太注意她在宣布什么事情，其实他对眼前的任何事情都漫不经心。泰勒的到来给这次聚会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大家仍坐在那儿寻开心。后来，阿拉贝拉悄声对父亲说：“咱们现在可以去了。”

“可牧师还不知道呀？”

“他知道了。我昨晚告诉了他，说咱们在八点和九点之间到教堂去，为体面起见，把事情办得愈早愈好，愈隐蔽愈好，因为这是我们第二次结婚，如果让人们知道，他们会好奇地跑来看热闹。他完全同意我的看法。”

“很好，我没问题，现在就可以走。”她父亲说道，同时站起来把身子舒展了一下。

“喂，亲爱的，”她对裘德说，“按照你所答应的，咱们走吧。”

“我答应你什么啦？什么时候答应的？”他问道。此时，他已被阿拉贝拉利用她那个行业的专门知识从醉乡里唤转来，几乎恢复了清醒的头脑——或者至少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如此。

“怎么？”阿拉贝拉装出惊讶的样子说，“昨天夜里坐在这儿，你几次许诺说要娶我，在座的先生们都听到了。”

“我记不得。”裘德固执地说。

“我想娶的只有一个女人……然而，在这座迦百农城里我不愿提及她的名字！”[159]

阿拉贝拉把目光投向她的父亲。

“听着，弗利先生，你必须注意名声，”顿恩说，“三四天来，你跟我女儿在此处同居，都以为你会娶她来着。我如果没这种想法，就决不会允许在我的家里干那种事情。这关系到名誉，所以你必须跟她结婚。”

“请别说任何有损于我名声的话！”裘德站起身，言辞激烈地说，“我宁愿娶个巴比伦的荡妇[160]，也不愿做任何不光彩的事！这话不是指你，亲爱的。这只是一种修辞说法，书上称之为夸张法。”

“你不该用这样的修辞报答收留你的朋友。”顿恩说。

“我当时跟个死人一样全然不知我是怎么和她来到了这里，但如果为了名誉要我和她结婚——我想我必须这样做——那就结呗，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于女人或任何人，我从未有过不光彩的行为。我并不是一个为了保全自己而不顾弱者利益的人。”

“好啦，别跟他计较，亲爱的。”阿拉贝拉把脸贴到裘德的面颊上说，“你去洗洗脸，把自己收拾整齐，然后咱们就出发。跟爸爸和好吧！”

翁婿俩握了握手。随即裘德跟阿拉贝拉上楼，他很快就走了下来，看上去既齐整又冷静。阿拉贝拉也匆忙收拾了一番，接着，他们在顿恩的陪伴下走了。

“别离开，”阿拉贝拉在出门时对客人们说，“我吩咐了小女仆，让她在我们走后准备早餐，待我们回来，咱们可以共同进餐。美美喝杯茶，给诸位提提神，好各自回家去。”

当阿拉贝拉、裘德以及顿恩去操办婚事时，在座的宾客都打起哈欠，头脑清醒了些，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刚才的事。补锅匠头脑最清醒，讲的道理最明白。

“我不愿说朋友的坏话，”他说道，“可是，一对男女离了婚后再复婚，的确是件离奇古怪的事。第一次婚姻中，他们由于感情薄弱过不好，依我看第二次婚姻也过不好。”

“你认为他真的会娶她？”

“那女人用名誉的大道理套他，所以他会的。”

“他恐怕不能像这样立时就把事办了。他没有许可证，连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她却有。你没听见她对她父亲说的话吧？”

“呃，”补锅匠泰勒就着煤气灯的火苗把烟袋再次点着说，“从整体上看，加上胳膊和腿，她不算难看——尤其是在烛光之下。当然，经过流通的钱币，不可能像造币厂出来的新币那样亮。不过，作为一个东奔西颠的女人，她的相貌算可以的了。她的肉也许有点厚，但我不喜欢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

他们观望着小女仆往他们用过的桌子上铺早餐布，见她连桌上的酒痕都没擦掉。窗帘被拉开，屋子里有了早晨的气息。但是，有几位客人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一两个家伙跑到门口，非止一次朝街上张望。这里边领头的是补锅匠泰勒，有一次他张望完后带着一脸诡秘的表情跑了回来。

“喂，他们来啦。我想事已办妥！”

“不会的，”乔大叔跟进了门说，“相信我好啦，他肯定在最后关头发起了拗脾气。瞧，他们走路的样子就很奇怪，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众人在一片寂静中等待，后来听到参加婚礼的那班人走了进来。第一个进屋的是阿拉贝拉，她有说有笑，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她的计谋已得逞。

“大概该称你弗利夫人了吧？”补锅匠泰勒有礼地问，但语气里含着讥讽问。

“当然。我又成弗利夫人了。”阿拉贝拉和气地说，同时脱下手套，把左手伸了出来，“瞧，这是连接我们命运的东西……啊，他真是个大好人——我指的是牧师。当事情办完之后，他像对婴儿一样柔声对我说：‘衷心祝贺你们，弗利夫人。我听过你和你丈夫的经历，认为你们俩现在做了件正确、得体的事情。你作为妻子，他作为丈夫，过去都犯过错误，但我认为应该得到世人的原谅，因为你们俩已相互原谅。’你听听，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严格地说，教会的教义里是不承认离婚的。’他说，‘你们无论到任何地方去，都要牢记婚约里的话：上帝恩赐的婚姻不允许任何人拆散。’你听听，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不过，裘德，我亲爱的，你当时的情形可以把猫都逗笑！你走路时身子笔直，显得四平八稳，别人还会以为你要学着当法官哩。不过，我知道你一直都醉眼昏花，从你摸索着拉我的手的样子便看得出来。”

“我说过为了保全一个女人的名声，叫我干什么都行。”裘德嘟哝道，“我现在做到啦！”

“好样的，亲爱的，咱们来吃些饭吧。”

“我还想……想喝……威士忌。”裘德呆头呆脑地说。

“净胡说，亲爱的。现在不行，因为连一滴酒都没有啦。喝杯茶，可以叫咱们糊涂的大脑清醒下来，让咱们像百灵鸟一样生气勃勃。”

“好吧……我已经娶了你。她说让我跟你复婚，结果我立时就做到了。这可是名副其实有关良心的事！哈哈哈哈！”

8

米迦勒节[161]来而复去。裘德夫妇复婚之后只在阿拉贝拉的父亲家住了很短一段时间，现已搬到市中心附近一家公寓的顶层。

婚后的两三个月里，他干了几天的活儿，可他那原本就弱的身体现在更加朝不保夕。此刻，他坐在扶手椅上烤火，咳嗽得很厉害。

“我费那么大劲跟你复婚，算是捡到便宜啦！”阿拉贝拉对他说，“到头来，你得全靠我养活！为了养活一个我完全没必要负担的病恹恹的丈夫，我得做血肠和香肠去沿街叫卖。你为什么不把身体保养好，这般害人呢？结婚的时候，你身体还挺好的！”

“啊，是呀！”他苦笑道，“我一直在想：在咱们的第一次婚姻中，我对你我杀的那口猪所抱有的感情是多么愚蠢啊。我现在觉得，要是用对待那口猪的方法对待我，就是最大的仁慈。”

这种一来一往的对话如今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公寓的老板听说他们行为古怪，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有结婚，尤其是一天傍晚他亲眼看见阿拉贝拉在喝了一点浸果酒后竟然吻了裘德。他正要发逐客令，有天夜里却偶然窃听到她喋喋不休地数落裘德，最后还用鞋砸裘德，他这才认识到他们是一对地地道道的夫妻，觉得他们一定是体面人，所以就没说什么。

裘德的病情丝毫不见好转。一天，他犹豫再三，最后求阿拉贝拉为他做件事。她淡漠地问是什么事。

“给苏写封信！”

“你让我给她写信，有什么好写的？”

“问她情况如何，是否能来一趟，因为我病了，想见见她——再见她一次。”

“你还是老样子，让我做这样的事情就是侮辱你合法的妻子。”

“正是为了不侮辱你，我才求你写信的。你知道我爱苏，我不愿加以掩饰。眼前明摆着一个事实：我爱她。我本可以找到许多途径瞒着人把信发给她。可是，我想对她以及对她的丈夫都做到光明磊落。通过你写信求她来，至少算上不鬼鬼祟祟的勾当。她如果还保留着一丝当年的天性，就一定会来的。”

“你一点也不尊重婚姻、婚姻的权利和义务！”

“像我这样的可怜虫，持什么样的人生观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谁，花上半个小时来看一个半截子已入土的人，又当什么紧呢？……求求你啦，阿拉贝拉，还是写吧，”他央求道，“我如此坦诚，你该大义一点才对！”

“我不想写。”

“就这一次还不行吗？噢，求求你啦！”他觉得由于虚弱，他变得一点志气都没有了。

“你为何偏想让她知道你的情况呢？她并不想见你，因为她是落难船上弃船而逃的老鼠！”

“不许这样说，不许这样说！”

“我是个大傻瓜，守着你不肯离去。可你还想把那个破鞋请到家里来！”

这些话几乎刚一出口，裘德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没等阿拉贝拉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把她按倒在跟前的一张小床上，用膝盖顶住她。

“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他压低嗓音说，“我现在就杀了你。我反正什么也不怕，死了也不足惜。所以，你别以为我在吓唬你！”

“你想让我干什么？”阿拉贝拉气喘吁吁地问。

“答应我，再也不许骂她。”

“好吧，我答应。”

“我相信你的话。”他松开她，轻蔑地说，“不过，你守不守信用，是不敢肯定的。”

“你连猪都不忍杀死，难道还能杀我！”

“啊，你抓住我的短处啦！是的，我不会杀你的，甚至在发怒的时候也不会。你就起劲地骂吧！”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当他脸色惨白地坐回到椅子上时，阿拉贝拉用评估的目光合计着他还能活多长时间。“如果你答应她来的时候让我守在屋里，”她说，“我就把她请来。”

他毕竟心肠软，再加上渴望见到苏，即便刚才勃然大怒，此刻也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答应说：“好吧，我同意。只要请她来，怎么都行！”

傍晚的时候，他问她把信写了没有。

“写了，”她说，“我给她写了封短信，说你病了，让她明天或后天来一趟，信还没有邮出去呢。”

第二天，裘德心里憋着个疙瘩，不知道她是否已把信邮走，可又不愿张口问她。他怀着愚蠢而又渺茫的希望，忐忑不安地期待着，他知道她可能搭乘的那几班火车的时刻表，每逢火车抵达的时候，他都侧耳倾听有无她的脚步声。

她没有来，但裘德不愿再跟阿拉贝拉提这事。次日他引颈跷足期待了一天，可苏始终未出现，也没见有回信来。后来，裘德心中暗暗认定，阿拉贝拉虽然写了信，但压根没寄出去，从她的神态可以看得出来。他身体虚弱，无能为力，待她不在跟前的时候，不由流下了失望的眼泪。实际上，他的猜测一点不错。阿拉贝拉跟别的一些护士一样，认为自己的职责是不择手段安抚病人，可就是不能真正按病人的奇思怪想办事。

他对于自己的愿望或猜测，再也没跟她提起过。他不露声色地悄悄做出了一个决定——这项决定即便没给他带来力量，却也使他的情绪平稳、安静了下来。一天中午，阿拉贝拉出去了两个小时，回到屋里时发现他的椅子上没了人。

她扑通坐到床上，心里思索起来。“我的男人跑到哪个鬼地方去啦！”她自言自语道。

整整一上午，来自东北方的大雨断断续续下个没完。她从窗口望着那滴水的房檐，觉得哪个病人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去找死。然而她又深信不疑：他的确出了家门。她把整幢房子搜索了一遍之后，就更加肯定了。“他要当傻瓜，就由他去吧！”她对自己说，“我也没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裘德坐在一列火车上，已接近阿尔弗利逊。他裹着毯子，一副古怪的样子，脸色白得跟石膏像一般，惹得别的乘客老看他。一小时过后，可以看见他单薄的身影裹着来时穿的大衣和毯子，但没有打伞，沿着那条五英里长的道路向玛利格林走去。但脸上显示出坚定的决心（只有这决心在支撑着他），但虚弱的身体却不能为他实现决心提供牢固的基础。上坡的时候，他简直累极了，但他依然坚强地朝前走。三点半钟，他已站在了玛利格林的那眼熟悉的井旁。由于下雨，人们都待在屋里。裘德不被人发现地穿过草地来到教堂跟前，发现教堂的门开着。他立在门口，把目光投向学校，从那儿可以听见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那些孩子们尚未经历过人间的苦难。

他一直等到一个小男孩从学校里走出来——那孩子显然是出于某种原因获得允许提前离开学校的。裘德招了招手，那孩子走了过来。

“请你到教师住宅，求费洛特孙夫人赏脸到教堂里来几分钟。”

那孩子去了，裘德听见他叩响了教师住宅的门。这时，他挪挪步子，走进了教堂。教堂里的东西全都是新的，只有几件雕刻从旧教堂上拆下保留了下来，现在嵌到了新教堂的墙上。他站在这些雕刻前，觉得它们跟该地的亡故之人——他和苏的祖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门廊处响起，轻得无异于雨点的滴落。他转过了脸来。

“噢——没想到是你！真没想到——噢，裘德！”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歇斯底里般的哽咽，接着又是一连串哽咽声。他趋步向前，而她很快恢复了镇静，转身就走。

“请别走，请别走！”他央求道，“这是最后的一次！我想，到这里来比闯入你家强。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来找你了。所以，你可不能绝情寡义。苏啊，苏，咱们的行为拘泥于形式。而‘形式是害人的。’[162]”

“我留下，我不愿做狠心的事！”她说着，嘴唇乱哆嗦，泪如雨下，允许了他走到近前。“可是，你既然已经做了正确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来做这种错误的事？”

“什么正确的事情？”

“跟阿拉贝拉复婚呀，阿尔弗利逊的报纸做了报道。理智些说，她一直都是属于你的。你认识到这一点，把她又娶回来，的确做得对，做得非常对！”

“上帝啊，我到此处来，难道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如果我一生中做过一件极为可鄙、邪恶和勉强的事，那就是同阿拉贝拉缔结俗不可耐的婚约——被你称之为‘正确的事情’！而你——竟自称是费洛特孙的妻子！他的妻子？你是我的！”

“请别逼我跑开，我的忍受力是有限度的。关于这一点，我已下定了决心。”

“我不明白你怎么做得出来，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我不明白！”

“不用你操心。他是个好心的丈夫……我痛苦、挣扎、戒斋、祈祷，全都干过，眼看就要全身心地彻底服从命运。你不该……求你不要唤起……”

“噢，亲爱的小傻瓜，你的理性哪里去啦？你好像丧失了思维的能力！我要不是知道一个女人处于你这种心绪，大脑是听不进忠言的，我就一定会跟你理论理论。你是在欺骗自己——许多女人遇到这种情况都如此；有些道理你假装相信，其实并不相信，而只是沉浸于由于假象才造成的感情的乐趣之中。”

“乐趣？你怎么能如此尖刻！”

“你本来是个前程远大、智力超群的人，而我现在所看到的却是一个可怜、可悲、软弱和悲恸欲绝的躯壳。你原来的那种鄙视世俗的骨气哪里去啦？要是我，就拼个鱼死网破！”

“你的话让我伤心，甚至带着侮辱性，裘德。你走吧，离开我。”她急忙岔开话题说。

“我会走的。我以后决不再来了。恐怕我将来就没有力气来看你了，即便有我也不会再来了。苏啊，苏，你不值得男人去爱！”

她的胸脯开始上下起伏。“你这种话让我听了受不了！”她脱口说道，同时用眼睛把他盯了一会儿，然后冲动地转了过来。“请别——请别挖苦我！吻我吧，噢，多多地吻我，然后说我不是个胆小鬼，不是个让人瞧不起的骗子——你那样说我真受不了！”她冲上前，把嘴放在他的嘴上，继续说，“我必须告诉你——噢，我必须，我亲爱的恋人！我们的婚姻只是在教堂举行了一下仪式——我指的是形式上的婚姻！一开始，他就提出了这样的办法！”

“此话怎讲？”

“我是说，我们的婚姻只是名义上的。我回到他身旁时是什么状况，现在还是什么状况，没有丝毫的变化！”

“苏！”他叫了一声，随即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把她的嘴唇都快吻破了。“如果说痛苦中也可以出现欢乐，那我现在品尝到了瞬间的欢乐！请你以你所认为的神圣事物的名义对我讲实话，千万不要撒谎——你还爱我吗？”

“爱！你心里非常清楚！……可是，我不能这样做。我很想还你的吻，但我不能！”

“你能！”

“唉，你看上去如此招人怜爱！……看你的脸色病得不轻……”

“你也一样。这个吻是纪念咱们死去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这话如当头一棒，使她垂下了头。“我不该……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随即喘着粗气说，“不过，我吻你，我吻你，亲爱的。好啦，我回敬了你的吻！……这下子，我要终生悔恨自己犯下的罪恶！”

“不！……让我最后提条请求吧。你听好啦！咱们俩的复婚案都是一时糊涂办下的事。我是被灌醉了，才做了那样的事，而你也酩酊大醉。我是被酒灌醉的，你则是被教义灌醉的。两种形式的醉都可以使人丧失崇高的目标。让咱们摆脱错误，一道逃跑吧！”

“不，决不！……你怎么能引诱我干这种事情，裘德！这太绝情寡义！……不过，我现在心情已平静下来。你别跟着我，也别看我。可怜可怜我，你还是走吧！”

她说完便跑到了教堂的东端，裘德照她的请求做了。他头也未回，拿起自己的那条她一直未看见的毯子，径直朝外走去。当他走过教堂的另一端时，她听见他的咳嗽与雨点击打在窗上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最后又萌发了人类本能的爱——这种爱甚至在种种束缚下也未窒息；她一跃跳起身，仿佛要跑过去搀扶他。可她还是重新跪下，用两手捂住耳朵，直至他可能发出的所有响动彻底消失。

他此时已走到草地的边上，那儿有条小路横贯他小时候赶乌鸦的那块田地。他回头望了一眼苏仍待在里边的教堂，然后继续赶路，心里清楚他恐怕再也看不到那情景了。

秋冬两季，维塞克斯有些地方非常寒冷，但一刮起北风或东风，最冷的要数棕房子旁的山头，那儿是阿尔弗利逊大道与古道的交叉点。第一场霰与雪落在那儿，一冬都不化；那儿的春霜等到最晚的时候才消融。此时，裘德正顶着东北风及雨水走过那儿，他浑身已湿透，由于丧失了原先的力气，所以走得很慢，这样便难以维持身上的热度了。他走到里程碑跟前，也不管天正下着雨，便把毯子铺在地上躺下休息。在重新上路之前，他到碑后摸了摸自己刻下的字。字迹犹在，但几乎被苔藓所湮没。他从他和苏的祖先被绞死的那块地方走过，下山去了。

到达阿尔弗利逊时，天色已黑。他喝了杯茶，因为要命的寒气已开始侵入他的骨髓，使他不能再忍渴挨饿。回家得乘火车，走两条支线，换车处要等很长时间，所以他十点钟才抵达克里斯特敏斯特。

9

阿拉贝拉站在月台上，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去看她啦？”她问道。

“是的。”裘德说。他又冷又累，连步子都走不稳了。

“有你的，现在最好朝家走。”

他走在路上，身上的雨水往下直淌；咳嗽的时候，他不得不靠在墙上才不至于倒下去。

“你这是找死，年轻人。”她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明白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我这是故意的。”

“怎么？想自杀？”

“一点不错。”

“啊，天呀！为了一个女人寻短见？”

“听着，阿拉贝拉。你自以为比我强壮，而现在从身体方面看来也的确如此，一推就能把我推倒。那天你没把信寄出去，我也无法跟你斗气，但在另一方面我却不似你想象的那样弱。我在心里认定：对于一个出不了门的肺炎病人，对于一个在世界上只剩下两个愿望的人，一是见一位女人，二是死，那么只要冒雨跑一趟，便可以干净利落地一下子实现这两种愿望。于是，我就跑了一趟。我见了她最后一次，而且也结束了我自己——结束了一个本来就不该出生的狂躁的生命。”

“天呀，别说不着边际的话啦。喝点热的东西暖暖身子吧？”

“不，谢谢。还是回去吧。”

他们从鸦雀无声的学院旁边经过，裘德走走停停。

“你在看什么呀？”

“在看一些可笑的幻景。在生命的最后一次旅途中，我竟然又看见了第一次打这儿走过时所看见的那些亡人的魂灵！”

“你真是一个怪人！”

“我仿佛看见了他们，听见了他们衣服的沙沙声。但我跟从前不一样，不再对他们所有的人都恭恭敬敬——他们当中有一半人，我已不再相信了。那些神学家、护教学专家，以及跟他们关系亲密的玄学家和专横的政治家，等等，都已不再使我感兴趣。原先的兴趣已被严酷的现实碾为粉末。”

在雨水淋漓的路灯下，裘德那死人一般的脸上露出一种表情，就好像他真的在根本没有人的地方看见了人。有时，他一动不动站在拱门旁，仿佛看见有人从门里走出来；有时，他则把目光投向一扇窗户，仿佛瞧见窗口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似乎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并反复念叨那些话，仿佛在琢磨其中的含意。

“他们好像在嘲笑我！”

“谁？”

“哦——我这是在自言自语。这儿到处都是鬼影——在学院的拱门下及窗口旁。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们看上去都很友好，尤其是阿迪森、吉本、约翰逊[163]、布朗博士[164]、肯恩主教……”

“走你的路吧！什么鬼影不鬼影！这一带除了一个倒霉的警察，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人都看不见！我从未见过如此冷清的街道。”

“你想想看！那位自由诗人曾在这儿漫步，而那儿是忧郁症解剖家[165]常去的地方。”[166]

“我不想听，烦死我啦！”

“沃尔特·雷利[167]从那条小巷在向我招手……威克里夫[168]、哈维[169]、胡克[170]、阿诺德，还有一大群文集派的鬼影……”

“告诉你，我不想听他们的名字！离开人世的死鬼与我何干？老实说，你醉酒的时候比你清醒的时候还明白！”

“我得休息一会儿。”他说道。他停下脚步，手扶栏杆，用目光量着一座学院门楼的高度。“这是古老的鲁布里克学院。那是萨科弗古斯学院。小巷的那边是锡杖学院和督德学院。再往前便是红衣主教学院，长长的门楼，一扇扇窗户似扬起眉毛的眼睛，仿佛大学里的人对我们这种人所付出的努力露出了斯文的惊讶之色。”

“快走吧，我请你喝酒！”

“很好。喝杯酒我就能支撑回家。我觉得从红衣主教学院草坪上吹来的雾寒气逼人，仿佛死神在用利爪往我的肉里抓。正如安提戈涅所言，我既不和人类结伴，也不与鬼魂为伍。不过，阿拉贝拉，我死之后，你就会看见我的魂灵和这些鬼魂在一起，在此处飘游。”[171]

“瞎说什么！你根本就不会死的。你的身子骨硬着呢，不至于那样，老伙计。”

在玛利格林的夜间，从下午就开始了的雨毫无要歇气的迹象。大约就在裘德和阿拉贝拉沿着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大街朝家走的时候，寡妇艾德林穿过草地，打开了小学校长家的后门——她睡觉前常到这儿来，为了是帮助苏收拾东西。

苏正在厨房里手足无措地忙乱。她一心想当个称职的主妇，但总做不好，对琐碎的家务失去了耐性。

“我的老天，你何必亲自做呢？我来这儿，目的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事情。你知道我会来的。”

“哦……我不知道……我给忘了。不，我没忘，我这样是为了训练自己。从八点钟起，我就擦洗楼梯。我必须练习做家务。惭愧的是，我以前把这给忽略了！”

“何必呢！他将来可以换个好一些的学校，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当牧师呢，那时你们可以雇两个仆人。把你漂亮的手弄粗糙了，该有多可惜。”

“再别说我的手漂亮了，艾德林夫人。就是我这漂亮的躯体把我给毁了！”

“别说这话。你哪有什么肉体，我倒觉得你是个精灵。今天晚上好像有点不对劲，亲爱的。是不是因为你丈夫发怒了？”

“不是。他从不发怒。今天他早早就睡了。”

“那是因为什么呢？”

“说不清。今天我做了件错事，真想把那段记忆连根铲掉。唉……我告诉你好啦……裘德今天下午来过，我发现自己仍爱着他……噢，真卑鄙！话我只能说到这里。”

“啊！”那位寡妇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会出事的！”

“不过，这种事情再也不会有了！我没告诉我的丈夫，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再见裘德，所以没必要惹他心烦。可话又说回来，我应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理查德履行职责，向他舍身忏悔。这是我必须做到的极为重要的一点。”

“要是我就不那样做，因为分室而居是他同意的。三个月来，不是挺好吗？”

“不错，他同意让我以自己中意的方式生活，可我觉得不应当纵容自己。我当初就不该接受他的姑息态度。要扭转现状，是十分可怕的。但我必须对他公正些。天呀，我为什么就缺乏勇气呢！”

“你到底不喜欢他哪一点呢？”艾德林夫人好奇地问。

“说不清。反正有些地方……实在不好说。令人伤心的是：没人会承认这是促成感情变化的理由。所以，我就不辩解了。”

“你把情况告诉过裘德吗？”

“从来没有。”

“我年轻的时候听过一些关于丈夫的古怪传说，”寡妇压低声音说，“据说当圣人出现在世间时，魔鬼便在夜间扮成丈夫的模样，让可怜的女人受各种各样的洋罪。嗨，不知我怎么想到了这上面，其实这只不过是种传说……今晚的风多么大，雨多么急啊！我说，亲爱的，别急于改变现状。三思而后行。”

“不行，不行！我意志薄弱，刚鼓起勇气要对他以礼相待，现在就得去干，立即就去，不然我的勇气会消失的！”

“我认为你不该强迫自己。谁都不能要求女人违背心愿办事。”

“这是我应尽的义务。我要喝尽杯中的苦酒！”

过了半个小时，艾德林夫人戴上帽子、披好肩巾准备离去，苏好像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不，不，请别走，艾德林夫人。”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央求道，同时神经质地飞快朝身后望了一眼。

“该睡觉了，孩子。”

“是的。不过……这儿有个空房间——我的房间。你可以住在那里。求你留下吧，艾德林夫人！……因为明天早晨我还需要你呢。”

“哦，这个……既然你愿意，我可以不走。不管我回去不回去，反正我家徒四壁，空房也不会出什么事。”

她把各道门都闩好，然后她们一起上了楼。

“你等在这里，艾德林夫人，”苏说道，“我一个人到我的卧室里去。”

苏把那个寡妇抛在楼梯口，转身去了那个她自从来到玛利格林后就一直自己独用的卧室。她把门关上，在床边跪了一两分钟，然后站起身，从枕头上拿起睡衣换上，走出来见艾德林夫人。对面的房间可以听见一个男人打鼾的声音。她跟艾德林夫人道了夜安，那位寡妇便进了她刚刚离开的卧室。

苏取开对面卧室的门闩，接着就仿佛晕了一般瘫倒在门外。她重新站起来，把门打开一半，叫了声“理查德”。这几个字刚一出口，她便很明显地打了个哆嗦。

鼾声已停止了一会儿，但理查德却没有回答。苏似乎如释重负，急急忙忙回到了艾德林夫人住的房间。“你睡下了吗，艾德林夫人？”她问道。

“还没有呢，亲爱的。”那位寡妇说着打开了门，“我上了年纪，行动迟缓，脱衣服得老半晌，连紧身都没解开呢。”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孩子？”

“也许他死啦！”苏呼吸急促地说，“真是那样，我就自由啦，可以去找裘德了！……啊，不行……我忘记了他——忘记了上帝！”

“咱们听听动静去，没得事——他又打鼾了。风雨声太大，所以别的声音时而听得见，时而就听不见。”

苏拖着步子转回去。“艾德林夫人，再次跟你道夜安啦！我很抱歉，不该把你喊出来。”

那位寡妇又回房安歇了。

只剩下苏一个人时，她脸上又呈现出了紧张不安、听天由命的表情。“我必须干——必须干！我必须把苦酒饮干！”她悄声地自言自语道。“理查德！”她又一次叫道。

“哎……怎么？是你吗，苏姗娜？”

“是的。”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请稍等一下。”他胡乱穿了件衣服，来到了门口。“什么事？”

“在萨斯顿的时候，我从窗子跳了出去，也不愿让你靠近我。那种态度我一直都没有改变。而现在我请求你的原谅，求你让我进屋去。”

“也许，你只是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我已经说过，我不愿让你违背你的心愿而亲近我。”

“可我请求你放我进去。”她稍停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我请求你放我进去！我是有罪孽的，甚至今天还做了错事。我超越了自己的权利。我原先不想告诉你，但也许讲出来好。今天下午我干了件对不起你的事。”

“此话怎讲？”

“我和裘德见了面。我不知道他要来，还有……”

“还有什么？”

“我吻了他，也允许他吻了我。”

“嗬，旧情难忘！”

“理查德，我不知道我们会相互吻起来，但事毕竟发生了！”

“吻了多少下？”

“我不知道，反正有许多下。回想起来，我感到后怕。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到你这儿来。”

“你想想我所做的努力，这岂不是太糟啦！还有什么要对我坦白的吗？”

“没有了。”她本来想说，“我称他‘亲爱的恋人’来着。”但是，悔罪的女人总是有所保留，所以这个片断她没有交代出来。接着，她又继续说道：“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他了。他提及往事，使我不胜悲哀。他说到了……说到了那些孩子……不过，正如我以前所说的，我很高兴——我的意思是有点高兴——孩子们已离开了人世，理查德。他们的死把那段生活从我的心中彻底抹去啦！”

“哦……至于再也不跟他相见……告诉我，你这是不是真心话？”从费洛特孙的语气里似乎可以听得出，他和苏复婚后的这三个月过得并不似他那颗宽仁的爱心所期盼的那般令人满意。

“是真心话，是的！”

“也许你愿对着《新约》发誓吧？”

“我愿意。”

他回屋取来一本棕色封皮的小本《圣经》。“现在来吧。愿上帝帮助你！”

她发下了誓言。

“非常好！”

“理查德，正如我在结婚的誓言中所说，我属于你、尊敬你和服从你，所以现在我恳求你放我进屋吧。”

“你要想好。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迎娶你重返家中是一码子事，而这则是另一码子事。所以，你再想想。”

“我已想好——这是我的愿望！”

“这种精神让人满意——也许你做得对。有个恋人在周围徘徊，婚姻就残缺不全，应该使之完善。但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提醒提醒你。”

“这是我的愿望！……啊，天呀！”

“你为何要说‘啊，天呀’？”

“我也不知道！”

“你是知道的！不过……”他阴沉沉地把她那又瘦又弱、穿着睡衣蜷伏在他面前的身躯打量了一会儿。“好吧，我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他随即说道，“出了那样的事，我也就不欠你什么了。不过，我相信你的话，允许你进屋，并且原谅你。”

他用胳膊搂住她抱她起来。苏向后一缩身子。

“怎么啦？”他问道，语气里第一次显示出了严厉，“你又躲我！……跟从前一个样！”

“不是，理查德……我……我在想……”

“你愿意进屋吗？”

“愿意。”

“还记得这意味着什么吗？”

“记得。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他将烛台放在抽屉柜上，牵着她进了门，然后抱起她亲吻。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的表情，但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艾德林夫人这时脱掉衣服，正要上床睡觉。她对自己说道：“唉……也许我最好去看看那个小东西是否平安无事。瞧这风雨有多大啊！”

寡妇出了房间来到楼梯口，见苏已没了影子。“唉，可怜的人哪！如今结婚，就跟办丧事一样。到今年秋天，我和我那口子结婚就五十五年了。在这段岁月里，世道变化真大！”

10

尽管裘德存心糟蹋自己的身体，他却多少恢复了些健康，又干了好几个星期的石活儿。不过圣诞节之后，他又垮了下来。

他用挣到的钱，搬到了离市中心更近的地方住。可阿拉贝拉看出，不经过很长一段时期他是不可能干多少活儿的，而且对他们复婚后事态所发生的变化感到十分生气。“你最后这一招可真够聪明的！”她常常这样说，“娶了我，等于不花钱请了个护士！”

裘德把她的话一点也不往心上放，其实还经常以幽默的态度对待她的谩骂。有的时候，他的心情则比较沉痛，躺在床上经常唠叨他早期的目标怎么化为泡影。

“每个人在某个方面都有自己的一点才能。”他会这样说，“我的身子骨其实历来都不够硬邦，不适合于干石活儿，尤其不适合搞整修。搬运石块总是让我筋疲力竭，而楼房未安窗户之前站在风道口干活儿，我老是感冒。我想，我的病根子就是那样留下的。但我觉得如果给我机会，我在一件事上是可以有造诣的——我能够积累思想观念，并传授给他人。不知学院的创建人当初考虑到了我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只有这一特长，其他方面一概不行的人……听说情况马上有变，我这种可怜人将有较多的机会上学。他们正在酝酿一些计划，准备使大学冲出封闭状态，扩大大学的影响。我对此知道的情况并不多。反正也太晚了，对我来说太晚了。唉，在我之前有许许多多更为出色的人都失掉了机会。”

“你在一个劲嘟哝什么！”阿拉贝拉说，“我以为你早就忘掉了读书的痴心妄想。如果你当初有点脑子，也不会如此执迷不悟了。你现在还跟咱们第一次结婚时一样糊涂。”

有一次，他又在这样自言自语，不知不觉把她叫了声“苏”。

“希望你注意注意你在跟谁讲话！”阿拉贝拉气愤地说，“你竟然把一个结了婚的体面女人叫成那个贱……”她记起以前的教训，急忙煞住口，于是他没听见那个字眼。

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她明白了事物发展的态势，知道自己根本不用害怕苏这个情敌，于是便表现出了一些大度。“你大概很想见你的……你的苏吧？”她说，“哦，她要是来，我不会介意的。你如果愿意，可以把她叫来。”

“我不想再见她了。”

“哦？这可是个变化！”

“别把我的情况告诉她，说我病了或什么的。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就让她走好啦。”

一天，家里出了件叫他颇感意外的事。艾德林夫人没受任何人的指派，跑来看他了。裘德的妻子对他的感情集中在何人身上已完全不感兴趣，便走出去，让老太婆跟裘德单独谈。裘德冲动地先询问苏的情况，后来记起了苏跟他说过的话，便单刀直入地问：“他们大概仍然只是名义夫妻吧？”

艾德林夫人犹豫了一下说：“哦，不，现在不同啦。她最近开始过夫妻生活了——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急忙问。

“你去找她的那天夜里。不过，那可怜的人儿那样做，是作为对自己的惩罚。他不愿意，但她硬是坚持。”

“苏，我的苏啊，你这个可爱的傻瓜，这几乎让我无法承受！……艾德林夫人，不要对我的自言自语感到惊怕……我老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就得跟自己说话……她曾经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的智慧和我的相比，犹如星星跟油灯在一起；在她的眼里，我的迷信思想就像蜘蛛网，她一句话便能扫除光。后来，我们遇到悲惨的灾难，她便崩溃了，智慧之光趋于暗淡。男女之间有着奇怪的差异——时光的流逝以及环境的改变可以扩展大多数男人的视野，而女人却几乎全都会因此变得目光如豆。现在，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受到形式的奴役，就这样委身于一个自己嫌恶的人！……她那样敏感、那样腼腆，就连风吹到她身上都带着几分爱怜！……很久以前，我和苏生活得非常幸福，那时我们头脑清晰，无畏地热爱真理，但毕竟生不逢时！我们的思想超前了五十年，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我们遇到的阻力使她倒退，给我带来的则是不安和毁灭！……艾德林夫人，你瞧我躺在这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一定把你都烦死啦。”

“一点也不烦，我亲爱的孩子。听你说一整天我都愿意。”

对于艾德林夫人带来的消息，裘德越想越烦躁，由于内心痛苦，便开始用可怕的脏话骂起社会的习俗，骂着骂着剧烈咳嗽起来。过了不大一会儿，楼下传来了叫门声。由于没人开门，艾德林夫人便亲自跑下了楼。

来人温和地说：“我是医生。”这位身材瘦长的医生是韦尔伯特，他是阿拉贝拉请上门的。

“我的病人现在情况如何？”这位医生问道。

“很糟糕，非常糟糕。那可怜的人情绪亢奋，骂些可怕的脏话，这多半怪我无意中说了些闲言碎语。不过，一个身患重病的人无论说什么话都必须加以原谅。但愿上帝会宽恕他。”

“啊。我上楼去看看他。弗利夫人在家吗？”

“这工夫不在，但她马上就会回来的。”

韦尔伯特上楼去了。对于这位医术高明的医生所配制的药，以前阿拉贝拉不论何时往裘德的喉咙里灌，他都毫不经意地朝下咽，可他现在被一系列事件逼到了绝境上，便当着韦尔伯特的面把他对这位庸医的看法一股脑儿向外倒，语言激烈，使用的字眼叫人心惊肉跳，唬得韦尔伯特马上又慌慌张张往楼下跑。跑到门口，他跟阿拉贝拉撞了个满怀，而这时艾德林夫人已离去。阿拉贝拉先问他觉得她丈夫的情况怎样，后来见这位医生满脸怒容，便请他喝上一杯。韦尔伯特同意了。

“我把喝的东西给你拿到走廊里来，”她说，“今天这房子里除了我没旁人。”

她拿来一瓶喝的东西和一只杯子，给他斟上。他喝下去后，她想笑硬忍住，禁不住全身颤抖起来。

“喝的这是什么东西，我亲爱的？”他咂咂嘴唇问道。

“噢，是酒呀……里边还掺着些别的东西。”她说着又笑起来，“我把你的春药掺到了里边——那是你在农业展览会上卖给我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记得！多机灵的女人！不过你得小心其后果。”他搂住她的膀子，当下就吻起了她。

“别胡来，别胡来，”她快活地笑着低声说，“小心我那口子听见。”

她把他送出门，返回来时自言自语地说：“没办法！女人是弱者，总得预防不测。如果楼上那可怜的人一蹬腿——我想用不了多久啦——最好广开门路。如今，不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挑挑拣拣的了。捞不到年轻的，就得弄个老的。”

11

作者请求读者们注意的这最后的几页书，描绘的是绿树成荫的夏季再度降临时，裘德的卧室内外的情形。

他的脸瘦得几乎让老朋友们都认不出来了。一天下午，阿拉贝拉把雨伞上的铁条在蜡烛火焰上烧热，然后对着镜子用它们将自己披散的头发烫弯。烫完头发，她练了练嘬酒窝的技巧，把衣服穿在身上，随即回头望了望裘德。他似乎在熟睡，不过身子高高地坐着，因为他的病不允许他平躺。

阿拉贝拉戴上帽子和手套，一切收拾停当，便坐下来等待，似乎在期待某人前来接替她的位置，充当护士的角色。

外边传来的声音表明，城里正在欢度节日，可不管过的是什么节，这儿却看不到一点节日的气氛。钟声开始敲响，那音符透过敞开的窗户钻进屋里，在裘德的耳旁嗡嗡作响。阿拉贝拉听到钟声，不由坐立不安，最后自言自语地说：“爸爸怎么还不来！”

她又望了望裘德，估量着他奄奄一息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这是她几个月来常做的事情。接着，她扫了一眼他那充作大钟挂在墙上的手表，不耐烦地站起了身。他仍在熟睡，她打定主意，溜出房间去，悄无声息地关上门，下楼去了。公寓里空无一人。此刻吸引着阿拉贝拉朝户外走的节日，显然早已经把其他的房客勾走了。

这是一个暖和、晴朗、迷人的日子。她关上大门，脚下生风地走向大街，接近礼堂时可以听见里边有风琴声，那是在为马上将开始的音乐会排练。她经由古门学院的拱道走进去，见人们在庭院四周搭布篷，准备晚上在大厅里开舞会。从乡下赶来欢庆节日的人们，正在草地上野餐。阿拉贝拉漫步于砾石小道上以及古老的菩提树下，后来觉得没意思，便又回到了街上，观望参加音乐会的马车一辆辆停在路边，学院的导师和他们的妻子，大学生带着穿红着绿的女友，也都熙熙攘攘拥上前来。一扇扇大门相继关上，音乐会开始了；她又继续朝前走去。

音乐会洪亮的音符穿过敞开的窗户，透过飘飘忽忽的黄色百叶窗，掠过房顶，融入背街小巷静止的空气里。那乐声飘入裘德躺着的那个房间。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咳嗽又开始了，使他醒了过来。

他刚一能说话，眼睛仍闭着，便含混不清地说道：“请给我些水喝。”

可听他哀求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他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没了一点气力，以更加微弱的声音说：

“水……给我些水……苏……阿拉贝拉！”

屋里仍没有响动。过了片刻，他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口干……水……苏……亲爱的……请给我点水喝……噢，求求你啦！”

水没有送来，而风琴声低得似蜜蜂嗡嗡的鸣叫却在继续朝屋里飘。

他躺在那儿，面孔改变了颜色；从河边的那个方向传来吵闹和叫好的声音。

“啊……对啦！原来在举行纪念日的赛船会，”他喃喃自语道，“我躺在这儿奄奄待毙，而苏则背着坏名声过活！”

叫好声复起，淹没了微弱的风琴声。裘德的脸色变得更加灰白。他焦枯的嘴唇几乎连动也未动，慢吞吞低声说：

“让我出生的日子，以及那个宣称怀上男胎的夜晚见鬼去吧！”

（“好哇！”）

“愿那个日子漆黑一片，得不到天堂上帝的青睐，得不到阳光的照耀。愿那个夜晚凄冷孤寂，听不到一丝欢乐的声音。”

（“好哇！”）

“我为何不死于母腹？我为何不在出生时断气？……不然我早已静静地躺下，早已入睡，早已安息！”

（“好哇！”）

“在那儿被囚禁的人一道安息，听不到压迫者的吆喝……卑微的和伟大的人同在一处，奴仆不再听命于自己的主子。所以何必把光明赐给遭受磨难的人，何必把生命赋予心灵痛苦者？”[172]

与此同时，前去观看节日盛况的阿拉贝拉抄近路走上一条狭窄的街道，再穿过一处偏僻的角落，来到红衣主教学院的方庭中。这儿人来人往，一派忙碌的景象，鲜花和其他装饰物在阳光下光彩夺目，原来此处也在准备开舞会。一位木匠冲她点了点头，那人以前跟裘德一起干过活儿。工人们正在把一条回廊从入口处搭向礼堂的楼梯口，饰以鲜红和浅黄色的彩旗。一车车盛开的鲜花运来后，摆放到各处；主楼梯上铺着红地毯。她冲工人们频频点头，借着熟人的关系进入礼堂，见那儿正在铺新地板，为舞会张灯结彩。近处的教堂大钟敲响，宣布着五点钟弥撒的开始。

“我倒不在乎谁搂着我的腰在这儿扭两圈，”她对一位工人说，“但不行啊，我得赶回家去，要做的事多着呢。我是没福分跳舞的！”

到了家门口，她迎面碰上了斯太格和另外的两个裘德的石匠工友。

“我们到河边去看划船比赛，”斯太格说，“半路拐过来想问问你丈夫的情况。”

“谢谢，他这工夫正在熟睡。”阿拉贝拉说。

“那就好。我说，弗利夫人，你就不能放松上半个小时，跟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会对你有好处的。”

“我倒是很想去，”她说，“因为我从未看过划船赛，听说热闹得很。”

“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多么希望能去啊！”她满怀期望地朝街上望望，“这样吧，你们先等等。我上楼去看看他的情况怎样。家父肯定在守着他，所以我很有可能随你们走。”

那几个人听后在门口等候，而她进了公寓。楼下的房客仍不在屋内，其实他们结伙去河边观看船队游行了。她来到卧室的时候，发现她的父亲直到此刻都未来。

“他怎么还没有来？”她自言自语道，“他也想去看划船赛——这就是原因！”

然而，待眼光转向床上时，她不由心头一喜，因为她看见裘德好像还在熟睡，只不过不是平时的那种防止咳嗽的半坐半卧式。他的身子溜下去，平躺在床上。她再定睛一看，却吓了一跳，于是走到床跟前。只见他的脸苍白如纸，而且在逐渐变得僵硬。她摸摸他的手指，发现已经冰冷，只是身体还温乎乎的。她听听他的胸膛，那里边静悄悄的。那颗跳动了近三十年的心脏已经停止了。

她见到这情形，起初一阵惊慌，但后来河边那儿传来的微弱的军乐声或管弦乐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于是她气恼地说：“他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偏偏在这工夫死去！”接着她思忖了一下，出了房门，像先前那样轻轻把门关上，又下楼去了。

“她来啦！”等在门口的工人中有一个说道，“我们在纳闷，不知你到底去不去呢。快走吧，咱们必须快些去占个好位置……喂，他怎么样？还在熟睡吗？当然，如果不行，我们可不想硬拉着你去……”

“没问题，他睡得很香甜，不会醒的。”她连忙说。

他们随着人流走上红衣主教大街，不一会儿来到桥跟前，五光十色的船只顿时映入了眼帘。随即，他们经由一条窄道来到河边小路上，这儿尘土飞扬，空气炙热，人群熙攘。几乎他们刚一到达，赛船大游行便开始了。船桨击打在水面上，发出啪啪的巨响，因为它们是垂直落下来的。

“啊，太精彩啦！幸亏我赶了来！”阿拉贝拉说，“我离开家，不会对我丈夫带来什么害处。”

在河的另一侧，彩船上人挤人拥，女人们如美丽的花朵，时髦地穿着色彩缤纷的衣服。划船俱乐部的蓝旗是人们注意的焦点，旗下穿红色制服的乐队奏出的音乐就是她刚才在死人房间里听到的那种。形形色色的大学生们和女友一道划着独木舟，睁大眼寻找“我们的”船，在河里来回穿梭。阿拉贝拉正在观望这生机勃勃的景象，腰眼上被人戳了一下。她回头见是韦尔伯特。

“你要知道，春药的劲现在发作啦！”他色眯眯地说，“你真可耻，把我搅得春心荡漾！”

“今天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怎么不是？这可是普天同庆的节日呀。”

她没搭理他。韦尔伯特把胳膊偷偷地搂在了她的腰上，这种动作在人群中是不会被注意到的。阿拉贝拉感觉到那胳膊，脸上出现了诡诈的表情，但她把目光盯在河面上，仿佛不知道似的。

人群拥来挤去，有几次差点没把阿拉贝拉和她的朋友挤入河里。接着，有人在搞恶作剧，阿拉贝拉脑海里要不是印着她刚才看到的那张苍白、塑像般庄严的面孔，就一定会开心地大笑起来——那张面孔使她冷静了许多。

水上的热闹场面使人们的兴趣达到了巅峰，有落水的，有喊叫的，赛船输输赢赢；那些衣饰五颜六色的女士走下了彩船，看热闹的人也开始移动起来。

“好啊，简直太精彩啦！”阿拉贝拉高声叫喊道，“不过，我觉得我必须回到我可怜的男人身边了。据我所知，家父守在那儿，但我还是回去的好。”

“急个啥劲？”

“哦，我必须回去……亲爱的，亲爱的，这让人真为难！”

人们从河边小路到桥那儿得经过一条狭窄的通道，大家在那儿热烘烘地挤成了一个疙瘩——阿拉贝拉和韦尔伯特也在其中。他们卡在那儿，一动也动不成。阿拉贝拉愈来愈耐不住性子，于是连声嚷嚷：“哎呀！哎呀！”因为她这时才想到，如果有人发现裘德独自死在屋里，法院很可能会调查。

“看你多烦躁不安，亲爱的！”那位江湖郎中说。他不用自己费劲，就被人群挤着贴到了她身上。“还不如耐住性子，因为反正是挤不出去！”

纠缠了近十分钟，卡住了的人群才松动了一些，让他们过去了。阿拉贝拉一走到街上，便迈开了大步，禁止那位医生再陪伴她。她没直接回公寓，却寻到一位专为穷苦人料理后事的妇人家，敲响了房门。

“我丈夫刚刚过世——那可怜的人，”她说道，“你能不能去为他安排安排？”

阿拉贝拉等了几分钟，然后两个友人就出发了。这时，时髦的人们正从红衣主教学院的草坪那儿潮水般涌上街头；她们在人流里挤着，差点没让马车撞倒。

“我还得去找教堂司事，谈谈丧钟的问题，”阿拉贝拉说，“他就在前边，是不是？咱们在我家门口会面。”

这天夜里十点钟，裘德蒙着条单子躺在寓所的床上，身子像箭一样直。一阵阵欢快的华尔兹舞曲从红衣主教学院的舞厅传来，透过半掩的窗户飘进屋里。

两天之后，天空还是那样晴朗，空气还是那样恬静，还是在那间小小的卧室里，有两个人站在裘德敞开的棺材旁：一边是阿拉贝拉，另一边是寡妇艾德林。她们都望着裘德的脸，艾德林夫人昏花的老眼显得红红的。

“他多么漂亮啊！”她说。

“是的。他是个英俊的死人。”阿拉贝拉说。

窗户仍开着，以便空气流通。此时是中午时分，外边晴朗的天气里没有一丝风，静悄悄的一片。突然，远方传来了嘈杂声，显然里边还有人跺脚的声音。

“那是在干什么？”老妪嘟哝道。

“噢，那是博士们在礼堂里举行仪式，把荣誉学位赠给汉普顿郡的公爵及其他一些杰出的人物。这是纪念周，你要知道。那欢呼之声是大学生们发出来的。”

“唉，那些年轻人肺叶强健，跟咱们的这位可怜的孩子不一样。”

礼堂里讲演的声音飘出那儿敞开的窗户，偶尔会有片言只语传到这块寂静的角落；每逢此时，裘德那大理石一般的脸上似乎会浮现出一丝微笑；而旁边架子上放着的破旧、过时的戴尔芬版本的《维吉尔诗集》和《荷马史诗》，还有那卷了角的希腊文《新约》，以及另外几本他没舍得丢掉的书卷（这些书被石粉末所磨损，因为他在干活儿间歇的时候总喜欢叼空看上两眼），在那片言只语的冲击下，却好像苍白失色，显出一副病容。钟声欢快地敲响，那回声在这间卧室里飘荡。

阿拉贝拉把目光从裘德那儿移到艾德林夫人身上。“你认为她会来吗？”她问道。

“说不上来。她发过誓，说再不见他。”

“她看上去怎么样？”

“疲倦和痛苦，可怜的人儿。比你上次见她时，恐怕要老好多岁。她现在成了一个蔫巴巴的妇人。那个男人，她甚至到现在还不能够接受！”

“裘德假如现在活着，看见她也不一定会再喜欢她了。”

“这咱就不知道了……自从那次以古怪的方式见了她一面之后，他一直没求你请她来吗？”

“没有。情况恰恰相反。我提议把她请来，他则说不想让她知道他的病情。”

“他原谅了她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原谅。”

“唉，可怜的小东西。据说她在别的地方得到了原谅。按她自己的话：她寻找到了平静！”

“她尽可以跪下对着项圈上神圣的十字架发誓，把嗓子喊哑，那也不是实情。”阿拉贝拉说，“自从离开他的怀抱后，她的心情从未平静过，而且永远也不会平静，除非她变成他现在这种样子！”

[1]德国诗人海涅深信，诗人死后灵魂升入天国并同上帝一起吃馅饼。我们不妨给勤奋好学的裘德以诗人的殊荣。

[2]《拉奥孔》是古希腊著名群雕，主要表现拉奥孔和两个儿子被两条巨蟒活活缠死时极度痛苦的神态。

[3]《新约外传》的一部。

[4]此处指耶稣的某些门徒。耶稣遇险时，那些门徒止步不前，躲在远处。

[5]《圣经》中的人物，以坚毅、耐劳著称。

[6]这是中世纪的一段传说。赫恩本是温莎森林里的管理员，上吊自杀后阴魂不散，终日游荡于林中。

[7]班扬的《天路历程》中的主人公，二者为死对头。

[8]《圣经》中的《启示录》预示了世界末日降临的情景。

[9]见《旧约·但以理书》第3章第24节，传说是古巴比伦人用以炼仙丹的神炉。

[10]见《旧约·创世记》。人们在古巴比伦修建一塔，拟使之通达天庭。上帝以其狂妄责罚之，使每个人突操不同的语言，导致计划落空。

[11]合21先令。

[12]德国语言学家雅各布·格林所寻找出的语言转化规律。

[13]罗马大将兼作家，著有《高卢战记》等。

[14]罗马大诗人，著有史诗《埃涅阿斯纪》等。

[15]罗马诗人，著有《讽刺诗集》等。

[16]流行于17世纪的书版，至19世纪已废而不用。

[17]迦太基的建国者和女王，后因失恋自焚身亡。

[18]贺拉斯的短诗。

[19]《娱神颂》的头一行诗（拉丁文）。意思是：“菲比啊！林中之后狄亚娜啊！”菲比是罗马人的日神，狄亚娜是月神兼猎神，故此处称她为林中之后。

[20]描写特洛伊战争的英雄史诗。

[21]古希腊诗人，生于公元前735年，著有《劳作与时日》等。

[22]古希腊历史学家，约生于公元前460年，卒于公元前4世纪初年，著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23]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等。

[24]罗马历史学家，著有《日耳曼民族》等书。

[25]希腊历史学家，著有《历史》等书。

[26]伟大的雅典悲剧诗人。

[27]?古希腊阿蒂卡派悲剧作家。

[28]雅典喜剧作家。

[29]阿蒂卡派悲剧作家。

[30]罗马诗人，著有《物性论》长诗。

[31]斯多葛学派哲学家。

[32]罗马哲学家兼悲剧作家。

[33]7世纪末8世纪初的英国历史学家，著有《英吉利教会史》。

[34]希腊文，意即《新约全书》。

[35]参孙和大利拉是《圣经》里的人物。参孙力大无穷，对大利拉一往情深，可是大利拉却把他的秘密出卖给了腓力斯人。

[36]阿拉贝拉的昵称。

[37]阿拉贝拉的昵称。

[38]17世纪荷兰著名哲学家。

[39]19世纪英国诗人。

[40]古罗马诗人。

[41]是个富于传奇色彩的人物，曾三次出任伦敦市长，听到教堂钟声后得到启迪，从而开始发迹。

[42]指英国戏剧家本·琼生。他是莎士比亚的朋友，曾撰诗颂扬过莎士比亚。

[43]指英国诗人兼评论家马修·阿诺德。

[44]指英国诗人斯温伯恩。

[45]鼓吹复兴天主教的运动。

[46]指博林布鲁克，曾任英国陆军大臣。

[47]指英国历史学家吉本，著有《罗马帝国衰亡史》，对基督教暗含讽刺。

[48]指朱厄尔，曾撰写过《英国国教辩护书》。

[49]指托马斯·肯恩，写过许多颇享盛名的赞美诗。

[50]指韦斯利，此人是美以美教会的缔造者。

[51]指罗伯特·皮尔，此人曾三次出任英国首相。

[52]此处指吉本。

[53]指罗伯特·布朗宁，这几句诗出自他的名作《炉边》。

[54]指亨利·纽曼，毕业于牛津大学，是文集派领袖之一。

[55]天主教用的是耶稣受难像和弥撒手册，英国国教用的则是十字架和祈祷书。

[56]原文为希伯来文，意思是“赞美耶和华”。

[57]引自《圣经》。

[58]加利利是耶稣传教的地方，象征着圣洁；塞浦路斯是供奉希腊爱神阿芙洛狄忒的地方，象征着情欲。

[59]罗马神话中司爱和美的女神。

[60]月亮和狩猎的女神。

[61]希腊神话中太阳、音乐、诗、健康的守护神。

[62]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63]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64]罗马神话中的爱神，其形象为一背生双翼、手持弓箭的美童。

[65]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66]原为妓女，后改恶从善，见《路加福音》。

[67]罗马皇帝（361—363），年幼时被迫做了基督徒，即位后宣布自己为异教徒。

[68]此处指耶稣。

[69]摘自希腊文的《新约》。第一段的含义是：“然而我们只有一个神，就是父，万物都本于他，我们也归于他。”第二段的含义是：“有一位天主，就是耶稣基督，由于有了他才有了万物，由于有了他才有了我们。”

[70]这四人均为圣教运动的领袖。

[71]美国19世纪诗人朗费罗的诗作。

[72]英国诗人拜伦的诗句。

[73]美人诗人爱伦·坡的诗作。

[74]英国作家笛福的小说《鲁滨逊漂流记》中的主人公。航船破裂，他游到岸上。次日看见海中的破船，发了一通感慨。

[75]Christminster（克里斯特敏斯特）一词由两部分组成：Christ（基督）和minster（礼拜堂）。

[76]摘自奈斯信仰经，大意是：“我信仰上帝，全能的父，天地的创造者，万物（包括看见的和看不见的）的创造者。”

[77]摘自奈斯经，大意是：“基督在本丢·毕拉多手下为我们受难，被钉于十字架。他死后被埋葬，第三天复活升天，如《圣经》所言。”

[78]摘自奈斯经，大意是：“我信仰正教，相信使徒行传；我信受洗即可免罪，相信肉体死而可以复活；我相信永生。阿门。”

[79]希腊雕像，表现拉奥孔父子垂死时与巨蟒搏斗的痛苦状。

[80]公元前6世纪前后的希腊女诗人。

[81]英国古典学者兼翻译家。

[82]此处指耶稣。

[83]英国18世纪神学家。

[84]英国18世纪著名主教。

[85]位于英格兰西南角的尽头。

[86]是《圣经》中亚伯拉罕的庶子，虽受歧视，但富于反抗精神。

[87]英国18世纪古典主义学者。

[88]卡图卢斯、马提亚尔和尤维纳利斯都是古罗马诗人。

[89]古希腊作家。

[90]博蒙特和弗莱切均为英国17世纪戏剧家，二人曾合作写过许多剧本。

[91]意大利14世纪著名作家和人文主义者。

[92]斯卡龙和德·布兰托姆都是法国17世纪作家。

[93]司特恩、笛福、斯摩莱特和菲尔丁均为英国小说家。

[94]摘自布朗宁的诗《太晚了》。

[95]摘自斯温伯恩的《普鲁绥尔宾颂》。

[96]19世纪30年代鼓吹复兴天主教的话动。

[97]《雅歌》是《圣经》的一个组成部分。

[98]据神学家的解释，《圣经》是在上帝的启示下写成的。

[99]法国18世纪作家及哲学家，为怀疑派，否定宗教。

[100]希腊神话中宙斯神的侍酒童子。

[101]爱情与美之女神。

[102]根据英国法律，到教堂举行婚礼的人，必须于婚前在教堂所在的教区住两个星期。

[103]根据英国民俗，中夏日（6月24日）前夕，恋人虔诚地等待，便可以看见心上人的形影。

[104]意大利画家。

[105]《圣经》里的人物，死后四天耶稣又使他复活。

[106]伦敦的一个区。

[107]此处指吉本。

[108]古代犹太教一个派别的成员，宣称墨守传统礼仪，《圣经》中称他们为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109]17世纪英国诗人。

[110]英国国王（963—978），为继母所杀，本埋于韦莱哈姆，后迁至萨斯顿。

[111]指神学中为基督教教条进行辩护的一个分支。

[112]此处指丈夫。

[113]《圣经》中人物，为雅各少子，因受父亲的溺爱，被众兄长所忌妒。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在田里捆稼禾，兄长们捆的稼禾围着他的稼禾下跪。后来他又梦见日月星辰向他下拜。

[114]《圣经》里的人物，被众人所痛恨。他声称自己心中充满了圣灵，看见了上帝的光辉，而且看见天堂的大门已经敞开。众人大声喧嚷，向他投掷石块，将他砸死。

[115]英国19世纪逻辑学家，经济学家。

[116]德国19世纪博物学家，旅行家及政治家。

[117]这两段都是哈代的好友——英国19世纪诗人巴尔恩的诗句。

[118]此为英国17世纪诗人德雷顿的诗句。

[119]柏拉图式的爱是精神之爱，不含肉的成分。雪莱式的爱是心灵相通。

[120]雪莱诗作中的一对恋人。

[121]法国18世纪的诗人贝纳丁·毕哀尔笔下的纯洁情侣，为了爱牺牲了生命。

[122]即梅尔切斯特。

[123]罗马皇帝兼哲学家，著有《沉思录》，此处所引为该书一片段。

[124]即乔治·朗——英国19世纪古典学者，译《沉思录》。

[125]根据英国法律，对离婚案的判决，半年内无人提出异议才能确立。

[126]《圣经》中人物，以坚忍耐劳著称。

[127]古代罗马城内的一条街道。

[128]罗马皇帝奥古斯都的妹妹。

[129]奥古斯都的皇后。

[130]古希腊名娼，能言善辩。

[131]古希腊伟大的雕刻家。

[132]古希腊名娼，以美著称。

[133]引自《旧约·约伯记》第3章第3节。

[134]希腊神话中掌管悲剧的女神。

[135]阿特柔斯是希腊传说中的一个国王，其妻被弟弟诱奸，便杀死弟弟的两个儿子，烹其肉请弟弟来吃。弟弟逃走，自此该家族灾祸重重。

[136]耶罗波安是以色列的国王，因造金犊诸恶事，违耶和华旨。先知预言他家必遭灾难，后其子果死，全家为巴沙所杀。

[137]基督教的节日。

[138]摘自雪莱的诗作《伊斯兰的反叛》。

[139]门票只卖一先令的日子，尤指展览会时期。

[140]此处指马修·阿诺德。

[141]英国19世纪建筑家，致力于复兴哥特式建筑。

[142]英国18世纪建筑家，倡导罗马式建筑，认为哥特式野蛮味太浓。

[143]见《哥林多后书》第7章第2节。

[144]见《士师记》第17章第6节。

[145]不列入《旧约正编》的圣书叫作“经外书”，一部分是历史性的，—部分是寓言性的，《以斯帖》便是其中之一。此处所引为该书第14章第2节中的一段：描述王后艾司特遭到灭门之灾，她悲痛至极，采用把粪便扣在头上等方法拼命作践自己，揪头发也是其中的一条。

[146]此为牛津周年庆典，纪念学院创造人，并颁发荣誉学位。

[147]里考尼安人亲眼目睹了保罗创造的奇迹。见《新约·使徒行传》第14章第6节。

[148]见《旧约·传道书》第6章第21节。

[149]旧时英国金币，合21先令。

[150]该亚法是犹太人的大祭司，把耶稣交给了罗马总督彼拉多。后来，彼拉多把耶稣钉上了十字架。见《马太福音》第26章和第27章。

[151]庆祝圣餐时，牧师应选定的位置。

[152]阿伽门农是希腊神话中围攻特洛伊城的联军统帅。

[153]耶稣殉难时，神殿的帷幔突然裂为两半。

[154]摘自布朗宁的诗作《全身像与半身像》。

[155]摘自《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5节。

[156]福勒是英国17世纪的牧师兼作家，著《圣道》一书，论人之善恶。

[157]里德利是16世纪的英国主教，在爱德华六世时放弃天主教信仰，皈依新教。爱德华死后，他被信仰天主教的女王玛丽烧死。

[158]参孙是以色列人的力士，屡次打败腓力士人。参孙喜爱一个妇人大利拉。腓力士人便贿赂她，叫她探问参孙力大的原因。参孙告诉她，说如果剃了他的头发，他的力气便会变得跟常人一样。于是，大利拉趁参孙熟睡之际，叫人剃掉他的头发。最后，参孙被腓力士人俘获。见《旧约·士师记》第16章。

[159]耶稣布教之地，该城的居民不听教诲，终遭诅咒。见《马太福音》第11章。

[160]巴比伦的妇女好淫，后泛指荡妇。见《新约·启示录》第27章。

[161]米迦勒节在9月29日，是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162]见《新约·哥林多后书》第3章第6节。原文的全句是：“形式是害人的，可精神给人以生命。”

[163]英国18世纪作家。

[164]英国17世纪作家。

[165]此处指英国17世纪作者伯顿，著有《忧郁的解剖》。

[166]此处指雪莱。

[167]英国17世纪作家，著有《世界史》。

[168]英国14世纪宗教改革家。

[169]英国17世纪科学家，发现血液循环。

[170]英国16世纪神学家，著有《治教法律》。

[171]忒拜王国的公主，因违反王令安葬哥哥，被关在地下洞内，于是她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见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

[172]这几段全引自《旧约·约伯记》第3章。

卡斯特桥市长

版权信息

书名：卡斯特桥市长

著者：〔英国〕托马斯·哈代

译者：郭国良　沈正明　刘澹娟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耿江秀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卡斯特桥市长——一个有性格的人的故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卡斯特桥市长》是哈代的第十部长篇小说，于1884年着手写作，1885年4月完成，先在《图画》杂志上连载（1886年1月至4月），同年书分两卷，由史密斯-埃尔达出版公司出版。此前，在“性格与环境”系列小说中哈代所浓墨重彩的是自然环境，展呈的是环境的非凡魔力以及人与环境冲撞所酿成的种种悲剧，作品的主人公往往就是复杂多变、神奇诡谲、扑朔迷离的大自然。《卡斯特桥市长》的问世，标志着哈代创作的重心已由渲染苍茫肃穆、晦暝凄迷的埃格敦荒原景色转移到人物性格的精雕细刻上，开创了以主人公悲惨死亡为小说结局的先河，揭启了哈代小说创作的新篇章，为他的杰出代表作《苔丝》和《无名的裘德》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小说的主人公迈克尔·亨查德是作品的灵魂，这从作者给小说所加的副标题“一个有性格的人的故事”中可见一斑。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部有关亨查德的人生遭际、宦海浮沉、破败落拓的大写照。

亨查德无疑是个李尔王式的悲剧性人物，他的一生与孤独形影相伴，与愁闷依依相随。作品开首，他作为一个独行者的形象跃然纸上：在一个收割的季节里，他四方浪荡，到处寻找活计，不知路在何方；虽然有妻女伴随，但他孤惶无援，一副落魄相。即使在十九年后，当他从一个卑微的割草人，通过发愤图强，一跃成为卡斯特桥的首富和市长，他依然孑然一身，孤苦凄凉，事业上的功成名就反而更加深了他的伶仃枯寂。可以想见，在那数千个日日夜夜中，他是怎样面对四壁徒然惆怅的。由于他所处的特殊地位，对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滋味该有最为深切的感受。正是因缘于此，他周边没有知心朋友可以一吐心中的郁悒。在威敦·普利奥斯的那场卖妻闹剧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他的心灵，使他蒙受莫大的耻辱，历经数载悔意不减；就这样，他始终处于一种已婚而无妻的尴尬、令人悲叹的境地。

后来，即使在他和苏珊重新团圆后，他的生活也没有展现出应有的快乐：一方面，第二次明媒正娶进来的苏珊踏进他的官邸，并不是为自己的爱情找个安乐窝，而是完全为了伊丽莎白·简的前途思虑着想；而亨查德弃露赛妲而娶苏珊则纯粹是出于道义，也没有多大的爱情可言。这样一种双方都缺乏爱心的结合，其结果可想而知。也许他们都已过了天命之年，对感情这一类东西都能“泰然处之”了，并不奢求有情感火花的迸溅，只望有心灵的宁静与安谧。另一方面，退一步说，即使亨查德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安耽于这样一种带有浓厚尽义务、守职责色彩的“天伦之乐”的话，这份乐趣也是瞬息即逝的：苏珊不久就撒手而去，带走了“欢乐”，也带走了束缚亨查德的义务。值得玩味的是，苏珊的死好像并没有使他悲恸欲绝。难道他真的那么飘逸超脱吗？

在亨查德事业成功的背后，隐伏着深深的危机，随时有可能功亏一篑，全线崩溃。没有法尔伏雷的鼎力相助，当初他很难渡过“陈麦”风波；他不善经营，缺乏科学的管理经验，在法尔伏雷的步步进逼下，束手无策；他情绪无常，往往感情用事，刚愎自用，态度专横粗暴，对待惠特尔便是典型的一例。这全是他的性格缺陷使然。

从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说，亨查德的大敌就是他的性格。他的悲欢离合、兴衰生死是对“性格就是命运”的最好诠释。在深受叔本华悲观主义哲学影响的哈代眼里，生来孱弱而无知的人类注定要同无情的命运展开殊死的搏斗，唯有奋起抗争，才有希望拯救自己。然而，可悲的是，亨查德怎么也难逃命运的主宰，一次又一次地受到命运无端的嘲弄和戏耍：他恳求法尔伏雷留下来辅助他左右，可到头来正是这个法尔伏雷接管了他的家产，攫取了市长的高职，掠夺了他的情人露赛妲，拥有了他的继女伊丽莎白·简。这接踵而至的事业和情感上的双重打击导致他身败名裂，走向了毁灭之路。

在看到亨查德生性倔强执拗、孤傲冷兀、狭隘偏激一面的同时，我们也不能忽略了他人性中闪光的一面。首先，他为人憨厚耿直、心地善良。譬如，他每年都酿制上好的家酒款待工人，不间断地给惠特尔的老母送上过冬的煤。卡斯特桥人有目共睹。同时，他固守誓诺，言而有信，历十数年滴酒不沾，表现出强大的意志力；他奉行正义、磊落，公平观念根深蒂固；在遭遇破产的厄运下，他毫不失却体面。首席市政委员的“我从来没遇到过一个负债人，比他做得更公正”这番话道出了卡斯特桥人的心声。更生动的一幕是他与法尔伏雷的面对面较量角斗中，他绑起自己的一只胳膊，以求“费厄泼赖”。这一非同寻常的举动将他性格中的粗鄙与豁达、仁爱与怨仇之间的冲突展露得淋漓尽致。充满矛盾的内心经受着复仇与宽恕、施善与行恶的大搏斗，恰恰是这无尽的交战把他升华到了一个具有悲剧意蕴的双重性格人物。

显而易见，哈代用他那饱含深情的笔触勾画了这个缺少爱却渴望得到爱的滋润而又不知如何奉献爱的悲剧人物，意欲唤起读者对他的深切同情和怜悯。亨查德在年轻时铸下了弥天大错，真可谓“一失足而成千古恨”。他虽然在事业和情爱上努力补过，却依然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逃过厄运的惩罚。他临终前草拟的那份遗嘱，倾诉着对人世的无限愤懑，发出了震撼心灵的呐喊，将人类孤独这一悲剧主题高度浓缩，并推向了极致。那寥寥数行是痛苦的哀鸣、无奈的抗争、自我矛盾的大曝光，更是人生的一大讽刺！亨查德为了瞬时的洒脱却换来了大半生的悲苦和黑暗！

书中的主要人物，都是围绕着亨查德而相继登台亮相的。如三位女主人公苏姗、伊丽莎白·简、露赛妲，她们都与亨查德有情感上的关联或纠葛。对苏珊着墨不多，作者把她描绘得貌似纯朴天真，可实际上却工于心计，大智若愚。她通过暗中给伊丽莎白和法尔伏雷写信，想把他们撮合在一起；为了伊丽莎白的前程，她一直向亨查德隐瞒她的生身之父。同时，她还有泼辣果敢的一面：小说开头，她把结婚戒指猛地掷向亨查德的情景给读者留下了至深的印象。然而，亨查德和水手纽逊却都认为她只是个“热心肠、朴实的”女人，未能真正看透她的性格。

露赛妲是常见于哈代其他小说的另一类女性。总的说来，她任性、轻浮、卖弄风情。她朝三暮四，对法尔伏雷“一见钟情”，极尽挑逗、逢迎、撒谎之能事，想煽起他的恋火情焰；她招摇过市，爱出风头，专注于个人的一己之得。然而，在这水性杨花性格的下面，却隐裹着一颗脆弱、敏感的心灵。她初到卡斯特桥，就冒名乔装，企图割断与“过去”的纠葛，可这谈何容易。在极度孤苦无援下寄给亨查德的片片鸿雁——如今这些已经成为她过去罪孽的活见证——似幽灵般地缠绕着她，折磨着她，最终置她于死地。

伊丽莎白·简在小说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不仅对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不可或缺，而且她与作者和读者间维系着非常独特的关系：哈代正是通过这个贯穿小说始终的人物的所见所闻，才把一幅幅人间世相裸呈在读者面前，凭藉她的所思所想，表露了他自己的精神感悟和人生哲学，依赖她的所言所为勾勒她的基本性格特征。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是作者的代言人，也是沟通作家和读者的一座桥梁。当然，在担负此任的同时，她自己的个性也得以充分地展现和张扬。

伊丽莎白·简是个心地单纯、生性善良、富有正义感的女性。在小说中，她是唯一与书籍为友的人。她笃守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准则，崇尚中庸之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她通达明理，反省悟察，是非分明。当露赛妲夺走了她的法尔伏雷，她学会了克己的教训；可当她听说露赛妲以前曾与亨查德有男女私情，她却暴跳如雷，活像复仇的女神——这时候，她的正义感压倒了处心积虑培养起来的克制精神。她的生命中不无失望和悲伤，尤其是在失恋的时候，然而，她从来没有放弃希望，靠着理性之光的引导，走出了情感的低潮，迎来了平稳、美满的生活。

不过，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真正安宁：在她的大喜日子里，自我放逐中的亨查德提着礼物来向她真诚道贺之时，她却无情地将他拒之门外，拂逆了他的一片慈爱之心、歉悔之意，蚀抹了他赖以生存的最后一丝曙光——而她如此作为，正是她高扬道德理性，鄙睨弄虚诓骗的必然选择！

与亨查德的命运休戚相关的另一个人物便是唐纳德·法尔伏雷。他与亨查德性格迥然有别，形成了强烈、鲜明的对照：亨查德轻率鲁莽，他冷静精明；亨查德愚昧无知、迷信保守，他懂通科学、善擅经营；亨查德寂寥幽孤，他活泼开放……总而言之，亨查德是十九世纪英国农村旧式人物的代表，体现了没落的农业社会及其经济秩序；法尔伏雷是体现新兴农业社会与经济秩序的代表人物。他们两人之间的较量，反映了两代人之间的冲突，是先进的生产方式与落后的生产方式之间的斗争（张中载语）。亨查德的日暮途穷与法尔伏雷的飞黄腾达，昭示着旧时代的终结、新时代的诞生。哈代在描绘这场斗争中，理智与情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在情感上，他深切同情亨查德，为他的凄风苦雨而叹息，为他的多舛命运而扼腕；然而，在理智上，他更倾向于法尔伏雷，站到了开明与先进的一边。

耐人寻味的是，要是我们将这场斗争放在更为广阔的历史背景审视，我们就能发现法尔伏雷虽然战胜了亨查德，然而他的奏凯却是暂时的。正如亨查德替代了前任，法尔伏雷也终将为后任所代替，这是不可避免的。至于法尔伏雷会如何结束他的生涯，那只有等候另一部《卡斯特桥市长》的问世了，而哈代的这一部《卡斯特桥市长》无疑成了他的承上启下之作。

本书第1—15章由笔者翻译，第16至30章、第31至45章分别由沈正明和刘澹娟翻译，特此说明。有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郭国良　年11月于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

卡斯特桥市长——一个有性格的人的故事

一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夏末的一个傍晚。一对青年男女正走近上威塞克斯的威敦·普利奥斯大村庄。他们徒步而行，女人怀抱一个婴孩。他们衣着朴素，但并不破旧，只是经过了长途跋涉，积蒙在两个赶路人鞋子和衣服上的厚厚灰尘，使他们看上去显得格外可怜和寒酸。

这男人体格魁梧而健壮，面容冷峻而阴沉。他略侧着头，脸角几近垂直。他穿着一件较新的灯芯绒布缝制的短外套，一条镶有白角扣的粗斜纹布旧马夹，同样质地的短裤，鞍革绑腿，头戴一顶用闪亮的黑帆布衬盖的草帽。他肩背一个用皮带结成活扣拴着的灯芯草篮子，篮子口上突出一把割草刀的刀柄，透过篮孔，一把结草绳用的螺丝钻依稀可辨。他迈着稳健而缺乏弹性的步履。看得出他是一个干练的乡下人，与一般干活人的蹒跚脚步迥然有别。与此同时，他脚步的每一起落，无不体现出他所特有的玩世不恭和冷若冰霜，就连那时而在左腿、时而在右腿交相递叠的斜纹布褶迭，也都在展示这份神情。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这一对男女相互之间竟一句话也不说。或许正是这一点才会偶引路人的注意，否则人们准是无心理会他们的。他们肩并肩地走着，从远处望去，人们定会以为这对亲密无间的人儿正窃窃私语、说着知心话儿呢。但仔细一瞧，便可看到那男的正在读着——或装作在读——一首印在纸上的歌曲。他的手得挽着篮子的皮带，所以要将那张歌片举在眼前着实有些费力。他是否表里如一，抑或只是装模作样，以此来逃躲一场他所厌烦的交谈，除了他自己外，恐怕谁也说不准。但他沉默如初，而那女人虽有他相随，却得不到做伴的乐趣。实际上，除了她怀抱中的小孩，她可说是独个儿在大道上走。有时，那个男人弯起的胳膊肘几乎碰着了她的肩胛，因为她尽量挨近他却又不想碰着他。她似乎不想去挽他的臂膀，而他也无意于把臂膀伸给她。对他的不理不睬、默默无语，她毫不惊讶，仿佛认为那是一桩极自然的事情。假如这三个人中终于有人开了口，那也是女人跟小孩偶尔的轻声低语，与小孩的咿呀咿呀作答。那孩子是个小布丁女孩，穿着短衣和棉织的蓝色靴子。

这年轻女人的脸庞富有动感，这是她主要的、几乎是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在她侧着脸低头俯视孩子的时候，显得容貌美丽，甚至很漂亮，此时，色彩斑斓的阳光斜映在她的颜面上，使她的眼睑和鼻孔晶莹剔透，双唇鲜红如火。可当她在树篱的蔽荫里沉思冥想、缓步前行时，脸色冷漠而呆滞，仿佛一个人认为在时光和机遇的股掌中无所不能，也许唯独没有公道。前一种情形当属造化，而后一种大概是文明的产物了罢。

这一男一女无疑是一对夫妻，而且分明是小女孩的父母。否则，他们行路时像一层光轮似的罩在他们身上的走了味的亲情是怎么也无法解释得了的。

多半时间那妻子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可兴味索然，不过这也难怪。因为每年的这个时候，在英格兰的任何一郡的任何一地，景色跟这儿相差无几：一条不弯不直、既不平坦又不崎岖的路旁生长着的灌篱、树木和其他草木已变成墨绿色，再过一些时日，树叶命定会由暗黑而泛黄，然后呈红。河堤边的绿茵和近处树篱的丫枝上聚积着被疾驰而过的车辆扬起的尘土。同样的尘土也覆盖在大路上，像铺了层地毯，将他们的脚步声消去。就这样，周围哪怕一声一息都听得真真切切。

许久许久，周遭一片寂静，只有一只有气无力的小鸟在山间哼唱一支古老的黄昏之歌。在这季节的任何一个落日时分，这啭鸣啁啾人们已经聆听了无数个世纪。在他们临近村庄时，各种各样的叫喊声和嘈杂声从村那边的高地方向隐隐地传入他们的耳廓。然而那一簇簇树叶却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当威敦·普利奥斯村的第一批房屋终于映入他们的眼帘时，这一家子碰到一个迎面走来的刨萝卜的农庄雇工。那人肩上扛着锄，锄上悬系着饭袋。那看歌本的人即刻抬起头来。

“这儿有什么活儿可干吗？”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头，指着前面的村庄，懒洋洋地问道。他以为这雇工不解其意，随即追问了一句：“有什么打草工的活儿吗？”

刨萝卜的连忙摇头：“天哪，这个时令，亏你想得出到威敦找这样的活儿干！”

“那么可有房屋出租——一间新盖的小草房什么的？”另一个问道。

那悲观论者还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威敦拆房子的事儿倒常有。去年拆掉了五间，今年又是三间。大伙儿没地方可去——唉，连个树枝搭起的茅草房都没有哇。威敦·普利奥斯如今已搞成这副样子了。”

割草人——他明摆着是干这一行的——倨傲地点点头。他凝望着村庄，继续说道：“我说，今儿个这里热闹着哩，是不是呀？”

“对哩。今天刚好是赶集的日子。不过这会儿你听到的无非是骗小孩和傻瓜的嘈七杂八声。正经做生意的可老早就收场了。我一整天都在这喧闹声中干着活儿，可我不赶集——我才不呢。它关我屁事。”

割草人和妻儿继续赶路，不久就来到了市场。这里有许多牲口栏，上午已经展卖过几百匹马和羊了，不过此时大半都已牵走了。眼下，就像那雇工所言，剩下的已没有什么正经的生意，主要的就是拍卖一些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脱手的劣等牲口，眼界高点的买卖人早来早回，绝不会要此路货色。然而，这会儿人群倒是比早上密得多。这批无足轻重的访客，有外出休假的工人、一两个请假回家却在外地游荡的士兵、乡村铺子的掌柜，等等，都在集市收摊之际蜂拥而入。这儿有西洋镜、玩具摊、蜡人像、神灵怪兽、闯荡江湖普施善行的郎中、设圈套摆赌摊的、卖小玩意儿的、相命的，不一而足。这帮观光客如鱼得水，尽情其中。

我们说的赶路人对这些玩意儿可没有多大兴趣。他们四处张望，想在高地上支起的许多帐篷中寻找小吃店。挨他们最近的有两家，裹罩在落日余晖的赭色霞光中，看上去差不多同样的吸引人。一家支着簇新的乳白色帐篷，篷顶飘扬着鲜红的旗帜。它吹嘘供应“上等家酿啤酒、淡色啤酒和苹果酒”。另一家不怎么新，后面伸出一段铁筒烟囱，前面一块招牌上赫然写着“此处出售香甜牛奶麦粥”。割草人心里略作掂量，意欲去前一家。

“不，不，到那边去，”女人开口说道，“我一向爱吃甜牛奶麦粥，伊丽莎白·简也爱吃。你也会喜欢吃的。累了一整天，喝点粥有营养。”

“我可从来不吃那东西。”男人说道。不过，他还是依了她。他们便走进了卖甜粥的帐篷里。

里面人群鼎沸，都坐在靠帐篷四壁排着的狭长桌子边上。帐篷的里端，放着一个烧得旺旺的炉子，炉子上吊着一口三脚大锅，锅边擦得锃亮无比，一看便知它是由钟铜铸造的。掌勺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丑婆。她身系一条白围裙，宽大得几乎围住了整个腰身，显得气度非凡。她慢悠悠地搅拌锅里的东西，生怕烧焦了粥。当她这样搅动着由麦片、面粉、牛奶、半干的葡萄干、无核的小葡萄干等调制而成的古色古香的食物时，那只大匙子刮着锅子，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全帐篷的人都听得见。一碗碗调料摆放在她身旁的一张铺着白台布的搁板桌上。

这对青年男女各叫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坐下身来悠悠地喝着。到此刻为止，一切都顺顺当当，因为就像女人所说，这甜粥滋养丰富，是四海之内皆有的佳肴。不过有些平常不喝的人，一看到麦片涨得像柠檬果仁那般大，浮在碗面上，那准会退避三舍的。

但是且慢，这帐篷里有你草草一瞥所看不见的东西呢。而这刚愎乖张的男人很快就嗅到了其中的奥妙。他装腔作势地猛地喝了一口粥，便用眼角梢瞟着老婆子，一眼便看破了她玩的把戏。他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点了下头，他就将碗递了过去。她打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瓶子，偷偷地量出一些酒，倒进男人的粥里。这倒进去的是朗姆糖酒。男人也悄悄地付了酒账。

粥里掺了浓烈的酒，他觉得喝起来比原先的要过瘾得多了。这一切他妻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而他却劝她也掺上些，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应稍加一点儿。

男人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还暗示要掺更多的酒。酒力马上开始发作，在他的一举一动中表现出来。待到这时，他的妻子才痛苦地明白过来，她好不容易避开了那家有营业执照的酒家的暗礁，到头来却又卷进了这卖私酒的旋涡。

小孩开始不耐烦地叽里咕噜起来，妻子就不止一次地对丈夫说：“迈克尔，过夜的地方怎么办？要是我们不快走，找个歇脚点就麻烦了。”

但是他对妻子的轻声催劝置若罔闻，只顾拉开嗓门同邻座海阔天空。蜡烛点燃之际，小孩的圆黑眼睛缓缓地、好奇地凝视着烛灯，然后眼帘低垂了下来，接着又睁开，又闭拢，终于睡着了。

喝完第一碗，这男人心神怡然；第二碗，眉飞色舞；第三碗，与人展开了舌战；喝完第四碗，他的脸部表情——那不时地紧抿着的嘴，黝黑的眼珠子冒动着燃烧的火花——在他的一举一动中显露出来。他盛气凌人，吵兴正浓。

谈话骤然升温。在这种场合下，这本是常事。话题是：能干的男人往往毁在坏老婆的手里，特别是许许多多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因为草率的早婚，而使他们崇高的希望与远大的志向终成泡影，也耗尽了他们的精力。

“这种事偏让我给碰上了。”割草人若有所思、凄苦地说道，口吻几近愤懑，“我十八岁那年结的婚。当时我活像个傻瓜蛋。喏，这就是结果。”他一挥手，指了指自己和他的一家子人，要大家目睹他的穷酸相。

那年轻女人——他的妻子，对这种话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就像压根儿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同那忽睡忽醒的孩子，间歇地说些亲昵的知心话儿。那孩儿也不过是长得那么大，她妈要腾开胳膊歇歇时，刚好可以把她放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一会儿。那男人继续说：

“虽然我一股脑儿只有十五先令，可在这一行当里，我可算得上是个经验丰富的行家里手。买卖饲料，我敢向全英国挑战，与任何人一比高低。要是我重新成为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只要我动手干，我就挣它个千儿八百英镑。可是一个人不到所有能干出点名堂的机会统统丢光，是永远不会明白这些劳什子事情的。”

外面的场地上，拍卖商在出卖老马，可以听到他的叫嚷声：“嗨，这是最后一匹啦——嗨，哪位愿意捡这最后一匹呀？便宜卖啦！要我开四十先令吗？这头母马可会下崽哩，才五岁出头，可是一点儿毛病也没有，只是脊背有点凹陷，左眼珠子给踢瞎了，那还是来这儿的路上给亲姐妹踢的。”

“唉，我真不明白，那些娶了老婆却又不再想要她们的男人，干吗不能像这帮吉普赛人摆脱他们的老马那样将她们脱手呢？”帐篷里的那个男人说道，“为什么他们不能用拍卖的法子，把她们卖给需要这号货色的人呢？怎么？老天爷保佑，不论什么人，要是愿意买我老婆，这会儿我就把她卖了！”

“会有人愿意买的。”有几个客人回应道，瞅瞅那妇人。她的模样真不赖。

“一点不假。”一个吸烟的绅士附和着。他那一身衣服，无论领子、胳膊肘、衣缝和肩胛上都磨得锃亮，只有长期不断地与油污污的平面摩擦才会这样光彩照人。通常家具倒要这样锃亮，而衣服如此闪亮却有失大雅。从他模样上来看，他从前可能在邻近的乡绅富豪人家当过马夫或车夫。“我在有钱有势的人家待过，可以说，比谁都不差。”他接着说，“我懂得真正的教养，比谁都懂。我敢说她是个贵妇人哩——记住，我说的是她骨子里头——可以跟集上的任何女人比。可惜了她，没有受到良好的培养。”说着，他便跷起二郎腿，抬眼凝望着空中的某一点，又抽起了烟斗。

这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丈夫，听着这番对他老婆的出乎意料的赞誉，愣怔了几秒钟，心生怀疑自己如此这般对待具有这等品格的人的态度是否明智可取。不过，他很快又恢复到了原态。他声色俱厉地说：“那么，好哇，现在你们的好机会来了——只要买主出个价，我便把这个稀世宝贝卖啦！”

她转向丈夫，小声地说：“迈克尔，你以前当着好多人的面就这样胡说八道过。笑话归笑话，可不能老说啊！”

“我知道我以前说过，我说话算数。我就是要找个买主。”

正在这时候，这夏季里最后一批中的一只燕子恰巧从隙口飞进帐篷的上空，在人们的头上迅速地来回盘旋，引得众人的目光茫然若失地追随它。那一群人一直望到鸟儿又夺路而出，就没顾得上回答割草人刚才的提议。话头暂时中断了。

可是过了一刻钟，这男人继续往粥里掺酒，并越掺越浓，真不知他是意志坚强呢还是海量无边，他依然十分清醒。仿佛乐器在幻想曲中重回主题曲，他又老调重弹起来。“喂，有人要吗？我等着呢。这个女人对我毫无用处。谁要她？”

这时在座的诸位已变得恶不可及。这旧事重提引来他们一片赞许的哄笑。女的小声诉说，她热切地乞求他：“得了，得了，天快黑了。说这种无聊话有什么意思？你不走，我可要一个人走了。走哇！”

她等了又等，可他就是不动。过了十来分钟，喝粥的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穷聊起来。那个男人又嚷嚷道：“刚才我问过这个问题，可没人吱声。莫非你们没有一个要我的货吗？”

女人态度骤变。她紧绷着脸，神色阴郁。

“迈克尔，迈克尔，”她说，“这越来越不像话了，啊——太不像话了。”

“有人愿意买她吗？”男人问道。

“我希望有人愿意，”她语气坚定地说，“她现在的主人根本不合她的意了！”

“我也不喜欢你。”他说，“那么我们意见一致了。先生们，你们听见了吧？同意分手啦。要是她要这小女孩，她可以带着去，走她的路；我拿我的家什，走我的道。这跟圣经上的记载一样的简单。那么，苏珊，你站起来，给大家瞧瞧吧。”

“别站起来，我的孩儿，”一个坐在她近旁、穿着肥大衬裙、体态丰腴的卖束胸纽带的女人轻声说道，“你男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些啥呢。”

然而，这女人还是站了起来。“好啦，谁当拍卖人？”割草人嚷道。

“我来当。”一个矮个儿汉子马上搭腔。他的鼻子像个铜疙瘩，声音嘶沉，双眼活像纽扣洞。

“哪位愿替这位太太开个价？”

女人垂头看着地上，似乎是靠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支撑着。

“五先令。”一个家伙说。人们报以一阵哄笑。

“别欺侮人，”丈夫正色道，“谁肯出一基尼？”

没有人响应。这时那个卖束胸纽带的女人插嘴道：

“看在老天面上，先生，正经点儿吧！啊，这个可怜的人儿嫁给了个多么残忍的家伙呀！老天呀，食宿费可不便宜哟！”

“把价钱抬高点。”割草人说。

“两基尼！”拍卖人说。可是没人应答。

“要是在十秒钟内，这个价钱还是没人要，那他们就得出更多啦。”丈夫说，“好了，拍卖的，再加一基尼。”

“三基尼，三基尼卖了。”那人瓮声瓮气地说。

“还没人出价吗？”这丈夫问，“老天爷，哦，我在她身上花去五十倍这个价钱哪。开下去。”

“四个基尼啦！”拍卖人叫道。

“我告诉你们——少于五基尼我是不卖的。”丈夫说着，一拳砸下去，震得桌上的一只只碗盏都蹦跳起来，“五个基尼。我就把她卖给随便什么人。只要他肯掏腰包，只要他好生待她，她就永远归他了。以后我决不会跟他再啰唆。但是哪怕少一个子儿也不卖。好了——五个基尼——她就是你的了。苏珊，你同意吗？”

她低着头，不理他。

“五个基尼，”拍卖人说，“要不，她就要撤销了。谁愿意出这个价钱？最后一次啦！有没有？”

“我出。”门口一个声音大声地说道。

所有的目光刷地转了过去。在帐篷大门的三角形入口处，站着一个水手。他到此地不过才两三分钟，旁人未曾看见他。随着他的话音，是一阵死样的沉寂。

“你说你要买？”这丈夫两眼盯着他发问。

“我是这么说的。”水手答道。

“说说是一回事，给钱又是一回事。钱在哪里？”

水手略一踌躇，再一次瞧瞧那女人。他走进帐篷，摊开五张簇新挺括的纸币，将它们扔在桌布上。这是五镑英格兰银行的钞票。在这上头，他又叮叮当当地照数扔下五个先令——一、二、三、四、五。

在这之前，观众们都不怎么把这场挑战当回事，直至看到有人真的如数给了钱应战，才知事情已闹得非同小可。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住那几位主角的面孔，然后又盯在桌上压在先令底下的几张钞票。

直到此刻，虽然这男人一本正经地作出撩人心怀的表示，但谁也不能肯定他是真心实意的。观众们本以为整个事情不过是一场过火的戏谑罢了，认为他失了业，难免会对世界、社会、自己的亲骨肉火冒急燎。他要钱，而有人真的照实付了钱，这无聊的玩笑从此便收了场。帐篷里似乎弥漫着一股苍白暗淡的光晕，使里面的人面貌全非，嬉笑从听众的脸上猝然消逝，他们全都目瞪口呆地期待着。

“好了，”女人说，她那低沉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显得分外洪亮高亢，“在你还没走得更远之前，迈克尔，听我说一句。要是你碰一碰那钱，我和女孩儿就跟这人走了。听清楚了，这可不再是开玩笑了。”

“开玩笑？当然不是开玩笑。”丈夫喊道，她的提示反而使他怒火上升，“我拿钱，水手带你走。这是最简单不过了。旁的地方这样干来着，难道这儿干不得？”

“那要看这位年轻女子是否心甘情愿了。”水手和颜悦色地说，“我可不愿伤她的心。”

“没错，我也不想使她伤心，”她丈夫说，“不过只要孩子归她，她就情愿。就在前几天，我扯起过这码子事，她就这么说过来着。”

“你能发誓吗？”水手问她。

她看了看丈夫，他脸上没有半丝悔意，这才说：“我起誓。”

“好得很，她可以带走孩子。这笔交易算是了结了。”割草人说。他拿起水手的钞票，不慌不忙地折叠起来，连同那几枚先令，放进一个贴胸的口袋里，一副拍板定局的神气。

水手朝女人看了看，笑了。

“跟我来吧，”他和蔼地说，“这小的一块儿走——人越多越快乐！”她踌躇片刻，仔细地瞅了他一眼，随后她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抱起孩子，跟着他朝门口走去。到门口的当儿，她突地转过身来，摘下结婚戒指，朝帐篷那头的割草人脸上直扔过去。

“迈克尔，”她说，“我同你一起过了两年，除了受气还是受气。现在我同你再也没有瓜葛了，我要到外地去碰碰运气了。这对我和伊丽莎白·简都会好些。那么再见了！”

她右手抓住水手的臂膀，左手抱着小女孩，伤心地、抽抽搭搭地冲出帐篷。

丈夫的脸上挂着一副呆头呆脑的忧虑神情，似乎他终究不大会料到有如此的结局。有几个顾客放声大笑。

“她走了吗？”他说。

“是啊，她走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站在门口边的村民说。

他站起身，自知灌进了过量的酒精，趔趄着走向门口。另外一些人尾随其后，大家伫立着朝苍茫暮色中凝望。就在此地，低级动物的平谧天性与人类的蓄意仇怨之间的天壤之别，可谓一目了然。与帐篷内那刚刚结束的冷酷的一幕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几匹马正相互亲昵地交颈挨摩着，耐心地等待着安上挽具，准备踏上归家路。市集外面，在山谷和树林中，万籁俱寂。夕阳刚刚下山，西边的天穹披上了玫瑰色的晚霞。那景象仿佛永恒旷久，然而却在缓缓地变幻。驻足伫望这片云天，恰似从昏黑的观众席上欣赏舞台上的超凡绝技。目睹帐篷里的那一幕后，又亲临这一场景，人们会升腾起一股本能，不由自主地将人类视为仁慈宇宙中的一抹污点，加以唾弃。不过，万万不可忘记的是这世上一切物象都出没无常，说不准某个夜晚人类会天真浪漫地坠入梦乡，而这些安谧宁静的风物却尽情地汹涌咆哮。

“那水手住在哪儿？”当他们环视四周一无所获时，一个看客发问道。

“天知道，”那个见过大世面的男人说，“毫无疑问，他是这儿的生客。”

“他大概是在五分钟以前进来的。”卖甜粥的女人两手搁在臀部上凑着大伙儿一起说，“随后他退出去，后来又朝里看。他那儿我是一个子儿也没赚到。”

“这丈夫活该，”卖束胸纽带的女人说，“像她这样好看又体面的女人——男人到底还想咋呢？我真佩服她的志气。要是我丈夫这样作践我，我自己也会像她这么干的——要是我不争气，老天都难容我啊！我一定走，他会叫呀、喊呀，直叫到嗓子眼儿发疼。我会永不回头——不，不到世界末日我绝不回头！”

“嗯，这女人的日子会好过起来了。”另一个比较有点头脑的人开了口，“因为以航海为业的人是被剪的羔羊[1]极好的庇护。还有呢，那个人好像特有钱。照我看来，她近来的境况不尽如人愿。”

“哼，听我说，我才不会去追她呢！”割草人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模样很固执，“随她去！既然她这样异想天开，那就得自作自受。只不过她没有权利带走我的女孩——那可是我的女孩。要是这事整个儿重来一遍，她就甭想把孩子带走。”

那些吃客们，他们或许有点意识到自己已为一件不可饶恕的行为推了波助了澜，或许是因为天色已晚，总之过不了多久，便都纷纷散去。这男人伸出两肘趴在桌上，脸枕靠着臂膀，很快就打起鼾来。卖甜粥的决定夜里打烊，先把没收拾好的酒瓶、牛奶、麦片、葡萄干等等装上二轮马车，然后才走到男人身旁。她推了推他，但弄不醒他。好在市集还要再开三天，那天夜里不收帐篷，她就让这酣睡的人——他显而易见不是个流浪汉——连同他的工具篮留在那里。她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放下帐篷的门帘，赶着车离去。

二

这男人一觉醒来，晨曦已透过帐篷帆布上的缝隙倾泻进来。偌大的帐篷里荡漾着温暖的光辉。一只大绿头苍蝇孤单单地在嗡嗡打转。除了苍蝇的嘤嘤叫，周围寂静无声。他环视四周——长凳、搁凳支起的板桌、他的工具篮、煮粥的锅炉、空空的碗盘、几颗洒落的麦粒，还有散弃在草地上的几个瓶塞。在零星杂物之中，他忽地看到一件亮闪闪的小物件。他捡了起来。那是他妻子的戒指。

头天晚上发生的那乱糟糟的图景，仿佛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把手插进贴胸的口袋，一阵纸头的窸窣声使他猛然醒悟：那是他漫不经心地塞进去的水手的钞票。

这第二桩事充分证明，他那模模糊糊的记忆确有其事。这下他明白了这一切并非梦幻。他仍然坐着不动，眼睛久久地瞅着地上。“我得赶快摆脱这境地，”他终于从容不迫地说，仿佛只有把话说出口，才能抓住自己的思想似的，“她走了——千真万确跟买下她的水手走了，还带着小伊丽莎白·简。我们走到这里，我喝了甜粥，是掺了酒的，于是把她给卖了。是啊，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而我还在这儿，这下我该怎么办呢？酒醒后，我还有力气走路吗？”他站了起来，觉得自己的情况良好，走路没问题。随后，他将工具篮挎在肩上，发觉还背得动。他便撩起帐篷门帘，跨入露天里。

这男人郁郁寡欢而又好奇地朝四下张望。他伫立着，九月早晨的空气清新凛冽，拂得他心旷神怡。昨天晚上他和一家子人到达这儿时，业已疲惫不堪，没怎么留意这一地方。因而，此刻他放眼眺望，就好像是头一遭看到似的。这地方正是一处开阔的山丘高顶，一头的下方与一片人工林接壤，一条蜿蜒曲折的大路通到山下。山脚边便是一座村庄，这片高地因本村庄而得名，而一年一度的市集便在这上面举行。它伸延而下，直通幽谷，脉岭逶迤，座座冢墓点缀其间，散落着史前期的堡垒遗迹。整个景色展现在初升太阳的万缕金光之下。阳光还未来得及晒干一片沾露欲滴的草叶。远处，几辆黄色和红色的大篷车投下斑斑阴影，那是每个车轮的扇形外缘抛射出的影子，形状狭长，活像彗星的轨道。留下过夜的吉普赛人和摆摊人都舒舒服服地躺在大车和帐篷里，或者裹着马衣睡在底下。除了偶尔的一声打鼾表明他们的存在外，委实像死一般寂静。可“七眠子”[2]必定有一条狗相随。流浪汉豢养的尽是些怪种狗。与其说它们是狗，不如说像猫；而说它们像猫，倒不如说更像狐狸。这种怪里巴叽的杂狗就躺在附近。一只小狗在一辆车子底下突然惊醒过来，本能地吠叫了几声，很快又躺下身去。它是割草人离开威敦市集的唯一目击者。

看来，这与他的心思不谋而合。他沉思着往前走，毫不理会嘴上啄着草在篱笆上飞来舞去的黄鹀鸟儿、一簇簇的蘑菇头冠，以及那当地羊群的铃铛发出的阵阵声响。这些挂着铃铛的羊真算走运，还没有被赶进集市。当他走到一条小道，离昨夜的地方已足有一英里时，他放下篮子，身子倚靠在一扇大门上，脑海中翻腾着一两个难题。

“昨儿晚上我把名字告诉了大家，还是没有告诉大家呢？”他自言自语道。最后他断定他并没有说。他的行为举止足以表露出他妻子跟他顶真是叫他多么吃惊又气恼——从他的脸部表情，还有他顺手从篱笆上扯下一根草，从他咬嚼草的那副样子，都一览无遗。他知道她必定是生气了才这样做的。她必定也相信这桩买卖里有着某种约束力的。对后一点，他深信无疑，因为他了解她的性格。她决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但她的智力却极其单纯。也许在她平素的娴静平和底下，本来就匿藏着太多的轻率和积怨，因而一有时机她就顾不得片刻的犹豫了。就在上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时，他就扬言要把她卖掉，而她以听天由命的口吻回敬他，说她根本用不着听他一遍遍的唠叨，这等事会发生的……“可她明明知道我那样做的时候，是喝得稀里糊涂的呀！”他叫道，“我一定要走遍四方，把她找到……抓住她，我非要问个究竟，她为啥不能多长个心眼儿而不叫我出乖露丑呀！”他吼叫起来，“就算我喝糊涂了，可她没有哇！只有像苏珊这样的白痴头脑才会这么简单。温顺——那可恶的温顺真比最暴烈的脾性更要害苦我呀！”

当他心平气和一些时，原来的信念又浮上心头——必须千方百计地把她和小伊丽莎白·简找到，而且要忍受这场奇耻大辱。事情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理应由自己承受。不过，首先他决定要发个誓，发个有生以来最大的誓。而要正正经经地发誓，就非得找个合适的场所和神像——这个人的信仰里颇具拜物的意味。

他背起篮子，继续往前赶路。他边走边四处张望探寻。在三四英里路的远处，他终于看到村子的屋顶和一座教堂的尖塔，便立马朝教堂方向走去。村子里十分宁静，此时正值乡村日常生活里的静歇时分。在这空当儿里，庄稼汉都已离家去干活了，而他们的妻子却还没有起床去准备他们回来时吃的早餐。因此，他一直走到教堂也没人发觉他。教堂门只是闩着，他径直走了进去。割草人把篮子存放在洗水盘的旁边，走到中殿直到圣坛栏杆的地方；开了门，进入内殿。置身于此，刹那间他似乎体味到一阵奇异的感觉。然后他跪在梯台上，将头俯靠在圣餐台夹牢的那本书上。他高声祈祷：

“我，迈克尔·亨查德，在今天，九月十六日早晨，到这圣洁之地，在上帝面前郑重起誓，今后的二十年里，每一年抵去我已活过的一年，我戒绝各种烈酒。我对面前的圣书发誓，倘有违背誓言，就让我双目失明、嘴哑耳聋、孤苦无依。”

割草人起誓完毕，吻过《圣经》，站起身来，仿佛生命开始了新的历程，心里安然宽慰了。他在门廊里伫立了一会儿，只见一缕炊烟忽地从附近农舍的红烟囱里袅袅升起，知道屋主人刚起炉生火。他绕道走到门口，主妇答应给他做一顿饭，只收一点儿钱。吃罢早饭，付了钱，他便上路寻找妻儿去了。

过了不久，他就明白，要找到妻儿是何等的困难。他日复一日地东奔西走，到处查问；然而从集市那晚以后，哪儿都没有人看到过他所述说的那些人的踪影。而难上加难的是，他连那水手姓甚名谁也说不出来。由于他身上的钱所剩无几，经过几番犹豫，他才决定动用水手的钱来继续寻找，但这依然无济于事。找人得大喊大叫，到处打听才成，而迈克尔·亨查德却死要面子，不肯透根露底、道出原委。也许因缘于此，他连丝毫的线索也没得到，虽说他已竭尽全力，无奈他守口如瓶，不愿说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才失去她的。

一晃几个星期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他仍然在苦苦寻找，其间他也干点零活以维持生计。后来，他来到一处海港，才打听到是有几个与他描述的特征一一相符的人，前不久已移居海外。于是他说他不再找了。他要到他魂牵梦绕的地方去安身落户了。第二天，他起程朝西南方向行进，除了夜宿，从不息步，直到他到达威塞克斯郡边远地区的卡斯特桥市镇。

三

通向威敦·普利奥斯村的大道上又是尘土滚滚。树木也像昔日般墨绿郁葱。从前亨查德一家三口曾在这里走过，现今与那家子不脱干系的两个人正徜徉其上。

大体而言，这情景与上次几乎一模一样，即便是从邻近村子里传来的人声和喧鼎声，似乎与前述插曲的第二天下午毫无二致，只有细微之处才看得出些许变化。但自不待言，漫长的岁月已悠悠而过。两个行路人中，有一个在上次的场景中身为亨查德的年轻妻子。她往日丰润的脸庞已瘦削多了，肌肤也起了根本变化，头发虽则未曾失去色泽，可也比从前稀疏零落得多。她身着寡妇的丧服，她的同伴也是一袭黑色衣裙打扮。她是一个身材匀称、年约十八岁的年轻姑娘，完全禀有那短瞬而珍贵的青春丽质，而青春本身，却与容貌或身材无关，永远美丽。

你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苏珊·亨查德长大成人的女儿。人生的仲夏在母亲的脸上打上了含辛茹苦的不灭烙印，这当儿“时光”却多么巧妙地将她从前那春天般的特有风采移植到了第二个人——她的女儿——身上，而女儿此时被母亲的一些秘密蒙在鼓里。这对一个寻根刨底的人来说，是大自然延续力的莫明其妙的缺陷。

她们俩手牵着手往前走，这分明是亲昵的举动。女儿靠外边的手上提着一只老式柳条篮子，她母亲拿着一个蓝布包裹，这与她的黑裙袍形成奇特的对照。

她们走到了村子边，然后沿着从前的同一条路朝集市走去。这里，同样也看得出岁月沧桑、世事变迁。这儿有了旋转木马、秋千、乡下人测力器、体重秤还有打气枪的摊棚。从这些游乐玩意上，可以觉察到机械化的步步进展，而正儿八经的集市买卖却大为萎缩了。邻近的一些市镇冒出了一些新式定期的大市场，开始严重地干扰这里已沿袭数世纪之久的贸易。羊圈和马栏只有先前的一半长，裁缝、卖针织品的、箍桶匠、卖亚麻布和其他做小买卖的货摊几近绝迹，车辆也稀少多了。母女俩挤着穿过人群走了一程，随后便驻足止步。

“我们干吗浪费时间跑到这儿来呢？我还以为你想往前走呢。”少女说道。

“嗯，亲爱的伊丽莎白·简，”另一个解释道，“可我只是想到这儿来看看。”

“为什么呀？”

“当年就在这儿，我第一次碰到纽逊——就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在这儿第一次遇见爸爸？嗯，您以前这样告诉过我。可如今他淹死了，离开我们了。”姑娘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看着它叹了口气。卡片四周镶着黑边，在类似壁匾的图案里写着这样的词句：“深切怀念水手理查德·纽逊，一八四一年十一月不幸在海上遇难，时年四十一岁。”

“也就是在这儿，”她母亲接着说，语气略有迟疑，“我最后一次见到我们要找的那位亲戚——迈克尔·亨查德先生。”

“妈，他到底是我们的什么亲戚呀？你从来没对我讲清楚过。”

“他是，或者说他过去是——因为也许他已离开人世了——姻亲关系。”她母亲谨慎地说。

“这话你跟我讲了不下二十遍了！”姑娘边回答边漫不经心地四面张望，“我想他不会是我们的一门至亲吧？”

“怎么会呢。”

“你最后一次听说他，他是个打草的，可不是吗？”

“是的。”

“我想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我吧？”少女天真地往下说。

亨查德太太迟疑了一会儿，很不自在地回答道：“当然没有，伊丽莎白·简。哦，往这边来。”她举步朝场地的另一边走去。

“我想在这儿是打听不到什么人的，”女儿朝四处张望着说道，“赶集的人就像树叶子一样变换不停。我敢说当年所有来过这里的人，今天就只有你一个了吧。”

“我看不见得吧，”纽逊太太（如今她这样称呼自己）说，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绿草如茵的土坎下的地方，“你看那边。”

女儿朝母亲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插在地上的木棍三脚架子，上面吊着一口三脚锅，下面烧着一堆闷燃着的木柴，锅里热气腾腾。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脸上爬满皱纹的老妪俯身在锅旁。她操着一只大勺，一边搅动锅里的东西，一边不时地用破嗓门吆喝道：“卖美味牛奶甜粥喽！”

果真是从前开粥篷的那个老板娘。想当初她生意兴隆，穿戴干净利索，系着条白围裙，钱币叮当响，而如今没了帐篷，没了桌子板凳，生意清淡，人也蓬头垢面，只有两个脏不溜秋的小顽童跑来光顾，说来碗“半便士的——多盛点”，她就用有碎疤的黄土碗盛了两碗。

“那年头，她就在这儿摆摊。”纽逊太太继续说道，迈前一步想走近点。

“别跟她搭嘴——那太掉价了。”另一个劝阻道。

“我只说一句话，伊丽莎白·简。你就待在这儿。”

这女孩倒也挺情愿的。她母亲一向前走，她就折身来到卖印花布的小摊上。老妇人一见亨查德太太，赶忙招揽起生意来。听到要“一便士的”，她便兴高采烈地张罗着，比当年卖六便士还热情有加。这位自称寡妇的人端起碗来，见里面尽是稀汤，跟早先配料丰富的稠粥不可同日而语。这时，老妇人打开火炉后面的一只篮子，狡狯地抬起头，低声问道：“要放点甜酒吗？——你知道，这是私货。来两便士好吗？——喝下肚去滴溜溜，真过瘾！”

她的顾主看到老把戏故技重演，不由苦笑着直摇头，个中的含义是那老女人根本无法猜得到的。她接过铅调羹，假装喝了一点，一边喝一边不动声色地对老妇人说：“你早先有过好日子吧？”

“嗯，太太——算你说对了！”老妇人答道，她感慨万千，就此打开了话匣子，“在这集市里，我已站了整整三十九年了哇，从姑娘到媳妇，后来又守了寡。从那年头我就明白该怎样跟那帮腰缠万贯的吃客打交道。太太，你简直不会相信我曾经有过一顶这集市里最最吸引人的大帐篷。来来往往的过客，谁不喝上一碗‘好好太太’的牛奶甜粥解馋呢！我懂得牧师的口味、浪荡公子的口味，我也摸透了城里人的口味、乡下人的口味，连那些不要脸的女人的口味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他娘的，这世道真没记性。堂堂正正做生意赚不到钱——这年头只有滑头和骗子才走红运。”

纽逊太太朝四处张望——她女儿还是弯着腰在浏览远处的货摊。“你可记得，”她小心翼翼地对老妇人说，“十八年前的今天，一个媳妇在你帐篷里被丈夫卖掉的那回事？”

老太婆想了想，微微摇摇头。“要是件大事情，我马上就会想起来，”她说，“只要我亲眼看到过的事，比如夫妻反目而大打出手啦，谋财害命啦，偷鸡摸狗啦——当然是那些大的，我都一一记得。可卖人的事？是悄悄儿干的吗？”

“嗯，是的，我想是的吧。”

卖粥老太婆又稍稍摇头。“不过，”她说，“我记起来啦。我记得是有那么一回事——那男的穿一件灯芯绒布外套，拿着一篮子家什。不过，愿上帝保佑你，我们脑袋里一般不装这号事情。这个人我现在还记得起来，只是因为第二年赶集市时他又到这儿来过一趟。他私底下同我说，要是有个女人来打听他，就说他已经到——哪儿来着？——到卡斯特桥——对，到卡斯特桥去了。可是天哪，我后来再也没去念叨这事儿！”

要不是纽逊太太耿耿于怀，还记得正是这个利欲熏心的老婆子的酒精才使她丈夫丢人现眼，那她准会尽绵薄之力来酬答她了。她对这个传话人略表谢意，便回到了伊丽莎白身旁。伊丽莎白迎上前来，说道：“妈，咱们得走了。你到那儿去吃点心太不成体统了。只有下等人才上那儿去。”

“不过，我却终于打听到了我要找的人。”母亲平心静气地说，“我们那位亲戚上次到集市上来时说过，他住在卡斯特桥。那地方离这儿很远很远，他说这话又是好多年以前。可是我想，我们还是上那儿去吧。”

说罢，她们就离开集市，进到村子里，在那儿过了一夜。

四

亨查德的妻子殚精竭虑，却给自己招来了无穷的麻烦。一次又一次她几乎要把自己的真实身世告诉女儿，可总是难以启齿。在威敦市集上的那笔交易成了她人生的惨烈转折点，而当年她比如今站在她身旁的女儿大不了多少。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就这样成长起来，笃信那个和蔼可亲的水手同她母亲之间的关系，正像他们一向表现的那样，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一个孩子有许多惹人烦乱的思想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不断增长的，而不惜通过冒险来破坏她那坚贞的爱意，这是亨查德太太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看来，要让伊丽莎白·简明白事理，简直是愚不可及。

不过，苏珊·亨查德怕道出真相而失去她所挚爱的女儿对她的爱，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丑事。她为人单纯，当初亨查德瞧不起她，固因缘于此。她单纯才会和纽逊同居了这么些年，才会心悦诚服地认为纽逊既然买了她，他就在道义上有权真正地、合理地拥有了她，虽说她对这种权利的确切意义和合法程度模糊不清。在老成练达的人士看来，一个脑筋清清爽爽的年轻主妇居然会对这种交易信以为真，也许会觉得不可思议。若不是有无数类似的例子佐证，这码事简直难以令人置信。不过，据众多村志记载，这些农家女都服服帖帖地跟着她们的买主过活，无不从一而终。她可算不上空前绝后呢。

苏珊·亨查德在这期间的坎坷经历，三言两语便可交代清楚。她无依无靠，跟随纽逊来到加拿大，在那儿他们一住就是好几年。虽然她像别的主妇一样辛勤操劳，一心想把他们的茅舍收拾得快快活活，衣食不愁，可日子却过得差强人意。伊丽莎白·简十二岁那年，三人返回英国，在法尔茅斯安家落户。纽逊在那儿当了几年船夫，兼做一些岸上的零杂活，赖以谋生。

后来，他到纽芬兰贸易航线当了一名水手，也就在这时期，苏珊幡然醒悟过来。她向一位朋友吐露了自己的身世，那人笑她竟会如此当真听任摆布，于是她的心头再也无法平静。有一年冬末，纽逊回到家来，发觉自己精心维系的幻想已成泡影，永远消散了。

接下来便是一段忧伤凄苦的日子。她向他端出了心中的疑虑——自己是否还能跟他一起生活下去。渔季来临时，纽逊又离家了，漂洋过海去了纽芬兰。不久，隐约传来他在海上丧身的消息。折磨她良知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从此，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亨查德杳无音讯。对当年的劳动臣民来说，英国不啻是个大洲，一英里路就相当于地图上的一度。

伊丽莎白·简发育得早，已出落成一个婷婷少女。在惊闻纽逊在纽芬兰外海遇难的噩耗以后的一个月光景，这姑娘大约十八岁的时候，有一天，她在她们仍然租居的小茅房里，坐在一把柳条椅上，替渔民编织麻线网。她的母亲也在这房间的一隅，做着同样的活计。她放下沉甸甸的木梭子，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倾洒在年轻姑娘的头上。她的头发蓬散着，光线如入淡褐色的小灌林，直射进发丝的深处。她的脸庞虽说有点儿苍白，也不够丰满，却蕴藏着大量未定型的美质。面容的曲线一时还没有圆熟舒展，而由于她们生活的拮据，容貌受损便成家常便饭，可是其中却隐伏着一种俊美，正顽强地现形于外。她在骨子里是个美人胚，只是如今还没有来得及在肌肤上显山露水。也许她永远也娇媚不了，除非她脸蛋儿上活动的各部分还没有定型她就可以避开了日常生活中的诸多恼人的事情。

眼望着这个女孩，做母亲的不由悲伤起来——这悲伤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出于逻辑的推理。她们俩目前仍然被囚在贫苦中，为了女儿，她真不知有多少次千方百计地想从困寒中解脱出来。这女人老早就觉察到与她朝夕相处的那颗年轻的心是多么热切、多么坚持不渝地为发展自己而奋斗着。而如今，她都快十八岁了，却依然没有什么起色。激荡在伊丽莎白内心的欲望——虽然清醒却受着压抑——分明是去开眼界、见世面、悟人生，她向母亲问个不休，自己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比较有知识、比较有体面的女性，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比较好一点”。她对事物总是寻根究底，这是处于她那样境况的女孩子所罕见的。她母亲每每感到自己无从帮她探究什么，就不由得喟然叹息。

不管那水手是死是活，他现在已经湮没无闻了。苏珊在得到点拨而扰乱了心绪以前，她依照规矩拿他做丈夫，忠贞不渝地、执着地守着他，而如今再也没有这样的要求了。她自忖道：现在自己又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女人。虽说这世道事事不遂人意，难道这下不正是拼老命推伊丽莎白一把的天赐良机吗？深藏起她的自尊心，去寻找先夫，不管明智与否，看来是一个最好的起点。也许他太贪杯中物而早早地进了坟墓。不过，他总不至于糊涂到这般地步吧。当初，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光，他的酒瘾只是偶尔发作，还够不上一个积习难愈的酒鬼。

不管怎样，要是他还活着，重回到他身边无疑是上策。去寻他，就得向伊丽莎白·简道出原委，这是件棘手事。如何向她说明，这位做母亲的怎么也不敢考虑。最后她终于决定先去找他，而不向女儿透露她和亨查德从前的关系。一旦找到了，那就把难题推给他，由他来运筹安排。因此，她们在集市上的那番交谈和伊丽莎白的似解非解、懵懵懂懂就不难说明了。

就这样，她们单单指靠着卖甜粥老婆子说的亨查德下落的微微之光的照引，继续往前赶路。一路上她们只得精打细算，有时可看到她们徒步而行，有时搭乘农夫的牛车，有时坐一程运货大篷车。就这样，她们一路兼程走近了卡斯特桥。伊丽莎白·简发觉母亲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不禁暗自一惊。在母亲的言谈中，不时地透出厌世的语气，那分明是说要不是为了这个女儿，她对于人生已厌倦透了，一死了之，不足惋惜。

将近九月中旬，一个星期五的傍晚，快要薄暮时分，她们来到一处土丘顶上，这儿离她们要寻找的地方已不到一英里。车道两旁围着高高的树篱栏，她们攀上中间的绿茵草皮坐下来。下方的市镇和它的四郊尽收眼底。

“这地方看上去多么古老哟，”伊丽莎白·简说，她母亲默默无语，正在想着别的事儿，还没有注意到地形，“整个儿都挤成一团，一座四四方方的树墙围绕着它，像花园里圈上了杨树篱笆的一片空地。”

方方正正，这确是这座古老市镇——卡斯特桥市——最夺目的特点。虽然当时它兴建不久，却丝毫没有受到现代化雨露的浸洗。它像一盒多米诺骨牌紧密相接，而且它没有一般意义上的郊区。乡村和城镇汇成一片。

在这样一个皎美的傍晚，卡斯特桥映现在长空翱翔的鸟儿眼里的，必定是一副镶嵌在碧绿色长方形框子里色彩纷呈的工艺品：柔淡的红色、褐色、灰色和水晶色交相辉映。在常人的眼里，它模模糊糊一团，矗立在一列列密密麻麻的酸橙树和栗树的后面，方圆是延绵数英里的开阔高地和凹地。随后，这一堆东西渐渐明朗化：塔楼、山墙、烟囱和窗扉依稀可辨。顶端的窗玻璃，辉映着西方阳光照耀下的云带所发出的铜色火焰，宛如充血发炎的眼睛般闪烁发光。

这个四周由树木环绕的四方地，每一边的中间，都有通往东、西、南面的大路，一直延伸到一英里外的广阔无垠的麦地和峡谷。两个行路人正要从这样一条大路进城。她们还没有起身继续赶路，有两个男人从树篱外走过，进行着一场舌战。

“哦，真的，”等那两人渐渐走远，伊丽莎白说道，“他们在谈话中提到了亨查德的名字——那不是我们亲戚的名字吗？”

“我也这样想的哩。”纽逊太太说。

“这样说来，他好像还活着呢。”

“是的。”

“我追上去向他们打听打听……”

“不，不，不行！现在千万别打听。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是在贫民院里，或是在蹲监狱。”

“哎呀——妈妈，你为什么这样想？”

“那不过说说而已——好了，不说了！我们得私下里打听才行。”

薄暮时分，她们歇息够了，就继续上路。虽然两边空旷的田野仍然映着微弱的日光，但大道上稠密的树木却把这条大路遮蔽得像隧道一般漆黑。换言之，两边是黄昏，而她们却行进在子夜里。伊丽莎白的母亲对这座市镇的面貌感到兴趣盎然，不久她们就看见路人了。等她们四处游荡了一会儿以后，就看出那框住卡斯特桥市的一列列盘根错节的树木本身就是一条大路。这条路在低洼的绿色土堤或斜面上，外面还可看见一条沟。在大路和土堤里面，是一堵残缺不全的墙垣；墙内，市民的住居鳞次栉比，拥挤不堪。

虽然这两个女人不明了，这些外部地貌却原来是这座城市古老的防御工事，植了树成了散步的场所。

这时灯光透过盘绕回缠的树隙微微闪烁，使人感到身居其中既舒适又温暖；同时，外面没有灯火的乡村，使人觉得尽管它紧挨市井，在气氛上却是出奇的寂寥与空茫。市镇与原野之间的区别，也因一阵管乐队的奏乐声而更显分明。这乐声比其他的声响嘹亮，直灌进她们的耳廓。两位旅人转身拐进大街。这里的木板房子，上面突出楼房，装有小块玻璃的格构式窗，窗上罩着凸纹条格布窗帘，窗帘挂在并条细绳上；在山墙封檐板下面，一只只织结已久的蜘蛛网在微风中摇曳。这里也有木架砖壁砌成的房舍，它们主要仰仗左邻右舍的支撑；这里还有石板瓦顶铺上瓦、瓦屋顶铺上石板，间或也有一间茅草屋顶。

这个城市的居民依赖农业和畜牧业为生，这一特点见之于商店橱窗里陈列的各等物品。小五金那儿摆着长柄大镰刀、钩镰刀、剪羊毛的剪刀、钩刀、铁锹、鹤嘴锄和耘锄；箍桶匠有蜂箱、盛奶酪的小木桶、盛奶罐、挤奶凳和桶、草耙子、酒壶，还有种子篮；马具匠有车绳和马犁具；制车匠和机匠那儿有货车、独轮手推车和轮转机；药剂师有医马用的擦洗剂；在手套商和切革匠那儿，有修剪篱笆用的专用手套、盖屋顶时用的护膝、庄稼汉的套裤、乡下人穿的木套鞋和木屐。

她们来到一座灰色的教堂前，它那宏伟的钟楼直耸昏黑的穹苍，钟楼下部映着近处的灯火，人们能真切地看到石塔接缝处的灰浆由于日久天长风吹雨淋已经完全剥蚀了；如今石缝里生长着簇簇景天草，已几乎蔓攀到雉堞墙上。钟楼上的时钟敲了八下，然后便响起一阵急迫的叮叮声。卡斯特桥当年还在敲响晚钟，当地居民用它做关店打烊的信号。沉沉的钟声在店铺前回荡开来，大街上下顿时响起上门板的噼啪声。不出几分钟，卡斯特桥这一天的商业就宣告结束了。

另有一些时钟也不时地敲响八点——有一个阴沉沉地从监狱那边传来，另一个发自贫民院的山墙，都以机械的吱嘎声为前奏，比钟声还清晰可闻。一家钟表店铺里，排着一列釉漆大座钟，正在上门板当儿，也争先恐后地加入这场大鸣奏，仿佛一列戏子在落幕前致最后的谢词。随后便可以听见钟乐时续时断地奏出《西西里水手之赞》。故而新派的年代学家们未等他们的老行当满意收场，就已大跨步地迈入了下一个时辰。

在教堂前方的空地上，走着一位妇人，她高高地挽起衣袖，把内衣的边面给露了出来，下摆撩了起来塞进口袋里。她腋下挟了块面包，正一块块地掰下来分给与她同行的另外几个妇人。她们细细地品嚼着面包。看到这情景，倒提醒了亨查德·纽逊太太和女儿。她们都已饥肠辘辘了。于是她们问那个女人附近有什么面包铺子。

“眼下你要找块好面包，简直是难于上青天呢，”她给她们指了路，接着说道，“他们可以吹吹打打，吃吃喝喝。”——她挥手指了指大街远处。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房前面，可见一支铜管乐队。——“可我们连块像样的面包也吃不到。如今的卡斯特桥，好麦酒可比好面包多得多了。”

“淡不溜秋的啤酒比麦酒又多得多了。”一个男人接过话头。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怎么会闹到没好面包吃呢？”亨查德太太探问道。

“啊，全是那个粮商给一手搞的——我们这儿的磨坊主和面包师都得向他进货，他却把受潮的麦子卖给他们。他们自称当时是给蒙在鼓里，直到面团子像水银似的流得满炉子都是才知道。烤出来的面包像癞蛤蟆样瘪乎乎的，里面又夹生，像是板油布丁。我在卡斯特桥嫁了人、生了孩子，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种破玩意儿面包。你一定是个外乡人，才不知道这一个礼拜可把大伙儿惹得胀了一肚皮儿气。”

“嗯。”伊丽莎白母亲怯生生地说。

她在这儿对自己的前程还是个未知数，所以不想引起人们的过多注意，她便领着女儿悄然地从那个说话人身边走开了。她们在那家经人指点的铺子里买了两块饼干，权作充饥，随后便不由自主地向奏乐的地方走去。

五

她们走了不远的路，就来到市乐队演奏铜管乐的地方。此时，一曲《老英格兰的烤牛肉》正把玻璃震得山响。

乐师把乐谱架放在一座建筑物的门前，这就是卡斯特桥最大的一家旅馆——皇家纹章旅馆。在正门的门廊上方开着一扇宽敞的圆肚窗，突延到街上。窗格框敞开着，从里面传出人们的喋喋谈话声、玻璃杯相碰的叮当声和拔瓶塞的噗噗声。还有，遮帘也没拉上。站在大街对面通向二轮车管理处的石阶顶上，整个房间里的情景，就一目了然。这不，一大堆好闲者聚在那儿凑热闹。

“我们得打听打听……我们的亲戚亨查德先生，”纽逊太太低语道，打她走进卡斯特桥以来，她显得异乎寻常的疲惫和焦躁，“我看这儿倒是个好地方，我们不妨找找看——只消打听一下他在这市里的地位如何……要是他在这儿的话——哎，照我想他一定在这儿。伊丽莎白·简，你去问一下比较好。我人累塌了，累得什么也干不动了——你先把面纱拉下来。”

她在最低的一级石阶上坐下来。伊丽莎白·简听从母亲的吩咐，站到这帮闲人的中间。

“今晚这儿有什么事呀？”姑娘挑中了一位老者，站到了他身旁，过了老半天，才这样向他问道。与他相邻了这么久，就有了跟他攀谈的权利。

“呃，你准是个外乡人，”老头儿说，视线没有游离窗子，“告诉你吧，这是一次头面人物的盛大社交宴会——由市长亲临主持。由于不请我们老百姓，所以他们就把百叶窗开着，好让我们在外面也看看热闹。你要是攀上台阶，就看得见他们啦。在桌子上首，面朝着你的那位，就是市长亨查德先生，左右两边都是市议员。早年他们横空出世时，许多人兴许比我现在还不如呢！”

“亨查德！”伊丽莎白·简冲口而出，不免感到惊诧，可对这一新发现所蕴含的冲击力笃信无疑。她信步登上了台阶顶。

她母亲虽则低垂着头，然而，在老头儿说的“市长亨查德先生”这话传入她耳廓之前，那旅馆窗子里的一些话语却早已引起她的注意。她站起身，飞快走到女儿身旁，但又没露出特别急切的神情。

旅馆餐厅内，有桌子、玻璃杯、镀银餐具和一些座上客，一一展现在她的眼前。面向窗户、端庄地坐在那只庄严的椅子上的，是一位约摸四十岁的男人。他身材魁梧，眉目阔宇，嗓音威风凛凛，整个儿体态与其说是结实，不如说是粗壮。他的皮肤通红通红的，近乎黝黑，双眼炯炯有神，眉毛和头发乌黑浓密。偶尔，当宾客说了什么话，逗得他纵声大笑时，他总咧开大嘴，将三十二颗雪白雪白的牙齿中的整整二十颗（或更多呢）裸现在枝形吊灯的光辉下。拥有这一口皓齿，他至今仍可引以为豪。

陌生人听到这种笑声难免会扫了兴致。所幸的是，它难得被听到。说不定，这上面能生发出许许多多道儿来呢。人们会不约而同地揣测：这种脾性的人对人性的弱点会毫不留情，而对人类的伟大和力量却推崇备至。发出这种笑声的人，其自身的德行（如果他还有德行可言），也将会是反复无常的一类。有时他那慷慨大方会使你透不过气来，可你却感受不到温和而恒久的仁慈。

苏珊·亨查德的丈夫——至少在法律上是如此——此刻端坐在她们面前，外表显得成熟了，挂着皱纹的脸紧绷着，脾性更为过火；他老练克己，满面思虑——一句话，比过去老成了。伊丽莎白却不像她母亲那样受到诸多往事的牵累，而只是充满好奇、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这是顺理成章的：真想不到，她们苦苦寻觅的这位亲戚原来有这么高的社会地位。他身穿一件老式的晚礼服，宽阔的前胸露出一大片饰褶的衬衫，带着嵌宝石的装饰扣和一根沉甸甸的金链条。他的右手边，摆着三只玻璃杯。然而，使他妻子惊异的是，两只用来斟酒的杯却空荡荡的，而第三只——平底无柄玻璃杯——盛的却是半杯水。

当年，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那里，身穿灯芯绒外套、亚麻粗布背心和马裤，扎着黄褐色的皮绑腿，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粥。时间，这位魔术师，在这儿耍弄了多少花招呀。她凝望着他，心中翻腾着往昔的时日，激动不已，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靠在了二轮车管理处大门的侧柱上，柱子投下的阴影，不偏不倚刚好遮庇了她的脸孔。她把身边的女儿给忘了，直到伊丽莎白·简碰碰她，她才回过神来。“妈，你看见他了吗？”女孩低声问道。

“嗯，嗯，”她的同伴赶忙回答，“我看见他啦，这下我已心满意足了！这会儿我只想走……躲得远远的……一死百了！”

“哎，你这是怎么啦？”女儿身子朝母亲靠了靠，对她耳语道，“你认为他不会帮助我们吗？我看他倒像个豪爽大方的人。他的涵养多好，可不是？他的钻石纽扣多么金光耀眼！你有多怪，还说他或许在坐牢、蹲贫民院，或许已死掉了！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哟！你干吗这么怕他？我可一点儿也不怕。我要去见他。大不了他说没有我们这门子远亲。”

“我不知道究竟怎么了——我说不上该从何下手。真没治了！”

“妈，你别这样。我们如今总算来到此地啦！你在这儿好生歇一会儿。我过去看看，再打听打听他的情况。”

“我想我再也不会同亨查德先生见面的。他不像我想象的那样——他高不可攀呀。我再也不希望见到他。”

“啊，等一等，再想想吧。”

伊丽莎白·简活到如今，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某种事情发生如此大的兴趣，部分原因恐怕是她发现自己原来与名门望族攀亲，便不由得心花怒放。她又掉头去看屋里的情景。年轻的客人正放声高谈，有滋有味地吃着；年老一些的则挑挑拣拣，专找上口的吃，他们的鼻子在盘子上嗅来嗅去，嘴巴嘟嘟哼哼着，活像大母猪在拱吃橡树果。各位在座的似乎只偏爱三种饮料——葡萄酒、雪利酒和朗姆甜酒。除开这三种定规的酒，很少或根本不备别的酒。

这时，一长溜古色古香的大酒杯摆上桌子，每个酒杯的四边雕着图案，还放进了一把茶匙，杯子里马上就倒满了热气腾腾的烈性水酒，不由让人担心这酒气会熏坏了别的食物。此时，伊丽莎白·简注意到全桌上下都在急急忙忙地斟酒，却唯独没人去倒市长的杯子。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喝放在一堆晶莹发亮、专盛葡萄酒和白酒的杯子后面的平底无柄酒杯里的开水。

“他们不给亨查德先生酒杯里斟酒。”她鼓起勇气向身旁已结识的老头子说道。

“噢，是啊。莫非你不知道他已铁了心戒了酒了吗？不管什么酒，他都嗤之以鼻，一丁点儿也不沾。是啊，这方面他的确很过硬。我听说，早年他曾对福音书发过誓，一直信守到如今。所以大家也不强劝他喝，都知道不好勉强。对着福音书起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另一个老头儿，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插嘴，问道：“所罗门·朗威斯，他还得熬几年哪？”

“据说还得两年哩。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出于什么道理才定下这个期限。他可从来也没跟谁谈起过。不过据说，还得整整两年。能坚持这么久真了不起，没有坚强的意志可不行。”

“没错……不过呢，人只要有了盼头，力量自然就来了。要是你知道再熬它个二十四个月，你就可以开戒了，把过去遭的罪统统地倒找回来，喝它个尽兴——我说呀，这准会叫人精神抖擞的。”

“没错，克利斯托弗·康尼，没错。他一个孤苦伶仃的鳏夫，心里肯定有这种念头。”朗威斯附和道。

“他妻子什么时候过世的？”伊丽莎白问。

“我从来也不认识她。那还是他来卡斯特桥以前的事儿啰。”所罗门·朗威斯回答道。听他那郑重其事的口吻，他是想打住话题，仿佛既然连他都不认识亨查德太太，那就说明她的身世毫无趣味可言了。“不过我知道，他对酒是疾恶如仇。他手下不管什么人，只要多喝了一口，他就对他们毫不客气，凶得像上帝对待那些嘻嘻哈哈的犹太人。”

“他手下的人很多吗？”伊丽莎白·简问。

“嘿，我的好姑娘，多着哪！他在市政议会里权势最大，又是这一带呼风唤雨的人物。只要有小麦、大麦、燕麦、干草和萝卜、甘薯之类的大生意，亨查德无不插上一手。他还干别的事业来着。他的毛病也就出在这儿。他两手空空来到这里，靠这样一步步地发起来，如今成了这市镇上的顶梁柱。不过，今年就因为承约供应了这么批坏小麦，他的地位才有点儿不稳当。我看到太阳升上德尔诺弗沼地也该有六十九个年头了，我在他手下干活儿，不过是个不名一文的小百姓，他从来也没有无缘无故地恶言骂过我。可是我还得说，像新近用亨查德的小麦做的粗劣面包，我可从来都没吃到过。那小麦陈得快发芽了。面包底下厚厚的一层，厚得像鞋底。”

乐队开始奏起另一支乐曲。等曲终筵散，大家开始大发宏论。夜晚静寂，窗子依然敞开着，他们的高谈阔论外面听得真真切切。亨查德声盖众人，他正在讲述一个故事，说的是他卖干草的亲身经历——他如何智胜一个存心要诈骗他的骗子。

“哈，哈，哈！”故事一讲完，听众个个报以敞怀大笑。可就在这时，有个人提高嗓门说道：“这故事果真妙极了，可是那批坏面包又当如何呢？”

这话声是从桌子下首的一头发出来的。那里坐着一帮子小商人，虽说他们也是被邀的宾客，他们的社会地位看来要比其他在座的低一些。他们似乎具有某种独立的见解，谈的话与那些坐在上首的人有些不同。这恰如教堂西端的教民有时偏要刁难东端圣坛上的诗班领唱，把调子唱得不合拍。

这段关于坏面包的插话，招得外面凑热闹的人乐不可支，有几个家伙更是幸灾乐祸。他们随口附和道：“嗨，市长先生，坏面包的事儿该怎么说呢？”再则，那些宴上客言语总有些顾忌，而他们却可无遮无拦，所以又追加了一句：“先生，你要是说说这方面的故事，那才好哩！”

这番打岔起哄逼得市长不能不理不睬了。

“是的，我承认小麦本来就不好。”他说，“可是我进货时上了人家的当，就跟面包师从我这儿买去上了当一样。”

“可是穷人，管它好坏，也只好吃喽！”窗外那个对着干的人愤愤说道。

亨查德的脸阴云密布，在那一丝温和的外表下蕴积着一团火性——正是这团火性，再加上酒力的发作，使他在近二十年前把老婆也给撵走了。

“做大宗买卖难免发生意外，大家务必谅解，”他说，“大伙儿肯定还记得，这批小麦收割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多少年来最糟的天气。不过，为了这件事，我已经在想办法。我发觉我的买卖做得太大了，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所以我已登了广告，招聘一位大能人担任谷物部门经理。有了他之后，大家尽管放心，这类差错再也不会发生了——一切都会料理得更好。”

“可是以前的差错，你打算怎样来补偿呢？”刚才发话的人又问道，他好像是个面包师或磨坊主，“你肯拿好麦来调换陈麦面粉吗？”

听到这些诘问，亨查德的脸越发阴沉了。他端起平底酒杯，喝了一口水，似乎想稳住自己，也好像是拖延时间。他不作正面回答，只是板着脸说：“要是有人愿意告诉我怎样把受潮的小麦变成好麦子，我一定乐意将它们收回来。但这是办不到的。”

亨查德不再多费口舌。说完这话，他就坐了下来。

六

现在窗外的一大堆人中，在刚才的几分钟内，又多了几位新来的，其中有几个是颇有身份的店主和他们的伙计。晚上打烊后，他们溜出来透口气。也有几个身份比较低的。与这两者都不一样，来了一位外乡人——一位模样儿长得挺惹人喜爱的年轻人——他手里提着一个时髦花卉图案装饰的毡制手提包。

他面色白皙红润，双目炯炯有神，身材瘦小。倘若他来到此地时，没有碰上大家在议论小麦和面包，那他可能连停也不停就一走而过，至多往里面扫上一眼。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可是这个话题似乎吸引住了他。他轻声地问了问另外几位旁观者，就驻足细听下去。

当他听到亨查德的最后一句话“这是办不到的”时，他不觉莞尔一笑，掏出记事本，借着窗口的光亮，写了几句话，随即撕下这页纸，折叠起来，写上收信人的姓名，就想从敞开的窗框扔到餐桌上。可转而一想，又侧身挤过那帮闲人，来到旅馆门口。这时，一位刚才一直在里边侍候的堂倌，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

“马上把这个交给市长。”他边说边把他匆匆写就的字条递了过去。

他的一举一动伊丽莎白·简看在眼里，他的一言一语，声声入耳。他谈的话题和他的口音勾起了她的注意——那口音这一带极少听到，显得古里古怪，北方味十足。

那堂倌接过字条，年轻人又道：“还有，请问我往哪儿找一家比这儿稍微便宜一点，却也比较体面的旅馆？”

侍者漫不经心地往街道上下瞧了瞧。

“有个三水手旅馆，人家说那地方挺不错的，就在街的那一头。”他没精打采地回答，“我自己可从来没去待过。”

这苏格兰人（看上去他是的）谢了谢他，就朝刚才说过的三水手旅馆款步徐行。此刻那写纸条的一时冲动已悄然隐去，他显然对落脚处比对他那纸条的命运更为关切。他的身影渐渐消隐在街头，侍者也离开门口。伊丽莎白·简怀有几分兴致地看着那纸条被拿进餐厅，递交给了市长。亨查德很不在意地瞧瞧字条，用一只手将它摊开，粗粗浏览了一遍。这字条竟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效力，简直不可思议。自从挑起小麦生意这个话题以来，他的脸就愁云密布，这下自然多云转晴，现出一副专注的神色。他慢慢地读着字条，陷入了深思，内心并不闷闷不乐，而只是一时的专心注意，仿佛一个念头突然占攫了他的脑海。

这时候，唱歌哼曲已取代了祝酒和演讲。小麦的话题已抛到脑后。人们三三两两，聚首一团，讲着趣闻奇事，听众脸上怪相百出，笑得前俯后仰。有些人开始感到茫然若失，仿佛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而来，为什么而来，又该如何再回家去；他们干坐在那儿，迷乱地傻笑着。大块头儿快要弯成驼子了，有几个仪态威严的人，身子怪怪地歪斜着，五官扭曲挤向一边，原先的气派荡然无存。少数几个酒足菜饱的人，将脑袋微微地缩进肩膀，嘴角和眼角直往上翘。唯独亨查德没有东倒西歪。他依旧挺着胸板端坐着，静默地想着心事。

钟敲九点。伊丽莎白·简转身向着她的同伴。“妈，天色已不早，”她说，“你说我们该咋办？”

看见母亲这样优柔寡断，她万分惊讶。“我们得找个地方歇歇脚，”她母亲喃喃道，“我已经看到了……亨查德先生。我的心愿已了结。”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还是挺不错的。”伊丽莎白·简安慰道，“明天我们可以好好想想该怎样去找他。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您说是不是呀？”

母亲没有作答，伊丽莎白·简回想起堂倌的话来：那三水手是一家收费比较适中的旅栈。一条建议对某人适用，那想必对他人也会适用吧。“我们就上那年轻人去的地方吧。”她说，“他人蛮正派体面的，妈您说呢？”

她母亲允诺了。她俩便沿街走去。

在这当儿，市长仍然沉浸在那纸条所引发的深思中。过了一会儿，他向邻座耳语了一番，请他来坐镇，才有机会离座脱身。这时，他的妻子和伊丽莎白·简刚刚走开去。

在会议厅门口外面，他一眼看见了堂倌，便向他招了招手，问他一刻钟以前递上来的那张字条儿是什么人送来的。

“是个小伙子，先生，像是个过客。看样子，极像个苏格兰人。”

“他说过他是怎么弄来的吗？”

“是他刚才站在窗外亲自写的，先生。”

“噢？——他亲自写的……这小伙子住在这旅馆吗？”

“不，先生。我想他上三水手去了。”

市长把手背到燕尾服的下面，在旅馆门厅里来回踱步，仿佛离开那间屋子，无非是想找个凉爽宜人之地。但无论他心里动过什么新念头，那念头此刻无疑依然整个儿地占攫着他。后来他又回到宴会厅门口，停了一会儿，只见他虽然不在场，而歌声、祝酒声、谈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市政议员、平民百姓、大大小小的生意人，个个开怀畅饮。不仅是市长，就连那些政治上、宗教上和社会上的重大原则分歧，也统统被抛之九霄云外。而所有这些分歧在大白天他们却觉得该大力保持，正如一排排铁栅栏将他们远远隔开。市长看到这幅情景，便拿起帽子，等侍者帮他穿好了一件薄薄的荷兰麻布大衣，他就走了出去，伫立在门廊下。

这时街上行人稀少。他受到某种牵引，目光不由转动定格在下方将近一百码的地方上。那就是写纸条的人去住的房屋——三水手旅馆——从他站着的地方一眼望去，两堵突出的伊丽莎白式的三角屋脊、弓形窗和门灯历历在目。他凝望片刻，便朝那个方向漫步而去。

这座人畜寄身的古宅——真不幸，目前已经拆除——它当年是用松软的砂岩筑成的，几面同样质料的直棂窗由于房基沉陷而倾斜。那扇凸窗直突伸到街心。屋内的布置陈设，这旅栈的常客无不有口皆碑。这时，已经关上了窗板。每扇窗上有一个形同心脏的洞口，而左右心室比见于自然界的心脏还要纤小。隙洞里面，透亮通明，每个过路人都知道，里边隔着三英寸的地方，并排坐着红头发的釉工比利·威尔斯、鞋匠斯马特、杂货商布兹弗德和其他一些次要的大人物。他们的地位在皇家纹章的座上客之下，个个手中握有一根陶制长烟管。

一扇有四个拱架支起的都铎式拱门矗立在大门口的上方，拱门的上面挂着一块招牌，此时在对面灯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辨。招牌上的三水手，在画家的笔下，成了只有两维的人——换言之，扁平得如同影子一般——姿势软绵绵地站在一排，仿佛已瘫痪。因为临街朝阳，这三位亲密的同伴饱受木板弯曲、破裂、褪色和抽缩之苦，在由木纹、木节疤和钉子等实物构成的招牌上，他们只是朦朦胧胧的一片影子。说实在的，这副破落相也怪不得店主斯坦尼奇的不管不问。在卡斯特桥，真找不出一个画家来复制如此富有传统精神的人形。

一条灯光昏暗的狭长通道直伸到客栈里面。马匹从这条通道进入后面的马厩，住店的客人们也在里边来来往往，摩肩擦背，不分彼此。行人们还得冒脚趾被牲口践踩的大风险。三水手旅馆的马厩好，酒也好，唯因只有一条狭道，要得到这两好着实困难重重。然而，那些深得卡斯特桥三昧的精明行家里手，却锲而不舍，矻矻以求。

亨查德在客栈外面站了片刻，随后他扣起褐色荷兰麻布外套，掩上衬衫硬衬胸，尽量收起他的自尊心，放下架子，还以平常的面目，迈进了客栈的大门。

七

伊丽莎白·简与她的母亲早到了约摸二十分钟光景。她们站在屋外思量再三。这个平平常常的地方，虽经人介绍是比较便宜的，可她们囊中羞涩，那价钱恐怕还难以支付。到了后来，她们还是鼓足勇气踏进了大门，正好与客栈主人斯坦尼奇打了个照面。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从桶里汲出一份份泛着泡沫的啤酒，与侍女肩碰肩地一一送到这个或那个房间里去。不过，他跑起堂来慢悠悠的，一副庄重威严的气派，与她们迥然不同。看得出，他是有点主动上阵的，若不是客栈女主人老是发号施令，倒也可以说是完全自觉自愿。这个女主人坐在柜台里，浑身上下纹丝不动，可她眼疾耳尖，透过那敞开的门缝和屋顶口，凡是顾客的急切需求，她都看得清楚，听得真切，而她的丈夫却对近在眼前的顾客也视而不见。伊丽莎白和她母亲总算勉强被寄留下来，被领到三角屋顶下的一间小卧房里，坐下身来。

客栈似乎立了条规矩，为了抵偿它那古老的怪相和西歪东斜，为了弥补过道、地板和窗户的幽暗，到处都铺上了洁净的亚麻布，晃得旅客眼花缭乱。

“这儿太高级了，我们可住不起哇！”等到房内只剩下她们俩，年长的女人惶惑地打量房间四周，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伊丽莎白说，“不过我们可不能太寒酸，得住得体面点。”

“我们摆体面，就得先算计算计该付的钱。”她母亲回敬道，“亨查德先生地位太高了，我们恐怕高攀不上。所以我们只能指望自己的腰包。”

“我知道该怎么办。”等了许久，伊丽莎白·简才搭腔。这当儿，楼下的生意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将她们晾在了一边。她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径直朝柜台逼近。

要说这位心地单纯的姑娘有一个突出的优点的话，那就是为了大家的利益，她甘愿牺牲自己的安逸和尊严。

“今晚你们好像特忙，我母亲的手头又不宽裕，我是否可以帮忙做点事，而少付点食宿费呢？”她问老板娘。

老板娘死死地钉牢在安乐椅上，仿佛她还在液态时就融进了椅子，如今怎么也无法脱身。她把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上下打量着这姑娘。伊丽莎白提出的这种办法，在乡村倒并非稀奇；卡斯特桥虽说古风淳淳，然而这种风俗却已几近绝迹。这老板娘对陌生人倒也客气随和，她没有表示反对。于是，伊丽莎白从默不作声的客栈主人的点头和手势中，领会到了在哪儿可以找到各种东西。她楼上楼下，来回奔跑，准备着她自己和母亲的晚餐。

她正这样忙碌着时，楼上有人拉铃扣，屋子中间的木隔板震得摇晃起来。楼下的铃铛叮咚作响，却比发动声音的铁丝和曲柄的嘣嘣弹拨声微弱得多。

“准是那位苏格兰先生有什么事了。”客栈老板娘无所不知地说，同时将目光投向伊丽莎白，“这么着吧，你去看看他的晚饭摆好了没有。要是摆好了，你就去端给他。就在这边顶前头的那一间。”

伊丽莎白·简自个儿虽饿得慌，仍然乐意先搁一下自己的事，就到厨房去找厨师，端出了一盘晚餐饭菜，走上楼送进了指定的那个房间。三水手虽然占地不小，却远非宽敞。房屋都被突出的横梁和木椽、隔板、过道、楼梯、弃之不用的火炉、高背长椅、四柱卧床等所占据，给人留下了相对较小的空间。此外，当年的小客栈主人们还兴自家酿酒，而且这酒要有十二分的好劲道，得毫厘不爽，主要依赖酒的品质来招徕顾客。在这样的人家，处处得腾出地方来安放酿酒所需的器皿。因此，伊丽莎白发现那苏格兰人住的房间原来与分配给她们母女住的那一小间正紧邻相挨。

她推门而入，除了那个年轻人，别无他人——这正是她所看到过的、在皇家纹章旅馆窗外徘徊的那个小伙子。此刻，他正悠悠地在看一份本地报纸，她走进来，他几乎没有察觉，因此她得以从容地注视他：她看见他的前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鬓发剪理得潇洒挥脱，他的颈项后面的皮肤上还长着绒毛或汗毛，他的脸蛋儿圆润得像是球形的曲线，他的眼皮和睫毛鲜明如画，掩罩住他那低垂的双目。

她放下托盘，摆好饭菜，闷声不响地走开了。她到了楼下，又胖又懒又不失亲切的客栈女主人看到伊丽莎白·简舍己为人已累得厉害，便用体谅人的断然语气说，要是她和她母亲想吃晚餐，那就最好趁早吃。

伊丽莎白·简像刚才给苏格兰人取晚餐那样，端来她们自己的简单饭菜，走上了那间小卧房，刚才她把母亲撇在了那儿。她悄无声息地用托盘边沿推开房门，不觉一惊：她离开的时候，她母亲是半躺在床上的，而这时却直着身子坐着，双唇绽开着。伊丽莎白一进去，她就举起一个手指。

这一举动的用意立刻就明白了。原来这两个女人住的房间，在以前曾用作苏格兰人卧房的梳妆间，中间有一道门相通，有许多痕迹可以作证。这扇门现在却用螺丝钉死了，并裱糊了墙纸。不过，一般而言，即使是比三水手更富丽堂皇的旅舍，人在一间屋子里讲话，另一间屋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连一字都不漏。此刻从那边传过来的正是说话声。

沉浸于默想中的伊丽莎白放下了托盘。她挨近母亲身旁。母亲低声说道：

“那是他。”

“谁呀？”姑娘问。

“市长。”

苏珊·亨查德的语调直发抖。除了像这个姑娘那样事事信以为真的人之外，谁都会从这颤音中推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她承认的一般亲戚关系要密切得多。

的确有两个人——年轻的苏格兰人和亨查德在隔壁房间交谈。亨查德迈进客栈的时候，伊丽莎白·简正在厨房里等待晚餐。客栈主人亲自恭恭敬敬地把亨查德领上了楼。女孩子轻轻地摆好她们的简单晚餐，便招呼母亲过来一道用餐。亨查德太太木呆呆地吃着，全神贯注地听着门那边的对谈。

“我回家顺路到此地，想问您一件事，它使我十分好奇。”市长漫不经心地、和蔼地说，“不过，我看您还没吃完饭呢。”

“一会儿就吃完了！您别走，先生。请坐吧。我快吃完了。这不相干嘛。”

亨查德似乎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过了会儿，他又道：“哦，我先问一下，这是您写的吗？”接着是一阵抖开纸张的窸窣声。

“没错，是我写的。”苏格兰人说。

“那么，我倒有个感觉，我们都在等着明儿早上与人签约合作，而我们却不期而遇了，您说对吗？我叫亨查德。我在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想招聘一位谷物批发部经理。您是来应聘的吧？您到这里来看我该是为这桩事吧？”

“不是的。”苏格兰人带着几分惊讶说道。

“您一定就是那个准备来看我的先生吧？”亨查德执意地继续道，“约苏亚、约苏亚，吉普——约普——叫什么名字来着？”

“您弄错了！”年轻人说，“我叫唐纳德·法尔伏雷。我倒是经营粮食生意——不过，我可不是来应聘的，也不准备来看什么人。我路过此地是去布里斯托尔——从那儿再到地球的另一边，到美国西部产麦的大地方去碰碰运气！我搞了一些发明，对这一行当很用得着的。可在这儿没有用武之地。”

“到美国去——好啦，好啦！”亨查德说道，语气里十分失望，仿佛袭来一阵湿气，“不过我敢发誓您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苏格兰人又小声地吐出一个“不”字，随后便是一阵沉默。过了半晌，亨查德继续道：“那么，我得真心诚意地向您致谢，谢谢您在纸上写的那几句话。”

“先生，那不算什么。”

“哦，现在这对我可重要啦，我那批陈年小麦惹起了好大的骚动。可是，我可以对天发誓，一直到人们跑来投诉，我才知道那是坏麦子。这事儿搅得我一筹莫展。我手头还留有几百夸特尔[3]呢，要是您的处理办法能使我的麦子变好，哇，那你真是把我从苦海里救上一命啦！我立刻看出来这里面很有道理。可是，我很想试验一下。我要是不先好好酬报您，您当然不愿意把处理过程一一教给我啰！”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我想不出有什么不愿意的。”他说，“我要到另一个国度去，到那儿我也不是给小麦治病去。好吧，我可以统统地告诉您——这玩意儿在您这儿比我在外国会派上更大的用场。先生，请您先看看这个。我那毡制手提包里有样品，可以拿出来给您瞧瞧。”

接着传来一声咔嗒的落锁声，又是一阵窸窣的声音，随后便听到两个人讨论起每一斛粮食所需的分量、烘干、冷却，等等。

“就用这几颗谷子试验一下给您看看就够了。”年轻人的声音飘过来。然后他们两人似乎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试验。停了一会儿之后，他喊叫道：“好了！这下您尝一尝吧。”

“完全好了！——真是整旧如新。也可以说，哦，差不多好了！”

“复原得够好的了，抵得上头等次货。”苏格兰人说，“要恢复到十全十美是不可能的；那样，造化也不容。不过已经大有起色了。好了，先生，方法就是如此。这玩意儿我并不十分稀罕。因为在外国，气候比我们这儿晴和干燥，它派不上大用场，您要是用得着这个，我心里就够高兴的了。”

“可是请您听我讲，”亨查德恳求道，“我经营的是谷物和干草；可我过去实在只是割草出身，我最懂的还是干草这一行当。而现在我经营更多的是谷物。要是您肯屈就这个职位，粮食这一块儿统统归您管。除了一份薪水，还可拿一笔佣金呢。”

“您真豪爽，够豪爽的，可是不行、不行哇。”年轻人还是这样回答，声调中夹有一丝窘恼。

“那就这样吧！”亨查德一锤定音，“现在，咱们换个话题——好人应得好报，您别再吃那份蹩脚的晚餐了。走，到我家去，我可以给您弄点好吃的，准比您这份冷火腿和麦酒好下肚。”

唐纳德·法尔伏雷深表谢意——说他恐怕得谢绝这番好意——说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想动身。

“很好，”亨查德急忙说道，“那就请便吧。不过我跟您讲，小伙子，要是这办法都像那样品一样的灵光，您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可真是换回了我的声誉。对您的这番指教，我该怎样酬谢您才好呢？”

“没什么，没什么。以后您又不会常常用得着它。我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当时您处境困难，他们又跟您过不去，所以我想让您知道知道也好。”

亨查德稍顿了一下。“这事儿我不会过眼就忘掉的。”他说，“何况您是个素不相识的人。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您不是我要约见的人！我自忖道：‘他明明知道我是谁的，只是拿这一招来举荐自己吧。’可是到头来，您并不是来应聘的，只是个过客。”

“是，是的，是这样的。”年轻人说。

亨查德又打住了话头，随后他若有所思地说：“法尔伏雷，您那额头挺像我那可怜的兄弟……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您的鼻子长得很像他的。我估摸您一定……五英尺九英寸高吧？我鞋子脱了六英尺一英寸半。可唠叨这些又干吗呢？我创业，还不是靠实力和劳碌才搞起这份商行。可是要它挺得住站得牢，非得有远见卓识才行。而我呢，法尔伏雷，偏偏在科学上还是个门外汉，也不善于计算——只是个凭老经验办事的人。您却刚好相反——我看得出来的。这两年，我一直在留意像您这样的人，而您却不肯帮我。这样吧，我走之前，再问您一句：虽然我料想错了，您并不是我原来所找的年轻人，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您就不能照样留下来吗？您真的铁了心非要到美国去不成？我有话照直说，从不兜圈子。我觉得您会是我的无价之宝——这还用说吗？——要是您愿意留下来做我的经理，我决不会亏待您的。”

“我的计划已定，”年轻人婉言拒绝道，“我已经拿定主意，所以我们不必再费口舌。先生，跟我干一杯好吗？我觉得卡斯特桥的麦酒能暖肚热肠哩。”

“不了，不了。我倒是很愿意，可是我不能喝哇。”亨查德郑重其事地说，他拖动椅子的嘎嘎声告诉隔壁的偷听者他起身要走了，“我年轻的时候，迷上了那玩意儿——陷得不能自拔——几乎把我给毁了。就因为那酒，我才犯了一桩事，到临死我都会羞愧难当。这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在当时我就当场起誓，我那时活了多大岁数就多少年不再沾一口比茶更浓烈的东西。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坚守誓言。法尔伏雷，虽说有时候在三伏天我口渴难熬时，一口气可以喝他个一桶见底，可一想到我发的誓，我就滴酒不沾了。”

“我不勉强您，先生，我不勉强您。我尊重您的誓言。”

“哎，这经理嘛，我终归要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亨查德以饱含感情的口吻说道，“可是要找一位您这样称心合意的经理，恐怕要到猴年马月喽！”

亨查德如此推举嘉许这位年轻人，似乎深深地感动了他。他们一同走到门口，他还是默不作声。“但愿我能留下来——我真心想留哟。”他终于答道，“可是不行——不可能，不可能。我想出去见见世面！”

八

就这样，他们俩分手话别了。伊丽莎白·简和她母亲吃着饭，各自闷头遐思。自从亨查德坦率道出过去那可耻的行为，她母亲的脸焕发出奇异的光彩。过了会儿，木隔板嗦嗦地颤动起来，看来唐纳德·法尔伏雷又在拉铃，准是要人去收拾他的晚饭。他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来回踱步，似乎被楼下那帮人的欢声笑语和悦耳旋律所吸引。他终于信步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梯。

伊丽莎白·简把他和她们自己用的晚餐盘具端下楼去，只见楼下闹哄哄一片，忙乱至极，平常这个时分总是这个样。这姑娘真不愿在楼下一层跑堂当差，她就默默地在暗中走动，观看着里面的景象——在一个刚刚从海滨小屋幽闭中解脱出来的姑娘眼里，这一切是多么的新奇颖异啊！在这个大厅堂里，她看到挨墙放着三四十把坚固的背靠椅，每把椅子上面都坐着一个怡然自得的人；地板上铺着沙子，门口里靠墙摆放着一把末端朝上的黑色高背长椅。站立在长椅子后面，伊丽莎白可以观望全景，而不致引起他人的特别注意。

年轻的苏格兰人刚刚加入客人们的行列。除了在凸窗专座上或邻座上就座的那帮体面的商贾之外，这伙人当中还包括坐在尽头暗处的一些身份较低的人。他们的座位只是些靠墙而立的条凳，喝酒也用茶杯而不用玻璃杯。在这群人中间，她认出有几个就曾站在皇家纹章旅馆窗外。

在他们的背后，有一扇小窗。窗上的一格装有一台旋转式通风器。它会突地哗啦哗啦转动起来，又会戛然而止，然后又会突然转动起来。

她正在这样偷觑的当儿，一首歌的起句从高背长椅的前方飘进她的耳朵。那旋律和音调充满了奇谲的魅力。在她下楼以前，已经有人在献歌。而此刻，这苏格兰人已同大伙儿打成一片了。这不，应几位商人之请，他盛情难却，正给全屋的人奉上了一支抒情小调。

伊丽莎白·简酷爱音乐，便身不由己地驻足谛听。她越听越着迷。她有生以来从没听到过如此美妙悦耳的歌声。很显然，大多数的听众也难得听一回，因为他们听得那么入神专心，真是平时稀有。此时的他们，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端杯喝酒，没人往酒里蘸一下烟袋管，也没人将深酒杯推送给邻座。与此同时，歌唱者的情感也激荡澎湃起来，她甚至可以想见他的眼中噙着泪水。他唱道：

家呀，家呀，我多么想念家，

家呀，家呀，我要回到故乡的家！

我要去见那泪汪汪的眼和甜盈盈的脸，

当我渡过安楠河与我心爱的宝贝团圆；

花儿含蕾待放，树叶挂满枝丫，

云雀将一路哨啭伴我回家乡！

顿时，全场掌声雷动。随后，一片死寂无声，却比喝彩鼓掌声更为深切动人。坐在阴暗角上的老所罗门·朗威斯因嫌烟斗管太长，就随手折断一节，这噼啪一响，在众人听来，似乎格外刺耳，与气氛格格不入。接着，窗格上的通风器也发作起来，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回，把唐纳德的歌声那哀婉悠扬的情致暂时地抹蚀了。

“不错，唱得真不错！”在座的克利斯托弗·康尼咕哝道，他拿开烟斗管离嘴唇足有一指长，并大声说道，“年轻的先生，请您给大伙儿再来一段。”

“对，再来一段，陌生人。”釉工说。他是一个矮墩墩的、肥头大耳的家伙，腰间围着一条白毛巾。“这一带地方，人们可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他侧过脸，压低声音问道，“那小伙子是谁？——是个苏格兰人吧？”

“是的，我看一定是从苏格兰山地过来的。”康尼答道。

年轻的法尔伏雷重唱了最后一节。很显然，在三水手人们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如此催人泪下的歌唱了。那奇异的腔韵、吟唱者的激情，那浓烈的地方情调，还有那份冲向高潮的执着，令四座皆惊。他们这帮子人物只会动辄用刻薄的言语来禁锢自己的情感。

“咱们这破地方哪配这样唱它！”釉工接着道。这当儿苏格兰人正婉转低吟，再一次悠悠地唱出最后的旋律“我的家乡！”“在卡斯特桥，哪怕再算上周边的乡乡村村，我们这么些人中，要是把傻瓜啦、流氓啦、跛子啦、荡妇啦、懒婆娘啦，等等等等，统统除掉，他妈的真剩不下几个人可以配得上——支歌呢。”“你说得在理，”杂货商布兹弗德说道，双眼盯着桌子的纹理，“人人都说卡斯特桥是个罪恶之地。史书上有记载，在一两百年以前，还是罗马统治时期，卡斯特桥人就兴师反叛国王，大堆大堆的人被绞死在绞架山上，分了尸，像肉铺子里的肉一样，一块块地运到四邻八乡。要我看呐，这假不了。”

“年轻的先生，你对家乡这么留恋痴迷，干吗又要跑出来呢？”克利斯托弗·康尼从暗处发问道，那探询的语气表明他热衷于原先的话题，“实话同你说，你在这儿是埋没了你。刚才比利·威尔斯师傅不是说了，我们都是帮粗人——连顶好的也难得有几回诚实的。冬天死冷死冷的，又有那么多的口子要填塞，而那万能的上帝只赐予一颗颗小土豆，小得要命啊，哪儿填得饱肚皮呀。什么花儿呀，漂亮脸孔呀，我们没有心思想。我们才没那份心思呢——要想也只想花椰菜，还有那个猪腮帮子。”

“可别这么说，”唐纳德·法尔伏雷环顾四周，盯着他们的脸，郑重诚恳地说道，“顶好的也难得诚实——决不会吧？你们没有人偷过别人的东西吧？”

“天哪！没有过，没有过！”所罗门·朗威斯怪笑道，“他就是信口开河乱说一气。他向来就是这样没头没脑的。”（随即他转过身来责怪克利斯托弗。）“这位先生，你认都不认识，你说话别那么随随便便的……他差不多是从北极来的人哩。”

克利斯托弗·康尼哑口无言。由于他得不到大伙儿的同情，就自个儿嘀咕起来，情绪激昂：“该死的，要是我有一半像这小伙子那样爱家乡，那我就情愿靠打扫四邻的猪圈过活，也不远走高飞啦！要我来说，我可不爱我的家乡，正像我不喜欢植物湾[4]！”

“好啦，”朗威斯说，“请年轻人接着唱他的芭蕾小调。要不，咱们就赖在这儿整夜不走了。”

“已经唱完一支了。”歌唱者满含歉意地说。

“那我们诚心诚意再听一首。”卖杂货的说。

“先生，您能唱支情歌吗？”一个胖墩墩的女人问，她系着一条紫色花围裙，裙带扎进两胁底下无从看见。

“让他喘口气……让他喘口气嘛，邱克索姆大娘。他还没回过气来呢。”釉工师傅说道。

“好吧，我歇够了！”年轻人大声地说。说罢便唱起了《哦，南妮》和另外一两首感怀哀伤的歌曲，无不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最后又在众人的热切请求下，以一曲《友谊天长地久》告终。

到这时候，他已完全博得了三水手里人们的倾心赞誉，连老康尼也嘉许有加。尽管不时地袭过一阵阵难以名状的庄重氛围，唤醒了人们一时的滑稽感，然而他们开始透过一层金闪闪的霞雾来看待他，仿佛是他那心曲给他的周身罩上了这层霞雾。卡斯特桥充满情操，卡斯特桥也不乏浪漫奇趣；然而这个陌生人的情趣却迥然有别。也许我们不妨说这差异主要体现在表面上。在他们看来，他宛如一位新派诗人，使同辈人为之倾倒。他还谈不上真正的别开生面，但正是他才第一个道出了所有听众的感知感觉，而这种知觉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发出声来。

年轻人引吭高歌的当儿，寡言的客栈主人走过来斜倚在高背长椅上，就连斯坦尼太太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劲从柜台后面的椅子圈里拔出身来，她浑身左右扭动着才总算走到门柱旁，俨如马车夫扭滚一只木桶，而又不使它偏失重心。

“你打算在卡斯特桥住下来吗？”她问。

“不，不！”苏格兰人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哀怨，“我只是路过此地！我正要赶到布里斯多，然后再到远远的国外去。”

“听你这么说我们心里真难过。”所罗门·朗威斯说，“像你这么个好嗓子，已经到了我们这儿来，可又要跑掉，我们真舍不得哇。说句心里话，能结识你这么个大老远来的人，真是难得哇，听说，你们那边一年到头雪没个断，狼呀，野猪呀，还有别的凶恶野兽，四处出没，就像我们这儿的乌鸦一样满天飞。你金口一开，我们这帮从没出过远门的听了可长见识哩。”

“不，你把我们那地方给搞错了。”年轻人说。他环视四周，表情木滞，不知如何措词。突然，他眼睛陡地一亮，双颊燃起一股纠偏改误的热情：“我们那儿没有下不完的雪，没有到处跑的狼……除了冬天下雪……哦……夏天有时也下一点；要说那凶猛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两个四处流浪的叫花子。听我说，你们应该在夏天到爱丁堡、亚瑟行宫，还有附近一带的地方去旅行旅行，然后逛逛湖泊，再游一游高原风景区——最好五、六两个月去——这样你们就再也不会说那是个冰雪之地、豺狼之乡了。”

“当然不会的……那道理明摆着。”布兹弗德说，“太无知了，才说得出这等话来。他乡巴佬一个，头脑简单，和这种人在一起，真没劲……先生，你可别见怪。”

“你是带着毛毯、被子、铁锅、碗儿去呢，还是，说得难听一点，光条条地去呢？”克利斯托弗问道。

“我已把行李先期运走了——不过也没多少。这段航程太远了。”唐纳德双目低垂，仿佛坠入沉思。他又补充道：“可是我曾对自己说：‘我要是不闯荡一下，这辈子就别想功成名就了。’所以我就下了决心，去。”

众人扼腕叹息，伊丽莎白·简也深有同感。她从高背长椅后面凝视着法尔伏雷，认定他那一口谈吐充分表明他思想深邃，一如他那勾魂动魄的歌声表明他诚挚热烈，激情澎湃。她深为赞赏他对严肃事物所持的严肃态度。他不像卡斯特桥那帮醉鬼以捣弄恶作剧和胡说八道取乐。真不该这么胡闹——那有何乐可取？她厌恶克利斯托弗·康尼和那伙人所开的不三不四的玩笑，而他也嗤之以鼻。对于人生和环境，她和他仿佛有着完全相同的感受——人生是场悲剧而非喜剧，人可以快乐一时，但那一时的快乐只是片刻插曲而已，根本不是整个人生戏剧的本文。他们的见解多么的相似，简直是不可思议。

时间虽然尚早，年轻的苏格兰人意欲安身就寝。这时，客栈女主人耳语伊丽莎白，吩咐她跑上楼去替他铺床。她拿起烛台，就去执行使命，不出几分钟就把一切收拾料理停当。她手持蜡烛，走到楼梯顶口，正欲下楼，只见法尔伏雷先生正从底下往上走。她进退两难，没法避开他，他们就在楼梯的转弯处相遇，擦肩而过。

她在某些方面定能招惹人欢喜——尽管她穿着朴实素淡——也许惟其如此她才可人。她态度真挚，稳健自重，而这一个性特点与简朴的服饰浑然一体，相得益彰。刚才的相遇，让她感到有点尴尬，她的脸上霎地泛起一片红晕。打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她双眸低垂，目光落在她端在鼻子下方的蜡烛火焰上。就这样，当他与她打了个照面时，他脸上漾出了笑容。随后，他仿佛一个人心情一时畅快，歌唱的兴致节节攀升，其势不可遏阻。他于是就轻声地哼吟起一首似乎因她而触发灵感的古老歌谣：

我走进我的小卧室，

天已临暮近夕。

谁呀，飘然走下楼梯？

哦，原来是我的心上人蓓姬。

伊丽莎白·简神色慌遽，赶忙朝前走过去。苏格兰人的歌声渐渐远去，关起门的房内依然飘荡出他的哼唱。

此情此景暂且打住不表。这过后不久，姑娘又回到母亲的身旁。母亲这时还沉浸在遐思中——她想的可不是年轻人的歌唱，而是另外一桩事。

“我们做错了一件事，”她压低嗓门说（唯恐叫那苏格兰人听见），“你今晚不应该在这儿帮忙做招待。这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他’着想。要是他肯跟我们交好，肯接纳我们，却发觉你住在这儿时曾做过招待，那他这个一市之长会丢了脸面，感到难受的。”

假若伊丽莎白知道了真正的亲属关系，她或许会比她母亲更加着急。不过事到如今，她并不怎么心烦意乱。她心目中的“他”与她那可怜的母亲心目中的“他”风马牛不相及。“于我自己而言，”她说，“我觉得伺候他一下倒无所谓。他是那么令人尊敬，那么文质彬彬——比客栈里其余的人都要出类拔萃。他们自以为他头脑简单，不懂他们那一套阴阳怪气、大大咧咧的把式。他当然不会懂喽——他境界高尚，不屑于那种雕虫小技！”她这样情恳意切地申辩道。

与此同时，她母亲心目中的“他”并不像她们想象的离得那么遥远。他从三水手出来后，就在空旷寥寂的大街上溜达，几番徘徊在客栈门口。苏格兰人纵情歌唱时，他的歌声透过窗板上心形的洞隙传入亨查德的耳膜，引得他在窗外驻足倾听了许久许久。

“真的，真的，这小伙子可真的把我给迷住了！”他自言自语道，“我想我恐怕是太孤寂了。为了把他留住，给他三分之一的抽成我也在所不惜！”

九

翌晨，伊丽莎白·简推开铰链搭着的窗扉，和风拂面扑来，秋意阵阵，此时此刻宛如置身于遥乡僻壤。卡斯特桥是周边乡村生活的补充，而不是相反的都市。蜜蜂和彩蝶如果想从城市高头的麦田飞到下面的青青草地，无须曲里拐弯兜圈子，只需径直掠过大街，绝没有飞临异地的感觉。到了秋天，蓟花冠毛漫天飞舞，飘进这条街道，栖落在商店的门面上，吹进了排水沟。无数褐色的、黄色的落叶，纷纷滑过人行道，穿越门口溜进舍家的大门里，那在地板上飘忽不定的碰擦声，恰似胆怯的客人的裙摆窸窣作响。

突然她听到讲话声——其中一个人的声音近在耳畔。她赶紧把头缩了回去，躲在窗帘后面向外张望。亨查德先生这时的装束不像个赫赫要人，倒俨然像个财运亨通的富贾。他走到半路，在街心停步驻足。那苏格兰人正在紧挨着她的一扇窗子边朝外瞭望。亨查德仿佛已经走过客栈，才注意到昨天晚上结识的新友。他往后折回了几步。唐纳德·法尔伏雷把窗户开得更大了点。

“我看您要动身了吧？”亨查德仰脸说道。

“是的……先生。我这会儿就走。”另一个说，“恐怕我得走到前面去等驿车。”

“您往哪条路走？”

“跟您同路。”

“那么，我们可以一块儿走到镇口了？”

“那您得等我一会儿。”苏格兰人说。

过了几分钟后，苏格兰人拎着手提包走了出来。亨查德看着那手提包，仿佛面对冤仇。看来这年轻人是走定了。“唉，小伙子，”他说，“您这么个聪明人，得留在我这儿。”

“是哦，是哦……留下来也许比较明智。”唐纳德说道，双目凝望着远处的房舍，“跟您掏句心里话吧，我的计划也是一片缥缈虚茫哇。”

这时他们已经走过客栈的外围，伊丽莎白·简已听不见他们的话声了。她看到他们还在继续交谈，亨查德不时地转过身来，向另一个人比划着手势，以加重他的语气。就这样，他们走过皇家纹章旅馆、市场、圣·彼得教堂墓地的墙垣，登上长街的北头，直到后来小得像两颗麦粒，然后他们突然向右拐进了布里斯多公路，从视线上消隐。

“他是个好人……可他却走了，”她自言自语道，“我与他非亲非故，没啥理由要他来向我道别。”

这一单纯率真的念头，隐隐地含有遭人轻视的感觉，与下面的一件小事不无关系：苏格兰人走出门的时候，他偶然地抬眼瞧了一下她，随后就又转过头去，没点头，不微笑，默默无语。

“妈，你还在想心事呐？”她向屋内扭转头来说道。

“是啊。亨查德先生突然喜欢上那个年轻人来，这会儿我正在想这门子事呢。他过去总是这样的。好了，说真的，要是他对那些非亲非故的人都这么热心相待，难道他对自己的亲戚就不会同样热心善待？”

正当她们在你一句我一句时，五辆满载干草的大车飒飒地驶过，那干草垒得高高的，直抵卧房窗户。它们是从乡下来的，气喘吁吁、冒着热气的马儿兴许已奋蹄奔驰了大半个夜了。每一辆车的辕杆上都挂了块小牌子，上面涂着白色的字：“亨查德——谷物草料商。”目睹这个景象，他妻子重新坚定了她的信念。为了女儿，她理应摒弃前嫌，与他重归于好。

吃早饭的时候，她们依然在讨论这个话题。吃罢饭，亨查德太太决定不管好歹先叫伊丽莎白·简给亨查德捎个信，告诉他他的亲戚——苏珊，一个水手的遗孀——已经到了城里来。到底认不认她，那就随他去定了。主要是有两件事，才让她下定了决心。一是据说他至今还是个孤苦伶仃的鳏夫，二是他对过去的那桩事已羞愧难当。这两方面都蕴示着希望。

“要是他说不认识咱，”伊丽莎白·简已戴好帽子，站在那儿正欲往外走时，她又嘱咐道，“要是他觉得承认咱们这门远亲——让咱们去拜访他——同他今天的名望地位不相宜的话，那你就说：‘先生，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我们悄悄地来到卡斯特桥，我们也会悄悄地离去，回到我们自己的家园……’我差不多情愿他这么跟咱们说来着。我都这么多年没见到他了，而咱们又是那么……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要是他说认识呢？”这个满怀希望的人问。

“要是那样的话，”亨查德太太谨慎地答道，“请他给我写个条子，说明在什么时候，怎样跟咱们——或者就我一个人——见面。”

伊丽莎白·简往楼梯口走了几步。“而且告诉他，”他母亲接着说，“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向他提要求的权利。告诉他，我看到他功成名就，心里高兴极了；还告诉他我衷心祝愿他幸福长寿……好，就这么说。你快去吧！”这个可怜的、满腹慈悲心肠的女人，就这样怀着惴惴之心打发她那不谙内情的女儿去送信了。

这一天恰逢赶集日。伊丽莎白·简不慌不忙地走上大街的时候，正值十点钟光景。她心里头明白，自己此番出征，是以穷亲戚的身份被委派去攀识一门阔亲尊戚罢了。在这温暖和煦的秋天，私宅的前门大半都敞开着，市民的心里恬静如镜，从未动过雨伞会被顺手牵羊的念头。因此，透过那开敞着的狭长而又笔直的走道，如同穿越隧道，便可望见后面那长满青苔的小花园。园内，旱金莲、倒挂金钟、红天竺葵、“殷红的武士”[5]、金鱼草和大丽花竞相怒放。这一团团锦葩翠卉依傍在一座古色古香的青石建筑上。这建筑得以在卡斯特桥遗留下来，比街道上看到的那座庄严森然的宅宇还要历史久远。这些老式房舍的正面比老式的后部更为苍老，兀地矗立在人行道旁，弓形窗活像棱堡凸出着，行色匆匆的人每走几步路就得用赏心的交错舞步穿来梭去。当他遇到台阶，擦鞋底的铁丝盘、地窖口盖、教堂挟壁和悬在头上的墙角——原本倒并不碍手碍脚，如今却变得腿弯膝弓了——他还非得翻腾出一些别的舞步来不可。

这些固定的障碍，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个人对界限是多么无拘无束；而除此之外，那些可移动的物件侵占了人行道和马路，令人无所适从。不说别的，先说那些进进出出卡斯特桥的运货马车。车夫们都是来自麦尔斯托克、威泽尔伯里、喜尔敦方丈、辛托克家庄、金斯比尔、奥弗康姆和许多附近的一些村镇。车主洋洋大观，足可自成一个部落，而且特征非同凡响，庶几可以将他们视为一大种族。他们的车子刚到，就赶到街道的两旁，密密匝匝，一字溜排开去，有几处在人行道和马路中还形成了一堵墙。此外，沿街的店铺无视那两个年老体孱的警察的反复规劝，把店内的一半货色用支架和盒子摆放在外面的路缘上。这些摊子得寸进尺，每过一个星期便一点点地侵蚀马路，直到街心只剩下一条迂回曲折的狭路供马车通行，这就给车夫一个施展骑术的绝佳机会。在向阳的一面，人行道的上方悬张着一顶顶遮阳篷，行人一走神，帽子就会嗖地从头顶飞落，仿佛是浪漫派传说中那驰名的科兰斯顿鬼仆人[6]用那看不见的双手所干的勾当。

出卖的马拴在一起，一溜溜排开，前腿立在人行道上，后腿踏在马路上，不时地啃咬一下那些过往学童的肩膀。那些与一般房屋盖得稍靠后一点的房子都有一块凹进去的空地。这些块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无不被猪贩子辟成了猪圈。

自耕农、农民、挤奶工和城里人，他们云集在古老的街道里，不是通过谈话，而是用另外的方式来兜揽买卖。在市中心区，你要是不去听对方的言词，那么你就压根儿也不知道他所表达的意思。而在这儿，面孔呀，手臂呀，帽子呀，拐杖呀，身体呀，全跟舌头一样都会说话。卡斯特桥市场的生意人，如要表示心满意足，除了开口说话外，还会咧开嘴，眯起眼，甩一下肩，就连街道的那一头，人们也可以明白其意。如果他纳罕称奇，即使亨查德的整个儿车队从他身旁辘辘而过，你也能从他那绯红的口腔和睁得靶似的大圆眼睛中看出个究竟；倘若他在深思缜虑，他便会用他的手杖头对旁边墙上的青苔发动不同规模的突袭，头上的帽子也会失却水平，扭向一边；假使感到厌烦了，他就把身子一蹲，双膝弯曲成一个菱角形的口子，两膀按在膝盖上。很显然，在这个诚实无欺的市镇街道上，奸诈滑骗根本就没有立身之处。而且据说某些律师在附近法院里正振振有词地为自己的当事人辩护时，间或纯粹出于宽宏的气度（而实际上显然是管不住嘴），却为对方侃侃而辩。

因此，卡斯特桥在各方面而言，都可算是周边乡村生活的极地、中心或神经枢纽。它与许许多多外国人所建的工业城不一样。这些城仿佛是平原上的漂砾，与周围翠碧的世界判若天渊。而卡斯特桥是以农业为生的，一水之隔的村村落落便是它的源泉根头，再远一些就越出了它的辖区。乡下行情的每一次波动，城里人都了如指掌，因为他们的收入与务农的人的收入一样，都要深受波动的影响。牵动方圆十数英里内名门望族家庭的喜怒哀愁，他们也无不饱尝领受，而个中的原因也毫无二致。即使在一些专门职业的家庭晚宴上，谈论的话题不外乎小麦、畜瘟、播种与收割、保苗和插秧；而谈及政治，他们多半是从郡邻的观点出发，而少有从市民的自身立场来大谈其权利呀、特权呀，等等。

在这座古老而稀见的集镇里，古色古香的什件和小制作，怪趣雅奇，缭人眼目，而且价格公道，这在久居海边小屋、刚刚放下织网梭的伊丽莎白·简那双稚嫩目光看来，不啻是大都市里的新奇宝贝了。她一路往前走，用不着怎么打听。亨查德的宅邸是当地最气派的，外面砌着一层昏淡的红灰色旧砖，前门大开着，透过通道，她可看见几近四分之一英里以远的花园尽头。

亨查德不在家，而是到货场去了。有人把她领进了长满青苔的花园，穿过一道门，门墙上钉着一颗颗锈迹斑斑的钉子，仿佛向人们诉说着一代又一代的果树在那儿培育成长。跨过这道门，就是院子，这时领路人走开了，任她自己去四下寻找亨查德。这地方的两侧全是干草仓库，成吨成吨的粗饲料，全都扎成一捆捆的，正从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里。那天早上她看见从客栈边上驶过的就是这车辆。在院子的另外两边，是一些架搭在石头基面上的木仓。进进出出全得靠一副副佛兰芒式梯子。此外，还有一座几层楼高的仓库。不论打开场院里的哪一扇门，都可以看见里面密密匝匝地堆放着一大批凸涨欲裂的小麦袋，看那架势仿佛是翘首等候那迟迟不肯降临的饥荒年成。

她在那地方徘徊不停，意识到迫在眼前的会见，心里惴惴不安。后来，她找得实在不想找了，才鼓足勇气问一个小男孩哪儿能找到亨查德先生，他指给她一间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她刚才没见到。她敲了敲门。“进来。”里面的人回了一声。

伊丽莎白扭动了门把手；站在她面前，俯身向着桌上样品袋的人，不是谷物批发商，而是年轻的苏格兰人——法尔伏雷先生——他正把一大把小麦从这只手倒进另一只手。他的帽子挂在身后的销钉上，他那毡制手提包上的玫瑰花图案，在屋隅里烁烁发光。

这下她可傻眼了，因为她心里是奔着亨查德而来，挂在嘴边的话语是只对亨查德诉说的呀。

“嗯，有什么事吗？”苏格兰人问，一副当家做主的神气。

她说她想见见亨查德先生。

“噢，好的，你能稍等片刻吗？这会儿他正忙着呐。”年轻人说。很显然他没有认出她就是客栈里的那个姑娘。他端过一把椅子给她，请她入座，然后又去忙他的那些样品袋去了。趁伊丽莎白·简不知所措地坐在年轻人面前等候的当儿，我们暂且简要地交代一下法尔伏雷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那天早晨，这两个新交结的朋友朝巴斯——布里斯公路走去，慢慢地就在伊丽莎白·简的视野里消失了。他们一路上除了拉几句家常话，多半是默默无语。他们沿着城墙的一条名叫“白粉漫步”街南下。这条街通往北堤与西堤相汇的一个角场。从这座土坝广场高耸的转角上眺望，一片广漠的乡野僻域尽收眼底。一条陡峭的小径向绿草如茵的斜坡下行，人们可以从城墙上浓荫蔽日的散步胜地，走到护城堤下面的一条大路上。苏格兰人就是要取这条小径往下走。

“好啦，祝你成功。”亨查德说着伸出右手，而左手扶着挡住下坡路的小便门。这一举动未免有些粗俚不雅，仿佛一个人感情受挫、希冀落空似的。“这一次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来鼎力相助，我会永志不忘的。”

他依然紧握着年轻人的手，顿了顿话后，又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这个人是该说的话一句也不会少说的。在你永远离开这地方之前，我还要再唠叨几句。我再问你一遍，你肯留下来吗？干脆明了，我就问你这一句。你要知道，我这样再三挽留你，不完全是出于自私的动机。因为我的事业还没有达到十分科学化的地步，而非要找一个超群拔俗的有才之士。当然啰，其他人也能胜任。或许这里头有点自私在作怪吧，不过不单单如此。到底是什么，用不着我再赘言。来，你就留下来吧……条件你尽管提，什么样的条件我都乐于答应，绝没有二话。因为，法尔伏雷，真见鬼，我实在太喜欢你了！”

年轻人的手被亨查德牢牢地握住有一两分钟。他放眼凭眺下方那茫茫沃野，然后又回首瞭望通向城市上方的林荫大道。他的脸红了。

“我从来没有指望这样——真的没有！”他说，“这是天意！谁又能违抗天意呢？谁也不能！我不去美国了。我要留下来，在您手下做事！”

他的手原先是有气无力地放在亨查德手里，这时便有力地握了一下。

“一言为定。”亨查德说。

“一言为定。”唐纳德说。

亨查德的脸上焕发出一阵欣慰意满的神采，其来势近乎凶猛。“这下你是我的朋友啦！”他欢呼道，“走，回到我家里去。我们赶快把条件清清爽爽地敲定下来，这样大家就可以舒心了。”法尔伏雷拿起手提包，又与亨查德一起从西北街循原路折回。这下亨查德是吃了定心丸了。

“要是我不喜欢某个人，那么对他来说，我就是天底下最冷漠无情的人了。”他说，“可是我一旦看中了一个人，那我就会对他好得不得了。我想你再吃顿早餐该没问题吧。那个地方没啥东西吃的，即使有，这么个大清早，你也吃不下多少。所以，到我家去，你我痛痛快快好好地吃它一顿。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白纸黑字地把条件定下来。不过，我开口说的话就抵得上契约。对每顿早餐我都很讲究。现在家里正好准备了冷鸽肉饼，味道好极了。你要想开怀畅饮，可不妨来点家酿酒。”

“这么个大清早，我可不喝酒。”法尔伏雷莞尔一笑说。

“哎，我从前喝酒当然是不分清早和黑夜的。现在因为我发过誓，所以点滴不喝了。可是我总得替工人们酿些酒才成啊。”

就这样，他们一路谈着聊着，回到家来，由后门——也可以说是马车门——走进了亨查德的宅子。他们边用早餐边把事情一一办妥。席间，亨查德一个劲地给年轻苏格兰人夹菜，把盘子盛得满满的。他一直等到法尔伏雷把寄往布里斯多去要回行李的信写好，并投到邮局以后，这才完全放宽了心。随后，这位意气用事的人申明他的新朋友应该住在他的家里——至少也该等到找好了合适的住处再搬迁。

过后，他领着法尔伏雷转悠了一圈，看了谷仓和别的库存；最后走进了办公室，伊丽莎白就是在这儿找到那个年轻人的。

十

伊丽莎白·简还当着这位苏格兰人的面坐等时，一个男人走到门口，恰好亨查德也打开内室的门准备接待伊丽莎白·简。这位新来的人犹如毕士大[7]敏捷的跛子健步走向前，先她走进了办公室。伊丽莎白·简听到他对亨查德说道：“我是约苏亚·约普，先生……根据约定是……新任经理。”

“新经理！——他已上班办公了。”亨查德直言坦率地说。

“上班办公了！”那个男人觉得莫名其妙，惶惑地叫道。

“我指的是星期四，”亨查德说，“由于你没有守约，我已经起用了另外一个经理。一开始我还料定他就是你呐。你想想看，情况这么火急火燎的，我能久等吗？”

“但你说的是星期四或星期六，先生。”新来的人边说边掏出了一封信。

“好了，你来得太晚了，”谷物批发商说，“别的没什么好讲的了。”

“你实际上已聘定了我。”那个人嘟囔道。

“没经过面试不行，”亨查德说，“我对你很抱歉，的确非常抱歉，但我也无能为力。”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那个人走了出来，在过道上正好与伊丽莎白·简打了个照面。她看见他的嘴气歪了，脸上写满了痛苦的失望。

伊丽莎白·简走了进去，站在房主的面前。他有一副乌黑的瞳仁，里面似乎总是闪烁着耀红的光芒——虽说这很难说是与生俱来的——这副瞳仁在那黝黑的眉毛下冷冷地四处转动，直到停落在她的身上。“请问小姐，您有什么事吗？”他温文尔雅地问。

“先生，我能和您谈点儿私事吗？”她问。

“我想完全可以。”他愈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先生，有人要我转告您，”她天真地继续说道，“您的远门姻亲——一个水手的遗孀，苏珊·纽逊现在就在城里，她想问问您是否愿意见她一面。”

他那丰润的黝黑面膛泛起了细微的变化。“噢……苏珊她——她还活着吗？”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道。

“是的，先生。”

“你是她的女儿吗？”

“是的，先生——她的独生女。”

“什么——你怎么称呼自己——你的教名是——”

“伊丽莎白·简，先生。”

“纽逊？”

“伊丽莎白·简·纽逊。”

听到这儿，亨查德立刻意识到当年新婚时在威敦集市那笔交易并没有记载在家史中，这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他的妻子以仁慈宽宏来回报他的无情无义，从未把她自己的一腔曲冤倾诉给孩子或者外界。

“我……对你的消息非常感兴趣，”他说，“可这不是件生意场上的事，而是件喜事，我们还是进屋去谈吧。”

让伊丽莎白感到非常吃惊的是亨查德以一种非常温文尔雅的态度领着她走出办公室，穿过外屋。新官上任的唐纳德·法尔伏雷一派刨根究底的姿态，正在仔细检查箱子和样品。亨查德带着她穿过院门，只见景色陡地一变，花园和鲜花映入眼帘，他们继续朝里走，进了屋里。亨查德把她引到了餐厅，桌上还残留着为法尔伏雷准备的丰盛早餐的痕迹。整个房间布满了庄重的西班牙深红颜色的红木家具。几张彭布鲁克[8]折面桌放置在靠墙的位置上，桌脚和桌腿形似大象的脚腿，桌子的活动面板垂得很低，几乎触到地面。有一张桌子上放着三本大型对开本书卷，一本是《家庭圣经》，一本是《约瑟夫斯》[9]，一本是《为人之道》。在壁炉边的座位上是个半圆形附有凹槽靠背的炉箅，上面还雕刻着大茶壶和花环等浮雕。而那些一把把椅子，自从诞生了这种样式，已给奇彭代尔和谢拉顿这两个名字带来熠熠光彩。然而在事实上，这些式样或许是那些杰出的木匠大家从未见闻过的。

“请坐——伊丽莎白·简——请坐。”他说着。当他叫她的名字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坐了下来，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眼睛盯着地毯。“那么，你的母亲还好吗？”

“先生，她一路长途跋涉，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海员的遗孀——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父亲是去年春天去世的。”

亨查德听到“父亲”这个字眼不禁皱眉蹙眼。他问：“你和她是从国外回来——是美国还是澳大利亚？”

“不。我们回到英国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们从加拿大回来时，我才十二岁。”

“啊，正是。”从这样一问一答中，他已慢慢悟出了妻子、孩儿渺无音讯的环境。多少年以来他都以为她们已经进了坟墓。摸清了这些底细，他话锋一转，回到了眼前：“那么你母亲现在住在哪里？”

“住在三水手旅馆。”

“那么你就是她的女儿伊丽莎白·简了？”亨查德又重复地问了一句。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注视着她的脸。

“我想，”说着说着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急忙转过身，“你从我这儿带张字条给你的母亲，我很想见她……她过世的丈夫没有留下什么给她吧？”他的眼光落在伊丽莎白·简的衣服上。虽然这是一套比较体面像样的黑衣服，也是她最好的一套，但即使对于卡斯特桥人来说也已是相当过时的了。

“没留下什么。”她说。她窃喜不必主动向他说明，他就已经猜到了。

他坐在桌边写了几行字，然后从皮夹里拿出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和字条一起装进信封，随后，思量了一下，再放进五个先令，才仔细把信封好，写上“三水手旅馆——纽逊夫人亲启”，然后把信交给伊丽莎白。

“请你当面交给她，”亨查德说，“我很高兴能在这儿见到你，伊丽莎白·简……非常高兴。我们得找个时间好好聊聊……现在恐怕不行了。”

分别时，他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如此亲切热烈，使缺友少朋的伊丽莎白感动不已，眼泪禁不住涌上那暗灰色的眼睛。等她一离开，亨查德就原形毕露，关上门后，他直挺挺地僵坐在餐厅里，眼睛愣愣地盯着对面的墙，仿佛他能从那儿读出他的过去。

“天啊！”他忽然跳起来，大叫一声，“我怎么没想到！她们或许是骗子，苏珊和孩子一定早就死了。”

然而，伊丽莎白身上的某些东西使亨查德肯定，至少她不应该值得怀疑。况且几小时后就能确认她母亲身份的真伪，因为他在字条里已经约好今晚见面。

“真是不雨则已，一雨倾盆！”亨查德叫道。他在新朋友苏格兰人身上的强烈兴趣已经被这件事情所淡化。因而那天唐纳德·法尔伏雷很少看到亨查德的影子，他对东家的忽热骤冷的态度大惑不解。

这当儿，伊丽莎白也已回到旅馆。她的母亲并没有像一个热盼救助的可怜女人那样迫不及待地接过信柬，她一见这封信柬就心潮澎湃。她没有急于看字条，而是让伊丽莎白描述她被接待的细节和亨查德所说的每字每句。当伊丽莎白转过身时，她母亲才打开信，信中说：

如果可能，请今晚八点在布得毛斯街的环形竞技场见我。这个地方比较容易找，现在我不再多说，你的消息搅乱了我的心绪。这个女孩似乎对内情一无所知。请别告诉她，等我跟你见面后再说。

他对信中所附的五基尼只字不提，这笔数目对亨查德来说是意味深长的。这似乎是心照不宣地对她表明他又把她买回来了。苏珊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夜幕降临。她告诉伊丽莎白，亨查德先生约请她去见面，她要单独前往。但是，她绝口不提见面的地点不在他家里，也没有把字条给伊丽莎白看。

十一

卡斯特桥的圆形竞技场，只是当地人的称谓，它是英国现存最好的罗马露天竞技场之一，即使不算它是首屈一指顶好的一个。

卡斯特桥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胡同，每一个分区都标榜着古罗马遗风。它形同罗马，张扬罗马艺术，掩埋着罗马的亡灵。在市镇的田野上，在花园里，只要挖地一两尺深无不能掘到罗马帝国时期的魁伟兵士或别的人，他们默默安息着，阒寂地躺卧在那儿，已挨过了整整一千五百年的日日月月。出土的时候，他们大多侧身躺在一个土白垩椭圆形的洞窖里，宛如一只尚在蛋壳里的小鸡，两条膝盖蜷缩至胸前，有时还会发现他的手臂里还残留着长矛的遗迹，胸膛或前额有青铜色的饰针或胸针，双膝边有把大茶壶，喉咙旁有个水瓮，嘴边有个瓶子……卡斯特桥街的人，无论大人、小孩，目睹这番熟悉的景象，双眼无不流露出神秘惊奇的神色，每当他们路过此地，总要转过脸来，凝视片刻，揣测不由而生。

那些耽于冥想的居民，倘若在自家的花园里掘出一具现代人的骨骼，会感到悒悒不欢，可是他们对这些古远的形骸却不为所动。他们生活在如此久远的年代，那个时代与现代是如此判然不同，他们的希冀和宏旨与我们的是何等的大相径庭，他们与活着的人之间仿佛横越着一条太宽太广的鸿沟，就连幽魂都无法跨渡。

这个竞技场是个巨大的圆形露天场地，在相对立的南北取向末端各有一个V型凹口。从倾斜的内部结构看，不妨把它称作北欧神话里约顿巨人的痰盂。于卡斯特桥而言，它不啻是现代罗马心目中的柯里西圆形剧场废墟，其意义深邃非凡。要领略这发幽思古之地的真切意境，暮昏来临之际当是最佳时分。其时，伫立在竞技场的中央，你才能逐渐地感受到它真正的空旷广袤，而在烈日当空的正午从制高点匆略鸟瞰，这景致会朦朦胧胧一团。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圆形场地，沉郁、堂皇、僻静，直达全城的各个角落，自然便成了人们偷偷摸摸的相约之地。一场场阴谋在那儿策划，一次次调解纷争和内讧的会议在那儿举行。但只有一种约会——本身也是最为平常的一种——即快乐的情人间的约会，却很少光顾古罗马竞技场。

既然此地是上佳的约会场所，又通风，又易找，又幽静，为什么最高兴的事件却从不青睐这片废墟遗址呢？这倒是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它与凶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点有历史佐证。且不论早先在这里上演过的一幕幕血腥场景，与它的过去挂钩的事件就有：数十年来，镇上的绞刑架一直就搁摆在此处的一个角落里；1905年，一个杀夫之妇在这里当着万众之面，被绞了个半死，然后被火焚烧。相传这火烧呀烧，烧呀烧，突然她的心脏爆裂，蹦着跳出了她的身子，在场的人无不惊恐万状。从那以后，那万把人中，没有一个还再敢吃烤肉。这都是些古老的悲剧了。除此以外，在这样一个僻静的竞技场里拳脚相加，直打得死去活来，这种种斗殴事件一直延续至今，外界的人在场内瞧不见，看不着，除非爬到围墙顶才行。可是城里人忙这忙那，很少会有人不怕麻烦爬上墙顶。因此虽说这地方紧靠公路，即使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恶犯罪，也不大可能被发现。

近来，一些男童把位于正中间的角斗场辟成板球场，想给这残垣断壁增添几分快乐情趣。但由于上述的原因，游戏往往一蹶不振，不能善始善终——土围子滋长了里面的惨淡幽僻气息，除了苍穹，挡住了一切。在这样的环境下，游戏比赛不啻是对着一座空无一人的戏院演戏。或许那是因为这帮男孩子有些胆怯，因为一些老年人说，夏天的某些时候，即使在大白昼，一些坐在竞技场看书或打盹的人们在抬眼之际，会看到斜坡上有成行结队的哈德良[10]兵士仿佛在凝神屏息地观看舞剑格斗，还听见过他们兴奋的狂叫声，而且还说此情此景只呈现片刻，如电光闪现，斯须即逝。

据说，在南门入口处的下方还遗留有几间密室，用来安顿参加角逐的野兽和运动员。这个竞技场至今呈圆形而且很平滑，仿佛不久以前角斗正酣。当初观众为登上自己的座位而要经过的斜坡小路现在仍是小径，只是野草丛生，到了暮夏，枯草蔓地，在微风的吹拂下，似波浪起伏，萧萧作响，侧耳细听，犹如伊奥利安调式回荡，而且有时将漫天飞舞的蓟花冠羽羁留在枯草梗上。

亨查德之所以选中这个地方会见他久违的妻子，是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最不招人耳目的地方。同时，在夕阳西沉后即使不熟悉此地的人也容易找到。另外，作为一市之长的他需要保全其荣誉，因此在一些切实的步骤决定下来以前他不能贸然邀她去他家。

刚要到八点钟，他走近这片荒凉的土围场，沿着南边的小路拐进去，顺路而下，便是从前的兽穴残墟。过了不久，他辨认出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北面的大隘口或是正门口悄悄地溜进来。他们在竞技场的中央会合了。开始两人谁也没张口说话——此刻，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这可怜的女人倚靠在他身上，他伸出双臂挽住了她。

“我不喝啦，”他吞吞吐吐地低声说道，声音里满含歉愧，“苏珊，你听见了吧——我如今不喝了——自从那个晚上起我就戒掉了。”这是他的开场白。

他感到她点了下头表示她听明白了。过了一两分钟后，他又继续说道：“苏珊，如果我早知道你还活着该多好呀！但是从各方面来推测，你和孩子都已经命归黄泉。我千方百计想找到你们……我到处奔波……我登广告，最后我认定你和那个男的到哪个殖民地去了，在路上已经淹死了。你为什么如此沉默？”

“噢，迈克尔！那全是为了他——除此还能为了什么？当时我想我必须对他忠心耿耿，直到我们俩有一个生命到了尽头——我真犯傻，居然会认为那笔交易神圣、庄严，具有约束力。我想即使在道义上，在他好心花了那么多钱买下我后，我也不该弃他而去。只有他死了我今天才能见你——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认为自己不能再对你有什么要求。如果他没死，我永远也不会来——永远不会！这点你总会有数的。”

“啊，你怎么会这么没长心眼？”

“我不知道，可是，当初我要是不那么想，那事情也许会闹得一塌糊涂了。”苏珊说着说着，几乎哭了出来。

“是的，是的——是会这样的。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你是个纯洁无辜的女人，可是……把我弄到这个地步。”

“你说什么，迈克尔？”她有些惊慌地问。

“哦，难处就在我们重新共同生活，还有伊丽莎白呢。不能把内情告诉她——她会瞧不起咱们俩的……我简直难以忍受！”

“她已培养成人，长得这么大了，之所以对你一无所知，原因就在于此。我也受不了！”

“那……我们得商量出个办法来，应继续让她蒙在鼓里，我们可以直截了当地做事。你应该听说我在这里已经成就了大事业了吧？——我是这个城市的市长，又是教会执事，又是这个那个一大堆我也弄不明白的职衔儿。”

“是的，我听说了。”她低语道。

“所有这些因素再加上担心小女孩子会发现我们过去的奇耻大辱，我们做事必须以谨慎为妙。所以呀，你们这两个我曾经亏待过的、被我从身边赶走的妻子和女儿，要是大摇大摆地回到我家来，依我看这行不通。这就是困难所在。”

“我们会尽快离开，我只是想来看看……。”

“不，不，苏珊，你不能走……你误会我了，”他说道，语气和蔼而不失严肃，“我已想好了一令计划，你和伊丽莎白以纽逊太太和女儿的身份在城里先找间小房子住下，然后我跟你结识，向你求爱，再娶了你。伊丽莎白·简就可以以继女的身份来到我家。这事可谓水到渠成，有了计划等于是成功了一半。这样，咱们年轻时那段见不得人的、犟头倔脑的不光彩历史就绝不会公布于众，这个秘密也只有你知我知。这样我就可以与独生女，还有妻子同处一室，共享天伦之乐。”“迈克尔，我一切听从你的安排，”她温顺地说，“我来这儿全是为了伊丽莎白；至于我自己，如果你叫我明早离开这儿，永远不再来到你身旁，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走。”

“得了，得了，我不要再听到这种话，”亨查德温厚地说，“你当然不能再走了，好好想一想我提的那个计划，考虑它几个钟头。如果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们就照此行事。可真不凑巧，我因为要出差得离开一两天。不过趁这段时间你可以找个住所……这城里唯一适合你们住的是大街上陶瓷店那边的几所房子……你也可以找间小屋。”

“大街边上的房子我想会很贵吧？”

“贵点倒无所谓……要使这个计划圆满成功，你们就必须开个好头，过得气派点，要钱用，你尽管向我开口。在我回来前，你钱够用吗？”

“绰绰有余呐。”她说。

“你在旅馆住得还舒服吗？”

“噢，很舒服。”

“孩子真的不会知道她的身份和我们的丑事吗？——这是最让我担心的。”

“这样的事她连做梦都不会想到，你准会大吃一惊。她如何能想到这种事呢？”

“那倒是真的！”

“我们再婚，这个主意我觉得不错，”亨查德夫人停了一下说，“事到如今，看来只有走这条路了。现在我想我必须回到伊丽莎白·简的身边，告诉她，我们的亲戚——亨查德先生非常热情地希望我们在城里住下来。”

“很好——你自己去安排一下。我会送你一程路。”

“不，不，千万不要这么冒险！”他的妻子急切地说，“我能找到回去的路——现在还不晚，请让我一个人回去好了。”

“那好吧，”亨查德说，“但我还有一句话没说。苏珊，你能原谅我吗？”

她低语了几声，似乎很难想出话来作答。

“没关系——一切到时会见分晓的，”他说，“你看我将来的表现好了——再见！”

他隐身退去，伫立在竞技场的北边，而他的妻子穿过南边的小路，从树下取道城里。然后，亨查德开始往家走，他疾步快行，等他赶到家门口时，他已几乎追上了刚与他分手的那个女人，可她却全然不觉他已紧随其后。他目送着她沿街而上，才又转进他的房子。

十二

目送着妻子离开后，市长先生就进了自家的门，沿着那条通往花园的隧形小径，继续往前走。走过小径尽头，通过后门可到达储藏室和谷仓。一缕灯光从办公室的窗户里透出来，屋子里由于没有百叶窗遮蔽，亨查德能看见唐纳德·法尔伏雷依然坐在原先的位子上，全神贯注于查看账本，研究企业的经营情况。亨查德走了进去，只说了一句：“要是你熬夜苦干，我就不来打搅你了。”

他站立在法尔伏雷的椅背后，凝视着这个苏格兰人敏捷地扫除一个个迷雾般的数字疑团。亨查德的账本疑雾弥漫，连这个聪颖敏悟的年轻人都几乎被搅得困惑无策。谷物代理商面呈半分欣赏的神态，然而，一个人居然能兴致勃勃地将心神投注于如此细琐的事务上，他又不禁为之扼腕叹息。亨查德自己无论在体力上还是智能上都不适合从那些黑字白纸堆里去探微掘细。以现代的眼光来看，他接受的是阿喀琉斯[11]式的教育，觉得书写实在是一门可望而不可即的艺术。

“你今晚不能再干了，”他最后说道，摊开那宽厚的大手捂住了账簿，“明天时间充裕得很，来，跟我到内屋去用晚饭吧，这就去！您非去不可！”他友好地硬是合上了账本。

唐纳德本想早点回自己的住所，但他早已发现他的朋友和东家是一个冲动起来和提要求时不知适可而止的人，于是他从从容容地屈从了。他喜欢亨查德的热情，虽然这给他不便，但性格的迥然不同反而增加了他们对彼此的喜爱。

他们锁上办公室，年轻人跟着他的同伴通过一扇直通花园的私宅小门。仅一阶之差，就把人从功利的氛围带入到美丽的世界。花园幽静怡人，露珠儿浓重晶莹，到处飘逸着花香。花园从房子后面开始延伸，有很长的一段路，迎面而来的是草地和花床，然后是果树园。果树园里早年扎剪成的墙树，与房屋一样久远古老，生长得那么茁壮结实，枝节盘错，把那些树桩都拔出了地面，扭扭曲曲地耸立着，在植物性的痛苦中拘挛扭捩，活像树叶缠身的拉奥孔父子[12]。花香甜美醉人，已很难辨别是什么花的香了。他们穿过花丛进了屋子。

早上的热情款待又重演了一次。晚餐结束的时候，亨查德说：“亲爱的伙伴，把椅子移到壁炉边来，我们把它熊熊地燃起来，即便在九月，我也最讨厌一个黑乎乎的壁炉了。”他点亮了里面预备着的柴木，顿时，壁炉里散射出熊熊的光芒。

“您我两个人，原本是纯粹在生意场上相逢的男人，可是在第一天结束时，我竟然想和您拉拉家常，这倒真是稀奇怪事喽。”亨查德说，“不过……该死的……我是个孤独的人，法尔伏雷，我没别的人可谈心说话，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了您呢？”

“我倒很乐意听，只要我能效劳。”唐纳德应道，眼光一一掠过壁炉架上精致的木雕：饰着花环的七弦竖琴、盾牌、箭羽，两边都有一个褶裥着彩巾的牛骷髅，侧面是阿波罗和狄安娜[13]的浅浮雕头像。

“我并不总是像现在这样的。”亨查德继续道，他那深沉而坚定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显然是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影响所左右。在这种影响下，男子汉有时会一时兴起向他新结识的朋友倾吐衷肠，而不肯向旧友敞开心扉。“我起初以打干草为生，我十八岁那一年，我凭我一身手艺挣了钱结了婚。你会想到我是个结过婚的人吗？”

“我听城里人说您早就鳏居了。”

“噢，是的——你自然会听到的。唉，大约在十九年前，我失去了我的妻子，全由于我自己的过错……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夏夜，我正四处寻找工作，我的妻子，怀抱着我们唯一的孩子，与我同行。我们来到了一个乡村市集的一个摊位上，那时我是个好酒之徒。”

亨查德停顿了一会儿，身子朝后一挺，他的胳膊肘靠在桌上，手撑住额角。然而，在他一五一十地叙说他和水手的交易时，这只手依然遮藏不住刻在他脸上的深刻反省、执拗顽固的神态。苏格兰人在开初时流露的那种冷漠不仁的神色，这时已烟消云散了。

亨查德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如何千方百计地寻找他的妻子，讲他发的誓，讲他随后几年所过的孑然一身的岁岁月月。“十九年来，我一直信守着自己立下的誓言，”他接着道，“如今，你也看到，我终于发起来了。”

“噢！”

“是的，那些个年头，我一直没有妻子的音讯。我这个人，生性就有点讨厌女人，所以发觉和异性保持相当距离并不难。我说过，妻子一直杳无音信，不过是到今天为止。现在——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今天早上——就在今天早上。这该怎么办呢？”

“您不能接纳她，和她一起生活，做些补偿吗？”

“那正是我所筹划和设想的。可是，法尔伏雷，”亨查德神情忧郁地说，“要是我改正错误好生对待苏珊，我就又有负于另一个无辜的女人。”

“此话怎讲？”

“按常理说，法尔伏雷，像我这样的男人，有幸能安安稳稳度过二十个年头，除了一件大错以外，再没有犯别的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很多年以来，特别是在马铃薯和别的根果类作物收获季节里，我经常要跨海到泽西去做买卖。我和他们做那路子生意做得很红火。呃，有一年秋天，我在那儿大病一场，平日由于家庭生活的孤独，我有时会郁郁寡欢，这次一生病，我的忧郁症又发作了。那时的世界对我来说，如地狱般黑暗。像约伯[14]一样，我只能诅咒上帝生了我。”

“哦，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法尔伏雷说。

“那么，年轻人，就向上帝祈祷吧，永远可别这样！在那种处境下，一个女人向我动了恻隐之心——我就称呼她为一位小姐吧。她出身名门，很有教养，还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是某个行为鲁莽的军官的千金。这个冒失鬼陷入了困境，把所有的薪金都抵押了出去。如今他已死了，她的母亲也不在人世了，她像我一样孤单飘零。这个年轻的人儿，那时正好住进了我居住的那幢寄宿房里。我病倒时，她自觉自愿地来照顾我。从那时开始，她就对我痴迷了。天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值得她爱。但大家共住一幢楼，再加上她热情奔放，我们很自然地就变得十分亲密起来。我不想多讲我们的关系究竟如何，反正我们当初真心诚意地想要结婚。这时谣言四起，这于我倒无所谓，于她却十分有害。但是，法尔伏雷，你我两个男人私下来说，我郑重申明：对女人用情不专不是我的恶行，也谈不上是我的美德。她在众人面前也太不注意检点自己了，而我由于自己的处境糟糕，或许更加毫无顾虑，谣言就这样产生了。最后，我康复了，离开了泽西。我走后，她为我受了许多苦。在一封又一封的来信里，她向我倾诉她的苦衷。到了后来，我总感觉欠了她什么似的。考虑到苏珊这么久没有音讯，我就想权且拿这另一位当作我的赎罪吧，我问她是否愿意冒险嫁给我——万一苏珊还活着——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听了欢呼雀跃。毫无疑问我们会很快结婚，可是，你看，苏珊又出现了。”

故事如此错综复杂，远远超出他那简单的经历范围。唐纳德表示深切同情。

“你看一个人在他的身边会造出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在集市上铸成了那千古大错，若后来我不是那么自私自利，让那个野女孩到泽西来照顾我，而使她名誉扫地，那么现在可能一切都会好好的了。哎，事到如今，两个女人中，我一定得让其中一位伤心失望了，而这应该是第二个。我首先要对苏珊负责——这是毋庸置疑的。”

“她们两人处境都非常悲惨，那倒是真的。”唐纳德轻声说。

“她们是很凄惨，我自己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只能有一个结果。可她们俩，”亨查德沉浸在遐思中，话头戛然而止，“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照一个男人所能做到的，我应该善待她俩，不应亏待第二个。”

“咳，这是没有办法的！”另一个哀婉地说，一副哲人的口吻，“你必须写信给那位年轻的小姐，在信中你得坦率而真诚地告诉她，你不能娶她为妻，因为先前的那个已回来了，而且你今后不能再与她见面了，还有祝她幸福美满。”

“不能那样绝情，上帝都不容。为了弥补，我还必须尽更大的力。我必须送她一笔有用的钱，只是一点小小的补偿。可怜的女孩，虽然她老是夸耀她有富叔伯、阔伯母，还指望从他们那儿继承遗产什么的……现在，你可不可以帮我这个忙，写封信，把我告诉你的一切都解释给她——以尽可能委婉的口吻——我太拙于写信了。”

“我愿效劳。”

“哦，我还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呢，我妻子还带来了我的女儿——在集市上她抱在怀里的那个婴儿。这女孩除了知道我是一个远房亲戚外，别的一无所知。她长大了，把那个买下她母亲的水手——如今他已去世——一直当作她的父亲，当作她母亲的丈夫。她的母亲一直认为，现在我俩都一致认为，我们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让她知道我们的奇耻大辱。呃，你看怎么办呢？我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倒想我宁愿冒这个险，告诉她真情实相。她会原谅你们二位的。”

“绝对不行，”亨查德说，“我不会让她知道真相，我和她母亲再婚，这不仅可以保持孩子对我们的尊敬，而且也比较符合体统。苏珊把自己看成是水手的遗孀，若没有另一场宗教仪式，她是不会考虑和我像以往一样生活在一起的——她是对的。”

法尔伏雷于是没再说什么。他很仔细地拟好了写给泽西那位年轻女人的信，这场谈话就告结束了。苏格兰人告辞的时候，亨查德说：“法尔伏雷，这些事和朋友一说，我心里觉得如释重负，现在你明白了吧，卡斯特桥市长钱袋里鼓鼓囊囊的，可他的精神却没有那般富有愉快。”

“是的。我明白，我真为您难过。”法尔伏雷回答说。

他走了以后，亨查德马上把信誊抄了一遍，并且把一张支票封进信封，亲自送到邮局，然后若有所思地走了回来。

“事情能这样轻易一笔勾销吗？”他自言自语道，“可怜的……上帝知道！好了，这下，我得补偿苏珊！”

十三

为了实施他们的计划，迈克尔·亨查德以纽逊的名义为苏珊租了间房子。这房子坐落在卡斯特桥的上城区，也即西区，它靠近罗马城墙和毗邻的大街。这年秋天，那里的夕阳似乎比别的地方都要金灿橙黄。随着暮色的深重，在梧桐枝丫的最下方，阳光透过绿色的百叶窗，把落日的余晖射进居民楼的底层，而上层的房间却被树木所遮罩。坐在起居室里，透过城墙上的梧桐树，可以望见远方高地上耸起的墓冢和土垒城堡。因此这个起居室成了景致怡人的胜地，略带着一丝昔日繁华已逝的郁忧情调。

母女俩都安顿了下来，又雇了个带白围裙的仆人。等万事就绪以后，亨查德就去登门拜访，他还留下来用了午茶。在这期间，伊丽莎白被他们精心营造的那份平平常常的气氛所蒙哄。这一场把戏似乎给亨查德带来了些许情趣，而他的妻子却并不感到怎么快乐。市长拿出处理公务时的果断刚毅，接二连三，屡屡造访，他似乎已把自己训练成了一道严格的近乎机械式准确的程序，来亲近这个具有优先权的女人，而不惜牺牲自己的感情，牺牲后来的那个女人。

一天下午，当亨查德到来时，女儿正好不在屋里，他开门见山道：“苏珊，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来请你定个喜日。”

这可怜的女人淡淡一笑。她只是为女儿的名声着想，才让自己处身于如此的境地，所以她是无心作乐求欢的。的确，她是何等的抑郁寡欢，人们不禁会奇怪，她究竟为什么要合谋设骗，为什么不勇敢地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女儿。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哇。而其中的真相到时自然会大白于天下。

“哦，迈克尔！”她说，“我担心这一切只使你耗费时间，平添麻烦……我本来没有期望过会有这样的事！”她注视着他，注视着他那一身富豪的服饰。她又把目光落到了他替这屋子置备的家具上——在她眼里，这一切都太富丽、太奢华了。

“那没什么，”亨查德宽厚而略显粗鲁地说道，“这只是一幢小房子，费不了多少钱。至于占用时间一说……”此时，他那黝红的脸膛泛起了满意的神采，“我现在有一个非常棒的伙计替我管理生意——像他这样能干的人，我以前找来找去也找不着。待不了多久，我就会把所有的事托付给他，这样我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料理自己的事了。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没有空闲过。”

亨查德的访问太频繁也太规律了，不久卡斯特桥人就窃窃私语开了，后来，就公开纷纷议论起来。他们说这个狂妄专制的市长被那个温稚的寡妇纽逊太太所俘虏了。在平素，他对女性世界孤傲冷漠，这是人人皆知的；他沉默寡言，避而不与女人交谈接触，这一切给那原本毫无浪漫气息的平常事抹上了一层辛辣妙趣的情调。人们说，他居然会选中一个如此穷困瘦弱的女人，真让人不可思议，除非订婚是基于亲上加亲的考虑，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有些亲戚关系的。亨查德太太脸色苍白，男孩们都管她叫做“女鬼”。有时，他们一块儿沿着城墙边上那条“漫步”街散步时，亨查德会听到人们在背后叫这个绰号。霎时，他的脸上就会罩上一层凶恶的表情，怒目面对说话的人，看上去令人生畏；不过他却不置一词。

他开始加紧为他与这个苍白的人儿团圆——不如说是重聚——做准备。他那坚韧果敢的精神完全对得住他的良心。从他的外表来看，谁也想不到他那荒凉森怖的宅邸里的一派忙忙碌碌背后，竟根本没有煽起欲火情焰，或搏动着浪漫愫怀——驱动他的只是三大决心：一来是向备受冷落的苏珊赎罪补过；再则是为伊丽莎白·简安置一个舒适惬意的家，给她父爱；第三是他要用随这些赎罪行为而来的荆棘来鞭打惩罚自己，其中之一就是娶一个地位卑微的女人，以贬低自己在公众心目中的身份。

在结婚那天，一辆四轮马车停在门口，迎接苏珊和伊丽莎白·简到教堂去。她平生第一次踏进一辆四轮大马车。这是十一月的一个和煦无风的早晨，淅淅沥沥的雨像粉末一样飘洒在人们的衣帽上。教堂门前只有寥寥数人，虽然里面挤得座无虚席。那个苏格兰人应邀做伴郎。除了主要的当事人外，他自然是在场人中唯一知道合卺双方底细的人了。不过，他太不老到，太顾虑重重，太公正缜密，太多关注事情的严肃性，所以他无法逢场作戏、进入角色。这种差事只有像克利斯托弗·康尼、所罗门·朗威斯、布兹弗德那样有特殊天才的人才能胜任。可他们对个中的秘密却一无所知。等到婚庆中的人快要从教堂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们才集拢在邻近的人行道上，对这个话题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我到这城里来落脚，已经整整有四十五个年头了，”康尼说，“可要命的，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等了那么久、那么久，而得到的竟是这么一点点儿！从今以后，就连你，南思·莫克利奇，好运也有你的份了。”这句话是讲给站在他后面的那个女人听的。她就是伊丽莎白和她母亲来到卡斯特桥时在大庭广众下揭发亨查德的坏面包的人。

“不管是他还是你，我要是嫁给你们这帮人算倒了八辈子霉了。”这女人开口搭腔了，“就算你吧，克利斯托弗，大伙儿都知道你是哪路货色，还是少说为妙吧。不过，讲到他嘛……那倒（她压低声音）有人说他过去是穷教区里的一个打杂的……这事我怎么也不肯与人讲……不过他真是穷教区里打杂的。那会儿他刚出道时，比一只叼啄腐肉的乌鸦还不如呢！”

“而如今他一分钟就赚那么多钱，”朗威斯喃喃道，“当人们说一个人一分钟就能赚那么多，那这个人就非同小可了。”他转过身去，看到一张结满皱痕的酷似圆盘的大圆脸，认出这张笑吟吟的脸就是在“三水手”要苏格兰人再唱一支歌的胖妇人。“嗨，邱克索姆大娘，”他叫道，“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纽逊太太干巴巴的骨头一把，如今又找了个丈夫来养她，而像你如此富态的人却找不到一个。”

“我是没找到，这样也省得有人来揍我了……是的，邱克索姆死了，可哪个男人不死呢？”

“是的，承老天爷大慈大恩，男人都不免一死。”

“我人都这么大岁数了，就不想再找老公了。不过，我敢起誓，我的出身与她的一样高贵。”

“确实。你老妈是个大好人——我能记得她。她没找教区帮忙，就生下了一大串白白胖胖的娃儿，再加上别的美德善事，她还受到过农业社的奖励哩。”

“还不是我们家人口多，我们才穷到那个份上，个个饿得嗷嗷待哺。”

“啊，没错。猪一多，猪食就稀了嘛。”

“克利斯托弗，你记不记得我母亲唱歌的情景？”邱克索姆太太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不禁眉飞色舞，“那次我们跟她去麦尔斯托克参加聚会，你还记得吗？在农民史纳耳的姑姑——莱德劳老夫人家里——你还记得吗？我们管她叫癞蛤蟆皮，因为她的脸蜡黄蜡黄的，又长满了雀斑，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嘿嘿，我记得！”克利斯托弗·康尼说。

“我也记得一清二楚——因为那时我正一个劲儿长个头儿，高挑到可以嫁人了——也可以说一半儿像姑娘，一半儿像媳妇吧。你记得不？……”她用手指尖戳了戳所罗门的肩膀，而同时双眼在眼皮缝里熠熠闪耀，“雪利白葡萄酒、银烛花剪刀，还有我们回家时琼·达米特病倒了，杰克·格里格斯没办法，只好背着她穿过那片烂泥地，后来把她摔在挤奶工斯维特阿波尔[15]家的牛棚里，我们只得用草把她的衣裳揩干净……那个脏劲呀，别提了！这些你都还记得不？”

“嗯，我记得……嘻嘻……那些个年头吗，人们还果真那么个瞎捣鼓哩。想当年我要走多少里路哟！如今哪，连条犁沟都恐怕跨不过去喽！”

重新联姻的那对人刚刚抛头露面，这帮人的追忆就戛然而止了。亨查德用他那暧昧的目光，横扫着周围的芸芸闲人；这种目光，似乎一时窝含扬扬得意，一时却又像是表示刻骨的鄙夷。

“我看呐，虽说他自称滴酒不沾，他们俩可不是同心同德的人。”南思·莫克利奇说，“她还没跟他完婚，就希望散伙儿啦。他呢，一看就像个蓝胡子[16]。到时候，等着瞧好啦。”

“胡说八道……他人蛮好的。有些人异想天开，总是不知足。要是我呀，即使挑选余地像大海那般广大，我也不想去找一个比他还要好的男人。像她那样一个唠唠叨叨的穷光蛋女人，连件背心和睡衣都没有……对她这真是天赐的福气哟。”

那辆朴实无华的小马车离开教堂，驶向蒙蒙雾霭中。看热闹的人们纷纷散去。“我说，这年头呀，有些事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所罗门说道，“就说昨天吧，离这儿没几里路的地方，有一个人跌倒在地上就猝死了！还有呢，这鬼天气潮腻腻的。哎，今天什么正经事也不想干了，这一两个礼拜，人真没劲。除了喝点九便士一加仑的淡啤酒，别的什么也没沾口。等会儿路过‘三水手’，我得进去好好暖暖肠胃，开心开心。”

“这日子我也不知怎么打发才好。不过我可以跟你一道去，所罗门，”克利斯托弗说道，“我也又冷又黏糊，像只鸟蛤蜗牛。”

十四

亨查德太太一踏进她丈夫的巨大宅邸和上流社会圈，她的生活就展开了一个迟来而阳光明媚的“圣马丁节夏日”[17]。亨查德唯恐她渴恋深情笃意，而他却无法给予，因此，他便大作表面文章。比如，他把八十年来一直生着厚锈显得凄然暗淡的铁护栏漆成了鲜艳夺目的绿色，并给乔治式装着密密栅条的小玻璃拉窗油了三层白漆。他对她体贴入微、和蔼温存，做到了一个男人、一个市长、一个教会执事所能做到的一切。这座房子宽大，居室高爽，楼梯平台广敞舒展，这两个淳朴逊实的女人入主其内，简直叫人感觉不到给这一屋子里增添了什么。

对伊丽莎白·简来说，这是一生中最为风光辉煌的时期。她奔放不羁，人们对她宠爱有加，这一切超过了她的期望。母亲的缔姻给她带来的这种宁谧、舒适、富裕的生活，实际上标志着伊丽莎白发生大变化的开端。她发觉只要她开口索要，她就可以坐拥许许多多美好的私人物品和各种饰物，就如中世纪谚语所言：“拿取、拥有和保留是一些很悦人的字眼。”成熟因心平而来，美丽因成熟而生。知性——伟大的自然卓见的产物——她并不缺乏；学问，才艺——这两样东西，可惜她不具备。冬去春来，春去夏至，她那瘦削的面庞渐渐圆润起来，苗条的身材衬出了柔和的曲线。她那年轻的额头上的缕缕皱纹消失殆尽，肤肌上的斑痕瑕迹，她原以为是造化生成，如今也一去不复返，变得满面春光，杏脸桃腮；她那灰色的、沉思的双眸，也许有时也会显露出一副狡黠的喜悦神色，不过这种情形并不常有。从那瞳仁里折射出的智慧，是与这些轻飘飘的心境水火不相容的。像所有经历了坎坷艰辛的人一样，她似乎觉得人只能偶尔放纵自己开心开心，沉湎于寻欢作乐是太不理智、太不相称了。因为她从小就有凡事必论理的习惯，这习惯养成了就一下子丢不掉。有许多人会无缘无故地喜逐颜开，或莫明其妙地愁肠百结，而她却未曾有过这大起大落的感觉。不妨借用一位新近诗人的话，伊丽莎白·简对自己心灵中的缕缕忧愁的来龙去脉无不了如指掌。眼下，她怡然自得，这与她的坚定信条是一脉相承的。

也许有人会这么想，要是一个姑娘的模样越长越俏丽，生活上又可养尊处优，而且平生第一次有了可自由支配的小金库，那么她一定会着意打扮自己，而结果却使自己变得傻里傻气。然而，伊丽莎白·简并不如此。她做事讲求理性，尤见于穿衣戴帽之上。在纵情恣意方面甘居下游这一习惯，正如在事业上力争上游、把握时机一样，弥足珍贵难得。这个未经世故的女孩子靠与生俱来的悟性见机行事，可谓是天才之举。因此，那年春天，她没有像一朵水生花那样争艳怒放，没有给自己的衣饰打裥镶珠。而要是换了卡斯特桥姑娘，十有八九准会打扮得富丽炫目。她处事谨慎，才使自己高人一筹。无论前景有多么美妙，她还是怀着田鼠害怕犁刀那样的恐惧。瞻前顾后之辈自幼就深受贫困和压迫之苦，战战兢兢便不足为奇了。

“无论如何，我可不能得意忘形，”她会对自己说，“这会引诱上天来伤害我们母女俩，就像从前那样再来折磨我们的。”

所以，伊丽莎白穿一身黑裙，戴一顶黑绸小圆帽，披一件天鹅绒的斗篷或丝绸羊毛短上衣，手撑遮阳伞。她把伞的篷边剪掉，用一环小象牙圈缀拴起来。她之所以需要这把阳伞，说起来倒真有点新奇。她发觉自己的肤色越来越白皙、脸蛋上又泛出了红润，所以她的肤肌对光照越来越过敏。于是，她立即开始保护她的双颊，把洁白无瑕看作是女人味的一部分。

亨查德已经变得非常喜爱她。现在，她常陪他出去，比陪她母亲出去还要多。有一天，伊丽莎白装扮得异常楚楚动人，亨查德先生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着注视她。

“我手头凑巧有一条缎带，就把它佩上了。”她支吾道，心想自己今天头一遭打扮得鲜艳艳的，或许他心存不悦吧。

“啊……当然……没问题，”他以颇具威慑力的语调回答道，“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或者不妨听听你母亲的教导。上帝的旨意……我可没意见！”

回到家，她把一头秀发从中间平分梳开，宛如一条白虹，弓架在双耳之间。这条线的前面，覆盖着一簇簇浓密的卷发，后面梳拢得光溜柔滑，打成了个发髻。

一天，一家三口人围坐在一起共进早餐。亨查德像往常一样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头秀发。它呈棕色，浅浅淡淡的。“我记得伊丽莎白·简的头发……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你不是告诉过我她的头发将来会长成黑色的吗？”他对妻子说。

她一脸惊惶，不由自主地猛地抽了一下脚：“我说了吗？”

等伊丽莎白一离开，回到房间去，亨查德又旧话重提：“天哪，刚才我差点忘了！我的意思是，她还在襁褓中时，她的头发看起来是会变得更深一些的。”

“原来是的，可后来颜色变了。”苏珊答道。

“小孩子头发的颜色越变越深，这我知道——可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会越变越浅的呢？”

“噢，会的。”一丝局促慌张的神情又一次掠过她的脸上。这事未来自会见分晓。亨查德继续往下说，她那惴惴不安的神情也随之消失了。

“好吧，这样也好。苏珊，你听我说，我想让伊丽莎白改称为亨查德小姐——不要叫纽逊小姐。很多人无意中已经这么称呼她了——这是她的合法姓氏。所以最好平常也这么称呼她。我不喜欢我的亲生骨肉用别人的姓。我要在卡斯特桥报纸上登一则启事——人家全都这么做的，我想她不会反对吧。”

“不会的，噢，不会的。但是——”

“那么，我就这样办了。”他果断地说，“当然，如果她愿意的话，你也会和我一样想的，是吧？”

“那当然……如果她同意的话，我们就这么做。”她答道。

后来，亨查德太太表现得有些言行不一；要不是她情绪激动，热诚恳切，犹如一个人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那也可谓她是虚与委蛇。她跑到伊丽莎白那儿，看到她正在楼上自己的起居室里做针线活儿，就把改名字的事对她说了：“你能同意吗？……这对纽逊是不恭的吧？……如今他已不在人世了。”

伊丽莎白思忖片刻。“妈，让我考虑考虑。”她回答。

后来，就在当天，她见到了亨查德，立刻就提起了这个话题。那说话的神情表明她被母亲所激发起的心潮此刻依然澎湃。“先生，您这么希望我换姓吗？”她问道。

“希望你改姓？哦，老天爷，这么小事一桩，你们女人动不动就大惊小怪！伊丽莎白·简，随你欢喜好了。要是我在乎你改不改姓，老天咒诅我吧。现在你明白了，不要为了取悦我而违心答应。”

从此，这个问题就这样了结了，没有再多费口舌，也没有再做什么。伊丽莎白还是被叫做纽逊小姐，而不用她的合法姓氏。

与此同时，亨查德所经营的粮食和干草买卖，在唐纳德·法尔伏雷的掌管下，空前地兴隆昌盛。这事业的征程从前一路颠簸，如今正可谓快马加鞭一帆风顺。原先亨查德凡事全凭脑袋记忆，交易只靠转动舌头，这一又土又老的套路现在已经一扫而光。字据和分类账册代替了“我要啦”和“给你啦”；然而，正如所有这类改良的事情一样，在老办法的种种不便消失的同时，它那粗放和别致之处也随之荡然无存了。

伊丽莎白·简的房间居于高层，因此可以掠过花园俯瞰干草储藏室和谷仓，这使得她有机会把那儿所发生的一切看个真真切切。她发现唐纳德和亨查德先生已经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走在一起时，亨查德总是把手臂亲热地搭在他经理人的肩上，仿佛唐纳德·法尔伏雷是个小弟弟，而法尔伏雷纤弱的身子在此重负下只得弯曲下来。偶尔她会听到亨查德对唐纳德说的什么事情发出一阵爽朗响亮的笑声，而唐纳德一点也不笑，却露出一副天真茫然的模样。在亨查德颇为孤寂的生活里，他显然发觉这个小伙子不但可做生意场上的得力助手，而且可引为志同道合的知己。唐纳德天资聪颖，在粮食批发商的心目中，始终保持着他们初次会面时所赢得的那份赞赏。可是亨查德对瘦巴巴的唐纳德的身材、力气和闯劲儿却难免有微词，而这与他对他头脑的无比崇敬相比，简直是不足挂齿。

她那从容的目光发觉亨查德对年轻人怀有一种强横的慈爱。他经常要法尔伏雷陪伴在他左右，结果呢，一再出现要横空凌驾对方的架势。然而，每逢法尔伏雷露出了被冒犯的神色，亨查德那凌人的盛气便会有所收敛。一天，她从楼上往下看着他们，当时他们正站在花园和院子中间的门口。她听到法尔伏雷说，他们老是这样一起散步和驱车外出，会大大削弱他作为第二双眼睛的监督作用。一把手不在的时候，他应该有所作为。“天哪，”亨查德说，“管这干什么？我就喜欢有人跟我聊天。呃，来吧，跟我吃晚饭去。这种事别想得太多，要不你会把我逼疯的。”

另一方面，每当她和母亲一起散步时，她经常看到那个苏格兰人以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们。他在“三水手”确实碰见过她，但这不足以说明问题，因为当时当她走进他房间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而且，他所端视的似乎是她母亲，而不是她。这使伊丽莎白·简愣了神，她隐隐地感到失望。这失望也许是情有可原的吧。因此，她就不能把人家的注目归咎于她的楚楚动人。于是她断定唯一的解释恐怕就是法尔伏雷先生平常总是那样子看人的。

她不知道，他之所以这样注目，与个人的虚荣心断然无关，而是由于亨查德把他过去如何对待这位如今正与她并肩散步、面容苍白、历经磨难的母亲的隐情全盘透露给了唐纳德。她对过去的一些揣测，无非是基于道听途说和偶然之见，只是朦朦胧胧的猜想而已，认为亨查德和母亲在年轻时有男女私情，但后来吵了架便各奔东西了。

正如上边所示及，卡斯特桥整个儿坐落在一大片小麦地上。就现代意义而言，那里没有郊区，或者说没有城市与周边高地的交界区。它线条分明，广阔而肥沃的田地连成浩浩一片，就像摆在绿色台布上的一副棋盘。农夫的孩子可以坐在小麦堆下，将石头扔进市府职员办公室的窗子里；收割麦子的庄稼人可置身于成束成捆的麦子中向站在大路口上的熟人点头致意；身着红袍的法官，可以伴着阵阵咩咩的羊叫声，审问偷羊贼，宣读他的判决书。这些劫后余生的羊群正在近旁吃着草，咩咩声便悠悠地飘进了窗扉。在刑场，翘首等候的人群就站立在绞刑架前的草场上，为了给看客腾出些地方，牛群已被临时驱赶开了。

种在这个地区地势较高一边的麦子由住在东区叫德尔诺弗的农民收割入仓。这儿的麦垛儿高悬于古老的罗马街上，它们的顶檐直插教堂的钟楼；绿色茅草铺盖的谷仓口像所罗门宫殿大门一样高隆，直朝大街洞开；谷仓比比皆是，沿街每隔六七间房子就能看到一座。这里住着每天到休闲地劳作的市民，住着挤成一团的牧羊人。这是一条农民住家的街道——一条由市长和商号所统辖的街道，可是又回荡着连枷的砰砰声，风车簸麦的噗噗声和牛奶倒进桶里的哗哗声——这是一条毫无都市气派的街道——这就是卡斯特桥尽头的德尔诺弗。

亨查德自然而然地与这近在咫尺的小农们的养育之地或温床有很大的贸易往来。他的马车经常要到那边去。一天，正从上述的一家农场往家运回麦子时，伊丽莎白·简收到了一封由专差送来的短笺，请她即时到德尔诺弗山的一个谷仓去。由于亨查德正在搬运那个谷仓里的物品，她以为是他买卖上有什么事情要她去一趟，于是她赶忙戴上小圆帽朝那个地方奔去。谷仓就在农场院子里，由几根高高的石柱架撑着，人可以在下面走过，大门敞开着，里面却阒无一人。不过，她还是走了进去等候。不多久，她看到一个人向大门走来。原来是唐纳德·法尔伏雷。他抬头望了望教堂的大钟，随后便走了进来。她带着莫明其妙的羞涩，不想单独在那儿见他，于是急忙登上通向谷仓门的梯子，法尔伏雷还没有看见她，她已走进了谷仓。法尔伏雷朝前走着，以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外面下起了几滴雨，他挪移了几步，站到了刚才伊丽莎白站过的地方，躲起雨来。他耐着性子倚靠在仓房的一根柱子上。显然他也在等什么人，莫非是在等她自己吗？果真如此的话，那又是怎么回事？过了几分钟，他瞧了瞧他的表，接着又掏出一张短笺。这短笺，跟她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很尴尬，而且她等得愈久越是尴尬。若是从他的头顶上的门里突然冒出来，然后走下梯子，让人家知道她一直躲在那里，那样做会显得实在太蠢了。所以她就一不做二不休地继续等下去。就在她的身边，放着一架扬谷机，为了缓和一下自己悬着的心，她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把手；顿时，麦皮屑漫天飞扬，弄得她脸上、衣服上、帽子上全是，还粘进了她皮披肩的毛里去。他一定是听到了轻微的响动声，因为他抬头看了看，接着就登上了梯子。

“噢……是纽逊小姐，”他往谷仓里一望就说，“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我已如约而来，现在听候你的差遣。”

“啊，法尔伏雷先生，”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也是按约定来的，可是我不知道想见我的原来是您，要不，我……”

“我想见你？啊，不！……我想恐怕这中间有误会。”

“难道不是您叫我来这儿的吗？您没有写这个？”说着伊丽莎白就掏出了那张短笺。

“真的不是的，我怎么会想到这样做！那么你——你也没叫我来吗？这是不是你写的？”他也拿出了他的那张纸条。

“绝对不是我写的！”

“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定是另外有人想见我们俩喽。也许我们最好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出于这种考虑，他们便逗留了下来。此刻，伊丽莎白的表情显得异常镇定，那年轻的苏格兰人，每听到外面街上响起脚步声，就从谷仓下面探出头去张望，看看这行人是否会走进来，声言他就是那个召集他俩来的人。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滴滴雨珠顺着对面的干草垛一根一根地往下渗延——直到滚落到底部；他们等呀等，可一个人影儿也没来，而这时仓顶开始漏水了。

“看样子那个人不会来了，”法尔伏雷说，“没准这是个恶作剧。要是这样，那么白白地浪费时间，真是太可惜了。我可有许多事要做呢。”

“简直太过分了。”伊丽莎白说。

“是太过分了，纽逊小姐。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这是哪个人干的。放心好了。我自己耽搁一点时间倒无所谓，只是纽逊小姐您——”

“我不在乎——不大在乎。”她回答道。

“那我也不在乎。”

他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我想您巴不得回到苏格兰去吧，法尔伏雷先生？”她问。

“不，纽逊小姐。我为什么要急于回去呢？”

“您上次在‘三水手’唱过一支歌，所以我才这么猜想……我是说那支唱苏格兰和家乡的歌……好像您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深情，因此我们都由衷地同情您。”

“是的……我是在那儿唱过……没错……可是，纽逊小姐……”唐纳德的声音在两个半音间波动起伏，悦耳动听；每逢他心诚情挚时，无不如此，“在你引吭高歌的几分钟里，你为歌所动，你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这是无上的愉快；可是曲终歌止，你就不会在乎你歌吟时的感受，你就很久也不会再去想它了。啊，不，我不想回去！不过，如果你喜欢听，我随时都很乐意为你献上一曲。我这就可以唱，那又怎么呢？”

“真心地谢谢您。可是恐怕我得走了——不管雨停不停。”

“好的。不过纽逊小姐，你最好不要把这个大玩笑张扬出去，也不要把它当一回事。要是那个人对你说些什么，你还得好生好气地相待，好像你满不在乎……这样，那个聪明人也就没趣好讨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衣服上，上面布满了麦皮屑，“你身上有麦皮屑和灰尘，也许你还不知道吧？”他以一种极其柔和委婉的声调说道，“衣服上有麦壳，叫雨淋了可就糟糕了。雨水一进去，衣服就糟蹋了。最好是吹一吹。”

伊丽莎白不置可否，唐纳德·法尔伏雷就开始吹她背后的头发、侧面的头发、头颈、小圆帽冠和皮披肩上的毛。他每吹一口，伊丽莎白就说：“噢，谢谢。”最后她浑身上下被吹得干干净净，可是，这时的法尔伏雷由于已经克服了刚才的忧虑不安，似乎根本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

“啊，现在我去给你弄把雨伞来。”他说。

她谢绝了这番好意，移步走了出去。法尔伏雷慢慢地尾随着她，望着她那渐渐变小的身影，思绪澎湃，不禁轻轻地用口哨吹起《当我穿过坎诺坝》的曲调。

十五

起初，纽逊小姐的含苞之美没有引起任何卡斯特桥人的过分关注。唐纳德·法尔伏雷的目光眼下被市长的所谓继女所吸引倒是千真万确的，可也就他一个人而已。“哪个少女不爱卖俏”，这是先知巴录带有调侃味的一句名言。但事实上，她可不是那号人。

当她在外面行走时，看上去总是若有所思，对周围的事物毫不在意。在穿戴上，她下了让人觉得“荒谬”的决心：杜绝浮华花哨的服饰。因为在她看来，一旦有了点钱便把自己包装得花枝招展，是与过去的生活格格不入的。但是，从纯粹的幻想中萌发希望，再从纯粹的希望中萌发需要，这种转化实在比任何东西都更有隐袭性。春天的时候，亨查德送给伊丽莎白·简一盒色彩雅致的手套，她想戴上它们以表示对他慈爱的感激，可惜她没有一顶与之可以搭配的帽子。如要讲究穿着的艺术性，她知道这样一顶帽子不可或缺。有了与手套匹配的帽子，她却又没有与帽子相配的衣服了。到了这份上再不置备齐全可就说不过去了。她于是定做了必需的衣服，可又发觉她还没有一顶配得上衣服的阳伞。先花一文钱，后掏一英镑。她买了阳伞后，整套装束才总算齐全了。

每个人都被她迷住了。有人说她过去的简朴其实是一种隐藏艺术的艺术，用罗斯福果[18]的话说，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哄骗”。她制造了一种效应，一种前后观照，而这样做是别有用心的。可事实上这种看法是不确切的，只不过是结果恰好如此。因为卡斯特桥人觉得她手腕高明之际，也正是他们认定她值得关注之时。“这是我生平第一回被别人这么赞美，”她对自己说道，“虽说那些人的赞美可能并不怎么稀罕。”

但是唐纳德·法尔伏雷也赞美她。总之，这是一段令人兴奋的日子。她的性别意识强烈凸现，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因为在过去，可能是由于她过于缺乏女性特征的缘故，世人难辨其女儿身。有一天，在一次前所未有的成功之后，她回到家，上了楼，脸朝下趴倒在床上，全然不顾这会把她的新衣裳弄皱和搞坏了。“天哪，”她低声说，“这可能吗？我居然在这儿要成了倾城美女了！”

当她通盘思量后，她骨子里对过于招摇打扮的惧怕又惹起了一阵深深的忧戚。“这整件事都出了岔儿啦，”她沉思着，“要是人家知道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姑娘——既不会讲意大利语，又不会使用地球仪，人们在寄宿学校里学到的百般技艺，我也没一样通，那他们将会多么鄙视我呀！我最好卖掉所有这些华丽的服饰，给自己买些语法书、字典和一本包罗万象的历史书吧。”

她从窗子里向外眺望，瞧见亨查德和法尔伏雷在堆放干草的院子里交谈。市长的话恳挚而有些急切，年轻人显得谦逊而又柔气。这种情景在他们俩人的交往中如今经常可以看到。这是两个男人的友谊，从他们身上可不无看出，这种友谊蕴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呀。然而颠覆这种友谊基石的种子，也恰恰在此时此刻播下，将扎根于这个结构的裂缝中。

此时正值六点钟光景，人们纷纷往家里赶。最后离开的是一个大约十九或二十岁的小伙子，他有着浑圆的肩膀，老爱眨巴着眼睛，他的嘴好像缺个下巴似的无倚无靠，哪怕受一丁点儿刺激就会张得大大的。正当她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亨查德大声地朝他喊道：“阿倍尔·惠特尔，过来一下。”

“来了，先生。”惠特尔转过身子跑回了几步，他喘着气不情愿地应着，仿佛他已料到马上将要发生什么事了。

“我再重申一遍——明天早上准时到。你心里清楚应该怎么做，你也听明白了我的话，你知道我可再也不想为这些琐事而操心了。”

“是的，先生。”阿倍尔·惠特尔说着就离开了。亨查德和法尔伏雷随后也走了，伊丽莎白便见不到他们的人影了。

对亨查德而言，他下这道命令是事出有因的。可怜的阿倍尔——人们都这么称呼他——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恶习：早上睡懒觉，上工老迟到。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成为最早上班人中的一员。但是，只要他的工友们忘了拉那根他为了防止迟到而总是拴在大脚趾上并悬挂在窗外的绳子，他的愿望便随风而逝了。所以，他上班没准时过。

由于他通常干的是称草的二传手的活儿，不是用起重机吊麻袋，便是随马车去乡里运回已收购的草垛，阿倍尔的这个老毛病便造成了许多不便。这个星期有两个早上，他让其他人干等了近一个钟头。因此，亨查德才发了这番警告。现在就要看明天的情形如何了。

时钟已敲过了早晨六点，惠特尔还没有到。六点半时，享德走进了院子，阿倍尔要用的马车早就套好了马。随行的人，已等了整整二十分钟。看到这个情景，亨查德骂骂咧咧的。就在这当儿，惠特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粮食代理商憋着一肚子火冲着他赌神发誓，说这是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下一次再拖后腿，老天作证，他非去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不可。

“我生下来就有点毛病，老爷。”阿倍尔辩解道，“特别是这个脑子不管用。每次我还没念上几句去头斩尾的祷告文，我那可怜的笨脑袋瓜儿便凝结成了一团。真的——我还是小伙子时便是这样了，那会儿我还未领工钱哩。即便是这样，我也从未美滋滋地睡过一回觉。因为只要我一躺下便睡着，还没睡醒便会从床上爬起来。为治这毛病我没少受罪过。主人啊，可我又有啥法子呢？就拿昨晚来说吧，上床前我只吃了一丁点儿干奶酪和……”

“我可不想听你胡扯。”亨查德怒吼道，“明早马车必须在四点钟出发，如果你到时不来，就乖乖滚蛋！我非好好替你收拾收拾这懒病不可。”

“可是老爷，能让我解释……”

亨查德转身走了。

“他连问带审地数落我，可就是不愿听我分辩。”阿倍尔对院子里的众人说，“这下可好啦，今晚我可得提心吊胆了，像根秒针那样整夜整宿地直打哆嗦了。”

第二天马车要到黑摩尔谷去，行程漫长。四点钟灯笼便已在院内来回晃动了。但阿倍尔却不见人影。随行的两个人还未来得及跑到阿倍尔的住处去告诉他，亨查德便已出现在花园的门口了：“阿倍尔人呢？我都把丑话说到那份上了，他还不来？老天在上，现在我可要履行我的诺言了。因为任何其他法子都对他无济于事。我马上到他那儿去一趟。”

亨查德出去了，来到阿倍尔的住处——位于后街的一间小茅屋，它的门从来没上过锁，因为里面住的人没啥东西可偷的。

谷物代理商向惠特尔的床走去时，喊出的低音是那么的有力浑厚，阿倍尔立刻就惊醒了。他看到亨查德就站在他床沿，便像触了电一般全身抽搐着，根本无法穿上衣服。

“起来，先生！到粮仓去，否则从今天起你就别想再在我这儿干了。这是给你的一个教训。快点，别妄想穿裤子了。”

可怜的惠特尔胡乱披上他的短外套，又在楼梯底下费力地套上靴子。与此同时，亨查德把帽子扣上他的脑袋瓜。接着惠特尔一路小跑着上了后街。亨查德则板着脸紧随其后。

正在这个当儿，法尔伏雷从后门走出来，他已去亨查德的家找过他。当他瞅见有个白色的东西在朦胧的晨光中晃动时，忙定睛一看，马上发觉是阿倍尔露在短外套下面的一截衬衣。

“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是怎么回事？”法尔伏雷跟着阿倍尔走到院子里，此时亨查德在后面拉开了些距离。

“您知道，法尔伏雷先生。”阿倍尔无可奈何地挤出了一个恐怖的笑容，他的声音由于急促而显得有些结巴，“他说如果我再不早点起床，他将好好治治我的一身懒骨头。现在他说干就干了。您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法尔伏雷先生。有时候，什么离奇的事都会发生。对——既然他这么命令了，我就不得不像现在这样半裸着身子到黑摩尔谷去。但过后我要自寻短见。受了这份奇辱后，我怎么还活得下去？这一路上那些娘儿们会从窗子里探出头来观望我的丑态，我不穿裤子，她们会取笑我，看不起我哩。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呢？法尔伏雷先生，我满脑子都是绝望的念头，是的，我真不想活了。我觉得我的末日来临了。”

“回去套上你的裤子，像个男子汉那样来上工。你要是不回去，只会坐以待毙。”

“恐怕我不能回去。亨查德先生说……”

“我才不在乎亨查德先生说什么呢，谁说什么我都不管。这样做实在太愚蠢了。马上回去穿上裤子，惠特尔。”

“喂，喂！”亨查德从后面赶上来说道，“谁叫他回去的？”

所有的人都看着法尔伏雷。

“是我，”唐纳德说，“我觉得这个玩笑开过头了。”

“我看还没有。惠特尔，快上马车！”

“要我当老板，就不能这么做。”法尔伏雷说，“要么他回家，要么就是我永远走出这个院子。”

亨查德表情严厉，涨红着脸盯着他看。但他停留了片刻，他们的目光便交织在了一起。唐纳德向他走去，因为他从亨查德的脸色中读出：他开始有了悔意。

“算了吧，”唐纳德静静地说，“先生，像您这样地位的人应该明察秋毫，而您未免专横了些，实在犯不着啊。”

“我专横？”亨查德像个绷着脸发脾气的小孩咕哝道，“这是为了让他能记住！”随即他以一种受到伤害的语气说：“法尔伏雷，为什么你当着大伙的面这样同我说话？等我们单独在一块时再劝阻我也为时不晚呀。噢——我知道原因了！我把我一生的秘密告诉给了你——我真是太傻了——你这分明是乘机要挟我嘛。”

“我早已忘了。”法尔伏雷索性说。

亨查德盯着地面，一声不吭，拂袖而去。当天法尔伏雷从别人那里得知：由于去年一冬天亨查德给阿倍尔的老母送煤送鼻烟，阿倍尔便更不敢对谷物批发商有所不恭了。但亨查德依然心情忧郁，缄默不语。一天，当有人向他询问燕麦要不要用升降机吊到楼上去时，他气冲冲地说道：“问法尔伏雷先生去吧，他是这儿的主人。”

实际上，他的确如此，这是毋庸置疑的。亨查德曾是他的圈子里最受人尊敬的人，但现在却再也不是了。一天，德尔诺弗一个已故农夫的几个女儿，想了解一下她们的干草堆到底值多少钱，便捎了口信，请求法尔伏雷先生能替她们估个价。捎信的是个孩子，他在院子里遇到的不是法尔伏雷，而是亨查德。

“好吧，”他说，“我这就来。”

“请问法尔伏雷先生也来吗？”小孩问道。

“我刚好要去那儿……为什么一定要请法尔伏雷呢？”亨查德定睛沉思着说，“为什么人们总是要找法尔伏雷先生呢？”

“我猜想这是因为大家都喜欢他吧——他们都这么说的。”

“噢——是这样……大伙儿都这么认为，对吧？他们喜欢他是因为他比亨查德先生聪明，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更多；总之，亨查德比不上他……是这样吗？”

“是的，就是这样，先生——这是一部分原因。”

“噢，这么说还有别的啰？当然还有！别的还有哪些呢？来，这是六便士，你拿去可以到集市上买点吃的。”

“人们说：‘他脾气好，亨查德比起他来简直称得上是个大傻瓜。’有些女的在收工回家路上这么说：‘他是一块钻石——他是一轮盈月，他是最棒的——他是一匹我要下赌注的马驹儿。’她们还说：‘两个人中就数他最通情达理了，简直不用比。我希望他是主人，而不是亨查德。’她们还说……”

“这伙人什么屁话都放得出口，”亨查德阴沉着脸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会过来给她们的干草估个价的。听见了吗——是我！”小男孩离开后，亨查德咕哝着：“难道人们真希望他是这儿的主人吗？”

他于是向德尔诺弗走去。路上，他赶上了法尔伏雷。他们俩一块继续朝前走。亨查德大部分时间低头盯着地面。

“您今天有点不大对劲，怎么回事呀？”唐纳德问道。

“没有，我很好。”亨查德说。

“可是您有点不开心——您真的不开心吗？为什么？没有什么值得您生气的事呀——我们从黑摩尔谷拿到的可都是上好的货色。而且，德尔诺弗还有人想叫我们替他们的干草估个价呢。”

“对，我正要去那儿。”

“我跟您一道去吧。”由于亨查德没有接茬，唐纳德便哼起了一段低调的曲子，一直到快走到那居丧人家的门口了才戛然止住，说，“噢，她们的父亲刚去世，我可不能那样哼哼唱唱的。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你这么细心，是怕伤害了人家的感情吗？”亨查德振振有词，话语中半含着讥笑，“你的确如此，我知道——特别是对我的感情！”

“如果我有什么不是，伤了您的感情，我这就向您道歉。”唐纳德站立着不动说，脸上又一次露出了跟刚才一样懊悔不迭的表情，“您为什么还要提那件事——对它念念不忘呢？”

亨查德眉头上的阴影消散了。唐纳德讲完后，谷物批发商转身朝向他，眼睛却掠过他的脸，定格在他的胸脯上。“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令我大为恼火。”他说，“搞得我脾气暴躁，态度蛮横。——我错怪了你。现在——我决定不进去看干草了。法尔伏雷，你会比我做得更好——她们请的也是你。我还得赶回去参加十一点召开的市政会议呢。时间也差不多快到点了。”

就这样，他们又恢复了友谊，分手道别了。唐纳德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向亨查德追问他话语中的几点不甚明了之处。对亨查德来说，他的心绪又恢复了宁静。然而，每次想到法尔伏雷，他便隐隐有些心悸。他经常为曾经向这个年轻人倾诉了他全部心事，并把一生的秘密透露给了他而懊悔不已。

十六

由于这些原因，亨查德对法尔伏雷的态度慢慢变得益加小心谨慎了。他很客气，但显得有些过分。法尔伏雷对这位显得热情真诚却举止随便的人第一次表现出的良好教养感到十分吃惊。粮食批发商很少也可说再也没有把他的手臂搭在年轻人的肩上，使年轻人几乎承受不住这份机械式的友情重压。亨查德再也不到唐纳德的住所对着走廊叫喊：“喂！法尔伏雷，跟我们一起吃饭去，别一个人孤单地闷坐。”但是他们的日常事务工作没有变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全国性的大事，要举办一次大规模的群众性的庆祝活动。

卡斯特桥市的行动是比较迟缓的，一时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响和行动。有一天，唐纳德·法尔伏雷向亨查德问起了这件事，说他和其他几个人想要借用一些雨布，打算在指定的那一天举办文娱活动，也需要一个场地，收取一些门票费，问他有何意见。

“需要多少就自拿好了。”亨查德回答。

他的经理着手筹办这件事时，亨查德的好胜心也被激发起来。身为一市之长，不事先开会研究一下如何庆祝这个日子，这真是他的失职。不过，法尔伏雷的行动也真迅速得令人可恨，使得掌权的守旧的官员们失去了主动的机会。无论如何，时间还不算太迟，如果其他市政议员愿把此事交给他主办，就可自己担当筹备庆祝活动的工作。议员们自然十分高兴地赞同，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十足的老古板，他们只满足于无忧无虑的生活。

于是亨查德亲自着手准备了，他诚心把活动搞得真正的红火，使本城真正成为受人尊敬的城市。亨查德几乎把法尔伏雷那些小事全忘了，只是偶尔想到时，会自言自语地嘀咕：“每张门票要收那么多钱——他不愧为苏格兰人——谁愿意按人头付钱呢？”亨查德所准备的游艺活动是分文不收的。

亨查德越来越离不开唐纳德，几乎事事都要找他商量。这次他不得不克制这种做法，不然法尔伏雷会凭他那可诅咒的聪明脑瓜提出一些好主意，使亨查德自己降到助手的地位，做一些辅助工作。

大家都在赞扬市长提议的活动安排，尤其当人们得知他准备自己捐钱筹办时更加称颂他了。

城郊附近有一片突起的绿色草坪，四周环围着古老的四方形土坝。这附近一带，方形或不成方形的土坝，就像黑莓果那样随处可见。卡斯特桥人时常在这儿举行各种游艺活动和集市，以及那些无法在大街上容纳开展的活动。草坪的一边是通往弗鲁木河的下坡路。在那儿人们可从任何一点看清四周几英里以内的村庄。这块令人愉快的高地将是亨查德为自己建功的场所。

他在市中心用粉红色的大幅标语宣传将在那高地上举行大型的游艺活动，并且还雇佣了一大批人亲自指挥。在那里竖起了一些光滑的竹竿，竹竿顶端悬挂着熏火腿和本地产的奶酪，供游览的观众攀摘。他们还设置了一排排木栏供人跨跃。河面上安置了活动的独木桥，另一端拴着从附近村庄买来的一头活猪，谁能走过去捉住它就属于谁。除此之外，还有用于比赛的手推车，赛跑的驴子，一座供拳击摔跤和各式打斗的赛台。还有供人套着身子赛跑的袋子。亨查德也没忘记他的一贯做法，让人准备一些大碗菜。凡家住本城的居民都可免费参加活动。在防御土坝内侧平行处摆了几张桌子，上方搭有外伸的帐篷。

市长在西漫步街看到了法尔伏雷用大小各异、颜色不一的雨布挂在树枝上搭成的毫无诱惑力的游艺场时，内心一阵轻松，因为他准备的比这个强多了。

待定开张的那个早晨终于来到了。天不作美，直至最近一两天都非常晴朗的天空竟突然乌云密布，看起来令人胆怯。刮来的风隐示着雨将来临。亨查德假如对天气晴朗把握不定倒反而好些，至少会另有准备，而现在要想补救或延期已为时过晚。一切活动不得不照常进行。十二点开始下雨，雨不大但持续不断。人们简直觉察不到雨是如何来临，且慢慢地越下越大的。一小时内，蒙蒙细雨已演变成倾盆大雨，猛烈地击打着地面，真说不准大雨何时才会停止。

那时候，仍有不少热情勇敢的观众聚集在草坪上。但直至下午三点，亨查德意识到他的美好计划将完全破产。竿子顶端的火腿往下流着黄油般的烟水，猪在风雨中哆嗦。湿透的桌布紧贴在桌面上，露出了松木桌子的木纹。布篷上的雨水肆意地流淌。此时若想再把帐篷四边遮挡起来也不会奏效。河上的景色消失了，风越刮越大，吹得帐篷的绳索飕飕作响，最后猛地把整个帐篷掀翻在地，原先在帐篷里躲雨的一些人只得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近六点时，风停雨止了，一阵较干燥的轻风吹散了草坪的水汽。似乎有可能重新进行各项活动了。帐篷重新搭起，乐队也从避雨的地方召出并开始演奏，还腾出原先放桌子的场地供人跳舞。

“可是观众到哪儿去了？”半小时后亨查德说，在这期间只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起来跳过舞，“商店已经关了门，他们为什么不来呢？”

“他们都在西漫步街法尔伏雷的场子里。”一个和市长一起站在草坪上的议员说。

“我想那儿也不过只有几个人，可是大部分人又到哪儿去了？”

“所有这儿出去的人都在那儿。”

“这些人真蠢！”

亨查德郁郁寡欢地离开了。一两个年轻人勇敢地爬上竹竿救下了火腿，使其免遭浪费，但由于当时没有观众，整个场面显得极其凄凉。亨查德命令中止一切活动，整个游艺活动就这样结束了，把吃的东西分给了市里的穷苦人。没多久，草坪上除了几个跳栏、帐篷和竹竿等物外，什么都没留下。

亨查德回家和妻子女儿用过了茶后，接着又出去了。这时已是黄昏时分。不久他发现，所有散步的人，都向西漫步街拥去，最终他也朝那个方向走去。弦乐队的乐声从法尔伏雷的大帐篷中传出来——他把这帐篷叫做亭院。市长到那里时才看出这是一个很大的篷子，是不用杆子和绳子巧妙地搭起来的，真是别出心裁。地点选在路边梧桐树最密集的地方，树枝叶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密密交织的圆顶，而防雨布就悬挂在这些树枝上。朝着风的一端是围着的，而另一端敞开着。亨查德走了一圈，然后朝里面看去。

式样有点像去掉一面山墙的天主教堂的正堂，但里面并没有一丁点儿宗教气氛。里面的人正在跳着一种轻快的苏格兰舞。平时好静的法尔伏雷正穿着苏格兰高地人的服装在跳舞者中穿来穿去，附着拍子旋转。起初亨查德觉得很可笑，随后，从女士们的脸上他注意到，她们对这位苏格兰人流露出了无限的钦佩。一支曲子完了，新的舞曲又开始了。唐纳德不见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换上了他平时常穿的衣服。他可以不受约束地选择舞伴，像他这样一个对舞蹈节奏十分了解的人，每一个女孩都表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态。

似乎整个城里的人都拥向西漫步街。这里的居民过去从未想到这里会有这么一个快乐的舞场。伊丽莎白和她的母亲也在旁观者中间，伊丽莎白好像想起了什么心事，觉得很有趣。她的眼睛放射出羡恋的光芒，仿佛大自然在创造这双眼睛时，曾受到了柯勒乔[19]的指导。跳舞始终热闹地进行着。亨查德踱来踱去，等待着他妻子不想看了时一起回家去。他不想站在灯光明亮的地方让人看见。可是当他走到了暗处时，感觉更糟糕。在那儿，他听到了一些常常会听到的议论。

“亨查德先生准备的节目跟这个简直不能比，”其中一个人说，“这个人一定是个榆木脑袋，怎么想到今天人们会去那样荒凉的地方。”

另一个的回答是，人们说市长不仅仅在这类事情上无能。“要不是这个年轻人，他的工作很难说会成什么样子。得到这青年算是亨查德的运气。法尔伏雷先生刚来时，他的账本乱得不像话。他一向用粉笔画道道计算他有多少粮食，划得一排一排的好似花园的栅栏，用两只胳膊测量草堆的大小，草捆的重量用手掂，干草的质量好坏用嘴嚼，而且讲价钱时嘴上还会骂骂咧咧。可是眼前这位有才干的年轻人一切都用计量衡器。还有那些小麦，做成面包后常带有一股极强的老鼠味，人们只要一尝就知道，但经过法尔伏雷处理后，谁也不会想到四条腿的小动物曾在上面爬过。的确，人人都在夸他，亨查德先生得好好和他处好。”那位先生断然说道。

“可是照目前的情况看他不会长期在这儿做下去的。”另一个说。

“不能再留啦！”亨查德在树背后对自己说，“若再留他的话，我十八年中建立起来的名声和地位就会被撕得支离破碎。”

亨查德回到了举行舞会的亭院。此时法尔伏雷正和伊丽莎白·简跳一种古雅的乡村舞蹈，她只会跳这一种。虽然他放慢速度以适应她犹豫的舞步，但他靴子底上闪光的小钉子仍吸引住了每一个旁观者。她是受了乐曲的诱惑才跳舞的。这支曲子速度欢快呈跳跃式，小提琴的银弦先奏一些低音，然后在细弦上跳跃着，好像在梯子上跳上跳下。法尔伏雷先生说，这支欢快的曲子叫《亚尔的麦莉特小姐》，在他家乡非常流行。

这个舞很快就跳完了，女孩子望着亨查德想得到他的认可，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示，好似根本没有看到她。“听我说，法尔伏雷，”他心不在焉地说，“我明天要亲自到布莱迪港大市场去，你留在家里整理你的行装，这场活动以后，该让你的两条腿休息休息了吧。”他恶狠狠地向唐纳德瞪了一眼，这种眼光开头像是在微笑。

另一些城里人走了过来，唐纳德抽身避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亨查德，”市参议员奥尔德曼·塔伯尔像一个鉴定奶酪的人那样向着粮食批发商伸出了一个大拇指，“你认为这场热闹的活动是和你过不去，是不？小伙计干得和他主人一样棒，是吗？甚至胜过你，对吗？”

“亨查德先生，”他另一位好心的朋友——律师说，“你犯的错误就在于不该跑到那么远的郊外，你本该先请教请教他，把你的游艺活动也安排在这样一个有遮挡的地方，可是你就没有想到这主意，那就是他比你强的地方。”

“你们两个人里面，他很快就会占上风，事事他都领先。”塔伯尔诙谐地说。

“不可能，”亨查德沉着脸说，“他不会的，因为他不久就要离开我了。”他用眼盯着向他走过来的唐纳德，“法尔伏雷先生做经理的时间快结束了，你说是不是，法尔伏雷？”

亨查德轮廓清晰的脸上的皱纹和线条，好似十分醒目的文字标题，年轻人能看懂是怎么回事，于是他默默地同意了。人们对这件事表示惋惜，问他这是为什么，他只简单地回答，亨查德先生已不再需要他这个助手了。

亨查德回到家里，明显地感到满足。但到第二天早晨，当他的妒忌心过去后，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感到十分后悔，当他发觉这一次游艺活动法尔伏雷是完全按照他的指示去做的时，心里就更不安了。

十七

从亨查德的态度，伊丽莎白·简看出，她答应与人共舞，是犯了某种错误。她心地单纯，因此一直到一位点头之交的朋友暗示了她以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知道，作为市长的继女，在人员混杂的大帐篷下与人跳舞，与她的身份是不十分相称的。

一想到她的兴趣爱好够不上她的身份，会使她蒙受耻辱，她的耳朵、两颊、下巴就热得像烧红的煤块。

使伊丽莎白感到很惨的是当她四处寻找母亲时，母亲已经回家了。她母亲由于没有像伊丽莎白那样习惯于这种场合，便把女儿留下，让她尽兴地玩，高兴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于是伊丽莎白独自一人沿着城镇边上的黑暗茂密而又古老的林荫路回家，这样的林荫路活像一座木结构穹隆，她驻足寻思。

几分钟后，一个男人跟着来了。因为她的脸对着帐篷里射出来的光，他马上就认出了她。这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法尔伏雷，他刚与亨查德谈完话过来，亨查德已经把他解雇了。

“纽逊小姐，是你吗？我在到处找你！”他说着，一面克制住由于粮食商对他的解雇所引起的不满，“我可以陪你一起走到你家前面的拐弯处吗？”

她想也许这样不太好，但她没有表示反对。于是他们一起走过了西漫步街，接着又经过了保龄球场，最后法尔伏雷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不久我就要离开你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为什么？”

“哦，不为别的，仅仅为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我们不要为这件事烦恼……这样兴许最好，我希望再有机会同你跳一次舞。”

她说她不会跳舞，跳得一点也不好。

“不，你跳得不错。跳舞要跳得好不光靠步法，最主要的是靠感情的投入……恐怕就是为了这个，我得罪了你的父亲。现在我也许只好到另一个地方去谋生了。”

这件事的前景确实很让人难过，伊丽莎白·简叹了一口气，她让这口气一丝一丝地呼出来，以使法尔伏雷听不到。黑暗使人诚实，因此苏格兰人冲动地继续说，也许她的叹息终究还是被他听到了。

“纽逊小姐，我多么希望我是一个比较有钱的人，也没有冒犯过你的继父。有件事我本想在这几天问你，是的，我本想今天晚上问你，那件事不是为了我。”

他到底想问她什么，他没有说出来。而她不仅没有鼓励他说，反而无能地默默不语。这样相互带着敬畏的心理继续沿着城墙的大道往前走去，一直快到保龄球场的尽头。再走二十多步，便没有树木，前面马路拐弯处，出现了路灯。看到了这些，他们就停住了脚步。

“我一直搞不清楚那天到底是谁把我们哄到德尔诺弗谷库，”唐纳德抑扬顿挫地说，“纽逊小姐，你知道吗？”

“一点儿也不知道。”她说。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概是开玩笑吧。”

“也许不是开玩笑。可能是他们希望我们在那里等的时候，可以一起谈谈话。好吧，我倒希望如果我走了，你们卡斯特桥的人不要把我忘记。”

“我敢肯定我们不会的，”她认真地说，“要是你不走该有多好！”

他们已经到达了路灯的灯光下。“现在，我得好好考虑一下，”唐纳德·法尔伏雷说，“我不送你到门口了，就在这里分手，不然会使你父亲更加生气的。”

他们就在那儿分了手。法尔伏雷经黑暗的保龄球场回去了，而伊丽莎白·简向街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便一个劲地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她父亲的门口。“天哪，我这是干什么？”她一面想一面气喘吁吁地停住了脚步。

回到家里，她猜测着法尔伏雷想问她又不敢问的谜一般的话语的意思。伊丽莎白是位默默地观察着周围事物的女孩，她早就注意到法尔伏雷在全城人心目中的印象越来越好，她也了解了亨查德的为人，因此一直在担心法尔伏雷当经理的日子不会太长了，而这件事的宣布并不使她感到吃惊。尽管她父亲要打发法尔伏雷走，而他也信口答应了，他会继续留在卡斯特桥吗？要是他能继续待在这儿，他向她诉说的那些难以理解的话就可以从他的行动中得到答案。

第二天刮起了风，而且很大，她在院子里散步时捡到一张从墙那边办公室吹过来的唐纳德·法尔伏雷写的业务信件的草稿。她把这张无用的纸拿回室内，开始模写信上的字体，她对那笔迹非常欣赏。信的开头写的是“亲爱的先生”，紧接着她在一张活页纸上写了“伊丽莎白·简”，她把这几个字盖住“先生”二字，成为一句“亲爱的伊丽莎白·简”。当时虽然没有人看到她所做的一切，但当她看到所产生的效果时，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全身感到热乎乎的。她赶快把那纸片撕碎扔掉。这以后，当她冷静下来时自己也觉得好笑。她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不禁又笑了起来，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笑得有点苦恼。

很快卡斯特桥的人都知道了法尔伏雷和亨查德已经决定要散伙了。伊丽莎白·简想要知道法尔伏雷是否会离开这个城市的焦虑心情，使她烦恼到了极点，再也无法掩饰她想弄清这件事情的心态。最后她得到消息，他不打算离开这个地方。一个亨查德生意上的同行，不过规模很小，决定把他的商行卖给法尔伏雷，这样他就单独经营起谷物和草料生意。

当她听说了唐纳德的这个举措，从心底里感到高兴，这证明他要留下来了，然而一个对她有点好感的人怎么会开办一家和亨查德先生唱对台戏的商行来危及自己的求婚呢？当然不会。看来他向她说了那么一些温柔的话，定然是出于一时的冲动。

为了解答在晚上的舞会上她的外貌是否会让人在一见之下就会产生片刻的爱恋这个问题，她又完全像那天一样地打扮了起来——薄纱紧身外衣、凉鞋、阳伞——然后，对着镜子看呀看的。她自己认为，镜子里的人正是这样能使人引起片刻的注意，仅此而已。她坦率地说：“这只能使他傻一阵子，却不能使他永久那样。”伊丽莎白十分悲观地想，到现在她已发现这个漂亮且充满激情的外表却裹着一个非常平凡、非常粗俗的姑娘。

自那以后，每当她思念起他的时候，就会诙谐地并深感心痛地提醒自己：“不要这样，伊丽莎白·简，你不能再做这样的梦了。”她尽量避免再见到他和想到他。不见他倒是做得不错，不想他就不那么容易做到了。

一旦亨查德发现法尔伏雷再也不想忍受他的脾气，就感到内心受了伤害。当他听说这年轻人为下一步所采取的行动时，更是怒不可遏。在市府大院的一次市政会议以后，他第一次了解到法尔伏雷要在城里独资建一所商行，他大声地向在场的议员表示了他的看法，他的讲话声很高，连抽水机那边也能听到。他讲话的语调表明，亨查德虽然担任了市长、教会执事等职，长时期地在自我克制下过日子，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仍和他当年在威敦集市上卖他妻子一样，隐藏着无法驾驭的、火山般的脾性。

“嘿，他是我的朋友，我是他的朋友。如果我们不是朋友，那我们是什么呢？上帝可以作证，如果有人说，我一直就不是他的朋友，我倒想知道谁是呢？他来的时候，脚上连双像样的鞋也没有，是我把他留下来，让他有口饭吃！不是我给了钱，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什么条件也没有。我对他说：‘你自己讲个价吧。’有一个时期我是那样喜欢他，我会愿意和那年轻人分享我最后的一片面包。而现在，他竟向我挑战了！这个该死的家伙，现在我要跟他玩玩，在市场的买卖上，注意，在市场的买卖上。要是我连他这样的娃娃也斗不过，那就一文钱也不值了。我要让大家看看，在做生意方面，我决不会比人家差。”

他的那一帮同党好友对他的这番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现在的声誉远不如两年前高。那时人们选他当首席行政长官，主要是因为他的精力出奇的充沛。由于这个粮食批发商的品质，人们集体得到了好处，而个人方面他们常常想避开他。因此，讲完话后他独自一人走出市府大院，向大街走去。

回家后，他心中泛起一股酸酸的满足之情，回想起了什么事。他把伊丽莎白·简叫来。她一看到他的脸色，就显得有点惊慌。

“没有什么不安的，”看到她那种关心的样子，他说，“亲爱的，我只想叫你提防一个人，他就是法尔伏雷。我见过他和你谈过两三次话，在游艺活动上他和你跳过舞，还送你回家来。现在，我不怪你，这些都不是你的过错。但我要你听着，你有没有说过傻话，答应过他什么？有否作过任何许诺？”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许诺过。”

“那好，结果好就一切都好，我特别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见他。”

“很好，先生。”

“你答应啦？”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如果你很希望我这么做。”

“我很希望你这么做，他是我们全家的敌人。”

她离开后，他坐了下来，用笨拙的手给法尔伏雷写了一封信：

先生，我要求你，从今往后，你和我的继女是互不相识的人。她这方面已表示不再欢迎你的殷勤，因此，我相信你是不会强迫她接受的。

迈·亨查德

人们几乎都认为亨查德应该懂得，要处理好他和法尔伏雷之间的关系，除了鼓励他做自己的女婿外，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办法”。但这类收买对手的计谋和市长任性的个性是格格不入的。他竭力反对裙带关系一类的风气。在爱一个人或者恨一个人方面，他的交际手段如同一头水牛那样缺乏头脑。由于种种理由，他的妻子不敢贸然提出她十分情愿的上述办法。

与此同时，唐纳德·法尔伏雷在德尔诺弗山丘上开了一家独资经营的商行。他的商行尽可能和亨查德的离得远些，有意识地远离他从前的朋友，原来老板的顾客，尽量不和他们发生关系。对年轻人来说，两个人做的生意是足够的。这个城虽不大，但粮食和草料的生意却相当大。但凭他的精明能干，他有获得一份的机会。

他下决心不做任何看起来有碍市长生意的事，因此，他拒绝了他的第一个顾客，这个顾客是个大户，且信誉很好，他在这之前的三个月里和亨查德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

“他曾经是我的好朋友”，法尔伏雷说，“我不能把生意从他手上抢走。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可是我不能破坏他的生意，他一直都对我不错。”

虽然这位苏格兰人采取了值得人们称赞的经营方式，他的生意还是发起来了。事实是不管法尔伏雷做什么生意，他都会很成功，都会茂盛兴隆，人们弄不清是因为他北方人的精神在这些性情随和的威塞克斯大款中有一种控制力量，还是纯属幸运。和雅各[20]在巴旦亚兰的情形一样，一当他谦卑地说他只需要有环花纹和黑斑点的那一种羊时，有环花纹和黑斑点羊就成倍地猛增起来。

然而这和幸运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正如诺弗利斯所说的：“性格就是命运。”[21]法尔伏雷的性格和亨查德的正好相反，也许我们可以用描写浮士德来描写这个人：他是一个感情激烈忧郁的人，放弃了粗俗人的生活方式，却又无光亮引导他走上一条更好的道路。

法尔伏雷按时收到了那封请求他断绝同伊丽莎白来往的信。他在那方面的行动近乎没有，因此，他的请求可以说是多余的。不过他对她曾经发生过一定的兴趣，经过谨慎思考后，为了这年轻女孩，也为了自己，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扮演罗密欧这个角色。他的初恋就这样被压抑下去了。

虽然法尔伏雷尽可能地避免和他从前的朋友发生冲突，但到一定的时候，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之下，他完全是为了自卫，在殊死的商业斗争中，不得不作短兵相接的较量。他不能光用回避的办法来抵挡后者的猛烈的进攻。他们的价格战一打响，大伙儿对其都兴趣盎然，也有一些人就推测到结局会如何了。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北方人的洞察力和南方人的固执的一种大较量——短剑挡木棒。亨查德的武器，即使在第一、二个回合上没有被损坏，那以后的较量中，几乎要任凭他的对手随意处置了。

农民每星期六都要聚集到每周一次的市场上来做买卖，几乎每次他们都在农民中相遇。法尔伏雷随时准备着，甚至期望着和他说几句友好的话，但市长总是狠狠地瞪着眼走过他身边，好像法尔伏雷使他受了气、赔了钱，再也不能原谅他的过错似的。而法尔伏雷那种令人困惑的谦让的态度一点也没有使他解气。农民中的大户、粮食商、磨坊主、拍卖商以及其他的一些商人在粮食市场里都有一个正式的摊点，上面用油漆写了店主的名字，熟悉的名字有“亨查德”“埃弗蒂尼”“雪纳”“达尔坦”，等等，新设的店牌“法尔伏雷”几个字母引人注目。亨查德看着这些，心中一阵刺痛。他像柏勒罗丰[22]一样，离开了人群，他的灵魂受到了伤害。

从那一天起，在亨查德的家里，很少听到法尔伏雷的名字被提及。在吃早饭或是午饭时，要是伊丽莎白·简的母亲无意识地提及她女儿心爱的人的行踪时，伊丽莎白便会用眼色请求她母亲不要说下去。而这时她的丈夫便会说：“什么，你也是我的敌人？”

十八

正如车上的乘客预料到车越过公路上的沟渠时要颠簸一样，伊丽莎白对在家里发生的那件令人震惊的事，也早就预料到了。

她母亲生病了，病得很厉害，连房门也出不去。亨查德除了发脾气的时候以外，对她一直很体贴，他立即派人去请他认为是最好的，也是最富有、最忙的医生。睡觉时，他们还通宵点了一盏灯。一两天以后，她的病就康复了。

伊丽莎白一夜没睡，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她没有来。亨查德独自一人坐着。一封笔迹十分熟悉的从泽西寄给他的信使他大吃一惊，他从没想到他还会看到这样的笔迹。他把信拿在手里，看着它好像看一幅画，一片幻影，追忆过去演过的戏一样，接着他拿起信，好似在读一桩无关要紧的已告一段落的事。

写信人说，她终于明白了既然他已经再婚，他们之间的通信就不可能再继续了。她不得不承认，这样形式的重聚是唯一向他敞开的一条正当的途径。

“所以，经过我冷静地考虑后，”她说，“对于你让我陷入如此进退两难困境的这件事，我可以完全原谅你，因为我记得在我们考虑欠妥的结交之前，你什么也没有向我隐瞒，我也记得，当时你非常严肃地告诉我，让我明白和你亲近带有一定的危险性，虽然那时你妻子已经十六年杳无音信，这样做似乎已显得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因此，我把整个事情看作是我的不幸，而不是你的过错。

“所以，迈克尔，请你不要在意那些使你烦恼的、在我感情热烈时逐日写给你的信件。当时我认为你对我的态度太令人痛苦了，我就写了那些信。现在我对你的处境了解得更加详尽，才明白我过去对你的责备是多么的轻率啊。

“我相信，你现在一定会看出，能使我今后的幸福成为可能的唯一条件，就是把我们过去生活上的关系能在这个小岛以外保守秘密。关于这一点，我相信你会做到的，我相信你也不会把它写出来。应当防备的另一条措施是：凡是我写的信件，或者是属于我的小东西绝对不可以再留在你的手中，这件事须注意，决不能等闲视之。为了这个目的，我求你把任何留在你手中的东西，特别是在我感情奔放时写的那些信件还给我。

“我衷心地感谢你寄来的那笔可观的作为医治我心灵创伤膏药的款子。

“我正要去布里斯托尔看望我仅有的一个亲戚，她很富有，我希望她会给我一些帮助。我回来时要经过卡斯特桥和布得茅斯，我在那儿再乘小邮船。你能带着信件和那些小玩意儿来见我吗？星期三下午五点半，我的马车要在羚羊饭店换马，为让你容易找到我，我将围一条佩斯利产的中间带红色的披巾。我作了这样的安排，仅希望能收到你送过来的东西。

仍然是永远属于您的露赛妲”

亨查德深深地吸了口气。“可怜的东西，要是你不认识我该有多好！我该发誓，要是情况改变有可能和你结婚的话，我一定会和你结婚的，真的，我一定会这么去做的。”

他心里所想的情况改变，指的当然是亨查德太太的病故。

依照信上的请求，他封好了露赛妲的信件，然后把这包东西放到一边，一直等到她所指定的那一天。很明显，这种亲手交还信物的安排，是年轻小姐所施的一个小小计谋，她想借此机会和他谈几句关于他们过去的话。他宁愿不见她，可是再想想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见见她也无大碍。他黄昏时分去的，站在马车站对面等候。

那天晚上很冷，马车误了点。亨查德在马车换马时穿过马路走上前去，但是车内车外都没有露赛妲。他断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使她改变了她的安排。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他便转身回家，心里不无一种宽慰的感觉。

与此同时，亨查德太太的身体明显地越来越虚弱，看来再也无法走出房间。有一天在经过了反复的、使她很忧伤的思虑后，她说她想要写些东西。他们把放好了笔和纸的小桌子摆到她的床上，在她的要求下房内只留她一个人。她写的时间不长，尔后小心地把信纸折叠好，叫伊丽莎白·简拿来一支细蜡烛和火漆，然后她仍拒绝别人的帮助，自己把信封好，写上了收信人的名字，把它锁进了她的桌子里。她在封皮上是这样写的：

迈克尔·亨查德先生：请到伊丽莎白·简结婚的那一天再启封。

伊丽莎白连日来坐在母亲身边陪着，有好几夜都是尽力支撑着。要想学会认真体会宇宙，没有比整夜守护更快的途径了，这就是农村里的人所说的当一个“守夜人”。在最后一个酒鬼已经走过而第一只麻雀还未抖动翅膀的这几小时里，除了偶尔听到守夜人的声音外，卡斯特桥是一片寂静。在伊丽莎白耳朵里，打破这种宁静的，只有房间里时钟和楼梯上那口钟不停的滴答声。这种滴答声越来越大，大得好像在打锣。在所有这些时间里，这个心理聪敏的女孩一直都在问自己为什么她要生下来，为什么要坐在这房间里眨着眼睛看着这蜡烛，为什么周围的东西形成他们所见到的那一种形状，而不是别的可能的形状。为什么他们要那么绝望地瞪着她，好像在等待能把他们从世俗的束缚里解脱出来的魔杖来触一下。这种混乱的思绪叫做意识，在这一刻，像陀螺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旋转起来。她闭上双眼，似还醒着，可是她已经睡着了。

她母亲的说话把她唤醒了。在亨查德太太的脑子里，一幕接着一幕的戏像是正在演出着，不加任何说明，她便说：“你还记得有人给你和法尔伏雷各送了一张条子，要你到德尔诺弗农场去见一个人，你是否认为有人故意和你们开玩笑？”

“记得。”

“那不是跟你开玩笑，是想把你们聚到一起。那件事是我干的。”

“为什么？”伊丽莎白吃惊地问。

“我想让你嫁给法尔伏雷先生。”

“哦，母亲，”伊丽莎白低下头去，低得好像缩到自己身子里去似的，因为她母亲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便问，“什么理由呢？”

“我自有道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我多希望这件事能在我活着的时候办到！可是现在你无法如愿了。亨查德恨他。”

“也许他们还会再成为朋友。”女孩低声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以后，她母亲就不再说什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再谈那个问题。

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天早晨，法尔伏雷从亨查德家前经过时，发现他家所有窗帘都放了下来。他上前轻轻地按了下门铃，铃只响了一长声和一短声，然后有人告诉他，亨查德太太去世了，就在那一小时里去世的。

经过市抽水机泵时，他看到一些卡斯特桥的老居民聚集在那儿，和目前一样，他们只要一有空余时间，就到那儿去取水，因为这口水泉里的水，比他们自己井里的水要清澈得多。邱克索姆太太手里拿着一只水罐，在那儿已站了好长时间，正在讲述从护士那里听来的关于亨查德太太去世的事情。

“她像大理石一样白，”邱克索姆太太说，“也是一个考虑十分周到的女人，唉，真可怜！凡是需要关照的事她都一一作了交代。‘是的，’她说，‘我死时，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你拉开后屋靠窗门的那只柜子，在最上面的抽屉里会看到所有我入殓时用的寿衣；那块法兰绒要铺在我下面，另一块小的垫在我头下，帮我穿上那双新袜子，袜子放在衣裳边上，我其他所有的东西也都在那里面。那里还有四个一盎司重的便士，用亚麻布包着，这是我能找到的分量最重的几个。两个盖在我的右眼上，两个放在我的左眼上。’她说，‘你们放过以后，我的眼睛就不会再睁开了，然后把这几个便士去埋掉[23]。天哪，你们可千万别拿去花掉，我不喜欢你们把它们花掉。我一抬走，你们就把窗门打开，尽量为伊丽莎白·简把房间布置得欢快一些。’”

“唉，真可怜！”

“玛莎遵照她的吩咐，把四个一盎司重的便士埋在花园里。不过，你们是不会相信的，克利斯托弗·康尼那个家伙去把它们挖了出来，拿到‘三水手’旅店里用掉了。‘天哪！’他说，“为什么要让死了的人抢走四便士呢？死又不是什么可以值得称颂的事，要我们那样地尊敬它。’”

“这简直是同类相食的行为。”她的听众不赞同地说。

“天哪，这种钱就算给我也不要，”所罗门·朗威斯说，“今天是礼拜天早晨，我在这儿说，即使给我一个六便士的银币，我也不会说那些缺德的话。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尊敬死者是对上帝的赞美。除非我失业，我不会出卖骨骼让人去做解剖，更不用说可敬人的骨骼。但是当缺钱的时候，没有酒喝的时候，为什么要让死人抢走四个便士呢？我看这里说不上不忠。”

“好啦，可怜的东西，她现在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邱克索姆太太回答，“她的那些亮得闪光的钥匙都被拿走了，她的碗橱也被打开了，那些她从前不愿让人看的小东西，如今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她的愿望、她的方式也都将不复存在。”

十九

亨查德和伊丽莎白坐在壁炉旁谈话。亨查德太太的葬礼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室内没有点蜡烛，煤块上的火焰在不停地闪烁着、跳跃着，使四周阴暗的墙上反映出呈各种形态的笑容：有金色圆柱和挂在两扇窗门之间老式的落地穿衣镜、画框，各种形状的捏手、把柄，还有壁炉两旁每根丝织门铃拉线一端的铜玫瑰花。

“伊丽莎白，你常想起过去的时光吗？”亨查德说。

“是的，先生，常常想起。”她说。

“想起过谁？”

“除了母亲和父亲，几乎谁也没有想起过。”

每当伊丽莎白·简谈到理查德·纽逊并称他为“父亲”时，亨查德看起来总像在竭力忍住痛苦的样子。“唉，没有想到过我，是吗？”他说，“纽逊是一位和蔼的父亲？”

“是的，先生，非常和蔼。”

亨查德的脸呈现出他一贯的呆板、孤独的神情，而后又渐渐地变得柔和起来。“要是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他说，“你会像爱理查德·纽逊那样爱我吗？”

“我没有想过，”她很快地回答，“除了我父亲以外，我不会把别的人想做我的父亲。”

亨查德的妻子因死亡离他而去了，他的朋友和助手法尔伏雷因意见分歧也已和他分道扬镳；而伊丽莎白·简也因无知和他有隔阂。对他来说，在这些人中，唯一能召回来的，只有这个女孩了。他的心中摇摆不定：是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还是听其自然，这些使他感到坐卧不安。他在室内来回走动，然后他走到她的椅子背后，站在那里，望着她的头顶，他再也无法克制他的冲动。“你母亲和你说过关于我和我的历史吗？”他问。

“她说你是我们姻亲。”

“她本该在你认识我之前多告诉你一些。要是那样，这件事就不会让我这么为难了……伊丽莎白，我才是你的父亲，而不是理查德·纽逊。你那可怜的父母，在他们两人都活着的时候，由于怕失面子，不敢向你承认这件事。”

伊丽莎白坐着，头一动也不动，从她的肩上甚至看不出呼吸的动作。亨查德继续说：“我宁愿你嘲笑我，怕我，也不愿让你继续蒙在鼓里，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你母亲和我年轻时就是夫妻。你所看到的是我们的第二次结婚。你母亲太忠厚了。我们彼此都以为对方已死——于是——纽逊成了她的丈夫。”

这是亨查德所能说的最接近事实的话。就他个人而言，他原本不想掩盖什么，但为了表明自己不愧为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他显示了对这位年轻女子的性别和年龄的尊重。

他详细地把她过去生活中一系列的未被注意的许多事情，都出人意料地加以证实，总之，当她相信他所说的话是真的时，她变得非常激动，转身扑到桌上哭了起来。

“不要哭，不要哭！”亨查德极其痛苦地说，“我忍不住，我不会再忍受这一切。我是你的父亲，你为什么竟要哭，难道我那么可怕吗？那么可恨吗？不要这样对我，伊丽莎白·简。”他握住她那被眼泪弄湿了的手说，“不要跟我唱对台戏——虽然我过去曾一度酗酒，对你母亲粗暴——但我会比那个人待你更和蔼的。只要你把我当作父亲，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想站起来，诚实地面对他，可是她做不到。在他面前，她感到忧虑不安，好似约瑟[24]的弟兄们听到他的解释一样。

“我没有叫你马上认我，”亨查德痉挛地说，像一棵大树在风里摇晃着，“不，伊丽莎白，我不想。我马上走，到明天，或者你想见我的时候再和你见面。到那时，我要给你看一些材料来证明我的话。我得走啦，不会再打扰你……我的女儿，是我给你起的名字，你母亲原想给你起苏珊。请你不要忘记，是我给你起的名字！”他走出门，然后轻轻把门关上。她听到他走进花园，可他并没有去。她还没来得及动一动，或者从他刚才的谈话的影响中恢复过来，他又出现在她面前。

“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伊丽莎白，”他说，“现在你该姓我的姓，好吗？你妈活着时是反对的，不过对我来说是件非常开心的事。你要明白，根据法律这就是你的姓。别人没有必要知道那个，就好像你自己选择了这个姓。我会和我的律师谈的……我不清楚法律具体是如何规定的；不过你是否同意……让我在报纸上登一个你改姓的声明？”

“如果这是我的姓，我就应该用这个姓，是不是？”她问。

“是的，是的，一切事情都按约定俗成的办就好。”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愿意我姓你的姓？”

“哎哟，是因为这个不幸的人的怪想法。找一张纸来，我讲你写，先把灯点上吧。”

“炉火光下我看得见的，”她回答，“是的……我倒喜欢这样。”

“那好吧。”

她找来了一张纸，伏在壁炉的围栏上，他讲一句，她写一句，这些词很明显是他从广告或其他什么材料上背下来的，话的大致意思是：她……声明人……至今一直使用伊丽莎白·简·纽逊这个名字，自即日起改名为伊丽莎白·简·亨查德。写完后，封好，然后在信封上写上了卡斯特桥纪事报社的收信人地址。

“现在好啦。”亨查德心满意足地说，每次他的目的达到时，总表现得很开心，而这次是亲切的爱使他的这种心情变得不那么强烈，“现在我上楼去找能向你证明这件事的文件，不过今天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晚安，我的伊丽莎白·简。”

这个被弄糊涂了的女孩还没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有调整好作为女儿如何适应新的家庭重心之前，他已经出去了。她感谢他让她独自一人度过那个晚上，于是她就在壁炉旁坐下。她先是默默地坐着，接着她哭了，她现在不是为她的母亲哭，而是为那个和蔼的水手——理查德·纽逊，她似乎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

亨查德这时已经上楼，有关家庭方面的材料存放在卧室内的抽屉里，他拉开了抽屉，在翻动材料之前，先静静地思索了一番。伊丽莎白最终还是他的女儿，她善解人意，心地善良。她肯定会喜欢他的。他这个人老是要找某个人作为他发泄的对象，不管这样做是出于激情还是愤怒。他妻子活着时，他心里就渴望着重建这个人类最亲近的关系，而现在他可以放手去干，没有谁反对，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于是他开始翻抽屉寻找那些材料。

在一些材料中还放着他妻子以前放在小书桌里的东西，钥匙应他妻子要求交给了他。里面有一封给他的信，上面写着：“请到伊丽莎白·简结婚的日子再启封。”

虽然亨查德太太比她丈夫有忍耐性，但做任何事情都没有经验。她用老方式把信折好，不用信封，加封时只在接缝处倒上一大块蜡，但并没有把下面一页粘住。蜡裂开，信就开了。亨查德不认为这样的蜡封有多重要，再说他对已故的妻子一直不怎么尊重。“说不定又是可怜的苏珊开的一个无聊的玩笑。”他说，说着他就毫不在意地看起来。

亲爱的迈克尔：

为了我们大家好，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你会的，也许你会原谅我。亲爱的迈克尔，我这样做完全出于好意。当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坟墓里了，伊丽莎白·简也将成家了。不要诅咒我，迈克尔，想想我的处境，我简直难以下笔，但事实是：伊丽莎白·简不是你的伊丽莎白·简，她不是你卖我时我手上抱着的那个孩子。不是的，我抱着的那个三个月后就死了，这个活着的是另一个丈夫的孩子，洗礼命名时，我给她起了和第一个孩子同样的名，以弥补因失去前一个孩子时所带来的痛苦。迈克尔，我就要死了，我本可以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可是我做不到。这件事是否要告诉她丈夫，由你决定。如果可能的话，就像她原谅你一样，原谅这个你曾经残暴地虐待过的女人。

苏珊·亨查德

她的丈夫把那张纸看作好像是一扇玻璃窗，透过它，可以看得很远很远。他的嘴唇颤动着，为了能承受这种压力，他的身躯似乎也在紧缩着。他一般的习惯是从不考虑命运对他是否残酷。痛苦时，他总显得阴沉沉的。“我知道，我要受罪了。”“原来有那么多我难以承受的灾难。”在他易怒的脑袋里，有一种东西在猛烈地冲击着他思想，这种爆炸性的披露是他本该承受的。

现在他完全清楚了为什么他妻子极不愿意把女儿的姓从纽逊改成亨查德。这个例证再一次说明了这个女人在别的事情上所具有的在不诚实里面还是有诚实的特点。

他烦躁不安而又茫然若失地在那里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最后突然说：“我怀疑这是否是真的。”

他猛然站起来，踢掉脚上的拖鞋，拿起一支蜡烛，走到伊丽莎白·简的卧室门口，他把耳朵贴在钥匙孔上，仔细地听着。她呼吸深沉，早已入睡。他轻轻转动门把，走了进去，用手挡着灯光来到床前，慢慢地把灯从蚊帐后转过来。他拿灯的角度是使灯光斜照在她的脸上，又不使灯光刺激她的眼睛，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她的面容。

她的面容是白皙的，而他自己的是黑色。但这仅是很不重要的一个方面。人睡着时，一些隐藏的家系的真相，祖先的轮廓，已故人的特征都会浮现到脸上来，所有这些在白天由于生气勃勃的变幻，被淹没而无法显示。而此时像塑像般宁静的年轻姑娘的脸上，一点不差地再现了理查德·纽逊的面庞特征。看到这些，他简直无法忍受，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悲惨的命运除了教他要忍受一切，没有别的。他的妻子死了，他报复的第一个步骤由于她的死宣告失败。他像看一个魔鬼似的看着窗外的黑夜。像所有这一类人一样，亨查德是相信迷信的。他不禁想到，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是一个恶魔为了要惩罚他而制造出来的。而这些事件都是很自然地发生的。要是他不和伊丽莎白讲他的过去历史，他就不会到抽屉里去寻找材料等。具有嘲笑意味的是，他刚教导她要她认他这个父亲，就发现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

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似乎有人跟他开了个大玩笑，使他十分恼火。就像长老约翰[25]一样，他的饭菜刚摆到桌上，就被凶残的鸟身女妖抢走了。他走出房间，闷闷不乐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一直走到大街尽头的桥上。从这里，他拐向沿河的绕向市东北边界的一条小路。

正如南面的林荫大道体现了它快乐的一面一样，这些地区表现了卡斯特桥悲哀生活的一个侧面。这里的整条路即使夏天也晒不到太阳，春天，当其他地方已春暖大地，这里霜冻仍不断，冬天迟迟不去。冬天，这里又是一年里风湿病、折磨人痉挛病以及一切病痛的孳生地。要是没有市东北方这一带风景如画的地形，卡斯特桥的医生必定会因为缺乏充足的营养而死去。

这条被称做卡斯特桥的黑水河，在一个低矮的悬崖下缓慢、无声、阴郁地流淌着。这山川和河流两者一起构成的防御工事使得这一地区的墙和人造土坝显得多余了。这儿是天主教方济各会[26]的修道院废墟，还附有一座磨坊，水冲过水闸咆哮而下，声音甚是凄惨。在悬崖的上方，河的一侧，矗立着一排房屋，在房屋的前面，一块大方石高耸入云。它像一座没有塑像的底座，这座上的塑像实际上是一个人的尸骸，缺了它，这项设计是不完全的。因为这块大方石是绞刑架台基，后面的一大排建筑是这个市的监狱。亨查德现在走着的这块草地，每次执行绞刑时，群众常聚集到那儿去倾听坝上河水的怒吼声，瞭望大自然的奇观。

黑暗使这个地方的气氛更加阴森，这种气氛给予他的印象比他原来预料的还要深得多。这里的阴郁和亨查德家中的情况实在是太相似了，因而他无法忍受这种印象、环境和阴影。这一切使他的妒忌变成了忧郁。他大声叫道：“我到底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他走过一间小屋，这是当地绞刑执行人曾经住过并且死在里面的地方。当时在英格兰这一职业还没有被某一位绅士所垄断。然后他爬上一条陡峭的小路回到了市区。

那天晚上由于他辛酸的失望所带来的痛苦也确实很令人同情。他像一个半昏迷的人，既不能苏醒又不完全昏厥。口头上他可以责备他妻子，可是内心却不能。要是他能听从他妻子在封皮所写的英明指示，好长时间他都不会有这种苦恼，也可能永远不会有，因为伊丽莎白并没有表现出要离开这安全僻静的小姐生活，而去寻求冒险的结婚道路。

经过烦躁不安的一夜，早晨来到了。他觉得必须很好筹划一下这件事。他太固执己见，绝不可能从某种情况退下来，特别是那种有可能会带给他羞辱的事。他既然已经肯定地向她说过她是他的女儿，不管这中间包含了多大程度的虚伪，也得让她永远认为她是他的女儿。

但对于新局势下的第一步，他并没有好好地准备。他一走进用早餐的房间，伊丽莎白立即十分信任地迎上来，挽住他的手臂。

“我对这件事整整想了一个晚上。”她坦诚地说，“我想一切事情一定如您所说的那样。我今后要把你当作父亲看待，不再叫你亨查德先生了。我现在完全明白了。要是我只是你的继女，你为我做的事情连现在的一半也不会有，也决不会完全按我的习惯要怎样就怎样，还买给我礼物！纽逊先生，我母亲和他结婚一定是一个大误会。”（亨查德把这些事情隐瞒过去了，感到很高兴。）“他这人很和蔼，非常的和蔼。”（她说时眼睛里含着眼泪。）“但毕竟和真正的父亲不一样。父亲，早饭准备好了。”她高兴地说。

亨查德俯下身去在她脸上亲了亲。好几个星期以来，他怀着愉快激动的心情期待着这一时刻和这个动作。这个时刻现在真的来到了，可是他反而感到痛苦无味。他恢复她母亲的地位主要是为了这个孩子，而现在整个计划的结果，好似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十

亨查德向伊丽莎白宣布了自己是她的父亲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是一个女孩所无法理解的。当时他是既热情又激动，喜形于色，把对她的一半爱心表现出来了。可是从第二天早晨开始，他的态度变得压抑冷淡，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冷淡很快发展成了公开的责骂。伊丽莎白时常爱用一些方言里生动漂亮的词，这可算是她的一个大缺点，因为一般上流社会的人认为这是些不堪入耳的野蛮人语言。

吃饭的时候——除了吃饭他们从不见面——她想给他看一样东西，当他正要从桌边站起来时，她碰巧说了一句：“父亲，你在这儿多蹲一会儿，我去拿来给你看。”

“多蹲一会儿，”他尖刻地重复了她刚才的话，“天哪，难道你只配给猪喂食，以致讲话时用这样的一些词吗？”

她满脸通红，感到既羞愧又悲哀。

“我的意思是‘你先别离开’，父亲，”她低声下气地说，“我应当多注意才是。”

他没有回答，走出了房间。

这次尖刻的责骂她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当她要说“接合”时，她用“成功”来代替；她不再说“大马蜂”，而说“野蜂”；不说男人女人“走在一起”，而说他们“订婚了”；开始把“洋水仙”叫做“野风信子”；如果晚上睡不好觉，第二天早晨也不再古怪地告诉仆人说她“折腾了一整夜”，而说“消化不好”。

然而这些进步要到小说的后面才会看到，现在来谈它为时稍早了些。虽然亨查德自己也没有什么教养，但对这位漂亮女孩可能会有的小过失批评起来却是很严厉的。由于她看了许多书，这方面的问题目前已经少多了。在书写方面，她常常遭到无理责难。一天晚上，她经过餐厅的门口，正想进去找点东西。她一开门，才知道市长正在里面和一个人谈生意上的事。

“伊丽莎白，过来，”他说着转过头来，“照我说的写下来，写一份几个字的协议书，我和这位先生要在上面签字。我拿笔写字不行。”

“见鬼，我也不行。”绅士说。

她拿来吸墨簿、纸张、墨水，然后在一边坐下。

“现在你开始写：‘本合同订于十月十六日。’”

她一开始就把字写得很大，这是她自己设计的一种粗大醒目的圆体书法，这种书写体近年来竟成了妇女的专利，真不失为密涅瓦[27]的风格。但在当时是有不同看法的。亨查德的信条是：端庄大方的少女应该写小姐风格的字体，不仅如此，他相信高雅的女性应该书写娟秀的小字，是女性固有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当伊丽莎白·简没有像伊达公主[28]那样潦草地书写——

字体好似一片麦田，

麦穗倒向咆哮的东方。

而写了一行滚圆的粗体字，他被她气得脸都发红，命令式地说：“好了好了，我会往下写的。”当即就把她打发走了。

她体贴人的性格现在反而给自己带来麻烦。必须承认，她有时挑衅性地和没有必要地自愿去揽一些体力活来干。她不按铃，会直接去厨房，为了“不让菲比上楼走两趟”。要是猫把煤斗打翻了，她会手拿煤铲跪在地上。还有，不管客厅女佣做了什么，她总要向她道声谢，直到有一天，女佣刚出房间，亨查德便大声叫嚷起来：“天哪，你怎么老是向这个女孩道谢，好像她是一个仙女似的，难道我一年没有付给她十二镑钱？她为你做事是应该的。”伊丽莎白见他那样大声嚷嚷，吓得浑身哆嗦。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感到抱歉，于是对她说，他不是有意要这么粗暴的。

这些家庭表演仅仅是些小插曲，是些露在外面的小石子，只不过内部的问题稍稍暗示了一下，根本说不上暴露。她害怕他发怒，但更害怕他的冷漠。家庭中这种与日俱增的冷淡气氛使她悲哀地感到，他越来越不喜欢她了。由于受温和气氛的影响，她现在能克制自己，凭着她的智慧，她也确实克制住了自己，不过她的外表和举止越是让人喜欢，她似乎跟他也越疏远了。有时看到他带着一种阴沉沉的嫉妒的眼神看她，她几乎无法忍受。他有什么秘密她当然不清楚，不过她改用了他的姓以后，反而第一次激起了他的仇恨心理，这真是存心让人痛苦的嘲弄。

但是最可怕的事情远在后面呢。伊丽莎白近来常在下午给在院子里捆干草的工人南思·莫克利奇送一杯苹果汁或淡啤酒和奶酪面包。开始时，南思对这份礼物表示了感谢，后来就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一天，亨查德在家里时，看到他的继女走进干草库去送东西，因为那里没有干净的地方可以放食物，她就马上动手搬过两捆干草当桌子，而这时莫克利奇却站在一旁，双手靠在屁股上，悠闲自得地看着她为自己准备。

“伊丽莎白，到这儿来。”亨查德说。她就走过去了。

“你为什么要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做那样的事呢？”他压制着感情说，“我和你讲过差不多有五十次了，是不是？为像她这样的一个女工做事！你把我的脸丢尽了。”

他说话时嗓门很高，被在仓库里干活的南思听到了。当她听到侮辱她人格的话，立即就大怒起来。不管后果如何，她走到门口大声喊叫着：“迈克尔·亨查德先生，说到这个，我倒可以告诉你，她侍候过的人中还有不如我的呢！”

“那一定是她的慈善心超越了她的理智。”亨查德说。

“不是那样的，不是什么慈善心，而是给人家打工，在这个城里的一家旅店里！”

“这不是真的！”亨查德愤怒地大叫。

“你问问她。”南思说，她两只手臂交叉，作出可轻松自如地抓住她自己胳膊肘的姿态。

亨查德看了一下伊丽莎白·简，她的脸孔涨得一时红一时白，几乎完全失去了原有的颜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她，“有没有这事？”

“确实有过，”伊丽莎白·简说，“不过那只是……”

“你究竟做过还是没有做过？在什么地方？”

“在三水手旅店，我们住在那里的时候，每天晚上做一会儿。”

南思胜利地瞟了亨查德一眼，仪态万方地走进仓库。她猜测她会马上被解雇，所以她打定主意要把这次胜利的风头出得足一点。不过亨查德并没有说要解雇她。由于他自身过去的原因，他对这些事表现得过分敏感，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是受尽了屈辱。伊丽莎白像罪犯一样跟着他走进了屋，可是到了里面，他不见了，而且那一天她再也没有见到他。

每次亨查德遇到伊丽莎白，这个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女儿，就表现出一种讨厌的神情，因为他相信，这件事虽然没有直接传到他的耳朵里，但对于他在当地声望必然会有严重的损害。他大部分时间都和一些农民在市场上的一两家大旅馆里吃饭，把她一人留在家里。要是他看到她是如何利用这些寂寞的时间，他或许会找到改变对她以前的品质的判断的理由。她不断地读书、做笔记，刻苦研究掌握各种知识，但她从不回避自己要做的工作。她居住在这个具有罗马人特点的城市，在这种因素的刺激下，她开始学习拉丁文。当她被许多教科书上那些含糊不清的解释困扰时，她常对自己说：“我的知识不够，但这不是我的过错。”说着说着，有时眼泪会从她桃红色的脸上流下来。

她就这样默默地、若有所思地、眼睛睁得大大地生活着，与她接触的人中没有一个真正理解她的；她以坚忍的毅力遏制住对法尔伏雷初生的爱慕，因为那似乎是单方面的，非少女所为，也是不明智的。确实只有伊丽莎白自己最清楚，为什么法尔伏雷被解雇后她要从看得到院子的后房间（她原来很喜欢住那个房间）搬到临街的前房间，至于那年轻人，每次经过这座房子时，他很少，或者可以说从来没有转过头来看一下。

冬天差不多来到了，多变的天气使她更加依赖于室内的消遣活动。但在卡斯特桥的初冬也有一些舒服的日子：每次刮过狂暴的西南风后天气暖洋洋的，如果有太阳，空气便会像天鹅绒一样软绵绵的。她会利用这种好天气去看望她母亲的坟墓。由于地形的关系，这块地方至今仍被这个古老的罗马式的不列颠市用作墓地，也由于地形的关系，这地方将继续被用作坟场。亨查德太太的骨灰埋在这坟场里，和她一起埋在这里的还有一些戴着玻璃发簪和琥珀项链的女人，和一些口含哈德良、波斯屠马士、康斯坦丁等钱币的男人。

上午十点半是她去坟场的时间——城里的林荫路这个时候和卡纳克的林荫路一样荒凉。做买卖的已经回到了他们各自的店里，而游玩的还没有来。因此，伊丽莎白·简可以边走边看书，或者看着书想着其他什么，不知不觉地就这样来到了教堂墓地。

快到她母亲的坟墓时，她看到石子路中间站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这个人也在读着什么，不过不是在读书，而是在读亨查德太太墓碑上的碑文，是上面的文句吸引了她。这人像她一样也穿着孝服，年龄和身材也和她差不多，要不是这位女士穿得比她漂亮得多，她们简直像双胞胎。如果不是出于一时的怪念头或者什么目的，伊丽莎白·简对于衣着方面是不重视的，但现在她被这女士精巧的打扮和完美的外貌所吸引。这女士走路的姿势呈曲线形，似乎是为了避免动作的不自然，她喜欢这样，并不是她有意如此。伊丽莎白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外貌体形竟能达到如此完美。对她来说，这确实是一种启示。站在这样的一个陌生人旁边，她似乎感到自身的秀丽和优雅相形见绌了。不过事实是：伊丽莎白可以说是端庄秀丽，而那位年轻女士仅仅是漂亮而已。

嫉妒心会使她敌视面前的这个女子，但她没有那样做。相反，她以欣赏那种妖艳美丽而自娱。她不清楚这个女人来自何方。住在这儿的大多数本地人都忠厚老实，走路的样子稳重踏实。本地人的衣着，可分成两类：简朴和不相称的。即使没有她手上拿着的那本《旅行指南》之类的书，也同样可以断定这个女人穿的服式不是卡斯特桥的。

这个陌生人马上离开了亨查德太太的墓碑，在墙角后面消失了。伊丽莎白来到墓前，在墓旁的泥土里清晰地留有两只脚印，这表明那女的在这儿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回家的路上，她默默回想所见过的人，如同她曾经默默地想着天上的虹、北极的光、珍稀的蝴蝶或者宝石浮雕一样。

外界的事物是那么的令人感兴趣，而到了家里，这一天又变得不快乐。亨查德两年的市长任职就要满。他已清楚地意识到，他的名字不会再在市参议员的名单里出现，而法尔伏雷有可能成为市参议员。因此，她在他当市长时的城里做过女招待这件不幸的发现，使他更加怀恨在心。他通过查问了解到，她当时这么不顾羞辱去侍候的人正是那奸诈的暴发户——唐纳德·法尔伏雷。虽然斯坦尼奇太太似乎并不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要，“三水手”里的快乐人早已厌倦谈论这些事儿了，但高傲的亨查德却把这朴素节俭的行为简直看成是社会的大灾祸。

自从他妻子带着她女儿到达这里的那一天晚上起，空气里就像有了一些改变他运气的东西。他和朋友在皇家纹章旅馆的那一次晚餐，可说是亨查德的奥斯特里兹战役[29]。那以后虽然也有一些成功，但一直走下坡路。他一直期望他能被列入市民贵族参议员名单，但看来不可能了，这些情况使他至今仍感到心酸。

“你到哪儿去啦？”他不假思索地问。

“我去了漫步街和墓地，我都快累死了。”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可是已经太迟。

亨查德这一天碰到好几件恼火的事，她的这句话是足够使他发怒的。“我不许你这样讲话！”他大吼着说，“‘累死了’，确实是。从你的讲话，人们还以为你是农民。我一天听到你在餐馆里做招待，今天又听到你讲话像个乡下佬。我感到非常生气，要是你再这样下去，我们没法再同居一屋。”

自那以后，睡觉前想要想些开心事儿的唯一办法，就是回想那天她所见过的女人，而且希望再次见到她。

那时，亨查德也还闲坐着，反复地思考出于妒忌他禁止法尔伏雷和这个不属于他的女孩的来往，这实在是愚蠢之举。如果他允许他们继续来往，他也许不会受她那么多的累赘。最后他跳起来，走到写字桌前，心满意足地对自己说：“嗨，他会认为这意味着和好，还有一份结婚遗产，他不会想到我在家里嫌她烦，遗产一点儿也不给。”下面是他写的信：

法尔伏雷先生：

经过考虑以后，我觉得如果你喜欢伊丽莎白·简，我不想再干涉你向她求爱。我收回我原先的反对，不过有一点，请你不要到我的家来约会。

迈·亨查德

第二天天气晴朗，伊丽莎白·简又到教堂墓地去了。在寻找那个女人时，却看到法尔伏雷的身影从大门外经过，这使她大吃一惊。他手拿一个小记事本，好像在边走边计算着什么，他不时地抬起头，但他是否看到她，他没有表示，随后就不见了。

她认为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内心感到格外消沉，她想他可能轻视她，便心灰意冷地在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她十分痛苦地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想到最后，她大声地说：“唉，要是和亲爱的母亲一起死了该有多好！”

凳子后面的墙边有一条小路，人们有时不走石子路而走这条小路。她觉得什么东西碰了凳子，于是她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向下望着她，这个人脸上虽然带着面纱，但仍能看得很清楚，她就是昨天见到过的年轻女士。

伊丽莎白·简知道她的话被人听到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在慌乱中她还是高兴的。“是的，我听到你讲的话了，”看到了她的面部神态，这女士便用轻松活泼的声调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我不能告诉你。”伊丽莎白说，急忙用手去盖住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

有那么几秒钟，她们既没有走动也没有言语。接着这女孩感到那位年轻女士已坐在她身旁了。

“我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后者说，“那是你的母亲吧。”她用手指了指墓碑。伊丽莎白抬起头看了看她，好像在问自己该不该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那位女士的态度是那样的使人感到关切，使人感到亲近，女孩决定把自己的事告诉她。“那是我的母亲，”她说，“我的老朋友。”

“可是你父亲，亨查德先生，他不是还活着吗？”

“他还活着。”伊丽莎白·简说。

“他对你不好吗？”

“我不想对他有抱怨。”

“闹意见啦？”

“有一点。”

“大概是你不好。”陌生人暗示说。

“是我不好……在许多方面，”温柔的伊丽莎白叹息道，“本该是佣人去扫煤，我帮她扫了；我说我累死了，他就生我的气。

这女士对她的回答似乎发生了兴趣。“你知道你的这番话给我的印象吗？”她坦率地说，“他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有点骄傲，也许有些野心勃勃，但不是一个坏人。”她既为伊丽莎白说话，又不谴责亨查德的这种用心，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是的，当然不是，”这个诚实的女孩表示同意，“他只是在最近母亲死后才对我不太好。可是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真叫人够受的了。我猜一切都是我的缺点引起的，而这些缺点又都是我的历史造成的。”

“你的历史怎样？”

伊丽莎白·简若有所思地望着问话人。她发觉问话人也在看她；她眼朝下，然后好像被迫又重新看着她。“我的历史并不愉快，也不吸引人，”她说，“不过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这个女人表示她确实想知道。于是伊丽莎白·简把她所了解的过去的经历告诉了她，这些经历总的来说是真实的，只有市场拍卖那一段情况没有包括在内。

和女孩所预料的相反，她的新朋友对此并不感到吃惊，这使她振奋。她们一直谈到她认为应该回家的时候。一想到近来家庭对她那么粗暴，她的情绪又低落下去。

“我不知怎样才能回家，”她低声说，“我想离开这地方，可我能做些什么呢？我能去哪儿呢？”

“也许很快会好起来的，”她的朋友温柔地说，“因为我不会去远的地方。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不久想找一个人住到我家里，一半给我管理家务，一半给我做个伴。你愿意来吗？可是也许……”

“好啊！”伊丽莎白眼里含着眼泪叫起来，“我愿意，真的。只要能自立，做什么都可以；那时或许我父亲也会爱我的。可是，唉！”

“我的教养不够，给你做伴必须要有教养才行。”

“不需要的。”

“不需要吗？我有时会无意中忍不住说一些乡下人说的话。”

“没有关系的，我倒很想听一些那样的话。”

“还有，我知道我不行！”她苦笑着说，“我偶然的机会学会了写圆体字，不会写娟秀的字体。你需要的人肯定要能写那样字体的才行。”

“不用。”

“怎么，不需要写女人格式的字体吗？”伊丽莎白高兴得叫了起来。

“一点也不需要。”

“那你住在哪儿呢？”

“在卡斯特桥，或者更确切地说，从今天十二点以后我要住在这里了。”

伊丽莎白显得有些惊讶。

“我的房子在装修，所以这几天我住在布得茅斯。我要搬进去的房子人们叫它高地大楼，是幢老式的石结构房子，房前的小巷通向市场。虽然整幢房子还没好，但有两三间房间可住人。今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到那里去。我的提议你再好好想一想，下个星期的第一个晴天，你到这里来和我会面，那时你再告诉我你是否同意我的提议。”

伊丽莎白一想到她可以从那种难以忍受的境况中摆脱出来，眼睛闪闪发光，便高兴地答应了。然后两人在教堂墓地的大门口分了手。

二十一

一句格言，虽然从幼年时就常听说，而实际含义并不甚了解，直至有了实践经历才能真正懂得。对于这幢高地大楼也一样，伊丽莎白虽然听说过一百多次，而现在才真正第一次看见它。

当天见到那个陌生女子回来后，伊丽莎白就一门心思惦记着她、那座大楼以及自己也要住进去的可能。下午她到城里付账款、买一些东西，这时她才知道她认为的新发现早已成了街头的热门话题。高地大楼在装修，不久有一位小姐要住进去。各个商家都知道了，并且盘算着能和新顾客做多少生意。

以上新闻都是伊丽莎白所不知道的，可是她能给故事补上最后一笔：这位小姐当天已经到达。

掌灯时分，天还没有完全黑到连烟囱、阁楼和屋顶都分不清，伊丽莎白怀着一种近乎恋人的急切心情，想去观赏一下高地大楼的外貌，她从大街向那个方向走去。

这幢大楼的正面和阳台栏杆是灰色的，这种式样的楼房在靠近市中心一带仅此一幢。它具有乡村别墅的特色：烟囱上有鸟儿筑的窝，潮湿的墙角边长着菌类植物。大自然的风侵雨蚀早使墙体表面凹凸不平。晚间，过路行人的体态被路灯在灰墙上映出黑影。

今晚，这楼房四边的地面上有些零落的草屑，还留有一些由于新住户的乔迁而产生的混乱痕迹。这幢楼房完全是由石块建筑的，面积虽不很大，却自有一种庄严气派。它没有贵族气息，更谈不上富丽堂皇。对于老式的外乡人，尽管他们对房主的情况不甚了解，出于本能，还是禁不住会说：“血汗建筑的，有钱人享受。”

关于享受的说法，外乡人的观点未必正确，因为直至今晚新来女士搬进来为止，房子已空了一两年，而这以前也不经常有人住。这幢房子不受人欢迎的理由，不久大家都明白了，它的一长排房间面对市场。如此环境的房屋对房客来讲，是不尽如人意的，是不适宜的。

伊丽莎白看到楼上房间有灯光，很明显那位女子已搬迁新居。她那种富于经验有条有理的处事风度给这个好学的女孩留下极深的印象。她依恋地站到对面的拱门下，想象着楼房里面的漂亮女士正在干什么。她爱屋及乌，不过建筑物本身确实值得赏识，或者至少也值得研究。这是帕拉第奥[30]式的建筑，与大多数哥特式[31]时代以后的建筑物一样，与其说它是设计，不如说它是拼凑。不过这种合理的拼凑给人以庄严的印象，在当时已够富丽的了。关于人类对建筑的过分浮夸，正如对其他事物一样，倘若有一个适当的节制，也就不会在形式方面花过多的苦心。

直至新近才有人拿着箱子和包裹进出这幢房子，显得门前和大厅如同大街般热闹非凡。伊丽莎白在暮色中快步走进开着的大门，进门后她马上惊觉过于鲁莽，连忙从后面高墙下另一个开着的门走出去。使她大吃一惊的是她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这条小巷只有一盏孤独的路灯，借着灯光她回头一瞥刚出来的那个门。这是一座拱形门，很古老，甚至比房子本身还古老，雕有许多装饰物。拱顶是一块面具形大石，原有一副很滑稽的表情，至今仍能看得出来。不过一代又一代的卡斯特桥的男孩们，常向面具扔石块，目标是面具那张开的大嘴。如今面具的嘴唇和下巴已不复存在，好像被虫啃掉一般。在微弱闪烁的灯光下，那模样阴森可怕，她简直不敢再抬眼。这是她这次夜访留下的第一个不愉快的印象。

这座奇特的古老拱门的位置及这副神情怪异的面具暗示了某一件事：与这幢房子的以往历史有关的阴谋诡计。通过这条小巷，人们无论从本城的哪一个角落——老游乐场、老屠宰场、老斗鸡场，或者常有不明姓名的小孩淹死的水池那儿——到这儿来，而且不易被人发现，高地大楼毫无疑问具有十分便利的特点。

伊丽莎白转身朝最近的方向回家走，那路在小巷的另一头。就在这时，她听到有脚步声朝那幢大楼靠近，她不愿此时此地被他人看见，就急忙退回一边，避身在砖砌的柱子后面，等待闯入者先走过去。

假若伊丽莎白看到的话，她一定会惊诧不已。她也一定会发现那个人一走上来就直接向拱门走去，她会发现那个人站在门边把手搁在门闩上时，灯光正好照在亨查德的脸上。

伊丽莎白站得太靠近角落，所以什么也没有看见。正如她不知道他是谁一样，亨查德路过时也不可能知道她会在这儿，他一进门便很快在黑暗中消失了。伊丽莎白再次折进小巷，尽快往家中跑去。

亨查德的严厉责骂，在她内心引起神经质的害怕，她不敢做出任何有违妇女风范的事。由于这些，使他俩在那重要的关头，各自的活动奇妙地没有被对方发觉。如果认清对方是谁，在干什么，肯定会引起麻烦的后果，至少双方都会各自猜测：他或她去那里到底是干什么？

不管亨查德在那位女士的家里干了些什么，他回家时只比伊丽莎白迟了几分钟。她准备在今天晚上把要离开家的问题提出来。当天发生的一些事促使她走这一条路。但能否实施要看他的心情如何，她急切地等待着他的态度，她发现他的态度改变了，不像要发脾气的样子，可是他表现得更糟糕，完全的冷漠代替了暴怒。而他的那种冷淡比暴怒更促使她离开这个家。

“父亲，我离开这儿你反对吗？”她问。

“要离开！不，我不反对。你要到哪儿去？”

她想了想，觉得目前把她的去向告诉一个对自己漠不关心的人是没有必要的，他很快就会知道的。“我听说有一个能使自己获得更多知识、受到更多教养和不至于使自己太懒散的机会。”她犹豫地说，“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工作，我可以有机会学习、有机会观摩一下高雅的生活。”

“天哪，要是你在这个家庭里得不到好的教养，那你就好好利用那个机会吧！”

“你不反对？”

“我——反对？不！一点也不。”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按照这样富有想象力的计划，要是没有人帮助，你的钱会不够用的。如果你愿意，我很想给你一笔津贴，这样你不必依赖那位高雅人士给你的连吃饭都不够的工资。”

对他的这番好意，她表示了感谢。

“这事得好好安排一下才行，”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我想给你一小笔年金，可以使你不必受我的约制，而我也可以不受你的约制。你对这个满意吗？”

“当然满意。”

“那么我今天就去办理这件事。”这样的安排使他感到宽慰，因为他可以把她摆脱掉了。至少对他俩来说，这件事算是解决了。她现在只等着去见那位女士。

约定的时刻到了，可是天却下起了毛毛雨。伊丽莎白·简正要把她自由自在的生活环境改变成自食其力，认为天气对于像她这样每况愈下的气氛是非常合适的。而她的朋友这样的天气是否会来确是值得怀疑。她走到放鞋的小房间去取她的木屐。她的木屐自从她受宠以来一直挂在那里。她取下木屐，把发了霉的皮刷黑，和过去一样，把它套在鞋上。她穿好后便拿起雨伞披好斗篷，朝约定的地点走去。她在想，如果那位女士不在约定的地方，她就到她家里去。

教堂墓地的一侧——受风雨袭击的一侧——有一道老式的泥草墙遮挡着，墙檐向外伸出的长度足有二英尺。墙后面是存放粮食的院子，里面有谷库和其他库房，这就是她和法尔伏雷几个月前会面的地方。在突出的草檐下，她看到一个人影。那位年轻的女士已经来了。

她的出现使伊丽莎白的最大希望的实现格外地具体化了，她几乎害怕起她的好运气。在最坚强的头脑里也有幻想存在。在这像文明一样古老的教堂墓地里，在最坏的天气下，有一位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的迷人的陌生女子。她的出现可能会有些不吉利。然而伊丽莎白还是朝着教堂的钟楼走去，钟楼顶上旗杆的绳索在风中格格地响个不停，她来到了墙边。

那位女士在毛毛细雨中显出一副快乐的神情，伊丽莎白便忘记了她的幻想。“怎么样，你决定了吗？”那位女士说话时从她遮着脸的黑纱中闪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是的，我完全决定了。”另一个急切地说。

“你父亲也愿意？”

“他愿意。”

“那么你就来吧。”

“什么时候去？”

“你喜欢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本打算派人把你请到我家里去，怕你这样的风雨天不敢到这里来。但因为我喜欢到外面走走，就先来到这儿看看。”

“我也这么想的。”

“这说明我们两人有缘。那么你今天能来吗？我的屋子很空而且阴森森的，我要有个人做伴。”

“我想我可以今天来。”女孩想了想说。

就在这时她们听到了风雨吹过来的隔壁的讲话声。她们所听到的是这样一些言语：“袋子”“夸特尔”“收割”“麦麸”“下星期六的市场”等，每句话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在破镜子里的人影。

两个女人都在细听着。

“那是些什么样的人？”那位女士问。

“其中的一个是我的父亲。他把那个院子和谷仓租下了。”

那女士听着这些粮食交易的术语，好像忘记了刚才在谈的事情，最后她突然问：“你告诉过他你要到哪儿去吗？”

“没有。”

“那样好吗？”

“我想还是先走开稳妥些，因为他的脾气反复无常。”

“也许你是对的。还有，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姓名。你叫我潭波尔曼小姐好了……那边的人都走了吗？”

“还没有走。他们只不过是进谷仓去了。”

“好吧，这里湿度越来越高啦。我希望你今天来，今天晚上，我六点等你。”

“我应该走哪一条路，小姐？”

“前面那条路，从前门进去，据我所知没有其他的门可进。”

伊丽莎白·简一直在想着小巷里的那扇门。

“你既然还没有说过你要去的地方，也许还是暂时不讲为好，等你离开了再说。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呢？”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关于这一点我倒不担心，”她忧郁地说，“他对我已经非常冷淡了。”

“那好。我们六点钟再见。”

她们一起走到大路上，分手时她们感到打着伞迎着风走是够困难的。尽管这样，那女士经过谷仓院子门口，一直向里看，还稍微停了一会儿。可是里面除了干草、用青苔做垫层的馒头形仓库和靠教堂钟楼建起来的谷库，什么也看不到。钟楼旗杆上的绳索仍在风中格格地响。

亨查德一点也没有想到伊丽莎白·简的行动会有这么迅速。六点钟前他回到家时，看到“皇家纹章”的一辆单马车停在门口，他的继女和一些她的小袋小盒已经上了车，他大吃一惊。

“你不是说过我可以走的吗，父亲？”她从窗口向他解释说。

“不错，我说过。但是我以为你说的是下个月或者是明年。天哪，你倒真会抓紧机会呀！我为你的事费了那么多力气，带来了那么多麻烦，你就这样对待我吗？”

“唉，父亲，你怎么这样讲话？你这样讲是不公平的！”她有点生气地说。

“好，好，你自己决定吧。”他回答。他走进屋内，看到所有她的东西还没有全部搬下来，便上楼到她的房间去看看。自从她住进去后他从来没有进去过。她的仔细用心，为改进自己所做的努力，无论从书本里、草稿纸上、地图和为了提高品味而做的小摆设等等到处可见。关于这些努力亨查德是一点也不知情的。他注视着这些东西，突然转身下楼来到了门口。

“你听我说，”他换了一个声调讲话，他从不叫她名字，“你不要离开我，也许我讲话对你太粗暴了，可是没有任何事像你这样让我伤心，这是有原因的。”

“我让你伤心？”她非常关切地问，“我做了什么事？”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要是你肯留下来，继续做我的女儿，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这个建议晚了十分钟。她现在已经上了车，想象中已经到了那个女士的家里，而那人的举止又那么叫人入迷。“父亲，”她尽量体谅地说，“我现在走对我们双方都最好。我不会在外面住很久的，我也不会到远的地方去，要是你很想我我就会马上回来的。”

他只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她的决定。“你说，你不到远处去。万一我想给你写信，你的地址在哪里？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你当然应该知道。就在这城里的高地大楼。”

“哪里？”亨查德说，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她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他站在那里既不动又不说话。伊丽莎白尽可能亲热地向他挥挥手，然后向车夫做个手势，车向着大街驶去。

二十二

为了说明亨查德的态度，让我们暂且回到前一天的晚上。

在伊丽莎白·简打算出门暗中探访一下那位小姐住所的同一时刻，亨查德接到了一封露赛妲的亲笔信，她的笔迹他是那样的熟悉，这使他吃惊不小。她过去信中的那种自我抑制和退让的心境不见了。在她的信中，又现出了他们开始相识时的自然轻松的特色。

亲爱的亨查德先生：

请你不要惊奇。正如我希望的，为了你也是为了我，我已经搬到卡斯特桥来住了。至于住多久我还说不上来。这要看另一个人。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商人、一位市长，他是第一个有权接受我爱情的人。

说真的，我的朋友，我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的轻松愉快。我来这里是因为听说你妻子死了，而你多少年前就认为她已经死了。可怜的女人，她虽然智力不高但决不低能。我很高兴你待她还算好。我一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我的良心使我深切地感到我应当设法去驱散由于我的“过头”使我名誉受到损害的阴影，同时要求你实行原来对我的承诺。我希望你和我想的一样，为达到这个目标你会采取一些行动的。然而由于我不知道自从我们分手以后你的处境如何，你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我决定先在这里住下来然后再和你联络。

关于这件事你也许和我有同样的感觉。过一两天我会设法见你的。

你的露赛妲

又及：那天经过卡斯特桥时，我实在无法应约前来同你见面。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件事，我只好改变了计划，这件事要是你听到你会感到吃惊的。

亨查德早已听说高地大楼正在为一个房客装修。他用迷惑的神态问他第一个碰到的人：“谁要住到这幢大楼里去？”

“是一位叫潭波尔曼的小姐，先生。”提供消息的人说。

亨查德想了一想，自言自语地说：“我猜，她是露赛妲的亲戚，是的，毫无疑问我必须让她得到她应该得到的地位。”

过去，一想到这件事，就把它当作一种道德上的责任，并非出于被迫，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热情，那一定是对此感兴趣。自从他发现伊丽莎白·简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他自己又无儿无女，他就感到痛苦和失望。这在亨查德的心里留下了一片感情上的空白，他不知不觉地渴望能弥补这个空白。带着这种心情，虽说不是什么强烈的感情，他漫步进入小巷，从边门进入高地大楼，在那里差一点被伊丽莎白碰上。他从那儿进入院子，看见一个人正从板箱里往外搬瓷器，便问他莱·修尔小姐是否住在那里。莱·修尔实际上就是他所知道的露赛妲小姐的别名，她当时又称自己是露赛特。

回答是否定的，那人只说潭波尔曼小姐已经到了。亨查德听后便走了，他断定露赛妲小姐还没有搬进来。

当他第二天看到伊丽莎白离开时，他正处在这种有趣的怀疑中。听到她说出这个地址，他突然感觉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占据了他：他认为露赛妲和潭波尔曼是同一个人，因为他还能回忆起在他们关系亲密期间，她有个富亲戚名叫潭波尔曼，而他以前一直把她当作一个神秘人物看待。他虽然不是一个追求有钱女子的男人，而露赛妲可能由于这位亲戚的慷慨遗嘱成为一个富婆，这也使得她的外表增添了几分其他无法获得的妩媚。当他自己逐渐地积累起一定的物质基础时，已人过中年，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了。

但亨查德并没有犹豫很久。露赛妲是喜欢写信的，在他们准备结婚而又变卦以后，她的来信多似雪片，源源不断，因此伊丽莎白刚走，高地大楼又给市长家里送来了一封短信。

“我已经搬进来了，”她说，“而且很舒适，不过搬家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你可能知道我要跟你讲什么，也可能你不知道。我那慈爱的潭波尔曼姑母，银行家的寡妇，最近去世了。你过去一直怀疑是否真有这个人，特别是怀疑她的富有，她把一部分资产遗赠给了我。我不愿细谈此事，只想告诉你，我已改用了她的姓，目的是为了避开我自己的姓和我以前所做的傻事。

“现在我是这里的女主人，决定在卡斯特桥住下来，是这幢高地大楼的住户，如果你想来看我，这样至少不会有麻烦。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我生活上的变化，等你在大街上见到我时再告诉你，可是后来我想还是先和你讲一讲比较妥当。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和你女儿的安排，我让她同我住在一起，你肯定会笑这个——叫做什么？——出于爱心的恶作剧。但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纯属偶然。迈克尔，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一部分是为了给你到这儿来找一个借口，说你来这里是来看‘她’，这样使你我的相识显得自然，她是一个可爱、善良的女孩，她认为你对她过分地严了点。我想你是急躁的时候才这样的，不是故意的。既然结果把她带到了我这里，我也不想再责怪你了。就此匆匆搁笔。

永远是你的露赛妲”

这些解释在他忧郁的心里所产生的激动，对他来说是最快乐的。他动作机械地在餐桌前恍恍惚惚地坐了很久。自从和伊丽莎白·简、唐纳德·法尔伏雷疏远以后，他无所适从，而在这种感情涸竭之前就很自然地转移到露赛妲的身上。她期望着结婚的心情是很明显的。一个可怜的女人，已经那么轻率地把她的青春和爱情给了他，而自己的信誉受到了损害，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或许是良心而不是爱情把他叫到这里来的。总的来说，他是不责备她的。

“这个女人真鬼！”他微笑着说（针对露赛妲向伊丽莎白所玩弄的巧妙而令人愉快的花招）。

当亨查德觉得想去见露赛妲时，他便戴上帽子动身去她的家。他到她家时大约八九点钟。给他的回答是：那天晚上潭波尔曼小姐没有空，而她将很高兴第二天和他见面。

“那简直是摆架子！”他想，“考虑到我们曾……”但毕竟她根本没期望他会来，他默默地吃了闭门羹走了。不过他决定第二天不再去她家。“这些该诅咒的女人，简直有一肚子的坏主意。”他说。

让我们随着亨查德的思路，以它为线索，看一看那天晚上高地大楼的情形吧。

伊丽莎白到达后，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淡漠地请她上楼去换衣服，她很诚恳地回答，她不想给她们平添麻烦，就在过道里把帽和衣服脱下，然后她被带到楼梯口第一个门边，让她自己一人进去。

门开着的这个房间装饰得很漂亮，像一间卧房又像一间小客厅。在一张沙发上有两只圆形的靠枕。一个黑头发大眼睛、美丽的女士斜靠在上面。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的父母其中的一方必定有法国人的血统。她大概比伊丽莎白要大上几岁，两眼炯炯地闪烁着光芒。在沙发前的小桌上，散放着一副面朝上的扑克牌。

她坐的姿势是十分的随便，因此一听到门开她就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看到是伊丽莎白，她又放松下来。她轻快地一跳来到伊丽莎白面前，由于她天生的优雅气质才没有使她显得过分的热情奔放。

“哦，你来晚啦。”她说，一面拉着伊丽莎白的手。

“有那么多细小的事情要处理呢。”

“你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是疲倦了。我学会了好些有趣的游戏，我来玩几个给你提提精神，活跃活跃气氛，消磨消磨时间。你坐在那里，不要动。”她把牌洗好，把桌子拉到她前面便很快地发牌，叫伊丽莎白选几张。

“嗨，挑好了吗？”她问，说着发完了最后的一张牌。

“没有，”伊丽莎白好似刚从梦幻中醒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差不多忘了。我在想你和我，多么不可思议，我怎么会来这儿？”

潭波尔曼小姐很有兴趣地看着伊丽莎白·简，她把手上的牌放下，“噢，那没有关系，”她说，“我躺在这儿，你坐在我边上，我们聊聊天吧。”

伊丽莎白默默地坐到沙发的一头，很明显她是乐意的。虽然从年龄上看，她要比款待她的女主人小得多，但从气度言行比较，她似乎更聪敏些。潭波尔曼小姐又像原来那样扭曲着身体斜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臂靠在额头上，有点儿提香[32]的一幅名画里的姿势，她倒仰着头，越过自己的额头和手臂与伊丽莎白谈话。

“有一些事我得告诉你，”她说，“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猜到了。我是最近才得了一笔财产，成了一幢大楼的女主人的。”

“最近？”伊丽莎白轻声说，她的脸微微地向下一沉。

“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随着父亲住在驻兵的城镇和其他什么地方，在那里我养成了好动和反复无常的性格。他是一名军官。要是我觉得我的情况最好还是不告诉你，那我就不会向你谈这件事了。”

“是的，是的。”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下这房间的四周：镶着黄铜边的方形小钢琴、窗帘、灯、牌桌上漂亮的黑王和王后；最后她又看了一下露赛妲·潭波尔曼倒仰着的脸，那双发光的大眼睛，倒过来看时竟会有那样奇怪的感觉。

伊丽莎白心里一直记着学习的事，对这她几乎达到了病态的程度。“你法语、意大利语一定讲得很流利，”她说，“我到现在拉丁语才学会了一点儿。”

“关于这个，情况有些不一样。在我们家乡的小岛上，说法语算不了什么。”

“你家乡的小岛在什么地方？”

潭波尔曼小姐带有几分勉强地说：“泽西，在那里，他们在街的这边讲法语，在街的那一边讲英语，在路的中间就讲一种混杂的话。不过我离开那儿已经很久了。巴思才是我们真正的家乡。我在泽西的几代祖先可以和任何英国人相比。他们属于莱·修尔家族，这个古老的家族当年曾干过一番伟大的事业。我父亲死后，我回去住在那里，但我从不看重这些过去的辉煌，从感情和兴趣上，我都是一个地道的英国人。”

露赛妲一时不注意就说漏了嘴。她是作为一个巴思女人到卡斯特桥来的。为什么要把泽西从她的生活中抹掉呢？显然是有她的理由的。伊丽莎白把她的话引了出来，使她滔滔不绝，这样她原先所下的决心被打乱了。

不过和可靠的人一起，说了也无碍大局。不过，露赛妲不再继续说下去。从这一天起，她十分警惕，再也不会让人有机会得知她就是那个年轻的泽西女郎，是亨查德病重时期亲爱的伴侣。为了安全，她决心避免使用任何一个法语单词，即使偶尔已经溜到了嘴边，也要设法找一个同义的英语单词来代替，这样做确实一点也不轻松。她像那意志薄弱的门徒听到别人指责他“你的话现了原形”时一样迅速地极力躲闪。

第二天早晨，从露赛妲的神态显露出，她在期待着某个人，她为亨查德打扮起来，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他中午前来访。由于他上午没有来，她一直等到下午，但她没有告诉伊丽莎白，她在等的人就是这女孩的继父。

在露赛妲的块石结构的大楼里，她们两个并排地坐在两扇窗前，边织着东西，边望着外面市场上生气勃勃的景象。伊丽莎白在下面的人群中看到了她继父的帽子顶，因此她没有意识到露赛妲正以更浓烈的兴致也在注视这个目标。他在人群中走来走去。这一带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人。另一些地方稍空闲些，中间隔着一些水果和蔬菜摊点。交叉路口虽然拥挤不堪，来往车辆又带来危险，但农民们都愿意到这里来做买卖，而不愿到为他们提供的有顶篷略显阴暗的室内市场去。每个星期的这一天，人们都涌到这里来，形成一个小小的世界。这里有护腿、软鞭和样品袋子。有人挺着肚子，倾斜得像山坡一样。有人走起路来，头摇摆得像十一月大风天里的树。那些在讲话的人不断变换着他的姿势，两膝往外一弹，身子便短了下去，或者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他们的脸散发着热带的暖气。在家里，虽然他们的面容会随着季节变化，但在市场上，他们的脸庞上一年四季都闪耀着红光。

在这里，所有的外衣都肮脏不堪，好像是些多余的累赘，而实质上又是些必不可少的东西。有些人穿得很讲究，但大部分人衣着随便，这些衣服记载了它们的主人多少年来的日晒雨淋和平日的辛勤奋斗。然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口袋里装着皱皱的支票簿，在银行里的进出账余额绝不少于四位数。事实上，特别可以代表这些背驼的、肚大的人的东西是现钱，绝对是现成的。不像贵族的钱要等到第二年，通常也不像专业人员那样要到银行里去收现款，而他们的现款握在他们那又肥又大的手掌里。

碰巧今天在人群中间竖起了两三棵高大的苹果树，好像种在那儿似的；后来才看清楚，这几棵树由几个从造苹果汁地区来的人扶着，他们是来卖树的，他们的靴子上还带着他们乡村的泥土。伊丽莎白·简时时观察他们，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星期都有这样的树运来卖？”

“什么树？”露赛妲说，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亨查德。

伊丽莎白含糊地回答了一声，因为这时正好有一件事吸引了她。她看到法尔伏雷站在一棵树后，正轻快地同一个农民在谈袋子里的货物样品。亨查德已往这边走了过来，碰巧遇见了这年轻人，年轻人的脸上好像在问：“我们有话要说吗？”

她看到她继父用眼睛瞪了他一下，回答说：“不！”看到那，伊丽莎白·简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对那里的某个人特别感兴趣？”露赛妲说。

“哦，不是。”她的同伴说，她的脸上立时泛起了一阵红晕。

幸亏这时法尔伏雷的身影被一棵苹果树挡住了。

露赛妲盯着她看，并说：“肯定是这样吗？”

“是的。”伊丽莎白·简回答。

露赛妲又往外看。“我想他们都是些农民吧？”她说。

“不全是。那边是布尔奇，他是一个酒商；本杰明·布朗莱特是卖马的，基特生是养猪的，约佩尔是做拍卖生意的；除此之外，还有做麦芽生意和开磨坊的，等等。”法尔伏雷这时非常醒目地站在外面，但她没有提到他。

星期六下午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做成。市场上从看样品的热闹场面变成了闲着没事，道听途说，准备回家的景象。亨查德虽然离露赛妲那么近，却没有来看她。她猜测他一定很忙，他会星期日或星期一来的。

尽管露赛妲三番两次认真地打扮，但几天过去了，仍不见客人登门。她已经失去了信心。也许可以这样说，露赛妲在初次相识亨查德时所怀有的热烈的忠顺的感情，现在已经荡然无存。那时所发生的某些事情使纯洁的爱受到了一定的摧残，但现在她是诚心诚意地希望和他结合，既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阻力，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确定她的地位，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是一种快乐，是她朝思暮想的目标。自从她继承了财产以后，在她那方面有许多她为什么要结婚的强有力的理由，而在他这方面，又提不出任何要把这件事拖延下去的实际理由。

星期二是圣烛节[33]大集市。吃早饭的时候，她十分冷淡地对伊丽莎白·简说：“我想你父亲可能今天会来看你，他也许现在正和其他的粮食商站在市场附近。”

她摇摇头说：“他不会来的。”

“为什么？”

“他不喜欢我。”她声音沙哑地说。

“你们争吵的情况比我了解的要严重得多。”

伊丽莎白因为深信这个人就是她父亲，为庇护他，使他不至于受到任何违背伦理道德的指责，便说：“是的。”

“那么是不是不管什么地方，只要你在，他都要避开？”

伊丽莎白悲哀地点了点头。

露赛妲感到一片茫然。她皱起了可爱的眉毛，扭曲了漂亮的嘴唇，突然歇斯底里地哭泣了起来。这简直是件悲惨的事——她过去那些巧妙的计划都完全白费了。

“啊，我亲爱的潭波尔曼小姐，你怎么啦？”她的同伴叫道。

“我很喜欢你给我做伴！”露赛妲说。

“是的，是的，我也愿意给你做伴。”伊丽莎白安慰她说。

“不过，不过。”她无法把那句话讲出来，她的意思是，很自然，如果亨查德那么的不喜欢这个女孩，就像目前这样，那么就非得把伊丽莎白摆脱掉，这是一件非常不愉快但又是非做不可的事。

一个权宜之计马上想了出来。“亨查德小姐，早饭以后你能出去帮我办几件事情吗？哦，你真好！你给我去订购一些……”接着她列举了几件须到几家商店才能办好的事。办成这些事至少要占用伊丽莎白一两个小时。

“去看过博物馆吗？”

伊丽莎白没有去过。

“你应该马上去看。你可以在那里看一个上午，在后街的一座老房子里，我忘了在哪一段路上，不过你会找到的。那里面有不少有趣的东西：骨骼、牙齿、古罐古盘、古代人穿的靴子和鞋子、鸟蛋等，既吸引人又有教育意义。你一定会在那里待到肚子很饿时才会想着回来。”

伊丽莎白匆忙穿戴好便出了门。“我奇怪她今天为什么要把我指使出去！”她一面走一面伤心地说。伊丽莎白看起来很单纯，其实她很快就看出，叫她去办事，叫她去看博物馆都不是主要的，她的目的是要让她不在家里，很难理解的是，她这样做的动机何在。

伊丽莎白走了还不到十分钟，露赛妲的仆人就给亨查德送去了一封短信。

亲爱的迈克尔：

今天你要在我房子附近站着做两三个小时的买卖，请你无论如何来看看我。我非常失望，因为你至今还没有来过。对于我们俩之间这模棱两可的关系，我感到很焦虑，特别是现在，我姑妈的财产使我在社会上更加受到注意。你女儿在这里也许是你不来的原因，因此今天上午我把她差遣出去。你可以说你来这里是来办事情的。我将独自见你。

露赛妲

送信人回来后，他的女主人吩咐说，有一位先生要来，如果他到了，就立即请他进来，然后就坐着等在那儿。

在感情上，她不是很想见他，他的迟迟不来已经使她感到厌倦，但这又是必要的。她叹了口气，坐到了椅子上，摆出一副很别致的姿势，先是这样，然后又那样，使阳光能照到她头上。再后来她摆出一副媚人的曲线形姿态半卧在沙发上，把手臂放在前额，眼睛看着门口。她最后决定这是她最好的姿势。她这样的姿势一直保持到听到楼梯上有男人的脚步声。一听到脚步声，露赛妲就忘记了她的曲线（对于艺术，自然的力量要强得多），跳了起来，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胆怯跑到窗帘后躲了起来。虽然热情不如以前，这情景确实很令人激动。自从在泽西和亨查德分手后，她一直没有见过他。

她能听到仆人把客人带进室内，关了门出去，好像是去找她的女主人。露赛妲掀开窗帘，神情激动地向他问候，可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却不是亨查德。

二十三

露赛妲正要从窗帘后冲出来时，心里确实也曾想到过来访者可能是另外一个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人比卡斯特桥市长要年轻得多，他肤色白皙，充满生气活力，个子高挑英俊。他扎着时髦的配有白纽扣的布护腿，穿着有很多鞋带孔、擦得亮亮的靴子；黑色的天鹅绒上衣和背心，下面穿一条浅色的粗布裤子，手里拿着一根柄上镶银的软鞭。露赛妲红着脸，面带着奇特的混合着羞怒和嬉笑的神情对她面前的这人说：“啊，我搞错了。”

和她相反，来客却是一点笑容也没有。

“我很抱歉！”他自责地说，“我来找亨查德小姐，他们把我带到这儿来。要是我知道，决不会这样没有礼貌地闯进来。”

“我才是真的没礼貌。”她说。

“不过我是不是走错地方，小姐？”法尔伏雷有点疑惑地眨着眼说，一面神经质地用软鞭敲打着他的护腿。

“哦，没有找错，先生，请坐。既然你已经来了，就请坐一会儿吧，”露赛妲有礼貌地说，以便解除他的窘态，“亨查德小姐马上就来。”

这句话不完全真实。这年轻人具有北方人的那种干脆劲儿，严肃可爱，好似一件调好了音的乐器，过去一见面曾引起了亨查德、伊丽莎白·简和三水手旅店那一伙快乐的朋友的兴趣，而如今，他突如其来地闯到这里，也吸引住了露赛妲。他犹豫再三，又看了一下那把椅子，想到这里总不会有什么危险（虽然有危险）就坐了下来。

法尔伏雷突然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亨查德写信给他说：如果他有心向伊丽莎白求爱，可以去看她。开始他对亨查德那封唐突的信并不理会，但是后来他做了一笔特别顺利特别赚钱的好生意，这使得他对所有的人都友好起来。他觉得只要他想结婚，那他是肯定能结婚了。而又有谁是像伊丽莎白·简那样可爱、节俭而在各个方面都令人满意的人呢？除了这些优点，这样的一种结合很自然地会使他同他以前的朋友亨查德言归于好。因此，他原谅了市长的粗暴。今天早晨在去市场的路上，他到她家去看她，在那里他了解到她现在住在潭波尔曼的家里。当他发觉她并不时刻都在等他，心里就好像受了打击一样——男人也是那么的耽于幻想——他于是又匆匆地跑到高地大楼来见伊丽莎白，可是见到的却是女主人。

“今天的市场好像场面很大，”她说，随着话题的自然偏离，他们的眼睛也都去看外面的忙乱场景，“我对你们的市场啊、集市贸易啊一直很感兴趣，每当我在这里看着时我会想起许许多多的事。”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外面的喧闹声连他们坐着的地方也能听到。这声音就像在海上奔腾着的短而急的小波浪，不时地一浪高过一浪。“你常往外面看吗？”他问。

“是的，经常看的。”

“你是看你认识的人？”

她为什么要如实回答呢？

“我只把它当作一幅画来看，但是，”她愉快地转过身来继续说，“从现在开始，我就可以这样做了，我可以看看你。你经常来市场，是不是？啊，我只是开开玩笑的。不过在那么多人中找找自己认识的人，即使不是真要找他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当你被一大群人围着，而又找不到一个熟人，你会感到很压抑，如果有你熟悉的人，那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嗯！也许你很寂寞吧，小姐。”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寂寞。”

“可是有人说你很有钱，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那样，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来享用我的财富。我到卡斯特桥来，本想在这里住下去。可是我怀疑我是不是该住下去。”

“你从哪儿来，小姐？”

“巴思附近的地方。”

“我从爱丁堡不远的地方来，”他轻声说，“还是留在家的好，那是千真万确的，可是作为一个男人就应该到能赚钱的地方去。这真是太遗憾了，不过生活就是那样。当然，我今年的买卖做得挺不错，哦，是的，”他坦诚热情地继续说，“你看到那个穿黄褐色开司米上衣的人吗？秋天麦价很低的时候，我从他手里买了很多，后来价格稍微涨了点，我就把所有的小麦都卖掉了。我从中赚到的不多。那时，一般农民手里有麦子，他们留着不卖，等着价格上涨。是的，老鼠在吃也不管。市场的麦价，因为我刚抛出去那么多，又掉下来了。我接着又从那些留着粮食观望的人手中把粮食买了过来，价格比第一次还要低。后来呀，”法尔伏雷的脸上喜形于色，猛地叫了起来，“几个星期以后，价格碰巧又上去了，我就这样多次买进卖出，薄利多销，很快就赚了五百镑，是的！”（他手在桌上一拍，完全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其他的人只把货存着不出手，就一分钱也赚不到！”

露赛妲带有批评的眼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对她来说他完全是一个新型人物。最后他的眼光移到了这位小姐的眼睛上，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呀，我让你讨厌啦！”他叫道。

“一点也不。”她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那么是什么？”

“正好相反，你这个人挺有趣的。”

现在是法尔伏雷的脸上露出了羞怯的神情。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苏格兰人都是这样的，”她赶忙更正，“完全摆脱了南方人走极端的缺点。我们一般人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不是热就是冷，不是热情就是冷淡。在你身上这两种气质同时存在。”

“你讲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最好能解释得清楚些，小姐。”

“你兴致高的时候，你就想着继续向前，过一会儿你不高兴时，你就想起苏格兰，想起我的那些朋友。”

“是的，我有时想家。”他坦率地说。

“我也想家——就我所能。我是在一幢老房子里出生的。为了改建，他们把房子拆了，因此，我现在连能想的家也没有了。”

露赛妲本来应说，这座房子是在圣·海利埃不是在巴思，这次她可没有说。

“但是山丘、雾和岩石仍在那里呀，它们难道不像家乡吗？”

她摇摇头。

“对我来说它们就像家乡，就像家，”他低声说。可以看出他的心已向北方飞去了。不管这根源是民族的还是个人的，露赛妲所说的是非常正确的。在法尔伏雷的生命历程中有两股线奇怪地绞合着，一股是商业的，另一股是浪漫的，有时非常分明。譬如杂色绳索的颜色，一对照差异就很清楚，它是用各种颜色绞合在一起，但无法将它们合成一色。

“你又在想回家了。”她说。

“啊，没有，小姐。”法尔伏雷说，猛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窗外集市上的人已越聚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这是一年里主要的雇工介绍集市，与前几天的场面完全不一样。集市上的人群基本上是浅棕色的，偶尔有几个白点，这些就是来找工作的劳工队伍。妇女们的长帽子像马车车篷，她们的布长袍和格子图案的披肩与超车人的长罩衫混杂在一起，其实他们也是来找工作的。在人群中，有一个老牧民站在人行道的拐角处，因为他站在那里一步不移，引起了露赛妲和法尔伏雷的注意。很显然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经历了尖锐的人生搏斗。首先他身材矮小，由于长年累月的辛劳，他的身子弯曲得很利害，人们若从背后向他靠拢，几乎连他的头都看不见。他把手杖插在沟里，扶着它休息。由于长期的使用摩擦，手杖的弯曲处亮得一闪一闪地发着银光。他差不多完全忘记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忘记了他来这里干什么，因为他的眼睛一直朝地上看。离他不远的地方，一笔和他有关的交易正在进行着，但他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在他脑子里好像出现他年轻力壮找工作时的快乐景象，那时因为他的技能好，任何农场都欢迎他。

谈判是在他儿子和一个从偏远乡郡来的农民之间进行的。谈判中有个很棘手的问题，农民不愿意接受没有面包心的面包皮，换一句话说，没有年轻人就不肯要老人。可是这个儿子在目前工作的农庄里有一个心上人，她嘴唇苍白地站在旁边等待着结果。

“要离开你，我感到很抱歉，内莉，”年轻人动情地说，“可是你看，我总不能让我父亲挨饿，他在春季结账节[34]就失业了。那里只有三十五英里路。”

女孩的嘴唇颤抖了。“三十五英里！”她低声说，“啊，够远的！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真的，这个距离连丘比特的箭也没法把它吸住。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无论在卡斯特桥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都一样。

“哦，不要，不要，我将永远见不到你了。”她坚持着说。这时年轻人去握她的手，她转过身去脸朝着露赛妲的那一面墙，不让人看到她的哭泣。那个农民说他给年轻人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虑，说着就走了，留下这一些人去伤心。

露赛妲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她转过身，碰到了法尔伏雷的眼睛，使她吃惊的是，看到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

“这太难以忍受了，”她带着强烈的感情说，“情人们不应当像这样被拆散，如果让我许一个愿，我就让人们按照自己的心愿去生活、去恋爱。”

“或许我能使他们不分离，”法尔伏雷说，“我需要一名年轻的车夫，也许我也要了这老头，是的，他不会花我很多钱的。毫无疑问，我成全了他们，他总会为我做些事儿的。”

“哦，你真太好啦，”她高兴地叫道，“去告诉他们，办好以后让我知道一下！”

法尔伏雷走出去，她看见他同那伙人在谈话，那伙人的眼睛全亮了，这笔生意很快就成交了。法尔伏雷办完事马上回到了她那儿。

“你的心真好，”露赛妲说，“我这方面已经决定，我的所有佣人，如果他们想和他们的爱人住在一起，他们就可以这样做。你也下一个同样的决心吧！”

法尔伏雷看起来更加认真些，他摆了一下脑袋说：“我得比那更严格些。”

“为什么呢？”

“你已是一个富婆，而我是一个在奋斗中的草禾和粮食商人。”

“我是一个很有抱负的女人。”

“啊，我确实无法解释，我不知道该如何与小姐们谈话，不管她们有抱负或没有，那是真的。”唐纳德非常遗憾地说，“我尽量对任何人都客气有礼貌，仅此而已。”

“我看得出你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她回答，感觉到在这次情感的交流中她已占了上风。法尔伏雷说完了这些内心所想的话以后，又向窗外密密麻麻的人群望去。

两个农民见了面，握握手，由于他们靠窗门很近，和刚才那些人一样，他们的话也被别人听到了。

“你见过年轻的法尔伏雷先生吗？”有一个问，“他答应今天十二点整在这里见我，但我在市场转了五六圈，还是不见他的踪影，不过他是一个讲话守信用的人。”

“我几乎忘记了这个约会。”法尔伏雷低声说。

“你该去啦，是不是？”她说。

“是的。”他回答。但他仍不走。

“你最好还是去吧，”她催促道，“要不你会失去一个客户的。”

“潭波尔曼小姐，你这样催促会使我生气的。”他大声说。

“那你就别走，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好吗？”

他关切地看着那个正在找他的农民，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农民向亨查德站着的方向走去，法尔伏雷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很想不走，不过恐怕我非走不可，毕竟生意是不应当不管的，你说是吗？”

“一分钟也不能再待了。”

“那倒是真的。如果允许的话，我下次再来，小姐。”

“当然，”她说，“我们今天的偶然相遇很有意思。”

“有些事很值得我们单独的时候好好地回味，你说呢？”

“这个我可不知道，毕竟这是很平常的事。”

“不，我不这样认为。绝不。”

“好吧，不管怎样，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市场上要你去。”

“好，好。市场，生意！我真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生意！”

露赛妲差一点笑出来，她本想要大笑一场的，这时候，她内心是一阵激动，于是她说：“你变得多快呀，你不应该变成这样。”

“我过去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个苏格兰人说，带着一种由于他的弱点所表现出来的单纯、羞愧和抱歉的神情，“只是到这里见到你以后才这样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最好不要再来看我，天哪！我觉得我把你带坏了。”

“不过，不管看与不看，我会想你的，我会在思想上看到你的。好吧，我该走了。谢谢在你这儿所得到的快乐。”

“谢谢你的光临。”

“出去后几分钟，我也许就马上陷到买卖的事务中去，”他叽咕着，“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走时，她热切地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听到卡斯特桥人在谈论我，如果人们，或者有些人跟你说我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为了我生活里的一些小事。请不要相信他们，我不是那种人。”

“我发誓我决不会相信这些话的。”他激昂地说。

这两个人就是这样：她燃起了那年轻人火热的心，使其充满了感情；而他，仅仅给了她一种新的消磨时间的形式，就唤起了她真切的关怀。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露赛妲是女孩子时对商人简直不屑一顾，但由于她和亨查德的轻率行为使她的生活几起几落，她对社会地位不这么在乎了。在她贫穷的时候，她被自身所属的社会所排斥，现在对恢复这个地位她已不怎么热心了。她的心情渴望着能登上一只方舟飘出去休息一下。只要它能带来温暖，不管它是动荡还是平稳。

法尔伏雷被送出门去，他已经完全忘记他是来看伊丽莎白的。露赛妲在窗口望着他走进农民和农民劳工的人群。从他的走路步子她能看出，他还意识到她在看着他。她的心被他那谦逊的态度所吸引，她原以为允许他再来是不合适的，现在对这问题的看法有一些不一样了。他走进室内市场，因此她看不到他了。

三分钟以后，她离开了窗口。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声音并不是断断续续，而是响得整个屋子都能听到，女仆快步走上楼来。

“是市长。”她说。

露赛妲正斜着身子，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的手指，没有马上回答，于是女仆又说了一遍，并说：“他说，他恐怕没有时间多等。”

“是么！那就告诉他我有点头痛，今天我就不耽误他了。”

女仆把她的话传给了来访者，然后她听到关大门的声音。

露赛妲到卡斯特桥来本想刺激亨查德对她的感情。她已经把他的感情激了起来，而现在她对于这种成就却显得不太在乎起来。

她在早晨把伊丽莎白·简看作是绊脚石的观点已经改变了，她不再因为她继父非要把这个女孩摆脱掉。伊丽莎白回来时，根本没有觉察到情况的变化。露赛妲迎上前去，非常诚恳地说：“你回来我真高兴。你要和我住很长一段时间，是不是？”

把伊丽莎白当作一只看家狗来赶跑她的父亲，这真是一个绝招！不过这确是件有趣的事儿。亨查德在过去和她干了不可告人的事以后，一直都忽视她。当他觉得自己是个自由人，而她也富裕了，他至少得做到回答热情，应邀迅速。

她的情绪时高时落，摇摆不定，这种情绪突然来临时，脑子里一片迷糊，这就是露赛妲一天的经历。

二十四

可怜的伊丽莎白·简听到露赛妲叫她住下去，心里很高兴，哪里想得到她的噩运已经摧毁了她从法尔伏雷身上所得到的爱情的萌芽。

露赛妲的房子除了用作住宅，它还能俯瞰市场全景，这对她和露赛妲都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这十字路口像是壮观戏剧中的规定露天场景，在这里发生的事件总是和附近居民的生活休戚相关。农民、商人、牛奶场主、江湖医生、街头小贩等，每个星期相聚于此，到傍晚才离去。这里是一切生活轨道的结合点。

从一个星期六到下一个星期六，现在对这两个女人来说就像从今天到明天。从感情的意义上说，这中间的几天，她们简直没有活着。在别的日子里，她们可以到处闲逛，唯独在集市这一天，她们肯定待在家里。两人都向窗外偷偷地看法尔伏雷的双肩和颈背。她们很少看到他的脸，因为他避免朝她们住的地方看，这可能是由于羞怯，也可能是怕搅乱了他做买卖的心绪。

事情就这样继续着，直到一个集市的早晨给她们带来了一件振奋人心的消息。伊丽莎白和露赛妲在吃早饭时，从伦敦给露赛妲寄来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两件衣服。早饭后，伊丽莎白被叫到露赛妲的房里，她看到床上摊着两件长袍，一件是樱桃红的，另一件是浅色的，每只袖口上都放着一只手套，每件衣服的领圈边都放着一顶帽子，阳伞压在手套上，露赛妲站在衣服旁显出陷入沉思的样子。

“关于这类事，我是不会费那么多心思的。”伊丽莎白说，她注意到露赛妲接二连三地问，这件最合适还是那件最合适。

“决定穿哪一件新衣服是件十分费劲的事，”露赛妲说，“你是这个人呢（指着其中一件衣服），还是那个完全不同的人（指着另一件衣服），在即将到来的整个春天里，你不知道这两件中的哪一件会变成不受人欢迎的。”

潭波尔曼小姐最后决定，不管怎样她都要穿樱桃红的那一件。她认为这件合身。露赛妲穿着长袍走进前面的房间，伊丽莎白跟在身后。

这天早晨可说是一年里特别晴朗的一天。阳光普照在露赛妲住宅对面的屋子和人行道上，把亮光反射到她的房间里。一阵隆隆的车轮声后，突然在这稳定的亮光里，天花板上又多了一些一连串转动着的奇妙光影。露赛妲和伊丽莎白同时转向窗口。一辆式样特别的车子在他们屋子的正对面停了下来，好像停在那儿供展览似的。

这是一种叫马拖播种机的新型农业机械，式样新颖，这一带地方的人至今还未见到过。当地的农民仍用古老的七国割据时代[35]使用的播种喇叭口来播种。这部机器在粮食市场引起的轰动绝不亚于一架飞行器在查令十字街所造成的影响。农民围了圈，女人挤到前面，小孩有钻到底下的也有爬到里面的。这机器用鲜艳的绿色、黄色和红色三种颜色漆成，看上去就像一只放大了几倍的大黄蜂、蚱蜢和虾的混合体，或者像一架竖着的没有正面的乐器，这就是露赛妲所得到的印象。“哦，这是一种农用钢琴。”她说。

“这和种粮食有关系。”伊丽莎白说。

“我不知道是谁把这玩意儿介绍到这儿来的？”

她们两个人的脑子里都想到了法尔伏雷，因为虽然他不是农民，但他和农业耕作关系密切。仿佛是为了响应他们的召唤，就在这个时刻他出现了。他围着机器转了一圈，上下看看，用手碰碰，好像他知道一些关于它的构造似的。这两位观看者一看到他来，内心里都吃了一惊。伊丽莎白离开了窗口，走到房间的后半间，站在那里好像被墙上的装饰板吸引住了。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突然露赛妲受到新衣服和看到了法尔伏雷的鼓舞后说：“不管那是什么东西，让我们去看看这机器。”

一会儿，伊丽莎白就戴好了帽子，围上了围巾，和她出去了。在所有聚集在周围的农学家中间，只有露赛妲似乎是这新机器的合适的占有者，因为只有她衣服的颜色才可以和它相比。

他们好奇地检查着，仔细地观看着那一排排、一个套着一个的呈喇叭形的管子，还有一些小勺子，好像旋转着的盐勺，把种子拨到管子的上端，然后再撒到地上去。这时有人说：“伊丽莎白·简，早晨好。”她抬起头看到她继父站在她面前。

他的招呼声音很大而且有些干巴巴的。伊丽莎白·简平静的心受到了刺激，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便慌乱而含糊地说：“父亲，这位是与我同住的潭波尔曼小姐。”

亨查德摘下帽子，扬起手来了个大弯腰，帽子碰到了他的膝盖。潭波尔曼小姐也鞠了一个躬。“与你相识我很高兴，亨查德先生，”她说，“这机器有些古怪。”

“是的。”亨查德回答，他开始讲解这部机器，可是他更着重在讥笑它。

“谁把它弄到这里来的。”露赛妲说。

“别问我，小姐！”亨查德说，“这种东西，说得很好，用起来不一定好。在一个大胆妄为的暴发户的推荐下，我们这里的一个机工把它弄来的，那个家伙认为……”他看到了伊丽莎白·简脸上那乞求的神色，便不说下去，也许他认为法尔伏雷正在向她求爱。

他转身走了。这时似乎发生了一件事，这使得他的继女认为这一定是她自己的错觉。亨查德分明用指责的口吻向露赛妲咕哝了一句，而伊丽莎白听出这句话是：“你拒绝见我！”她无法相信这句话出自她继父之口。说真的，除非他的这句话是对她旁边的那绑着黄护腿的农民讲的。露赛妲这时在一旁一言不语，接着好像从机器的内部响起了哼曲子声，立刻把对这件事情的所有想法都驱散了。这时亨查德已走进室内市场不见了。两个女人都朝播种机望去，她们能看到在机器后有一个人弯着腰，把头钻到机器里面，想掌握它们的简单的秘密。这曲子在继续哼着：

这是一个夏天的下午呀，

过一会儿太阳就要下去啦，

基蒂穿着崭新的衣裳呀，

翻过小山坡到刚利去啦。

伊丽莎白·简马上就辨认出唱歌者是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内疚。接着露赛妲也听出了他的声音，但她比较能控制自己，狡黠地说：“播种机会唱《刚利姑娘》的歌真是奇事！”

经过检查，最后这年轻人表示满意，他站起身，他的目光越过机器顶盖和她们的不期而遇。

“我们在看这台奇妙的新播种机，”潭波尔曼小姐说，“可是实际这是个笨家伙，是不是？”她把亨查德说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笨东西？不！”法尔伏雷严肃地说，“它会使这一带的播种革命化，再不需要人直接去播撒种子了，他们把一部分播到了路旁，把一部分撒到了荆棘丛中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用它播种你可以把每一粒种子播到要播的地方，决不会到其他地方。”

“这样的话，播种的浪漫故事要一去不复返了，”伊丽莎白·简说，她觉得至少在读圣经上自己可以与他相比，“‘看到有风就不要播种’，牧师是这么说的。不过他的话不会再有用了。变化有多大呀！”

“是的，当然。一定会这样的！”唐纳德表示赞同地说，他的目光凝视着远处的一个空白点，“不过机器在英格兰东部和北部已经用得很普遍了。”他辩解地补充说。

露赛妲对这些感怀似乎不感兴趣，她对圣经的知识也了解有限。“这部机器是你的吗？”她问法尔伏雷。

“不是我的，小姐，”他说，一听到她的声音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也变得恭敬起来，虽然他对伊丽莎白·简是相当的从容不迫的，“不是我的，我只是推荐他们去买这机器。”

紧接着的一阵沉默里，法尔伏雷看上去心里想着她，他已经越过了伊丽莎白认识的境界，进入了一个更加光明的她无法达到的生存领域，露赛妲看出他那天心里很混乱，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生意，一方面是因为他那浪漫的心境，于是便高兴地对他说：“好吧，别为了我们把机器丢掉。”说着和她的同伴回屋去了。

伊丽莎白感到自己是在妨碍人家，可是为什么？自己也无法解释。到她们回到起居室时，露赛妲说的一句话多少对这件事作了解释。

“有一天我和法尔伏雷先生谈过一次话，所以我今天早晨认识他。”

那天露赛妲对伊丽莎白非常亲切。她们一起看着市场上的人慢慢多起来，又一起看着人越来越少下去。这时太阳在城市另一端渐渐落下，光线照在街上，把这条大街从头至尾都包住。街上的单马车和轻便运货车一辆一辆地少下去，最后，一辆也不见了。乘车的时间已经过去，街上全是一些步行的人。田里的雇工带着他们妻子和孩子从各个村庄涌来进行每周一次的采购。白天的车轮声马蹄声现在已销声匿迹了，人们能听到的只有一些脚步擦地声。所有的机器、所有的农民、所有的有钱阶级都已经走了。市场的交易从大宗批发变成了零售，经营额不像白天那样以镑计数，而现在只有一些便士在进出流通了。

露赛妲和伊丽莎白面对这幅情景，虽然天色已黑，路灯也亮了，她们仍没有关窗。在微弱的灯光下，她们谈得更加自由自在。

“你父亲和你疏远吗？”露赛妲说。

“是的，”她把亨查德刚才和露赛妲说过一些悄悄话的事情忘记了，便接着说，“他认为我不够高雅。我尽了很大努力，其程度是你难于想象的，但都是白费力气！我母亲和我父亲的分离给我带来了不幸。你是不会知道在人的一生里会有那样些阴影的。”

露赛妲似乎有点躲躲闪闪。“关于这类……我一点也……”她说，“可是在另一种情况下你可能会感到一种耻辱感……羞辱……”

“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伊丽莎白天真地问。

“没有，”露赛妲急忙回答，“我在想……有时当女人在世人的眼里处在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情况中，而那又决非她们自己的过错，那会发生什么呢？”

“那一定会给她们造成很大的不幸。”

“那会使她们焦虑，因为其他女人也可能会轻视她们。”

“不一定完全瞧不起她们，但也不会非常喜欢和尊敬她们。”

露赛妲又畏缩了。她的过去是经不起调查的，即使在卡斯特桥也一样。就拿一件事来说吧：当时她激动的时候给亨查德写了大量的信，至今他也没有退还给她，这些信件可能已经毁掉了，但她真希望她从来没有写过这些信。

露赛妲和法尔伏雷的相遇以及法尔伏雷对露赛妲的态度，使得这个善于思索的伊丽莎白更加注意观察这个光彩照人、和蔼可亲的女伴。几天后当露赛妲正要出去时，伊丽莎白从她的眼神里有些看出潭波尔曼小姐心里怀着一个想去会见令人爱慕的苏格兰人的希望。露赛妲的双颊和眉宇间毫不掩饰地呈现了这一点，凡是对她有点了解的人都看得出来，而伊丽莎白·简正在开始对她注意。露赛妲走了出去，关上了大门。

一种预言家精神占据了她的心灵，使她被迫坐在炉火旁，从自己经历过的事实材料去推测这一事件，她对此事是那么肯定，如同亲眼见到一样。她的心思就这样随着露赛妲——看见她在某个地方偶然遇到了唐纳德，看见他脸上露出见到女人时特有的神采，而因为这个女人是露赛妲，他的感情表现得更加热烈。她描绘他那激动无比的神态；看到他们俩犹豫不决，既不愿意分开又不愿让别人看到；描述他们握手；他们又如何淡淡地分了手以及分手时的神情和动作，从脸上几乎看不出多少激情的火花，因而除了他们自己任何东西都看不见了。这位沉默的明察秋毫的女巫还没有把这些事情想完，露赛妲已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她的背后，使她大吃一惊。

她所想象的完全真实——她简直可以发誓。在露赛妲的眼神中，放射出一种炯炯的光彩，掩罩住了她脸上忐忑不安的神情。

“你看到法尔伏雷先生了？”伊丽莎白假装庄重地问。

“是的，”露赛妲说，“你怎么会知道的？”

露赛妲在壁炉前跪下，兴奋地握住她朋友的手。但她始终没有说出她在什么时候怎样见到了他，或者他说了些什么。

那天晚上，她变得烦躁不安。第二天早上，她显得更加兴奋。吃早饭时她告诉伊丽莎白，她心里牵挂着一件事——一件使她十分感兴趣的人的事。伊丽莎白认真地听她说并表示了同情。

“这个人——一位小姐——曾经非常钦佩的男人——非常钦佩。”她试探性地说。

“啊！”伊丽莎白说。

“他们关系亲密——相当亲密。他对她的印象并不像她对他那样好。可是在一时的冲动下，纯粹为了弥补过失，他提出要娶她为妻子。她同意了。但在进行过程中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麻烦事。不过她既然和他发生了那么多密切的关系，她觉得再也不可能属于另一个男人，这完全是良心问题，即使她不想这样做也不行。那以后，他们天各一方，有很长一段时间，相互杳无音讯，她感到她的一切都完了。”

“啊。可怜的女孩！”

“她为他受了很多苦，不过我应该说，这些所发生的事不能完全责怪他。最后按照上帝的意志，分开他们的障碍被搬掉了，于是他来和她完婚。”

“多让人高兴呀！”

“可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我那可怜的朋友，遇到了另一个她更加倾心的男人。问题的关键是，在道义上她能不能拒绝第一个男人？”

“她更喜欢这个新男人——那样不好！”

“是的，”露赛妲说，苦恼地望着井边的小男孩在摇着水泵的摇柄，“这是不好！可是你必须记住，她被迫同第一个男人发展成那样模棱两可的关系完全出于偶然，他不如第二个男人那么有教养和高雅，她并且发现第一个男人的有些品质并不像她原来想象的那么理想，因此就不准备把他选做丈夫了。”

“我无法回答，”伊丽莎白·简认真推敲着说，“这太难了。这事需要教皇来解决。”

“你是不想说，是不是？”露赛妲用恳求的语气说，表示她是多么需要倾听伊丽莎白的意见。

“是的，潭波尔曼小姐。”伊丽莎白承认。

“我还是不说好。”

不过露赛妲似乎宽心多了，因为她已经把实情讲了不少，她的头痛也缓解多了。

“请拿一面镜子给我。我看起来怎么样？”她没精打采地说。

“哦，有点憔悴。”伊丽莎白回答，她像一个评论家鉴别一幅可疑的画那样看着她。她把镜子拿来，叫露赛妲好好照照镜子，露赛妲便热切地对着镜子照了起来。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真不知道我看起来是否还像个样子？”她照了一会儿说。

“是的，很漂亮。”

“我哪一个部位最不好？”

“你的眼睛下面，那个部位有点发黑。”

“是的，我知道那是我最糟糕的地方。像我目前这个样子，不再变丑，还可能持续多少年？”

有些事情是很奇怪的。在这个讨论中，虽然伊丽莎白比较年轻，却扮演了富有经验的贤人哲士的角色。“可能还有五年，”她公正地说，“要是生活安宁，可能维持十年。要是不谈恋爱准能维持十年。”

露赛妲似乎在反复地想着这个不可改变的公正的判决。她以后再也不会对伊丽莎白讲她自己过去的经历了，因为她已以第三者的身份粗略地讲过了。尽管伊丽莎白有她自己的一套哲理，可是她心肠软弱。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一想到她那美丽富有的露赛妲对她不完全信任，在自白中没有把姓名、时间告诉她，就伤心地哭了起来。因为露赛妲故事里的“她”，并没有把伊丽莎白哄骗过去。

二十五

法尔伏雷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惊慌又对露赛妲作了一次试探性的访问，进一步证实了在露赛妲的心里已没有了亨查德的地位。一般来说，他是和潭波尔曼小姐和她的女伴两个人在谈话，而事实上伊丽莎白虽在室内，唐纳德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她，似乎她是隐身人。对于她的明智的言谈，他便冷淡地三言二语地应付她一下。他的心神和才智都集中在那个女人上。她自认为在形象、性情、见解和才能等诸方面像普罗透斯[36]那样善于变化，而这些都是伊丽莎白所不及的。露赛妲坚持要把她拉进这个圈子，而她却待在那儿尴尬得像个圈子无法触及到的第三个点。

苏珊·亨查德的女儿是在十分恶劣的环境下长大的，她能忍受这种冷酷待遇的苦恼。她一有空便设法尽快离开这不和谐的屋子。这个苏格兰人几乎不像原先同她共过舞，散过步，同她微妙地保持着爱情和友情之间关系的法尔伏雷。在那个恋爱的时期，也只有在那一个时期，才可以说没有掺杂着痛苦。

她非常淡泊地从她的卧室的窗户向外看，望着附近教堂的钟楼沉思，仿佛在那顶上写着她的命运。“对了”，她最后说，手掌在窗台上轻轻一拍，“他就是她在故事里讲到的第二个男人！”

在这段时期，亨查德对露赛妲的那种压抑着的感情火焰，由于这些情况被煽拨得越来越高。从前对这个他曾有过怜悯心一般的热情的年轻女人，经过考虑那种热情几乎已逐渐冷却了。如今她的身份变得有点不易接近，而且长得更加成熟美丽，他便发觉到她才是唯一能使他生活美满的人。由于她的沉默，他一天天地得到证实，想用这种欲擒故纵的办法使她就范是没有效果的，于是他让步了，又去拜访她。伊丽莎白·简碰巧不在家。

他拖着沉重笨拙的脚步穿过房间来到她面前。他的眼睛热烈地凝视着她，同法尔伏雷羞怯的目光相比好似太阳和月亮。他神情友好，说真的，没有半点儿不自然的因素。可是由于她的地位转变，似乎起了质的变化，她用一种淡淡的友谊态度向他伸出手，他不得不谦恭一些，便坐了下来，很明显他已经失掉了权势的威力。他对衣服的款式懂得很少，然而仍能感觉到自己的外表和他身旁的女士很不相称。而直至今天，在梦中他还在把她当作自己的财产。她说了一些非常客套的话，对他的来访表示感谢。这使他的心情恢复了平衡。他大胆地奇怪地看着她的脸。

“当然，我是要来看你的，露赛妲，”他说，“那样的无聊造作有什么意思呢？你是知道的，如果我想做些什么，我就会自己去做的，会忍不住的——要是我还有一点仁慈之心的话，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只要风俗习惯上允许，我准备马上同你结婚，好让我报答你对我的忠诚，报答你为自己着想得太少，为我着想得太多所蒙受的损失。我想对你说，你认为什么时候合适，你就定一个时间，哪一天或是哪一个月都可以，我是完全同意的，关于这些事你要比我懂得多。”

“这件事还太早吧。”她含糊其词地说。

“是的，是的，我想是早了点。可是你要知道，露赛妲，自从我那可怜的受了虐待的妻子苏珊死了以后，我虽然当时没有想到重新结婚，但我立即感觉到，既然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那么些事，我就有责任把事情办好，不能再让这件事不必要地推延下去。可是我不愿意急着来看你，因为，你能猜想得到，你现在得了这笔钱，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他的嗓门慢慢低了下来，他意识到他的讲话和举止在街上很是不常见的，而在这间屋子里仍显得有些粗暴，他环顾四周，看到新颖的窗帘，墙上的陈设，以及精巧的家具。

“我敢打赌，在卡斯特桥恐怕还买不到这样的家具。”他说。

“是买不到的，”她说，“除非这城市再经过五十年的文明。我是雇了一辆四马运货大车才把它运来的。”

“哼，看起来你好像是靠资本生活。”

“哦，不，不是的。”

“这样就更好。但事实是你这样的布置使得我对你的态度显得相当的尴尬。”

“为什么？”

这并不需要真正的回答，他也没有回答。“好吧，”他继续说，“我一直想看到你是世界上第一个享有这样财富的人，露赛妲，我相信谁也没有你适合。”他转过身来，他的祝贺赞美词是那样的热烈，尽管她十分了解他，不由得也有点畏缩了。

“对你所讲的一切，我非常感激。”她用一种讲客套话的语气说，勉强应酬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亨查德马上变得忿忿然，没有人比他表现得更快了。

“对我所说的话你感激也罢，不感激也罢。虽然我的用词不如你新近才学会的、平生第一次所要求我的那样文雅，但是我讲的是真话，我的露赛妲小姐。”

“你这样对我讲话未免太粗鲁了！”露赛妲板着脸说，眼神里怒气顿生。

“一点也不！”亨查德急躁地回答，“好了，好了，我不想跟你吵架。我是带着真诚的提议来看你，为了使你在泽西的那些仇人保持沉默，你是应该感谢我的。”

“你怎么这样说话！”她立刻气愤地嚷道，“你明明知道，我的唯一过错就是为了你而放纵了我这个傻女孩的感情，根本没有想到可能会带来的责备。我一向认为我是无辜的，而人们却说我是有罪的。你不应该这样来挖苦我！你写信告诉我说你妻子回来了，就把我甩了，在那段忧虑重重的时间里，我吃够了苦头。如果说我现在有点自立起来，我当然有权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行事。”

“是的，是这样的，”他说，“在这世界上，人们不是按照你的实际，而是按照你的外表来评判的。因此我想为了你的名声，你应该接受我的提议。在你家乡泽西知道的事这里也会知道的。”

“你怎么老是提泽西呢！我是英国人！”

“是的，是的，那么，你认为我的提议怎么样呢？”

在他们交谈期间，露赛妲本想说点什么，可是她仍然退了回来。“目前暂且这样下去吧，”她有些为难地说，“把我当一个朋友看待，我也把你当朋友。到……”她停下不说了。他也没有说什么话来完成她的句子。如果人们不介意，就没有压力非要把一般朋友的话继续下去。

“你就这样对我说话？”最后他狠狠地说，一面点头肯定自己所想的。

有几分钟，反射到房间里的阳光是黄色的，这光是从一辆刚从乡下来的装满了新捆好的干草车上发出来的，车上印着法尔伏雷的名字。法尔伏雷骑着马跟在车旁。正如一个女人在梦幻中看见自己心爱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眼前那样，露赛妲脸上的神情起了急速的变化。

亨查德只要一转身，往窗外一看，便可知道她那难以接近的秘密。可是亨查德一直在琢磨她的语气，眼睛直视着地面，没有注意到露赛妲脸上已是满面春风的表情。

“我真没有想到，我真没有想到一个女人会是这样！”他逐渐加重语气说，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而露赛妲非常担忧他会怀疑事情的真相，急忙转移他的视线，便请他不要急着要走。她拿来几个苹果，并一定要给他削一个。

他不肯接。“不，不，我不吃这东西。”他干巴巴地说，向门口走去，出门时，他转过身来眼睛看着她。

“你搬到卡斯特桥来住完全是为了我，”他说，“可是你现在已到了这里，对我的提议为何又不作任何表示？”

她几乎没等他下楼就倒在沙发上，接着又拼命地跳了起来。“我就是要爱他！”她感情狂热地叫着，“他既暴躁又严厉，既然我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和他拴在一起？这简直是发疯啦。我不想成为过去的奴隶，我喜欢爱谁我就爱谁！”

露赛妲决定和亨查德断绝关系。人们也许会猜测她会找一个比法尔伏雷更优秀的对象。可是她不考虑这些：她怕她以前结识的朋友会说些对她不利的话。她没有留下什么亲戚。她心情天生轻松愉快，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伊丽莎白·简用她那坦率的水晶般的思想去观察露赛妲在她两个情人之间的处境，就不可能看不出她的父亲——她这样叫他的——和唐纳德·法尔伏雷一天天地更加疯狂地迷恋着她的朋友。在法尔伏雷这方面，是自发的青春的激情，而亨查德却是出于中年人人为刺激的欲望。

从他们两人的态度来看，几乎完全忘记了伊丽莎白的存在，为此她感到很痛苦，有时某些富有幽默的事也能使她的痛苦减轻一半。露赛妲的手指被刺痛，他们对她十分关心，好像她快要死亡似的。可是当她自己病得很严重或者有危险时，他们听到这消息后，也只说上一句一般的同情话，事后便很快把她忘了。不过看到亨查德的这种处境，不免引起一些儿女悲伤。在她做了那番有顾虑的表白后，她不禁要问，露赛妲到底做了些什么会受到他的冷淡呢？至于法尔伏雷，经过认真的考虑以后，她认为这是非常自然的事。同露赛妲相比她算什么？当天上升起月亮时，她不过只是一颗“夜间的小星星”罢了。

她曾受过被人拒绝的教训，也见惯了每天希望的破灭，正如天天见到日落一样。如果说她的人生经历只教给她很少的书本哲理，至少她在这方面得到了很好的实践。不过她的经验与其说是由一连串完全的失望，倒不如说是由一连串不顺心的事件构成的。她所希望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是她所希望的，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因此她以近乎平静的心境，回顾着唐纳德还是她未公开宣布的爱人时那些已成为过去的日子，同时心里在想着上帝将送给她怎样一个她所不愿意的人来代替唐纳德的位置。

二十六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的早上，亨查德与法尔伏雷在沿着镇子南墙的栗树道上偶然相遇了。各自都是刚吃完了早餐出来，周围没有别的人。亨查德正在读一封露赛妲的信，那是对他先前的一封短信的回复。在信中，她为不能答应他所期望的第二次会面找了某些借口。

在他们当前的紧张的关系下，唐纳德不想和他这原来的朋友交谈；他也不想在带有怒气的沉默中从他身边走过。他点了点头，而亨查德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当他们彼此离开几步路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了声：“法尔伏雷！”那是亨查德的声音，他站着，注视着唐纳德。

“你是否还记得，”亨查德问，似乎这时候是他的思想，而不是他本身在促使他说话，“你是否还记得我的第二个女人的故事——她为与我轻率的亲密关系而痛苦？”

“我记得。”法尔伏雷说。

“还记得我告诉你那一切的一切是如何开始和如何结束的吗？”

“记得。”

“噢，我已经向她提出了结婚，因为我现在可以了；可她却不打算嫁给我了。现在你认为她是怎么了呢——我拿这问题来问你？”

“噢，现在你不欠她什么了。”法尔伏雷真心地说。

“是这样。”亨查德说着，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他刚看完一封信而问了这些问题使得法尔伏雷完全不可能怀疑露赛妲就是他说的那人。而的确，她现在的处境也与亨查德的故事中的那个年轻女人完全不同了，这就足够让唐纳德根本无法分辨出她的身份了。而对于亨查德来说，法尔伏雷的谈话和态度则宽慰了他心中所起的疑虑，他们还不是有意识的情敌。

然而他确信一定有某个人在和他竞争。他能够从露赛妲周围的气氛中感觉到，从她的字里行间看到，有那么一股敌对的力量在起作用。因此，当他试图靠近她时，他就仿佛站在一股逆流中。他越来越肯定这不是一种内在的转变。她窗户中透出的微光似乎表示不欢迎他；她的窗帘狡诈地垂着，仿佛掩饰着一个夺权者的存在。去弄明白那人是谁——真的是法尔伏雷呢，还是另外的什么人——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要再见她一面，并且他终于成功了。

见面时，当她递给他茶的时候，他打定主意，小心地试探着问她是否知道法尔伏雷。

噢，是的，她知道的，她公开的说；住在这样一个俯视着市中心和圆戏场的眺台上，她很难不认识卡斯特桥的每一个人。

“很好的年轻人。”亨查德说。

“是啊。”露赛妲说。

“我们俩都认识他。”好心的伊丽莎白·简说着，想将她的同伴从那不可避免的窘境中解脱出来。

正在这时传来敲门声；确切地说，是重敲了三下，然后是一小声。

“这种敲门法表示一半一半——一个介于温柔和单纯之间的人，”粮食商自己嘀咕着，“如果来的就是他，我不应该有什么疑惑。”几秒钟后，果然唐纳德走了进来。

露赛妲非常烦躁而又坐立不安，这无疑又增加了亨查德的疑心，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来说明它的正确性。当他想到他与这女人所处的尴尬境地，他都几乎要愤怒了。这个女人曾经在遭到诽谤时便谴责他抛弃了她，一再地要求他考虑这层关系，她曾经是活着为了等他，并且一有适当的机会就来要求与他结婚，以便纠正她因为他的缘故而所处的不正常的地位；她曾经就是这样的。而现在，他坐在她的茶桌前，渴望去赢得她的注意，并且在热情的激怒下，就像任何一个愚蠢的年轻恋人感觉到的一样，他认为另外一个在场的男人是一个恶棍。

他们俩肩并肩，僵硬地坐在这郁闷的桌子边，就像托斯卡纳[37]式的绘画中两个门徒在伊默斯[38]吃饭的情景。露赛妲则成了画中第三个有光环围绕的人物，坐在他们的对面；伊丽莎白·简没有介入这场小游戏，也不属于这一伙，所以她能从一个相对远的地方来观察整个局势，就像一个不得不记录下这一切的福音传教士：他们之间是长时间的沉默，而周围环境中则全是勺子和瓷器轻碰的脆响，鞋跟踏过窗台下人行道的嗒嗒声，驶过独轮小车或马拉货车的声音，赶车者的口哨声，路对面镇上的水泵边，水流涌入各个住户水桶的声音；还有邻居间相互的问候，运送晚间补给用品的马车的轭挽的格格声。

“还想要一些黄油面包吗？”露赛妲对两个人都说了，把一盘长面包片递到他们之间。亨查德拿住了一片面包的一头而唐纳德拿住了另一头；每个人都很肯定地觉得这话是对他说的；谁也不松手，于是面包断成了两段。

“噢，真对不起！”露赛妲叫了一声，带着一丝紧张的笑意。法尔伏雷也装着要笑；但是他已陷入爱河太深而不得不把这件小事看成带有悲剧色彩。

“这三个人真是太可笑了！”伊丽莎白想着。

亨查德带着满腹的疑问离开了，虽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法尔伏雷就是他的情敌；他因此没有办法下定决心。然而对伊丽莎白·简来说，唐纳德和露赛妲已经是开始相恋的情人了，这简直就像那个镇上的水泵一样显而易见。不止一次，尽管露赛妲她自己很小心，却抑制不住把自己的目光投向法尔伏雷的眼睛，就像鸟儿奔向自己的巢一样。但是亨查德是多么粗心大意，因此，在晚上的微光下，他根本无法辨别出这些细节。对他来说，这就像昆虫的鸣叫，是人类的耳朵无法感知的。

不过他还是受到了打击。并且这种对爱人的秘密竞争的感觉，大大加强了他们在事业上的明显的争斗。这在本质是粗俗的物质的竞争中加入了一个燃烧的灵魂。

这种被激发了的对抗使亨查德有了实际行动，他派人请来了约普，那个法尔伏雷来了后就被免职了的经理。亨查德经常在街上遇到这个人。从他的服装上可看出他很穷，也听说他住在米克森巷，那是在镇后的一个贫民区，是卡斯特桥最差的居住区，这本身就证明了当一个人达到一定地步后他就没有办法再顾及细微的东西了。

约普在天黑之后才从仓库院子的大门里进来，摸索着穿过干草和麦秆堆来到亨查德的办公室，亨查德独自坐着等他。

“我又缺一个工头了，”粮食商人说，“你现在有活干吗？”

“不比一个乞丐好多少啊，先生。”

“那你要多少工钱？”约普讲出了他的价格，一个花费不多的数目。

“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现在就可以，先生。”约普说，他这个总是将双手插在兜里站在街角，直到阳光的暴晒让那大衣的肩膀褪色成稻草人的绿色的家伙，经常观察在市场中的亨查德，打量着他，研究他，因为他可以利用他的无所事事来了解每一个忙碌的，比这忙碌的人自己更了解他本身。

约普，还有很便利的一点，就是他是在卡斯特桥，除了亨查德和不爱多说闲话的伊丽莎白之外的唯一一个知道露赛妲实际上是从泽西过来并且是最近才从巴思搬来的人。“我也知道泽西，先生，”他说，“我住在那儿的时候您曾经去泽西那边做生意。噢，是这样的，我经常能在那儿看见您。”

“真的！太好了。那么这事就这么定了。你第一次来找工作时给我看的证明书已经足够了。”

亨查德可能没有想到，品行在贫穷的时候是会变坏的。约普说了声“谢谢”，然后更坚定地站在那儿，明白他终于正式地属于那个职位了。

“现在，”亨查德说，一双有力的眼睛深深注视着约普的脸，“有一件事对我这个本地最大的粮食商人来说很有必要。那个苏格兰人，那人敢如此大胆地把镇上的贸易都抓到他一人手中，他必须被排除出去。你听明白了吗？我们两人不可能同时存在，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完全明白。”约普说。

“当然，我的意思是指用公平竞争，”亨查德继续说，“但是在讲公平的同时，也要冷酷无情、尖锐和不屈不挠，宁可过分一些。按农民的规矩，用这种拼命的办法和他作对，把他彻底打倒在地，毁了他。提醒你，我有资金，我可以做得到。”

“我想的完全一样。”这个新工头说。约普讨厌法尔伏雷是因为这人曾经夺取了他的职位。这就使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工具，同时，从商业的角度来说，使他成为了亨查德可以选择的最不可靠的同事。

“我有的时候想，”他补充道，“他肯定是有某种可以看到将来的镜子。他有诀窍让任何东西都给他带来财富。”

“他深沉得让所有诚实的人都看不透，可是我们必须让他变得浅显易懂。我们将东西卖得比他便宜，然后收购得比他贵，这样就能把他挤垮。”

然后他们开始研究计划中的细节问题，以确保可以达到他们的目的，这样很晚才分手。

伊丽莎白·简偶然听说约普被她的继父雇用了。她非常确信他不是那个职位的合适人选，冒着激怒她父亲的危险，她在遇见他时，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他。但是这起不了任何作用。亨查德断然的拒绝使她无法再说下去。

这个季节的天气似乎对他们的计策很有利。这个时期正好是在外国的竞争革新这儿的粮食交易前的几年，而这儿仍然像从最早的时候那样，每个月的粮食行情变化完全取决于家庭收成的好坏。一个坏的收成，或者是预计的一个坏收成，将会使粮食的价格在几周内翻一番；而一个好收成的希望又会使价格飞速下跌。价格就像这时期的道路一样，坡度很陡，用它们的不同状况来反映出当地的情况，缺乏管理，调整或平衡。

农民的收入受到他的土地内的小麦收成的制约，而小麦收成又受天气的制约。因此，从个人来说，他就变成了活的晴雨表，总是用触角探试着他周围的天空与云彩。当地的天气对他来说就是一切；其他地方的天气则是完全不用留意的。农村的许多人，他们不是农民，可也比现在的人们更明白地意识到天气之神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真的，农民那时在这方面的感觉是何等强烈，对生活在现在这些平稳的日子中的人几乎是无法想象的。在不合时宜的雨水和风暴面前，他们几乎要完全匍匐在悲痛的脚下，过多的雨水与风暴对于这些家庭来说，就像阿拉斯特[39]的到来，伴随着罪恶的贫穷。

仲夏之后，人们看着那显示天气的风标，就像在别人的客厅里等待传话的男仆。太阳使他们高兴，安静的细雨让他们从容；好几个星期的暴风雨则让他们发呆而不知所措。这些天气的变化在现在人们只是觉得不愉快，而在那时，则被当成是罪大恶极的。

已经是六月了，而天气则非常的不尽如人意。卡斯特桥，就像过去一样被看成是一块钟板，所有邻近的村、镇都会在那上面敲出他们的音节，现在则是非常明显的萧条了。

商店的橱窗里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上一个夏天卖不出去的货又被拿了出来；废弃了的镰刀，形状破烂的耙子，在商店里摆旧了的绑腿，以及因时间过久而硬化了的防雨布裤子又都出现了，并且尽量刷洗得像新的一样。

亨查德，在约普的帮助下，看出这年谷仓会有灾荒，在这个判断上，他决定了对付法尔伏雷的计策。但在行动前他希望，就像许多人希望的那样，对现在只有极有可能的事才能够有确信的把握。他相信迷信，就像刚愎自用的人通常的那样，并且对这事他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他甚至连约普都不愿意告诉。

在离镇几英里远有一个孤零零的小村，这个小村很偏僻，别的所谓偏僻的乡村和它相比就可算是很热闹的了。那儿住着一个有古怪名气的人，被看成是预报员或天气的预言家，去他家的路崎岖而泥泞，在目前这种不好的季节更是算得上艰难了。一个晚上，雨下得很大，常春藤与月桂树回响起一片雨声，就像远处的枪击声，一个人在这日子出门遮起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是可以被谅解的，而正有这么一个人步行向着榛树林方向走去，树下就有预言家的小屋。大路变成了狭路，狭路成了马车道，马车道又变成了只能马走无法通车的路，又变成了只有步行才能走的路，最后，步行小路也在草中消失了。这个孤独的步行者不时地会滑一下，绊倒在荆棘形成的天然陷阱上，直到最后他到达了那有一个高密的树篱环绕着的花园的房子。那村舍，比较起来还挺大，是居住者自己动手用泥建起来的，又用茅草盖了屋顶。他一直就住在这里，估计也会长眠在这里。

他依靠一种看不见的供给生存着；这种供给完全是不按照常规的，因为这一带没有什么人在听了这个人的断言后会不假装笑他，说上一句陈词滥调“这什么都算不上”，脸上一副不在乎的表情，可很少有人会在心里不相信他。当他们来请教他的时候，他们只是为了“好玩”。当他们付钱给他的时候，他们说“给你过圣诞节用的”或是“圣烛节”的，看时候而定。

他希望他的主顾们能够更诚恳一些，少一些虚假讥讽；但是他们基本上是相信的，因此除却表面上的嘲讽，他还是受安慰的。正如上面所说的那样，他能生活下去；人们背着身子来支持他。有的时候他惊奇不已：当在他屋子里的时候人们承认得那么少而相信得那么多，而在教堂里，人们承认得那么多而相信得那么少。

背着他的时候，根据他的名气，他被称为“铁嘴”，当着他面称伏尔“先生”。

他的花园的篱笆在入口处形成了一个穹顶，里面嵌着一扇门就像嵌在墙里的那样。在门外，这个高个的旅行者停住了脚步，用一块手帕包起脸，就好像是牙痛的样子，然后走上花园上道。屋子的百叶窗没有关，他可以看见预言家正在屋里准备着他的晚餐。

随着敲门声，伏尔来开了门，手里拿着一根蜡烛。拜访者从烛光里往后退了一点，说：“我可以和你谈话吗？”语气十分意味深长。对方请他进去，他却按农村的习惯说：“不用了，谢谢你。”这句话之后，户主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了出来。他将蜡烛放在食具柜的角落上，从一挂钩上拿起帽子，带上了门，和那陌生人一起站在门廊里。

“我很久以来都听人说，你能……做某种事情，是吧？”另一个人开始说话，尽量让人无法认出他是谁。

“也许是吧，亨查德先生。”天气预言家说。

“啊！你为什么这么称呼我？”拜访者吃了一惊，问道。

“因为这是您的名字。感觉到您会来我就在等您；而且考虑您走来可能饿了，我已经准备了两份晚餐，您看。”他打开了门露出了晚餐桌，正如他所说的，有两把椅子，两副刀叉，盘子和杯子。

亨查德的感觉就像是扫罗[40]受到撒母耳[41]款待时的一样；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除去直到现在还保留着的怕冷的伪装，说道：“那么我就是没有白来。现在，比如说，你能用魔力治瘤吗？”

“这并不很麻烦。”

“治愈邪魔呢？”

“那我也做过，可是有条件的——如果他们愿意整日整夜地带着癞蛤蟆皮。”

“那么预测天气呢？”

“需要花一些力气和时间。”

“那么你收下这个，”亨查德说，“这是一个五先令的硬币。那么收割时节那两星期的天气将会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我已经算出来了，你马上就可以知道。”（事实上是早已有五个农民从不同地区的乡村来问过了同样的问题。）“根据太阳、月亮和星星，根据云彩、风、树木、草、蜡烛的火焰、燕子、草的气味；同样根据猫的眼睛、乌鸦、水蛭、蜘蛛和粪堆，八月的后两个星期将会——多雨和风暴。”

“当然，你不十分确信，是吗？”

“在这样一个一切都无常的世界里，我已尽我所能。今年秋天，与其说是在英格兰，不如说是在《启示录》[42]里更像一些。要不要我给你写一个推说出来？”

“噢，不用，不用了，”亨查德说，“我并不完全相信预测，细细想来。但是我……”

“你不信，你不信——这是很明白的，”“铁嘴”说，语气中不含一丝的讽刺，“你给我一个硬币是因为你有太多了。可是你不能和我一起吃晚餐吗，一切都布置好了？”

亨查德很愿意加入；因为那份炖菜的香味早已从屋里飘到了门廊里，那诱人开胃的香味是那么明显，他的鼻子可以分辨出肉、洋葱、胡椒和蔬菜的几种气味。可是因为坐下来在那儿共用晚餐，就让他太明显地成为天气预言家的信徒，所以他拒绝了，然后就上路了。

第二个星期六，亨查德大量地买进粮食，在他邻里的律师、酒商和医生中引起了很多关于他大量采购的谈论；接着在下一个星期六，在一个可能的日子里，他都这样购入。当他的谷仓已经塞得满满的时候，卡斯特桥所有的风标都吱吱嘎嘎地响着，然后将脸朝向了另一个方向，就仿佛已经厌倦了西南向。天气变化了；许多星期来像锡一样灰暗的阳光，又呈现了黄玉般的光泽。天空的性格由黏液质变成了多血质；一场大丰收几乎是预料之中的了；于是自然而然地，粮价暴跌下来。

这些变化，对局外人来说是很好的，而对这固执的粮食商则是糟糕透了。他想起了很早以前就常听说的一句，一个人若要和方方绿绿的田地赌博，就正如去赌场下注。

亨查德把赌注下在坏天气上，则是明显的输了。他把涨水和退潮给弄错了。现在，他的交易是那么的庞大而无法很长久地拖下去不解决，而且要解决他就不得不把前几周以每夸特高于现在许多先令价格买入的粮食，再卖出去。大部分的粮食他根本都没有见到；它们甚至还没有从几英里外的贮存粮食的露屯里搬过来。因此他损失惨重。

在八月初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在市场里遇见了法尔伏雷。法尔伏雷知道他的交易情况（虽然他没有猜想过这是准备对付他的），并且很同情他；因为自从他们在南面林荫道谈了一次话之后，两人都一直绷着脸不太说话。亨查德一时显得很憎恨这种同情，可是他突然又变得很不在乎的样子。

“嗬，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严重的，伙计！”他大声地说，带着一种恶狠狠而又强颜欢快的神情，“这类事经常发生，不是吗？我知道有人说最近那事对我是个严厉的打击，可这样的事有什么稀奇的呢？这事也许没有像大伙儿估计的那么糟。该死的，一个男人如果连生意中的一点冒险都那么在意的话，那他就是一个傻瓜！”

可是那天他不得不因为一些原来他从未有过的原因走进卡斯特桥银行，并且要在股东室里局促不安地坐上很长时间。于是不久就有传言说亨查德名下的许多财产和他在本镇和邻近地区大量的储存农产品，实际上已经成了他的银行家朋友的财产了。

从银行的台阶下来时他遇到了约普。今天早上法尔伏雷对他表示同情所引起的刺痛加之刚刚完成的里面那桩沮丧的交易，使他的痛处更是雪上加霜，亨查德觉得那是一种伪装的嘲讽，所以当约普遇到他时，遭到的是毫无表情的冷淡。后者正摘下帽子，擦了擦汗，对一个认识的人说：“多热的天哪！”

“你可以擦了再擦，接着说，‘好热的天’，就这样！”亨查德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叫着，把约普夹在他自己和银行的墙之间，“如果不是因为你那该死的意见，这也许会是一个非常好的天！你为什么就任由我这样干下去，啊？你或任何一个人表示一下怀疑，我就会再想一想的！因为在天气过去之前谁也无法确准的。”

“我的意见，先生，只是做你觉得最好的事罢了。”

“好一个有用的家伙！最好以后你也用这种方法去帮助别人！”亨查德用同样的话不停地对约普训斥着，直到以对约普的解雇为收场，然后亨查德转身离开他走了。

“你会为此后悔的，先生，非常后悔的！”约普说着，站在那儿脸色苍白，望着粮食商人消失在附近市场的人群中。

二十七

已是丰收的前夕了。粮价很低，法尔伏雷正在买进。就像往年一样，在太确信会有一个灾荒天气之后，农民又走向另外一个极端，并且（依法尔伏雷之见）开始不顾后果的卖粮——草率的估计让他们又确信这是大丰收的年景。所以他继续以出奇低的价格买入陈小麦，因为上一年的粮食产量虽然不大，质量却是上乘的。

当亨查德以惨痛的方式结清了他的事务，并且以巨大的损失摆脱了他那成为累赘的粮食后，丰收开始了。开始的三天天气棒极了，接下去——“如果那预言家终于是对的话！”亨查德说。

事实上，镰刀刚开始收割，天气就突然变得让人感觉好像水芹不需要别的营养品就可以在里面生长了。人们在野外走动的时候，就像有潮湿的法兰绒布在摩擦他们的脸颊。风刮得有些突然，却强劲而温暖；零零落落的雨点从遥远的地方飞来：像星星般点缀在窗玻璃上。阳光会像飞速打开的扇子一般洒落下来，用柔弱无色的光芒把窗上的花纹投影到屋内的地板上，然后突然收了回去，就像它突然出现的那样。

从那时候起，就很明白了，毕竟不会有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好的一个丰收了。如果亨查德能够多等一些日子，那他虽然不会有什么获利，至少他可以避免损失，但是他性格的成分中没有耐心。在这种形势的转变下，他什么也没说。他的内心活动似乎趋向于一种想法，那就是有某种力量在与他作对。

“我怀疑，”他带着一种可怕的忧虑问自己，“我怀疑是否是某个人正在烤炙我的形状的蜡像，或者是搅拌着一种邪恶的汁液来毁掉我！我不信这种力量；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是这样做了又怎么办呢？”即使有这样的人，他也不承认会是法尔伏雷。每当情绪低沉的时候，亨查德便会想起这些迷信来。这个时候，他所有的现实中的远大目光都从他身上慢慢消失。

与此同时，唐纳德·法尔伏雷则发达了。他买入的粮食市价是如此之低，所以现在价格的稍微好转就足以使他当时花的一点点钱变成大堆的金子。

“哦，他不久就将成为市长了！”亨查德说。要让说这话的人，在所有人当中跟随那人胜利的马车去朝拜神殿，的确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主人们之间的竞争，使得手下的人也卷入了进来。

九月的夜幕降临在卡斯特桥，钟敲过了八点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在这样一个天还刚黑的时候，镇上的街道已显得分外的寂静。一阵不和谐的刺耳的马铃声和车轮沉重的声音沿街响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露赛妲屋子外的愤怒的争吵声，这使得她和伊丽莎白·简冲到窗前，拉起了窗幕。

附近的市场大楼和市政厅的上层都与教堂紧靠着，只有下面有一个有穹顶的通道，伸向一个名叫“牛桩”的大广场。中间竖着一根石柱，牛在被送去附近的屠宰场之前都要先被拴在这上面去被狗激怒，为的是让它们的肉变得嫩一些。在广场的一角，摆有许多夹架。通向这儿的通道现在已被两辆四匹马拉的大车给堵住了，有一辆车上装载着成捆的干草，头两匹马已经互相穿过去了，但却完全纠缠在了一起。如果马车是空的也许都还能过去；可是一辆马车上的干草堆得已经到了卧室的窗口，这就不可能了。

“你是存心这么干的！”法尔伏雷的车夫说，“这样的晚上你在半英里外就能听见我的马铃声了！”

“你要是能留神点儿，别这么胡冲乱闯，你就应该能看见我！”亨查德一边的代表怒气冲冲地反驳道。

然而，依照严格的行路规则来说，似乎错更多是在亨查德的人一边；因此他想要退回大街上去。在退的时候，左侧的后车轮碰到了教堂的墙壁，于是堆得山一般的货物整个翻倒了，四个车轮中有两个和车轭下的马腿都悬了空。

两个人并不考虑如何把这些草捆收拾起来，而是站到一起挥着拳头大打出手。第一回合还没有完结，亨查德就到了，有人奔回去告诉了他。

亨查德一手抓住一个人的衣领，把他们分开然后转向摔倒了的马，花了好大工夫才把它给解救出来。接着他就询问当时的情景，当他看见他的马车和货物的状况后，就开始严厉地责骂起法尔伏雷的人来。

这时露赛妲和伊丽莎白·简已经奔到了街角，在那儿她们看见那明晃晃的新草堆倒在月光下，亨查德和他的车夫的身影走来走去。这两个女人目睹了别的人没有看见的东西——这场事故的起因，于是露赛妲发话了。

“我全都看见了，亨查德先生，”她叫道，“主要是你的人错！”

亨查德中断了他的训斥，转过身。“噢，我没有留意你，潭波尔曼小姐，”他说，“是我的人的错吗？啊，这当然，这当然啦！但是我还是要请求你原谅。对方的是一辆空马车，那么往前挤就该是他的不对了。”

“不，我也看见了，”伊丽莎白·简说，“我可以向您保证，他是不得已的。”

“你不能相信她们的话！”亨查德的人轻声地说。

“为什么不能？”亨查德厉声地说。

“哦，你看，先生，所有的女人都站在法尔伏雷一边——那个该死的漂亮小伙子——他就是那种人，钻进女人的心里就像晕头虫钻进了羊的脑里——让她们把弯的都看成是直的。”

“可是你知道你用这种口气谈论的那位女士是谁吗？你知不知道我对她一直很在乎的？你当心一点！”

“我不知道。除了每星期八个先令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那位法尔伏雷先生不是全明白的喽？他做生意的时候很狡猾，不过他不至于做出像你所说的这种阴险的事来。”

不管是因为露赛妲听到了这段低声的对话，或是没有，她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她的门廊里，接着门就在亨查德能过来和她再说几句前关上了。这让他很失望，因为他的伙计的话足以让他心烦意乱了，很希望能够和她更亲密地谈几句。停顿的当口，一位老警官走了过来。

“看着点，别叫他人的车今晚再撞上那堆干草和马车了，斯坦伯尔德，”粮食商说，“这必须等到早晨才能收拾了，因为所有的人手都还在田里呢。如果有什么马车或大车想要过去，告诉他们必须从后街绕过去，这些东西真该死……明天市政厅里有什么案子要办吗？”

“是的，先生。就一件，先生。”

“噢，是什么案子？”

“一个臭名远扬的老妇人，先生，诅骂着，对着教堂的墙壁方便，完全是亵渎神灵的行为，先生，就好像那地方是个酒馆似的！就这些了，先生。”

“噢，市长明天不在城里吧？”

“他不在，先生。”

“那太好了，那么我会出席的。可别忘了留神那堆干草捆。晚安。”

在这时候，亨查德还是打定主意要跟去找露赛妲，尽管她躲避了；他敲门想见她。

他得到的回答是潭波尔曼小姐很抱歉不能在今晚再见他，因为她有个约会要出去。

亨查德从门前走到了对面的街边，站在他的那堆草捆边孤零零的发呆，那警官到别处巡逻去了，马匹也都被牵走了。不过月亮不是非常的明亮，而路灯也还没有点起来。那里有两根侧柱形成通往牛桩广场的通道，他就走到一根侧柱的阴影下，他在那里注视着露赛妲的门口。

烛光闪烁着从她的卧室里照出来，很明显她正在为那约会梳妆打扮，这个时间的约会又会是什么性质的呢。烛光消失了，钟敲了九声，几乎就在这时法尔伏雷转过对面的街角上前去敲门。她一定是在里面等着他，因为她立即亲自出来开了门。他们避开了前街，一起从后面的一条巷子向西走了，猜测着他们会去的地方，亨查德决定尾随他们。

今年的收获被多变的天气延误了很多时间，所以每当有一个好天，人们便投入全副的精力来抢救所有遭了灾但仍有希望收获的粮食。因为白天很快就变短了，所以收割的工作在月光下也进行着。因此今晚，在紧靠着卡斯特桥这个方形城镇两侧的麦田里，因为有许多劳动的人而添了许多生气。他们的叫声与笑声，亨查德还在市场大楼站着等候的时候就能听见了，并且从法尔伏雷与露赛妲的转向来看，他毫无疑问地认定他们是到那儿去了。

几乎整个镇的人都来到了地里。卡斯特桥的人们依然保持着古时候有困难互助互帮的习惯。这些谷物只是属于一个很小的居住区的耕种区域——是住在德尔诺弗的农家的——人们依然热心地把谷物收割运送回农家。

到了巷子的尽头，亨查德穿过了城墙上的林荫道，滑下绿色的土垒，站在残梗中间，这些“犁沟脊”，或称作禾束堆，像一些帐篷般竖在黄澄澄的原野上，而远处的一些禾束堆则消失在朦胧的月光里。

他来到的这地方已经远离了正在干农活的现场了；可是另外两人已经来到了这儿，并且他可以看见他们正绕着禾束堆走。他们丝毫没有注意走的方向，不久信步开始向亨查德这边过来。这样的相遇肯定是很尴尬的。因此他走进近旁的禾草堆的空隙里，坐了下来。

“我随你的便，”露赛妲高兴地说着，“你爱说什么都行。”

“哦，那么……”法尔伏雷答道，这种语气正毫无疑问地反映出他的专心恋爱，亨查德以前从没有听到过他唇间有如此丰满的共鸣，“由于你的地位、财富、才能和美貌，一定有许多人追求你。可是你会抵制住那诱惑，不做一个有许多崇拜者的女士，就像许多别的女士那样——嗯——而是情愿只要一个普通的男人？”

“这个人就是说话的人吗？”她笑着说，“太好了，先生，还有什么？”

“啊！我恐怕自己的情感会让我忘记了礼貌！”

“如果你缺少礼貌是为了这个的缘故，那我希望你根本就没有呢。”在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亨查德没有听见后，她接着说，“你保证你不会嫉妒吗？”

法尔伏雷握着她的手，似乎在向她保证不会。

“你可以相信，唐纳德，我别的谁都不爱，”她这时候说，“可是我希望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办某些事。”

“在所有的事上都这样。你指的究竟是什么特殊的事情呢？”

“例如，如果我觉得住在卡斯特桥不快乐，我就不希望永远在这儿住下去了。”

亨查德没有听到回答；他原来也许能听到的，或者听得更多些，可是他不喜欢成为一个偷听者。他们继续朝着那热闹的场所走去，那儿的麦捆正以每分钟一打的速度被传运到各类马车上，然后将被运走。

当他们走近那些工作的人之后，露赛妲坚决要和法尔伏雷分手。他和他们之间有一点事要办，虽然他恳求她等几分钟，她却毫不让步，迈着轻快的步伐独自朝家走去了。

亨查德于是也离开了麦田，跟在她后面。他想的就是到了露赛妲家前，他不敲门就推开，进去径直走向她的起居室，希望能在那儿见到她。可是房间是空的，他才猜想刚才匆忙间在路上他已经超过了她。然而他并没等许多时候，因为不久他就听见大厅里她的衣服发出的窸窣的声音了，接着是轻声关上门的声音。一会儿她就出现了。

光线很暗，她开始没有注意到亨查德。当她看见他时不由发出一声轻叫，几乎被吓着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吓唬我呢？”她大声地说，脸涨红了，“已经过十点了，你没有权力在这个时间到这儿来惊吓我。”

“我不知道我没有这个权力。不管怎么样我是有原因的。难道我真必须停下来先考虑一下礼节和习惯吗？”

“时间太晚了，很不适当；并且这有可能毁坏我的名誉。”

“我一小时前来拜访过，而你不见我，我现在来，想你现在该在家了。露赛妲，是你做得不对吧。你这么把我甩了可不太合适。我有一点小事要提醒你，你似乎把它给遗忘了。”

她倒在椅子上，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想听它，我不想听它！”她用手蒙着脸说，这时候他站在离她裙沿很近的地方，开始提起在泽西的日子。

“可是你必须听。”他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并且是你做出来的。那么我花了那么多悲伤换来的自由你为什么都不给我呢！如果我发现你准备娶我是纯粹为了爱情；我现在也许会觉得应该对你负责。可是我不久就发现你打算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怜悯——几乎把这事当成是不愉快的责任——是因为我照顾过你，和你发生过关系，而你认为你必须报答我。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像过去那么爱你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找我？”

“自从你得到了自由，我想出于良心的缘故，我应该和你结婚，即使我——并不是那么喜欢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这么想了呢？”

她沉默了。这非常明白，在新的爱情介入进来之前，良心有着相当的统治地位，而现在那统治权被推翻了。有了这样的感觉，她自己一时忘了她那部分有理的言论——就是在发现亨查德脾气上的缺点之后，她有理由说不再冒险把自己的幸福放在他的手上，既然已经逃脱过了一次。她唯一能说的就是：“那时我是一个穷女孩；而现在我的境况改变了，我现在几乎和那时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倒是真的，而这情景也让我做这事觉得不合适。不过我并不想去动你的钱。我很愿意你保留每一分钱供你私人的花销。除此之外，那段争辩毫无意义。你想着的那个人并不比我强。”

“如果你像他一样棒，你就会离开我了！”她激动地叫道。

很不幸这句话激怒了亨查德。“你在道义上不能拒绝我，”他说，“除非今晚，你就当着一个证人的面答应嫁给我，否则我就把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说出来——这样对谁都公平的。”

她流露出了屈从的目光。亨查德看出其中的痛苦；如果露赛妲的心是给了世界上另外的任何一个男人而不是法尔伏雷，那时候他也许将原谅她了。而取代者是那个暴发户（亨查德这么叫他），踩着他的肩膀成了重要人物，那他就绝不宽容。

没有说别的话，她拉响了铃，吩咐把伊丽莎白·简从她的房里叫来。后者正在灯下苦读，吃了一惊，过来了。当她看见亨查德的时候便恭敬地向他走去。

“伊丽莎白·简，”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想要你听一下这个。”然后转向露赛妲，“你愿意，或是不愿意和我结婚？”

“如果你——希望这样，我不得不同意！”

“你是说愿意了？”

“我说了。”

她刚说完这句承诺的话就向后晕了过去。

“是什么可怕的事让她这么说呢，父亲，既然这对她是那么的痛苦？”伊丽莎白在露赛妲身边跪下问道，“不要强迫她去做违背她意愿的事！我和她住在一起，知道她承受不起这些。”

“不要做一个北方傻瓜！”亨查德冷冰冰地说，“这个承诺就使他没有牵挂地成了你的，如果你想要他的话，不是吗？”

这时露赛妲似乎猛然一惊，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你在谈论谁？”她疯狂地说。

“任何人都与我无关。”伊丽莎白坚定地说。

“噢——啊，那么这是我弄错了，”亨查德说，“可这是我和潭波尔曼小姐之间的事。她同意做我的妻子了。”

“可是现在不要光谈这个。”伊丽莎白握着露赛妲的手，向他恳求道。

“如果她答应了，我也不想谈的。”亨查德说。

“我答应了，我答应了，”露赛妲呻吟着，她的四肢由于痛苦和昏迷，像一副枷具似的垂着，“迈克尔，请不要再争论这事了！”

“我不说了。”他说。然后他拿起帽子就离去了。

伊丽莎白·简继续跪在露赛妲身边。“这是怎么回事？”她说，“你称呼我父亲‘迈克尔’就好像很熟悉他？而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权力支配你，使你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答应嫁给他？啊，你们有很多的秘密瞒着我！”

“也许你也有许多不告诉我的。”露赛妲闭着双眼，喃喃地说，然而她毫不怀疑，也一点没有想到伊丽莎白心中的那个秘密是与给她自己带来这场麻烦的那个年轻人有关。

“我不会——做任何反对你的事！”伊丽莎白结结巴巴地说，平淡的表情掩盖了她内心的激荡，“我无法明白我父亲怎么可以这么命令你，这件事上我一点也不同情他。我会去找他，要求他解脱你出来。”

“不，不，”露赛妲说，“完全由他去吧。”

二十八

第二天早晨亨查德到露赛妲房子对面的市政大厅去出席法庭，由于他是前任市长，所以今年他仍然是一个地方官。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她的窗户，但是没有看见她。

作为一个保安官，亨查德乍看起来比夏露和莎伦斯[43]还要不合适。不过他粗率而又敏锐的洞察力，明确果断的态度，比良好的法律知识更能使他在法庭上果断地处理到他手中的简单的案例。今天，今年的新任市长，乔克菲尔德医生缺席，这位粮食商人坐在大椅中，他的眼睛仍然茫然地望着窗外高地大楼的细方石的前墙。

这儿只有一个案子，违法者正站在他面前。她是一个面色斑斑点点的老妇人，披着一件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披肩——那颜色不是黄褐色、赤褐色、淡褐色，也不是灰色，而是一种逐步变化而无法制造出来的色泽；一顶粘胶的黑帽子，似乎在诗篇作者那雨露丰润的故乡戴过；还有一条围裙，也曾经白过，同她别的衣服一比就可以看得出还是很新的了。整个看来，这女人像在水里浸过似的样子，看得出她不是本乡的人，甚至不是本郡的人。

她粗略地看了一眼亨查德和副审判官，而亨查德也看了她一眼，而且停顿了一下，仿佛她使他隐约想起了某个人或是某件事，迅速划过脑海，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么，她做了什么？”他说着，低头看起诉书。

“先生，她被起诉为捣乱和有伤风化的罪。”斯坦伯尔德小声说。

“她在哪儿违的法？”另外一个审判官问。

“在教堂边上，先生，在世界上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我当场抓住了她，大人。”

“那么你可以站到后面来了，”亨查德说，“然后让我们听听你要说什么。”

斯坦伯尔德宣了誓，审判书记员把钢笔蘸了墨水，因为亨查德本人是不做什么记录的，然后这个警官开始了证词——

“本月五日晚十一点二十五分，我听到了一种违法的声音，便往街下走去。当我——”

“不要说得那么快，斯坦伯尔德。”书记员说。

警官看着书记员的笔，等着，直到后者停止了记录并说“好了”，斯坦伯尔德才继续说：“当我走到了现场，我看见被告已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即路边导水沟。”他停顿一下，再次看着书记员的笔尖。

“路边导水沟，好了，斯坦伯尔德。”

“现场离我的距离是十二英尺九英寸左右——”

仍然留心不超过书记员的记录速度，斯坦伯尔德又停了下来；因为已经记熟了他的证词，在哪停下来对他是无所谓的。

“我反对，”老妇人大声地说，“‘现场离我的距离是十二英尺九英寸左右’，不是确凿的证词！”

地方官互相商量了一下，副审判官说法官们认为一个发过誓的人所说的十二英尺九英寸是可接受的。

斯坦伯尔德带着一种公正取得了胜利而无法抑制的快乐目光看了看老妇人，接下去说：“……离开我在的地点。她危险地朝大路滚去，当我走近时，她做了有伤风化之事，并侮辱我。”

“‘侮辱我’……好，那她说了什么？”

“她说：‘把那该死的灯笼拿走。’她这么说道。”

“好了。”

“她说：‘你听见了吗，老萝卜头？把那该死的灯笼拿开。我揍过的人要比该死的你这样的傻瓜他妈的漂亮得多呢，你这个婊子养的，要说我没揍过那才怪呢。’”

“我不承认那些话！”老妇人插嘴说，“我几乎听不见我说过的话，而我听不见的话是不能作证的。”

法官们又停下来商量，参考了一本书，最终允许斯坦伯尔德继续说下去。事实上，这个老女人上法庭的次数比法官们都要多许多倍，他们不得不特别谨慎进行，然而，当斯坦伯尔德扯远了一些，亨查德就不耐烦地打断。“好啦——我们不想再多听那些可恶的该死的和婊子养的了！斯坦伯尔德把话说得像个男人，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否则干脆就别说了！”他转向那个女人，“那么现在，你有什么问题要问他，或有什么要说的吗？”

“是的。”她目光闪了一下，回答道。书记员蘸了蘸水。

“大概是二十年前，我在威敦集市上的一个帐篷里卖香甜牛奶麦粥……”

“‘二十年前’——那么这是最初的开端啦；简直是从盘古开天说起喽。”书记员带着讥讽说。

但是亨查德惊住了，差不多忘了什么是证词，什么不是。

“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小孩，走进了我的帐篷，”老妇人接着说，“他们坐了下来，每人要了一碗粥。噢，我的天！那时我是当地的私酒贩卖者，有很大的生意，地位要比现在强得多；并且有人需要我就会在粥里调上一点朗姆酒给他，我在那个男人的粥里调上了一点；而他则要得越来越多；直到最后他和他的妻子吵了起来，并宣称要把她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一个水手进来，出价五个基尼，然后就付了钱把她带走了。这个用这种方法把妻子卖掉的男人现在正坐在那张大椅子上。”说话者朝亨查德点了点头表示断定，把胳膊一合。

每个人都看着亨查德。他的脸看起来很古怪，颜色好像撒上了一层灰。“我们不想听你的生活和冒险”，副审判官在众人沉默的时候说，“我们问你是否有关于这件案子的什么事要说。”

“那事与这个案子有关。它证明了他并不比我强，没有权力坐在那儿审判我。”

“这是个编造出来的故事，”书记员说，“不要胡言乱语！”

“不——这是真的。”这句是亨查德说的，“这故事像阳光一样真实，”他缓慢地说，“而且从良心上说那的确证明了我不比她好！为了防止我受到诱惑而对她从严判决来报复她，我把她交给你们了。”

法庭上的这一轰动大得无法描述。亨查德离开了椅子，穿过人群出去，台阶上和外面的人要比以往多得多；因为这个卖过麦粥的老女人似乎在她来之后，已经向与她住在同一巷子里的人神秘地透露过，她知道关于当地的大人物亨查德先生的一两件鲜为人知的奇怪的事，如果她愿意就会说出来。因此这些人就都来了。

“为什么今天市政厅边上有那么多的闲人？”露赛妲在案子结束后向仆人询问。她起晚了，刚刚向窗外望去。

“噢，你听呀，小姐，是关于亨查德先生的丑闻。一个女人证实在他没成为大人物之前，他在一个集市的棚子里，五个基尼就把老婆卖了。”

在所有那些亨查德说过的话中，关于他和妻子苏珊分开了许多年，他确信她已经死了，等等，他从未清楚地解释过他们分开的实际和直接原因，这个故事她现在是第一次听见。

在白天，她去了圆戏场和其他一些地方，直到将近黄昏才回来。她回到屋里，一见到伊丽莎白·简就告诉她，她已经决定离家去海滨住几天——去布莱迪港，卡斯特桥太沉闷了。

伊丽莎白看她脸色苍白，心神不宁，便鼓励她这么做，心想改换一下环境可使她舒缓一下。她忍不住要怀疑这种似乎是笼罩在卡斯特桥的沉闷，在露赛妲的眼里也许部分是因为法尔伏雷出门去了。

伊丽莎白看着她的朋友动手去布莱迪港，便照料高地大楼直到她回来。在过了两三天的孤独日子和绵绵阴雨后，亨查德上门来了。听到露赛妲不在，他似乎很失望，虽然他毫不在乎地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捻着胡须，样子很难看。

第二天他又上门拜访。“现在她回来了吗？”他问。

“是的。她今天早上回来的，”他的继女说，“不过她不在家。她到布莱迪港关卡大道上散步去了。她会在傍晚回来。”

他说了几句只能流露出他的烦躁和不耐烦的话后，再次离开了。

二十九

在这个时候，正如伊丽莎白所说的，露赛妲正轻快地沿着大路向布莱迪港走去。真奇怪，她下午的散步选择了三小时前她坐马车回卡斯特桥的路——如果在一连串的现象中，有什么是可被称为奇怪的话，那其中的每一件都必然有它可以说明的理由。这一天是一个大集市——星期六——法尔伏雷算是又一次没有出现在他的商号的柜台边。不过，谁都知道他晚上会回来——“过周日”，按照卡斯特桥的说法。

露赛妲继续散着步，终于到了种植得整整齐齐的林荫树的尽头，这里连接着通向镇外的各个方向的公路。到这个尽头有一英里；她在这儿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在两个平稳的山坡之间的一个谷地，这条路，依然紧靠在罗马人的基石上，如同一条测量线，笔直地向前伸出，消失在最远的一座山上。现在前方没有围篱也没有树木，大路紧贴着广袤的、布满小麦残根的土地，像波动的衣服上的一根线。靠近她有一个谷仓是她视野内的唯一的建筑物。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不断变窄的道路，可是什么也没有在那儿出现——连个小黑点也没有。她叹口气说了声“唐纳德”，然后转过身朝城里往回走。

这边的境况就不一样了。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向她走来——是伊丽莎白·简。

露赛妲尽管很孤单，看见她却似乎有点烦。伊丽莎白认出了她的朋友，在还没有近到可以说话的距离时，她的脸就显出了自然的笑容。“我突然想到要来迎接你。”她微笑着说。

露赛妲的回答因为注意了前面意外的岔道，没有说出口。她的右手边有一条小岔路从田地里通向大路上她站的地方，有一头牛正沿着小路，摇摇摆摆地朝她和伊丽莎白走来，伊丽莎白因为面朝着另一个方向，没有注意到它。

在每年的下半季，牛立即成了卡斯特桥和附近地区人家的主要依靠和忧虑，这个地方的繁殖进行得有如“亚伯拉罕”的成就[44]。这个季节，牛从城里赶进赶出，被当地的拍卖商拉去叫卖的数量是很大的；所有这些长角的动物在城里来去，吓得妇女和孩子们只好躲起来。总的来说这些动物本都可以安稳的走过去；而卡斯特桥的习惯是，赶牛的时候，必须发出可怕的喊声，伴随着古怪的动作和姿势，挥舞着大木棍，还要招来一群游荡的狗，总之，所做的一切，都容易把蛮悍的牛激怒，把温顺的牛吓疯。某家主人从客厅里走出来，发现他的大厅或过道里挤满了小孩、保姆、老妇人或是女学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他们会为自己的闯入道歉：“街上有一头牛从拍卖场出来了。”

露赛妲和伊丽莎白怀疑地看着这动物，它这时仿佛正向她们这边走过来。这真是一个大家伙，深褐色的，不过这会儿屁股周围沾满了污泥不成样子。它的角很粗大，顶端覆盖了铜一般的光亮；它的两个鼻孔，仿佛古时玩具模型中泰晤士河的隧道。通过鼻孔间的软骨，穿着一个很粗的铜环，就像葛尔兹[45]的铜项圈一样无法去掉。鼻环上拴着一根一码左右的杨木棍，随着牛头的摆动像连枷一般的甩来甩去。

直到看到这摆动的短棍，年轻的女人们才真的惊慌起来；因为它显示了这是一头老牛，太蛮悍而无法赶动，并且是曾经逃走过的，赶牛人就用这根短棍来控制它并和它的角保持一臂的长度。

她们四下张望想寻找一个避难所或藏身之地，就想到了附近的谷仓。当她们的眼睛还盯着牛的时候，它向她们走来的时候还显出几分温顺；可一当她们转过身去寻找谷仓的时候，它就扬起了头，下定决心要彻底吓一吓她们。这让两个无助的女孩子疯狂地奔逃着，而那头牛也以从容不迫的架势向前挺进。

谷仓在一个泥泞的绿色池塘后面，门都关着，只有朝着她们的两扇门，其中有一扇被栅栏上的木桩子撑开了，她们便向这个开口奔去。因为最近打过一场谷子，所以谷仓里已经被清干净了，只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堆干苜蓿。伊丽莎白·简看清了处境。“我们必须爬到那上边去。”她说。

可是她们还来不及跑到那儿，便听见牛飞奔着穿过外面的池塘，一眨眼就冲进了谷仓，闯入时还撞倒了木桩子；沉重的大门在它身后“砰”地关上了；于是三个一起被关在了谷仓里。这头误会了的动物看见了她们，便大踏步地向谷仓尽头她们奔逃的方向冲去。两个女人灵活地迂回着跑，当牛奔到墙边时，两个逃亡者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跑了一半路了。等它能把它的身躯转过方向来追时，她们已经跑到底又要调头了；追逐就这样持续着，牛鼻口中喷出的热气吹向她们就像沙漠上的热风，不给伊丽莎白或露赛妲一丁点儿时间去打开门。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是很难说的；可是过了一会，门发出了“格格”几声转移了她们的敌人的注意力，然后一个男人出现了。他直冲着牛鼻上的那根短棍奔去，一把抓住它，扭住了牛头仿佛要将它扭下来。这一扭实在是太猛烈了，牛的粗脖子似乎是失去了其硬劲儿而变得半麻痹状态，同时牛鼻子也滴下血来。人类预先设计的这种鼻环用于克制兽类冲动的暴力是很巧妙的，这动物终于屈服了。

从半暗的光线看去，这个男人身材魁梧，行为果断。他把牛牵到门口，光线显示出他是亨查德。他把牛牢牢地拴在外面，然后又进来救助露赛妲；他没有看到伊丽莎白，她已经爬到苜蓿堆顶上去了。露赛妲有点得了癔病状，而亨查德把她抱起来，走到了门口。

“你——救了我！”她刚能说话便喊了出来。

“我已经报答了你的恩惠，”他温柔地回答，“你曾经救过我。”

“怎么……原来是你……你吗？”她问道，没有注意他的回答。

“我到这儿来找你。我这两三天有一些东西要告诉你；可是你出门去了，我没法告诉你。也许你现在还不能谈话吧？”

“噢，不！伊丽莎白在哪儿？”

“我在这儿！”不见了的人高兴地叫道。没等到梯子摆好，她便从苜蓿堆表面上滑到地下来了。

亨查德在一边扶着露赛妲，伊丽莎白·简在另一边，慢慢沿着上坡的路往前走。当他们走到了坡顶又准备下坡的时候，露赛妲的神智恢复了不少，想起了她把暖手筒丢在了谷仓里。

“我跑回去拿，”伊丽莎白·简说，“我一点也不在乎，我不像你这么累。”于是她又急匆匆地向坡下走去，剩下两人则继续走他们的路。

伊丽莎白不久就发现了那个暖手筒，这样的东西在那时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出来时，她停下来看了一会那牛，这时鼻子上淌着血，倒是相当的可怜，也许它实际上只是准备开一个玩笑而不是伤人。亨查德把它拴在谷仓的门上，鼻上的短棍插在门上的铰链里，并用木橛楔住。凝视了一会儿后终于轻身疾步向前跑去，正在这时她看见一辆绿黑相间的两轮马车从对面过来，驾车的是法尔伏雷。

他在这儿的出现似乎解释了为何露赛妲在这条路上散步。他看见了她，追上来，三言两语就知道了所发生的事故。当伊丽莎白·简提到露赛妲当时是多么危险时，他显得非常焦急，无论是形式上还是紧张的程度上都是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他对当时描述的情形是那么关注，他几乎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帮她上了车，让她坐在他身边。

“你说，她和亨查德先生走了？”他最后询问道。

“是的。他送她回家去。这时候他们差不多该到了。”

“你确信她到得了家吗？”

伊丽莎白·简十分确信。

“你的继父救了她？”

“完全是的。”

法尔伏雷勒住了马慢慢地走，她猜出了为什么。他考虑到这时候最好是不要去打扰那两个人。亨查德救了露赛妲，而这时候想去激起她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更深的爱，是既不豁达，也不明智的。

他们眼前的话题已谈完了，她觉得这样坐在她过去的情人身边，越来越局促不安；可是不久在市区的入口处就看见了另外两个人的身影。那个女人不停地把头转过来，可法尔伏雷没有抽打马匹。当他们到达城墙边时，亨查德和他的伙伴已经在街上消失了；伊丽莎白·简表示她希望要在这儿下车，法尔伏雷就帮她下了车，然后驾车绕到他屋后的马厩里去。

他顺便穿过他的花园进入房子，上楼进入他的房间，发现整个房间极其混乱，他的箱子被拖到了楼梯口，他的书架拆成了三块。然而这些景象似乎一点也不让他吃惊。“什么时候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送过去？”他向房子的女管家问，她正在指挥。

“我担心在八点之前是不行的了，先生。”她说，“您看，我们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您要搬，否则我们可以早点准备的。”

“啊——这样，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法尔伏雷愉快地说，“八点就很好了，可别再迟了。现在你别站在那儿聊了，否则就该弄到十二点了。”说着，他出了前门走到了街上。

这段时间，亨查德和露赛妲则经历了不同的事。在伊丽莎白离开去寻暖手筒后，粮食商人用胳膊挽着她的手，坦诚地和她谈话，然而她却想把手抽出来。“亲爱的露赛妲，我这两天非常、非常渴望见到你，”他说，“自从我上一次见你的面后，我又重新想起了那晚我得到你的承诺的方式。你对我说：‘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不会坚持。’这话让我很难过。我觉得这句话有几分道理。我不想让你痛苦；而现在就让你嫁给我则是不可取的——这是非常明白。因此我同意一个无期限的订婚——在一两年内决不提结婚。”

“可是——可是——难道除了结婚我就别无选择了吗？”露赛妲说，“我对你充满了感激——你救了我的命。而你对我的照顾就像在我头顶上燃烧的炭火[46]！我现在是有钱人了。我一定能做一些事来回报你的好心——没有什么实际一点的事了吗？”

亨查德在沉思。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这儿也许有件事你可以做，”他说，“但并不完全是你说的那种。”

“那么是哪种事呢？”她带着新的疑问问道。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秘密，才向你提出这个要求。——你也许已经听说过我今年运气十分不好吧？我做了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投机得很鲁莽；我失败了。这让我陷入于窘境。”

“你是要我预付一笔钱吗？”

“不，不，”亨查德说，他几乎要发怒了，“我不是靠女人养活的男人，即使她也许像你同我这样的亲近。不，露赛妲；你能做的是这个，而这可以救我。我最大的债主是葛劳尔，如果说我在受谁的罪那我就是在他手里受罪；在他那边的债务有两个星期的延缓期我就可以渡过难关了。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这么做——那就是你要让他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并且我们再过两星期就差不多该结婚了。——现在不要说话，你还没有听完全部。让他知道这件事，当然，实际上对我们的长期订婚没有任何影响。没有任何别的人需要知道这事：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见葛劳尔先生，只要当着他的面让我和你说几句话，似乎我们之间有那么回事就行了。我们会要求他保密。他会愿意等一等。等到两星期快过完，我就有能力面对他了；而且我可以冷静地告诉他我们之间的事，被延期了一到两年城里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你是怎么帮了我。你既然想要帮我，这就是你的方法。”

这个时刻正是在一天里人们所说的“太阳落山”，也就是黄昏前的一刻，他开始没有注意到他的话在她身上起的作用。

“如果是别的什么事……”她开始说，她嘴唇的干燥表现在她的声音中。

“可是这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他深深地责备她道，“比你愿意提供的帮助都小——只是你最近才承诺的事的开始罢了！我自己可以告诉他同样多的东西，可他不会相信我。”

“这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这是因为我完全做不到。”她说着，更加悲伤了。

“你要激怒我了！”他暴躁起来，“这足以让我立刻强迫你履行对我的承诺了。”

“我不能！”她绝望地坚持着。

“为什么？我只是刚刚在几分钟内才解除你立即做这件事的诺言。”

“因为——他是一个证人！”

“证人？什么事的证人？”

“如果我必须告诉你——请你，不要责备我。”

“好吧。让我们听听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婚礼的证人——是葛劳尔先生。”

“婚礼？”

“是的，和法尔伏雷先生。噢，迈克尔！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我们这周在布莱迪港结了婚。我们没有在这儿结婚是有原因的。葛劳尔先生是证人，因为那时他正好在布莱迪港。”

亨查德呆呆地站着。她对他的沉默非常惊慌，便低声地说着一些要借给他足够的钱来度过这危险的两星期的话。

“嫁给他？”亨查德终于说道，“我的天——什么，一边与我有婚约——一边就嫁给他了？”

“是这样的，”她解释着，眼中噙着泪，声音也有些颤抖，“不要——不要那么残酷！我那么爱他，而我想你也许会把过去的那些告诉他——这让我很悲伤！并且，当我对你承诺之后，我听谣言说你曾——在一个集市把你的第一个妻子像马或牛那样卖了。在听到那些之后我怎么还能信守我的承诺呢？我不能把自己放到你手中冒险；在这样的丑闻之后，再结婚用你的名字会降低我的身份。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不立即抓他在手我就会失去他——因为你会对他进行威胁，告诉他我们是老相识，只要这样做，你仍有机会把我留在你身边。可是你现在不会这么做，是吗，迈克尔？因为现在你来分开我们已经太迟了。”

当她说话的时候，圣彼得教堂响亮的钟乐的音符向他们飘散过来；而如今素以滥用鼓槌闻名的市乐队的亲切的敲打声，也沿街响起来了。

“那么他们搞得这么吵吵闹闹的就是为了这个吧，我猜想？”他说。

“是吧——我想是他告诉了他们，或者是葛劳尔先生……现在我可以离开你了吗？我的……他今天在布莱迪港被耽搁住了，就在他之前几小时把我送回来。”

“那么我今天下午救的是他妻子的命啰。”

“是的——并且他会永远感激你的。”

“我太感谢他了！……噢，你这个虚伪的女人！”亨查德发怒了，“你向我承诺过！”

“是的，是的！但那是在强迫之下的，而且我对你的过去不完全了解——”

“现在我想要惩罚你，这是你活该！只要我向这崭新的丈夫说一句你曾是怎么向我献殷勤，那你那宝贵的幸福就会鸡飞蛋打！”

“迈克尔，可怜我吧，请宽宏大量一些！”

“你不值得可怜！你以前是，可现在不是了。”

“我将帮助你还清债务。”

“法尔伏雷夫人的受惠者——我不是这种人！不要再和我在一起——我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回家去！”

她在南林荫道的树下消失了，这时候乐队正转过街角，每块木头和石头都回响庆祝她幸福的乐声。露赛妲没去注意，只是奔向后街，悄悄地回家去了。

三十

法尔伏雷对女房东说的话指的是把他的箱子和其他物品由他现在的住所搬到露赛妲的房子去。这项工作并不繁重，可是这位好心的女人几小时前才收到一封短信告知这件事，就免不了会不断地停下，并对这事发出一些吃惊的感叹，于是更阻碍了工作的进行。

在最后就要离开布莱迪港的时候，法尔伏雷就像约翰·吉尔平[47]一样，被几个重要的客户给耽搁了，而他即使在这特殊的情况下，也不会慢怠这些人的。而且，露赛妲早一点回她家也有方便之处。她们家还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事；而她从地位上说是最好的人选去把这消息告诉与她同住的人，也可指导安排她丈夫的居住。因此，他把他的结婚两天的新娘用一辆雇来的轿式马车送了回来，同时他则穿过乡间去几英里外去看一些小麦和大麦堆，告诉了她当晚他可能到家的时间。这就是为什么在分开四小时后她又匆匆地出去迎接他。

在离开亨查德后，她花了很大的努力，才使自己平静下来，准备好，等唐纳德从他的住所过来时，在高地大楼的大厅里接待他。她有力量这样做，是因为她觉得无论怎样，她已经把他抓在手了。她到达后半小时他走了进来，她高兴地迎接他，即使是一个月的不见面也不会让她这么快乐了。

“有件事我还没有做，而它很重要，”在她讲完了关于牛的遭遇后，她诚恳地说，“那就是，把我们结婚的消息告诉我亲爱的伊丽莎白·简。”

“啊，你还没告诉她？”他沉思着说，“从谷仓回来的路上我带了她一程，不过我也没有告诉她；因为我原想她已经在城里听说这件事了，只是因为害羞或别的什么而没有向我道喜。”

“她几乎不可能听说的。不过我会去弄明白，我现在就去她那儿。那么，唐纳德，你不会介意她像以前那样和我住在一起吧？她是那么安静谦逊。”

“噢，不，真的我不介意，”法尔伏雷回答，也许还带着点尴尬，“不过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

“噢，当然！”露赛妲急切地说，“我肯定她会喜欢的。而且，可怜的人，她没有别的家了。”

法尔伏雷看着她，看出她并没有怀疑她那比较沉默的女友的秘密。这样的茫然无知使他更爱她了。“不管怎样，用你喜欢的方式为她安排吧，”他说，“是我搬来你家，不是你去我那儿。”

“我会快些去告诉她的。”露赛妲说。

当她上楼到了伊丽莎白的房间里时，后者已经脱下了她外出的衣服，正在看书。露赛妲一会儿就发现她还不知道这消息。

“我没有下楼去看您，潭波尔曼小姐。”她率直地说，“我本想去问一下您是否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不过我发现你有一个拜访者。我不知道为什么敲钟呢？还有乐队，也在演奏。一定是有人结婚了，或是他们为了圣诞节在练习呢。”

露赛妲含糊地说了句“是吧”，就在另一个年轻女人身边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是一个多么孤独的人哪，”她紧接着说，“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人们兴致勃勃到处谈论着什么。你应该出门，像别的女人一样聊聊天，那时你就不会向我问这一类的问题了。那么，现在，我有事要告诉你。”

伊丽莎白·简说她十分高兴，便准备听。“我必须得从很早以前说起，”露赛妲说，她很难把她自己的意思满意地解释给这个坐在她身边的沉思的人听，并且这种困难在每个音节中变得越来越明显，“你还记得我以前告诉过你的让我的良心感到不安的事吧——关于第一个情人和第二个情人？”她断断续续地用几句话把她讲过的故事提了出来。

“噢，是的——我记得那个关于‘你朋友’的故事，”伊丽莎白冷淡地说，她注视着露赛妲眼中的色泽仿佛要探求它们的细微差别，“两个情人——旧的和新的：她是多么想要嫁给第二个情人，可又觉得她应该嫁给第一个；她没有照好的一方面做而是按着坏的做了，就像我正在读的诗人奥维德[48]‘做得简直像使徒保罗一样’。”

“噢，不。她没有真正地做坏事！”露赛妲急忙说。

“可是你说她——或者就像我说你——”伊丽莎白丢掉面具，回答道，“由于道德和良心的缘故必须嫁给第一个？”

露赛妲的心事被看穿后，羞愧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而后她焦急地答道：“你永远不会说出去，是吗，伊丽莎白·简？”

“当然不会，如果你不说的话。”

“那我要告诉你这件事比我故事中的事要复杂——事实上是要更糟糕。我和第一个男人是很奇怪地牵扯到了一起，而且觉得我们应该结合，因为大伙儿都在谈论我们了。按他的想法，他是一个鳏夫。他已有很多年没有他第一个妻子的消息了，可是这位妻子又回来了，我们就分手了。她现在已经去世了，而这位丈夫现在又来向我求婚，说：‘现在我们可以完成我们的愿望了。’可是，伊丽莎白·简，这一切都等于是他对我的一次新的求婚，我所有的誓言都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回来而解除了。”

“难道你最近没有重新承诺吗？”年轻的一方平静地猜测道。她已经猜出谁是第一个男人。

“可这是用威胁迫使我同意的。”

“是，是的。可是我认为，不论是谁，当她像你一样，过去不幸和一个男人出双入对犹如夫妻，那她就应该成为他的妻子，只要她能够，即使错的不是她。”

露赛妲的脸色失去了光彩。“他变成了一个我害怕与之结婚的男人，”她辩解道，“真的害怕！直到我重新承诺之后才知道的。”

“那么，你只有一种方法保持贞节。你必须做一个独身女人。”

“可是再想想，考虑到……”

“我很肯定，”她的同伴大胆地打断道，“我已经猜到那个男人是谁。我的父亲，而且我说就是他，你不会说别人了。”

任何可能是不正当的事对伊丽莎白·简来说就像红布对牛一般。她渴望对常规步骤的准确无误，说实在，几乎到了邪癖的地步。这是因为由于母亲的关系，她早年受了些苦，只要有星点不合常规就让她害怕，是那些家门名誉有保障的人无法了解的。“你应该嫁给亨查德先生，或者谁都不嫁——绝对不可以嫁给另一个男人！”她继续说着，嘴唇发抖，她的行为中有两种激情。

“我不承认！”露赛妲激动地说。

“承认或不承认，可这是真的！”

露赛妲用右手捂住眼，似乎她无法再争辩了，而把左手伸给伊丽莎白·简。

“嗨，你已经和他结婚了！”后者在看了一眼露赛妲的手指后，高兴得蹦了起来，叫道，“你是几时结婚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而这样戏弄我？你是一个多么可敬的人啊！他的确有一次对我的母亲很凶，似乎是喝醉了。而他有时真的是很严厉。不过我敢肯定凭借你的美丽、财富和才能，你可以完全控制他。你是他崇拜的女人，而我们三个现在将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噢，我的伊丽莎白·简！”露赛妲痛苦地叫道，“我嫁的是另外一个男人！我是那么绝望——那么害怕嫁给别人——那么害怕那消息的走漏会毁灭了他对我的爱，所以我决定立即就做，不管将来会怎样，不惜一切去追寻哪怕是一星期的快乐。”

“你——嫁了法尔伏雷先生！”伊丽莎白·简以拿单[49]的口吻叫了出来。

露赛妲点了点头，又重新镇定下来。

“钟就是因为这才敲的，”她说，“我的丈夫正在楼下，他将住在这儿，直到我们有更合适的房子；并且我告诉他我希望你就像以前一样和我住在一起。”

“让我一个人想想。”这个女孩以极大的控制力掩盖住感情上的混乱，飞速答道。

“你想想吧。我肯定我们在一起会很快乐。”

露赛妲离开去楼下看唐纳德，她见到他在那儿放松自在，十分高兴，可也有一种模糊的不安的神情。她有这样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她朋友伊丽莎白；因为对于伊丽莎白·简的情绪表现，她没有一点的怀疑；只是因为亨查德一个人。

现在苏珊·亨查德的女儿的立即决定是，不能再住在这房子里了。先不谈她对露赛妲的行为是否合适的评价，法尔伏雷曾经几乎是她的公开情人，这让她觉得不能再待在那儿了。

当她匆忙地穿好衣服出去的时候，夜还不深。因为地方熟，几分钟内她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住处，并且安排好了晚上就搬进去。回来后她悄悄进了门，脱下了漂亮的衣服，作为她最好的一件保留起来，换上另一套普通的，因为从现在起她不得不非常的节省了。她写了一张便条留给露赛妲，露赛妲正和法尔伏雷紧闭着门坐在客厅里；接着伊丽莎白·简叫来一个推手推车的人；看着箱子都装上了车，她急步沿着街向她的房子走去。它们就在亨查德住的那条街上，几乎就对着他的门。

她在这儿坐下来，考虑着如何维持生计。她继父给她一笔数目不大的年金，可基本维持生活。一种非常好的编织技术，可织各种东西——是童年时在纽逊家中编织大鱼网时学来的——可以帮她很大的忙；而她不断的学习知识，则对她有更大的用处。

这时，整个卡斯特桥都知道了这已成事实的婚姻，人们在路边大声地议论着，在柜台后秘密地交谈着，在“三水手”则说笑着。法尔伏雷是否会卖掉他的生意而靠她妻子的钱做一位绅士，或者他是否会保持独立，继续做他的生意，不理会他的出色的婚姻关系，这成了人们的兴趣焦点。

三十一

卖香甜麦粥的女人在地方官面前的报复，已经传开了；关于多年前亨查德在威顿·普利奥斯市集上疯狂怪癖行径的丑闻，就在一夜之间，卡斯特桥市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尽管他在后来生活里做了种种弥补，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但在早先那场戏剧性举动的刺眼光耀下，已为人们忘得一干二净了。要是大家一向就知道事情的原委，到了这时也许就不会这么大惊小怪了。人们只会把它当作一个年轻人光棍时的荒唐的放纵行为。当今稳重、成熟的市民（即使有些任性）与他几乎毫无共同之处。然而，这种放荡行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掩盖了起来。久而久之，随着时间的消逝，也就淡忘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年轻时的污点又打上了新近犯罪的烙印。

法庭事件本身虽然很小，却差点酿成了亨查德的一败涂地，几乎使他一蹶不振。就在那天，几乎是一刹那，昔日之锦绣、往日之荣耀从此成了水中月、镜中花。说来也怪，当年的显赫，正在不断地急剧下落，仿佛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不仅社会地位动摇，而且由于经营不善，生意上也元气大伤。这真是祸不单行，社会地位和生意买卖双双一落千丈，岌岌可危。

现在他在外面走路的时候，只敢低头盯着石子路面，很少抬头看看屋面街景之类，老是去看人们的双脚和绑腿，很少用他从前那炯炯有神的灼人目光去瞧人们的眼珠子了。

新的事件一桩接一桩向他袭来，件件都使他衰败。这一年除了他以外，对其他许多人也是个倒霉的年头。他所绝对信任的一个债务人，遭到了惨重的失败，于是他那点可怜兮兮的信用，便彻底地崩溃了。如今绝望中，他已无法保持货物与样品绝对相符的规则，而这恰恰是粮食交易中的灵魂。说到这，主要得怪他的一个手下人。这位仁兄一点没有头脑，竟糊糊涂涂地把亨查德手上存有的大量次等的小麦货样筛选了一番，把干瘪的、碎的、霉变的麦粒剔出去很多很多。如果这批粮食正当地卖出去，是不会有人说长道短的。然而就在这种时候，来一次弄虚作假，以次充好，这就使亨查德的名誉扫地了。

亨查德倒霉的详细情形再平常不过了。有一天，伊丽莎白·简经过“皇家纹章”，她瞧见人们匆匆地进进出出，比平日没有集市时的人要多得多。一个看热闹的人见她还蒙在鼓里，很有几分惊讶地对她说，这是市府委员正在开会呢，要宣布亨查德先生的破产；她差点要哭出来了。因此在她听说亨查德就在这旅馆里时，就想进去见他。但她给劝住了，说这一天还是别去打扰的好。

债务人和债权人聚会的那间屋子，是前面的一间。亨查德透过百叶窗格子朝外面望，正好望见了伊丽莎白·简。这时他的检查已经完毕，债权人也就要离去。伊丽莎白的出现使他一直沉浸在梦幻之中，直到他把脸从窗口移开。他挺了挺身子，他那高高的身影又把人们的视线引了过去。他的黑头发和黑胡须还同往日一样，可往日红光满面的脸有些变了，其他部分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色。

“先生们，”他说，“除了我们已经讲定的和写在资产负债表里的资产以外，还有这些东西。也跟我所有的别的东西一样，全都归你们了。我可不愿意留下来不给你们啊，我不是这种人。”亨查德边说边从他口袋里掏出他的金表来摆在桌上，接着又掏出钱袋——一般农民和生意人常带的那种黄帆布大口袋——打开来，把钱倒在了桌子上那只金表旁边。他又一下子把表拿了过来，把露赛妲做了送给他的丝绒表套解了下来。“现在我把我在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掏给你们了，”他说，“为你们打算，我还真想再多一些就好啦。”

债权人和农民们几乎全体一致地看看表，看看钱，看看街上。这时，农民詹姆士·艾弗登开口了。

“不，不，亨查德，”他热烈而恳切地说，“我们不要这个，你是令人尊敬的，可是请你收回去吧。大伙儿觉得怎么样，同意吗？”

“应该这样，应该这样，我们根本不想要这个。”另一个债权人葛劳尔说。

“当然，叫他收回去。”另一个站在后面的人小声地说。这是一个名叫鲍尔伍德的年轻人，他沉默寡言且谨慎稳重。

“当然，当然，让他留着吧。”在场的其余的人也一致同意说。

“我说，”首席市政委员对亨查德说，“虽然这事已无法挽回了，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负债人比你做得更公平。我证明这份资产负债表做得再诚实不过了。我们不用费一点劲，上面没有一点偷漏，也没有一点隐瞒。这种不幸的局面很明显是经营不善而致。可是依我看，为了避免牵累大家，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

这番话着实使亨查德感动了。他怕人们看出他的这种心情，又转过脸去，对着窗口。听了市政委员的这番话后，大家都悄声赞同，接着会议就散了。

人们走后，亨查德仔细看着他们退还给他的那块金表。“权利上，这不该属于我，”他自言自语着，“什么鬼使神差他们没把它拿走？我可不要不属于我的东西！”这时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拿着表走进了正对面的钟表铺，依着钟表店老板说的价当场把表卖掉了，然后拿着钱到他一家比较小的债主那里去了。他把钱还了他。这个债主住在德尔诺弗一个小茅屋里，日子过得很拮据。

当亨查德的所有东西都贴上标签进行拍卖的时候，卡斯特桥市的人们反倒同情起他来了。想当初他们只知道怨他、骂他。如今亨查德的全部事业历历如画地展现在街坊四邻面前。他们能够看到他曾经多么令人钦佩地运用他的非凡才能，从往日的一贫如洗到创造了今日的荣华富贵。当初他初来这个城市时，只是一个流浪的割草人，除了箩筐里的一把螺丝刀和一把小刀以外，一无所有。因此人们很为他的衰败而惊讶、惋惜。

尽管伊丽莎白竭尽全力，但总不能与亨查德见上一面。尽管别的人不再有谁相信他，但是伊丽莎白依然信着他。她很想有机会宽恕他对她的粗暴无礼，很希望能在他患难之中帮帮他。

伊丽莎白给他写过信，就是得不到他的回音。她接着又去他的住所，在那里她曾经快快乐乐地住过一阵子。那屋子的前部是由褐色砖块砌成的，星星点点地贴着玻璃，窗框格子显得又粗又重。可是这屋里再也找不到亨查德了。这位前任市长离开了他鼎盛时期的宅第，搬进了修道院磨坊边的约普的小茅屋。他又到了这块伤心地，那天夜里他发现她并不是自己的女儿时，曾徘徊游荡过此地。她便找到这里来了。

伊丽莎白好生纳闷，他竟会选定了这地方来打发退休日子。但是她又觉得一旦到了亨查德这步田地，那就由不得他了。当年修士们栽种的树木都已相当老了，然而还是挺立在四周。在原始的磨坊的后闸门处，仍流着一条瀑布。几个世纪以来，这瀑布不停地流着、流着，还伴着怪可怕的咆哮声。小屋本身是用久已倒塌的修道院的旧石块、细碎的窗花格、腐朽的窗旁侧柱和拱形门楣拼凑建造起来的，它们都已与墙上的碎石浑为一体了。

他占用了这小屋的两个房间。那个曾经受亨查德雇用、虐待、任意摆布而后又被解雇的约普，如今是这屋子的主人。但即使是在这个地方，她的继父还是不肯见她。

“连他的女儿也不见？”伊丽莎白央求着。

“目前——他谁也不见，这是他吩咐的。”人家这样跟她讲。

后来她走过谷仓和干草仓，这些本是他主要的营生，她明白他已经不再是它们的老板了。然而她还是恋恋地看着那熟悉的门庭，上面亨查德的名字已换上了用鲜明的白色所写的法尔伏雷的名字。这亨查德的名字虽涂了一层铅色油漆，它却像迷雾里的船只一般，隐约可见。

阿倍尔·惠特尔正要把他那瘦骨伶仃的身架子挨进门去，于是她说：“法尔伏雷先生成了这里的东家了吗？”

“是的，亨查德小姐，”他说，“法尔伏雷先生买下了亨查德先生的营生，我们这些一起干活的人都留了下来，现在我们可比过去强多了……不过你是他的继女，我本不该在你面前讲这种话的。我们活得是苦了点，但我们不用担惊受怕了。说实在的，因为担惊受怕我的头发才稀得只剩下这几根了。骂街、踢门砸窗、探隐测秘、惹是生非之类的事也都没啦。就是一个礼拜少赚个把先令，而我反倒阔起来了。你想，要是一个人心里老是战战兢兢地，那有啥活头呢？”

这话大体上说并不假。亨查德的仓库在他破产清理期间曾经陷于瘫痪状态，新业主接过来后，生意又红火起来了。那时起，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麦子，袋口扎着亮闪闪的链子，在船头锚架下上上下下升降着；一条条多毛的胳膊从不同的门口伸出来把麦子拖进去；一捆捆干草重新从干草库里扔进扔出；螺丝钻吱吱发响；天平和磅秤也开始忙碌起来了，照以前的老规矩，这里称东西都是毛估估的。

三十二

在卡斯特桥市低下地区附近有两座桥。第一座桥紧接着大街的尽头，是砖结构的，它饱受岁月的侵蚀。就在此，从大路上分出一条岔道，绕到低洼的德尔诺弗区的小巷子里。于是桥边一带就成了高贵与贫贱的交界处。第二座桥是座石头桥，在公路的较远处——尽管它还在城区界限内，而事实上已完全在草地里了。

这两座桥曾有过动人的容貌。它们的棱角都已磨损了，部分是由于岁月的风霜雨雪侵蚀，而大部分是由于世世代代游荡者们的不断摩擦。冬去春来，随着岁月的流逝，每当他们站在桥头凝神寻思着什么的时候，他们的脚尖和脚后跟不停地摩擦着石栏杆。脆而易碎的砖块和石头，就这样被来来回回的机械动作所磨损，甚至连光滑的表面都磨损得凹陷下去了；桥顶上的每个石块接缝处，本来都有铁夹子固定牢的，后来一些不顾死活的人们，竟无视地方官的警告，肆无忌惮地把顶石扭开扔进了河里。这等事情似乎也很平常。

那是因为这对桥把卡斯特桥市的失败者们都吸引了过来。或是事业和爱情的失败者，或是爱情的失败者，或是走投无路者，或是犯了案的人们，都来到这儿。至于附近一带失意的人们为什么不去别的栏杆前、大门口或是什么台阶边，而却偏偏选中这对桥作为他们沉思冥想、宣泄感情的所在，那就不十分清楚了。

常到较近的砖桥闲逛的人与常到较远的石桥畔徘徊的人，身份上有着明显的不同。下层社会的人们，喜欢临近城市的那座砖桥，他们毫不在乎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年他们得意的时候，阶层上的差异是无足轻重的；在他们失意时，他们会感到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可也没有特别的耻辱感。他们常把手插在口袋里，腰际系着根皮带，（脚上的）长筒靴上很多地方已脱了绽需要缀补，但看来也从未能做到过。遇到逆境，他们并不唉声叹气，光是吐唾沫；他们不说他们的心灵受到沉重的打击，而说他们运气不佳。约普在倒霉的时候，便常常到这里来站着，邱克索姆大娘、克利斯托弗·康尼和可怜的阿倍尔·惠特尔也都这样。

常到较远的石桥驻足的“不幸的人们”是属于更优雅大方的一类人，其中包括那些破产者和忧郁病患者，还有因为犯了过错或者倒了霉的所谓“境遇不佳”的人们；或是有专业而无才能的落魄的上流人物。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来排遣早餐到午餐之间那令人感到无聊的辰光，也不晓得怎样打发午餐到天黑时那更加令人厌倦的光阴。这种人的目光大多从栏杆上望着桥下面的滚滚流水。要是看见有人在那里凝视着下面的河水，可以肯定这个世界因为某种缘故而没有善待这个人。一个穷困的人站在靠近市街的桥头上，不在乎谁看见他这样站着，他一直背靠栏杆打量着过往的行人；而在较远的石桥上穷愁潦倒的人，从不正面朝向大路，听见走近的脚步声绝不转过头来。他一味想着他个人的境遇，紧盯着桥下的流水，仿佛有些奇怪的鱼使他感兴趣，尽管这河里大大小小的鱼类早在多年以前就都捞尽了。

他们常常站在那里这样苦思冥想，如果他们的苦恼是被压迫者的苦恼，他们就希望他们自己变成国王；如果他们的苦恼是贫穷，他们就希望自己变成百万富翁；如果是有罪，他们希望自己变成圣徒或天使；如果失恋，他们就希望自己变成全郡闻名的、有许多女人追求的阿童尼。相传有人站在那里双眼紧盯着下面的河水苦思冥想良久，最终就连他们可怜的躯壳也追随着视线而一块儿下去了，直到第二天清晨人们便在称作“黑水”的深潭里发现了他们，而他们也算解脱了往日的苦恼。

亨查德也像另外不幸的人们一样向这座桥走来，他是沿着河边的小路过来的，这是市区最冷落的边缘地区。那天下午天刮着大风，当德尔诺弗的钟声敲响五下时，他还站在这里。当阵阵清风伴着教堂钟声穿过中间潮湿的低洼地吹过他耳旁时，有一个人从他身后走了过来，一边喊着亨查德的名字招呼着他。亨查德微微转过身来，他看见来人正是约普，他以前手下的工头，如今在别的什么地方当雇工。对于此人他虽然恨他，可是他在他那里住过一阵子，因为在卡斯特桥市里，只有约普这个人的观察和意见，是落魄的粮食商人最蔑视而认为无足轻重的。

亨查德向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得几乎看不出来。约普停住了。

“他和她今天已经搬进他们的新居了。”约普说。

“噢，”亨查德心不在焉道，“哪一座房子？”

“你的那座老宅。”

“搬进我的房子？”亨查德一惊，又说，“城里这么多房子，偏偏要我的那幢？”

“哦，反正得有人住进去。你又不能住，他住进去又碍不着你什么。”

那倒不假，他住进去对他丝毫无妨。法尔伏雷早已买下了院子和仓房，接着又买下了住房，显然是为了毗邻方便的缘故。

然而，他从前的东家，老宅的屋主，住进了小茅屋；而他却占有了那些宽敞的房间。这种行为大大地惹恼了亨查德，惹起了他难以名状的恼怒。

约普接着说：“你听说了吗？在你拍卖的时候，有一个人买下了你所有最好的家具；出价最高的不是别人，始终是法尔伏雷。那些家什一直没有搬出这宅子，因为法尔伏雷已经得到了租赁权。”

“连我的家具都买了！当然，我的躯体，我的灵魂，他也想一并买去啰！”

“要是你肯卖，还没听说他不要买哩。”约普走了，在他从前的专横跋扈的东家心上，栽下了这些创伤以后，便走开了。此时，亨查德凝神紧盯着桥下滔滔的江水，仿佛连桥和他的身子都像在往后移动着。

那低地变得黑漆漆的，天空一片铅灰，苍茫得看去就像一幅画，一幅被水墨污损了的图画。此刻又来了一个过路人，他正驾着一辆两轮单马车来到大石头桥上，看样子他是到市区去的。车在桥中间突起的地方停了下来。“亨查德先生吗？”车里传来了法尔伏雷的声音。亨查德转过了脸。

法尔伏雷知道他猜对了，便告诉那个跟他一起来的人把车子赶回家去，同时他下了车，走到他从前的朋友面前。

“亨查德先生，我听说你要到外地去，”他说，“真的？我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亨查德有好一会儿没答话，随后他才说：“是真的。我要去的地方正是几年前你要去的。那时我把你拦住了，叫你留了下来。这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你还记得我劝你留了下来的时候，我们两个不就是这样站在乔克·沃尔克广场上的吗？你当时身无分文，而我却是粮食街上房子的主人。而如今，我身上一文不名，你却成了我那宅子的主人。”

“是的，是的，的确是这样的！天底下的事情就是这样。”法尔伏雷说。

“哈，哈，真的，真的！”亨查德叫着，心里掀起阵阵莫名的情绪，“人世沉浮，潮起潮落，我早就过惯了。一点也不稀奇！”

“要是你不嫌烦，你听我说，”法尔伏雷说，“就像我过去听你的话一样，不要走了，留下来吧！”

“可是，先生，我还有什么招呢？”亨查德轻蔑地说，“我手头的几个钱，只能填填肚子维持几个礼拜，真的我已油干灯尽了。现在我还不打算回头去找零星活干，但是我又不能闲呆着什么也不干。我最好的机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不，要是你肯听我的话，我就提出这个办法来。来吧，回来住到你的老宅来吧。我们可以腾出几间房间来——我肯定我太太不会在乎的——等到你有出头之日。”

亨查德吃了一惊。唐纳德未多加考虑，话里提起要他与露赛妲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幅情景，也许确实使他怵目，他不能不为之震颤，他简直难以克制自己。

“不，不，”他粗声粗气地说，“我们会吵架的。”

“你可以自己占有一部分，”法尔伏雷说，“谁也不会来干涉你。这比你现在靠河边住的那个地方，空气要好多了。”

亨查德还是拒绝了。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呀，”他说，“不过，我还是照样感谢你。”

他们并肩一块儿往城里走去。这情景正如当初亨查德劝说年轻的苏格兰人留下来的时候一样。他们到了市中心，这时他们的路要左右分开了。法尔伏雷说：“你愿赏光到我家里一起吃晚饭吗？”

“不，不啦。”

“哦，我差点忘了。我买下了你很多的家具。”

“我听人这么说过。”

“哦，这倒不是我自己要这么多东西，我是希望你自己来挑一次，把你要的东西都拿去……这些东西可以引起你的无限联想，你会觉得特别亲切或是特别合用。你把它们搬到自己家里去吧……我不会感到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少要一些没有关系，我还有很多机会再买一些。”

“怎么……白送给我吗？”亨查德说，“可是你付过钱啦！”

“哦，是的。或许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值钱。”

亨查德有点感动了。“我有时想我冤枉了你！”他说，声调里流露出脸上被夜幕掩盖着的不安。他突然握了握法尔伏雷的手，仿佛不愿意再泄露自己的感情，急急忙忙地走开了。法尔伏雷看着他从通道绕过拴牛桩，朝着修道院磨坊走过去不见了。

同时，伊丽莎白·简在楼上的一间房间里，这房间并不比先知的修道室大多少。她把她从前过阔绰日子时穿过的绫罗缎衫都打包装进了箱里，便极其认真地织起网来；另外又抽出时间来读书，手头有什么就读什么。

她的住处几乎就在她继父的老宅（现在属于法尔伏雷所有）的正对面。她看得见唐纳德和露赛妲从大门快步进进出出的情形，他们那英姿飒爽、生气勃发的神态。她尽力不朝那边看。可是每当门砰然一声响时，她总免不了要把目光转过去。真的，不这样才不合人情呢！

就在她这样平静地生活着的时候，她听说亨查德患上了感冒，卧病在床——这可能是因为他在潮湿的天气里站在草地里的缘故。她马上就赶往他的屋里去看他。这次她决心不声不响，径直向楼上走去。他正披着一件大衣坐在床上。起初他对她的闯入很生气。“走开，走开！”他说，“我不想看到你！”

“可是，父亲……”

“我不想见你。”他反复说。

然而，冰融化了，她留了下来。她把屋子收拾得舒舒服服的，给楼下的人们关照了几句。到她临走的时候，她的继父已允许她以后再来看他了。

也许是因为她的悉心照料，也许是由于她的到来，他的病很快好了起来，很快他就能出得门去。许许多多的事情在他眼里似乎都面貌焕然，他再不想到国外去了，却更多地想到伊丽莎白。终日无所事事使他惆怅无限，于是有一天，他对于法尔伏雷的看法比过去有了改变。他觉得老老实实干活并不是件可耻的事情。因此他泰然地走进法尔伏雷的院子，要求雇他做打草工。他立即被雇佣了。这次雇佣亨查德是由一个工头讲定的，法尔伏雷觉得非绝对必要，他不愿同这个以前的粮食商直接发生接触。尽管他很想帮助亨查德，但是他深知亨查德那捉摸不定的脾气，所以还是少接触为妙。由于这个缘故，他平时叫亨查德到这个或那个田庄去打草干活，一向都不亲自出马，而是通过第三者传达他的命令。

有一度，这种安排很有效。因为干草是从附近各个农庄买来的，在运走以前，照例要在各个堆草的院子里捆扎好，因此亨查德要整个整个星期不在家，到那些地方奔忙。到了这种活计全部干完的时候，亨查德也就开始走上了正轨，便也像别人一样，每天在家里干活。这样，这位当年显赫的商人、市长，就以一个打草工的身份，留在自己从前拥有的草房和粮仓里干活了。

“我以前不也干过长日工吗？”他常常会满不在乎地说，“那我现在为何不可重操旧业呢？”可是他干起活来与当年他干日工的时候大大不同了。那时他穿着干净而合身的工装，颜色明亮而活泼，绑腿黄得像金钱草一样，灯芯绒布像是新亚麻布那样没有一丝污点，一条领巾却似花床一般。如今他穿着当年当绅士时穿剩的一套蓝布衣服，一顶脏兮兮皱巴巴的绸帽子，还有一条原先是黑色、现在又脏又破的缎子围巾。他穿着这种衣服走来走去，还算得上是一个壮健的人——因为他刚四十出头——他和别的人一起在院子里看着唐纳德·法尔伏雷从那个通向花园的绿色的门进进出出，还有那座大房子和露赛妲。

初冬，卡斯特桥盛传着已经成为市参议会议员的法尔伏雷先生，不出一两年，要被提名为市长。

“是的，他很有头脑，是同代人里的聪明人！”有一天亨查德正向法尔伏雷的堆草房走去，得知这个消息，他自言自语说。他一面捆着干草，一面思忖。这个消息仿佛给他原有的看法吹了一口复苏的气息，他反反复复地想着那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胜券在握的对手——唐纳德·法尔伏雷。

“他那么点岁数就要当市长，真不简单哪！”他嘴角一撇，笑了一笑，嘟哝着：“还不是她的钱把他捧起来的。嘿，嘿——多他妈的怪事！我，他的前主人，今天在此像个下人似的听他使唤差遣；而他，却坐上主人的宝座，住我的房子，用我的家具，连称得上老婆的人都让他占了。”

这些事情他一天要反复想上百把遍。在他和露赛妲来往的那阵子里，他想把她据为己有的热切心情，远不如在今天由于失去她而感到的那种懊丧心情。使他动心的，并不是她的财富；不过这财富成了她愈加令人追求的资本，给了她一种独立和高傲的气度，把他这种性格的人吸引住了。他是见过露赛妲捉襟见肘的日子的，可如今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财富给了她仆役、房屋、华丽的服饰——这一幅幅情景使露赛妲映在他的眼里，时时撩拨着他的心。

于是他陷入了抑郁之中，心情变幻万端。只要人们提起法尔伏雷不久可能会选上市长，就会激起他对这苏格兰人的种种宿怨。这种心境的滋生，道德上也相应起了变化。结果是，他不时用满不在乎的口吻，意味深长地说：“只有两星期了！”——“只有十二天了！”等等。他说的数字在一天天地减少下去。

“为什么你会说只有十二天了？”此时正在粮仓里亨查德身旁称燕麦的所罗门·朗威斯问。

“因为十二天以后我起的誓就要解除了。”

“什么誓？”

“发誓不喝各种酒。十二天以后，我起的誓就满二十年了。到那时，感谢上苍，我就要好好地乐它一乐！”

有一个礼拜天，伊丽莎白坐在窗口，听到底下街上有人说话，提到了亨查德的名字，她摸不透事情的究竟，这时正好有一个第三者走过，她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迈克尔·亨查德戒了二十年的酒，今天大喝特喝起来啦！”

伊丽莎白·简跳了起来，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三十三

在这个时期，卡斯特桥市民间盛行开怀畅饮闹酒的习俗——尽管人们并不承认这样的习俗，但是事实上它由来已久了。每个礼拜天下午，大批卡斯特桥市的打工仔——教堂里做礼拜的常客和性格沉静的人——做过礼拜以后，从教堂门排队出来，穿过马路，走到“三水手”客栈。他们的排尾往往是教堂里的唱诗班，他们腋下还挟着大提琴、小提琴及笛子之类的乐器。

在这种神圣的场合，重要而又荣耀的一点是个个都严格自行限制酒量，决不喝过半品脱[50]。对于他们的自我克制，客栈老板十分清楚，所以对他们这帮子他就一律用这个分量的杯子来招待。杯子都是一模一样的——直筒筒的边，上面画着深棕色无叶的菩提树——一杯送到一个酒客的唇边，另一杯又端去给别的同伴。究竟客栈老板有几只这样的杯子，那是好奇的孩子们最喜爱的作业。这辰光，大房间里那十六条腿的大橡木桌子上，至少可以见到四十只这样的杯子。它们靠桌边围成一个圆圈，就像古代石堆[51]上用石块围成的圆圈一样。在这四十只杯子以外，也就是它们的上方，有四十个陶制的烟袋喷出来的四十团烟雾，烟袋以外，有四十张上教堂做礼拜的面孔，靠在排成一圈的四十把椅子背上。

人们这时候谈的不是一星期里的日常琐事，他们所谈的情调要高雅得多，题目要漂亮得多。他们一定要论经讲道，仔细研究它的内容，评论是高于水平还是低于水平——一般的倾向，认为论经讲道，除了评论这问题的人和所讨论的事情外，是与他们自己的生活并无关系的一种学术上的展现和学术上的成果。那个大提琴演奏员和唱诗班领唱，因为他们与宣教士有职务上的联系，平素说起话来要比别人更具有权威性。

今天亨查德选择了“三水手”客栈作为他结束长期戒酒的地方。他进门的时间正巧是这大屋子里规定的时间，正是四十位去教堂做礼拜的常客照例来此喝酒的时候。他双颊绯红，这很快表明，他二十年的戒律已付诸东流，又重新开始了他那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的辰光。他坐在一个小桌旁，这小桌的一边紧靠着给教会里的人保留的橡木大桌子，他们就座时，有几个朝他点点头，说道：“亨查德先生，你好！怎么你也来啦？你可是这儿的稀客哪！”

亨查德停了一会儿，懒得搭理他们，两眼望着他自己的两腿和皮靴。“是的，”他终于开口了，“那倒是真的，有好几个礼拜我的心境不好，情绪低落，你们有些人是知道个中缘故的。我现在好点起来了，可是还不大清爽。我想要你们唱诗班的伙伴们奏个曲子，但愿你们的曲子加上斯坦尼奇的酒，会把我的不快统统连根拔掉。”

“我极愿意为你效劳，”第一小提琴手说，“说真的，我们已经把琴弦松开了，不过我们马上又会重新拧紧，调好音的。街坊们，A调，给这个人奏一曲。”

“不管什么调子我都不在乎，”亨查德说，“不管是赞美诗还是芭蕾舞曲，不管是山歌小调还是流氓进行曲，不管是天使颂歌……只要调子和谐好听，奏得又好，我都一视同仁。”

“嘿，嘿……这个我们也许做得到，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不是在戏园楼座上坐过二十多年的。”乐队的领班说，“只是这个礼拜天，伙计们，我看还是按我改编的撒姆尔·威克利调子，奏圣诗第四篇好吗？”

“去你的吧，什么撒姆尔·威克利调子，又是你改编的！”亨查德说，“让你们那首圣诗见鬼去吧！只有尉尔特郡的老调子还值得一唱——在我年轻力壮的时候，这种赞美诗的调子会使我热血沸腾，我来找找能配上这个调子的歌词。”他拿起一本赞美诗，翻了起来。

片刻间，他偶然向窗外望去，但见一群人从旁边走过，他认出他们是上部教堂里刚做完礼拜的教友，他们的讲经要比下部教区来得长。在这些上层的居民中，就有参议员法尔伏雷先生，他一手挽着露赛妲；那些小生意人的夫人太太们都时时留意着她，且处处效仿她。亨查德的嘴角稍微变了变样，又继续翻阅起书来。

“好了，”他说，“照着尉尔特郡的调子，唱圣诗第一百零九篇第十到第十五节。我把句子念给你们听：

“他的子嗣将沦为孤儿，他的遗孀，

前景暗淡，凄凉哀伤，

那些孩子，生活无着乞讨流浪，

在那无力施舍的远方。

“他所敛不义之财富，

将落入高利贷虎口，

他一生之血汗果实，

将为他人劫夺掳掠。

“有谁肯发慈悲献善心，

布施他的贫困，

有谁会对无依孤儿

赐半点接济与援助。

“毁灭于旦夕的厄运，

即将降临不幸的种族，

留给后代，他的昭著臭名，

从此无踪无影。”[52]

“这篇圣诗我知道，我知道！”领唱人急忙插嘴说，“可是我不情愿唱这个。这不是写了给人唱的。有一次吉普赛人偷了牧师的母马，我们唱过一回，本来是想叫他开开心的，可他却烦得要命。我真有点摸不透，仆人大卫[53]写这篇圣诗的时候，他究竟想的是什么，这篇诗不管哪个唱都会觉得丢脸的。算了，大家还是照我修改的撒姆尔·威克利的调子，唱圣诗第四篇吧。”

“上帝该把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抓起来，我要你唱尉尔特郡调子唱第一百零九篇，你就一定得唱！”亨查德咆哮起来，“不唱这篇，你们这群懒骨头一个也别想走出这间屋子！”他从桌子边溜出来，抓着火钳子，走到门口，背靠着门，“听着，你们要不想脑袋开花，就识相点唱吧！”

“你不要……你不要发这么大的火……今天是安息日，可是这些话是仆人大卫写的，又不是我们自己的，或许咱们唱一次也没什么关系吧，你们说呢？”一个吓坏了的歌手向四周望了望说。于是调好乐器，唱出了这个诅咒的诗篇。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亨查德说，语气缓和了，他的眼睛越来越垂下去，他的态度像是深受这歌曲的感动。“你们不要责备大卫，”他接着小声地说，只是摇着头，眼睛一抬也不抬，“他写这篇诗的时候，他知道他所写的什么！……我要是养得起，我不自己花钱养一个唱诗班，让他们在我一生中最倒霉的时候，为我弹只曲唱支歌，那才该死哩！可是叫我难受的是，我有钱的时候，我拥有的我不要，现在我成了穷光蛋，我要的却又得不着了。”

在他们停下来不说话的时候，露赛妲和法尔伏雷又经过这里，这次他们可是往家里走去。他们也跟别人一样，在做礼拜和吃茶的间隙，在大马路上散会儿步，接着走回来。“我们唱的就是那个人。”亨查德说。

乐师和歌手转过头去，看到了他所说的人。“上帝不准！”大提琴师说。

“就是这个人。”亨查德执拗地又说了一遍。

“我要是早知道，”吹竖笛的庄重地说，“那歌是给活人唱的，我的管子里说啥也吹不出这篇诗的味儿来，请原谅。”

“我也是，”唱男高音的说，“可是我想这篇诗写的年代那么久了，地方又离我们那么遥远，或许这关系不大，我才肯替一个邻居开开心，平心而论，这诗的调子还真是够味的！”

“哈哈，孩子们，你们已经唱过啦，”亨查德得意扬扬地说，“要说这个人嘛，他扳倒我，把我排挤出去，他唱歌与此多少有点关系吧……我也可以以牙还牙，把他扳倒，可我不干。”说着他把火钳放在他的膝头上，好像一根细枝条一样把它弄弯了，扔在地上，走出房门。

就在这当儿，伊丽莎白·简面色苍白、一脸痛苦的样子走了进来，听人说她的继父在什么地方。唱诗班和其他人遵守他们只喝半品脱的规矩，喝完酒就散了。伊丽莎白·简来到亨查德面前，求他送她回家。

直到此时，他那性子就像喷火山似的，火慢慢喷完了，熄灭了，再加他喝得不算太多，原本就想答应送她回家。她就挽住他的胳膊，一块儿离去了。亨查德像个瞎子似的，步履蹒跚，嘴里重复着歌手们的最后一句歌词：

留给后代，他的昭著臭名，

从此无踪无影。

末了他对她说：“我是一个说话算数的男子汉，我二十年来一直遵守自己的誓言；可现在我可以问心无愧地畅怀痛饮了……要是我不干他一下子——我要想干，嘿，就他妈的够他受的！他拿走了我的一切，我对天发誓，要么我不碰到他，要碰上，那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真真假假的话着实使伊丽莎白吃了一惊——而且亨查德神态自若，就越发使她害怕。

“你到底要干什么呢？”她低声下气地问道。她心烦意乱，忍不住战栗着，亨查德的话中之话，她已猜出八九分。

亨查德没有答话，他们继续朝前走着，一直到他住的小屋。“我可以进去吗？”她问。

“不，不，今天不要。”亨查德说。她只得走开了，她觉得她有责任去警告法尔伏雷。说实在的，这也是她的强烈愿望。

如同礼拜天一样，在周日的日子里，法尔伏雷和露赛妲在城里像双飞的蝴蝶——或者说，仿佛一对生死与共的蜂蝶。她似乎除了她的丈夫陪伴外，哪里也不愿去，所以每当他做生意不允许她耽误一个下午的时候，她就待在家里消磨时间，等待着他的归来。在楼上的窗口，伊丽莎白·简能看到自己的面容。然而，她并不想要法尔伏雷对她的忠诚表示感激。她一心想的只是她读过的一段话，她默念着罗瑟琳的感叹：“姑娘，你得自己明白，双膝跪下，斋戒谢天，赐给你这么好的一个爱人。”[54]同时她也两眼盯着亨查德。一天，她问起他的健康状况时，他却说，他同阿倍尔·惠特尔在院子里一起干活，他难以忍受惠特尔那可怜虫的目光。“他真是个蠢货，”亨查德说，“他怎么老忘不了我当年做主人时的情形。”

“要是你答应的话，我会代他去捆草。”她说。她想到院子里去，是要找个机会，把她继父目前干活的法尔伏雷院子里的一般业务上的情况查看一番。亨查德的那番恐吓话语叫她一直担着心思，她很想看一看这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他的举止行为。

她来这儿已有两三天了，但还没见过唐纳德来过，直到有一天下午，那扇小绿门开了，先走出来的是法尔伏雷，露赛妲紧跟其后。唐纳德毫不顾忌地把妻子带来，很显然，他绝不曾怀疑过，她同现在这个打草的日工从前有过多少瓜葛。

亨查德并没转过脸去看这对夫妇，他两眼盯着手里搓的草绳，仿佛专心在那上面。法尔伏雷常怀有一种关怀备至的感情，竭力避免做出种种在一个失败的敌手前炫耀自己胜利的事情，他躲开亨查德和他女儿干活的草房，向粮仓那边走去。此前，露赛妲从没听说过亨查德在为她的丈夫干活，便径直向草房走来。她突然看到了亨查德，不禁“哦”了一声。快乐而又繁忙的唐纳德远远站在一边，所以没有听到她的喊声。亨查德露出令人难堪的谦恭态度，像惠特尔和别的人一样摸了摸帽檐。“午安！”她说，声音弱得听不清。

“太太，有什么吩咐？”亨查德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我说午安。”她嗫嚅着。

“哦，是的，是的。午安，太太，”他回答，又摸摸帽檐，“见到你很高兴，太太。”露赛妲显得窘迫异常。亨查德又接着说：“一位高贵的太太肯屈驾光临我们下人的房间，真是不胜荣幸。”她哀求似的瞥了他一眼。这种讥刺太尖酸、太令她难堪了。

“太太，您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他问。

“好啊，好啊，”她急忙答道，“四点半。”

“谢谢，还有一个半钟头，我们才收工。太太，我们这些下人可没有享受过您那样的悠闲和快乐！”

当露赛妲一能抽开身子，便赶忙躲开了他。她朝伊丽莎白·简笑着点了点头，到院子另一头去找她的丈夫去了。那里又可以看见她领着他从外边的门走出去，免得再从亨查德面前走过。这事很明显完全出乎她意料。这次偶然会面的结果，就是翌日清晨邮差送给亨查德一封短柬。

“我求你，”露赛妲写道，她把可能放进一封短信里的哀怨一股脑儿抖了出来，“我求你，不管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过，我求你不要再用今天那种尖酸讥刺的口吻同我讲话，你肯吗？我对你并无恶意，你能屈驾替我亲爱的丈夫干活，我只有说不出的高兴。可我希望你能用人之常情来对待他的妻子，不要冷嘲热讽叫我难堪。我没有伤害过你，也没什么过错。”

“可怜的傻瓜！”亨查德拿着信扬扬自得而又恶狠狠地说，“除了写这样的东西她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天哪！要是我把这劳什子给她亲爱的丈夫看——呸！”他把信扔进了火堆。

露赛妲从此留心不再到草房和粮仓那边去了。她宁肯死，也不愿冒险同亨查德靠近。他们之间越来越疏远了。法尔伏雷对于他这位失败的对手持谨慎态度，然而他不可能不渐渐地把先前的粮食商与别的工人一样看待。亨查德看出了这一点，装聋作哑隐藏起自己的感情，每天夜间更肆无忌惮地喝酒来排遣他心头的烦恼。

为了不让亨查德喝别的什么饮料，伊丽莎白·简常常在五点钟提着一只小篮子送茶给他。一天，就在她送茶的当儿，她晓得她继父在粮仓最顶层量车轴草子和油菜籽，她便上去找他。每一层楼都在锚架下有一道开在半空中、悬着吊粮食袋的铁链子。

伊丽莎白的头刚露出地板洞口，便瞧见上面的门是开着的，她的继父和法尔伏雷站着在说话呢。法尔伏雷紧紧靠在令人目眩的边缘上，亨查德稍稍后面一点。为了不打搅他们，伊丽莎白还是站在楼梯上，没有再抬高头。就这样等着的时候，她看到了——也许是她幻觉中看到了。由于一种恐惧叫她看不准——她的继父慢慢举起手来向法尔伏雷的肩膀伸过去，一种奇怪的表情攫住了他。那年轻人没有察觉到这一举动，而这举动又是那么不露形迹，即使法尔伏雷看到了，也只会把它看作没啥大不了的伸伸胳膊而已。可是只要轻轻一触，就可能让法尔伏雷失去平衡，翻筋斗跌下去。

伊丽莎白一想到这动作的用心所在，心里便忐忑不安。就在他们转过身来的当儿，她机械地把茶端到亨查德手上，径直走了。她回想了一番，竭力叫自己相信这个举动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常行为，并没有其他用意。然而，反过来说，他原曾是这房子的主人，法尔伏雷的老爷，现在却翻了个个儿，降为奴仆。这滋味如同一剂毒汁，不时地刺激着他，在他身上起着作用。她终于拿定主意，要去警告唐纳德。

三十四

于是，第二天清早，才五点她就起床了，来到了街上。这时天还没亮，弥漫的浓雾笼罩着一切，卡斯特桥市黑暗而宁静，唯独穿插在市区里的几条成直角形的林荫路上，树枝上的露水发出一些细微的滴嗒声。这些声音有时从西漫步街，有时从南漫步街吹拂过来，然后又同时从两个方向吹过来。她向粮食街的街梢走去。她很清楚他出门的时间，因此没等上几分钟，就听到了他的街门声响，这是她早就听惯了的，接着他便匆匆向她这边走来。她在这条街上最后一幢房子侧面、林荫大道转弯的最后一棵树的地方，碰到了他。

他几乎认不出她来了，仔细瞧了好一阵子，才说：“怎么……亨查德小姐……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她请他原谅在这样不适当的时刻在路上拦住他。“可是我急于想提醒你一桩事，”她说，“我不愿意去拜访您而惊动法尔伏雷太太。”

“是吗？”他带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快活地说，“什么事？你真太好啦！”

这时候她才真正感到困难，她不知怎样才能正确地把她认为可能会发生的事传到他的心里去。但她还是开口了，说出了亨查德的名字。“我有时候有点担心，”她很费力地说，“他可能不知不觉地……把您给得罪了，先生。”

“可我们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

“或是对你开一场大玩笑，先生。你该记得他的坎坷的经历。”

“可我们不是十分友好吗？”

“要不然做出什么来——会伤害你，给你蒙上阴影——会造成创伤。”几乎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要费上成倍的气力。看得出来，法尔伏雷还是不相信这一切。在他的心目中，亨查德也和其他扛活的一样，只不过是他雇佣来的一个穷光蛋罢了，他已不再是以前支配他的不可一世的亨查德了。然而亨查德不仅依然故我，而且由于命途多舛，他隐伏着的邪恶本性又活跃起来了。

快乐而又不往坏处想的法尔伏雷，始终认为她的恐惧是没有依据的。他们就这样分手了。她往家里走去。这时，干日工活儿的人上街来了。赶车的到做马具的店里去取留在那里修理的物件；农家牵着马到铁匠铺去换掌；干粗活、重活的普通劳动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伊丽莎白不快地走进她的住处，想着她没把事情办好，觉得自己傻透了，她软弱无力的警告能有什么用！

话又得说回来了，像唐纳德这种人，是绝不肯轻易放过一件小事的，他因一时冲动所下的判断决不是一成不变的，他从后来的观点校正原先的印象。伊丽莎白在有霜的黎明里那真诚而急切的面容，这一天有好几次在他脑中浮现。他了解她的诚实秉性，因此他并不把她的暗示当作耳边风。

然而他并不因此而中止当时他正在替亨查德进行的一个善意计划。这天下午，他遇见市府书记乔易士律师，谈起这件事来，好像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叫他丧失信心似的。

“那个种子商的小铺子，”他说，“就是在教堂墓地正对面要出租的那间铺子，我不是自己要，我是替我们不幸的老乡亨查德找的。就是一个小店，对他来说可是新的开端；他可以东山再起。我已经跟市参议院说过，我要带头在他们中间发起一次私人募捐，给他一个立身之地……我出五十镑，要是他们能再筹足五十镑的话。”

“是的，是的，我也听说了，这件事不会有谁会反对的。”市府书记答道，朴直而坦诚，“可是，法尔伏雷，当事者浑，旁观者清。有些事情别人看得到，你却看不到。亨查德恨你……对，对……恨你；这件事应该叫你明白才行。我听说他昨晚在‘三水手’当众说了你一些话。一个人不该背后讲别人的坏话。”

“是吗……嘿，有这样的事吗？”法尔伏雷说，眼朝着下面，“为何他要这样做呢？”这个年轻人苦涩地加了一句，“他老这样跟我过不去，我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啊？”

“只有天知道了！”乔易士扬起眉毛说，“你要雇他在你手下干，可要一直遭罪了。”

“可是这个人我怎么能辞掉呢？他从前可是我的好朋友啊！我怎能忘记，是他在我刚到此地的时候给了我落脚的地方。不，不，只要我一天有活，他愿意干就可以让他干。这么件区区小事，我绝对不会拒绝他。不过我要把替他筹办开店的事情缓一缓，让我考虑一下再说。”

法尔伏雷要放弃这个计划觉得很不好受。可是这些话再加上各方面的流言，都对这件事不利，于是他过去取消了前约。当法尔伏雷同这家铺子谈的时候，正好店主在家。唐纳德觉得有必要向他解释一下取消前约的原委。接着他谈到亨查德的名字，说明市参议会已经改变了主意。

店主失望了，他一见到亨查德就立即一股脑儿把什么都告诉了他。他告诉他市参议会原来就想筹办一笔生意经费，可是法尔伏雷从中作梗，一手给破坏了。这样，完全出于误会，双方仇恨加深了。

就在当天晚上法尔伏雷走进房里的时候，茶壶正在半卵圆形的火炉格子上喷着气，露赛妲轻得像一位空中仙子似的跑上来抓住他的手，于是法尔伏雷照规矩吻了吻她。

“啊呀！”她嬉笑地喊了一声，转身朝着窗口，“瞧……窗帘还没拉下来，人家会看得见里面的，让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当蜡烛点亮的时候，窗帘也放下来了，这一对人儿就坐下来喝茶。她注意到他严肃的神情，像是有心事。她没有直接问他个中原因，她的双眼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今天谁来过啦？”他心不在焉地问道，“有人来找过我吗？”

“没有，”露赛妲说，“怎么啦，唐纳德？”

“哦……没什么，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他怏怏地回答。

“那么就别在意它了！一切都会没事的，苏格兰人总是幸运的。”

“不，不会总是！”他看着桌上的一块面包屑，难受地摇摇头说，“我知道有许多人不是这样的，有一个叫桑迪·马克伐伦的，他去美洲碰运气，可是淹死了；还有一个阿齐保尔德。莱兹，他被人杀了！可怜的维利·丹甫利兹和海特兰·马克弗立兹，他们倒霉透了，直至死去！”

“得了——你这个蠢货——当然我不过是说个大概罢了！你老是这么文绉绉的，只会咬文嚼字。我们喝完茶以后，你把那支滑稽的歌——关于高跟鞋和银衣裳，还有四十一个求婚者，唱给我听听好吗？”

“不，不，我今晚没心思唱！都是那个亨查德……他恨我，所以我恐怕不能做他的朋友了。我很想搞清楚他究竟什么缘故跟我过不去；他这么恼怒我，我找不出一点理由来。露赛妲，你明白吗？看来决不单单因为商业上的竞争，倒像旧式恋爱的情敌哩。”

露赛妲的脸变得有些苍白了。“不明白。”她答道。

“我雇他，给他活干——这是我不能拒绝的。可是我不能自己骗自己啊！同他这样一个满怀仇恨的人在一起，保不了哪一天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唐纳德，你听到什么啦？”露赛妲惊恐地说，“难道与我有什么关系吗？”这句话好像已在她嘴边了，可是她还是没说出来。

不过，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眼里已充满了泪水。

“没什么……并不像你想的那么严重。”法尔伏雷抚慰她说。可是对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不如她了解得那么清楚。

“我希望你能照着我们说过的那么去做，”露赛妲悲哀地说，“别干买卖了，离开这儿，我们有的是钱，为什么不换换环境呢？”

法尔伏雷像是有意要认真地来讨论这件搬迁的事，他俩谈论着这个问题。可是不久仆人来报有客人来访，随后他们的邻居参议员瓦特走了进来。

“我想你该听说可怜的乔克菲尔德医生去世的消息了吧！是的，今天下午五点去世的。”瓦特先生说。乔克菲尔德是市参议会的参议员，去年十一月才接替了市长的职务。

法尔伏雷听到这个消息后，表示惋惜。瓦特先生接下来又说：“我们都知道，他迟早有这么一天的。他的家属很阔绰，用不着我们操心去过问什么。我现在来是想问你一件事……非常秘密的。如果我提出你来接任，不会有人特别出头反对。你肯接受这个职位吗？”

“可是有些人该比我先轮到；我毕竟太年轻，恐怕有人会认为不牢靠的！”沉默了片刻，法尔伏雷说。

“一点也不。不光我一个人这么讲，还有几个人也这么提议。你不会拒绝吧！”

“我们想到别的地方去呢！”露赛妲插嘴说，急切地望着法尔伏雷。

“只不过想想罢了，”法尔伏雷喃喃地说，“要是这是市参议会里面多数人的意见，我不拒绝。”

“很好，那么你就当作已经当选了吧！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人，早就觉得多过头啦。”

他走了以后，法尔伏雷沉思地说：“现在你看，我们自己是怎样受着上苍的支配！我们这样打算，却又那样去做，倘若他们推我做市长，我就留下来。至于亨查德，只能由他去啰！”

从这天晚上起，露赛妲就非常不安了。假若她不是那么大大咧咧，也就不会在一两天以后碰巧遇上亨查德时做出那样的举动了。那是在喧嚣的市场里，谁都不会留意他们的谈话的。

“迈克尔，”她说，“几个月以前我向你请求过，现在我要再请求一次……把留在你手上的所有信件和纸片都还给我……除非你已经把它们都毁了！为了大家好，你一定得明白，我有多么想把泽西的那段辰光彻底忘掉。”

“哦，赐福于这个女人吧！……我把你写给我的每一片纸片都包好了，准备在车上交给你——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出现。”

她向他解释那天因为她姑妈的去世使她无法启程。“那么这包东西怎样了呢？”她问道。

他说不清——他得考虑考虑。她走了以后，他想起了以前有一堆没有用的废纸，还遗留在他从前饭厅的保险柜里——这一个柜子是做在他老宅的墙里的——现在这宅子已归法尔伏雷所有了。那些信件可能就在那堆废纸里。

亨查德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副古怪模样。那只柜子会不会被打开过呢？

就在这事发生的当天晚上，钟声响彻卡斯特桥的上空，管乐、木乐、弦乐和皮乐组成的乐队，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穿过大街，走过小巷，音量之大、声调之杂真是空前绝后。法尔伏雷登上了市长的宝座——这一任王朝的选举要回溯到查理一世[55]，现在该是第二百零几任了——美丽的露赛妲成了这个城的宠儿……可是，不得了！在那个蓓蕾里有一只虫子——亨查德，他会吐出什么话来呢！

与此同时，亨查德正因为听了误传，说法尔伏雷反对替他买下那种子小店的计划，而心头怒火中烧；而现在他又耳闻市府选举的消息——这次选举，由于法尔伏雷较为年轻，而且又是个苏格兰人，真是一桩史无前例的大事，所以盛况空前，热闹非凡。钟声和乐队声浑响一体，简直像坦莫伦[56]的号角一样。一败涂地的亨查德难以名状地痛心，现在他觉得他被排斥到没有任何立锥之地了。

次日清晨，他像往常一样来到粮仓上班。到了十一点左右，唐纳德从绿门走进来，丝毫也没有露出显贵的迹象。可是因为这次选举，他同亨查德彼此之间在地位上的变化更大了。这位谦逊的年轻人的态度，又显出了忸怩不安的神情，可是亨查德对此却显得满不在乎。法尔伏雷看见他神态坦然自若，也就立刻喜形于色了。

“我正想问您，”亨查德说，“我有一包东西，大概是放在饭厅的保险箱里。”他接着又把那包东西的样子说了一通。

“如果是这样的话，它该还在那儿的，”法尔伏雷说，“这只保险箱，我还从来没打开过呢！因为我的一些文件都存放在银行里，夜里睡觉可安稳些。”

“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多大关系，”亨查德说，“可是今天晚上，要是您方便的话，我想来取。”

他来践约的时候，天色已很晚了。他喝得醉醺醺的——如今他经常如此，当他走近这幢宅子的时候，他的唇角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情，仿佛正考虑去做一种可怕的游戏。自从他的老宅易主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来访。但不知为什么，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力量驱使他走进这宅子。门铃的声响犹如他的亲信奴仆的声音，这个亲信背叛了他而投靠了他人。两扇大门的开关声响唤醒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法尔伏雷把他请进了饭厅，他马上打开了造在墙里的铁保险箱。这正是他的，他亨查德的保险箱；是在他亲自监督下，由一个聪明的锁匠制成的。法尔伏雷从里面取出了那包信件及其他文件，并且因为没有把东西归还给他而道歉。

“没有关系，”亨查德冷冷地说，“事实上，它们大多是信件……”他坐了下来，一面打开露赛妲的信件一面接着说，“是的，都在这儿啦，没想到我还要再看看这些信。我但愿露赛妲昨天辛苦了一场以后，身体无恙吧？”

“她感到有点疲倦，早早睡了。”

亨查德翻阅着这一封封信，并且颇有兴味地整理着它们。法尔伏雷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你肯定不会忘记，”他又再说，“在我过去历史上的一段有趣的往事，以前曾经给你讲起过，你曾经帮了一点忙。事实上，这些信就是与那件不幸的事情有关的。不过，感谢上帝，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那个可怜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呢？”

“庆幸的是她结了婚，日子过得不错。”亨查德说，“所以她责备我的一番话，我不会感到难受和痛心了；要不然，这些话会让我受不了的……请听一听一个愤懑的女人会说出什么话来！”

尽管法尔伏雷很没兴致听他这番话，可为了讨得亨查德的欢心，他一面连连打着哈欠，一面又装着非常专注地倾听着。

“在我看来，”亨查德念道，“真是没有指望了。一个人全不顾世俗就委身于你——她觉得她不可能另嫁他人，她对于你跟你在街上遇见的第一个女人没有啥两样——我的情形就是如此。我明白你并没要加害于我的意思，可是你却成了害我的媒介。假如你现在的太太死了，你能把我放在她的位置上，这么做多少是个安慰——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这样做呢？因为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很少的几个朋友也抛弃了我，你也如此。”

“她同我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亨查德说，“在我穷途末路的时候，像这样的话不知说了多多少少。”

“是的，”法尔伏雷心不在焉地说，“女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事实上，他对女性知之甚微；然而他看出他所崇拜的女人，同现在谈起的那个陌生女人，在感情表现的方式上，是有其相似之处的。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说，只要阿芙洛狄忒[57]装扮成人，总是这样说话的。

亨查德翻开了另一封信，照样地念将起来，也像前头那社念到署名就停住了。

“她的名字我不念出来，”他温和地说，“因为我没娶她，而另一个男人娶了她。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对不起她。”

“真的，真的，”法尔伏雷说，“为什么你太太苏珊死了以后不跟她结婚？”法尔伏雷问过这个以后，又问了其他一些问题。他的口气平静冷淡，好像这件事与他毫不相干。

“啊——你问得好！”亨查德说，嘴角又隐约露出新月形的怪笑，“尽管她发了许多誓，可是当我义不容辞挺身而出要与她结婚的时候，她对我却恩断义绝。”

“或许……她早已嫁人了吧？”

亨查德好像想到，要这样一步一步细细地说下去，就要露马脚了。于是他应了一声“是”。

“这位年轻小姐的心思必定是朝三暮四。”

“真的，那是真的。”亨查德特别强调说。

他又打开了第三封、第四封信，并且念了起来。这次他念到了结尾，仿佛信的署名就要同信的内容一起念出来了。但他又突然止住了。我们可以预料得到，事实上他早已下了决心，在这出戏的结尾，一定要把署名给念出来的，这必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他进这宅子来就是这个用意。可是他坐在这儿，他并没有热血沸腾，他那火爆性子发不起来。这种事没有火性是做不了的。这样一件叫人心碎的事情，就连他也于心不忍。他的个性就是这样，性子上来时，他可以把他们两个人都除掉；倘若换一种口蜜腹剑的方式，他的仇恨心就难以发泄了。

三十五

正如唐纳德所说，露赛妲因为疲倦很早就回自己的卧室了。不过，她并没有睡下，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读起书来，细细想着这一天来的事情。当亨查德按响门铃的时候，她猜想着，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访呢！餐厅几乎就在她卧房底下，她听到把来人让进了里面，不久又听见有人含含糊糊地在念着什么。

唐纳德通常上楼的时间已经到了，又过去了，可是念东西和谈话的声音还在进行。这是以往少有的事情。她只能想大概是有人犯了极特别的罪状，来人——不管是谁——在从卡斯特桥纪事报的专刊上，读到这件事的始末。末了她离开房间，走下楼来。餐厅门半开半闭着，在全家人都已歇息的安静中，她刚刚走到楼梯的半当中，就已听出了声音和所念的字字句句。她完全惊呆了。就是她自己的话，竟从亨查德的嗓音里传了出来，就好像幽灵从坟墓里向她迎面走来，向她致意一般。

露赛妲倚在楼梯的栏杆上，脸颊贴着那光滑的扶手，犹如她在悲悯中要同它做朋友似的。她这样僵直地站着，传进她耳朵里的话越来越多，但最使她惊讶的是她丈夫说话的口吻。他说话的腔调不过是一个人在打发自己的时间罢了。

“请允许我说一句，”他说，这时还能听见纸片的响声，可见亨查德又另外打开了一张纸，“这些信本是她写给你个人的，而你又一句不漏地读给一个陌生人听。这对于这位年轻女子能说是公平的纪念吗？”

“噢，是的，”亨查德说，“所以我不说出她的名字来。我拿她当作所有的女人的一个例子，不算是毁谤某一个人。”

“要是我是你的话，我就把它们统统毁掉。”法尔伏雷说，他对这些信件比以前更谨慎了，“因为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假若叫人知道了，这会伤害她的。”

“不，我不会毁掉它们的。”亨查德喃喃地说，一面把信收拾好，接着他站了起来。露赛妲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浑身软瘫无力，艰难地走回卧房。她坐在床沿上等待着，由于恐惧，已无力脱去衣服。亨查德在分手时会不会说出秘密来呢？她的忧虑是可怕的。要是她同唐纳德最初相识的时候就和盘托出的话，他可能不会介意的，照样同她结婚——这事在以前似乎是没有把握的，可现在不管是她，还是其他什么人，要是把这事讲给他听，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门砰然关上了，她听见她丈夫在闩门。他照例四处看了一遍，随后安详地走上楼来。当他在房门口出现的时候，她眼中的火花差点熄灭了。有一会儿，她疑虑的目光凝视着，转而她大喜过望。但见他仔细地瞧着她，一脸讪笑。这种神情是一个人刚摆脱了令人讨厌的应酬后才会流露的。她再也无法自持了，歇斯底里地啜泣了起来。

法尔伏雷待她稍稍平静以后，自然就谈到了亨查德。“在所有的来访者中，他可算是最不受欢迎的了，”他说，“然而我认为他神经有点不对劲了。他把与他过去生活有关的信件一封封念给我听，我也只得老老实实耐耐心心地听他念啰！”

几句话就足够了，亨查德终究还没有说出那末尾的署名来。简单地说，亨查德站在门口台阶上说了这样的话：“哦，我很感谢你肯听我这么念。说不定哪一天，我可能会把她的事再多讲一些给你听听。”

她听了这些话，又担起心来，她明白亨查德就是存心要把全部事情抖出来。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总觉得我们的对头具有一种决不善罢甘休的活动力量，这种力量无论在我们身上还是在我们朋友身上是从来都不具备的；而我们会忘记不论是竭力施行报复的人们或是慷慨施恩的人们，都可能因缺乏信心而半途而废。

第二天早上，露赛妲没有起床，思索着如何来挡住这刚刚开始的进攻。勇敢地向唐纳德和盘托出说出真相？她依稀觉得这样做还是过于大胆了。她唯恐他如同世上其他凡人一样，会认定这事本来就是她的罪过，而绝不是她个人的不幸。她决定要说服他——不是说服唐纳德，而是说服她的对头。就一个女人而言，看来这是唯一有效的武器了。主意打定，她起了床，写信给那个精神上折磨她的人。

昨天夜里，我偶然听见了你与我丈夫的谈话，而且看出了你有意要报复。这个念头把我击垮了！可怜可怜我这个痛苦不堪的女人吧！倘若你看见我，你会心软的。你不知道，我近来忧虑缠身，难以自拔。你收工时，太阳还没落山以前，我在环形戏场里等你，请你务必到那边来一趟。我若不同你见上一面，听你亲口说出再也不玩如此无聊的恶作剧，我是不会安下心来的。

写完这封恳求信，她对自己说：“倘若眼泪和祈求曾经使弱者同强者争斗，那么现在就让他们较量较量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就打扮起来，可这次不同于往常。她要着意增强自身的自然魅力，这正是她成年时期为之努力的，在这方面，她也绝不是个新手。可是今天她却不这样做了，反而故意损毁她的自然风姿。尽管她天生丽质，但昨夜一夜折腾，使她容颜有些憔悴，一副由于极度哀伤而早老的模样。她选了一件极一般、极朴素、成年人不穿的衣裳。一方面她有意如此，另一方面由于她精神振作不起来。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她遮上了面纱，匆匆溜出了家门。她走到环形戏场对面的马路上的时候，太阳就像一个火球似的停在小山上。她急促地走进环形戏场里去，里面黑咕隆咚的，因为一件活的东西都没有，便更加重了这样的氛围。

她没有灰心，因为她怀有一种希望，尽管这种希望是可怕的。亨查德从山顶上走过来，露赛妲局促不安地等待着。待他走到中间比武场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态度有了变化，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停住了。她想不出究竟是为什么。

任何人也不会想出个究竟的。实际上是：露赛妲指定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同这喜怒无常、迷信而乖戾的人来相会，她在无意之间得到了后援，使她的恳求达到了她用言语所不能达到的最有力的作用。她站在大环形戏场里的身影，她的朴实无华的衣着，她那希望和祈求的态度，这一切都给了他那么强烈的震撼，因此在他灵魂深处，另一个被他虐待的女人又复活了。她当年也曾像这样站在这儿，而如今她已长眠九泉了。这个回忆使他再也鼓不起勇气来，他的内心深深责备自己不该这样对一个弱女子生出报复的念头。当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没有开口，她的目的已达到一半了。

他走下来时，他的态度中既隐有讥笑也有些满在不乎，他那似笑非笑的古怪样子收敛了，他声调低沉而又亲切：“晚上好啊。你要我来，我当然乐意恭候。”

“哦，谢谢您。”她局促不安地说。

“见你这样憔悴，我很不好受。”他含含糊糊地说，并不掩饰他内心的悔恨。

“怎么你会难过呢？这不是你故意造成的吗？”她摇摇头说。

“什么？”亨查德不安地说，“究竟我做了什么惹你这般苦恼啊？”

“完全是你惹的，”她说，“我没有什么可伤心的，要不是你的威吓，我一直是很快乐的。迈克尔，不要这样为难我了，你应该看到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当年我来此地时还很年轻，可现在我成了个老太婆；不论是我丈夫也好，还是别的男人，都不会对我有兴趣了。”

亨查德的武装被解除了。他原先对于一般妇女就有一种不屑一顾的怜悯心，现在这个恳求者就像他第一个女人的化身般站在他面前，更增强了这种情感。露赛妲还是那个露赛妲，她以前那种遇事不假思索而后惹了不少麻烦的轻率，至今仍然留在她的身上。她会这样不避嫌疑地来同他见面，而竟然没有觉察潜伏的危险。这样的妇人，像一头很小很小的鹿儿，不值一射；他深感愧赧，想当场侮辱露赛妲的兴趣和欲望顿时烟消云散了。他已不再嫉妒法尔伏雷的收获，除了金钱以外，在这场婚姻中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亨查德对于这场把戏急着要洗手不干了。

“哦，你要我做什么呢？”他温和地说，“我相信我一定会很情愿做的。我念那些信件仅仅是开开玩笑罢了，什么秘密都没有泄露出来啊！”

“把你手里所有的信件和纸片，凡是涉及婚姻或更见不得的，都还给我吧。”

“就这么办吧。所有纸片都是你的了……可是，露赛妲，在你我之间，迟早会被他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

“啊！”她颤抖着热烈地说，“可是不到我向他证明我是他忠实的无愧的妻子的时候，还不能让他知道，待到那时，他就会原谅我的一切的。”

亨查德默默地看着她。即使到了现在，他还在嫉炉法尔伏雷能得到这样真诚的爱情。“哼……我但愿如此。我敢发誓，你一定会拿到这些信的，你的秘密会保守住的。”

“你真是太好啦！可我怎样才能得到它们呢？”

他想了一下，说第二天早晨就送去。“不要怀疑我，”他又说，“我一定说话算话。”

三十六

赴约回来时，露赛妲看见一个人等在她自己家门口附近的街灯底下。当她刚要停下来跨进门的时候，这人过来跟她说话了。来人是约普。

他请她原谅这样跟她打招呼，但是他听说附近有一个粮食商曾托请法尔伏雷保荐一个工作人员。倘若这样，他愿意毛遂自荐。他可以提出很好的保证，这在他给法尔伏雷先生的信中说得很详细了。要是露赛妲能在她丈夫面前美言几句的话，他将感激不尽。

“对此我一无所知。”露赛妲冷冷地说。

“但是，你可以得到证明，我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忠诚可靠，夫人。”约普说，“我在泽西已好几年，在那儿我就见过你。”

“是吗？”她答道，“可我对你什么都不了解哪！”

“夫人，我想只要有你一两句话，就会让我得到我所盼望的一切了。”他执拗地说。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说对这件事她束手无策，因为她要赶在她丈夫回来前进屋。于是她就把他扔在人行道上，只管自己走了。

他看着她进了屋，后来就回家了。他一到家，就在没有生火的壁炉边坐了下来，仔细看着那犬形铁架和放在上面打算第二天早晨煮茶用的劈柴。一会儿楼上的声音惊动了他，亨查德先生从卧室里走了下来，他好像在房里翻过箱子了。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约普，我的意思是就在今晚。要是你可以的话，把这个交给法尔伏雷太太。当然，我应该亲自送去，但是我不想人家在那里看到我。”

他交给他一个用棕色纸封好的纸包。亨查德历来说话算话的，一回得家来，他就立即搜寻他剩下不多的东西，把露赛妲写给他的每一张纸片都归拢在一起。约普露出一副又情愿又不情愿的样子。

“哦，你今天进行得怎么样啦？”他的房客问道，“有希望找到什么门路吗？”

“恐怕不行。”约普说，他没有把他写信请求法尔伏雷的事告诉对方。

“在卡斯特桥市是永远不会有啦，”亨查德断然地说，“你一定得再跑跑。”他向约普道了声晚安，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约普一直坐着。后来他的目光被墙上的烛光影子所吸引住了，他看着那蜡烛，发现它已经化成了一个头形，仿佛是火红的花甘兰。他的视线碰到了亨查德的那包东西。他明白亨查德与现在的法尔伏雷太太之间曾经有过某种爱情方面的瓜葛。在这个问题上，他模模糊糊地理出了一条线来：亨查德有一包属于法尔伏雷太太的东西，而他又不亲自还给她。包里究竟会是什么呢？他就这样一直猜下去，他恨露赛妲的傲慢不逊——他是这样想的。这个念头使他无法自持，又受了好奇心的驱使，他非常想知道她同亨查德之间到底有没有见不得人的把柄。于是他仔细检查了那包东西。钢笔和诸如此类的东西，这类东西在亨查德手里只不过是些笨拙的工具，他没有在火漆封口上加盖印章，他从来就不觉得这样做会有多大保密功效。约普在这方面绝不是一个外行，他用小刀割开一个封口，从开口处往里面看，他看出这是一包信件，他高兴极了。他又用蜡烛把这一头的火漆化软了，重新封好，然后带着这包东西走出门去。

他沿着河边的一条路往城市的下部走去，直到大街尽头的桥头，走到灯光下，他看见邱克索姆大娘和南思·莫克利奇正站在桥上。

“我们正打算去米克生巷，到彼得芬阁[58]里去转转，然后再上床睡觉。”邱克索姆太太说，“那里提琴和小鼓正在表演。主啊，你有什么事啊……约普，一块儿去好吧，要不了你五分钟。”

约普平常是避开这帮子人的，然而眼前的情况使他多少有些比往常无所顾忌了，因此没说几句话，他就打定主意径直朝那个地方走去了。

德尔诺弗虽然地势较高，但它主要还是由一些粮仓和农场上的建筑物七拼八凑起来的。也有教区觉得不大顺眼的一面，这就是米克生巷，如今是一片残壁断垣。

米克生巷是周围所有村庄的亚杜兰洞[59]。这个地方是穷愁潦倒的、债台高筑的和遭遇坎坷的人们的藏匿之地。农庄上的雇工和另外一些农民，他们劳作之余免不了还要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而在偷过东西以后又免不了要喝上点酒，寻衅闹事。这帮家伙注定迟早要住到这米克生巷里来的。乡下的工匠懒得做工，乡下的侍役也不愿侍候别人，他们也都游荡到这儿或是被迫来到米克生巷。

米克生巷和它周围的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小草屋子像一根烤肉的铁钎子似的插进了潮湿多雾的低地里去。在这巷子里，令人伤心的、下流不堪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比比皆是，司空见惯。邪恶在某些邻近的家门自由进出；胡作非为、肆无忌惮就在弯曲烟囱的屋檐下生根；厚颜无耻就关在弓形窗户里面；打家劫舍、翻墙入室的事儿就潜藏在柳树旁边那些茅草屋里；甚至肆意谋杀在这里也不是全然没有的。在一条小胡同里有一堆茅屋，或许多年以前在里面还建立了驱除疫病的神坛。在亨查德和法尔伏雷当市长时期，米克生巷的现状就是如此。

然而这片发霉的叶子，在这棵枝繁叶茂的、欣欣向荣的卡斯特桥的树上，是紧紧连着空旷的原野的，离开蔚巍壮观的榆树不到百码远，并可遥望到沼泽地对面美丽的高地、麦田和达官贵人的宅院。一条小溪把沼泽地和住房分开。从其外表看，好像没有路径相通的——除非绕着大路走过去，才能通向那些房屋。但是在每一家房主的楼下，都搁着一块九英寸宽的木板，这块木板是座秘密的桥梁。

倘若你是那些流亡户主之一，在天黑以后——这时正是这里上班的时间——你若是干完了工作回家来，你悄悄地穿过沼泽地，走近那条小溪，对着你的房子吹一声口哨，对面马上会闪出个人影来，他把那九英寸宽的桥的一端朝天竖着拿过来，然后又放平，你走过去，就会有一只手一面扶你落地，一面把你从附近地里捉来的雉鸡和野兔等猎物接过去。次日早晨，你把它们卖了，再过一天你便站在地方官面前，同情你的乡邻们都只敢背后偷偷地看着你。你一度失踪了，而后你便偷偷住进了米克生巷。

薄暮时分，沿着这条巷子走去，陌生人可以看到里面有两三样独特的特征。其一是半路上的小客栈后院里，不时地传来轰轰隆隆的响声，你可以猜着这里面是一家掷木球的场子；其二便是在各家住家，家家都传出阵阵吹奏声——几乎从每一家敞开的门口，都传出管乐齐鸣的声音；再有在各家门道里，常常可以看见女人身上有一条白围裙罩在肮脏的长袍上。一条雪白的围裙，在难以保持无瑕的环境里，倒成了一件腻心的衣物了。何况是穿着这种白围裙的女人的姿势和走路的样子，把白围裙所表现的朴实无华和清白无瑕给糟蹋了——她们的肩膀靠着门框子，多半蜷着手放在屁股上，这种姿势看起来像是有两个柄的大水杯的形象。同时，每逢巷子里一有了像是男人的脚步声，每一个诚实妇女的头便灵活地在脖子上转动起来，而她正直的眼睛也就跟着灵活地旋转着。然而在诸多坏事当中，穷人的尊严，也在这里找得到。在某些屋顶下，就住着清白而善良的灵魂。他们住到这里来，是由于穷困的缘故，再没有别的。有些人家，从前是大家族，如今家道中落，几乎要灭种了，便从颓衰的村庄走来。论农村社会划分，他们叫做“养活人的”或地主；另外还有些佃户和其他身份的人，为了某种缘故，他们竟至倾家荡产，离乡背井抛下他们世世代代扎根的乡下，他们除非愿意睡在路边的篱笆下，只有流落到此地。

称作彼得芬阁的小客栈是米克生的教堂。这个小客栈同一般的这类场所一样坐落在中心地区。它跟“三水手”的社会关系，如同“三水手”同“皇家纹章”的社会关系一样。乍一看，这客栈是那么富丽堂皇，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前门总是关着的，而门前的台阶被擦得锃亮，让人不敢驻足。然而在这客栈门厅的拐角处，有一条小胡同，其实它只不过是一条暗弄，把这座房子同隔壁的建筑分开了。胡同的半当中，有一道窄门，因为无数只手和无数肩膀的磨来擦去，变得光秃秃的，油漆也驳落了。这才是真正的进客栈的门。

人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个步行的人，茫茫然沿着米克生巷子走过去。可是一会儿工夫，不见了他的踪影，闹得看着他的人干瞪眼，就好像艾史东瞧不见了拉文斯伍德一样。那个茫茫然的步行人，侧着身子灵巧地一转，便钻进了小夹道；他又同样这么灵巧地一转，再溜进了小客栈。

“三水手”里的一伙人，若同聚集在这里的一伙人比较起来，便成了上等人了；不过得承认，“三水手”里最低层次的人有些方面可与彼得芬阁里最高层次的人等量齐观。各式人等，包括无家可归的和专走歪门邪道的人，都沉湎于此。客栈女老板是一个有德行的女人，因为某案件的牵连，受了冤枉，曾被关进监牢，受了一年多的罪。从此她除了偶尔遇上逮捕过她的警察还眨眨眼睛有所表示外，一直放长着脸，挂着一副殉道者的面孔。

约普和他的朋友来到了这座房子，他们坐的位子又薄又高，座位顶上有几根细麻绳拴在天花板上的挂钩上；因为倘若没有这类的安全措施，客人要是喧哗起来，那些座位就会不稳而翻倒。后院里传来木球的轰隆声，和炉子风箱咔嗒咔嗒难以入耳的嘈杂声。无辜遭受了乡绅迫害的、从前到圆场去偷猎的人和看守圆场的人，他们今天不计前嫌肩并肩地坐在一道——这些人过去曾经打过架，后来一方被判了罪，另一方失宠被主人解雇了，这才使他们成了同路人。他们心平气和地坐到一起谈论着逝去的岁月。

“察尔，你还记得吧，你以前曾用一个黑莓子把鳟鱼诱上钩来，河水竟连涟漪都不起。”一个免职的看围场的人说，“有一次我就在这种辰光捉到了你，你可记得吗？”

“这我记得。不过我最倒霉的一次，就是在雅尔伯理树林里捉野鸡的那回事。那次你的老婆起的誓是假的……她起的誓是假的……这是无可否认的。”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约普问道。

“……佐易向我逼过来，我们一块儿滚在地上，就在他家的花园篱笆墙边。他的老婆一听到吵闹声就立刻奔了出来，手上还拿着通火铁条。树底下很黑，她看不清谁在上面。‘佐易，你在哪儿？上面还是下面？’她还叫了起来。天晓得！我就是因为她才被捉住的！后来我们进了大厅，她赌咒发誓那只野鸡是她养的。其实，佐易，根本不是你的，那是布朗乡绅养的鸡——的的确确是他的——我们在个把钟头前从他的林子走过，顺手牵羊拣来的。我受了这么大的冤枉，伤心透啦……算啦——现在总算过去了。”

“在那件事好几天前头，我老早就可以捉到你啦，”围场的看守人说，“有几十次，我不过离你十来码远，你拎着好几只鸡，那一只瘦鸡还真比不上它们呢！”

“真的……让人得到风声，我们干的就不算正当的事啰！”卖香甜麦片粥的女人说。她新近住到这里来，这时也跟别的人坐在一块儿。她到过很多地方，因此她讲起话来总有海阔天空见多识广的味道。就是她，问起了约普，他紧紧地挟在胳膊底下的那包东西究竟是什么。

“嘿，这里面有一个大秘密。”约普说，“这是一团灼热的情焰。想想看吧，一个女人会这么深深地眷恋着一个男人，可是却又那么无情地恨着另一个男人。”

“先生，你脑子里在想的是什么呀？”

“这城里的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我要叫她出出丑！我敢担保，要是把她的情书念出来，那才够味呢！这个穿着绫罗绸缎水性杨花的傲慢女人，我手上拿着的就是她的情书。”

“情书？念来给我们听听，好人儿。”邱克索姆太太说，“老天哪！你可记得，利查得，我们年轻的时候，蠢到什么样子啊！找一个小学生替我们写信，给他一个便士，好让他不跟别人讲信上写的啥。你还记得不？”

这时约普用手指挑开了封口，把那封袋打开了，乱摸了一阵，信手抽出一封，大声念了几段。虽然这些信写得隐隐约约的，并没有大胆表露什么，可是这些段落，顿时就把露赛妲竭力想要隐瞒的秘密抖了出来。

“这是法尔伏雷太太写的！”南思·莫克利奇说，“我们这些体面的女人中间，竟有人会做出这等丑事来，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可她又嫁了一个男人！”

“现在她是好多了。”上了年纪的卖粥女说，“唉，是我把她从这桩不美满的姻缘中救出来的，可又怎么样呢？她会因此而感谢我吗？”

“我说，那倒是桃色新闻的最好材料哪！”南思说。

“对啊，”邱克索姆太太想了想说，“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的桃色风潮的材料呢！切莫错过良机。记得上次在卡斯特桥看到过像这种事，现在算来快十年了吧！”

这会儿，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客栈女老板对那个名叫察尔的人说：“吉姆回来啦，你去替我搭搭桥好吗？”

察尔没有答话，便跟他的同伴佐易站了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一盏马灯，打后门向花园小径走出去。这条小径就在那小溪边上，不知怎的突然被切断了。小溪对面，是那开阔的沼泽地。他们往前走的时候，从沼泽地那面吹来阵阵冷湿的微风，吹拂着他们的脸。他们一个拿起了作为桥的备用木板，放平了搭过河去；木板的另一头刚触到地，便有脚步踏上来，接着从阴影里走出一个壮实的汉子来，膝盖上绑着皮护膝，腋下夹着一支双筒猎枪，背后还吊着几只鸟儿。他们问他运气好不好。

“不太好，”他敷衍地说，“里面没有什么事吧！”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就往里走了。另两人把桥收了回来，正要随在他的身后走回去，但没等他们进屋，沼泽地上又传来了“啊号”，把他们叫住了。

喊声重复了一遍。他们把马灯放到一间下房里，回到溪边来。

“啊号——这是不是到卡斯特桥去的路？”对面有人说。

“不是正路，”察尔说，“你前面有条河。”

“我不管……就在这儿过去吧！”沼泽地里的人说，“今天我走得够多啦！”

“等一会儿，”察尔说，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对头，“佐易，把马灯和木板拿过来，他是一个迷路人。朋友，你该顺着关卡大路走，你不该闯到这里来。”

“是的，我现在明白了。可是我看见这儿有亮光，于是我对自己说，这是条近路，顺着走就是了。”

这时木板放平了，陌生人的身影从黑暗里露了出来。他是一个中年人，有一张宽大而和蔼的脸，因为老得早，头发和胡须都变灰白了。他毫不犹豫地踏上了木板，仿佛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向他们道了谢，从他们面前走过了花园。“这是什么地方？”到了门口时，他问。

“小客栈。”

“哦，也许我正好可以住下来。那么咱们进去吧，你们可以润润嗓子，也算对你们给我那块跳板的报答。”

他们跟他进了客栈，里面灯光要比外面亮多了，这个人的身价用眼直观要比听其声音骤然增加不少，他的衣衫，有一种俗不可耐的豪华——外衣是毛皮制的，头上顶着一顶海豹皮的帽子。虽说这种打扮夜里不觉暖和，可在白天就觉得燥热了，因为这时已近暮春了。他手上提着一个桃花木的小箱子，上面捆着皮条，嵌着黄铜钉。

透过厨房门，他一看对面的一伙人，不禁大惊失色，便立刻打消了住在这里的念头。但为了表示他并不介意，他要了几杯上好的酒，站在过道里付了钱，转身想从前门朝外走。门是上了闩的，客栈女老板在开门的时候，客座里还在继续谈论着桃色风潮的话，他也听到了。

“他们说的‘桃色风潮’是什么意思？”他问女老板。

“哦，先生。”女老板晃动着她的大耳环，客气可又轻蔑地说，“一个人的老婆，要是跟别的男人有什么勾勾搭搭，这一带的人们照例就要起哄闹事。可是我是个有头有脸的老板，我不怂恿他们这样做。”

“不过他们还要这样干呢？我想，这一定很好看哩！是吗？”

“是的，先生。”她似笑非笑地笑了笑，接着，又故作天真地，用眼角瞄瞄他，说，“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最有趣不过了！只是要破点财。”

“哦，我记得我曾听到过这类事情。眼前我要在卡斯特桥住上两三个星期，看看这场戏倒也不错。等一等，”他转过身来，进了客座厅，说，“喂，朋友们，你们谈的这种老风俗，我倒想看一看。出点钱我倒不在乎……接住！”他扔了一个金镑到桌上，又到门口来找女老板，问了问到城里去的路，径直走了出去。

“他既然拿得出一个金镑，一定还有很多。”察尔说。这时他拿起那个金镑交给女老板保管。

“啊哈！我们得从他那里再掏几个呀！”

“不行，不行，”女老板回答说，“感谢上帝，这是座体面的房子，有辱于它庄严的事一概不能做，我决不许你们做！”

“得啦！”约普说，“现在我们该认为这件事已经开始了，一切即将准备就绪。”

“我们得干！”南思说，“大笑一场比喝杯药酒心里还要痛快，这句话真有道理。”

约普把信都收拾起来，这时天色有些晚了，他不打算那天晚上再送信到法尔伏雷的家里去。他一回到家，像原先那样把信封好；第二天早晨，把那包东西送给了收信人。露赛妲收到小包不到一小时就把包里的东西烧成了灰烬。她——可怜的人儿哪！她简直想跪下来感谢上苍，以前她同亨查德那段不幸的浪漫逸事，总算过去了，终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她过去的事情与其说是有意的，还不如说是出于疏忽怠慢。但这件事，要真让人知道了，似乎还照样会在她与她丈夫之间酿成悲惨的结局。

三十七

就在这时候，卡斯特桥的时事里突然插进来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件，这事件一直影响到卡斯特桥最下层的社会，跟桃色风潮的潜伏期同时搅动着这个社会的内部。这是一件令人激奋的大事件。这个事件在一个小城市里经过以后，便要永远载入这个城市的史册。这就像炎热的夏天要在树干上年年岁岁刻下年轮的印记一样。

一个皇室的显贵，这时正往西部更远的地方去主持一项巨大工程的开幕典礼，将要从这里经过。他已经答应在市里停留半个来小时，接受卡斯特桥当局的祝辞。卡斯特桥作为有代表性的农业中心，希望藉此表现出对于这位贵人的崇敬。由于他在农业技艺的较为科学化的基础上，精心设计改进，才得以对于农业学和经济学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自乔治三世以来，卡斯特桥还没见过皇室人员，只有一次是君主夜行路过，在“皇家纹章”停下来换马，人们才在烛光下领略了几分钟他的模样，因此这里的市民们决定对这一次非同凡响的际遇举行狂欢“大宴会”。半个小时的停留不算长，可是郑重其事仍然可以造出许多事情来，而最关键的是要有一个好天气。

祝词是一位善于写艺术字体的艺术家预先写在羊皮纸上的，涂了做招牌的店里最好的金叶子和颜料。在佳日的前一天——星期二，市参议会召开了会议，布置进程的一切细节。在开会时，会议室的门是敞开的，他们听见有沉重的脚步声走上楼来。脚步声穿过走道，亨查德走进了屋。他穿着的破衣烂衫，还是当年他在这会议室里有一席之地时常穿的那一套。

“我有一种感觉，”他走向桌前把手放在绿台布上时说，“我很愿意跟你们一起来接待我们的贵宾。我想，我可以同大家一块儿走走吧？”

参议员们面面相觑，交换着尴尬的目光，在这沉默中，葛劳尔咬着羽毛笔，咬得那么有力，差点把笔的一头都啃下去了。年轻的市长法尔伏雷，由于职位关系，坐在那张大椅子上，他直接地感觉到会场的情绪。因为他是个代言人，非发言不可，尽管他心里热切盼着有人肯出头讲话。

“亨查德先生，我看这不大妥当吧，”他说，“市参议会终归是市参议会，你既然已不是本会的一分子，你这样做就出格了。如果让你参加，那别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是有特别理由来参加这个仪式的。”

法尔伏雷向四周环视了一下：“我想我已表达了市参议会的意见。”

“是的，是的。”巴斯医生、朗律师、特勃尔参议员和别的几个人都说。

“那么，从官方来说绝不允许我参加啦？”

“我想是这样的，真的，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不过，你当然可以像别的观众那样参加；照着他们那样，能清清楚楚看到全部场面。”

这种话，不消说，亨查德也很明白的，所以他不答话，转身就走开了。

他的念头原先不过是一时的，可是遭到了拒绝，这个念头反倒凝化成一个决心了。

“我要去欢迎殿下，否则谁也别想去！”他逢人便讲，“我决不能叫法尔伏雷骑在我头上，那群卑鄙的家伙也休想！你们等着瞧吧！”

吉日的早晨，天气晴朗，圆圆的太阳，很早就同那些伏在窗口望着东方的人们照面了。凭着丰富的经验，人们看得出这天的太阳是会持久的。不久从郡府、乡镇以及遥远的林区和寂寞的高地涌来了观光的客人，远来的客人穿着油光锃亮的靴子，女的戴着各式宽边帽。他们都是来看欢迎盛会的。倘若看不到，总也得靠得近些。市里干活的劳工，几乎没有一个不穿上一件干干净净的衬衣的。所罗门·朗威斯、克利斯托弗·康尼、布兹弗德和他们的伙伴们，把往常十一点钟喝酒的时间，提前到十点半钟，以示他们对这件事的重视。而从这一天起，他们有好几天都觉得难以回到原定的时间去。

亨查德已经决定当天不出工，一清早他就喝了一杯甜酒提提神。走到街上，他遇到了伊丽莎白·简，他们已有一个礼拜没见面了。他对她说：“幸而这件事还没来我二十年的誓言就已经期满了，不然的话，我绝没有精神来干这桩事的。”

“干什么事？”她惊讶地问。

“我正要给我们的皇室贵宾搞一次欢迎。”

她摸不透他话中之意。“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吧？”她说。

“去看看？我另外还有紧要的事情要干哩！你去看吧，这是值得一看的。”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猜度出这是什么意思，只得满怀狐疑地把自己打扮好。开场的时间快到了，她又远远望见了她的继父。她以为他是到“三水手”去的，然而却不是。他用胳膊肘推着人，穿过了快乐的人群，走进布商伍尔弗礼的铺子里去。她在人群中等着他。

没隔几分钟，他又走出来。出乎她的意料，他戴着一朵光彩夺目丝带结成的玫瑰花；更让她惊讶的是，他手上拿着一面略带几分乡气的旗子。这种旗子如今在城镇里是很多的，用一根白胚的松木棍子钉着一面英国旗，也许这根棍子正是白洋布上的卷布棍。在门口台阶上，亨查德把旗子卷了起来挟在腋下，往街上走去。

突然间，人群中身材高的转动了头，身材矮的踮起了脚尖，说是皇家仪仗队来到了。这时候，火车的路轨已经朝着卡斯特桥伸出了一条支线，可是还差几里路没有铺轨。因此中间的路程和以后的路程，还得照老样子，从大路上走过。人们就这样等待着——有势派的家族坐着马车；平民百姓站立着，在叮叮当当的钟声和闲谈声中，遥望着蜿蜒的伦敦大道。

伊丽莎白·简从人群后面注视着这场景。有几个座位已经布置好了，有身份的妇女可以坐在那儿观看；最前面的一个座位就由市长太太——露赛妲给占了，在她眼底下的大路上，站着亨查德。她显得那么光彩照人，那么美丽端庄；相反，他这时显得这么软弱，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不过，一个女人的眼光，是受着外界的一切支配的，当然也就不会为他所吸引了。他不仅是一个不能保持当年风采的日工，而且他又故意不屑于穿戴得好一些。所有的人，从市长到洗衣妇，都倾其所有，穿着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亨查德却执拗地穿上了邋遢的、早已褪了色的旧衣褴衫。

天哪！不幸又发生了这样的事：露赛妲的目光，看看他这面，又瞧瞧他那面，就是没有停留在他的脸上——在这样的场合，一般衣着华丽的女人，眼睛大都是如此的。她的态度十分明白地表示，她在众人面前根本不认识他了。

可是她却时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唐纳德，这时他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同几个朋友兴高采烈地说着话；他那年轻的颈脖上挂着官员们佩戴的大方环的金链子，正如皇家纹章独角兽上悬挂的一样。她丈夫说话时表现出来的每一种细微的情感，都可在她脸上和唇上找到反应。她的脸和唇的动作，也就是活脱脱他的情感的翻版。那一天，与其说是她自己活着，还不如说是活在他的身上。她除了关心法尔伏雷的一举一动以外，谁都没放在心上。

最后，在大路最远的拐弯处，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第二座桥上，有一个派去的人发出了信号；于是穿着长袍子的一个团体便从市政厅出发，朝市区入口搭建起来的拱门走去。载着皇室贵宾和他的随从的一些马车，风尘仆仆地来到这个地方；全体车辆排成一行，缓缓向市政厅行进。

这地方成了人们注视的中心。在皇家车子的前面有几码空的地方，突然有一个人插进了这块空地，谁也来不及阻拦。这人就是亨查德。但见他摘下帽子，展开了自备的旗子，往前走到缓行的车子旁边。他左手来回摇动着英国国旗，右手殷勤地向那位皇家显贵伸出去。

女人们都屏住了呼吸说：“啊，看那儿！”露赛妲几乎要晕倒了。伊丽莎白·简从站在前面的人们的肩上望过去，看到了这种情形，吓呆了；接着她的恐惧却又被她对于这一奇怪现象的兴趣战胜了。

法尔伏雷亮出了市长的权威，立刻采取了必要的措施。他抓住了亨查德的肩膀，用力往后面拉，粗鲁地命令他走开。两个人的目光会合在了一起。法尔伏雷尽管激动和气愤，却注意到了亨查德眼里凶恶的目光。亨查德倔强地站着不动，后来不知道产生了什么感触，便表示让步退了下去。法尔伏雷环顾了一下太太们的座位，看到他的卡弗尼雅[60]面如土色，可怕极了。

“我说，那个人是你先生的老东家呀！”布劳包迪太太说。她是邻近地方的一位贵妇人，正坐在露赛妲的旁边。

“东家！”唐纳德的妻子说，她立刻恼怒起来。

“您说那个人是法尔伏雷先生的老相识吗？”医生的妻子巴斯太太说，她新近才同医生结了婚，来到城里没多久。

“她是在我丈夫手下干活儿的。”露赛妲说。

“哦！……没有别的关系了吗？有人跟我说，你先生起初是他提拔的，后来才在卡斯特桥站住脚。人们是多么会说瞎话啊！”

“他们自然会这样说啦。不过根本没有这回事。唐纳德的天才，无论在哪里，用不着什么人帮忙，都可以使他打下根基的！如果世上根本没有亨查德，他也会是这个样子的。”

露赛妲之所以这样说，一半是因为她不知道唐纳德初来这里时的情形；另一半是因为她感到大家都像是想在这个得意时刻来故意同她作对。这个小风波一晃就过去了，然而那位皇室显贵必然已经看在眼里；不过他一向会随机应变，假装没有见到任何异乎寻常之事的样子。他下了车，市长走上前去，读了颂辞；贵宾致了答辞，然后同法尔伏雷说上几句话，又同市长太太露赛妲握了握手。欢迎仪式就这样不几分钟就完了。接着那些马车就像法老的战车[61]那样，那么沉重地辚辚响着跑下粮食街，走上布得茅斯大道，继续他们的旅程，奔向海岸去了。

人群中站着康尼、布兹弗德、朗威斯。“现在他跟在‘三水手’唱歌的时候有点不一样哩，”第一个人说，“真叫人奇怪，像这样品行的一个女人，怎么那么快就能跟他结了婚。”

“真的。不过一般人是多么崇拜漂亮的衣裳啊！现在有一个比她更漂亮的女人，根本没有人注意，就因为她跟那个倔强的家伙亨查德是亲戚。”

“布兹，你说这话我佩服你，”南思·莫克利奇说，“我真想看一看从这样的圣诞蜡烛上把花彩[62]剥落了的样子。干缺德的事，我不够料。不然的话，我情愿把我所有的小银币拿出来，好看看那个女人被羞辱的狼狈样子……大概不久就会看到啦。”她意味深长地又加了一句。

“一个女人不该有这份德行。”朗威斯说。

南思没有答话，可是大家都能懂她的意思。由于在彼得芬阁读了露赛妲信件而散播出来的一些捕风捉影的故事，已经造成了一件丑闻；它像一股瘴气似的弥漫在米克生巷里，又从那儿蔓延到卡斯特桥市上的几条小街上。

这一群混杂的彼此相识的闲散的人，经过自然的筛选，立刻成了两伙。常到彼得芬阁去的人，朝着米克生巷的方向走去，这些人多半是住在那个地方的；同时康尼、布兹弗德、朗威斯和他们的一伙，仍然留在大街上。

“我猜，你们都知道那儿暗地里在搞些什么吧？”布兹弗德神秘地对别人说。

康尼瞅瞅他。“不是桃色风潮吗？”

布兹弗德点了点头。

“我不相信这事会搞得起来，”朗威斯说，“他们要是布置妥当了，一定会秘密得不得了。”

“不管怎么说，我听说两个礼拜前他们就在策划啦。”

“要是我拿得准有此事，我就去宣布。”朗威斯说话的语气很慎重，“这个玩笑太不像话啦，容易在城里闹出事来的。我们知道那个苏格兰人是十足的正经人，他的太太到了这儿以后，也是个十足的正经女人。即便她以前有什么过错，那也是他们的事情，与我们不相干。”

康尼想了一下，法尔伏雷还是大家喜欢的人。可是也必须承认，作为一个市的父母官和有钱的人，他一心想着个人的事业和前途，这时在贫民的眼中，他所独具的那种不可思议的魅力消失了。想当年他是一个一文不名的潇洒的年轻人，唱起小调来，就跟树上的小鸟儿一模一样的。因此人们便不再像当年那样能够激起十分的热忱，急于叫他摆脱这场烦恼。

“克利斯托弗，我们去打听一下吧，”朗威斯继续说，“要是我们发现真有什么事，丢一封信给与他们最有关系的人，劝告他们躲避躲避。你看怎么样？”

办法定了，这一伙人也就分了手。布兹弗德对康尼说：“来，我的老朋友，我们也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倘若这些好心人知道这场玩笑的计划已经成熟到怎样程度，他们会大吃一惊的。“是的，今天晚上，”约普在米克生巷拐角上对彼得芬阁的那一批人说，“他们今天恰好都在兴头上，把这个打击当作皇室访问的一个收场，那就更有味道啦。”

至少对他来说，这不是一场玩笑，而是一个报复。

三十八

庆典是短暂的，对于像露赛妲这样一个完全受着世间欢乐的陶醉所支配的人来说，更是太短暂了。不过这庆典还是给她带来了一大胜利。她的手指间依然感觉到她同皇族的握手；她也偶尔听见人们闲谈，说丈夫很可能会授予爵士封号。此话虽没有多少根据，可似乎也不算想入非非，因为像她的苏格兰人那样善良而又讨人喜欢的人们，也曾享有过比这更意料之外的殊荣呢。

亨查德和市长冲突过以后，退到贵妇人座位的后面去了。他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出神地注视着法尔伏雷抓过他的衣领的那块地方。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一种无礼举动，竟出自他曾经宽容热忱相待过的一个人之手。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痴半呆之时，传来了露赛妲同别的女人们的谈话。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她否认他——否认他曾经帮助过唐纳德，而说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干日工活儿的。

在他回家的路上，在去拴牛桩的拱门底下，他遇见了约普。“你也是碰了一鼻子灰啊！”约普说。

“算我碰到了，又怎么样呢？”亨查德严厉地答道。

“哦，我也碰到过一回呀，所以咱俩一样倒了八辈子霉。”他简短地叙说了他求露寒妲为他当差说情的事情。

亨查德只不过是漠不关心地听他讲讲罢了。他本人同法尔伏雷和露赛妲的关系，使他把所有诸如此类的事看淡了，看穿了。他断断续续地自语着：“她当年还向我恳求；现在她嘴里都不承认了，眼睛连瞅都不瞅我一眼！……还有他——他一副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样子，把我向后赶，好像我是他牛栏里的一头牛……我忍气吞声，软弱得像头绵羊，因为我明白当场是无法解决的。他真会在火上浇油哪！……不过他得为此付出代价，她也要难过一场。一定要来一次决斗，当面分个高低，到那时咱们会看到花花公子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敌手。”

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他的全身，他的心！这个破落商人根本不假思索。他匆匆地吃了中饭，就去找法尔伏雷。作为一个商业竞争对手，他曾经受他的损害；作为一个干日工活的，他曾经挨过他的训斥；而如今，他使他蒙受了与生未有的奇耻大辱——当着全城人的面，把他当作一个无赖似的抓着衣领摇晃着。天哪！他简直无地自容了！

人群已经散去，假若不是绿色的牌楼还依然耸立着，可以说卡斯特桥的生活又恢复了它平素的样子。亨查德走下粮食街，来到法尔伏雷家，敲了敲门，扔下了话语：他很想在粮仓见一见他的东家，只要他有空，务请他光临那里。过后，他绕到屋子后面，走进了院子。

他早已料到这会儿院子里没有人，因为工人和赶车的为了早晨的庆典，都去享受半天的休假了——不过赶车的隔不了多久还要回来喂马和替马铺寝草的。他走到粮仓的台阶正要踏上去，突然放声自言自语说：“我就是比他强壮。”

亨查德回到了一个草棚子里，他从散置在那里的几段绳子里，挑出一根短的来；他把绳子的一头拴在一根钉子上，右手拿着另一头，左胳膊贴着肋骨，身子打了几转，就这样，把左臂捆绑得牢牢的。他这才踏上扶梯，走到粮仓最高的一层顶上去。

除了几只袋子，仓库里空空的，在紧里面的一头，便是时常说起的那扇门，它开在吊粮袋用的锚架和铁链子底下。他把门打开弄牢了，从门限往下望。这里离地面有三四十英尺，也就是在这地方，有一次他同法尔伏雷站在一起，当时伊丽莎白·简看见他举起胳膊来，因而引起许多疑虑，不明白这个动作表示的是什么意思。

他后退了几步，进入顶楼里等待着。从这个高出一头的位置上，他的眼睛可以扫过四周的屋顶和现在刚长出嫩叶的茂盛的栗树的上半部，还有菩提树下垂的丫枝。法尔伏雷的花园和绿门的位置就在那边。过了些许时候——他说不上有多久——那扇绿门打开了，法尔伏雷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像是要出门去的衣服。当他从墙下的阴影里显露出来的时候，薄暮的微光，把他的头和脸罩上了一层火红的颜色。亨查德紧闭着嘴，注视着他，他那方方的下巴和垂直的侧影分外明显。

法尔伏雷走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着一支曲子，看那情景，叫人知道歌曲的词句是萦回在他的心灵里的。多年以前他到这里来时，在“三水手”就是唱的这首歌的词句。当时他还是一个贫穷的青年人，正在冒险去寻求生活和碰碰运气，几乎不知该去何方——

我的忠实的朋友，这是我的手，

请伸出你的手。[63]

什么也比不上这支老歌曲更能感动亨查德的了。他意气消沉。

“不，我不能这么干！”他喘着气说，“为什么这个鬼东西这个时候要唱这支歌呢？”

法尔伏雷终于不唱了，亨查德从顶楼的门上往外望。“你可以来上面吗？”

“好的，伙计，”法尔伏雷说，“刚才我没看见你，出什么事了吗？”

过了一会儿，亨查德听见了他踏上最下面的扶梯的脚步声。他听见他上了第二层，又走向第三层，开始登上第四层了，后来他的头从地板门下面露了出来。

“这辰光你到这上边来干什么？”他走上前来问道，“你怎么不跟别的人一样去休假呢？”他的语气相当严厉，这表明他并没有忘记早晨那个尴尬场面。

亨查德没说什么，只是向后退，把扶梯的仓口门关上了，用脚跺了跺，把门紧紧地同地板合了缝；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那个正在惊讶的年轻人，他这时才注意到，亨查德有一只胳膊是绑在身上的。

“现在，”亨查德冷静地说，“我们俩面对面站着——一对一，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你的钱和你那漂亮的老婆，再不能像刚才那样把你捧过我头顶，我的贫穷也决不能把我压在下面。”

“你这些算什么意思？”法尔伏雷率直地问道。

“别着急，小伙子，你竟然当众羞辱我，连一点面子也不给，你早就该多想一想了，我这个人已没什么丢不开的事。做生意，你同我竞争，叫我破了产，跌倒做了你的雇工。你任意训斥我，叫我无脸见人，我都忍着；可是到今天，你还那样对我，叫我当众出丑，我决不能忍受了！”

法尔伏雷听到这里，有些火了。“可是那里没有你的份哪！”他说。

“要说没我的份，你们大家也谁都没份！怎么，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竟敢同我这样岁数的人说有份没份的！”他说着话，气得额头上的青筋根根爆起来。

“亨查德，你辱没了皇家，我身为地方长官就有责任来阻止你。”

“哼，扯什么皇家！”亨查德说，“讲到这个，我是跟你一样的忠诚。”

“我不跟你在这儿争。等你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你的看法就会同我一样了。”

“首先该冷静下来的是你，”亨查德恶狠狠地说，“现在明摆着：在这个四方的顶楼里，就是咱们俩，把今天早上你那场小角力做完了吧。那边就是门，离地四十英尺，咱俩中倘或有一个要把另一个扔出去——谁胜谁就留下来，过后他要愿意，他可以跑下去报警，说另一个是失足掉下去的；或者他也可以照实说，随他的便。因为我力气比你大得多，我把一只膀子绑起来了，好不占你的便宜。明白了吗？那么你就招架吧！”

法尔伏雷除了同亨查德交手以外，再没有工夫做别的，因为对方已经扑过来了。这是一场角力比赛，各自的目的，就是要使对手跌下去。毫无疑问，要从门口跌出去的，该是亨查德。

一开始，亨查德用他唯一的一只手——右手，抓住了对方左边的领子，抓得紧紧的；法尔伏雷用相反的那只手，抓住了亨查德的领子。同时，他想用他的右手，去抓牢他对手的左臂，不过他捉不到。亨查德非常灵活地把左臂躲在背后，一面盯着他那漂亮弱小对手的愠怒的眼睛。

亨查德首先把脚插向前，法尔伏雷就同他交叉住；所以这一场搏斗很像那一带地方平常角力的情景。他们相持在这样的姿势下有几分钟，两个人像大风中的树木般摇晃着扭成一团，双方都不吭声。不过到了这时候，可以听得见他们的喘气声。而后，法尔伏雷想去抓亨查德另一边的领子，但那个高大的人使出所有的力气猛力扭开来抵抗。这一回合的角斗，是他单用那一只健壮的臂膀的压力，把法尔伏雷压跪下去而告一段落的；然而左臂是绑着的，所以他没法压住他不动。法尔伏雷站起来，搏斗便又像先前一样进行了。

亨查德来了一个大转身，把唐纳德甩到那悬空的危险的门的边缘。苏格兰人看到这种情况，才第一次扭住了他仇人的身子；而这个激怒的黑暗国王子[64]——从他眼前的样子来看，是可以这样称呼他的——用尽了全身气力，一时却不能把法尔伏雷举起来或是摔出去。最后他使出了非凡的力量，总算把他甩掉了。可是他们已离开了那致命的门口，远远地退到里面了。亨查德是存心要把法尔伏雷翻个筋斗的；倘若亨查德的另一只胳膊不是捆着的话，法尔伏雷当场就完蛋了。但他又站了起来，用力扭住亨查德的臂膀，从他脸上的抽搐，可以看出他受到了一阵剧烈的痛楚。亨查德立刻用左胯骨，给那个年轻人一个致命的大翻身，得手了，瞬间他把他拽向门边，始终不撒手，直到法尔伏雷的漂亮头发垂到窗框外面，手臂悬出墙外。

“现在，”亨查德喘着粗气说，“你今天上午做的那件事，到这里算是收场了。你的命就在我手里。”

“那么就送给你吧，送给你吧！”法尔伏雷说，“你老早就要这样干了！”

亨查德默默低头注视着他，四只眼睛汇合了。“法尔伏雷！这不是真话！”他悲痛地说，“上帝是我的见证，从来没有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像我从前对待你那样的……可是现在——虽说我到这儿来是来要你的命的，可是我不能伤害你！你出去叫人把我捉起来吧，随你的便吧！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不在乎！”

亨查德感到非常羞愧，尽量地责备自己。他同法尔伏雷第一次相识的情景，猛然又涌上心来——当时这年轻人的气质里奇妙地交织着妄想和拘谨，那样的使他倾倒，以至法尔伏雷能像玩弄一件乐器般拨弄着他的心。他全然气馁了，一直一动不动地蹲伏在粮袋上。这种姿势不是一个男人所常有的，尤其是像他这样一个男人；这是女性的柔情结合在非常刚强的男性气概的人身上所造成的悲剧。他听到下面有人在说话，可是他并没有去注意，他自顾打开车间的门，套上了马。

他一直停在这里，稀薄的阴影渐渐地深起来，后来成了不透明的幽暗；顶楼门变成了一块长方形的灰色——这是四周唯一可见的形状。最后他站起身来，无力地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探着路走到升降口，摸索着下了扶梯，后来他站到了院子里。

“他从前很敬佩我，”他嘟哝着，“现在他要永远恨我了，瞧不起我了！”

有一个不可抗拒的愿望，支配着他要在当天晚上再见法尔伏雷一面。经过刚才这场疯狂的打斗，他要想求得人家的原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他想用拼命的恳求来试试看。然而他一面向法尔伏雷家门口走去，一面却又回想起他倒在上边昏迷着的时候，院子里曾经有些动静他没有留意。他记起：法尔伏雷走到马厩去了，把一匹马套在两轮车上；就在这个时候，惠特尔给他送来了一封信；当时法尔伏雷说，他没有想到有人找他到外泽尔白理去，所以他就不能照原来的打算到布得茅斯去了；他打算在往那里去的路上顺便到密尔斯托克去一下，这个地方离他所走的路线不过差四五里路。

他起初到仓院里来，必定是准备出门的，没有疑心到打斗的事；并且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他一定是对什么人都没有提起，便赶着车子走了，虽然是改变了方向。

因此这时到法尔伏雷家里去找人是没有用的，要到很晚才行。

除了等他回来，再没有别的办法。不过这样等待，对于他那不安的自我责备的灵魂，简直是一种折磨。他在街上和市郊各处走着，在这里或那里不时地逗留一下。最后他来到石桥上，这已成了他目前常常停留的地方了。在这里他耽搁了很久，通过堰坝而来的潺潺流水声，传进了他的耳朵；离他不远是卡斯特桥的闪烁灯光。

良久，他凭依着桥上的栏杆。此时市区里传出一种不常听到的声音，唤起了他心神不定的注意力。这是一种杂乱而有节奏的声音，再加上街道传出的回声，就越发觉得杂乱了。起初他误认为这响声是市乐队发出来的，他们要在晚间演奏一场来结束这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可是其中夹杂着某种特别的响声，他觉得不对劲。不过这种事情所引起的注意，一下子就过去了；他自己耻辱的感觉太强烈了，再容不下别的什么想头。于是他又像刚才那样凭依着栏杆。

三十九

法尔伏雷同亨查德格斗以后，上气不接下气地下了楼；他站在底下，定了定神，便到了院子里。他想自己把车套上（所有的人都出去休假了），然后驱车到布得茅斯公路上的一个村庄去。虽然经过这番可怕的格斗，他还是打定主意坚持自己的旅行，这样就能赶在露赛妲回房之前，先把神志恢复过来，让自己镇静下来。他希望能想出一个办法来对付如此严重的局面。

就在他要赶车出发的时候，惠特尔拿着一封短柬来了，上面的姓名住址写得很模糊，封皮上还有“紧急”的字样。他打开了信，信里没有署名，这使他颇为惊奇。信里只有一个简短的要求，请他当晚到外泽尔白理去办一件他管理的业务。法尔伏雷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急迫；可是他既已决定要到外面去，便听从了匿名信的要求，特别是因为他一定要到密尔斯托克去一趟，那边是顺路，因此他对惠特尔说他改变了方向。这些话也正是亨查德所听到的。后来他就上路了。法尔伏雷并没有关照他的下人到屋里送个信，而惠特尔也并不认为他自己有责任要这样做。

说到这封匿名信，是朗威斯和法尔伏雷手下另一个人所议计出来的。虽是出于好意，手法却很拙劣。他们要他晚间离开这里，好使那场讽刺性的滑稽戏，即便演出，也终究要失败。要是他们公开地说出来，又怕同道中竭力鼓动这场闹剧的人们，会报复他们；因此只得计划写了这封不明不白的信了。

至于可怜的露赛妲，他们并没有想到去保护她；他们也像大多数人一样，相信这场丑闻是相当真实的，她受点罪也是活该。

大约八点钟左右，露赛妲独自坐在客厅里。夜幕降临有半个多钟头了，但她还没把蜡烛点起来，因为每逢法尔伏雷不在的时候，她喜欢在炉火的光亮中等待着他；倘使天气太冷的话，她便把一扇窗稍许打开点，好早一点听到他的车轮的声音。她仰靠在椅背上，心情很舒畅。这是她结婚以来未曾有过的。这一天她获得巨大成功；亨查德的无礼举动，也引起了她的不安；可是在她丈夫的斥责下，亨查德安静地退了下去，她的不安也随之消失了。她对他曾有过可笑的热情，在外面落下些把柄。现在这些证据都已经销毁了，可能发生的后果也不复存在了。她似乎真正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她正在想着这件事和另外一些问题时，突然被远方一阵大似一阵的喧嚷声惊扰了。她倒并不特别吃惊，因为自从皇家马车过去以后，多数居民都在下午做了余兴的消遣。但是一阵谈话声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隔壁的女仆正从楼上的窗口同对街位置比她还高的另一个女仆说着话。

“人们现在往哪条街上去啦？”第一个很有兴致地问。

“我一时还搞不清，”第二个说，“因为给做麦芽的烟囱挡住啦。哦！我看到了。真看到了，看到啦！”

“什么，什么？”第一个更加热烈地问。

“他们总算到了粮食街啦！他们背靠背坐着！”

“怎么——两个人——是两个人形儿吗？”

“是的，两个人形儿，坐在一头驴上，背靠着背，他们的胳膊肘绑在一起哪！女的脸朝着驴的头部，男的脸朝着尾巴。”

“会不会特别指的某个人呢？”

“哦，大概是的。男的穿着蓝上衣和裹着开司米的绑腿；红红的脸，留着黑的络腮胡子。是个草扎的有个假脸的人形儿。”

这时声浪高起来了，随后又小了些。

“哎，你瞧，我还是看不见！”第一个女仆失望地叫道。

“他们到后街上去啦，没有别的了。”在顶楼里占据了令人羡慕的位置的那一个说，“看哪，我现在可以从上到下看得很清楚了！”

“那女的是什么样子？你说一句就成。不管指什么人，只要我认识，我马上就说得出来。”

“天哪，哦！这个假人穿的衣裳，正是那些演戏的到市政厅的时候，坐在前排座位上的人穿的那身衣裳哩！”

露赛妲猛地一惊，站了起来；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房门开了，开得快而轻。伊丽莎白·简走进了炉火的亮光里。

“我是来看看你的，”她气喘吁吁地说，“请原谅，我没有敲门等一等。我看见你还没有把窗扉关上，窗户还开着。”

她不等露赛妲回答，赶快走到窗口，关上那扇窗扉。露赛妲凑近她，来到她身边。

“不要动它！别响！”她说话的声音很枯涩，可是很决断；同时她抓住伊丽莎白的手，扬起一个手指。她们说话的声音是那么小，那么急促，因此外面的对话一字也没漏掉。她们说：“她光着脖子，头发扎着带子，脑后插着压发梳；她穿着一件古铜色绸衣裳、白袜子、花鞋子。”

伊丽莎白·简又想去关窗户，可是露赛妲使劲拉住她。

“这是我，”她说，脸上已毫无人色了，“游行——暴露丑事——我的草人，还有他！”

伊丽莎白的面色泄露出她已经完全知道了。

“我们关上窗，不去听它，”伊丽莎白·简连哄带骗地说，她注意到露赛妲的面容露出僵硬疯狂的样子，而随着闹声和笑声的逼近，越来越僵硬越疯狂了，“我们关上窗，不要听吧！”

“这是没有用的！”她嘶叫着，“他会看到的，不是吗？唐纳德会看到的！他就要回家了。这会伤透他的心的！他永远不会再爱我了！这是要我的命——要我的命啊！”

伊丽莎白·简这时也心烦意乱得不知所措了。“啊，难道没法阻止了吗？”她叫道，“难道没人来制止这件事吗？竟没有人了吗？”

她松开了露赛妲的手，跑到门口去。露赛妲什么也不顾了，说着：“我要看看的！”她转身打开落地窗，走到外面阳台上。伊丽莎白立刻跟了出去，用胳博搂着她，往屋里拖。露赛妲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怪诞狂欢的景物，这时正迅速地向前走来。两个假人儿的四周点着无数灯笼火把，把它们照得通亮通亮；人们一看就知道这一对牺牲者指的是什么人，他们绝不会搞错。

“进来吧，进来吧，”伊丽莎白央求着，“我来把窗关上！”

“她就是我——她就是我——就连那把阳伞都很像，像我那把绿的伞！”露赛妲大声叫着，她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发出了疯狂的大笑。有一会儿她站着一动不动，接着沉重地跌倒在地板上。

几乎就在她倒下的一刹那，桃色风潮的鄙俗的音乐停止了。讥讽的哄笑声消散了，杂沓的脚步声就像瑟瑟的风声一样停息了。伊丽莎白只是间接地意识到这点；她已经拉过铃儿，正弯着身子望着露赛妲；而她的癫痫症正在一阵阵的发作中，在地上抽搐着。她把铃儿拉了几拉，没有人来。仆人们大概都跑到外面去了，要多看一看这魔鬼的安息日，这是他们在屋里所看不到的。

最后，法尔伏雷手下的一个人走了进来，他原是在门口台阶上呆望着的；随后又来了厨子。伊丽莎白已经匆忙地把窗扉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有人拿来一盏灯，把露赛妲抬到了她自己的房里，并且派了那个人去找医生。伊丽莎白在替她脱衣裳时，她恢复了知觉；但一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她又抽搐起来了。

医生来得出乎意料地迅速。他也像别人一样，站在自家门口；对这阵嘈杂声他也颇感纳闷。他一看到这个不幸的病人，便向在默默地哀恳着的伊丽莎白说：“她病得不轻啊。”

“这是一时的发作。”伊丽莎白说。

“是的。可是目前她正在怀孕期，一阵发作就会闯祸的。你必须打发人马去找法尔伏雷先生。他在什么地方？”

“先生，他赶车下乡去了，”厅房的女仆说，“到布得茅斯公路上的什么地方去了。他大概马上就要回来的。”

“不要管这些，一定要派人去找他，怕他万一有耽搁。”医生又回到了床边。他们打发那个男人出去找，不久就听到他从后院嗒嗒响着走出去了。

与此同时，那位显赫的市民——本杰明·葛劳尔先生，坐在大街上的家门里，听到了锣钹、火钳、八角鼓、六弦琴、老式提琴、笙笛、喇叭、号角以及各种有历史性的乐器的嘈杂音响，他便戴上帽子，走出来查询原由。他来到法尔伏雷房屋上方转角的地方，立刻就猜出了八九分。因为他是本地人，以前也曾看见过这类粗暴的恶作剧。他首先做的是，先到四处去找警察。城里有两个警察，是一对胆小怕事的家伙，他们此时正躲在一个小巷子里。他总算找到了他们，可他们这时比平常更畏缩，心里极端恐惧，唯恐被人看见了，也会成为攻击的对象、恶作剧的牺牲品。

“我们这两个可怜虫，怎么对付得了那么一大帮子人啊！”斯塔勃德对葛劳尔先生的责骂表示抗议，“这样做真会惹得他们杀掉我们的，杀人是要偿命的；无缘无故地去害人，我们决不干！”

“那么，去找几个帮手来，我可以同你们一道去。咱们试试看，当局的话有没有效。赶快，你们拿着警棍没有？”

“先生，人手这么少，我们就不愿意叫人看出我们是维持治安的，所以我们都把政府的警棍塞进这个下水道去了。”

“看在老天爷面上，拿出来，快点走！啊，是布劳包迪先生来啦，好运道。”（布劳包迪是三个市地方官的第三位。）

“出什么事啦？”布劳包迪说，“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记了没有？”

“还没有。现在，”葛劳尔对一个警察说，“你跟布劳包迪先生由老街绕到大街上来；我同斯塔勃德笔直往前走。用这个办法，我们可以把他们圈在中间。只要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不要攻击，也不要干涉。”

他们就这样动身了。及至斯塔勃德和葛劳尔先生走进粮仓里发出吵闹声的地方，他们又不觉一惊，游行队伍竟看不见了。他们经过法尔伏雷的房子，往街的尽头望去。街灯的火焰摇曳着，两旁的树木瑟瑟地响着，只有几个闲荡的人，手插在口袋里站立着。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你看见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在这里闹事吗？”葛劳尔摆出官架子向一个穿粗斜纹短衣的人问。这个人叼着一个短烟斗，腿上束着护膝。

“对不起，先生，您说什么？”那个被问到的人和蔼地说，他不是别人，正是彼得芬阁的察尔。葛劳尔先生又重复了一遍。

察尔显出毫不知情的样子，摇着头。“没有，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佐易，你说是不是？你比我来得早。”

约瑟夫（佐易的全名）的答话，也像前一个一样全然不知。

“哼！这可奇怪啦，”葛劳尔说，“啊，我一眼就看出，这儿来了一个诚实可靠的人。你可曾……”他向那渐渐走近来的约普打招呼，“你可曾看到有一伙人闹得不成样子吗？做什么桃色风潮或诸如此类的事情。”

“哦，没有——什么也没看见，先生，”约普如同听到了最奇特的消息似的回答，“可是今晚我没出来过，所以也许……”

“噢，是在这里，就在这里呀。”地方官说。

“现在我想起来了，先生，今儿晚上我听见街上的树发出一种特别的像诗一样的响声。与平常不同的也许是这种声音吧！”约普故意说。这时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重新动了动（他很巧妙地把一副厨房用的火钳和一个号角塞在背心里）。

“不，不，不——你以为我是个傻瓜吗？警察，走这条路。他们一定是到后街上去了。”

可是，前街也罢，后街也罢，一个闹事的人也看不见；这时布劳包迪和第二个警察也来了，带来了同样的消息。假人儿、驴子、灯笼、乐队，都像科马斯[65]的队伍似的不见了踪影。“现在，”葛劳尔说，“我们还有一件事可做。你去找五六个帮手来，大家一起到米克生巷、彼得芬阁去。在那里要是找不到闹事的线索，那才怪呢！”

这两位断了脊梁骨的司法警员，尽快地把助手召了来，于是全班人拥向那臭名昭著的巷子里去了。夜间到那边去是走不快的。除了偶尔从窗帘里或是从因烟囱倒灌烟而不能关紧屋门的门缝里透出些许暗淡的光线以外，这条路上再没有灯光或是别的亮光了。那小客栈的前门一直闩着。他们敲了好长一阵子，敲得大门砰砰响，足以表明来者身份的重要。他们终于勇敢地走进了小客栈。

大房间的座位，为了牢固，同往常一样用绳索拴在天花板上，座位上坐着一群普通的客人；他们端坐着，态度严肃得像一尊尊雕像。客栈女老板和蔼地望着这批闯进来的人，语气诚恳而真实：“诸位先生，晚上好！里面有的是空位子。我希望没有出什么岔子吧？”

他们打量了一下房间四周。“真的，”斯塔勃德对座位上的一个人说，“我刚才还在粮食街看见你来着，葛劳尔先生跟你说过话呢！”

这个人就是察尔，他茫然地摇着头。“南思，我在这里有一个钟头啦，你说是不是？”察尔身旁有一个女人正一声不响地饮着麦酒，他就是在跟她说。

“真的，你在这里有一个钟头啦。我在吃饭的时候来这儿安安静静地喝一杯酒时，你就同别的人一起在这儿啦。”

另一个警察正面对着钟罩子，从罩子玻璃上他看到客栈女老板的动作一闪而过。他蓦地转过身来，看见她正在关炉灶门。

“太太，那个炉灶有些奇怪哩！”他边说边走上前去，打开灶门，取出一面八角鼓来。

“噢，”她抱歉似的说，“我们留着这个是准备来一次安安静静的小舞会的时候用的。你明白，天气太潮湿，都给弄坏啦，我才放在里面烤烤。”

警察很知情的样子点了点头，其实他是什么也不知道。从这沉默而又规矩的一群人里，是绝对探不出什么口风了。几分钟后，检查的人走了出去，同那些留在门外的帮手合在一起，又向别的地方走去了。

四十

在这好长一段时间以前，亨查德在桥上思前想后，翻来覆去考虑着；他待得有点不耐烦了，便又朝着市区走回来。就在他站在街下头的时候，突然看见游行队伍，他们正要从上头的一个巷子里走出来。灯笼、号角和人群，使他着实吃了一惊，一看到骑驴的假人形儿，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穿过马路，进了另一条街就不见了。他折回头走了几步，沉入严肃的思考里，最后从河边幽静的小路绕道回家。在家里，他静不下来，又到了他继女的住所，有人跟他讲伊丽莎白·简到法尔伏雷太太家里去了。怀着难以名状的忧虑，他仿佛鬼使神差地向着闹事的人所走的同一方向追去了；他真希望能碰到她，但路上并没碰到，他就很轻很轻地拉了拉门铃，这时才知道详细的情形：医生发出紧急命令，要人把法尔伏雷找回来，同时也知道了有人已经到布得茅斯公路上去寻找了。

“可是他到密尔斯托克和外泽尔白理去啦！”这时他真是说不出的难过，“根本不是到布得茅斯那条路上去的！”

可是，唉！亨查德呀！已经声名狼藉了，谁会把他的话当作一回事呢？人们不相信他，都拿他的话当作不相干的风凉话罢了。不过此刻，露赛妲的性命似乎全要看她的丈夫能不能回来了（她如今是在极大的痛苦之中，怕的是永远不能把她同亨查德过去的一段关系如实地讲给法尔伏雷听了），可是却没有人到外泽尔白理去送个信。亨查德在极度悲痛、万分焦虑和悔恨交加的心境下，决心亲自去找法尔伏雷。

因此他急忙向城市的下方走去，沿着德尔诺弗沼泽地上方的东面大路奔跑，先越过一座小山，又向上行；在这春天不太幽暗的夜里，他翻过了第二座山，几乎到了十里开外的第三座山。在雅尔白理山麓下的一片平原上，他静听着。起初除了自己心房的跳动以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微微的风把雅尔白理森林里虎尾枞和落叶松树丛的瑟瑟声响传了过来，这片森林是笼罩在两边的高地上的；可是没隔多久，就有一阵轻轻的车轮声，外轮碰着新修起来的石路的声响，远远地还带着一闪一闪的灯光。

这响声里有一种难以言传的个性，因为这辆车子原是亨查德自己的，到了他家产拍卖的时候，苏格兰人才买了去。从声音里他知道法尔伏雷的两轮马车下山来了，亨查德立即往回走，赶车的人因为在山坡底下放慢了脚步，所以那辆车子就跟他碰到了。

这里临近公路上的一个交叉点，去密尔斯托克的路跟回家的方向正好岔开来。按照法尔伏雷的原意，他要弯到一个村庄里去，这样就要把回家的时间多耽搁两小时。没多久就表明了他的意向并没有改变。车灯向着旁边的支路鹧鸪巷的方向转去。法尔伏雷外面的车灯照在了亨查德的脸上；同时，法尔伏雷也认出了他新近的敌手。

“法尔伏雷，法尔伏雷先生！”亨查德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喊着，一面举起了一只手。

法尔伏雷已经转到岔路上去走了一小段，才勒住了马。这时他拉住了缰绳，回过头来问了一声“什么”，仿佛对待一个势不两立的死对头人一样。

“快回到卡斯特桥去！”亨查德说，“你家里出事了！要你马上回去！我一路跑了来，特地来告诉你的！”

法尔伏雷沉默着，他的沉默使亨查德的灵魂向下沉沦。很明显，为什么他在刚才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呢？就是他，在三四小时以前，把法尔伏雷引诱出来做过一次你死我活的格斗；而此时此刻，在这黑沉沉的深夜里，赶了几十里山路，在这么一条偏僻的路上，却指定一条路要法尔伏雷去走。这路上会不会埋伏着他的同党呢？倘若法尔伏雷还走他的原路，也许有更好的机会使自己免受袭击。亨查德几乎可以透过法尔伏雷的思想过程，感觉到他的这些看法了。

“我必须到密尔斯托克去。”法尔伏雷冷冷地说，又拉了拉缰绳要往前走。

“可是，”亨查德恳求道，“这件事比你到密尔斯托克要重要得多哇。这是……你的太太，她病倒啦。我们一路回去，我再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亨查德的突如其来和他那出乎意料的态度，恰恰加深了法尔伏雷的疑惧。他认为这是个圈套，是要把他骗到前面树林里去，以便有效地完成亨查德在白天由于策略不妥或缺乏胆量而没做到的事。他赶动了马。

“我知道你的想法。”亨查德跟在后面跑着说。他看出在他这位“老朋友”的心目中，他给他的印象，无疑是恶劣透顶了。这时他灰心已极，几乎要倒下去了。“可是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相信我，法尔伏雷，我来全是为了你和你的太太呀。她危险极了！我只知道这个，他们要你回去。你的下人弄错了，走了另一条路去找你了。噢，法尔伏雷！不要不相信我，我是个不幸的人，可对你还是诚心诚意的！”

然而法尔伏雷是完完全全不相信他了。他晓得他的妻子已经怀孕了，但一会儿前他离开她时，她还好好的啊；而亨查德的阴谋诡计要比他扯的谎话可信得多。他从前从亨查德的嘴里听到过难堪的反话，所以现在恐怕还是靠不住。他放开了马步，很快走上了那里与密尔斯托克之间的高地；亨查德在车后拼命奔跑，他就越发感到他居心叵测。

亨查德眼睁睁地看着那两轮车和赶车的人向天边渐渐走远了，他为法尔伏雷所耗的精力算是白费了，至少，在这个悔罪人的身上，就在天国也是没有快乐的。他是一个烈性子的人，当他在贫穷之下把最后的精神支柱——自尊心——失掉了的时候，便像约伯一样，甚至比约伯还更少踌躇地诅咒着自己了。他经过一阵情绪上的阴霾之后，便到了这种地步。这种阴霾，连附近林地的阴暗都无法与之相比。没隔多久，他就顺着来时的原路折了回去，因为即使法尔伏雷以后回家看见他，也绝没有必要待在那里了。

回到卡斯特桥，亨查德又到法尔伏雷家里去打听。门一开，楼梯上、门厅里和楼梯顶，一张张焦急的脸跟他面面相对；他们都很失望地说：“哦，不是他！”那个派出去的人发现自己弄错了，早已折回来了，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亨查德的身上了。

“可是你找到他没有？”医生说。

“找到了……我没法跟你讲清楚！”亨查德颓然坐在门道里一张椅子上答道，“两小时内，他是回来不了的了。”

“哼。”医生说着又走上楼去。

“她怎么样了呀？”亨查德问伊丽莎白·简，她也在这一群人里。

“十分危险，父亲。她急着想见到她的丈夫，折腾得怕人。可怜的女人，我看他们会要了她的命啦！”

亨查德对这表示同情的说话人注视了一会儿，好像她给他点燃了新的光明之火花。此后他再没说什么，出门一直回到他那孤寂的小屋去了。他想：人的竞争不过如此！死亡夺去了人的躯体，而法尔伏雷和他却得到了躯壳。说到伊丽莎白·简呢，在他的忧郁当中，她仿佛就是他的一线光明。他很喜欢她在楼梯上回答他话时脸上的表情，其中是有感情的，而他目前最重要的是从善良和纯洁里得到爱情。她不是他亲生的女儿，可是他却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的梦想，只要她能够继续爱着他，他就可能拿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渐渐地喜欢上她。

亨查德到家的时候，约普正要上床。他一进门来，约普就说：“法尔伏雷太太的病有点不妙哩。”

“是的。”亨查德简短地说，他哪里知道约普就是当天晚上那场闹剧的主谋。他略微抬起眼睛，不过是刚刚看到约普脸上有些焦虑的神情。

“有人来找过你，”当亨查德走进自己的房间正要关门的时候，约普接着又说，“像是一个旅客，又像是船长一类的人。”

“噢，这人可能是谁呢？”

“他像是很有钱，灰白头发，宽脸庞；可是他没报名姓，也没有留个信。”

“那我就不管他啦！”亨查德说着，随手关上了门。

法尔伏雷转到密尔斯托克去所耽搁的时间，与亨查德估计的两个小时差不多。人们所以急迫地要他回来是有道理的，其中有一件就是要他做主，再派个人到布得茅斯去另请一个医生。法尔伏雷终于回来了，因他误解了亨查德的动机，他几乎要发疯了。

尽管已经很晚了，可是还是打发了个人到布得茅斯去。夜渐渐深了，另一个医生到午夜时分才来到。唐纳德的归来，使露赛妲得到不少安慰；他很少，也可说从此再也没离开过她的身边。他刚进来，她立刻就想把压得她痛苦不堪的秘密吐露出来。她的声音很微弱，可是他不让她说下去，唯恐说话会出危险；他叫她安下心来，说日后有时间再可以把一切告诉他的。

到这时为止，他还丝毫不知道桃色风潮的事。法尔伏雷太太病危和流产的消息，不久就传遍了全城，人们产生了一些忧虑的猜想，认为领头闹事的人要判罪。由于追悔和恐惧，于是关于他们秘密游行和肇事的一切，大家一句也不谈了；同时，那些最接近露赛妲的人，也不敢再提起此事，以免增加她丈夫的痛苦。

在那寂寥、凄惨的夜里，法尔伏雷的妻子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关于她过去同亨查德的瓜葛，她究竟向他说了些什么，谈到何种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从法尔伏雷自己的表白里可以看出，她显然只是把自己同粮食商人关系特别亲密的事实讲给他听了。至于她后来的情况，如她打定主意到卡斯特桥来是要嫁给亨查德，而当她发觉有害怕他的理由时，又找了个正当的借口遗弃了他（事实是她对另一个男人的不合情理的一见钟情，是与这次遗弃大有关系的）；还有，当她同第一个男人还保持着相当的关系时就同第二个男人结了婚，她用什么方法求得良心上的平衡，等等。她到底谈了多少，这就成了法尔伏雷一个人的秘密了。

那天晚上，除了在卡斯特桥报告时间和天气的守夜人以外，在粮食街上，还有一个人影来回走着，所走的次数不见得比守夜人少。这个人就是亨查德。他想上床歇息，但立刻明了这事是办不到的。于是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到各处去走动走动，时时来探询病人的情况。他的来访，说是为了露赛妲，也同样是为了法尔伏雷；而为了伊丽莎白·简，更甚于他们两个。自从他所关心的一切，一件跟着一件破灭以后，他的生命似乎已集中在这不久以前还是他不愿见到的继女身上了。每次他到露赛妲家里去问询，只要见到她就是他的一个安慰。

他最后一次去看她，已经是早上四点钟左右了，正是黎明现出鱼肚白的时候。德尔诺弗沼地的上空，晨星渐渐被白昼淹没了，麻雀刚刚飞落到街上来，下房里的母鸡咯咯地叫了起来。他走到离法尔伏雷的房子没几码远的时候，看见门轻轻地开了，一个女仆伸手到门环上去，解开了包在上面的一块布。他走过去，在他经过的路上，麻雀并没有从街旁的垃圾上飞起来，也许它们简直不相信这么早就会有人来骚扰它们。

“你为什么把那个拿掉？”亨查德说。

他的出现叫女仆着实吃了一惊，她转过身子，有一两秒钟答不出话来。等到她认出了他是谁，这才说道：“因为人们可以尽量大声地敲了，她永远不会听得见了。”

四十一

亨查德回到了家里，这时天已大亮。他生着了火，茫然地坐在炉边。坐下没多久，便听到一阵均匀的脚步声来到房前，进了过道；接着听见有人用手指轻轻敲门。亨查德的脸显得明亮起来，他知道这是伊丽莎白的动作，她常常这样。她走进屋来，脸色苍白，神色悲哀。

“你听说了吗？”她问道，“法尔伏雷太太，她——死了！真的，大约在一个钟头以前！”

“我知道了，”亨查德说，“我刚从那里回来。伊丽莎白，你肯走来告诉我，真是太好了。你一夜没有睡，一定够累的了。今天早晨你就留在我这儿吧。你可以上另一个房间去休息；我弄好了早饭会来叫你的。”

他近来的慈爱，博得了这个孤单的女孩子出乎意料的感激；这时她为了叫他高兴，也为了自己高兴，便听从了他的话，走到隔壁房间，睡在亨查德用一张高背椅子改成的卧榻上。她听见他走来走去在准备早饭；但是她的心念念不忘露赛妲，这个人儿在这样风华正茂的时刻，而且正在要做母亲的快乐希望中间离开了人世，这分外令人悲痛。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此时她的继父在外间屋里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可是看见她正睡着，便不忍心叫醒她。他望着炉火等待着，而且像一个管家婆那样小心翼翼地守着沸腾的锅，似乎把她留下来是他的荣耀。实际上他对于她已经从心里起了很大的变化，他正酝酿着一个未来的梦想，要有她的孝敬才显得光明；仿佛只有这么做，才能有快乐。

又有人敲门，把他惊动了，他走去开门。在这种时刻，他是不喜欢有人来的，不管来人是谁。一个魁梧的男人站在门阶上，他的仪表和举止，一点也不像本乡人，而且有一种不常见的神气——这种神气，对在外面跑惯了的人来说，可谓殖民者的气派。这个人就是曾经在彼得芬阁问过路的那个人。亨查德点点头，怀疑地看着他。

“您早，您早。”陌生人非常热诚地打着招呼，“您就是亨查德先生吧！”

“我就姓亨查德。”

“这真好！我可在家里找到你啦。本来我还想，早晨是办公时间。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当然，当然。”亨查德回答，把他让进屋里。

“您大概还记得我吧？”他的客人说，自行坐了下来。

亨查德淡然地望了望，摇了摇头。

“啊，或许你记不得了，我姓纽逊。”

亨查德的脸和眼睛似乎全没了活气，对方却没有注意到。“这个姓我是很熟悉的。”亨查德终于开口了，双眼瞅着地板。

“我相信是这样的。哦，事实是，过去有两个星期，我一直在找你。我在海文波上岸，路过卡斯特桥到法尔茅斯去；到了那里，有人告诉我，几年前你曾在卡斯特桥住过。于是我又转回来，一路上吃足了苦头，十分钟之前才搭马车来到此地。有人说：‘他住在下面，在磨坊附近。’所以我就到了这里。现在我来还是为了那件事——我们二十多年前做的买卖。这是件可笑的事情。当时我还年轻，也许，这一点我还是少谈为妙吧。”

“可笑的事情！要光是可笑倒好了。我简直不愿意承认你当时碰到的那个人就是我。当时我丧失了理性，而一个人要有理性才是他的本色。”

“我们那时都年轻、荒唐，”纽逊说，“不过，我来是为了要把事情做一个补救，不是来同你争执的。可怜的苏珊，她的经历是坎坷的。”

“是的。”

“她是一个热心、朴实的女人。她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说的乖戾、尖刻的女人——她要是能那样就好了。”

“她不会那样的。”

“你大概也全知道，她心地单纯，会认为那桩买卖是有些效力的。在那件事情上，她像云中的圣徒一般，绝没有过什么过失。”

“这我知道，我知道。我立刻就明白了，”亨查德说，他的眼睛仍然回避着，“就因为这个，叫我最痛心。如果她能把当时的情形看得明白，她就不会离开我了。绝对不会！可是怎能希望她会懂得这个呢？她又哪里会有这样的知识呢？没有。她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外，什么都不懂。”

“做成那件事的时候，我是不存心向她讲明白的，”当年的水手说，“当时我想，我这么想也不能算太自负，她跟我会过得更快乐些。事实上，她是过得十分快乐的，所以不到她死的一天，我是绝对不会对她讲明白的。你的孩子死掉了，她又生了一个，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有一度——请您注意，一定会有这么个时候的，就在她和我带着小孩从美国回来以后不久，她把自己的历史讲给一个人听了，那人就告诉她说，我向她要求的这种权利是滑稽的，而且讥笑她会相信我有这种权利。从这以后，她跟我过活就没有快活了。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不是唉声，就是叹气。她说她一定要离开我，于是便发生了我们的孩子问题。当时有人劝我该怎样做，我听从了，在我看来这样是最妥当的。我把她留在法尔茅斯便到海上去了，我到了大西洋对岸。途中遇到一场风暴，大家都以为我们有许多人，包括我在内，在海里淹死了；我却在纽芬兰上了岸，那时我问我自己，应该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我独自寻思着，‘这对于她是再好不过了，现在她跟我不对劲，就让她相信我死了吧。因为，’我想，‘她若想到我们两个都活着的话，她会很不幸的；可是她要真以为我死了，她就可以回去找你，孩子也可以有一个家。’直到一个月以前，我才重又回国。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发觉她带着我的女儿来找你了。在法尔茅斯有人告诉我，苏珊已经去世了。可是我的伊丽莎白·简，她在哪里？”

“也死啦，”亨查德执拗地说，“你一定也知道了吧？”

水手一惊，站了起来，在屋子里东倒西歪地走了一两步。“死啦！”他说，声音低沉，“那么，我的钱对我又有什么用处呢？”

亨查德没有答话，只是摇摇头，好像这个问题是纽逊本人的问题，与他不相干。

“她葬在哪里？”旅行者问道。

“在她母亲旁边。”亨查德说，语气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她什么时候死的？”

“一年多了。”他回答得很干脆。

水手还站着。亨查德始终没把眼睛从地板上抬起来。最后，纽逊说：“我算白来了一趟！我怎么来还得怎么去！正是报应。我不再打搅你啦。”

亨查德听着纽逊在铺沙地板上走出去的脚步声，听到他机械地拉开门闩，慢慢地开了门又带上了门，对于一个失望和懊丧的人，这是很自然的；可是他并没有转过头去望一望。纽逊的影子从窗口一闪而过，他走了。

这时亨查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了，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大吃一惊。这件事是一时的冲动。近来他把伊丽莎白看得很重，他在孤独里油然生起了一个希望，他可以把她当作女儿看待，如亲生女儿一样感到骄傲，而他本人也这么相信。可是突然间冒出了个纽逊，这使他的希望受了刺激，变成了一种贪心，要把她独自占有。因此这种突然会失去她的前景，使他像小孩子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曾经料想纽逊会步步紧逼地追问他，而在刹那间就揭穿他的谎话；可是他却没有这样做。有朝一日还会要问的；纽逊的离去，不过是暂时的现象；他到市里去一打听，就会全明白了。到那时他会回来骂他一顿，再把他的小心肝领走。

他匆忙戴上帽子，朝着纽逊去的方向走去，没一会儿就在路上看见了纽逊的背影。亨查德尾随着，看到他的客人在皇家纹章停了下来。纽逊来时所乘的那辆早班驿车曾经在那里停过，要再等半小时，等另一辆驿车从这里经过。现在纽逊的这辆车子又要开车了。纽逊坐了上去，放好了行李；不到几分钟，车子载着他一起不见了。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回。这种举动是由于全然信任了亨查德的话；他的信任是那么单纯，几乎可以说是高尚了。二十多年以前，那个年轻的水手只凭看了苏珊·亨查德一眼，便不假思索地把她领走。这种信任心如今仍在这头发斑白的旅行者身上保存着，活动着；他是那么绝对地信任亨查德的话，都使得亨查德站在那里感到可耻。

由于这一时的凭空杜撰，伊丽莎白·简会不会永远成为他的所有呢？“也许好景不长。”他说。纽逊可能同旅伴谈起来，而碰巧这人是个卡斯特桥市人，于是这诡计就会被识破了。

这个可能性，不仅没使亨查德考虑到怎样来纠正错误，立刻把实情告诉伊丽莎白的亲生父亲，反而使他采取了防御态度，想出办法来把持住这无意中得来的地位。他对那年轻女人所要求的权利，每遭到一次新的危险，他对她的感情也就越发强烈，达到令人妒忌的程度。

他望着绵延的公路，估量会看见纽逊经人说破后，气忿忿地步行回来讨回他的孩子。可是他看不见一个人影。他可能在驿车上没跟人搭话。他只是把他的悲伤深深埋在自己的心间。

他的悲伤！这要同他——亨查德——失掉她时所感到的悲伤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纽逊的感情已为岁月所冲淡了，怎能同他的感情相比拟呢？因为他是经常地在她的面前。他那妒忌的灵魂就这样似是而非地替自己拆散人家父女作着种种辩解。

他回到家里，心想着伊丽莎白可能已经不见了。没有，她还在那里！刚刚从屋里走出来，眼皮上还留着睡眠的痕迹，明显露出一副通常恢复了精力的神气。

“哦，父亲！”她微笑着说，“我原先并没想睡，可是一躺下来不就睡着了吗？我真奇怪，一直都在想着法尔伏雷太太，怎么会没梦见她；可是真没梦见呢。不管眼前的事情多么叫人念念不忘，我们却不会常常梦得见，这有多奇怪啊！”

“你能睡上一会儿我很高兴。”他说，热烈地似乎当作自己的东西一样牵着她的手——这个动作使她又喜又惊。

他们坐下来用早餐，伊丽莎白·简的思想又转到露赛妲的身上去了。过度的悲哀给这个永远在沉思的严肃而美丽的面庞平添了几分动人和妩媚。

“父亲，”她一清醒过来想到眼前摆着的饭菜，立刻就说，“您太好啦，亲手做这样好的饭菜，我却偷懒去睡觉。”

“我每天都做的，”他答道，“你离开了我，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我，我不亲手做又怎么活着呢？”

“你不是太寂寞了吗？”

“是的，孩子。这种寂寞，你简直不会了解的！这是我自己的过错。好多星期以来，只有你一个人还和我接近。可是你也不会再来了。”

“您为什么这么讲呢？您要愿意见我，我随时都会来的。”

亨查德流露出半信半疑的样子。最近虽然他在盼望伊丽莎白·简重新住到家里来做他的女儿，可现在他却不愿请她这么做了。纽逊随时都会回来的，那时伊丽莎白便会认为他是在欺骗她，所以最好还是跟她分开。

用过早饭，一直到亨查德通常要去上工的时刻，他的继女才起身，说她一定再来，便在清晨的阳光里走向小山上去了。

“眼前她的心对于我就像我的心对于她一样温暖；只要我请求她，她就肯同我住在这间小茅屋里！可是还没到晚上，也许他又要来了，那时她就会鄙视我！”

当天亨查德心里经常出现这个想头，而且无论他到哪里，这个想头都跟着他。他的心境已经不是一个叛逆的、幽默的、玩世不恭的不幸者的心境了，他的心境变得阴沉忧闷，凡是可以使他对于人生感兴趣甚至可以容忍的东西，他都丧失完了。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使他感到骄傲，也没有一个人还能鼓舞他活下去了；因为伊丽莎白·简不久就要成为一个陌生人了，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苏珊、法尔伏雷、露赛妲、伊丽莎白……一个一个离开了他，有的是由于他的过错，有的是由于他的厄运。

他没有兴趣、嗜好和欲念来替代他们。要是他把生命寄托在音乐上，或许还能活得下去；因为音乐在亨查德身上具有至高无上的力量。仅是喇叭或风琴的音调，就足以使他受到感动；而崇高的和声，足以使他融化。但是命运注定了他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召唤到这个神圣的精灵。

整个大地在他面前是绝对的黑暗：没有出乎意料的好运，没有可以期盼的快乐。可是在人生的自然历程中，他可能还要在人生的旅途上羁留三四十年，受人冷眼，受人凌辱，或是受人怜悯。

想到这些真是难以忍受。

卡斯特挢的东面，是一些沼地和草地，上面流着大量的水。来这地方游荡的人，在寂静的夜里若是静立上几分钟，便可以听到流水的绝妙的交响乐，仿佛有一支没有灯光的乐队，从沼地的远近各处，奏起形形色色的音响。在一个朽烂的堰坝的洞穴里，水流发出吟咏声；小溪的支流冲过一面石建的胸墙向下倾泻的地方，水流发出欢乐的颤音；在拱门下方，水流奏出金属的铿锵声，而在德尔诺弗洞里，流水潺潺。水流的乐器奏得最响亮的地方，名叫十闸门。到了仲春季节，这块地方发出的音响宛如真正的、绝妙无比的多声部的赋格曲。

此地的河水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又深又急，为了这个缘故，闸门是用齿轮和绞盘来升降的。从公路上的第二座桥，有一条小路通到这些闸门，闸门顶上搭着一块窄木板，可以走过河去。可是黄昏以后，很少有人从这条路上走，这条小道也不通什么地方，而过河又是危险的。

不过，亨查德从东边的大路离开了市区，向第二座桥走来，从那里又转向这条荒凉的小路，沿着河边，一直顺路走到十闸门的黑影切断了亮光的地方。这时西方的天空尚有些许微弱的余晖照在河面上。他在堰坝的洞穴旁边水最深的地方，站了很短一会儿，前后望了望，看不见一个生物。于是他脱下外衣，摘下帽子，两手在身前捏得紧紧的，站在河边上。

他垂下双眼，望着下面的河水，几世纪的冲洗所形成的圆形水潭里，渐渐可以看见有一样东西在漂浮着。原来，他有意要把这个水潭当作他的临终寝床。起初由于河岸上的阴影，那样东西还看不清楚；可是它浮出来后，成了一定的形状。这是一个人的身体，僵硬挺直地躺在河面上。

河水的中流激起的波纹，把这个人形漂浮上来，一直映入他的眼里。这时他一阵恐怖，看出那正是他自己。这个人并不是只有某些地方和他相像，而在各方面就是他的原形，就是他实际的化身，犹如他的尸体在十闸门的洞穴里漂浮着。

这个不幸的人，他心里的超自然的感觉是强烈的，正像一个人面对面地见到了骇人的奇迹一样，赶快躲避开去。他蒙起眼睛，垂着头。他再不向河里看，拿起衣服和帽子，慢慢地走开了。

不久，他发觉自己已经到了自家的门口。出乎他的意料，伊丽莎白·简正在那里。她迎上前来，开口说话，像往常一样招呼他“父亲”。这说明纽逊到现在还没来过。

“我觉得您今天早上像是很不快活，”她说，“所以我又来看您。这倒不是说因为我自己很不快活才会这么想。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跟您作对，我知道您一定痛苦极了。”

这个女人多明了世故啊！然而她还没有预想到整个事态的全部来龙去脉。

他对她说：“伊丽莎白，你想想看，现在还会有奇迹吗？我不是一个读书人，我想知道许多事情，可是我不懂。我一辈子都想看书学习，可是我越想多得点知识，就越糊涂。”

“我不大相信如今这种日子还有什么奇迹。”她说。

“比如说吧，一个人要是有了不想活的念头，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来阻挠呢？哦，也许不会吧。不是直接的呢？也许不会吧。你愿意跟我一起走走吗？我让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很高兴地答应了。他把她带到公路上，又从那条荒凉的小路走到十闸门。他显得局促不安，心神不定，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鬼祟的阴影追随在身后，在他四周乱舞，干扰着他的视线。她很愿意谈露赛妲，可是又怕扰乱他的心绪。他们走近堰坝的时候，他停住了，叫她上前去向水潭里望一望，然后告诉他，她看见了什么。

她走过去，很快又回到他身边来。“没有什么。”她说。

“你再去，”亨查德说，“仔细地看一看。”

她第二次又走到了河边。稍停了一会儿，她又走了回来。她跟他讲有一样东西在那里漂浮着，然而究竟是什么，她分辨不出来，好像是一捆旧衣裳。

“像是我的衣裳吗？”亨查德问。

“哦，像的。天哪……我疑心这是……父亲，我们走开吧！”

“你再过去看一次，然后我们就回家。”

她又走过去，他可以看见她俯下身子，头快要贴近水潭的边上了。她蓦然起身，急忙退回到他的身边来。

“哦，”亨查德说，“现在你怎么想呢？”

“我们回家吧。”

“可是跟我讲，一定要跟我讲，那里漂的是什么东西？”

“假人儿，”她急急地回答道，“他们一定是在上游柳树林里把这个扔到河里来的。他们怕人发觉，所以就丢掉了，后来又一定是漂到这里来了。”

“哦，一定是的！我的假人形儿！可是另外一个在哪里呢？为什么只有一个？……他们在这场闹剧中杀死了她，可是留下我还活着！”

他们慢慢地往市区的路上走回去时，伊丽莎白·简在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留下我还活着。”最后，她揣摸到他话里的意思了。“父亲！我不能再让您这样孤单地过下去！”她大声说，“我可以来同您一起过吗？像从前一样服侍您。您穷，我不在乎的。我今天早上就有意要来了，可是您没跟我讲！”

“你可以到我这儿来吗？”他辛酸地大声说，“伊丽莎白，不是开玩笑吧！只要你肯来呀！”

“我肯的。”她说。

“你怎么能原谅我从前那些粗暴行为呢？你是不会原谅我的！”

“我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她这样肯定地同他讲，安排了他们重住一起的计划；最后他们才各自回家。于是亨查德多少天以来，这才第一次刮了脸，穿上新衬衫，梳了梳头发。从此以后，他又算是一个复活起来的人了。

第二天早上，事实正如伊丽莎白·简所说的，那个假人儿被一个放牛的发现了，露赛妲的那一个，也在同一条河的上游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但人们尽可能不谈这件事，私下里把两个假人儿毁掉了。

尽管这个奥秘自然地得到了解说，但亨查德依然把假人儿会在那河里漂浮看作是天意。伊丽莎白·简听见他说：“有谁像我这么个恶棍！可是连我仿佛还是在造物者的手掌心里！”

四十二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使亨查德产生这种信念的事件，慢慢地变得那么遥远了；他认为自己受着造物者主宰的情感上的信念，也开始从他心中消失了。纽逊像幽灵般地缠着他，使他总是提心吊胆，日夜不得安宁。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可是纽逊并没有来。露赛妲的灵柩已经抬到教堂墓地的小道；卡斯特桥对她作了最后一次的致敬，一切又都步入正轨，好像她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伊丽莎白对于自己同亨查德的关系依然坚信不移，这时她便同他合住在一起。或许纽逊真的是永远不回来了。

到后来，死了妻子的法尔伏雷，总算是知道了露赛妲害病和死亡的大致的一些原因；但他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凭借法律的力量，对于那些为非作歹的家伙，加以报复。他决心等出殡以后，再着手处理这件事。是时候了，但他又考虑了一下。虽然结局如此悲惨，但这显然不是那一群制造这一次混杂游行的没头没脑的人所能预料到的，他们也绝不是故意如此的。他觉得那些人之所以被鼓动起来，一定是受了某种景象的诱惑，要把身居高位的人羞辱一场。那些人在达官贵人的压榨之下，对于干这种事会感到无与伦比的快乐的。至少他的理解是这样的，因为他一点也不晓得约普的调唆。另外他还有些别的顾虑，露赛妲在临终前把一切都向他坦白了。为了她，为了亨查德，同样也是为了自己，他绝不愿意把她的历史大惊小怪地张扬出去。对于法尔伏雷来说，他把这看作是一件无妄之灾，仿佛是纪念死者最纯正的用心，同时也是最好的处世哲学。

他和亨查德互相避而不见。为了伊丽莎白的缘故，亨查德尽量抑制住自己的骄傲，接受了由法尔伏雷发起、几个市参议员合资买了的一座贩卖种子的小铺子，作为他的一个新起点。如果仅仅是亨查德个人的话，由一个他那么猛烈攻击过的人所带来的援助，即使关系很小，他也会毫无疑问地拒绝的。但他对女孩子的怜惜，似乎已成为他生命中所不可少的了。于是为了她，骄傲穿上了屈辱的外衣。

他们在这里安居下来。在他们日常生活中，亨查德非常体贴地留心着她所有的愿望，一种怕有人来竞争的火热的嫉妒，增强了做父亲的爱护之心。说到纽逊今后是否会再回到卡斯特桥来认他的女儿，这种顾虑似乎是多余的。他是一个流浪汉，一个来去踪迹不定的异乡人，甚至可以称作外邦人；他已多年没见到他的女儿；他对于她的感情，自然不会是强烈的；他对于她的惦念，或许不久会因为有了别的兴趣而渐见淡薄，也就不会重新追究往事。为了使他的良心稍许安静下来，亨查德一再跟自己讲：为了留下这个心爱的宝贝，他所说出来的谎话，并不是经过考虑或有什么企图的，只不过是作为最后的争执才说了一句刻薄的话，当时并没有想到后果如何。他在心里不断作着辩解：纽逊绝不会像他那么全心全意兴高采烈地准备用整个生命来照顾她。

这样，他们就在那俯瞰教堂墓地的店铺里住了下来。在这一年里，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他们不常出门；而在集市的日子更是绝不出门。所以他们要隔很久才能见到唐纳德·法尔伏雷，而且大半是远远地在街上转眼看一下就过去了。不过他也是像丧妻不久的普通男人一样，依然办理他日常的杂务，跟同业们勉强地笑笑，敷衍敷衍，同做买卖的人争钱论价。

“时间披上它那套灰色衣裳”教育了法尔伏雷怎样来评价他同露赛妲的这一番经历——哪些是应该的，哪些是不应该的。世上确有一些人，他们偶然留下某种印象或是某种原则，即使他们的判断早已认为那并没有什么可珍贵的，或甚至是相反的，而以后他们的心情还是顽强地要对它们表示忠诚；世上若是没有这些人，可尊贵的人物的队伍便算不上是完整的了。但法尔伏雷却不是这样的人。他生性富于洞察力，灵活而敏捷。他由这次的损失所遭遇到的如死一般的空虚，有了这种性情，他就必然可以得救了。他不会看不出，由于露赛妲的死，他已把一场暗中作祟的祸患，改换成单纯的哀愁。她的往事的秘密，不管情况如何，迟早会被揭开的；而公开以后，就很难相信，同她生活在一起还会有更进一步的快乐。

虽然是处在这种情况下，然而作为一种忆念，露赛妲的音容笑貌依然活在他的心坎里；她的缺点仅仅引起最温厚的批评；而她所受的那些痛苦和折磨，也就把她因为隐瞒往事而叫人偶尔感到的片刻的愤怒给冲淡了。

在那年年底，亨查德那座不比碗柜大多少的零售种子和粮食的小店，生意上有了很大的发展。于是，继父和女儿便在这小店的阳光照耀的快活角落里，享受着非常恬静的生活。在这期间，伊丽莎白·简现出了一种特点，经她安详的外表勃发出内在的活力。她每一个星期里有两三次要远足到乡下去，多半是朝着布得茅斯的方向。有时他会有一种感觉，每逢她做过健身的散步以后，傍晚的时候同他坐在一起，她与其说是可爱，还不如说是客客气气；因此他心里感到不安；他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悔恨，而现在又增加了一个更深痛的悔恨——由于他严酷的呵斥，把她那可贵的情感，在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就给冻结了。

目前无论什么事情她都可以自己拿主意了。她出门回家，买进卖出，她的话便是法律。

“伊丽莎白，你有了个新暖手筒。”有一天，他十分谦和地对她说。

“是的，我买的。”她说。

暖手筒就放在手边的桌子上，他又重新看了看。毛皮是褐色的，光泽很好。对于这样的东西，他虽不是个鉴定家，可是他觉得在她手里有这样的东西，似乎好得有点过分了。

“亲爱的，我想，是不是有点太贵啦？”他壮大胆子说。

“多少总有些浪费啦！”她平静地说，“不过这东西还不怎么戳眼。”

“是的，是的。”这落网的雄狮赶忙回答，唯恐惹她生半点气。

过了些时候，又一个春天来到了，他从她的卧室走过，屋里没人，他在屋对面停了下来。他想起了从前因为他的厌恶和粗暴，她从粮食街上那座宽畅舒适的屋子搬出去的时候，他也曾在同样的情形下到她的房间里去看过。如今这间屋子朴素得多了，但使他惊奇的是，各处都放着许多书籍。书籍的数量和质量，同陈列书的简陋家具相比，相形之下似乎不相称到可笑的程度。有些书——实际上有很多——肯定是最近买来的；虽说他曾鼓励她适当地买些书，可是他绝没有想到，她会以如此超出他们微薄收入的比例放纵着自己天生的嗜好。想到她的大手大脚，他有些不快。这还是第一次，所以他打定主意要跟她谈谈。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来时，便发生了一件事，使他的思想完全转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种子生意最忙碌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割草期以前的几个闲散的星期来到了。这时卡斯特桥呈现出一番特殊的景象，市场上堆满了木耙，黄色、绿色和红色的新大车，大得出奇的镰刀，还有足以串上一小家人的尖头叉耙。亨查德在一个礼拜六的下午，一反常态，出门朝市场走去。他有一种奇特的感触，他想到他从前得意的地方去闲步几分钟。他同法尔伏雷仍然是比较疏远的，这时法尔伏雷正在粮食交易所门口下层的台阶上站着，在这个时候，他通常是站在这里的，他似乎在望着离他不远的什么东西，茫然地想着心事。

亨查德随着法尔伏雷的视线望过去，他看到他所注视的许不是展示样品的农民，而是他自己的继女，她正从街对面的一家店铺里走出来。但她还没觉察到他在注意她。说起这种事来，她实在是比一般的年轻女人要差得多。一般女人的羽毛，就像朱诺[66]的鸟儿一样，是镶着阿尔戛斯的眼睛的，无论何时，只要有赏识的人，就都会摄入她们的眼睛里。

亨查德走开了，心想法尔伏雷在这个时候眼睛盯着伊丽莎白·简，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意思。可是他也不能忘记，这个苏格兰人曾经一度对她表示过温柔的关怀，虽说那转瞬就过去了。于是自始至终都在支配着亨查德行为的那种特别脾气，立刻又全露出来了。主要也就是因为这种脾气，才使得他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他并不认为，他所珍爱的继女为了她和他自己而和这个有钱有势的唐纳德相结合，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情。他甚至愤恨有这种可能性。

从前，只要他有了这样直觉的反对，便会不知不觉地采取行动。然而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亨查德了。无论这件事或是别的事，他都训练自己把她的意愿看作绝对的和当然的。他唯恐一句反对的话就会叫他失掉了他用诚心诚意从她心上重新得来的那种敬爱。他觉得与其把她留在身边惹起她的憎恶，还不如分离开而保留住这种情感的好。

不过一想到这样的分离，他的精神就狂乱了。到了晚上，他强作镇静地说：“伊丽莎白，你今天见到法尔伏雷先生没有？”

听到这句问话，伊丽莎白·简吃了一惊；她有些慌乱地答了一声“没有”。

“噢，没什么，没什么……我这么说，不过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在街上的时候，我看见他也在那里。”他起了疑心，揣度她的张皇是不是就可以证实他新起的疑虑呢？她最近常远远地出去散步，还有那些使他感到非常惊奇的新书，是不是就与这个年轻人有关呢？她对他没有露出口风；而他又怕沉默会使她生出一些想法，对他们目前的友好关系不利。于是他便把话题岔开了。

亨查德无论做什么事，好事也罢，坏事也罢，生性是个最不会偷偷摸摸的人，然而因为他的爱情生出了悬悬不安的畏怯，他便丧失了原有的个性。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或者换个说法，他已经发展到要依赖伊丽莎白的爱敬而生活了。他时常把她的言谈举止的意义估量品评好几个小时；若在从前，他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莽莽撞撞提出来一问了事。现在他想到她对法尔伏雷会生出一种热情，而这种热情会把她对于自己的温柔、孝敬的同情心完全转移过去，便感到不安。因此他就更加严密地注视着她的出出进进了。

伊丽莎白·简的行动本没有什么秘密，不过她因为平常不多话而有时叫人起疑；这种情形也可以说是她造成的。她的罪状就是，每逢她同唐纳德偶尔见面的时候，她多少总要说上几句话。且不论她到布得茅斯公路散步的动机是为了什么，而散步回来的时间却常与法尔伏雷走出粮食街的时间相吻合。法尔伏雷常到这条比较有风的大路上去吹上二十来分钟，按照他的说法，他只是为了在坐下来吃晚茶以前，先把脑子里的种子粗糠皮吹掉。亨查德到环形戏场去才发觉了这件事。他躲在围墙里，眼睛盯着大路，这时他看见了他们的会面。他的脸上罩上了极度痛苦的阴影。

“就连她，他也想抢了去不成？”他暗暗自语着，“不过他是有权利这样做的，我不能干涉。”

实际上，他们这次会面是很纯洁的，这件事在年轻人之间绝不像亨查德在痛苦的嫉妒中所推想的那样已经有了那么大的发展。要是他能听到他俩所谈的话，他也就会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亨查德小姐，你喜欢到这条路上来散步哩，不是吗？”（他的说话声很有韵味，他那沉思、赏识的目光盯着她。）

她：“噢，是的，我新近常常到这条路上来。我也讲不出有什么道理。”

他：“可是别人却说得出道理来呢。”

她（脸红了）：“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要说我的道理，也不过是每天想来看一看大海而已。”

他：“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吗？”

她（勉强地）：“有的。”

他（声音里带着他家乡民歌的哀感）：“啊，我怀疑秘密会不会有什么好处！一个秘密在我的生活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这您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伊丽莎白承认她知道。但有什么在吸引她，她却避而不谈。其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也不知道这秘密可能是这样的：她早年过着海上生活，又加上她的血液里有一个水手的血统。

“法尔伏雷先生，谢谢您给我的那些新书。”她羞答答地又说，“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收下那么多！”

“啊！有什么不应该的呢？我给您找到那些书比您拿到它们还要快乐得多哩。”

“是这样吗？”

他们一起顺着大路往前走，到了市区他们才分手道别。

亨查德发誓他要听任他们自己的意愿去做，无论他们打算怎样，决不加以阻拦。倘若注定他要失去她，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他们结婚以后将会怎么样，他丝毫也看不出有他自己的立足点。法尔伏雷从来就只把他看作一个傲慢无礼的人；而他的穷困跟他过去的行为，愈加可以肯定这一点。因此伊丽莎白对他会变成一个陌生人，他将在举目无亲的孤独中了却残生。

既然眼前存在这么一种可能性，他就不得不时时留意了。事实上，在某些方面，他有权力要把她照管好。这时他们的会面已经成了当然的事情，每个星期都有一定的日子。

后来他终于得到了充分的证据。他站在一堵墙背后，紧靠着法尔伏雷同她幽会的地方。他听到这年轻人称呼她“最亲爱的”伊丽莎白·简，然后又吻了她；女孩子赶忙四下张望了一下，想弄清附近到底有没有人。

他们又继续走去了，亨查德从墙后走了出来，忧伤地尾随着他们回到了卡斯特桥。这个婚约里主要是有难以名状的困难，而困难并未解除。法尔伏雷和伊丽莎白·简两个人，跟另外的人不一样，他们一定认为伊丽莎白就是他亲生的女儿。在他本人同样相信她是他的亲生女儿时，他把这公开了出来；而且法尔伏雷虽然十分原谅他，承认他是岳父，然而他们绝不会亲密起来。这样，他唯一的朋友——这个女孩子，便因为她丈夫的影响，渐渐地同他疏远，也会因夫唱妇随而鄙视他。

假若她爱上的是世界上另外的一个男人，而不是这个诅咒过他、曾经和他竞争过、与他作过生死决斗的人，这个人的精神还没有被摧垮。只要她爱的不是他，亨查德会说出一句“我满意了”。但根据目前的情景，他是难以满意的。

人的脑子里有一间外室，里面有一些大家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招惹而有毒素的念头，这些念头有时会有片刻徘徊的。现在就有这样的一个念头跑进亨查德的脑子里来了，他还没来得及把它赶走呢！

要是他把事实真相给法尔伏雷讲明，说出他的未婚妻根本不是迈克尔·亨查德的孩子——按照法律来说，谁的孩子都不是（因为纽逊和苏珊不是合法夫妻），那个行为端正的显要市民会如何对待这个现实呢？他很可能会舍弃了伊丽莎白·简。那么，她就只好再做他的继女了。

亨查德打了寒战，大声叫着：“这样的事情，上帝不容！我这么竭力来避开魔鬼的引诱，怎么还要受他的摆布呢？”

四十三

亨查德这么早已经看到的事情，很自然，不久以后别的人也看到了。于是法尔伏雷“在这么多女人当中偏偏看上了破了产的亨查德的继女儿”就成了城里人们饭后茶余的话题。就在这一带地方，这个意义含糊的简单话语就是表示求爱的意思。卡斯特桥有十九个贵阁千金，她们门第显贵，都认为自己是唯一可以使这个商人参议员幸福的人选。从此就都忿忿地不再到法尔伏雷出席的礼拜堂去，也不再故意忸怩作态；而且晚间祈祷的时候，也不再把他的名字放在自己的直系亲属当中。总而言之，她们又恢复了常态。

这次苏格兰人出人意料的选择，在这个城的居民中，感到真正满意的，也许是那伙好事的长舌男女了。这伙人中就有朗威斯、克利斯托弗·康尼、比利·威尔斯、布兹弗德先生等。好几年以前，他们就曾经在“三水手”的房间里目睹了这一对年轻男女第一次卑微地出现在卡斯特桥的舞台上，他们密切地关注着他们的一切，也许这与他们幻想有朝一日会受到宴请是不无关系的。一天晚上，斯坦尼奇太太摇摇晃晃地走进那间大厅，她说像法尔伏雷这样的人，是“全城的柱石”，他本可以选择上等职业人家或本地有声望人家的女儿，竟会这样自贬身价，岂非咄咄怪事！可康尼却贸然表示异议。

“不是的，太太，这根本没什么可奇怪的。依我看，倒是那女的下嫁哩！一个死过老婆的男人，他的前妻不是也没有给他增光添彩吗？而这个年轻的女人，有知有识，自主自立，人见人爱，他还真配不上哩！不过，好好地把一件事办了，我看倒也蛮不错的。一个男人像他那样给另一个女人用最好的大理石建了一座墓碑，痛哭一场以后，他该从头到底想一想了。他该跟自己说：‘那一个骗了我；这一个是我先认得的，她很明白事理，可以拿她当配偶，现在上流社会里，没有靠得住的女人啦！’我看，她要是对他有意，他还不娶了她，再去找别的就要坏事啦！”

人们就这样在“三水手”里议论着这件事。不过我们要注意，即使这种说法能替我们这位唯一的、可怜的女主角的生涯增加一番光彩，也不要任意利用这一俗套的说法，以为这即将来到的事件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以为所有的长舌妇都因此打开了话匣子，等等。我们把这群专爱说三道四的闲人讲过的话叙完以后，也还得要说，凡是与自己没关系的事情，人们所感兴趣的总是表面的、暂时的。所以我们要说卡斯特桥，始终要把十九个年轻的小姐除外——起初对这个消息表示惊异，后来也就不再注意它，各自去干自己的营生了：吃自己的饭，养育孩子，埋葬死人，一点也不再过问法尔伏雷的家务事了。这种说法，倒是再实在不过了。

关于这件事，伊丽莎白和法尔伏雷两个人，都没对她的继父露过半点口风。亨查德研究了其原因，得出一个结论：这一对满怀激情的情侣，是以他的过去来评价他的。所以他们怕提出这个问题，而且把他看成是他们的心头之患，费尽心机要摆脱他。亨查德对社会的看法已经感到非常苦恼，因此关于自己的这种阴沉忧郁的见解，就把他控制得越来越牢。他每天必须面对人们，特别是要面对伊丽莎白·简，这使他感到简直是一种不堪忍受的折磨。他的健康每况愈下，他变得极其敏感，甚至有点神经质。他希望能远离尘世，避开那些不需要他的人，永远不再抛头露面。

可是他的想法一旦错了呢？她结婚的大事，如果并不要他自己绝对同她分开呢？

他又想象着另一幅相反的画面——他自己像一只没了牙的雄狮，住在他继女当家的屋子的后房里；这个老人不惹人讨厌，伊丽莎白对他关怀备至，而她的丈夫待他也宽容大度。想到自己退让到这步田地，实在是太伤他的自尊心了。然而为了这个女孩子，他可以容忍一切，就连法尔伏雷也罢，就连当面呵斥他，把他当仆人般地责骂或训斥也罢。留在她所居住的房子里的特权，几乎胜过他个人的一切屈辱。

不管这是否有些许可能，也不管情况是否正好相反，总而言之，法尔伏雷求爱这回事，现在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他对这事的关注占有了他的整个身心。

前面已经说过，伊丽莎白·简常常到布得茅斯去散步，法尔伏雷便常常利用这个机会，同她在那里来一次偶然的会面。离大路不到一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史前期的堡垒，名叫少女堡，面积很大，壁垒很多；从公路上看去，一个站在它上面或里面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小不点儿。亨查德常到这儿来散心，他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没遮拦的大道（因为这条路原本是罗马帝国军队筑成的），可以望见七八里路开外的地方。他的目标是法尔伏雷同他的意中人，他要知道他俩之间的进展情况。

有一天亨查德正在这个地方站着的时候，有一个男人的身影沿着布得茅斯走来，这个人在各处逗留。亨查德把望远镜拿到眼前，预料像往常一般又会现出法尔伏雷的面孔。但今天镜片里显现的人却不是伊丽莎白·简的爱人。

这个人的穿戴像是商船的船长，他转身观看大路的时候，他的脸现出来了。亨查德一见这张面孔，以往所有的辛酸都涌上了心头。这是纽逊的脸。

亨查德放下了望远镜，有好几秒钟再没有别的动作。纽逊等待着，亨查德也等待着，倘若这种呆然站着可以称为等待的话。然而伊丽莎白·简没有来。这一天不晓得有什么事情，使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来这里散步。也许法尔伏雷和她为了变换一下，选取了另一条路。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她明天会到这里来的；同时不论在什么情形下，要是纽逊一心想着跟她暗中见面，把事情和盘托出，不久他会找到这个机会的。

那时他不仅要跟她讲他是她的父亲，而且也会讲出，他以前因受了骗才又走开了。伊丽莎白生性严格，她会第一次鄙视她的继父，把他当作一个狡猾的骗子从而清除掉他的印象，于是纽逊便会代替他而主宰她的心灵。

但那天早上纽逊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又往回走了。亨查德的感觉，就像一个判了罪的人还有几小时的暂缓执行一样。他回到家来，看见她并没有出去。

“父亲。”她天真地喊，

“我接到一封信，一封奇怪的信，没有署名。有人要我今天中午到布得茅斯公路上去见他，或是晚间在法尔伏雷先生的家里。他说他很久以前曾来找过我，可是上了人家的当，所以没见到。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咱俩说句私下话，我猜想唐纳德深知这件秘密的底细，或许他的一个亲戚，想对他所选定的人表示一点意见。可是我要先问问您才会去的。我可以去吗？”

亨查德吃力地答道：“好的，你去吧。”

对于他离开还是留在卡斯特桥的问题，始终取决于纽逊什么时候登场。像亨查德这种人，在这样切身的事情上，是受不起确定的判决的。可是在沉默中忍受痛苦而表面上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他可说是很有经验了。他决心尽量把自己的意向看得淡些，同时立刻采取他的应变措施。

他曾经把这个年轻女人看作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所有，这里他跟她说：“伊丽莎白·简，我要离开卡斯特桥了。”他说话的神态好像他跟她已经没有什么情义了，这使她吃了一惊。

“离开卡斯特桥，”她叫起来，“也离开——我？”

“是的，这个小铺子由你一个人来管跟我们两人管是一样的；我不喜欢店面、大街和一般人——情愿自己一个人到乡下去，到人们见不到的地方去，由着我的性子过活；而你也可以随着自己的意思去做。”

她低着头，眼泪默默地往下落。他的这个决定，她觉得，自然是由于她的恋爱和恋爱所产生的结果而引起的。不过，她对法尔伏雷是忠诚的。她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说话了。

“您这样决定，我心里很难过，”她费了很大劲才把话说得和缓些，“因为我想，或许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同法尔伏雷结婚了，可我不知道您不赞成这件事！”

“伊茜（伊丽莎白的昵称），凡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赞成，”亨查德嗓音嘎嘎地说，“就说我不赞成，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愿意走开。我留下来的话，将来会把事情弄得尴尬；简单地说吧，我最好还是走开。”

她用她对他至尊的爱向他恳求，可是怎么也说不动他来重新考虑他的决定。因为她不晓得的事情，她就没法来说服。她不会说得出：一旦她知道了他同她不过是继父女的关系，她也不会鄙视他；一旦她知道了他瞒着她所做的事情，她也不恨他。在这方面，他确信她是无辜的；而事实上，不管说什么或是做什么，都不足以驳倒他的这种确信。

“那么，”最后她说，“您是不能来参加我的婚礼了。这是不应该的。”

“我不愿意看见，我不愿意看见！”他叫道，接着他又比较温和地说，“可是请你在将来的生活里有时能想想我，伊茜，你会这样做吗？你做了全市最富有的、最头面的人物的妻子的时候，你要想着我；你知道了我所有罪恶的时候，不要因此就完全忘掉我。虽说我新近才开始爱你，可却是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呀。”

“这全是唐纳德惹起来的！”

“我不禁止你同他结婚，”亨查德说，“答应我不要把我全忘了，当……”他是想说当纽逊来了的时候。

这时她很激动，便机械地答应了。在当天晚上黄昏时分，亨查德离开了卡斯特桥，而多年来他是促成这个城市发展的主要成员之一。白天，他买了一个装工具用的新篮子，擦干净他那旧秣刀和螺丝钻，扎上新绑腿、护膝，穿上灯芯绒布衣服。他变换个式样又恢复了年轻时代做活儿的服装，永远扔掉了那套破旧的绅士衣裳和污渍斑斑的丝帽子。自从他败落以后，那套衣装在卡斯特桥街上就成了他的特色，表现出他从前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他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许多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留意到他的离别。伊丽莎白·简一直伴送他到了公路的第二座桥上，因为法尔伏雷家里那位不知姓名的客人同她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她同他分手的时候，表现出一点也不做作的惊奇和哀伤，最后还叫他多耽搁了一两分钟才肯放他离去。她望着他的身影越过沼地，渐渐变小；他每迈一步，背上的草篮子便一上一下地跳动着，而那膝盖后面的绑腿褶痕，也一隐一现地交替着，直到她看不见了为止。虽然她并不知道，可是亨查德这时所构成的图影，正同他将近二十五年以前，第一次来到卡斯特桥时所现的情景极其相似；当然其中也有不同的地方，他已渐入老境，他走路时的青年朝气已减了许多，他的绝望的境况使得他没有气力了，可以看得出，他背着篮子的肩膀已经弯曲下来了。

他向前走去，一直走到第一个里程碑的地方，这石碑竖立在河岸边陡峭的半山腰上。他把篮子放在石碑顶上，架着他的胳膊肘，情不自禁地全身抽搐起来；这比无声的饮泣还要难过，因为这种抽搐是那么痛心而又没有一滴泪水。

“只要我能带着她呀，只要我能够！”他说，“什么苦我都不在乎！但是这个却做不到。我——该隐[67]，孤苦伶仃，踽踽而行。我是应该这样的，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一个流浪人。不过对我的惩罚并没超过我所能忍受的！”

他强压制住自己的痛苦，背起篮子，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伊丽莎白为他叹了一口气，恢复了平静的心情，转身朝着卡斯特桥方向走去。她还没走到第一座房子，就在路上遇到了唐纳德·法尔伏雷。显然，在这一天里，他们已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他们不拘礼节地握了握手，法尔伏雷很关切地问道：“他走啦？你告诉他了吗？我指的是另外一件事——不是我们的事。”

“他走啦。关于你朋友的事，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跟他讲了。唐纳德，他是谁呀？”

“哦，哦，亲爱的，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如果亨查德先生走得不远的话，他也会听到的。”

“他要远离我们的，他决心悄无声息地隐居起来。”

她在他爱人身边走着，走到交叉路口时，她并不一直走向自己的家门，而是陪着他转向粮食街去。在法尔伏雷的屋前，他们停下了，走了进去。

法尔伏雷敞开了楼下客厅的门，说道：“等你的人就在这儿。”伊丽莎白走了进去。在安乐椅上，坐着一个宽脸庞、态度和蔼的男人，这个人就是一两年前在一个值得纪念的早上拜访过亨查德的人，也就是亨查德看着他在来到卡斯特桥不到半小时又跨上驿车离去的人。他就是理查德·纽逊。这位性情开朗的父亲，仿佛被死亡所拆散，同她分离了六年。他们的会面，几乎无须细述。即便撇开他们的父女关系不谈，会面的情形也是很动人的。亨查德的离去，立刻就得到了解释。真相弄明白以后，她又恢复了对纽逊的信心。这似乎并不如所想象的那么困难，因为亨查德的行为本身就证明了这些事实是真的。再说，她是在纽逊做父亲的爱抚下长大成人的；即使亨查德曾经是她亲生的父亲，只要她同亨查德分离一些时候，这个在早年同她很亲热过的父亲几乎也可以胜过他。

纽逊看见她出落得这个模样，他的骄傲之情简直难以言表。他对她吻而又吻。

“我给你省了事，免得你来接我——哈哈！”纽逊说，“这得归功于这位法尔伏雷先生，他说：‘纽逊船长，过来和我住上一两天吧，我给你把她找来。’‘好极了，’我说，‘我会来的。’我就这么到这儿来了。”

“亨查德已经走了，”法尔伏雷说着关上了门，“他这样做完全是自愿的。我听伊丽莎白说。他待她很好。原先我很有些担心，而现在一切都很顺利，我们不会再有什么困难了。”

“现在跟我想的完全一样，”纽逊轮流着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说，“我曾经想过，叫她自己不晓得，偷偷看着她，那时我就跟自己讲——真的，讲过不下一百次啦——‘算了吧，顶好我还是像这样安安静静住几天再说，到时候自然水到渠成啦。’我现在知道你们很好，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呢？”

“我说，纽逊船长，现在我每天都高兴看见您，住在这儿不碍事的。”法尔伏雷说，“我的意思是婚礼完全可以就在我的家里举行，这房子够大的，你本人又住在这儿——这样一来，不是可以省掉您许多麻烦和开销吗？结婚的人既很方便，回家也不必走远路。”

“我完全赞成，”纽逊船长说，“正像你说的，我住在这儿不碍事的，因为可怜的亨查德现在已经走了，不然的话，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本不想插进来叫他为难；我年轻的时候已经搅扰了他的家庭，按道理是很说不过去的。可是，年轻的小姐本人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意见呢？伊丽莎白，好孩子，过来听听我们的谈话，别老是瞪着眼望窗户外头，好像你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这件事应当由您和唐纳德来决定。”伊丽莎白小声说，仍然出神地端详着街上的一样小东西。

“那么，好啦！”纽逊接着说，重又转过脸去对着法尔伏雷，露出一副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致的样子，“我们就这么办吧。可是，法尔伏雷先生，你已准备了这么许多，还有房子等等的。那么，喝的东西由我来分担吧。预备些甜酒和席当酒（荷兰席当地方所产的松子酒）——十二坛或许够了吧，因为来的大多数是女客，她们大概不会喝得太多而超过预算吧？不过，这种事你是最明白的。我给男人和船员预备酒的次数是够多的了；可是一个女人，一个不喝酒的女人，在办喜事的时候要喝多少杯水酒，我可就像小孩子一样摸不清了。”

“噢，没有人喝酒，我们不需要这么些，不需要！”法尔伏雷说着摇摇头，表示认真的惊讶。

“请您把这些事都交给我吧。”

他们又谈了一些细节，纽逊仰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沉思着微笑地说：“我跟你讲过没有，法尔伏雷先生，那一次亨查德是怎样把我骗过去的？”

他表示，船长提起的这件事情他并不知晓。

“啊，我想我是没跟你讲过。我记得，我当时下了决心，不叫这个人的名誉受损害。不过现在他已经走啦，我可以告诉你啦。哦，离我上星期找到你的那天有九个月或十个月，我到过卡斯特桥。在那以前，我来过两次，第一次我往西边去，路过这个城市，不晓得伊丽莎白住在这儿。后来在一个地方，我忘记在哪儿了，听说有一个姓亨查德的，曾经在这里当过市长；我又回过来，一天早晨就到他家里去找他。这个家伙真会开玩笑，他说伊丽莎白已经死了好多年啦。”

这时，伊丽莎白十分注意地听着他的故事。

“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个人是在骗我，”纽逊说，“你可以想象得到的，我不知道怎么好了。我又坐上了带我来的那辆车，在城里连半小时都没停，就继续往前走了。哈，哈！这个玩笑开得真好，我信了他的话！”

伊丽莎白·简听到这儿吃了一惊。“玩笑？不是的！”她叫了起来，“父亲，你本来早就可以到这里来啦，可是这么多个月，不是他把你我分开了吗？”

她父亲承认，事实是这样的。

“他不应该这么做！”伊丽莎白叹了口气，“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可是现在呀，我想，我应该忘记他了！”

纽逊像许多在外国人和外国道德中混惯了的人一样，看不出亨查德的罪过有什么严重，虽然他本人就是受害最深的人。说实在的，当时对于这没有在场的罪人攻击得是有点过火，他反而袒护起亨查德来了。

“不过，他总共也没说上十来句话，”纽逊辩护着，“他怎么会知道我竟是这么一个傻瓜，会相信他的话呢？说是他的错，也同样是我的错，可怜的人！”

“不，”伊丽莎白·简起了一阵反感，坚决地说，“他知道您的性子，父亲。您总是这么轻易相信人的，我听见我母亲说过有好几百次啦。他就这么来骗您。这五年多来，他一直说他是我的父亲，把我同您拆散，最后就不该再这么做了。”

他们这样谈着话。在伊丽莎白面前，谁也不替那不在场的人说一声体谅的话。即使亨查德在面前，他怕也不会求人原谅的；他对于自己和自己的名声，已经很不在乎了。

“好了，好了，不管他吧，一切都已成过去了，”纽逊和颜悦色地说，“现在，还是再谈谈这次婚礼吧。”

四十四

就在这时候，他们所谈的那个人，孤零零地继续往东走着，直到他感到疲惫不堪，才四下瞧了瞧，想找一个歇脚的地方。他同那女孩子分手以后，心情是那么沉重，都不愿走进一个小客栈，或是一个最简陋的人家。他走进田里，在麦草垛下面躺下来，什么也不想吃。他精神上的颓唐和阴郁，使他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秋天金黄色的太阳照耀着只剩下麦子残根的田地，射进他的眼里，他才醒过来。他打开篮子，把准备好的晚餐当作早点吃了下去；他一面吃着，一面又翻看着工具篮里其他的东西。虽然他所带的每一样东西，都靠他用背来背，可是他还是在工具当中，藏了一些原属于伊丽莎白·简所有而被她丢掉了的物件，如手套、鞋子、她写过字的小纸片，等等；他的口袋里，还带着她的一绺头发。看过了这些东西以后，他又把它们包好，继续朝前走。

一连五天，亨查德肩上扛着灯芯草篮子，在大路两旁的小树中间吃力地走着。偶尔会有一个下地干活的人，从山楂树栽成的围篱上望出去，便会注意到这个黄澄澄的新灯芯草篮子，也会看到这行路人的帽子和头，还有他那低着头的面孔，面孔上经常有树枝的阴影遮掩着。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他的旅途的方向是威敦·普利奥斯。在第六天的下午，他到了那里。

在这座有名的小山上，一年一度的集市已经举行过无数世代了。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几乎没有一件东西。有几只羊在附近吃草，可是当亨查德在山顶上停下来的时候，这些羊都跑掉了。他把篮子放在草地上，伤心而好奇地望着四周；最后在一片他同他妻子永远不能忘记的高地上，辨别出二十二三年前他俩走来的那条路。

“是的，我们是从那条路上来的，”他确定了方位以后说，“当时她抱着那个小孩，我在念一张歌谱。后来我们走到这边来。她是那么忧郁而又疲倦，我压根儿不跟她谈话，这是因为我该死的高傲和忍不住穷困的烦闷。后来我们看见了一顶帐篷，那位置一定还要靠这边些。”他走向另一处，实际上这并不是原来支帐篷的地方，不过他仿佛感到就是这个地方，“我们打这里进去，我们在这儿坐下来，我的脸朝这面。于是我喝了酒，铸成了大错。她跟他走以前，一定就是站在这块神秘的地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现在我还听得见她的声音，她那抽抽噎噎的声音：‘迈克尔！我同你过了这么久，除了受气还是受气。现在我同你再也没有瓜葛了，我要到外地去碰碰运气了。’”

当一个人回顾过去壮志凌云的经历时，发现他在实质上的收获仅仅相当于他在感情上的牺牲时，已是够痛苦的了；而现在亨查德看到他即使抛弃了自己的成见，也还是一无所获时，他的痛苦就更加加深了。对于过去的一切，他早就心灰意冷；而现在他那种想牺牲了自己的野心来求得爱情的企图，却又和那野心的本身同样地遭到了完全的失败。他那备受苛待的妻子，用了一个诡计破坏了他的企图；而这个诡计是那么简单，却又伟大得几乎可以称为一种美德。不遵守社会法则犯了这么多的错误，而结果却生长出自然的花朵——伊丽莎白，这真是稀奇的事。他想与生命绝缘的念头，有一部分就是因为他理解到人生的背道而驰的矛盾；也就是说，他领悟到自然总是欣然支持非正规的社会原则的。

他到这个地方来是作为一种忏悔行为的。他打算从这里再向前走，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区去。可是他禁不住要想念伊丽莎白，想念她所居住的那一块小天地。因为这种关系，他由于厌世所生出来的离心的倾向，被他对继女的爱的向心的影响所抵消了。其结果是，亨查德不再一直朝前向远离卡斯特桥的方向走去，却渐渐几乎不知不觉地把他最初所打算好的方向走偏了。最后，他走过的路径，就像加拿大樵夫[68]所走的那样，逐渐变成了一个弧形，而卡斯特桥则成了这个圆周的中心。他不论爬上哪一座小山，总是依赖太阳、月亮、星星的方位，尽可能把方向拿准，心里老记住卡斯特桥和伊丽莎白的准确位置。虽然他在讥诮自己意志薄弱，可是每一小时——不，每隔不上几分钟，他都在想象她当时正在做些什么：她坐着呢，还是站着；她出门，还是回家。直到他又想起了纽逊和法尔伏雷的反对力量，像一阵寒风刮过了池塘一般，才把她的影像消除了。这时他就自言自语地说：“啊，你这个傻瓜！你想女儿想到这样，而她却不是你的女儿！”

最后，他用自己捆草的手艺，找到了工作，因为这类活儿在此时秋天里是很需要的。他受雇的地方，是一座很有田园风味的农庄，靠近西部古老的大道。这条道，是所有新兴的繁华的中心地区到威塞克斯偏僻市镇去的交通路线。他选定了临近这条脉路的地方，是因为他想到，住在这里，虽说离卡斯特桥有一百五十里路之遥，而实际上却比没有大路的、仅有一半距离的地方，离着伊丽莎白还要近些。她的幸福是那么为他所珍重。

这样，亨查德发现自己又恰恰占有了二十五年前他所占有过的位置。从表面上来说，是没有什么可以妨碍他东山再起了，还可以用他的新见地去干一番比他的心灵在半发展的情形下所能完成的、有更高成就的事业。但是神明所设计的这种巧妙机械，是逐渐把人类改善的万能性缩减到最小的限度，早已安排好人类做事的智慧是要同做事的热情的衰退成正比例的，因此也就成了阻碍。他没有心思再来开辟一个比试场了，对于他，那已经变成了明日黄花。

不知有多少次，他拿着割草刀向气味清香的草茎割下去的时候，便对自己说：“这里也罢，那里也罢，都有一些人像遭霜打的叶子一样没有活够就夭折了，而这些是为家庭、国家和世界所需要的；同时，我这个与世隔绝的人，这个人世上的累赘，谁也不需要我，所有的人都蔑视我，都违反我的心愿活下来！”

每逢大路上有人走过去，他常常留神细听他们的谈话，这决不是出于一般的好奇心，而是希望这些来去卡斯特桥的人，中间迟早会有人谈到那个地方。不过，距离是太远了，很少有可能顺他的心愿。然而他留意听路旁谈话的最大收获，便是有一天他确实听见一个赶大车的人提到了“卡斯特桥”的名字。亨查德从他干活的那块田地跑向大门口，大声招呼那个陌生的说话人。

“是的，我是从那儿来的，先生，”他回答亨查德的询问说，“我是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做生意的；不过，现在大家都不用骑马来旅行啦，这个活儿也就快完蛋啦。”

“我问的那个地方有什么事没有啊？”

“什么都眼平常一样。”

“我听说前任市长法尔伏雷先生正要结婚啦，这话是真的吗？”

“这我可说不清。我想大概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约翰，你忘记啦，”车篷里一个女人说，“我们这个星期头上运去的这些包裹是做什么的，真的有人说过，过两天就要有一场喜事啦，大概是在马丁节那一天吧？”

那个男人声明，这件事，他可是一点也不知道；于是那辆大车咯噔咯噔地翻过了小山往前走了。

亨查德确信女人的记忆力是不错的。这个日期极有可能，因为他们双方都没有拖延的理由。为了这件事，他本可以写信去问问伊丽莎白；但他居心退隐，这么办就有了困难。可是他在离开她以前，她曾经说过，他不参加她的婚礼，是她所不愿意的。

如今他的心里老是盘旋着一种想念：他之所以离开伊丽莎白和法尔伏雷，不是他们把他赶走的；而是因为他自己的高傲的心理，觉得他们不希望见到他。他曾经假定纽逊要回来，而船长是否有意回来只没有绝对的证据；至于伊丽莎白是否会欢迎他，那就更谈不上了；而且即使纽逊回来，他是否会住下去，也是无法证明的。如果他的看法错了，如果在这些不如意的事件里并不需要他同他所爱的人完全分开，又将如何呢？再努力一下去同她接近吧：走回去，看看她，向她告罪，求她宽恕他的欺骗，竭尽全力来维系住她的爱情；即使遭受到拒绝，不，即使牺牲了生命，这也是值得一试的。

但怎样着手推翻他以前的一切决定，而不使他们夫妇轻视他的反复无常，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不寒而栗。

他一捆一捆地又割了两天草，随后突然轻率地作出决定，不再犹豫了，他要去参加他们的结婚典礼。他们不会盼望他会写信或带个口信去的。他以前决心不出席，曾经叫她感到懊悔；也许因为他不露面，在她那公正的心里正感到不满意。而他这意外的出场，可能弥补起这个小小的缺陷。

他这个人物是跟这场喜事一点都不协调的；为了尽可能不使这场喜事因为他闯进来而受到影响，他决定到晚间再露面，因为到了晚间，礼节的拘束就消失了，而不咎既往的一种善良愿望便会在所有的人们心里发挥了力量。

他在马丁节的前两天，步行出发了。把结婚那一天也计算在内，总共三天的行程，他规定每天要走五十里路。他走的这一条路上，只有勺茨弗德还算是较大的城市，第二天晚上他就停在这个地方，不仅是为了休息，也是替明天夜晚做个准备。

除了穿在身上的工作服以外，他再没有别的衣裳。而这套服装，由于两个月来一直不离身，已污渍斑斑不成样子了。他走进一家店铺，想买些东西，至少使他在外表上总要跟明天一般的情趣调和一些。他所买的东西，主要是一件质地较差、但还体面的上衣和一顶帽子，一件新的衬衫和一条围巾。等到他把自己装扮好，相信至少在外表上不会再引起她的不快以后，便又走向更有趣味的店铺，要为她买一件礼物。

什么东西当礼物好呢？他在街上徘徊着，犹豫不定地观望着店铺橱窗里的陈列品。他极想买给她的东西，价钱都超出他那羞涩的钱袋，他因此而闷闷不乐。最后他看到一只笼中的金翅雀。笼子很平常，很小，店铺也不大。他问了问，要价不高，他可以出得起。他用一张报纸把这个关着小生物的铁丝笼子包扎好后，便手里拿着这个包起来的笼子，去找一个过夜的地方了。

第二天，他动身走他最后的一段路，不久就来到他早年做生意的地区。有一段路程他是坐送货车走的。他自己坐在车子后面最黑暗的角落里，车上的其他乘客，大多数是一些短途的妇女，她们在亨查德周围，谈论着许多当地的新闻，多半是当时在她们邻近的城镇里正要举行的婚典。从她们的话里听来，已经租定了本市的管乐队为晚间的婚典演奏；为了怕这一伙人好酒贪杯，不能好好地施展他们的技艺，又进一步从布得茅斯请了一队弦乐队来；这样，在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有接替奏乐的后备队了。

不过，他所听到的话，没有几件事是超乎他已经知道的。在途中最使他感兴趣的就是卡斯特桥发出的柔和的钟声。当时车子正走过雅尔白理山顶，要卸下制轮机，钟声传进了旅客们的耳里。此时时间刚刚过中午十二点。

这钟声是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的信号；这件事没有发生任何失误，即将圆满成功，伊丽莎白·简和唐纳德·法尔伏雷已经成为夫妇了。

亨查德听到这个声音以后，再也不想陪着那些饶舌的同伴坐车向前走了。说实在的，这声音使他十分气馁；为了履行计划，不到晚间他不在卡斯特桥街上出现，以免有失法尔伏雷和他新娘的体面。他拿着他的包裹和鸟笼，在这里下了车。不久，在这条白茫茫宽阔的大路上，就只剩下他一个孤独的人影了。

就是在这座山的附近，将近两年前，他曾经等待着接回法尔伏雷，把他妻子露赛妲病重的消息告诉他。这块地方并没有改变，旧日的落叶松照样呻吟着老调子；然而法尔伏雷却有了另一个妻子。照亨查德的看法，这一个更好。他只希望伊丽莎白·简能得到一个比她从前有过的更好的家。

他在一种少有的、非常激动的状态里度过了下午余下的时间，他再不能做什么事了，一心只想着即将来临的与她的会面，而又哀伤地讽刺着自己在这上面所生的激情，就像是被剪去了头发的参孙[69]。新郎和新娘举行过婚礼以后立刻离开本市到外地去，这种新办法，在卡斯特桥还谈不上是一种时尚，可是万一他们真这样做的话，他也只好等着他们回来了。为了保险起见，在走近市区时，他便向市场上做生意的人打听新婚夫妇是否已经离开了；那个人立刻告诉他，他们并没有走；根据所有的传话可以知道，他们这些天正在粮食街的家里，款待着满屋子的客人。

亨查德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到河边洗了洗手，在微弱的灯光下，进了城。他无需预先探闻，因为一走近法尔伏雷的住宅，就是最疏忽大意的人，也很清楚里面正在举行庆祝会；唐纳德本人也参加了节日，在街上都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他在唱他亲爱的家乡的一支歌曲，喝得热烈而陶醉。他对自己的家乡爱得那么深，可是从来没有回去过一趟。闲着看热闹的人，都站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亨查德不愿意让这些人看见，急忙走过去到了门口。

门敞开着，大厅里灯火辉煌，楼梯上有人走上走下。他手里拿着东西，双脚由于长途跋涉而累极了，穿得又寒碜，走进这样豪华富丽的场面中间，即使不会引起她丈夫的憎恶，至少也会给自己所爱的人带来不必要的难堪和羞辱。此时他的勇气全消了，于是绕到了后面的街上。这地方他十分熟悉，走进花园，悄悄地穿过厨房，就进了房子里面。他把鸟和笼子临时放在外面一棵灌木树下，以便减少他同人见面时一副狼狈的样子。

孤独和愁苦使亨查德变得那么柔弱，从前他所轻蔑的事情，现在他都怕起来了，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在这种时候会贸然来到这里。不过，他却出乎意料地顺顺利利地进来了。他发现厨房里只有一个老妇人，她似乎是来当临时管家的，因为眼前法尔伏雷的住宅正在忙忙碌碌地周旋着。她是对什么都不感到奇怪的那种人，他们完全不相识，而他的要求也一定令人觉得奇突，可是她却很情愿走进去报告屋里的男女主人：“有一个卑微的老朋友来了。”

她又想了一下，便说，他顶好不要在厨房里等，还是到后边的小客厅里去，里边没有人。他立刻跟着她进去了，她把他留在那里。她刚走过楼梯口到大客厅门口的时候，正好奏起了舞曲，她便又走回来说，她要等这个舞跳完以后，再去传报，因为法尔伏雷夫妇都参加了这场跳舞。

为了地方宽敞些，前屋的门已经卸了下来，亨查德坐着的这个房间，门是半开着的，每当跳舞的人旋转到门边上的时候，他可以零零星星地看到人们的某些部分，主要是裙衫和波浪式的卷发；他还可以从侧面看到五分之三的乐队，内中就有提琴师的不停的肘影和低音提琴的弦弓尖端。

这欢乐刺激着亨查德的精神。他不能十分理解，像法尔伏雷这样一个稳重的人，饱经忧患的一个鳏夫，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事情，虽说事实上他还是一个很年轻的人，很容易激起跳舞和唱歌的热情。至于恬静的伊丽莎白，老早就把人生估价得很低，虽说她未脱少女时期，却已知道结婚照例不是一桩嬉戏的事情，可是竟也对这样的狂欢颇有兴致，这就更使他惊诧了。不过，他最后的结论是，年轻人总归不是老年人，习俗的力量是无限的。

跳舞在进行中，圈子向外扩大了些。这时他才第一次瞥见那曾经主宰着他、一度为他所轻蔑而又令他心痛的女儿。她穿着一件白衣服，因为他离得不够近，所以说不清是绸子的还是缎子的。这衣裳像雪一样洁白，干净得可说一尘不染了；她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欢快，不如说是一种神经质的享乐。没一会儿，法尔伏雷也转过来了，他那种神情洋溢的苏格兰人的动作，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注目。这一对夫妇并没有在一起跳，可是亨查德却辨别得出，每逢交换舞伴，他们暂时又到了一起的当儿，他们的情绪要比别的时候散发出更加难以捉摸的气息。

亨查德渐渐地留意到，有一个人跳舞步法的紧张热烈，比法尔伏雷还要更胜一筹。这事是奇怪的，然而更奇怪的是，这个出人头地的人物却是伊丽莎白·简的舞伴。亨查德第一次看到他时，他正堂而皇之地来了一个大转身，他的头颤动着低下去，两条腿交叉成“X”形，背对着门。第二次，他从另一个方向转过来，先是他的脚尖，接着是他的白背心，最后才是他的面孔，一张快活的面孔——亨查德的整个挫败都藏在了这张脸孔上。这是纽逊的脸。他果真来了，而且替代了他的位置。

亨查德冲到门口，有好几秒钟一动也不动。随后他直起身子站着，像一个无可救药的落魄者，遮掩在“从自己灵魂升起来的暗影”里。然而面对这种逆境，他已经不能再无动于衷了；他激动得无法自已，真想赶快离开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起步，舞会就已结束了，女管家已告诉了伊丽莎白有一个陌生人在等她；她立刻走进了这房间。

“哦，原来是……亨查德先生！”她说着吃惊地向后退。

“什么？伊丽莎白！”他抓住她的手大声叫着。

“你说什么？——亨查德先生？不要这样子折磨我呀！叫我老不死的亨查德——叫什么都可以——只是你不要对我这么冷酷啊！噢，我的姑娘，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另一个，一个亲生的父亲代替了我。那么你什么都知道了，可是你不要把你的心全部给了他！你也要留一点给我呀！”

她的脸红了起来，缓缓地把手抽回去。“我本来会永远地爱你——我本愿意这样，我很高兴这样做的，”她说，“可是我既然已经知道你这样欺骗过我——这样残酷地欺骗过我，我又怎么能够爱你呢！你说服我，叫我相信我父亲不是我的父亲——这么多年你故意隐瞒真相，叫我糊里糊涂地活着；而且后来，他——我那热心肠的、真正的父亲——来找我，你竟撒了个弥天大谎，狠心地说我死掉了，又残忍地把他打发走了，几乎要了他的命。噢，一个人像这样子对待我们，叫我怎么能够爱他！”

亨查德的嘴唇半张着，想要作个解释，可是立刻又像老虎钳子似的闭了起来。他一声不吭。此时此地，对于他所铸成的大错，就算他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起初，这女孩子究竟是谁的，他也是受了骗的，直到她母亲的信上告诉他自己的孩子死掉了，他才知道。至于第二条罪状，只是赌徒的孤注一掷，因为他爱她胜过于爱自己的荣誉。有许多阻碍叫他不能作这样的辩解。内中有一件是大有关系的，他自己认为，用热心的陈述或委婉的辩护来减轻他的痛苦，是不值得的事情。

因此，他放弃了自我辩护的权利，专门注意她的烦扰了。“不要为了我而使你苦恼，”他高傲地说，“本来这也不是我所愿意的，在这样的时候，而且像这样的情形，我来看你是我的不是——我明白我的错误了！不过这事只会有一次，所以请你原谅吧。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伊丽莎白·简——永远不会，一直到我临死的那一天！晚安。再见吧！”

于是，在她还未能把思想集中起来以前，亨查德就从她的房间走了出去；跟他来时一样，从后门离开了她的家。从此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四十五

离上一章结束时的那一天，又过去了一个月左右。伊丽莎白·简已经渐渐习惯了她的全新的环境。唐纳德的行动如今与往日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在营业完后他要比惯常更急匆匆地赶回家来，而不是像以往那样还要干一会儿。

婚礼过后，纽逊在卡斯特桥又待了三天（由此我们可以说，他的快乐与其说是为了结婚的人儿，不如说是在于他自己的获得）。在这期间，他被人们看作是归来的克鲁索[70]，为大家所拥戴。可是，也许是因为几世纪以来卡斯特桥总是墨守成规、因循守旧的，这种戏剧性的归来和出走是难以使它激奋的。在这个城里，像深山隐居、浪迹天涯以及诸如此类之事，是司空见惯的，因此居民们不会因为一个纽逊而大惊小怪。第四天早上，有人看到他孤零零一个人在爬一座小山，他非常热切地想到某个地方去看一看大海。

他终生在海上漂泊，与咸水为伴简直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尽管在这里有他女儿的社会，他却宁愿选定布得茅斯为他的定居地。他到了那里，寄宿在一个有绿色百叶窗的小屋里。这间屋子有一个向外突出的弓形的窗子，只要打开窗户，把身子向前探，就可以从中间的高大房屋的小胡同望出去，一眼就能瞥见一片蔚蓝色的大海。

伊丽莎白正站在楼上客厅当中，歪着头，仔细观察着一些重新布置的摆设。这时，一个女仆走进来说：“噢，太太，我们知道那个鸟笼子是怎样到了那里的啦。”

在她住进来的第一个星期里，她检查了她的新居，从这间屋走到那间房，用审慎的眼光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一切都令人愉快舒适，使她很满意。她又小心翼翼地走下黑暗的地窖，然后踏着轻轻的脚步，走进花园里；这时秋风已吹得落叶满地。这样她如同一位气度非凡的陆军元帅一般，审视着这里地形的优与劣；而她就要在这上面施展她管家理财的才华了。唐纳德·法尔伏雷太太在隐僻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裹在纸里的新鸟笼子，笼子底下有一小团羽毛——一只金丝雀的尸体。谁也说不上来，鸟和笼子是怎样来到那里的，不过那可怜的小歌手显然是活活饿死的。这番惨状深深地刺痛着她。尽管法尔伏雷和颜温语地嘲笑她，但有好些日子，她总是无法忘却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如今这事快要遗忘了，可是又被重提了起来。

“噢，太太，我们知道那个鸟笼子是怎样来到那里的了。您结婚的那天晚上，一个乡下人来见您——他在街上走的时候，有人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我们想大概是他进来送信，把它随手放下来，回去的时候，忘记了放在什么地方啦。”

这已足可使伊丽莎白思索的了。在沉思中，她立刻很自然地明白了个中的道理。这个笼子里面的鸟，是亨查德作为一件结婚礼物和忏悔表征送给她的。关于他过去做过的一切，他没有向她表示任何悔悟或是辩解；然而不求减轻自己的罪状，拿本人当作自己的最严厉的责难者，这正是他的天性的一部分。她走出去，看了看笼子，埋葬了饿死的小歌手。从这时候起，她对于这个自我放逐的人心软下来了。

她丈夫回家的时候，她把解决鸟笼子这件神秘的事情讲给他听了；同时请求唐纳德帮助她尽可能快地找出亨查德把自己放逐去的地方，她要同他重修旧好；她要想办法使他的生活不至于像一个遭遗弃的人，而叫他生活得还可以。

虽说法尔伏雷从来没有像亨查德曾经爱他那样地那么爱过亨查德，但在另一方面，他也从来没那么痛恨过他先前的朋友，做出如他朋友所做的那样的事情；因此对于伊丽莎白·简这个值得称赞的计划，他是很愿意帮忙的。

但着手寻找亨查德，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离开了法尔伏雷夫妇家的大门以后，显然就如同石沉大海了。伊丽莎白·简想起了他有一次想要做的事，便战栗起来。

可是她不知道亨查德自从那以后，已经完全换了个人，也就是说，所谓改变这一词汇的基本意义，是在感情的基础上；所以她是无需担心的。几天以后，经法尔伏雷的多处询问，终于有了线索。有一个认识亨查德的人，看见他在夜里十二点钟，顺着梅尔彻斯特公路一直朝东走去——换句话说，循着他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这就够了。第二天早上，我们便可以看到法尔伏雷驾着他的两轮马车，走出卡斯特桥往那个方向赶去。伊丽莎白·简坐在他的身旁，系着一条当时妇女围的轻柔厚毛的皮披肩；她的肤色比先前丰润了一些，脸上露出刚开始做主妇的尊严。这副神气是要有敏奈娃[71]的一对眼睛，“各种姿态都要显得贤明”方算配合。至少她个人的生活经历也是曲折坎坷的，而从其中脱身出来到达了一个前途有望的安身之地，这时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要在亨查德的生活情况还没有差下去以前——而眼前这在他是极有可能的——把他安置在近似的安静生活里。

他们赶车顺公路走了几里路，又打听了一下，那里有一个修路的人，他已经在附近一带干了几个星期了。从他口里得知，在他们提起的那个时间，他曾经见过这么一个人；他说这个人在外泽尔白理离开了梅尔彻斯特行车的大路，向一条沿着埃格敦荒地北部边境的岔路上走去。他们掉转马头向这条路走去，不多一会儿，车轮就滚过了这古老的乡村。这块地面，自从最早的种族践踏过以后，除了群群野兔出没爬搔以外，从来没人动过一指深。遗留下来的荒冢，是暗褐色的，盖着一层石南草的茸毛，从高地上圆凸凸地突向天空，仿佛是多乳房的狄安娜[72]的整个胸部仰卧伸展在那里。

他们找遍了埃格敦，但没找到亨查德。法尔伏雷继续赶着车向前走，下午到达了安格尔白理北部、荒地外圈的邻区。这里最显著的特征，是山顶上有一团形似枯萎的枞树丛，他们立刻从这下面走过去。他们十分自信，到此地为止，他们寻觅来的路径，也就是亨查德曾经步行过的路径；可是这时在这条路上分出了几条岔路，要想继续朝前走，而方向又不错，便全凭猜想了。唐纳德竭力劝告他的妻子放弃亲自寻觅的计划，另想他法来打听她继父的消息。他们现在离家至少有六十里路了，不过这时他们倘使到刚才经过的村子里去歇两小时，还有可能当天赶回卡斯特桥；否则一味在荒野中往前走，他们就不得不在外面过夜了。“那样的话就要花费一个金镑。”法尔伏雷说。她考虑了一下当前的情景，同意了他的意见。

于是他勒住马缰，但在调动方向往回走以前，停了片刻，模糊地从这块高地极目向旷野四望。此时，一个孤独的人影映入他们的眼帘，他从一丛树下走来，从他们的前面穿过。这个人像是做苦力的；他步履蹒跚，目光一直盯着面前，仿佛戴着马眼罩似的；他的手里拿着几根柴火树枝。他横过公路，下到山谷里；那里现出一座小茅屋，他走了进去。

“要不是离卡斯特桥有这么远，我会说这个人一定是那可怜的惠特尔。样子完完全全像是他。”伊丽莎白·简说。

“也许他就是惠特尔。因为他有三个星期没到仓院来过，什么话也没说就走掉了。我还欠他两天的工钱，不知道该付给谁呢。”

这种可能性使他们走下车来，至少该到草房里去打听一下。法尔伏雷把缰绳拴在门柱上，他们来到这再没有比它更简陋的房子面前。墙是用黏土打成的，原先也曾经粉刷过，如今经多年的雨水冲刷，墙面上已凹凸不平，布满着水沟和深坑；墙面到处都有灰色的裂缝，上面爬着带叶子的常春藤枝条，不过枝条还不够多，不能布满所有的裂缝。树篱上落下来的叶子，吹积在门边的角上，没有人去管它。门半掩着，法尔伏雷敲了敲门；不出他们所料，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正是惠特尔。

他的脸饱经风霜；他的眼睛，目光恍惚地望着他们；他的手里，依然拿着外面捡来的那几根柴火枝。等到认出是他们来时，他吃了一惊。

“怎么，阿倍尔·惠特尔，你就在这里吗？”法尔伏雷说。

“是的，先生！他对我是粗暴的，可是妈妈在世的时候，他待她很不错。”

“你是在说谁呀？”

“噢，亨查德先生！您不知道吗？他刚刚去世。看太阳，大约在半个钟头以前，因为我手上没有表。”

“不是——死啦？”伊丽莎白·简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太太，他死啦！妈妈在世的时候，他待她很不错，把船上烧的顶好的煤送给她，烧起来连点灰都没有；还送帘子什么的东西，都是她很需要的。您先生和您旁边的这位小姐结婚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他沿街走去。我看他神情颓丧，步履蹒跚，就跟着他过了格雷桥。他转身看到我，说：‘你回去！’可是我还跟着他。他又转过身来说：‘先生，你听见了没有？回去！’可是我看他神情颓丧，还是跟着他。后来他说：‘惠特尔，我一直在跟你讲，叫你回去，你还跟着我干什么？’我就说：‘因为，先生，我看你情形不大对劲儿。虽说你对我不好，可是你待我妈妈很不错，我也愿意好好地对待你。’后来他又朝前走，我跟着；他再没有埋怨过我。我们就这样整整走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天还没有大亮，我向前头看看，他踉踉跄跄的，腿都有点拖不动了。这个时候，我们正路过这里，经过这房子的时候，我看到屋子空着，就把他叫了回来；我取下窗户上的木板，扶着他走进去。‘怎么，惠特尔，’他说，‘难道你真是这么一个又可怜、又好心的傻子，肯照顾像我这样一个不幸的人吗？’后来我出去了一趟，邻近有几个伐木的人借给我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些别的用具。我们搬到这里来，尽可能让他舒服些。可是他没好起来，您瞧，太太，他不能吃东西，简直没有胃口。他越来越虚弱；挨到今天，他去世了。有一个邻居，已经去找人来给他预备棺材了。”

“天哪——真是这样么！”法尔伏雷说。

至于伊丽莎白，她一句话也没说。

“在他床铺的头顶上，他钉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些字，”阿倍尔·惠特尔继续说，“可是我没有念过书，不认识字，所以也不晓得写的什么。我可以去拿来给你们看。”

他跑进草房去的时候，他们默默地站着；他随即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走回来。在这张纸上，用铅笔写着下面这些字：

迈克尔·亨查德的遗嘱

不要告诉伊丽莎白·简·法尔伏雷说我死了，也不要让她为我悲伤。

不要把我葬入神圣的墓地。

不要请教堂司事为我敲丧钟。

不要让任何人来看我的遗体。

不要让任何人来为我送殡。

不要在我的坟墓上栽花。

不要让任何人记着我。

为此，我签上我的名字。

迈克尔·亨查德

“我们怎么办呢？”唐纳德把这张纸递给她以后说。

她无法明确地回答。

“哦，唐纳德，”她最后流着泪说，“这有多么凄惨啊！要是最后那次分手时我不那么无情，我不会这么难过的！……可是没法挽回了，事情就是这样。”

亨查德在临终痛苦中写下的遗言，凡是伊丽莎白·简做得到的，她都遵照着办理了。这倒不是说她认为遗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是因为她有她独自的认识——写了这些话的人一定要把他的话做到。她知道，这指示是跟构成他整个生命的素质完全一致的，因而不能妄自篡改，使自己得到宣泄哀伤的痛快，或给她的丈夫一个宽宏大量的声誉。

一切都终于过去了。她曾经悔恨过在他最后一次来看她时误解了他，而且没有及时去寻找他。虽然这种悔恨在很长一段时期里锐利而且深深地刺痛着她，但也过去了。从此以后伊丽莎白·简就生活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而这种生活本身就是温和而令人感激的；更因为她在前几年有过迦百农[73]式的经历，便更加觉得如此了。及至她从新婚燕尔的精神焕发而一变成为千篇一律的平静的时候，她那纯洁优美的天性都绽露出来了。她发现她四周困苦生活的人们，像她以前曾经经历过的一样，有一个生活的秘密：忍受着那有限制的幸运。她认为幸运要从极微小的地方去着手，把那种不是经过痛苦挣扎而自然呈现出来的最小型的满足，巧妙地放大起来；这样子驾驭住幸运，在生活上，就可以得到如同一下子拥抱了更广大的利益所发生的同样动人的效果。

她得到的教训在她自己身上发生了一种反射作用，至少使她认为：卡斯特桥下等社会所尊敬的人和最上层社会得到荣誉的人，其间是没有什么人品上的大差别的。

她目前的境况，真是登峰造极，尽善尽美，值得她感谢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而她却不能真正表示感谢。这不是她的过错。不管对也罢，错也罢，她的经验就曾经给了她一种教训。在这个多苦多难的人世里，即使像她这样，在半途中白昼之光突然照耀了她的生活途径，那些可疑的荣誉，犹如过眼烟云，瞬息即逝。她强烈地意识到，无论她或任何人类，得到的都比应得的要多。而这种意识也并未使她变得盲目，以至看不见有许多别的人得到的比本该得的要少得多。因为她既然把自己列入于幸运的人之一类里，她就不能不惊异那不可知的力量的顽强；因为她这个人虽说在成年的阶段上享受到一帆风顺的安逸，而在年轻的时候，似乎已经得到了教训——幸福不过是一场痛苦的大戏剧里不时发生的插曲而已。

[1]喻指软弱而无保护的人。

[2]据《可兰经》十八章记载，有七个青年基督教徒，为逃避德西乌斯（Decius，公元201—205）的迫害，隐于一穴洞中，不觉沉睡近二百年。醒后不久就亡故成圣。其间，有一只狗终日守卫在洞口。

[3]夸特尔：四分之一英担，二十八磅。

[4]植物湾：澳大利亚东海岸上的一个水湾，此处统指当时英国流放犯人之地。

[5]“殷红的武士”：一种红色的墙花。

[6]科兰斯顿男爵有一个侏儒仆人，长于各种魔术。语见司各特所作长诗《最后一个吟游诗人之歌》。

[7]据基督教《圣经·约翰书》中记载，毕士大为耶路撒冷一池名。天使用翅翼搅动池水，水动之后，第一个下池者，无论患有何种疾病，均可治愈。有一跛子，苦等三十八年，路遇耶稣才得以疾步健伐。

[8]彭布鲁克与下述的奇彭代尔和谢拉顿是英国杰出的家具匠和设计师。

[9]约瑟夫斯（公元37—93？）是犹太史学家，著有《犹太战争史》《犹太古代风俗》等。

[10]哈德良（76—138）：罗马皇帝（117—138），以在不列颠内筑“哈德良长城”而闻名。

[11]阿喀琉斯：出生后被其母握脚踵倒提着在冥河水中浸过，因此除未浸到水的脚踵外，浑身刀枪不入；在荷马笔下，是希腊英雄，被尊为力量、美貌、刚毅的楷模，曾接受医学、兵法、音乐、诗歌、正义之道等的熏陶和教育。书写在古典神话时代是一门罕见的技艺。

[12]拉奥孔：希腊特洛伊的祭师，因警告特洛伊人勿中木马计而触怒天神，连同两个儿子被海中巨蟒缠死。

[13]阿波罗是希腊神话里的日神，狄安娜是罗马神话里的月亮和狩猎女神（即希腊神话里的阿耳忒弥斯Artemis）。

[14]约伯：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的人物，一生备历危难。

[15]此名原文为“Sweetapple”，意即“甜苹果”。

[16]蓝胡子：据法国民间故事所述，他连续杀害六个妻子。

[17]指延续到十一月的夏日（圣马丁节于11月11日）。

[18]罗斯福果（1613—1680），法国小说家和格言作家。

[19]柯勒乔（Antcnio Correggio，1494—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画家，创作了大量的油画和天顶画，多以宗教和神话为题材。他的画色彩明艳，善于画女人的微笑。

[20]雅各在巴旦亚兰为他叔叔放了二十年羊，然后逃跑。放羊期间，叔叔对他很苛刻，条件是白羊群里如果产下有花纹和黑斑的小羊，这些小羊就做他的工资。雅各以自己的才智采用优良的育种技术，获得了许多羊群。

[21]诺弗利斯（Novalis，1772—1801）：德国浪漫派诗人。

[22]柏勒罗丰（Bellerophon）：希腊神话中的英雄。

[23]英国人的风俗，人死以后，用铜币把死者的眼睛压住。根据他们的迷信说法，如果死者的双眼睁着，他（她）会变成鬼，或者找一个人去陪伴。

[24]雅各的第十一子，遭兄长忌妒，被卖给埃及为奴，后做宰相。雅各派约瑟的哥哥去埃及向他借粮，在此期间约瑟说明他是他们的兄弟，他们又惊慌又羞愧。

[25]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所写的长篇传奇叙事诗《疯狂的奥兰多》中所提到的事。

[26]中世纪基督教著名的教派之一。

[27]密涅瓦（Minerva）：罗马神话里智慧、艺术、发明和武艺的女神。

[28]英国诗人丁尼生（Tennyson, Alfred）所著诗篇《公主》中的女主人公。

[29]1805年5月，拿破仑在奥斯特里兹打败了奥地利俄罗斯联军。但自那以后拿破仑开始走下坡路，节节败退。

[30]帕拉第奥（Andrea Palladio，1518—1586）：意大利的建筑家。

[31]哥特式建筑是种尖顶高拱的建筑，在十二世纪至十五世纪期间盛行于欧洲。

[32]提香（Titian，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画家。擅长肖像画、宗教和神话题材的画。

[33]圣烛节（2月2日），此节为纪念圣母玛利亚产后净秽携耶稣往圣殿之日，以点燃之烛庆祝。

[34]春季结账日（3月25日）为四季结账日之一。

[35]七国割据时代指的是从六世纪中叶开始，威塞克斯（Wessex）等七国割据的时期。827年威塞克斯王爱格柏合并六国统一领土。

[36]普罗透斯（Protens）：希腊神话中的海神，变化多端多才多艺，能扮演多种角色。

[37]托斯卡纳（Tuscan）是意大利的一个省。

[38]伊默斯是离耶路撒冷二十五公里的一个村子。

[39]阿拉斯特：希腊神话里的复仇神（宙斯作为复仇时的别称）。

[40]扫罗：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的人物。

[41]撒母耳：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的人物。

[42]基督教《圣经·新约》的末卷。

[43]夏露和莎伦斯均为莎士比亚作品里的人物。

[44]“亚伯拉罕”的成就，指的繁殖多的意思（见《旧约·创世记》第十五章）。

[45]葛尔兹是英国小说家司各特的小说《艾凡赫》中的一个奴隶。

[46]见《旧约·箴言》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一节。

[47]约翰·吉尔平是英国诗人威廉·柯珀一首诗里的人物。

[48]奥维德（前43——前17）：古罗马诗人。

[49]拿单：谴责David杀害Uriah并娶其妻子之罪的先知，见《圣经·撒母耳记（下）》。

[50]品脱（Pint）：英美量名，为一夸特（quart）的二分之一，一加仑（gallon）的八分之一。

[51]石堆（Stone henge）：在英国萨列布里平原上，用珍奇的立石结成了一个圈子，为庙堂的遗物。

[52]观以上各节所写的内容，系摘自《旧约·诗篇》第一百零九篇第九至第十三节。作者把它写成诗体，与《旧约》英文本不同。

[53]仆人大卫即大卫王，仆人系指他侍奉上帝而言。

[54]罗瑟琳是莎士比亚《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中的女主角。引句见第三幕第五场。

[55]英王查理一世（Charles I，1600—1649）在位时，因倡皇权神授说，迫害新教徒，引起革命，为国会党所杀。

[56]坦莫伦（Tamerlane）：《诗篇》里的一个鞑靼国皇帝。

[57]阿芙洛狄忒（Aphrodite）：希腊神话中司美和恋爱的女神，与罗马神话中所称之维纳斯（Venus）相当。

[58]彼得芬阁：是一家卖酒的小客栈的招牌，原文是“彼得的手指”。为使译名易读起见，故从音译。

[59]亚杜兰洞：大卫逃避扫罗迫害的地方。《旧约·撤母耳记（上）》第二十二章第二节中说：“凡受窘迫的、欠债的、心里苦恼的，都聚集到大卫那里。”

[60]Calphurnia是罗马将军裘里亚斯·凯撒之妻，相传她经常因为恐惧而脸色苍白。

[61]法老是古埃及国王的称号，据说他的战车跑起来是飞快的。

[62]圣诞节蜡烛是饰以花彩的，把花彩剥落便跟普通蜡烛一样了。此处用以比喻露赛妲。

[63]此歌词系摘自第八章所提到的“多年以前”。

[64]意即冤魂。

[65]科马斯（Comus）：本为罗马神话里司宴乐的神，后来英国诗人弥尔顿（Milton）著《科马斯》一剧，始谓此神是专以醍醐、妖术诱陷清白无罪的人之神。

[66]朱诺（Juno）：在希腊神话里是朱庇特（Jupiter）的妻子。她爱上了有一百只眼睛的阿尔戛斯（Argus）。后来阿尔戛斯被朱庇特所派的赫尔姆斯（Hermes）杀害了，于是朱诺把他的眼睛移植在她心爱的孔雀尾巴上。

[67]该隐：亚当的儿子，他因杀死了弟弟亚伯，到各处流浪。见《旧约》之《创世记》第四章第一至第十五节。

[68]加拿大的森林茂密，如果没有指南针的帮助，即使最好的樵夫也不能在森林中保持直线行进。

[69]见《圣经·旧约》卷之《士师记》第十六、十七章：“……他（参孙）告诉她（德莉拉）……如果我头发被剃，则将失去力量，我就会变得很弱，也就成了普通人。”由于向德莉拉公开了他的秘密，参孙造成了自己的毁灭。与参孙相类似，亨查德在与伊丽莎白·简的关系中所表现的非他所特有的弱点使他变得与“其他任何人”一样。

[70]丹尼尔·笛福所著《鲁滨逊漂流记》中的主人公鲁滨逊·克鲁索。

[71]罗马神话中司才艺的女神。

[72]罗马神话中司狩猎的女神。

[73]迦百农（Capharnaum，即Capernaum）：在加利利海西北海岸上，是巴勒斯坦北部加利利省的一个城市，系军政要地，曾经是耶稣的大本营，也是几个耶稣故事的发生地。此处显然比作卡斯特桥，借喻亨查德与耶稣相似，给伊丽莎白·简所习惯的平静生活造成了非同一般的骚扰。

苔丝

版权信息

书名：苔丝

著者：〔英国〕托马斯·哈代

译者：吴笛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耿江秀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说明21

序言22

第一部 妙龄少女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二部 失身女子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三部 振作精神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四部 终身大事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五部 女人总是吃亏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六部 皈依宗教者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七部 完结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吴笛

《苔丝》的作者哈代，这位跨世纪的文学巨匠，其地位是举世公认的，他既是英国19世纪后期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的代表，又是英国20世纪的大胆探索和开拓的“现代诗歌之父”[1]，在小说和诗歌这两个领域都为人类的艺术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于1840年6月2日出生在英格兰西南部多塞特郡的一个村庄—上博克汉普顿，出生在一个没落的贵族之家，他出生的这一带地方，在英国历史上曾经是赫赫有名的西撒克逊王国，环境古朴，景色幽静，独具一种神秘的色彩，而且到处都是历史遗迹和古代逸事。哈代的父亲是石匠，同时爱好音乐，是教堂乐队的成员。这对哈代的音乐才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使得哈代在孩提时代就对音乐心醉神迷，有着出奇的敏感度。哈代的母亲是一位非常聪慧的女人，可以说是哈代的启蒙教师。哈代长期生活在牛鸣羊咩、鸟语花香的多塞特郡的自然环境里，直到22岁才离开此地。他先在村里上学，后来又转到郡城上学。1856年，他16岁时，开始在一名教堂建筑师身边当学徒，靠自己的劳动维持生计。同时，他刻苦自学拉丁语和法语，又在朋友的帮助下，学习希腊语，并开始写诗。在此期间，他认识了当时多塞特郡有名的语言学家和诗人威廉·巴恩斯，在他的影响下，哈代对诗歌的兴趣得到了激发。1862年，他到了伦敦，仍旧学建筑和从事建筑工作，同时，在自学成长的道路上奋力拼搏，继续从事诗歌创作。但他没有获得发表诗作的机会，于是转而从事小说创作，并以自己的实践证明，一个诗人能用富有诗意的语言来获得小说创作的成功。

在文学领域获得成功之后，他放弃了作为谋生手段的建筑工作，专门从事小说创作，自1871年发表第一部长篇小说《计出无奈》之后，他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创作激情，以惊人的力量写下了《卡斯特桥市长》《苔丝》等14部长篇小说和4部短篇小说集。后来，在1895年《无名的裘德》出版之后，他又毅然放弃小说创作，集中精力写诗，用诗歌形式来抒发他的意志和情感，以晚年30多年的诗歌创作和近30年的小说创作平分秋色。他出版了诗集8卷，近千首抒情诗，此外，还有记叙拿破仑时代的史诗剧《列王》。直到他去世的1928年，当他已是88岁高龄的时候，还编定出版最后一部诗集《冬天的话》。这在英国文学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由此可见，哈代的创作可以分为小说创作和诗歌创作两个部分，但无论是小说还是诗歌，他都满怀深情地描绘了威塞克斯的悲凉和自然风光以及自然中的人类与宗教、法律、伦理道德以及遗风旧俗的悲剧性冲突。

在小说创作方面，哈代将自己的作品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性格与环境小说”，这是他具有独特风格的作品，标志着他现实主义创作的最高成就，包括《远离尘嚣》（1874）、《还乡》（1878）、《卡斯特桥市长》（1886）、《苔丝》（1891）、《无名的裘德》（1895）等著名小说。

第二类称为“罗曼史和幻想”，包括《一双湛蓝的眼睛》（1873）、《号兵长》（1880）等作品。

第三类是“爱情阴谋故事”，包括他的第一部公开发表的小说《计出无奈》（1871）、《埃塞贝塔的婚姻》（1876）等。哈代认为，这类小说所注重的主要是事件本身，有矫揉造作的情节描写，但有些场景并不排斥对生活的忠实。[2]

最能代表哈代创作精神的“性格与环境小说”也被称为“威塞克斯小说”，因为这类作品都是以哈代的故乡“威塞克斯”为背景，抒写了19世纪末资本主义侵入英国农村后，小农经济的解体和农民生活的贫困，它们既是英国社会中资本主义逐渐向垄断资本主义过渡时期的农村衰落景象的挽歌，又是对这一社会的法律、宗教、伦理、习俗进行批判的檄文。

尽管他因《苔丝》和《无名的裘德》遭到强烈抨击之后而放弃了小说创作，但在诗歌创作方面，他那颗悲哀的心灵仍旧背负着人间的苦难，文体的改变，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对人类悲剧命运的关注，而是继续描写一些悲惨的偶然细节和悲惨的必然结局。而且，场景范围更加扩大，悲剧意识更加深沉。

哈代的小说创作与诗歌创作也有着一定的联系，在主题和手法方面，他的小说和诗歌都是相互渗透、互为补充的，他的抒情诗有着小说的情节性（如《新婚之晨》等），小说家的叙事才能使他得以巧妙地把自己的情感通过不同的人物抒发出来，而不是由诗人直接发言，因而有着明显的戏剧性，所以有的论者说他的许多诗篇是小说化的抒情诗（fictional poems），评论家利顿·斯特雷奇在认真地研究了哈代诗歌之后，就曾认为“他诗歌的独特之处在于诗里随处可见一个小说艺术大师的痕迹”[3]。反之，他的小说有着诗一般的语言、诗一般的意境，有着小说诗化的倾向，哈代“在长篇小说里，依照这种或那种比例，永远存在着与抒情因素和戏剧因素相结合的史诗因素”[4]。《绿荫之下》《林地居民》等小说就是有着诗化倾向的典型例子。英国评论家在评《绿荫之下》时说：“《绿荫之下》是我们多年以来难以见到的一部最精彩的散文田园诗。”[5]至于他的《苔丝》，人们认为，“基本上是一部诗化小说（a poetical novel）”[6]。

《苔丝》是哈代的代表作，也是世界文学宝库中的一颗明珠，问世一百年来，一直深受读者喜爱，“已经感染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7]。它“不仅是哈代最杰出的作品，也是英语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之一。”[8]

这部小说以女主人公苔丝的遭遇为主线，描述了美丽的诗化形象与周围阴暗现实的冲突，具体生动地描写了19世纪末资本主义侵入英国农村之后小农经济的解体以及个体农民走向贫困和破产的痛苦过程。小说通过一个纯洁的女子在精神和肉体上所遭受双重迫害的描写，通过对一个女性的丰富深刻的精神世界的揭示，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法律、宗教、伦理道德、婚姻制度以及资本主义实质等做了大胆而无情的揭露和控诉。

这部小说的杰出成就之一就在于作者以生动的笔触、深挚的情感塑造了一个纯朴美丽的少女苔丝的形象。人们认为，“这部小说的巨大力度，就在于苔丝的典型性格”[9]。苔丝是哈代在人物塑造方面的高峰。这个形象被刻画得极为成功，性格也鲜明丰满，在精神生活、思想感情、外部肖像等方面，都写得栩栩如生，令人叹服，成为世界文学画廊中最优美迷人的女性形象之一。著名评论家欧文·豪甚至认为，“苔丝是文明世界的最伟大的成功”，“是哈代对人类世界的最伟大的贡献”[10]。

正如这部小说是诗化的小说，苔丝这一形象也是诗化的形象。她有着诗一般优美、清新的气韵，也有着诗一般的激情，她本身就是一首非人工的抒情诗，被大自然所创造，被人类文明所扼杀；她本人就是美的化身，被大自然所赋予，被社会习俗所毁灭。作者在书中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借各种不同的人物之口，塑造了这一诗化形象，而且还多次直截了当地把她比作诗歌，如在第二十六章中写道：

她周身洋溢着诗意，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诗……她把诗人只在纸上写写的诗，活生生地显现出来了……

作者尤其是通过克莱尔和亚雷克，来突出展现了她“周身洋溢着的”诗的特征，展现了她火热的爱和强烈的恨，并且通过这两个男性主人公与她的交往，来集中丰富、完善了这一形象。克莱尔和亚雷克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在苔丝性格典型化的过程中，在苔丝奇异特性和诗歌力度的认知中，发生了作用。

克莱尔形象的意义在于展现了苔丝爱与激情的一面，展现了她既追求幸福，又坚忍克制的美好品质，展现了她这首抒情诗中的优美迷人、耽于空幻的特性，并以他这个“习俗和成见的奴隶”（第三十九章）来对照苔丝超尘脱俗的自然形象。

苔丝与克莱尔的第一次相遇是在苔丝故乡马洛特的游行舞会上，克莱尔那出众的身姿和不同凡响的谈吐，加上没有邀苔丝共舞，使苔丝产生了诗一般朦胧的惆怅。她第二次与克莱尔相遇是在几年以后的一个牛奶场上，这时苔丝已是“失了身的女人”了。但是，沉重的打击并没有使她失去诗的气韵，并没有把她压垮下来。作者通过她与克莱尔在塔尔勃塞牛奶场的相处，揭示了她那丰富深刻的精神世界，使她成了更加充满诗情画意的姑娘。作者以克莱尔的目光、以诗一般的比喻，来描绘苔丝，认为苔丝是“玫瑰色的温暖的幻影”（第二十章），认为她是“女性空幻的精华—从全体女性中提炼出来的一个典型形态”（第二十章）。正是因为有了这番爱情，苔丝的生命才更加放射出诗的光彩。作者写道：

苔丝对克莱尔的爱情，现在已成了她血肉之躯的生命力，使她粲然生辉，过去的悲哀的阴影被照得不见踪迹，坚持对她进攻的阴郁的幽灵—怀疑、恐惧、忧郁、烦恼、羞耻—也被一一击败。她知道它们就像嗷嗷待哺的野狼，可她却有非凡的符咒把它们镇服在饥渴之中。

然而，“习俗和成见的奴隶”却出于自私的用心，在新婚之夜得知了苔丝的“失贞”之后，狠心地抛弃了她。

苔丝与克莱尔的第三次相遇是在一年以后，这时的苔丝，不但没有沉沦，反而更加光焰夺目，她在克莱尔的眼中变得更加昳丽迷人、绰约多姿、闪闪发光了。作者写道：

……如今，克莱尔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苔丝的容颜，他觉得在苔丝的脸上能够看出庄严的闪光，这一定是从她远祖那儿继承而来的。正是这种回想，使他又体验到了以前所经历过的那种像电流通过全身的感觉，使他觉得都快要晕倒了。

尽管苔丝的过去受到了玷污，像她这样的女人，就凭她身上现在所存的东西，也远远胜过别的处女的清新。

（第四十九章）

这时，克莱尔的世俗偏见在美丽的光彩下被照得荡然无存了，“爱情全都恢复了！”他们在一起度过了短暂的充满激情、像大自然一般粗犷和质朴的生活。苔丝终于得到了并且奉献了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应该得到和应该奉献的一切。

与苔丝形象进行强烈对照的另一个人物是亚雷克·德伯维尔。对于这个人物，也不能像一般论者提到他时那样简单地下个定义，说他是个“肉欲主义者”“纨绔子弟”“阶级敌人”。亚雷克·德伯维尔的性格也是发展变化的，而这种发展变化正是对苔丝性格的一种烘托和间接刻画。一方面通过他来表现苔丝这一诗化形象对其他人物所产生的影响和感化，另一方面又借助于这一形象来表现苔丝性格中的疾恶如仇的一面。亚雷克·德伯维尔第一次见到苔丝的时候，他笑声淫荡、举止轻浮，从语言到行动都是“邪恶”的化身，而他在小说后半部分则经历了“弃恶从善”和再次“堕落”的过程。所以，他既作为对立面来突出苔丝的纯洁与善良，又作为感化的客体来反射苔丝形象的光彩和力度。他作为“邪恶”的化身，在第十一章苔丝受害的场景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这样一个优美的女性，像游丝一样敏感，像白雪一样纯洁，为什么偏要在她身上绘上粗野的图案，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为什么常常是粗野的把精美的占有，邪恶的男人玷污纯洁的女人？……

由此可见，哈代是用对立面烘托和对照的手法，以粗野、庸俗的形象来突出精美、纯净的诗化形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亚雷克·德伯维尔如同歌德笔下的魔鬼靡菲斯特，是“作恶造善”，他越是对苔丝行恶，就越使苔丝显现出非同寻常的力量和魅人之处。苔丝面对亚雷克的蹂躏，面对他的邪恶，面对四处流传的毁谤和流言，毫不屈从，顽强地生存着。

作者又借助于亚雷克这一形象的反复变化，来反射苔丝形象的内在的光彩和威力。在苔丝这一纯洁形象遭受蹂躏之后，亚雷克为了抵消内心的罪恶感，一度成了虔诚的宗教狂。他曾对苔丝说：“你一走开，我就马上意识到，既然我有责任有愿望拯救世界上所有的人，使他们将来免遭天罚，那么，头一个该救的，就是被我严重伤害的那个女人。”可是，亚雷克心血来潮也罢，脱胎换骨也罢，在苔丝的圣洁的形象面前，他那布道的热情却被扑灭了，一见到苔丝这一诗化形象，他便不能自主了，他觉得自夏娃以来，人世间就从未出现过像苔丝那样令人发狂的嘴唇、令人发狂的眼睛！于是他彻底丢弃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失却了自己的意志力，拜倒在苔丝这圣洁的形象之下。亚雷克反复无常的变化，正好说明了苔丝力量的奇异与强大，他最后在沙埠被苔丝所杀，更是证明了苔丝满腔仇恨的迸泄和狂热激情的冲动。

所以，两个男主人公都以不同的方式完善了苔丝的诗化形象，展现了苔丝性格中的火热的爱和强烈的恨交汇一体的特征，说明了苔丝这一形象的奇异、独特、自然、清新、圣洁以及富有激情。通过这两个男性主人公的感受，集中展现了苔丝身上所具有的女性的丰富深邃的精神世界和内心生活，也借用这两个人物对她的反应甚至他们的言语，来突出描绘了她那美丽纤巧的容颜和诗的气质。总之，苔丝这一诗化形象的典型性格和本质特征，在与两个男主人公的交往之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现。

苔丝的本质特征首先在于她的纯洁，正如本书副标题“一个纯洁的女人”所下的定义。哈代认为，副标题中的“纯洁”二字是“一个胸怀坦荡的人对女主人公所做的评判”，这个形容词具有一种“自然”的属性，它具有自身的“美学特征”，是与“文明礼法中衍生而出的、纯属人为的意思”毫不相连的。[11]她代表了哈代心目中理想的妇女形象。这个生长在古老的威塞克斯土地上的乡村少女，周身洋溢着大自然儿女的清新的气息，有着“大自然女儿”的优秀品德，自食其力，朴实顽强，不慕虚荣，心地善良，热爱生活，感情真挚，并且有着无私奉献的精神。在哈代的笔下，有着非常丰富的诗情的苔丝，无疑是“纯洁之美”的化身。

其次在于她的反抗性。她身上闪烁着敢于冲破旧礼教的一切束缚的反抗精神，大胆地追求和争取爱的权利，她坚忍地承受着生活对她的一连串沉重的打击和世俗道德的压力，在艰难困苦之中从不乞求神灵，从不向邪恶势力屈服。如她见到亚雷克·德伯维尔皈依宗教时，就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宗教骗子的罪恶与虚伪，她对亚雷克·德伯维尔说：

你，还有你们那号人，在人世间拿我这样的人开心取乐，让我伤透了心，受够了罪，可你呢，作孽作够了，开心开够了，就想着变换花样，皈依宗教，准备着以后享天国之福了，想得多美啊！真不害臊！

在哈代的小说中，这样具有反抗精神的女性形象，是有一个系列的，如《远离尘嚣》中的芭斯希芭、《还乡》中的尤思塔西娅、《无名的裘德》中的淑等。她们都追求个性解放，蔑视传统的道德观念和宗教的伪善，可以说，是旧时代的新女性。哈代所塑造的这些妇女形象，是他“最可信、最迷人的人物形象。而苔丝则是他全部妇女形象的‘王冠’”[12]。在这一系列叛逆女性形象中，苔丝是最杰出的代表，她和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一样，都是腐朽堕落的社会道德的强烈反抗者，同时也都是采用个人反抗的形式，也都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而且也都在追求中永远遭受痛苦。正因如此，托尔斯泰才特别注意哈代的这部作品，显然感觉到这位作家的天才跟他有着血缘关系[13]，高尔基也肯定地认为《苔丝》中有“列夫·托尔斯泰对哈代的影响”[14]。

当然，她的反抗精神也是很不彻底的，有时候也有顺从命运安排的一面，有时候又以自我牺牲的态度去接受一切，并且把自己的希望和幸福全部维系在克莱尔的爱情上，这必然导致个人反抗的失败和个人追求的幻灭。

再则，她表现了在“文明社会”里的爱的毁灭，是一个被损害者的形象，是一个纯洁无辜的牺牲者。她的毁灭是“自然”与“文明”的冲突，“自然法则”和纯系人为的“社会法律”的对立所造成的。这样，像田园诗一般朴实清新、“像游丝一样敏感”的心地善良的苔丝势必要与“文明社会”格格不入，成为该社会的牺牲品。所以，有的论者称苔丝是在“进化演变过程中”打了败仗的“日渐衰落的田园生活的代表”[15]。

哈代在小说的场景描绘和人物塑造方面，还时常采用他后来在部分诗歌中所发展完善的艺术手法，即“将自然界的一个景色和人物的一种感情关系结合起来描写”[16]。因而，产生出诗的意境。这种场景和人物的统一被许多评论家所称道。他通过自然景色的描绘，来揭示人的心灵历程，反之，又通过人的心境来使自然意象充满人的脾性、人的感情。他笔下的自然景色，犹如一幅幅自然风景的写生画，被描绘得栩栩如生，而且具有人类的灵性和感情，具有各种不同的基调，随着作品情节的发展而变化，在他的小说中，“大自然完成多种多样的艺术职能。它帮助读者了解主人公的心理，它使全部小说中的社会哲学观念明确化，而永远不只是故事的背景”。[17]

在《苔丝》中，这种外部景色的描写与苔丝内心的发展紧密结合，融为一体，每一段自然景色的描绘，都是为了揭示苔丝心灵发展的某一个历程，每一幅画面的强烈感染力，都源于哈代对苔丝性格的强烈兴趣。开头章节中的蜿蜒的山谷与苔丝平淡无奇的生活相呼应；特兰岭的黑暗的森林渲染了亚雷克·德伯维尔对苔丝的摧残；返回故乡之后，那冬夜里的冷风在枯枝之间的悲鸣，仿佛是在对苔丝无可弥补的过失表示哀伤；而万物萌芽、春光明媚的景象则表现了苔丝精神的康复和没有耗尽的青春的苏醒；塔尔勃塞牛奶场的青草繁茂、溪水潺潺则烘托了苔丝对安琪·克莱尔的缠绵的爱情，以及伊甸园一般的愉快的生活；弗林库姆梣那荒凉高原的冬季奇景反映了苔丝被安琪·克莱尔抛弃之后的失望的情绪和悲凉的心境；新开辟的奢侈华丽的游乐胜地沙埠是只追求享乐的暴发户亚雷克·德伯维尔把苔丝“重新弄到手”的合适的背景；而在苔丝的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刻，那建于新石器时代的圆形巨石柱群，也与苔丝的遭遇浑然一体，一边是祭太阳神的祭坛，一边是传统道德和社会法律的牺牲品，从而使场景与人物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以上这些人物与场景的高度融合，也正是哈代后期诗歌创作的主要特征之一，它不仅增强了诗中的画面感，也深化了诗中情感的寓意。所以我们可以说，这种统一或融合是造成这部小说诗化的主要因素之一。

正因为哈代所感兴趣的不是“简单的自然描写”，而是场景的每一个细部的发展变化以及人物内心世界的每一种细腻的活动，所以，正如评论家阿尔瓦雷斯所说：“《苔丝》是强烈意义上的诗化小说……它也像一首诗一样优美，一样具有诗的特征：每个细部都是必不可少的，每个片断都充满着情感。”[18]这种诗化特征的确在作品中随处可见的。我们不妨看一段作者对苔丝倾听克莱尔弹竖琴时的描述：

苔丝既想不到时间，也想不到空间了。她以前所描绘的那种由凝望星星而产生的超然升腾的意境，现在不请自来了。她全身随着旧竖琴的细弱的曲调荡漾起伏，和谐的旋律像清风一般沁入她的心田，使她眼中噙满泪水。飘拂的花粉仿佛是旋律的化身，湿润的庭园也好像是受了感动而哭得泪水涟涟。虽然夜幕即将笼罩大地，那气味浓烈的野花却大放异彩，仿佛过于热切而无法闭合。色彩的波浪和声音的波浪融汇一体。

（第十九章）

这种因全身心的观察而产生的意识与情感的深奥、抽象的超然升腾，可以说，已是诗歌的本质特征，超出了叙事小说的描述范畴，进入了现代诗非理性的深沉莫测的境界。

也像诗歌创作一样，哈代在《苔丝》中巧妙地运用象征性手法和大自然意象的形象性比喻，使之产生着一定的寓意性效果，深化了作品的主题，增强了作品的诗意。在这方面，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和研究的东西。

首先，哈代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想象力，在总体建构、场景描绘、性格刻画，甚至人名、地名等选择使用方面，都广泛地使用了寓意性象征。如作品的第一章是古老世家的发现，这种古老世家既是浪漫气息和古朴、典雅情调的象征，暗示了苔丝身上的诗意特征，也是苔丝命运的悲剧因素的象征，因为正是这一发现，才导致了最终对苔丝的扼杀。人名、地名也常是一种象征，带有语义载荷，苔丝生于马洛特，祖先是佩根·德伯维尔，出生地象征性地说明了苔丝命运的可悲，地名马洛特的英文原名Marlott是由mar（毁坏）和lot（命运）所构成的，象征苔丝的悲剧命运是与生俱有、无法逃脱的；苔丝祖先的名字佩根（英文pagan意为异教徒）则形象性地表明了苔丝性格中的叛逆性，而她最后在膜拜异教的圆形石柱的被捕，也象征着一种回归，富有悲剧性的崇高气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最后苔丝的死并不是生命的终止，而是一个形象的完结，一个生命的实现，所以《苔丝》最后一部的标题用的是fulfilment（完结、完成），而不是end（终止），小说最后一段丽莎站立起来，又与克莱尔向远方走去的意象，进一步深化了苔丝这一诗化形象的不朽性，仿佛一曲动人的旋律被演奏之后仍在发出未尽的袅袅余音，仿佛一首优美的诗歌被禁之后仍在人们的脑中萦绕回旋，那美好的形象在人们的眼前荡漾着，很久很久不肯消逝而去。

再则，哈代在作品中使用了大量的自然意象来用作比喻，他对自然界的各种意象的感受都十分敏锐，而且具有独到的观察力，能捕捉到大自然中最典型、最生动的意象来用作比喻的客体，以此来增强这部作品中苔丝形象的诗化特征和自然属性，他甚至“用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比喻，来坚固地创立了苔丝形象的古朴特性和她意识的理想品质”[19]。

由此可见，苔丝形象之所以深深打动人心，是与哈代诗歌创作中常用的手法和技巧分不开的，而且在塑造这一形象时，哈代也饱含着诗的激情，西方有的论者就曾认为，哈代描述苔丝时，不是把她当作他小说中的人物，而是把她当作他失去的，但永远无法忘却的昔日的爱情。[20]他创造了她，用诗的光环装饰了她，又很不情愿地让一个又一个磨难伴随着她，同时对她同情、对她爱怜，并且用自己的胸膛来养息她那受伤的名字（正如卷首的题词所表示的那样）。哈代在20多年后所创作的组诗《昔日爱情之遗物》中所表现出的那种凄切动人的失落情绪在《苔丝》中已经有了明显的展现。

当然，我们也应看到，哈代虽然对苔丝的形象和苔丝悲凉的一生寄予深切的同情，但他是用唯心论解释社会变化的原因，他深受叔本华等人的影响，认为有一种弥漫宇宙的意志力主宰着人类的命运，正是这种在冥冥之中支配人类命运的、不知善恶、冷酷无情的“内在意志”，把人生变成了一系列的不幸和绝望，因此，作者在对苔丝悲剧深表同情的同时，又以神秘主义和宿命论的观点来解释苔丝悲剧的原因，甚至把苔丝的毁灭也看成是“众神的主宰”对她的“戏弄”。出于这种思想的指导，他力图把希腊悲剧的主题移植到英国小说中，认为这是人和命运的冲突。这样，苔丝的形象既有反抗命运的一面，又有顺从命运安排的一面，这些都是作者本人思想局限性的反映，表现了他既揭露社会阴暗又看不到出路的浓郁的悲观主义情绪。

不过，对人类命运的焦虑以及悲观主义的情绪与诗的因素向来不是对立的，它是哈代小说创作和诗歌创作的一个共同基调，两者在这一方面互为补充、互为渗透，不过，在后期的诗作中表现的焦虑更为明显，所显露出的悲哀更为深刻，悲剧意识也更为强烈了，就连戏弄苔丝的“众神的主宰”也不再过问人间了，如在《健忘的上帝》《除夕》等许多诗篇中，哈代认为控制人生的已经不再是“命运”，而是“偶然”了，上帝已经忘记自己所创造的受苦受难的人间，所以，对于人类来说，上帝即使活着，也已经是虚无的存在了。他甚至表现出尼采式的“上帝死了”的思想，如在《上帝的葬礼》一诗中，他认为上帝“被毫不妥协的、残酷的现实所粉碎”。因此，他在不理解社会罪恶根源和社会弊端的症结所在、找不到解决矛盾的办法的情况下，产生了人生、宇宙都已失去目标的更为强烈的悲观主义情绪，发出一种听天由命、悲天悯人的感叹，流露出一种对人类永远无法逃脱悲剧命运摆布的无可奈何的悲哀和困惑以及“现代主义的创痛”。

1991年9月

于杭大中文系

说明[21]

以下这部小说的主要部分（文句略有不同）曾在《文艺周刊》上发表过，另有数章，是专门为成年读者而作的，也以长篇选载的形式在《双周评论》和《国民观察》杂志上发表过。承蒙这些刊物的编辑和主办人的大力相助，现在得以将这部小说的躯干和肢体连在一起，全部印行，在此一并致以谢忱。

我只想补充的是：出版这部小说，目的极为诚恳，只是试图以艺术的形式来表现相继发生的真实的事情。至于这部书中的观点和情绪，不过是把现今每个人所思索的和感觉到的东西说了出来，如果有任何自诩高雅的读者忍受不了这些东西，那我就请他记住圣杰罗姆的那句人所共知的话语：如果由于真理而受人攻击，那么，宁可受到攻击，也不能舍弃真理。

哈代

1891年11月

序言[22]

这部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在主要活动展开之前，就经历了一个事件，人们通常认为，有了那番经历的女人是没有资格担任女主人公的，或者至少认为，那个事件实际上断送了她的前程和希望。可是，如果读者欢迎这本书，并且赞同我的观点，认为对于一件人所共知的悲惨事件，就它的隐秘方面而言，在小说中可以叙述的内容，要多于人们已经说出的东西，那么，就和公认的习俗完全背道而驰了。然而，《苔丝》在英美读者中也确实引起了共鸣，这似乎证明，按照人们心照不宣的观点进行写作，而不是恪守人们仅在口头上高谈阔论的社会习俗，也并非一无是处，即使我是以高低不等的局部成就举例说明，也是可以这么说的。我禁不住要对人们的这种共鸣表示感谢。在这个世界上，渴望友谊的，常常只能枉然叹息，只要不被别人故意误解，也就算是受宠若惊了，而我却有幸遇到了这些厚意欣赏的男女读者。遗憾的是，我永远不能同这些读者一一见面、一一握手。

我说的这些读者，包括多数评论家。他们慷慨大方，对这部小说表示欢迎。从他们的言语中可以看出，他们和别的人一样，用自己的富有想象力的直觉，大量地弥补了我叙述方面的不足之处。

此外，这部小说的出发点既不想教训别人，也不想攻击别人，在描述部分，只求简单明了地表达意思；在思考部分，多记印象，少写主见。尽管如此，依然有人反对这部作品的内容和艺术手法。

一些比较严厉的反对者，在关于什么是适应艺术的题材以及某些其他方面，与我存在着良心上的分歧，他们明确表现出，他们不能领会本书副标题[23]中那个形容词的确切含义，只能将该词与文明礼法中衍生而出的、纯属人为的意思联系在一起。他们完全否认该词“自然”的意思，否认该词所应有的美学特征，更不用说他们毫不顾及他们自己的基督教在最优美的意义上对该词所做的精神解释了。另有一些人提出的异议，在本质上不过是根据他们自己的断言，认为这部小说所体现的人生观，是19世纪末普遍流行的，而不是更早些时候、更淳朴年代的人生观。我只希望他们的这种断言能有充分的依据。我要重复一遍：小说所写的是一种印象，而不是一个论点；我不必多说了，因为我记起了席勒致歌德的信中的一段话，正好是对这帮人的评判：“他们那种人，只在一部艺术作品里寻找他们自己的思想，过分评价那些高于事实的东西。因此，这种论争的原因，完全是基本原理方面的问题，所以，要想与他们达成理解，完全是不可能的事。”还有一段：“无论什么人，只要他在评价艺术作品时，认为有任何比内在的‘必然’和‘真实’更为重要的东西，那么，我一旦发现了，也就算是与他断绝关系了。”

在本书初版说明里，我曾提到过，可能会有自诩高雅的人无法忍受书中这样或那样的东西。这种人果然出现在上述反对者之中了。其中一位，由于我没有做出“唯一能证明那个灵魂得救”的判断的努力，因而不能将此书通读三遍，并为此感到心烦意乱。还有一位，很不赞成在一部体面的小说里出现诸如“魔鬼的叉子、公寓的菜刀、耻辱的阳伞”之类的粗俗的物品。另有一位先生，充任了半个钟头的基督教徒，以便更好地表示他对我的痛惜之情，说我在小说中使用了不敬神明的措辞，不过，也就是那同一种固有的高雅迫使他说：“他也是尽其所能了。”他用这种令人感激不尽的话语来表示他对作者的原谅。我可以很有把握地告诉这位伟大的批评家，无条无理地公然责怪一神或诸神，并非像他所想象的那样是我的“原罪”。的确，这也许有一些地方根源，然而，如果莎士比亚是一个历史权威（大概不是），我就可以指出：那种罪孽早在七国时代就被引进威塞克斯了。在李尔王的故事中（也可以说是在威塞克斯国王伊那的故事中）[24]，格罗斯特曾经说道：

天神对待我们，就像顽童对待飞虫，

他们随心所欲地宰割我们。[25]

其余两三位攻击《苔丝》的人，都是那种先存偏见、为大多数作家和读者所乐意忘却的人，他们以“文坛拳师”为业，间或装出颇有信心的样子，要做现代的“惩治异端的铁锤”，发誓要把别人打得一败涂地，他们伺机行动，不让别人暂时的部分成功变为日后的十全十美的成就，他们歪曲一目了然的原意，并且打着运用伟大的历史方法的幌子，对个人进行攻击。他们也许有自己必须推行的目标，有必须维护的特权，有必须遵循的传统习俗；然而，一个讲故事的人，仅仅记录世上事物对自己产生的印象，别无其他用心，对于以上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未加注意了，而且可能纯粹出于疏忽，在毫无挑衅的情况下，与这些东西发生了冲突。也许，在梦幻时刻所产生的倏忽即逝的意念，如果普遍地实施起来，那么，将会使这样的攻击者在地位、利益、家庭、奴仆、牛、驴、邻居或邻居的老婆等各个方面[26]遭受相当的麻烦。他因此勇敢地躲藏在出版者百叶窗的后面，高声叫喊“不要脸！”这个世界也实在太拥挤了，无论怎样挪动位置，哪怕是最有正当理由地向前挪动一步，都会触痛别人脚跟上的冻疮。这样的挪动时常始于感触，而这样的感触有时则始于一部小说。

1892年7月

前面那些话是在本书问世后不久写成的，那时候，对于本书所进行的公开和私下的激烈批评，在感情上至今仍令人记忆犹新。既然那番话已经说出来了，那么，不管它们是否具有价值，也仍旧保留在此了，若是现在，我恐怕就不会写出那样的话了。尽管从本书初版到现在，逝去的光阴还极其短暂，但是，惹起我做出上述答辩的那些批评家们，已有一些“入寂”了，这仿佛要提醒我们，无论是他们的话还是我的话，反正都已经无所谓了。

1895年1月

现在这一版的小说增添了好几页以前各版所没有收入的内容。在我把分散的章节收集在一起的时候（如我在1891年的出版说明里所陈述的那样），这几页被疏漏了，但在原稿里却一页不缺。这几页的内容出现在第十章里。

至于副标题，前面已经说及，现在可以补充的是，这个副标题是我在看过校样之后的最后时刻才加上去的，作为一个胸怀坦荡的人对女主人公所做的评判。我当时以为，对于这种评判，谁也不会驳斥的。谁知，对这几个字的驳斥超过了对书中任何内容的攻击。一字不写，效果更佳。不过，既然写了，还是留在书上吧。

这部小说于1891年11月分三册首次全部印行。

哈代

1912年3月

可怜的受伤的名字！我的胸膛将是一张供你养息的眠床。

—莎士比亚

第一部　妙龄少女

第一章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一位中年男子正从沙斯顿赶回自己的家乡—马洛特。该村庄坐落在与沙斯顿毗邻的布雷克摩（或布莱克摩）山谷里。这位中年人拖着两条蹒跚的腿，步态倾斜，整个身子总是有些歪向左边。他偶尔把头轻巧地一点，仿佛是对什么事情表示赞同，其实，他并没有在特别思考任何事情。他胳膊上挎着一只盛鸡蛋的空篮子，帽子上沾着一层乱糟糟的绒头，摘帽子时用大拇指捏住的那个地方，已经磨损了一大块。不一会儿，他遇到了迎面而来的一个上了年纪的牧师，骑着灰色牝马，信口哼着小调。

“你好。”挎着篮子的人说。

“你好，约翰爵士。”牧师说道。

步行的男子又走了一两步，便停住脚，转过身子。

“呃，先生，俺真不明白，上回赶集的那天，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俺俩在这条路上相遇了，俺对你说了一声‘你好’，你也是像方才一样回答：‘你好，约翰爵士。’”

“不错，我是这么说过的。”牧师说道。

“在那以前还有过一回，大概快一个月了。”

“或许是的。”

“那么，你干吗三番两次地叫俺‘约翰爵士’呀？俺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做小生意的乡巴佬，名叫杰克·德贝菲尔呀。”

牧师拍马靠近了一两步。

“那只是我一时的兴致所在。”牧师说道，迟疑了一会儿，他又改口说，“那是根据我不久前发现的一件事。我是为编写新郡志而考查各个家谱时，偶尔发现了这件事。我是斯塔福特路的特林厄姆牧师，喜爱收藏古物。德贝菲尔，你真的不知道你是古老高贵的爵士世家德伯维尔的直系子孙吗？德伯维尔的始祖是佩根·德伯维尔爵士，根据《功臣谱》的记载，这位著名的武将是随同征服王威廉一世从诺曼底来到英格兰的。”

“以前俺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呀，先生！”

“这是真的。把你的下巴仰起来，让我好好端详端详你的面部轮廓。不错，这正是德伯维尔的鼻子和下巴—不过瘪了一点。你的祖先就是协助诺曼底的埃斯特玛维拉勋爵征服格拉摩根郡的十二个武将之一。你家族的分支在英格兰的这一带到处拥有庄园，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斯蒂芬王朝时代的《国库年报》里。在约翰王统治时代，其中有几个豪富还把受封领地捐赠给了僧兵团[27]。在爱德华二世时代，你的祖先布赖恩被召到威斯敏斯特，出席了那里的大议会。在克伦威尔时代，你们家族有所衰败，但不算严重，在查理二世统治时代，你们家由于忠于君主，被封为‘御橡爵士’。呃，你们家族中已有过好多代约翰爵士了，假如爵士封号也像从男爵那样，可以世袭相传，那么，你现在不就是约翰爵士了吗？实际上，在古时候，爵士封号就是父子相传的呀。”

“俺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简而言之，”牧师用鞭子果断地拍了拍自己的腿，做了结论，“在整个英格兰也几乎找不出另一个像你这样的高贵家族。”

“天哪，难道这是真的？”德贝菲尔说道，“可俺在这儿到处碰壁，年年都一样，人们不把俺放在眼里，好像俺只不过是教区里最不起眼的平头百姓……特林厄姆牧师，大伙儿知道俺这桩事儿有多长时间啦？”

牧师解释说，据他所知，这桩事儿已经完完全全地被人遗忘了，根本谈不上是否被人知晓。他自己的调查开始于去年春上的一天，他碰巧看到了刻在马车上的德贝菲尔这个姓氏，由于对德伯维尔家族的盛衰变迁极感兴趣，他就寻根究底地查考了德贝菲尔父亲和祖父的有关情况，直至彻底弄清了这个问题。

“开头，我并不想把这个毫无价值的事实讲给你听，免得打扰了你，”他说，“但是，我们的冲动有时候强于我们的判断力。我本以为你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情况呢。”

“是啊，的确是的，有过一两回，俺听说俺家在来布莱克摩山谷之前，日子要好过得多。可俺没去理会，只是以为俺家曾经有过两匹马儿，而不像现在这样，只有一匹。俺家里倒有一把古老的银匙，也有一个古老的印章，可是，老爷，银匙和印章又能说明什么呢？……哪里想到俺和这些高贵的德伯维尔一直是同宗共祖呢。据说俺老爷子有些秘密事儿，他不肯说出他是打哪儿来的……那么，俺冒昧地问一句，眼下俺家的人在哪块地方生烟火呢？俺是说，俺德伯维尔家的人眼下住在哪儿呢？”

“你们家的人哪儿也没有了。作为郡里的贵族人家，已经是绝嗣的了。”

“真是伤心呢。”

“是啊，那些编造家史的人，总是把衰败了的男系世家称作绝嗣家族。”

“那么，俺们家的人埋在哪儿呢？”

“埋在绿山下的王陴，一排又一排地躺在墓穴里，墓上有雕像，上面还有珀贝克大理石的蓬罩。”

“那么，俺们家的宅邸和领地在哪儿呢？”

“你们什么也没有了。”

“哦？地产也没有了吗？”

“没有了，尽管如我所说，你们家族曾经兴旺发达，拥有无数的领地。在这个郡里，你们家的邸宅在王陴有一处，在谢顿、米尔庞德、拉尔斯丹特以及井桥都各有一处。”

“俺们家还能兴旺发达吗？”

“嗯—我说不准！”

“对于这件事，俺最好该怎么办呢，先生？”德贝菲尔停了一会儿问道。

“呃，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喽，不过，‘盖世雄杰，何竟死亡！’[28]你也只好想着这句话，宽宽自己的心了。当地一些搞历史的和研究家谱的肯定对此有些兴趣，仅此而已。在本郡的一些村舍里，也有好几个别的家族，差不多和你家一样显赫。再见吧。”

“可是，你不回头与俺喝一盅提提神吗，特林厄姆牧师？醇沥酒店开了桶的酒味道还是很不错的，虽说比罗利弗酒店差一点。”

“不啦，今晚不行啦，谢谢你，德贝菲尔。你也已经喝得够多了。”说罢，牧师策马继续赶路，心里疑惑着，向这人传播这点儿稀奇的学问，是不是不够谨慎？

牧师走远之后，德贝菲尔充满奇思幻想地走了几步，接着在路边的草坡上坐了下来，把篮子放在身前。过了几分钟，远处出现了一个小伙子，也顺着德贝菲尔刚才走的同一个方向过来了。德贝菲尔见到他，便举起手来，年轻人加快脚步，走到跟前。

“小子，把俺的篮子拿去拎着！俺要你为俺跑趟腿。”

那个细如板条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头。“约翰·德贝菲尔，你算老几，凭什么对俺发号施令，还叫俺‘小子’？俺俩谁还不认得谁呀！”

“凭什么？凭什么？这是秘密—这是秘密！现在，听从俺的吩咐，好好地去干俺叫你去干的事情……好吧，弗雷德，俺并不在乎把这个秘密讲给你听：俺是一个高贵家族的人哩，这是俺今儿下午刚刚发现的。”宣布这一消息之后，德贝菲尔从本来坐着的地方往后一仰，放纵地伸开身子，躺倒在草坡上的雏菊丛中。

那小伙子伫立在德贝菲尔身前，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约翰·德伯维尔爵士—这就是俺。”仰卧的德贝菲尔说道，“那是说，如果爵士跟从男爵一样的话—本来就是一样嘛。关于俺的来历嘛，都记载在册了。小子，你是否知道绿山下的王陴这个地方？”“知道。俺上那儿赶过集。”

“嗯，在那个城市教堂的下面，躺着……”

“那不是城市，俺是说那个地方不是城市，至少俺去的时候还不是城市，只是个很不起眼的、可怜巴巴的小地方。”

“别去管它是什么样子嘛，小子，那不是俺们要谈的问题。在王陴那儿的教堂下面，躺着俺家的许许多多的祖宗—数以百计啊，穿着铠甲，戴着珠宝，装在重好几吨的铅质大棺材里。在整个南威塞克斯，谁家的祖坟也比不上俺家的祖坟那么高贵，那么气派。”

“哦？”

“现在嘛，拎着这只篮子，赶到马洛特去，到了醇沥酒店的时候，叫他们立即给俺派一辆马车，接俺回家。马车厢里，他们一定得摆点小瓶朗姆酒，记在俺的账上。办完这件事儿之后，你还得把篮子拎到俺家去，叫俺老婆先把要洗的衣服搁一搁，因为她不用干这种活儿了，叫她等俺回家，俺有要紧的事儿告诉她呢。”

当年轻人半信半疑地站着不动的时候，德贝菲尔把手伸进口袋，从他历来少得要命的先令中掏出了一个。

“这是你的辛苦费，小子。”

这枚先令改变了那小伙子的看法。

“是的，约翰爵士。谢谢您啦。还有别的事儿俺能为您效劳吗，约翰爵士？”

“告诉俺家里的人，说俺今天的晚餐嘛，嗯，能弄到羊杂碎，就吃炒杂碎，若是没有，就吃猪血香肠，若是也没有，猪小肠也行。”

“是，约翰爵士。”

小伙子拎起篮子，准备动身，这时，从村庄那头传来了铜管乐队的乐曲声。

“怎么回事？”德贝菲尔问道，“不是为俺的事吧？”

“那是妇女在开游行会，约翰爵士。怎么，你女儿不也是其中的成员吗？”

“哦，是的，说实在话，俺的脑袋瓜里想的都是大事情，把那件小事忘得精光了！好啦，你到马洛特去，给俺叫好马车，或许，俺还能乘着马车兜一圈，视察视察游行会哩。”

小伙子走了，夕阳之下，德贝菲尔躺在草坡上的雏菊丛中，静静地等候。过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一个人影打这儿路过，那微弱的铜管乐声成了这青山脚下唯一能够听见的人间的声音。

第二章

前面所说的布莱克摩，是一个美丽的山谷，马洛特村就位于它东北部的起伏地带。这一地区群山环绕、清幽僻静，尽管离伦敦只不过四个钟头的路程，可是大多数地方仍然未被风景画家或游客所涉足。

要想熟悉这个山谷，最好是从环绕四周的群山的顶峰向下俯瞰—夏季的干旱时节也许是个例外。若是没人引导，在天气不好的时候逛到幽深处，很可能对狭窄曲折、满是烂泥的道路产生不快之感。

在这片土地肥沃、群山遮掩的乡间地带，田野永不枯黄，泉水永不干涸，它的南面邻接着险峻的石灰岩山岭，这山岭环绕着汉勃勒顿山、公牛冢、荨麻谷、多格堡、高斯陀以及巴勃荡等高地。从海滨地区来的游客，向北艰难地走了几十英里路的石灰质丘陵和谷类庄稼地之后，突然来到这种峻岭的边缘，向下鸟瞰，惊喜地发现一片原野像地图一样平铺在脚下，与刚才所路过的截然不同。他的身后是莽莽重山，灿烂的阳光倾泻在看起来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一条条小径呈现白色，一排排低矮的小树编成篱笆，空气清澈无色。在这儿的峡谷间，世界仿佛是在更纤小、更精致的规模上建构起来的；田野仅仅是浓缩了的放牧的围场，从这儿的高处看下去，栽成树篱的一排排灌木好像是由绿线编织的网，铺在淡绿色的草地上。下方倦怠的大气染上了一片蔚蓝，就连艺术家称作中景的部分也带有那种色彩，而远处的地平线上却呈现出最深沉的蓝色。可耕的土地数量不多，面积有限。除了很少的一部分之外，整个景色就是辽阔的草地和茂密的树林，大山抱着小山，深谷套着浅谷，这就是布莱克摩山谷。

这个地区不仅在地形上饶有风味，而且在历史上也妙趣横生。从前，这块地方以“白鹿林”而闻名遐迩。相传在亨利三世执政时期，有一只美丽的白鹿被国王追捕到手，但国王把它放掉了，可是，这只白鹿却被一个叫作托马斯·德拉林德的人捕杀了，因而此人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在那些年代，以及直到不久之前，此地到处覆盖着茂密的树林。即使现在，从古老的橡树丛和存留在山坡上的杂乱无章的乔木地带中，从遮蔽着大片大片牧场的空心大树中，也还可以发现早年情形的痕迹。

御猎场已经不复存在了，但它遗留的一些古时风俗却没有绝迹。然而，许多风俗只是以变换的或改装的形式得以留存。譬如，原来的五朔节舞会，在我们现在所讲的这个下午可以辨别出来，不过，已改装成狂欢会的形式了，或者按当地的说法，叫作“游行会”了。

对于马洛特的年轻一代村民来说，这种游行会是一个有趣的事件，尽管其真实的兴趣未被这一仪式的参加者们所注意。它的奇特之处并不在于保留了年年列队游行跳舞这一风俗，而是在于其参加者全是妇女。在男人的圈子里，这样的庆祝虽说正在趋于灭亡，可也不算罕见；但是，不知是女性天生的羞怯，还是来自男性亲属的讥讽，使得尚存的这类妇女庆祝活动（如果还有别的话）丧失了原有的荣耀和盛况。唯有马洛特的游行会依然存在，来纪念当地的谷物女神节。这一活动已经持续好几百年了，如今仍在按期进行，如果说这不是互济会，那么则是一种表示还愿的妇女会。

结队而行的妇女们全都穿着白色长裙，这种明快鲜明的服饰是旧历时代的遗风，在那个时代，目光远大这一习性还没有把人类情感降低到单调一律，欢天喜地与五月时光仍是等同的概念。这一天，妇女们首次出现的时候，是绕着教区排着双行的队列游行。绿色的树篱和爬满藤蔓的房屋前壁衬托着她们的身躯，当明媚的阳光照射在她们身上的时候，理想与现实便微微发生冲撞。因为，尽管整个队列都是穿的白色长裙，但是其中没有两件白得一样。有的接近于纯粹的漂白，有的是泛蓝的灰白，而有些年长者所穿的长裙则是白中带着死灰（可能是在箱子里叠了好多年了），而且还是乔治时代的式样。

除了白色女裙这一基本特征之外，每一位妇女和姑娘右手都拿着一根剥了皮的柳树棍子，左手拿着一束白花。削剥柳枝和挑选鲜花，都是每个人要费出一番心思才能完成的。

在游行队伍里，有几位中年妇女，甚至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她们那满头的银丝以及历经沧桑、饱受磨难所带来的满脸皱纹，夹在喜气洋洋的队列之中，造成了一种近乎荒唐可笑却又可悲可叹的场面。对于她们，自己要说“生命毫无喜乐”[29]的年头快要临近了。也许，这些饱经风霜、受尽忧患的人，比起她们年幼无知的同伴来，确确实实个个都有更多的东西值得我们搜集和叙说。不过，还是让年长者从这儿退场吧，让位给那些在紧身胸衣下生命搏动得更为热切、更为猛烈的人吧。

的确，年轻的姑娘在队列中占了大多数，她们满头的秀发在阳光的映射下，放射出金色、黑色和褐色的光泽。在她们中间，有些人长着美丽的眼睛，有些人生着灵秀的鼻子，还有些人嘴唇妩媚动人，身段婀娜多姿，可是将这些美色集于一身的人，固然不能说没有，却极为稀少。在这种简单粗俗地出头露面、被人打量的情况下，该怎样安排自己的嘴唇，对于她们是个难题，脑袋该怎样保持平衡，面部又该怎样排除不自然的神情，显而易见，都不是她们力所能及的，这些都说明她们是真正的乡下姑娘，不习惯抛头露面。

她们每个人不用阳光照射，身上都已经热烘烘的了，每个人都有供自己心灵取暖的私人小太阳，每个姑娘都依然怀着某种梦幻、某种情感、某种爱好，至少是某种渺茫、朦胧的希望，因为希望总是存在的，虽然也许正在化为泡影。因此，她们大家全都高高兴兴，并且好些人还喜气洋洋。

她们绕过醇沥酒店，正准备离开大道、穿过边门进入草场时，一个妇人嚷了起来：

“呀，老天爷！看哪，苔丝·德贝菲尔，那不是你爹乘坐大马车回家吗？”

听到这一声叫喊，队列中一个年轻姑娘转过头来，她是个漂亮标致的姑娘—也许，并不比别的姑娘娇美，但是她那两片充满灵性的牡丹般的嘴唇和一双天真纯净的大眼睛，给她的容颜增添了无可置疑的妩媚。她头发上扎着一根红丝带，在整个游行队列中，她是唯一能以这种鲜明装饰而自夸的人。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德贝菲尔乘坐着醇沥酒店的轻便马车，一路驶来，赶车的是一个头发卷曲、身体强壮的年轻女人，她的两只衣袖卷到了胳膊肘以上。这是该家酒店的神情愉快的雇工，总是打杂，时而也做马夫。德贝菲尔靠在马车上，眼睛奢侈地闭了起来，一只手在头前晃来晃去，嘴里慢悠悠地吟诵不停：

“俺家—在王陴—有一大片祖坟；俺那些被封为武将的祖宗们—装在那儿的铅棺材里面哩！”

参加游行会的人哧哧地笑了起来，除了那个名叫苔丝的姑娘。她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当众出丑，不免感到有些害臊。

“他只是累了，没别的，”苔丝赶紧解释说，“他搭车回家，是因为俺家的马儿今天得歇着。”

“你真会装糊涂，苔丝。”她的同伴说，“他是赶集的时候灌多了。哈哈！”

“听着，要是你们再笑话他，俺就不会同你们向前多走一步了！”苔丝大声嚷道，面颊上的绯红已经扩展到整个面部和颈脖。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泪汪汪的，只好深深地低下了头。她们觉察到真的伤害了她，所以没再吭声。队列又开始正常行进。苔丝的自尊心极强，不愿再次掉头去弄清父亲那番话的真实意义（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因此她默默地随着大家走进围场。舞会将在这儿的草地上举行。到达这一地点之后，她的心情恢复了平静，用柳枝轻轻拍着身边的人，并且像往常一样又说又笑了。

苔丝·德贝菲尔在人生的这个阶段，还只是个未被经验所染指的纯情少女，虽说她上过村里的学校，可是乡音很重：在这个地区的方言中，典型腔调大约表现在“ur”这个音节的念法上，这儿的人把它念得像人类语言中的任何音节一样重。苔丝发这种乡音时，那两片噘起的红嘴唇很难有固定不变的形态，每当她说完一句话准备闭嘴的时候，她的下唇总是要顶一下上唇的中部。

她的面容中仍然不时地流露出一股稚气。她今天走路的时候，尽管周身洋溢着美丽的成年女子的气质，可你有时能从她的面颊中看出她十二岁时的情态，或者在她眼睛中辨出她九岁时的光泽，甚至连五岁时的神色也不时地从她嘴部的曲线中掠过。

然而，这一点很少有人知道，更没有什么人对此加以注意。极少数人，主要是陌生者，偶尔打她身边经过时，会久久地凝视她，一时间被她清新的气韵所迷醉，并想知道以后能否再与她相遇。不过，几乎对每一个人来说，她只是个好看的、生动如画的乡下姑娘，仅此而已。

关于德贝菲尔乘坐的由女车夫赶着的凯旋马车，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了。游行队列走进指定的场地，开始跳舞，由于没有男性舞伴，姑娘们起初是女的和女的跳，但是到了快收工的时候，村里的男人和其他一些闲人及行人开始在周围聚集，并且似乎想做舞伴。

在这些旁观者之中，有三个身份较高的年轻人，肩上挎着小背包，手里拿着结实的拐杖。从他们彼此相像的面貌和由大到小的年龄来看，他们似乎是亲兄弟，或者实际上就是亲兄弟。老大戴着白色领带，穿着马甲，头上是一顶普通副牧师的薄边帽子；老二是个标准的大学生；老三嘛，仅凭相貌来看，很难辨出他的身份，在他的眼神和服饰中，有一种未加虚饰、无拘无束的情调，表明他还没有跨入职业的门槛。所以我们只能猜测说，他不过是一名对任何事情都想随便尝试一番的学生。

这三个兄弟告诉偶然相遇的人们说，他们来布莱克摩山谷旅行，是为了消度降灵节假期，他们是从东北面的沙斯顿镇起程的，正朝西南方向走。

他们倚在大路边的栅栏门上，打听起这群白衣女人在此跳舞的意义。老大和老二显然不想逗留太久，但是老三看到这群姑娘没有男伴而舞的情景，感到非常有趣，因而不想急于赶路。他把背包和拐杖一起放在篱笆边上，打开了栅门。

“你要干什么，安琪？”老大问道。

“我想去和她们跳个舞。我们三个干吗不去跳一跳呢？只玩一两分钟，不会耽搁很久的。”

“不行，简直胡闹！”老大说，“在公共场所，同一群乡下丫头跳舞，给别人看到了怎么得了！快走吧，要不我们在天黑以前就赶不到斯托堡了，附近也没有别的地方投宿；再说，既然我们不嫌麻烦地带来了《反不可知论》，那么临睡之前还得看一章呢。”

“那好吧，我五分钟以后就赶上你和卡思伯特；你们不用等我，我说到做到，菲利克斯。”

老大和老二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弟弟，继续赶路，为减轻弟弟的负担，他们还替他带走了背包。老三走进了草地。

当姑娘们跳完了一支舞，停了下来的时候，他对离他最近的两三个姑娘献殷勤地说：“真是万分可惜，亲爱的姑娘们，你们的舞伴呢？”

“他们还没收工哩，”最胆大的一位姑娘答道，“过一会儿，他们会陆续来的。先生，趁他们没来，你当个舞伴怎么样？”

“当然可以。不过，这么多姑娘，只有我一个男的！”

“总比没有好哇。拿眼睛盯着同一种性别的脸膛，跟着同一种性别的脚步，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真是枯燥无味。好吧，你自个儿挑吧。”

“嘘，别这么性急嘛！”一个比较腼腆的姑娘说道。

这位青年这样被邀请之后，用眼睛粗略地把姑娘们扫视了一遍，试图辨别一下。但是，由于这群姑娘都是他从未见过面的新人，所以他的鉴别力不太中用。他所挑选的，差不多是第一个走到他身边的人，既不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姑娘（这出乎她的意料），也不是苔丝·德贝菲尔。家谱、祖坟、文件记载、德伯维尔的血统，都还没有在苔丝的人生战斗中帮助过她，甚至没能在普普通通的乡下姑娘中间占个上风，把一个舞伴吸引到自己的身边。如果没有维多利亚时代的金钱相助，诺曼底的血统算得了什么！

那个独占鳌头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我们不必去管，反正没有记载下来，但是在那天傍晚，大家都嫉妒她头一个享受与男性舞伴翩然共舞的殊荣。不过，榜样的推动力是极为巨大的，方才，无人闯入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站在外面平心静气地围观，现在则纷纷急促地走进舞场，不一会儿，结伴而舞的场地内掺入了可观的乡村青年，最后，就连最不起眼的女人也不必充当男性舞伴的角色了。

教堂的大钟敲响了，这时，那个年轻学生突然说他必须走了，方才，他一定是忘乎所以了，他还得跟上同伴呢。当他从跳舞的人群中走出的时候，一双眼睛落到了苔丝·德贝菲尔身上。苔丝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真实地流露出微弱的指责，怪他没有挑她做舞伴。他也觉得遗憾，因为她刚才畏缩不前，未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就带着这种后悔的心情离开了草场。

由于耽搁得太久，于是他加快步伐，沿着道路向西面飞跑而去，很快穿过一块低谷，又登上一个山坡。他还没有赶上两个哥哥，却停下来喘口气，他回头一望，只见姑娘们白色的身影在绿色的围地里旋动，正如他在她们中间时一样。看来，她们已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们全都把他忘了，也许只有一个没忘。那个白影离开大家，独自站在树篱旁边。从她的位置来看，他知道这就是没有与他共舞的那个美丽的少女。事情虽然微不足道，但他本能地意识到，她由于被他疏忽而感到受了伤害。他后悔自己没有邀请她；他后悔自己没问她的名字。她那么端庄秀丽，脉脉含情，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裙又显得那么柔弱温和，因此，他觉得刚才的所作所为真是愚蠢至极。

然而，现在已经无济于事了，他只好转过头来，弯起身子急速赶路，不再考虑这件事了。

第三章

苔丝·德贝菲尔却不会轻而易举地忘记这件事情。很长时间，她都无心再去跳舞，尽管她也许会有许许多多的舞伴。可是，唉，他们这些人里面，谁的谈吐也不如那位陌生的青年那般优美动听。直到霞光在山间吞并了陌生青年那越走越远的身影，苔丝才摆脱了暂且的惆怅，答应了一个想要做她舞伴的人。

她和伙伴们一直逗留到黄昏时分，参加这样的舞会倒是别有一番情趣，不过，她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女孩，纯粹是为了跳舞而跳舞；她也见过别的姑娘们被人追求并且获胜，饱尝着“温柔的折磨，痛苦的甜蜜，愉快的悲哀，惬意的忧伤”，每当这个时候，她极少想到自己也有这种能力。在舞会上，小伙子们为她而相互争斗时，她也只是觉得有趣，若是争斗得太激烈了，她还骂他们几句呢。

她本来可以待得更晚些，可她想起了父亲古怪的行为举止，顿时感到焦虑不安。她想弄清父亲到底怎么了，因此离开跳舞的人群，转身向坐落在村头的自家小屋走去。

离家还有好几十米的时候，另一种有节奏的、不同于刚才舞场乐曲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她熟悉这种声音—非常熟悉。这是在室内石头地面上砰然晃动摇篮的有规律的声音，和着摇篮的摆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奏着刚健有力的快步舞曲，唱着心爱的小调《花牛》：

我看见她躺在那边的绿色丛林；

来吧，爱人！我知道你在哪里！

歌声和摇篮的摆动声有时会中断一段时间，取而代之的是处于最高音调的呼喊：

“上帝保佑你这对宝石般的眼睛！保佑你这柔软光洁的脸蛋！保佑你这樱桃般的小嘴！保佑你这双丘比特般的大腿！保佑你身上的每一块骨肉！”

祈祷完毕之后，歌声和晃摇篮的声音又重新开始，《花牛》小调又像方才那样进行。当苔丝打开门，停在门口向屋内环视的时候，正是这样一幅情景。

屋内尽管有歌声，可是苔丝姑娘却强烈地感受到一种不可言状的凄凉。方才在草地上，是一片节日的欢乐气氛：洁白的女裙、一束束鲜花、一根根柳枝、旋转的舞步，还有被陌生青年勾起的一缕淡淡的柔情。可是现在，眼前却是一支烛光之下的昏黄幽暗的景象，真是天壤之别啊！除了这种不协调的强烈对照之外，她还产生了严厉的自责之心，因为她没有早点回家帮助妈妈料理家务，而是在外面纵情玩乐。

苔丝的妈妈就像苔丝离家时那样，身边围着一大群孩子，正俯在自礼拜一就泡了的一盆衣服上。这盆衣服呀，也像往常一样，一直泡到这个礼拜的末尾。就连苔丝身上穿的这件白衣，也是妈妈昨天从那个盆里捞出来的，并且亲手把衣服拧干、熨平。想到这里，苔丝心头被一阵悔恨所刺痛。因为刚才在那潮湿的草地上，她极不谨慎，竟把衣服染绿了一块。

像通常一样，德贝菲尔夫人一只脚站在洗衣盆旁边，另一只脚忙于方才所说的事情，也就是摇着最小的孩子。那只摇篮嘛，在石板地面干了这么多年的苦差事，驮了这么多的孩子，现在连弯杆都几乎磨平了。因此，每晃动一下，都引起剧烈的震荡，使婴孩像织机的梭子似的，从这一边抛向另一边，而且，德贝菲尔夫人由于被自己歌声所激励，尽管在肥皂水里泡了老半天，仍然有的是力气狠劲地晃动摇篮。

摇篮哐当哐当地响着；蜡烛的火苗伸得很长，然后开始上下跳动；洗衣水从主妇的胳膊肘上向下直滴，小调也匆匆地收尾了，德贝菲尔夫人也不时地瞅一下女儿。现在，即使琼·德贝菲尔被一大群孩子所拖累，可她仍旧爱好歌曲。无论什么样的小调从外部世界流传到布莱克摩山谷，苔丝的妈妈不用一个礼拜总能把它哼会。

现在，从这个女人的身上，还能够隐隐约约地觉察出她青年时代的某种清新，甚至美丽的气质；由此看来，苔丝得以自豪的个人魅力大概主要是秉承她母亲的，和爵士世家以及高贵祖宗都毫无联系。

“妈，俺替你摇吧。”女儿温存地说，“要不俺脱下身上这件最好的衣裳，帮你拧衣？俺还以为你早就洗完了呢。”

苔丝的妈妈并没有怪女儿出门这么久，把家务事留给她一手料理，相反，她很少因为这事而责备苔丝，觉得没有苔丝帮忙的时候，若是忙不过来，可以把活儿往后搁一搁。今晚，她的心情要比平时快活得多。母亲的目光中，有着一种梦幻的色彩，有着心荡神怡和扬扬自得的神情，苔丝对此无法理解。

“嗨，你可回家了，俺真高兴，”她妈妈刚哼完曲子，就开口说道，“俺正想出去把你爹给找回来；不过，更要紧的，俺想跟你说说发生的事情。宝贝儿，你听了一定会乐坏哩！”（德贝菲尔夫人总是习惯于说土话；她的女儿呢，由于在国立学校跟着一个伦敦毕业的女教师受了六年的小学教育，所以能说两种话，在家里或多或少是说土话，在外面的时候以及跟有身份的人说话的时候，则是用普通话。）

“是俺不在家时发生的？”

“嗯！”

“今儿下午，俺看见俺爹怪模怪样地坐在马车里，是不是跟这桩事儿有关？他出什么丑呀？俺羞得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哩！”

“对呀，正是跟这桩事儿有关哩！已经查明，俺们家是全郡最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从奥利弗·克伦勃尔朝代之前，一直到佩根·土耳其，俺们家的祖宗都有碑碣，有陵墓，有盔饰，有盾徽，还有些东西呀，老天爷才知道是叫什么哩。在圣查理时代，俺家还被封过‘御橡爵士’哩，俺们的真实姓氏是德伯维尔！……听了这话，你不感[30]到胸膛都挺起了好多吗？正是因为这个，你爹才搭马车回家的，并不像人家瞎猜的那样，说他是喝醉了。”

“俺听了很高兴。妈，这桩事儿对俺家有没有什么好处呢？”

“哦，有好处的！人家认为这桩事儿也许会大有好处哇！不消说，这事儿一传出去，那些跟俺们一样高贵的人们，就会乘坐马车，一窝蜂似的来这儿拜访。你爹是在打沙斯顿回家的途中得知这桩事的，他把来龙去脉全都讲给俺听了。”

“俺爹现在上哪儿去啦？”苔丝突然问道。

母亲没有直截了当地明确回答。“你爹呀，今朝上沙斯顿找了大夫。好像害的不是痨病。说是他的心脏周围积了一层厚厚的脂肪。嗯，就像这个样子。”琼·德贝菲尔边说边用泡湿的拇指和食指比画成“C”字形状的缺口圆圈，又将另一根食指朝胸口指着，“大夫跟你爹说，‘眼下呀，你心脏的这一面全被脂肪蒙住了，这一面也蒙住了，只有这块地方还没蒙上。若是这儿也蒙住了，变成这个样儿，’”德贝菲尔夫人说到这里，将两根手指头合拢，构成一个完整的圆圈，“那么，德贝菲尔先生，你就该上西天了。’他对你爹说：‘你或许能挨上十年，或许熬不过十个月，甚至十天。’”

苔丝神色惊讶。她父亲尽管突然间变为了不起的人，却也有可能很快升入天国！

“俺爹到底上哪儿去啦？”她又问道。

她母亲露出不赞成这种提问的神色。“你别着急嘛！你那可怜的爹呀，听了牧师的那番话，沉不住气啦，心里头一高兴，就在半个钟头以前跑到罗利弗酒店去了。他也确实需要提提劲，好明儿个一清早就去赶集，不管俺家祖上怎么样，反正那些蜂窝总得送到集子上去。路远得很哩，夜里过了十二点，他就得动身。”

“提提劲？！”苔丝情绪急躁地说道，泪水涌出了眼眶，“老天哪！上酒馆去提劲！妈，你也信他的话！”

她的责怪和急躁的情绪似乎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周围的一切，无论是家什、蜡烛，还是玩耍的孩子们，以及她母亲的脸膛，都显露出受惊的神色。

“哪里的话，”母亲激动地说，“俺可没有信呢。俺一直在等你回来照看家庭，好让俺去找他回家。”

“俺去找。”

“哦不，苔丝。你知道，你去没用。”

苔丝没再劝解。她知道母亲反对她去找是意味着什么。德贝菲尔夫人的短上衣和女帽早就灵巧地挂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准备接受这次经过仔细考虑的短途行程，这位主妇所哀叹的倒不是非出门不可，而是这次出门的原因。

“把这本《测命大全》拿到外屋去吧。”琼·德贝菲尔边说边擦手穿衣服。

《测命大全》是一本很厚的旧书，放在离她胳膊肘不远的桌子上，由于经常塞在衣袋里，都破得不成样子了，书边都磨到印有文字的地方了。苔丝拿起书，母亲也起身出门了。

上酒馆去找自己的得过且过的丈夫，是德贝菲尔夫人在拖儿带女的脏乱生活中仍旧存留的乐趣之一。在罗利弗酒店把他找到，在他身边坐上一两个钟头，忘却操劳孩子的一切烦恼—这正是她的乐趣所在。这时，一种光环，一种玫瑰般的晚霞，便会沐浴着生活。现实中的一切艰难困扰，全都变得玄虚抽象，难以捉摸，转化成仅供静观的精神现象，不再是以前那种折磨灵与肉的压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具体之物了。暂且不在眼前的儿女们，似乎不是别的，而是变成光彩夺目、称心合意的东西了，日常生活中的日常现象也放射出风趣幽默、令人欣慰的色彩。现在，坐在丈夫的身边，坐在他向她求婚时的同一个地方，她就有了一点鸳梦重温的感觉了，过去那时候，她对他性格中的缺陷视而不见，只把他当作理想的情人。

留下苔丝和弟弟妹妹在一起了，她首先把测命的书送到外面的草棚，塞在屋顶的稻草里。她母亲对这本积满污垢的书有一种奇特的盲目崇拜，认为它赋有神力，所以从来不敢让它整夜放在屋里，每当查阅之后，就立即放回原处。做母亲的这一方面是在快要毁亡的迷信之物、民间传统、本地土话和口头流传的谣曲中熏陶长大的，做女儿的则是在《新教育法规》之下接受的正规的国民教育，母女之间，存在着普通意义上的两百年的隔阂。她们两个到了一起的时候，就如同詹姆士一世时代与维多利亚时代并置起来了。

苔丝沿着庭院小道返回屋内的时候，陷入沉思，她感到纳闷：母亲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查测命书，到底希望从中得到什么呢？她猜想，关于祖宗的最新发现一定与此有关，但她没有料到，这事纯粹与她有关。然而，她也没工夫对此过多琢磨，她得往白天晒干了的衣服上喷水，还得陪伴她九岁的弟弟亚伯拉罕和十二岁半的妹妹埃丽莎-露易莎（都管她叫丽莎）。更小一些的弟弟妹妹们都已经上床睡觉了。苔丝和她的大妹妹相差四岁多，之所以造成这么大的间隔，是因为有两个娃娃出世不久便夭折了。所以，当她独自与弟弟妹妹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就表现得很像一个“代理母亲”了。跟在亚伯拉罕后面出世的，还有两个女孩，一个叫盼盼，一个叫洁洁；接着是三岁男孩，最后才是刚满周岁的婴孩。

所有这些小家伙都是德贝菲尔船上的乘客—他们的欢乐、他们的必需、他们的健康，甚至他们的存在，都全靠德贝菲尔家的两个大人来决定。如果德贝菲尔家庭的两个头目决定把船驶进贫困、灾难、饥饿、疾病、堕落、死亡，那么，这半打年幼的被关在船舱内的俘虏就不得不随着他们一同航行。对于这六个无助的小生物，没有人问他们是否愿意生活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之下，生活在德贝菲尔这样无计谋生的家庭之中。有些人很想知道，那位不仅风格清新纯净而且哲理深邃可信的诗人，凭什么证据说出了“大自然的神圣安排”。[31]

天已经很晚了，可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回来。苔丝朝门外望去，思绪不由得飞越了整个马洛特村。整个村庄正在闭眼入睡。各处的蜡烛和油灯都在被吹灭：要么是被灭灯器，要么是被伸出的手。

妈妈出去找人，对苔丝来说，等于多了一个要找回的人。苔丝开始觉得，一个身体不好的男人，还指望凌晨一点之前起程赶集，不应该在这么晚的时候还待在酒馆里庆贺自己的血统。

“亚伯拉罕，”她对小弟弟说，“你戴上帽子—不用怕—去一趟罗利弗酒店，看看爹妈到底怎么了。”

小男孩从凳子上敏捷地一跃而起，打开门，立刻蹿进了门外的茫茫夜色之中。又是半个钟头过去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有一个返回。亚伯拉罕也像父母一样，都好像陷进酒馆不能自拔了。

“俺得自己去才行。”她说。

接着，丽莎上了床，苔丝把孩子们全都锁在家里，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洞洞的、弯弯曲曲的篱路或马路上，这条路在修造的时候，还不是寸土似金的年代，而且一根指针的时钟就足以划分一天的时间。

第四章

在这个狭长的、房屋稀疏的马洛特，尽头处的独家酒馆“罗利弗”获得的是只许外卖不准堂饮的营业执照，因此，谁也不能在堂内喝酒，能够公开接纳顾客的地方，严格限制在一块大约六英寸宽二码长的木板上。这块木板被铁丝固定在庭园的木栅上，构成了壁架的模样。好酒的陌生顾客把酒杯搁在这块木板上，站在路边饮酒，酒渣往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一倒，便构成了波利尼西亚群岛的模样。他们真希望在堂内找到一个得以休息的座位。

陌生的顾客们就是这么想的。本地的顾客也有同样的愿望，不过，有志者事竟成嘛。

在楼上一间很大的卧室里，窗户被老板娘罗利弗太太用最近丢弃的羊毛大围巾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这一天晚上，有十多个人聚在这里寻求快乐，他们全都是马洛特这一头的附近的居民，也是这家小店的常客。在这住户稀散的村庄的那一头，有一家领有全副营业执照的酒店—醇沥酒店，但是，由于距离的关系，使得住在这一头的村民实际上难以光顾，不过更为严重的问题是酒的质量，人们一致公认，待在“罗利弗”房顶的一角喝酒，更胜于坐在那边老板的宽敞的屋中。

房间里，一张破旧的四柱床充当了座位，好几个人聚集在床铺的三面，还有两个人高高地坐在五斗橱上，另有一人坐在橡木雕花的箱子上，另有两人坐在盆架上，另有一个坐在板凳上，于是，所有的人好歹都舒舒服服地有了坐处。这个时刻，他们正达到了精神上的欢快阶段，灵魂逃离躯体，畅游四方，他们只觉得满屋生辉，温暖宜人。在这一过程中，房屋和家具变得越发高尚、豪华；窗口的围巾也和绣花挂毯一样华贵，五斗橱抽屉上的铜拉手仿佛变成了黄金门环，雕花的床柱也似乎与所罗门庙宇的宏伟石柱异曲同工。

德贝菲尔夫人离开苔丝之后，快速赶到这里，打开前门，穿过楼下漆黑的房间，接着熟练地解开楼梯口的门，仿佛其手指熟知门闩上的机关，她脚步缓慢地攀登着弯弯曲曲的楼梯，当她登上了最后一级楼梯、脸膛从暗处进入亮处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聚集在室内的人们把目光全都转向了她。

“这是俺自己的几个朋友，是俺花钱请来看游行会的。”老板娘望着楼梯口、对着脚步声嚷道，像是一个小学生流利地背诵教义手册，“呀，原来是你呀，德贝菲尔夫人，天哪，你把俺吓了一大跳！俺还以为是衙门里派来的人哩。”

聚在屋内的其余的人都向德贝菲尔夫人投过一瞥，并点头表示欢迎，接着，德贝菲尔夫人走到丈夫坐的地方。他正在那儿出神地低声哼吟：“俺也像有的人家那样好啦！俺家在绿山下的王陴有许多祖坟，在整个威塞克斯，谁也比不上俺家祖宗了！”

“俺脑袋里出现了一个了不得的—打算！俺想跟你说一说。”满心欢喜的妻子压低声音对丈夫说道，“嗨，约翰，你没看见俺吗？”她用胳膊肘推了推丈夫，而做丈夫的看着妻子时如同透过窗户望着远方，嘴里还是在一个劲地哼哼唧唧。

“嘘！别哼得这么响，我的好人，”老板娘说道，“要不然，衙门里若是有人路过这儿，会把我的执照没收的。”

“俺猜，他给你们说过俺家的事啦？”德贝菲尔夫人问道。

“是的，多少说了点儿。你想，能从这里面捞到油水不？”

“哦，这可是秘密啦，”琼·德贝菲尔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即使坐不上大马车，能和坐大马车的攀个亲戚也不错呀。”接着，她放低喉咙，轻声对丈夫说：“你跟俺说了那桩事以后，俺就一直琢磨着，俺想起一位有钱的老太太，住在狩猎林边上，离特兰岭很近，正是姓德伯维尔。”

“啊—你说什么来着？”约翰爵士问道。

她把这一情报重复了一遍。“那个老太太一定是俺们家的亲戚，”她说，“俺的打算就是派苔丝去认亲。”

“你这么一提，俺倒是想起来了，的确有一个姓德伯维尔的老太太。”德贝菲尔说，“特林厄姆牧师还没想到哩。但是，与咱们相比，她算得了什么！没准是从诺曼王朝时代传下来的一支末房。”

这对夫妇正在全神贯注地商讨这一问题，所以谁也没有在意小亚伯拉罕已经溜进房间，正在等待叫他俩回家的时机。

“她很有钱，她一定会注意上俺家姑娘。”德贝菲尔夫人继续说，“这将是一桩非常好的事情。俺真不明白，一个家族的两房人家干吗不能彼此来往呢？”

“是呀，俺们都去认亲嘛！”亚伯拉罕从床架下兴致勃勃地说道，“一旦苔丝姐姐跟老太太住到了一块儿，俺们都去看她，俺们坐她的大马车，还穿华贵的黑衣裳！”

“小家伙，你怎么跑来啦？你胡说些什么呀！还不快走开，到楼梯上去玩吧，等爹妈准备好了一块儿走！……嗯，苔丝是该去看看俺们那个本家。她一定会讨老太太的欢心—苔丝一定会的，这样，就很有可能嫁给一个高贵的绅士。反正，这俺是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俺在《测命大全》里查了她的命，上面正是这么说的呀！……你该看看，她今儿个有多漂亮！她那皮肤呀，像公爵夫人那般娇嫩啊。”

“姑娘自己愿不愿意去呀？”

“俺还没问她哩。她还不晓得这样的阔太太是俺们的本家哩。不过，只要这桩事儿能使她婚姻大吉，她不会说不去的。”

“苔丝的脾气可古怪呢。”

“不过她本性还是听话的孩子。这事交给俺来办吧。”

虽说这是夫妻之间的知心话儿，不过，坐在旁边的人还是足以明白它的意义，知道德贝菲尔夫妇现在的交谈事关重大，非同一般，知道他们那个漂亮的闺女苔丝前程美好，婚事大吉了。

“今儿个俺看见苔丝在教区里和其余的人参加游行会时，俺就自言自语地说：‘苔丝这妞儿还怪有趣味的。’”一个上了年纪的酒鬼低声评说道，“不过，琼·德贝菲尔可得留心才是，可不能让麦儿在地里发出青芽呀。”这是当地的一句俗语，含有特别的意味。[32]其余的人没有回答。

话题逐渐扩大，这时，楼下又传来别的脚步声。

“这是俺自己的几个朋友，是俺花钱请来看游行会的。”老板娘迅速地重新使用了一遍现成的话，以防不测，接着她认出新来者竟是苔丝。

在这熏天的酒气之中，坐着几个脸上布满皱纹的中年人倒不算不合适，可是，在苔丝的母亲看来，年轻姑娘的优美身段混入其中，显得极不相称，于是，还没等苔丝那黑沉沉的眸子里闪出责备的目光，她父亲和母亲就站了起来，急匆匆地喝干杯中的酒，跟在女儿身后下楼了，罗利弗太太急忙跟在他们的脚步后面警告说：

“别作声，劳驾你们了；要不然，俺的执照会被没收，俺会被传讯的，谁知道还会怎么样！再见！”

他们一道朝家走着，苔丝搀扶着父亲的一只胳膊，德贝菲尔夫人搀扶着另一只，说真的，他喝的并不算多，还不及当地老酒鬼礼拜天下午上教堂前所喝酒量的四分之一，那些酒鬼在教堂里照样能够转身向东，或屈膝下跪，一点也不显得蹒跚，然而，约翰爵士身体羸弱，犯了这么一点小罪就显得过量，支撑不住了。到了户外被风一吹，他就站不稳脚跟了，一会儿，他觉得他们这一行人正前往伦敦，另一会儿，又好像他们正在走向巴斯。这在夜间同归的家庭中是惯有的事，而且产生出一种滑稽的效果，不过，像大多数滑稽的事情一样，实际上并不怎么滑稽。母女两人勇敢地掩饰逼迫行进的情绪，竭力让德贝菲尔—今天的事儿全是他闹出来的—和亚伯拉罕以及她们自己保持步调一致。他们就这样逐渐走近自己的家门，快到家时，那位一家之长突然又一次旧病复发，哼起小调，仿佛是见到现在的住所过于简陋渺小，所以借此来壮大自己：

“俺家在王陴有块坟地！”

“嘘，孩子他爹，别犯傻劲了。”他妻子说道，“古时候有名望的也不是只有你一家。你看安克特尔家、霍塞家，还有特林厄姆自己家，还不几乎和你家差不多，不也衰败了吗？不过，你们家更阔，这倒不假。谢天谢地，俺娘家从来没兴旺过，因而在这方面倒也没什么丢脸的！”

“你别把话说得太绝了。从你的本性看，俺敢说，你比咱们任何人都更给祖宗丢脸，你们家以前一定有人当过国王和王后。”

这会儿苔丝心里想的并不是祖宗的事，而是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所以她岔开了话题：

“恐怕俺爹明儿个不能起早去赶集了。”

“俺吗？个把钟头以后俺就好端端的了。”德贝菲尔说道。

十一点的时候，全家人才上了床，而最迟明晨两点就得带着蜂窝动身，因为要在礼拜六赶集之前把蜂窝分给卡斯特桥的零售商，可是到那儿的路程有二三十英里，而且路儿很差，马儿和车辆也是速度最慢的。一点半的时候，德贝菲尔夫人走进苔丝和弟弟妹妹们睡觉的房间。

“你那可怜的爹去不成了。”她对苔丝说道。女儿的一双大眼睛在母亲推门的时候就睁开了。

苔丝从床上坐起来，迷失在梦幻与现实之间。

“可是非得有人去呀。”她答道，“卖蜂窝本来就已经晚了。今年蜜蜂分窝的时节很快就要过去了。若是拖到下个礼拜赶集的时候，就没人买了，那么，就只好搁在自家里了。”

德贝菲尔夫人好像没法应付眼前这种紧急的事儿。“或许，能找个年轻的小伙子去？找一个昨儿非要跟你跳舞的？”母亲马上提议说。

“不成！无论如何俺也不能这样做！”苔丝自豪地大声说道，“若是让别人知道了，那可真是羞死人哪！俺想，只要亚伯拉罕肯做伴，俺就能去！”

她母亲最后赞同了这种安排。在同一个房间的拐角上，小亚伯拉罕被从深沉的睡梦中唤醒过来，当他神志恍惚，还在梦乡徘徊的时候，就要他穿上了衣服。与此同时，苔丝也匆匆穿好衣服，姐弟俩点亮灯笼，上了马棚。破旧的货车早已装好了，姑娘把老马“王子”牵了出来，它比那辆破车好不了多少。

这匹可怜的牲畜莫名其妙地望望夜色，看看灯笼，又凝视着两个人影，仿佛不相信在这个时刻，在别的有生之物都在棚中屋内安然歇息的时候，它竟被叫出来吃苦卖力。姐弟俩在灯笼里放了一些蜡烛头，就把灯笼挂在马车的左边，然后拍马启程。一开始，在上坡的路上，他们走在马的旁边，以便为这匹力气单薄的马儿减轻负担。他们在路上尽力使自己开心，亮着灯笼，吃着面包和黄油，谈着话儿，好像天亮了似的，其实离天亮还早着呢。亚伯拉罕现在清醒多了（他刚才好像是处在恍惚之中），开始谈起各种黑暗物体在天空衬托之下所呈现出的奇形怪状，说这棵树看起来像一只从兽穴跳出来的发怒的老虎，说那棵树很像一个巨人的脑袋。

他们经过小镇斯托堡了，镇上的人还全在严密的褐色茅屋顶下昏然沉睡。而后，他们到了更高的地方。比此地更高的，就是左面那个叫作公牛冢或野牛冢的高地。这几乎是南威塞克斯的最高点，它高高耸起，四面有土沟环绕。从这儿开始，漫长的道路有一段相当平坦。所以他们上了车，坐在前面，亚伯拉罕开始陷入沉思。

“苔丝！”经过一阵沉默，亚伯拉罕用准备好的语调说道。

“嗯，亚伯拉罕，什么事呀？”

“俺们现在成了贵族了，你不高兴吗？”

“不是特别高兴。”

“但是，当你嫁给一位高贵绅士的时候，一定高兴吧？”

“什么？”苔丝昂起脸，问道。

“俺们那了不起的本家将帮你嫁给一个高贵的绅士。”

“俺？俺们了不起的本家？俺们可没这样的本家呀。你脑袋瓜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俺是在找爹的时候，在酒店里听爹妈说的。说俺们在特兰岭有个本家，是一个很阔的老太太。妈说，你要是上老太太那儿去认本家，老太太就会帮你找个好婆家。”

他姐姐突然变得一声不吭了，陷入沉思默想之中。亚伯拉罕继续不停地讲着，与其说讲给别人听，不如说只图自己说得痛快，所以，姐姐在那儿想得出神，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他背靠着蜂箱，仰着脸儿凝望星辰，星星那冷峻的脉搏正在天上无数的黑洞之间跳动，安详地远离地面上的这两个渺小的生命。他问姐姐这些眨着眼儿的星星到底有多远，上帝是不是住在星星的背面。不过，孩子到底还是孩子，他的话又不时地回到他觉得比星星这类奇迹更重要的事情上来了。假若苔丝嫁给一个贵人而变阔了，她能不能有足够的钱，买得起一架很大的望远镜，看起星星来就像看荨麻谷一样近呢？

重新提起这个似乎弥漫于整个家庭的话题，使苔丝感到很不耐烦。

“这会儿别提那桩事了！”苔丝大声嚷道。

“苔丝，你不是说过一个星星就是一个世界吗？”

“是的。”

“全都像俺们这儿的世界吗？”

“不晓得，可俺是这样想的，有时候，它们就像俺家那棵尖头苹果树上的苹果。大多数光洁完好，没有毛病—只是少数，遭了虫害。”

“俺们住在哪一个上面—是光洁完好的，还是遭了虫害的？”

“遭了虫害的。”

“真倒霉，世界那么大，俺们投胎时偏偏没能选定光洁完好的！”

“是啊。”

“真是这么回事吗，苔丝？”亚伯拉罕把这稀奇的事情重新考虑了一遍，感慨万千地朝苔丝转过身子，问道，“要是俺投胎时选定了一个光洁完好的，那又会是什么样儿了呢？”

“那么，爹就不会老咳嗽了，也不会讨人嫌了，更不会醉得不省人事，赶不了这趟集了。妈妈嘛，也不至于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洗衣服了。”

“那么，你一生下来就是阔太太，不用嫁了阔人才当阔太太，是吧？”

“唉，亚伯，不要—不要再提那件事！”

亚伯拉罕独自陷入沉思，不一会儿，他就昏昏欲睡了。苔丝不是驾马的能手，可她觉得，暂且可以由她来照应，所以她叫亚伯拉罕想睡就睡一下。她在蜂箱前为他挪了个窝儿，以防他掉下去，她自己接过缰绳，车子像方才一样慢吞吞地行驶。

“王子”只有劲拉车，没有多余的精力干别的事了，所以驾驭它很容易。这会儿，没有同伴使苔丝分散心思，所以她比以前更加想得出神了。她靠在背后的蜂箱上。从她肩边无言地擦身而过的树木和篱栅，变成了超越现实之外的幻景，甚至连轻风偶然的吹拂也变成了硕大无朋的悲哀灵魂的叹息，这一灵魂在空间上与宇宙邻接，在时间上和历史相连。

接着，她细细琢磨自己生平中的错综复杂的事儿，仿佛看到了父亲虚荣的骄傲；仿佛看到了母亲想象中的那个向自己求婚的上等绅士；仿佛看到这位贵人自鸣得意地对她挤眉弄眼，嘲笑她家境贫穷，嘲笑她那些化为尸骨的武士祖宗。一切事物都越发变得荒诞不经，她再也不知道时间在怎样流逝。忽然，车子猛地一颠，把她在座位上掀了一下，这才使她从睡梦中惊醒，原来，她也睡着了。

车子比她睡觉前多行了好长的路程，现在已停了下来。一种她平生从未听到的沉重的呻吟从车前传到她的耳中，接着是一声“嗬—嗨”的叫喊。

她车上的灯笼已经熄了，但却有另一盏更亮的灯笼照在她的脸上。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马具和另一个横在路上的东西缠在一起。

苔丝在极度惊愕中跳下车子，发现了可怖的事实，原来，那呻吟是从她父亲可怜的老马“王子”嘴里发出来的。一辆早晨的邮车，两个轮子一点声响也没有，像通常一样，如同箭一般在路上飞驰，方才，撞到了她这辆黑灯瞎火的慢慢吞吞的马车。邮车尖锐的车辕如同一柄利剑插进了可怜的“王子”的胸部，鲜血从伤口泉水般地往外直喷，落到路上还嘶嘶直响。

苔丝在绝望中跳上前去，用手去堵那个流血的洞口，结果只是把她从头到脚都溅上了鲜红的血点。于是她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观望。“王子”也竭尽全力支撑着身子，一动不动，一直挺到它突然栽倒在地，瘫成一堆。

这时，驾邮车的人已走到苔丝身边，动手拖了拖身体尚热的“王子”，并且从它身上解下套具。马已经断气了，驾邮车的看到眼下已经无事可做，就回到他自己的未受伤害的牲畜身边。

“你驶错了，不该走公路这一边。”他说，“我得把这车邮包送到才行，所以你顶好是等在这儿看着车子。我尽快派人来帮助你。现在，天就要亮了，你什么也不用怕。”

他跳上马车，疾驶而去。苔丝站在这儿等着。天色发白了，树篱上的鸟儿抖抖身子醒了过来，开始鸣啭。路面完全显出灰白的面目。苔丝也显出自己的面目，比路面更为苍白。她面前的那一大摊血已经凝结，呈现出一片彩虹色；太阳升起的时候，在上面映现出耀眼的光彩。“王子”静静地、僵直地躺在一旁，眼睛半睁半闭，胸部的那个洞口看起来并不算大，好像不至于把它得以生存的东西全部喷洒光。

“这全是俺闹出来的—全都怪俺！”姑娘看着眼前这幅惨景，哭诉着说，“俺还能找什么借口呢？—什么也没有。这下子，爹娘指望什么过日子呀？亚伯，亚伯！”她摇晃着那个在灾祸发生的过程中一直酣然沉睡的孩子，“俺们的车子无法走啦—‘王子’死了！”

当亚伯拉罕明白了一切的时候，他那年幼的脸上骤然增添了五十年的皱纹。

“唉，昨儿个俺还又跳又笑！”她自言自语地说，“想想看吧，俺竟是这样一个笨蛋！”

“这全是由于俺们生活在遭了虫害的星球上，不是一个光洁完好的世界上，是不是呀，苔丝？”亚伯拉罕眼里噙着泪水，低声嘟囔道。

他们在那儿默默地等了许久，时间显得漫长，没有止境。最后，他们终于听到了一种声音，并看到一个物体朝这儿移近。驾邮车的人果然说话算数。一个农家伙计牵着一匹健壮的矮脚马，从斯托堡附近走了过来。这匹马取代“王子”，套到装有蜂箱的车上，朝卡斯特桥方向驶去。

当天傍晚，这辆空车返回到了出事地点。“王子”自早晨起就一直躺在路边的沟里，淌在路中间的那一大摊血尽管被来往的车辆又碾又擦，但血迹依然可辨。现在，只有将“王子”抬进它以前所拉的那辆货车上。它四脚朝天，铁蹄闪烁在夕阳的光辉之中，顺原路返回大约八九英里之外的马洛特村。

苔丝提前回家了。她简直想不出怎样向父母启口，说出这个消息。但是，从父母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一损失，所以，这倒减轻了苔丝开口叙说的负担。然而，她的自我谴责却一点也没减缓，她因自己的疏忽大意而继续谴责自己。

但是，在他们看来，对于一个无计谋生、得过且过的家庭，这场灾难倒不像力求发达兴旺的家庭那样觉得可怕，其实，在他们这种家庭，这意味着倾家荡产，而在家道兴旺的家庭，这只不过是一件烦扰的小事。德贝菲尔夫妇并没有气得满脸通红，并没有像奢望儿女幸福的父母那样对着女儿大发怒气。谁也没有像苔丝本人那样责怪苔丝。

德贝菲尔得知，因为“王子”老朽枯瘦，屠夫和皮匠只肯出几个先令收购尸首，这时，他便断然决定不予出售。

“不卖，”他很有气派地说，“俺不卖老马的尸首。俺德伯维尔老祖宗在大地上当武将的时候，决不把战马卖给人家当猫食的。叫那些家伙收起他们的先令吧！俺家‘王子’活着的时候好好地为俺干过活，现在它死了俺也不忍心与它分离。”

第二天，他在园子里为“王子”挖了一个坟坑，他卖劲地挖着，好几个月来，他为养家糊口种庄稼时，也没有这样卖劲。坟坑挖好之后，德贝菲尔和妻子用绳子把马拴了起来，沿着小路把它拖到坟坑，孩子们跟在后面，像送殡的队列。亚伯拉罕和丽莎抽抽噎噎地哭着，盼盼和洁洁为了发泄满腔悲痛，号啕大哭，哭声在四处回荡。当“王子”下葬入土的时候，他们围在坟坑四周。全家的饭碗已被夺走，他们往后日子怎么过呢？

“它上了天堂了吗？”亚伯拉罕呜咽着问道。

接着，德贝菲尔开始往坑里填土，孩子们重新大哭起来。全都失声痛哭，除了苔丝。她脸上干巴巴的，毫无血色，仿佛认定自己就是凶手似的。

第五章

做小生意，主要靠马，老马一死，生意也就泡汤了。眼下，尽管还不算赤贫如洗，但艰难困苦却在步步逼近。德贝菲尔是当地所称的那种马虎人，有的时候，他干起活来倒是劲头十足。不过，他的力气不一定使在节骨眼上，高兴出力与需要出力难以吻合。即便两者能够吻合，他也没有打长工的人那种吃苦耐劳的习惯，难以持之以恒。

与此同时，苔丝觉得是自己使父母身陷泥淖，因而默然沉思，想知道该怎样帮助父母摆脱困境。恰在这时，母亲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苔丝，俺们得用吉利来冲冲晦气呀。”母亲说，“恰好新近发现，俺们家是高贵血统，发现的正是时候啊。你必须去找找本家认认亲。你知道吗，有一个很阔的德伯维尔老太太，住在狩猎林的外边，准是俺们的本家。你得去她那儿认个亲，求她在俺家遭难的时候帮帮俺家。”

“俺不干，”苔丝说道，“若是真有这样的老太太，那她能对俺们客客气气就算很不错了，别指望她会帮什么忙。”

“孩子，你可以博得她的欢心嘛，这样，你要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再说，也许还有更好的连你都想不到的事情哩。俺猜呀，俺听说的事儿准没错。”

苔丝总觉得那场祸事是她闯的，心里感到沉闷，因此，对于母亲的意愿，她比在别的任何情况下都更为依从。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一想到去办这件事就感到格外心满意足？在她看来，这并非是件有利可图的事情。她母亲或许已经打听过，或许已经发现这位德伯维尔老太太富有德行，慈善无比。但苔丝自尊心极重，特别不愿以穷本家的身份去求阔佬。

“俺宁愿找点活儿做。”她喃喃地说。

“德贝菲尔，这事得靠你了。”妻子向坐在后面的丈夫转过身子，说道，“若是你说她非去不可，她一定会去的。”

“俺不想让俺的孩子跑到素不相识的本家跟前，去沾人家的光。”他嘟嘟囔囔地说，“俺家是这个家族中最高贵的一房，俺又是一家之长，得与这个身份相称才是。”

苔丝觉得，父亲留她在家的理由，比她自己不愿去的理由更加糟糕。“好吧，妈，既然马儿死在俺的手里，”苔丝悲伤地说，“那么，俺得做点事情弥补弥补。去看那个老太太，俺倒不在乎，不过，求她帮助俺家这件事，得让俺看着办了。还有，你别指望她能给俺找个什么好丈夫—那真是无稽之谈。”

“说得很对，苔丝！”她父亲故作庄重地评述道。

“谁说俺有这样的想法？”琼·德贝菲尔问道。

“是俺从你心里头猜出来的，妈。不过，俺会去的。”

翌日凌晨，她很早就起了床，走到叫作沙斯顿的小山镇，又从这儿搭上了一周两次的大篷车。这班从沙斯顿向东跑往切斯堡的大篷车，途中要经过特兰岭教区，那位缥缈、神秘的德伯维尔老太太就住在那儿。

在这个难忘的早晨，苔丝·德贝菲尔的路程延伸在布莱克摩山谷东北部的丘陵地带。她就是在这个山谷里出生并长大成人的。在她看来，布莱克摩山谷就是整个世界，谷里的居民就是整个人类。在童年的那些对万物都感到新奇的日子里，她曾在马洛特，从栅栏门和篱笆两边的台阶上眺望那一大片山谷，她那时所觉察到的神秘色彩，现在看来也未减丝毫。她每天从卧室窗口都能看见那些楼阁、村舍以及朦胧的白色宅第，特别是威威严严、高踞山地的沙斯顿镇，镇里的一扇扇窗户，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盏盏明灯闪闪发亮。不过，她以前未曾到过这些地方。被她涉足和熟知的，只有谷内和邻近的少数地区。远在山谷之外的地方，她就更少到过了。对于环绕四周的群山，她熟悉它们的每一个轮廓，仿佛那就是她亲友的脸膛；不过，超出她评判范围的地方，她对它们的了解就只能根据在村里学校所学到的知识了。她是在一两年前才离开学校的，离开学校时她还是班上的尖子呢。

在早年那些念书的日子里，与她同年龄的女孩子们都非常喜欢她，村里的人总是看见她同另外两个与她同龄的女孩子走在一起，肩并肩地放学回家，苔丝总是走在中间，穿着一件颜色褪得不成样子的毛布上衣，外面罩着一条粉红色的小方格印花布围裙，两条走起路来高视阔步的颀长的腿上，紧绷着长筒袜子，由于时常跪在路边和土坡上寻找珍奇的植物和矿物，袜子的膝部已经抽丝。那时，她土黄色的头发像S形锅钩一般悬动着。旁边的两个女孩搂着苔丝的腰肢，她的手臂则搭在那两个女孩的肩上。

随着苔丝逐渐长大，开始有些懂事的时候，她看到母亲不假思索地给她生了这么多小弟弟小妹妹，而且照料他们、养活他们是那么困难重重，她便很像是个马尔萨斯的信徒了。就智力而言，苔丝的母亲完全是个嘻嘻哈哈的小孩子：在她这一大群听天由命的孩子中，她只不过是附加的一个，而且还不是最大的一个。

然而，苔丝很快成了慈祥的大姐姐，非常疼爱自己的弟弟妹妹，为了尽可能地照顾他们，一放学，她就到附近的地里帮着晒干草、收庄稼，或者，根据自己的偏爱，帮着挤牛奶、搅黄油，这些活儿都是以前她父亲养奶牛的时候她学会的，她手脚灵巧，所以干得胜过别人。

家庭的重负似乎一天一天地落到她年幼的肩上，所以，代表德贝菲尔一家去拜望德伯维尔府第，自然而然应是苔丝分内的事。应当承认，德贝菲尔一家这一回算是派出了最能拿得出手的人。

她在特兰岭十字路口下了车，步行爬了一座小山，朝名叫狩猎林的方向走去，因为人家告诉她，德伯维尔老太太的府第“坡居”就坐落在狩猎林的边上。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庄园主的住宅，没有田地，没有牧场，也没有怨声载道的佃户，庄园主也不必对佃户不择手段地敲诈勒索，以此来供养自己和全家。不是这样，远不是这样；它纯粹是为了享乐而建造的乡间宅第，除了为居住的目的所占的土地，以及一小块由主人掌管，并由管家照料的种着玩儿的场地外，这儿没有任何惹人烦恼的土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砖门房，墙上爬满了厚密的常春藤，直到屋檐。苔丝还以为这就是宅第本身呢，她惶惶不安地从边上的小门走了进去，向前走到车道拐弯的地方，才看到了正房的全部景象。房屋是不久前建造的，几乎是全新的，也是浓艳的红色，与门房墙上的常春藤蔓形成强烈的对比。在周围柔和色调的衬托之下，房屋恰似一丛天竺葵花。向房屋拐角后的远方望去，一片柔和、蔚蓝的景致展现在眼前，这就是狩猎林，真正令人肃然起敬的森林地带，无疑是英国远古时代尚存至今的少数苑林之一，在这里，古代巫师采用过的槲寄生仍旧能在古老的橡树上找到；在这里，不是由人手栽植的巨大的紫杉，长得仍旧与它们用来做弓的时候一样。然而，所以这些森林古迹，尽管能从坡居望见，却不在该府第的范围之内。

在这舒适幽静的地方，一切都显得光明、旺盛、有条不紊，一片玻璃房顺着斜坡一直延伸到坡下的小灌木林里。每一件东西看上去都像钱币一样—像是造币厂新铸出来的硬币。在被奥地利松和常青橡树半遮半掩的一排马厩里，时新的器具一应俱全，简直和附属教堂一样华丽。在一块广阔的草地上，搭着装饰华丽的帐篷正好对着苔丝。

单纯的苔丝·德贝菲尔伫立在砾石铺就的路面边上，半带惊恐地凝视着。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意识到她在哪里，双脚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现在，一切都与她所预料的格格不入。

“俺还以为是个老门户呢，谁知全是新的！”她天真纯朴地说。她感到后悔，觉得不该那么爽快地听从了母亲要她“认亲”的计划，她本该在离家近一些的地方想想法子。

在这块守旧的地方，像德伯维尔（起先他们管自己叫斯托克-德伯维尔）这样的占有一片房产的家庭，不是随便可以找到的。

特林厄姆牧师说，在本郡或附近地区古老的德伯维尔家族中，拖沓的约翰·德贝菲尔是唯一真正的嫡系子孙，此话倒是说对了，他本该再添上一句，说斯托克-德伯维尔一家，就像他本人一样，并不是德伯维尔家族的后裔，对于这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然而必须承认，把一个新兴的门第“嫁接”到衰微了的古老的姓氏上，确实是各得其所的事。

前不久去世的西蒙·斯托克先生是北方的一个诚实的商人（有人说他是放债的）。他发财之后，决定在英国南部地区定居，当个乡绅，远离做买卖的地方。决心一下，他就觉得很有必要把自己的姓氏改换一下，使人家不能轻而易举地辨出他就是过去那个精明的买卖人，而且也不至于像原先的姓氏那样生硬平常了。因此他在大英博物馆里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仔细研读了他想定居地区的有关家族的文献，包括完全灭绝、一半灭绝、完全衰败以及破产的家族。他认为“德伯维尔”这个姓看起来听起来都不比别的差，于是，德伯维尔这个姓氏就和他自己的姓连了起来，永远成了他自己和他后代的姓氏。然而，在这方面，他又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在新的基础上重建宗谱的时候，也是完全合情合理地通婚联姻，不去高攀名门望族，即使是使用名号，也从不超越严格限制的范围。

关于这番离奇的来龙去脉，可怜的苔丝及其父母自然无从知晓，这对于他们非常不利；的确，这种添加姓氏的可能性他们并不熟悉；他们显然认为，虽然漂亮的面孔也许是命运的赠品，但一个家庭的姓氏则是与生俱来的。

苔丝仍旧犹豫不决地站着，像一名将要跳水的泳者，不知是坚持还是后退，恰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帐篷黑沉沉的三角门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叼着烟卷的个头很高的青年。

他皮肤黝黑，嘴唇很厚，显得红润、光洁，但样子很不好看，嘴上有两撇修饰整齐的黑色八字胡，两端的胡尖向上撅着。他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三四岁。尽管他的轮廓中带有一些粗野的习气，但他那绅士般的脸上以及那双滴溜溜的眼睛中，则含有一种异常的力量。

“嗬，我的美人儿，我能为你效劳吗？”他边说边走上前来。发觉她站在那儿惊慌失措的时候，他接着说：“不要紧的。我是德伯维尔先生。你是来看我的，还是看我妈妈的？”

这儿的房屋和庭园已经出乎苔丝的意料，而这位同姓者德伯维尔先生会是这么个模样，与她的想象更是判若天渊。在她的想象中，这是一位德高望重、派头十足的老人，德伯维尔家族的一切特征都在他身上得到升华，过去的阅历，一定在他脸上留下了道道犁沟，如同象形文字，表现了英国和他家族几个世纪以来的历史。但是，既然到了无法退却的地步，她就只好鼓起勇气，应付目前的局面。

“我是来看您母亲的，先生。”她回答道。

“恐怕你不能看她—她有病。”冒牌贵族之家的现任代表答道。他叫亚雷克，是不久前去世的那位乡绅的独生子，“你有事难道不能找我吗？你找她到底有何贵干？”

“不为什么事—只是—哎呀，我说不上来呀！”

“是来玩儿的吗？”

“哦，不是。嗯，先生，如果我告诉你，这就好像是……”

苔丝强烈地感受到，这一趟跑得实在荒唐可笑，所以，尽管她在这儿觉得很不自在，并对他有些畏惧，但她那玫瑰般的嘴唇依然弯曲成一个微笑，来讨好这个皮肤黝黑的亚雷克。

“这事儿—真是愚蠢可笑，”她结结巴巴地说，“恐怕我不能讲给你听！”

“不要紧，我喜欢愚蠢可笑的事儿。再试试看，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吧，亲爱的。”他和蔼可亲地说。

“是妈妈叫我来的，”苔丝接着说，“不过，的确我心里头也想来。但我没料到情况会是这样。先生，我上这儿来，是为了告诉你，我们和你是同宗同族哩。”

“嗬！是穷本家喽？”

“嗯。”

“姓斯托克？”

“不，德伯维尔。”

“对，对，我是说德伯维尔。”

“我们家的姓念白了，变成了德贝菲尔，但我们有一些证据表明，我们就是姓德伯维尔。考古家坚持这样认为，而且—我们家还有古老的印章，上面刻着盾，盾上刻有后脚立起来的狮子，上头还有一座城堡。我们家还有一把非常古老的银匙，匙子底是圆的，就像长柄勺子那样，上面也刻着那样的城堡。不过，妈妈老是用它拌豌豆汤，都磨得不成样子了。”

“毫无疑问，我的盔饰上刻的就是城堡，”他温和地说，“我的纹章上刻的也是一头后脚立起的狮子。”

“所以我妈说，我们应该让你知道—因为我们最近出了事，失去了一匹马，而我们又是德伯维尔家族的长房。”

“我敢说，你妈妈真是一片好心。拿我来说，也会理解她的这一举动。”亚雷克边说边盯着苔丝，弄得她脸都红了，“这么说，我漂亮的姑娘，你是以本家的身份，来拜望我们喽？”

“我想是的。”苔丝支吾地说，神色又显得局促不安了。

“嗯，这倒没什么不好。你家住哪里？是干什么的？”

她把事情经过对他做了简单介绍。在回答他进一步提出的问题时，她对他说，她想搭把她带到这儿来的大篷车回去。

“还要过好长时间，大篷车才能经过特兰岭十字路口。我漂亮的小妹妹，我们在周围随便转一转，消磨消磨时间，好不好呀？”

苔丝希望尽可能地缩短在此拜望的时间，但这位年轻的先生极力劝说，于是她就答应陪他走一走。他领着她参观了草地、花圃、温室，接着又把她领到果园和玻璃暖房，在这里，他问她爱不爱吃草莓。

“到草莓熟了的时候，”苔丝说，“当然爱吃喽。”

“这儿的草莓早就熟啦。”说罢，德伯维尔动手采摘做样品的草莓，一个一个地递到站在身后的苔丝的手中，过了一会儿，当他采到一个特别美好的属于“英国皇后”品种的草莓时，他直起腰来，捉着草莓柄儿，把它往苔丝嘴里塞。

“不—不！”她急忙说道，并伸出手挡在他的手和她的嘴唇之间，“我喜欢自个儿拿。”

“瞎扯！”他坚持要把草莓往她嘴里塞，她略显难过地张开了两片嘴唇，把草莓咽了下去。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段时间。苔丝一半乐意，一半勉强地吃着德伯维尔塞给她吃的东西。草莓再也吃不下了的时候，他就在她的小篮子里装了一些。接着，他们来到了一丛一丛的玫瑰旁边，他采了一些鲜花，戴到她的胸前。她好像在梦境中一般，一切都听任摆布，胸前再也戴不下的时候，他又采了一两枝花苞插在她的帽子上，并且无比慷慨大方地又在她的篮子里堆了好些玫瑰花儿。最后，他看了看表，说：“现在你该吃点东西了，如果你想搭大车回沙斯顿，时间还来得及。来吧，我看能为你弄点什么吃的。”

斯托克-德伯维尔又把她领回草地，带进帐篷，叫她在篷内等着，他去了不久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便餐食品，亲手把它摆到苔丝的跟前。显然，这位绅士不愿叫仆人来打搅这一令人愉快的私下会见。

“我可以抽烟吗？”他问。

“哦，当然可以，先生。”

他透过弥漫于帐篷的缕缕烟雾，看着她优美地不自觉地咀嚼。苔丝·德贝菲尔天真无邪地垂头看着胸前的玫瑰，压根儿没有料到，在麻醉性的蓝色烟雾后面，正潜伏着她人生舞台上的“悲惨的一幕”，潜伏着一种坚持要在她妙龄年华的光谱上涂上一道血红的悲剧因素。她身上有一种特性，现在已到达于她不利的程度，正因如此，才引起亚雷克·德伯维尔老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身形茁壮，发育丰满，使她看上去比实际上更像一个成年的妇人。她从母亲身上继承了这些特征，但实际上还不是这些特征所表示的妇人。这件事本来就常常使她感到忐忑不安了，后来，她伙伴们告诉她，这是一种时光会给她医治的毛病。

她很快就吃好了。“现在我得回家去了，先生。”她边说边站了起来。

他陪着她顺着车道走着，当正房从他们视野中消失的时候，他问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苔丝·德贝菲尔，住在马洛特。”

“你说你家最近失去了一匹马？”

“是的—死在我的手里！”她回答说，接着，她眼中噙着泪水，向他讲述了“王子”死亡的详细经过，“因为这个，我真不知道我该为父亲做些什么才好！”

“我得想想，看能不能帮帮你。我妈妈一定会为你想个应酬措施的。不过，别再胡扯什么姓‘德伯维尔’了；‘德贝菲尔’，不瞒你说，完全是另外一种姓。”

“我也不稀罕什么更好的姓了，先生。”她有些尊严地说。

他们来到车道拐弯处，在高大的松树和杜鹃花之间，在前面的门房还看不见的时候，有一瞬间，只有一瞬间，他把脸朝她凑去，好像要—然而，没有；他改变了念头，放她走了。

事情就是这么开头的。假若她看出了这次会见的意义，她也许就会反躬自问：为什么这一天她命中注定要被一个不对头的人看见并且对她馋涎欲滴呢？而偏偏没有发现称心如意、在各个方面都很理想的人？所谓称心的和理想的人，也并非指超然人间的杰出人物，在她所见过的人中，有一个也许可以够格，然而，她在他的心目中，也许不过是昙花一现，没留下什么印象。

事情总是计划得很好，实施得很差，被召唤者和来者极少相符，恋爱的人与恋爱的时机也很难吻合。当两个人一见面就导致作乐的时候，老天爷对可怜的人们很少说一声“当心！”当一个痛苦的灵魂呼喊“老天爷，你在哪里？”的时候，老天爷也很少回答一声“我在这里！”结果，捉迷藏的游戏把人弄得烦恼不堪、精疲力竭。我们也许很想知道，当人类进程到了尽善尽美的时候，这些不相吻合的现象是否能被矫正。也许那时会有更为美好的直觉知识和相互作用更为紧密的社会机器，不像它们如今这样折腾我们了。但是，这样的尽善尽美难以预言，甚至不能设想。我们只是知道，在目前这一情况下，如同在千百万别的情况下一样，这儿并没有能在适当时候完全吻合的一个完美整体的两个部分，因为其中的一半已经失落，它孤零零地徘徊在大地，昏然等待着，直到事过境非的时刻。因此，笨拙的迟延便生出了焦虑、失望、惊恐、灾祸以及十分离奇的命运。

德伯维尔回到帐篷，两脚叉开跨坐在凳子上，反复琢磨着，脸上闪现出得意的光芒。接着，他放声大笑起来。

“嗨，真是该死！竟有这种滑稽可笑的事情！哈—哈—哈！好一个肥嫩诱人的妞儿！”

第六章

苔丝下了山，来到了特兰岭十字路口，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从切斯堡返回沙斯顿的大篷车。她上车的时候，别的乘客向她问了几句话，她虽然做了回答，但却不知道别人到底向她说了些什么。当车轮重新滚动的时候，她思绪万千，对外界充耳不闻。

同车的乘客里，有一个人说得比前几位更为尖刻：“怎么，你整个儿成了花球啦！这么早的六月里，就开出这么好的玫瑰！”

于是她才明白，她给他们提供了好一幅惊奇的景象：她胸前戴着玫瑰，帽上插着玫瑰，篮子里满装着的也是玫瑰，还有草莓。她脸色一红，慌乱地解释说，这些花儿是别人给的。当乘客们不留心看她的时候，她便偷偷地把最显眼的花儿从帽子上摘下来，放到篮子里，并用手绢盖了起来。随后，她又陷入沉思，她低头朝下看的时候，戴在胸口的玫瑰意外地扎到了她的下巴。像布莱克摩山谷所有的村民一样，苔丝耽于幻想，迷信预兆；她觉得被玫瑰刺扎了是个不祥之兆，是当天头一次觉察到的不祥之兆。

大车只驶到沙斯顿为止，从这个山镇到马洛特，还要走好几英里路。她母亲早就跟她说过，如果她觉得继续赶路太累，就可以留在沙斯顿过夜，住在她们认识的一个村妇的家里。苔丝就照这样办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下山回家。

她刚跨进门，就从母亲得意扬扬的神色中察觉到，她不在家的时候，已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了。

“嗬，果然不错；俺早就知道嘛！俺告诉过你，说事情会大吉大利的，现在果然得到了应验！”

“是俺出门以后的事吗？到底是啥呀？”苔丝有些厌倦地说。

她母亲带着狡黠的赞同的神色，把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逗弄地说，“你总算让他们服了你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妈？”

“俺收到了一封信。”

这时苔丝回想起，是有足够的时间把信送到这儿了。

“信上说—德伯维尔老太太说，她想要你照看一下供她消遣的小小养鸡场。但这只不过是她的一种巧妙的手法，既能把你弄到那里，也不至于让你过高地指望。她将认你做本家了—这就是这封信的含义。”

“可我没见到她呀。”

“俺猜，你见着别的人了？”

“见到了她的儿子。”

“他认你了吗？”

“嗯—他叫俺妹子来着。”

“俺早就猜着了！杰克—他叫她妹子来着！”德贝菲尔太太嚷叫着对丈夫说，“嗯，当然喽，一定是他跟他娘说了，他娘也就要你去了。”

“可俺不知道，俺养鸡是不是合适。”苔丝犹豫不决地说道。

“那么俺就不知道有谁更为适合了。你生在农家，长在农家。农家的闺女总比半路出家的人更内行一些。何况她也不是真的叫你去干活，只是做个样儿罢了，免得让你觉得沾了她的光。”

“俺压根儿没考虑俺该去不该去。”苔丝若有所思地说，“谁写的这封信？给俺看看好吗？”

“德伯维尔老太太写的。信在这儿。”

信是以第三人称写的，简短地通知德贝菲尔夫人，说她女儿若是肯去工作，那将有助于那位老太太养鸡场的管理，并说如果去了，将会提供舒适的房间，并说如果工作干得好，工钱方面是不会亏待的。

“哦—就这些！”苔丝说。

“你可不能指望她马上就会张开手臂，又是搂你又是亲你呀。”

苔丝朝窗外眺望。

“俺宁愿待在这儿，与爹妈住在一起。”

“为什么？”

“俺宁愿不把原因告诉你，妈，的确，俺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来。”一个礼拜过去了。有一天，她想在附近地区找点轻便活儿做做。

傍晚，她徒劳而归。她的本意是想在夏季挣足够的钱，好为家里买一匹马。她刚跨进门槛，就有一个孩子又蹦又跳地穿过屋子，嚷着说：“那个阔佬来过这儿了！”

她母亲连忙解释，说的时候，全身荡漾着笑意。她说德伯维尔老太太的儿子骑马来拜望过，他是偶然打这儿路过。他以他母亲的名义询问，苔丝到底是否同意去照顾老太太的养鸡场，到目前为止，鸡场是由一个小伙子照管，可他难以取得老太太的信赖。“德伯维尔先生说，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表现的这样，那你一定是个好姑娘，一定很有分量，贵于真金。说真的，他对你非常中意呢。”

听到一个陌生人给予她这么高的评价，苔丝有一会儿似乎真的很高兴，因为她把自己看得是很低的。

“他能这么想，那太好了。”苔丝喃喃地说，“如果俺完全弄明白了住在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儿，俺就会随时去的。”

“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子汉！”

“俺可不这么认为。”苔丝冷冷地说。

“嗨，不管怎样，反正这是你的一次机会；俺敢肯定，他手上戴的是漂亮的钻石戒指！”

“是的，”小亚伯拉罕从窗座上眉开眼笑地说，“俺看到了！他抬起手来捋胡须时，钻石还直闪直闪的呢。妈，俺那个阔本家干吗老是抬起手来摸他那撮小胡子呀？”

“瞧这个孩子说的！”德贝菲尔夫人带着母性的赞赏，大声地说。

“或许是显耀他那枚钻石戒指吧。”约翰爵士从椅子上呓语般地说道。

“俺得仔细想想。”苔丝边说边离开了房间。

“嗨，她一下子就征服了俺们家族的末房，”德贝菲尔夫人继续跟丈夫说，“她要是不肯乘虚而入，那才是傻瓜呢。”

“俺不太喜欢叫俺的孩子离开自己的家，”德贝菲尔说，“俺是长房，人家应该上俺这儿来才对。”

“可你一定得让她去，杰克。”他可怜的无计可施的妻子便以好言相劝，“他迷上她了—这你一定看出来了。他称她叫妹子哩！他很有可能娶她，让她当阔太太，那时，她就和她的祖宗一样了。”

约翰·德贝菲尔身上的虚荣心大大多于精力和体力，因此，这种假设使他听了很开心。

“嗯，也许年轻的德伯维尔先生正是这个意思。”他表示赞同地说，“他肯定是想跟长房攀个亲，好使他家的血统改善改善。苔丝这小淘气鬼！她只去看了一趟，还真能有这么好的结果？！”

与此同时，苔丝心事重重地走在庭园里的醋栗丛中，一直走到“王子”的坟头。当她回来的时候，母亲继续对她采取攻势。

“呃，你打算怎么办？”母亲问道。

“俺想俺最好先去看看德伯维尔老太太。”苔丝说。

“俺觉得你先该把事情定下来。往后，你看她的机会多着呢。”

她父亲在椅子上咳嗽。

“俺不知道该怎么说！”姑娘不耐烦地答道，“这事还得由你说了算。是俺弄死了那匹马，俺想俺得挣钱为你重买一匹。可是—可是—俺真希望那儿没有德伯维尔先生！”

弟弟妹妹们认为，他们那个有钱的亲戚就是另一个家庭，苔丝能被那个家庭所接纳，是他们在失去老马之后的一种安慰。所以这时看到苔丝不愿意去，就马上全都哭了起来，怪她不该不去。

“苔丝不愿去—去—去当阔太太了！不去了，她说她不—不去了！”他们张着大嘴号啕痛哭，“俺家也没漂亮的新马了，也没许多金币赶集买东西了！苔丝也没—也没好衣裳穿了，也不漂亮了！”

她母亲也用同一种腔调不停地重复着自己的态度。她不管做什么事，总是无限期地拖延，使家里的事情显得格外繁重，她现在劝说苔丝时，采用的也是同一种方式，不过这也在争辩中增添了重量。她父亲则采取中立的态度。

“我去！”苔丝终于答应了。

一旦苔丝放了口，她母亲便情不自禁地幻想起女儿在婚姻方面的美好情景来。

“这就对了！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呀！”

“俺希望这是挣钱的好机会。不是任何别的机会。对于那一类的傻话，你最好在外面别提一个字儿。”

德贝菲尔夫人什么也没答应女儿。因为她不敢完全担保，在有客人提及这类话的情况下，她不至于得意忘形，大吹大擂。

事情就这样谈妥了，年轻的姑娘写了一封信，说她一切准备就绪，需要她哪天动身，她就准时动身。她按时收到回信；德伯维尔夫人对于苔丝的决定感到高兴，并将在后天派一辆带弹簧的大车到山冈上，把她连人带行李一起接去，叫她到时必须做好准备。德伯维尔夫人的笔迹似乎太男性化了。

“派的是大车？”约翰·德贝菲尔半信半疑地嘟哝道，“她接自家人，应该派四轮马车！”

苔丝最终打定主意之后，不那么坐卧不安、心不在焉了。她怀着自信的心情料理着事情，心想，这一回靠这轻松的工作就可以挣钱为父亲买匹马了。她本想在学校里当个教员，可是命运似乎另有安排。由于苔丝在智力方面比她母亲成熟，所以她一时一刻也没认真考虑过母亲在她婚姻方面所抱的希望。那位头脑简单的女人，几乎从女儿出生的那年起，就一直在为女儿物色美好的对象了。

第七章

苔丝在约定离家的那天早晨，没等天亮就醒过来了。现在，外面还是一片黑暗，树林里依然静悄悄的，只有一只具有先知先觉的鸟儿放出清脆的歌声，仿佛确信自己至少知道一天的准确时间，而其余的鸟儿则缄默不语，仿佛同样确信它把时间弄错了。苔丝一直在楼上收拾行装，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她穿着平时的普通衣服，走下楼来，她把过节穿的衣服小心谨慎地叠放在箱子里了。

她母亲劝诫她说：“人家走亲戚什么的，谁不穿戴得漂漂亮亮的呀？”

“可俺是去干活的！”苔丝答道。

“嗯，倒也是的，”德贝菲尔夫人说，接着又改用了说悄悄话的口气，“一开始，也许是会在表面上让你干点活儿……不过，俺觉得你顶好还是仔细打扮一番。”她补了一句。

“好吧，俺想你最清楚。”苔丝平静地答道，好像任人摆布似的。

为了使母亲高兴，姑娘摆出一副听任母亲安排的样子，心平气和地说：“妈，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呗。”

看到女儿这般听话，德贝菲尔夫人满心欢喜。首先，她倒了一大盆水，把苔丝的头发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通，待到弄干梳光的时候，头发看上去比平时蓬松了一倍。她用比以往更宽的粉红色丝带把女儿的头发扎了起来。接着，她把苔丝在游行会上穿过的那件白色长裙拿了出来，给苔丝穿上。宽松的长裙，加上蓬松的发式，使苔丝正在发育的身躯增添了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符合的丰满的风韵，使她看上去像个成熟的妇人，其实，她不过是个少女。

“哦，俺袜子后跟破了个窟窿！”苔丝说。

“破了个窟窿有什么关系？窟窿也不会讲话！俺做姑娘的时候，只要把漂亮的帽子往头上一罩，还管什么窟窿不窟窿。”

母亲看到女儿这么漂亮，自豪得向后退了几步，恰似一名画家离开自己的画架，上上下下地全面审视自己的作品。

“你自个儿看吧！”母亲嚷着说，“比你那一天漂亮多啦。”

因为镜子太小，一次只能照出苔丝身体的一小部分，所以，德贝菲尔夫人就在玻璃窗外面，挂了一件黑大氅，使窗户玻璃变成了一面大镜子。这是村民们想照镜子时惯用的方法。然后，她下了楼，走到坐在楼下的丈夫跟前。

“俺跟你说呀，德贝菲尔，”她欣喜若狂地说，“他见到她不动心才怪哩。不过，在苔丝跟前，你千万别提他喜欢她之类的话儿，也别提她的机遇什么的。苔丝这丫头呀，可古怪哩，你要是说了，她也许就会对他产生反感，甚至马上就不愿去了哩。只要事情顺顺当当的，俺一定得报答斯塔福特路的那个牧师，感谢他告诉俺们那些话，嗨，真是个好人哪！”

然而，随着姑娘动身离家的时刻越来越近，德贝菲尔夫人开始感到有点心神不定了，为女儿梳妆打扮时的那份高兴劲儿也已消逝而去了。这种内心的担忧促使母亲要送女儿一程，送到那边的山坡上。山谷正是从那儿开始变得陡峭，向上通往外部世界。在那山坡顶上，苔丝马上将被斯托克-德伯维尔家的大车接走，她的行李箱子已被一个年轻人用小推车提前送到山顶上了，一切准备就绪了。

苔丝的弟弟妹妹们看到母亲戴帽子时，也都吵嚷着要跟她去。

“姐姐要去嫁给那个阔本家了，要去穿好看的衣裳了，俺非要去送送姐姐！”

“你瞧！”苔丝脸色绯红，急忙转过身子，说，“这是什么话呀，俺再也不想听了！妈，你怎么让他们的脑袋瓜里也钻进了这种念头？”

“好乖乖，姐姐是为俺们阔本家去干活的，好挣钱买马。”德贝菲尔夫人温和地说。

“爹，俺走啦。”苔丝说道，喉咙里好像被一团东西卡住了似的。

“孩子，你慢走。”约翰爵士边说边把垂到胸前的头抬了起来，因为今晨他为了纪念又喝多了一点，这会儿正坐着打盹儿，“好吧，俺希望俺那位年轻的朋友会喜欢像你这样与他同宗的漂亮姑娘。那么，苔丝，你就跟他说，俺家这阵子衰败了，不像从前那么富丽堂皇了，所以俺想把名号卖给他—是的，卖给他—价钱嘛，一定会合情合理的。”

“不能少于一千镑。”德贝菲尔夫人嚷着说。

“那就告诉他，俺开价一千镑。呃，少一点也行，让俺想想看。俺这个人呢，家境贫穷，手脚也不灵活，这个名号加到他的头上，比加在俺的头上可要好得多啦。告诉他，他出一百镑俺也卖。俺不会斤斤计较的，你告诉他，出五十镑就行了，也罢，二十镑吧！是的，二十镑，再不能低于这个数目了。孩子他妈，名号到底是家庭的荣耀，再少一个子儿俺也不卖！”

苔丝眼里噙满着泪水，嗓门儿噎得说不出话来，无法表述内心的情绪。她急忙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于是母女们一起走着，苔丝的左边和右边各有一个孩子，拉着她的手，不时地若有所思地朝她看一看，仿佛是看即将去干一番大事的伟人，母亲带着最小的孩子走在后面，这么一群人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前面是诚实的美丽，两侧是天真无知，后面跟的是单纯的虚荣。她们就这样一直走到上坡的地方，从特兰岭派来接她的马车将停在山坡的顶上，省得马儿吃力地爬坡了。在远处那第一层群山后面，是高悬着的沙斯顿的房屋，它们打破了山脊的轮廓。在斜坡尽头处那高高的山路上，除了先走的那个小伙子，一个人影也看不见。那个小伙子正坐在装着苔丝全部用品的手推车的车把上。

“在这里等一会儿，不消说，马车很快就要到了。”德贝菲尔太太说，“是的，就在那边，俺看见了！”

车子真的来了，它突然出现在最近一片高地的后面，接着，停在推手推车的那个小伙子身边。因此，她母亲和几个孩子就不想往前送了，苔丝匆匆地跟她们告辞之后，就转身朝山上走去。

她们看到她的白色身影渐渐走近带弹簧的大车，她的行李已经放到车上了。但是，还没等她走到车旁，从山顶的树丛后面，箭一般地驶出来另一辆马车，拐了一个弯，绕过装行李的大车，停在苔丝身边。苔丝抬头望着，仿佛非常震惊。

她母亲这会儿才发现，第二辆马车不再是第一辆那样的低等运输工具了，而是崭新明净的轻便双轮马车，或叫单匹马拉车，它漆得发亮，装饰华贵。赶车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嘴里叼着雪茄烟，头上戴着时髦的帽子，身上穿着褐色夹克衫、褐色的马裤，脖子上围着白色的领巾、坚硬的竖领，手上戴着赶车用的褐色手套—简而言之，他就是一两个礼拜之前，骑着马儿来探问有关苔丝消息的那个英俊的青年。

德贝菲尔夫人像小孩子似的拍起手来。接着她垂下头，然后又朝那边凝望。这一情形的含义难道她没看出来吗？

“那就是要娶俺姐姐当太太的阔本家吗？”最小的孩子问道。

与此同时，可以看到，苔丝那穿着薄纱织物的形体一动不动地、犹豫不决地站在马车旁边，车主正在跟她讲话。她的犹豫不决只是外表现象，实际上，远不止这些，而是感到疑惧。她宁愿去坐那辆低等的大车。那个年轻人走了下来，好像催她上车。她转过脸，朝着山下的这几个亲人，远远地望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激发了她，使她下定了决心，也许是因为她想到是自己弄死了“王子”。她突然跳上车。他也上车坐到她的身边，便立即扬鞭启程。一会儿，他们就超过了慢吞吞的装行李的大车，消失在山脊的后面。

苔丝从视野中一旦消失，像演戏一般的兴头一旦终结，小孩子们的眼睛里就涌满了泪水。最小的一个小孩子说：“俺真不愿意叫可怜—可怜的苔丝姐姐去当阔太太！”说完之后，他把嘴一咧，放声大哭起来。这种新的见解是极富感染性的，下一个接着哭了起来，另一个也接着哭了起来，三个孩子都号啕痛哭。

德贝菲尔夫人转身回家的时候，也是珠泪盈眶。但是，当她回到村里的时候，她便听天由命地盼着转祸为福了。然而，当晚睡在床上的时候，她老是唉声叹气，她丈夫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俺也说不准，”她说，“俺这会儿觉得，苔丝若是不去，说不定还好些哩。”

“你先前干吗没想着呢？”

“唉，这也是闺女的一次机会呀—不过，若是再有这样的事，俺一定不急着让她走了，俺得好好打听打听，看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好心肠，是不是把她当作本家来器重。”

“是啊，也许你是该打听打听。”约翰爵士打着鼾说。

德贝菲尔夫人总是能设法找到安慰：“好啦，既然她货真价实，只要能正确地打出王牌，就一定能获得成功。他早不娶她，晚也要娶她。他对她都爱得入魔了，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呀？”

“她那张王牌是什么呀？你是指她那德伯维尔的血统？”

“哪里的话呀，你真笨，俺是指她的脸蛋儿—跟俺年轻时一样的脸蛋儿。”

第八章

亚雷克·德伯维尔跳上车子坐在苔丝身旁，拍马行驶在第一座山的山脊上，车子疾速奔驰，不一会儿，就把装箱子的大车甩得远远的。一路上，他一个劲儿地恭维苔丝。山路越爬越高，山脊的两旁，大片大片的风景展现在他们的身边。后面，是生她养她的那个绿色山谷，前方，是她还一无所知的灰色原野。她只不过是匆匆去过一次前方的特兰岭。他们就这样一直来到下坡的地方，前面，一条笔直的下坡的道路直通山下，大概有一英里多长。

本来，苔丝·德贝菲尔是很有胆量的，然而，自从上次老马出事以后，她对于坐车就感到异常胆怯了，车子略微有点不稳，她就不免感到惊慌。而现在德伯维尔满不在乎地驾车狂奔，她就显然感到惶恐不安了。

“先生，我想，您下坡的时候最好慢一点。”她强装镇定地说。

德伯维尔扭过头来看了看她，用两颗又大又白的门牙的尖端咬了咬雪茄烟，好让他的两片嘴唇勉强咧开，露出笑意。

“怎么，苔丝，”他又吸了一两口，回答说，“像你这样富有胆略的姑娘，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嘛，总是全速策马行驶。还有什么更能激起你情绪的事呢？”

“但是，也许你现在不该这样？”

“嗨，”他摇了摇头，说，“这件事不能完全由我一人做主呀。必然考虑到蒂勃。它的脾性可坏着呢。”

“谁的脾性？”

“这匹马呀。我觉得它刚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没注意？”

“别吓唬我，先生。”苔丝语气生硬地说。

“我并没有吓唬你。如果说世界上只有一个活人能有力量驾驭这匹马，那么这个人就是我。”

“那你干吗要养这样的马呢？”

“嗨，你这个问题提得真好！我想，这是我的命吧。蒂勃已经弄死一个家伙了，我买后不久，它也差点儿弄死了我。接着，说实在的，我也差点儿杀死了它。然而，它现在依然易于激动，脾气很坏，由它拉车呀，很难说得上安全不安全。”

他们开始下坡，显而易见，那匹马对鲁莽的行驶心领神会，不需要来自后面的任何暗示，就马上跑了起来，这不知是它自己的旨意，还是他的旨意（后者更有可能）。

他们向下疾驶，车轮像陀螺似的嗡嗡直响，马车左右摇晃，使车轴与行进的线路微微倾斜，马儿的身影在他们的眼前像波浪一样起伏。有时，一只轮子似乎离开地面有好几米远；有时，一块石子被马蹄踢得直打转儿，直落到树篱上。马蹄下，石子的火花比日光更为灿烂。随着他们向前飞驰，笔直的路上的景象扩大了，道路边的土坡向两旁分开，就像一根木棍劈成两半，在他们肩膀的两边飞驰而过。

风儿透过苔丝的薄纹裙，直穿她的皮肉，她洗净的头发在身后飘拂。她下决心不明显表露自己的恐惧，但她却紧拉着德伯维尔执缰的手臂。

“别抓我的手臂！要不然，我们全会完蛋的！你抱住我的腰吧！”

她抱住了他的腰，就这样驰到了山下的平路。

“谢天谢地，尽管你这么莽撞，可现在总算平安无事了！”她说道，气得满脸通红。

“苔丝，瞧你，竟然发火了！”德伯维尔说道。

“这倒是实话。”

“哼，你不能一脱离危险，就这样忘恩负义地对待我，把我撒开呀。”

她并没考虑她该怎样主动对待他，不管他是男是女，是木棍还是石块。她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回答。慢慢地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色，就这样，他们又来到另一个高地的顶部。

“现在嘛，又要开始啦！”德伯维尔说。

“不，不！”苔丝说，“请你理智一些。”

“可是，当人们发现自己位于本郡最高点的时候，不得不再次下坡呀。”他反驳道。

他放松缰绳，车子再次疾驶。当他们颠簸的时候，德伯维尔向她转过脸，用戏弄般的口吻说：“我的美人儿，像刚才一样，再用手臂搂住我的腰吧。”

“绝不可能！”苔丝斩钉截铁地说，尽量坐稳身子，竭力不去碰他。

“让我亲一下你那片圣洁的樱唇，苔丝，要么，亲一下你那张火辣辣的脸，这样的话，我就刹车，我说话算数，一定刹车！”

听到这话，苔丝万分震惊，更加往后退缩，这时，德伯维尔又重新催马，把她摇晃得更加厉害了。

“做别的不行吗？”她终于绝望地嚷道，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她母亲把她打扮得这么漂亮，显然是害了她了。

“别的不行，亲爱的苔丝。”他答道。

“啊，我不知道—好吧，我不在乎！”她可怜巴巴地喘着气说。

他抓紧缰绳，马车的速度减慢下来，他准备实施他所热望的亲昵行为，这时，她仿佛勉强意识到了自己的尊严，把脸侧向一旁。由于他手上缠着缰绳，所以没有力量来对抗她的变动策略。

“嗨，他妈的，这会把我们两人的脖子都拧断的！”这位任性的、情欲炽热的同路者大声骂道，“看你敢不敢说话不算数了，你这个小妖精！”

“好吧，”苔丝说，“既然你这么任性，我就不动弹了！我原以为你既然是我本家，就会对我好，就会保护我呢。”

“什么本家不本家，去他妈的！”

“可我不愿让任何人亲我，先生！”她乞求道，一颗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下来，她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嘴角剧烈地抽动着，“若是我早知道，我就不会来了！”

他毫不宽容，而她则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德伯维尔给了一记老练的亲吻。他刚亲完，她就羞得满脸绯红，急忙从衣袋里掏出手绢，擦着脸颊上那块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他正像一团炽热的火焰，见了这一情景，不免感到恼怒，因为苔丝的行为完全是无意识的。

“你这个乡下毛丫头，未免太敏感了！”年轻人说道。

对此，苔丝没有回答。说实在的，她也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只用手绢往脸上本能地擦了一下，根本没有想到这是对他的冷漠。实际上，她这么一擦，就等于取消了那记亲吻，如果这在生理上是可能的话。她模糊地感到他很恼火，所以，当他们不慌不忙地驶在梅堡荡和温格林的时候，她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然而，没过多久，使她极度惊慌的是，前方又出现一个山坡。

“你必须为刚才的行为向我道歉！”他又开口说道，那受到伤害的音调依然留存着，他边说边挥舞着鞭子，“除非你同意让我再亲一下，并且不用手绢擦掉。”

她叹息一声。“好吧，先生！”她说，“噢，我的帽子！”

她说话的当儿，帽子被风吹到了路面上，因为现在是上坡，速度自然很慢。德伯维尔停住马车，并说替她去捡，可是苔丝已从另一边下车了。

她折回身捡起了帽子。

“天哪，你如果可以不戴帽子的话，一定显得更漂亮。”他边说边透过马车的后部凝望着她，“来，快上车吧！怎么啦？”

帽子戴好了，并且系起来了，但苔丝没有朝前跨步。

“不上了，先生，”她说道，露出她的红唇白齿，眼睛里也燃起了胜利的喜悦，“既然我心里有数了，我就不会再上车了。”

“什么—你不愿上车坐在我的身边了？”

“是的，我宁肯步行。”

“到特兰岭还有五六英里路呢。”

“路有多远，我不在乎。何况，后面还有大车呢。”

“你这个小滑头！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让帽子吹掉的？我敢发誓你一定是的！”

她故弄玄虚，沉默不语，他相信自己猜中了。

于是，德伯维尔对她诅咒、对她辱骂，骂她诡计多端，骂出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语。他突然掉转马头，想把车子朝她压过去，但只是把她夹到了马车和树篱之间。因为他不能那么唐突地把她伤害。

“你这样满口脏话，真该感到羞耻！”苔丝爬到了树篱上，从篱梢情绪激昂地对着他大声吼叫，“我压根儿不喜欢你！我憎恨你，讨厌你！我要回到我妈妈那儿去，我一定会回去的！”

见到她发起脾气，德伯维尔的怨气倒顿时烟消云散了，于是他诚恳地露出笑脸。

“嗨，你这样，我更爱你了。”他说，“来吧，我们讲和吧，我再也不违背你的意愿去做任何事了。我敢以生命担保！”

可是他仍然无法劝导苔丝重新上车。但她也并不反对他驾着马车跟在她的身边，他们就以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地朝特兰岭迈进。德伯维尔看到她徒步行走，不时地表露出一种极度的苦恼，因为是他行为不端，她才被迫这么做的。现在，她也许真的很信任他了，但他曾使她一度丧失信心，所以她继续步行，满腹心思地向前走着，好像在思考是否该掉头回家。然而，既然她的决心已下，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原因，她现在突然改变主意，那未免太孩子气了，她若是提着箱子回去，全盘改变她的家庭在如此感伤的土地上重整家业的计划，那怎能对得起自己的父母？

几分钟以后，“坡居”的烟囱出现在视野之中，接着，苔丝的目的地—养鸡场和小屋，也出现在右边那个舒适、僻静的角落。

第九章

苔丝接任管辖的鸡群，以一幢旧草房作为大本营，她不仅要充任它们的监督、火夫、医生、护士，还要去做它们的朋友。草房坐落的庭院本是一座花园，现在已被践踏成满是沙土的空地。房屋上爬满了常春藤，烟囱被寄生植物的枝叶缠得粗粗的，样子好像是毁坏的高塔。楼下的几间房子全被鸡群所占领，它们派头十足地窜来窜去，仿佛房子就是它们盖的，而不是那些横七竖八地躺在教堂墓地里的化成尘埃的产业主。那些已故房主的子孙们几乎觉得这是对他们家族的蔑视，因为在德伯维尔一家未来此地大兴土木之前，他们祖祖辈辈一直住在这幢造价昂贵又深受喜爱的房子里。可是，这个斯托克-德伯维尔太太，把房屋弄到手后，竟然把它用来养鸡。他们愤愤地说：“爷爷在世的时候，这幢房子给高贵的基督徒居住都挺不错哩。”

这些屋子里，从前有许多吃奶的孩子哇哇直哭，可现在回响着的只是小鸡啄食的声音了。从前放着椅子、安详地坐着庄稼人的地方，现在全被装在笼子里的呆头呆脑的母鸡占领了。壁炉边上和曾经火光熊熊的壁炉炉床上，现在堆满了倒放的蜂窝，用来作为母鸡下蛋的窝了。房子外边的地面，从前被一代又一代的住户收拾得整整齐齐，现在也被公鸡用爪子刨得不成样子了。

草房所坐落的那个庭院，四周都有围墙，只有一扇门可以进出。

苔丝出生于以饲养家禽为业的家庭，所以第二天早晨，她就按自己巧妙的想法，做了一番变动和改进，把养鸡场重新布置了一下，她刚忙了个把钟头，围墙的门便打开了，一个戴着白帽子、系着白围裙的女仆走了进来。她是从府第里走出来的。

“德伯维尔太太又像往常一样要看鸡啦。”女仆说道，但觉察到苔丝不太明白她的话，于是又解释说，“太太年纪大啦，还是个瞎子哩。”

“瞎子？！”苔丝说。但是，她的疑团还没来得及形成，女仆就叫她抱起了两只最好看的红冠青脚鸡，女仆自己也抱起了两只，她领着苔丝朝府第走去。府第尽管装饰华贵，富丽堂皇，但是，房前可见羽毛飞舞，草地上到处摆着鸡笼，种种迹象表明：府第的居住者甚至对不会说话的动物都极度崇拜。

拥有这座府第的主妇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年龄不过六十岁，甚至还不到六十，她戴着一顶大帽子，背着亮光，坐在一楼起居室里的一把扶手椅上。她的脸显得表情多变，不像瞎了多年或者生来就瞎的人们那样，一点也不呆板沉滞。她这种情况常见于那种视力逐步减退的人，尽管竭尽全力但也无法挽救，只好很不情愿地当上了瞎子。苔丝一只手抱着一只被她看管的鸡，走到这位老太太的跟前。

“啊，你就是新来的为我养鸡的姑娘吗？”德伯维尔太太听出了新的脚步声，说道，“我希望你好好地伺候它们。我的管家告诉我，说你是合适的人选。好吧，鸡在哪儿？哦，这是斯特拉特！可它今天不太活泼了，是吗？我想，是因为叫生人摆弄而受惊了。芬娜也是，它们都有点受惊了，是不是？不过，它们很快就会跟你熟悉起来的。”

在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苔丝和那个女仆根据手势，把鸡一只一只地放到她的膝上，她就从头到尾地摸着每一只鸡，检查它们的嘴、冠、翅、爪，以及公鸡的翎毛。她只要用手一摸，就能立刻辨出摸的是哪一只，并能摸出是否有哪根鸡毛弄折了或者拖脏了。她摸一摸嗉囊，就能弄明它们吃的是什么，是否吃得太多或者吃得太少，她心里有什么想法，脸上总是能生动地表现出来。

两个姑娘把带来的鸡又及时地送回鸡场，这一过程不断地重复，直到所有被老太太宠爱的公鸡和母鸡全都送给她摸过为止。其中有红冠青脚鸡、矮脚鸡、交趾鸡、印度鸡、杜金鸡以及其他种类的当时合乎时尚的鸡。她在自己的膝上接见这些宠儿，几乎没有一点差错。

这使苔丝联想起基督教的按手礼来，德伯维尔太太是主教，公鸡和母鸡是受礼的少男少女，她本人和那名女仆就是把孩子们带来受礼的教区牧师和副牧师。在结束这一仪式的时候，德伯维尔太太面部猛一扭动，弄得满脸布满皱纹，向苔丝突如其来地问道：“你会打口哨吗？”

“太太，您是说打口哨儿？”

“是的，吹各种小调儿。”

苔丝和大多数乡下姑娘一样，会打口哨，不过，在体面的人们面前，她不肯承认有这种本事。然而，这一次她却温顺地承认了这一事实。

“那么你每天都得吹一吹。这儿曾有一个小伙子，口哨吹得可好啦，但他走了。我要你对着我的红腹灰雀吹。因为我看不见它们，所以我想听听它们的声音，于是就用这种方法教它们。伊丽莎白，告诉她鸟笼挂在哪里。你明天早上就得开始，要不然，它们在鸣叫方面就会退步的。好几天都没人照应它们了。”

“太太，今儿早晨德伯维尔先生对鸟儿打过口哨呢。”伊丽莎白说道。

“他呀！呸！”

老太太的脸部顿时厌恶得起满皱纹，没再答话。

这位冒牌的本家就这么结束了对苔丝的接待，鸡也被带回到草屋里去了。对于德伯维尔太太的行为举止，苔丝倒不太感到惊奇，因为自从看到了府第的大小，她就不再指望什么了。但是，她压根儿也不知道，关于本家的事，德伯维尔跟老太太只字未提。她猜想这位老太太与儿子之间感情并非十分融洽。但这一点她也猜错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嘛，在恨铁不成钢的人们中，德伯维尔太太可不是头一个呢。

尽管前一天的开端并不愉快，但是，在次日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苔丝一旦安顿好了之后，就想领略一番她新任职务的自由与新颖，同时她也十分好奇，想检验一下自己从事这件意外职业的本领，以便证实自己能否保住这一职位。她一旦回到庭院，就在鸡笼上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鼓起嘴唇，开始练习已荒废多时的打口哨儿。她发现，她从前的本领如今已退化，只能从唇间送出一口一口的气，再也吹不出清晰的曲调了。

她吹了又吹，总是归于失败，她不禁感到纳闷：本来会吹的玩意儿怎会变得如此生疏？这时，她意识到覆盖在围墙上的常春藤之中，仿佛有东西动了一下。她朝那边一望，只见一个身影从墙头跳到地面。原来是亚雷克·德伯维尔。还是在昨天，他把她送到园子门口，叫她安顿下来，自那以后，她还没见过他呢。

“苔丝妹妹！”他高声嚷道，称呼中有点嘲弄的意味，“我敢以名誉担保，像你这样美丽的人儿，真是天下难寻，画里也见不到呢。我从墙那边看了你好半天了，你烦躁不安地坐着，窝起美丽的樱唇，吹一阵子，又暗自咒骂一阵子，怎么也吹不出什么调儿来。唉，你吹不出调儿来，一定非常着急吧？”

“也许是很着急，可我并没骂自己呀。”

“唉！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试着吹口哨了，都怪那些讨厌的黄雀！我母亲要你给它们上音乐课哩。她真是自私自利！仿佛照管那些可恶的公鸡和母鸡还不够一个女孩子忙活。我要是你呀，就干脆拒绝她。”

“可她特别关照过我，还叫我明儿早上就准备妥当呢。”

“是吗？那么，我先来教你一两课吧。”

“哦，不，不用你教！”苔丝边说边朝门口退了一步。

“胡扯，我不会动你一根毫毛。你瞧—我站在栅栏的这一边，你呢，就站在那一边，你会觉得安全可靠的。现在你听着，你的嘴唇鼓得太紧了。应该这样。”

他一边讲解，一边做示范动作，吹了一句“去去，那骗人的嘴唇！”[33]但苔丝不明白这一引喻。

“你试试看。”德伯维尔说。

她竭力装作默然无语的样子，脸上的神气像雕塑一般严肃。但他坚持要求，她急于摆脱他，最后就照他所说的那样，窝起了自己的嘴唇，接着又苦恼地笑了一下，正因为自己笑了，心里又一阵难过，涨得满脸通红。

“再试一遍！”他鼓励她说。

苔丝这一次非常认真，认真得要命，她试了一次—出乎她的意料，她终于发出了一个真正圆润的声音。成功的喜悦使她一时得意忘形，眼睛瞪得圆圆的，并且还不知不觉地冲着他嫣然一笑。

“这就对了！既然我使你开了头，那以后你自己一定会干得很出色的。嗨—我跟你说过我不会碰你，尽管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挡住这种诱惑，可我仍然遵守诺言……苔丝，你认为我母亲是个古怪的老太婆吗？”

“我对她还不太了解呢，先生。”

“你以后就会发现她很古怪，她要你学着对她那红腹灰雀打口哨，这还不怪吗？眼下，她很不喜欢我，不过，你只要好好地待她那些鸡，你很快就会受宠于她的。再见吧！你若是有什么困难，需要人帮助，别去找那个管家，直接找我好啦。”

苔丝·德贝菲尔就在这样的气氛下谋求到了一个职位。她第一天的经历典型地代表了随后几天的经历。亚雷克·德伯维尔小心翼翼地与苔丝接近，逗乐般地与她交谈，身边没人的时候，还玩笑般地叫她堂妹，就这样，她与这位年轻人慢慢熟悉起来了，也没有先前那么害羞了，然而，却没有产生别的情感，没有导致新的更温柔的羞怯。但是，由于她不得已寄在他母亲的篱下，可他母亲相对而言又没有用处，而实际上是寄在他的篱下，所以，她得顺从于他的摆弄，程度超过一般的伙伴关系。

苔丝很快发现，在德伯维尔太太的屋子里，给红腹灰雀打口哨并不是一件艰巨的任务，因为她重获了这一本领，小时候，她从她富有音乐天赋的母亲那儿学了许多曲调，这会儿全都非常适用了。每天早晨，站在鸟笼旁边打口哨，要比在园子里练习惬意多了。由于那个年轻人不在身边，她感到无拘无束，鼓起嘴儿，将嘴唇靠近笼旁，对着那些留心的听众，轻松自如地吹着口哨儿。

德伯维尔太太所睡的床是一张四柱大床，周围挂着厚重的花缎帘子，红腹灰雀也养在这间屋里，它们在特定的时间可以在室内自由地飞来飞去，在家具和一些垫子上留下一个一个的白点。有一次，当苔丝站在挂着笼子的窗口，像往常一样教鸟儿唱歌的时候，她仿佛听到床后发出一阵瑟瑟的声音。老太太并不在屋里，苔丝转过身子，觉得帘子下面露出了一双靴子的足尖部。这样，她的口哨就吹得支离破碎了，使得那位听众（假若果真有的话）一定看出了她的疑心。自那以后，她每天早上都要掀开帘子检查一下，但从未发现任何人。显而易见，亚雷克·德伯维尔肯定改变了主意，不再以打埋伏的方式来吓唬她了。

第十章

每一个村庄都有自己的特性，自己的习俗，自己的道德准则。特兰岭及其附近地区的一些年轻妇女，轻佻到了引人注目的程度，或许，位于这一地区的“坡居”，占垄断地位的也是这种风气。该地还有一个更是由来已久的不良风气：那就是拼命喝酒。周围农庄上的主要话题，就是说攒钱没用处。那些穿着长罩衫的“数学家”，倚在锄头和犁上的时候，会通过精确的计算，来证明从区里得到养老救济金，要比一辈子从工资中积攒还要合算。

这些哲学家们的最大乐趣，就是每逢星期六晚上干完活之后，上一趟切斯堡。这是离此地两三英里远的小集镇，在这儿，垄断了过去独家小酒店的酒商们，把一种叫作啤酒的奇特的混合物卖给他们，到了深夜一两点钟，他们才会返回，再睡上一个礼拜天，驱除喝了那种酒之后所产生的烦躁。

起初，有好长时间，苔丝都没有加入这种每周一次的闲游。但是，在那些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已婚妇女的压力下（因为庄稼人从二十一岁到四十岁挣的钱都一样多，所以盛行早婚），她最终还是答应去一趟。头一趟游玩，她就体验到了出乎意料的乐趣，过了一个礼拜的单调的养鸡生活之后，别人的欢笑对她产生了相当的感染力。于是她去了一回又一回。她优美雅致，富有情趣，再则，正处在一瞬即逝的含苞待放的阶段，因此，她一旦在切斯堡街头出现，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便偷偷地对她瞟来瞟去。尽管她有时也独自一人上街，但是在夜幕降临时，总是寻找伙伴一起回家，以便得到保护。

事情就这么进行了一两个月，后来，在九月里的一个礼拜六，赶会和赶集的日子碰到了一起，从特兰岭来的人因而在酒店里寻求双重的欢乐。苔丝由于忙碌，很晚才动身，所以她的伙伴们早就在她前头到达那里了。这是一个晴朗的九月里的傍晚时分，太阳刚要下山，黄灿灿的阳光和蓝幽幽的阴影一缕一缕地相互交织，大气不需要任何固体物质的协助，自身就构成了奇观异景，只有数不清的飞虫在空中舞蹈。苔丝慢悠悠地走在这片朦胧的暮色之中。

苔丝来到这里才得知赶集和赶会的日子碰在一起了，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她要买的东西很快就买好了。接着，像通常一样，她开始寻找特兰岭的村民。

一开始，她一个也没找到，后来，人们告诉她，他们大多数都上一户经营干草和泥炭的小贩子家里去了，到那里参加所谓的私人小舞会。这个常常跟他们有生意交往的小贩子，住在小镇上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苔丝上那儿找人的时候，突然发现德伯维尔先生站在街道的拐弯处。

“喂—我的美人儿，这么晚了你也在这儿？”他说。

她告诉他，说她不过是在这儿等同伴回家。

她拐进相反方向的胡同，这时他从背后冲着她说：“待会儿再见。”

快要靠近小贩子的家园时，她听见从后面的屋子里传出小提琴所奏的双人舞曲，可是听不见跳舞的声音，这种情形在这些地方是极为少见的，因为在通常情况下，跳舞的脚步声总是淹没了音乐声。前门正开着，她能透过屋子一直看到后面的庭院笼罩在夜幕之中，她敲了敲门，但没人应声，因而她穿过屋子，顺着庭院里的小道，走向发出音乐声的外屋。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是用来贮藏东西的，一股股黄灿灿的雾气，从敞开的门里飘到外面的黑暗之中。苔丝起初以为这是被照亮的烟雾，走到近处才发现这是一团灰尘，被屋内的烛光所照亮。这片弥漫着灰尘的烛光，还把大门的轮廓向前投射到庭院里的夜色之中。

她走到门口，朝里一看，发现一些模糊不清的身影扭来扭去，构成跳舞的样子，他们的脚步落地时，没有一点儿声响，这是因为总是踩在软绵绵的齐鞋帮深的尘埃之中。这是堆放泥炭和其他物品而剩下的粉末状的渣滓，这些东西被他们骚乱的脚步一搅动，就创造出笼罩整个场面的乌烟瘴气。泥炭和干草的发霉的渣滓，与跳舞者的汗味和热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人类和植物类的合成粉末。透过飘浮的尘埃，调低了弦的小提琴微弱地释放出乐曲，与狂跳乱舞者十足的劲头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他们一边跳舞一边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大笑。那些急速旋动的舞伴，只有在光线较强的地方才能有所辨别，可是在昏暗微弱的光线中，他们犹如一群森林之神搂抱着一群林泽仙女，一大群潘神追逐着一大群绪任克斯[34]，罗提斯想躲开普里阿普斯[35]，但总是归于失败。

时而，也有一两对舞伴走到门口透透气，这时，尘埃不再笼罩着他们的身体了，于是半神半人的仙侣一下子就变成了她的普普通通的隔壁邻居。在两三个钟头之内，特兰岭竟能这样疯狂地变形！

人群中，有些西勒诺斯[36]坐在长凳上和墙边的草垛上，其中一个认出了苔丝。

“姑娘们觉得在百合花酒店跳舞不太体面。”他解释说，“她们不太愿意让每个人都看出谁是她们的意中人。另外嘛，她们的筋骨刚跳活络，那酒店的舞厅有时就得关门了。所以我们就上这儿来了，并从外面弄来了酒。”

“可你们中间到底什么时候才有人回去呀？”苔丝焦急地问道。

“马上—马上就要走了。这差不多是最后一支舞了。”

她等着。双人舞跳完了，有些人想动身回家了。但有些人还不愿意离开，于是另一场舞又跳了起来。苔丝心想，等这一场完了，总该散了。可是，一场又连着一场。苔丝开始坐立不安，心神不定了，然而，既然等了这么久，再等一下也算不了什么，反正是赶会的日子，路上的闲人那么多，说不定有人会不怀好意呢。不过，她并不害怕可以觉察的危险，但她害怕不可得知的意外。若是在马洛特附近，她就会少一份惧怕了。

“我的好人儿，别着急嘛。”一个满脸是汗的年轻人一边咳嗽一边劝道，他的草帽推到了后脑勺上，让帽檐看上去仿佛是神像的光轮，“慌什么呀？明儿是礼拜天，谢天谢地，我们可以睡大觉打发时间啦。怎么样，跟我跳一轮好吗？”

对于跳舞，她并不讨厌，但她不愿在这儿跳舞。这会儿大家跳得更狂了，小提琴手站在被照亮的团团尘埃之后，不时地拉错地方，要么把反面当作正面，要么把弓背当成了弓弦。但是这也无关紧要，那些气喘吁吁的形体照旧可以旋转不停。

如果他们对原先的舞伴很满意，那么，也可以不换舞伴。若是更换舞伴，就说明其中的这个或那个不是满意的选择，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每一对都非常般配了。于是，狂喜和梦幻便开始出现，在这种狂喜和梦幻之中，情感是宇宙的物质实体，而物质世界则不过是外来的入侵者，大概是要在你想要旋转的时候，阻止你的旋转。

忽然，地上砰然一响，原来是一对舞伴跌倒在地，合成一堆。接着，另一对舞伴停不住脚，绊倒在他们两人的身上。在满屋弥漫的尘埃里面，又有团团尘埃升腾在跌倒者身体的周围，只见许多胳膊和大腿缠在一起，乱伸乱舞。

“哼，等着瞧吧，回到家里再跟你算账！”从人堆里发出了一个女人声音。她是那个由于笨拙而闯祸的不幸男人的舞伴，也恰巧是他结婚不久的妻子。在特兰岭，只要已婚的夫妇之间还存留着感情，一同跳舞也是司空见惯的事，而且，在后半生也很常见，这样可以避免与其他单身男女之间产生温情，从而造成他们的坎坷命运。

在苔丝的身后，在庭院里的幽暗之处，传来一声哈哈大笑，与室内哧哧的笑声连成一片。她掉头一看，看见了一支雪茄烟的红色火头：亚雷克·德伯维尔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他向她招了招手，她很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嗨，我的美人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干了一天的活，又走了很多的路，弄得疲惫不堪，所以只好向他吐露了她的难处：说她从先前遇见他起就一直在等着同伴一起回家，因为在夜间她一个人不太熟悉回去的路。“可是看起来他们没完没了，我真的觉得我没法等下去了。”

“当然不用等了。今天，我这儿只有一匹备了鞍子的马，不过，到百合花酒店去，我可以雇一辆轻便马车，让你跟我一道回去。”

苔丝听了这番话，虽然感到高兴，但绝对没有消除她对他固有的怀疑。所以，尽管她那些同伴拖拖拉拉，没有动身，她却情愿等他们，与他们一起回去。于是她回答说，她非常感激他，不过不愿麻烦他。“我跟他们说过我要等他们，他们也一定希望我在这儿等哩。”

“那好吧，独立自主的小姐。请便吧……那么我就不必着急了……啊，天哪，你看他们闹成什么样子了！”

他并没有走到亮处，但有些人还是发现了他，因而稍稍停了一下，并且想到了时间过得很快。当他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烟走开了的时候，特兰岭人离开了其他村庄的人，聚到了一起，准备动身。他们的包裹和篮子也都收拾好了，半个钟头以后，当大钟敲了十一点一刻的时候，他们零零散散地登上了通往家乡的山道。

回去的路有三英里远，这是一条干燥、发白的大路，今晚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更白了。

苔丝在人群中有时和这个走在一起，有时和那个走在一起，她很快发现，那些信口喝酒的男人，叫清新的夜风一吹，走起路来就磕磕绊绊、东倒西歪了，还有几个比较随便的女人，也是步态轻飘、很不安稳了。这几个女人，一个就是黑泼妇卡尔·达奇，外号叫作黑桃皇后，直到最近，还是德伯维尔的宠儿，还有一个是她的妹妹南茜，外号叫作方块皇后，另一个就是方才跌倒在地上的那个刚结婚的年轻妇女。尽管以平平常常、没有魔力的眼光来看，她们的模样显得庸俗、笨拙，可她们自己的看法却完全不同。她们走在路上，仿佛觉得自己靠着一种支撑她们的媒介体，高高翱翔，并且拥有着独创而深奥的思想，她们和周围的自然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各个部分都和谐而欢快地相互渗透。她们像头顶上的月亮和星辰一样崇高，月亮和星辰也像他们一样炽热。

苔丝在父亲身边的时候，已经经受了这种痛苦的体验，一看到他们这种状态，她在月光下行走所开始感到的乐趣便遭到了破坏。然而，由于刚才所叙述的原因，她仍旧紧跟着这帮人群。

在宽敞的道路上，他们本是三三两两地行走，可是现在，他们得穿越一扇田地边上的篱笆门，走在最前面的人发现门很难打开，因而大家慢慢聚拢起来了。

这位领头的人就是黑桃皇后卡尔，她带着柳条篮子，里面装有为母亲买的杂品、为自己买的衣服，还有一个礼拜里所需的别的东西。篮子又大又重，为了携带方便，卡尔把它顶在头上。当她双手叉着腰走路的时候，篮子就在头上岌岌可危地晃动。

“哎呀，卡尔·达奇，是什么东西在你背上往下爬呀？”人群中有一个人突然说道。

大家的目光全都转向卡尔。她的外衫是很薄的印花布做的，只见她的脑袋后面有一条绳子般的东西，一直垂到腰下面，像是一根中国人的辫子。

“是她头发披下来了。”另一个人说道。

不，那不是她的头发，那是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像溪流一般从她篮子里淌了出来，在冷清的月色下，它泛着光，像是一条黏滑的蛇。

“是糖浆。”一位目光敏锐的妇女说。

的确是糖浆。卡尔可怜的老祖母贪吃甜食。她自家的蜂窝里产的蜂蜜多得很，可她却见了糖浆就馋得要命，所以卡尔就给祖母买了这份意外的礼物。这位黑肤姑娘急忙放下篮子，发现盛糖浆的罐子已经在篮子里面打碎了。

这时，看到卡尔背后的古怪模样，人群中不由得爆发出一阵哄笑。黑桃皇后一急，就不假思索地想了一个简洁有效的方法，不用嘲笑者的帮忙，就能弄掉玷污在身上的糖浆。她激动地冲进他们就要穿越的田原，猛然放倒身子，仰面躺在草地上，先是平着脊背在草上旋转，接着又用胳膊肘支撑着，把身子在地上拖了一段，就这样竭尽全力地把上衣擦了一遍。

笑声变得更加猛烈，见到卡尔这场表演，大家都笑得喘不过气来，有的靠着栅门，有的扶着柱子，有的抱着拐杖。我们的女主人公直到方才都显得沉静，这会儿却也情不自禁地夹到大家中间了。

这真是不幸—从几个方面来说，都是不幸。黑桃皇后刚一听出比别人更低沉、更圆润的笑声，早就闷在心里的醋劲顿时就疯狂地爆发出来。她一跃而起，冲到她所憎恨的对象面前。

“你这个骚货，竟敢讥笑我？”她大声叫嚷。

“大伙儿笑，我也忍不住笑了。”苔丝道歉地说道，仍旧哧哧地笑着。

“哼，你以为你比别人高出一头，眼下是他最宠的人儿，是不是？但是收敛一点，姑娘，别太逞能了！你这么两个加在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来吧，咱们拼拼看！”

使苔丝震惊的是，黑桃皇后开始剥掉上身的长衫，由于上面弄脏，惹得人家发笑，她正乐得把它脱下来呢。到后来，她把丰满的颈脖、肩膀全都裸露出来，在月光的映衬下，她的身躯像蒲拉克西蒂利[37]的雕像一样光彩夺目、优美迷人，因为她是个强健的乡村姑娘，身体圆润丰满，毫无瑕疵。她紧握拳头，摆好要与苔丝打架的架势。

“我可不想跟你斗呢！”苔丝威严地说，“若是我早知道你是这号人，我决不会这么下流，和你们这群娼妇走在一起！”

这句话的打击面实在太广了，从而导致来自其他方面的一片辱骂，全都泼向这个美丽而不幸的苔丝，骂得最厉害的要算方块皇后，她像卡尔一样，也被怀疑与德伯维尔有关系，所以两个人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别的几个女人也插嘴恶狠狠地辱骂，若不是她们狂了一个晚上，她们中间谁也不会这么愚蠢，竟然骂出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来。那些当丈夫的和当情侣的，看到苔丝遭到这么不公平的欺辱，就帮着苔丝说话，想把事态平息下来，结果，这一企图却直接导致了战火的增强。

苔丝又恼又羞。她再也顾不着道路多偏，时间多晚了，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甩开这一群人。她清楚地知道，她们中间较好的一些人，第二天一定会为此而感到后悔的。大伙儿现在都走到了田野里，苔丝慢慢落到后面，想一个人跑开，正在这时，一个骑马的人不声不响地从遮住道路的树篱的拐角处出现了，这是亚雷克·德伯维尔，他把大伙儿扫视了一遍。

“伙计们，你们究竟在这儿吵嚷些什么呀？”他问道。

没有人立刻向他解释，其实，他也用不着问。离他们还老远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因而悄悄地向前骑了一阵子，已经很满意地得知事情的大致经过了。

苔丝离开众人，独自伫立在栅门旁边。德伯维尔向她俯下身子。“跳上来，坐在我后面，”他轻声对她说，“我们转眼间就能把这些尖声乱叫的猫子甩得老远！”

她觉得眼前的危机太急迫、太强烈了，因而差点儿晕了过去。假若在生平中的任何其他时刻，她都会拒绝这种殷勤的帮助和陪伴，就像她以前多次拒绝的那样，但是，这一次若仅仅是因为路途的偏僻，她也会照样拒绝的。然而，他这一次的殷勤却是献在节骨眼上，只要她的脚一跳，恐惧和愤慨就会转化为对她们的战胜，所以她听任自己的冲动，攀上栅门，用脚尖登着他的脚背，跳上了他身后的马鞍子。这两个人飞驰到远处苍茫的夜色之后，那些好斗的醉鬼们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黑桃皇后也忘记了衣服上的污点，站在方块皇后和摇摇晃晃的新婚女人的旁边，三个人都直勾勾地望着马蹄声渐渐消失的那个方向。

“你们在看什么呀？”一个没看到这一事件的男人问道。

“哈—哈—哈！”黑肤卡尔笑道。

“嘿—嘿—嘿！”喝多了酒的新娘子靠在她心爱的丈夫的胳膊上，笑道。

“呵—呵—呵！”卡尔的母亲边笑边摸着嘴上的绒毛，简洁地说，“跳出油锅又入火坑喽！”

这些在野外待惯了的儿女们，即使饮酒过量，也不至于长时间地发酒疯，这会儿他们走上了田间小路。当他们往前走着的时候，月光照在闪烁的露珠上，形成乳色的亮圈，围着每个人的头部的影子，跟着他们走动。每一个步行者只能看到自己的光环，这光环从不弃离头部的影子，不管它会是如何粗俗、如何古怪，也只能紧随着它，坚持不懈地美化它，直到这飘忽不定的运动好像成了光的固有的部分，他们呼出来的气也成了夜雾的组成部分，而景物的精神、月光的精神、自然的精神，也似乎和谐地与酒的精神融为一体。

第十一章

他们两个一声不吭地骑着马儿，向前慢跑了一段时间，苔丝紧紧地偎依着他，心儿仍旧由于胜利而剧烈跳动，不过在别的方面，她却半信半疑。她观察到，他们骑的马儿不是他有时骑的那匹烈马，因此，她并不感到惊恐，不过，尽管她紧紧抱着他，可她还是坐得不太安稳。她请求他把马儿放慢一些，像走路一般，他欣然照办了。

“亲爱的苔丝，这一回干得真是利落，是吧？”他过了一会儿说道。

“是的！”苔丝答道，“我知道我是应该感激你的。”

“是吗？”

苔丝没有回答。

“苔丝，每当我亲你的时候，你干吗总是不高兴呀？”

“我想—是因为我不爱你。”

“你敢肯定吗？”

“有时候，我对你这个人还很恼火呢！”

“啊，我早就担心你会恼火呢。”尽管如此，亚雷克对苔丝的坦白却没抱反感。他知道不管说什么话，都比冷漠无言好得多，“我惹你生气的时候，你干吗不告诉我呢？”

“干吗不告诉你—这你还不清楚嘛。因为我在这儿是身不由己啊。”

“有时，我对你过分亲近，这并没有伤害你吧？”

“有几次是伤害我了。”

“到底有几次呢？”

“你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有好多次。”

“我每一次都惹你生气？”

她没再回答，马儿又缓缓地向前走了相当一段路程，后来，整晚飘浮在低谷中的一片发亮的薄雾，变得遍地弥漫，把他们紧紧遮了起来。这层雾气好像把月光悬置住了，使它比在清澈的空气中更能渗透。不知是出于这个原因，还是由于心不在焉，或是由于昏昏欲睡，她没有发现他们早已过了通往特兰岭的岔道口，而这位向导却没走上那条道路。

她困顿不堪，难以形容。在过去的一个礼拜里，她每天早晨都是五点起床，整天都是马不停蹄地干活，今天晚上去切斯堡时，还多走了三英里路，又没吃没喝，等邻居等了三个钟头，她急于动身，等得很不耐烦，顾不得吃喝了；在回来的路上，她又走了一英里多路，外加吵了一架，心里火了一阵子，所以，他们现在骑着马儿慢步行进的时候，差不多半夜一点钟了。但不管怎样，她只有一次被真正的睡魔所征服。在那忘却一切的时刻，她的头垂了下来，轻轻地靠到了德伯维尔的身上。

德伯维尔勒住马，把脚从马镫上抽了出来，在马背上侧过身子，搂着她的纤腰，把她扶住。

她立刻醒来，进行防御，并且爆发了她易于爆发的报复性的冲动，把他从她身边推开。他本来就坐得很不稳当，经她这么一推，差点儿失去平衡，勉强没有从马背上滚到路上去。幸运的是，这匹马虽然很强壮，但是最为文静。

“你真是不识抬举！”他说，“我并没有心怀鬼胎，只是怕你摔下去。”

她将信将疑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觉得这也许是事实，因此态度缓和下来，低声下气地对他说：“请你原谅，先生。”

“我决不原谅你，除非你表现出对我的信任。我的天哪！”他大声叫嚷起来，“我算是什么人，被你这样的黄毛丫头轻侮一番？足足有三个月了，你玩弄我的感情，躲避我，冷冰冰地拒绝我，我再也受不住了！”

“我明儿就离开你，先生。”

“不，你明天不能离开我！我再问一遍，你是否表现出对我的信任，让我把你搂住？来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我们彼此非常了解。你知道我爱你，认为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姑娘，实际上也正是这样。我能像情人一样对待你吗？”

她非常恼怒，急促地抽了一口气，以示反对，接着烦躁不安地扭动身体，凝望远方：“你不知道—我想，我还能说什么行不行呢，既然我已经……”

他按自己的愿望，用手臂把她搂住，她也没再表示反对，事情也就这么解决了。他们就这样侧身而行，缓缓前进，到后来，她发现他们已经行了相当长的时间，比平时从切斯堡回去的时间长得多，就算这么缓缓而行，时间也未免太长了，况且他们早就偏离了坚硬的大道，而是行在一条小路上。

“哎呀，我们到了哪里啦？”她大声问道。

“正在穿越树林。”

“树林，什么树林？我们肯定走错路了吧？”

“这是狩猎林的一小部分—这个狩猎林是英国年代最久的一片树林。今儿晚上夜色真美，我们干吗不多骑一会儿呢？”

“你怎么这样不老实呀！”苔丝半狡黠半惊愕地说道，并且把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开，以便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也不顾自己有掉下去的危险，“我原认为我推你推错了，觉得对不住你，可是，我刚刚对你表示信任，讨你喜欢，你却这样不老实！快放我下去，让我自己走回去！”

“亲爱的，即便是晴天，你也走不回去呀。跟你说实话吧，我们离开特兰岭已经有好几英里路了。现在，雾越来越大了，你就是走上几个钟头，也出不了这片林子。”

“这个不用你来操心。”她耐心地请求说，“放我下马吧，求求你了。我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只求你让我下去，先生！”

“那么好吧，我会放你下去的，只是有一个条件。是我把你带到了这块远离大路的地方，那么，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觉得我有责任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亲爱的，你看这片大雾笼罩了一切，连我自己也拿不准我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所以，跟你说实话吧，你若是没人帮助，要想走到特兰岭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如果你答应等在这匹马身旁，让我穿过林子走到有道路或有房子的地方，以便辨明我们的确切位置，那我就会心甘情愿地放你下马。待我回来以后，我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该怎么走，到时候你若坚持步行你就步行，你若愿意骑马你就骑马—什么都随你的便。”

她接受了这一条件，从左边下了马，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偷偷地给了她仓促的一吻。他从另一面跳了下来。

“我想我得牵着马儿？”苔丝问道。

“不，没有必要。”亚雷克边说边拍了拍气喘吁吁的马，“它今儿晚上已经累得够呛了。”

他把马牵到灌木丛中，拴在一棵树上，又在很厚的一堆干树叶中，给苔丝弄了个铺位，或者说筑了个窝儿。

“现在你坐在这儿，”他说，“树叶还没潮。那匹马嘛，你只需稍微留心一点就行了。”

他离开她，朝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说：“顺便告诉你，苔丝，你父亲今天弄到一匹新马了。是别人送给他的。”

“别人？一定是你吧？”

德伯维尔点了点头。

“啊，你真是太好了！”她大声地说道，不过，偏偏在这个时候得向他道谢，所以她说话时带着尴尬的痛苦意味。

“孩子们也得到了一些玩具。”

“我真没料到—你也给他们送了东西！”她嘟囔着，显得非常感动，“我真希望你什么也没送，是的，真希望你什么也没送！”

“为什么，亲爱的？”

“这—会成为我的负担的。”

“亲爱的苔丝，难道你现在不觉得有点儿爱我吗？”

“对你，我很感激，”她无可奈何地承认说，“但我觉得恐怕我并不……”这时她突然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于钟爱于她，这使她非常难过，不由得慢慢地滚下一颗泪珠，接着又是一颗，就这么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亲爱的，别哭！好好坐在这儿，等我回来。”她顺从地坐到他堆的树叶上，身子微微地打着颤儿。“你冷吗？”他问道。

“不太冷—有一点儿。”他用手指碰了碰她，觉得她身上非常轻柔，“你怎么只穿了这么一件单薄的裙子呀？”

“这是我夏天里最好的衣裳了。我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很暖和，我不知道我要骑马，也不知道会弄到这么深更半夜的。”

“九月里，一到晚上天气就转冷了。让我想想看。”他从身上脱下一件单衣，轻轻地披到她的身上，“好啦—你很快就会暖和的。”他继续说，“现在嘛，我的小美人，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把披在她肩上的外衣扣了起来，自己走进一片雾气之中，这时，这片雾气仿佛给树木蒙上了一层面纱。当他走向邻近的山坡时，她能听到树枝被拨得沙沙直响，过了不久，他的脚步声轻得还不如鸟雀的蹦跳，最后，声音全然消失。月亮渐渐下沉，苍白的光亮也越来越弱，苔丝坐在他离开她时的那堆树叶上，陷入沉思，这会儿，天色暗得都看不见她了。

与此同时，亚雷克·德伯维尔登上了山坡，以便消除自己真正的疑虑，弄明他们到底在狩猎林的哪个部位。实际上，他已经随着性子胡乱地骑了一个多钟头，而且是见弯就拐，只想着延长与苔丝结伴而游的时间，只顾着凝望苔丝那月光下的身姿，压根儿没去理会路边别的东西。他其实并不急于寻找任何能辨别方向的标志，只是希望那匹疲乏的马儿能够歇一会儿。他翻过一座山岭，又越过一个低谷，迎面出现了一条大道的树篱。他很快认出了这条道路，从而弄明了他们的确切位置。于是德伯维尔转身返回，可是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完全下沉了，离天明已经不远了，但是，由于浓雾弥漫，狩猎林好像裹在厚重的黑暗之中。他不得不伸着双手，摸索前进，以免碰到树枝。起初他觉得，要想找到他离开的那个确切地点，简直完全是非他力所能及的。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听到了马儿在附近轻轻动弹的声音，接着，他外套的袖子出乎意外地绊住了他的脚。

“苔丝！”德伯维尔喊道。

没有回答。周围一片黑暗，除了脚边的一片朦胧的灰白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那片灰白就是他留在一堆枯叶上的身穿白色薄纱衣裙的苔丝的身影。其余的一切都黑得无法辨别。德伯维尔俯下身子，听到了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他跪了下来，身子俯得更低了。现在，她呼出的气息吹到他的脸上，暖乎乎的。随即，他的脸就贴到了她的脸上。她正在酣然沉睡，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和寂静所笼罩。他们的上方耸立着狩猎林原生的紫杉和橡树，栖在树上的鸟儿正在安详温柔地做着最后一个睡梦，他们的身边，一只只野兔偷偷地蹦来蹦去。然而，人们也许会问：哪儿有保护苔丝的天使？哪儿有苔丝虔诚信仰的神明？或许，正如好挖苦的提斯比人[38]所说的另一个神明一样，他正在说话，或正在消遣，或正在旅行，或正在睡得无法唤醒？

这样一个优美的女性，像游丝一样敏感，像白雪一样纯洁，为什么偏要在她身上绘上粗野的图案，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为什么常常是粗野的把精美的占为己有，邪恶的男人玷污纯洁的女人，邪恶的女人玷污高尚的男人？几千年来，善于思辨的哲学家也无法向我们讲清其中的道理。的确，也许可以承认，目前这场灾祸暗中含有因果报应的可能性。无疑，苔丝·德伯维尔的一些披着铠甲的祖先从战场上欢闹着回家时，一定更为残忍地用同样的手段糟蹋过当时那些农民的女儿。不过，将祖辈的罪孽报应到后辈的身上，这在神学领域是符合道德规范的，可是却被普通的人情所摈斥，因此，报应的说法也是不足取的。

正如苔丝自家人在偏僻的山村里不厌其烦地以宿命论的观点所说的那样：“这是命中注定的。”这就是事情的令人痛心之处。我们女主人公从此以后的身份，和以前那个跨出母亲的门槛，前往特兰岭养鸡场寻求好运的姑娘相比，中间已经划出了一道无法估量的社会鸿沟。

第二部　失身女子

第十二章

她提着沉重的篮子和硕大的包裹，一步一步地走着，好像物质的东西对她来说并不是特别的累赘。她时而停下来，靠在栅门和柱子上，机械地歇一会儿。歇息之后，她把行李往自己丰满圆润的胳膊上一挎，又稳步前行。

这是十月下旬的一个礼拜天早晨，大约是在苔丝到达特兰岭的四个月之后，离随后发生在狩猎林的那次事件大约只有几个礼拜。天刚亮一会儿，黄灿灿的晨曦从她背后的地平线上照亮了她对面的山脊。这道山脊是走出她近来客居的那个山谷的关隘，只有翻过它，才能到达生她养她的地方。在山脊的这一面，路是缓坡，土壤和景致也和布莱克摩山谷大不一样。甚至两处人们的习俗和口音也有形形色色的差别，不过，有一条绕来绕去的铁路起了一定的同化效果。因此，她的故乡虽然离她旅居的特兰岭还不到二十英里路，却显得好像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关闭在那儿的农民，总是往西、北方向去做生意，去旅行，去求婚，去联姻，心里想的也是西、北方向，而山脊这一边的人则主要把精力和心思用在东、南方向。

就是在这同一条坡路上，六月里的那一天，德伯维尔带着她发疯似的驾着马车奔驰。苔丝一口气就攀完了剩余的坡道，到了山脊时，她眺望着前方那片在雾中半掩半现的绿色世界。从这儿看去，它总是美丽，今天更是美得出奇，因为自从她和这片土地离别以来，她已经深深地得知，凡是有甜鸟欢唱的地方，总是有毒蛇嘶嘶地叫，她的人生观也由于她那一番教训而彻底地改变了。她现在完全是另一个人了，不再是没出家门时的那个单纯无知的姑娘，而是心事重重地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儿，然后掉头朝身后望去。因为她一望前面的山谷，心里就觉得难过。

苔丝看见一辆双轮马车，顺着她方才吃力地走过的那条白色的大道，向上面驰来，马车旁边跟着一个人，挥起手来，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顺从地停下脚步，不假思索、不慌不忙地等候着他，几分钟之后，人和马都停在她的身边。

“你怎么就这样偷偷地溜啦？”德伯维尔气喘吁吁地责问道，“而且还选了个礼拜天的早晨，趁人们没起床哩！我是无意中发现的，所以，马上就跳上车，没命地追上来了，你看看这匹牝马就知道了。干吗这样离开？你知道，谁也不想阻挡你走，你没有必要这么费劲地步行，还不嫌累赘，扛着这么重的东西哩！我发疯般地追上来，只是为了送你一程，当然，你最好还是跟我回特兰岭去。”

“我不愿回特兰岭了。”她说。

“我想你是不会回去的了—我早就说过了！那么好吧，把篮子放上来，我来帮帮你。”

她无精打采地把篮子和包裹放到车上，自己也跨了上去，他们肩并肩地坐着。她现在用不着怕他了，她不怕他的原因，正是她的哀伤所在。

德伯维尔机械地点燃了一支雪茄烟，他们继续前行，途中断断续续地、不动声色地议论了几句路边的普通景物。他完全忘了在初夏的一天，他们在这同一条路上向相反方向行驶的时候，他怎样挣扎着和她接吻。但是她没有忘记。现在她坐在车上，像个木偶似的，回答他的话时，也只是用一两个单音节短词。走了几英里之后，一片树丛映入他们的眼帘，那树丛的后面，就坐落着马洛特村。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平静的脸上才显露出一丝丝情感，眼眶开始涌出一两滴泪水。

“你哭什么呀？”他冷冷地问道。

“我只是在想，我是在那儿出世的。”苔丝嘟囔着说。

“嗨，我们大家都该有个出世的地方呀。”

“但愿我没有生下来—没有自己的出生地！”

“呸！那么你当初既然不愿上特兰岭，可干吗还是去了呢？”

她没有回答。

“我敢起誓，你不是为了爱我而去的。”

“的确是这样。假若我是为了爱你而去，假若我什么时候真的爱过你，假若我现在还爱着你，那么，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因为自己的软弱，这么厌恶自己，憎恨自己！……我只不过一时间被你弄花了眼，仅此而已。”

他耸了耸肩膀。

她继续说道：“等我明白了你的用意，事情已经太晚了。”

“每个女人都会这么说。”

“你怎敢说出这样的话？”她冲着他愤怒地大声说道，一双眼睛里冒出火光，仿佛一种潜伏的神灵在她身上苏醒过来。（终有一天，他会更多地见识这种神灵。）“天哪！我恨不得把你从车上扔下去！难道你真的没有想到，别的女人嘴里面随便说说的事，有的女人会真心感到痛苦吗？”

“对啦，”他笑着说，“我伤害你了，非常抱歉。是我做得不对—这我承认。”他显露出一些痛苦的神情，接着说：“只不过，你也用不着这样没完没了地冲着我发脾气。我也情愿把这笔债偿还到最后一文。你也知道，你不必再到田地里或牛奶场上去干活。你也知道，你可以穿得阔阔气气的，不必像近来这样穿得这么单调，这么寒碜，仿佛除了自己挣的，连一根丝带都弄不到似的。”

通常，她那宽宏大量，但易于冲动的本性里很少有对人鄙视的成分，可是这时，她的嘴唇却微微一噘。

“我已经说过我不再要你的任何东西了，我真的不能再要了！我若是再那样做，不就成了你的玩物了吗？可我决不愿意！”

“人家看了你这副样子，不仅以为你是名副其实的德伯维尔的后裔，而且还以为你是个公主呢！哈，哈！好啦，苔丝，亲爱的，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想我是个坏人，一个坏透了的人。我生来就坏，活到现在坏到现在，大概，要一直坏到死呢。但是，我敢对你发誓，苔丝，我再也不对你坏了。如果出现了什么特定的情形—你明白我的话吗？—遇到了哪怕一点点困难，需要我哪怕一点点帮助，就写几个字寄给我，你需要什么我就会给你什么。我也许不在特兰岭，我要到伦敦过一阵子，我无法忍受家里的那个老婆子。不过没关系，信件都会转给我的。”

她说她不想让他继续往前送了，于是他们停了下来，正好停在树丛下面。德伯维尔下了车，接着把她抱了下来，最后把她的物品放在她身边的地上。她向他微微鞠了一躬，眼睛朝他盯了一会儿，接着她转身拿起行李准备走开。

亚雷克·德伯维尔扔掉雪茄烟，向她俯下身子，说：

“亲爱的，你就这样转身就走？过来呀！”

“随你的便吧。”她神情冷淡地答道，“瞧你把我弄成什么样子了！”

于是她转过身子，向他仰起了脸，就像大理石界标一样立在那儿，德伯维尔在她的脸颊上印了一记亲吻，一半是敷衍塞责，一半好像是旧情还没有完全消亡。当他亲她的时候，她的双眼茫然地望着最遥远处的树木，仿佛她真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为了过去的交情，再给我亲亲另一面吧。”

她同样被动地转过脸，就像是听从画师或理发匠的要求似的。他亲了亲另一面脸，他的嘴唇所触到的面颊，湿润、光洁、冰凉，像周围田野里的蘑菇表层一样。

“你还没用嘴回亲我呢。你从来没有主动地亲我—恐怕，你永远也不会爱我。”

“这话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常常说呢。这是真的。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诚心地爱过你，我觉得我永远也不会爱你。”她痛苦地补充说，“也许，事到如今，在这件事上说一句谎话，对我是非常有利的，但是，我即使是丢尽了人，可也还得顾点脸面，说不出那种谎话。假如我爱你，我或许最有理由来让你知道。可我不爱你呀。”

他沉重地喘了一口气，仿佛眼前的情形压迫着他，使他的心难以承受，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是装模作样。

“唉，苔丝，你干吗如此悲哀，简直是荒谬可笑。我现在没有必要对你恭维奉承，不过实话告诉你，你不必这么伤心。凭你这份姿色，在这些地方，哪个女人也甭想和你比个高低，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户碧玉。我是作为一个实打实的男人，才跟你这么说的，而且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你若是聪明的话，就应该大显一下身手，不要等到年老色衰……好啦，苔丝，愿意跟我一起返回吗？我敢发誓，我真不愿意让你就这么走了！”

“不，绝不可能！我一明白我本该早点明白的事情，我就下定了决心。我不愿再跟你去了。”

“那么再见吧，我的四个月的小妹妹，再见！”

他轻巧地跳上马车，理好缰绳，在两排有着红浆果的高高的树篱之间，驾车离去了。

苔丝没有朝他望一眼，慢吞吞地走在弯弯曲曲的有树篱的大路上。天色还早，尽管太阳刚刚出山，但它那忽隐忽现的并不柔和的光线，不是沐浴着人们，而是直刺人们的眼睛，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一个悲伤的十月和她的一个更为悲伤的自我—只有这两者在大路上徘徊。

然而，当她向前走的时候，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由于此人走得很快，所以，还没等她弄明他到底离他有多远，他就已经走到她的身后，并向她说了一声“早安”。他好像是什么工匠，手里拿着装有红漆的铁罐子。他开门见山地问她，是否需要帮她提篮子，她也二话没说，就把篮子交给了他，并且走在他的身边。

“今儿是礼拜天，这会儿就起床了，真早哇。”他兴致勃勃地说。

“是的。”苔丝说。

“大伙儿干了一个礼拜，这会儿多半还在休息哩。”

对此，她也表示了赞同。

“俺呀，今儿干的活儿比平时任何一天都实在哩。”

“是吗？”

“整个礼拜俺为人类的荣耀而干活，而礼拜天俺得为上帝的荣耀而干活。这比别的活儿更实在，是吧？俺在这个篱阶上还有点事儿要做呢。”此人边说边转身拐向通往牧场的一个道口。“你等一会儿，”他补充说，“俺不会干很久的。”

既然篮子在他手里，她也只好等了，所以她就边等边注视着他。他把篮子和铁罐子放了下来，用刷子搅了搅罐子里的油漆，接着便开始在木板上写字。共有三块木板构成篱阶，他把又大又方的字写在中间一块木板上，每个字之后都打一个逗号，仿佛把每个字打进人们心坎的时候，都要停顿一下：

你，的，惩，罚，必，将，速，速，到，来

《彼得后书》第二章第三节

这几个醒目的朱红色的大字，衬着宁静的自然景物、矮树林灰白衰微的色彩、地平线上的蔚蓝的天际、长满青苔的篱阶，显得格外刺眼。它们好像在大喊大叫，声音都在空气中回荡。看到这可怕的涂写（这是曾经服务过人类的宗教信仰，在演出荒唐的最后一幕），有些人也许会大声疾呼：“啊，可怜的神学！”但是这几个字使苔丝感到恐怖，仿佛这是对她责问似的，仿佛此人已经知道她的底细了，可他还完全是个生人呢。

写完之后，此人拿起她的篮子，她又机械地继续走在他的身边。

“你信不信你刷的那些话？”她低声问道。

“信不信那些话？你说俺信不信自己的生存？！”

“可是，”她声音发抖地说，“假设你犯的罪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意呢？”他摇了摇头。

“俺不能对这种火辣辣的质问做琐细的分析。”他说，“今年一个夏天，俺已经走了几百英里路，把这些话刷在这一带的每一堵墙上，每一扇门上，以及每一个篱阶上。至于什么情况下适用，留给人们自己心里去琢磨吧。”

“我觉得这些话太可怕了。”苔丝说，“太厉害了，简直是要人的命！”“这就是它们的本意嘛！”他用很内行的口气说道，“不过，你还没看到最厉害的呢。俺总是把它们刷在贫民区，或刷在码头上。那些话呀，准会使你全身发抖呢！其实嘛，在乡村地带，这一句也已经够好的了……唉，那边谷仓的墙上，空出了好大一块，空着也是浪费。俺得写上一句，好让像你这样危险的年轻女人留点神。姑娘，等俺一下好吗？”

“不行了。”她说，然后接过篮子，继续赶路。没走几步，她又掉过头来。那古老的灰色墙壁，开始展现像刚才那样火一般的大字，那堵墙壁现在表露出一种奇特、异常的神色，仿佛为承担以前从未承担过的任务而感到苦恼。他刚刷一半，苔丝的脸就猛然一红，因为她意识到下文是什么了：

你，不，要，犯，……[39]

她那位乐呵呵的旅伴见到她在观望，便停住刷子，大声叫着说：

“你若想在这些重大的事情上寻些开导，那么，今天有一个非常诚实的好人，要在你去的那个教区义务布道，他是爱敏斯特的克莱尔先生。眼下俺与他的主张不一样了，但他是个好人，他的讲解绝不差于俺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牧师。俺开头就是受了他的影响。”

但苔丝没有回答，继续朝前走去，全身不停地颤动，双眼紧紧地盯着地上。“呸！我不信上帝会说出这样的话！”当她脸上的红晕消退了的时候，她鄙夷地嘟哝道。

一缕青烟突然从她父亲的烟囱袅袅升起，见了这一景象，她心口一阵疼痛。当她走进屋里的时候，见了屋内的情景，心口疼得更加厉害。她母亲刚从楼上下来，这会儿正在点燃剥了皮的橡树枝，生水壶做早饭，见了苔丝，便从炉前转过身子迎接她。几个小孩子还在楼上，父亲也没下来，因为这是礼拜天早晨，他觉得多躺半个钟头也是理所当然的。

“哟，是你呀，俺的好乖乖！”这位惊讶的母亲一边叫嚷一边跳起来去吻苔丝，“真没料到哇！你走到俺身边，俺才看到哩！怎么，你回家来是为了预备结婚的事？”

“不，妈，俺不是为这个来的。”

“那么是休假？”

“是的—休假；休长假呢。”苔丝说。

“怎么，你堂哥还不打算跟你把那件好事儿办掉？”

“他不是俺的堂哥，他也不打算娶俺。”

她母亲细细地打量着她。

“唉，到底怎么啦？你还没把话儿说完呢。”母亲说道。

于是苔丝走到母亲跟前，伏在母亲的肩上，向她叙说了一切。

“可你还是没叫他娶你！”母亲又老调重弹，“出了这种事，除了你，别的任何女人都会这么做的！”

“也许别的女人都会那样，可俺不干。”

“假如你那样做了，回来的时候，不就和故事里说的一样好了吗？”德贝菲尔夫人继续说道，恼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关于你和他的那些风言风语，毕竟也传到这儿来了，谁知到头来落得了这么个下场！你干吗老是替自己着想，不为全家人做点好事呢？你瞧俺当牛做马、累死累活的，你爹他身体那么差，他那颗心嘛，又像油盘被堵得紧紧的。俺满以为这桩事儿会有个好结果！四个月以前，你们一道驾车离开时，看你俩是那么好端端的一对儿！他给了俺们家那些东西，俺也只当是因为俺们是本家哩。既然不是本家，那他这样做，一定是因为爱你的缘故。可你却没能让他娶你！”

让亚雷克·德伯维尔心里想到娶她！他娶她！关于结婚的事他从未提过一个字。即使提过又会怎样呢？她为了在社会上拼命保全自己的面子，会被迫对他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呢？这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然而，这位可怜的愚蠢的母亲，很不了解女儿目前对那个男人的情感。也许，在这种情形下，这样的情感是不寻常的，不幸的，也是不可理解的，但是它却的确存在着，这就是她所说的那种使她嫌恨自己的事了。她从未全心全意地理会过他，现在更是压根儿没把他放在心头。她害怕他，见了他就畏缩，他趁她孤弱无援，巧妙地利用自己的优势，使她就范了，接着，她一时被他的热情所蒙蔽，又糊里糊涂地委身于他，一段时间后，忽然鄙视他，讨厌他，于是就跑开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过程。她倒说不上十分恨他，但在她的心目中，他不如尘埃，不如灰烬，即便是为自己的名声着想，她也决不愿意嫁给这种人。

“既然你不想叫他娶你做太太，那你本该留点神啊！”

“唉，妈呀，俺的好妈妈！”极度痛苦的姑娘边说边动情地朝母亲转过身子，仿佛心都要碎了，“俺怎么知道呢？四个月前，俺离开家里的时候，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哩。你干吗不告诉俺，说男人不安好心？你干吗不告诫俺呀？大户人家的女人都知道怎样保护自己，因为她们都看过小说，里面讲到了这些害人的花招，可俺哪有这种看小说的机会呀？而你也没有帮过俺！”

她母亲被这番话说服了。

“俺本以为，俺若是对你说了他的痴情，说了这片痴情会引起什么结果，那你就会在他面前摆大架子，失去你的机会呢。”她母亲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嘟嘟囔囔地说，“也罢，俺们总得往好处想啊。说到底，这是常有的事，也是老天爷所喜欢的！”

第十三章

苔丝·德贝菲尔离开冒牌的贵族，回到家乡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弄得满城风雨，不过，在不到方圆一英里的小地方，用“满城风雨”这个词未免太夸大了。下午时分，马洛特的几个年轻的姑娘，前来拜访她。这几个姑娘都是苔丝的老同学、老相识，拜访苔丝的时候，也都是把自己最好的衣裳浆洗、熨平之后，才穿着来的，好让自己算得上是苔丝的客人，配得上这位卓越的征服者（她们是这么认为的）。她们坐在屋子里，带着极大的好奇心看着苔丝。因为和她闹上恋爱的，是她那个与她八代不连宗的堂兄，一个并非土生土长的上等人，而且他作为玩世不恭、令人心碎的好色之徒，坏名声正开始远扬到特兰岭的范围之外。由于这种令人担忧的情形，使得苔丝这一被人设想的处境，比无险可冒的情形，具有了更大的魅力。

她们对苔丝极其羡慕，所以，当她刚转过身子的时候，年纪稍小的姑娘们便悄悄地议论开来了：

“瞧她是多么好看呀！那件衣服多合身呀！那衣服一定花了不少钱，没准是他送的礼物呢。”

苔丝这时正在从拐角的碗橱里拿茶具，所以没听到这些议论。如果她听到了，她也许会把朋友们的误会矫正过来。不过她母亲却是听到了，可她有着单纯的虚荣心，觉得，既然未能阔阔气气地结婚，那么，漂漂亮亮地调情，也算是挺过瘾的了。总的来说，虽然这有限的、转瞬即逝的胜利会关系到她女儿的名声，可她还是觉得比较满足，或许，女儿终究还会嫁给他呢。所以，见了这几个姑娘对苔丝羡慕不已，她就一阵兴奋，热情地留她们喝茶。

她们的闲谈，她们的笑话，她们那并无恶意的旁敲侧击，以及她们那闪烁不定、忽隐忽现的妒忌，也使苔丝的情绪振奋起来了，随着夜晚的时光渐渐流逝，她也慢慢受到她们那种兴奋的感染，几乎变得愉快活泼了。大理石一般生硬的神气也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自如、无拘无束了，她周身洋溢着青春的美丽。

有的时候，尽管她心事重重，可她也能带着高人一等的神气回答她们的提问，仿佛供认不讳：她在情场上的经验真的有点令人嫉妒了。但是，她绝不像罗伯特·索斯[40]所说的那样，是“爱上了自己的堕落”，所以，她的幻想如同闪电一般，倏忽即逝了。冷静的理智恢复了，嘲笑她一时的糊涂认识，她也会认识到方才那一阵骄傲是极其可怕的，于是，她又恢复了沉默寡言、无精打采的状态。

到了第二天凌晨，已经不再是礼拜天，而是礼拜一了，漂亮的衣裳收起来了，欢笑的客人也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她过去的床上醒了过来，周围是熟睡的小弟弟小妹妹，他们在轻轻地呼吸，这时，她是多么失望、多么沮丧啊！她返回家园的兴奋，以及她回家所引起的兴趣，全都荡然无存了，她所看到的，是一条她必须跋涉的漫长而坎坷的道路，没人帮助，绝少同情。想到这里，她的沮丧到了令人可怕的地步，她恨不得一下子钻到坟墓里去，远远地躲开人间。

过了好几个礼拜，苔丝才恢复过来，敢于在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抛头露面，上了教堂。她喜欢听别人歌唱（仅是歌唱而已），喜欢听古老的赞美诗，喜欢跟别人一起唱晨祷圣歌。这种对乐曲的天生的爱好，是她从爱唱民歌的母亲那儿继承的，就连最简单的音乐，有时都能对她产生一种回肠荡气、沁人肺腑的力量。

一方面，由于自身的原因，她想竭力避人耳目，另一方面，她想躲开年轻人对她献殷勤，所以她趁教堂的钟还没敲响的时候，就动身上了教堂，并在楼下后排靠近存放杂物的地方找了一个座位，那个地方，除了老头子老太婆，是没人去的，而且，在挖坑刨坟的工具之中，还竖着棺材架子。

教区居民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堂，在她前面的座位上一排一排地坐了下来，坐定之后，把额头下垂了近一分钟的时间，好像在祷告似的（其实并没有），然后坐直身子，四下张望。圣歌开始唱起来了，所选的恰好是她最爱听的，是一首由兰敦[41]谱曲的古老的双节圣歌，但她却不知道这首圣歌叫什么，虽然她很想知道。她觉得（她这种感觉很难用确切的文字表述出来），这位谱曲者的力量无比奇异，不亚于上帝，不然的话，他这会儿在坟墓里躺着的时候，怎么能引导着像她这样的一个姑娘跟着他一步一步地重新体验他首先独自体验过的情感呢？而且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为人。

做礼拜的时候，先前那些四下张望的人，又掉过头来张望，后来他们看到她坐在那里，就开始相互间低声议论起来。她知道他们会议论些什么，心中不免难过起来，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会上教堂了。

从此以后，她与几个弟弟妹妹共同居住的那个房间，便成了她离不开的避难所了。她就在几个平方的茅顶下面，观望着风雨、白雪、灿烂的落日以及有着阴晴圆缺的月亮。她如此深居简出，到后来几乎人人都以为她已经走了。

在这段时间里，苔丝唯一的活动是在天黑以后，这时，她跑到树林里，好像觉得自己最不孤单了。傍晚时分，光明和黑暗恰好分布均匀，白昼的压抑和黑夜的不安相互抵消，只剩下了一种绝对的心灵的自由。她总是善于纤毫不让地捕捉这样的时刻。只有在这种时刻，活在世上的痛苦才能减少到最低可能的限度。她并不害怕昏暗的夜晚，她唯一的念头似乎就是躲开人类，或是说躲开那个叫作世界的冷酷的集合体。从整体来看，它非常可怕，但是从个体来看，却又并不可畏，甚至还很可怜呢。

在这些寂静的山林和溪谷中，她那轻轻的脚步与她周围的环境极其融洽。她那晃来荡去、飘忽不定的身姿，也构成了整个景物的一部分。有的时候，她那怪诞的幻想，也会增加她周围自然程序的内涵，好像自然程序也是她个人经历的一部分，因为世界只不过是一种心理的现象，好像心里觉得是什么样子，事实上也就是什么样子了。午夜的寒气和冷风，在冬枝的紧裹着的苞芽和茎皮之间悲鸣，成了苦苦责问的公式。阴雨绵绵的天气，就是一个模糊的道德神灵在对她无可弥补的过失表示哀伤，不过，她不能准确无误地把这一神灵划归为她童年时代的上帝，也不能把它理解为任何别的一类。

苔丝的身上由于有着传统习俗的残余，所以，她总是以为周围满是与她毫不相容的形体和声音，其实，这不过是她想象的产物，一种可悲的错误的想象，一堆她毫无理由害怕的道德上的怪物。本来，与实际世界不相协调的，就是这些东西，而不是苔丝。当她走在有着鸟儿熟睡的树篱中间的时候，或者望着兔子在沐浴着月光的围地里蹦跳的时候，或者站在栖满山鸡的树枝之下的时候，她总是把自己看成是一个罪恶的形象，闯入了天真清白的领地。不过，她在这种时候，只是在毫无区别的地方划分区别。她觉得跟一切都发生矛盾，实际上却与一切和谐。别人迫使她违背的，只是一条为人类所接受的社会法律，并不是周围环境所认识的自然法则，而且，她与周围的环境，也并不是像她所想象的那样格格不入。

第十四章

这是八月里的雾气蒙蒙的日出时分。夜间那格外浓密的雾气，现在被暖烘烘的太阳一照，纷纷瓦解，缩成一团一团，躲进低谷和密林深处，在那儿等着被阳光晒得无踪无影。

由于雾气的缘故，太阳有了一种奇特的情绪以及和人类一样的目光，要想把它充分表达出来，得用男性代名词才行。他现在这副面貌，加上景色中没有一个人影，所以立刻清楚地向我们解释了古代人所以崇拜太阳的原因。我们会感觉到，普天之下再没有别的宗教更为合情合理了。这个发光的物体有着金色的头发，温柔的目光，神采奕奕，犹如上帝，他朝气蓬勃、目光热切地凝望着趣味横生的大地。

过了一会儿，他的光线穿过农舍百叶窗的隙缝，渗入屋内，一条条光带，犹如烧红了的火钳，被他投射到碗橱、五斗橱以及别的家具上，并且唤醒了还没有起床的收割者。

但是这天早上，在所有红色的东西里面，最艳的要算是两根漆过的粗大木头了，它们耸立在马洛特村外，耸立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它们和下面的另外两根木头一起，构成了收割机上旋动的马耳他式十字木架。这台收割机是昨天傍晚运到地里的，是为今天预备的。交错的木头上所漆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浓艳，看起来好像是在液体的火焰中浸过似的。

麦地早就“开镰”了，也就是说，用人工把麦地周围割出了一条数英尺宽的通道，好让马儿和机器第一趟就能开得过去。

大路上走来了两帮人，一帮是男的，一帮是女的，这个时候，东面树篱的阴影正好落至西面树篱的中部，所以，这些男工女工的头部已在朝阳的照晒之下，而脚部却仍在黎明的阴影之中。他们离开大路，经过两旁有石柱的最近的栅栏门，走进地里。

紧接着，从田地里发出了像蚱蜢做爱一般的咯嗒咯嗒的声音。机器开动了，从门边望去，可见三匹马套在一起，拖动着前面所说的摇摇晃晃的大机器，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一位赶马的，后面收割机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位助手。整部收割机顺着麦田的一边走，十字形木架慢慢地旋动，然后走下山去，从视野里消失了。一两分钟之后，它们以同样的速度，从麦地的那一面出现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前面一匹马额上的发亮的铜星，仿佛是从麦茬上升起来的，然后是红艳的十字形木架，接着才是整部机器。

收割机每绕一圈，周围的麦茬地就更宽一层，随着早晨时光的流逝，未割的麦地也越来越少。野兔、蛇、耗子等越来越紧地退向麦地的深处，它们不知道自己的避难所是极其短暂的，在这一天的晚些时候，它们注定的命运是无法逃脱的，那时，它们的避难的场所将越缩越小，窄到可怕的地步，它们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全都挤作一团，最后，直立的麦子只会剩下一两分地，但是，也要被收割机那没有偏差的牙齿啃得精光，于是收割的人们便用石头和棍棒把它们全都打死，一个也不剩。

收割机把割下的麦子一小堆一小堆地搁在后面，每一堆正好够捆成一捆。跟在收割机后面捆麦捆的多半是妇女，也有少数几个男的，上身穿着印花布衬衫，下身的长裤被皮带系在腰上，因而，腰后那两颗纽扣就没有用途了，每当他们动弹一下，纽扣就在阳光下一闪，仿佛他们身后长了一双眼睛似的。

然而，在捆麦子的人群里面，最有趣的还是女性，因为一旦女人成了户外自然的一个组成部分，就获取了一种魅力，不再像平常那样只是一件放在室内的物品了。地里的男人只不过是地里的一个人体，而地里的女人则是田地的一个部分，她们不知怎的失去了自身的界限，吸收了周围景物的精华，与这些景物融为一体了。

妇女们（或者是姑娘们，因为她们多半都很年轻）头上戴着抽花的布帽，很大的帽边拉下来遮挡太阳，手上还戴着手套，以防手指被麦茬划破。她们当中，有一个穿着粉红色的上衣，另一个穿着乳白色的紧袖长衫，还有一个穿着像收割机十字臂一样鲜红的裙子，其他一些年长的妇女穿着褐色的罩衫—这种服装式样古老，但最适合田地里干活的妇女穿，但是，它现在却已经渐渐地被年轻姑娘淘汰了。这天早晨，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穿粉红色布衣的姑娘，因为她是其中最显眼的身段苗条、曲线优美的女性。但是，她的帽子差不多拉到了眉头上，因此，她低头捆麦子的时候，她的面部特征一点也看不见，不过，从她那帽檐下露出来的一两绺深褐色的头发上，也可以猜出她的脸部肤色。也许，她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她一心干活，不求惹人注目，而别的女人却总是四下张望。

她捆麦子的过程，像钟表摆动一样单调。她从刚捆好的麦捆里抽出一把麦秸，用左手掌把头儿拍齐，绞成草索。接着，她弯腰向前，用双手把麦子拢到膝盖，把戴着手套的左手伸到麦捆底下，去接应从另一边伸去的右手，然后像情人一样把麦子整个儿抱在怀里。接着她抓住草索的两头，用膝盖狠劲一压，然后把它系好。她时而还用手把被微风吹起来的裙子弄下来。在浅黄色皮革防护手套和上衣的袖口之间，她的胳膊常露出一截，时间长了，女性的光洁的皮肤被麦茬多次划破，流出血来。

她有时也歇一会儿，直起腰来，系紧弄松了的围裙，或者把帽子扶正。这时，人们可以看见，这是一个容貌美丽的年轻女子，有着圆圆的脸蛋、深邃的目光，满头厚密的秀发显得服服帖帖的，好像不管落在哪里，都能够紧紧地粘在上面似的。就通常的乡村姑娘而言，她的脸更白皙，牙齿更整齐，两片红红的嘴唇也显得更薄。

这是苔丝·德贝菲尔，或德伯维尔，多少有点变了—是那同一个人，可又不是同一个人，在目前的状况下，她生活在这儿好像是异国他乡的陌生人，尽管这是生她养她的故土。过了长久的隐居生活之后，她决定在本村做点户外的活计，一年中的农忙季节来临了，在这个时候，就得到的报酬而言，不管在家里做什么活，都不如在地里收庄稼。

别的女人捆麦子的动作或多或少跟苔丝差不多，捆完一捆之后，她们大家就像跳四对舞一样，聚拢到一起，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麦捆竖着靠在别人的旁边，一直靠到十个或十二个，形成一堆，或按当地的说法，形成一垛。

他们去吃了早饭，然后又回来了，活儿照以前一样进行着。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如果有人观察一下苔丝，就会发现，尽管她没有停住捆麦的活儿，但她的目光却不时焦虑地投向远处的山坡。在十一点即将到来的时候，一群孩子，大约从六岁到十四岁，从布满麦茬的山地后面，露出了脑袋。

苔丝的脸色微微一红，但她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

来的这群孩子中，最大的是个女孩，她披着一条三角形大围巾，有一个角一直拖到麦茬上，她怀里抱了一样东西，乍一看，好像是个洋娃娃，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裹在襁褓里的婴孩。另外一个孩子带来了午饭。收割的人停下活儿，各自拿出各自的食物，靠着麦垛坐了下来。他们在这儿吃饭时，男人们还随意地倒着一个砂罐，传着一个杯子。

苔丝·德贝菲尔是最末一个歇工的。她坐在麦垛的一角，脸掉了过去，背对着同伴们。她刚坐好，有一个男的头上戴着兔皮帽，腰带上缠着红手绢，把一杯淡色啤酒递过麦垛，叫她喝。但她谢绝了。她的午饭刚摆出来，她就把大女孩子—她的妹妹—叫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婴孩，她妹妹乐得轻松，跑到邻近的麦垛，和别的孩子一起去玩了。苔丝脸色越来越红，带着一种奇特的羞怯和大胆，解开上衣，开始给小孩喂奶。

坐得离她最近的几个男人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对着田地的另一边，有些人开始抽烟，还有一个满怀痴情、怅然若失地抚摸着不再淌出酒来的砂罐。所有的女人，除了苔丝，都参与热烈的交谈，并且理着弄乱了的发结。

当婴孩吃足奶之后，年轻的母亲让婴孩坐直在自己的腿上，自己的眼睛望着远方，带着一种几乎算作憎恨的阴郁的冷漠，拨弄着婴孩；接着，她突然不顾轻重地把婴孩亲吻了几十遍，仿佛永远亲不够似的，孩子经不住由疼爱和鄙夷奇特结合起来的猛然进攻，哇地哭了起来。

“她可疼那孩子啦，虽然她装作憎恨的样子，嘴上还说她恨不得让孩子和她自己都死掉算了。”穿红裙子的女人说道。

“她过不了多久就不会那么说了。”一个穿浅黄色衣服的人接过话茬，“谢天谢地，反正日子长了，一个人对什么样的事情也都适应了。”

“俺猜，当初呀，也不是那么随随便便讲几句好听的话，事情就干起来了吧。去年有一天晚上，人们打狩猎林经过，就听见林子里面有人呜呜地哭呢。若是那个人走过去一看，那可就倒了八辈子的霉喽。”

“唉，不管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反正叫她遇上了，真是万分可惜呀。不过，话也说回来，这种事，通常只有长得最标致的人才能轮得上哩。相貌不好看的人哪，俺敢说没有丝毫危险，对不对，詹妮？”说这番话的果真是个相貌平平的人。

的确，真是万分可惜，即使是苔丝的仇人，看到她眼下这种情形，也会觉得可惜的；她坐到那儿，一张嘴像一朵鲜花，一双眼睛又大又温柔，既不黑，也不蓝，既不灰，也不紫，而是把这些色泽集于一身，此外还有许许多多别的色调，只要你仔细看一看这些彩虹般的色调，就能发现，在深不见底的瞳孔的四周，围着一层又一层色彩，一道又一道阴影，若是没有从她家族继承下来的一点点漫不经心的神色，她简直就是标准的女人了。

这个礼拜，是她第一次跨出家门，走进田地。她这个决定连她自己也感到震惊。好多个月来，她用一个阅历不深的人所能想得出的种种悔恨，消耗、折磨着她那颗悸动的心，现在，她却已经想通了。她觉得，她可以再次成为有用的人，再一次尝一尝独立自主的甜蜜滋味，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无论过去怎样，反正眼前已不存在了。无论过去导致了什么后果，反正时光会淹没一切的，过不了几年，发生过的事情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就连她自己，也将埋没在青草之下，被人遗忘。与此同时，树林还照样是青枝绿叶，鸟儿照样鸣啭，太阳照样光辉灿烂。周围那些熟悉的景物不会因她的悲伤而阴沉，也不会因她的痛苦而憔悴。

她以为全世界都在注意她的情形，所以总是把头垂得低低的，其实这种想法，完全是建立在幻想基础之上的。她的存在、她的经历、她的激情、她的感觉，除了她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对所有的人来说，苔丝不过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即使对她的朋友们来说，也不过是多几次关于她的念头罢了。假若她没日没夜地自悲自怜，他们也不过是说一句：“唉，她真是自作自受啊。”假若她力求欢快，排遣烦恼，从阳光、鲜花和孩子身上获取乐趣，他们也不过是念头一转：“嗨，她真能挺得住啊。”况且，若是一个人待在荒岛上，她会悲叹自己的遭遇吗？恐怕不会吧。还有，她若是一被上帝创造出来就发现自己是个未婚的母亲，没有任何生活经历，只是一个无名的孩子的母亲，那么，这种状况会使她陷入绝望吗？不，她只会心神恬然地对待一切，并且从中获得无穷的乐趣。由此可见，她的痛苦多半出于世俗的偏见，而不是出于自己生来固有的感觉。

不管苔丝是怎么推理的，反正有一种精神，促使她像从前一样，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整齐、下地干活了，这时恰逢农忙季节，需要人手。正因为这样，她开始自尊自信了，有的时候，即使是手里抱着孩子，她也能大大方方地看着别人了。

收割的人们从麦垛上站了起来，伸了伸腰，并熄了烟管。卸下来喂食的马儿再次被套到了红彤彤的机器上。苔丝快速吃完自己的午饭，招呼大妹妹走到身边，抱走婴孩，接着她系紧裙子，又戴上浅黄色皮革手套，弯下腰，又从先前捆好的麦捆中抽出麦秸，做成草索，去捆另外一捆了。

下午和傍晚，重复着上午的劳动程序，苔丝和大家一直干到黄昏时分。然后，他们都坐在一辆最大的马车上，动身回家。一轮硕大的没有光彩的月亮，刚刚从东方的地面上升起，伴送着他们，月亮的脸庞很像被虫蛀的托斯兰纳圣像头上的金叶光环。苔丝的女伴们唱着歌曲，表示她们对苔丝出门干活感到高兴，感到同情。但是，她们又忍不住恶作剧地哼几句谣曲，说是有一个姑娘，走进了一片可爱的绿林，出来的时候完全变了样儿。生活中，事情往往是祸福两抵的，苔丝身上发生的同一件事情，既让人们觉得应当引以为戒，又使苔丝成了村里面许多人心目中的最稀罕的人物。同伴们的这种友善举动使苔丝得到了更多的排遣，活泼的情绪是具有感染力的，苔丝几乎变得快活起来了。

但是，道德上的烦恼渐渐消逝之后，一个新的痛苦又升腾在她那不懂社会法律的天性里面。她下工回到家时，很难过地得知，婴孩在午后突然得病了。这孩子的身体又娇嫩又弱小，生灾害病是很有可能的事，但是她仍旧感到出乎意料的震惊。

婴孩来到世上，是一种触犯社会的行为，但年少的母亲已经忘记了这一点，她心灵的渴望就是好好地保护孩子的生命，使这种触犯继续进行下去。然而，很快她就明白，这个肉体小囚徒得以解脱的时刻将会降临，这比她所估计到的灾难来得还早。她发现这一点后，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因为她所难过的不仅仅是孩子的死亡，而是孩子还没受洗礼呢。

对于自己，苔丝是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她心想，她所犯的罪，如果下地狱必遭火烧，那就烧个够吧。像所有的乡村姑娘一样，她对《圣经》念得很熟，并且按照要求读了有关阿荷拉和阿荷利巴的故事[42]，知道从这个故事中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但是，同样的问题涉及她孩子的时候，她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她的小宝贝就要死了，可灵魂还未获拯救呢。

差不多是睡觉的时间了，但她却冲到楼下，询问父亲是否可以去请牧师。这个时刻，恰逢她父亲对于古老高贵的家族感受最为强烈的时刻，对于苔丝玷污了高贵的荣耀也体会得最为敏感，因为他是从罗利弗酒店刚刚回来，在那儿经历了每个礼拜一次的畅饮。所以他声称，哪个牧师也不准进入他的家门，干涉他的事情，特别是在这个时候，更没有必要让家丑外扬了。他把门锁了起来，钥匙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全家人都上床睡觉了，苔丝尽管极度痛苦，也只好睡下。她躺在床上，不断地醒来，到了午夜时分，她发现孩子的病情加重了，分明是奄奄一息了，看上去好像平平静静，没有痛苦，而实际上，无疑是正在死亡。

她心里难受极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不安。钟敲了庄严的一点，在这个时刻，幻想跳出理性的桎梏，险恶的猜测变成坚如磐石的事实。她想，这孩子既然没受洗礼，又是非法的私生子，两罪俱在，一定会被打到地狱最底层的一个角落。她看见魔王手里抓着三刃叉，就像他们烤面包时用来热炉子的一样，把这孩子叉来叉去；在这个想象的画面里，她还增添了许许多多别的离奇古怪的惩罚，具体都是这个信基督教的国家平时给年轻人布道时所讲过的那些惩罚。她越想越可怕，觉得这些耸人听闻的情形活灵活现地显示在这幢寂静、沉睡的屋子里，她吓了一身冷汗，睡衣都湿透了，她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床也跟着晃动一下。

婴孩的呼吸越来越艰难，母亲精神上的紧张也越来越加强。她即使吻遍这个小东西，也已无济于事了，她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了，因而在房间里心急如焚地走来走去。

“啊，大慈大悲的上帝呀，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她喊着说，“你有多少怒火，全都发泄到我身上来吧，我心甘情愿地受罚，可是，可怜可怜这个孩子吧！”

她靠在五斗橱上，语无伦次地祈求了好长时间，直到后来她猛然跳了起来。

“哦！也许宝贝儿还能拯救！也许这样办也行！”

她说话的时候，显得那么快活，仿佛她的脸都在周围的昏暗中发出了光芒。

她点燃一支蜡烛，走到靠墙而放的第二张和第三张床前，唤醒了也睡在这间屋子里的弟弟妹妹。她把洗脸台往外拉了一点，自己站到台子后面，又从大水壶里倒出了一些水，叫弟弟妹妹们合着手掌，跪在她的前面。这些孩子们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看到姐姐的举动，一双双眼睛便越睁越大，但仍旧保持着下跪的姿势。苔丝从自己的床上抱起婴儿，一个孩子的孩子，因为这婴儿如此弱小，生他的人简直没有资格被称为母亲。然后，苔丝抱着婴儿，笔直地站在脸盆旁边，她的大妹妹翻开祈祷书，放在苔丝面前，就像教堂执事对待牧师那样，于是，姑娘预备为自己的婴孩行洗礼。

她身穿白色的长睡衣站在那儿，因而显得特别高大、庄严，一条又黑又粗的发辫在背后一直垂到腰部。微弱的烛光，和蔼暗淡，遮掩了她身上和面部那些在阳光下会暴露出来的瑕疵：手腕上被麦茬划破的痕迹，以及她眼中的倦容。高度的精诚，起了一种美化的效果，使那张曾经坑害过她的面孔，显示出纯洁无瑕的美丽，并且带有差不多与皇后一般的尊严。弟弟妹妹们跪在四周，他们那睡意蒙眬的眼睛显得发红，一眨一眨地等着姐姐做洗礼的准备，他们在这个时刻，因为昏沉欲睡，所以提不起精神，对眼前的事也不太感到好奇了。

其中有一个问题给人印象最深：

“苔丝，你真的给他施洗礼吗？”

年幼的母亲庄严地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么你给他取什么名字？”

她以前没想过这一点，但是，当她继续施洗礼的时候，《创世纪》中的一个词语[43]出现在她的脑中，于是她现在念道：

“哀愁，我现在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给你施洗礼。”

她洒起水来，顿时一片静穆。

“孩子们，你们说‘阿门’。”

细小的声音恭顺地说出了“阿门！”

苔丝继续说：

“我们接受这孩子。”—如此等等—“我们给他画一个十字。”

这时，她把手在水盆里蘸了蘸，用食指对着孩子热烈地画了一个很大的十字，接着又念了一些行洗礼时惯用的句子，如说他要英勇地反抗罪孽、世俗和恶魔，并且自始至终做上帝忠诚的奴仆和战士。她接着规规矩矩地念了主祷文，孩子们像蚊子似的含含糊糊地跟着她念，念到最后一句时，他们把嗓门提高到了教堂执事的程度，对着一片寂静，齐声喊出了“阿门！”

这时，他们的姐姐越发坚信这一圣事的功效，便从心灵深处倾倒出接在后面的感恩祷文，她念得大方，念得狂热，声音像调整了音调的风琴，每当她心口如一的时候，总是会有这种声音，而且，不管是谁听见了，总是永远难忘的。虔诚的狂喜几乎使她羽化登仙，她的脸上仿佛光辉四射，腮帮上也生出了两朵红晕，甚至连映在她眼中的小小的烛光，也像钻石一样闪烁。孩子们越来越恭敬地看着她了，不再有心思向她提问了。在他们看来，她现在不像是大姐姐了，而是一位高高屹立的威严的巨人，一位天神，与他们毫无相同之处。

那个可怜的哀愁反抗罪孽、世俗和恶魔的斗争，注定只能得到有限的荣耀，考虑到他不幸的诞生，这对于他或许还是一件幸运的事。在清幽幽的晨光中，这名脆弱的战士和奴仆喘出了他的最后一口气，别的孩子们醒过之后，一个个哭得伤心极了，他们恳求苔丝姐姐再给他们生一个漂亮的娃娃。

自从施过洗礼之后，苔丝的心情就安稳了，一直保持到婴儿断气。天亮之后，她觉得自己在夜间对于小孩灵魂的恐怖猜测，的确有点过分，不管有没有根据，她反正现在已经恢复平静了，因为她觉得，如果上帝对这种非正式的洗礼仪式不予认可，不准孩子的灵魂升入天堂，那么，无论是对于她还是对于她的孩子，这种天堂都是不值一提的了。

这个不请自来的哀愁就这样离开人间了，他是个贸然闯入的人物，是不尊重社会法则的、伤风败俗的“自然”送来的一件劣质礼物。这个弃儿，还不知什么是一年，什么是一个世纪，对他来说，永恒的时光只不过是几天的事，一间农舍就是一个宇宙，一个礼拜的天候就是四季的气象，短暂的婴孩生活就是整个人生的体验，吸奶的本能就是人类的知识。

苔丝对于施洗礼的事已经考虑得够多了，现在又得考虑孩子在教义上能否按基督徒埋葬。这一点，除了教区牧师，谁也说不准，可他是个新来的，不认识苔丝。黄昏之后，她来到他家，站在门口，但没有勇气进去。她正准备放弃这一打算，转身返回，恰好遇上牧师从外面回家。因此，在幽暗的夜色中，她把自己的心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先生，我有件事，想要请教你。”

他表示他愿意听一听，于是她跟他说了婴孩生病的事以及她怎样临时给他施了洗礼。

“先生，”她诚恳地补充说，“现在请你告诉我，我这样做，对于他，是不是和你施洗礼是一样的？”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就像一个生意人，本来应该叫他去做的事，却被顾客自己笨手笨脚地做了，所以他想说不一样。然而，姑娘的尊严以及她的声音中的奇特的温情合在一起，影响了他，使他做出了高尚的举动，或者可以说，尽管十年以来，他竭力要让怀疑宗教的人们机械地信仰上帝的存在，可他的良心却没有完全泯没。人性和教士在他体内展开搏斗，结果，获胜的是人性。

“好姑娘，”他说，“效果完全一样。”

“那么，你能按基督徒来安葬他喽？”她快速问道。

牧师觉得自己被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听说婴孩病情很重，他在夜幕降落之后，诚心诚意地到过她家，想给孩子行洗礼仪式，他不知道拒绝他进入家门的是苔丝的父亲，而不是苔丝本人，因而他不准许这一请求，认为这是不合常规的。

“啊—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说。

“另外一回事？为什么？”苔丝相当激动地问道。

“唉，如果这只是我俩之间的事，我一定会愿意的。可是，由于宗教方面的特别的原因，我怎么也不能。”

“就这一回，先生！”

“我真的不能！”

“哦，先生！”她边说边抓住他的手。

他抽出手，摇了摇头。

“那么我就不喜欢你了！”她忽然发起怒来，“我永远也不再上你们的教堂去了！”

“说话别这么莽撞嘛。”

“如果你不愿意，对他来说是不是也一样？……是不是也行？看在上帝的分上，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要以圣人对待罪人的态度，请你像平常的人对待平常的人那样，唉！”

牧师怎样把自己的回答与自己在对待这类事情上的严格观念调和起来，这是我们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当然我们可以原谅。他多少有些感动，因而又像方才那样回答说：

“效果完全一样。”

于是在那个晚上，婴孩装在一个小小的松木箱子里，上面搭了一条用旧了的女人披巾，被带到教堂墓地，点了灯笼，花了一个先令和一品特啤酒雇了教堂司事，把婴儿葬在墓地的一角。在这个寒酸破乱的角落里，上帝允许荆棘生长，允许用来埋葬未受洗礼的婴孩、劣迹昭彰的酒鬼、自尽的懦夫以及别的可以想得出的该被打入地狱的人。然而，苔丝也顾不得这块地方是否适宜，她在一个傍晚时分，趁人不备的时候，溜进了墓地，大着胆子用一根绳子把两片板条绑成了一个十字架，扎上鲜花，竖在婴孩的坟头，在坟脚也放上了一束鲜花，并且插在能把花儿养活的小水罐里。尽管罐子外面，略微一看，就可以发现写着“基维尔果酱”的字样，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慈爱的母性处于高远的幻觉之中时，她的眼睛是不会注意到这类东西的。

第十五章

罗杰·阿斯堪[44]说：“根据经验，我们得经过长久的游荡，才能发现一条捷径。”然而，通常的情况是，这种长久的游荡把我们弄得不适宜继续前行。那么，我们的经验对于我们又有什么用处？苔丝·德贝菲尔的经验也正是这种无能为力的了。她最终学会该怎么做人，可是，她现在学会了，又有什么用呢？

假若是在上德伯维尔家之前，她的一言一行都受到她和大众所知的各种格言圣训的强有力的引导，那么，毫无疑问，她是决不会上当受骗的。但是，无论是苔丝，还是任何别的人，都只有在那些金玉良言不再有益于他们的时候，才会领会它们的全部道理。她，还有好多别的人，会学着奥古斯丁的口气，讥讽地对上帝说：“你制定出的章程，超出了你准许人照办的程度。”[45]

在冬季的那几个月里，她一直待在父亲的家中，拔拔鸡毛，喂喂火鸡，养养鹅鸭，要么就把她轻蔑地丢弃一旁的衣服找出来，改给弟弟妹妹穿。这些都是原先德伯维尔送给她的华丽服装。现在写信求他嘛，她可不愿意。但是，人们以为她在一个劲儿干活的时候，她却常常双手抱在脑后出神。

她以哲学家的眼光来观察岁月循环中的日子：在特兰岭的那个夜晚，以狩猎林作为黑暗的背景，留下了她遗憾终生的灾难，还有那婴孩出生和去世的日子，还有她自己出生的日子，还有别的发生了与她有关的事件而显得特别的日子。有一天下午，当她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美貌的时候，她突然想到，还有另外一个日子，比她的任何一个日子都更为重要，那就是她死亡的日子，到时候，全部美颜将会丧失殆尽，这一天将悄然藏进一年中的其他日子之中，每当她年复一年地经过这个日子时，它也不发出一点声息，可是这个日子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这个日子到底是哪一天呢？为什么她每年遇到这个冷酷的日子时，一点也不觉得寒气袭人？她只是有着和杰里米·泰勒[46]一样的想法，觉得在将来的某一天，熟悉她的人会说：“今儿—是可怜的苔丝去世的日子。”说这句话时，他们心里头不会产生什么特别的东西。可是，这个弃世归天、完结生命的日子，她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星期，哪个季节呢。

苔丝就这样差不多一下子由单纯的姑娘变成了复杂的妇人。她脸上映出了沉思的符号，她声音中也时常出现了悲剧的音调。她的双眼变得更大，也更富有表情。她变得这么标致，应当称之为完美的创造物了。她的外貌楚楚动人，引人注目，她那颗女性的灵魂也没有沉沦，尽管经历了过去一两年的繁乱可怕的遭遇，可她没被压垮。假若不是世俗的偏见，她的那番经历倒真的是一次难得的教育呢。

她由于离群索居，加上她的遭遇本来就不是人人皆知，所以现在马洛特村里几乎没人记得那些事了。但是，她心里也很明白，在这块地方，她是永远不会真正好过的，因为这儿的人亲眼见过她家企图与有钱的德伯维尔一家“连宗”。而且还企图通过她，来实现更亲密的结合，亲眼见过这种企图最后归于失败。至少，得待到多年以后，待到她完全忘却这件事情之后，她在这儿才会感到轻松。然而，即使现在，苔丝也感觉到，充满希望的生命仍旧在心里热烈地搏动，在一个不知道她往事的僻静的角落里，她一定可以喜气洋洋。逃避过去，逃避一切与过去有关的事物，那就是把过去化为虚无，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就必须离开此地。

她不禁自问：女人的贞操真的是一次失去就永远失去了吗？她若是能够把过去的事情遮掩起来，那么她就会证明这句话是不足信的。一切有机体都有复原的能力，这一规律为什么偏偏不适用于处女的贞操呢？

她等了好长时间，始终没有找到重新离开的机会。眼前又将是一番春光明媚的景象了。几乎听得见万物萌芽、蠢蠢欲动的声音了，这一情形感动了她，正如也感动了野兽一样，使她急于远走高飞了。结果，在五月初的一天，她母亲的一个老朋友给她寄来了一封回信（苔丝从未见过她，不过很久之前，曾写信向她询问过），说是往南好些英里的地方，有一个牛奶场需要一个手脚灵巧的挤奶女工，场主很乐意雇用苔丝一个夏天。

这地方还没有她所企盼的那么遥远，不过，大概也够远的了，因为她的活动范围实在很小，知道她的人实在有限。对活动范围有限的人来说，一英里就好像地球一度，一区就好像一郡，一郡就好像一省、一国。

有一个方面，她态度是很坚决的：以后在她新的生活里，不管是在梦幻还是在现实中，都不能再受德伯维尔这个空中楼阁般的姓氏纠缠了。她这个苔丝只想做一个挤奶女工，不想做任何别的。虽然她们母女俩没有谈到这方面的问题，可做母亲的非常清楚女儿的情感，所以她一次也没有提及武将世家之类的话。

然而，人的思想常常是自相矛盾的，这个新地方之所以对苔丝发生兴趣，原因之一就是它恰好在她祖辈故土的附近（因为尽管她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布莱克摩人，可他们却不是）。她要去的那个牛奶场叫作塔尔勃塞，离德伯维尔家族从前的几处宅第不远，就靠近她一些有钱有势的老祖宗的坟地。她或许可以去看一看，想一想，不仅是德伯维尔家族像巴比伦一般倾倒了，而且连一个卑微的后裔也无声无息地失去了个人的清白。她老是在想，会不会由于她在祖辈的领地上，因而可以遇到什么新奇的好事？她体内有种精神自动地升腾起来，就像嫩枝里的液汁一样。这是没有耗尽的青春，经过暂时的压抑之后，又重新激荡起来，并且还带来了希望，以及寻求欢乐的不可抑制的本能。

第三部　振作精神

第十六章

苔丝·德贝菲尔从特兰岭回来之后，默默无闻地度过了两到三年的恢复期，如今，在这个麝香草香味扑鼻、小鸟纷纷出壳的早晨，她第二次离开了家乡。

她把行李捆扎好，以便随后让人捎给她，接着她雇了一辆轻便马车，启程前往一个名叫斯托堡的小镇，她这一次的行程一定得经过这一小镇，因为这一次的路线与第一次出门冒险的方向正好相反。尽管她急于离开家乡，可是，走到离家最近的一座山冈顶部时，她却怅然回首，望了望马洛特村和她父亲的房舍。

尽管她要远离家乡，她家里的亲人们将看不见她的音容笑貌了，可是他们大概仍然会像以前那样继续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几天之后，小弟弟小妹妹也会像以前一样快活地玩耍，不会因为没有姐姐而觉得家里缺了什么。她坚信，她这样离开，是有益于那些年幼的孩子的，她若是不走，那么，她的榜样给他们带来的害处，大概是多于她的引导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到了斯托堡，她没有停留，继续前行，来到一个交叉路口，在那儿等待驶往西南方向的大车，因为在英国的这个内地，铁路只从边上绕过，从来不深入其中。在等车的时候，一位农夫驾着弹簧马车驶过来了，他要去的地方，和苔丝要搭车去的地方差不多是同一个方向。尽管他们素不相识，但她仍然接受了他的邀请，上车坐到了他的身旁，她明明知道他是见她长得漂亮，才这样大献殷勤，可是她却全然不顾他的动机。他是驾车去威塞堡的，跟他到了那里之后，剩余的一段路她步行就行了，不必搭车取道卡斯特桥了。

到了威塞堡后，尽管坐车坐了好久，可她也没有过多停留，只在农夫介绍的一家农舍里多少吃了一顿说不上是什么食物的午餐。此后，她提着篮子，步行上路，朝一片宽阔的石楠丛生的高地走去。这片荒原高地把这个地区和前方低谷中的草场隔了开来，她今天旅行的目的地—那个牛奶场—就坐落在那个谷地中。

以前，苔丝从未来过这块地方，然而，她觉得她与这儿的风景很有缘分。离她左边不远的地方，她注意到有一片葱郁的景色，她料想，这一定是环绕着王陴的树木，经过打听，果然不出所料。在该教区的教堂墓地里，葬着她先辈的尸骨，躺着她无用的祖宗。

她现在再也不敬仰这些祖宗了，因为正是由于他们，才给她带来了许许多多伤心的事情，所以她几乎憎恨他们了。除了一把古匙和一个古印以外，他们一样东西也没有留给她。“呸！我身上妈妈的成分绝不少于爸爸的。”她说，“我的美貌就是妈妈给的，而她不过是个挤奶女工。”

她去牛奶场必须经过的荒地，便是艾格敦高地和低地了，路程只不过几英里，可是比她所预料的还要难走得多。由于错拐了几个弯儿，她花了两个钟头，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山巅，从这儿向下俯瞰，她梦寐以求的山谷便尽收眼底，在这个有着大牛奶场的山谷里，牛奶和黄油格外丰裕，即使不及她家乡生产的细嫩，但产量要远远高于她家乡，这片平坦的草地被瓦尔河或富润河灌溉得一片翠绿。

迄今为止，除了在特兰岭住过一段不幸的日子之外，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个只有小型牛奶场的布莱克摩山谷，而如今拿它和这个山谷相比，就根本不同了。这儿的世界是以更大的格局画出来的。这儿的围场，面积不是以十英亩计算，而是以五十英亩计算，这儿的农舍占地更多，这儿的牲口是一批一批的，而那儿只不过是三五成群而已。成千上万的牛群在她眼前展开，从很远的东方一直延伸到很远的西方，在数量上超过了她以前所见过的任何一次。绿色的牧地上布满了密匝匝的牛群，如同阿尔斯洛特或赛拉尔特[47]的油画上画满了自由民众。红牛和黄牛身上的丰润的色调，吸收了夕阳的光辉，与之融为一体，而白色的牛群却把阳光反射到人的眼里，几乎使人眼花缭乱，即使苔丝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情形也是这样。

向下鸟瞰，她眼前的景色也许不及她极为熟悉的另一片土地，没有那么精美、华丽，不过却更加令人快慰。它缺少与之相匹敌的那个山谷里的蔚蓝的大气、沉重的土壤、浓郁的芳香，它的空气是清新、爽快、缥缈的。这条滋养着草地和牛奶场上牛群的河流，也和布莱克摩山谷的河流不一样。布莱克摩山谷的那些河流缓慢、平静，往往混浊，河底满是淤泥，蹚水者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泥中，不知不觉地消逝而去。富润河则像指给福音信徒的生命之河一样清澈纯净，水流像天上的行云一样湍急，在满是卵石的浅水处，还整天对着蓝天淙淙地欢唱。那里生长在水里的花儿是睡莲，而这儿却是毛茛。

也许是因为空气的质量由沉重变为轻渺，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在这块新的地方没有人用恶意的眼光盯着她了，苔丝的精神奇迹般地振作起来了。当她迎着柔和的南风，又蹦又跳地向前跨越的时候，她的希望与阳光融为一体，仿佛构成了一团团理想的光球，环绕在她的周围。在每一阵轻风里，她都听到了悦耳的声音；在每一声鸟儿的啭鸣中，她都悟出了快乐的音符。

近来，她的面容随着心情状态的变换而变换，处于不断的波动之中，心情愉快的时候，她就显得娇妍美丽，心情阴郁的时候，她就显得相貌平平。有时，她的脸色白里泛红，完美无瑕，有时，她又变得面色灰白，满脸悲戚。肤色红润时，她就不像灰白时那么多愁善感。她更为完美的容貌总是与她更为轻松的心情相一致，而更为紧张的心情总是导致她失去几分姿色。现在，当她迎着南风向前行进的时候，她的面容是处于最美的状态。

寻求快乐—是一种自发的、普遍的、不可抵抗的趋势，它渗透于从最高级到最低级的一切生命之中。最终，这种趋势也制伏了苔丝。即使现在，她也不过是一位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在精神和情感方面都还没有到达终止发展的年龄，因而不管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给她留下无法被时光磨灭的印象。

就这样，她的兴致、她的感激、她的希望，越来越高涨。她试着唱了好几首谣曲，但都觉得很不够味，后来她想到，她在未尝禁果之前，每个礼拜天早晨都要浏览赞美诗，于是她唱了起来：“哦，你这太阳，你这月亮……哦，你们这些星辰……你们这些地上的青绿……你们这些天上的飞鸟……野兽和牲畜……黎民百姓……你们对主感恩吧，永远对主称颂、对主赞美吧！”[48]

她突然停了下来，嘟哝道：“但是，我或许对主还不太了解呢。”

大概，这种半自觉的狂咏是一种以一神教为背景的崇拜物神的表现，对于那些以户外自然的形态和力量为主要伴侣的女人来说，她们的心灵中所保持的，更多是她们远祖所有的异教的幻想，而不是后来教给她们的系统性的宗教信仰。然而，苔丝至少发现，这首她在孩提时代就咬着舌头学唱的古老的《万物颂》，现在几乎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她的感受，这也就足够了。苔丝在通往独立生活的最初的开端，竟然能产生这么高的满足，这也算是德贝菲尔一家人的脾性吧。苔丝真的希望挺起腰杆做人，可她父亲却不是这样，但是，她也像她父亲一样，满足于唾手可得的眼前的成功，不想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去光宗耀祖，让曾经势力强大而如今陷入困境的德伯维尔家族在社会地位上重新获得成功。

也许可以说，由于来自母方家庭的未被耗尽的能量，也是因为苔丝本人正处于妙龄年华，精力充沛，所以被那场经历一度压倒的青春之焰又重新燃烧起来。说句实话，女人蒙受这般耻辱之后，通常都能挺起来，重新振作，重新带着感兴趣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一信念对于“吃过亏”的人来说，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正如一些和蔼可亲的理论家非要我们相信的那样。

这时的苔丝·德贝菲尔，心情舒畅，对生活充满热情，从艾格敦荒原一步一步地下坡，朝她的目的地—牛奶场—直奔而去。

方才相比的两个山谷现在显示出了最根本的区别。布莱克摩的奥妙，最好是从四周的山上往下俯瞰，而要确切地了解她眼前这片山谷，就必须进入它的腹地。苔丝来到了山谷中间，不知不觉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平坦的绿色地毯上。这片绿色平原从东到西，一直延伸到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过去，河流从高原地带悄然而下，把那里的土壤一点一点地带入山谷，积成平地，现在，河流已经疲倦、老迈、衰弱，只能在以前的掠夺物中间蜿蜒而行了。

苔丝拿不准该往哪个方向走，于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四周环山的广阔的绿色平原，就像一只苍蝇落在一张硕大无朋的台球桌上，也像这只苍蝇一样，于周围景物无足轻重。直到现在，她来到这片平静山谷的唯一影响，就是惊动了一只孤独的苍鹭，它落到离她走的小路不远的地方，伸直脖子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她。

突然，从低谷里的各个地方传来，拉长的、重复的吆喝声：

“喔！喔！喔！”

这吆喝声，好像受了传染似的，从最远的东面一直传到最远的西面，时而还伴随着一两声狗叫的声音。这并不是山谷对美丽的苔丝的到来所表示的欢迎，而是日常性地宣布挤牛奶的时间—四点半—已经到了，于是，牛奶场的工人们开始把牛群赶进棚里。

离她最近的一群红牛和白牛，早在那儿呆呆地等待呼唤了，这会儿便成群结队地走向后方的棚子。它们走的时候，肚子底下的大奶袋不停地晃来晃去。苔丝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牛群从一个敞开的大门走进了庭院。苔丝也跟着走了进去。院内四周都是长排长排的草棚，棚顶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屋檐都由木柱支撑着，这些柱子过去不知被多少大大小小的牛用肚子擦过，磨得光滑发亮，而那些在此擦过肚皮的牛早已坠入了不可思议的深渊，化为无知无觉的空茫。柱子与柱子之间，排着产奶的母牛，一个人若是异想天开，那么，现在从乳牛的后面看去，每一头牛都好像是一个圆圈架在两根柱子上，中间有个东西像钟摆一样晃荡，太阳落到了这排耐心十足的东西的后面，把它们的影子准确地投射到墙上。每天傍晚，太阳都是这样把这些朦胧而又简朴的身影投射出来，它对于每一个轮廓都投射得那么仔细认真，仿佛是在宫殿的墙壁上描绘宫廷美女的侧面像，描摹得那么孜孜不倦，又仿佛是很久以前在大理石上临摹奥林匹斯诸神，或亚历山大、恺撒和法老们的肖像。

赶到棚里的牛都是不太安分的。那些老老实实的牛都在院子的中央挤奶，现在，那儿还等着许多这类安分守己的牛，都是些头等的奶牛，别说在谷外见不到，就是在谷内也不多见。它们吃的是春天里这片草场上多汁的食物。这儿有方才那些反射阳光、使人眼花缭乱的白牛，牛角上包的发亮的铜箍，也闪烁光芒，好像是在炫耀兵力。它们那布满青筋的大乳房就像沙袋一样沉甸甸地垂着，乳头硬邦邦地伸着，就像吉卜赛人用的铁锅的锅脚。每当一头牛留在那儿等待的时候，牛奶便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第十七章

奶牛从草场上来到这里的时候，挤牛奶的男工和女工们便从棚屋里和牛奶房里拥了出来。女工们都穿着木头套鞋，这倒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而是为了不让鞋子沾到场里的烂泥烂草。每一个姑娘都坐在三脚凳上，侧着脸，右腮贴在牛身上。苔丝到来的时候，她们就这样顺着牛肚子一声不吭地看着她。男工们帽檐拉得很低，前额平靠着牛身，眼睛盯着地上，因此，没有人发现苔丝的到来。

其中有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人，他那又长又白的“围裙”多少要比别人围得好一些，干净一些，里面的夹克衫也很体面，可以用作赶集的服装。他就是牛奶场的老板，苔丝就是来找他的。他这个人，有着双重的身份，每个礼拜的一至六天，他总是干活，又是挤牛奶，又是搅黄油，可是一到第七天，他就穿着发亮的呢料服装，坐在教堂里的家庭包座上，他这种情形非常惹人眼目，使得人们编了个顺口溜：

挤奶的迪克，

时时刻刻地干活，

礼拜天的克里克，

穿着好衣摆阔。

见苔丝站在那儿望着他，他便走到她的跟前。

一到挤奶的时间，大多数男工便露出烦恼的神情，不过现在克里克先生非常高兴，因为眼下活儿很多，需要一个新的帮手，所以热情地欢迎苔丝，问她母亲好，又向她一一问起了家里其他的人（其实这只是一种客套，因为在没有接到介绍苔丝的事务性短函之前，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世上还有个德贝菲尔夫人）。

“哦—嗯，小时候呀，我对你那个地方很熟悉哩，”他最后说，“不过，长大以后，我就从没去过了。以前有个九十岁的老太太，住得离这儿不远，如今早就过世了，她在世的时候常跟我说：在布莱克摩有户人家，跟你们一个姓，是从这儿迁过去的，本是个古老的大户人家，可这会儿垮了。小一辈子还不知道呢。不过，唉，我也没留意那个老太太的闲谈，没留意啊。”

“是啊，也没什么值得听的。”苔丝说道。

接着，他们只是谈正经事了。

“姑娘，你能把牛奶挤干净吗？我可不愿让那些奶牛在这个季节就断奶啊。”

这一点，她向他做了保证，于是他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她在室内待得太多了，皮肤变得非常娇嫩。

“你肯定能受得住吗？这儿嘛，我们粗人倒是够舒服的，可也不是住在栽黄瓜的温室里呀。”

她表示她能够受得了，她的热忱和心甘情愿的态度似乎把他说服了。

“呃，我想你先得喝碗茶，要么，吃点什么，怎么样？不要？那好吧，随你的便吧。说真的，要是我呀，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干得像柴草了。”

“我这就去挤奶，也好熟悉熟悉活儿呀。”

为了提神，她喝了一点牛奶，克里克老板为之一惊，而且，还真的有点蔑视呢，因为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想到牛奶好用来当作饮料。

“哦，如果你能咽得下，那你就喝吧。”他满不在乎地说，与此同时，有人把她喝的那桶奶提了起来，“这玩意儿我好些年没碰过了，我是不喝的。这鬼东西，我要是喝了，那就老是留在我肚子里，像是铅块似的。你先试试手，挤挤那一头吧。”他边说边用头朝最近的一头牛点了点，“不过，那头牛挺难挤的。我们这儿的牛呀，跟别人的一样，有好挤的，也有难挤的。这个嘛，你自个儿很快就会知道的。”

苔丝摘下帽子，戴上头巾，真的坐到了牛肚子下的小凳子上，牛奶在她的手下哗啦哗啦地流进桶里，这时候，她好像觉得她真的为自己的将来打下了新的基础。这种信念产生出宁静，于是她的脉搏慢了下来，她能够四下张望了。

挤奶的男工女工们，构成了一支小队伍，男人们挤奶头硬的牛，女人们挤比较温和一些的。这是一个很大的牛奶场。克里克总共养了近百头奶牛，其中有六头或八头归老板亲手挤，除非他出门才交给别人。这些都是最难挤奶的牛，而那些男工或多或少是临时雇来的，老板可不能轻易地把这六七头牛交给他们，怕他们粗心大意，挤不干净；他也不愿意把它们交给女工，怕她们没有手劲，也挤不干净，这样，过不了多久，牛就会“断奶”的，也就是说，奶水就干枯了。马马虎虎地挤奶之所以是个严重的问题，并不是说不挤完会给眼下造成什么损失。而是因为牛奶这东西，你求得少，它就出得少，最终还会完全停止的。

苔丝在牛的身旁坐好之后，一时间院子里没人说话，也没有别的声音打断牛奶哗啦啦地流向无数的奶桶，偶尔只有一两声吆喝，叫牛转身或站稳。唯一的运动是挤奶工人的双手忽上忽下，以及奶牛时而摆动一下尾巴。他们就这样干着活儿，环绕他们的是巨大的平坦的草场，一直延伸到山谷两旁出现山坡的地方。这山谷像是一幅平展着的风景画，它融合了早就被人遗忘了的古老的景致，毫无疑问，过去那些景致与它们所构成的眼前这幅风景画极不相同。

“我觉得，”老板突然从他刚挤完奶的牛身旁站了起来，一手抓着三脚小凳，一手提着奶桶，边说边走向附近另一头难挤的奶牛，“我觉得，今儿牛奶出得不如以往了。要是温凯一开始就这么没出息，我敢说，到了仲夏，它就不中用了。”

“这是因为我们中间来了一个新手。”乔纳森·凯尔说，“我以前也发现过类似的情况。”

“不错。很有可能。可我没想到。”

“我听说，遇到这种情况时，牛奶都跑到牛角尖里去了。”一个女工说。

“呃，说到是不是跑到牛角尖里嘛，”老板克里克似信非信地答道，好像连巫术也可能受人体上种种可能的限制，“我是不敢说的，我说不准。但是，考虑到秃角的牛和有角的牛同样挤不出奶，我可就不能完全赞同了。乔纳森，你知道一个关于秃角牛的谜语吗？为什么一年里头秃角牛产的奶不如有角的多呢？”

“我不知道！”那名女工插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秃角牛数量少哇。”老板说，“不过说正经的，这些家伙今儿真的出奶不多。伙计们，我们必须唱一两首歌—这可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啦。”

在这一带的牛奶场上，每当牛儿出奶不及往常的时候，往往采用唱歌的办法，说是歌声能把牛奶引诱出来。所以，这帮挤奶工人听老板这么一说，便纷纷张嘴唱了起来。他们的歌唱，纯粹是应付工作需要，谈不上自然优雅。结果，根据他们自己的信念，在他们唱歌的这段时间里，情况有了根本的好转。他们唱的是一首欢畅的民歌，里面说的是一个杀人犯在黑暗中不敢睡觉。因为他老是看到有硫黄色的火焰围着他。当他们唱到第十四段或第十五段的时候，一个挤奶男工说：

“这样弯着腰唱歌真费劲啊！先生，你可以弹竖琴啊，不过最好还是拉小提琴。”

苔丝注意听了这番话后，以为这是对老板说的，可是她想错了。作为答话的“为什么？”好像是从棚内一头黄牛肚子底下发出来的，说话的人坐在牛的后面，所以直到现在苔丝都没注意到他。

“是啊，小提琴无疑很好，”老板插话说，“不过我觉得犍牛比母牛更容易受到音乐的感动，这至少是我的经验。以前，在梅尔斯托克有个老头，名字叫作威廉·杜威，他家常在那块地方做生意，乔纳森，你还记得吗？我见到那个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不妨说，就像能认出亲兄弟一样。嗯，这个人嘛，有一回在人家婚礼上拉小提琴，回家时，月色很好，他想抄近路，就直穿那儿一块叫作‘四十亩’的田地。地里正好有一头放青的犍牛。它一见威廉，就将两只角对着前面，朝他冲去，这下可糟了，威廉拼命地跑呀跑呀，还是觉得他没法跑到篱栅，没法儿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心里是很明白的，他没喝多少酒呀，凭那次婚礼，凭那户人家那么有钱，他喝得并不算多呀。嗨，后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就边跑边取下小提琴，转身对着犍牛，边退边拉了一段快步舞曲。犍牛顿时变得温和了，静静地站着，紧紧地盯着威廉·杜威，看他接连不断地拉着，犍牛的脸上还好像露出了笑的样子。可是，威廉的小提琴一停，正要转身爬过树篱，这头犍牛便立刻收住笑容，牛角对准威廉的裤裆，又要往前冲。唉，威廉无可奈何，只好转过身子，重新拉起提琴。这还是凌晨三点，他知道几个钟头以内是不会有人路过这儿的，他又饿又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好不容易熬到了四点钟的时候，觉得自己马上就支撑不住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大概拉了这最后一曲，就要享受天福了！老天爷救救我吧，要么我就完啦！’在这紧急关头，他突然想了起来，在一个圣诞节前夜，他看到牛群半夜里跪在地上。可这一天不是圣诞前夜，但他脑子一转，想来耍一耍这头犍牛。于是他就拉起了《耶稣降诞颂》，好像真是在圣诞节唱圣诞欢歌似的。这么一拉，你瞧吧，这头牛立刻就跪了下来，它不明实情，以为这一天真的是耶稣降生的日子哩。威廉趁着他那位头上长角的朋友跪下的当儿，猛然转过身子，像猎狗一样快步跑开，没等祈祷的犍牛站起来继续追他，他就平安地跳过了树篱。威廉常说，他有好多次见过别人发傻，但他从没有见过任何人像那头犍牛那样发傻，因为它发现自己虔诚的感情受到了愚弄，那一天并不是圣诞前夜……那个人的名字就叫威廉·杜威，一点不错，就连他这阵子躺在梅尔斯托克教堂墓地的哪块地方，我都能说得一点不差，他就埋在第二棵紫杉与北面的通道之间。”

“真是个新奇的故事，它把我们带回到了中古时代，那时候，信仰还是件活生生的东西。”

在牛奶场里说这样的话算是新颖独到的了。这句话是黄牛后面那个人说出来的。不过，由于没人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也就没人对此注意了。只有讲那段故事的人似乎觉得，这句话里也许含有对他故事表示怀疑的意味。

“呃，先生，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这故事句句是真。我和那个人很熟悉呢。”

“是的，我完全相信。”黄牛后面的人说。

这样，苔丝才对和老板讲话的人注意起来，由于他的头紧贴在牛身上，所以她只能看到他一丁点儿。她不明白，为什么连老板跟他讲话时，也称他“先生”。不过这会儿也看不出可以用来解释的理由，他一直待在那牛肚子下面，花了差不多有别人挤三头牛的工夫，他在那儿不时地突然说一两句，好像很不顺手似的。

“轻一点，先生，轻一点。”老板说，“干这个得使窍门，而不是使力气。”

“我也发现是这样，”另一个人说道，他终于站了起来，伸了伸手臂，“我想，我已经挤完了，唉，把我的手指头都弄痛了。”

这时，苔丝能够看清他整个儿人了。他的装束是人们挤奶时的普普通通的装束，系着白围裙，扎着皮革护腿，靴子上沾满了院子里的烂泥烂草，他身上的土里土气的装束就这几样。透过这种外表的装束，呈现出一种有教养的、敏锐的、含而不露、郁郁寡欢、与众不同的神情。

苔丝发现，她以前见过这个人，因此，暂且也顾不得去细细观察他的外貌了。自从他们相逢之后，苔丝饱经了这么多的沧桑，所以，她一时也想不起来，她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后来，她忽然心头一亮，记起他就是参加过马洛特游行会的那个过路青年。那一回，这个她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过客同别的姑娘跳舞，而不同她跳，最后，无礼地离开了她，同自己的伙伴们一起走了。

往事像潮水一般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想起这件事发生在她遇到灾祸之前，因而即刻感到惊慌，害怕他也会把她认出来，从而有可能使她的底细得以暴露。不过这种担忧很快就消逝了，因为她从他脸上没有看出一点把她认出来了的痕迹。她渐渐发现，自从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相遇以来，他那张表情多变的脸庞变得更为深沉了，而且还养起了年轻人的美观的八字胡和络腮胡了。他的胡须在脸部刚长的那个部位是淡黄色，越往下颜色越深，渐渐变成深棕色了。在挤奶用的亚麻布围裙里面，他穿的是深色棉绒夹克衫，领子浆得很硬的白衬衫，下身是用灯芯绒做的裤子，脚上是高筒靴。若是没有那身挤奶的装束，谁也猜不出他是干什么的。他可能是个行为古怪的地主，也有可能是个很有教养的农夫。从他挤一头牛所费的工夫上，苔丝一下子就认出，他也是牛奶场上的一名新手。

与此同时，许多挤奶女工都相互谈论起这个新来的人，说：“她真漂亮。”语气中既带着真正慷慨的赞美，也掺和着一种心愿，希望听的人能够对这句话有所保留。严格地说，她们那句话本身就是这种希望的体现，因为，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苔丝给人造成的印象，本来就是很不正确的。当天晚上的牛奶挤完之后，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屋内。里面，老板娘克里克太太正在照料盛牛奶的铅桶和别的东西，她因为不愿贬低自己，所以不到外面挤牛奶，而且，因为挤奶女工们都穿着印花布衣服，所以她不愿同流合污，在暖和的天气里也穿着热人的毛料大衣。

苔丝得知，除她以外，只有两三个女工在场里过夜。多数人都是回自己家里睡的。吃晚饭的时候，她也没看到刚才对故事做出评述的那位身份较为高贵的男工，也没去打听。这个晚上的剩余时间，她忙着给自己安排住处。她的寝室是在牛奶房上面，房间很大，有三十英尺长，另外三个住场女工的床铺也在这间屋子里。她们都是青春焕发的姑娘，而且，除了一位，都比她大。到了睡觉的时候，苔丝已困惫不堪，所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过，苔丝的邻床可不像她这样贪睡，而是一个劲儿地讲述她刚来的这个场子里的各种具体细节。这个姑娘嘁嘁喳喳的声音和几个影子融汇在一起，而且，对昏昏欲睡的苔丝来说，在黑暗中晃动的影子似乎就是由黑暗生成的。

“那个学着挤奶的，也就是那个弹竖琴的，是安琪·克莱尔先生。他从不跟我们多说话。他是一个牧师的儿子，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没工夫来注意姑娘。他是来拜老板为师的，想学学从事畜牧业方面的各种技艺。他已经在别的地方学会了养羊，这阵子想学学怎样养殖奶牛……是的，他出身高贵啊。他父亲—老克莱尔先生—是爱敏斯特的牧师。离这儿有不少英里路呢。”

“哦，我听说过的。”她的新伙伴答道，这会儿醒过来了，“他是一个非常热心的牧师，对吧？”

“对的，就是他，人家都说，在整个威塞克斯，就数他最热心，人家告诉我，他是低教派里的最后一个人了，因为这一带的牧师都被称作高教派。他的几个儿子，除了我们这个克莱尔先生，也都是牧师。”

这个时刻，苔丝没有好奇心去问眼前这位克莱尔为什么没有像他哥哥那样去当牧师，而是再一次进入梦乡了，对她提供消息的人所发出的声音，伴随着隔壁奶酪房里的奶酪气味，以及楼下奶酪压干机里乳浆滴滴答答的声音，一起传入了她的耳际。

第十八章

再度重现的安琪·克莱尔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苔丝现在还不清楚，只不过他那嗓音，令人欣赏，他那眼神，看起人来直勾勾的，好像有些发愣，他那张嘴，表情生动，只不过这张樱桃小嘴于男人不太相配，他的下唇时而出乎意料地紧闭着，叫人摸不透他是否果断。此外，在他的眼睛和行为举止里面，有一种朦胧、含糊、心事重重的神色，说明他对于自己真正的前途，还没有明确的目标，或者说还不大关心。然而，当他还是小伙子的时候，人们就说过，他这个人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

他父亲是该郡另一端的一个穷牧师，他是父亲的小儿子，他来到塔尔勃塞牛奶场，是想学习半年技术，他已经到别的几处农庄里转过了，目的是想学一套经营田庄的实际本领，将来不管是在殖民地，还是在本国，都能派上用场，这主要看以后的情况而定了。

他进入农牧人的行列，是向他自己和别人都没料到的生涯迈出的第一步。

老克莱尔先生的前妻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就去世了，他过了大半辈子，才又娶了一个。没想到后妻给他生了三个儿子，所以，小儿子安琪看起来倒不像儿子，几乎像是孙子。几个孩子中，只有这个晚年所生的小儿子安琪，没有获得大学学位，但是从小时候的聪颖来看，他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也最配受大学教育。

还在安琪那次跳舞之前的两三年，他就离开了学校，在家自学。有一天，地方书店给牧师住宅寄来了一个包裹，上面写着詹姆斯·克莱尔牧师收。牧师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本书，他翻了几页，便一跳而起，把书夹在腋窝下，径直来到了书店。

“你们为什么把这本书寄到我的家里？”他举着那本书，不由分说地追问道。

“先生，是你订的。”

“我没订，我可以自豪地告诉你，我们家别的人也不会订这种书的。”

书店老板只好查阅订书的存根。

“哦，先生，是寄错了，”他说，“这本是安琪·克莱尔先生订的，我们本该寄给他才是。”

老克莱尔先生一听，立刻往后退缩，好像挨了一顿痛打似的。他脸色苍白、神情沮丧地回到家里，把安琪叫到了书房。

“孩子，你来看看这本书。”他问，“你知道这本书是哪来的？”

“是我订的。”安琪简单扼要地说。

“订它干什么？”

“看呀。”

“你怎么想起来看这样的书？”

“怎么想起来？这可是一本论述哲学体系的书呀。出版的书籍里面，没有一本比它更道德，或者说更合乎宗教的了。”

“是的，是够道德的，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是，它合乎宗教吗？特别是对于你这样想当福音传道士的人来说，它合乎宗教吗？”

“既然你提到这件事，父亲，”儿子说道，脸上露出焦虑的神情，“那么，我该毫不含糊地告诉你，我还是不当牧师为好。恐怕我不会诚心诚意地去当牧师。我爱教会，就像我爱父母。我对教会永远有着最热烈的感情。我对这个机构的历史有着最深刻的崇敬。但是，如果它现在不能从不合道理的赎罪拜神的观念中解放出来，我真的不能像两个哥哥那样，被委任为牧师了。”

这个性情直率、心地纯朴的牧师从没有想到自己的亲生骨肉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愣住了，惊呆了，气馁了。既然安琪不愿进教会，那么送他上剑桥还有什么用？对于他这个思想拘泥的人来说，进入大学就是进入教会的阶梯，读了大学而不当牧师，就如同书籍有了前言而没有正文。他这个人不仅信教，而且虔诚，信仰坚定—这些字眼用在这里，其含义是有别于那些玩弄神学者的讲法，不是如今他们在教堂内外所做的那种含糊其词的解释，而是就福音派信徒的古老而热诚的意义而言。

真正认为，

十八个世纪以前，

那水生的和神圣的

确实拥有真理……[49]

安琪的父亲对儿子进行了反驳、规劝和恳求。

“不行，爸爸，不说别的，就是叫我根据公布的要求，‘按照字面意义和文法意义’，在第四条款下面签字我都无法做到，所以，在目前情况下，我是不能当牧师的。”安琪说，“对于宗教，我在本能上就认为，应当提倡改造，引几句你所喜爱的《希伯来书》里的话吧：‘受造之物中，凡是被震动的，都要挪开，那些不能被震动的，才可能留存下来。’”[50]

他父亲极度伤心，弄得安琪看着他也觉得心里很不好受。

“既然你不愿把知识用来为上帝增光，那么，我和你妈妈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又有什么用呢？”

“呃，爸爸，可以用来为人类增光啊。”

安琪若是坚持下去，也许能像两个哥哥那样，去上剑桥大学。但是，父亲那种上剑桥就是当牧师的敲门砖的见解，也是这个家庭的传统的见解。这种思想在他的脑中已经根深蒂固，于是，敏感的儿子就觉得，如果坚持己见，就如同私吞了别人委托的钱一样，而且对那两位虔敬的家长也是一种罪过，因为正如父亲刚才所说的那样，他们从前和现在一直省吃俭用，以便供三个儿子读书。

“那么我就不上剑桥吧。”安琪最后说道，“我觉得，在目前情况下，我没有资格上大学。”

这一决定性的争论所产生的效果不久就显示出来了。克莱尔年复一年地在杂乱无章的研究、烦琐的事务，以及思考反省中耗费精力，开始对社会形态和社会舆论表现出漠不在乎的态度。他愈来愈轻视社会地位和物质财富。对他来说，就连“名门世家”（这是借用一位已故的本地名人的话语）也不再具有什么迷人之处，除非它的后人能够果断处事，出类拔萃。然而，也有一件事和他的严肃、稳重形成了强烈对比，他有一次闯到了伦敦，想见见世面，同时也想在那儿谋个差事或做点生意，可是却被一个比他大得多的女人迷昏了头脑，陷得几乎不能自拔，幸好他没等事情弄得太糟就得以逃脱了。

由于他早年与乡村的僻静生活联系过多，使他对现代城市生活产生了一种无法克制的、几乎不近情理的厌恶，同时使他在不能从事神圣职业的情况下，也不能像他所可能希望的那样，在世俗职业上飞黄腾达。但是他必须做点事情，他已经浪费了许多宝贵的年华了。他有一个熟人，靠在殖民地经营农业起家，走上了兴旺发达的道路，安琪心想，也许这正是引导他走上正确方向的手段。从事农业，无论是在殖民地，还是在美国，或是在本地—也许这种职业既可以使他独立，又不至于牺牲他看得比富裕更珍贵的东西—求知的自由。不过，他先得通过仔细认真的学习，来掌握各种农业技艺。

于是我们发现，安琪·克莱尔在二十六岁的时候，来到了塔尔勃塞，在这儿学习养牛，而且，由于附近租不到舒适的寓所，他就在牛奶场老板家里吃住。

他住的屋子是很大的顶楼，和整个牛奶房一样长。只有奶酪房里有楼梯通向顶楼。它已经好长时间关闭不用了，直至他来到这儿，把它选作自己的安身之处。克莱尔住得非常宽敞，晚上，别人都上床睡觉了，还常常能够听到他在那儿来回踱步。他这间屋子用帷幔隔了开来，里面的部分放着床铺，外面的部分布置成了朴素的起居室。

起初，他完全待在楼上，成天看书，要么就弹一弹他廉价买回的旧竖琴，情绪不好的时候还牢骚满腹，说将来也许有一天，他要在大街上靠弹琴来混饭吃。可是不久之后，他就更喜欢在楼下观察人的性格了。他与老板、老板娘，以及男工女工一起在厨房里吃饭，他们形成了生动的一伙，因为在场里住宿的人虽然不多，但和老板娘一家一起进餐的却有好几个。克莱尔在这儿住得时间越长，他对这伙人的反感也就越少，和他们共同相处的愿望也就越高。

他感到喜出望外的是，他在与他们的相处中，获得了真正的乐趣。他在这儿住了几天之后，他想象中的那种世俗庄稼人的形象—报刊上所描述的那种老实巴交的乡巴佬的形象，也就销声匿迹了。和他们一接触，就看不到“乡巴佬”的影子了。的确，克莱尔从一个完全相反的社会里刚刚来到这儿的时候，他觉得这些朋友是有点特别。开头时，他觉得，和牛奶场里的人平起平坐，是一种有损尊严的举动。他们的见解、他们的风尚、他们的环境，对他来说，是倒退的，毫无意义的。但是由于住在那儿，通过一天一天的接触，这位目光敏锐的短期住客开始意识到，他们身上有着一种新颖的东西。虽说没有一点客观上的变化，可是，单调却被复杂所取代。他的老板，老板娘，还有男工女工，在成了他亲近的朋友之后，又好像起了化学作用，各自分解了。他想起帕斯卡尔说过的话：“一个人越是拥有智性，就越能发现别人的新颖。一般常人则不能分辨人与人之间的异同。”那种典型的千篇一律的乡巴佬形象已经不复存在了。这个典型已经分化成各个不同的成员了，他们性格各异，思想千变万化；他们有的幸福，有的安详，也有的人感到郁闷；他们有的天资聪颖，简直到了称得上天才的程度，也有的愚笨；他们有的喜怒无常，有的严肃稳重；有的是默默无闻的密尔顿，也有的是不露锋芒的克伦威尔；他们对于别人各自都有自己的看法，就像他对于他的朋友那样；他们也能彼此称赞或者彼此谴责；他们也能注意别人的弱点或恶习，并为此而感到开心或难过；他们每一个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走在重归尘土的途中。

出乎意料，他开始喜爱户外生活了。这种喜爱，并非由于户外生活对他拟定的生涯有何影响，而是由于户外生活本身以及它所带来的东西使他喜爱。由于文明化了的人类不再相信上帝的仁慈，所以一直被忧郁所笼罩着，而就克莱尔的地位来说，他算是奇特地摆脱了长期的忧郁心情。近几年来，他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心愿阅读书籍，不必为了谋取什么职业而死记硬背，他认为必须掌握的那几本农业手册，也只占用了他很少的时间。

他渐渐疏远旧日的联系，在生活和人性中看到了一种新的东西。此外，他对于从前朦朦胧胧知道一点的自然现象—基调各异的季节，朝与夕，昼与夜，脾气不同的风、树林、流水、薄雾、阴影与寂静，以及无生之物的声音，现在都有亲切的认识了。

早晨，气候仍旧很凉，在他们吃早饭的大屋子里把火生着，也是合乎大家心意的。克莱尔习惯于坐在宽敞的壁炉边上，所以克里克太太觉得克莱尔太斯文了，不能与他们同桌共餐，于是叫人把杯盘等餐具端到了他身边的一块折板上。他的对面，是一扇又高又宽的直棂窗户，光线从那儿一直射到他所坐的角落，同时，壁炉上也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幽光，这样，他想要看书的时候，就有足够的光线了。在克莱尔和窗户之间，就是那张大家吃饭的桌子，因此，他们用力咀嚼的脸部侧影便清晰地映在窗户玻璃上；屋子的一侧是通往牛奶房的门，顺着这道门看去，可见一排一排的长方形铅桶，盛满了早晨挤的牛奶。在更远的一头，可见搅乳器正在旋动，可以听到啪嗒啪嗒的响声，驱动搅乳器的是一匹无精打采的马，隔着窗户可以看见，一个小孩赶着马，在屋外不停地转着圈子。苔丝来到这儿以后，有好几天，克莱尔压根儿没有注意到饭桌上添了个新人，因为他一直聚精会神地看书，看杂志，要么就是看刚寄来的乐谱。苔丝很少说话，而别的女工总是喋喋不休，所以，在这些唠唠叨叨的谈话中，克莱尔没有听出一个新的声音，而且，他有一种习惯，对外部事物只求总体印象，而忽略特别的细节。然而有一天，他正在熟记一段乐谱，并且凭想象力在脑子里倾听这段乐曲，这时，他出起神来，那张乐谱也落到了炉床上。他看着由木块烧出的火苗。这时早饭已经做完，水也烧开了，炉里只剩下一根火苗在木块的顶端跳着垂死的舞蹈，他觉得这火苗是合着他内心的曲调而舞蹈。接着，他又看着悬在钩梁下的挂壶的两个钩子，上面的灰网也好像在合着同样的曲调而颤动；然后他又看了看那只空了一半的水壶，水壶也仿佛是在咕嘟咕嘟地伴奏。饭桌上的谈话声混进了他幻觉中的合奏曲里，他后来心想：“这些挤奶女工里面，有一个人的嗓子像笛子一般清脆入耳！我想这是新来的那个。”

克莱尔掉过头看了看她。这时，她正和大家坐在一起。

她却没有望他。说实在的，由于他老是沉默不语，大伙儿几乎忘记屋里有他这个人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鬼，”她这时正在说话，“不过我知道，我们活着的时候，也能让灵魂离开我们的肉体。”

嘴里塞满食物的老板朝她转过身子，以郑重追问的眼神看了看她，他的一把大刀和叉子（因为这儿早餐就是早餐，非常丰盛）直竖在桌子上，仿佛要搭绞架似的。

“什么？姑娘，你这话当真？”他说道。

“要想让灵魂出壳，做起来非常容易。”苔丝接着说，“夜间，躺在草地上，眼睛直瞪瞪地盯着天上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你若是全身心地盯着，很快就会发现，你已经远离自己的肉体，离开成千上万里了，这事儿全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

老板把死盯在苔丝身上的目光移了开来，又盯到了他妻子的身上。

“克里斯蒂娜，你说怪不怪？想想看，这三十年来，我找老婆，做买卖，找大夫，找护士，披星戴月不知走过多少黑路，可是直到今儿，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也从来没有觉察到灵魂离开了我的身子，就连离开我衬衣领子一寸远的情况都没有发生过。”

大伙儿，包括老板的徒弟在内，全都注视着苔丝。苔丝脸色变得绯红，连忙含糊其词地解释说，那不过是一种幻觉，说罢，又吃起饭来。

克莱尔继续观察着她。不一会儿，她就吃完了，意识到克莱尔在看着她，就开始用手指头在台布上划出各种图案来。她显得局促不安，就好像一头家畜知道有人看管它似的。

“那个挤奶女工是多么清新、纯洁的大自然的女儿哟！”他自言自语地说。

接着，他在她身上仿佛辨出了一种他所熟悉的东西，把他带回到了轻松愉快、无忧无虑的昔日时光，带回到他还没有因为必须瞻前顾后而觉得天都发灰的时候。他断定他以前一定见过她，但说不出是在哪里。一定是在乡下闲逛的时候偶然相遇过，他对此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好奇心。但是，他若是想要仔细考虑身边的女性时，眼前这番情景就足以使他选择苔丝，而不是别的漂亮的挤奶女工了。

第十九章

总的来说，他们碰上哪头牛，就得挤哪头牛，没有偏爱，没有选择。但是，有些牛却对某些人的双手表现出特别的喜爱，有时，这种偏好甚至达到了极端的地步，除了它们所喜欢的人，它们就不肯好好地站着，若是遇到了生手，它们就毫不客气地踢翻奶桶。

克里克老板规定，要通过不断地更换，来坚决打破这种偏爱，若不这样做，那么，遇到某个男工或女工离开这儿的时候，他可就束手无策了。然而，女工们私下的心愿和老板的规定恰好相反，因为每个女工一天挑选八头或十头自己挤惯了的奶牛，那么挤起来就十分得心应手了。

苔丝和同伴们一样，没过多久就发现哪些牛喜欢她挤奶的方式。最近两三年来，她由于几次长时间闭门不出，所以手指变得相当娇嫩，因而在这方面，她乐意去迎合那些奶牛。在全场九十五头奶牛中，有八头对她特别偏好，它们是矮胖子、幻想、高贵、薄雾、老来美、早美、整洁、洪亮，尽管有一两头牛的奶头硬得像胡萝卜一样，可是苔丝挤奶时，只需手指头轻轻一碰，牛奶就顺利地流出来了。不过，她懂得老板的愿望，除了应付不了的，她尽力凭着自己的良心，碰上哪条就挤哪头。

但是不久之后她就发现，奶牛排列的顺序，表面上好像是偶然的，却和她的期望奇特地吻合一致。后来她觉得，这种排列绝不是偶然的结果。近来，老板的徒弟帮着赶牛了。到了第五次或第六次的时候，苔丝转过眼睛，把头靠在牛身上，带着满脸狡黠的追问神色，盯着克莱尔。

“克莱尔先生，这些牛一定是你安排的！”她一开口，脸就绯红。她做这种追问的时候，微笑的征兆使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上嘴唇，因此露出了牙齿尖儿，不过下嘴唇却一动也没动。

“哦，这没关系，”他说，“反正你还得在这儿挤下去哩。”

“你这样认为吗？我倒真希望我能在这儿永远挤下去。不过我不知道行不行呢。”

事后，她生起自己的气来，觉得他不知道她喜欢这个偏僻地方的重大原因，会误解她那句话的意思。她对他说话的时候，态度那么热切，仿佛她愿意待下去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在这里。她疑虑重重，黄昏时分，当牛奶挤完的时候，她独自一人走在庭院里，后悔不已，怪自己不该向克莱尔显露她已经看出了他的体贴。

这是六月里一个典型的夏天的傍晚，空气柔和均衡，特别具有传导性能，因此，没有生命的东西也仿佛有了感官，即使不是五种，至少也有两三种。远方和近处没有了区别，凡是在地平线以内，任何东西听起来仿佛就在身边。万籁俱寂。她顿时觉得，这寂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实体，而并非只是声音的消失。接着，这寂静忽然被琴声所打破。

以前，苔丝在屋里也注意到从顶楼发出过这种乐声。不过，显得模糊、平淡，而且很不自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深地把她吸引，乐曲在寂静的空气中荡漾，带有一种赤裸裸的纯净朴实的气质。从绝对的标准来看，乐器并不算好，弹得也不算高超，但一切都是相对的，苔丝听着听着，就像着了迷的小鸟一般，无法离开这个地方了。不但舍不得离开，反而一步一步地走近弹奏的地方，她藏到树篱的后面，免得让他猜出她在那儿。

苔丝发现自己来到了庭院的外边，这块地方已经多年没有耕作了，现在是一片潮湿，而且是杂草滋生。有些多汁的野草，用手一碰，就飞起一团团雾气般的花粉；还有一些长得很高、开着花儿的杂草，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它们那红色、黄色、紫色，简直构成了一件彩色艺术品，和人工培植的鲜花一样令人眼花缭乱。苔丝像猫一样，悄悄地穿过这一片茂盛的野草，裙子沾上了吐泡虫的泡沫，脚底踩碎了蜗牛壳，手上染满了蓟汁和鼻涕虫的黏液，两只裸露的胳膊，也都抹上了黏性的霉菌，这玩意儿在苹果树干上倒显得雪白，可是在她皮肤上却变成了红色的斑点。她就这样走到了离克莱尔很近的地方，不过仍旧没有被他发现。

苔丝既想不到时间，也想不到空间了。她以前所描绘的那种由凝望星星而产生的超然升腾的意境，现在不请自来了。她全身随着旧竖琴的细弱的曲调荡漾起伏，和谐的旋律像清风一般沁入她的心田，使她眼中噙满泪水。飘拂的花粉仿佛是旋律的化身，湿润的庭园也好像是受了感动而哭得泪水涟涟。虽然夜幕即将笼罩大地，那气味浓烈的野花却大放异彩，仿佛过于热切而无法闭合。色彩的波浪和声音的波浪融汇一体。

现在的亮光，主要是从西边云彩中的一个大窟窿里射出来的，它好像是一片白昼被偶然留存下来，因为到处都是暮色苍茫了。最后，幽怨的乐曲终于停止了，一场不需要过多技巧的简单弹奏终于结束了，而她却还在等待着，以为另一支曲子就要开始。可是，他已经弹累了，于是信步绕过篱栅，逛到她后面去了。苔丝这时满脸火辣辣的，悄悄地溜向一边，仿佛根本就没动弹似的。

然而，克莱尔却看到了她那身轻柔的夏服，急忙开口跟她说话。尽管他站的地方离她相当远，可低沉的声音仍然传到了她的耳中。

“苔丝，你干吗这样躲开我呀？”他问道，“你害怕吗？”

“哦，不，先生……我不怕屋子外面的东西，特别是苹果花开，万物一片翠绿的时候。”

“那么你是怕屋子里面的东西喽？”

“是的，先生。”

“是怕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

“怕牛奶变酸？”

“不是。”

“怕生活？”

“是的，先生。”

“呃，我也是的。常常这样。活在世上真是受罪，你不觉得吗？”

“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是这样。”

“不过，我真没料到，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这么早就有了这种感觉。你是怎么产生这种想法的？”

她犹豫不决，沉默无语。

“说吧，苔丝，你尽管把心里话儿说出来吧。”

她以为他的意思是问她一切事物的形态在她看来是什么样儿，于是她就羞怯地回答说：

“树木都有好奇探究的眼睛，是不是？我是说，好像有的。连河流也说：‘你为什么用目光来打扰我？’而且你似乎能看到许许多多的明天，排成一行，最前面的一个也是最清楚的一个，其余的嘛，站得离你越远，也就越小，但是它们全都显得非常凶恶，非常残忍，仿佛在说：‘我来啦！你要当心！当心我！’……可是你，先生，能够用你的音乐来制造梦境，驱走这一切可怕的幻觉。”

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年轻的女人，虽然不过是名挤奶女工，却有着如此悲哀的想象。她正好具有一种稀奇的韵味，足以使她的同屋对她嫉羡不已。她用家乡的词语，多少加上一些六年的正规教育，把自己的心情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出来。这种心情，几乎可以称作时代的心情—现代主义的创痛。但是，这些名词概念现在不太吸引他了，因为他想到，所谓进步思想，在多数情况下，不过是以最新的方式所下的定义，是用“学说”“主义”等字眼更确切地表达男人和女人几个世纪以来模模糊糊地体验到的情绪。

可是，像她这么年轻的姑娘，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仍然令人感到奇怪，不仅是奇怪，而且令人感动、令人担忧、令人哀伤。既然他猜不出其中的原因，那么他就想不起来，经验在于阅历的深浅，而不在于年龄的大小。苔丝过去肉体上的摧残，就是她现在精神上的收获。

就苔丝来说，她不能理解，一个出生于牧师家庭、受过良好教育、不为物质生活所迫的人，竟会把人生看成是一种不幸。像她这样“饱受屈辱的朝圣者”，持那种见解才有充分的理由。像他这样令人爱慕、充满诗意的人怎么可能降到“忍辱之谷”呢？怎么可能像她两三年前那样，有了乌斯人的那种感觉，觉得“我宁肯噎死，宁肯死亡，不愿生存。我厌弃生命，不愿永远活着”呢？[51]

的确，他目前脱离了他的阶层。但是她知道，这就如同彼得大帝下造船厂，只是因为要学他想知道的东西。他挤牛奶，并不是因为他非挤不可，而是因为他想学会从事农牧业的本领，去当阔老板，去经营兴旺昌盛的牛奶场。他将要成为美国的或澳大利亚的亚伯拉罕，像君主一样统帅他那成群的有斑点、有环纹的牛羊，以及他的男仆和女仆。但是，有的时候，苔丝又觉得无法解释，这样一个无疑爱好音乐、善于思索的白面书生，怎么不像他父亲和哥哥那样去当牧师，而偏偏要当庄稼人呢？

由此可见，他们两人都没有掌握解开对方秘密的线索，所以他们各自对于对方所显露的东西感到莫名其妙，不过，他们并不企图探究对方的底细，只是等待着更多地了解对方的性格和心境。

每一天，每一个钟头，她的性情就更多一点地向他显现，他的性情也更多一点地向她展露。苔丝力图过一种抑制自我的生活，但她没有推测出她自身的生命力该有多么强大。

起初，苔丝把克莱尔看成是一个智慧的化身，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她就这样拿他来和自己比较，逐渐发现他知识渊博，智力超群，像安第斯山峰一般高得不可测量，而自己则智力平平，与他相距甚远，每当想到这些，她就抑郁不欢，灰心丧气，不求上进了。

有一天，他突然察觉到了她的沮丧，那是在他偶尔提及古希腊田园生活的时候。当他叙说时，她便从土坡上采集一种叫作“老爷与夫人”[52]的花蕾。

“你怎么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的？”他问道。

“哦，这只是因为—我想起了自己。”她说道，微微带着苦笑。同时又反复不定地剥着一个浅色肉穗的花蕾，“只不过是想起了自己可能出现的情形！我的生命好像是缺少机会而在白白地浪费！当我看到你知道那么多东西，读过那么多书，见过那么多世面，明白那么多道理，我就觉得我这个人算是白活了！我就像《圣经》里的那个可怜的示巴女王那样，简直是神不守舍了。”[53]

“说真的，你不必为此苦恼！”他热心地说，“呃，我亲爱的苔丝，若是我能帮助你学点历史，或念点你喜欢的任何东西，那我可真是喜出望外啊……”

“又是一个‘夫人’。”她插了一句，并举起她剥开了的一个浅色肉穗的花蕾。

“什么？”

“我是说，剥这些花蕾的时候，‘夫人’总是比‘老爷’多。”

“别管什么‘夫人’‘老爷’啦。你愿意学一门课程，比如说，历史吗？”

“有时候，我觉得，除了我已经知道的，我不想知道更多的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这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得知我是一长串人物中的一个，只不过是发现在某一本旧书里有一个人物和我差不多，而我呢，也不过是把她的角色重演一遍，这除了让我难过，还有什么呢？最好是别让自己知道，自己的性情以及过去所做的事，正和成千上万的人一个样儿，也别让自己得知，自己将来的命运和将来所做的事，也要和成千上万的人一个样。”

“那么，你真的什么也不想知道喽？”

“我倒想知道，太阳为什么在好人和恶人身上一样地照耀。”她答道，声音微微颤抖，“但是，这在书本里是学不到的。”

“苔丝，别这么苦恼！”当然，他说这句话，只是出于一种传统的责任感，因为他过去也有过这样的疑问。当他看着她那没有实际经验的嘴和嘴唇时，他就想，这么一个乡下姑娘，产生这种情绪，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她仍旧剥着“老爷和夫人”，她垂着眼帘，波纹一般的睫毛也随着目光垂在柔润的脸颊上，克莱尔站着看了一会儿，便恋恋不舍地走开了。他走了之后，她又站了一会儿，思绪万千地剥开最后一朵花蕾，接着，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很不耐烦地把这朵花蕾和所有的花瓣扔到了地上，猛然间对自己方才那阵傻里傻气的举动产生了厌恶之情，同时在她的心灵深处也涌现出一股激发的暖流。

他一定觉得她愚不可及！由于迫切企盼他的好感，她就让自己想起了她近来力图忘记的事情上，想到了她们家就是德伯维尔武将世家，尽管此事给她带来了那么不愉快的结果。虽然这一情况毫无价值，而且她在这件事情上也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克莱尔先生既然是个上等人，而且又是学历史的，他要是知道王陴教堂墓地里的波白克大理石和雪花石膏塑像真正代表着她的嫡系祖先，知道她才是地地道道的德伯维尔，而不是特兰岭那个靠金钱和野心所组成的冒牌的德伯维尔，那么，他也许就会忘记她那剥花蕾的幼稚的举动，而对她刮目相看了。

但是，在贸然泄露这一消息之前，犹豫不决的苔丝拐弯抹角地询问老板，克莱尔先生是否敬重失去了财产和土地的老门户，想探问这件事对克莱尔可能产生的影响。

“克莱尔先生嘛，”老板强调说，“是你知道的最具反抗精神的小伙子，一点儿也不像他们家的其他人。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最令他讨厌，那就是所谓的老门户了。他常说，按照情理，老门户在过去已经使完劲了，到了现在什么也没剩下了，从前啊，这儿的老门户有比列特、德林哈德、葛雷、昆丁、哈代、古尔德，他们的产地在这片山谷里都延伸好几英里呢，可眼下你瞧，花一点儿钱就能把它们全部买到手。哦，不瞒你说，我们这儿的小蕾蒂，就是老门户帕里德尔的后代，她们家过去在金辛托一带拥有大量的土地，现在都归威塞克斯伯爵了，可从前哪，有谁知道威塞克斯那么个人，有谁知道他那么个家呀？唉，克莱尔先生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把可怜的小蕾蒂嘲弄了好些日子呢。他跟她说：‘嗨！你呀，当一个挤奶女工都当不好呢！你们家的本领啊，早在几辈子之前在巴勒斯坦就使完啦，得休整一千年，才能缓过劲来，做点事情！’前些日子，有个小伙子，上这儿找活干，他说他名字叫马特，我们问他姓什么，他说他从来就没听说他有什么姓儿，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也许他们家资历很浅。于是克莱尔先生就跳起来拉着他的手说：‘啊！你正是我所需要的人！你将来一定很有出息。’说罢，还给了他半个克朗的硬币。你瞧，什么老门户，他才不买那一套呢！”

听了这一段对克莱尔的有声有色的描述，苔丝便庆幸自己没有吐露一句有关她家门第的话，虽然她们家族那么古老，差不多现在该是轮回往复、光宗耀祖的时候了。此外，就门户而言，还有另一个挤奶姑娘似乎比她并不逊色呢。因此，她闭口不提德伯维尔的墓穴，以及与她同姓的征服王的武将。对克莱尔的性格有了这番洞察之后，她觉得她之所以受到了他的青睐，多半是因为他以为她出生于一个并非世家的新门户呢。

第二十章

季节不断地发展、成熟。花草、树叶、夜莺、鸫鸟、燕雀，以及诸如此类的短命的有生之物，又一次出现了。仅仅一年之前，它们还只不过是胚芽或微小的无机体，可现在，却各自在自然界中占据一席之地。朝阳射出一束束的光线，使幼芽生长，伸成长茎，让液汁在无声的溪流中涌动；使花瓣绽放，让芬芳在无形的气流中散发。

克里克老板牛奶场里的男男女女，生活得舒适、平静，甚至愉快。他们的处境，在社会各阶层中，也许是最幸福的，既不像社会底层人们那样饥寒交迫，也不必像上层人物那样，为了体面而束缚自然的情感，附庸庸俗的时髦而不能知足常乐。

日子就在绿荫渐浓中过去了，这时节，户外的一切注意力，仿佛都集中于往枝干上猛长茂盛的枝叶。苔丝和克莱尔无意识地相互捉摸，总是站在情感的边缘上摇摇欲坠，却显然没有堕入情感的深渊。他们仿佛在不可抗拒的法则下，始终往一起聚集，恰如一条山谷里的两道溪流。

近几年来，苔丝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幸福，也许，这种幸福以后也难以再现了。一方面，她在身体和精神上都非常适合这一新的环境，她好比一棵树苗，原先生长在有毒汁的地层里，现在却被移植到深厚的土壤里了。另一方面，她和克莱尔正处在喜欢和爱恋之间的悬而未决的境界，还没有达到柔情缱绻的程度，也没有产生瞻前顾后的思虑，不至于尴尬不安地探究：“这番爱潮将把我推向何方？它对我的前途有何影响？它对我的过去意味着什么？”

对安琪·克莱尔来说，苔丝还纯粹是偶然出现的现象，是刚刚在他意识中获得存留地位的玫瑰色温暖的幻影。所以，他允许自己的心灵被她所占据，认为自己全神贯注的分析只不过是哲学家对一个极其清新、出类拔萃、妩媚动人的女性所做的观赏。

他俩不断地见面，这是情不自禁的。他们每天相会在奇特庄严的时刻—紫罗兰色或粉红色的黎明，相会在朦胧的晨曦之中，因为在这儿，他们很早很早就得起床。不仅要准时挤牛奶，而且在挤牛奶之前还得撇奶油，这事儿在清晨三点过一会儿就得动手。通常是指定某一个人准备好闹钟。自己被闹醒之后，再唤醒其余的人。苔丝既然是新来的，而且大家很快发现，她最信得过，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睡过头，所以，这门差事就常常落到她的头上。钟刚闹过三点，她就离开自己的屋子，跑到老板的门口，接着又登上梯子去叫克莱尔，然后再唤醒她同室的女伴。待到苔丝穿好衣服的时候，克莱尔已经下了楼，来到外面潮湿的空气中，其余的女工以及老板总是要在枕头上再翻一个身，一刻钟之后才会露面。

黎明时分的半明半暗的朦胧色调，有别于黄昏时分的半明半暗的朦胧色调，尽管它们的阴暗程度也许差不多。在黎明的朦胧中，似乎光明是活跃的，黑暗是被动的，而在黄昏的朦胧中，黑暗显得活跃，渐渐增强，光明则相反，显得昏昏欲睡了。

苔丝和克莱尔如此经常地成为牛奶场上最先起床的两个人（这大概并非每次都是偶然的），他们自己则觉得，他们是全世界起得最早的人。苔丝由于刚来这儿不久，不撇奶油，起床之后，就立刻来到外面，而克莱尔总是在那儿等她了。扑朔迷离、影影绰绰的光芒弥漫在茫茫的草地上，使他们产生了一种幽独的感觉，仿佛他俩就是亚当和夏娃。在新的一天开始的朦胧时分，克莱尔觉得苔丝在气质和体貌两方面都表现出一种尊贵的端庄，俨然是个皇后。这或许是因为克莱尔觉得，在这种超自然的时光里，像苔丝这样被赋予美姿的任何女性，都不大可能行走在他视野之内的露天之下，这在整个英国都极其少见。在仲夏的黎明，漂亮的女人都还睡得正香呢。现在只有苔丝在他身边，别的一个也看不见。

在光明和昏暗混合一体的奇异的朦胧中，他俩一起走向母牛卧伏的地方，这一情景，常使他想起耶稣复活的时刻。他绝少想到抹大拉女人[54]会在他的身边。当一切景物都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的时候，他同伴的脸庞便成了他注目的中心，这张脸升腾在一层雾气之上，仿佛抹上了一层磷光。她看上去像是幽渺的幻影，仿佛只是一个自由游荡的幽灵。其实并非如此，只不过是东北方向的清冷的晨光映到了她的脸上，而他的脸庞呢，尽管自己毫无察觉，可对苔丝产生的也是同样的印象。

正如方才所说，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留给他的印象才最为深刻。她不再是挤奶女工了，而是一个空幻的女性的精华—是从全体女性中提炼出来的一个典型形态。他半开玩笑地把她称作阿耳忒弥斯、得墨忒耳[55]以及别的想象出来的名字，不过她不喜欢，因为她并不理解。

“叫我苔丝吧。”她斜着眼说，他也就照办了。

接着，天色更亮了，她的相貌一下子就成了纯粹的女人的相貌了。从赐予福祉的神变为祈求福祉的人。

在这种超然尘世的时刻，他们能够走到离水鸟很近的地方。苍鹭发出一阵如同打开门窗的嘎嘎的叫声，从草场旁边栖身的树丛中飞了出来；如果早已飞出来了，那么，它们就继续站在水里，平伸着脖子，仿佛是由发条驱动的玩偶，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移动着脑袋，观看着他俩从旁边走过。

随后，他们能够看到一层一层的夏天的薄雾，模糊而又均匀地平铺着，显然还没有床罩那么厚，一小簇一小簇地铺展在草地上。在沾满白露的草地上，有着奶牛伏着过夜而留下的痕迹—在一片露水的海洋里，有着许多和奶牛身躯相等的由干爽青草构成的深绿色的岛屿。从每一个岛屿中延伸出一道蜿蜒的踪迹，这是奶牛起身之后到别处吃草时而留下的，顺着这条踪迹，追到尽头处，准能把牛找到，那时，当牛认出他们的时候，准会从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出一股股热气，在弥漫四处的雾气中，构成一团团更浓的雾气。于是他俩就把牛赶回到场院里，或者根据具体情况，就在原地坐下来挤奶。

有时，当夏雾更为弥漫的时候，草场就好像是一个苍茫的大海，从雾里露出来的零零落落的树木犹如耸立的礁石。鸟儿穿过迷雾，飞到上层的亮光中，展开翅膀，悬在空中晒着太阳，要么就落到把草场分成几份的潮湿的栏杆上，现在那栏杆已经亮得像玻璃棒似的。由雾气变成的细小的钻石也挂到了苔丝的眼睫毛上，或者像小小的珍珠一般落在她的头发上。当白昼之光变得强烈而又平常的时候，这些东西便从她身上消失了，这样，苔丝也就失去了奇特、缥缈的美丽；她的牙齿、嘴唇、眼睛又在阳光中闪烁，她又成了纯粹的挤奶女工，尽管漂亮得令人眼花缭乱，可是却不得不与世上别的女人努力奋争。

大约在这个时候，他们会听到克里克老板的声音，责怪那些不住在场内的挤奶工人来得太晚，又斥骂老黛博拉没有洗手。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把你的手放在水龙头下洗一洗吧，黛博拉！我敢起誓，伦敦城里的人要是知道了你这副邋遢相，他们喝起牛奶吃起黄油来，不小心谨慎才怪呢。我跟你说过好多回了。”

苔丝、克莱尔以及其余的人开始挤奶，一直挤到大家都能听到老板娘在厨房里把沉重的饭桌从靠墙的地方拉了出来。这是每顿饭前的固定不变的声音。饭后，待到桌子收拾干净了，又伴随着同样难听的声音，桌子被推回原处。

第二十一章

刚吃过早饭，牛奶房里就出现了一阵阵乱哄哄的声音。搅乳器仍在正常地运转，可是黄油却制不出来。这种事情一旦发生，整个牛奶场便瘫痪了。大圆筒里，牛奶叽里咕噜地发出响声，可是人们所期盼的那种声音却始终没有出现。

克里克老板及其夫人，住在场里的女工苔丝、玛莲、蕾蒂、伊丝，住在自家的已婚女工，还有克莱尔先生、乔纳森、老黛博拉，以及别的一些人，都束手无策地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瞪着搅乳器；屋外牵马的小男孩把眼睛瞪得像月亮一般圆，表露出对这一情形的关切。甚至连那匹没精打采的马儿，每当走到窗户跟前时，也总是用好奇的眼睛向里面一望，显出一副绝望的神情。

“我有好些年头没上艾格敦找魔术师特伦德的儿子了。是的，有好些年头了！”老板痛苦地说，“和他父亲相比，他一文不值。我以前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我不信他，虽说他给人家看尿治病倒是挺灵的。不过这回没法子了。要是他还健在，我非得求他不可了。是啊，要是黄油老是搅不出来，我非得去找他了！”

看到老板这么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连克莱尔先生也觉得凄惨了。

“在我小的时候，卡斯特桥那边有个叫福尔的巫师，人家叫他‘面团团’，功夫倒是挺不错，”乔纳森说道，“不过，眼下恐怕是个老朽的木头了。”

“我爷爷过去常常去找曼顿巫师，他在鹰窟，听我爷爷说，他挺有本事。”克里克先生继续说，“不过，这种有真本事的人，眼下找不着了！”

克里克太太倒是没有那么不着边际。

“或许，牛奶房里有人谈上恋爱了吧。”她揣测着说，“我年轻的时候，听人家讲，要是碰上有人搞对象，黄油就出不来了。克里克，你忘啦，前些年，我们这儿有个姑娘，那一回，黄油出不来，不就是因为……”

“哦，是的，是的！不过，真实情况也不是这样呀。那回黄油出不来，和人家搞对象毫无关系。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因为机器坏了。”

“先生，她是说我们这儿曾有个挤奶的伙计，名叫杰克·多洛普，那个狗娘养的，不是个东西。他在梅尔斯托克勾引了一个年轻姑娘，然后又把人家甩了，这种事，他以前干过好多回了。不过，这一次他可遇到了一个难缠的。这倒不是姑娘本人。有一天，正好是升天节，我们大伙都在这儿，和这阵子差不离，只不过没有搅黄油，我忽然看见那个姑娘的妈妈朝门口走来，手里抓着一把伞，伞上那个大铜把儿呀，把牛打死都不成问题。她边走边叫：‘杰克·多洛普在这儿干活吗？我要找他！告诉他，我要找他算账！’跟杰克相好的那个年轻姑娘，跟在她妈妈的后面，用手绢捂着脸，哭得好不伤心。杰克从窗口朝外一望，看见了她们，不禁叫了起来：‘哎呀，这下可糟啦！她非把我打死不可！我可往哪儿躲呀，往哪儿躲呀？好啦，你们千万别告诉她我在这儿呀！’说罢，他匆忙打开搅乳机的罩子，爬了进去，又把罩子盖了起来，这时，那姑娘的母亲闯进了牛奶房，嘴里仍然骂个不停：‘那个王八蛋，躲到哪儿去啦？我要是把他逮到了，一定把他的脸抓个稀巴烂！’她找来找去，嘴里面不停地破口大骂。杰克躲在里面，闷得要死，那个可怜的姑娘（其实是个大嫂子了），站在门口，一双眼睛都哭肿了。那情形呀，我怎么也忘不了，永远忘不了！就是铁石心肠，也会融化的！可那老婆子哪儿都找遍了，怎么也找不着那个杰克。”

老板说到这儿，打住话头，听众中发出了一两声感慨。

克里克老板讲故事时，常常没讲完就停住，好像已经结束了。不知底细的人常常受骗，实在是半途中，却以为讲完了，因而发出几声叹息。不过，他的老朋友们却知道得很清楚。没过一会儿，他又接着说了起来：

“呃，我怎么也弄不明白，那老婆子怎么那么精明，马上就猜中那小子藏在搅乳机里。她一声不吭地抓起把手（机器是用手摇的），摇了起来，杰克在里面被摇得啪啪地翻动。‘啊，天哪，别再摇啦，放我出去！’他边叫边把头伸了出来，‘要不然，我就要被搅成肉酱了！’（他这种人，总是很胆小的。）可是老婆子说：‘我那闺女，清清白白的一个大姑娘，让你给糟蹋了，我能放你出来？除非你答应娶她！’这时，那小子尖声叫着说：‘快把机子停下来，你这个老妖精！’老婆子说：‘好哇，你这个骗子，五个月来，你早该叫我丈母娘了，可你，你竟敢叫我老妖精！’接着，机器又搅动起来，杰克的骨头都被弄得咯咯地响了。呃，我们大伙儿也没人敢过问，于是最后那小子只好答应娶她女儿，他说：‘好的，我这回一定说话算数了！’那天，一场热闹算是这么结束了。”

听故事的人，一个个笑容满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然，他们身后有了动静，回头一看，原来是苔丝。她脸色苍白，已经走到门口了。

“今天怎么这么热呀！”她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叫人辨不出来。

天气是有些热，所以，谁也没把她的离开与老板所讲的故事联系起来。老板急忙走上前去，为她把门打开，亲切而又风趣地说：

“嗬，大姑娘，”他常常这么称她，不知道其中造成的讽刺意味，“我场子里的最漂亮的大姑娘，这会儿不过是刚刚有点夏天的味道，你就这么受不了，若是到了三伏天，你在这儿不能待了，那可把我们害苦啦！是吧，克莱尔先生？”

“我有点头晕—嗯，我想我最好还是出去遛遛。”她机械地说道，随着，便走了出去。

侥幸的是，她一出门，旋转着的搅乳机里的牛奶也从叽里咕噜的声音变成关键性的啪嗒啪嗒的声音了。

“黄油出来啦！”克里克太太大声叫喊。这么一来，大家的注意力也就从苔丝身上移开了。

那个美丽的受难者表面上很快就恢复过来了，但她整个下午心里都感到非常压抑。傍晚，牛奶挤完之后，她就无心和伙伴们待在一起了，于是独自出了门，漫无目的地乱走一通。她觉察到她的伙伴们只是把老板讲的那个故事当作风趣开心的笑谈，所以，她心里感到难过，难过得要命。所有的人，除了她自己，似乎都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悲的地方，或者确切地说，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多么残酷地触动了她人生经历中的敏感之处。她现在觉得，那西下的夕阳也变得丑陋无比，好像天空上的一大块红肿发炎的伤口。唯有一只嗓音粗哑的芦雀，从河边的树丛中，用悲哀、板滞的声音对她表示问候，那声音好像是断了交的故友发出来的。

在这种日长夜短的六月里，牛奶有时候满桶满桶的，出得很多，清晨挤奶前的准备工作开始得很早，活儿又很重，所以，和苔丝同住一室的女工们，差不多太阳一落山，甚至没等太阳落山，就都上床睡觉了。苔丝总是和伙伴一道上楼。然而，今天晚上，她是头一个进了她们共同的寝室，别的姑娘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了。她看见她们在夕阳的余晖中脱掉衣裳，满身染上了橘黄的光泽；她又睡了过去，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又一次把她吵醒了，于是她一声不吭地转过脸，看着她们。

她那三个同室伙伴，一个也没上床。她们穿着睡衣，打着赤脚，挤在窗口，西沉的夕阳的余晖仍然映照着她们的脸膛、脖子和周围的墙壁。她们全都兴致勃勃地看着庭园里的某一个人，三张脸儿紧紧凑在一起：一张是愉快的圆脸，一张是有着乌黑头发的苍白的脸，还有一张是有着金发的白皙秀丽的脸。

“你别推呀！你不也像我一样，看得很清楚嘛。”名叫蕾蒂的金发姑娘说道，她年龄最小，这会儿，她的眼睛一时也舍不得离开窗户。

“蕾蒂，你还不是和我一样，爱上他完全是白搭，”面带喜色，年龄最大的姑娘玛莲狡黠地说，“他爱的可不是你这种模样的人啊！”

蕾蒂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另外两个也往外张望。

“他又过来了！”肤色苍白的姑娘伊丝叫了起来，她头发乌黑而又湿润，两片嘴唇曲线优美。

“你什么也不必说了，伊丝，”蕾蒂答道，“因为我看见过你亲他的影子。”

“你是怎么看到的？”玛莲问道。

“嗯—有一回，他站在盛乳清的大桶旁边放乳清，他的脸照了个影子，落在后面的墙上，伊丝正站在那儿装桶，于是她走了过去，把嘴凑到墙上，去亲他的嘴，让我看见了，可他没有看到。”

“哦，这个小伊丝！”玛莲说道。

伊丝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朵红晕。

“嗨，这有什么不好！”伊丝装着镇定的样子说，“是呀，我爱上他了，可蕾蒂也爱上他了，还有你，玛莲，你不也爱上他了吗？”

玛莲的一张圆圆的脸蛋儿，平时是红扑扑的，这会儿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我？你可真会编造哪！”她说，“啊，他又过来啦！亲爱的眼睛—亲爱的脸膛—亲爱的克莱尔先生哪！”

“你呀，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你也差不多—我们都是不打自招。”玛莲完全不顾别人的看法，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三个人都别再傻了，别再装模作样了，只要别跟外人说就是了。唉，我真恨不得明天就能嫁给他！”

“我呀，恨不得今天就能嫁给他哩！”伊丝嘟嘟囔囔地说。

“我也是啊。”比较腼腆的蕾蒂也低着声音说道。

床上的旁听者浑身都热起来了。

“我们不能都嫁给他呀。”伊丝说。

“更糟的是，我们一个也嫁不了。”最大的姑娘说，“瞧，他又过来了！”

她们三个人都无声地送给他一记飞吻。

“为什么一个也嫁不了？”蕾蒂着急地问道。

“因为他最喜欢苔丝·德贝菲尔。”玛莲放低声音说道，“我每天都细细观察他，所以看出了这一点。”

大伙儿都陷入沉思，一声不吭。

“但苔丝对他并没有心意呀？”最后，蕾蒂低声说道。

“是的，我有时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切真是太傻了！”伊丝不耐烦地说，“他当然不会娶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就连苔丝他也不会要。一个绅士的儿子，马上就要到国外当大财主了，怎么会娶我们这种人呢？要是说，他一年里头雇我们去干几天活儿，那还差不多！”

这个也唉声叹气，那个也长吁短叹，玛莲那本来就丰满的身躯，叹起气来声音比谁都大。躺在床上的人也在叹息。年龄最小的、有着漂亮金发的蕾蒂，眼睛里还噙满了泪水，她可是在郡志上占有重要一页的帕里德尔的后代呀。她们又默默无语地看了一会儿，三张脸仍像方才那样挤在一起，三种头发的颜色也混合在一起。但是，那位克莱尔先生对此一无所知，走进了屋里，她们再也看不见他了。这时，已是暮色苍茫了，她们只好爬上了床。几分钟之后，她们听见他登上楼梯，上自己房间去了。玛莲很快就打起鼾来，但伊丝好久都不能忘记方才的一切，而蕾蒂是哭着入睡的。

即使这时，更为情深意厚的苔丝也根本无法入睡。刚才这场谈话，是她这一天不得不吞下去的又一剂苦药。她的心头绝没有一丝醋意。至于那件事，她知道她优于别人。她长得更美，文化更高，尽管除了蕾蒂就数她最小，但她比另外两个更富有女人味。她知道，她只需稍稍留心一点，就能抓住安琪·克莱尔的心，战胜她那几个耿直的伙伴。不过，最严重的问题是，她该不该这样去做呢？诚然，在严格的婚姻意义上，谁都没有一丝可能；但是，若是说她们里面有一个人，或者说已经有一个人，引起他一时的迷恋，在他住在这儿的时候享受他的殷勤，倒是很有可能的。这种不是门当户对的恋爱，过去也有结为眷属的，而且如今，她也听克里克太太讲，克莱尔先生有一次开玩笑地问她，他将来若是在殖民地占有成千上万英亩的牧场，饲养数不胜数的牛羊，收割漫山遍野的庄稼，那么，娶一个大家闺秀又有什么用处？对他来说，只有庄稼人的女儿做妻子才切合实际。不过，她现在反正不会让任何人娶她了，她郑重地下过决心永不嫁人了，那么，不管克莱尔先生那番话是说正经的，还是讲着玩的，她干吗要从别的女人那里把克莱尔先生吸引过来呢？干吗要趁他在塔尔勃塞的时候享受他眼里一时的温情和短暂的幸福呢？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凌晨，她们呵欠连天地下了楼，但撇奶油、挤牛奶的工作照常进行着，然后，她们进屋吃早饭。她们发现，克里克老板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手里握着一封信，原来，有个顾客在信中抱怨，说他的黄油有怪味道。

“糟糕，真有怪味儿！”老板说道，他左手拿着一块木片，上面黏着一块黄油，“是的，你们尝一尝！”

他身边围了好些人，克莱尔先生尝了，苔丝尝了，住场的几个挤奶女工尝了，一两个男工也尝了，最后，克里克太太从备好的饭桌旁边走了过来，也尝了一口。的确有一股怪味儿。

老板想得出神，仔细推测这是什么味道，心想，别是与什么毒草有关，忽然，他大叫起来：

“是大蒜！我还以为那草场上一片蒜叶都没有哩！”

这样，所有的老伙伴们都想起来了，最近有几头牛被放进一片旱草场了，而那块旱草场几年前也以同样的方式弄糟了黄油。可是那时候，老板还没有认出大蒜的味道来，只以为是有鬼作祟呢。

“我们必须彻底检查那片草场，”他接着说，“不能这样下去了！”

大伙儿全都拿着锋利的旧刀，一起走了出去。这种可怕的植物未免太小了，随随便便是找不出来的，在眼前这一片茂密的草丛里，要把它搜出来，简直如同大海捞针。然而，由于搜查工作又非同小可，所以他们排成队列，全都上阵，老板和自愿帮忙的克莱尔先生在上手，接着是苔丝、玛莲、伊丝、蕾蒂，然后是比尔、乔纳森，以及结了婚的女工贝克和法朗士。贝克有着满头乌黑的卷发和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法朗士的头发是浅黄色的，由于冬天在水草地里受了潮湿，她还患上了肺结核，她们两个各自住在自家的农舍里。

他们眼睛盯着脚下，一溜一溜地慢慢寻找，照他们这样找下去，待到搜完的时候，一寸草地也逃不出他们的眼睛了。这是一件最为令人厌烦的工作，整个一片草场，充其量能找出五六根大蒜，然而，这种东西气味刺鼻，哪怕有一头牛咬上了一口，那么场里一天出的牛奶就会全都变味儿。

尽管各自的性情和心境有着千差万别，然而，他们却形成了极其匀称的一排，全都弯着腰，步调一致，一声不吭，若是有个生人从附近的路上经过，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们笼统称着“乡巴佬”，我们也不能怪他没有理由。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为了把大蒜找出来，全都把身子俯得低低的，从金凤花上反射出来的柔和的黄色光芒照到了他们那背阴的脸上，使之蒙上了好似月光下虚无缥缈的色调，然而，他们的背上已是烈日当空了。

安琪·克莱尔坚持与大家一起，参加其余的一切工作。现在他不时地抬起头来，当然，他走在苔丝的旁边也并不是偶然的。

“喂，你好吗？”他低声问道。

“很好，谢谢，先生。”她娴静地说。

半个钟头以前，他们还谈了许多有关个人的事情，现在用这种客套话似乎有点多余。不过当时他们也没有更多的话儿可说。他们弯着腰慢慢地走着，她的裙边不时地碰到他的高筒靴上，他的胳膊肘也时而擦到她的胳膊肘上。最终，走在旁边的老板再也受不住了。

“天哪，这么弯腰曲背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他大声叫着，带着苦恼的神色，伸着腰，直到身子完全直立起来，“你呢，苔丝姑娘，一两天前你身体还不舒服，这会儿又低头弯腰的，马上又会犯头痛了！如果你觉得头晕，你就别搜了。叫别人去干吧。”

克里克老板退到了后面，苔丝很快也落到后面。克莱尔先生也走出队列，开始四下寻找大蒜，找着找着就走到苔丝身边了。苔丝看到他来到她身边，就紧张起来，因为她昨天晚上听到了大伙儿的那番议论，于是她先开口说：

“她们多漂亮啊！”

“谁呀？”

“伊丝和蕾蒂呀。”

苔丝已经沉痛地下定决心，要推荐推荐那几个姑娘，因为那几个人谁都能成为农家的好媳妇，所以她便竭力掩饰自己的姿色。

“漂亮？哦，是的—她们是漂亮的姑娘，看起来气色也很好，我也时常这么想。”

“可惜，姿色不能长留啊！”

“哦，是的，真是可惜。”

“她们是非常好的挤奶女工。”

“是的，尽管不如你好。”

“她们撇牛奶比我高明。”

“是吗？”

克莱尔望了望她们，当然，她们也望了望他。

“她脸红了。”苔丝鼓着勇气继续说。

“谁？”

“蕾蒂。”

“哦，为什么脸红呀？”

“因为你看着她呀。”

苔丝虽然打算做出自我牺牲，可她也不能做得更多了，不能对他大喊大叫：“如果你真要娶一个挤奶姑娘，而不娶大家闺秀，那你就从她们中间挑一个吧，可千万别想着娶我！”她跟着克里克老板走开了，看到克莱尔仍然留在后面，她心里头不知是痛苦还是满足。

从这一天起，她承受着痛苦，迫使自己尽力躲开他，即使他们是纯粹偶然地碰到一起，她也不允许自己像以前那样在他身边待得太久。她把每一次机会都让给别的姑娘。

作为女人，苔丝从几个挤奶姑娘的坦白中，清楚地意识到，那几个姑娘的贞操完全掌握在克莱尔的手中，而且她也觉察到，克莱尔出于关心，丝毫也不会损害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幸福，不管正确与否，反正在她的心目中，克莱尔是一个富有自我克制和责任心的人物，这不免使她对他产生了一种温情的崇敬，因为她从没有想到，男性身上竟然具有这样一种自我克制的品质。若是他缺少这种品质，那么，在单纯的挤奶姑娘里面，一辈子悔恨莫及的人也许就不止是一个了。

第二十三章

炎热的七月不知不觉地来临了，平谷里的空气如同麻醉药，沉重地笼罩着工人、奶牛、树丛。热气腾腾的大雨越发频繁，使放牛的草场变得更为繁茂。因此，其他草场上的翻晒干草的活儿只好耽搁下来了。

这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挤牛奶的活儿都已经做完了，住在场外的工人都已经回家了。苔丝和其他三个姑娘在屋子里急匆匆地换衣服，这群姑娘已经决定，她们将一起去离牛奶场三四英里路的梅尔斯托克教堂。她在塔尔勃塞已经干了两个月了，这还是头一次出门哩。

头一天下午和夜里，倾盆大雨一直哗啦哗啦地浇在草场上，把一些干草都冲进了河里，可是今天早晨，经过一场暴雨之后，太阳照射得更加灿烂，空气也更加温和、清新。

从此地通往梅尔斯托克的道路，有一段地势最低。当姑娘们到了最低的地方时，她们发现，齐脚深的雨水淹没了大约五十码长的路面。在平常的日子里，这根本不是严重的问题，她们穿着那种厚底木头套鞋和靴子，可以毫不碍事地走过去。可是，今天是礼拜天，是可以出风头的日子，她们装模作样地去做与“灵”有关的事情，实际上，是去进行“肉”与“肉”的较量，在这种场合，她们便穿着洁白的长袜、轻巧的鞋子，粉红的、洁白的和紫色的长衫，上面溅着一点泥都能看得出来，因此，这一片积水更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了。这儿离教堂差不多只有一英里路，她们能听到教堂的钟声了。

“真没料到夏天里还涨了这么大的水！”玛莲站在路旁的坡顶上说道。她们四个人都已经爬到了坡顶上，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想从斜坡上慢慢地走过去，绕过那一片水洼。

“这样到不了那儿，只有蹚水过去才行，要么从那边的大道上绕，不过那样就太晚了！”蕾蒂说道，无奈地停了下来。

“若是去晚了，走进教堂，看到大伙儿都回过头来盯着我，那我脸上一定会红得发烫，不到念连祷文的时候都冷不下来呢。”玛莲说。

当她们挤在路边站着的时候，她们听到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溅水声，原来是克莱尔先生蹚着水顺着大路朝她们走来。

四颗心不约而同地扑通一跳。

作为一个严守教条的牧师管教出来的儿子，他的外貌大概表现出了一种逆反心理，他身上穿的是挤奶工人的衣裳，脚上是可以蹚水的长筒靴，一片菜叶衬在帽子里面，好让头部清凉，手上拿着一把锄蓟草的小锄头—这就是他的全部装束。

“看来，他不是到教堂去的。”玛莲说。

“是的—我倒是希望他去哩！”苔丝嘀咕着说。

实际上，不管正确与否（用含糊其词的辩论家的口气来说），反正克莱尔先生觉得，在这美好的夏天的日子里，与其在教堂里听布道，不如去听一草一石的歌唱。然而，这天早晨，他来到野外，是想看看雨水对干草造成的损坏是否巨大。他老远就从途中看到这四个姑娘了，尽管她们只想着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没有注意到他。他知道那个低洼一定积了雨水，一定会挡住她们的去路。所以他匆匆赶了过来，但是，至于如何帮助她们，特别是其中的一个，他心中还没有明确的主意。

她们四个人身穿轻柔的夏装，玫瑰般的面颊，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真是楚楚动人。她们站在路旁的小坡上，犹如鸽子落在屋顶上。所以，他在走近她们之前，把她们好好地端详了一番。她们那轻薄透明的长裙唤起了草地上的无数的飞虫和蝴蝶，它们留在透明的织物里，飞不出来，好像关在笼里的鸟儿似的。克莱尔的目光最后落到了苔丝身上，因为她站在最后。她看到前面几个姑娘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好不容易按捺住满腹的笑声，因此，不由得容光焕发地去迎接他的目光。

他走在还没有满过靴子的水中，来到她们的跟前，站在那儿看着落网的飞虫和蝴蝶。

“你们都想去教堂吗？”他对着站在最前面的玛莲说，他的话也是针对后面两个姑娘说的，只有苔丝除外。

“是的，先生，现在一定要迟到了，我的脸一定会红得……”

“我把你们抱过去，一个一个地都抱过去。”

四个人的脸一齐变得绯红，仿佛是同一颗心在她们的胸口跳动。

“你恐怕抱不动吧，先生。”玛莲说。

“要想过去，没别的法子了。你们站稳。胡扯，你们不会太重的！你们四个加在一起，我都能抱得动。好啦，玛莲，你先来吧。”他继续说，“你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对了。好！搂紧点。这样行了。”

玛莲按照吩咐，低下头来，伏在克莱尔的膀子和肩上，克莱尔抱着她走开了。从后面看上去，他的细长的身材，和玛莲相比，就好像一枝细长的长茎上托着一团硕大的花束。他们在路上拐了个弯儿，消失不见了，只有克莱尔的稀里哗啦的脚步声和玛莲帽顶上的绸带，能够表明他们的去向。几分钟后，他再次露面了。这回该轮到站在坡上的伊丝了。

“他来了。”伊丝喃喃地说，她们都能听出，她的双唇都被那一阵子的情感给烧干了，“我也能像玛莲那样，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了。”

“这又算得了什么？”苔丝急忙说道。

伊丝没有留心苔丝的话，接着说：“有了时间就有了一切。有时间拥抱，也有时间不去拥抱。[56]这会儿可轮到我拥抱了。”

“你呀，这可是《圣经》中的文句呀，伊丝！”

“是的，”伊丝说，“我在教堂里总是爱听这些优美的经文。”

对安琪·克莱尔来说，他这番行动的四分之三只是普普通通的友善行为而已。这会儿，他走到伊丝身边。伊丝静静地、梦幻般地伏到他的肩头；他呢，不慌不忙地抱起她向前方走去。当他再次返回的时候，蕾蒂那颗跳动的心差不多使她全身都震颤起来。他走向这位金发姑娘，正要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他瞟了一眼苔丝。这比他张开双唇叙说还要直截了当：“待一会儿，只剩下你我两人了。”她面部的表情说明她心领神会，她是情不自禁地露出这种表情的。他们两个人已经是心心相印了。

可怜的小蕾蒂，尽管身体最轻，可是对克莱尔来说却是最难抱的一个。玛莲像是一袋粗面粉，一堆沉甸甸的死板的肥肉，克莱尔被她压得东歪西倒。伊丝则明白事理地、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身上。而蕾蒂却是一团歇斯底里了。

然而，他仍把这个不平静的姑娘抱了过去，放到了干地上，又转身回来了。苔丝能透过树篱老远看到那三个人围在一起，站在他把她们放下的那个高地上。现在轮到她了。她非常窘迫地发现，自己为接近克莱尔先生的呼吸和眼光而感到兴奋，这一点，方才她还嘲笑过同伴，没想到自己还更厉害呢。她好像害怕暴露自己的秘密，所以在最后的时刻她还推让了一番。

“我也许能顺着斜坡攀过去—我走起路来比她们轻巧。你一定很累了，克莱尔先生！”

“不，不，苔丝。”他急忙答道。几乎没等她明白过来，就已经把她抱到怀里了。她脸儿伏在他的肩头上。

“三个利亚都是为了一个拉结呀。”[57]他悄声细语地说。

“那几个姑娘都比我好。”她坚守自己的决定，慷慨大方地答道。

“可我不是这么看的。”克莱尔说。

这时，他看到她脸色一红，于是他们一声不吭地向前走了好几步。

“我一定很笨重吧？”她羞怯地说。

“不，不重。你该抱抱玛莲！那才又肥又笨呢！你呀，就像被阳光晒暖了的轻悠起伏的波浪。你身上这件薄纱衣裳，就是飞溅的浪花了。”

“你要是觉得我像那样，那可真是太漂亮啦。”

“不瞒你说，我刚才所花的四分之三的力气，完全是为了现在的四分之一呀。”

“这我不知道。”

“我没料到今天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也没料到……水涨得太猛了。”

她装作把他所说的事情理解为涨水，但她喘气的样子却与这种理解完全不符。克莱尔站住了脚，把脸转向了她的脸。

“啊，亲爱的苔丝！”他失声喊道。

在微风中，苔丝的双颊红得发烫，由于情感炽烈，她再也不敢盯着克莱尔的眼睛了。这使克莱尔觉得，他未免有点乘人之危了。所以就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到现在为止，他俩之间还没有说过任何确切的情话呢，所以现在也应该适可而止了。然而，他慢条斯理地走着，使剩余的距离尽可能地拉长，不过最后他们还是来到了拐弯的地方，他们现在所走的路，能被其余三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了。干地方已经到了，他只得把她放了下来。

她的朋友们，一个个眼睛都瞪得圆圆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和他。她看得出，她们刚才在一直谈论着她。他匆匆地向她们道了别，又沿着没入水中的道路，啪嗒啪嗒地走回去了。

她们四个人又像先前那样一起往前走着，后来，玛莲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

“不行，真的不行，我们争不过她！”她面色沮丧地看了看苔丝。

“这话是什么意思？”苔丝问道。

“他最喜欢你，真的最喜欢你！看他抱你的那副样子，我们就看得出来。你只要稍稍给他一点儿鼓励，他准会亲你。”

“哪儿的话。”苔丝说道。

她们刚刚出门时的那股快乐劲儿，不知怎的，现在已经消失了，然而她们之间仍然没有敌意或怨恨。她们都是宽容大度的年轻姑娘，又生长在偏僻的乡村，凡事都认为是命中注定的，所以她们并不怪她。这是自然淘汰嘛。

苔丝感到心口疼痛。事实表明，她爱安琪·克莱尔。她再怎么向自己隐瞒也不行，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了其他三个姑娘也对他倾心，所以，她就爱得更激烈了。感情这玩意儿，是容易传染的，特别是在女人们中间。然而，苔丝那颗饥渴的心却又对三个同伴寄予深切的同情。她诚实忠厚的本性曾经反抗过这一次的爱情，不过力量太脆弱了，所以接踵而来的仍是自然的结果。

“我决不想妨碍你，也不想妨碍你们中间的任何人！”这天晚上，她在寝室里对蕾蒂表明了态度，说的时候，眼泪直滚，“亲爱的，我是不由自主的呀！我觉得，他心里面根本没想到结婚的事，即使他想到了，向我求婚，我也会拒绝呢，任何男人我都会拒绝的。”

“哦，是吗？为什么？”蕾蒂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觉得，不用说我了，就是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他也不会娶的。”

“我从来没这么盼过，连想都不敢想！”蕾蒂悲哀地说，“可是，唉，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这个可怜的孩子，心都碎了，她自己也不明白，竟然有这样的情感。这时，另外两个姑娘刚好上楼来了，她便向她俩转过身子。

“我们也别再难为她了。”蕾蒂对她俩说，“她也和我们一样，觉得他不可能娶她。”

隔阂就这么消除了，她们又亲亲热热地说起知心话了。

“我这会儿做什么事情都没心思了。”情绪低到了极点的玛莲说，“我本想嫁给斯蒂克福牛奶场上的一个人，他已经向我求过两次了，但是，天哪，眼下要我去做他的老婆，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伊丝，你干吗不说话呀？”

“那我就直说吧，”伊丝嘟哝道，“今天他抱着我的时候，我满以为他会吻我，于是我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口，盼了一遍又一遍，身子动也没动。可是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吻我。我再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我要回老家去。”

寝室里的空气，好像伴着姑娘们无望的激情，共同颤动起来。残酷的自然法则，把一种情感强加于她们的身上，在这种情感的压迫之下，她们像害了热病似的辗转反侧。这种情感既不是她们所想的，也不是她们所盼的。今天的事件煽动了早已把她们的内心烧灼了的烈焰，这种折磨简直叫她们再也无法承受。她们之间的个性的区别都被这一情感抹除了，每个人只是成了女性整体的一个部分。由于谁都不抱希望，所以她们只有坦诚直率，绝少嫉妒。每个人都是一个具有美好的共同意识的姑娘，既不怀着徒然的幻想进行自我欺骗，也不否认自己的爱情，更不摆出自负的样子，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们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从社会地位来看，她们的一片痴情是毫无结果的，一开头就是徒然无用的，没有什么可期盼的，从社会文明的眼光来看，它缺少存在的理由（尽管从自然的眼光来看，它毫无欠缺），可是，这又是一个的确存在的事实，使她们欣喜若狂、销魂失魄。所有这一切使她们既有了屈从感，又有了尊严感，若是利欲熏心，只想把他赢来作为丈夫，那么，这种情感就不可能发生了。

她们在各自的小床铺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楼下不时传来压干酪的单调的滴水声。

“苔丝，你还没睡着？”半个钟头之后，一个姑娘低声问道。

这是伊丝的声音。

苔丝回答说没有睡着，这时，蕾蒂和玛莲同时掀开被单，叹了一口气。

“我们也睡不着！”

“听人家说，他家里已经给他找了一个小姐了，我真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模样！”

“我也想知道。”伊丝说。

“他家已经给他找了一个小姐了？”苔丝无比震惊，气吁吁地问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呀？”

“哦，是的，人家都这么偷偷地讲，说是他家给他选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是一个神学博士的女儿，离他父亲的教区爱敏斯特很近。听人家说，他倒不怎么喜欢她。不过，他是一定要娶她的。”

关于这件事，她们听说得很少，然而，在这黑沉沉的夜幕中，这也足以建构她们不幸、悲哀的梦幻了。她们想象了一切细节，想到他终于被说服了，答应了这门亲事，想到如何准备婚礼，新娘如何高兴，她的衣裳和面纱如何漂亮，小家庭生活如何美满，想到他怎样把她们以及把她们的爱情忘得一干二净。她们就这么谈着，心里极度痛苦，眼里淌着泪水，一直哭到睡魔驱走她们的忧愁。

得知那一消息之后，苔丝就不抱任何希望了，也不再愚蠢地认为克莱尔对她的殷勤里含有什么郑重而审慎的意味了。这种殷勤，只是因为她脸蛋好看而对她的转瞬即逝的温存，这种爱情本身只是为了取得一时的快乐—仅此而已。更何况她头上还戴着悲惨的荆棘之冠呢，那就是，从礼法方面来看，她和被克莱尔漠视的几个平庸姑娘相比，更不配他的爱恋，尽管她比她们更能赢得他一时的欢心，尽管她知道自己比她们更富有情感，更聪明伶俐，更绰约多姿。

第二十四章

在富润谷，土地肥得出油，暖得发酵，又赶上春天的时光，在万物受孕滋芽的嘶嘶声音之下，几乎都能听得见草木液汁的涌动，在这样的情形之中，就连最虚无缥缈的爱情，也不可能不变得如痴如醉了。本来就渴望吞食爱情的心田，现在在周围景物的熏染下，更是情意绵绵、一触即发了。

七月很快就要过去，接踵而来的便是“热月”[58]，这似乎正好从自然这一方面来配合塔尔勃塞牛奶场上的一颗颗热切的心灵。这个地方的空气，在春天和初夏的时候，无比清新宜人，现在却变得污浊、令人困倦了。浓郁的气息压在他们头上，正午时分，大地万物仿佛已经晕厥。跟埃塞俄比亚那儿一样的火辣辣的太阳，把牧场上的较高的土坡晒成了黄色。不过，在潺潺地流着溪水的地方，牧草仍然是一片翠绿。这时，当克莱尔被外部世界的暑气所压迫的时候，他内心世界则更为炽热难忍。他对温柔恬静的苔丝产生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激情。

一场大雨已经过去，高地方都已经干了。当老板乘着带弹簧的轻便马车，从集市上迅速回家的时候，马车的轮子扬起了马路上的粉末般的尘土，在车身之后拖下白色的尘带，仿佛是点着了的细长的炸药导火线。成群的母牛被牛虻叮得发疯，狂暴地跳过由五道横木组成的栅栏门。克里克老板的衬衫袖子，从礼拜一到礼拜六总是卷得高高的。如果门不打开，窗户开得再大也是不透风的。牛奶场庭院里的乌鸫在茶藨子丛里爬动，它们的样子，与其说是有翅膀的飞鸟，不如说是长了四足的走兽。厨房里的苍蝇也都有气无力、死乞白赖了，爬的地方也是平常不去的，像地板、抽屉以及挤奶女工们的手背等。人们谈起话来，话题也总是离不开中暑；搅起黄油来，尤其是保存黄油，简直是令人头痛的事了。

为了方便起见，也为了凉爽，他们完全在草场上挤奶，不再把牛赶回庭院了。白天，一头头牛顺从地挤在树荫之下，哪怕树木再小，也都随着树荫的移动而移动。到了挤奶的时候，它们被苍蝇咬得简直站不稳脚跟。

在这些日子里的一个下午，四五头没被挤过奶的牛恰巧离开了牛群，站到了一个树篱拐角的后面，它们中间，有最喜欢苔丝挤奶的矮胖子和老来美。当苔丝从挤好奶的牛肚子下站了起来的时候，已经观察她好长时间的克莱尔问她接下去是否要挤树篱拐角后面的那几条。苔丝默默地赞同了，伸直手臂拿起小凳子，并将牛奶桶挨着膝盖提着，走到那几头牛站着的地方。不一会儿，老来美的奶水流进桶里的嘶嘶的声音，透过树篱传了过来。这时克莱尔心想，他最好也绕到拐角那边去，把一头跑到那儿的难出奶的牛挤好。他现在像老板一样，能够应付最难挤的牛了。

所有的男工和部分女工挤奶的时候，都是把额头抵着牛身子，眼睛盯着奶桶。但是有几个女工，主要是年轻的女工，则侧着脸挤奶。苔丝就习惯于这种挤法，她的太阳穴贴在牛肚子上，她的双眼盯着远方的草场，静静的，仿佛是想得出神。她就是这样给老来美挤奶，太阳恰好照射在挤奶的这一面，映射出她那穿着粉红色长裙的身姿和带檐的白色绢帽，映射出她的侧面轮廓，在暗褐色牛身子的衬托下，好像是玉石浮雕一般，非常清晰。

她不知道克莱尔绕到了她的身边，坐在牛身下盯着她。她的头和面目都非常沉静，她也许正在恍惚出神，虽然眼睛睁着，但却看不见东西。在这幅画面中，除了老来美的尾巴和苔丝粉红色的双手，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活动了。而且，她那双手的活动也非常轻柔，仿佛只是一种有节奏的搏动，如同跳动的心房。

他觉得她这张脸实在太可爱了。然而那上面没有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成分，全都是真实的活力、真实的温暖、真实的血肉。到了她那张嘴的部位，她的可爱算是达到了极点。这般深不可测、富于表情的眼睛，克莱尔以前见过，这般妩媚昳丽的脸蛋，也许以前也见过，还有柳叶一般的眉毛，匀称端庄的下巴和颈脖，他以前也都见过。可他从没有见过天底下还有哪张嘴能与她的相提并论。对一个男性青年来说，哪怕最冷酷无情，见了她樱红的上嘴唇微微一噘，也不由得要着迷、中魔、发狂。他以前所见过的女人中，没有一个人迫使他像现在这样，不断地想起伊丽莎白时代把唇红齿白喻为玫瑰含雪。在他以情人的眼光来看，可以不假思索地说，这艳红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是完美无瑕的。但实际上并非完美无瑕。正是这种酷似完美而有点儿不完美的特点，才产生出甜蜜的滋味。因为是人不是神嘛。

这两片嘴唇的曲线，克莱尔不知研究过多少遍了，他能轻而易举地在大脑里把它们再现出来；现在，它们又在他面前重现了，色彩绮丽，充满活力，他看着看着，全身掠过一阵战栗，她像凉风穿透神经，几乎使他眩晕；但是实际上，他只是由于一种神秘的生理作用，着实打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喷嚏。

于是她意识到他在看她，但她却不想以改变姿势来显示这一点，不过，奇特的梦幻般遐想的神情已经消逝，仔细一看，就不难看出，她脸上的玫瑰般的红艳忽然变深，接着又褪去，到后来只剩下了一丁点儿。

但是，克莱尔刚才所感到的好像自天而降的激奋，却一点也没有消亡。决心、节制、谨慎、恐惧，全都像打了败仗的军队，纷纷后退。他从小凳子上一跃而起，奶桶搁在原处，也不愿它是否会被牛踢翻，快步如星地奔向他的意中人，跪倒在她的跟前，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苔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彻底震惊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不由自主地倒入他的怀抱。原来，她看到走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恋人，她的双唇就在一阵兴奋的冲动下，张了开来，发出了一声近乎狂喜的叫喊，扑倒在他的胸前。

他正要亲吻这副诱人的嘴唇，忽然，他那敏感的良心为之一动，他因而克制了自己。

“宽恕我吧，亲爱的苔丝！”他喃喃地说，“我本该问问你。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我这么做，并不是随便乱来。我是真心地爱你，苔丝，最亲爱的苔丝，我是诚心诚意地爱你。”

这时，老来美回过头来，看着他们，觉得莫名其妙，自它记事以来，肚子底下总是只有一个人，现在怎么会蹲着两个呢？它大惑不解地抬了抬后腿。

“它发脾气了—它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它会踢翻奶桶的！”苔丝一面嚷着，一面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的眼睛盯着奶牛的一举一动，可她的心里却深深地想着自己和克莱尔。

她急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当他们一起站着的时候，他的手臂还搂着她的腰肢。苔丝的眼睛凝视着远方，开始涌出泪来。

“宝贝儿，你干吗哭呀？”他问道。

“哦—我不知道！”她嘟囔着说。

当她更清楚地看到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她便感到心神不定，竭力想挣脱出来。

“唉，苔丝，我到底还是泄露自己的感情了。”说罢，他奇怪地叹了一口气，表示失望，同时也是不知不觉地强调，他的情感超越了他的理性，“不用说，我热切地、真诚地爱你。但是我—我也像你一样感到震惊。我看得出这事儿使你很为难，我现在不会强迫你了。你不会觉得我太放肆了，趁你没有防备，出其不意地欺负你吧？”

“嗯—我也说不准。”

他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一两分钟之后，各自又继续挤牛奶了。谁也没看到方才这场相互吸引、合二为一的情景；几分钟后，当老板来到这隐蔽的角落时，他俩的关系显得只不过是相识而已，一点也没有异乎寻常的痕迹。然而，自从克里克老板上次见到他们之后，在这短短的时光里，却已经发生了一件改变了他俩宇宙中心的事情。这件事的性质若是叫老板这种讲究实惠的人知道了，他一定会看不起的。然而这种事又是基于比一大堆所谓的实惠更为坚固、更不可抵抗的意志。一层薄纱已经揭开，从这时起，每个人的视野中都出现了一片新的天地，它也许天长地久，也许为时短暂。

第四部　终身大事

第二十五章

夜幕临近的时候，心潮起伏的克莱尔走进了外面的黄昏之中，占据了他整个心灵的苔丝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夜晚像白天一样闷热。天黑以后，除了草地上，没有一块地方凉爽。无论是道路、小径，还是房屋、围墙，都热得像炉床一般，并且把正午的暑气反射到夜间行人的脸上。

他坐在场院的东门旁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啦。这一天，情感的确战胜了理智。

自从三个钟头之前突然拥抱以来，这两个人一直是分开的。她似乎平静下来了，先前，她几乎被发生的事情吓坏了。而他呢，这件事情里那些完全新颖、未经考虑、受环境支配的种种情形，使他焦虑不安—他本来就是个易于激动、瞻前顾后的人嘛。他还不能清楚地认识到他俩之间的真正关系，也不知道从此以后在旁人面前，相互之间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克莱尔来到这儿当学徒的时候，心想，这儿的短暂的生活不过是他一生中的一小段插曲，很快就会过去，早早就该遗忘。他来到这块地方，仿佛是躲进了一个有屏风遮掩的凹入的小室，可以从这儿冷静地观察外面那个吸引人的世界，跟着惠特曼，对着那一世界呼喊：

你们这群衣着平常的男男女女，

在我看来是多么稀奇！……

然后再制订一个计划，重新打入那一世界。但是，你瞧，这引人入胜的景象却已经转移到这儿来了。那曾经趣味横生的世界，现在却已经变成兴味索然的哑剧；这儿却恰恰相反，在这个表面上黯然无色、没有激情的地方，一片新异的景象，犹如火山一般，猛然喷发而出，这一现象，他以前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经历过。

每一扇窗户都敞开着，克莱尔可以隔着院子听见安歇的屋中传来的每一声轻微的响动。这座牛奶场，这么简陋、无足轻重，他纯粹出于不得已，才寄寓于这块地方，因此，他以前从没有对它予以重视，觉得在这块景物上找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可是现在又是怎样呢？现在呀，那些日久天长、生满青苔的砖山墙也都轻柔地说着：“别走！”窗户笑逐颜开，大门也好言相劝，对他召唤，常春藤也因串通一气而羞容满面。这里有一个人，影响深远，使这儿的墙壁、灰泥以及整个悬在头顶的天空都充满了炽热的情感，兴奋地颤动。到底是谁拥有这么大的力量？是一个挤奶女工。

在这座偏僻的牛奶场上，会发生他生活中的重大事件，的确是十分令人惊讶的。尽管新生的爱情需要担负部分责任，但也未必如此。除了克莱尔，许多人也都明白，人生意义的大小，并不在于外界的变迁，而是在于主体的经验。一个易受影响的庄稼人和一个麻木迟钝的国王相比，前者的生活更伟大、更充实、更激动人心。想到这里，他发现，牛奶场上的生活，也和别的地方一样，可以具有同样重大的意义。

克莱尔尽管思想极端，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和弱点，但却是一个很有良心的人。苔丝不是可以随便玩玩就丢开的无足轻重的东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有着宝贵的生命，不管这生命是苦是甜，反正对于她，就像那些尊贵显要的人物所感觉的一样，是极其珍贵的。在苔丝看来，整个世界依存于她，万物的存在，全凭她的存在。对于苔丝来说，是在她出生的某年某月某日，宇宙天地才被创造出来。

如今他所要纠缠的这个生命是无情的造化赐予苔丝的唯一的生存机会。那么，他怎能把她看得不及他自己重要呢？怎能把她当作好看的小玩意儿，逗弄一阵子，然后甩开呢？怎能不带着真心诚意去对待她的爱情呢？她那么炽热，那么富有情感，他知道他已经在她身上唤起了爱情，那么他怎能让她遭受痛苦、弄得身败名裂呢？

若是像往常那样天天和她见面，那么，就会使开了头的事情继续发展下去。处在这么亲密的关系之中，见面就免不了要亲热一番，对此，血肉之躯是无法抵挡的。而且，由于他还不知道这场恋爱会有什么结果，因此他决定，暂且得避免他们两人在一起干活。趁现在还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然而，这个不再与她接近的决定，实施起来却极不容易。他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把他朝苔丝那儿驱赶。

他觉得他应该离开这儿，去看看家里的人。也许能够探出他们的态度。不到五个月，他在这儿的期限就要满了，然后再到别的农庄上待几个月，就会完全掌握农业知识了。随后就可以独立经营了。但是，庄稼人是否需要妻子？庄稼人的妻子该是什么样儿的呢？是客厅里的摆设，还是懂得农田活计的女人？尽管这一问题的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但他还是决定回家一趟。

一天早上，塔尔勃塞牛奶场上的人们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有一个女工问怎么没看见克莱尔先生。

“哦，对了，”克里克老板说，“克莱尔先生回爱敏斯特探望亲人去了，得在那儿住几天呢。”

饭桌上，有四个充满深情的人，她们顿时觉得，早晨的太阳都失去光泽了，鸟儿的歌声也变得嘶哑了。但是，没有一个姑娘用言语或行为表露出这种茫然若失的情绪。

“他跟我在这儿学徒的期限快要满了。”老板不动声色地补充说，他不知道，这种不动声色就是冷酷无情，“所以我想，他开始考虑上别的地方了。”

“他在这儿还能待多久？”伊丝问道。在四个忧心如焚的姑娘中，只有她还敢相信自己的嗓子没出毛病。

另外三个人也焦急地等待着老板的回答，仿佛这一问题维系着她们的生命；蕾蒂张开嘴唇，盯着桌布，玛莲脸上红得发烫，苔丝凝望外面的草场，心口怦怦直跳。

“嗯，具体的日子我记不准了，得看看记事本才行。”克里克答道，仍旧带着令人不能忍受的满不在乎的神情，“不过，那日子也不会一成不变呢。不消说，他会多待几天，看看在干草院里母牛下小牛的情景。依我看呀，他要到年底才能走呢。”

这么说，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和他相处一地，既叫人饱受折磨，又令人心醉神迷，真可谓“痛苦与欢乐相互纠缠”[59]。过了那个时间，就是无法形容的茫茫黑夜了。

那天早上，当他们在饭桌上谈论的时候，安琪·克莱尔已经骑着马儿在狭窄的道路上行了十英里了，他朝爱敏斯特他父亲的住宅骑去，不仅带着老板娘向他父母的问候，还带了她送给父亲的一瓶蜂蜜酒和一些黑香肠，全都装在一个小篮子里。白色的道路在他面前延伸，他双眼一时也不离开路面，其实，他所想的，不是路上的景物，而是来年的计划。他爱苔丝，可他该不该娶她？他敢娶她吗？他的母亲会怎么说？他的两个哥哥会怎么说？过了几年之后，他自己又会怎么说？这得取决于从这番暂时的情感之中是否会萌生至死不变的忠诚，或者说，这得看他是否只是因为她形体美丽而生出一股肉欲，却根本没有始终不渝的性质。

最后，他眼前终于出现了他父亲居住的群山环绕的小镇、都铎王朝时代的红砖教堂塔楼，以及牧师住宅附近的一片树丛。他朝着熟悉的院门，径直而去。进门之前，他朝教堂方向瞟了一眼，只见在主日学教室门口站着一群女孩子，大的约莫十六岁，小的不过十二岁，显然是在等人。果然过了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姑娘的身影，岁数比这些女孩子大一些，头上戴着宽边帽子，身上穿着浆得很硬的细纺长衫，手里拿着两三本书。

克莱尔非常了解她。他拿不准这姑娘是否看到了他，希望没有看到，这样就不必过去打招呼了，她固然是个无可责难的姑娘，但他却极不情愿与她寒暄，因此他就硬以为她没有看见自己。这个年轻的姑娘就是默茜·钱特小姐，是他父亲老街坊、老朋友的独生女儿。他的父母也暗暗盼着将来能娶她做儿媳妇。这位小姐对反律法主义[60]和圣经，都非常精通，现在显然是去读经班。可是克莱尔的心，却已经飞到瓦尔谷了，想起了那些并非像默茜这般虔诚，但是却像夏天一般炽热的情深义重的姑娘了，想起了她们那溅了点点牛粪，但像玫瑰一般红润的面颊，特别是其中情感最为炽热的一位。

这次决定回爱敏斯特，是出于一时的冲动，所以事先没有写信告诉父母。本以为在准备吃早饭的时候，趁父母还没出门上教堂，赶到家里。可是，他却晚了一点，进门的时候，家里的人早已坐下来吃早饭了。他一走进去，饭桌上的人都跳起来迎接他。这里面有他的父母，有大哥菲利克斯和二哥卡思伯特，大哥是邻郡一个镇里的副牧师，这回是请了不到两个礼拜的假而回家的。二哥是一位从事古典研究的学者，是母校的研究员和系主任，这次是从剑桥回家过暑假的。他母亲戴着便帽，架着银丝眼镜。他父亲还和往常一样，诚实、敬畏上帝、有点憔悴，年纪约莫六十五岁，苍白的脸上由于深思远虑而皱纹交错。他们的头顶上，挂着安琪姐姐的照片，比安琪大十六岁，是兄弟姐妹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她嫁给了一个传教士，到非洲去了。

近二十年来，像老克莱尔先生这样的牧师，几乎都已从现代生活中灭绝了。他是与威克里夫、胡斯、马丁·路德、加尔文[61]一脉相传的嫡派，是福音派信徒中的福音派信徒，从事劝人信教、改恶从善的工作，思想和生活都像使徒一般朴实。他从没有阅历的青年时代起，对于较为深奥的存在这一问题，一下子就彻底确定了自己的见解，从此再也不许推翻自己的结论了。甚至连与他年龄相仿、信仰相同的人也认为他太极端了，相反，那些完全反对他的人也不自觉地赞赏他的一丝不苟，赞赏他以极大的魄力应用原理，而不顾它是否有问题。他爱塔瑟斯的保罗，喜欢圣约翰，根据自己的胆量憎恨圣詹姆士，而对于提摩太、提多、菲利门，则是抱着混合的情感。在他看来，《新约全书》与其说是基督颂，不如说是保罗颂，与其说它以理服人，不如说它使人麻醉。他那种宿命论的信念也差不多成了恶癖，就它的消极方面来说，简直就是抛弃一切的哲学，与叔本华和莱奥帕尔迪的哲学如出一辙。他鄙视《宗教条款》里所强调的教规和准则，认为自己才是始终如一的—这或许倒是真的。有一点确凿无疑，那就是他很诚恳。

他儿子安琪近来在瓦尔谷里感知的是自然的生活，接触的是鲜美的女性，体验的是异教徒的激发美感的快乐，做父亲的对此一无所知。若是他通过打听或通过想象得知这些，那么他一定会表现出极度的反感。有一回，安琪不幸在一时烦躁的情况下，对他的父亲说，如果现代文明的宗教是起源于希腊，而不是起源于巴勒斯坦，那么对于人类，结果要好得多。他父亲听了这话，痛苦得难以形容，想象不出这种见解中是否含有千分之一的真理，更不用说百分之五十或百分之百的真理了。事后，他严厉地训斥了安琪好些日子。不过，他心地善良，无论对于什么，都不会长久怀恨在心，所以今天看到儿子回家，他便起身迎接，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真诚、甜蜜的笑意。

安琪坐了下来，感到这地方像是一个家庭，但他觉得，自己不像从前那样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了。他每次回到这里的时候，总是意识到这种分歧，自从上次回到这座牧师住宅以来，他觉得这儿的生活跟他自己的生活越来越格格不入了。他家里人的超自然的雄心壮志，仍是不自觉地基于地球中心论，以为上面是天堂，下面是地狱，对他来说，这种观念如同住在别的星球上的人所做的睡梦。近来，他所看到的只是人生，他所体验的只是热切的生命的搏动，没有偏见，不受信条和教义的控制和束缚，本来嘛，对于那些连智慧也只能稍加调节的东西，企图用信条和教义来进行控制，则是徒劳无益的。

就父兄那方面来说，也看到了安琪身上的巨大变化，也觉得他越来越不像以前的安琪·克莱尔了。不过，他们所注意到的，主要是外表的变化，特别是他的两个哥哥。他们觉得，他的一举一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庄稼汉了；他的两条腿乱伸乱动，他面部肌肉变得更为富有表情，他眼睛传达的意思，不亚于甚至超过嘴里说出的话语。书生的举止差不多消失殆尽，客厅里年轻人应有的风度更是看不见了。一个学究气的人看到了他，一定会说他言语粗俗，过分拘谨的人看到了他，一定会说他举止粗鲁。这全是因为他和塔尔勃塞的那些大自然的儿女们共同生活，受到了他们的感染。

吃过早饭之后，他与两个哥哥外出散步。他这两个哥哥，不是福音派教徒，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是完全合乎标准的年轻人，是有条不紊的教育机器年复一年地造就出来的无懈可击的模范。他们俩都有些近视，当别人都兴戴有链儿的单片眼镜时，他们也戴有链儿的单片眼镜；当别人都兴戴夹鼻双片眼镜时，他们也跟着戴夹鼻双片眼镜；当人们兴戴有柄儿的双片眼镜时，他们也立刻就戴有柄儿的双片眼镜。他们只是跟在别人后头，根本不顾自己视力方面的具体缺陷。当别人推崇华兹华斯的时候，他们就随身带着华兹华斯的袖珍诗集；当别人贬低雪莱的时候，他们就让雪莱的诗集在书架上积满灰尘。当人们赞赏葛雷基欧[62]的《神圣家庭》时，他们也赞赏葛雷基欧的《神圣家庭》；当人们贬低葛雷基欧，说他不及维拉斯凯[63]时，他们也一味顺从别人，没有丝毫个人的异议。

如果说他两个哥哥发觉他变得越来越不合世俗，那么他发现他那两个哥哥变得越来越心胸狭隘了。他觉得菲利克斯就是教会的化身，卡思伯特就是学院的体现。对菲利克斯来说，教会聚会和主教视察就是世界的主动力，对卡思伯特来说，这一主动力则是剑桥。他们两个都直言不讳地说，在文明社会里，有许许多多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他们既不在大学里，也不在教会里，对于他们，只可容忍，不可重视和尊敬。

他俩都是孝顺、心细的儿子，定期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在神学的变迁中，菲利克斯尽管比他父亲更贴近现代，但是却不及老头子那样毫不自私自利、富有自我牺牲的精神。每当别人提出反对意见时，只要这一意见有害于别人，他就比他父亲更为宽容了，但是，只要这一意见对他的说教是一种轻蔑的时候，他就不及他父亲那样宽宏大度了。卡思伯特嘛，总的来说，心胸豁达一些，但是尽管他更为机灵敏锐，却更加没有心肝。

他们一起走在山坡上，这时，安琪从前的感觉又在心头复活了—他觉得两个哥哥与他相比，不管具有多少优越条件，却没有一个见过真正的世面，享受过真正的人生。也许，他们像许多别的人一样，观察的机会还没有表现的机会多。除了自己和同僚所过的那种风平浪静的生活，他们对于他们生活之外的一切复杂的势力，都没有足够的了解。他们谁也看不到局部真理与普遍真理的区别，谁也不知道，在牧师和学者的圈子里所说的话语，完全不同于外部世界的思索。

“安琪，看来你现在只有种庄稼，要不就一事无成了。”菲利克斯顺便对他的小弟弟说道，同时带着忧虑、严峻的神色，透过眼镜，看了看远方的田野，“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往好处想了。不过，我恳求你一定要做出努力，尽可能地保持道德的理想。当然喽，当了庄稼汉，外表上就粗里粗气了，但是，‘崇高的思想和清贫的生活’[64]可以并行不悖呀。”

“当然可以，”安琪说道，“一千九百年以前，不是有人做到了吗？我这是班门弄斧了，请原谅。菲利克斯，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丢开崇高的思想和道德的理想呢？”[65]

“呃，是因为看了你的信，还有我们的交谈，所以就觉得你的智力越来越减退了，也许，这只是一种错觉。卡思伯特，你没这么认为吗？”

“好啦，菲利克斯，”安琪冷冷地说，“你也知道，我们是好兄弟，我们各自奔赴在自己的轨道上，但是，至于说到智力嘛，我想你这个知足的教条主义者，最好不要管我，还是检验检验自己吧。”

他们转身下山，准备回家吃饭。他们家的午餐时间是不确定的，通常他们父母什么时候做完了教区的工作，什么时候就开始吃饭。无私的克莱尔夫妇只顾为教区工作，不顾下午来访的人是否方便。但是，他们的三个儿子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倒是完全一致，都希望父母能够顺应一点现代的观念。

他们走路走饿了，特别是安琪，他现在是个在野外干活的人了，吃起饭菜来，已经很粗了，习惯于牛奶场上的那种丰富的“不花钱的宴席”。但是，他们等呀等呀，总是不见父母两人露面，后来，三个儿子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的父母才回到家里。原来，这忘我的老两口子上区里的病人家里去了，他们只顾劝说病人多吃几口，好使病人留在肉体的牢狱里，可是却把自己吃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未免有些前后不一致了。

一家人围着餐桌坐了下来，几份简朴的冷盘摆在他们的面前。安琪四下张望，寻找克里克太太送的黑香肠。他曾吩咐过，要照牛奶场上的方法，把黑香肠好好地烤一烤，他很希望父母也像他自己一样，痛快地尝一尝加了佐料的黑香肠的特别美味。

“呃，孩子，你是不是在找黑香肠？”母亲问道，“不过，你若是听我说明了理由，你吃不上黑香肠也是不会介意的，正如我和你爹不会介意一样。我们区里有个人，喝酒过量，患了酒狂，眼下不能挣钱养家糊口，所以我就跟你爹说，我们把克里克太太送的黑香肠转送给他的孩子们吃吧，你爹同意了，说那些孩子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于是我们就送去了。你一定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安琪高兴地说，同时又去寻找蜜酒。

“我发现那蜜酒劲儿太大了，”他母亲接着说，“当饮料来喝是很不适合的，不过，在生灾害病的时候，用它来应急，倒是不亚于朗姆酒或白兰地，所以，我把它放到药柜里去了。”

“按着老规矩，我们在饭桌上是向来不喝酒的。”他父亲补充说。

“可我回到牛奶场时，该怎么跟老板娘说呢？”安琪问道。

“当然跟她说实话喽。”他父亲说道。

“我倒很想告诉她，说我们非常喜欢她的蜜酒和黑香肠。她呀，爱说爱笑，和和气气的，我一回去，她肯定是会问我的。”

“既然我们没吃没喝，你也就不能那么说。”老克莱尔先生明明白白地回答道。

“呃—不能那么说。不过，那蜜酒可真是玉液琼浆呢。”

“是什么？”卡思伯特和菲利克斯一起问道。

“哦—这是塔尔勃塞牛奶场上的说法。”安琪脸色一红，答道。他觉得他父母不能体察别人的感情是错误的，但他们的做法却是对的，因而，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第二十六章

直到傍晚，家庭祈祷做完之后，安琪·克莱尔才得到机会和父亲谈起了一两个心中最感亲切的话题。方才，当他在地毯上跪在两个哥哥身后的时候，一面盯着他俩靴子后跟上的小钉子，一面就已经打好腹稿了。祈祷结束后，两个哥哥跟着母亲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父亲。

年轻人首先与父亲商谈了在英国或在殖民地大规模经营农业的计划。于是父亲告诉他，既然自己没花钱供儿子上大学，那么就觉得自己有责任每年积蓄一笔钱，以备儿子日后买地或租地，这样，就不至于觉得自己过于偏心了。

“至于金钱财产嘛，”他父亲接着说，“用不了几年，你无疑要胜过你的两个哥哥。”

既然父亲这么体贴，安琪就趁机把另一件更关切的事情道了出来。他告诉父亲说，他眼下已经二十六了，若是将来从事农业，除非脑袋后面生出一双眼睛，要不然事情怎么也顾不过来呢，他下地干活的时候，家里一定得有人料理才行呢。这么说，他是不是该娶个媳妇了？

他父亲觉得这种想法倒是合情合理的，于是安琪问道：

“既然要当勤俭耐劳的庄稼汉，那么您觉得我娶什么样的妻子最合适呢？”

“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在你出门进门的时候，她能够帮助你，安慰你。别的嘛，倒是无关紧要了。这样的姑娘是能找到的，说真的，身边就有，我那位热心肠的老朋友、老邻居钱特博士……”

“但她首先得会挤牛奶、搅黄油、做奶酪，知道怎样叫母鸡和火鸡孵蛋，怎样养小鸡，遇到意外的时候，知道怎样领人下地干活，而且还能估计牛羊的价钱，您说是不是呀？”

“是的，庄稼人的妻子，当然应该这样。这是最理想不过的了。”显然，老克莱尔先生以前没有想到这几点。“不过我还得补充一句，”他说，“依我看，你想找一个纯洁、贤惠的姑娘嘛，倒是有一个对你真正有好处，而且也最合我和你母亲的心意，那就是你以往对她很有兴趣的默茜小姐。不错，我邻居钱特的女儿近来跟着周围的年轻牧师赶时髦，在过节的时候，用花儿什么的花里胡哨地装饰神坛，有一回呀，我听见她把这说成祭坛，真让人震惊。但她的父亲像我一样，极不赞成这种胡闹，不过他说这能改得过来。我敢肯定，这只是女孩子一时的淘气，不会永久不变的。”

“不错，默茜是个虔敬的好姑娘，这我知道。但是，父亲，如果有一个姑娘像钱特小姐一样圣洁，虽然在通晓经文方面不如她，可是却像庄稼汉一般懂得农业事务，那么您不觉得对我更为合适吗？”

他父亲坚持认为，他深信庄稼汉的妻子首先要像保罗那样传播仁慈博爱，其次才是通晓农业事务。易于冲动的克莱尔既要尊重父亲的感情，同时也希望有利于自己的心愿，因此就表面上顺着父亲的话。他说，现在命运或老天爷已经让一个女人闯入了他的生活，作为庄稼汉的贤内助，她是门门够格，而且，性格也端庄稳重。他拿不准她所信的是不是他父亲信奉的低教派，但是跟她讲解，她大概是愿意服理的，她有着单纯的信仰，经常上教堂，心地忠厚，接受能力强，头脑聪明，举止高雅，冰清玉沽，而且长得也是眉清目秀，美得出奇。

“她家和你是不是门当户对呢？简单地说，她是不是大家闺秀？”他们谈话的当儿，他母亲悄悄地走进了书房，吃惊地问道。

“照一般的说法，她不是大家闺秀，”安琪毫不畏缩地说，“我可以自豪地告诉您，她是乡下姑娘。可是，在情感和天性方面，她绝不逊于大户人家的小姐。”

“默茜·钱特可是出身名门啊。”

“呸！出身名门有什么用呢，妈妈？”安琪急忙说道，“像我这样的男人，一直过着艰苦的生活，将来也还得吃苦，娶个这样的富贵小姐，会有什么好处呢？”

“默茜可是多才多艺啊。难道这不是迷人之处吗？”他母亲透过银丝眼镜看着他，回答说。

“这种外表上的迷人，对我将要过的生活有什么用呢？至于她的学识嘛，我是可以给予帮助的。她准是个聪明的学生，您若是了解她，也一定会这么说。她周身洋溢着诗意，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诗，我想我是可以这么表述的。她把诗人只在纸上写写的诗，活生生地显现出来了……而且我敢说，她是个无懈可击的基督教徒，也许她正是你们希望宣传的那种典型。”

“哦，安琪，你简直在开玩笑！”

“妈妈，对不起。不过，她的确每个礼拜天早晨都要上教堂，的确是个笃信基督的好姑娘，为了这一优秀品质，我敢说，你也不会再计较她的社会地位了，而且还会觉得她是最好的选择呢。”他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诚恳，本来嘛，他看到苔丝和别的挤奶女工做礼拜时，还蔑视她们这种拘于习俗的机械举动呢，因为这种举动与这些大自然的儿女极不协调，他当初做梦也没想到，这一点现在对于他竟有这么大的用处。

老克莱尔夫妇感到烦闷不解的是，安琪所称赞的那个陌生姑娘所具有的美好品质，安琪本人是否具有呢？他们开始感到，至少那姑娘有健全的见解，这是一个不容忽略的优点，特别是这一对的结合，一定是老天爷的旨意，因为安琪选择配偶时，本来不会以按时上教堂作为标准的。因此他们最后说，最好不要仓促行事，但和她见见面，他们并不反对。

因此，安琪现在也不提别的详情了。他觉得，他的父母尽管心地单纯，并富有自我牺牲的精神，但是，他们作为中产阶级的人物，存有一定的偏见，需要用点策略，才能将此攻克。因为他尽管在法律上有权自由行动、自由选择，尽管他们儿媳的身份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实际影响，而且可能还是远离他们的儿媳呢，但是，为了孝心，他希望在他的终身大事上，不要让父母难过。

他仔细思索，觉得把苔丝生平中的偶然现象看成是事关重大的特征，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他爱苔丝，是因为爱她这个人本身，她的灵魂，她的心地，她的本质，而不是因为她会挤牛奶，会当他的好学生，更不是因为她单纯正统的宗教信仰。她那种天真无邪、坦率质朴的生命，无需任何世俗的虚饰，就使他为之倾慕。他觉得，家庭幸福依赖于情感和冲动的旋律，而教育却对此影响很小。也许，事隔若干年代之后，待到道德教育和智能训练的体系得到改善，能够明显地、甚至可观地提高人类天性中的自觉的，甚至不自觉的本能，那么，教育也许才能发挥作用。但是，直到现在，依他看来，可以说文化只对受到文化熏陶的人，产生了一点表层的影响。由于近来他离开了优雅的中产阶级，而深入了乡村社会，有了和妇女交往的体验，所以这一信念更加坚定了，他认识到，一个社会阶层里的聪明贤惠的女子，和另一个社会阶层里的聪明贤惠的女子相比，两者之间没有本质上的差别，而同一个社会阶层里的聪明贤惠的女子与愚蠢丑恶的女子之间，才有着真正本质上的差别。

他离家回牛奶场的那天早晨，他的两个哥哥早已离家往北方徒步旅行了，然后一个回大学，一个继续去当副牧师。安琪本来可以和他们一道，但他一心只想回塔尔勃塞，去和他的心上人相聚。若是和两个哥哥一道，他会觉得非常别扭，因为尽管他是三人之中最有眼力的人道主义者、最理想的笃信宗教者，甚至是最博学的基督教研究者，但是他始终觉得他们很不投机，因此感情疏远。无论是对菲利克斯，还是对卡思伯特，他都没敢提及苔丝。

他母亲给他做了一些三明治，父亲骑着牝马，送了他一程。他们一起走在树荫遮蔽的大路上时，由于安琪已经讲完了自己的事情，他就心甘情愿、一声不吭地倾听父亲诉说教区工作中的种种难处，他对待别的牧师情同手足，可他们对他却以冷淡相待，因为他把《新约全书》解释得非常严格，他们认为他的解释是有害无益的加尔文主义。

“说是有害无益！”老克莱尔先生带着和蔼的嘲弄口吻说道，接着他又叙述以前的经历，来证明那些人的观念是荒谬无理的。他说他曾经使自己教区内的许多坏人改恶从善，成效惊人，其中不仅有穷人，也有富人，他也坦然承认，有许多人无法转变。

说到后一种情况时，他列举了一个姓德伯维尔的年轻的暴发户，住在四十英里之外的特兰岭附近。

“是不是王陴等地方的那家德伯维尔？”他儿子问道，“那是个出奇的衰败了的贵族，还有一个关于四马大车的可怕传说呢。”

“哦，不是。真正的德伯维尔，据我所知，至少在七八十年以前就已经灭绝了。这个好像是袭用了这一姓氏的新家族。我希望他是个冒牌货，免得辱没了从前那些武将的名声。不过真怪，你怎么对古老门第发生兴趣了？我本以为，你并不器重古老门第，甚至比我还出格呢。”

“父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您常常这样。”安琪有点不耐烦地说，“在政治上，我对古老门第的优越性表示怀疑。他们中间的一些聪明人，还像哈姆雷特那样，‘大声反对自己的继承’。不过，说到诗情画意、戏剧性，甚至历史意义，还是很能引起我爱慕的。”

这种区分尽管并不细微，可是老克莱尔先生觉得太难以辨别，于是他继续讲述他刚才要讲的故事。说是那个冒牌的老德伯维尔死后，年轻的儿子就放荡不羁，荒淫无耻，其实他有一个瞎眼的母亲，这一情形本该让他有所收敛。有一回，老克莱尔先生在那块地方传道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他就利用这一机会，对这个罪人进行了灵魂方面的开导。尽管他是个外人，该地区不属于他应管的范围，可他觉得这是他的天职，于是就使用《路加福音》里的话，对他进行开导：“你这个愚人，黑夜将勾取你的灵魂！”年轻人对这种单刀直入的攻击非常愤恨，事后碰到老克莱尔先生时，不顾他白发苍苍，当众把他狠狠地侮辱了一番。

听到这里，安琪满脸通红，非常难过。

“亲爱的父亲，”他悲哀地说，“但愿您以后不要在这般恶棍身上自寻烦恼！”

“自寻烦恼？”他父亲说道，布满皱纹的脸上放出自我克制的光泽，“我只是替那个可怜的、愚蠢的年轻人而苦恼。你想想看，别人骂了我，甚至打了我，能给我带来烦恼吗？‘被人咒骂，我们就祝福。被人逼迫，我们就忍受。被人毁谤，我们就善劝。直到如今，人家还把我们看作世界上的污秽，万物中的渣滓。’[66]这些对哥林多人说的古语名言，现在看来还非常真切。”

“没打您吧，父亲？他没动手打您吧？”

“没有，他没打。不过，我吃过疯狂的醉汉的拳头。”

“真的？”

“好多次了，孩子。那算得了什么？我把他们从谋杀自身血肉的罪孽中拯救出来，从此他们活着就是感谢我、赞美上帝。”

“真希望那个年轻人也像这些人这样！”安琪热情地说，“不过从您刚才说的来看，恐怕他是本性难改啊。”

“不过我们仍然希望他弃邪归正。”老克莱尔先生说，“也许，我和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碰面了，但我依旧为他祈祷。或许有一天，我那些可怜的话语会像种子一样，在他的心田萌出芽儿，生长壮大。”

现在，老克莱尔和往常一样，像孩子一般满怀希望；他的儿子呢，尽管不能接受父亲的偏狭的教条，却不能不佩服他的身体力行，认为他外表是个虔敬的牧师，而内里是个勇敢的英雄。也许，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崇敬父亲，因为在提及有关苔丝这一婚事的时候，父亲一次也没问起她的经济状况。安琪也正是出于这种不谙世故的精神，才心甘情愿地务农，他的两个哥哥大概也正是出于这种精神，才甘心当一辈子穷牧师，尽管如此，安琪还是格外敬仰父亲的这种精神。的确，安琪尽管不信正教，但他时常觉得，在人性方面，他和父亲最为接近，而两个哥哥却不是这样。

第二十七章

安琪·克莱尔顶着正午的烈日，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坡，已经骑了二十多英里路，下午，他到了塔尔勃塞以西一两英里路的一个孤山上，从这儿他又看到了那潮湿滋润、一片碧绿的瓦尔谷或富润谷了。他刚一离开山冈，踏上淤积的肥沃的土地，轻盈的空气就立刻变得凝重了，夏天的果实、薄雾、干草、鲜花，全都喷放出倦怠的芬芳，四处弥漫，此时此刻，似乎把鸟兽、牲畜、蜜蜂和蝴蝶都熏得昏昏欲睡。克莱尔现在对于眼前的这番景色，已经非常熟悉了，那些点缀在草地上的牛虽然离他还很远，他却能叫出它们各自的名字。他在这里以他在学生时代完全陌生的方法，从生活的内部观察过生活了，他认识到自己具有这般能力，不免感到扬扬得意。尽管他很爱父母，但是，过了一段家庭生活之后，像现在这样又来到这里，他不禁觉得一阵轻松，如同摆脱了累赘。在这块地方，没有一点英国乡村社会的陈规陋习的桎梏，塔尔勃塞并没有久住不动的地主。

牛奶场上，户外一个人影也没有。大伙儿像往常一样，都睡午觉去了，因为在夏天，清晨很早就起床，午后非得睡上一两个钟头。门口，许多木桶挂在削了皮的多杈的橡树上，就像帽子挂在帽架上，这些木桶由于无数次的擦洗而变得又湿又白，现在它们全都擦得干干净净，预备傍晚挤牛奶用。克莱尔走进屋，经过静悄悄的通道，到了屋子后面，停住脚步听了一会儿。从睡着几个男工的车房里传来持续不断的鼾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怕热的猪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叫声。叶儿很大的大黄和卷心菜也酣然入睡，它们那宽大柔软的叶面，垂在日光之下，仿佛是半掩半开的伞。

他松下马的辔头，并上好草料，又回到屋里时，钟正好敲了三下。三点是下午撇奶油的时间，所以钟声一敲，克莱尔就听见楼上的地板咯吱作响，接着又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这正是苔丝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她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没有听见他进屋的声音，更没有想到他会在楼下。她正打着呵欠，因此他看到她嘴的内部鲜红鲜红的，就像蛇的嘴一样。她伸懒腰时将一只手高举在盘起来的头发上，因此他看到了她胳膊上没被太阳晒黑的那部分肌肤，细软娇嫩，像缎子一般光洁。她睡眼惺忪，脸上红扑扑的。她的天性从她身上向四处漫溢。在这一时刻，一个女人的灵魂，比在任何时刻都更加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最空灵的美也变得有血有肉，最抽象的性也有了外在的形式。

这时候她脸上的其他部分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可她的双眼却透过惺忪的状态，放射出缕缕光芒。她的神色显得既高兴，又有点羞涩和惊奇，她大声嚷道：

“啊，克莱尔先生！你可吓了我一跳哇—我……”

一开始，她没有理会到，由于克莱尔向她表白过爱情，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是，当克莱尔脉脉含情地走到楼梯跟前时，她的脸上才表现出，她现在已经充分意识到新的关系了。

“苔丝，亲爱的苔丝！”他低声说着，伸出手臂把她搂在怀里，脸贴着她那发烫的面颊，“看在上帝的面上，别再称我先生了。我这么早就匆匆忙忙地跑回来，全是为了你呀。”

苔丝那颗易于激动的心，紧贴着他的心，怦怦直跳，表示回报。他们就这样站在楼梯口的红砖地面上，克莱尔把苔丝紧紧地搂在怀里，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克莱尔的背上，也照在苔丝低垂的脸上，照在她太阳穴的青筋上，照到她裸露的胳臂和脖子上，同时照射进她满头秀发的深处。她是和衣睡觉的，所以她全身暖烘烘的，像在阳光下晒过的猫一样。起初，她不敢抬头正眼看他，但不一会儿，她就抬起眼睛，瞅着他，那样子，仿佛是夏娃第二次醒来看亚当，他呢，也用双眼探测她那变幻莫测、深不见底的瞳仁，只见其中不断地放射出一缕缕蓝色、黑色、灰色和紫色的光线。

“我得去撇奶油了，”她找借口似的说，“今儿只有老黛博拉一个人帮我。老板娘和克里克先生一道赶集去了，蕾蒂身体不大舒服，别的人也东的东、西的西，不到挤奶的时候都不会回来呢。”

当他们走向牛奶房的时候，黛博拉出现在楼梯上。

“黛博拉，我回来啦。”克莱尔先生仰起脸来说道，“这样，我可以帮苔丝撇奶油了，我敢说，你已经很累了，就不必下来了，歇到挤牛奶的时候再下楼吧。”

也许，那天塔尔勃塞的奶油撇得马马虎虎。苔丝仿佛身处梦境一般，平日里了如指掌的东西，现在似乎只有了光与影以及朦胧的位置，而没有特别的形体。每当她把撇油勺子拿到水龙头下浸凉的时候，她的手就老是颤抖，克莱尔那炽热的情感几乎炙手可热，苔丝在他面前畏缩退避，就像火热的太阳底下的一株植物。

接着，他又把她紧搂在自己的身边，她用手指抹净挂在铅盆边上的奶油，而他则用天然的办法舔净她的手指，塔尔勃塞牛奶场的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现在正好适用。

“亲爱的，迟说不如早说吧。”他又温柔地说道，“我想问你一件具有实际性质的事情，自从上个礼拜在草场上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我打算不久就成家了，不瞒你说，我既然是个庄稼人，也就需要那种通晓田庄管理的女人做我的妻子。苔丝，你愿意当那个女人吗？”

他说这番话时，竭力沉住气，免得苔丝以为他是全凭一时冲动而说出了大脑不会赞同的话。

苔丝显得非常忧伤。她已经意识到，两人这般贴近，必然的结果就是爱上他，但她没有料到，克莱尔会这般突如其来地向她提出必然导致的婚姻问题。的确，克莱尔自己也没打算这么早就向她求婚。她作为一个诚实的女人，嘟嘟囔囔地说出了不可避免的发过誓的回答，尽管说话时的悲苦绝不亚于离别人世时的疼痛。

“哦，克莱尔先生……我不能做你妻子……我不能！”

苔丝自己所做的这个决定仿佛把自己的心都撕裂了，她悲痛地垂着头。

“可是，苔丝！”克莱尔听了苔丝的回答，觉得十分惊奇，把她搂得比先前更紧了，“是你在说‘不能’吗？你肯定是爱我的呀？”

“哦，是的，我是爱你的！我宁愿做你的女人，而不愿去爱世界上的任何别的男人！”这个无比悲痛的姑娘发出了诚恳、甜蜜的声音，“但是，我不能与你结婚！”

“苔丝，”他边说边伸直了搂着她的手臂，“你是不是跟别人订过婚了？”

“没有，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拒绝我呀？”

“我不想结婚！我没考虑过这桩事。我不能结婚！我只想爱你。”

“可是，这是为什么呀？”

逼到这种只好寻找借口的地步，她便结结巴巴地说：

“你父亲是名牧师，你母亲也不愿意让你娶我这种人。她要你娶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胡扯—我已经对他们两人都说过了。这就是我这次回家的部分原因。”

“我觉得我不能结婚—不能，永远不能！”她重复地说。

“我的美人儿，这件事是不是问得太突然了？”

“是的，我根本没有料到。”

“那你就别挂在心上吧，苔丝，我会给你时间的。”他说，“你说得对，刚一回来，就立刻跟你说这件事，太性急了。好吧，我一时不再提了。”

她又拿起发亮的撇油勺子，放到水管下，重新干起活来。但是，她不能像往常那样恰到好处地撇到奶油的底层了，她竭尽所能，然而，不是撇进牛奶里，就是撇在空气中。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伤心的泪水蒙住了双眼，而那件伤心的事情，她对她这个最好的朋友、最亲近的保护者，是永远无法解释的。

“我无法撇了，无法撇了！”说着，她把头掉了过去。

体贴的克莱尔为了不再使她焦虑，不再妨碍她干活，就以平平淡淡的口气与她交谈。

“你完全看错我的父母了。他们都是非常朴实的人，根本没有什么野心。福音派的信徒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们是其中的两个。苔丝，你也是福音派的信徒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按时上教堂嘛，而且，我听说我们这儿的那个牧师并不属于高教派。”

苔丝虽然每个礼拜都上教堂，听那位牧师讲道，但是，至于他究竟属于哪一派，她似乎比一次也没听过他讲道的克莱尔还要模糊不清。

“我真希望我在教堂里能够静下心来，专心听讲，可是做不到。”她笼统地说，“所以，我时常很难过。”

她说这番话时，显得非常真挚，因此克莱尔心想，即使苔丝不知道自己信的到底是高教派、低教派，还是广教派，他父亲也绝不会因她的宗教立场而反对她。他自己知道，实际上，她这种显然在孩提时代形成的混乱的信仰，要是说稍有区别的话，那么就是在措辞方面拥护牛津运动，而实质上则是泛神论。但是，不管混乱与否，他是极不愿意对此过问的：

妹妹祈祷时，你别去打扰

她早年的天堂和幸福的见解；

也不要用阴郁的暗示去混淆

她生命中的音乐般的和谐。[67]

他从前偶尔觉得，这段忠告尽管富于音乐性，但并非诚实可靠，而现在他是乐意遵奉了。

他接着谈起了回家探亲的详情，谈起了他父亲的生活方式以及对种种原则所表现出的热忱。她平静下来了，也不再因心绪波动而撇不准奶油了。她撇完一盆又一盆，安琪也跟着拔出塞子，放出牛奶。

“你刚进屋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垂头丧气的。”她冒昧地说，只想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

“是的，哎，我父亲跟我讲了许许多多他的难处，我听了之后心里很不好受。他是个热衷于自己思想的人，从与他观点不同的人那里遭受到了许许多多的怠慢和打击，他那么大年纪了，我听到别人对他如此羞辱，心里真不是滋味，尤其是当我想到他这般热心也毫无用处的时候，我心里就更不好受。他跟我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他作为一个宗教团体的代表，到离这儿四十英里的特兰岭附近地区去讲道，在那儿遇到了一个行为放荡、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他就担起责任，想劝这个青年改邪归正。这是那儿的一个地主的儿子，母亲是个瞎子。我父亲就直截了当地对那个年轻人进行劝导，没想到闹起了一场乱子。依我看呀，我父亲真是太傻了，明明知道，对那种人，讲也是白搭，可他硬要自找麻烦。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他认为他有责任去做，他就非做不可，根本不管时机是否适宜，这样，他自然就结下了很多冤家对头，其中不仅有绝对邪恶的人，也有不愿受人烦扰的品行放荡的人。可他却说，受辱就是他的光荣，并认为善良的劝导准会间接地产生影响。但是，我仍旧希望他不要那样自寻苦头了，他如今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让那些猪猡在泥沼中打滚好啦。”

苔丝的脸上露出生硬、憔悴的神色，红润的嘴唇也显现出凄楚悲凉，但她没有发出颤抖。克莱尔的思绪又转到父亲身上去了，所以没有特别注意苔丝。于是他俩又继续干活，直到撇完了那一长串装着牛奶的长方形盒子，并且把牛奶都放出来了。这时，别的女工回来了，提起了牛奶桶，黛博拉也来了，她把铅盆烫洗了一遍，预备再盛牛奶。当苔丝要去草场挤牛奶的时候，克莱尔轻柔地问她：

“苔丝，我问的那桩事行不行呀？”

“哦，不，不行！”她更加绝望地答道，因为她刚才听了有关亚雷克·德伯维尔的放荡行为，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伤心的往事，“我做不到！”

苔丝出了门，朝草场走去，三步两步就和别的女工们到了一起，仿佛是要让户外的空气驱走她心中的抑郁。所有的姑娘们都朝远处母牛吃草的地方走去，这群姑娘走起路来，像野兽一般勇猛，豪放不羁，只有在漫无边际的大自然中生活惯了的女性，才会有这种放任自由、无拘无束的动作，她们在大气中那般逍遥自在，就像游泳的人随波逐浪似的。由于苔丝又出现在眼前，克莱尔觉得，从无拘无束的自然中选择配偶，而不是从矫揉造作的人间选择，更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第二十八章

苔丝的拒绝，尽管出乎意料，但并没有使克莱尔完全灰心丧气。他与女性交往的经验足以使他认识到，女人在这方面的否定回答常常是肯定回答的序曲。然而，他的经验也实在太少了，所以他不知道，目前这一次的否定回答完全不同于其他女人的忸怩作态。他只是觉得苔丝早已允许他向她求爱了，这就是一种格外的保证，可他不完全明白，在田野和牧场上，“无结果的叹息”[68]绝不能被视为枉费心机，在这儿，女人常常不大经过周密考虑，为了爱情本身的甜蜜而接受男人的求爱，这不同于那个雄心勃勃的烦恼的世界，因为那个世界里的姑娘只是渴望成家立业，所以有了不健全的身心，不想把情感作为最终目的。

“苔丝，你做否定回答时，态度干吗那么坚决？”几天之后，他向她问道。

她猛吃一惊。

“别问我。我已经将部分原因跟你说了。我不够格，配不上你。”

“怎么配不上？因为不是豪门大族的小姐？”

“是的，差不多是这样。”她喃喃地说，“你家的人一定看不起我。”

“你把他们看扁了—我父母亲不是那号人。至于我两个哥哥嘛，我毫不在乎……”他紧紧抱着她的腰，不让她溜掉，“听着，亲爱的，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对吧？我敢说一定不是！你已经把我弄得坐卧不安，无法看书，无法游玩，无法做任何事情。我并不着急，苔丝，但我想知道，想从你温润的嘴中得知，将来总有一天，你将成为我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任你选择，但是总有一天吧？”

她只是摇了摇头，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

克莱尔仔细端详着她，认真研究她的面部神情，仿佛在辨认象形文字。她的拒绝似乎是真的。

“那么我就不该这么搂着你了，是吧？我对你没有权利了—没有权利找你，也没有权利跟你逛来逛去了！告诉我，苔丝，你是不是爱上别的人了？”

“你怎么问得出来？”她边说边继续抑制自己的感情。

“我也差不多知道你没有那种事。可是，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我没有拒绝你呀。我喜欢你—喜欢你对我说你爱我，你跟我在一块的时候，可以一直对我说你爱我，决不会惹我生气的。”

“可你不愿接受我当你的丈夫？”

“呃，那可不是一码事了。亲爱的，我不肯嫁给你，完全是为你好啊，真的！哦，相信我的话吧，全是替你着想啊！我知道，我只要答应嫁给你，那真是我最大的幸福啊，我之所以放弃这份幸福，是因为—是因为我深信我不能答应你。”

“可你会使我幸福呀！”

“啊—你这么想，可你并不明白啊！”

每当这样的时刻，克莱尔总是以为苔丝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她很谦卑，觉得自己在待人接物、社会交际等方面还很不够格，所以他就一个劲地说她见识广博，多才多艺—此话的确不假，她生来伶俐敏慧，加上对他那么崇拜，所以他说话的腔调、他所用的字眼、他广博的知识，都让她断断续续学会了许多，达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每当经过这样温柔的论争，她获胜之后，她总要独自离开，如果在挤奶的时候，她就跑到最远处的奶牛身下，如果是在闲散的时候，她要么躲进草丛之中，要么溜进自己的房间，暗自嘘唏，尽管不到一分钟之前，她还故作冷淡，表示拒绝。

苔丝一直跟自己进行可怕的斗争。她自己的那颗心如此坚决地站在他那一边，这样，两颗热烈的心对抗着一点可怜的道德，她尽了自己的每一份力量，试图保住自己的决定。她是下定了决心才来塔尔勃塞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嫁人，免得让丈夫在娶了她以后又痛恨自己瞎了眼睛。她坚持认为，她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所做出的决定，现在不能轻易推翻。

“为什么没有人把我的往事告诉他呢？”她说，“那地方离这儿只不过四十英里远啊，那桩事为什么传不到这里呢？我想，一定有人知道！”

然而，似乎没人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他。

又过了两三天，谁也没再说什么。她从同屋伙伴的悲哀的面容可以猜出，她们不仅把她看成是克莱尔喜欢的人，而且还把她看成是他选中的人，可她们本该看得出来，她并没有让自己进入他的轨道呀。

苔丝以前从未体验到，她的生命之线明显地分成两股，一股是纯粹的快乐，一股是纯粹的痛苦。第二回做奶酪的时候，又剩下他俩在一起了。老板本来也在帮忙，但是，老板和老板娘近来似乎看出了这两个人彼此爱慕，尽管他们两人谨小慎微，外人只不过有一点儿猜疑罢了。但是，老板还是避开了他们。

他们正在把一块块凝乳掰开，然后放进桶里。这一动作，就像把大量的面包弄成细屑。在洁白的凝乳衬托之下，苔丝的双手好像是粉红色的玫瑰。安琪正把一撮一撮的凝乳装进桶里，装着装着，他突然停住了，把手平放在她的手上。苔丝的衣袖高高地卷在胳膊肘之上，因此，他弯下身子，亲吻了一下她柔润的胳膊上的内侧的血管。

尽管九月初的天气还很闷热，但是她的胳膊由于沾着凝乳，他亲吻时觉得又湿又凉，就像新采的蘑菇一般，而且还有着奶水的滋味。不过，她十分敏感，他的嘴往她身上一碰，她的脉搏就立刻加快了速度，热血涌上了指尖，原先那凉爽的手臂，一下子变得滚热。接着，她抬起了双眼，仿佛自己的心灵说起了话：“现在还有必要羞羞答答吗？男人与女人之间，该真诚就得真诚，就像男人与男人之间一样。”因此她把发热的眼光忠诚地射进他的眼睛，她的樱唇也微微张开，温柔地莞尔而笑。

“苔丝，你知道我为什么亲你吗？”他问道。

“因为你非常爱我！”

“是的，同时也标志着向你进一步恳求。”

“又来了！”

她突然露出害怕的神色，怕自己抵挡不住自己强烈的愿望。

“啊，苔丝！”他接着说，“我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逗弄我。为什么你要使我如此失望？你几乎像是一个卖弄风情的女人了，我敢说，就像是都市里地地道道的卖弄风情的女人！她们也正像你一样，冷一阵子，热一阵子，叫人摸不透。真没料到，在塔尔勃塞这样偏僻的地方，也会碰到这种事……”这时，他发现这番话伤了她的心，就急忙补充说，“不过，亲爱的，我知道你是有史以来最诚实、最纯洁的姑娘。我怎么能把你看成风骚女人呢？苔丝，如果你真的像你表现的这样爱我，那么，你为什么不喜欢做我的妻子呢？”

“我从来没说我不喜欢呀。我是决不会这么说的，因为这不是实情！”

她的克制已经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了，嘴唇开始颤动，因此她只好跑开。克莱尔伤透了脑筋，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他跟在苔丝后面跑了起来，在过道上把她捉住了。

“跟我说，跟我说！”他忘了满手的凝乳，充满深情地把她拉到身边，对她说，“你一定得跟我说，除了我，你永远不属于任何别的男人！”

“我跟你说，我会跟你说的！”她大声嚷道，“你若是现在放我走，我会给你一个圆满的回答。我会把我的遭遇，我的一切，全都跟你说！”

“亲爱的，你的遭遇？哦，当然喽，总归有一些。”他盯着她的脸，用充满爱怜的逗弄口吻说，“我的苔丝嘛，毫无疑问，所经受的遭遇差不多不亚于今天早上在园子里初次开放的牵牛花。反正你跟我说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说配不上我之类的讨厌的话。”

“我尽量不说！我明天会把我的理由全都告诉你—不，等到下个礼拜吧！”

“礼拜天怎么样？”

“好吧，就礼拜天吧。”

她终于走掉了，她一直走到牛奶场尽头处的柳树丛中，才停住脚步。在这截了梢的严严密密的树丛中，别人是无法看见她的。苔丝一下子趴倒在树下瑟瑟作响的青草上，如同趴倒在床上一样，她蜷缩着身子，心口怦怦地跳动，悲痛之中又夹杂着一阵阵短暂的喜悦。她为必然的结果而恐惧，但是，这恐惧也抑制不住喜悦的感觉。

实际上，她对他的要求正趋于默认了。她胸口的每一次呼吸，她血液的每一次流动，她脉搏的每一次颤动，都是一声呼唤，和人的天性联合起来，反抗她的重重顾虑。不必迟疑不决，应该毫无顾忌地接受他，在神坛前和他结合，怀着可能不会被他识破的侥幸心情，一点口风也不向他透露，没等痛苦临头，先让自己尽情地享受—这就是爱情的忠告。苔丝的心头几乎掠过一阵可怖的狂喜，因为她推测到，尽管好几个月来她独自进行自我惩罚，自我斗争，反复苦思冥想，做好了将来过严格的独身生活的计划，但是，爱情必将战胜一切。

下午的时光慢慢地流逝，她仍然躺在柳树丛中。她听见了从橡树杈上取桶的咯咯响声，也听见了把牛往一块儿赶的“喔喔”的吆喝声。但她没有起身去挤牛奶。她若是去了，人们一定能看出她激动不安的样子，老板只会认为这是爱情所致，因此会善意地对她取笑，而那种折磨是她承受不了的。

她的恋人一定猜出了她那过度激动的心情，编造了几句她没有露面的借口，因此，没有人问起她，也没有派人找她。六点半的时候，太阳落山了，天空被辉映得好像是巨大的熔炉。不一会儿，异乎寻常、形同南瓜的月亮从东方冉冉升起。那一棵棵没有了树梢的柳树，由于频繁的砍伐，失去了自然的形态，背着月光立在那儿，就像一个个满头生刺的怪物。直到这时，苔丝才走进屋里，摸黑上了楼。

礼拜三就这样过去了。礼拜四来临了，克莱尔心事重重地从远处看着她，却不走上前去打扰她。玛莲和别的住在场里的女工们似乎都在猜想，肯定有件事情正在进行之中，因为她们在卧室里不轻易与她搭腔。礼拜五过去了，礼拜六也快要过去了。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了。“我会屈服的—我会答应的—我会让自己嫁给他了—我无法克制了！”那天晚上，当她听到另外一位姑娘在睡梦中哀叹地唤着克莱尔名字的时候，她把滚热的脸贴在枕头上，怀着妒意气喘吁吁地说，“除了我，不能让任何人得到他！可是，那件对不起他的事，若是让他知道了，也许会要他的命哪！啊，我的心哪—唉—唉！”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克里克老板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带着打哑谜的神色，望着正在咀嚼的男男女女，问道：“听着，你们猜猜看，我今儿早上听到谁的消息了？”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猜着。只有老板娘没有吭声，因为她早就知道了。

“好吧，我告诉你们吧，”老板说道，“就是那个有气无力的浑小子，那个狗娘养的杰克·多洛普。他最近跟一个寡妇结婚啦。”

“真是杰克·多洛普？那个恶棍—干出那种事！”一个男工说道。

这个姓名一下子钻进了苔丝的脑中，正是这个小子欺负了自己的情人，后来又被情人的母亲在搅乳机里狠狠地摇了一通。

“他说话算数，娶了那个凶猛的老婆子的女儿？”安琪·克莱尔心不在焉地问道，他这时正坐在老板娘为尊重他而特地为他安排的小桌子旁边，随手翻阅着一份报纸。

“没有，先生。他压根儿就没想娶她。”老板答道，“我刚才已经说了，他娶的是一个寡妇，她有钱，好像每年有五十镑左右的收入，他所追求的也正是这个。他们急急忙忙地就结了婚，没想到婚后那寡妇对他说，她由于嫁了人，那一年五十镑的收入也就没有了。你们想想看，那位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头该是什么滋味！打那时起，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个小子也活该。只是苦了那个女的。”

“嗨，那个傻东西应该早点告诉那小子，说她第一个男人的鬼魂会缠住他的。”老板娘说道。

“是啊，是啊，”老板踌躇地答道，“不过，真实情景你还看不清楚吗？她一心想着成家，所以不愿莽撞，生怕被他甩了。姑娘们，你们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呀？”

他向那几个姑娘扫了一眼。

“她应该在准备去教堂的时候，说给他听，这时他就没法儿变卦了。”玛莲大声地说。

“是的，应该这样。”伊丝赞同道。

“她一定早就看出了他图的是什么，根本不该答应他。”蕾蒂非常激动地嚷道。

“亲爱的，你的看法呢？”老板向苔丝问道。

“我觉得她应该—把实情讲给他听，要么干脆不答应他—不过，我也说不清楚。”苔丝答道，同时，嘴里面包和黄油噎了她一下。

“傻瓜才这么做。”贝克·克尼布斯说道，她是住在附近农舍的已婚的短工，“俗话说，在情场上和战场上，一切手段都正当。若是我呀，一定像她一样跟那个男的结婚，我跟头一个男人所做的事情，一点也不向他透露，他要是啰里啰唆，埋怨我事先没有跟他说，我就拿起擀面杖，把他打得趴倒在地上。像他那么个瘦小的东西，哪个女人都能对付得了。”

听了这番俏皮话，大家发出一阵哄笑，苔丝为了迎合大家，也苦笑了一下。在别人看来是喜剧的东西，对于她却是悲剧，她简直忍受不了大家的欢笑。她很快从桌边站起身来，由于意识到克莱尔会跟着她来，她就走上了一条蜿蜒的小路，一会儿走在水渠的这边，一会儿拐到水渠的那边，最后，她在瓦尔谷的主要河流旁边伫立下来。这时节，河的上游正在打水草，所以，一堆一堆的水草从她眼前飘过，仿佛是移动着的长满毛茛的绿色岛屿，她若是跨上去，都几乎不会下沉呢。河道上，钉了许多木桩，来阻挡牛群过河，这些木桩上，挂了许多流不过去的水草。

是的，这就是痛苦所在。把自己的往事说出来，这对于一个女人，是最沉重的十字架，而对于别的人，不过是一件笑料。这就好像看到别人殉难，也要嘲笑似的。

“苔丝！”她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接着，只见克莱尔跳过了小沟，站到了她的跟前，“我的太太！你不久就是我的太太了！”

“不，不！我不能做你的太太！哦，克莱尔先生，我不答应你，全是替你着想啊！”

“苔丝！”

“我还是不能答应你！”她重复说道。

克莱尔本来没有料到这样的答复，所以他说完那句话后就伸出手臂，轻轻地搂住了她披散的头发之下的纤腰。（这儿的年轻女工，包括苔丝，在礼拜天早晨总是披着长发，吃过早饭上教堂时，她们便把头发高高地盘起来。平日里挤牛奶时，要把头贴在牛身上，她们就不梳这种发型了。）假若她不是拒绝，而是答应，那么他一定会亲吻她，他原先显然拿定了这个主意。可是，她断然的拒绝阻止了他那颗谨慎多虑的心灵。克莱尔觉得，他们目前住在同一个场子里，彼此之间天天见面，这种情形，对于苔丝这样的女孩子，是极其不利的，若是在其他情况下，她只要不愿与他亲近，就可以避而不见，但现在却躲也躲不开，所以，对她施加任何压力都是不公正的。他放松了暂时搂着她腰肢的手，忍着没去吻她。

这一松手，扭转了局面。这一次，她之所以拒绝他，完全是因为老板讲的那个寡妇的故事给了她力量，只要再过一会儿，她就坚持不住了。但是，克莱尔却什么也没说，他带着困惑莫解的神色，走开了。

他们仍是一天又一天地碰头见面，只不过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就这样，又过去了两三个礼拜。很快就是九月底了，她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也许又要向她求婚了。

现在，他计划采取的步骤有所不同了，仿佛他认定，她的拒绝毕竟只是出于羞怯，出于年轻，陡然面对求婚，未免感到惶惑。每当提及这一问题，她的态度总是躲躲闪闪、含糊其词，这一点更使他确信自己的猜想。于是，他做得更加耐心、更加体贴了，尽管没有动手动脚，没有和她拥吻，但是却费尽唇舌，对她畅叙衷肠。

克莱尔就这样坚持不懈地向苔丝求爱，无论是在挤牛奶、撇奶油、搅黄油、做奶酪的时候，还是在看孵小鸡、下小猪的时候，他都像奶水潺潺地流淌一般，不断地发出柔声细语的求爱。从来没有一位挤奶女工，像苔丝这样受过如此缠绵悱恻的追求。

苔丝知道，她一定会挺不住的。无论是从宗教的意义上她认识到前一次的结合具有一定的道德效力，还是从良心上她觉得应该坦率地说出一切，都难以使她再挺下去了。她对他一往情深，爱得刻骨铭心，在她的心目中，他超尘拔俗、不同凡响。她虽然没有受过良好的教养，但天资聪颖，从内心深处渴求他的保护和指导。这样，尽管苔丝反复不停地对自己说“我不能做他的妻子”，但是，说了也是白搭。这种话正好证明，她已经难以把持自己了，因为一个稳健的人，用不着如此费劲地反复陈述。每当她听到克莱尔旧话重提，她心里不免又惊又喜，激动不安，她害怕自己改口，又渴望自己改口。

他的态度仿佛无懈可击，似乎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无论她有什么样的变更，无论她蒙受什么样的罪名，无论她有什么样的事情暴露无遗，他都会照样爱她，照样疼她，照样保护她。（其实，哪个男人的态度不是这样？）她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了温暖，心中的郁悒慢慢地减少。与此同时，已近秋分时节了，尽管天气还很晴朗，但白昼越来越短了。牛奶场上干早班活时，早就开始点着蜡烛了。一天早晨，在三四点之间，克莱尔又一次向苔丝求婚。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穿着睡衣，跑到他的门口，叫他起床。接着，她又回到屋里，穿好衣服，叫别人起床。十分钟之后，她手里拿着蜡烛，走到了楼梯口。在这同一时刻，克莱尔穿着衬衫从阁楼上走下来了，他伸出手臂，拦住了楼梯口。

“嗨，卖俏的小姐，”他用命令的口气说，“你先别下楼，请听我说。自我上次跟你说过之后，又过去两个礼拜了，再也不能这样拖下去了。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否则，我只得离开这块地方了。刚才，我的门半开半掩着，我看到你来着。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我必须走。你简直不知道。怎么样？你总该答应我了吧？”

“克莱尔先生，我刚刚起床，你就找我的岔子，未免太早了吧！”她噘嘴板脸地说，“你不该称我卖俏的小姐。这种叫法既不确切，也令人痛心。你多少再等些日子吧。求你等一等了！我一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认认真真地想一想。现在你让我下楼吧！”

她把蜡烛擎在一边，强作笑容，以此来消除她话中的严肃性，看起来，还果真有点卖俏的样子呢。

“那么你别称我克莱尔先生。叫我安琪好啦。”

“安琪。”

“为什么不叫我最亲爱的安琪？”

“我这么一叫，不就等于答应嫁给你了嘛。”

“那不过是等于说你爱我，即使你不能嫁给我。这一点，你不早就承认过了吗？”

“那么好吧，如果非要我叫，我就叫吧：‘最亲爱的安琪。’”她边说边望着蜡烛，尽管犹豫不决，可还是调皮地把嘴唇一翘。

克莱尔曾经打定过主意，不等到她亲口答应嫁给他，他就决不亲吻她。然而，不知怎的，见到苔丝站在那儿，长裙的袖子优美地卷着，头发随随便便地盘在头上（她准备撇完奶油、挤完牛奶之后再慢慢梳理），他就违反了自己下定的决心，一时将双唇凑到了她的脸上。她没再回头看他，也没再说一句话，就急速地下楼去了。别的女工已经在楼下了，所以他们两人没再提及这一话题。除玛莲之外，大家都满腹心事地带着猜疑的神情看着他俩，在屋外第一道冷清的曙光映衬下，屋内那黄幽幽的烛光显得非常惨淡。

由于秋天来了，牛奶出得少了，所以，撇奶油的活计也一天比一天轻松了。这一天，奶油撇完之后，蕾蒂和其余的人都出去了。这一对情侣也跟在她们的后面。

“我们这种激动人心的生活完全不同于她们，是吧？”他看着三个姑娘的身影走在前面冷丝丝的晨光中，若有所思地对苔丝说道。

“我觉得区别并不太大。”她说。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女人的生活嘛，很少有不激动—人心的。”苔丝答道，在“激动人心”这个新鲜字眼上稍稍停了一下，仿佛受了触动似的，“她们三个人身上，有许多你所想不到的东西。”

“到底有什么呢？”

“她们三个，”她开始说，“几乎每个人都比我更适合当你的太太。她们也许像我一样爱你—差不多一样。”

“瞧你，苔丝！”

尽管她坚定地下了决心，慷慨地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但是，听到这一声不耐烦的呼喊，她又不由得表现出异常的轻松。既然已经慷慨过了，那她就没有力量做出第二次牺牲了。这时，一个住在场外的男工走到了他们一起，于是，谁也没再提及与他们休戚相关的事了。但是苔丝知道，事情在当天就会有定局了。

下午，场里的几个长工和助手像往常一样，跑到离牛奶场很远的草地上去了，因为许多奶牛就在原地挤奶，不必赶回来了。由于母牛肚里的牛崽越长越大，牛奶的产量也越来越少。旺季雇来的临时工也都离开牛奶场了。

大伙儿慢条斯理地干着活儿。每挤满一桶，就倒进驾到这儿来的马车上的高大的铁桶里。挤好了奶的牛，又拖着步子走到别处去了。

克里克老板和大伙儿一样，也在这儿干活，他挤奶的围裙，在傍晚铅色天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洁白。突然，他掏出表来看了看。

“哎呀，没想到这么迟了。”他说，“糟糕！要是不赶快动身，这些牛奶怕是运不到车站了。今儿没时间把这些奶送回去和早上挤的掺和了。得从这儿直接运到车站去。谁来赶车？”

本来，这事与克莱尔无关，可他却自告奋勇，还请求苔丝陪他一道。这个傍晚，尽管没有太阳，可在这样的季节里，天气还很闷热，所以苔丝出来挤奶时，只披着头巾，却没穿春秋衫，胳膊也裸露着。穿这身衣服驾车出远门，当然不行。于是她用眼神瞟了一下单薄的衣服，算是回答，可克莱尔却温柔地怂恿她。于是，她把奶桶和凳子交给老板，托他带回去，算是表示同意。接着，她上了马车，坐在克莱尔身旁。

第三十章

天色渐渐减弱，他俩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穿过一片一片的草地。这些草地一直延伸到几英里之外的灰色的深处，延伸到艾格敦荒原那黝黑、陡峭的山坡。山顶上耸立着一丛一丛、一片一片的冷杉。一个个尖梢连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有垛子的塔楼，耸立在面部黝黑的妖魔城堡上。

由于坐在一起，他俩沉浸在亲近的气氛之中，好长时间没有顾得上说话，只有背后的高桶里不时传来牛奶的晃荡声，打破寂静。他们所走的这条道路非常僻静，榛子全都留在树枝上，等着自己脱落。黑莓一串一串地挂着。克莱尔不时地挥动鞭梢，缠住一串，采下来，递给苔丝。

阴沉的天空，为了表现自己，送下了几滴报信的雨点儿，白天的停滞不动的空气，也化成了一阵一阵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他们的脸面。在河面上和池塘水面上，那水银一般的光泽全都消失，原先是清澈、浩荡的明镜，现在却已变成了晦冥的铅皮，而且还显得粗粝毛糙。但苔丝想得出神，没有注意这一景象。她的脸本来就是淡红色，由于这个季节的炎热，上面又微微染上了一层淡褐，现在叫雨点一打，颜色便显得更深了。她的头发，也已经在牛身上弄松弄乱了，从白布帽子的帽檐下垂了出来，现在被雨水弄得又粘又湿，几乎比海草都好不了多少。

“我想我不该来。”她凝望着天空，嘟哝着说。

“实在对不起，真没想到天会下雨。”他说，“不过，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真是乐不可支啊！”

远处的艾格敦荒原，被雨幕渐渐地遮掩了。天色变得更加阴沉，路上，不时地出现横挡着的栅栏门，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叫马儿一步一步地走着。这时候，天气已经凉丝丝的了。

“你赤着胳膊，光着膀子，我真担心你会着凉。”他说，“朝我靠紧一点，也许雨点就打不着你了。我想哪，下这场雨正是老天帮我的忙呢。要是不这么想，我就更不好受了。”

她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一些，他就拿起一块平时盖在牛奶桶上遮太阳的帆布，罩在两个人的身上。由于克莱尔一双手都在忙着，苔丝就抓着帆布，免得从他俩身上滑掉。

“现在我们都没事了。哦，还是不行！有几滴雨点滚到我脖子上了，你的脖子上一定滴得更多。这样好多了。你的手臂如同湿淋淋的大理石，苔丝。在帆布上擦一擦吧。好啦，你别动弹，就不会再淋到一滴雨了。嗨，亲爱的，我对你提的那个问题，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你到底想得怎么样啦？”

有一会儿，回答他的只是马蹄走在雨中的吧唧吧唧的声音，以及背后铁桶中牛奶晃动的声音。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记得。”她答道。

“在我们回去之前，你得告诉我。”

“好吧。”

他没再说别的话了。他们又往前行了一程，这时，查理王朝时代的一座古老邸宅的残迹在天幕的映衬下耸现在前方，又行了一程，这座邸宅便落在他们的身后了。

为了给她解闷，他对她说：“那个古老的场所很有意思，本是诺曼底时代名门望族德伯维尔的产业之一。从前，那一家在本郡很有势力。只要从这些邸宅附近经过，我就不由得想起这个家族。一个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即使是凶狠的、封建的，盛气凌人的，可一下子灭绝了，还真的令人悲叹啊。”

“是啊。”苔丝说道。

前方，暮色苍茫，一星微弱的光点，开始显现，他们两人就朝着那个光点慢慢地行驶。在那个地点，如果是白天，就可以看见有一道白色的蒸汽，在深绿色背景的映衬下，不时地显现出来，表示着这块僻静的世界与现代生活的断断续续的沟通。现代生活每天有三四次把它的蒸汽触角伸到这块地方，它刚触到当地人的生活，就赶紧缩回触角，仿佛它所触到的东西与它气味不投似的。

他们走到了微弱的光点跟前，原来这是一个小火车站上的一盏熏黑的灯。和天上的星星相比，这灯光实在显得可怜、丢人现眼，然而，对于塔尔勃塞牛奶场和这儿的人类来说，这颗地球上的星星要比天上的星星重要得多。装着新鲜牛奶的大桶冒雨卸下来了，苔丝在附近的一棵冬青下找到了一小块避雨的地方。

接着传来了火车嘶嘶的声音，它在潮湿的轨道上几乎不声不响地停了下来。牛奶一桶接着一桶，迅速地装进车厢。火车头上的灯，突然亮了一下，照在一动不动地站在冬青树下的苔丝身上。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东西比这位质朴无华的姑娘与那锃锃发亮的汽机曲柄和火车轮子更为格格不入了：她露着圆润的胳膊，脸蛋和头发都淋得湿漉漉的，那样子像是一头趴着不动的、老老实实的豹子，她身上穿的印花布衣服根本说不上是否时髦，那顶白布帽子一直低垂到眉头。

她又上了车，坐在恋人身旁，像生来富于激情的人有时表现的那样，显示出默然无语、百依百顺的神情。接着，他们又用帆布把自己劈头盖脸地裹了起来，回到了黑沉沉的夜色之中。苔丝的头脑非常敏感，善于接受，所以刚才与物质文明的那几分钟的接触，一直萦绕在她的脑际。

“伦敦人明天吃早饭的时候，能够喝上这些牛奶了，是吧？”苔丝问道，“他们可是与我们素不相识啊。”

“是的，我想他们能喝得上。不过，喝的不像我们送的这么纯。总得把牛奶的浓度降低一点，免得让他们喝昏了头。”

“他们都是很有派头的男女，是大使、大队长、贵妇人、阔太太，还有从来没见过牛的胖娃娃，是吧？”

“是的，也许是这样，特别是大队长。”[69]

“他们对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也不知道牛奶是从哪里来的，压根儿也不会想到，我们两个今晚冒雨赶车，穿过好些路程的荒野，为的是不耽误他们明天喝牛奶。”

“我们今晚出门，倒不是完全为了那些伦敦宝贝蛋，我们也有点儿为了自己，为了那件令人焦虑不安的事情。亲爱的苔丝，我敢说，这一回你该让我放心了吧？好吧，我就问你一句。你早就属于我了，你知道，我是说，你的心早就属于我了，是这样吗？”

“这一点，你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哦，是的—当然是这样！”

“那么，既然你的心属于我了，你的身子为什么不能属于我呢？”

“我唯一的理由是完全替你着想，问题就在这里。我有点心事，得告诉你……”

“不过，你这话若是完全有利于我的幸福，也有利于我方便舒适地在世上生活，那么你就开口说吧。”

“哦，是的，这全是为了你的幸福和你的生活。但我没来这儿之前的生活……我想要……”

“得啦，我向你求婚，本来就是为了我生活方便和生活幸福。如果我有了一个很大的农庄，不管是在英国或是在殖民地，你对我将是一个无法估价的贤内助，我娶你胜于娶国内门第最高的小姐。所以，亲爱的苔丝，别再觉得你是我途中的绊脚石了，去掉这种糊涂的想法吧。”

“可是我的身世，我要让你知道，你一定得让我告诉你，你若是知道了，就不会这么喜欢我了。”

“亲爱的，如果你非要说，那你就说吧。一定是很珍贵的史料喽。是的，一定是说，我于公元某年某月某日出生在……”

“出生在马洛特。”她借助于他的开头，说了起来，尽管他是随随便便说着玩儿的，“也是在那儿长大的。我上到六年级时，离开了学校，他们都说我很聪明，将来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我也决定要走那条路。但是，我家里遇到了麻烦事，我的父亲不那么勤快，而且，又爱好喝酒。”

“啊，是的，可怜的孩子！这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呀？”他把她更紧地搂在自己身边。

“后来，我家里—我身上发生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我……我……”

苔丝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哦，亲爱的，你不用着急。”

“我……我……不是姓德贝菲尔，而是姓德伯维尔，也就是和我们先前路过的那座古邸的主人，是同一家族。可我们如今都败了，成了穷光蛋了！”

“一个德伯维尔的后裔？真的吗，亲爱的苔丝，你说的麻烦事，就是指这个吗？”

“是的。”她有气无力地答道。

“那么，我知道了这件事，怎么可能不像以前那样喜欢你呢？”

“老板告诉我说，你憎恨古老门第。”

他笑了起来。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这样。我的确憎恨血统高于一切的贵族原则，的确认为，作为有头脑的人，我们唯一应当敬重的，是那些在精神方面聪明、正直的人们，不论他们的家世如何。但是，我对你说的这件事非常感兴趣—你简直想象不出我是如何感兴趣！想到自己是名门望族的后裔，你难道不感到有趣吗？”

“不，我只觉得凄惨—特别是来到这儿以后，知道了我眼前的许多山林和田地曾经属于我们的祖先，难道还不觉得凄惨？但是，想到别的山林和田地属于蕾蒂的祖先，也许还有属于玛莲家的，所以这事儿我就不太放在心上了。”

“是啊，如今当农工的，祖先却是当地主的，多着呢，真让人震惊。有时候我想，某些政治派别为什么不利用这一情形呢，但是他们对此似乎一无所知……真怪，我以前竟没想到你的姓与德伯维尔的相似性，没看出你的姓显然是德伯维尔的讹误。这就是令你烦恼的全部秘密吗？”

她还没有说出实情。到了最后一刻，她丧失了勇气，她怕他怪她不早说，她自我保护的本能，强于要求坦白的决心。

“当然，”不知情的克莱尔继续说，“我更愿意你的祖先纯粹是英格兰民族中的长期遭受压迫、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的平民百姓，而不是极少数谋取私利、损人利己的贵族。可是，苔丝（他边说边笑），你瞧，由于爱你，我也受到腐蚀了，也变得自私自利了。由于你的缘故，我也喜欢你的家世了。社会上的人嘛，都是势利眼，我若是按着自己的打算，把你培养成见多识广的女子，那么你做了我的太太后，人家得知你是出生于名门世家，就会对你刮目相看了。我那可怜的母亲也会为此而更加器重你了。苔丝，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写错自己的姓了，该是德伯维尔了。”

“我想，还是写成现在这个样子更好些。”

“可你一定得改过来，亲爱的！天哪，许多腰缠万贯的暴发户，若是能有这个姓，真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呢！哦，顺便提一句，这号冒名顶替的暴发户，我听说附近什么地方就有一个，哦，我记起来了，是在狩猎林附近。对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侮辱我父亲的那个年轻人。真是无巧不成书哇！”

“安琪，我觉得我还是不改那个姓为好！那个姓也许不吉利呢！”

她又焦虑不安起来。

“那么好吧，苔莉莎·德伯维尔小姐，我赢啦。姓我的姓吧，那你就用不着姓你那个德伯维尔了！心中的秘密已经讲开了，你也用不着再拒绝我了。”

“要是你坚信我做你的妻子就会使你幸福，要是你觉得你非常非常想娶我的话……”

“当然当然，亲爱的，非娶不可！”

“我是说，要是你觉得非我莫娶，觉得没有我你简直就活不下去，那么，不管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不管有过什么样的罪孽，我也觉得我应该答应你。”

“你答应了—我知道你会答应的！你将永远永远是我的人了。”

他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

“是的！”

话一出口，她就突然放声大哭，哭得那么悲痛，仿佛五内俱裂一般。苔丝绝不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姑娘，所以他十分吃惊。

“亲爱的，你干吗哭呀？”

“我说不清楚，真的，想到是你的人了，又能让你感到幸福，我心里真是高兴啊！”

“可你这副样子不太像是高兴呀，我的苔丝！”

“我之所以哭，是因为我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我曾经发誓，这辈子至死也不嫁人！”

“可是，既然你爱我，你就应该愿意让我做你的丈夫呀？”

“是的，是的！不过，唉，有时候，我真希望当初没有把我生下来！”

“好啦，我亲爱的苔丝，假如我不知道你这么激动，这么没有经验，我就会觉得你这种话太不合适了。你若是真的爱我，怎么会希望自己没有生下来呢？你真的爱我吗？我希望你能用什么方式来证实一下。”

“除了我已经做的，我还能用什么来更好地证实我的爱呢？”她叫道，声音里满是疯狂的柔情，“这样做是不是能更好地证实？”

她边说边用双臂搂住了克莱尔的脖子，克莱尔第一次领略到，一个情感炽热的女人，亲吻全身心所爱的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啦，现在你相信了吧？”她擦了擦眼泪，满脸绯红地问道。

“是的。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

于是，他俩在帆布底下抱成一团，穿过一片浓郁的夜色，继续赶路。他们听凭马儿随心所欲地走着，听凭雨点抽打着他们的身体。她已经同意了。她也可以在一开头就答应他。一切有生之物，都有“寻欢作乐”的本能，这是一种巨大无比的力量，它随意支配人的躯体，犹如潮水支配无助的海草，那些空谈社会道德的迂腐文章对此是束手无策的。“我得写信告诉我母亲，”她说，“你不在意吧？”

“当然不会在意，亲爱的小姑娘。苔丝，你在我面前呢，真像个孩子，在这个时候，当然应该给你母亲写封信，我哪能反对呢？她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地方—马洛特，在布莱克摩山谷顶远的那一头。”

“啊，那么，我以前一定碰见过你……”

“是的，是在草地上跳舞那一次，不过，你没有跟我跳舞。哦，我真希望那不是我俩不吉祥的先兆哇！”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苔丝就写了一封最急迫、最动人的信，寄给了母亲，那个礼拜末，琼·德贝菲尔就用上个世纪那种扭来扭去的字体，写来了回信。

亲爱的苔丝：

我写这几行字的时候，谢天谢地，身体很好，盼你接到信时，身体也很好。亲爱的苔丝，听说你真的很快就要结婚了，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不过，关于你的个人问题，苔丝，我得私下里郑重地叮嘱你一句：千万不要把你过去的苦恼向他吐露一个字。我从前可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父亲呀，他那个人呢，老是觉得自己了不起，自命不凡，也许，你的意中人也是这样。许许多多的女人，甚至包括最高贵的女人，都曾有过自己的那份苦恼。别人对那号事都守口如瓶，你干吗要大吹大擂？哪个姑娘也不会这么傻，特别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而且压根儿也不是你的过错。你即使问我一百遍，我的回答也还是这样。此外，我得提醒你，由于我知道你性情幼稚、心地单纯，总是存不住话，所以，你离开家门的时候，我考虑到你的利益，曾要你向我保证，决不在言语或行动上，把那件事捅出去，你也十分郑重地向我保证过了，这一点，你必须记住。你的那个问题以及你的婚事，我还没有跟你父亲说，他大脑太简单了，要是跟他说了，他一定会到处乱嚷。

亲爱的苔丝，打起精神来吧。我们知道，你们那一带没有什么酒，而且味道也不好，所以，你们结婚时，我们打算把一大桶

苹果酒送给你们。现在不多写了，代向你的未婚夫问好。

你的慈母：琼·德贝菲尔

“哦，妈妈，妈妈！”她喃喃地说。

苔丝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母亲的那种知足常乐的精神，对于别人是愁肠百结的事情，对于她则是无关痛痒的。对人生的看法，她母亲并不像她那样。那件老在心头萦绕的往事，对于她母亲来说，不过是过眼烟云。或许，不管母亲动机如何，但为她出的主意倒是言之有理的。从表面上来看，要想顾及她恋人的幸福，最好的办法就是只字不提了。应当只字不提。

在整个世界，可以说，只有她母亲一个人有点权力来控制她的行动，现在她母亲这么一说，她的心情也就稳定多了。包袱已经卸下来了，她的心情比前几个礼拜轻松多了。她答应他之后，便是十月份这一晚秋时节了。在这些日子里，她的心境非常愉快，几乎欣喜若狂，胜于她一生里的任何一个时期。

她对克莱尔的爱情，几乎没有一点世俗的成分。她极端信任他，以为他完美无瑕，凡是导师、哲学家、朋友所应有的学问，他全部知道。她觉得他身上的每一根轮廓线都表现出十足的男性美，他的灵魂是圣者的灵魂，他的智慧是先知的智慧。她对他的爱，也是一种智慧，使她得以高贵，仿佛戴了王冠。而他对她的爱呢，在她看来，是一种同情，促使她披肝沥胆、赤诚奉献。有时，他发现她那双虔敬的大眼睛深不可测地盯着他，仿佛她在眼前看见了一种永恒不朽的东西。

她把往事驱除了，踩上一脚，把它消灭了，就像一个人踩灭了闷烧着的、危险的煤块。

她不知道，像克莱尔这样的男人，爱起女人来，会爱得这么无私、豪爽、袒护。在这方面，克莱尔超出了苔丝的想象，远远超出；但是，其中精神的成分的确多于肉欲的成分，他善于控制自己，完全没有粗俗的举止。他尽管不是天性冷漠，可他也不是性情狂热，而是光彩夺目，并不像拜伦，而更像雪莱。他能够不顾死活地去爱，但是，却特别倾向于理想的、空灵的爱，这是一种细腻讲究的情绪，宁愿委屈自己，也要保护恋人。在此之前，苔丝与男性交往的那点经历，使她苦不堪言，没想到这一回却使她喜出望外，乐不可支，因此，她一反往常对男性的愤恨，开始对克莱尔无限敬仰。

他们自然而然地接触，毫不装腔作势，她赤诚坦率，对他充分信任，决不伪装自己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愿望。在对待这一问题上，她的基本心境若是被清楚地描述出来，那我们就可以看到，她不赞成有些女人靠躲躲闪闪来吸引一般男人的态度，认为在互表爱情之后，像克莱尔这样完美的男人一定会讨厌这种态度，因为就其实质而论，这种态度具有矫揉造作的嫌疑。

按照乡下的风俗，订了婚的男女可以毫无拘束地在户外相互为伴，苔丝只知道这种风俗，所以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离奇的地方，克莱尔起初觉得这样做似乎有点儿急不可待，到后来看到苔丝和其他工人们都处之坦然，所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了。这样，在十月里的许多美好的下午，他们总是在草地上游逛，踏着蜿蜒的小道，沿着淙淙的溪流，跨过小小的木桥，走到另外一边，然后再转回来。他们的耳际，总是回响着水堰潺潺的声音，哗哗的流水仿佛在为他们的情话伴奏似的，而太阳的光线，几乎和草地一样平行，在景致中形成一层花粉般的光辉。尽管到处都是阳光辉煌，但与此同时，他们在树荫和篱影之中，看到了蓝色的薄雾。太阳离大地非常接近了，草场又非常平坦，所以，克莱尔和苔丝的身影拉得很长，在他们面前伸出去了三四百米远，看上去好像两根很长的手指，遥遥指点着绿色草场与谷边斜坡毗连的地方。

到处都有人干活，因为这是“修整”牧场的季节，也就是把供冬天灌溉之用的小沟疏通，并把被牛群踩坏了的坡岸修好。一锹一锹的沃土，跟煤块一样乌黑，是过去被河水冲到这儿来的，那时候的河流像如今这整个山谷一样宽，它把过去的平原捣得粉碎，对它进行浸渍、提炼，让它变得异常肥沃富饶，所以它是土壤中的精华，正因如此，才长出了丰盛的牧草，喂出了肥壮的牲口。

在众目睽睽之下，克莱尔厚着脸皮，用手搂着苔丝的腰，装出一副惯于在公共场合调情的样子，其实他跟苔丝一样感到羞涩。苔丝这时张着嘴，斜眼看着干活的人们，那神色像是一个胆怯的动物。

“你当着他们的面，承认我是你的女人，不感到丢脸吗？”她乐滋滋地说。

“哦，当然不会！”

“但是，若是传到了爱敏斯特你家里人的耳朵里，说你跟我这样一个挤奶女工形影不离……”

“一个最使人心醉神迷的挤奶女工。”

“那么，他们也许觉得这有损于他们的尊严。”

“我亲爱的姑娘，一个德伯维尔家的小姐怎么会辱没克莱尔家的尊严！你出生于这样的名门世家，正是我向他们显耀的一张王牌呢。我暂时保密，等我们结了婚，从特林厄姆牧师那儿得到了你出身的证据，再让他们大吃一惊。除此之外，我的将来同我家里人毫不相干，甚至不会影响他们外表上的生活。我们将要离开这一带地方，或许还要离开英国，既然这样，我们干吗顾及这儿的人对我们的看法？你愿意跟我走，是吧？”

她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简单地答了一声“是的”，因为想到将作为他的亲人同他去闯世界，她顿时心潮澎湃。滚滚的情感的波涛几乎充满了她的耳朵，接着又涌进了她的眼睛。她把手搭在克莱尔的手里，手携手一起往前走，来到了一座桥头，只见桥下的水面上反射着阳光，犹如熔化的金属，使他们眼花缭乱，而太阳本身则仍藏在桥后。他们在这儿伫立不动，接着，长有软毛和翎毛的小脑袋从光洁的水面上探了出来，但是，发现烦扰它们的东西停留在此，就没有过来，又缩回到水里去了。他们在河边溜达，直到浓雾把他们团团围住。在这个季节，晚上雾来得特别早，它们像水晶一般粘在她的眼睫毛上，也粘在他的眉毛和头发上。

每逢礼拜天，他们逛得更晚，一直要逛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在他们订婚后的头一个礼拜天晚上，也有一些别的挤奶工人出外散步，因此听见了苔丝那由于狂喜而不相连贯的冲动的话语，不过离得太远，辨不清她到底说些什么；还发现她靠在克莱尔的手臂上往前走，由于心口欢跳，她说出的话都是一字一顿的，有时连一个字都破成几个音节；有时，她也心满意足地一声不吭，偶尔也嫣然一笑，这笑声中，仿佛翱翔着她的灵魂，这是一个女人和所爱的男人相伴时发出的笑声，而且还是从所有别的女人手中夺过来的男人，因此，她这种笑声是天地间的任何东西都不能比拟的。那些挤奶工人还注意到，她走起路来，脚步轻快，仿佛掠过水面的若即若离的小鸟。

苔丝对克莱尔的爱情，现在已成了她血肉之躯的生命力，像一圈光环将她围绕，使她粲然生辉，过去的悲哀的阴影被照得不见踪迹，坚持对她进攻的阴郁的幽灵—怀疑、恐惧、忧郁、烦恼、羞耻—也被一一击败。她知道那些幽灵就像等在那圈光环之外的野狼，可她却有非凡的符咒把它们镇服在饥渴之中。

精神上的遗忘和智力上的记忆总是同时存在。她行走在光彩之中，但她知道，在背后，总是存在着黑暗的阴影。随着每一天的降临，它们或许退走，或许蔓延，非此即彼。

一天傍晚，别人都出去了，苔丝和克莱尔只好留在家里看门。谈着谈着，苔丝若有所思地抬头朝他一望，遇见了他那双充满欣赏力的眼睛。

“我不配你，啊，我配不上！”她大声叫喊着从小凳子上一跳而起，仿佛被他的爱抚和她当时的欣喜吓坏了似的。

克莱尔只猜中了她如此激动的一小部分原因。他说：

“我不让你这么说，亲爱的苔丝！所谓身份高贵，并不是指那些毫不费力地庸俗地利用门第观念的人，而是那些真实、诚恳、公正、纯洁、可爱、享有美名的人，[70]那些像你一样的人，我的苔丝。”

她竭力不让喉咙里的抽噎表露出来。近几年来，在做礼拜的时候，正是刚才那一长串美德经常不断地折磨着她的内心，现在，他把它们列举出来，又是多么奇怪啊。

“我十六岁时，你在草地上跳舞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留下来爱我呢？你为什么不与我的小弟弟小妹妹一起生活呢？啊，你为什么没有留下，为什么要走呀！”她边说边猛烈地揪着自己的手。

克莱尔开始安慰她，让她消除疑虑，心想，她是一个多么喜怒无常的人啊，当她把自己的幸福完全寄托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该怎样精心地爱护她啊。

“唉，我真该留下不走啊！”他说，“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悔。假若我当时知道该多好啊！不过，你也用不着太痛苦、太悔恨了—干吗这么悔恨呢？”

她带着女性的隐瞒实情的本能，急忙岔开了话题：

“那我就可以比现在多四年拥有你的心了。那么我就不会浪费那么多时光了，就会获取更长时间的幸福了！”

这不是一个陷于烦恼之中的水性杨花、行为老练的女人，而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不过二十一岁，曾在未成熟的年代，像一只小鸟落进陷阱被人逮住了。为了使自己更彻底地平静下来，她从小凳子上站起身来，离开房间，走的时候，裙子把小凳子绊倒了。

他坐在壁炉旁边，金属薪架上横放着几根青的栲树枝，发出惬意的火光。树枝欢快地噼啪作响，从枝梢上还嘶嘶地冒出水泡。她返回房间时，完全恢复常态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刚才有点喜怒无常，苔丝？”他风趣地说道，并为她在凳子上放了一个坐垫，自己也在她旁边的一把高背长椅上坐了下来，“我刚想问你一句话，可你起身就跑开了。”

“是的，也许有点喜怒无常。”她低声说。接着，她突然靠近他，一手抓住他的一只手臂。“不，安琪，我并不真的那样，我是说，我生性并不喜怒无常！”为了特别证明自己，她就坐到了高背长椅上，紧靠着克莱尔，而且还把头伏在克莱尔的肩膀上，“你想问我一句什么话呀？我敢说我一定能回答。”她恭顺地说。

“呃，你爱我，也同意嫁给我，那么就引出了第三个问题：哪一天嫁给我呀？”

“我喜欢像现在这样的生活。”

“可是，新年一开始，或者稍微晚一点，我就得考虑我自己的事业啦。我想趁我还没有被五花八门的新事情弄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得把媳妇弄到手。”

“但是，”她怯生生地说，“实事求是地讲，你先把那一切弄妥当，然后再娶媳妇，不是更好吗？不过，你走得远远的，把我丢在这儿，也让我受不了！”

“你当然受不了，而且这也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在事业的开创阶段，我有许多地方需要你的帮助。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呀？从现在算起，再过两个礼拜怎么样？”

“不行，”她变得严肃起来，说，“我有许多事情得事先好好想一想。”

“可是……”

他轻轻地拉了拉她，让她贴得更近些。

现实的婚姻迫在眉睫，使她感到震惊。他们正要进一步商讨这一问题时，有四个人绕过长椅的拐角，完全出现在亮处，他们是克里克老板、克里克夫人，以及两名挤奶女工。

苔丝像有弹力的皮球一样，从克莱尔身边一跳而起，站直了身子，但满脸绯红，眼睛也在炉火的光中闪闪发亮。

“我早就知道，如果我坐得离他太近，会成什么样子！”她着急地嚷着说，“我早就对自己说，一定会有人进来，撞见我们的！不过还好，我没有真正地坐到他的膝盖上，虽然看起来也许是这样！”

“好啦，屋里这么点儿光亮，你要是不告诉我们，我敢肯定，我们谁也没注意到你究竟坐在哪个地方。”老板答道。接着，他好像完全不懂男女情感似的，呆头呆脑地对他妻子说：“呃，克里斯蒂娜，从这桩事上可以看出，有些事情，别人没有想到时，不要以为人家想到了。我呀，要是她不说出来，我一点儿也想不到她坐在哪里—怎么也想不到。”

“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克莱尔故作镇定地说。

“是吗？嗨，听了这话，我真高兴呢，先生。我早就想到你们会结婚的。她太好了，当挤奶女工确实是大材小用了，我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就这么说过。哪个男人得到她，哪个就算有福气。若是给农场主做太太，那更是好得没话说了，身边有了她，再也用不着受管家的气了。”

不知怎的，苔丝早就不见了。本来，听了克里克老板毫不转弯抹角的称赞，她就感到非常羞愧，接着碰见了老板身后两个姑娘的目光，就越发无地自容了。

晚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时，另外那三个姑娘全都来到屋里了。烛光下，每个身穿白衣的姑娘都坐在自己的床上，等候苔丝，像是一排等待复仇的鬼魂。

但她很快发现，她们的神色中并不含有什么恶意。她们根本不觉得失去了什么，因为她们根本没指望得到什么。她们抱的是一种客观的、沉思的态度。

“他就要娶她了！”蕾蒂直勾勾地盯着苔丝，嘟哝着说，“她脸上的神气不就清楚地表明着嘛！”

“你就要嫁给他了吗？”玛莲问道。

“是的。”苔丝说。

“什么时候？”

“还没定哪天呢。”

她们觉得这句话不过是含糊其词罢了。

“是的，你要嫁给他了—嫁给一位绅士！”伊丝又说了一遍。

她们三个人都好像中了魔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从自己的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苔丝身旁，把她围了起来。蕾蒂把双手搭在苔丝的肩膀上，在伙伴出现这样的奇迹之后，她仿佛要检验一下这是不是凡胎肉身，另外两个姑娘搂着苔丝的腰，她们三个人都惊奇地打量着她。

“真像是那么一回事！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伊丝说。

玛莲亲了一下苔丝。“是啊。”她把嘴唇挪开的时候，喃喃地说。“你吻她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别人已经在那里吻过呢？”伊丝冷冷地对玛莲说。

“我可没想到那上面去呀。”玛莲单纯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就要成为他太太的，不是别人，偏偏是她。我不是说这不应该，我们三个人谁也不会这么说，因为我们从来也不曾想过嫁给他，不过是爱爱他罢了。而且，嫁给他的不是世界上任何别的什么人，不是体面的大家闺秀，不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姐，而是一个和我们差不多的挤奶女工。”

“你们肯定你们不会因此而恨我吗？”苔丝低声问道。

她们在回答之前，都穿着白睡衣，紧挨在她的身边，仿佛觉得她们的眼神就是她们的回答。

“我说不上来，说不上来。”蕾蒂嘟哝着说，“我是想恨你，可是恨不起来！”

“我也是这样。”伊丝和玛莲不约而同地说，“我对她恨不起来，不知怎的，就是恨不起来！”

“他是应该在你们中间娶一个的。”苔丝低声说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比我好。”

“我们都比你好？”姑娘们慢声慢气地低声念叨着，“不，亲爱的苔丝，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她十分冲动地反驳道。接着，她猛然推开她们的手臂，伏到抽屉橱上，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叼着：“哦，是这样，是这样！”

既然眼泪一发不可收拾，索性哭个痛快。

“他本该在你们中间挑选一个呀！”她哭着说，“我觉得，哪怕是现在，我也应该要他娶你们！你们对于他更为合适……哦，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呀！哦！哦！”

她们走到她的身边，把她抱住，但她的哽咽仍然撕裂着她的全身。

“弄点水来。”玛莲说，“我们搅得她心烦意乱了，可怜的人儿，可怜的人儿！”

她们把她轻轻地扶到床前，还热烈地亲吻了她。

“你对他最合适，”玛莲说，“你比我们更体面，也更有教养，特别是自从他教你以来，你懂了那么多学问。不过即使这样，你也应该感到骄傲。我敢说，你也一定感到骄傲。”

“是的，是的，”她说，“我干吗要哭呢？真不好意思！”

她们全都上了床以后，蜡烛也灭了，玛莲凑过去对她说：

“苔丝，你当了他太太以后，还会想到我们吗？还会想到我们怎样跟你说我们也爱他吗？还会想到我们怎样不愿对你怨恨吗？我们没有怨恨你，也恨不起来，因为你是他的意中人，而我们压根儿就没指望过被他看中。”

她们并不知道，苔丝听了这番话，辛酸、悲痛的泪珠儿又止不住滚滚而下，刷刷地淌到了枕头上。她肝肠欲断，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的全部身世向克莱尔和盘托出，这会儿也顾不着母亲是怎么告诫的了，让母亲去说她是个傻瓜好啦，她所依恋的、维系着整个生命的克莱尔若是看不起她，就让他看不起吧，反正她不愿保持沉默了，如果继续那样，就可以说是欺骗克莱尔了，而且，对这几个姑娘也似乎是一种罪过了。

第三十二章

在这种悔恨的情绪下，苔丝定不下结婚的日子。虽然克莱尔在这些诱人的时光里多次问过她，可是，到了十一月初，喜日子还是一拖再拖，无法确定。苔丝仿佛愿意永远处在订婚阶段，一切都保持订婚时的状态。

草场上的景色正处于变幻之中，不过在挤奶之前的下午时分，天气仍很暖和，还可以在草场上闲逛一会儿，而且，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牛奶场上的活儿已经不忙，有时间闲逛了。朝太阳那个方向的潮湿的草地望去，可见一片细细的游丝，在阳光中闪烁，就像海面上的月光，随着涟漪颤动。一只只渺小的蚊虫，好像全然不知自己短暂的荣耀，也冒冒失失地飞进了这道亮光之中，也在其中闪烁，仿佛身上带着火似的，然后，它们穿过那道发光的游丝，完全消失不见了。每当看到这些景物，克莱尔总是提醒苔丝：结婚的事还是遥遥无期呢。

要么他就在晚上对她追问。这些日子里，克里克太太时常在晚上编派一些差事，吩咐苔丝去做，以便给克莱尔提供陪伴她的机会。这些差事，多半是去谷外山坡上的农舍，打听一下安排在干草院里的母牛快要生产前的有关情形。因为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里，正是母牛世界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候。每天都有一批一批的母牛，被送到“妇产医院”，靠吃干草为生，直到生出小牛。小牛出生之后，一旦能够走路，母牛小牛就一起赶回牛奶场。小牛没卖之前，有段时间当然没有多少奶可挤，但是，一旦小牛卖掉了，挤奶女工又得像往常一样干活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摸黑返回时，来到了一个高耸于一片平原的沙石峭壁上，驻步倾听。下方，河溪里的水都涨得很高了，有的哗哗地漫过了河坝，有的在渠道里发出叮咚的颤音，就连最小的冲沟里也是满满的水。哪儿都没有近路可抄，步行的人只好走固定的大路。从下面整片黑沉沉的山谷中，传来多种多样的声音，他们仿佛觉得下方有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不断地发出熙来攘往的喧嚷。

“你听，好像是人山人海呢，”苔丝说，“好像是在市场上召开市民大会呢，争论的、劝说的、吵闹的、哭泣的、呻吟的、祈求的、诅咒的，混成了一片。”

克莱尔并没有特别地留意。

“亲爱的，今天克里克同你提起过吗？冬天里，他的牛奶场上不需要多少人手了。”

“没有提过呀。”

“母牛很快就要不出奶了。”

“是的，昨天，有六七头牛送到干草院去了，前天还送了三头，差不多有二十头在喂干草了。哦，老板不需要我替他照看下小牛的事了，对吧？唉，这儿不再要我了！而我还一直干得那么卖劲……”

“克里克并没有明确地说他不要你了。不过，他知道我俩之间的关系，所以非常客气、非常尊敬地对我说，他猜想，我在圣诞节离开这儿的时候，一定会把你带走。我问他，你若是走了，他该怎么办，于是他回答说，实际上，一年里的这个时候，他用不着多少女工了。我想，我感到高兴未免是罪过吧？不过，他这么一来，就迫使你对我表态了。”

“我觉得你没有什么可感到高兴的，安琪。因为即便这正好于我们有利，可是让人家不要了，总是令人伤心的。”

“好哇，这正好于我们有利—你也承认了。”他把手指头点到她的面颊上。“嗨！”他说。

“怎么啦？”

“我都摸到一朵红晕飞上你的面颊，被我捉住了！唉，我干吗这样说笑话呀？我们不可开玩笑—人生太严峻了。”

“是的。也许我比你还先明白这一点呢。”

这个时候，她正看到了人生的严峻。如果顺从于昨天晚上的情绪，怎么也不和他结婚，离开这个牛奶场，那就意味着她就得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还不是牛奶场，因为快是下小牛的时节了，没人需求挤奶女工了，所以只好去什么种植场了，而且那儿再也没有像安琪·克莱尔这样的神圣人物了。想到这里，她很恨了，当然，她更恨回老家的念头。

“所以，说说正经的吧，亲爱的苔丝，”他继续说，“既然你到了圣诞节大概就得离开这儿了，那么，除了我把你带走，还有什么更理想、更方便的办法呢？再说，如果你有一点心眼的话，你总该明白，我们俩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个样子过下去呀。”

“但愿永远像现在这样。但愿永远是夏天和秋天，但愿你永远像今年夏天那样一直想着我，一直向我求婚！”

“我会永远那样。”

“哦，我知道你会的！”她大声叫道，忽然对他极端信任起来，“安琪，我会把我永远属于你的那个日子定下来的！”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在摸黑归来的时候，在前后左右无数的溪水声中，终于定下了结婚的日子。

他们一回到牛奶场，就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克里克夫妇，不过要他们保守秘密，因为这一对情人谁都不愿讲究排场，谁都不愿过于声张。老板嘛，本来已考虑好不久就把苔丝打发走了，这会儿却装出非常舍不得的样子。谁再给他撇奶油呀？谁再为他把漂亮的黄油团子卖给安格堡和沙埠的主妇们呢？克里克太太祝贺苔丝终于有了归宿，并说她第一眼看到苔丝的时候，就料想到苔丝绝不会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乡巴佬；她说苔丝刚来的那天下午从场院走过的时候，她看到她那超群绝伦的走路姿势，就料定她是一个高贵门第的女儿。实际上，克里克太太真的记得苔丝那天走路的姿势显得雅致、好看，至于说到超群绝伦嘛，也许是后来知道情况之后，她想起来加上去的。

苔丝现在恍恍惚惚、飘飘悠悠，没有什么心愿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出口了，该定的日子也已经定下来了。她生来聪明、头脑敏捷，现在却产生了听天由命的信念了，和农民以及那些超然物外、只与自然现象发生联系的人们毫无二致。因此，她的恋人无论说些什么，她都不假思索地一一答应。她目前的心境就是这样。

可是，她却给母亲又写了一封信，表面上是通知结婚的日子，实际上是再次恳求她出个主意。要娶她做太太的，是一个有身份的上等人，这一点，她母亲也许还没有充分考虑呢。若是待到婚后再做解释，那么，也许一个比较粗鲁的人能够宽宏地接受，但是对于克莱尔这样的人，情况也许就不同了。然而，这封信发出之后，却没有收到德贝菲尔太太的回信。

尽管克莱尔对自己、对苔丝都说从实际考虑需要立即结婚，这话也似乎有些道理，但是，这一行动中，的确包含着仓促急躁的成分，这一点，到后来一段时间变得更明显了。他很爱她，但偏于理想和空幻，不像她那样爱得那么热烈，那么彻底。他本来以为他注定得过无须才智的农牧生活，心里头根本没有料到，在这么个质朴无华的姑娘身上会发现这么多的妩媚。质朴无华，本来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他来到这儿之后，才知道质朴无华是怎样打动人心。然而，他还不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前程，也许，还得再过一年两年，他才觉得自己能真正开始独立生活。其中的奥秘在于：他总是觉得，他家里人的种种偏见影响了他的真正命运，这种想法使他的事业和性格都抹上了一层鲁莽的色彩。

“若是等到把中部地区的农场全部安顿好了，我们再考虑结婚，你不觉得对我们更好吗？”她有一次怯生生地问道。（在中部地区创办农场正是他当时的想法。）

“我的苔丝，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愿意让你离开我，没有我的保护，没有我的同情，你上哪儿我都不放心。”

就这句话而言，倒是颇有道理的。他对她的影响是一目了然的，她学会了他的行为习惯、言谈举止、他的爱好和厌恶。把她留在农庄里，就是让她退步，与他背道而驰。他想把她带在自己的身边还有另一个原因。在他把她带到远方（无论是英国或是殖民地）安家立业之前，他的父母自然想见她一面。既然他不允许父母的意见左右他的决定，那么他觉得，趁他在准备启程创业的时候，先与她在寓所里住几个月，让她适应一下，变得雍容大雅，那样的话，带她回去见他母亲时，她就不会有丑媳妇怕见公婆的感觉了。

还有，他想到面粉厂见习一段时间，因为心想他将来也许联合开办小麦种植和小麦加工。在井桥，有一座又大又旧的水力磨坊（从前是寺院的），磨坊主曾经答应过他，说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去参观磨坊上的古老的生产方式，还可以在那儿干几天活儿。那地方离塔尔勃塞只有几英里路，这段时间里，克莱尔到那个地方专门拜访过一次，到了晚上才回来。苔丝得知，他决心在井桥面粉厂待一段时间。他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因为他有机会去考察磨面筛面，而是因为他无意中发现，那儿有家农舍，可以租来作为寓所，而这座农舍在破败之前曾经是德伯维尔某一分支的府邸。克莱尔解决实际问题时，总是采取这种态度，总是根据与问题毫无关系的一时的情绪。他们决定婚礼之后立刻就去那儿，住两个礼拜，不必上城里去住旅馆了。

“然后我们就动身到伦敦的另一面去，我听说那儿有几处农庄，我们得去看看。”他说，“在三四月份，我带你去探望我的父母。”

类似这样的一些打算讲了也就过去了，但那个日子，那个不可思议的日子，变得越来越近了。她将要被他拥有的那个日子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她自言自语地说，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难道这是真的？他们两人将结合在一起了，什么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他们将同甘共苦了。为什么不这样呢？然而又为什么要这样呢？

一个礼拜的早晨，伊丝从教堂回来后，私下里对苔丝说：

“今儿早晨，怎么没听到你们的结婚预告呀？”

“什么？”

“今天该是第一次公布。”她平静地看了一眼苔丝，答道，“亲爱的，你们不是打算在除夕结婚吗？”

苔丝急忙做了肯定回答。

“一定得公布三次呀。可是自现在到除夕，中间只剩下两个礼拜天了。”

苔丝觉得自己的脸都变得煞白了，伊丝说得对，当然要公布三次喽。或许是他忘了！如果是这样，那就得往后推迟一个礼拜了，那可真是不吉利啊。她该怎样提醒他呢？她本来总是退缩不前，现在却突然变得急不可耐了，唯恐失去了自己的珍宝。

幸好一件意想之中的事情打消了她的焦虑。伊丝把没有宣读结婚预告的事告诉了克里克太太，克里克太太就以年长主妇的特殊身份，对克莱尔谈起了这件事。

“克莱尔先生，你忘了吧？我是指结婚预告。”

“没有，我没有忘。”克莱尔说。

一旦他单独遇到苔丝的时候，他就安慰她说：

“你听了她们说起了结婚预告的事儿，不要感到难过。采用领取结婚许可证的方式对我们更合适一些，我没有同你商量，就自个儿决定采用结婚许可证了。这么一来，你若是想在礼拜天早晨上教堂去听自己的结婚预告，可就听不着了。”

“亲爱的，我并没想去听呀。”苔丝骄傲地说。

但是，得知事情一切准备就绪，苔丝心中也感到格外轻松，她本来还几乎忧心忡忡呢，生怕有人听了结婚预告后，会在教堂里站起来，捅出她的老底子，反对这门婚事呢。真没想到事情安排得这么有利于她！

“我并不觉得多么轻松。”她自言自语地说，“所有这些好运也许要被以后的厄运冲得一干二净。老天爷多半就是这样捉弄人的。我倒情愿采用通常的结婚预告的形式！”

事事都很顺利。她想知道，他是喜欢她结婚时穿现在这身最好的白衣裳，还是得去买件新的。这个问题她也不必多操心了，因为他事先都已安排妥了，所以有一天，她收到了一些寄给她的大包裹。打开一看，全是服装，从头上戴的到脚上穿的，样样俱全，其中还有一套质地很好的晨服，对于他们所计划的这种简单婚礼，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包裹送到不久，克莱尔就走进屋子，听到了她在楼上解开包裹的声音。

一两分钟之后，她满脸通红，热泪盈眶，从楼上走了下来。

“你想得真周到啊！”她把脸伏在他的肩头上，喃喃地说，“连手套、手绢都想到了！我自己的爱人—多么细心、多么善良啊！”

“哪里的话，苔丝，我只不过向伦敦的一个女商人订购了一下，这算不了什么。”

为了不让苔丝尽把他往高处想，他叫她上楼去，花点时间，把衣服好好地试一试，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找村里的裁缝改一下。

她果真回到楼上，把新衣裳穿了起来，对着镜子，站了片刻，端详着自己身穿丝绸服装时的风韵，接着，她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母亲对她唱过的关于一件神秘长袍的民歌：

妻子一旦做了错事

永远穿不了这件衣裳……[71]

她小时候，母亲常常把这首民歌唱给她听，并且用脚踩着摇篮，当作节拍，声音非常欢畅，样子格外狡黠。试想一下，要是她穿的这件新衣裳，到时候也像昆纳芙皇后穿的披风那样，改变了颜色，暴露了自己失去贞操的事实，那该怎么办呀？自从她来到这个牛奶场，直到刚才为止，她还从来没有想起过这首民歌呢。

第三十三章

克莱尔觉得，他应该在结婚之前同苔丝一起到别的地方消度一天，作为他俩只是情侣关系的最后一趟短途游玩。这一定是一个永远不可多得的富有浪漫气息的一天，而且是在另一个更伟大、更美好的日子很快就要降临的时候。因此，在结婚前的一个礼拜里，他提议到最近的城里去买些东西，于是他们一起动身了。

克莱尔生活在牛奶场的时候，几乎过着隐居的生活，与自己同一阶层的人毫无来往。好几个月，他也不进一趟城，因此也用不着车辆，自己也从来没有备过，万一遇到需要骑马、坐车的时候，他就向老板租一匹矮脚马，或者雇一辆轻便双轮马车。那天，他们出门时，就是坐的轻便双轮马车。

他们平生第一次一起购买共用的东西。那天正是圣诞节前夕，店铺里满是冬青树和槲寄生，满街都是为了过节而进城的陌生人，他们来自附近的各个乡村。苔丝和克莱尔在人群里挽臂而行，她那美丽的脸颊上平添了快乐的神色，同时，由于受到人们直眉瞪眼的注视，她又觉得怪不好受的。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他们住宿的旅店，克莱尔去照看马儿和车辆被赶到马棚门前，苔丝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大厅里满是房客，走进走出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每次进出时，门一开一关，室内的灯光就射出来往苔丝的脸上照一下。有两个男人走了出来，打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惊讶地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她猜想他一定是特兰岭人，不过那个村庄离此地很远，有好多英里的路程，这儿很少见到那个村子里的人。

“好一个标致的妞儿。”另一个人说道。

“是啊，够标致的啦。不过，要是我没弄错的话……”他说出了与上述定义截然相反的话。

这时，克莱尔刚好从马棚里回来，碰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他听见了那番不堪入耳的话，又看见了苔丝惶恐畏缩的神色。她所受的侮辱极度地刺痛了他，所以他连想都没想就使尽全力，对准那个人的下巴，狠狠揍了一拳，那人被打得一跤跌进了门里。

那个人又站住了脚，似乎要扑过来大打出手，克莱尔也跨到门外，摆出一副自卫的架势。但是，他的对手忽然转念一想。他又从苔丝身边走过去，重新看了看苔丝，对克莱尔说：

“先生，对不起，是我完全弄错了。我还以为她是四十英里以外的另一个女人哩。”

克莱尔觉得自己的行为也未免太莽撞了。把苔丝一个人丢在旅店的门口本来就是他的过错。于是他给了那人五先令钱，算是赔偿那一拳的打击（遇到这种情况，他总是这样），然后，他们就心平气和地道一声晚安分手了。克莱尔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一对情侣就赶着马车启程了，与此同时，那两个人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真的是认错了吗？”另外一个问道。

“根本没有认错。只不过我不想伤害那位先生的感情罢了。”

这个时候，那对情侣正驱车前行。

“我们能不能把婚礼往后推迟一点？”苔丝干巴巴地毫无表情地问道，“我是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

“不行，亲爱的。你冷静一点。你的意思是让那小子挨了揍以后有足够的时间来告我的状？”他风趣地问道。

“不，我的意思只是—如果婚礼能够往后推一推的话。”

她的意思其实是不明不白的。他叫她不要胡思乱想了，她也尽可能顺从地接受了。但她在整个回家的途中，显得神情严肃，非常严肃。后来她想：“我们得离开这儿，得远走高飞，到离这儿几百英里的地方去，使今天这样的事情永远不再发生，使过去的阴影永远伸不到那里。”

那天晚上，他俩在楼梯口温柔地分了手，克莱尔登上阁楼去了。苔丝觉得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在收拾一些必需的东西。她坐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上克莱尔的房间里响起了砰砰的捶击声，好像在打架似的。屋子里的人全都睡着了，她焦急万分，生怕克莱尔生病了，于是她跑到楼上，敲了敲他的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事，亲爱的，”他从房间里答道，“打扰你了，我很抱歉！不过，说起来倒也相当好笑：我睡着了，梦见我又和侮辱你的那家伙打起来了，你所听到的声音就是我用拳头连续捶打旅行皮包而发出来的，就是我今天拿出来装东西的这只旅行皮包。我常常在睡觉的时候出现这种怪诞的行为。你去睡吧，别多想了。”

这是左右她天平的最后一个砝码，那种迟疑不决的态度终于改变了。当然，把过去的经历亲口对他说出来，她确实做不到；可是还有别的办法呀。她坐了下来，把三四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扼要地写在四张信纸上，装进信封，上面写了克莱尔收启的字样。然后，趁她自己还有勇气的时候，她光着脚，上了楼，把那封信从他的门底下塞了进去。

整个夜晚，她没有安稳地睡觉，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早晨，她注意倾听楼上第一声微弱的响动。声音像往常一样发出来了，他也像往常一样下楼了。她也下楼去了。在楼梯下，他迎接了她，亲吻了她。她敢肯定，那亲吻跟往常一样热烈！

苔丝觉得，他有点心烦意乱、疲惫不堪的样子。但是，对于她那封暴露自己的信，他却只字未提，甚至当两人单独在一起时，他也没说什么。难道他没有看到？她觉得，这个话题，她是什么也不能说的，除非他先开口。于是，白天就这么过去了，显而易见，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是不愿说出来了。然而，他又像往常一样开诚布公、含情脉脉。莫非她的种种疑虑都是幼稚可笑的？莫非他已经宽恕她了？莫非他之所以爱她，是因为她现在这个样子，他所爱的就是现在这个她？看到她这么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他一定觉得好笑，就像看待愚蠢的噩梦那样？他真的收到了她的信吗？她朝他的房间窥望，可是没有看到那封信。或许他已经宽恕她了。她突然间对他产生了热烈的信赖，认为他即使没有收到她的信，他肯定也会宽恕她的。

每一个早晨，每一个傍晚，他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于是除夕来临了—结婚的日子到了。

这对情人不必在挤奶的时间就起床了，在他们住在牛奶场上的最后一个礼拜，受到的是客人一般的待遇。苔丝一个人享有一间屋子了。他们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这间很大的厨房，因为他们的婚事，和以前布置得大不相同了。原来，一大清早，老板就叫人把张着大口的壁炉边刷得洁白，把砖炉床也漆得通红，原先挂在炉口前的挡风帘，是带有黑色条纹的蓝色旧棉布所制成的，现在则已换上了闪闪发亮的黄色绸缎了。在这阴沉单调的冬天的早晨，壁炉本来就是注目的中心，现在它被修葺一新，给整个屋子都带来了欢乐的光彩。

“我打定主意干点什么，表示表示祝贺。”老板说，“本来嘛，我们应该按照老规矩，去请一个音乐队，吹打弹唱，好好热闹热闹，可是我知道你们不喜欢这么大张旗鼓的，所以就改变了主意，想出了这么一点主意，做了这么一件不吵不闹的事儿。”

苔丝的亲人们住得太远了，即使邀请他们来参加婚礼，恐怕谁也觉得很难来的。实际上，也并没有去邀请马洛特的什么人。至于克莱尔的家庭嘛，克莱尔倒是写了一封信，把结婚的日子通知了他们，并且明确表示，如果家里的人愿意来参加婚礼的话，他将感到非常高兴，他盼望家里的人至少能来一个。可是，他的两个哥哥压根儿就没有回信，似乎对他非常气愤。父母倒是写了信，可是信上的内容叫人很不好受，说是为他这么仓促结婚而感到痛惜，不过又自得其乐地说，虽然他们没料到娶进门来的儿媳妇会是一个挤牛奶的，但是他们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也许能够明辨好歹了。

来自家中亲人的冷漠并没有使克莱尔感到多么苦恼，因为他觉得自己王牌在手，稳操胜券，不久之后就会使家里的人大吃一惊。要是现在把苔丝直接从牛奶场上带给他们看，向他们介绍说，她是德伯维尔的后裔，是名门闺秀，他觉得未免太急躁、太冒险了，因此他一直隐瞒着她的家世，打算花几个月时间，带她到外地走走，教她多看一些书，开开眼界，然后再带她去拜见公婆，那时，他就觉得她与古老世家的名声十分般配，从而可以扬扬自得地向父母介绍了。这种想法，如果没有什么别的，那至少是一个甜蜜的情人的梦幻。也许，苔丝的血统，对于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像对于他那样具有至高无上的价值。

苔丝觉得，克莱尔对她的态度，仍和以前一样，压根儿没有改变，她写的那封信，没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因此便感到心虚，怀疑他是否真的收到信了。于是，她没等克莱尔吃完早饭，就离开餐桌上了楼。她想把克莱尔已经住了这么久的那间古怪、简陋的屋子—克莱尔的栖身之所或容膝之处，再次好好地检查一番。她登上楼梯，站在那间屋子的敞开的门口，仔细观察，沉思默想。她俯下身子，朝门槛里望去，两三天之前，她就是慌慌张张地把信从这儿塞进去的。屋子里，地毯一直铺到了门槛边上。在地毯的底边下，她看到装有她那封信的白信封，露出了一点儿白边。原来，她由于当时慌慌张张，把信从门底下塞进去时，一直塞到地毯底下去了，这么一来，他根本就没有看见过这封信。

她感到一阵昏厥，把信捡了起来。信就在这儿，原封不动，就像她刚塞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座沉重的大山原来并没有被搬开啊。而现在她却不能再让他看到这封信了，因为大伙儿都在忙着为他们的婚礼做准备了，她只好下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把信毁了。

克莱尔再次看到苔丝的时候，苔丝的脸色极其苍白，这使克莱尔感到焦虑不安。苔丝匆匆认为，那封信之所以放错了地方，是因为天意不让她坦白，但是在良心上，她又觉得未必是这样，因为还来得及告诉他呢。可是，一切都是乱哄哄的，大伙儿都在跑进跑出的，都要梳妆打扮，而且还邀请了克里克夫妇做证婚人呢。因此，要想进行深思熟虑、不慌不忙的交谈，几乎是不可能的。苔丝和克莱尔能够单独相处的唯一时刻，就是他俩在楼梯上相遇的那一片刻。

“我急着要跟你谈一谈—我要把我一切过错全都告诉你！”她带着假装的轻快说道。

“不，不。这会儿我们不能谈什么过错了，亲爱的，至少在今天，你得算是十全十美的！”他大声说道，“我想，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谈论我们的过错。我也会把自己的过错告诉你的。”

“可是，我觉得我最好现在就讲给你听，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说……”

“好啦，我的不切实际的小姐，待到我们到新房里安顿好了，你想说什么就跟我说什么吧，可现在别对我说。到时候，我也会把自己的过错告诉你的。只是别让那些事情来搅坏了我们今天这个好日子，待到日后无聊的时候，倒是解闷的好材料呢。”

“那么，亲爱的，你是不愿意让我现在跟你说喽？”

“是的，苔丝，真的不愿意。”

他们马上就得换衣服，马上就得动身，所以，没有时间谈下去了。听了他那番话，她再思考时，仿佛更放心了。在随后关键性的两个钟头里，她对他的一片赤诚，如同一股激流，席卷着她，把她冲向前去，使她再也不能瞻前顾后了。她只有一个愿望，长久以来抵制不了的愿望，那就是让自己做他的女人，称他为她自己的丈夫，他的亲人—然后，如果有必要的话，哪怕去死。这种愿望最后终于战胜了沉闷的后顾之忧。她更衣打扮的时候，仿佛是在驾着五彩缤纷、充满幻想的云朵，那辉煌的光彩盖住了一切不祥的阴影。

教堂离这儿很远，他们只好乘坐马车了，尤其是在冬天。他们在路边的一家客栈里，定了一辆轿式马车，它还是从很久以前有驿车的年代保留下来的车辆。轮辐很粗，轮辋很重，车架子又弯又大，缰绳、弹簧也都特别粗大，车子的辕杆就像古代的攻城槌。赶车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年高德劭的“赶车郎”，由于年轻的时候过多地遭受了风吹雨打，再加上老是喝烈性酒，所以长期以来遭受着风湿病的折磨。自从不再用他专门赶车以来，已经有整整二十五年了，他老是无所事事地站在客栈门口，仿佛在等待昔日的光景重新返回似的。过去，他在卡斯特桥市的“王徽旅店”当了多年的车夫，由于左腿外边老是被豪华马车的车辕所擦破，所以那块地方留下了永不磨灭的伤痕。

在这辆笨重的、嘎吱直叫的马车里，新郎新娘以及克里克夫妇等一行四人坐了下来，坐在那个老朽的马车夫的后面。克莱尔本来很希望他那两个哥哥至少能来一个，做他的伴郎，他在家信里也曾微微做过暗示，但是，他们都没回信，自然是不肯来了。他们本来就不赞成这门亲事，那么就别指望他们帮忙了。也许他们不来反而更好些。他们并不是善于处世的年轻人，且不说他们对待这门婚事存有偏见，就是叫他们和牛奶场的工人平等相处、称兄道弟，对他们那种酸不溜秋、自诩高雅的人来说也一定觉得很不好过。

苔丝仿佛腾云驾雾一般，感觉不到这一特定的时间，看不到眼前的一切，也不知道他们去教堂是走的哪条道路。她只是知道克莱尔紧靠在她的身边，其余的一切不过是迷糊不清的雾气。她现在已经成了只存在于诗歌之中的天上的人了，成了克莱尔跟她一起散步时经常谈及的那种古代仙女了。

由于他们的婚姻采用的是结婚许可证的方式，所以教堂里只到了十来个人，不过，即使来了成千上万的人，也不会对她产生更多的影响。他们远离她现在的世界，就像远离天上的星星。她宣誓永远对他忠贞时，表现出一种出神入化的庄严，普通的性爱与之一比，真是相形见绌了。在结婚仪式暂停的时候，他俩一起跪在那儿，她下意识地将身子朝他歪过去，以便让自己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因为有一道念头掠过她的脑际，她为之一惊，因而机械地动弹了一下，想让自己确认他真的是在那儿，并且让自己坚信：他真实的存在是抵挡一切的保证。

克莱尔知道苔丝深深地爱他—她身上的一切都表明了这一点。但是在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对他的爱有多深沉，有多专一，有多温顺，也不知道这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痛苦，什么样的真诚，什么样的折磨，什么样的坚贞。

他们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敲钟人正在敲钟，发出了一种由三种音调组成的简朴的钟乐，不过，该教区如此之小，建造教堂的人们认为，有三架钟也就够用了。苔丝同丈夫一起，经过钟楼，沿着小径，朝院门走去，这时，她能感觉到，那嗡嗡的钟声，从装有气窗的钟楼里发了出来，震撼着周围的空气，与她内心的高昂的情绪势均力敌。

在这样的心境中，她觉得自己被身外射来的光芒照得一片辉煌，就像圣约翰在太阳里看见的天使。等到教堂的钟声消失之后，她的这种心境也就终结了，在结婚仪式上所引发的情绪，这时也已低落了。她的双眼现在能够清楚地看出物体的细部了，克里克夫妇已经吩咐别人把自己的轻便马车派过来了，而把那辆大马车让给年轻夫妇两个人坐，直到这时，苔丝才第一次看清了那辆车的构造和形状。她一声不吭地坐着，把这辆大车端详了好久。

“我觉得你似乎情绪低落，苔丝。”克莱尔说。

“是的，”她把手按到额头上，答道，“有很多事情都使我胆战心惊。安琪，这一切太严肃了。就说这辆马车吧，我似乎以前见过它，跟它很熟。真是太怪了，我一定是在梦中见过。”

“哦，对了，你一定听说过德伯维尔家的大马车的传说，他们家正走红的时候出的这件迷信事儿，本郡是人人皆知的。一定是这辆笨重的旧马车让你想起了那个传说。”

“我不记得我是否听说过。”她说，“是什么样的传说？能让我知道吗？”

“呃，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说细节为好。大概是说十六世纪或十七世纪的时候，德伯维尔家有一个人在自家的大马车里犯了一件可怕的罪，自那以后，这家人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看见或一听见那辆旧马车……我还是改日再说吧，太怕人了。显然，你一定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所以看见了这辆旧马车，就又回想起来了。”

“我记不得以前是否听人说过。”她喃喃地说，“安琪，你是说我们家的人什么时候会看见那辆马车？是要死的时候呢，还是犯了罪的时候呢？”

“别说啦，苔丝！”他亲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他们到家的时候，她感到后悔，打不起精神。的确，她已经是克莱尔太太了，但是，她在道义上有享受这一名分的权利吗？说她是亚雷克·德伯维尔的太太不是更准确吗？正直的人们也许认为她保守沉默就是有罪，但是，难道强烈的爱情就不能使这罪孽得到宽恕吗？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一个女人应该怎么办，谁也不会给她出主意。

不过，有几分钟，只剩下她一个人待在屋里，这是她最后一天待在这间屋里，于是她跪下祈祷。她本想向上帝祈祷，可是，她真正恳求的却是她丈夫。她对那个人过度崇拜，以致她害怕这是一个凶兆。她回想起了劳伦斯神父所说的话：“穷欢极乐必有凶终恶果。”[72]作为凡人，她爱得太厉害了、太过分了、太疯狂了、太不要命了。

“啊，我的爱人，我的爱人哪，我为什么爱你爱到这种程度！”她在屋里轻声对着自己说，“因为你所爱的女人，并非真正的我，而是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女人，一个我过去本来可以成为的女人！”

下午到了，该是他们动身的时候了。他们已经决定，在靠近井桥磨坊的那所古老的农舍里租几间房子，住上几天，同时他想在这个期间了解一下面粉加工的过程。两点钟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启程了。牛奶场上的每一个人都站在红砖门厅里，替他们送行，老板和老板娘跟着他们到了门口。苔丝看到，她那三位同屋伙伴并排靠墙而立，郁郁不乐地垂着脑袋。她原先还很疑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出来送行，但是她们都出来了，个个都能坚忍克制。她知道为什么娇柔的蕾蒂脸色那么憔悴，为什么伊丝显得那么悲伤，为什么玛莲神色那么茫然。她只顾捉摸着她们的心事，有一会儿，竟然忘却了那纠缠着自己的阴影。

在一阵冲动下，她对着丈夫的耳朵轻声说：

“你能把这些可怜的人儿都吻一下吗？第一次，也算是最后一次。”

克莱尔一点儿也没反对这种吻别的仪式（他只是当作一种仪式），走到她们站着的地方，挨个挨个地吻了她们，边吻边说“再见”。他俩走到门口的时候，苔丝带着女性特有的敏感，回过头来，看一看那慈爱的吻别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她的目光中，本来该有得意扬扬的神色，可是却一点也没有。即使开始有过的话，那么，看到那几个姑娘情绪怎样激动，那神色也会顿时消逝。那一吻分明害了她们，唤醒了她们曾竭力压制着的内心的感情。

对于这些，克莱尔都一无所知。他往栅栏门走去，同克里克夫妇一一握手，感谢他们对他的关照。接着，大家都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俩动身。突然，公鸡一声鸣叫，打破了寂静。原来是一只红冠子的白公鸡飞到了房屋前面的篱栅上，在离他俩几步远的地方，啼叫了一声，起初声音高昂，直透耳鼓，然后渐渐衰弱，像是深谷里的回声。

“哦？”克里克太太说，“下午还有鸡叫！”

站在场院门旁的两个人，为他们把门打开。

“下午鸡叫，不吉利啊。”一个人悄悄地对另一个人说，没想到，站在场院门口的那群人也能听到。

公鸡直接对着克莱尔，又叫了一声。

“嗨！”老板说。

“这只公鸡真讨厌！”苔丝对丈夫说，“叫车夫快赶车吧。再见，再见！”

公鸡又叫了。

“嘘！快滚开，要不，我就扭断你的脖子！”老板有些恼怒地说，转身把鸡赶走了。一起回屋的时候，他对妻子说：“唉，你看今天怪不怪！一年到头，我可从来没听到过公鸡在下午叫呀。”

“那不过是表明天气要变罢了。”她说，“不会像你想的那样，不可能的！”

第三十四章

他俩乘坐马车，沿着谷里平坦的道路，经过几英里的行程，便到了井桥，又从村里往左一拐，跨过了一座伊丽莎白时代的大桥。正是因为有这座桥，村名才带了个桥字。一跨过桥，便是他们租了房间的那幢农舍，它的外观，凡是到过富润谷的人，全都非常熟悉。它曾是豪华的庄园中的宅邸，是德伯维尔家的房产，但是，自从部分拆毁之后，它就变成一幢农舍了。

“欢迎你到你祖上的一座宅邸来！”克莱尔边说边把苔丝扶下车。但他很快就后悔不该说这句打趣的话，太像是挖苦了。

进屋之后，他们才发现，尽管他们只租了两间屋子，可是房东却利用他俩住在这儿的机会，给别处的亲戚朋友拜年去了，只吩咐一个邻近的女人来略微照料。整所房子都归他们使用了，他们感到格外高兴，第一次享受到两人独居一所房屋的乐趣。

可是，克莱尔又发现，他那个新娘子，见了这所古旧的房屋，仿佛感到有些压抑。马车驶走以后，那个做家庭杂务的妇女就领着他们上楼洗手。在楼梯口，苔丝猛吃一惊，停住脚步。

“怎么啦？”克莱尔问道。

“那两个可怕的女人！”她笑了一笑，答道，“刚才，我让她们吓了一跳。”

他抬头一望，发现有两幅与真人一般大小的画像，嵌在墙内的镶板上。到过这儿的人全都知道，画上是两个中年女人，是两百多年以前画的，这两个人的相貌，你只要看了一次，就永远别想忘掉。一个是长脸庞、尖下巴，眯缝着眼睛，强作笑容，从而露出冷酷阴险的神色；另一个是鹰钩鼻，龇着大牙，瞪着蛮横的眼睛，显得气焰嚣张、穷凶极恶。谁若是看见了，必定会在梦中再现。

“是谁的画像？”克莱尔问那个当地女人。

“我听老一辈的人说，她们是这座宅子的老宅主德伯维尔家的两位夫人。”她说，“这两幅画像嵌在墙里了，所以没法儿搬走。”

令人不快的不仅是这两幅画像吓了苔丝一跳，而且，在这两个过分夸张的容貌中，无疑可以找到苔丝那眉清目秀的影子。不过，有关这一点，他什么也没说，而且还后悔自己不该远道而来，选择这么一个地方消度蜜月，于是走进隔壁房间去了。这个地方是匆匆忙忙收拾出来给他们住的，因此，他们只有在一个脸盆里洗手。克莱尔在水里碰到了苔丝的手。

“哪是我的手指，哪是你的手指啊？”克莱尔抬起头来问道，“好像都混在一起了。”

“都是你的呀。”苔丝悦耳地说，竭力表现出比先前更快活的神色。在这种时候，她这种巧妙的联想不会使他感到不快，每一个敏感的女性都会这么体贴入微的，但是苔丝知道，她想得未免过分了，所以要竭力避免。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短暂的下午，太阳低垂着，阳光透过一个很小的隙缝，射进屋内，形成一条金棒，投在苔丝的裙子上，像是染料在上面染了一块。他们走进那间古老的客厅吃茶点，他们在这儿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同桌用餐。他发现，同她共用一个黄油面包盘子非常有趣，而且还用自己的嘴去抹掉她嘴唇上的面包屑子。他们这真是十足的孩子气，或者不如说是他孩子气十足。他有点儿纳闷，他这么兴致勃勃地跟她调情，可她总是进不了角色。

他一声不吭地看了她好久好久。“她是个惹人疼爱的宝贝苔丝。”他暗自想道，仿佛是终于看懂了一段难以理解的文章，“我的命运好也罢，歹也罢，反正这个小小的女性的生命已经完完全全、不可挽回地和我维系在一起了。对此，我是否充分严肃地认识到了呢？恐怕没有。我想我难以充分领会，除非我自己是个女人。在这一生中，我们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了。我将怎么样，她也将怎么样了。我将不能怎么样，她也将不能怎么样了。而我将来会抛弃她、伤害她，或者根本不理她吗？上帝是不许我犯这种罪孽的！”

他们坐在桌边，等候行李，克里克先生曾答应过他们，在天黑之前就把他们的行李送到。但是，暮色已开始降临，行李却还未送到。而他们除了身上穿的，什么也没带。太阳落下山了，冬季白昼的那种宁静的状态已经开始变化了。屋子外面，开始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是丝绸被剧烈摩擦似的，那些在秋天里落下的枯叶本来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现在被风一吹，全都骚动起来，身不由己地四处旋转，啪啪地打到百叶窗上。不一会儿，天下起雨来。

“那只公鸡早就知道天要作变了。”克莱尔说。

照料他们的那个女人早已回家过夜去了，不过她在桌上放好了蜡烛，现在，他们点燃了蜡烛。每一支烛光都朝壁炉那边晃动着。

“这种老房子都这么透风。”克莱尔看着烛光和流向一边的烛泪，继续说道，“真怪，行李怎么还没运到呀？我们连一把刷子、一把梳子也没有。”

“我也说不上来。”苔丝心不在焉地答道。

“苔丝，今晚你一点儿也不高兴，你一点儿也不像你平时那样。一定是嵌在墙上的那两个凶婆娘把你给吓坏了。非常对不起，真不该把你带到这么个地方来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他明明知道她爱他，他并不是正儿八经地提出这个问题。可是，她却是满腔的情感，听了这话，她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哆嗦起来。虽然她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仍然止不住掉下了一两滴泪水。

“我不是当真的，你别见怪！”他很抱歉地说，“我知道，你是因为行李没来而感到着急。我真不明白，乔纳森为什么还没把东西送到。都七点了，这是怎么回事呀？啊，他来啦！”

有人敲门了，因为屋里没有别的人去开门，所以克莱尔就自己去开了。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结果还不是乔纳森。”克莱尔说。

“真叫人恼火！”苔丝说道。

包裹是专人送来的，送包裹的人从爱敏斯特到达塔尔勃塞的时候，得知新婚夫妇刚从那儿离开，于是又从塔尔勃塞赶到这儿来了，因为他按照吩咐，必须将包裹当面交给本人。克莱尔把它拿到亮处一看，只见这只用帆布缝制的包裹不到一英尺长，并用红火漆封好，打着他父亲的印章，上面写着他父亲的亲笔字：“安琪·克莱尔夫人收。”

“这是送给你的一件小小的结婚礼物，苔丝。”他边说边递给了苔丝，“他们想得真周到！”

苔丝接过包裹的时候，神色有点儿慌张。

“亲爱的，还是由你来替我打开吧。”她又把包裹递给了克莱尔，“我不喜欢拆那火漆印儿，看起来太庄重了。请你替我打开吧！”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山羊皮制的小匣子，匣子上放着一封短信和一把钥匙。

短信是写给克莱尔的，是这么写的：

我的爱儿：你大概已经忘了在你还很小的时候，你有个教母，名叫皮特尼太太，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好女人，她在临终的时候，曾把她的一部分珠宝交给了我，嘱咐我在你将来结婚的时候，把这些珠宝赠给你的妻子（无论你娶的是谁），以表示她对你的一份慈爱。我不负所托，就一直把这种珠宝存在银行里。当然，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觉得现在这么做未免有点不合适，但是，你也明白，我必须把这些珠宝转交给有权终生使用这些珠宝的女人，于是也就送给她。我相信，这些东西，按照你教母遗嘱的说法，是严格意义上的传家之宝了。兹附上关于此事的那条遗嘱的原文。

“我以前完全忘了，”克莱尔说，“现在可想起来了。”

他们打开匣子，发现里面装着一条带有鸡心的项链、一副手镯、一对耳环，还有别的一些小首饰。

苔丝起先似乎不敢碰它们，但是，当克莱尔把它们铺开来的时候，她那一双眼睛瞬息间像那宝石一般放射出夺目的光彩。

“是给我的吗？”她将信将疑地问道。

“当然是给你的。”他说。

克莱尔凝望着炉火。他回想起，当他还是十五岁少年的时候，他的教母—一个乡绅的太太，他平生接触过的唯一的阔人，总是坚信他会大有出息，说他以后前程似锦。既然猜测他前途无量，那么，把这些珍贵的首饰留给他的太太，并传给她子孙的太太，似乎没有任何不相协调的地方。然而，它们现在闪烁着，仿佛有点儿嘲弄似的。“可是为何这么想呢？”他不禁自问。说到底，这不过是个虚荣心的问题，既然他教母那方面可以有虚荣心，那么他太太这方面也可以有哇。何况他的太太是德伯维尔的后裔呢，难道还有谁比她更配戴这些首饰吗？

突然，他热情地叫了起来：

“苔丝，把它们戴上，把它们戴上！”他从炉边转过身来帮她戴。

但是，她好像受了魔力的驱使，自己动手把它们戴上了，项链、耳环、手镯，一切全都戴上了。

“可是，你身上的长裙不合适，苔丝。”克莱尔说，“应该穿一件敞胸的，才能配得上这套光彩夺目的首饰。”

“是吗？”苔丝问道。

“是的。”他说。

他告诉她怎样把上衣的上边缩拢一些，仿佛是晚礼服的样式。她按他所说的那样做了，这么一来，项链上的鸡心就像本来设计的那样，单独地垂在她那白皙的胸前了。他后退一步，仔细地瞧着她。

“天哪，”克莱尔说，“你多漂亮啊！”

人人都知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一个乡下姑娘，若是穿着朴素的衣装就能给人好感，那么，她要是穿上了时髦的服装，再仔细地打扮一下，就会变成令人惊讶、大放光彩的美女了。同样，参加深夜聚会的美女，如果穿上农妇的外罩，在一个沉闷的日子，站在一片单调的萝卜地里，那么，就会是令人遗憾的形象了。直到现在，克莱尔都从未估量到苔丝面容和身段方面的艺术性。

“啊，你若是出现在舞厅里，该多么好啊！”克莱尔说，“哦，不—不，亲爱的，我觉得，我更喜欢你戴着软布帽儿，穿着粗布衣衫，是的，比这样穿戴更好，尽管你配得上这些贵重的东西。”

苔丝觉得自己有着惊人的美丽，顿时满脸绯红，不过，只是激动，还不是快活。

“我除下来吧，”苔丝说，“要不然，会让乔纳森看见的。我戴着不合适，是吗？我想，得把它们卖掉？”

“再戴几分钟吧。把它们卖掉？决不能卖。那样做，岂不辜负了别人的一片诚意？”

她又想了一下，便欣然同意了。她有话要说，戴着这些东西也许要方便一些。于是她就戴着珠宝坐了下来，两人又开始胡乱猜测乔纳森把他们的行李可能送到哪儿去了。他们倒好了等他来喝的啤酒，因为搁得太久，泡沫都跑光了。

此后不久，他俩便开始吃饭。饭菜早已在靠墙的桌子上摆好了。他们还没吃完，壁炉的烟就突然一抖，一股正要冒出去的烟却闯到屋里来了，仿佛有一个巨人用手掌在烟囱口堵了一下似的。原来这是因为外面的门被打开而引起的。穿堂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克莱尔起身走了出去。

“我怎么敲门，也没人听得见，”终于到来的乔纳森抱歉地说，“外面下着雨，所以我就自己开门进来了。先生，我把你们的东西送来了。”

“看到这些东西，我很高兴。可你来得太晚啦。”

“是的，先生，是来晚了。”

乔纳森的嗓音里有一种故意克制的成分，他在白天却不是这样，另外，他的额头上，除了岁月的皱纹，又添了几条焦虑的皱纹。

“今儿下午，”他继续说，“你和你太太—这阵子该这样称呼她了—你和你太太走过之后，场里发生了一件最可怕的事情，我们大伙儿都急得要命。或许你们还记得下午鸡叫的事吧？”

“哎呀，到底出了什么事呀……”

“呃，有的说鸡叫会出这件事，有的说会出那件事，但是，谁也没料到祸事会落到可怜的小蕾蒂身上，她竟然投水自杀。”

“什么？这不是真的！她还跟大伙儿一起为我们送行了呀……”

“是呀。唉，先生，当你和你太太—这是按合法的称呼—我是说，当你们两人坐上马车离开以后，蕾蒂和玛莲也戴上帽子出门了，今儿是除夕，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大伙儿就喝得稀里糊涂的，谁也没有过多地注意她们。她们先是到了路艾佛拉德，在那儿喝了一些酒，然后又溜到了屈武十字碑。她们好像在那儿分了手，蕾蒂踏进水草地，好像朝回家的方向走，玛莲继续朝前面的一个村子走，那儿还有一家酒馆。打那时起，就再也没人见到蕾蒂的踪影了，后来有个船工在回家的途中，看到大塘边上放着一些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女人的帽子和围巾。他在水里把她找到了。又叫了个男的，把她抬回了家，只当她死了，可她却一点一点地缓过来了。”

克莱尔突然想起，苔丝可能会听到这个阴郁的故事，所以就去关穿堂和前室之间的通往内室的门。但是，他的妻子已经走到了外室，身上披着围巾，正在倾听着乔纳森的叙述，心不在焉地盯着行李和行李上闪着亮光的雨滴。

“事情还没完呢，玛莲也出了乱子，人们发现她躺在柳树丛中，醉得像个死人似的。虽说从她的脸上就可以看出，她是个食量很大的姑娘，可是，她活了这么大，除了喝一个先令的淡啤酒，可从来没有碰过别的东西呀。唉，这些女孩子呀，好像全都发疯了！”

“那么伊丝呢？”苔丝问道。

“伊丝倒像平时一样待在家里，可她说她全知道这些事的根由，她心里似乎也很不好受，可怜的姑娘，这也难怪嘛。先生，你看，出这些事的时候，我们正好往车子上装你的行李和你太太的晨衣和梳妆用品，所以，我也就来迟了。”

“知道啦。好吧，乔纳森，你把行李送到楼上去，再下来喝杯啤酒。然后你就尽快赶回牛奶场吧，或许那儿还有事情要你做呢。”

苔丝已经回到里边的客厅了，坐在壁炉旁边，神情忧伤地望着炉火。她听到乔纳森上楼下楼的沉重的脚步声，直到他搬好行李，接着又听到他感谢她丈夫给他啤酒和赏钱。然后，乔纳森的脚步从门口消失了，马车咕隆隆地离开了。

克莱尔拴好防盗的又大又重的橡木门闩，来到苔丝坐着的壁炉旁边，伸出两只手，从背后捂住苔丝的双颊。他期待着苔丝快活地蹦起来，去拿她早就急着要用的梳妆用品，但是，她却一动也没动，于是，他也就坐在她身边的一片炉火之中，饭桌上的烛光太微弱了，比不过炉火。

“那几个女孩子的伤心的事情全都让你听到了，我真难过。”他说，“不过，你也不必烦恼。你也知道，蕾蒂那姑娘本来就挺怪的。”

“她那样做，一点也不应该。”苔丝说，“倒是有人应该那样做，可是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件事改变了她心中的天平。她们是些单纯无知的姑娘，可是，单相思的不幸却降临到了她们的头上，命运待她们太不公正了。她倒应该遭受厄运，然而，她却成了中选的人。她这样毫不付出就拥有一切，真是恶劣啊。她应该把最后的一点代价都付出来，她应该在此时此地把过去的一切全都讲出来。她做出最后决定的时候，双眼正盯着炉火，克莱尔正握着她的手。

现在，从炉中没有火焰的余烬中，发出了稳定的光泽，染红了壁炉的周围、发亮的柴架，以及一把总是合不拢的铜质旧火钳。炉台下面和靠近壁炉的桌腿，也都被炉光映得通红。苔丝的脸膛和脖子，也染上了同一种暖色调，她身上戴的每一件珠宝，也都变成了金牛星或天狼星，变成了闪烁着白光、红光和绿光的星座，随着她脉搏的每一次跳动，它们也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色泽。

“今儿早上，我们都说要谈谈各自的过错，你还记得吗？”他发现她还是一动也不动时，就突然问道，“也许，我们是随便说说的，你也并不当真。但是，就我来说，并不是空口说白话。亲爱的，我有件事得向你坦白。”

这番话，出人意料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说得正是时候，苔丝不禁想到，真是天公有意介入其中，替她排忧解难了。

“你有事情向我坦白？”她急忙问道，甚至带着喜悦和轻松。

“你没有料到吧？唉，你把我看得太高了。现在你听我说。把你的头靠在这儿，因为我要你宽恕我，请你不要怪我以前没有告诉你，我本该早就把事情说出来的。”

这多奇怪呀！仿佛他是她的替身似的。她没吭声，因此克莱尔继续往下说着。

“我以前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你，亲爱的，我不敢冒这个风险，我不能失去我生命中的最高的奖品—我的研究员职称，我就这么称呼你。我哥哥的研究员职称是在大学里得到的，而我是在塔尔勃塞牛奶场得到的。呃，我不能冒险丢掉它呀。一个月以前，就在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打算告诉你，可是我说不出口呀，我想，我要是说出来，一定会把你从我身边吓跑的。这事儿也就搁下来了。后来我想我一定得在昨天告诉你，给你最后一次摆脱我的机会。可我还是没有做到。今儿早上，当你在楼梯口提出我们要互相坦白过错的时候，我也没能讲出来—我真是个罪人呢！可是现在，我看到你这么神情严肃地坐在这儿，我一定得讲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宽恕我？”

“哦，会的！我敢说……”

“好的，但愿如此。不过你先等一等。你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我从头说起吧。虽说我觉得我父亲老是担心我思想异端，以后永远不能升入天堂，可我当然还是和你一样，苔丝，信仰美好的道德原则。我曾经希望当一名教化人们的导师，当我发现我不能进入宗教界时，我还非常失望呢。我敬仰纯洁无瑕，尽管我还不能标榜自己是一身廉洁，我对不纯洁的行为深恶痛绝，我希望我现在还是这样。不管人们怎么看待‘完全灵感’[73]，但是必须诚心诚意地赞同保罗说的这番话：‘总要在言语、行为、爱心、信心、虔诚、纯洁上，都做别人的榜样。’[74]对于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类，这是唯一的保障。有位罗马诗人曾说到过‘完整的生命’，与保罗的说法完全吻合：

一个人若是活得正直，一尘不染，

根本用不着摩尔式的弓箭。[75]

唉，俗话说，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用良好的愿望铺成的，我对这句话有很深切的体会，你想想看，在我选中为何人谋取幸福的良好目标时，自己却先堕落了，我心中该是多么悔恨啊！”

接着他向她叙述了他已经向她微微暗示过的一段人生经历。他由于情绪低落、困难重重，曾在伦敦游来荡去，像是一个随着波浪漂泊的软木塞子，后来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过了两天两夜的放荡生活。

“幸好，我几乎立刻就醒悟过来了，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接着说，“所以我就跟她一刀两断，回到了家里。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跟别的女人鬼混了。但我觉得我一定得对你开诚布公，真心相待，不把这件事坦白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是阳奉阴违、假仁假义了。你说你能宽恕我吗？”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算是回答。

“那么说过就算了，永远别再提它了！我们现在真不该谈这个，太痛苦了，我们谈点轻松愉快的吧。”

“哦，安琪，听了这番话，我倒几乎感到高兴呢，因为现在你也能宽恕我了！我还没有向你坦白呢。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也得向你坦白呀。”

“啊，一点不错！那么你就说吧，你这个小坏蛋。”

“虽然你在笑，可是，这件事儿也许跟你的一样严重，甚至更严重些呢。”

“亲爱的，不会比那个更严重的了。”

“不会—哦，是的，不会！”她跳了起来，充满欢乐，充满希望。“是的，当然不会更严重了，”她叫道，“因为这完全是一模一样的事！我这就告诉你。”

她又坐了下来。

他们的手仍然握在一起。炉栅下的灰，被炉火垂直地一照，像是一片晒得滚热的荒原。炭火把红色的光焰投到克莱尔的脸上和手上，也投到苔丝的脸上和手上，射进她额上蓬松的头发里，照在头发下那细嫩白皙的皮肤上，置身于这样的一片红色光焰之中，想象起来，像是在末日审判时那样阴森可怕。她的身体，形成一个巨大的黑影，投射到墙上和天花板上。她弯下身子，颈子上的每一颗钻石都随之阴险地闪烁一下，就像癞蛤蟆不怀好意地眨了一下眼睛。她把额头靠在他的太阳穴上，压低着嗓子，垂着眼帘，一字一字地把她和亚雷克·德伯维尔相识及其后果全都说了出来。

第五部　女人总是吃亏

第三十五章

苔丝的叙述结束了。就连反复申明和附加说明也都讲完了。她的嗓音自始至终都没有提高，和开口说的时候一样低沉。她既没有说出任何为自己开脱罪责的话语，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但是，随着她的叙述，就连各种外部景物的面貌，也似乎经受了一番嬗变的过程。壁炉里的炭火变得鬼头鬼脑、怪模怪样的，仿佛对苔丝的窘迫完全无动于衷。炉栏懒洋洋地咧着嘴，好像一切都与自己毫不相干。盛水瓶子上发出来的光亮只是表明，它正在潜心研究有关色彩方面的问题。周围的一切物体，好像都在令人可怕地反复申明，逃脱责任。然而，自他吻她以来，什么也没改变，或者更确切地说，在外表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变化，但是，事情的实质已经变了。

她说完之后，他们从前那卿卿我我、耳鬓厮磨的情韵，仿佛全都退缩到脑门后面，挤到那儿反复唠叨，觉得以前的行为完全是盲目和愚蠢的。

克莱尔做了一个离题的举动，把炉火拨弄了一下。她刚才那番话的真实意义还没有到达他的内心深处。拨弄了余火之后，他站了起来。这时，她那番话的全部力量才显示出来。他的脸变得憔悴苍老了。为了集中自己的思绪，他就用脚在地上乱踏乱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驱除杂念、集中心思，因此，只好毫无表情地乱动。当他终于开口说话时，所发出的也不是那种她听惯了的富于变化的音调，而是极其呆板的声音，仿佛发音官能不健全似的。

“苔丝！”

“嗯，最亲爱的。”

“我该相信这番话吗？看你的样子，我该把这些话当成是真的。啊，你不可能是疯了吧！你要是疯了才好呢！可是你却没有疯……我的妻子，我的苔丝，你拿不出任何足以证明你已经发疯的东西，是吧？”

“我没有发疯。”她说。

“然而……”他神情茫然地看着她，又恍恍惚惚地说，“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呀？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本来是想告诉我的，可我没让你说出来！”

克莱尔说这说那只不过是在表面上敷衍塞责罢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如同瘫痪了似的。他转过身去，俯在一把椅子上。苔丝跟着他到了房间中央，用一双没有泪水的眼睛盯着他。接着，她在他的脚边跪了下来，又趴倒在地，蜷伏成一团。

“看在我们爱情的分上，请你饶恕我吧！”她舌敝唇焦，喃喃地说，“同样的事情，我可是宽恕你了呀！”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又说：

“像我宽恕你一样宽恕我吧！安琪，我宽恕你！”

“你吗，是的，你宽恕我了。”

“可你就不宽恕我吗？”

“哦，苔丝，这不是什么宽恕不宽恕的问题！你以前是一个人，你现在是另一个人了。天哪，宽恕两个字怎么对付得了这种荒诞无稽的戏法呢？”

他停了下来，思考着这一定义，然后突然可怕地狂笑起来，笑得像地狱里的笑声一样恐怖，一样不自然。

“别—别这样！这笑声简直是要我的命！”她尖声叫着，“啊，你发发慈悲吧，你可怜可怜我吧！”

他没有回答。她脸色惨白，跳了起来。

“安琪，安琪！你干吗这样狂笑？”她大声嚷叫着，“你知道这笑声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我一直在期待着、盼望着、祈祷着，只想让你幸福！我老是在想，我若是能够使你称心如意，那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啊，若是不能让你开心，那我该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妻子啊！安琪，这就是我的想法呀！”

“这我知道。”

“安琪，我原以为你是爱我的—爱我这个人本身！要是你爱的真是我，那么，你的神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会这样跟我说话？真把我吓死了！而我呢，我只要爱上了你，我就会永远爱你，不管遇到什么变故，遭到什么耻辱，我都永远爱你，因为你就是你呀。我不再另有所求。那么你，我的亲丈夫，你怎么能不再爱我了呢？”

“我再重复一遍，我一直爱着的女人并不是你。”

“是谁呢？”

“是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女人。”

她从他这番话里觉察到，她自己以前的担忧，现在真的应验了。他把她看成一个骗子了，看成是假装纯洁的邪恶女人了。想到这一点，她那苍白的脸上掠过一阵恐惧，面颊上的肌肉松弛下垂了，嘴巴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圆圆的小窟窿。意识到他对她的这种态度，她感到可怕极了，几乎失去知觉，几乎瘫倒在地。他以为她要栽倒，于是走上前去。

“坐下来，坐下来吧。”他轻轻地说，“你要晕倒了，这是很自然的。”

她倒是坐下来了，可是却不知道究竟坐在哪儿了，她脸上仍然是一副紧张的神情，她那眼光，叫人看了汗毛直竖。

“那么，安琪，我不再是你的人了，是吗？”她失望地问道，“他说他爱的不是我，而是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女人。”

想到这里，她就像受了委屈的人一样，自己可怜起自己来了。当她进一步想了想自己的处境之后，眼眶里便噙满泪水，她急忙转过脸，自我怜悯的眼泪便像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克莱尔看到她反复无常的样子，心里倒轻松了好多，起先，苔丝那种不痛不痒的样子给他所带来的苦恼，绝不亚于这件事本身所给他带来的那份苦恼。他安安静静地、麻木不仁地等着，一直等到苔丝那阵剧烈的痛苦减退下去，泪如泉涌的痛哭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安琪，”她突然问道，声音恢复正常了，不再有恐惧和干巴巴的成分了，“安琪，我是不是太坏了，使得你我两人不能生活在一起了？”

“我还没有想到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不会要求你和我一起生活，安琪，因为我没有这个权利！我本来说我要写信告诉我妈妈和我几个妹妹，说我们已经结婚了，现在我不写了；我本来裁好了布料，想在我们寄寓的时候缝一个针线包，现在我也不缝了。”

“不缝了吗？”

“是的，我什么也不干了，除非你吩咐我干。你要是离开我，我也不会跟着你的。你要是永远不再同我说话，我也不会问为什么，除非你吩咐我问。”

“如果我真的吩咐你去做什么呢？”

“那我绝对服从你，就像是你的可怜的奴隶，哪怕你叫我躺下来死，我也会死的。”

“你真好哇。可我强烈地感受到，你现在的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与你先前那种自我保护的态度很不协调哇。”

这是他的第一句反驳。然而，对苔丝进行煞费苦心的讥讽，就如同对牛弹琴。对于话中那些精妙的讽刺意味，她一概不能领会，她只知道他发出的是一种不友好的声音，表明他按捺不住怒火了。她默然无语，不知道他正在努力克制着对她的感情。她也几乎没有看见，他的面颊上慢慢地滚动着一颗泪珠，一颗硕大的泪珠，把它经过之处的毛孔都放大了，仿佛是放大镜似的。与此同时，他重新明白过来，她那番坦白，给他的生命、他的宇宙带来了可怕的、根本的改变。他拼命地挣扎在新的处境之中。总得采取一些相应的行动，可是，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苔丝，”他尽可能温柔地说，“我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待不下去了。我得出去走走。”

他悄然无声地离开了房间，为吃晚饭而倒的两杯酒（一杯为她，一杯为他）仍然放在桌子上，一动也没动。这就是他们的“婚宴”。两三个钟头之前，在吃茶点的时候，他们还出奇的相爱，硬要两人共喝一个杯子呢。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虽然关得非常轻，却把苔丝从麻木中惊醒了。他走了，她也待不下去了。她急忙披上大衣，吹灭蜡烛，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似的，然后打开门，跟着出去了。雨已经停了，夜色非常清朗。

克莱尔漫无目的地慢慢地走着，不一会儿，苔丝就赶上了他。和她那轻盈的灰白形体相比，他的身躯显得黑沉沉、阴森森的，令人生畏。她觉得，曾使她一度骄傲的珠宝，现在也有了讥讽的意味。克莱尔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回过头来，但是，虽然认出了她，他的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只顾自己越过房屋前面的五拱大桥。

路上，牛脚印和马蹄印里，积满了水，不过，雨还不算太大，只能往这些脚印里注满水，却不能把它们冲没。当苔丝从这儿经过时，只见星星的影子在这些临时的水坑里一晃而过。没想到宇宙中最为巨大的物体却映射在她脚下如此卑微的水洼之中，不过，她若是没有看到水坑里的星光，还真的不知道头顶上的天空中已是繁星闪烁呢。

他们今天所走的这块地方，和塔尔勃塞所处的是同一个山谷，不过是在远几英里路的下游。周围是一片平地，无物遮挡，因此，克莱尔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从房前延伸而出的道路，蜿蜒地穿过草场，苔丝就顺着这条路，跟随着克莱尔，不过，不想追上他，也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只想默不作声地、漫无目的地跟在他的身后。

然而，她那无精打采的脚步最终把她带到了他的身边，可是他仍旧一声不吭。一个人的诚实若是受到了愚弄，那么，他觉醒之后，常常会觉得这是极其残酷的事，克莱尔目前正是这种心境。野外的空气，显然使他清醒镇定了，不再凭着感情冲动行事了。她知道，她在他的眼中已经平淡无奇、毫无光彩了，时光之神正在咏诵讥讽她的诗篇了：

你真实的面目一旦显现，他就会转爱为恨，

你在这背运的时候，不再眉清目秀。

你的生命如同凄风苦雨，秋叶飘零，

你的面纱就是悲伤，花冠就是哀愁。[76]

克莱尔仍在聚精会神地思索，她尽管走在他的身边，却没有力量打断他的思路或转移他的思绪。现在她对他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啊！她情不自禁地先开口了。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呀！我既没说一句不爱你的话，也没过分夸大对你的爱呀。你一定以为这是我故意策划的，是吧？安琪，惹你生气的，并不是我呀，而是你自己心里所想象的事情呀。并不是我呀，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骗人的女人呀！”

“哼—好啦。我的妻子没有骗人，但并不一样了。是的，并不一样了。不过，请你不要惹我指责你。我已经发誓决不责备你了，我要想方设法做到这一点。”

但是，她由于心烦意乱，还是不停地替自己申辩，说了一些不说反而倒会好些的话。

“安琪！—安琪！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呀，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呀！对于男人的事，我还一点都不懂呀。”

“我得承认，与其说是你害了别人，不如说是别人害了你。”[77]

“那么，你就不宽恕我吗？”

“我确实宽恕你，可是宽恕并不等于一切呀。”

“你还爱我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哦，安琪，我妈妈说，这种事儿，在别人身上也经常发生呢！她就知道有好几个女人，情况比我更糟呢，她们的丈夫并没有怎么计较呀，至少把这件事都看开了。更何况那些女的爱丈夫都不如我爱你爱得这么深呢！”

“苔丝，不要跟我争辩啦。不同的社会阶层具有不同的道德观念。听了你这番话，我简直觉得你是个无知无识的农村妇女，对社会上的事情一点也不了解。你根本不知道你说些什么话哟。”

“农村人是我的身份，而不是我的天性！”

她说这句话时，来了一阵怒气，不过，刚要发作，怒气就消了。

“所以对你来说就更加糟糕了。我想，发现你们家世的那个牧师，若是当初守口如瓶，事情反而更好些。因为我不禁要把你的意志脆弱和你家族的衰亡联系起来。腐朽的世家也就意味着腐朽的思想、腐朽的行为。天哪，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家世告诉我，给了我一个更加瞧不起你的把柄呢？我本来一直以为你是大自然的新生儿女，谁知道竟是没落贵族的遗孕！”

“在这方面，还有很多家庭跟我一样糟呢！蕾蒂的家庭本是大地主，挤奶工人毕勒特的家庭也是这样。还有德比豪斯一家，原先是拜约的贵族，现在却成了赶大车的了。你到处都能找到像我一样的人，这是本郡的特点，对此，我有什么法子呀？”

“所以这一郡才更糟哇。”

她只是笼统地、并非细致地接受他的这些责难，她只知道他不像以前那样爱她了，而对于别的东西她是毫不关心的。

他们又开始一声不吭地荡来荡去。事后，大家都说，井桥村的一个村民在半夜里去找大夫的时候，在牧场上碰见了一对情人，一声不吭、一前一后地慢慢地走着，仿佛是在送殡似的，他朝他们看了一眼，就发现他们的脸色不对，好像非常焦虑、非常悲伤似的。他找大夫归来的时候，又在同一片草场上碰见了他们，还跟先前一样慢吞吞地走着，还跟先前一样毫不顾及夜深天寒。只是由于他自己有急事在身，需要照料家中的病人，所以，没把这件古怪的事儿记在心头，然而，事后过了好久，他又想起来了。

在那个村民的往复期间，她曾对她的丈夫说：

“我真不知道，我该怎样做，才不至于使你感到一辈子受罪。那边就是河流。我可以投河自尽。我并不害怕。”

“我并不希望在我糊涂愚蠢的行为中再加上一件人命案子。”

“那我可以留下一些证据，说明我是自杀的，是因为羞愧而自杀的。这样，别人就不会指控你了。”

“别说这些蠢话了—我可不愿意听。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出现这样的想法，简直是胡闹，因为与其说这是一场悲剧，不如说这是一场玩笑。你一点也不明白这种灾祸的性质。要是人家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十有八九是把它当作一件笑谈的。好啦，请你回去睡觉吧。”

“好吧。”她唯命是从地说。

他们绕来绕去的那条路，通往磨坊后面那著名的西妥教团寺院的遗址。在过去的好几个世纪里，磨坊一直是属于寺院的，可是现在，磨坊照常运转，可寺院却已销声匿迹了，因为食物是终久不断的必需品，而寺院不过是倏忽即逝的信仰。人们不断看到，对短暂人生的解救胜过对永恒精神的解救。由于他们是迂回绕行，所以走来走去，离房子还是不远。她听从了克莱尔的指点，越过了大河上的石桥，往前走了几步，就到达了寓所。返回屋里时，只见一切都和离开时一个样，炉火还在燃烧着。她在楼下待了不到一分钟，就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行李先前已经搬进来了。她在床沿坐了下来，茫然四顾，接着就开始脱衣。她把蜡烛移到床前的时候，烛光落到了白色凸纹细布帐子的帐顶上。帐顶下挂着一件东西，她举起蜡烛凑近一看，发现是一丛槲寄生。她立刻知道，是安琪放的。怪不得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有一个神秘的包裹，既难捆又难带，他没有告诉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说到时候自然会明白那东西的用场。他是在情感炽热、心花怒放的时候，把它挂上去的。可现在，这丛槲寄生显得多呆多傻，多么不合时宜啊。

苔丝觉得，要想让克莱尔回心转意、大发慈悲，似乎没有可能了，所以，她再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她再也不必抱有任何指望了，因此，就呆头呆脑地躺了下来。一旦过分哀伤而变得麻木的时候，睡魔常常不期而至。心情愉快的时候，反而不如她现在这样容易入睡。所以，没过几分钟，孤零零的苔丝就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这间芳香四溢、寂然无声的卧室，也许，这卧室曾经就是她祖宗的新房呢。

那天夜里，又过了一段时间，克莱尔才顺着原路，回到寓所。他轻轻地走进客厅，点着了蜡烛，然后，他带着已经深思熟虑的样子，在一张旧的马鬃沙发上铺开了自己的几床毛毯，构成了简易的床铺。临睡之前，他光着脚跑到楼上，在她卧室门口侧耳倾听。他一听到她那均匀的呼吸，就知道她已经酣然入睡了。

“谢天谢地！”他喃喃地说，但是，他转念一想，不禁感到一阵心酸，觉得她把一身重负转移到了他的肩头，现在她倒可以无牵无挂地睡大觉了。他这种想法，虽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但也几乎是正确的。

他转身下楼。然后，他又犹豫不决地把脸转向了她的房门。这么一来，他就无意中看到了一位德伯维尔太太的画像，因为这画像正好嵌在通往苔丝卧室的入口上。在烛光的照耀下，这画像不仅只是令人感到不愉快，而且使克莱尔觉得，在这个女人的面容中，潜藏着一种凶狠的企图，一种对异性报仇雪恨的强烈愿望。画像上的那种查理时代的敞胸长袍，就跟苔丝先前为了露出项链而把衣服的上边缩拢起来的一模一样。于是，他又一次非常难过地感觉到，苔丝和这个女人之间有着一种相似之处。

这足以阻挡他上楼了。于是他又转过身子，下了楼。

他的神色显得平静、冷漠，他那张紧闭的小嘴表明他有自我克制的力量，他的脸上仍然带着自苔丝坦白身世后就一直没有变化的极度茫然的表情。从他这张脸上可以看出，此人虽然不再是激情的奴隶，然而却没有从激情的解脱中发现任何好处。他只是思索着人生的意外变故、命运的盲目捉弄、世事的变幻莫测。在他崇拜苔丝的漫长的时间里，直到个把钟头之前，他都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苔丝更为纯净、更为甜美、更为贞洁的了，但是，丝毫之差，判若天渊！[78]

他对自己说，从苔丝那张诚实清新的脸上，是看不透她的内心的，这种观点显然是不正确的，但是苔丝没有辩护人来矫正他。他又接着想，一个人的眼神与说出来的话语倒能完全吻合，可是她的内心世界却与她的外部世界极不相协、完全对立，竟然会有这种现象？

他斜躺在铺在客厅里的小床上，吹灭了蜡烛。夜色袭进室内，冷漠无情地占据自己的位置；夜色早已吞噬了他的幸福，现在正在那儿无精打采地咀嚼；夜色正准备不动声色、泰然自若地去吞噬千万人的幸福。

第三十六章

在一片灰蒙蒙的晨光中，克莱尔起床了。今天的黎明也显得鬼鬼祟祟的，仿佛干了什么勾当似的。他面前的壁炉里只剩下了熄灭了的灰烬；摆好了的饭桌上，放着满满的两杯酒，一动也没动过，但现在酒味都跑了，色泽也浑浊了；她的位置上和他的位置上都空无一人；其他的家具，也都带着无可奈何的神色，一个劲儿地追问着该怎么办，简直叫人难以忍受。从楼上没有传来一丝声音。但是，几分钟之后，有人敲门。他回想起这是那位伺候他们的女邻居。

在目前这种情形下，若是让外人进入屋里，那真是太别扭了。因此，早就穿好衣服的克莱尔打开窗户对她说，早上吃的他们可以自己应付。她手里拿着一罐牛奶，他就吩咐她放在门口。当那位女人走过之后，他就在房屋后部找了一些木柴，很快就生着了炉火。贮藏间里有大量的鸡蛋、黄油、面包等。克莱尔很快就把早餐准备好了，他在牛奶场上的经历，使他做起家务事来，显得干净利落。壁炉里，木柴熊熊地燃烧，屋顶的烟囱里，炊烟袅袅，从远处来看，好像是雕着莲花柱头的柱子。当地人从这儿路过时，看到这番情形，总要想到这一对新婚夫妇，总要羡慕他们的幸福。

克莱尔把周围的景物环顾了最后一遍，接着来到了楼梯口，用一种平常的声音招呼道：

“早饭准备好了！”

他打开前门，在早晨的清新空气中走了几步。没过一会儿，他就返回屋里，这时，她已经来到客厅了，在那儿机械呆板地摆弄着餐具。从他唤她到现在，不过两三分钟，可她却是穿得好好的了，由此可见，他没去唤她的时候，她就早已穿好衣服或者几乎穿好衣服了。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她穿了一件新的上衣—一件浅蓝色的、领口镶有白色饰边的绒布衣裳。她的双手和脸膛仿佛冰凉，她大概穿着衣服在没有生火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了。克莱尔刚才那般彬彬有礼地叫她，又使她一时产生了一线新的希望。但是，她看到他的脸色时，这种希望又化为泡影了。

说真的，他们这一对，以前好像是一盆烈火，现在只剩下灰烬了。今天，沉重的心情取代了昨夜强烈的痛楚。仿佛不再有任何东西能够点燃他们的情感、唤起他们的爱恋了。

他客客气气地跟她说着，她也同样不动声色地回答着。最后，她走到他的跟前，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仿佛不知道她自己也是一个有形的血肉之躯。

“安琪！”她说了一声，又停了下来，用手指头轻轻地碰了碰他，轻得就像一丝微风似的，仿佛她不相信那儿会有她昔日恋人的肉体。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她那苍白的面颊仍像往常那样丰润饱满，尽管半湿的泪珠儿在那里闪烁，留下了痕迹。往常那圆润的红嘴唇，现在也几乎像她的两颊一样苍白了。她尽管还活着，心脏还跳着，但是，在精神痛苦的重压之下，她的生命被折腾得非常虚弱了，再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她就会真的病倒了，富有特色的眼睛就会呆滞无神了，鲜润的嘴唇就会消瘦干瘪了。

她显得绝对纯洁。大自然以奇异的本领，在苔丝的容貌上印了一副纯洁女性的标记，使得克莱尔发呆地久久端详着她。

“苔丝！你说一声这不是真的！不，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

“字字都是实话？”

“字字都是实话。”

他以哀求的眼光看着她，仿佛情愿让她说一句谎话，明知她是撒谎，也要以一种诡辩的方法来有效地否定实情，把谎言当成真话。然而，她只是重复了一遍：

“这是真的。”

“他还活着吗？”克莱尔接着问道。

“孩子死了。”

“那个人呢？”

“还活着。”

克莱尔脸上显出一种最后的绝望。

“他在英国吗？”

“是的。”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我的处境—就是这样。”他突然说道，“我本以为（任何男人都会这么想的），我放弃了全部野心，不去娶有社会地位、有财产、有学识的女人，那么我要得到的女人，毫无疑问，不仅妩媚动人，而且冰清玉洁；谁想到……唉，算啦，我不配指责你，也不愿意。”

苔丝完全明白他的处境，他那没说完的话也不必说出来了。这就是事情的可悲之处。她明白他是全面吃亏，一无所获了。

“安琪，假如我不知道你毕竟还有最后一条出路，那么，我当初是不会同意跟你结婚的。尽管我希望你永远不会……”

她的嗓音变得沙哑了。

“最后一条出路？”

“我是说，摆脱我。你可以摆脱我呀。”

“用什么方法？”

“跟我离婚呀。”

“天哪，你的大脑怎么就这么简单！我怎么跟你离婚呢？”

“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不能离婚呢？我想，我坦白的事情就是你离婚的理由。”

“哦，苔丝，我想，你真是太傻了，太幼稚了，太不成熟了！我简直不理解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你根本不懂法律—你根本不懂！”

“怎么—你不能跟我离婚？”

“当然不能。”

苔丝羞惭的神色和克莱尔满脸的凄楚混合一起。

“我本以为—我本以为……”她轻声地说，“啊，现在我明白了，我对你来说是多么可恶！相信我—相信我的话吧，我敢起誓，我可从来没想到你不能跟我离婚哪！我只是希望你不会跟我离婚。不过我仍然相信，仍然深信不疑，只要你根本—不爱—我了，只要你拿定主意了，你还是能够把我甩掉的！”

“你错了。”他说。

“唉，这么说，我应该把那件事办掉，本来在昨天夜里就该办掉！可我当时胆量不够。我这个人呢，竟是这样！”

“办什么事的胆量？”

她没有回答，于是他拉住她的一只手。

“你想把什么事情办掉？”他问道。

“想要自尽。”

“什么时候？”

他这样追问，她不免感到苦恼。“昨天晚上。”她答道。

“什么地方？”

“在你挂着的那丛槲寄生下面。”

“天哪！—用什么方法？”他严厉地问道。

“要是你不生我的气，我就告诉你！”她畏畏缩缩地说，“用捆我箱子的绳子。可是到了最后一步，我没有胆量做了！我怕这件事可能会损害你的名誉。”

这段供词是从她口里逼出来的，而不是她主动说出来的，供词中出人意料的情形，使克莱尔大为震惊。他仍然拉着她的手，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地上。

“听着，”他说，“你不能再想这种可怕的事了！你怎么能起这种念头呢？我是你的丈夫，你得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干那种事了。”

“我乐意向你保证。我明白那种念头是不好的。”

“不好！那种念头是糟糕透顶了！”

“可是，安琪，”她满不在乎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替自己辩解说，“我起那种念头，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为了让你既能把我摆脱，又不至于落了个离婚的坏名声。我做梦也没想过是为了自己呀。不过，话也说回来，我死在自己的手中，也还是太便宜我了。被我所毁的丈夫呀，应该由你下手才对呀。我想，要是你能下手，要是你能亲自把我干掉，我就会更深地爱你，因为你的确没有别的办法脱身呀。我觉得我根本没有一点价值！我是你的绊脚石呀！”

“别说啦！”

“好吧，既然你叫我不要那么做，我就不那么做吧。我决不跟你作对。”

他知道这是肺腑之言。由于昨天晚上绝望地折腾了一番，她现在已经没有一点精力了，不必担心她再采取什么轻率的举动了。

苔丝为了避免让自己闲下来，又去摆弄桌上的早餐，这么做，多少有些成功，不一会儿，他们就坐了下来，为了避免目光相遇，他们坐在桌子的同一边。起初，他们听到彼此吃喝的声音，都觉得非常别扭，不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幸好两人都吃得很少。吃完早饭后，克莱尔站了起来，跟她说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吃午饭，接着就出门上磨坊去了，上那儿去机械地执行学习面粉加工的计划，这是他来到此地的唯一实际的原因。

他出门之后，苔丝站到窗前，很快就看到他的身影跨过那座通往磨坊的石桥。他下了桥，又穿过一条铁路，接着就消失了。于是，苔丝连气也没叹一声，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室内，开始收拾饭桌。

侍候他们的那个妇女很快就来了。有她在场，苔丝起初觉得相当别扭，然后倒觉得可以减轻烦闷。十二点半的时候，苔丝把那位邻居妇女独自留在厨房里，回到了客厅，等待克莱尔重新从桥后出现。

一点钟左右，他果真露面了。虽然还相距很远，可她的脸颊却变得绯红。她跑进厨房，吩咐在他进门后就立即开饭。他首先去了他们昨天一起洗手的那间屋子，然后，当他跨入客厅的时候，桌上的盘子盖儿正在揭开，仿佛是被他进来的动作揭开似的。

“真是准时啊！”他说。

“是的，我看到你走过桥来了。”她说。

他们吃饭的时候，只谈了一些日常琐事，说他一上午在磨坊里干了些什么，说了筛粉的方法和老式的机器，并说那些机器在改进的现代方法方面，恐怕对他没有多大启发，有的器具似乎还是当年为邻近寺院的僧侣们磨面时使用的，而那寺院只是一堆瓦砾了。午饭时分，他在家待了个把钟头，然后又出门了，直到黄昏的时候才回来。一晚上，他都在翻阅着有关报纸。她生怕碍他的事，所以，当那个老妇走过之后，她就退到了厨房里，让自己在那儿不停地忙了一个多钟头。

克莱尔来到了厨房门口。

“你不可以这样没命地干活。”他说，“你不是我的用人，而是我的太太。”

她抬起眼睛，目光有点发亮。“我真的可以把自己当成你的太太吗？”她带着可怜的自嘲口气，低声地说，“你说的不过是名义上的太太罢了！唉，我也没有更多的企求了。”

“你可以把自己当成我的太太，苔丝！你本来就是嘛。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带着哭音匆匆地说，“我本以为我—我的意思是说，因为我并不清白。我早就告诉过你，说我觉得自己很不体面—正因为这个，我才不肯嫁给你，可你—可你老是逼着我！”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因而把脸背了过去。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这种样子，都会软下心来，但克莱尔是个例外。一般来说，他算得上温柔和蔼、情感丰富，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蕴藏着坚固的历史的沉淀，如同松软的泥土里，埋着一层金属，无论什么东西，要想穿越这层障碍，都会被它弄钝，抵挡回来。正是这层障碍，使他不赞成教会；正是这层障碍，使他容不下苔丝。此外，他的情感中，真正的火焰少于虚幻的光环，对于女性，他若是不再信任她，也就不再追求了；在这一点上，克莱尔与许多易动感情的人恰恰相反，那些人即使在理智上认为一个女人可憎可鄙，却在情感上继续迷恋。克莱尔在一旁等着，直到苔丝止住了哭声。

“但愿英国能有一半女人像你这样体面。”他说道，突然笼统地抱怨起女性来了，“这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而是原则问题！”

他对苔丝说了一些诸如此类的话，因为他仍然被反感的情绪所支配，本来一个耿直的人，发现自己的眼光受了外表的欺骗，必然会起反感，变得乖戾、固执了。当然，在这种情感的底层，潜伏着同情的暗流，老于世故的女人，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使他回心转意。但苔丝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把一切都看成是自己应有的回报，几乎不张口说话了。她对他的坚定的忠诚，几乎到了令人怜悯的地步；她虽然生来性情急躁，但是，他无论说什么话，她都不会觉得不合适；她“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79]无论他怎样对待她，她也不会想到他的坏处。她现在很可能是使徒时代的仁爱女教士，来到了追求私利的现代世界。

这一天，从傍晚到黑夜，从黑夜到凌晨，他们过得都和头一天一模一样。只有一次，她—从前那个自由、独立的苔丝—曾大胆地向他做了一点亲近的表示。那是在他第三次吃完饭准备动身去磨坊的时候。他离开饭桌时，说了一声“再见”，她也回报了一声“再见”，同时把自己的嘴唇微微凑向他的嘴唇。可他却没有接受，而是急忙转过身子，说：

“我准时回来。”

苔丝立刻缩成一团，仿佛遭到了重击。以前，他总是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和她接吻，总是乐滋滋地说，她的嘴唇、她的呼吸，跟她吃的黄油、鸡蛋、牛奶、蜂蜜一样鲜美；说他就是从她的嘴唇上得到滋养，还说了好些别的诸如此类的蠢话。可他现在对她的嘴唇却毫不理会了。他看到了她那缩成一团的样子，于是温和地对她说：

“不瞒你说，我得想个法子才行。我们现在还得在一起住几天，这很有必要，如果我们立刻分居，人们肯定会说长道短的。不过你必须明白，这只不过是顾全面子罢了。”

“是的。”苔丝出神地说。

他走出了门，在去磨坊的途中，他静静地站了下来，有一会儿，他后悔刚才没有待苔丝略微温柔一些，后悔没有亲她，哪怕就此一次。

他们就这样又绝望地过了一两天。不错，他们是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比结婚之前拉得更大了。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就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正在完全无力地生活着，并且正在竭力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她非常震惊地发现，他那温柔的外貌之下，竟有如此顽固的决心。他这种顽固的决心实在是太残酷了。她现在不再乞求宽恕了。当他出门去了磨坊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想从这儿悄然出走，但是她又担心这种事一旦传了出去，不仅对他没有好处，反而给他带来更多的妨碍，使他蒙受更多的耻辱。

与此同时，克莱尔正在深思冥想，真正地深思冥想。他的思考从不中止。他都想得生病了；他都想得消瘦了、衰弱了；他从前周身洋溢的家庭生活的天机生趣也都被摈斥尽净了。他一面踱来踱去，一面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念叨的话，她碰巧也听到了。于是她打破了直到现在为止都对将来保持沉默的态度。

“我想—你大概不打算跟我一起过日子，跟我长久生活了，安琪，是这样吗？”她问道，竭力使自己面不改色，但是，她那往下耷拉的嘴唇明显地暴露出，她脸上的安静神色纯粹是机械地装出来的。

“我不能跟你一起过日子了，若在一起过，我会瞧不起自己的，也许，更糟的是，会瞧不起你。当然，我所指的，是说我不能按通常所理解的那样跟你同居。在目前，不管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还没有瞧不起你。让我跟你打开窗子说亮话吧，否则你还不明白我的全部困境。我是想，当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我怎能跟你同居呢？在实质上，他是你的丈夫，而不是我。如果他死了，事情也许就不一样了……此外，还有一重困难，还有另外一个方面，也得考虑—那就是，除了我们之外，这件事还涉及别人的前途。你想想看，过了几年，等我们有了孩子，你过去的那种事情传出去了，又会怎么样呢？况且，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们即使住到天涯海角，也免不了人来人往嘛。唉，你想想看，若是我们的亲生骨肉，生长在人们的嘲笑中，随着他们一天天地长大，他们也会一天天地懂事，那他们该是多么可怜！他们明白了以后，该有多糟！他们会有什么前途！你考虑了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情之后，还能堂堂正正地叫我留在你身边吗？我们宁可自己遭罪，也不要把罪孽推给别人，你说是吗？”

苔丝的眼睑本来就由于苦恼而显得沉重，现在更是像以前一样往下耷拉着了。

“我不能要求你留在我身边。”她回答说，“我不能。我还没想到那么远呢。”

我们必须承认，苔丝作为女性，总是固执地希望重归于好，所以暗自盘算着：如果亲密地住在一起，时间长了，定能打破他那冷酷的评判，唤起他的柔情。尽管在通常意义上她是个天真幼稚的姑娘，但并非智力发育不全。若是她不曾本能地知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的道理，那么只能说明她没有做女人的资格了。她知道，如果这一招也失败了，那么别的任何办法都没用了。她尽管对自己说，用耍花招、玩手段的方法来获得希望是不对的，但是她又无法放弃这种希望。克莱尔最后的意见已经说出来了，按照她的说法，这个意见是出人意料的新观点。她真的从来没有想到那么远，他所描绘的她将来的儿女可能鄙视她的那些画面，在她看来非常合情合理、令人信服，因为她有一颗充满仁爱的真诚的心。她以往的全部人生经验告诉她，在某些情形下，有一种情况胜于美好的人生，那就是不要降临人间，不要过任何生活。苔丝像一切受过磨难而有了先见的人们一样，如同普吕多姆所说，听了“你得出生”的命令就像听了刑事判决书一样，尤其是这道命令将是向她未来的儿女发出来的。

然而，“自然女神”总是这般狡黠奸诈，直到现在，苔丝由于一心爱着克莱尔，昏了头脑，竟然忘了爱情的结果也许是产生新的生命，这样，就把她自己悲叹的不幸加到别人身上去了。

因此她觉得她无法反驳他那种观点。但是，像克莱尔这样神经过敏的人，具有自我作对的癖性，他自己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反驳，他几乎为此感到担忧。这种反驳的基础，是她与众不同的体态，她如果利用这一点，达到目的是大有希望的。而且她还可以说：“待我们到了澳大利亚的高地上，或者是得克萨斯州的平原上，有谁知道有谁关心我那些不幸？有谁会来对我指责、对你指责？”是的，和大多数女人一样，苔丝把一时想到的东西，当成不可改变的事实。她也许是对的。女人的直觉不仅了解自己心中的苦楚，而且了解丈夫心中的苦楚，她知道，即使那些假定的责备不是由外人说出来的，而是从丈夫自己爱挑剔的脑子里想出来的，那么也会传进他的耳朵。

这是他们关系疏远的第三天了。也许有人可以大胆地发表自己奇异的悖论：谁的兽性越是强烈，谁的人格越是高尚。我们可没有这么说。然而，克莱尔的爱无疑过分空灵了，过分理想化了，简直到了错误的、不切实际的程度。对于具有这种性情的人来说，有时候，心爱的人不在眼前时，反而比在眼前时更加具有吸引力。心爱的人不在身边时，便创造出了一种犹在眼前的理想境界，本人的真实缺点也就消失不见了。苔丝发现，她的形体并不像她期待的那样具有力量，为她说情了。先前那个形象化的说法倒是完全对的：她是另外一个女人了，不再是那个激起他爱欲的姑娘了。

“你说的话我都仔细地想过了。”苔丝一面对他说，一面用一根食指在桌布上画来画去，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撑着前额，而那个戒指仿佛在嘲笑他们，“你说的那些话全是对的，一定是对的。你是得离开我。”

“可你怎么办呢？”

“我可以回娘家。”

克莱尔还没想到过这种办法。

“肯定行吗？”克莱尔问道。

“能行。既然我们必须分手，那么迟分不如早分。你曾经对我说过，我这个人易于使男人失去理智，败在我的手下，那么，我如果老是出现在你的眼前，或许也会使你失去理智、忘乎所以、改变自己的计划，往后，你的悔恨、我的哀愁该是多么可怕！”

“而你愿意回娘家吗？”他问道。

“我想离开你，回娘家去。”

“那么就这么办吧。”

她虽然没有抬头看他，却也惊跳起来。因为提出建议和允诺实行本来是两码事，这一点只怪苔丝明白得过早了。

“我早就担心会有这种结局。”她喃喃地说，逆来顺受地不动声色，“安琪，我不抱怨。我—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你说的那些话，实在令我信服。是的，虽然我们若是住在一起，谁也不会责怪我，但是，几年以后，说不定你会常常因一点点小事而生我的气，而且还会毫不顾忌地说我几句过去的坏话，说不定还会让别人听见，或许还让我的儿女听见。唉，那么现在只让我伤心的事情，到时候就会伤我的命了！我要走—明天就走。”

“我也不会留在这儿了。尽管我没有先开口提出来，但我也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为好，哪怕分开一段时间。这样，我就可以把事情好好地想一想，然后给你写信。”

苔丝向丈夫偷偷地看了一眼，只见他脸色煞白，甚至全身颤抖，但是，像以前一样，苔丝仍然震惊：她所嫁的这个丈夫，看起来这么温存，内心却那么顽固，这是一种能使精妙的情感压倒粗俗的情感、使理想战胜现实、使精神支配肉体的意志。什么本性、爱好、习惯，一旦遇上了他那支配一切的思想的狂飙，全都变成了一片片枯叶。

他可能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因为他自己开口解释起来了。

“人们不在我身边时，我想起他们来，反而更亲切一些。”他又玩世不恭地补充说，“天知道呢，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两个由于对生活感到厌倦，又会凑到一起。天底下好多人也是这么做的！”

当天，克莱尔就打点行装，苔丝也上了楼收拾东西。他们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明晨的离别也许就是永别了，但是，他们在准备分手的过程中，却装出后会有期的样子，以种种假设来宽慰自己，因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任何含有永久离别性质的神态，都是一种折磨。他知道，她也知道，他们相互之间的吸引力（就她这方面来说，这种吸引力是不凭借任何技能的），在他们分手的头几天里，大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然而，时间必将磨灭这种力量，既然克莱尔现在根据切合实际的观点，认为不能跟她同居，那么，分手之后，关系更加疏远了，目光更加冷静了，不能同居的理由也就更为充分了。而且，两人一旦分离，一旦抛弃了共同的居室和共同的环境，那么，就会有新的事物成长，就会有新的东西填补空白，意想不到的事件将会阻挠原有的意图，昔日的计划将会被彻底遗忘。

第三十七章

午夜静悄悄地来临，又静悄悄地过去了，因为在这富润谷，没有任何东西宣告这一时间。

大约在一点多钟，从前的德伯维尔家的宅邸里，或者说现在的被夜色笼罩的农舍里，微微响起了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睡在楼上卧室里的苔丝，听见了这种声音，醒了过来。这是从楼梯拐弯处发出来的，因为那儿有一层地板钉得很松。接着，苔丝看到自己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她丈夫的身影跨过了一道月光，脚步格外小心翼翼。他身上只穿着衬衣和长裤，她顿时一阵欣喜，但是，当她看到他那双异常古怪、茫然直视的眼睛时，她的欢乐立刻就烟消云散了。他走到卧室中间，站住脚步，带着无法形容的凄惨的语调，嘟嘟嚷嚷地说：

“死了！死了！死了！”

原来，克莱尔一旦受到了重大刺激，就会偶尔出现梦游的现象，甚至做出惊人的举动，结婚前，他们上街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和侮辱苔丝的那个人痛打起来，就是一个例证。苔丝现在明白了，他那持续不断的内心的痛苦，使他这会儿得了梦游症了。

苔丝在心灵深处极端信任他、忠诚他，所以，不管他是醒是睡，她都不会感到一点儿害怕。即使他手里抓着手枪闯进屋中，她也只会相信他是来保护她的。

克莱尔走近她，朝她俯下身子。“死了，死了，死了！”他喃喃地说。

他两眼定睛地看了她一会儿，带着无限的悲哀，更低地俯下身子，把她搂在怀里，接着拿起床单，像拿起裹尸布似的，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然后又像对待死者那样，怀着无限的悼念之情，把她从床上举了起来，托着她穿过房间，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我可怜的，可怜的苔丝—我最亲爱的心肝宝贝！苔丝，你多么甜美，多么善良，多么真诚啊！”

这些表示亲昵的话语，在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肯说出来的，而现在对于她这颗凄凉而饥渴的心，真是有说不出的甜蜜。她宁肯付出自己困乏的生命，也不肯动弹一下或挣扎一下，免得破坏了她现在所处的状态。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不言不语，敛声屏息，不知道他到底要拿她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把自己抱到了楼梯口。

“我的妻子—死了，死了！”他说。

他抱着她，停了一会儿，靠到了楼梯扶手上。他要把她从这儿摔到楼下去吗？自我担忧的念头在她心里几乎消亡了，而且她知道，他打算明天就离开她了，也许是永远分离了，所以，她这样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尽管有摔下去的危险，可她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假如他们能够一起跌下楼去，一起摔得粉身碎骨，那该是多么美好，多么称心合意！

然而，他并没有把她丢下去，反而利用有扶手支撑的机会，在她的嘴唇上，在他白天不屑接触的嘴唇上，印下了一记亲吻。接着，又把她紧紧地抱了起来，开始下楼。踩在楼梯上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并没有把他吵醒，他们安全地到了楼下。他紧抱着她的一只手松开了一会儿，拉开了门闩，走出了门，只穿着袜子的脚指头在门槛上微微碰了一下。但他似乎也没在意。来到户外了，空间扩大了，于是他把她扛到肩头，以便能够轻松地把她搬走。他身上本来就没穿什么衣服，这给他减轻了不少负担。他就这样把她抱出了屋子，朝不远处的河边走去。

他究竟有没有最终目的？如果有的话，那她还没有推测出来。她发现自己像局外人似的，在那儿冷静地猜测。她已经心甘情愿地把她自己全部交给他了，她觉得，他把她当作他自己绝对的私有财产，正在按自己的意愿进行处置，一想到这里，她就满心欢喜。本来，她对明天的离别有了一种无法消除的恐惧，现在，她感觉到他到底承认了她是他的妻子，他的苔丝，没有把她抛开，这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即使他走得出格，认为自己有任意伤害她的权利，那她也不在乎。

啊！她现在明白他正在做什么梦了—是重温那个礼拜天早上。他把她和另外三个挤奶姑娘抱过了被水淹没的道路。那三个姑娘几乎像她一样爱他，只不过苔丝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克莱尔没有抱着苔丝穿过石桥，而是在河流这一面，朝着附近那个磨坊的方向，又走了几步，终于在河边静静地站了下来。

河流在万顷草地上匍匐前行，蜿蜒曲折，时分时合，分开的时候，它环抱着一些无名的小岛，聚合的时候，又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河流。克莱尔把苔丝抱到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众流汇合之处，这儿的河水又深又宽。河上有一条狭窄的供人行走的小桥，但秋天的洪水冲走了栏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桥板，离下面湍急的水流只有几寸高，就连头脑镇定、脚步稳重的人走在这里，也不免感到眩晕。白天的时候，苔丝还从窗口注意到几个青年走在木桥上，进行比赛，看谁能保持身体平衡。她丈夫大概也看到了他们的比赛，不过，看了也罢，没看也罢，反正他现在跨上了桥板，一步挨着一步地往前走着。

他要把她淹死在河里？也许是的。这个地方非常偏僻，河水又深又宽，要想淹死一个人，那是很容易的事。他要想把她淹死，那就淹死吧。这远远胜于明天开始的生离死别，天各一方。

湍流奔腾在他们的脚下，打着旋涡，摇晃着映在水里的月亮，把它弄得一会儿七歪八扭，一会儿支离破碎。一团一团的泡沫从身边漂过，一丛一丛的水草被截了下来，在木桩后面摆动。假如他们现在一起掉进河里，那么，他们一定会由于搂得太紧而无法得救，他们一定会毫无痛苦地与世长辞，而且，再也不会有人指责她了，或者指责他不该娶她了。若是真能这样，那么他和她在一起的最后半个钟头一定是相亲相爱的了，要不然，等他醒来了，他白天对她的厌恶情绪就会恢复，而现在这一时刻，只不过成了倏忽的梦幻。

她的心里一阵冲动：为何不转动一下，让自己和他一起掉进深深的河水？然而她又不敢纵容自己。已经证明，她对自己的生命倒不在乎，但是对于克莱尔的生命，她没有权利胡乱地支配。于是，他还是平安无事地把她抱到了对岸。

现在，他们进入了寺院遗址上的树林。克莱尔把苔丝换了一个抱法，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被毁的寺院教堂的圣坛所在之处。靠北墙放着寺主的石棺，但现在已经空了。来这儿游玩的人，凡是不怕恐怖，喜欢寻开心的，总要在棺材里直挺挺地躺一躺。克莱尔小心翼翼地把苔丝放进这口棺材里。他在她的唇上又亲了一下，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仿佛了结了一大心愿。然后他顺着石棺躺倒在地上，立刻陷入沉睡，由于疲劳过度，他睡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好像木头似的。由于大脑激动而爆发的那股劲头，现在已经使完了。

苔丝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这个夜晚，虽然就这个季节来说，显得干燥、温和，但是仍旧冷森森的，克莱尔只穿着单衣，若是在这儿待得太久，那是很有危险的。如果把他留在这儿，他大概要睡到天亮，那么他一定会冻死的。她以前也听说过，有人在梦游之后就这么冻死了。但她怎么敢把他唤醒呢？让他知道了出于对她的一片痴心而干出的这些傻事，他一定会感到无地自容。不过，苔丝还是跳出了棺材，轻轻地摇了摇他，但是，如果不使劲，是无法把他唤醒的。必须采取行动才行，因为她开始冷得发抖了，她身上裹的那条床单，根本抵挡不了风寒。在刚才那短暂的历险中，她由于兴奋，觉得身上热乎乎的，但是，那极度欢欣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她蓦然想起了一个引导的方法，于是稳住自己，下定决心，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了起来。

“亲爱的，让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她一边说，一边启发性地拉起他的胳膊。使她感到宽慰的是，他毫不抵挡，默然地依从了她。显而易见，她的话又使他重入梦境，而且从现在起，似乎生出另外一番情致了，他仿佛觉得她作为升腾的灵魂，正在引导他升入天堂。她就这样挽着他的胳膊，来到了他们寓所前面的那座石桥上，过了石桥，站到了那所昔日邸宅的门口。苔丝完全光着脚，石头刺痛了她的皮肉，寒气直袭她的筋骨，但克莱尔穿着毛袜子，好像没有不舒适的感觉。

接下去就没什么困难了。她引导他躺到他自己的沙发床上，把他盖得暖暖的，又为他生了一点火，以便烘干他身上的潮气。她以为这般护理发出的声音会把他吵醒，她也暗自希望能把他吵醒。然而，他如此身心交瘁，继续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第二天早晨他们刚一见面，苔丝就看出，克莱尔尽管知道自己昨天夜里也许并非安分守己，但他很少知道，或者根本就不知道，她在他夜间的梦游中起了多么重要的作用。说真的，那天早晨，当他从湮灭一般的酣睡中刚刚醒来的时候，有一会儿，他的大脑像参孙活动身体一般，试着自己的力量，他朦胧地感觉到，夜里可能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但是，他很快就只顾考虑现实问题，而不去猜测别的东西了。

他在期待中等候着，看自己的内心会有什么发展。他知道，昨天一个晚上打定了的主意，在今天早上头脑清醒的时候还没有改变，那么就意味着，这一主意尽管始于感情的冲动，但是仍然是建立在近乎纯理智的基础之上的，那么，这个主意是完全可以信任的。这样，他在灰蒙蒙的晨光中，验证自己与苔丝分离的决心。他现在不把这种决心当成暴怒的本能，那种如灼如焚的激情已经没有了，所存的只不过是一个骨架了，但是却依然存在着。克莱尔不再犹豫不决了。

吃早饭的时候，以及他们收拾剩下的几件行装的时候，克莱尔显得极度疲惫，这无疑是夜间的劳累所造成的，所以，苔丝差点儿就要把所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说出来，但是，她转念一想，若是让他知道他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所鄙弃的爱恋，却在他的潜意识中本能地表现出来了，他竭力维持的尊严，却在他理智沉睡的时分被情感所战胜了，那么，他一定会发怒，一定会难过，一定会自怨自艾。这种想法又一次阻止了她。若是这么做，岂不等于对一个醒过酒来的人进行嘲弄，笑他在喝醉时的怪诞不经的行为举止？

苔丝的脑中也掠过一道念头，觉得克莱尔也许朦朦胧胧地记得自己那反常的柔情，他之所以不愿提及，是因为担心苔丝会利用这一有利于恋爱的机会，重新恳求他不要离开。

他已经写信到最近的一个小镇，雇了一辆马车。吃过早饭不久，马车就来了。她见了马车，就知道这是一切终结的开端了，至少也是暂时分离的开端，因为昨夜他偶然表露的柔情，使她产生了将来可能破镜重圆的梦想。行李已经装到车顶上了，车夫扬鞭策马，载着他们离开了，磨坊主和那个侍候他们的老妇都对他们突然离开而感到有些迷惑不解，不过克莱尔跟他们说过，他发现这儿的磨坊并不是那种他所希望考察的现代面粉厂，这种说明，就自身而言，倒是对的。除此之外，他们走的时候，一举一动，都没留下任何破绽，使别人不会想到他们是惨败而归，也不会想到他们不是一同去拜访亲朋好友。

他们所走的路线，离几天前他们带着庄严的喜色而离开的那座牛奶场，相距很近。因此，克莱尔希望趁此机会去跟克里克老板把一些事情了结掉，与此同时，苔丝也很希望看望一下克里克太太，因为，若不这样做，别人一定会疑心他们之间的不幸。

为了使这次拜访尽可能地不惊动别人，他们让马车停在从大路拐向牛奶场的栅门旁边，然后顺着小路，肩并肩地走向牛奶场。柳树的枝头都已经砍了，透过光秃秃的树干可以看到克莱尔追随她、向她求婚的地点；它左边的那个院落，就是她被他的琴声所深深吸引的地方；更远一点，在那牛棚的后面，就是他第一次搂她的草地。夏日的金色图景现在已经变灰了，艳丽的色彩已是一片阴暗，肥沃的土地满是泥泞，潺潺的河水也已变得格外凄清。

老板隔着院子的栅门，就看到了他俩，于是迎上前去，脸上带着一种嬉皮笑脸的神色，在塔尔勃塞以及附近地区，人们总是以为，见到新婚夫妇重新驾临时，以这种表情迎接他们是最为恰当的。接着，克里克太太和其他一些老熟人，也都从屋里跑了出来，不过，其中没有玛莲和蕾蒂。

苔丝硬着头皮忍受他们那些躲躲闪闪的打趣、亲切友好的戏弄，她对这些笑谈的感触，比人们想象得还要深刻。他们夫妇之间，有着一种默契，对于相互之间的疏远，严格保守秘密，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和平常的夫妻一样。接着，大家把玛莲和蕾蒂的事，详详细细地讲给苔丝听了，其实，关于这方面的事，她宁愿别人只字不提。蕾蒂已经回到父亲家里去了，玛莲动身到别的地方找工作去了。他们担心她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苔丝为了排遣听了这段叙述而产生的哀伤，就走到外面，与她所有喜欢的奶牛告别，亲手一个一个地抚摸它们。当苔丝和克莱尔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和大家挥手告辞的时候，好像是灵与肉都合为一体的恩爱夫妇，其实，若是有人看穿了真实情形，一定会为他们的这副模样感到特别的遗憾。从外表上来看，他们好像是一个生命的两个肢体，他的胳膊挽着她的胳膊，她的裙裾擦着他的衣裳，脸膛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面对他们的全场的熟人，说再见的时候，也是以“我们”相称。然而，在实际上，他们犹如地球的两极，相隔甚远了。也许，他们的态度中有一种异常呆板、异常困惑的成分，他们那种装出来的形影相随的亲昵中，有一种笨拙的成分，明显不同于年轻夫妇的自然的羞怯，所以，当他们走后，克里克太太对丈夫说：

“苔丝眼中的闪光真是不自然呢，他们站在那儿真是呆板，就像是木头雕的，他们说起话来也是恍恍惚惚的！你不觉得是这样吗？苔丝总是有点儿古怪，这会儿，她一点也不像是个阔人的扬扬得意的新娘子。”

他们两人又上了马车，行驶在通往威塞堡和斯塔福特路的大道上，到了该地的一家旅店后，克莱尔打发了马车和车夫。他俩在这儿休息了一下，又雇了一辆陌生人的马车，进谷朝苔丝家乡的方向驶去。这位车夫不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在途中，过了纳托堡之后，有一个十字路口，克莱尔叫车子停了下来，对苔丝说，若是她回娘家，他们得在这儿分手了。由于当着车夫的面不便交谈，他就请苔丝陪他顺着岔道走几步。苔丝答应了。他们吩咐车夫等几分钟，就慢慢地走开了。

“现在，我们应该相互理解。”他温和地对她说，“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生气的，不过，有一种情形我目前还不能忍受。我以后会设法让自己忍受的。我一旦知道了我该上哪儿去，我会让你知道的。如果我觉得我能忍受了（若是值得的话、可能的话），那我就去找你。但是，在我还没找你之前，你最好不要先去找我。”

这句严厉的命令，几乎使苔丝万念俱灰，她现在算是完全看清他对她的态度了。他只不过把她看成对他进行了恶劣欺骗的女人。但是，即使是做了那种事的女人，也不应该遭受这一切惩罚呀！但是，她再也不能同他辩驳了。她只不过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你没来找我之前，我千万不能先去找你？”

“一点不错。”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哦，若是你生灾害病，或者需要什么的话，倒是可以写信的。不过我希望不要出现这样的事，所以，也许将来还是我先写信给你。”

“你的这些条件，我都同意，安琪，因为你最清楚我应该遭受什么样的惩罚。只不过……只不过不要超出我能承受的限度！”

对于此事，她所说的就是这些。假如苔丝精明一点，在那条偏僻的道路上吵闹一场，发泄一通，晕倒一次，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那么，别看他鬼迷心窍，只爱挑剔，他大概不至于会把她丢下不管。但是，她长久以来忍受苦难的态度，反而使他处理此事的时候，更能得心应手了，她自己就是他的最好的拥护者。而且，在她的顺从之中，也有一股傲慢的成分，这大概也是德伯维尔全家不顾后果、听凭命运摆布的一种显著特征，因此，许多行之有效、可以感动克莱尔、使他回心转意的方法，她都一概没有使用。

他们接着只谈了一些具体的安排。他递给了她一袋数量相当多的钱，是他从银行里特地为她取出来的。那些珠宝，那些只限苔丝一生使用的珠宝（若是他理解了遗嘱的话），他建议苔丝为安全起见交给他存入银行，对于这一点，苔丝也欣然同意了。

一旦这些事情安排好了，他就和苔丝回到马车旁边，扶她上了车。克莱尔把车钱付了，并告诉车夫该把苔丝送到什么地方。接着，他拿起自己的一个行囊和一把雨伞（他随身所带的东西只有这两样），向她道别。于是他们两人就在此时此地各奔东西了。

马车慢慢地向山上爬去，克莱尔一边看着它离去，一边情不自禁地盼望苔丝能够从窗口探出头来。可她半死半活地躺在车里，差不多晕了过去，哪儿还能想到这些呢？她也决不敢这么做。这样，他看着她的车越驶越远，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苦恼，想起了某位诗人的一句诗，就按照自己的需要，略微做了改动，念了出来：

上帝不在天堂，世上一切遭殃！[80]

当苔丝所乘的马车驶过了山顶之后，克莱尔才转身走上了自己的路，几乎不知道自己还爱着她。

第三十八章

苔丝坐着马车驶进了布莱克摩山谷，她自孩提时代就耳濡目染的自然景物，开始展现在她的周围，这时，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怎么有脸去见父母？

他们到了横在通往村庄去的大路上的收税栅了。给她开门的是一个陌生人，而不是那个在这儿看门多年的老头了。那个老头苔丝倒是认识的，他大概是在过年的时候离开这里了，一般来说，若是换人，总是在过年那天。由于近来没有得到家里的音信，苔丝便向那个看门的探听消息。

“哦，没什么特别的，姑娘，”他回答说，“马洛特嘛，照常还是马洛特。不过是添了几桩红白喜事罢了。约翰·德贝菲尔嘛，这个礼拜也嫁了一个女儿，女婿是个体面的乡绅呢，不过，不瞒你说，喜事可不是在约翰自家里办的，而是在别处办的，那位先生很有身份，觉得约翰家太寒碜了，办这桩喜事还不够格呢。新郎似乎并不知道，已经发现，约翰自己也是古老世家的血统呢，直到今天，他家的老祖宗还埋在自家的墓穴里呢，但是，在诺曼底时代就破落了。不过，约翰爵士—俺们都叫他约翰爵士—他尽自己的力量庆贺了那个喜日子，把整个教区的人都请到啦，约翰的太太还在醇沥酒店唱歌，一直唱到十一点呢。”

听了这番话，苔丝心里难过极了，觉得不能带着行李、坐着马车公开地回家了。她问看门的人，她能否把行李放进他的屋里存一会儿，看门的没有拒绝，所以她把马车打发走了，独自一人，挑选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朝村里走去。

一看到自家的那个烟囱，她就询问自己，她怎能走进这个家门。在这所草屋里面，她的亲人们正在平静地想象着她正在远处做蜜月旅行呢，那个比较有钱的丈夫正跟在她的身边呢，而且还要让她以后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呢。有谁想到，她却孤单一人，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只好来到了这里，回到自己昔日的家门。

她还没有跨入家门，就被人发现了。在围篱旁边，她碰见了一个和她相识的姑娘，在学校读书时，和她要好的同学有两三个，这就是其中的一个。她这位朋友向她随便问了几句，比如说，问她怎么回来了，接着，也没注意到苔丝凄凉的目光，突然问道：

“苔丝，你的先生在哪儿呀？”

苔丝赶紧解释说，他到别处有事去了，说完，急忙丢下和她谈话的姑娘，攀过围篱，往屋里走去。

她走在院内小径上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后门口唱着歌儿，她走上前去，只见母亲正在台阶上拧床单。由于没有看见苔丝，她拧好床单之后，就走进屋里，苔丝跟着走了进去。

洗衣盆仍然放在老地方，放在同一个旧桶上面，母亲把床单搁在一边，正准备把胳膊伸进桶里。

“哟—是苔丝呀！—你这孩子—俺还以为你结婚了哩！以为你这一次是千真万确地结婚了—俺们送了一大桶苹果酒……”

“是的，妈妈，是真的。”

“是真的要结婚了？”

“不，我已经结婚了。”

“已经结婚了？那么你丈夫呢？”

“哦，他走了，暂时走了。”

“走了！那么，你们是哪一天结婚的？是你跟俺说的那个日子吗？”

“是的，妈妈，礼拜二。”

“今儿才礼拜六，他就走啦？”

“是的，他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该死！竟然嫁了这样的丈夫！”

“妈妈！”苔丝走到琼·德贝菲尔身边，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妈妈！你亲口也对我说过，写信也叮嘱过，叫我不要把那件事告诉他。可我还是告诉他了，我忍不住呀，于是，他就走了！”

“啊呀，你这个小傻瓜—你这个小傻瓜！”德贝菲尔夫人突然嚷叫起来，气得手都发抖，把水溅到了苔丝和自己的身上，“哎呀，俺的老天爷呀！俺这是作了什么孽呀！你真是个小傻瓜呀！”

苔丝哭得全身抽搐，多少天来的压抑，一下子全都发泄出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透过呜咽，气吁吁地说，“但是，唉，我的妈妈呀，我是瞒不住呀！他那么好，我觉得我若是不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那我真是太坏了！假如—假如这件事再从头开始，我还是要这么做的。我不能—我不敢—那么坑害他！”

“但是，你嫁给他—这首先是够坑害他的了！”

“是的，是的，这正是我可悲的地方！但是我想，他若是死了心眼，不肯宽容，他能够通过法律，跟我离婚。唉，你哪儿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他呀，我一方面不想放过他，一方面又不想为难，我心里是多么苦恼哟！”

苔丝异常激动，无法说下去了，绝望地瘫在一把椅子上。

“唉，算啦，俗话说，覆水难收了！俺真的弄不明白，别人家的孩子都那么精明，可俺养的孩子一个个都是大傻瓜，竟然不知道这种事该说不该说，你要是不说，该有多好，他即使以后发现了，也已经太晚了！”说到这里，德贝菲尔太太流下泪来，开始觉得她自己这个当母亲的实在可怜，“俺不知道你爹会怎么说呢，”她接着说，“打那以后，他每天都要在罗利弗酒店和醇沥酒店大吹大擂，说你嫁了怎么样的阔人，说他家又通过你而怎样东山再起……可怜的傻瓜！他哪儿知道，你已经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了！天哪，天哪！”

真是无巧不成书，恰在这时，可以听见，苔丝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过，他没有马上走进屋里，所以，德贝菲尔太太叫苔丝先躲一下，由自己来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他。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琼·德贝菲尔感到一阵失望，可是现在，她只把它看成是一场灾难了，就像看待头一次遭遇一样，就像看待过节遇到天气不好，种庄稼颗粒无收一样，是一种与功过或智愚都毫无关联的事，是一种偶然的、外在的、不可躲避的打击，而不是一种教训。

苔丝躲到了楼上，偶然发现床铺已经挪动了地方，室内重新布置了。她原先睡的那张床已经变成两个妹妹睡觉的地方了。这儿已经没有她的栖身之处了。

楼下的屋子没有天花板，所以那儿发生的情况，苔丝多半都能听见。不一会儿，她父亲进了屋子，显然，手里拿着一只活母鸡。他不得已卖掉了第二匹马，所以现在只好在胳膊上挎着篮子，步行做小买卖了。像往常一样，今天上午，他手里一直拎着这只母鸡，好让别人知道，他一直在不停地忙着，其实，方才在罗利弗酒店里，这只母鸡绑着双腿，在桌子底下放了一个多钟头。

“俺们刚刚议论了一会儿……”德贝菲尔开口说道，接着，他向妻子详详细细地讲起了在酒店里议论的经过。由于他的女儿嫁给了一个牧师家庭，所以，话题就自然转向了牧师。他说，“从前，人们称牧师为‘先生’，就和称呼俺那些祖宗一样，可是如今呢，严格地说，他们只配称‘牧师’二字。”他说，由于苔丝不愿声张，所以他也没向别人提及这次婚姻的详情。他希望苔丝不久就解除这道禁令。他提议，新郎新娘都应该姓苔丝的姓，姓苔丝本来的姓：德伯维尔。这个姓比她丈夫的姓叫得响。他又问那天是否有苔丝的来信。

于是，德贝菲尔夫人告诉他，没有苔丝的来信，但不幸的是，苔丝本人却来了。

她把这场灾难终于向他讲述之后，他感到了一股他不常有的愁闷和耻辱，连刚才喝下去的令人兴奋的酒，也不能使他振作精神了。然而，触动他神经的，与其说是这一事件自身的性质，不如说是他所猜想的别人的看法。

“唉，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约翰爵士说，“像俺这样的人，在王陴教堂里的祖坟那么大，不亚于大地主乔拉德的大酒窖，俺那些祖宗，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一个个都是历史上真正的贵人，可俺却落到这么一个下场。罗利弗酒店和醇沥酒店里的那些人会怎么笑话俺哟！他们会怎样斜着眼看俺，挖苦俺哟，他们一定会说，‘你就是这样高攀，你就是这样光宗耀祖！’孩子他妈呀，俺这是太倒霉啦，俺简直受不了啦，俺不想活了，爵位也不要了！……不过，他既然娶了她，她就不能设法儿让他留住自己吗？”

“是啊，可她不肯那么干。”

“你觉得他这回是真的跟她结了婚呢，还是跟上一回情形差不多呢？……”

可怜的苔丝，她听到这儿就再也听不下去了。谁知道在这里，在她自己父母的家里，她的话也引起怀疑了，想到这一点，她就比任何其他地方更加憎恨她自己的家了。命运的打击真是太突然了！既然连她的父亲都有点怀疑她，那么，邻居和熟人不就更加不相信她了吗？啊，她在家里是不能久待了！

因此，她只能允许自己在这儿住了几天，刚好她收到了克莱尔的一封短信，信中告诉她，他已经到了英国北部地区，考察一个农场。由于急着显耀她是克莱尔太太的真实身份，也为了向父母隐瞒她与克莱尔疏远的程度，她利用这封信，作为再次离家的理由，好让他们觉得，她是动身回到丈夫身边去。为了进一步遮掩，不让别人怪她丈夫待她不好，她从克莱尔给她的五十英镑中抽出了二十五英镑，递给了她母亲，好像找了克莱尔这样的丈夫，这么些钱是应该给得起的，她说，这点钱算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微薄的报答。她这么大大方方地表现了自己之后，就对父母告辞了。她走了以后，她家里靠她给的那笔钱过了一阵子轻松的日子，她母亲还说，其实她相信，那小两口子由于相亲相爱，不和只是暂时的，不可能长久分居。

第三十九章

结婚三个礼拜以后，克莱尔才得以顺着山路，走向那个熟悉的牧师住宅。他在山坡上往下走着的时候，只见教堂的钟楼耸立在黄昏的天空中，那样子像是在询问他为什么要回来；暮色中的小镇里，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更不用说期盼他了。他像一个幽灵一样来到这里，连他的脚步声也几乎成了应该予以摆脱的累赘。

对他来说，人生的图像已经改变了。在这之前，他对人生只有一种纯理论的了解，现在，他觉得他已经有了实际体验了。其实，即使连现在，他也许还没有真正了解人生。然而，在他的心目中，人生不再是意大利油画中的那种甜蜜的沉思了，而是韦尔兹美术馆里的那种瞪眼凝视、魔鬼一般的神态了，而是范·贝尔兹画中的那种奸诈的睨视了。[81]

在这头几个礼拜，他的行动极其散漫，简直无法形容。他本想按照历代伟人智士的教喻，继续实施自己的农业计划，仿佛没有发生任何反常的事情。可是，这种企图却一遍遍地失败了，于是他断然认为，那些伟人智士之中，肯定很少有人亲身检验过他们那些忠告的可行性。一位异教伦理学家曾说：“最主要的事就是沉住气。”[82]这正是克莱尔自己的看法。然而他却沉不住气。拿撒勒人说：“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83]克莱尔忠诚地念叨着这种高见，但是他的心里仍然忧愁。他真想当面请教这两位圣者，以同仁的资格，诚恳地请求他们把方法告诉他！

他的心情已经变了，变得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直到后来他才觉察到，他完全是以局外人的冷眼旁观来看待自己的生存了。

他深信，他的一切孤寂和凄凉，都是苔丝那古老的德伯维尔姓氏所引发的，想到这里，他格外痛苦。当时，他既然知道了苔丝并非像他所梦想的那样生在新生的小户人家，而是出于衰败了的古老世家，那么，他为什么不遵照自己的原则，忍痛割爱，把她放弃掉呢？现在他所遭受的正是违反自己信念的结果，因此，他的惩罚是罪有应得的。

因此，他变得萎靡不振、焦虑不安，而且，这种焦虑之情还在不断增强。他不知道他这样待她是否公正。他食不甘味，坐卧不宁。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消逝，随着过去那些日子里的每一行动的动机在他心头出现，他看出，他想占有苔丝的念头紧紧地联系着他的全部计划、全部言行。

他在各地来往的时候，在一座小城的外面看到了一个红红蓝蓝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去巴西帝国经营农业的巨大好处。土地的价格极其优惠。巴西多少有些吸引了他。这倒是一个新主意呀，苔丝自然也能上那儿去，也许，那儿的风土人情和这儿截然相反，不会像这儿一样使他和苔丝不能同居。总之，他非常向往巴西，尤其是现在正是去巴西的时节。

他抱着这种态度，回到了爱敏斯特，向父母商谈这番计划，同时编造了苔丝不能同来的理由，对父母做尽可能的解释，但只字不提他们分离的真实原因。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月亮正照在他的脸上，上个月的一天，他在半夜以后抱着妻子、过了河流、走到寺院墓地的时候，月亮也像现在这样照在他的脸上。不过，现在这张脸已经瘦多了。

克莱尔这次回家，事先并没有通知父母，因此，他的到来搅动了这座牧师住宅的平静的气氛，仿佛是一只鱼狗潜入池塘，打破了平静的水面。他的父母都坐在客厅里，但两个哥哥都不在家。克莱尔走进客厅，随手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亲爱的安琪，新娘子呢？”他母亲大声喊道，“你怎么也不捎个信儿，真叫我们吃惊啊！”

“她回娘家去了—暂时住一阵子。我是匆匆忙忙地赶回来的，因为我决定到巴西去。”

“巴西！那儿不都是罗马天主教徒吧？”

“是吗？这一点我可从来没想到呀。”

但是，对老克莱尔夫妇来说，即使儿子上罗马天主教的国土使他们一时觉得新奇和难过，可他们很快又对儿子的婚事关注起来了。

“三个礼拜之前，我们收到了你那封短信，说是要结婚了，”克莱尔的母亲说，“于是你父亲就叫人把你教母的礼物送去了，这你是知道的。我们自然觉得，我们都不到场是最好不过的，尤其是你愿意在牛奶场里办事，而不是在她家里—且不管她的家可能是在哪里。我们若是去了，你一定会感到拘束的，那我们也不会愉快。你两个哥哥更会感到不高兴的。现在嘛，既然事情已经办了，我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特别是就你选择的职业来说，她对你更合适一些，反正你也不打算去当牧师了……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先见见她，安琪，或者更多一些地了解她。我们自己还没送给她礼物呢，也不知道她最喜欢什么。不过，你别以为我们不送了，只是耽搁了一段时间。安琪，对于你这门亲事，不管是我，还是你父亲，心里头都没有生你的气，不过，我们都觉得，最好还是等见了你妻子之后，我们再对她表示亲热。可你现在却没有把她带来。这真是有点怪呀。到底是怎么啦？”

他回答说，他们仔细地想过，觉得他来这儿的时候，她还是暂时回娘家为好。

“亲爱的妈妈，我不妨告诉你，”他说，“我总是想，我得等到她完全配得上做你的儿媳时，再把她带到这个家里来。但是这个想去巴西的主意是最近才拿定的。要是我去的话，我想，我头一次就把她带去是不妥当的。她得住在娘家，一直等到我回来。”

“那么，你动身以前，我是见不到她喽？”

他说恐怕见不着了。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本来就不打算马上把她带回家来，怕的是会有什么地方伤害了他父母的情感；还有一些别的原因，所以他就坚持这么做了。他若是马上就出国，那他在一年之内总会回来一趟的，然后，在他同她一起出国之前，他大概可以带她来见他们了。

晚餐匆匆忙忙地准备好了，现在饭菜已经端上来了。克莱尔进一步说明了他的计划。他母亲的脸上仍然流露出没有见到新娘子的失望。自从上一次克莱尔把苔丝热切地夸了一番之后，她那母性的同情之心便被激发起来了，她几乎觉得，鸡窝里能飞出凤凰，牛奶场里能出美丽的女郎了。她儿子吃饭的时候，她老是盯着他。

“你能把她描述描述吗？安琪，我敢肯定，她一定非常漂亮。”

“这是毫无疑问的！”他热情地回答说，尽力掩饰自己的辛酸。

“她无疑非常纯净、非常贞洁喽？”

“当然，她非常纯净、非常贞洁。”

“这么一来，她仿佛就在我眼前了。你上一回说，她身段美丽、丰润，两片深红的嘴唇就像丘比特的弓一般，乌黑的眼睫毛、眉毛，那一束束头发，就像是一盘锚链似的，还有那一双大眼睛，有点儿紫，有点儿蓝，又有点儿黑。”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妈妈。”

“她真是历历在目了。她既然生活在那么个偏僻的地方，那她在遇见你之前，一定很少遇到外面的年轻人喽？”

“是的。”

“你是她的第一个恋人吗？”

“当然是的。”

“有很多女人都不如这样单纯、漂亮、强健的农村姑娘。自然，我原先就觉得，既然我儿子要干农业，那么，娶一个在外面做惯了活儿的女人，也许是很合适的。”

他父亲倒不像他母亲这样刨根究底，但是，到了晚祷前他们读《圣经》的时候，这位牧师对太太说：

“既然安琪回来了，那么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把本来该读的那一章换一下吧，读一读《箴言》第三十一章，这样更合适一些。”

“那好吧。”克莱尔的母亲说，“念一念利慕伊勒王的言语。”（她像她丈夫一样，能够整章整节地背诵。）“我亲爱的儿呀，你父亲决定给我们念一念《箴言》中赞美贤妻的那一章。不用说，这些话语可以用到那位不在场的人物身上。愿上帝保佑她的一切！”

听了这番话，克莱尔的喉咙又哽住了。轻便的读经台从拐角搬了出来，放到了壁炉中间，两个年老的仆人走了进来，克莱尔的父亲开始从上述经文的第十节念起：

有才有德的妇人谁能得着呢？她的价值远胜过珍珠。……未到黎明她就起床，把食物分给家中的人。……她挺起腰杆，使膀臂有力。她觉得所经营的有利，她的灯终夜不灭。……她观察家务，并不吃闲饭。她的儿女起来称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称赞她，说，有才有德的女子虽然很多，但唯独你超过一切。

晚祷做完以后，他母亲说：

“我不禁觉得，你父亲刚才念的这一章，有些地方用到你娶的那个女人身上，真是太合适了。你瞧，完美的女人，就应该是个勤劳的女人，而不是好吃懒做的女人，也不是雍容华贵的女人，而是能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脑筋、自己的心灵为别人做好事的女人。‘她的儿女起来称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称赞她，说，有才有德的女子虽然很多，但唯独你超过了一切。’唉，我真希望我能见见她，安琪。她既然纯净，贞洁，这对我来说就已经够好的了。”

听了这番话，克莱尔再也忍不住了。一颗颗泪珠，像一滴滴熔化了的铅液，涌满了他的双眼。于是他匆忙向他所深深爱戴的父母道了晚安，回到自己卧室去了。他的双亲有着两颗诚实、纯朴的心灵，他们的心中没有世事、肉欲、魔鬼的概念，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外在之物。

他母亲跟在他的身后，敲了敲他的门。克莱尔把门打开，发现是母亲带着焦虑的眼神站在门外。

“安琪，”她问道，“你这么匆匆忙忙地就要出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敢说，你的心情很不好。”

“没什么，妈妈，真的。”他说。

“是因为她吗？唉，我的儿呀，我知道是因为她，我知道！在这三个礼拜里，你们吵架啦？”

“我们谈不上是吵架了。”他说，“不过，我们有点不同了……”

“安琪，那姑娘的历史经得起追问吧？”

老克莱尔太太，凭着自己做母亲的本能，一下子就猜中了她儿子焦虑不安、心烦意乱的根源了。

“她纯洁无瑕！”他答道，心想，即便他此时此地因为说谎而永生永世打入地狱，他也要说这句谎话。

“那就行了，别的方面不必计较了。说到底，世界上很少有比未受玷污的乡下姑娘更纯洁的事物了。你受过比较好的教育，所以一开始，你也许看不惯她那粗里粗气的举止，不过，我敢肯定，和你相处的时间长了，在你的熏陶和指导下，她一定会变得优雅文静的。”

这种不知内情的宽宏大量，在克莱尔听来，简直是可怕的嘲讽，于是克莱尔开始意识到，他这一次的婚姻把他一生的事业全毁了，这一点，在事情刚暴露的时候他是没有想到的。说实在的，就他自己这方面而言，他极少顾及他的事业，但是，为了他的父母和兄长，他至少也得把自己的事业弄得体体面面的。可现在，当他望着蜡烛的时候，那烛焰仿佛在默默地对他表述：烛焰本是用来照耀明智之士的，若是照在被人愚弄的失败者的脸膛上，那真是太讨厌了。

待到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他有时又觉得，他对父母撒谎，全是迫不得已的，全是苔丝引起的，因此，他就对他那个可怜的妻子生气了。他几乎愤怒地对她说话，仿佛她就在屋里似的。于是她的喁喁细语，她的含着哀怨的辩解，搅动了黑暗，她柔润光洁的嘴唇触到了他的额头，他还能在空气中分辨出她呼出气息的温馨。

这天夜里，他所贬低的那个女人正在想着，她的丈夫是多么高尚、多么善良。但是，在他们两人的上面，笼罩着一个阴影，比克莱尔所看到的阴影还要黑得多，这个阴影不是别的，正是克莱尔自身的局限性。他这个青年，虽然企图以独立的见解来判断事物，虽然有着先进的思想、美好的目标，是最近二十五年以来的时代的典型人物，但是，由于受到早年教育的影响，一旦事出意外时，他又是一个习俗和成见的奴隶。其实，在本质上，他那年轻的妻子和其他疾恶如仇的女人一样，对于利慕伊勒王的那番赞美，是当之无愧的，因为判断她的道德价值，应该根据她的本性，而不是根据她所做过的某一件事。不过，这个道理，当时没有先知告诉他，他自己也不够先知先觉，所以认识不到这一点。还有一点，那就是近距离的人常常处于不利的地位，因为距离近，一切都清清楚楚、暴露无遗了，而身在远处的人，由于形体朦胧而处于优势，连身上的污点也被距离变成了艺术上的美点。克莱尔由于只考虑苔丝所缺乏的一面，而忽略了她所具备的一面，甚至忘了，身心有缺陷的能够胜过十全十美的。

第四十章

吃早饭的时候，巴西成了热门话题。尽管大家知道，有些农工去巴西不到一年就回来了，带来了令人扫兴的消息，但是，大家全都竭力抱着乐观的态度，希望克莱尔提出的去那个国家经营农业的计划能够成功。吃罢早饭，克莱尔到了小镇上，了结一些与他有关的琐碎事务，并从当地银行里取出了他全部的存款。回家的路上，他在教堂附近碰见了钱特·默茜小姐。她好像是一种和教堂四壁连为一体、从教堂中产生出来的东西。她抱着一捆《圣经》，要去讲经。她的人生观就是这样，别人看来觉得伤心的事，在她看来，则是上苍向她开颜，这种态度，自然值得羡慕，不过，克莱尔觉得，这是极其不自然地把人性献给了神力。

她已经得知，他就要离开英国，所以对他说，这似乎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好计划。

“是的，从赚钱方面来说，这无疑是个很好的计划，”他回答说，“不过，亲爱的默茜，那可是要颠沛流离、历尽艰难的呀。也许，还不如进修道院的好。”

“进修道院！哎呀，安琪·克莱尔！”

“怎么啦？”

“你呀，你这个坏蛋，进修道院就是当僧侣，罗马天主教的僧侣。”

“信罗马天主教就是犯罪，犯罪就得下地狱。安琪·克莱尔呀，你可是处于危险的境地呀。”克莱尔说道。

“我为我信新教而感到有光彩！”默茜严肃地说。

一个人若是痛苦至极，会变得荒诞不经，根本不顾他真心信奉的原则。克莱尔就是处于这种心境，把默茜叫到自己的跟前，像恶魔似的，对着她的耳朵，把他所能想到的最离经叛道的话，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他见到她那白净的脸蛋上出现了恐怖和厌恶的神色，便笑了起来，但是，当见到她的神色又变得为他而感到痛苦和焦虑时，他的笑声也就中止了。

“亲爱的默茜，”他说，“你千万别见怪。我觉得我都快要发疯了！”

她觉得他真的要发疯了，所以就与他分手了。克莱尔又走进牧师住宅。他已经把珠宝存进了当地银行，等以后情况好转了，再取出来。他还把三十镑钱放进了银行，叫他们过几个月寄给苔丝，以便接济她。他还写了一封信，寄到布莱克摩山谷的她父母家，把他所做的事情告诉了她。他想，有了这笔钱，再加上先前给她的那笔钱（大约五十镑），苔丝大概可以够用一阵子了，若是遇到了紧急情况，她也可以来求他的父亲，这一点，他上次就已经关照过了。

他认为，最好不要让父母跟她通信，所以也就没有把苔丝的地址告诉父母，他的父母也不知道小两口子到底闹了什么别扭，所以也没开口向他要。就在这一天，他离开了父母的家，因为还有些事情，他想早点办完。

在离开英国这一带之前，他必须去一趟井桥村，因为他和苔丝结婚以后，在那儿的农舍里住了三天，一点房租得付给人家，房间的钥匙也得还给人家，还有两三件东西留在那儿，也得拿走才行。正是在那座农舍里，他生平中所遇到的最深暗的阴影，把他笼罩了。然而，当他打开客厅的门，朝里面一望的时候，他首先回想起来的，是同样的下午他们刚刚到达这里的幸福情景，是他们同居一屋的第一阵的新鲜感，是他们第一次同桌吃饭，以及他们手拉着手围在炉边亲切交谈的情景。

他来到这儿的时候，房东夫妇还在地里干活，于是克莱尔独自一人在屋里待了一段时间。他的内心涌起了一股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情绪，于是他上了楼，进了她住的那间屋子—那间他从来没有用过的屋子。床上仍然平平整整的，还是她离开的那天早上亲手铺的那个样子。槲寄生也还挂在帐顶下面，和他挂的时候一个样儿。不过，三四个礼拜已经过去了，它的颜色退了一些，叶子和果子也已皱起来了。克莱尔把它除了下来，然后把它塞到壁炉里。他在那儿站着的时候，第一次怀疑起来。不知道他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是否明智，更不知道是否宽宏大量。但是，他自己不也残酷地受了蒙蔽吗？他百感交集，泫然泪下，跪倒在她的床前。“哦，苔丝！你要是早点儿告诉我了，那我也许就饶恕你了！”他沉痛地说道。

这时，他听到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急忙站起身来，朝楼梯口走去。只见楼梯底下，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刚一抬头，他就认出来了，原来是白脸蛋、黑眼睛的伊丝。

“克莱尔先生，”伊丝开口说道，“我是来看你和你太太的，来向你们问好。我猜想你会回到这儿来的。”

这个姑娘的隐情克莱尔已经猜到了，可是克莱尔的隐情她却没有猜到。这是一个对他钟情的诚实的姑娘，她和苔丝一样，或者说差不多一样，能当农家的好主妇。

“只有我一个人来了，”他说，“眼下，我们不在这儿住了。”接着，他向她解释了他上这儿来的原因，然后他问道：“伊丝，你打算走哪条路回去？”

“我现在不住在塔尔勃塞牛奶场了，先生。”她说。

“是怎么回事？”

伊丝垂下眼睛。

“那地方太沉闷了，所以我就离开了！我现在住在那一边。”说着，她指了指与牛奶场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正要去的那个方向。

“是吗？你这会儿走不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顺便送你一程。”

她那发黄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

“谢谢你，克莱尔先生。”她说。

他很快就找到了房东，由于他没有住到约定日期就突然离开了，所以房租和别的项目都要另行计算。他算清账目之后，回到了马车上，伊丝也跳上车，坐到他的身旁。

“我就要离开英国了，伊丝，”他们坐在车上的时候，克莱尔说道，“我要上巴西去。”

“克莱尔太太喜欢这一趟旅行吗？”伊丝问道。

“她眼下还不去呢，要等一两年。我先去那儿探一探，看看那儿生活怎么样。”

他们又往东面行驶了很长一段路程，伊丝什么也没说。

“她们几个怎么样？”他问道，“蕾蒂怎么样？”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有点疯疯癫癫的，瘦得脸都瘪下去了，真像是得了痨病。再也不会有人爱上她了。”伊丝心不在焉地说。

“那么玛莲呢？”

伊丝放低了声音。

“玛莲都变成酒鬼了。”

“真的。牛奶场的老板都不要她上工了。”

“你呢？”

“我既没成酒鬼，也没患痨病。但是——这阵子在吃早饭之前，不那么爱唱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记得你以前在挤早班牛奶的时候，总是爱唱《爱神的花园》和《裁缝的裤子》，唱得是那么好听。”

“是啊！先生，你刚到牛奶场的那几天，是那么回事。不过，过了一些日子，我就不爱唱了。”

她那乌黑的眼睛昂起来朝他脸上看了一下，算是答复。

“伊丝！你真没出息，为我这样的人，犯得着吗？”他说着便陷入了沉思，“那么，假如我当时向你求婚，又会怎样呢？”

“假如你当时向我求婚，我自然会答应的，你自然会娶到一个爱你的女人！”

“真的吗？”

“千真万确！”她感情炽热地喃喃地说，“啊，我的天哪！难道你直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吗?”

不久以后，他们到了一条通往村庄的岔道。

“我得下车了。我就住在那边。”伊丝突然说道，自从刚才表白以来，她还一直没开口呢。

克莱尔放慢了马儿。对自己的命运，他突然生起气来，对传统的社会习俗，他也开始痛恨起来，因为正是这些社会习俗，把他禁锢在一个角落里，使他找不到合理的出路。他为什么不能在将来过一种放荡荒淫的家庭生活，以此对社会进行报复呢?他为什么还要受到习俗的禁锢、默默忍受习俗的惩罚呢？

“伊丝，我是准备一个人到到巴西去。”他说，“我太太这回不去，并不是因为她怕出远门，而是由于我和她之间的个人原因。也许，我再也不会与她同居了。也许，我也不能爱上你，不过——你能不能代替她，和我一起到巴西去呢？”

“你真的愿意让我跟你一起去吗？”

“真的。我已经受够罪了，想放松放松。至少，你是无私地爱着我。”

“是的—我愿意去。”伊丝停了一会儿，说道。

“你愿意去吗？伊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就意味着，你在那儿的时候，我得跟你住在一起—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够好的了。”

“你要明白，这么一来，你就不能按照道德规范来待我了。而且，我必须提醒你，我们这么做，以文明的眼光来看，就是大逆不道了—我说的是西方文明。”

“我不在乎，一个女人，感情上遭到了极度的折磨，又没有办法摆脱，还顾得着什么文明不文明！”

“那么你就别下车了，坐在我身边。”

他赶着马车，越过了岔道口，一英里又一英里地向前驶去，但始终没有一点爱的表示。

“你非常，非常爱我吗，伊丝？”他突然问道。

“是的—我起先已经说过了！我们一起在牛奶场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爱着你！”

“比苔丝爱得还要厉害？”

她摇了摇头。

“不，”她喃喃地说，“没有她爱得厉害。”

“怎么回事？”

“因为谁也不能比苔丝爱得更厉害了！……为了你，她能把性命都豁出去。我可没法儿比她爱得更强烈了。”

像毗珥山顶上的先知[84]一样，伊丝本来很想在这一时刻反说一通，但是，苔丝的品行对伊丝那淳朴的性格施展了一种魔力，使她不得不说苔丝的好话。

克莱尔一声不吭，从伊丝方面听到的这番直爽的话语，是真实可信，也是出乎他意料的，他那颗心受感动了。在他的喉咙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噎住了，仿佛一声啜泣在那儿凝成了固体。他的耳边反复回荡着伊丝的话语：“为了你，她能把性命都豁出去。我可没法儿比她爱得更强烈了！”

“伊丝，我们刚才都是随便瞎说说的，你可不要记在心里哟。”他忽然掉过马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说了些什么！我这就送你回到岔路口那儿去。”

“我把真心掏给你就是这么个下场！啊—这可叫我怎么办呀—我受不了啦—受不了啦！”

伊丝明白了刚才的所作所为，发狂地放声大哭，一个劲地用手捶打脑袋。

“你刚才那番可怜的话语，算是为那个不在这里的人做了一件好事，你难道为此后悔吗？啊，伊丝，你别后悔，要不然，就不算做了一件好事了！”

她渐渐地平静下来了。

“好吧，先生。也许，当—当我答应跟你一起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说了些什么！我想—那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嘛！”

“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爱我的太太了。”

“是的，是的！你已经有了。”

他们又回到了半个钟头之前经过的那个岔道口，伊丝跳下了车。

“伊丝，刚才是我一时的轻浮，请你—请你忘掉吧！”他大声喊道，“那只是一时的冒失、鲁莽！”

“忘掉？不，我永远不会忘掉！在我看来，那并不是轻浮呀！”

他觉得，这种受了伤害的呼喊，传达了一种他活该受到的深深的责备，他带着无法形容的悔恨之情，跳下车来，抓住了她的手。

“唉，伊丝，不管怎样，我们也得好结好散啊。你简直不知道我近来遭的是什么罪哟！”

她是一个真正宽宏大量的姑娘，所以在告别的时候，没再表露任何痛苦。

“我不会怪你的，先生！”她说。

“伊丝，”他对站在身旁的伊丝说道，俨然是个师长，竭力掩饰自己的情感，“你见到玛莲的时候，替我告诉她，叫她做一个好姑娘，别再干傻事了。这一点，你得答应我才行。还有，你告诉蕾蒂，就说世上比我好的人多得很，叫她看在我的分上，不要犯傻，好好地做人—记住了吗？—叫她看在我的分上，不要犯傻，好好地做人。我对她们所说的几句话，是濒于绝境的人对濒于绝境的人所说的话，看来，我再也见不到她们了。你呢，伊丝，你那几句评说我妻子的诚实的话语，算是拯救了我，多亏了你，我才在难以置信的冲动下，没有做出背信弃义的蠢事。女人也许很坏，但在这类事情上，她们绝对坏不过男人！所以，你在这方面救了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直到现在，你一直个诚实的好姑娘，你以后要永远像现在这样。你要把我看成是一个一文不值的情人，但是却是一个忠实可靠的朋友。答应我吧。”

她答应了。

“愿上帝保佑你，赐福给你，先生，再见！”

克莱尔赶着车走了，但是，伊丝刚拐向岔道上的时候，一等到克莱尔从视野里消失，她就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下，倒在路边的土坡上。深夜时分，当她终于跨入母亲家门的时候，她的脸绷得紧紧的，显得极不自然。至于她和克莱尔分手之后，直到回家之前，她是怎样度过了那黑夜中的好几个钟头，谁也不知道。

克莱尔跟那个姑娘告别之后，也感到一种锥心泣血的痛苦，双唇不停地颤抖。但是，他不是为伊丝而难过。这天晚上，他差一点点就放弃了去最近一个车站的计划，掉转马头，穿过南威塞克斯的那一道山脊，直奔苔丝的家。是什么阻止了他呢？既不是因为他瞧不起苔丝的本性，也不是因为他猜不透苔丝的感情。

不是这些。而是他觉得，尽管苔丝爱他，像伊丝所证实的那样，但是，那些事实并没有改变。如果当初他是对的，那他现在也还是对的。事情一开始，就有一种动力驱使他采取这种步骤，现在，这一动力依然倾向于让他继续实行这一步骤，这样的话，除非出现比今天下午更为强烈、更为持久的力量，才能使他改变自己的想法。或许他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到她的身边。但是，在那天晚上，他却坐上火车到了伦敦。五天之后，他又在轮船码头与两个哥哥握手告别了。

第四十一章

我们前面所说的是冬天里的事情，现在让我们看看克莱尔和苔丝分手八个月以后的情景。这是十月里的一天，我们发现苔丝的情形完全改变了，不再是一个有人给她扛箱扛包的新娘子了，而是一个孑然一身的妇人，亲自携着一篮一囊，和以前没做新娘的时候一个样儿；本来，她丈夫为她在“察看”期间筹划了比较丰厚的生活费用，可现在，她只能是囊空如洗了。

她上回再次离开家乡马洛特之后，大部分时间是在布莱克摩山谷以西的布利迪港附近度过的，从故乡到那个地方和到塔尔勃塞差不多远。她是在那儿的一个牛奶场上做一些轻便的零活。体力方面没吃什么大亏，度过了一春一夏的时光。她宁肯这样自食其力，也不肯靠他的钱养活自己。在精神方面，她仍然处于一种完全停滞的状态，她所从事的机械性的工作，不但不能抑制她的这一精神状态，反而使之与日俱增。她所能意识到的，还是从前那个牛奶场、从前那段时光、从前所遇到的那个温存的情人。但是，这个情人啊，在她刚把他抓住、据为己有时，他却像幻影一样消失得不见踪迹了。

由于苔丝没有得到像在塔尔勃塞那样相对固定的工作，只是打零工，所以，一到牛奶淡季，就没有她干的活了。不过，这时秋收季节已经开始，从牧场转移到种庄稼的地方，依然能够找到很多活做，而且一直可以持续到秋收结束。

她从克莱尔给她的五十镑钱里面，已经提取了二十五镑给她父母，算是报答他们的操劳，剩下的一半，她几乎没怎么花费。但是，倒霉的是，这段时间天气老是下雨，她也只好动用金镑了。

她真不舍得花费这些金镑。这些又新又亮的金币，是安琪为她从银行里取出来的，是安琪亲自交到她手里的，由于经过他的触摸，它们就成了神圣的纪念品了—它们仿佛还没有别的历史，只记录了他和她的那段经历，若是把它们花了，岂不等于抛掉了纪念物吗？但是，她不得不用钱，这样，金币就一个一个地从她手里溜掉了。

她只好不时地把自己的地址告诉她母亲，但是，她却一直隐瞒着自己的处境。所以，当她的钱差不多花光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母亲的一封来信。信中说，家里的日子非常难熬，秋天的雨水格外多，屋顶都漏雨了，非得彻底翻修才行，但是却无法开工，因为上次屋顶翻修所欠的债至今还没有还清。楼上的椽子和天花板也得更修了。维修的费用，加上旧债，总共需要二十镑钱。既然她丈夫是个有钱的人，而且现在无疑已经从别的地方回来了，那么她能不能帮助家里筹到这笔钱呢？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苔丝收到了克莱尔存钱的那个银行给她寄来的三十镑钱。既然父母家里那么窘迫，她收到了钱后，就立刻给家里寄去了所需的二十英镑。从剩下的钱中，她又花了几镑买了冬天必需的衣裳，这么一来，虽然严冬即将来临，可她预备过冬的钱已经微乎其微了。记得安琪曾经告诉过她，说她如果需要进一步的帮助，可以去找他的父亲，那么，等到她分文不剩的时候，她只得考虑这一建议了。

但是，苔丝越是考虑采取这一步骤，越是觉得很不妥当。为了克莱尔的缘故，她想表现得雍容大雅，自尊自重，再加上怕难为情等，所以，关于她夫妻俩长久分离的情形，她连自己的父母都没告诉，现在，出于同样的考虑，她也不能伸手向克莱尔的父母要钱，何况他已经给过她不少了。他的父母或许早就看不起她了，她若是再像乞丐那样向他们讨钱，那他们该会怎样鄙视她呀！结果，牧师的儿媳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公公知道她的处境。

她想，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不愿与公婆联系的想法，也许会渐渐改变，但是，对于她自己的父亲，情况正好相反。她因为在刚结婚之后就在娘家住了几天，以后又离开了家，那时，父母以为她最终还是去和丈夫团圆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她都一直没有打破他们的信念，让他们觉得她是在过着舒适的日子，等着丈夫的归来。她是在无望中抱着一线希望，只盼丈夫很快结束巴西的旅行，不要在那儿逗留太久，回来以后，或者马上来接她，或者写信叫她去找他，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得尽早做出努力，使双方家庭、使外界都觉得他们是恩爱的夫妻。现在她仍抱着这一希望。若是让父母得知，她这一次婚姻的光彩并没有消除上一回那悲伤的阴影，她现在只是一个弃妇，用自己的钱接济了他们之后，她只好靠自己的双手独立谋生，那么，岂不太使他们难堪了吗？

她又想起那些珠宝来了。她不知道克莱尔到底把它们存在哪里了，不过，既然她真的只有权利使用，没有权利变卖，那么，她知道不知道也无所谓了。她是在法律意义上而不是在实际意义上是克莱尔的太太，既然如此，即使那些珠宝完全归她所有，那她利用名义方面的优势，变卖那些东西，岂不是太卑鄙了吗？

与此同时，她丈夫所过的日子也不是安然无恙。此时此刻，他正在巴西库里蒂巴附近地区，身患热病，卧床不起，这是因为他淋了几次雷雨，还遭受了别的一些磨难。同他一起遭罪的还有许多别的英国的农场主和农场工人。他们之所以上巴西，一方面是受了巴西政府甜言蜜语的哄骗，另一方面也归结于他们毫无根据的推断。他们觉得，在英国高原耕田种地的时候，他们抵挡了各种各样的气候，那么到了巴西平原，也同样能够抵挡各种各样的气候，殊不知英国的气候是他们生来就习惯了的，而巴西的气候则是从未遭遇的。

还是言归正传，说说苔丝吧。当她把最后一个金镑花掉之后，再也没有别的补充了，同时由于季节的缘故，越来越找不到活儿做了。她不了解，有才智、有精力、有体力又有热情的人，在生活的任何圈子里都是奇缺的，所以她总是不去谋求户内的工作，只知道害怕市镇、害怕大户人家，对有钱有势的、老于世故的，以及行为举止与农村人不同的人们，她都抱着提心吊胆的态度。因为她的一切苦恼，都是来自那个方面。其实，真实的社会也许并不像她根据自己的点滴经历所想象的那样坏，但是这一点，她却无法证实，所以，在目前的情况下，她就本能地躲避社会了。

春夏期间，她一直在布利迪港西面的几个小牛奶场上打短工，现在那儿再也用不着她了。也许可以回到塔尔勃塞去，那儿的老板纯粹出于同情，也会给她一个栖身之地的。但是，尽管那儿的日子从前过得舒舒服服，她现在却不能回去。她实在忍受不了那种一落千丈的感觉，同时，她回到那儿，人们还会指责她所崇拜的丈夫。她无法接受他们的怜悯，她不能容忍别人在她的背后指指点点，议论她的奇特的处境，若是他们把有关她的情况放在心里，不说出来，那么，哪怕他们全都知道，她也能够承受。若是他们相互之间交换对她的看法，那她这颗敏感的心就要畏缩了。苔丝对于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还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知道自己感觉到了这一点。

这个时候，她收到了一封来自玛莲的辗转投递的信，信中介绍她去本郡中部山区的一个农场，所以，苔丝也就动身朝那儿走去。不知怎的，玛莲已经得知苔丝与丈夫分居了（可能是听伊丝说的），这位心地善良而现在好酒贪杯的姑娘，认定苔丝处境艰难，就急忙给这位老朋友写了一封信，说她自己离开牛奶场以后，就到了中部高原，并说她很想在那儿见到苔丝，若是苔丝真的还想像以前那样干活，那儿的农场上还是需要人手的。

在那些冬日里，夜长昼短，苔丝渐渐放弃了丈夫饶恕她的一切希望，所以，她向前走着的时候，她的性情很像野兽，一切不假思索，听凭本能的支配，只顾一步一步地使自己脱离她那多事的过去，埋没自己的身份，根本不想暴露自己，无意中放弃了种种机会，殊不知这种暴露对别人的幸福并无影响，对她自己的幸福却密切相关。

在她孑然一身的困境中，有一个不可忽略的烦恼，就是她的相貌总是引起别人的垂青。她本来就具有一种自然的魅力，加上受了克莱尔一定的熏陶，她显得更为出众了。起初，她身上穿的还是为结婚而准备的衣服，所以别人也只是偶尔对她瞟上几眼，不敢有什么放肆的举动，但是，新婚衣服很快就穿坏了，她不得不穿起下地干活的村姑的衣裳了，这样，有些人不止一次地对她说出了难听的粗话，不过，直到十一月里的一个下午，还没有发生什么危害她肉体的事情。

本来，她情愿到布利特河西面的乡村去，而不是去现在所去的高原农场，因为河西那块地方起码离她公婆的家要近一些，而且在那个地区，来来往往都不会有人认识她，这样，她若是哪天打定了主意要去那座牧师住宅的话，也会很乐意的。不过，一旦决定要去中部地区那干燥的高原，她就立刻转身向东，步行朝新顿村走去，准备在那儿过夜。

那条道路又长又单调，由于天黑得很快，黄昏不知不觉地就降临了。她来到了一座山顶上，往前看去，只见下山的小路蜿蜒迂回、时隐时现。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一会儿，有个男人便赶上了她。那人走到苔丝身边时，对她说：

“你好哇，漂亮的大姑娘。”

苔丝很有礼貌地回答了这一问候。

这时，尽管周围的景物已一片昏暗，但天上的余晖却仍照在苔丝的脸上。所以那个人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瞪着她。

“哟，果真不错，你就是那个在特兰岭住过一阵子的年轻的荡妇，和那个阔少爷德伯维尔有过交情，是不是呀？虽说我现在不住在那儿，可是当时还在那儿呢。”

她认出他就是那个在旅店门前说她坏话，被克莱尔揍了一拳的农夫。她顿时感到一阵痛苦，嘴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老老实实地承认吧，还有，我在镇里说的话，你也得承认是对的，哼，你那个姘头还大发脾气呢。怎么样，我机灵的姐儿？考虑到我挨了那顿揍，你得替他赔礼道歉。”

苔丝仍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对她这颗被追捕的灵魂来说，似乎只有一条出路了。她冷不防地拔腿就跑，头也不回，犹如一阵疾风，顺着大路，一直跑到了一个栅门前面。这扇栅门是通往一片树林的。她跑了进去，钻进了树林深处，觉得不会被人发现了，才停住脚步。

脚下，是一层干枯的叶子，落叶树中间，还生长着一些冬青树，叶子很密，足以遮挡风寒。她把枯叶搂到一起，积成了一大堆，然后在中间弄了一个窝。苔丝爬进了这个窝里。

在这种地方睡眠，自然是时醒时睡了。她总是觉得耳边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但是又劝自己说，那不过是微风罢了。她想起了她的丈夫：他大概正在地球另一面的一个温暖的地方吧？可她却躺在这儿的寒冷中。她不禁自问：世界上还有像她这样可怜的人吗？她想到了自己虚度的生命，说了一声：“万事皆空。”[85]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后来觉得，这种思想如今最不适用了。所罗门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是两千多年以前的事了，她自己呢，尽管不是站在前列的思想家，可也比所罗门进步多了。如果一切都是虚空，那么谁还介意它呢？唉，一切都比虚空还坏—一切都是不公、惩罚、苛刻、死亡。想到这里，这位安琪·克莱尔的夫人把手放到额上，摸着弯曲的眉头和眼窝的边缘，感觉到柔嫩的皮肤下是坚硬的骨头。她想，将来总有一天，这儿的骨头会全然裸露的。“但愿现在就是那样。”她说。

她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树叶间又发出了奇特的声音。这也许是风声，但周围根本没有刮风呀。那声音，有时候好像是扑动，有时候好像是拍翅，有时候好像是一阵一阵的喘息，有时候又好像是咕嘟咕嘟地冒泡。很快她就弄明，这声音是某种野生动物发出来的，再仔细一听，发现这些声音来自于头顶上的枝叶，而且在这些声音发出之后，会有沉重的物体掉落到地上，这时，她更相信那些是野生动物了。假若她当时的处境不是这么糟糕，那她听了这样的声音，一定会感到惊吓，但是，现在她除了人类，不怕任何别的东西了。

终于是破晓时分了。不过，外面亮了一会儿之后，树林里才开始亮起来。

一旦万物开始活动、令人放心的平常的光线变得强烈的时候，苔丝便立刻从那堆叶子里爬了出来，大胆地向四周扫视。然后她弄明了是什么东西一直搅扰着她。她躲进来的这片树林，延伸到这个地方，已经是最顶端了，树林在这儿到了尽头了，树篱的外面就是耕地。树下，躺着好几只野鸡，它们那华丽的羽毛上，染着血迹，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没断气，无力地扑动着翅膀，有的对着天空直翻白眼，有的急速地颤抖，有的不停地扭动，也有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它们全都痛苦地抽搐着，只有几只无力支撑、死在夜间的，算是幸运，不再遭受折磨了。

苔丝立刻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这些鸟儿是昨天被一群打猎的赶到这个角落的，那些中了枪弹立刻就掉下来的，或者在天黑之前就断了气的，都被打猎的找到捡走了，许多受了重伤的却逃掉了，并且躲了起来，或者飞到上面厚密的树枝间，在树枝上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在夜间因流血过多而变得无力支撑的时候，才一个接一个地掉落到地上。

童年时代，她也偶然见过这种打猎的人，看到他们隔着树篱张望，或者透过树丛窥探，端着枪瞄准，他们的装束怪模怪样的，他们的眼睛里射出残忍好杀的凶光。她听人家说，他们这种人，虽然当时显得粗野、残暴，但并不是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实际上，他们平时是非常文明的公民，只是一到了秋冬的几个礼拜里，他们就像马来半岛的居民一样，变得杀气腾腾、嗜血成性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所杀害的都是无害于人类的羽毛动物，而且是专为满足他们这种嗜好用人工繁殖出来的），这时候，他们对待自然大家庭中的弱小的成员，就极其粗暴、极其无礼了。

苔丝心地善良，能把这些鸟儿的痛苦看成是自己的痛苦，因此，在一阵冲动下，她首先想到的，是让仍未断气的鸟儿摆脱痛苦的折磨，她亲手把所能找到的鸟儿的脖子一个一个地弄断，免得让它们活活地受罪。她把它们弄死之后，就把它们放在原处，好让猎手再次来寻找的时候（他们大概会来的），能够找到它们。

“可怜的小宝贝—看到你们受了这么多罪，我还能说我是世上最痛苦的生命吗？！”她一面把鸟儿轻轻地弄死，一面泪流满面地说道，“我并没有遭受肉体方面的痛苦啊！我没有被打得血肉模糊、遍体鳞伤，我还有好端端的双手，来维持自己的吃穿。”她真为自己在夜间的悲观忧闷而感到惭愧，其实，这种悲观是没有什么实际根据的，只不过是基于一种有罪的感觉，认为自己触犯了那毫无自然基础、蛮横无理的社会法律。

第四十二章

现在天空已经大亮了，苔丝又起身了，小心翼翼地走在大路上。其实她不用担心，因为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她迈开坚毅的步子，往前走着，她回想起昨天晚上，那些鸟儿默默地忍受苦难的情景，顿时觉得，痛苦都是相对而言的，她若是超脱一些，不去顾及别人的看法，那么，她的痛苦也并非不可忍受。但是，既然克莱尔的看法也和别人的一样，她怎么能弃之不顾呢？

她走到了新顿村，进了一个餐馆吃早饭。馆子里有几个年轻人，讨厌地奉承她的美貌。不知怎的，她因此产生了一种希望：她的丈夫也有可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语呀！她现在得小心谨慎才是，免得招惹是非。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苔丝断然觉得，不能让自己因容貌而担当风险了。所以，她一出村庄，就走进了密集的树丛，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件最旧的干活穿的衣服，这件衣服她只是上次在马洛特收割庄稼的时候穿过，自从到了牛奶场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了。她又灵机一动，从行囊中取出一条手绢，裹住帽子下面的脸，把下巴、半个脸蛋、太阳穴等，全都遮了起来，仿佛她害了牙痛似的。她接着拿出一把小剪刀，又对着小镜子，狠心地剪掉了自己的眉毛，这么一来，她觉得很放心了，不会再有人对她纠缠了，于是又起步走在高低不平的路上。

“啊，这个女的长得真吓人！”头一个遇到她的人对自己的同伴说道。

听到这句话，苔丝不由得可怜起自己来，双眼噙满了泪水。

“可我不在乎！”她说，“啊—我不在乎！我要始终打扮得丑丑的，因为安琪不在这里，没人保护我，我那个丈夫离我而去了，再也不会爱我了，可我还是照样爱着他，憎恨别的一切男人，喜欢让别的男人对我不屑一顾。”

苔丝就这样往前走着，看上去只是和周围景物融为一体的一个人形，只是一个普通的纯粹的劳动妇女，一副冬天里的装束，穿着灰色的哔叽上衣，围着一条红色羊毛围巾，下身穿着呢绒裙子，外面罩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外衫，手里戴着浅黄色的皮革手套。她身上的那件旧衣裳，经过风吹雨打和阳光暴晒，每一块地方都已经褪色了、磨薄了。现在，从她的身上，看不出一点年轻人的热情了：

这个姑娘的嘴唇

显得冷冰冰，

……

她头上朴素地裹着

一层又一层。[86]

从她的外表来看，这仿佛是一个毫无知觉的无机体，但是，在她的内心，却有着生命搏动的记录，就她的年龄而论，可算是饱经了人生的凄风苦雨，领会了淫欲的残酷和爱情的脆弱。

第二天，尽管天气很坏，但她继续步履艰难地朝前行走，因为大自然对人所怀的敌意是毫不隐瞒、直截了当的，而且也是不偏不倚的。所以并不怎么使她感到为难。她的目的是要找到冬天糊口的活计和越冬的栖身之处，所以一时一刻也不能耽搁。她以前打短工吃过苦头，现在决意要做长工了。

她朝玛莲指点的方向走去，越过一个又一个农庄。她听说那地方非常艰苦，令人望而却步，但她走投无路，只好做出这一最后的选择。起初，她想找点轻松的工作，但是毫无希望，没人雇用，于是她又找不太繁重的工作，也还是找不到，这样，从她最喜欢的挤牛奶、养鸡鸭等工作找起，最后却找到了她最讨厌的农田上的工作，农田上的粗活又苦又累，若不是没有办法，她是决不会主动去的。

第二天靠近黄昏的时候，她走到了起伏不平的白垩质高原上。这片高原延伸在她出生的山谷和她恋爱的山谷之间。高原上满是半球形的坟冢，从远处看，这高原仿佛是伸展着身子仰卧着的奶头累累的大地女神。

这儿的空气又干燥又寒冷，下雨之后，没过几个钟头，漫长的车道就被风吹得发白，尘土飞扬。这儿树木很少，或者说一棵也没有，树篱间那几棵本来可以长大的树，也被佃户狠心地拗弯，编结成篱笆了。这些佃户呀，差不多是树木和丛林的天然的对头。在不远不近的前方，她能够看到公牛冢和荨麻谷的山顶，它们那样子都仿佛和蔼可亲，从这儿的高原上看去，它们显得低矮，毫不装腔作势，可是，她小时候从布莱克摩山谷那边往这儿看的时候，它们就像是高耸入云的棱堡。顺着那些山岭向南朝海岸方向望去，只见在许多英里以外，有一片水面，如同擦亮了的铁块，那就是远通法国的英吉利海峡。

在她面前的一个小山坳里，是一个破败的村庄。实际上，她已经走到了玛莲居住的地方弗林库姆梣了。她来到这里，似乎是命中注定、非来不可的。她一看周围那坚硬的土质，就恍然明白，这儿要干的活儿是最艰苦的粗活了，但是，她尝尽了找工作的苦头，想歇下来了，因此也决定待在这里，特别是现在已经开始下雨了。村口，有一所茅屋，那山墙正好突到大路上，她没有急着借宿，而是站到墙根避雨，并且观看暮色降临。

“有谁还会想到我就是克莱尔太太！”她说。

她靠在墙上的时候，觉得背部和肩膀都很暖和，她仔细一看，发现屋子里的壁炉就靠近山墙这一面，炉中的暖气，透过砖墙，传到外面来了。她把双手放在墙上取暖，也把被雨淋得又湿又红的脸颊贴到了温暖舒适的墙面上。墙壁仿佛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她真不愿意离开这儿，她宁肯在此度过整个夜晚。

苔丝可以听到屋子里人们互相交谈的声音，好像是干了一整天的活，不久才聚在一块儿。他们吃饭时发出的碗碟碰击声，外面也能听得见。但是，在屋子外面的路上，她却一个人影也没见到。最后，孤寂被一个女子模样的人打破了，此人越走越近，尽管天气很冷，她却穿着夏季的印花布长裙，头上戴的也还是凉帽。苔丝本能地觉得这人也许是玛莲，当此人走得很近，能够在暮色中辨清耳目的时候，苔丝一看，果然是玛莲。玛莲的身材比以前更结实了，脸色也更红了，但身上的衣着也比以前更褴褛了。若是在从前的任何时候，苔丝简直不可能与处于这种情形的人重叙旧交，但她实在是太寂寞了，所以，听到了玛莲的招呼，马上就乐意地应答起来。

玛莲对苔丝说话时抱着恭恭敬敬的态度，但是，看到苔丝现在的情形并不比从前好，她不由得非常难过起来，尽管她也迷迷糊糊地听说过他们分离的情形。

“苔丝—克莱尔太太—亲爱的他的亲爱的太太！我的乖乖，你果真糟到了这种地步？你干吗这样把你那张标致的脸蛋裹起来呀？是不是有人打你了？难道是他吗？”

“不，不是！玛莲，我这么裹着，为的只是不让别人纠缠我。”

她把裹脸的手绢嫌恶地扯了下来，免得再引起别人的胡思乱想。

“你怎么没戴领结呀？”（苔丝在牛奶场的时候，总是戴着白领结。）

“是的，我知道，玛莲。”

“是在路上丢啦？”

“没丢。实话对你说吧，对于自己的外貌，我并不讲究了，所以也就没戴了。”

“而且你也没戴结婚戒指呀？”

“不，我戴着，只不过没有戴在外面。我用一根丝带把它挂在脖子上了。我不想让别人根据婚姻来猜测我的身份，或者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结过婚的人了。我目前过着这种生活，若是让人家知道了我是已婚妇女，那未免太难堪了。”

玛莲一时无话可答。

“但你的丈夫是一位有身份的人呀！竟然让你过着这样的日子，太不公平了！”

“哦，不，尽管我非常不幸，但事情非常公平。”

“怎么，你嫁给了他这样的人，还会感到不幸？”

“有时候，做妻子的感到不幸，并不能怪她们的丈夫，只能怪她们自己。”

“可我敢说，你并没有过错呀，亲爱的，当然，他也没有什么错处。所以，一定是你们两个之外的别的原因了。”

“玛莲，亲爱的玛莲，求你别再对我问长问短了，而是帮我做点什么，行不行呀？我丈夫到国外去了，他给的钱，不知怎的也已经用光了，所以我暂时又得像以前那样自谋生路了。你别再叫我克莱尔太太，还像以前那样叫我苔丝吧。他们这儿需要人手吗？”

“哦，要的，他们会一直雇用你的，因为没人肯上这儿来。这简直是个不毛之地，只能种点小麦和瑞典萝卜。我在这儿干倒没什么，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在这儿干活太可惜了。”

“你过去和我一样，也是个挤牛奶的好手呀！”

“是的，可是自从我喝上酒之后，我就不再是挤奶好手了。天哪，现在喝酒是我唯一的安慰了！若是你在这儿干，眼下的活儿是挖萝卜。我干的就是这个，可你不会爱干这一行的。”

“哦—我什么活儿都愿意干！你替我说说好吗？”

“你去自荐吧，反而更好些。”

“好吧，那就这样吧。不过，玛莲，你得记住，如果我在这儿弄到了活做，你千万别再提克莱尔先生。我不想玷污他的名声。”

玛莲尽管不如苔丝细心，但很讲信用，对苔丝的要求，她满口答应了。

“今晚发工钱，”玛莲说，“你要是跟我一起去，马上就会得知一切的。你很不快活，我真的替你难过，但我明白，这全是因为他不在你身边的缘故。若是他在这儿，你就不会感到不快活了，哪怕他不给你钱花，哪怕他叫你当牛做马。”

“这话千真万确，那就不会不快活了！”

她们一起往前走着，很快就到了雇主的农舍前面，只见这地方极端阴沉凄凉。目力所及之处，不见一棵树木。而且在这个季节，没有一片青绿的草地，到处都是休耕地和萝卜，大片大片的田地都被编得高矮一律的树篱隔了开来。

苔丝待在农舍的外面，等到农工们领了工钱走了，玛莲才把她带进去介绍了一下。主人好像不在家，但今晚一切由他太太代办，她知道苔丝愿意干到旧历报喜节[87]，就没有表示反对，把她雇下了。眼下，很少有女工肯来做活了，既然雇女工比较便宜，而且干的活儿也不亚于男工，自然就觉得更为合算了。

在合同上签了字以后，苔丝暂且无事可做了，所以就去找住的地方。她在刚才从墙上取暖的那所屋子里，找到了一个寄寓之处。她在这儿的生活条件非常艰苦，但是无论如何，总算得到了一个栖身之所，可以过冬了。

当天夜里，她写了一封信，把她新的地址告诉了父母，这样，她丈夫若是有信寄到了马洛特，就可以转寄给她了。不过，她没有把这儿艰苦的条件告诉父母，因为那么一来，他们就会责怪她的丈夫了。

第四十三章

玛莲说，弗林库姆梣这块地方简直是个不毛之地，这话倒不是言过其实。在这片土地上，唯一饱满肥壮的恐怕就是玛莲了，而且连她也不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乡村，分为三种，一种是地主经营的，一种是村民经营的，还有一种是这两者都不经营的（换句话说，第一种村庄里，住有地主，叫佃户耕种，第二种村庄里，由地产所有者耕种，第三种村庄里，地主不住在这里，而是出租土地），弗林库姆梣这块地方属于第三种类型。

但是苔丝还是着手干活了。现在，这位克莱尔太太已经很有耐性了。所谓耐性，就是道义上的勇气和性格上的怯懦融汇而成的。眼下支撑她的，就是这种耐性。

苔丝和她同伴正在挖的萝卜地，有一百多英亩面积，在这一带农田中，这块地地势高，有些地方，是突起的露出地面的岩层，是石灰岩地层中的硅石岩脉，有着无数的凌乱的白色燧石，形状像鳞茎、像尖顶，也像男性生殖器。每个萝卜露在地面的那半截，都被牲畜吃掉了，现在这两位女人所要干的活，就是用一种带钩儿的锄头把埋在地里的那半截也挖出来，好再喂牲口。萝卜的绿叶也早已吃光了，整个一片土地都是凄凉单调的黄褐色了，好像是一张没鼻没眼的脸，从下巴到额头，都只剩一张平铺的皮肤。天空的状态也和地上差不多，只不过颜色不同罢了，好像是一张没有轮廓的空荡荡的白脸。因此，只有这两张脸成天相对无言，白色的脸俯视着黄褐色的脸，黄褐色的脸仰望着白色的脸。它们之间，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两个姑娘像两只苍蝇一般，爬动在黄褐色的脸面上。

没有人走到她们的身边，她们的动作也显得机械、呆板，她们的体形也被粗布“外罩”完全裹住。这种外罩，是一件带袖子的褐色围裙，背后有扣子，一直扣到底，不让它被风吹动。她们下身穿的是短小的裙子，露出了鞋帮够到踝节部的高帮鞋子，手上戴的是黄色羊皮防护手套。她们那低垂的脑袋上，戴着兜帽，使她们显示出一种沉思的表情。别人看到她们，会不由得想起早年意大利画家心目中的两个玛利亚。

她们两人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干活，根本意识不到在这片大地上她们是何等孤独凄凉，也完全不去考虑命运是否公正。即使在这样的处境里，她们也有可能过着幻想的生活。那天下午，雨又下起来了，玛莲说，她们不用再干活了。但是，如果不干活，就得不到工钱，她们只好干下去。这块土地，地势极高，所以雨不是直接从上面落下来的，而是随着怒吼的狂风横扫而来的，就像玻璃碴儿似的，打在她们的身上，直到把她们完全淋透。苔丝直到现在，才算真正明白了遭受风吹雨打到底是什么滋味。原来，淋湿的程度各不相同，平常所说的淋得透湿，不过是湿了一点而已。但是现在，她们站在地里不慌不忙地干活，感觉到雨水慢慢地流淌，先是淌在腿上和肩膀上，接着淌在臀部和头上，然后淌在后背、前胸、两侧，尽管如此，却继续干着活儿，直到铅色的亮光减少，表明太阳已经西沉。像她们这样淋雨，若是没有一点真正的不怕吃苦的精神，甚至是刚毅勇猛的精神，是根本做不到的。

然而，对于淋雨，她们并没有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难受。她们两个都很年轻，同时，她们又一直谈论着以前在塔尔勃塞牛奶场上她们同住一室、同爱一人的时光，谈论着那片绿色的大地，在那儿，夏季慷慨地施赠礼物，在物质上对大家全是一样，在情感上却对她们独厚。苔丝真不愿意跟玛莲谈及她那个法律上的而不是实际意义上的丈夫，但是，这个话题具有不可抵抗的吸引力，所以，玛莲一问，苔丝就不由自主地应答起来了。这样，正如刚才所说，尽管她们那湿淋淋的帽边啪啪地打在她们的脸上，尽管湿透了的粗布外罩令人厌烦地粘在她们的身上，她们整个下午都沉浸在回忆之中，回忆那绿茸茸的、充满阳光、充满浪漫气息的塔尔勃塞牛奶场。

“天气好的时候，从这儿可以隐约看见离塔尔勃塞没几里远的山峦。”玛莲说。

“哦！是吗？”苔丝说道，开始意识到了这块地方的新的价值。

所以，在这儿和在别的地方一样，有两股势力相互冲撞，一股是生而有之的追求享乐的意志，另一股是客观环境的支配人生命运、反对享乐的意志。玛莲自有办法增强自己享受的意志，随着下午时光慢慢流逝而去，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酒瓶，容量约一品特，瓶口塞着白布。她请苔丝喝酒。然而，苔丝当时自身的想象力已经足以使她进入幻境了，所以，她只呷了一口就谢绝了。于是玛莲自己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我已经喝上瘾了，”她说，“现在都离不开酒了。这是我唯一的安慰—不瞒你说，我是情场失意的人，而你却不是这样，所以，你不喝酒，也许照样能过。”

苔丝觉得自己和玛莲一样，也是情场失意的人，但是又一想，觉得自己至少也是名义上的克莱尔太太，仅凭这一点，也值得自尊了，所以她承认了玛莲所说的区别。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苔丝含辛茹苦地干着活儿，有时踏着清晨的寒霜，有时冒着午后的风雨。萝卜挖完了，又得整理，得用一把小钩刀把萝卜上的泥土和须根削掉，然后贮藏起来，预备将来用。干这种活儿的时候，若是遇上了下雨，她们就可以靠茅草障子来遮挡一下。但是，若是遇到了严寒的天气，萝卜都冻成冰的时候，她们那厚厚的皮手套也阻挡不住刺骨的冷气了。不过，苔丝仍抱着希望。她坚信克莱尔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这种品性或迟或早会引导他重新和她结合。

玛莲喝足了酒，变得兴致勃勃、幽默风趣了。她发现了前面所说的奇形怪状的燧石，忍不住尖声大笑起来。苔丝仍是神色严肃，不说不笑。尽管她们从这儿无法看到富润谷，可她们却不时地朝那个方向望去，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一片遮挡了她们视线的灰色迷雾，想象着她们在那边度过的昔日时光。

“唉，”玛莲说，“我真想让我们昔日的朋友多来一两个！那样的话，我们在这儿干活的时候，每天都可以把塔尔勃塞带到这儿来了，每天都可以谈论他了，谈那些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的日子，谈我们知道的过去的事情，这样，昔日的光景又好像全都回到眼前了！”玛莲一回想起昔日的光景，双眼变得柔和了，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了。“我要写信给伊丝。”她说，“眼下，她在家里无事可做，这我是知道的，我要写信告诉她，说我俩都在这儿，叫她也来，也许，蕾蒂的病这阵子也好了。”

对于这一建议，苔丝没什么可反对的，所以，过了两三天之后，她又听到玛莲重提把塔尔勃塞的欢乐引到这里的计划，玛莲告诉她说，伊丝已经回信了，答应能来就来。

多年以来，都没有出现像今年这样的冬天了。这个冬天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偷偷摸摸地来的，就像棋手走棋似的。一天早晨，几棵孤单单的树木和篱笆间的荆棘仿佛突然间脱去了植物的皮，换上了一种动物的皮。每根树枝上都盖上了一层白绒，仿佛一夜间，树皮长成了兽皮，并且比原来粗了四倍。每棵树木都构成了一幅醒目的素描，用白色的线条画在惨灰色的天空和地平线上。本来，在棚子和墙上，看不到任何东西，现在，这结晶的空气把上面的蜘蛛网全都显现出来了，它们像一个个白色的线圈，悬在外屋、柱子和栅栏门的突出的部位上。

潮湿的寒冷季节一过，接踵而来的便是干燥的寒冷季节，这时，各种奇怪的鸟儿从北极后面不声不响地飞来了，飞到了这个弗林库姆梣的高原。这些瘦削的鬼怪一般的鸟儿，含着凄惨的神情，因为它们在不见人迹、广漠险峻的北极地带，在人类无法忍受的凝结血液的寒流中，亲眼见过惊天动地的可怕景象；在北极光的闪射下，亲眼见过冰山的崩裂、雪峰的滑落；那天旋地转般的狂风暴雨和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动曾把它们的眼睛弄得半明半瞎；它们的表情中还仍然保持着这些景象对它们所产生的影响。这些无名的鸟儿，飞到了离苔丝和玛莲很近的地方，然而，对于人类不曾见到的，而为它们所熟知的那些奇景，它们却没有报告。它们没有旅行家的那种想转述一切所见所闻的野心，它们不动声色地待在这平淡无奇的高原，抛开了它们并不珍视的那些过去的经历，只是注意着眼前的事情，看着两个姑娘用锄头刨地时的细微动作，她们每刨一下，总是能挖出这样或那样能使这些来客吃得津津有味的东西。

接着有一天，在这空旷的乡间空气中出现了特别的情形，出现了不是由雨水而造成的潮气，出现了不是由霜冻而造成的寒气。这种天气使她俩的眼球发冷，使她俩的额头发痛，她们感到寒气刺入肌骨，感到寒气对她们身体内部的影响更大于对她们身体外部的影响。因此她们知道天要下雪了，果然在那天夜里就下起了雪。苔丝仍然住在那个有温暖山墙的农舍里，那山墙曾给停在外面的孤独的行人带来过慰藉。夜间，苔丝醒了过来，听到屋顶上发出许多古怪的声音，好像在表明，来自四面八方的狂风已把这屋顶用作它们的运动场了。第二天早晨，她把灯点亮准备起床的时候，发现从窗户的裂缝里刮进来了许多雪，堆在窗户里面，像是一堆锥形的极细的白色粉末。从烟囱里也刮进来了许多雪，铺在地上，有鞋底那么厚，当她走动的时候，便在那上面留下了脚印。屋外，暴风雪狂飞乱舞，吹到厨房里，都变成了一片雪雾，不过这时候外面还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苔丝知道，挖萝卜的活儿是无法干下去的了。她坐在那盏小小的孤灯旁边，吃完了早饭，这时，玛莲来了，跟她说，在天气不见好转的时候，她们要和别的几个女工到仓房里去整理麦秸。这样，一旦外面那笼罩大地的一团漆黑开始变成杂乱无序的灰色时，她们便吹灭了灯火，把最厚的围裙裹在身上，并用毛围巾把脖子和前胸紧紧围住，动身朝仓房走去。这场大雪，本来像是白色的云柱，是随着那些鸟儿从北极而来的，单个的雪片是看不出的。狂风散发出冰山、北极海、白鲸以及白熊的气息，它呼呼地把白雪吹得在地面上四下乱窜，而不能堆积起来。两个姑娘侧着身子，尽力走在有树篱避风的地方，然而，这时的树篱不仅不能遮住风雪，反而把风雪筛了过来。灰蒙蒙的天空中涌动着数不胜数的灰白的雪片，空气急速流动，搅拌着雪片，弄得天旋地转，使人联想起天地无形无色、万物一片混沌时的情景。但是，两个年轻的女子还是高高兴兴地往前走着，在干燥的高原上出现这样的天气，本身并不怎么令人扫兴。

“哈—哈！那些聪明的北方鸟儿，早就知道要下雪了。”玛莲说道，“我敢肯定，它们从北极星那儿开始，一路上都是刚好跑在风雪前头的。亲爱的，我敢说，你丈夫眼下正在过着火烧一般的大热天哩。上帝呀，假如他这会儿能看到他这个漂亮的太太，那该多好啊！这种天气根本没有把你冻丑，实际上，反而把你冻得更好看了。”

“玛莲，你不该跟我说他了。”苔丝神情严肃地说。

“哦，是的，不过，你心里真的没有他吗？真的不惦记他吗？”

苔丝没有回答，只是双眼噙满了泪水，感情冲动地朝她所想象的南美洲方向转过身子，噘起嘴唇，对着风雪送出了一个热吻。

“嗨，我知道你惦记着他嘛。不过，说实在的，你们这样的新婚夫妇，过这样的日子，真是离奇古怪！好啦，我不再多说一句了！嗨，至于天气嘛，倒没关系，仓房里不会太难受的，但是，整理麦秸是非常艰苦的活儿，比挖萝卜要可怕得多。我之所以吃得消，是因为我长得五大三粗的，可你呢，要比我苗条得多。我真不明白，东家为什么派你来干这种活。”

她们到了仓房，走了进去。仓房很长，其中的一头已经堆满了麦子，中间就是整理麦秸的地方，头天晚上，就已经有多捆麦秸搬了进来，放在整理麦秸的机器上了，这些麦秸，足够女工们整理一天。

“哟，伊丝也来这儿了！”玛莲说。

是的，这正是伊丝，她走上前来。她是昨天下午从母亲家里动身，赶到这儿来的，她没想到路途这么遥远，所以很晚才到达。不过还好，她到了以后天才下雪，夜里，她是在酒店里睡的。原来，场主同她妈妈在集市上约好了，说她如果今天来，就雇用她。所以，伊丝生怕来晚了，惹他不高兴。

这儿除了苔丝、玛莲和伊丝，还有从附近村庄来的另外两个女人，是姐妹俩，都长得虎背熊腰的。苔丝一见到她们，不由得大吃一惊，回想起这两个女人就是“黑桃皇后”卡尔·达奇和她的妹妹“方块皇后”，也就是在特兰岭那回深更半夜要和苔丝打架的两个泼妇。她们好像没有认出苔丝，也许真的不认识，因为那次吵架时，她们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她们在特兰岭，也和在这儿一样，不过是临时居住，她们都情愿干各种男人干的活儿，包括掘井、筑篱、开沟、挖坑，样样能干，一点也不觉得累。她们也是整理麦秸的好手，这会儿，她们带着目空一切的神气，看着其余的三个姑娘。

她们全都戴上手套，在机器前站成一排，动手干了起来。机器是由两根柱子加上一个横梁构成的，横梁底下，放着一捆一捆的麦子，有麦穗的那头朝着外面。横梁被拴在柱子上。底下的麦秸被抽得越来越少，横梁也越来越下落了。

天色变得更阴沉了，从仓房门口透进来的亮光，不是从天上照耀下来的，而是从地上的雪中反射进来的。姑娘们从机器里把麦秸一把一把地抽出来。由于有两个生人在场，而且她们正在那儿对人家说长道短，所以，玛莲和伊丝一开始不能随心所欲地叙述旧情。不一会儿，她们听到外面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场主骑马来到仓房门口。他下了马，走近苔丝，默默无言地从旁边盯着她的脸。她起初没有掉过头来，但感觉到了他那直勾勾的目光，就转身看了一眼，发现这个场主不是别人，正是在大路上揭她的老底，惹得她拔腿就跑的那个特兰岭人。

他等在旁边，直到她抱起一捆麦秸走向外面的麦秸堆时，他才开口对她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对我无礼的年轻女人？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一听说新雇了一个女的，就猜想八成是你，要是我这是信口胡编，就让我不得好死！哼，头一回在旅店里，你仗着你那个姘头，以为占了我的上风，第二回在大路上，你仗着腿快，又占了我的上风，可是这一回，你却逃不出我的手心了。”说完，他发出一阵狞笑。

一边是虎背熊腰的泼妇，一边是气势汹汹的场主，苔丝夹在中间，像是一只落进陷阱的小鸟，她没有顶嘴，只是不停地抽着麦秸。不过，苔丝也是会察言观色的，她清楚地知道，她这回不必担心这个场主会对她产生非分之想了，他只不过是因为挨了克莱尔的拳头，觉得受了屈辱，所以要在她身上出气。总的来说，她倒宁愿男人拿她出气，并且觉得自己很有勇气承受。

“依我看来，你那回好像觉得我是爱上你了，是不是呀？有些女人呢，真是傻透了，把人家看她一眼都当成是爱上她了。不过，要是叫你在地里干了一个冬天的活，你这淫荡的脑袋里就一定不会这么想了。你不是已经签了字，同意干到报喜节吗？你说，你现在该不该向我赔礼道歉？”

“我觉得，应该是你向我赔礼道歉。”

“很好—那就随你的便。我们走着瞧吧，看谁是这儿的主人。这就是你今天理的全部麦秸吗？”

“是的，先生。”

“就这么一点？你看看她们。”他用手指了指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姐妹，“别的人也都比你强。”

“这种活，她们以前都干过，可我没有干过。还有，我想，反正这是计件活，干多干少，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干多少活，你就付多少钱。”

“谁说没有关系？我要把这仓房早点腾出来。”

“那么，下午两点她们收工以后，我留在这儿继续干活好啦。”

他绷着脸朝她看了一眼，接着便走开了。苔丝觉得，她没遇到过比这儿更坏的地方了，但是无论如何，要比人家对她献殷勤好得多。到了两点钟的时候，那两个善于整理麦秸的女工，喝干了酒壶里的最后半品特酒，放下手中的钩子，捆好最后一捆麦秸，然后起身走了。玛莲和伊丝本来也准备走了，但是她们知道苔丝因为不熟练，要多干一些时间，把少干了的补起来，因此就不便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玛莲抬头望了望窗外仍在下着的大雪，叫嚷着说：“好啦，现在这儿都是自己人啦。”于是，她们最终还是谈起了她们过去在牛奶场上的经历，当然，免不了要说她们对于安琪·克莱尔的感情。

“伊丝、玛莲，”克莱尔太太带着尊严说道，但是，考虑到她不能不称自己为他的太太了，这种尊严是极其令人心酸的，“我不能像过去一样，和你们一起谈论克莱尔先生了，你们应该明白，我不能了，因为他尽管暂时离开我了，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呀。”

就性格而言，在四个钟情于克莱尔的姑娘中，伊丝最莽撞、最刻薄。她说：“我认为他无疑是个极好的情人，但他不是一个可爱的丈夫，要不然，他怎么一结婚就把你丢下了呢？”

“他是没有法子，非走不可，得去看看那边的土地！”苔丝分辩道。

“那他也应该想法子让你度过冬天哪。”

“唉，全都因为闹了点别扭，出了点误会，我们不必争辩了。”苔丝答道，声音里带着哽咽，“或许，可以替他辩护的东西还多着呢！他并不像别人的丈夫那样，不打招呼就溜之大吉了，他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可总是让我知道呀。”

这番话说完之后，有好长时间她们都陷入沉思，没有吭声。她们一面沉思，一面抓住麦穗，抽出麦秸，夹在胳膊下面，然后用镰刀割下麦穗。整个仓房里，除了麦秸的嚓嚓声和镰刀的嘎吱声，再也没有一丝别的声音了。接着，苔丝突然无力地瘫倒在她脚边的一堆麦穗上。

“我早就知道你熬不下去了！”玛莲大叫着说，“干这样的活儿。只有体力健壮的人才能受得了。”

正在这时，场主走进来了。“嗬，我一走，你就这个样子干活？”他对苔丝嚷道。

“不过，少干了是我吃亏，而不是你！”她分辩道。

“我要让这件活儿早点了结。”他固执地说，然后他穿过仓房，从另一扇门出去了。

“你别去理他，这就对了。”玛莲说道，“我以前在这儿干过活的。你现在到那边去躺一下吧，我和伊丝会把你的份儿补上的。”

“我不能让你们两个替我干活。论个头，我比你们还高呢。”

然而，她实在太累了，所以答应躺一会儿，于是靠到了一个乱草堆上。这乱草是麦秸整理后剩下来的，扔在仓房的那一边。这回她瘫倒在地，一半是由于活儿太重，一半是由于重新提起了她和丈夫的分离，使她情绪受到波动。她躺在那儿，只有知觉，没有意志，麦秸的沙沙声和麦穗的割切声，都好像很有分量地触碰在她的身上。

她躺在仓房的角落里，不仅能听到这些声音，而且还能听到她们两人在窃窃私语。她感觉到她们一定是在继续谈论刚才那个话题，但是，她们的声音实在太轻，她连一个字儿也辨不出来。最后，苔丝越来越急于知道她们的谈话内容，所以就让自己相信身体已经好转了，于是起身去继续干活。

接着是伊丝支持不住了。头天晚上，她走了十几英里的路，半夜才上床睡觉，凌晨五点就又起床了。只有玛莲还能吃得消，也不感到腰酸背疼，这多亏喝了一瓶酒，也多亏自己长得结实。苔丝催着伊丝，要她先走，因为苔丝觉得自己好多了，不用叫伊丝干了，并且同意让三人平分这一天的捆数。

伊丝非常感激地接受了这一好意，就从大门走了出去，消失在雪地里，走回自己的寓所去了。玛莲像每天下午的这个时刻一样，靠那瓶酒进入了恍恍惚惚的境界。

“我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来，从来没有想到！”她用梦幻般的音调说道，“我也是很爱他的呀！他娶了你，我一点也不吃醋。可他这样对待伊丝，就是很不公平了！”

苔丝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吃了一惊，镰刀差点儿削掉了手指头。

“你是说我丈夫吗？”苔丝结结巴巴地问道。

“是的。伊丝叫我不要告诉你，可我怎么也憋不住。要知道，是他要求伊丝呢。他要她跟他上巴西去。”

苔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和外面的雪景一样苍白，连曲线也拉直了。“伊丝答应跟他走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反正他后来又变卦了。”

“嗬—那他并不当真了！只是男人对女人开开玩笑罢了！”

“不是开玩笑，他还带着她驾车朝车站方向赶哩，赶了好长的路程。”

“可他还是没把她带走哇！”

她们又默默无声地干了一会儿活，突然，苔丝号啕大哭起来，而且事先没有一点要哭的样子。

“你瞧！”玛莲说，“我真不该告诉你！”

“不。你告诉我，完全是对的！直到现在，我总是任着性子，没精打采地过着日子，没想到这样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我本该经常给他写信才对。他只是叫我不要去找他，可他并没有叫我不要经常写信给他呀。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拖延了！我以前什么事情都指望他去做，这太不对了，太疏忽大意了！”

仓房里本来就光线不足，现在变得更为昏暗了，因此，她们看不见了，不能再干活了。当天晚上，苔丝回到寓所，进了自己刷得洁白的小房间之后，就立即情绪冲动地拿起笔来，开始给克莱尔写信。但是写着写着，又迟疑起来，无法把信写完。后来，她把用丝带挂在胸口的结婚戒指拿了出来，解下丝带，把戒指整夜戴在手指上，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的信念，觉得自己真的嫁给了她那个捉摸不定的情人，可是，他刚刚离开她之后，竟然要伊丝跟他一起到国外去。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怎么还能再写信向他恳求，或者再对他表示关心呢？

第四十四章

在仓房里听了那番话，她的思绪又飞向了那遥远的爱敏斯特的牧师住宅。近来，她不止一次地想到那个地方了。克莱尔曾对她说过，她若是想要给他写信的话，得通过他的父母转寄，还对她说过，她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写信给他的父母。但是，苔丝总是觉得，她在道德方面没有资格对他提出要求，所以，总是抑制自己的冲动，没让自己寄出一封信，因此，爱敏斯特的牧师一家，也和他自己的父母一样，自她结婚以后，简直没有觉察到她这个人的存在。这种对婆家和娘家两方面的自我封闭，倒与她的性格非常吻合，因为她富有独立精神，她并不奢望得到她不该得到的东西，她不需要别人的恩惠或怜悯。她决定，无论是成是败，都得全凭自己，决不根据纯粹法律意义上的权利，去向别人提出任何要求。其实，这个家庭的建立，不过是由于其中的一个成员，出于一时的冲动，在教堂的结婚登记簿上，把自己名字签到了她名字的旁边。

但是，她自我克制的能力也是有一定限度的，现在得知了伊丝的那段经历，她就像发了热病一般，无法忍受了。她丈夫为什么不给她写信？他曾经清楚地告诉过她，说他至少会让她知道他的所到之处，但是，直到现在，关于他的行踪，他连一行字也没告诉她。难道他真的对她漠不关心？不过，他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该由她来朝他接近？当然，她若是放心不下，无疑可以鼓起勇气，上牧师住宅去探听消息，并且表达一下她对他杳无音信的悲哀心情。如果克莱尔的父亲真的是她以前听他讲过的那种好人，那么他一定会设身处地地替她着想，理解她这种极度渴望的心情。至于她生活上的艰难困苦，她会只字不提的。

在平时干活的日子里，她当然没有权利离开农场。礼拜天是唯一可能的机会。弗林库姆梣这块地方，是这一片白垩质高原的中心，还没有铁路通往这里，所以，要到爱敏斯特去，只能步行了。来回都是十五英里的路程，因此她得起早，走一整天才行。

两个礼拜之后，不再刮风下雪了，但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她就趁着路面冻硬的机会，开始实施她那番尝试。一个礼拜天的凌晨，四点钟时她就起身下了楼，走到了外面的星光之中。天气晴朗，她脚下的路，像铁砧一样，咯噔咯噔地响着。

玛莲和伊丝知道，苔丝这次出门，一定与她丈夫有关，所以对这件事极感兴趣。她俩的寓所也在路边上，但离苔丝的寓所还有一段距离，可她们还是赶来了，帮她梳妆打扮，并叫苔丝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以便赢得公婆的欢心。不过苔丝知道，老克莱尔先生有着加尔文派教徒的简朴的信条，所以她觉得在衣装方面不必讲究，甚至觉得这种讲究是很不妥当的。自从她悲伤地结婚以来，已经过去一年了。她结婚时购置的全部服装，现在也所剩无几了，但是，还是足以能够把她打扮成不趋时髦、纯朴天真的乡下姑娘，而且还能打扮得非常迷人。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毛料长裙，镶有白绉纱花边，衬托着她那白里泛红的脸颊和颈脖，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天鹅绒的外褂，头上戴了一顶布帽。

“你丈夫这阵子看不到你，真是太遗憾了，你看上去是个真正的美女！”伊丝一边看着苔丝一边说道，苔丝这时正站在门口，站在外面铁青的星光和屋内昏黄的烛光之间。伊丝说这番话时，完全是抱着不顾自己的、宽宏大量的态度，她不能当着苔丝的面对她抱着敌对的态度，任何一个有心眼的女人都不会这么做的，再说苔丝本人对她同性别的人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化力量，能够奇特地压住嫉妒、敌视等比较卑下的女性情感。

她们给她这儿扯扯拉拉，那儿梳梳刷刷，最后才放心地让她出门了。于是她消失在黎明前的呈珍珠色的空气里。她刚开始大步走去的时候，她们就听得见她在坚硬的路上踩得咯噔直响。就连伊丝也希望苔丝这一次能够如愿以偿，尽管她并不是特别重视自己的贞操，但她还是庆幸自己在一时受到克莱尔诱惑的时候，并没有做出对不起自己朋友的事。

去年这个时候，只差一天，就是克莱尔和苔丝结婚的日子；也只差几天，就是克莱尔甩下苔丝的日子。然而，在这个干燥、晴朗的冬天的早晨，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白垩质的陡峻的山脊上，吸着稀薄纯净的空气，去完成她这种使命，倒也不觉得沉闷。毫无疑问，她这次出门所抱的希望，是想赢得她婆婆的欢心，把事情的经过全都讲给老太太听，把她争取到自己这方面来，并替自己把那个逃走的人找回来。

她终于到达了这一大片悬崖的边沿地带，它的下方，就是肥沃的布莱克摩山谷。谷里仍是曙色朦胧，雾气缭绕。下面的空气是一片深蓝，而不像上方这样暗淡。下面的田地是小块小块的，每块只有五六英亩，而不像她近来干活的那个地方的农田，大片大片的，每片足有一百多英亩，所以，从这高处望下去，那数不清的小块田地，像是网络一般。上方的景物是一片浅褐色，而那下方的景物，如同富润谷一样，总是一片翠绿。然而，她不像以前那样爱那片山谷子，因为她的苦恼，就是在那儿铸成的。对苔丝来说，如同对有过这般体验的所有的人一样，一个物体的美丽，并不在于物体的自身，而是在于物体的象征。

她沿着布莱克摩山谷的左首，从容不迫地一直朝西走去，经过几个名字都叫辛托的村庄，穿过从谢顿教堂通往卡斯特桥的大路，绕过多格堡和高斯陀。这两地之间，有一个名叫“魔鬼厨房”的小山谷。她再顺着山路，来到了十字碑前，那根石柱孤寂无言地耸立着，来标明此地出现过奇迹，或者出现过凶杀，或者兼而有之。又往前走了三英里来路，前面出现一条笔直而荒凉的罗马古道，名叫长梣路。她立刻穿过这条古道，拐进一条岔路，下了山，走到了名叫艾弗谢德的村镇，这时，差不多走了一半路程了。她在这儿停了一会儿，又吃了一顿早饭，吃得香甜可口，不过，她想避开客店，所以没进“猪与橡实”旅店，而是在教堂旁边的一家草房里用的早餐。

剩下的一半路程是取道于本维尔大道的，这时，乡间的色调变得柔和一些了。但是，随着她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她的信心也越来越小了，她的计划也显得越来越难以完成了。她发现，她的目的地非常清楚，可是周围的景物却极其模糊，所以她不时有着迷路的危险。不过，大约正午时分，她好歹还是站到了通往一片低地的栅栏门前，那片低地里，便坐落着爱敏斯特镇以及镇上的牧师住宅。

她看到了那座教堂的钟楼，知道在那下面此时此刻正聚集着牧师和全体教徒，在她的心目中，那是个非常严肃的地方。她有些后悔不该在礼拜天来。像老牧师这样的好人，决不会明白她的处境，只会因她选择礼拜天而对她存有偏见。但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她把走了这么远路的笨重的靴子脱了下来，换了一双纤小漂亮的漆皮鞋子，而把那双靴子塞到了门柱旁边她回头容易找到的树篱里面，接着，她开始往山下走去。尽管她离牧师住宅越来越近了，可是，她脸上刚才被冷风吹出来的红晕却在渐渐消退。

苔丝希望遇上一件对她有利的事情，但怎么也没遇上。牧师住宅前的草地上，灌木在寒风中发出令人很不舒服的沙沙的声音。她无论怎样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即使是穿上了自己最好的服装，也感受不到这儿住着的就是她亲近的家庭。不过，无论是在天性还是在情感方面，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把她和他们分离开来，在痛苦与欢乐、生存与死亡、思想，以及身后等诸多方面，他们都是一样的。

她鼓起勇气，走进栅栏门，按了门铃。事情已经做了，再也没有退路了。不，事情并没有做完，因为没有人出来开门。还得再鼓一番勇气，还得再试一遍。她又按了一次门铃。按铃时的焦虑，伴随着十五英里路程的劳顿，使她身子都支持不住了，所以，她只得用手叉着后腰，胳膊肘撑在门廊的墙上，等在那儿。寒风刺骨，连常春藤的叶子也被风吹枯变白了，这些叶儿相互不停地拍打着，搅得她心神不定。一张沾着血迹的纸，从一户买肉人家的垃圾堆上刮了起来，在栅栏门外被风吹得忽上忽下，由于太轻，所以停不住，由于太重，所以飞不走。与它做伴的还有几根干草。

第二次按铃，声音更响了，但还是没人开门。于是她走出门廊，打开栅门，来到外面。虽然她回头望着房屋前面的时候，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仿佛还想转身回去，但是，她把院门关上的时候，仍是感到一阵轻松。她忽然转念一想，觉得也许是公婆已经把她认出来了（到底是怎么认出的，她却说不出来），所以吩咐别人不要放她进去。

苔丝只走到了拐角。她想，该做的事情，她全都做了，可是，不能由于现在的惊惶来导致将来的悔恨，所以，她又在屋前走了一趟，并把所有的窗户看了一遍。

啊—原来所有的人都上教堂去了。她回想起她丈夫曾经说过，他父亲总是坚持要求家里所有的人，包括用人，在礼拜天都得上教堂去做晨祷，所以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总是吃冷饭。这么说，只需等到礼拜做完就行了。她生怕站在原地等待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她迈开步伐，想经过教堂，走到旁边的道路上去。但是，她刚走到教堂院子门口时，里面的人也正好出来，苔丝发现自己被夹到了人群之中。

爱敏斯特的教徒们全都盯着她看，只有乡间小镇上的教徒做完礼拜，不慌不忙地回家时，才会用那样的目光去看一个陌生的女人。苔丝加快脚步，登上了原先的来路，想在树篱之间躲一阵子，等到牧师一家吃过午饭，便于接待她的时候，她再进去。没过多久，她就甩开了从教堂里走出来的人，但是，却有两个年轻人，手挽着手，在她身后快步赶了上来。

当他们离她很近的时候，她能够听到他们急切交谈的声音了，一个处在这种情形中的女人，耳朵自然很灵敏，能够辨出他们的嗓音与她丈夫的很相像。那两个步行的人正是她丈夫的哥哥。苔丝顿时把自己的一切计划都忘得精光，只担心自己在没有来得及准备停当之前，就被他俩追上。因为虽然他们是不认识她的，可她却出于本能害怕他们盯着她看。于是，他们走得越快，她也就走得越快。他们两个，显而易见，是想在回家吃饭之前，做一次短时间的快速散步，使自己的手脚暖和起来，因为长时间地坐在教堂里做礼拜，把他们的手脚都冻得冰凉了。

只有一个人走在苔丝前面的上山的路上，一个名门闺秀般的年轻女人，看上去，她倒是挺有情趣的，不过实际上，她也许有些拘泥古板、一本正经。到了苔丝差不多追上这位小姐的时候，那两个兄弟也差不多赶到她的身后了，所以两兄弟交谈的内容，她每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了。然而，他们所说的话，仍然没有任何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可是后来，其中一个兄弟看见了走在前面的那位小姐，于是就说：“前面是默茜·钱特。我们追上去吧。”

苔丝知道这个名字。这就是男女双方父母要克莱尔娶来作为终身伴侣的那个女人。如果不是苔丝半路插了进来，克莱尔或许跟这个小姐结婚了。不过，即使她以前一无所知，她只要待上一会儿，也会全然明白的，因为其中一个兄弟接着说：“唉！可怜的安琪，可怜的安琪！每当我看到这位好姑娘，我都禁不住要为安琪感到遗憾，他真不该那么仓促，娶了那么个女人，不知是挤牛奶的，还是干别的什么的。不消说，这桩事儿真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和他待到一起去了，不过，几个月前，我收到安琪的信时，他们还不在一起呢。”

“我也说不准。这些日子里，他什么也不跟我说了。他本来就有着古怪的想法，跟我谈不来，这桩考虑不周的婚姻使我们彻底疏远了。”

苔丝走在长长的山路上，脚步更快了，但是，要想走得比他们快，就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最后还是他俩赶上了她，并且超过了她。仍旧走在前面的那位小姐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于是回过头来。随即便是一阵寒暄，相互握手，接着三个人一起朝前走去。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山顶，他们显然是想把山顶作为散步的终点，所以在那儿放慢了脚步，三人一起拐向栅栏门边。就在一个钟头以前，苔丝还没下山的时候，也是停在这儿观望山下的小镇。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一个兄弟把雨伞伸在树篱间仔细地搜了一会儿，把一件什么东西掏了出来。

“这儿有一双旧靴子。”他说，“我想，大概是什么游手好闲的人扔掉的吧。”

“也许是什么想赤着脚进城的骗子干的，想用这种方式，来骗取我们的同情。”钱特小姐说道，“是的，一定是这样，因为这双靴子还相当不错，根本没破呢。耍出这样的花招，真是太坏了！我把靴子拿回去，送给穷人去穿吧。”

发现这双靴子的卡思伯特·克莱尔用手杖把靴子挑了起来，交给了钱特。苔丝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靴子。

那些话她全都听见了，由于脸上蒙着毛织的面纱，她才敢从他们身边走过。过了一会儿，当她回头看时，只见这三个做完礼拜的人拿着她的靴子，离开了门边，朝山下走去了。

于是，我们的女主人公继续赶路。泪水，蒙住了她双眼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她知道，这全是由于她心情不好，过于敏感，才毫无根据地把刚才那一幕看成是对她的审判，然而她却无法排遣这种心情，她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没有力量抵抗这些不祥的预兆。再回牧师住宅是连想也不用想的事了。这位安琪的太太几乎觉得，她就是一个令人鄙视的东西，被那两个在她看来过分文雅的牧师驱赶到了这个山顶上。虽然他们对她的羞辱完全出于无意，但是，令人遗憾的是，苔丝所遇到的是老牧师的两个儿子，而不是老牧师本人，那位老牧师尽管心地偏狭，但却不像两个儿子这么古板、严厉，而且还充满着仁爱之心。她又想起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了，几乎可怜它们平白无故地遭受了一番嘲弄，并且感到，对那双靴子的主人来说，生活真是毫无希望了。

“唉！”她仍旧自怜自叹，说，“他们哪儿知道，我穿那双靴子，完全是因为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时，不舍得穿这双他为我买的漂亮的鞋子呀，是啊，这一点，他们是无法知道的！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我这身漂亮衣服的颜色也是他挑选的呢，是啊，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就是他们知道了，他们也不会把这当回事儿，因为他们不见得怎么关心他，可怜的人儿！”

于是她就开始替她那个心上人感到悲伤，其实，就是他那种世俗的观点导致了她近来的全部悲伤。她继续往前走着，根本没有想到，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就是出于女性的怯懦，在最后的、最关键的时刻，没有去看她的公公，而且还根据他的两个儿子来评判他。其实，她现在的处境，正是能够赢取老克莱尔夫妇同情心的。一旦遇到了特别的情形，他们总是满怀仁慈之心，然而，尚未陷入绝境的人们精神上的微妙苦恼，是难以赢得他们的关切或注意的。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替背教者和罪人祈祷，但是却忘记了应该为文士和法利赛人的苦恼申辩几句。他们的这种偏狭，本来倒是可以使他们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儿媳妇当作应受他们爱怜的误入迷途的好人。[88]

于是她开始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原先走过的道路上。她来的时候，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确信，她一生中的一个危机正在逼近。显然，并没有发生什么危机，她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只有回到那个艰苦的农场，继续过着原来的生活，直到她再次鼓足勇气去上牧师住宅的时候。在这一趟归途中，她不甘心埋没自身的美丽，所以揭掉了面纱，仿佛她要让整个世界看一看，她至少具有默茜·钱特所不具有的容颜。但她一边揭着面纱，一面难过地摇着头。“这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她说，“没人爱这副容颜，没人看到这副容颜。像我这样被抛弃的人，谁还顾及我的容貌呢？”

她的回程与其说一直前进，不如说随意飘荡。她没有生气，没有目的，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走到又长又沉闷的本维尔大道上的时候，她开始感到疲倦了，因而她常常靠在栅栏门上，或者歇在里程碑旁。

她一直没有进入任何人家，等到走了七八英里后，下了又长又陡的山坡，到了艾弗谢德村镇的时候，她才走进了早晨满怀期待吃过早饭的那户茅舍人家。茅舍坐落在教堂旁边，差不多是村子这一面的尽头处了，当老板娘进厨房给她端牛奶的时候，苔丝坐在里面，朝街上望了望，只见此地空荡荡的。

“我想，村里的人都去做晚祷啦？”她问道。

“不是，亲爱的，”老妇说道，“做晚祷还早着呢，钟还没敲响呢。村里的人都到那边的仓房里听讲道去了。一个卫理公会教徒趁着早祷和晚祷之间的工夫，在那儿讲道呢。他们都说他是个极好的、狂热的基督徒。不过，我可不想去听！在教堂里讲的已经够我听的了。”

过了一会儿，苔丝起身朝村里走去，她的脚步声从两边的房屋那儿发出回声，仿佛是走在一个死亡的国度。到了村子中部的时候，她脚步的回声和别的声响混在一起了，她看到离道路不远处就是一个仓房，心想，那一定是讲道的声音了。

在寂静、清新的空气里，讲道的声音非常清楚，苔丝尽管处在仓房有墙无门的那一头，却能辨清每一句话。这一布道，可以想得出来，是属于最极端的反律法主义[89]那一派的，主张以信仰来说明一切，也就是圣保罗神学的那种观点。这位激昂的布道者，以极大的热情宣讲着这一固执的观念，慷慨陈词，好像背诵似的，显然没有逻辑推理的能力。尽管苔丝没有听到开头的话，但她却已经知道他所讲的内容了，因为他不断地重复着下面这段话：

无知的加拉太人哪，耶稣基督钉死在十字架上，已经活画在你们眼前，谁又迷惑了你们，使你们不服从真理呢？[90]

苔丝站在仓房后面听着，她发现此人所宣讲的教义，正是克莱尔父亲那一派的观点，不过还要激烈一些，因此她就发生兴趣了，接着，当布道者开始详细讲述他怎样信起这种教义的切身体验时，苔丝的兴趣更加浓厚了。他说，他曾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他曾经嘲弄过宗教，曾经和玩世不恭、邪恶淫荡的人混在一起。但是后来有一天，他醒悟过来了，他之所以能够醒悟，主要是因为一个牧师的影响，起先，他曾粗野地侮辱过这个牧师，但是，这位牧师在离开的时候所说的几句话，却深深地置于他的心底，留在那儿，直到后来，凭着上帝的恩惠，这番话在他心底发生作用，改变了他，把他变成了今天他们所看到的这个样子。

但是，引起苔丝更为震惊的，与其说是那个人的教义，还不如说是他的嗓音。几乎叫人难以置信，这完完全全像是亚雷克·德伯维尔的嗓音。她感到一阵痛苦的疑虑，脸部都变得呆板了，她绕到了仓房的正面，从房前走过。在仓房的这一面，低低的冬天的太阳把光线直接射到有两扇大门的入口。其中一扇大门正好敞开着，因此，光线就一直射到深处的打谷场上，射到布道者和听众的身上。仓房里的人，都很暖和，不受北风的侵袭。听道的人全都是本地的村民，以前，在那个难以忘怀的场合，她所遇到的提着红漆罐儿涂写警言的，也在这群村民之中。不过，她的注意力仍是集中到了中心人物身上。这个中心人物正站在几袋麦子上面，脸对着门口，对着听众。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把他的脸部照得清清楚楚。苔丝自从听清了这个人的嗓音，就奇怪地、无力地感觉到，站在她面前的就是那个诱奸她的人了，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现在，当她看到了那张脸时，终于发现一点不错，果真是他。

第六部　皈依宗教者

第四十五章

自从离开特兰岭，直到现在，苔丝还从未见过德伯维尔，也没得到过他的信息。

这一次相遇，正好是在苔丝心情沉重的时刻，是在她最不会感到心惊胆战的时刻。但是，当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事时，还是有一阵恐惧攫住了她的心，使她瘫痪无力，既不能前行，也不能后退。其实，这会儿站在她面前的德伯维尔分明是个弃恶从善的人了，他为自己过去的不轨行为而感到悔恨。

想一想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脸部是什么表情，再看一看他现在的举止！……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之中含有一种令人讨厌的神色，但是他现在已经剃掉了深褐色的八字胡须，而且留起了修得整整齐齐的络腮胡子，身上穿的也是一半像牧师一半像俗人，他这么一改，叫人看不出他原先那种花花公子的面目了，所以苔丝有一会儿还不敢相信这就是他呢。

起初，苔丝只是觉得，那些庄严的《圣经》上的字句竟然从这种人的嘴中滔滔不绝地冒出来，真是不伦不类，太离奇古怪了。这种她听得太熟的腔调，不出四年之前，出来的还都是秽言秽语，而现在这种完全不同的情形，造成了一种讽刺的对照，真是令她感到恶心。

这与其说是改过自新，不如说是改头换面。从前那拐弯抹角的淫欲现在转换成直截了当的宗教激情了。他那嘴唇以前只是用来花言巧语地勾引别人，现在却用来祈求劝导了；昨天，他脸上的红光可以解释成放荡的淫焰，今天，却成了热衷于传道的雄辩的光彩；从前的兽性变成了如今对宗教的盲信；从前的异端邪说变成了如今的保罗精神；从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珠滴溜溜地转，光焰逼人，馋涎欲滴，现在这双眼睛在布道时则发出狂暴的、近乎凶猛可怕的光芒了。从前他事不如愿、屡遭挫折时，脸上经常带有一种阴沉、板滞的表情，现在，同是这一表情，却用来表示对那些自甘堕落、顽固不化者的嫌恶了。

这样的面目，似乎本身就在抱怨。他们好像违背了传统的本性，显露出了本来没有打算显露的表情。奇怪的是，这种升华了的表情，本身就是应用不当，这种升华似乎是一种伪装。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她不能再采用这种尖刻的态度了。德伯维尔也不是头一个靠改邪归正而拯救了灵魂的人，为什么她觉得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就是不合常情了呢？这只不过是因为她老是觉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坏人嘴里说不出好话。其实，罪过越大的越能成为圣徒，这在基督教的历史上，用不着深入探究，就能发现很多的例子。

上述种种印象，只是她一时的朦朦胧胧的感觉，还没有严格的明确性。一旦她由于受惊而造成的短暂的麻木消失了，她又能活动的时候，她就一心想着要躲开他的视线。她站的位置正好背着阳光，显然，他还没有把她认出来。

但是，就在她刚刚再动步的时候，他就立刻把她认出来了。顿时，这个昔日的情人像触了电似的，她的出现在他身上产生的影响，要远远大于他对她的影响。他那股热情，他那滔滔不绝的辞令，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他的嘴唇挣扎着，颤动着，只要她在他眼前，他想说的话儿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脸膛之后，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所以，每隔几秒钟，他的眼睛总是要不顾一切地溜回到她的脸上来。然而，他这种瞠目结舌的状态也只是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当他晕头转向的时候，苔丝已经恢复常态了，急忙尽快地走过谷仓，向远处走去。

她刚刚能够定神思索时，想到他们两人相互地位的改变，不禁大吃一惊。原先把她毁了的人，现在却能皈依圣灵，可她依然是罪孽深重而不能得到新生。就像是一个故事传说那样，她那美神一般艳丽的形象却突然出现在他的祭坛上，而正是这一形象刚才差不多扑灭了他这位牧师布道的热情。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她的后背，甚至她的衣服，都好像特别灵敏，能够感觉到别人的目光，因为她只想着他也许跑到了谷仓外面，在她身后紧紧地盯着她了。她原先走在路上的时候，满心都是沉重的悲哀，现在，她的烦恼性质却有了改变。先前是渴望那被久久抑制的爱情，现在却几乎在生理上深深地意识到，那不可饶恕的过去依旧缠绕着她。这使她更加意识到过去错误的存在，陷入到真正的绝望了。她本来希望她的过去和她的现在可以断然分开，现在才明白，这种情况终究没有发生。除非到她死了，她那往事才会被完全忘掉。

苔丝一面全神贯注地想着，一面横着穿越了长梣路的北部，她的眼前立刻展现了一条上坡的道路，白茫茫地一直通往远处的高原，她剩下的路程就是顺着那高原边儿走了。这条向前延伸的干燥、灰白的路面上，连一个人影、一辆马车、一个黑点也没有，偶尔只有一些褐色的马粪点缀在又干又冷的地面上。然而，当苔丝弯着腰慢慢地爬着山路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怪模怪样地穿着卫理公会教徒服装的人，跟了上来。正是这个人，是普天之下她这一辈子都不愿单独相见的人。

然而，没时间多想，也来不及躲避了，因此，她只好硬着头皮，保持镇定，让他赶上了自己。她看到他很兴奋，这多半是由于他内心的激动，而绝少因为他走得太快。

“苔丝！”他喊了一声。

她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苔丝！”他又喊了一遍，“是我—亚雷克·德伯维尔。”

她这时才回头看了看他，他也走上前来。

“我知道是你。”她冷冷地答道。

“哦—没别的话可说了？不过，我也不配让你跟我说更多的话了！”他微微笑了一下，又补充说，“当然喽，看到我这身打扮，你一定觉得非常可笑吧。但是，你笑话我，我也只得忍受着……我只是听说你离开老家了，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苔丝，你一定不明白我干吗追着你来了吧？”

“是的，很不明白，我打心眼儿里希望你没有跟着我来！”

“是的，你这么说也难怪呀。”他冷冷地答道。他们一起朝前走着，苔丝每迈一步都觉得很不情愿。“可你不要误会我。刚才，你突然出现的时候，我顿时就神态失常了，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正因为这样，我怕你也许会误解我追上来的用意，所以才求你不要对我产生误会。我刚才那种神态失常，只不过是一时间的事，考虑到以前你我之间的关系，这种神态失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我的意志力帮助我攻克了这种神态失常、不能自主的状态，也许，你觉得我说这话又是骗人的鬼话，其实不是。你一走开，我就马上意识到，既然我有责任有愿望拯救世界上所有的人，使他们将来免遭天罚，那么，头一个该救的，就是被我严重伤害的那个女人。你听了这话，也许会嗤之以鼻的，那就随你的便吧。反正这就是我追你而来的唯一目的—别无他图。”

她回答的话中，含有一丝鄙夷的意味：“你拯救了你自己吗？俗话说，行善从自家开始呀。”

“我是一无所能的！”他满不在乎地说，“我一直对听道的人说，是上苍安排了一切。苔丝，无论你怎么讨厌我，都不及我自己讨厌自己呢—因为我以前是那么腐败堕落！嗨，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我算是悔悟了，真是一件怪事。我可以跟你讲讲我是怎么改邪归正的，我希望你至少有兴趣听一听。你是否听说过爱敏斯特那个牧师的大名？你一定听说过的。他是老克莱尔先生，是他那教派中最虔诚的一个，也是国教里少数几个热心人之一，当然，和我现在所信的极端派相比，他还没有我们这么热心认真，但是，在英国国教里，他这样的人算是很难找到了，如今那些年轻一代的国教派牧师呀，只会诡辩，渐渐地篡改了真正的教义，变得只是虚有其表了。我与他之间，只是在对政教问题的看法方面，在对‘上帝说，你们务要从他们中间出来，与他们分别’[91]这句话的理解方面，存在着意见分歧，仅此而已。我敢相信，他尽管家境清寒，可他拯救的人比谁都多。你听说过这么个人吗？”

“听说过的。”她说。

“两三年以前，他代表一个传教团体到特兰岭去讲道，他设法无私地开导我，指引我，可我这个坏蛋，却狠狠地侮辱了他。对于我的行为，他并没有记恨，只是说，将来总有一天，我将获得圣灵初结的果实，那时候，本来口出恶言的人，也会祈祷起来。他的话语中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它们深深地印入我的脑中。不过，对我触动最大的，还是我母亲的去世。我渐渐地看到了曙光。从那以后，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要把真理传给别人，今天我试图做的也是这个。不过，我还只是最近才来到这一带讲道。我当上牧师后的头几个月是在英格兰北部地区度过的，是讲给素不相识的人们听，我倒愿意先在那个陌生的地方锻炼锻炼，增加勇气，然后再讲给熟人听，因为熟人都知道我过去的罪孽，在他们中间讲道，是最严肃的考验，一定得诚心诚意。苔丝，假如你尝到了自己打自己耳光的乐趣，我敢肯定……”

“别再说下去了！”她怒气冲冲地叫了起来，扭过身子，走向路旁的栅门，把身子靠在上面，“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情，我是信不了的！你知道—你知道你是怎样伤害了我，可你却这个样子跟我说话，简直叫我按捺不住怒火！你，还有你们那号人，在人世间拿我这样的人开心取乐，让我伤透了心，受够了罪，可你呢，作孽作够了，开心开够了，就想着变换花样，皈依宗教，准备着以后去享天国之福了，想得多美啊！真不害臊！我不相信你—我讨厌你说的话！”

“苔丝，”他固执己见地说，“你别这么说！我脑中出现的完全是新的念头啊！你为什么不相信呀？你到底不相信哪一桩呀？”

“我不相信你的转变，不相信你那套宗教诡计。”

“为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一个比你好的男人并不相信这种事。”

“这真是妇人之见！谁是那个比我好的男人？”

“我不能告诉你。”

“也罢。”他大声地说道。话语中好像有一股怒气就要发作，但是被按捺住了，“上帝不容我自称好人—你也知道，我也没有自称好人。说真的，我也是刚刚开始弃恶从善。不过，有的时候，也有后来居上的。”

“这话不错，”她愁闷地说，“不过，我不相信你会脱胎换骨。亚雷克，恐怕你这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持续不了多久！”

说罢，她从她靠着的栅门上转过身来，正视着他，于是，他的眼光无意地落到了他所熟悉的面容和身姿上，对她紧紧地凝视着。他身上的劣根性的确沉静下来了，但显然没有根除，甚至没有完全克服。

“别这样看着我！”他突然说道。

苔丝的动作和神色完全是不自觉地做出来的，所以，听他这么一说，她脸上一红，立刻掉开了又大又黑的眼睛，说了一声：“对不起！”同时又像往常那样感到非常伤心，觉得自己不该生有这样一副美丽的容貌，免得惹是生非。

“不，不！别对我说对不起。不过，既然你戴着面纱是为了遮住你美丽的容貌，你现在干吗不把它放下来呢？”

她放下面纱，匆匆地说：“我戴面纱，多半是为了挡风。”

“瞧，我这么发号施令的样子，似乎太严厉了，”他继续说，“不过，我还是少看你几眼为好。多看太危险了。”

“别说了！”苔丝说道。

“唉，女人的脸蛋早就对我产生太大的魔力了，我怎么能见了不害怕呢？一个福音教徒本来和女人的脸蛋毫不相干，可是，它总使我回想起我宁愿忘记的往事！”

说到这里，他们的谈话停了下来，只是一起往前走的时候，偶然说一两句。苔丝心里纳闷，不知道他要跟她走多远，也不好直截了当地下令把他撵走。路过栅门或篱阶的时候，他们常常看到上面用红红绿绿的油漆涂上了《圣经》上某种警句。她问他是否知道，到底是谁不厌其烦地涂写这些警言。他告诉她说，涂写的人是他自己和本地别的同道的人雇来的，涂写这些警句格言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劝化一批罪人。

最后，他们到达了一个叫作“十字碑”的地方。在整个荒凉凄惨的高地，要算这儿最为孤寂凄凉了。这远远不是艺术家和爱好风景的人在景物中所追求的那种迷人的美，而是具有悲剧基调的消极的美。地名取自于立在这儿的一根石柱，它奇特、粗糙，不是产自于附近的任何采石场，石柱上还粗略地刻着一只人的手臂。关于它的来历和意义，各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有些权威人士声称，这块地方本来就有表示虔诚的十字架，目前这根柱子不过是原先那十字架的残余部分；还有些人认为，这儿本来只竖有一根石柱，不过是标明土地的界限或聚会的地方。然而，不管这石柱来历如何，反正它立在这个地点上，根据人们的不同心境，时而显得阴险，时而显得庄严，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因此，就连感觉最为迟钝的人，经过这儿时，心情都不会无动于衷。

“我想我该和你道别了。”快要到达这一地点的时候，他说道，“今天晚上，我还得到亚伯瑟纳尔去讲道，我走的道路得从这儿往右拐弯了。苔丝，不知怎的，你把我弄得六神无主了，我说不出是怎么回事，也不愿意说是怎么回事。我一定得离开你，去恢复恢复精力……你现在说起话来怎么这么流利？是谁教你说得这么一口标准的语言？”

“我在患难之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她含糊其词地说。

“你遭了什么难？”

她把自己遭受的头一次灾难说了出来，因为那一次灾难直接与他有关。

德伯维尔听到这一消息，十分震惊，顿时说不出话来。“这件事我一直一无所知啊！”接着，他又轻轻地说，“当你感到麻烦事儿就要出现的时候，你干吗不写信告诉我呀？”

她没有回答。他又打破沉默，说：“好吧—你还会见到我的。”

“不！”她回答说，“你别再找我了！”

“我考虑考虑吧。不过，在我们分手之前，你得走到这儿来。”他跨步走到石柱跟前，“这儿曾经是一个神圣的十字架。本来，我是不信遗迹的，但是，我时而非常怕你，眼下我怕你超过你怕我的程度，你是用不着怕我的了。为了减少我的担忧，请你把手放在这个十字架上，对天发誓，说你从此以后，决不以自己的姿色或自己的手段来对我进行诱惑。”

“天哪—你怎么要求我做这种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我根本没有一丁点儿想要诱惑你的意思！”

“是的—不过你还是发誓吧。”

苔丝带着半害怕的心情，顺从了他这缠扰不休的要求，把手放到石柱上，发了誓。

“你不信教，我真遗憾，”他继续说，“可是，不信教的人也能把人控制住，把人弄得心神不定。不过现在不说这些了。我至少可以在家里为你祈祷，一定为你祈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得走了。再见！”

他转身走向树篱间供狩猎用的栅栏门[92]，没让自己再看苔丝一眼，就跨了过去，迈步朝亚伯瑟纳尔方向走去。他走路的时候，步态都显露出他的心烦意乱。他走着走着，似乎受到了先前一种念头的支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小册子里夹着一封信，这封信弄得又脏又破，似乎看过一遍又一遍了。德伯维尔把信打开。信上的日期是好几个月以前了，信上的署名是克莱尔牧师。

牧师在信的开头说，他对德伯维尔的转变感到由衷的高兴，并感谢德伯维尔给他写信谈论此事。克莱尔牧师在信中表示，他诚心诚意地饶恕德伯维尔以前的所作所为，并且非常关心这个年轻人的将来的计划。他说他本来很想让德伯维尔进入他尽力多年的教会，并且很愿意为达到这一目的而先帮助德伯维尔进入一所神学院，但是，德伯维尔或许觉得进神学院深造未免太耽搁时间了，所以他也不是坚持认为非进不可。每一个人都必须尽自己的力量，至于采取什么方法，他觉得应服从于圣灵的激励了。

德伯维尔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的时候，好像总在嘲弄自己。接着，他边走边看了几段备忘录，直到面部表情平静下来，苔丝的形影显然不再搅扰他的心绪了。

与此同时，苔丝顺着离她住处最近的山边的道路，往前走去。走了不到一英里路，她遇见了一个孤单单的牧羊人。

“我刚才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古老的石柱，请问那是什么呀？”她向他问道，“那以前真是神圣的十字架吗？”

“十字架？不是，那不是十字架。那是个很不吉利的东西，姑娘！很久以前，有一个犯罪的人，被带到了那儿，先把他的手钉在柱子上，然后把他绞死了，他家里的人就在那儿给他竖了那么一块石头。他的尸骨就埋在那石头底下。别人都说，他把灵魂卖给魔鬼了，他的鬼魂还常在这一带出没呢。”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可怕的消息，苔丝觉得几乎要晕倒了，于是她丢下牧羊人，径自朝前走了。快到弗林库姆梣的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了。在通往村口的路上，她碰见了一对年轻的情侣，不过他们倒没有发现她。他们并没有说什么悄悄话，只听见那个年轻的姑娘，用轻松、清晰的声音，回答着那位男青年的热切的声音，这个时候，天地间已是一片昏暗，没有任何东西闯入萧索的暮色，只有那姑娘的声音，铺散在冷清的空气之中，使人觉得是唯一的安慰。这声音使苔丝心中感到一阵愉悦，不过她转念一想，意识到这种幽会起源于这方或那方的吸引力，而正是这种吸引力是导致她自身痛苦的序幕。当苔丝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那个姑娘坦然地转过身子，认出了苔丝，那男青年不好意思地躲开了。那姑娘原来就是伊丝。她一见苔丝，就关心起苔丝这趟行程的结果，而不再顾及自己的事了。苔丝没有说出什么所以然来，机敏的伊丝也就没再追问了，而是把话题转到了刚才被苔丝亲眼所见的她自身的小小艳事上。

“刚才那个男的叫安比·西德林，过去在塔尔勃塞牛奶场的时候，他常常去帮点忙。”她淡漠地解释说，“他到处打听，发现我上这儿来了，也就跟着来找我了。他说这两年来他一直爱着我。不过，我还根本没有答应他呢。”

第四十六章

这趟徒劳的奔波之后，又过去好几天了，苔丝也已下地干活了。干燥的寒风仍然吹着，但茅草障子支在迎风的那一面，为她把风挡住了。在避风的一面，放着一台萝卜切片机，上面那新涂的蓝色油漆，和周围那暗淡的景色一比，不仅显得艳丽，而且几乎是活生生的了。机器的前面，是一个长形的土堆（也叫地窖），自初冬以来，萝卜就窖在那里面。苔丝正站在地窖口上，用小钩刀削去每个萝卜上的泥土和须根，削好了，便把萝卜扔进切片机里。一个男的在摇着机器的把手，新切的萝卜片儿就从槽子里源源而出。这些颜色发黄的萝卜片儿散发出清新的气味，同时，这种气味又混入了呼呼的风声、切刀的嚓嚓声，以及苔丝戴着皮手套的手中那把钩刀的削刮声。

萝卜被拔掉以后，大块的空地就变成一片褐色了，在这褐色的大片土地上，又开始出现了许多狭长的深褐色的细条，渐渐地变得像丝带那么窄。在每条带子的边上，都有一个十条腿的东西在不慌不忙地爬动着，从田地的这一头一直爬到田地的那一头。原来这是一个人驾着两匹马，用犁在翻耕收拾干净了的土地，以便春季播种。

几个钟头以来，这单调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令人感到索然无趣。后来，在耕地人马的远远的后方，可以看见一个黑点。这是从树篱拐角处的空隙间出现的，好像是朝坡上移动，移向切萝卜的地方。这黑点慢慢变大，变得像九柱戏里的木柱似的，没过多久，就可以辨出，这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是从弗林库姆梣方向来的。摇切片机的那个男工，眼睛本来就派不上用场，这会儿就一直盯着走过来的人，但苔丝干的活儿，既用手又用眼睛，所以她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直到那个男人告诉她，她才知道。

来者并不是那个难打交道的东家格罗比，而是那个从前放荡不羁、现在打扮得有些像牧师的亚雷克·德伯维尔。因为今天他并没有布道，所以脸上没有多少热烈的神情了，并且由于有那个男工在场，他似乎很难为情似的。苔丝由于苦恼，脸色早就变得苍白了，于是她把风帽往下拉了一拉。

德伯维尔走上前来，轻轻地说：

“苔丝，我有话要跟你说。”

“上回我求过你，叫你不要来找我，你怎么不听呀？”她说。

“不错，可我有足够的理由呀。”

“好吧，你就说吧。”

“这比你可能想象的要严肃得多。”

他朝四周看了看，担心别人会偷听他的话。他们这地方离那个摇切片机的有一定的距离，加上机器运转的声音，所以德伯维尔的话传不到那个人的耳朵里。德伯维尔站到那个男工和苔丝之间，并且背对着那个人，把苔丝挡了起来。

“是这么回事，”他带着反复无常的内疚的神情，接着说，“上回我遇到你的时候，想到的只是你我灵魂方面的事情，忽略了询问你的生活状况。你那次穿得倒挺好的，我也就没想起来询问你了。但我现在看到你过得很苦—比以前我认识你的时候还苦，你是不该这么受苦的。也许，这多半是我给你招惹的！”

她没有回答，也不顾他是怎样带着询问的神色看着她，她也只是把头低着，让帽子完全遮住自己的脸，继续修着萝卜。她觉得只有不停地干活才能把他驱出自己的意识之外。

“苔丝，”他不满地叹了口气，“在跟我有过牵连的人中，你的情况算是最糟的了。你没跟我说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会闹出那样的结果。是我这个浑蛋玷污了一个清白的生命！我们在特兰岭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全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而且，你是真正的德伯维尔家族的人，我只不过是个冒牌货，可你这个人当时也太年幼无知了，根本不懂世态炎凉！我可以诚恳地告诉你，对于当父母的来说，若是始终让自己的女儿处于危险的无知之中，不让她们知道世路的艰险、恶人的阴毒，那么，不管他们是出于良好的动机，还是完全因为漠不关心，反正都是不应该的。”

苔丝仍旧只是听着，同时，她机械地有规律地放下一个修好的萝卜，又拿起一个来修。看她那样子，完全是个忧郁的农田里的妇女。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德伯维尔继续说，“我想谈谈自己的境况。你离开特兰岭以后，我的母亲就去世了，那个地方都归了我。但我打算把它卖掉，然后上非洲去传教布道。只怕我自己不是块好料，干不了这件事。不过我还是要问问你，你能不能让我尽一尽自己的责任，给我一个唯一的机会，让我弥补弥补我对你犯下的罪过？换句话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太太，随我一起到非洲去？……就连这珍贵的证件我也已经弄到手了。这也是我那老母的遗愿。”

他不好意思地在衣袋里笨拙地摸着，掏出了一张羊皮纸来。

“这是什么？”

“结婚许可证。”

“哦，不，先生—不！”苔丝吓得后退一步，着急地说。

“你不愿意？为什么？”德伯维尔问这句话时，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这种失望，不是纯粹由于不能赎罪，却是明白无误地表明，他对她有些旧情复发，所以这是赎罪之心夹杂着肉欲的混合表情。

“一点不错。”他用比以前更为急躁的声音，又说了起来，但话没说完就回头去看那个摇切片机的男工。

苔丝也觉得，他们之间的交谈确实不能在这儿进行了。于是她对那个男工说，有个先生来看她，她想同他散散步。说罢，她就跟着德伯维尔，穿越着那块有着斑马般条纹的田地。当他们走到新耕的那部分时，德伯维尔伸出手来，要扶苔丝过去，但是苔丝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跨着翻耕过来的土块，往前走着。

“苔丝，你不愿嫁给我，不愿让我改过自新吗？”他们一跨过刚犁的土地，他就又说了起来。

“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

“可是，时间长了，你会对我产生感情的，或许，一旦你真的可以饶恕我了，就会产生感情了。”

“绝不可能！”

“为什么说得这么坚决？”

“因为我已经爱上别人了。”

这句话好像使他大吃一惊。

“真的吗？”他叫了起来，“别人？难道你就不明白在道德方面什么是正当的，什么是错误的吗？”

“不，不，请你别那么说！”

“好啦，你对那个人的爱情或许只是一时的冲动，你会克服的……”

“不—不是的。”

“是的，是的！为什么不是呢？”

“我不能告诉你。”

“你一定得诚实地告诉我！”

“那好吧……我已经嫁给他了。”

“啊！”他大叫一声，顿时呆若木鸡，瞪着她。

“我本来不愿告诉你呀，也不想告诉你！”她分辩道，“在这儿，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即使知道，也只是模模糊糊地了解一点。所以，请你不要再追问我了，好吗？你必须记住，我们现在已是陌路人了。”

“我们是陌路人，是吗？陌路人！”

他脸上一时间显露出昔日的那种挖苦的神情，但他尽力把它压下去了。

“那个人就是你的丈夫吗？”他指着那个摇切片机的男工，呆板地问道。

“那个人！”她骄傲地说，“我想不会是他吧！”

“那么是谁呢？”

“请你别问我不愿说的事情！”她恳求道，同时仰起脸来，闪动了一下被睫毛遮蔽的眼睛。

德伯维尔顿时心绪烦乱。

“可是我问这话，只是为了你好哇！”他热切地反驳道，“天使们啊（上帝饶恕我用这种称呼），我现在对天发誓，我来到这儿，全都是为你着想。苔丝—你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我简直受不了啦！说真的，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眼睛！所以—我不能失去神智，我不敢。本来我以为，我类似的感情全都灭绝了，可是我得承认，我一见到你，就又唤醒了我对你的爱情。不过我原以为，若是我俩结了婚，谁都没有罪孽了。‘不信神的丈夫，就因为妻子而成了圣洁，并且不信神的妻子，就因为丈夫而成了圣洁。’[93]我对自己就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我这番计划算是毁了，我只得忍受失望的痛苦！”

他眼睛盯着地面，苦苦地陷入了沉思。

“结了婚了。结了婚了！……也罢，既然是这样的话，”他慢慢地把结婚许可证撕碎，塞进口袋里，极其平静地补充说，“既然我不能跟你结婚了，那么，不管你丈夫是谁，我也想为你和你丈夫做点儿好事。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你，不过，你若是不愿让我问，我当然也就不问了。可是，若是我认识你丈夫的话，或许会更便于我帮助你和他了。他也在这儿的农庄上吗？”

“不，”她嘟囔着说，“他在很远的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离你很远？那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丈夫哟？”

“啊，你别说他的坏话！这全都怪你！他发现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伤心了，苔丝！”

“是的。”

“不过他不能这么狠心地离开你，让你这个样子干活！”

“他并没有让我干活！”她大声叫嚷着，替那个不在身边的人热烈辩护，“他根本不知道！这全是我自己安排的。”

“那么，他给你写信吗？”

“我—我无法告诉你。我们夫妻间的有些事儿，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这就是说，他当然不给你写信喽。你成了一个弃妇了，我漂亮的苔丝！”

在一阵冲动的驱使下，他突然转身去拉苔丝的手，但是，由于她手上戴着浅黄色皮革手套，所以他抓到的只是又粗又厚的皮革手指，一点也没碰到那里面的有血有肉的手。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恐怖地叫道，把手从手套里抽了出来，就像从口袋里抽出来似的，只把空手套留在他手里握着，“哦，请你看在我和我丈夫的分上，看在你自己的基督的分上，赶快走开吧，走开！”

“好，好，我走。”他突然说道，把手套还给了她，转身就走。然而，他又回过头来，对她说，“苔丝，有上帝作证，我刚才拉你的手，并非骗人之举！”

地里突然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原来他们只顾讲话，没有注意到马儿来到他们身后，停了下来，骑马的人对着她说：

“你他妈的怎么不好好干活，在这个时候溜掉了？”

原来，场主格罗比从远处看到了他们两人的身影，抱着寻根究底的态度，骑马过来了，想弄清楚他们两人在他的田地里搞些什么名堂。

“你不要以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德伯维尔说道，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怒气冲冲的表情，根本不像基督教徒了。

“是吗？先生！一个卫理公会的教徒与她有什么相干？”

“这家伙是谁？”德伯维尔转身向苔丝问道。

她走到他的跟前。

“你走吧—我求你了！”她说。

“什么？让我走？把你留给那个恶棍？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不会伤害我的。他并没有爱上我。我到了报喜节，就能离开这儿了。”

“那好吧，我想，我没有别的权利，只有听从你。但是……好吧，再见吧！”

苔丝觉得，和虐待她的人相比，这个保护她的人更加可怕。当保护她的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之后，场主仍然对她责骂，但苔丝能够平心静气地忍受这一切了，因为这种攻击是与性欲毫不相干的。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他如果敢揍她，那早就揍了她了，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苔丝觉得，遇上这样一个主子，几乎算是一种解脱，没有危险了。她一声不吭地往田地的高处走去，返回她刚才干活的地方，同时，她全神贯注地思索着方才她与德伯维尔会面的情形，所以，当格罗比骑的那匹马的鼻子几乎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她都没有觉察出来。

“你既然同意在这儿为我干到报喜节，那你就得照章行事。”他咆哮着说，“这种浑蛋女人，忽东忽西的，真不像话！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是好惹的！”

苔丝清楚地知道，场主如此折腾她，完全是因为以前被克莱尔击倒在地，怀恨在心，他对场里的其他女人并非这么粗暴无礼。了解到这一情形，她一时间心里不由得想到，假如她是自由的，能够答应有钱的亚雷克，做他的太太，那么结果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呢？那她一定能高人一等，彻底摆脱屈从的地位，无论是对现在欺压她的这个场主，还是对看不起她的整个世界，她都可以扬眉吐气了。“可是，不，不能！”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不可能嫁给他！我太讨厌他了。”

当天晚上，她动笔写信向克莱尔恳求，但她只字没提自己的苦难，只是向他保证，她对他的爱情至死不变。不过，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字里行间看出，在她这种伟大爱情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可怕的恐惧—一种几乎令人绝望的恐惧，生怕发生难以道破的危险事件。但她又没有完全吐露自己的心思，她想，既然他曾要求伊丝同他一起去巴西，那么，也许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苔丝了。她把信塞进箱子里，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寄到她丈夫的手中。

自那以后，苔丝每天都是沉闷地干着重活，就这么干到了圣烛节，这一天的集会对于从事农业的人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在这次集会上，将要签订自报喜节之后的十二个月的合同，凡是想要更换地方的雇工，都必须及时参加在郡城举行的这一集会。在弗林库姆梣，几乎所有的劳工都想离开，所以，一大早，大家都动身上郡城去了。郡城离这儿有十一二英里远，而且全是山路。苔丝本来也想在季度结账日离开这里，但她却是没去赶集的极少数人之一，因为她抱着一种渺茫的希望，盼着发生一件什么事情，使她不必再签订下地干活的合同了。[94]

这是二月里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在这个时节，算是非常温暖宜人了，几乎使人觉得，冬天已经过去了。今天，苔丝寄寓的地方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刚吃完午饭，就看见德伯维尔的身影在窗外一晃，把窗户都遮黑了一下。

苔丝跳了起来，但她这位客人已经在敲门了。她若是立刻逃走，似乎不合情理。德伯维尔急步走向门口的态度，以及他敲门的方式，和苔丝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相比，有了一种无法描述的差别。他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羞愧似的。她本想不把门打开，但是，不开门似乎也没道理，所以，她站了起来，去把门闩拉开了，又急忙退回原处。德伯维尔走了进来，看见了她，还没开口说话，就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

“苔丝—我这真是受不了啊！”他绝望地说道，同时擦着他那张热乎乎的、由于激动而发红的脸，“我觉得我至少得来看看你，向你问个好。跟你说实话吧，在我礼拜天遇见你之前，我压根儿没有想过你，但是现在，无论我怎么努力，脑子里也无法摆脱你的影子！一个好女人，好像不可能把一个坏男人害了，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苔丝，但愿你能替我祈祷！”

他那种深受压抑的样子，几乎使人觉得可怜，但苔丝并不可怜他。

“我怎么能替你祈祷？”她说，“我根本就不相信，那主宰世界的神力会因为我而改变安排。”

“你真是那样想的？”

“是的。本来我也不是这么想的，而且还自以为是呢。可是有人把我制服了。”

“把你制服了？谁把你制服了？”

“如果非说不可的话，那就告诉你吧。是我丈夫。”

“唉—你丈夫，你丈夫！这似乎很奇怪呀！我记得上一回你暗示了一点什么。对于这些问题，你到底是怎么看待的呢。苔丝？”他问道。

“你似乎不信教—大概也是由于我的缘故。”

“可我是信教的。不过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德伯维尔疑虑重重地看着她。

“那么你认为我走的这条路全是错误的喽？”

“多半是错误的。”

“嗯—可我还觉得满有把握哩。”他心神不安地说。

“我相信山上垂训[95]的精神，我丈夫也是这样……不过，我不相信……”

于是她列举了自己所不信的事情。

“事实上，”德伯维尔冷冰冰地说，“凡是你丈夫相信的，你就接受，凡是你丈夫不信的，你就反对，没有一点自己的见解、自己的推论。你们女人都是这样。在思想方面，你成了他的奴隶了。”

“那是因为他什么都懂呀！”她扬扬得意地说道，说的时候，对克莱尔表现出绝对的信任。其实，这种信任，最完美的男人都不配享受，更何况她的丈夫呢。

“是啊，不过，你不能这样把别人的消极见解全盘搬过来呀？他一定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竟把这种怀疑论传授给你！”

“他从来没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我！他从来不跟我辩论这一问题！但我是这么看待的，他是下过一番工夫、对问题作过深入研究的，而我根本没有下过工夫，所以，他的看法很可能比我的看法高明得多。”

“他时常说些什么呀？他一定跟你说过一些自己的观点。”

她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回想起他在她身边时，常常怎样自言自语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来，她能准确地回忆起他所说的每一个词语，虽然她并不领会这些话语的精神实质。她回想起克莱尔所使用的一个毫不宽容的演绎推理，便照样说了出来，说的时候，连克莱尔的说话方式和腔调也都模仿得忠实可信、一丝不差。

“你再说一遍。”德伯维尔请求道，他刚才一直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她又说了一遍，德伯维尔若有所思地跟着她轻轻地念着。

“还有别的吗？”德伯维尔又立刻问道。

“还有一次，他是这么说的……”于是她又说出了一段话。关于这段话的内容，在自《哲学辞典》[96]至赫胥黎《论文集》等许多一脉相传的书籍中，大概都可以找到与之吻合的观点。

“哈—哈！这些话你怎么都记得呢？”

“我想要相信他所相信的一切，可他不愿让我这样，所以，我就设法诱导他说出他的一些想法。我还不敢说我很懂他的话了，但我知道那是对的。”

“哼。你瞧你自己都不懂，怎么能教训我呢？”

他陷入沉思。

“所以，我在精神方面和他保持一致。”她接着说，“我不愿和他有所差别。这样，对他有用的东西，对我也有用了。”

“他知道你和他一样，也是个叛教的人吗？”

“不知道，即使我不信宗教，我也没告诉过他。”

“好啦，你现在的处境毕竟比我好得多了，苔丝！你本来就认为你不该宣传我这种教义，所以，不赞成这种教义也不觉得良心有愧。而我却相信我该宣传教义，可是，我却像魔鬼一样，一面相信，一面哆嗦[97]，因为我突然停止了讲道，让位于对你的一片痴情了。”

“怎么啦？”

“嗨，”德伯维尔干巴巴地说，“今天我是远道而来，特地来看你的！可我在家动身的时候，却是打算去卡斯特桥集会的，因为我曾答应他们，下午两点的时候，要站在那儿的大车上讲道，这阵子，教友们一定在那儿等着我哩。瞧，这儿是通告。”

他从胸部衣袋里掏出了一张通告，上面印着会议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在这个会上，德伯维尔将要布道。

“可你怎么能赶得上呢？”苔丝看了看钟，说道。

“我不能上那儿去了！我已经上这儿来了。”

“怎么，你真的已经安排好了布道，可是……”

“不错，我本来准备去讲道，可我现在去不成啦，因为我强烈希望看一个女人，一个曾被我看不起的女人！不，不对，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看不起你，假若我曾经看不起你，我现在就不会爱上你了！我之所以没有看不起你，是因为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纤尘不染，一旦你明白了当时的情形，你就当机立断、毫不拖延地离开了我，你没有按我的喜好留在我那儿，所以，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我毫不鄙视的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就是你。可是，你现在可以狠狠地鄙视我了！我原以为我会在山上礼拜，现在才发现我仍在林中供奉！[98]哈，哈！”

“哦，亚雷克·德伯维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到底干了什么呀？”

“干了什么？”德伯维尔说道，话语中带有无精打采的嘲弄，“你倒没有故意干任何事情。但是，你有使我重新堕落的手段，一种你无意使用的手段。我不禁自问，我真是那种‘败坏的奴仆’吗？真的‘在得以脱离世上的污秽以后，又重入污秽，不能自拔，结果比先前弄得更糟吗？’[99]”说到这里，他把手搭到苔丝的肩膀上，“苔丝，我的好姑娘，在和你重新相遇之前，我至少是走上了通往社会拯救的道路！”他一面说，一面反常地摇晃着苔丝，仿佛她是个娃娃似的，“可你为什么又来勾引我呀？没见到你之前，我作为男子汉，意志坚定，可你那双眼睛，那两片嘴唇，又使我丧魂落魄了，真的，自从夏娃以来，再也没出现过像你这样令人发狂的嘴唇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了，同时，从他黑色的眼睛中，射出了一股灼人的狡狯，“苔丝，你是一个迷人精，你是一个可爱的、该死的巴比伦巫婆[100]—我这一次一见到你，就无法抵挡你了！”

“我不是故意让你再次看到我的！”苔丝退缩着说。

“我知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怪你。但是事实总归是事实。那天我在农田里看到人家欺负你时，我差一点都气疯了，因为我想要保护你，可在法律上却没有这种权利，而且无法得到这种权利了，可是，那个有这种权利的人又好像完全抛下你不管了！”

“他不在眼前时，你不要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她非常激动地说，“不要败坏他的名誉—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呀！好啦，你快从他太太身边走开吧，免得人家风言风语，辱没了他的名声！”

“好，我走—我走。”他开口说道，就像一个人从诱人的梦中醒了过来，“我本来是去集会上给那些又傻又可怜的醉鬼们讲道，可我去不成了，违背诺言了，这是我头一次开这么大的玩笑。若是在一个月以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我吓都吓死了。我这就走开—我发誓—走得远远的。”然后，他突然说道，“让我抱一抱，苔丝，只抱一下，看在原来的老交情上……”

“我无人保护，亚雷克！另一个好人的名声就把握在我的手中呢—你想想看—你难道不害臊吗？”

“呸！不过，也是—也是！”

他紧紧地咬了咬嘴唇，恨自己没有骨气。他的眼光中，既缺少世俗的信仰，又缺少宗教的信仰。自从他改过自新之后，他过去时常发作的情欲，好像变成了僵尸，毫无生气地躺在他面部的线条之中，现在，又好像复活过来，蠢蠢欲动了。他犹豫不决、恋恋不舍地走出去了。

尽管德伯维尔声称，他今天未能赴约布道，是一个信徒重新堕落，但是，苔丝从安琪·克莱尔那儿学来的话，却深深地印到了他的心里，他离开苔丝之后，那些话语还仍然萦绕在他的脑际。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着，仿佛全身顿时软弱无力了。因为他直到现在才明白，他以前的那种主张也许是完全站不住脚的。他异想天开地皈依宗教，实际上和理性毫无关系，也许只不过是一个轻薄的男人，见到母亲死亡，一时受到触动，忽发奇想，寻求新的精神寄托罢了。

德伯维尔那汹涌澎湃的情感之海中，被苔丝投下几滴冷静的理性之后，沸腾的激情立即冷却下来，变成了毫不流动的污浊。他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从苔丝那儿听到的那几句结晶一般的话语，自言自语地说：“那个聪明的家伙一点也没想到，他跟她说了这些话，也许就是为我和她重温旧梦铺平了道路！”

第四十七章

在弗林库姆梣农场，现在该打最后一个麦垛了。三月里的黎明，格外混浊，没有表情，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表明，东方的地平线到底在什么位置。在一片朦胧的曙色中，耸起了麦垛梯形的尖顶，这垛麦子，孤零零地立在这里，已经饱尝了一个冬季的日晒夜露、风吹雨打了。

当伊丝和苔丝来到打谷场上的时候，仅仅是根据一种沙沙的声音，才断定已经有人比她们先到了。随着天色渐渐放亮，她们才发现，在麦垛顶上，影影绰绰地有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正在忙着“揭顶”，所谓揭顶，就是掀掉盖在麦捆上面的干草，只有掀掉草顶，才能往下扔麦捆。场主格罗比坚持要在一天之内把麦子打完，所以要大家很早就来到场地，因此，还在掀草顶的时候，伊丝、苔丝以及别的女工，都穿着浅褐色的围裙，站在那等候了，同时，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紧靠在草顶的下面，就是要妇女们前来伺候的那个“红色暴君”—打谷机，它有着木头架子，并有皮带和轮子，不过现在它还不大看得清楚。一旦这部机器开动的时候，她们的筋肉神经会一起紧张起来，但她们得默默无言地承受着。

不远处，又有一个模糊难辨的物体，黑黢黢的，持续不断地发出嘶嘶的声音，表明它体内储存着巨大的能量。它那高高的烟囱耸立在一棵梣树的旁边，而且有一股热气从那个地点散发出来，所有这一切，用不着太多的亮光就足以说明，放在那儿的东西，就是要在这一小小世界充当主要动力的引擎。在引擎的旁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形体高大、满身都是煤灰和污垢，样子恍恍惚惚，像是一个幽灵，他身边，放着一堆黑煤，这就是开引擎的工人。他的行为举止以及他身上的颜色，都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使人觉得，他简直是来自地狱，偶尔流落到这片没有烟雾缭绕的清澈明净的地方，来到黄澄澄的谷穗和灰蒙蒙的土地之中，其目的只是为了惊扰当地的人们。

他的心境也正和他的外表所显示的一样。他身在农田，却不属于农田。与他打交道的是烟与火，而与农田上的人打交道的，却是庄稼、天气、霜露、阳光。他带着他这台机器，从一个农场到另一个农场，从一郡到另一郡，因为那时候，蒸汽打谷机在威塞克斯的这块地方，还只能是轮流巡回使用。他说话时带着古怪的北方口音，他所想的只是他心里的事，他的眼睛所看的只是他管理的那台铁机器，他几乎没有观望周围的景物，而且压根儿没有顾及这些景物，他只有在非说不可的情况下，才与当地人说上一两句话，仿佛他来到这里，侍候他那个阴曹地府的主人，完全是命中注定的，违背他本人意愿的。把他和农业联结起来的唯一的东西，就是从机器转轮通向麦垛下红色打谷机的那条长长的皮带。

当别人在掀草顶的时候，他漠然站在他那个便于移动的能量储蓄器旁边，在这个漆黑的发热体周围，凌晨的空气在轻微地颤动。他与打麦子的准备工作毫无关系。他已把煤火烧得通红了，蒸汽的压力已经很高了，只需几秒钟，他就能使那条皮带风驰电掣般地旋转起来。在皮带旋动的范围以外，不管是小麦、是麦秸，还是杂物，反正在他看来都一样了。如果当地有什么闲人问他是什么人，他会简短地回答：“机师。”

天色大亮时，麦垛顶儿全被掀掉了，于是男人各就各位，女的爬上了麦垛，大家开始动手干活。场主格罗比，或者按他们的叫法，“那家伙”—早已来到这儿了。根据他的吩咐，苔丝被安排在打谷机的平台上，紧挨着往打谷机里喂料的男工，而伊丝则被安排在麦垛上，挨着苔丝，伊丝把一捆一捆的麦子递给苔丝，苔丝的任务就是解开这些麦捆，好让喂料的男工把麦子抱起来，铺在旋转的圆筒上，片刻工夫，麦粒全被打下来了。

开始的时候，机器停了一两下，那些憎恨机器的人，对此感到很高兴，但是，它马上又全速正常运转起来。大家一直紧张地干到吃早饭的时候，才停下半个钟头。饭后，活儿又开始的时候，农场上其余的人手都去堆麦秸了，麦秸就堆在麦垛的旁边。到了吃点心的时候，大家也没离开自己的岗位，而是站在原处匆匆地吃了点心，又干了两三个钟头，便是临近吃午饭的时候了。顽强不屈的轮子连续旋转，打麦机那嗡嗡的震动声一直传入靠近机器的所有人的骨髓。

在越堆越高的麦秸垛上的那些老人，谈起了昔日的情形，过去，他们习惯于在仓房的橡木地板上用连枷枷打麦子，一切事情，甚至连扬麦子，都是用手工完成的，他们觉得，那种办法虽然很慢，但麦子打得更干净。站在麦垛上的那些人也偶尔交谈几句，但是，机器旁边的那些汗流浃背的人们，包括苔丝，却不能靠谈天来获得轻松。永无休止的活儿严厉地折磨着她，使她开始后悔不该上弗林库姆梣来。麦垛上的妇女，尤其是玛莲，可以不时地停下来，从壶里喝点啤酒或凉茶，她们在脸上擦汗或者掸掉衣服上的麦秸碎屑和麦糠的时候，也能闲扯几句。但是对苔丝来说，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因为打麦机的圆筒从不停歇，喂料的人也不能停歇，而她是向喂料的人提供解开的麦捆的，当然也不能停歇，除非玛莲跟她更替一下。玛莲不顾格罗比老板的反对，说她手头太慢，供应不及，有时也替换苔丝干上半个钟头。

大概是省钱的缘故，所以总是选择女工来干这种特别的活儿，格罗比之所以选择苔丝，动机也很清楚，他说苔丝在解麦捆时不但有劲，而且动作敏捷，并能持之以恒。这话也许说得很对。这台嗡嗡作响的打麦机，使人无法谈话，若是遇到供料不足，不及平常的分量，它就发疯地咆哮。苔丝和那个喂料的人连掉头的工夫都没有，所以她不知道，在快吃午饭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悄悄地跨过栅栏门，走到了场地，站在第二堆麦垛旁边，看着眼前的情形，尤其是看着苔丝。他穿着式样时髦的花呢服装，手里摆弄着一根漂亮的手杖。

“那是谁？”伊丝向玛莲问道。她首先问了苔丝，但苔丝没有听见。

“我想，是哪位姑娘的情人吧。”玛莲简练地说。

“我敢打赌，他是来追苔丝的。”

“不是。新近追苔丝的是一个夸夸其谈的牧师，不是这样的花花公子。”

“嗨—那本是同一个人呢。”

“这个人和那个讲道的是同一个人？怎么一点也不像呀？”

“他把黑衣服和白领巾都换下来了，连鬓胡子也剃掉了，可是，不管他怎样变来变去，反正是同一个人。”

“你敢肯定？那我就告诉苔丝了。”玛莲说道。

“你先别慌。反正她马上就会看到他的。”

“唉，依我看啊，即使她丈夫在国外，她在这儿也和守寡差不多，可这个男的一边讲道一边追求已婚妇女，真是太不应该了。”

“我看不会害她什么事。”伊丝不动声色地说，“她已经对别的人爱得死心塌地了，要想再次打动她的心，比把陷在泥潭里的马车拉出来还要难呢。对一个女人来说，心眼儿灵活一些，也许倒是好事，可是老天爷，不管你是怎样对她献殷勤，讲道理，甚至是七雷轰顶，她的心都打不动呢。”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打麦机也不再旋转了，苔丝从她站的位置上走了下来，她的双膝被机器震得一个劲地发抖，她几乎连走路都走不起来了。

“你该像我一样，喝点酒，”玛莲说，“那么，你的脸色就不会这么苍白了。啊，天哪，你怎么面如死灰，像是刚做了噩梦？”

好心的玛莲想到，苔丝累成这个样子，若是看到了那个来找她的人，就一定吃不下东西了，玛莲正打算劝说苔丝从远一点的梯子走下麦垛去，没想到那个绅士却在这时候走近前来，抬头张望。

苔丝只是简短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匆忙地说：“我就在这儿，在这麦垛上吃饭了。”

有时，农工们离家很远时，他们都在麦垛上吃饭，但是，今天风刮得很大，因而玛莲和其余的人都下了麦垛，坐在麦秸垛旁边去了。

新来的人确实是亚雷克·德伯维尔，尽管更了衣服，换了装扮，却还是近来的那个福音派教徒。朝他望去，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又像原来那样满脸色欲了，又恢复了苔丝第一次所认识的那个所谓的堂哥的神气，几乎像那时一样风流阔绰、放荡不羁了，只不过大了三四岁罢了。苔丝既然已经决定留在原处，就在麦捆中间坐了下来，以便避开地面上人们的目光，接着，她开始吃饭，吃着吃着，她听到了梯子上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亚雷克出现在麦垛上，一个由麦捆平铺而成的长方形麦垛上。他走过一些麦捆，一言不发地在苔丝对面坐了下来。

苔丝继续吃着她带来的一块厚厚的煎饼，算是午餐。这时，其余的人们都聚在麦秸垛旁边，舒舒服服地坐在松乱的麦秸上。

“你看，我又来了。”德伯维尔说道。

“你干吗老是来缠着我呀！”苔丝叫道，气得连手指头都发烫了。

“我缠着你？我倒想问问你干吗老是缠着我呢！”

“哼，我压根儿就没缠你！”

“你说你没缠我？可你一直缠着我，弄得我心神不定。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你都像刚才一样，眼睛里闪烁着痛苦的神情，萦绕在我的眼前。苔丝，自从你把我们孩子的那桩事儿跟我讲过之后，我再也无法静心修道了，我的感情就像开了闸一般，汹涌澎湃地冲向你了。打那以后，宗教方面的兴趣荡然无存了，这全是由你造成的！”

苔丝默默地盯着他。

“怎么，讲道的事，你完全丢开啦？”苔丝问道。

苔丝从克莱尔那里学到了足够的现代思想中的怀疑态度，所以鄙视那种一时的心血来潮，但是，作为女人，她仍然有些震惊。

他装出严肃的神气，接着说：

“完全丢开了。那天下午，我就没去卡斯特桥集市给那些醉鬼讲道，打那以后，我总是失约，没有做出一次讲道。天晓得那些教友们会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呢。哈哈！那些教友呀！不消说，他们在为我祈祷，为我哭泣，因为他们在本性上都是善良之辈。可我毫不在乎了。既然我已经不信什么宗教了，我怎么还能去干那种讲道的事呢？那我不就成了卑鄙的伪君子了吗？那我在他们中间，就成了被交给魔鬼，以便不再亵渎神明的许米乃和亚历山大[101]了。你也真算是报仇雪恨了！四年之前，我见到你天真无知，就把你给骗了。四年之后，你见到我是个热诚的基督教徒，就把我给引入歧途了，也许会让我被永远打入地狱！可是苔丝，我的妹子（让我像往常一样叫你吧），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你不必当真，不必吓成这个样子。实在说起来，你没做任何错事，只不过是保留了你原先那张漂亮的脸蛋和原先那种优雅的身段。在你没有看到我的时候，我就看到麦垛上你这美丽的形象了，穿着紧身的围裙，把你的身段勾勒得更为迷人了，还有你那顶漂亮的帽子，唉，你们这些女工呀，要想摆脱危险，是不该戴这种帽子的。”说到这里，他默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继续说，“我本以为我就是那位独身大弟子的代表，可我现在敢说，那个大弟子若是受到了你这么一张美丽脸蛋的诱惑，他也会放弃传道的。”[102]

苔丝试图对他规劝几句，但在关键时刻，却说不出一句流利的话，于是他毫无顾忌地说了下去：

“好啦，你所提供的这个乐园也许不亚于任何别的乐园。但是，苔丝，我得跟你郑重地说了。”德伯维尔站起身来，凑得更近了，他把身子侧倒在麦捆之间，胳膊肘撑着脑袋，“自从我上次见到了你，我就一直思考着你告诉我的他所说的那些话语。最后我认为，那些庸俗、陈旧的见解，似乎缺少一定的常识；我怎么能被可怜的克莱尔牧师的热忱所激发起来，那么发疯地、比他更狂热地去讲道呢？这一点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至于你上回学着你丈夫所说的那番话（我还不知道你那个宝贝丈夫的尊姓大名呢），也就是所谓的一种不含教义的道德体系，我想我无论如何也是达不到的。”

“怎么，如果你不能相信你所称的那种教义，那你至少得有仁爱和纯洁的信仰。”

“哦，不！我完全不是那种人！我这个人呢，如果没人可说‘你这样做死后必有好处，你那样做死后必然遭殃’，那我就提不上劲儿来了。去它的吧，如果我没有什么可负责的人了，那我就觉得也不会对自己的行为和情感负责了。我若是你呀，亲爱的苔丝，我也不会对任何东西负责的！”

她试图反驳，告诉他，在人类的早期，神学和道德是有着根本区别的，而在他的大脑中，这两种概念却混淆在一起了。但是，一来由于克莱尔原先言不尽意，二来由于苔丝文化很低，三来由于她只富有情感，不善于评理，所以，她终于未能反驳。

“好啦，反正没关系。”他接着说，“亲爱的，我来了，我们又和以前一样在一起了！”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绝不可能一样了！”她恳求地说，“而且，我对你从来就没有过热情！哦，如果你是失去了信仰才对我说这样的话，那么，你为什么不留住自己的信仰呢？”

“因为你把我的信仰都从我身上撵走了，所以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儿就等着遭受报应吧！你的丈夫很少想到，他所教你的东西将怎样报应到他自己的头上！哈哈！你虽然使我离经叛道，可我仍然异常高兴！苔丝，你比以往更使我心醉神迷了，而且我也很可怜你。虽然你守口如瓶，可我看得出来，你处境很糟—那个本该保护你的人，反而一点也不理睬你了。”

她嘴里的食物咽不下去了，她两唇发干，马上就要噎住了。草垛下，人们吃喝时的说笑声，在她听来好像是在半里路之外呢。

“对我来说，这种话真是太残忍了！”她说，“如果你还有点儿想关心我，你怎么能—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呢？”

“当然关心你喽。”他态度缓和了一点，说，“苔丝，我上这儿来，并不是因为我做了错事而来责怪你。我来这儿，是为了跟你说，我不愿让你像现在这样干活，我是特意为你而来的。你说你的丈夫不是我，你说你另有一个丈夫了。好吧，或许你真的另有一个，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呀，而且你也没把他的名字告诉我，他似乎只是一个神话里的人物而已。而且，即使你真有一个，我也觉得远水救不了近火。不管怎么说，至少我想帮你一把，使你摆脱困境，可他却不想，他根本就不露面！有位严厉的预言家，名叫何西阿[103]，他有一段话，我以前很喜欢念，现在我又回想起来了。苔丝，你知道这段话吗？是这么说的：‘她必追随她的情人，但是却追不上他；她必寻找她的情人，但是却寻不见，于是她说，我要归回前夫，因我那时的光景比如今还好。’……苔丝，我的马车就在山脚下等着呢，你是我的爱人，不是他的！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你当然明白。”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脸色逐渐变得一片深红，但她始终没有答话。

“你是造成我堕落的原因，”他边说边伸出手臂朝她的腰肢搂去，“你应该心甘情愿地和我分担这一后果，永远甩开你称作丈夫的那头蠢驴吧。”

苔丝吃煎饼的时候，脱下了一只皮手套，放在膝上，现在，她出其不意地抓起手套，怒气冲冲地照着他的脸部打去。那手套和斗士的手套差不多，又重又厚，而且直接打到了他的嘴上。富于幻想的人，也许会以为这是她穿盔甲的祖先们惯常使用的手段再度发作。亚雷克斜靠着的身子疯狂地跳了起来。在被她所打的地方，鲜红的血渗了出来，不一会儿，鲜血就一滴一滴地从他的嘴上淌在麦捆上。但他很快就控制了自己，压住了怒火，从衣袋里平静地掏出了手绢，擦着他出血的双唇。

她也跳了起来，但是又跟着坐了下去。

“来吧，惩治我吧！”她边说边看着他，那眼神显得极为绝望，就像一只被人逮住的麻雀，眼看就要被人扭断脖子，所以只有怒目而视，“抽打我吧，掐死我吧，不必顾及底下的那些人！我决不会发出一声喊叫。一次吃亏，永世倒霉—这就是法则！”

“不，不，苔丝，”他温和地说，“这种情形，我是完全可以体谅的。不过，有件事情，你是最不应该忘记的，若不是你让我无能为力，我恐怕早就娶了你了。我曾直截了当地求你当我的太太，你说是吧？回答呀。”

“是的。”

“都是你不能答应我。不过，记住一件事吧！”他回想起他原先求她时的诚心诚意，又想到了她眼下的这种无情无义，就不禁怒火中烧，声音也变得生硬了，他跨到她的身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抓得直打哆嗦，“记住，我的夫人，我曾经是你的主人！我会再次成为你主人的。只要你做男人的老婆，那就是做我的老婆！”

下面打麦子的人开始动弹了。

“好啦，我们也不必争嘴了。”他边说边放开她，“现在我得走了，下午我会再来听你回音的。你还不太了解我这个人的脾性呢！可我是了解你的。”

她没再开口，好像晕过去了。下面的人们开始站了起来，伸展着胳膊，好像把喝进的啤酒摇晃下去，这时，德伯维尔也跨过麦捆，下了梯子。接着，打麦机又响起来了，苔丝在重新发起的麦秸的沙沙声中，又一次走到圆筒旁边的原先的位置上，仿佛在梦中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无止境地解着麦捆。

第四十八章

下午，场主告诉大家，那垛麦子当夜必须打完，因为晚上有月亮，干活看得见，再说，打麦机的主人第二天得把机器租给另外一个农场。这么一来，机器的震动声、嗡嗡声，以及麦秸的沙沙声，比先前更加连续不断、极少停歇了。

苔丝一直干到下午三点钟左右快吃点心的时候，才抬起头来，朝四周看了一下。只见亚雷克·德伯维尔又来到了这里，站在栅栏门边的树篱下面。她看到了他，也不觉得怎么惊奇了。他见到她抬起头来，就温文有礼地朝她挥了挥手，并且给了她一个飞吻。这一动作表示，他们先前的争吵已经成为过去了。苔丝重新低下头来，变得小心谨慎，再也不往那个方向看了。

下午时光就这样慢慢地消逝。麦垛越来越低，麦秸垛则越来越高，一袋一袋的小麦也都装上马车运走了。到了六点钟的时候，麦垛只剩得跟肩膀一般高了。但是，尽管那贪得无厌的机器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无数的麦捆，可那没有打过的麦捆还是数不胜数。已经打过的麦捆全是由苔丝和一个男工喂到机器里的，大部分麦子都是从苔丝的手里经过的。早晨还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现在居然堆了一大垛麦秸了，就像是那个嗡嗡作响的红色怪兽的排泄物。整个白天，空中总是布满云彩，但是到了傍晚，从西边的天空却喷射出愤怒的阳光（这就是在疯狂的三月里所能见到的日落情形），照在打麦工人的那些疲惫不堪、满是汗水的脸上，并在他们的脸上染上了一层铜的色泽。同时也照射到妇女们飘拂的衣裙上，使衣裙变成一片片温和的火焰，贴在她们的身上。

打麦的人们一个个腰酸背痛、气喘吁吁。往打麦机里喂料的人已经筋疲力尽，苔丝可以看到，他那红色的后颈粘满了灰尘和麦糠。苔丝仍旧站在她原先的位置上，她那发红的、流着汗水的脸上，也粘满了灰尘，她那白色的布帽，也被灰尘染成了棕色。女工中间，只有苔丝一个人在打麦机上占着位置，随着机器的旋转，她的身体也不断地振动，由于麦垛越来越少，玛莲和伊丝也与苔丝分开干了，这样，她们就不能像先前那样相互替换了。机器连续不停地颤动，苔丝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受到了震动，把她震得全身麻木，恍恍惚惚，就连双手的活动她也全然觉察不出。她几乎不知道她在哪里，也听不见伊丝在下面跟她说，她的头发散了。

原先脸色红润的人，也渐渐地变得惨无人色，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一旦苔丝抬起头来，她总能看到越堆越高的麦秸垛，垛顶上站着在北方灰色天空衬托下的只穿着衬衫的男工。麦秸垛的前面，是长长的红色起卸机，就像雅各所看见的梯子一样，起卸机上，打过的麦秸源源不断地升起，就像是黄色的河流涌上山冈，滔滔不绝地在麦秸垛上喷溅。

苔丝知道，亚雷克·德伯维尔仍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观察着她。但是到底是在哪个地点，她却说不出来。他留在这里，总是有借口的，因为当麦垛快要打完的时候，麦垛底下总是会有一些耗子，得把它们打死，到了那时，与打麦子无关的人也都前来帮忙，那都是一些爱好猎奇的各式各样的人物，有牵着小猎狗、拿着滑稽烟管的上等人，也有抓着棍棒和石头的粗鲁人。

但是，还得干个把钟头，才能拆到藏着耗子的底层的麦捆。这时，亚伯瑟纳尔方向的巨人山上的夕照已经消失了，三月里的面容苍白的月亮，已经从另一方向的中顿寺和肖兹津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了。干到最后一两个小时的时候，玛莲老是对苔丝放心不下，不过，她也无法接近她，无法跟她说话，别的女工能靠喝酒提神，可苔丝却不行，因为在童年时代被父亲酗酒的情形吓坏了，所以她历来滴酒不沾。不过，苔丝仍能撑着，假如她干不了这门差事，她就会丢掉这个饭碗，对这种失业的可能性，若是发生在一两个月以前，她会处之泰然，甚至会感到如释重负，但是现在，由于德伯维尔开始出没于她的周围，她就非常害怕失业了。

搬麦捆的人和喂料的人已经把麦垛弄得很低了，站在地面上的人都能与他们交谈了。令苔丝吃惊的是，场主格罗比这时上了机器，来到她的身边，跟她说，如果她想去会她的朋友，那她就可以去了，他会打发别人来替她。她知道，场主所说的朋友是指德伯维尔，她也知道，场主是听从了那个朋友（或仇敌）的请求，才做出了这样的让步。可她摇了摇头，继续苦苦地干着。

后来，逮耗子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于是大家动手逮了起来。随着麦垛越来越低，耗子也越来越往下面逃避，到最后，它们全都集中在麦垛的底层了，当它们最后的避难所被人揭开的时候，它们就在毫无遮挡的平地上往四处逃窜。突然，直到这时都半醉半醒的玛莲失声尖叫起来，她的同伴们马上明白，有一只耗子蹿到她身上去了，其余的女工们立刻害怕起来，使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保护自己，有的把裙子扎了起来，有的站到了高的地方。那只耗子最后总算弄出来了，接着，狗开始吠叫，男人也喊，女人也嚷，人们又是咒骂，又是跺脚，在这样的一片吵闹、一片混乱之中，苔丝解开了最后一捆麦子；打麦机的圆筒慢慢地停下来了，嗡嗡的声音也中止了，苔丝走下了机器，来到地面上。

那个只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捕打耗子的德伯维尔，现在一下子蹿到了苔丝的身边。

“你到底怎么啦—连打你的嘴巴都赶不走你吗？”她有气无力地说。她已经累到了极点，没有气力大声说话了。

“我若是因为你的言行而生气，那可真是太傻了。”他用在特兰岭时的那种诱惑人的声音回答说，“瞧你这双胳膊这双腿，一个劲儿地颤抖！你是多么虚弱啊，像是一头放了血的小牛，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是多么虚弱。本来嘛，自从我到了这里，你什么活儿也不用干了。你怎么能这么倔强呢？我可是告诉过那个场主的呀，说他没有权利雇用女工来干蒸汽打麦机上的活儿。叫女工干这种活是根本不应该的，在好一些的农场上早就不这么干了，这一点，那个场主是很清楚的。好啦，现在我送你回去吧。”

“好吧，”她精疲力竭地走着说，“你愿送就送吧！我的确想过，你来求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况，不知道我已经结过婚了。也许—也许你比我所想象的要好一点，也善良一点，凡是你对我好心好意做的事，我都领情，不是好心好意做的事，我都记恨。有时候，我真的弄不清你的用意。”

“如果我没有能力使我们以前的关系合法化，那我至少可以帮助帮助你。我以后帮助你时，要更多地顾及你的情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我一时的宗教狂，或者叫别的什么吧，现在已经过去了。但是我还保留着一些好的品性；至少我希望是这样。苔丝，现在以男女之间一切温柔、炽热的情感起誓，相信我吧！我有足够的、绰绰有余的钱，能使你摆脱困境，能使你以及你的父母、你的弟弟妹妹有吃有穿。只要你对我表示信任，我就能让他们全都过得舒舒服服的。”

“你近来看到过他们啦？”苔丝急忙问道。

“是的。可他们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我只是偶然才发现你在这儿的。”

这时，苔丝来到了她所寄寓的那幢茅屋的外面，停住了脚步，德伯维尔也站在她的身边，清冷的月光透过围篱的树枝，斜照在苔丝疲惫不堪的脸上。

“别提我的小弟弟小妹妹，别让我的精神彻底垮下来！”她说，“如果你想要帮助他们（上帝知道他们需要帮助），那你就帮助他们吧，但是不要告诉我。可是，不，不要你的帮助！”她叫道，“我不愿从你这儿得到任何东西，不管是给我的还是给他们的，一概不要！”他没再送她进门了，因为她和那户人家住在一起，屋内的一切都是公开的。她走进屋子，在洗衣盆里洗了洗，跟那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紧接着，她就苦苦思索起来，她走到靠墙而放的桌子旁边，在自己的一盏小灯的灯光之下，情绪激昂地写起信来：

我的亲丈夫—让我这么称呼你吧—我必须这么称呼你—即使我这样做会惹你生气，会使你觉得我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女人。我处境危难，我必须哭泣着求救于你—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求救！安琪，我身边无人保护，这般受人诱惑。我不敢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也根本不愿意将这种事写信告诉你。但是，我一心依附着你，你很难想象这种依附的程度！你难道不能趁任何可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立刻上我这儿来吗？哦，我知道你是来不了的，因为你远离这个地方！如果你不能马上就来，也不能叫我马上到你那儿去，我想我只有死路一条了。你给我的惩罚是我应得的，是我理所当然应该接受的，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对我发怒，完全是公正、应当的。不过，安琪，求你不要太讲公正了，稍微待我客气一点，上我这儿来吧，即使我不配享受你的慈悲，也求你上我这儿来一趟吧。如果你来了，我就可以死在你的怀里了！只要你宽恕了我，我会心甘情愿地死去的！

安琪，我完全是为了你而活着。我太爱你了，不会责怪你离我而去的，况且我也知道，你必须找到一个农场。别以为我会对你说一句刻薄的话或厉害的话。只是回到我身边来吧。哦，亲爱的，没有你，我是多么孤单，多么凄凉啊！打工干活我倒不在乎，只要你肯写一行字告诉我，说你很快就会回来，那我就会等下去，安琪，高高兴兴地等下去！

自从我们结婚以后，我的信仰就是：我的每一个念头、每一道目光都忠诚于你，若是有人趁我不在意时对我说一句恭维话，我都觉得对不起你。难道你现在就没有一点在牛奶场的时候你对我有过的感情吗？如果有的话，你怎么能一直远离我呢？安琪，我是同一个女人，是的，是你以前爱上的那同一个女人。一点也没变！不是那个你讨厌的但从未见过的女人。一旦我遇见了你，那过去对我又能算得了什么呢？那个过去已经彻底死亡了。我已变成了另一个女性，从你身上完全获得了新生。我怎么可能还是从前的那个女人呢？这一点你为什么看不到呢？亲爱的，如果你有一点自豪感，如果你相信自己具有强大的力量，把我变成了前后两个人，那么，你也许就会想到回来找我了，找你这个可怜的妻子。

当时，我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时候，我曾相信你会永远爱我，我那时多傻啊！我早该想到，像我这种可怜的人，不会有那种福分的。可是我感到伤心，不仅是因为过去的日子，还因为现在的时光。想一想吧，老是见不到你，这—这是多么刺痛我的心啊！唉，我的心每天都在作痛，时时刻刻都在作痛，假如我能使你那颗亲爱的心每一天能够像我这样痛上一分一秒，那么，你也许就会怜悯你这个孤苦可怜的妻子了。

安琪，别人还说我模样好看呢（一字不差地告诉你吧，他们用的是“长得漂亮”这个字眼）。

也许我长得是和他们所说的那样。但是，我并不珍视我这种容貌。亲爱的，我之所以愿意保留这种容颜，只是因为它属于你，只是因为我觉得我至少有一样东西值得你占有。我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因此，出门的时候，我就把脸裹起来，就像绑了绷带似的，免得生出什么麻烦。哦，安琪，我告诉你这一切，并不是虚夸，你肯定知道我是不会虚夸的，我对你说这些话，只是想让你能上我这儿来！

如果你真的不能上我这儿来，那就让我上你那儿去吧！如我刚才所说，我现在遇到了麻烦，可能会被迫去干我不愿干的事情。当然，我是丝毫也不会屈服的，可是我害怕极了，担心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件，而我正因为有了第一次的失足，现在变得凄苦无助。有关这件事，我不愿多说了—这太使我痛苦了。可是，如果我坠入了什么可怕的陷阱，那么，这番情形只会比前一次更加糟糕了。哦，天哪，我简直不敢想象！让我立刻上你那儿去吧，或者你立刻上我这儿来吧！

只要能和你生活在一起，就是不能做你的妻子，哪怕做你的奴仆，我也心甘情愿，我也满心欢喜。只要能在你的身边，只要能看上你几眼，只要能觉得你是我的人儿，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由于你不在这里，所以我觉得阳光不再照射了，我也不愿观看田野里的白嘴鸦和欧椋鸟了，因为一看到这些鸟儿，我就回想起同你一起观看的情景，那我就想你想得更难受了。不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或是在地下，我不想别的，只想跟你见面，我的亲人哪！来吧—快点来到我身边吧，把我从威胁我的苦难中救出来吧！

你的忠诚的、心碎的苔丝

第四十九章

苔丝这封求救的信，及时地寄到了西面方向的幽雅恬静的牧师住宅，放到了早餐的桌子上了。牧师居住的这个山谷，空气柔和，土壤肥沃，与弗林库姆梣相比，这儿的耕地只需略加关照，就能长出好庄稼，这儿的人民在苔丝的眼中也似乎完全不同（其实是相差不多的）。苔丝写给安琪的信要经过他父亲转寄，这也是安琪嘱咐的，纯粹是为了安全起见，免得信件失落，因为安琪怀着沉重的心情、远涉异国他乡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行踪告诉父亲。

老克莱尔先生看完了信封上的字，就对太太说：“嗨，我看这封信呢，一定是安琪的媳妇写的，安琪不是说，他打算在月底离开里约热内卢，动身回家吗？既然他告诉我们他打算这么做，那么，我想这封信会催他早点动身的。”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媳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他在信封上重新标上了地址，转寄给安琪。

“亲爱的人儿，我只盼他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老克莱尔太太嘟哝着说，“我一直到死，都会觉得你待小儿子太不公正了。本来，不管他信不信教，你也应该送他上剑桥，给他的机会应该跟其他两个孩子一样多。若是上了剑桥，经过耳濡目染，他一定会转变的，到后来或许还能当牧师呢。而且，不管能不能当牧师，反正你送他上了剑桥，事情就显得对他公平一些了。”

有关儿子们的事，老克莱尔太太抱怨丈夫，使丈夫心里很不好受的也只有这么几句。而且，她也不是经常抱怨，因为她这个人既虔诚又很能体谅别人，她知道丈夫心里也很不好受，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做到一视同仁。老克莱尔太太经常看到丈夫在夜间无法入睡，一面为安琪叹息，一面又抑制叹息，向上帝祈祷。然而，这个福音派教徒，毫不妥协，即使到了现在，他仍坚持认为，没送小儿子上大学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这个不信宗教的儿子就不该享受与两个哥哥同等的大学教育，如果受了大学教育，他或许很有可能利用所学的知识来诋毁父亲一生信仰和竭力宣传的教义，也会反对他两个哥哥所担任的圣职。若是一面扶助两个信奉宗教的儿子，一面又用同样的方式扶助另一个不信宗教的儿子，那么，这就与他的信念、他的地位、他的希望极不相符了。尽管如此，他又疼爱这个起错了名字的安琪，并为自己的做法而默默为安琪难过，恰似那位亚伯拉罕，一面把注定死亡的以撒带到山上，一面又为他悲痛万分。他发自内心的悔恨，远远苦于他太太明确表示的抱怨。

至于儿子的不幸婚姻，老两口子也责怪自己。若是他们不让安琪去学经营农业的技艺，他是绝不会结识农村姑娘的。他们还不太清楚儿子与儿媳分离的真实原因，也不知道他们分离的具体日期。起初，他们以为导致分离的原因是性格不合、相互厌憎。但是在近来的一些信中，安琪却偶尔提及回来接媳妇的打算，看了信中的那些话，他们觉得，那番分离也许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并不是没有希望破镜重圆了。安琪告诉过他们，说儿媳妇住在娘家，不过，他们也不知道怎样改善这种情形，因而也就决定不要过问此事了。

此时，苔丝致信求救的人正骑着一匹骡子，双眼盯着茫无边际的大平原，从南美洲的腹地走向有海岸的地方。他在异国他乡的这番经历是非常悲惨的。他到达巴西之后，不久就得了一场重病，重病之后，身体从来没有完全康复。他差不多渐渐地放弃了在那里经营农业的计划，不过，他仍是抱着一线希望，所以，没有告诉父母，说自己改变了看法。

随克莱尔之后到达那里的大批农业工人，也都是被什么逍遥自在、独立自主的说法所迷惑，在那里受苦受难、消损死亡、白费时光。他看到有些来自英国农场的妇女，怀里抱着婴孩，步履艰难地走在路上，婴孩会突然患上热病，一命归天，当母亲的会停住脚步，用两只空手，在蓬松的土地里掘一个小坑，又用一双空手把婴孩掩埋起来，掩埋完了，洒下一两滴泪水，又继续朝前跋涉。

克莱尔原先并没有打算上巴西，只是打算到英国东部或北部地区的农场上去。他完全是出于一时的绝望才远离故土，当时，英国农业劳动者中间出现的巴西热恰巧迎合了他想逃避过去的愿望。

在国外期间，他在心境方面仿佛老了十多年。他现在觉得该珍视的不只是人生的美丽，更多的则是人生的哀婉。他本来就不相信过去的神秘的宗教，现在则开始不相信传统的道德观念了。他觉得那些观念应当予以矫正。谁是有道德的人？说得更贴切一点，谁是有道德的女人？一个人人格的美与丑，不在于达到的结果，而在于他的目的和冲动；对一个人的真实评价，不是只看他的历史，而是要看他的将来。

那么，怎样评价苔丝呢？

一旦以这种眼光看待苔丝，克莱尔就后悔当初不该那般轻率地评判苔丝了，心里不免感到难过。他是永远把她遗弃了，还是暂时把她甩开了？他是再也说不出永远把她遗弃的话了，必须说，他现在已在精神方面接受她了。

克莱尔对苔丝逐渐复萌旧情的时候，苔丝正寄寓在弗林库姆梣，那时，她还不敢冒昧地打扰克莱尔，把自己的境况或自己的感情告诉他。克莱尔也非常困惑不解，正是在这种困惑之中，他没去考虑苔丝不愿通信的动机。这样，她那种驯顺的沉默也就被误解了。她之所以沉默，是因为她严格遵守他当时说过，后来又忘了的命令；是因为她虽然生来就有无所畏惧的气概，但是却不能坚持自身的权利；是因为她觉得他的评判是完全正确的；是因为她俯首听命、甘心受罚。如果他当时理解这一切，那么，她的沉默就胜过千言万语了。

当克莱尔骑着骡子，走在巴西内地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与他做伴。那也是一个英国人，虽说他来自英国的其他地区，但却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才到了巴西。他们两人都处于精神沮丧的状态，所以两人拉起家常来。知心话换来了知心话。男人有一种古怪的脾性，愿意向陌生人讲述他们不肯向亲人吐露的私人事情，尤其是在远离故土的时候。这样，当他们骑着骡子结伴而行的时候，克莱尔就把那桩伤透脑筋的婚事告诉了同伴。

这位陌生的同伴比克莱尔到过更多的地方，结识过更多的人。由于他见多识广，心胸开阔，所以，这种背离社会常规的事，对于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那真是大逆不道，但在他看来却无关紧要，就像高山低谷的一点点起伏不平无损于整个地球的圆润。他对于那桩事情的看法，完全不同于克莱尔，他认为，苔丝的过去并不能代表苔丝的将来，而且还直截了当地说，克莱尔离开苔丝是错误的。

第二次，他们遇到了一场雷雨，淋得浑身透湿。克莱尔的同伴病倒了，发着高烧，那个礼拜还没过完，就一命归天了。克莱尔等了几个钟头，直到把同伴掩埋好了，才继续赶路。

对于这位心胸开阔的伴侣，除了他那平常的姓名，克莱尔还一无所知，然而，他随便说出的几句话，由于他的死亡而变得崇高伟大了。他对克莱尔的影响也超过了一切哲学家们深思熟虑的道德说教。通过比较对照，他为自己的狭隘见解而感到羞愧。自相矛盾的地方潮水般地涌上他的心头。他以前不是固执地抬高古希腊的异教信仰而贬低基督教吗？然而，在希腊文明中，被迫的屈从不是当然的耻辱。他固然觉得，失去童贞是件可憎的事情（这种观念是从神秘教的信念一起承袭而来的），但是，失去童贞是由于受人欺骗而导致的，那么，憎恨失节的观念便至少有改正的余地了。想到这里，他感到无比悔恨。伊丝说过的那番话，从来就没有从他记忆中消失。现在又回到他的心头了。他当时间伊丝是否爱他，伊丝回答说爱他。他又问她是否比苔丝爱得还要厉害，伊丝回答说不能，她说苔丝为了他，命都能够豁出去，她是不能爱得比苔丝更厉害了。

他回想起结婚那天苔丝的情形。苔丝那双眼睛老是盯着他，不离他的身影。苔丝那双耳朵老是听着他，仿佛他的话语就是上帝的话语！在那个可怕的晚上，他们坐在炉前，她那颗单纯的心灵向他坦白着，在炉光的照射下，她那张脸看上去是多么可怜呢，但是，她怎么也不能想到，他会翻脸变人，不再爱她，也不再保护她。

就这样，他从她的批判者变成了她的辩护人。以前，他为苔丝的事而挖苦自己，但是，一个人活着总不能老是挖苦人，因此，他也就放弃了那种愤世嫉俗的态度。他之所以采取了那种错误的态度，全是因为受到了普遍的道德原则的影响，而没有看到这件事情的特殊性。

但是这种评说未免有些陈腐了，以前，当情人的和当丈夫的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克莱尔对苔丝一直很严酷，这是毫无疑问的。男人经常这样严酷地对待他们所爱的或是曾经爱过的女人，女人也是这样对待男人。但是，这种严酷也是从宇宙普遍的严酷中产生出来的，所谓普遍的严酷，包括地位对性格的严酷、手段对目的的严酷、今天对昨天的严酷、将来对今天的严酷。与这些严酷相比，男女之间的严酷只能算是一种温情了。

苔丝那勇武的德伯维尔世家，以前让克莱尔觉得毫无生趣、令人厌恶，现在却让他觉得趣味横生、触人心弦了。他以前为什么没有看出这类事情上政治价值和艺术价值之间的区别呢？在艺术方面，苔丝的德伯维尔世家，意义极其重大，它尽管没有任何经济价值，但是对于富于梦想的人以及感叹盛衰的人来说，却是最有用的东西。这一事实，也就是可怜的苔丝在血统和姓氏方面那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很快就要被人遗忘了，尽管她与王陴的大理石牌坊和铅棺材里的尸骨有着世袭的联系，但这一事实将永久被人遗忘。时间也是这样粗暴地摧毁了他自己的罗曼史。如今，克莱尔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苔丝的容貌，他觉得在苔丝的脸上能够看出庄严的闪光，这一定是从她远祖那儿继承而来的。正是这种回想，使他又体验到了以前所经历过的那种像电流通过全身的感觉，使他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尽管苔丝的过去受到了玷污，但像她这样的女人，就凭她身上现在所存的东西，也远远胜过别的处女的清新。以法莲拾取的剩下的葡萄，不是强过亚比以谢所摘的新鲜葡萄么？[104]

这种旧情复萌的情形，正好发生在苔丝书写那封倾诉衷情的信件之前，接着，是克莱尔的父亲把那封信转寄给了他，不过，由于克莱尔远在内地，信件一时难以寄到他的手中。

同时，克莱尔接到信后会不会回来呢？写信人对此所抱的希望有时很大，有时很小。她之所以不抱什么希望，是因为她想到，导致他们分离的她生命中的那些事实，至今没有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既然当初同居一室都不能消除隔阂，现在天各一方就更不可能了。虽说如此，苔丝却满怀柔情地想着，一旦克莱尔回来了，她该怎样讨他的欢心。她唉声叹气，怨自己当初听他弹竖琴的时候，没有留心听他弹的是什么曲子，也没有询问他最喜欢听乡村姑娘所唱的哪种民谣。这时，恰好安比·西德林从塔尔勃塞跟随伊丝来到了这里，苔丝就拐弯抹角地向他探问，安比碰巧记得，当初为满足牛奶场老板的要求，他们为引出牛奶所唱的那些民谣中，克莱尔好像最喜欢《爱神的花园》《我有猎苑、我有猎犬》以及《天刚破晓时》；他好像并不喜欢《裁缝的裤子》以及《我长得这么漂亮》，虽然这也是两首很好的民谣。

唱好这几首他喜欢的民谣，是她发自内心的愿望。空闲的时候，她就暗自练习，尤其是练习那首《天刚破晓时》：

起来，起来，起来！

园中百花盛开，

采一束美丽的鲜花，

献给你的所爱。

在这早起的五月时光，

天色刚刚破晓，

一只只斑鸠和小鸟

在枝头垒着新巢！

在这又干又冷的日子里，每当她离开其余的姑娘，单独干活的时候，她就唱着这些民谣，听到她的歌声，就是铁石心肠，也要被她融化。她一面歌唱一面思索，觉得她的爱人终究不会回来听她唱歌，想到这里，泪水顺着她的双颊滚滚直淌，而且那简单朴素的歌词也变得余音袅袅、回荡四方，仿佛在痛苦地嘲弄歌唱者那颗破碎的心。

苔丝沉溺于这种梦想之中，似乎不知道季节的更替，不知道白昼越来越长，报喜节很快就要来临了，接着就是旧历报喜节，那时，她在这儿打工的期限也就满了。

但是，没到那个结账日，就发生了一件事情，使苔丝的心思移到完全不同的方面去了。一天晚上，她像平时一样，坐在寓所的楼下，和那一家人待在一起，忽然，有人敲门，说是要找苔丝。苔丝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背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站在那里，根据身材的高矮，这像是一个妇人，根据身材的粗细，这又像是一个小孩，在黄昏的余晖中，苔丝没有认出这个又高又细的姑娘，接着，那姑娘叫了一声“姐姐”。

“怎么，原来是丽莎？”苔丝用吃惊的腔调问道。一年多以前，苔丝离开家乡的时候，她这个妹妹还是个孩子，可现在，却一下子长高了，出落成这个样子，就连丽莎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那两条细长的腿，露在袍子下面，她那件袍子，以前显得很长，现在已经显得很短了，她的一双手也显得很不自在，这些都表明了她的年轻和天真。

“是俺，姐姐，俺都奔走一整天了。”丽莎带着不动感情的严肃态度，说，“俺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这会儿累极了。”

“家里到底怎么啦？”

“妈妈病得很厉害，大夫说她不行了，爹的身子也不太好，还老是说，像他这样高贵的人家，不该像平常的人们那样当牛做马，俺们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苔丝一听这话，站着愣了老半天，然后才想起来叫丽莎进屋里坐。丽莎走进屋里，坐了下来，喝了一点茶，这时，苔丝已经打定主意了。她必须立刻回家。她的合同要到四月六号的旧历报喜节才能满期，但是从现在算起，剩下已经没几天了，所以她大胆决定立刻动身回家。当晚动身，可以赢得十二个钟头，但是她妹妹不到明天是没有力气再走那么远的路了。苔丝跑到玛莲和伊丝的住处，把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并托付她们好好地替她向场主说明原因。返回自己的寓所之后，她给丽莎做了晚饭，让她吃了，并叫她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下来，吩咐她第二天早晨再走，接着，她把自己的物品尽量装了一个柳条篮子，便动身上路了。

第五十章

时钟敲了十下的时候，苔丝投入了春天的凉飕飕的夜色之中，在清冷的星光下，开始了十五英里路的行程。在偏僻的地方，黑夜对于无声的步行者来说，不是一种危险，反而是一种防护，苔丝明白这一点，所以总是抄近路，选择她在白天几乎不敢走的小径，好在那个时候路上没人抢劫，而且她由于一心惦记着母亲，所以也不害怕鬼怪了。她翻山越岭，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终于到了公牛冢，午夜时分，从公牛冢朝下望去，只见生她养她的那个山谷一片混沌、朦胧不清。她已在高原走了五英里路了，从现在起，得在低谷里再走十英里或十一英里路，然后就是她行程的终点了。在暗淡的星光下，弯弯曲曲下山的道路在她脚下勉强可辨，她走了不久，就踏上了一片与高原截然相反的土地，不仅脚步踏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同，就是闻到的气息也是两样。这就是布莱克摩山谷的黏性很重的土壤，这块地方也是谷中没有修筑大道的那个部分。在这种黏性很重的土壤上，迷信活动流行的年代最长。这块地方曾经是狩猎林，现在，在这夜色朦胧的时刻，它似乎旧貌复现，只见远近融合一体，古木参天，树篱郁郁苍苍。从前，这儿有被人追逐的獐鹿，有被人刺扎、按入水中的女巫，有闪着绿光、对着行人嘶嘶直叫的小妖精，现在，人们仍相信这些东西的存在，把这个地方弄成了妖魔鬼怪聚集的场所。

在纳托堡，她路过村里的旅店，店面的招牌嘎吱作响，回应着她的脚步声。附近除了她自己，没有一个人影。但她心里想到，茅屋顶下的那些人，正在放松筋骨，伸开身子躺在黑暗之中，上面盖着用紫色布片缝缀起来的被子，借助于睡眠来消除疲劳、恢复精力，以便明晨汉勃勒顿山上刚刚露出一丝曙色时，能够重新开始劳动。

三点钟的时候，她走完了弯来弯去的道路，拐进了马洛特，进村的时候，她路过她以前参加游行会时跳过舞的那块草地，她回想起她是在这儿第一次遇见了安琪·克莱尔，可他却没有邀她跳舞，为此，她现在仍然感到失望。在她家房屋的方向，她看到了一道灯光。这是从卧室的窗口射出来的，有根树枝在它前面晃来晃去，把灯光弄得忽明忽暗，仿佛是在对她使着眼色。一旦她能辨清房子的轮廓（屋顶已用她的钱重新翻盖了）昔日的全部印象便出现在苔丝的脑中。这所房子仿佛是她身体和生命的一个部分：天窗上的斜坡、山墙上的顶端、烟囱上的裂缝，全都与她息息相通。在她看来，这些东西现在都显出不省人事的样子，表示她的母亲已经病入膏肓。

她轻轻地把门打开，没有惊动任何人。楼下的那间屋子空无一人，不过，看护她母亲的一个邻居走到了楼梯口，轻轻地跟她说，她的母亲还是不见好转，这会儿正睡着了。苔丝先弄点东西吃了，然后在母亲的卧室担起看护的职责。

早晨，当她看着弟弟妹妹的时候，只见他们全都显得特别细长，虽说她离家才一年多一点，可他们的生长发育却令人震惊，她现在得一心一意地照料他们，所以也顾不得自己的烦恼了。

她父亲还是患着那种病情不明的疾病，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但是，在苔丝到家后的第二天，他却显得特别开心。他说他想出了一个合理的生活计划，苔丝便问他是什么样的计划。

他说：“俺正在琢磨着，想给英国这一带的古玩收藏家每人寄一封信，叫他们捐款赞助俺。俺敢说，他们一定觉得这事儿富有浪漫色彩和艺术意味，并且也是他们力所能及的。他们肯花那么多钱去保存古迹，去寻找人骨头什么的，他们若是知道了有俺这样的活古董，那一定会更加感兴趣的。最好能有一个人，到各个地方去告诉他们，说他们中间有个活古董，可他们直到现在还没重视起来！要是那位发现了俺的特林厄姆牧师还活着，俺敢说，他一定能办好这桩事。”

苔丝顾不得与父亲争辩这一伟大的计划，因为她原先接济的那些钱，并没有使家里的境况得到什么改善，所以现在家里有很多事情急需她处理。当家务事缓解下来之后，她又开始注意户外的庄稼活了。现在正是栽插和播种的季节，村民的很多园子和分派的土地都已经耕作完毕了，可是德贝菲尔家的园子和分派的田地却一点也没动手。她惊愕地发现，土地之所以没有栽种，是因为他们把山芋种全都吃光了，这真是不顾将来的人的最大过失了。她赶紧向别人弄了一些秧子，设法做了补救，过了几天，经过苔丝的努力劝导，她父亲也能出来看管园子了，而她自己则担负起那块分派地里的活儿，那是他们从离村子两百来码的地里分租来的。

她母亲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不用她在床边伺候了，在病人的房间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来到户外种地，她当然很乐意。干活时的剧烈的动作可以使她忘记烦恼。这块地被圈在又高又干燥的开阔的围子里，在那个围子里，这样的田地有四五十块，当白天的雇工收工的时候，那儿的活儿才干得最热火。通常是在六点钟开始挖地，一直要延续到黄昏时分或月亮出山的时候。那时，许多田地都在烧着一堆一堆的杂草和垃圾，天气干燥，正适于人们烧杂物做肥料。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苔丝和丽莎在地里干活。一直干到太阳最后的光线平射到作为地界的白色木桩上。太阳落下山去，暮色苍茫，燃烧着的杂草和菜茎的闪光开始一阵一阵地照亮农田，浓烟随风飘荡，田地的轮廓在浓烟下忽隐忽现。当火光冒出来的时候，一片一片地横吹在地面上的浓烟，也被映成了暗淡的发光体，把干活的人们彼此隔绝开来，看到这种情形，就能理解白天是墙、晚上是光的“云柱”[105]是怎么回事了。

天色越来越暗，一些在园子里干活的男男女女已经收工回家了，但是大多数人则留在远处地里继续干活，其中就有苔丝，不过，她已经叫妹妹先回家了。在一块烧着杂草的田地里，苔丝手拿叉子，正在干活，叉子上的四根闪闪发亮的尖齿，一碰上石头和干硬的土块就咔嚓直响。有时候，她被黑烟完全笼罩，接着，浓烟消散，她的身体又显露出来，让火堆上冒出来的古铜色火焰映射着。今晚，她穿得很奇怪，实在有些显眼，她是在洗过无数次、退成白色的长袍上罩了一件黑色短衫，整个看来，好像是参加婚礼的人和参加葬礼的人合成一体了。她后面的一些女人都穿着白色围裙，朦胧中，只能看到她们苍白的脸和白色的围裙，除非火光照射在她们身上的那一阵子，才能看清她们的全身。

朝西面望去，只见在低垂的灰色天空衬托下，由荆棘筑成的树篱高高耸起，构成地界，树枝上还没长叶儿，光秃秃的，像是铁丝似的，上方，木星像一朵盛开的水仙花，悬在空中，发出很强的亮光，差不多都能照出影子来。还有几颗叫不出名字的星星也在天空闪烁。远处，有一只狗在汪汪直叫，干燥的道路上，时而有马车轮子轱辘轱辘地滚过。

干草耙仍在嚓嚓作响，一息不停，因为时间还不算太晚。尽管空气清冷，但是，春天的气息却又鼓舞着干活的人们。这个地方，这个时刻，这种噼啪作响的火，这种神秘奇幻的光与影，都使苔丝和大家喜欢待在这里。在有霜冻的严冬，夜色像魔鬼一样降临，在酷热的夏天，夜色像情人一样降临，而在这三月的日子里，夜色降临时，却使人心神宁静。

没有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同伴，大伙儿的眼睛都盯着地面，看着翻耕过来的被火光照亮的土块。苔丝一面拨着土块，一面痴心地哼着小调，心里头几乎不抱着让克莱尔回来听这些歌儿的希望了。过了好久时间，她突然注意到有一个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干活，她发现，此人身穿粗布长衫，拿着叉子和她在同一块地里干活，她想，一定是她父亲打发来帮工的。他朝她的方向越掘越近时，她也越来越多地意识到他在附近了。有时候，浓烟把他们两人隔开，接着又消散而去，使他俩彼此可以看见，但是仍和其他的人隔开着。

苔丝没跟这个帮工的说话，他也没有跟她搭腔。苔丝没做过多的思考，只不过觉得他白天没来地里干活，觉得他不像是马洛特的人。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近年来，她经常离开家乡，自然不认识所有的人了。渐渐地，他掘到她的身边了，他叉齿上映的火光也跟她叉齿上映的火光一样，看得非常清楚了。她用叉子把枯死的杂草挑到火堆上的时候，她发现他在对面也做着同样的活儿。火光猛然一亮，她认出那是德伯维尔的脸膛。

他的意想不到的出现，他那奇形怪状的模样（因为他穿着如今只有最古板的农夫才肯穿的打褶的粗布长衫），使她觉得十分滑稽可笑，至于这件事本身的含义，她却没有觉察出来。德伯维尔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长长的笑声。

“如果我好说笑话，我一定得说，我们这儿就像乐园里一样！”他歪着脑袋看着她，异想天开地说。

“你说什么？”她虚弱无力地说。

“好说笑话的人一定会说，我们这儿的情形就跟乐园里一样。你是夏娃，我就是那个装扮成下等动物的老东西[106]，来到园里引诱你。我以前信仰神学的时候，非常熟悉密尔顿描写的那番情景。有几句是这么写的：

‘皇后，路已停当，并不算远，

就在那一排桃金娘的后面……

……如果您接受我的引导，

我能很快把您带到那边。’

夏娃说：‘那就给我引路吧。’[107]

如此等等。我亲爱的、亲爱的苔丝，你总是把我想得很坏，所以，我只是把你想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我不至于那么坏。”

“我从来没说你是撒旦，也没这么想过。我压根儿没有那样看待你。除了你当面冒犯我的时候以外，我连想都没想到过你。怎么，你上这儿掘土，完全是为了我的缘故？”

“完全是为了你，为了看你，没有别的。这件粗布长衫，是我在来的路上看到挂着出售，才想起来买的，为的是不让别人认出来。我来这儿找你，是不许你再像这样干活了。”

“我喜欢这样干活—这是替我父亲干的。”

“你在别处的合同已经满了吗？”

“是的。”

“下一步打算上哪儿去呢？去找你那个亲爱的丈夫？”

听到这种羞辱性的话语，她简直受不了。

“哦—我不知道！”她痛苦地说，“我哪里还有丈夫！”

“这话的确不错，照你的看法，你的确没有丈夫。但是，你有一个明天。我已经拿定主意，不管你是否反对，反正要让你过上舒服的日子。待会儿你收工回到家里，就可以看到我给你送了些什么东西。”

“哎呀，亚雷克，但愿你不要给我任何东西！我不能拿你的东西！我不愿意—这样做是不对的！”

“这样做很对！”他轻松地喊着说，“像你这样被我疼爱的女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罪，而不来帮助你。”

“可是我现在挺好的！要说我受罪，那只是因为……因为……根本不是因为生活问题！”

她转过身子，又拼命地掘起土来，泪水一滴一滴地淌到叉柄和土块上。

“你是替孩子们—替你那些弟弟妹妹难过，是吧？”他接着说，“我已经考虑到他们了。”

苔丝的心猛一颤抖—他那句话击中了她的要害。他推测到了她主要的焦虑。自从她这次回到家里，她的心就热切地扑到那些孩子们身上去了。

“万一你母亲有个好歹，总得有人照料孩子才行，我想，你父亲对此是不中用的。”

“我能协助他。他一定会照料他们的！”

“还有我的协助呢。”

“不，不需要，先生！”

“你这话真是糊涂到家了！”德伯维尔这句话脱口而出，“嗨，他本来就以为我们是本家嘛，我帮点忙，他会不高兴吗？”

“他不会高兴的。我已把真情告诉他了。”

“那么你就更加糊涂了！”

德伯维尔愤怒地退到树篱旁边，扯下用来装扮自己的那件粗布长衫，揉成一团，扔进火里，转身走开了。

此后，苔丝再也不能继续掘地了；她觉得心神不定；她想知道，德伯维尔是不是又到她家去了；于是，她手里拿着叉子，起身回家。

在离家还有二十码远的地方，苔丝遇见了一个妹妹。

“哟，苔丝姐姐，你快去看看是怎么啦！丽莎姐姐正在哭哩，家里面挤了许多人，妈妈的病好多了，可他们却说爹已经死了！”

这孩子只是知道这个消息非同小可，却还不知道它的悲惨。她站在一旁，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苔丝，到后来，见到苔丝神情哀伤，她才说：

“苔丝姐姐，俺爹再也不能说话了吗？”

“可是，爹本来只有一点小病啊！”苔丝神情恍惚地说。

丽莎走上前来。

她说：“爹刚才过世了，给妈看病的大夫说，他的心肌堵死了，没法子救。”

是啊，德贝菲尔夫妇算是更换位置了，病入膏肓的人突然脱离了危险，微感不适的人突然离开了人间。这个消息听起来已经够悲伤了，但实际上则更为悲伤。因为苔丝父亲的生命价值超出他所做的事情之外，否则他活着，也就没多大用处了。原来，他们所住的房屋，按照租赁合约，只限三代人居住，德贝菲尔是最后一代，他一死，租期也就满了。房主早就垂涎以待了，想把这房子腾给他那些缺房子的长工居住。再则，终身租房者就像自由保产人一样，相对独立，很不合群，惹得村里人都不喜欢他们，因此，租期一到，房子绝不会续租了。

这样，曾是本郡豪门望族的德贝菲尔一家，遭遇到了祖辈的佃户同样的命运，他们的祖辈一定多次毫不客气地把无房无地的佃户驱逐出门，没想到这样的情形现在却临到了他们后代的头上。原来，普天之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时起时落，循环交替。

第五十一章

旧历报喜节的前夜终于到来了，农业界的人全都发疯地流动，这种情形，只有在一年中的这个特别的日子才能遇见。这是履行契约的日子，人们在圣烛节那天签订的为期一年的劳务合同，从现在起就要开始生效了。不愿待在老地方的农工们，现在开始迁往新的农庄。而且农工这个字眼也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本来，他们祖祖辈辈都把自己称作“伙计”。

这种一年一度的农工迁移，规模正在扩大。苔丝的母亲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马洛特一带的农工多半都是一辈子在祖辈生活的同一个农场上做工。近年来，年年迁移的愿望已经达到了高潮。年轻的人们总以为这种迁移不仅挺有意思，而且还可能得到好处。他们以为自己的居住之地只是普通的“埃及”，而别人居住的地方则是“福地”，可是，待到他们搬到那个“福地”住下之后，福地又变成“埃及”了，于是他们就不断地搬迁。

然而，乡村生活中越发显著的全部变动，并非完全出自农业方面的混乱。人口减少的情形也在发生。从前，和农工一起住在乡村里的，还有一班见多识广、兴趣广泛的人，比如木匠、铁匠、鞋匠、商贩以及其他一些不属于农工但很难划分身份的人。苔丝的父母就属于这班人。他们这些人，有的像苔丝父亲一样，是房产的终身保产人，或官册保产人，偶尔也有自由保产人，因此，他们的住地和职业都相当稳定。但是，他们久住的房子租期一满，很少让他们续租，即使地主不是急需这些房子给长工住，也多半收回去拆毁。因为他们不是直接从事农业的村民，所以都不讨人喜欢，而且，若是有一个搬走了，别人的生意也受到影响，只好跟着搬走了。这些人家，在过去是乡村生活中的骨干力量，是乡村传统风俗的保藏所，可现在，这些人只得逃往人口稠密的地区，去寻找避难之处了。这一过程，按照统计学家的滑稽说法，是一种“乡村人口流入城市的趋向”，这种趋向，正如用机械迫使河水往山上倒流一样。

马洛特的房屋经过这般拆毁，已经严重缺乏了，凡是没拆的房子，地主都要求收回给自己的长工住。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苔丝的生命上已经笼罩了一道阴影。人们本来就没把德贝菲尔家的高贵出身看在眼里，一直暗中算计着，只等租期一满，即使只为道德风化起见，也要把他们一家赶出村子。的确，这一家人无论是在节制方面、戒酒方面，还是在贞洁方面，都不是村里光辉的榜样。做父亲的，甚至是做母亲的，时常喝得烂醉，家里几个小一点的孩子很少有上教堂的习惯，他家的那个大女儿，还有过离奇的婚嫁呢。总得想法子使村里的风气保持纯洁。所以，刚一到可以驱逐德贝菲尔一家人的报喜节那天，人们就要他们把那幢宽敞的房屋让给一家人口很多的赶大车的住了。于是，琼·德贝菲尔和她女儿苔丝、丽莎、儿子亚伯拉罕，以及其他几个小的，只得上别的地方去了。

他们迁家的头一天傍晚，下起了蒙蒙细雨，阴云遮暗了天空，所以没到平常天黑的时间，外面就暗下来了。这是他们在自己生长的村庄里度过最后一夜，所以，德贝菲尔太太、丽莎，以及亚伯拉罕都出门跟朋友们告别去了，苔丝留下来看家，等他们回来。

苔丝把腿盘到窗前的凳子上，脸挨着窗子，只见窗户外面的一层雨水，顺着里面的一层玻璃，往下滑动，她的眼光停留在一个蜘蛛网上，那蜘蛛大概早就饿死了，因为它结网结错了地方，那个角落里，是不会有苍蝇飞去的，而且，只要从窗缝里透进了一丝风，蛛网就颤动起来。她尽管眼睛盯着蛛网，心里却想着家里的境况，觉得自己是家庭的祸水。假若她这次没有回来，那么，她母亲和孩子们大概能被当作短期住户，准许留下来。但是，她刚一回来，就被村里几个颇有势力、不讲情面的人看见了，他们有一次看到她溜进了教堂墓地，用一把小铲子把她婴孩那个快要踏平的坟墓尽力堆了起来。这么一来，他们就发现她又住到村里来了，于是责问她母亲，怪她不该“窝藏”女儿，琼·德贝菲尔当即予以严厉反驳，并说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她说的话，当然被信以为实了，因此，才闹出了这样的结果。

“我真不该回家。”苔丝伤心地自言自语。

苔丝沉溺于深思之中，所以，尽管她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雨衣的人骑着马顺着大路走来，却没加任何理会。也许是因为她的脸挨在玻璃窗前，所以他立刻就看到了她，并且拍马来到房屋前面，来到离墙很近的地方，连马蹄子都差点踩到墙边狭窄的花坛了。此人用马鞭子敲了一下窗户，这时，她才看到他。雨差不多停了，她一看他的手势，就顺从地打开了窗户。

“你没看见我吗？”德伯维尔问道。

“我没留意。”她说，“我敢说我听见你来了，不过我觉得那声音好像是几匹马拉着一辆马车似的。我仿佛是在做梦。”

“唉！你大概是听到了德伯维尔家族马车的声音了。我想，你知道那个传说？”

“不知道。我的—有一个人曾经想告诉我，可是没说出来。”

“既然你是真正的德伯维尔的后代，我想，我也不该告诉你了。至于我嘛，不过是个冒牌的，反正跟我没关系。那个传说呀，真有些怕人呢，都说那辆不见形影的马车发出的声音，只有真正具有德伯维尔血统的人才能听得见，不管是谁，一旦听见了，就是不祥的兆头了。本来这是与一件凶杀案有关，凶手就是德伯维尔家族中的一员，那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既然你开口说了，那索性就说完好啦。”

“好吧。据说，一个姓德伯维尔的人抢了一个美丽的女人，抓进了马车里，那女的企图逃跑，他们两人就在马车里打了起来，结果，他把那个女人杀死了—要么是那个女人把他杀死了，这一点我记不清了。这是这个故事的一种说法……我看你们盆桶什么的都收拾起来了。怎么，要搬家离开这儿啦？”

“是的，明天就搬—因为明天是报喜节了。”

“我听说你们要搬，但简直不能相信，太突然了，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是这幢房屋的最后一辈租户，父亲一死，我们就没有权利在这儿住下去了。本来嘛，若不是因为我的事情，我们家还是可以作为按周付房租的住户待下去的。”

“与你有什么牵连？”

“因为我不是—不是正经的女人。”

德伯维尔的脸色红起来了。

“真他妈的不要脸！一帮可怜的势利眼！但愿他们肮脏的灵魂能烧成灰烬！”德伯维尔用讽刺的口气愤恨地嚷道，“这就是你搬家的原因，是吧？被人撵出家门啦？”

“也不能完全算是被人撵出家门了，但是，既然人家要我们早点离开，那么，最好还是现在就走，趁大家都在奔波，也是较好的机会呀。”

“你们打算迁到哪儿去？”

“迁到王陴去。我们已经在那儿定下房子了。母亲一心想上父亲的祖先那儿去，所以，就打算迁到王陴去了。”

“但是你母亲这一家子，到那个窟窿般的小地方租房子，太不合适了。你们干吗不上特兰岭，住到我的庭院里去呢？自我母亲去世之后，已经不养什么鸡了，可是，你知道的那幢房子还好端端的，园子也没改变。花一天工夫，就能粉刷一新，你母亲住在那儿，再舒适不过了，而且，我也会把你的弟弟妹妹们安排到一所好学校里去念书。说真的，我应该帮帮你！”

“可我们已在王陴找好房子了！”苔丝回答道，“我们能在那儿等……”

“等—等什么？不消说，是等你那个可爱的丈夫喽？可是，你听我说，苔丝，我是知道男人脾性的，我记得导致你们分离的原因，所以，我敢肯定，他是决不会跟你重新和好的。尽管我以前曾是你的冤家对头，可是现在，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你的朋友了。上我那屋子去住吧。我们可以弄一些家禽，让你母亲好好饲养，弟弟妹妹嘛，也能上学念书。”

苔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她说：

“这一切你能做得到吗？我可不知道哇。你的态度也许会改变—那个时候—我们就—我母亲就会又无家可归了。”

“哦，不—不会。若有必要，我可以写个字据给你，保证不会变卦。你仔细想想吧。”

苔丝摇了摇头。但德伯维尔固执己见，她以前很少看到他态度这么坚决，他不愿接受苔丝的拒绝。

“请告诉你母亲，”他郑重地说，“这件事该由她来决定—而不是由你。明天早晨，我吩咐人把屋子打扫干净，粉刷一新，再生上火。这样，到了傍晚屋子就干了，所以，你们可以直接动身搬去了。记住，我在那儿等着你们。”

苔丝又摇了摇头。她的胸口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不能抬眼看着德伯维尔了。

“你知道，过去我是有亏于你的。”他接着说，“而且你也治好了我那阵子的宗教狂，所以，我非常高兴……”

“我倒希望你还是个宗教狂，这样，你就会一心去办与宗教有关的事了！”

“我非常高兴能有这一机会来做一点弥补。明天我盼着听到你母亲卸行李的声音……就这样一言为定吧，亲爱的、美丽的苔丝！”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低到了喃喃絮语的程度，并把一只手伸进了半开半掩的窗子里。苔丝的眼中顿时出现了狂暴的神情，急忙拉动窗闩，结果，把德伯维尔的胳膊夹在窗门与窗框之间。

“该死—你太狠心了！”他边说边把胳膊抽了回来，“哦，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好啦，我盼着你，或者说，至少盼着你母亲和你的弟弟妹妹。”

“我不去—我有的是钱！”她大声叫道。

“哪儿弄来的？”

“只要我开口，我公公会给我钱的。”

“只要你开口？可你开不了口，苔丝，我是知道你的；你宁肯饿死，也决不会开口向人家要钱的！”

说完这些话，他骑马走开了。到了村口拐弯的地方，他遇见了那个提着油漆桶的人，那人问他是不是甩开教友了。

“你他妈的滚开！”德伯维尔说。

苔丝久久地坐在原先的凳子上，觉得太不公正了，突然，一阵悲愤，热泪不由得涌满了她的眼眶。她丈夫安琪·克莱尔也像别人一样，待她太狠了，一点不错，待她太狠了！她以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念头，但他无疑是待她太狠了！她平生以来，从没有想到去做坏事，这一点，她可以从心坎里发誓，然而，她却遭到了这些严厉的惩罚。无论她犯了什么罪孽，反正都不是有意的，而是无心的，既然这样，她为什么无休无止地遭受惩罚呢？

她无比激动，随手抓过一张纸，潦草地写道：

唉，安琪呀，你为什么待我这么残忍呀？！我不该受到这般惩罚。我把这件事儿仔仔细细地琢磨过了，我永远、永远也不能宽恕你！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想伤害你—可你为什么这样伤害我呀？你太狠心了，真是太狠心了！我要想方设法把你忘掉。我从你的手中，得不到一点公道！

苔

她一直等着，看到邮差从门前经过时，跑过去把信交给了他，然后回到屋里，又漠然地坐到窗前。

不管是写这样的信，还是写柔情缕缕的信，反正都一样。他是不会因哀求而感动的。事实还是事实，没有改变。并没发生新的能使他改变看法的事件。

天越来越黑了，炉火的光芒在屋里闪耀。大弟弟、大妹妹和母亲一道出去了，家里还有四个小的，年龄从三岁半到十一岁，全都穿着黑色衣裳，围在炉子四周，喋喋不休地谈着他们自己的事情。苔丝最后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但没有点亮蜡烛。

“宝贝儿，我们只能在这儿，在我们出生的屋子里，睡最后一个晚上了。”她急切地说，“我们得好好想想，是吧？”

孩子们全都一声不吭了。在他们这个年龄，易受外界的影响，所以，尽管一天下来他们想起要搬到新地方去住就兴高采烈，可现在听到苔丝说了永别出生之地的伤心话，差不多都要咧嘴痛哭了。于是苔丝换了话头。

“宝贝儿，唱支歌给我听吧。”她说。

“唱什么呢？”

“会唱什么就唱什么，不要紧。”

大家停了一会儿，接着，先是出现了一个细柔的试音，随着出现了第二个声音，然后第三、第四个声音一道唱了起来，歌词是他们在主日学校里学来的：

在世上我们受苦受难，

我们相见又得分离；

到了天堂，我们永在一起。

他们四人一直往下唱着，唱的时候，神情冷静，当人们早已解决了疑难问题，觉得没有错儿，因而无思无虑的时候，才会出现这般冷静的神情。他们紧绷着脸，力图咬准每个字的发音，一面唱一面凝望着闪烁不定的炉火，最小的孩子还把音拖延到别人唱完之后。

苔丝转身离开他们，又走到窗口去了。外面已是黑夜茫茫了，但她却把脸贴近玻璃窗，仿佛要窥探夜色似的。实际上，她是在掩饰自己的眼泪。假如她能相信孩子们在歌里唱的那些话，假如她不怀疑，那么，一切情形该有多么不同啊，那她就可以信心十足地把这些孩子托付给天公和他们未来的天国！但是，既然她不信那些话，她就该替他们做点事情了，就该当他们的天公了。苔丝和千百万别的人们一样，觉得那个诗人的下列诗句中，含有极大的讽刺意味：

我们不是赤裸裸地来到尘世，

而是驾着一团团朦胧的光辉。[108]

对于她以及和她一样的人们来说，降生人世就是一种卑鄙强制的折磨，它本身就是无理的，结果也不会释罪，充其量也不过是减缓一点罢了。

过了不久，她看见她母亲带着高挑个儿的丽莎和亚伯拉罕，踏着湿漉漉的道路，出现在茫茫黑夜之中了。德贝菲尔太太穿着木头套鞋的脚步声咯噔咯噔地响到门口了，苔丝走过去把门打了开来。

“俺看到窗前有马蹄印儿，”德贝菲尔太太说，“有人来过俺家吗？”

“没有。”苔丝答道。

炉边的那几个孩子都严肃地看着苔丝，其中一个嘟哝着说：

“怎么，苔丝姐姐，不是来过一个骑马的人吗？”

“他没有进我家，”苔丝说，“他只是打这儿过的时候，跟我说了几句话。”

“那人是谁？”她母亲问道，“是你丈夫吗？”

“不是。他是永远、永远不会来的。”苔丝完全绝望地答道。

“那么，来的人是谁？”

“哦，你不用追问，你以前见过他，我也见过。”

“唉！他说了些什么？”德贝菲尔太太好奇地问道。

“等到明天我们在王陴的寓所里安置好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一字不漏地告诉你。”

她刚才说，来的人不是她丈夫。然而，她心里却越来越沉痛地意识到，就肉体上来说，只有他一个人才算是她的丈夫。

第五十二章

第二天凌晨一两点钟，天还黑沉沉的，住在大路附近的人就觉得路上传来隆隆的响声，搅得他们不能成眠。这种声音断断续续，一直要响到天色大亮的时候。这种声音的出现，是有一定时间性的，总是出现在每年这个月份的头一个礼拜里，正如杜鹃的啼声出现在这个月份的第三个礼拜里一样。原来，这是大搬迁的开端，是派出的空车和人手去接移居家庭的行李物品，因为在这个地方，总是由需要用人的场主派马车去把自己的雇工接到目的地。为了能在一天之内把家搬完，所以在深更半夜就闹得车声隆隆，车夫们想在六点之前就赶到迁居人家的门口，随着就把可搬动的家具等物品装上马车。

但是，却没有这样性急的场主派车来接苔丝以及她母亲的那一家子人。她和母亲不过是女人家罢了，她们不是正正规规的劳动力，无论哪个地方也不会急需她们，因此，她们只得自己掏钱雇了一辆马车，没有占到免费搬运的便宜。

那天早晨，天色晦冥，刮着大风，但是，苔丝朝窗外一望，只见没有下雨，而且马车也已经来了，因此，她感到一阵轻松。搬迁的家庭就怕报喜节下雨，就像怕妖魔鬼怪似的，过去发生的那番情形，人们永远不会忘记，淋湿了家具、淋湿了被褥、淋湿了衣裳，并且留下了一连串的疾病灾难。

她母亲、丽莎以及亚伯拉罕也都醒了，不过，那几个小的还在继续睡着。母亲和三个儿女在微弱的光线下吃了早饭，然后动手往车上搬东西。

装车的过程中，大家高高兴兴的，一两个友好的邻居也前来帮忙。当大件家具装好之后，又把床和被褥搁在了中间，围了个窝儿，预备给琼·德贝菲尔和几个小孩子在路上坐。车上装好以后，又等了好长时间，才把马儿备好，因为装车的时候，马的套具解下来了。最后，大约在两点钟的时候，人马全都上路了，饭锅挂在马车轴干上晃来荡去，德贝菲尔太太及其全家人高高地坐在车上，为了防止大钟的机件震坏，德贝菲尔太太就把钟抱在膝上，每当马车突然一颠的时候，钟就打了一下或一下半。苔丝和她大妹妹起先走在身旁，直到走出村子，她们才坐上马车。

头一天晚上和当天早晨，他们曾到过几个邻居家里，和他们告别。现在，几个邻居也来为他们送行，嘴里面全都祝他们万事如愿，前途无量，心里头却暗暗觉得，像德贝菲尔这样只让自己吃亏、从不害人的家庭，是不会有什么前途的。不久，马车就开始爬坡，而且，随着地势和土壤的变化，风力也越来越强了。

那一天正是四月六号，因此，德贝菲尔一家乘坐的马车在路上遇到了许多别的马车，车上装着家具，家具上坐着全家人。这种装载的方式，也是遵循一种几乎恒久不变的规矩，这种规矩对于乡民，大概就像六角形蜂巢对于蜜蜂一样，具有特殊的意义。安置在重要地方的家具总是那个碗橱，上面有着发亮的拉手和厚厚的油垢，油垢上满是手指印儿。按照惯例，碗橱总是高高地竖在车前，紧挨着马儿的尾巴。它就像是约柜似的，搬迁时非得待它恭恭敬敬的。

搬迁的人家，有的兴致勃勃，有的垂头丧气，还有的停在路旁客店的门口；到了适当的时候，德贝菲尔一大家子也得在客店门口停下车子，给马上草料，同时也让大伙儿喝点茶水。

停车歇息的时候，苔丝忽然看到，在离同一家店不远的地方，也停着一辆搬迁的马车，坐在车上的妇女们和车下的人来回传递着一个容量为三品特的蓝色酒罐子。有一次，酒罐子往上传递的时候，苔丝的眼睛也朝上看去，只见伸手接住酒罐的人原来是她的熟人。苔丝走到那辆车旁。

“玛莲！伊丝！”她对车上的姑娘大声喊道，原来是她们跟着寄寓的家庭一起搬迁，“你们像大伙儿一样，今天也搬迁吗？”

她们说是的。弗林库姆梣那个地方太艰苦了，她们没跟格罗比打声招呼就起身离开了。她们说，格罗比若是不通情理，让他去告她们好啦。她们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了苔丝，苔丝也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了她们。

玛莲靠在家具上，压低声音说：“你走了以后，老是缠着你的那个先生跑到弗林库姆梣去打听你了，你知道我是指哪位先生吗？我们没把你的去处告诉他，因为我们知道，你是不愿意见到他的。”

“唉—可我还是见到他了！”苔丝嘟哝着说，“他把我找到了。”“他知道你要搬到哪儿去吗？”

“我想是知道的。”

“丈夫回来了吗？”

“没有。”

这时，两辆马车的车夫都从客店里走出来了，苔丝告别了两个朋友，两辆马车又驶向各自不同的方向；玛莲、伊丝以及她们决定跟随的那个农夫一家所乘坐的马车，漆得很亮，由三匹壮马拉着，马具上的铜饰闪闪发光；德贝菲尔一家乘坐的马车不过是个嘎吱作响的架子，简直承受不了压在上面的重物，大概自造好以来，都没有上过油漆，而且，只有两匹马拉着。两辆马车一对照，就可以看出，被家道兴旺的农人派车来接，和自己搬到没人雇用的地方，显然大不相同。

路途很远，要想一天赶到真是够呛，两匹拉车的马儿也吃尽了苦头。尽管他们动身很早，但是，当他们来到了属于绿山高地的一个山坡侧面时，已经很晚了。趁着马儿站下来撒尿和喘气，苔丝朝四周瞭望。他们面前的山下，就是死气沉沉的小镇王陴—他们这次行程的终点。那儿躺着苔丝的父亲不厌其烦地夸耀和歌咏的祖先。如果说在世界上许许多多的地点中，有一个地点可以算是德伯维尔家族的故土，那么这个地点就是王陴了，因为他们在那儿住过整整五百年。

远处，正有一个人从镇子外面朝他们迎面走来，那个人看到了这辆马车的状态，便加快了脚步。

“俺猜，你就是那位德贝菲尔太太吧？”他向苔丝的母亲问道。苔丝的母亲这时已经下了车，打算步行走完剩下的路。

她点了点头。“但是，如果俺不放弃自己权利的话，俺就是那个新近去世的穷贵族约翰·德伯维尔爵士的未亡人，眼下正要回俺们祖宗的老家去。”

“哦？这个俺一点也不知道呢。不过，你若是德贝菲尔太太的话，俺得跟你说，他们派俺来告诉你，说你的屋子已经租出去了。俺们不晓得你要来。你的信，俺们今儿上午才收到，已经太晚了。不过没关系，你当然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房子。”

那个人注意到了苔丝的脸，发现她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脸色变得惨白。母亲也束手无策，露出绝望的神色。“俺们该怎么办呢，苔丝？”她痛苦地问道，“这就是回到你祖宗的故土而受到的欢迎。不过，俺们得想方法另租房子。”

马车驶进了镇子，苔丝的母亲带着丽莎去想方设法寻找住处，苔丝留在车旁，照管其余的弟弟妹妹。一个钟头之后，她母亲回到车旁，租房子的事仍然毫无着落，这时，马车夫说，货物必须卸下来，因为马儿已经累得半死了，而且回程还很远，他当晚至少得赶一段才行。

“好吧，就卸在这儿吧。”琼·德贝菲尔说，“反正俺能找到歇身的地方。”

这时，马车已经驶到了教堂墓地的墙下，驶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赶马车的听到苔丝母亲那么一说，觉得正合自己的心愿，于是马上动手把那堆破烂的家具卸了下来。卸完之后，苔丝母亲付了车钱，这么一来，她几乎是身无分文了。车夫马上赶着车离开了他们，心里头乐滋滋的，觉得不必再与这样的一家人交涉了。他想，那天晚上气候干爽，他们恐怕不会冻坏的。

苔丝望着一堆家具，觉得束手无策。春天傍晚时分的清冷的斜阳，不怀好意地射到瓦罐和水壶上，射到一丛一丛在风中战栗的干草上，射到碗橱的铜把手上，射到他们全都睡过摇过的藤摇篮上，射到磨得发亮的钟壳上。所有这些家什都露出一种责怪的神色，它们本是应该摆在室内的东西，现在却不合时宜地摆到了露天之下。朝四周望去，从前用作猎园的群岭和山坡，现在被切割成小块小块的牧场了。从前德伯维尔府第坐落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绿色的地基了，就连艾格敦荒原外围那大片旷野，从前也是德伯维尔家的地产。附近，有一道教堂的走廊，叫作德伯维尔侧廊，现在，它也无动于衷，袖手旁观了。

“俺们自家的坟地总该是俺们自己的地产了吧？”苔丝的母亲在教堂和教堂墓地转了一圈，回来以后说，“这当然是俺家的地产，孩子们，俺们就在这儿住下来，等到你们祖宗的故地为俺们提供住处为止！呃，苔丝、丽莎、亚伯拉罕，你们来帮帮俺吧。俺们先给这些孩子弄个铺儿歇息，俺们再到周围看看。”

苔丝无精打采地帮着忙，一刻钟之后，才从一堆家具中把那张四柱旧床挑了出来，支在教堂的南墙之下，这南墙就是人所共知的德伯维尔侧廊的一部分，下方，就是安葬着大墓穴的地方。那张古床的天盖上方，有一个光线很足、四面绘得格外美丽的窗户，是在十五世纪绘的。窗户上方，可以看出家徽的样子来，和德贝菲尔家的古印和古匙上的家徽如出一辙。

苔丝母亲把帐子挂在床铺的四周，构成了一个别致的帐篷，然后把几个较小的孩子全都安置在里面。“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俺们也能在这儿过上一夜。”她说，“不过，俺们还是去找一趟吧，也好捎点东西，给几个小乖乖吃！唉，苔丝呀，俺们落到了这步田地，你嫁给那个阔人也算是白嫁了！”

于是，在丽莎和亚伯拉罕的伴随下，她又踏上了把教堂和小镇隔开来的那条小道上。他们刚走到大街上，就看到一个骑马的人东张西望。见了他们，就骑了过来，说：“嗨—我正在四下寻找你们呢！这真是在故土上的合家团圆呢！”

说话的人是亚雷克·德伯维尔。“苔丝在哪儿？”他问道。

琼·德贝菲尔本人对亚雷克·德伯维尔没有好感。她只是随便地朝教堂方向指了指，就朝前走去。德伯维尔走上前去，说，他刚刚听说他们没有租到房子，待一会儿若是还租不到，他会去看他们的。他们走远之后，德伯维尔骑马到了客店，过了一会儿，步行着走了出来。

在此期间，留下来照管孩子的苔丝，在那张床上跟孩子们说了一会儿话，觉得此时此刻没有办法使孩子们更舒适了，于是便起身在教堂墓地走来走去。这时，已是暮色苍茫了。教堂的门没有闩，她平生第一次走进了这个教堂。

他们床铺上方的那个窗户里面，就是德伯维尔家族几百年间安葬的地方。那些坟墓都盖有天篷，是神坛式的，样子朴素；上面的碑文已经磨灭、破损；纪念铜牌也从方框里掉落了，上面只剩下了一些钉眼，就像沙石悬崖上的沙燕窝。在所有使她感到她们家族已经绝嗣的残余物中，没有任何东西比这番残破的景象更具有说服力了。

她走近一块黑黝黝的石头，看到上面用拉丁文刻着：

古老世家德伯维尔之墓门

苔丝不像红衣主教那样精通教堂拉丁文，但她知道，这是她祖宗墓地的入口，里面所埋的，就是她父亲在酒酣的时候所吟咏的那些高贵的爵士。

她默默地转身离开，经过一个最古老的神坛或墓穴时，只见上面横躺着一个人形。在黑暗中，她先前没注意到它，若不是她起了一种古怪的幻想，觉得这个雕像仿佛在动弹，那么现在走到面前也不会对它注意的。当她走到这个雕像旁边的时候，立刻发现，原来那不是雕像，而是一个活人，没想到除她以外，此地还有别的活人，她一阵惊吓，不能自持，栽倒在地，差一点晕了过去，然而她很快发现，此人正是亚雷克·德伯维尔。

他从坟上跳了下来，把她扶住。

“我看到你进来了，”他笑着说，“怕打扰你的沉思，就跑到那上面去了。这是同地下的那些老祖宗合家团圆，是不是呀！你听着。”

他用脚后跟朝地上狠劲地一蹬，只听见从地下发出一阵空洞的回声。

“我敢说，这么一跺，就让他们震动了一下！”他接着说，“你刚才一定以为，我只不过是他们中间的一个石像而已。然而不是这样。一朝天子一朝臣嘛。[109]如今我这个冒牌的德伯维尔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对你所起的作用也胜过所有那些长眠地下的真正的武将……现在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命令我好啦。”

“我命令你走开！”她嘟囔着说。

“好吧，我走—我去找你的母亲。”他平静地说道。但是，经过她身边时，他低声说：“你记住好啦，你总有一天会对我客气的！”

他走过以后，苔丝伏在墓地的入口，说：

“我为什么偏偏待在墓门外边，而不躺在墓门里边呢？！”

与此同时，玛莲和伊丝随着那个农夫的家产，继续朝“福地迦南”挺进，其实，这个“福地”只不过是别的家庭当天早上刚刚离开的普通的“埃及”。不过，她们并没有过多地思考她们要去的地方，她们所谈的是安琪·克莱尔和苔丝，以及那个近来死缠着苔丝的人。她们一部分根据听说，一部分根据猜测，已经知道此人跟苔丝以前的关系了。

“现在的情景不一样了。不同于苔丝跟那个人相识以前了。”玛莲说，“既然他曾经占有过她，那么现在情况就非同小可了。如果苔丝再次被他占有，那么真是万分可惜了。伊丝，既然克莱尔先生绝不可能跟我们相好，那我们为什么不去成全他们，使两口子重归于好呢？我想她丈夫一旦知道她处于什么样的困境之中，受到什么样的威胁，那他也许就会赶回来保护他的亲人了。”

“我们能不能让他知道？”

她们一路上老是想着这件事，但是，到了目的地，她们就一心忙于安置，没工夫考虑其他的事了。一个月之后，她们定居下来的时候，虽然没有听到有关苔丝的消息，但是却听说克莱尔就要回来了。这个消息尽管勾起了她们对克莱尔的旧情，但是，她们却以慷慨无私的态度对待苔丝，玛莲打开她们共用的花一个便士买来的墨水瓶，两个姑娘合写了下面这封短信：

尊敬的先生：

如果您真的像您太太爱您那样爱她，那么您就快点去照看她吧。因为她正被一个伪装成朋友的敌人逼得伤透脑筋。先生，这个老是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的敌人本该离她远远的呀。一个女人的力量毕竟有限，承受不了太大的压力。要知道，不断的滴水能穿透石头，甚至连金刚钻也能穿透呢。

两个好心人

她们只是从克莱尔的口中听到过一个与他有关的地址：爱敏斯特牧师住宅。于是，她们就在信封上写了那样的地址，信寄走之后，她们仍然为自己的慷慨豁达的行为而激动，在这种兴奋的心情下，她们歇斯底里地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哭泣。

第七部　完结

第五十三章

傍晚时分，爱敏斯特的牧师住宅像通常一样，两支蜡烛点燃在书房里的绿色烛罩之下，可是，牧师本人却没有坐在书房里。他只是偶尔走进书房，拨一拨壁炉里的火（在这天气渐渐变暖的春日里，生一点火也就足够了），接着又走出去。有时，他在前门口站一会儿，接着到客厅里转一趟，然后又回到前门口。

前门是朝西面开的，这个时刻，虽然屋内已是一片昏暗，外面却仍有一定的亮光，足以看清周围的物体。老克莱尔太太本来一直坐在客厅里，这会儿却跟着丈夫到了门口。

“时间还早得很呢。”牧师说道，“即使火车正点到达，他也得在六点钟才能到达白垩新顿，然后还有十英里的乡间道路，其中五英里得走老灰羊路，而且，我们那匹老马走起路来慢吞吞的，根本快不了。”

“可是，亲爱的，那匹马拉我们的时候，一个钟头就能走完那十英里路哇。”

“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他们就这样争论着，一分钟一分钟地消磨时光，但他们清楚地知道，这种争论全是白费口舌，最要紧的就是耐心等待。

最后，道路上终于出现了微微声响，栅栏门外，也真的出现了一辆由矮小的老马拉来的马车。他们看见一个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便充分肯定他们认识这个人，其实，假如他不是在他们等一个人这一特定时刻跳下他们的马车，而是在街上和他们相遇，那他们一定会擦肩而过，认不出他的。

老克莱尔太太穿过黑暗的过道，冲到门口，她丈夫跟在她身后，比她慢得多。

新来的人正要进门，便在门口看见了两张焦虑的面孔，看见了这两张面孔上的眼镜的反光，因为他们两个正面对着夕阳的最后的残光，而他们只能看到他那背对晚霞的身影。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总算回家了！”老克莱尔夫人嚷着说，此时，她对儿子离经叛道的污点（这正是造成这次离别的原因），就跟对儿子衣服上的尘土一样，一点也不在意了。说实在的，世上的女人中，哪怕是最虔诚的，会有谁相信经文上有关祸福赏罚的话，能和她相信自己的儿女一样呢？把儿女的幸福和神学权衡相比，有谁不把神学抛在一旁？当他们一走进点着蜡烛的房间时，老克莱尔太太就打量起儿子的脸。

“啊，这哪是安琪—哪是我的儿子呀？哪是离家时的安琪呀？”她心里一阵难过，大声反问地说，同时把身子转向一旁。

他父亲见到儿子这个样子，也很吃惊，他这个儿子，当初受到了家庭事件的愚弄，一气之下，贸然出国，在国外经受了烦恼和恶劣气候的影响，已经是瘦骨嶙峋，和以前判若两人了。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他，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骨头架子，与其说是骨头架子，不如说是幽灵。他几乎比得上克里维利[110]画中的死去的基督。他那深深下陷的眼眶带着病态，眼睛中也没有一丝光泽。他那些年高的祖宗的瘦削的面容，已经提早二十年在他脸上出现了。

“你们知道，我在那边病了一场。”他说，“不过现在完全好了。”

然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仿佛要证明他是撒谎似的。于是他急忙坐下，免得栽倒。其实，他只是由于路途的劳顿和到家时的兴奋，有点要晕倒的感觉罢了。

“近来有我的信吗？”他问道，“你们最后转寄的那封信，我差点儿没收到，由于我在内地，所以信耽搁了很长时间，要不然，我或许会早点回来呢。”

“一定是你妻子写给你的信吧？”

“是的。”

最近寄来的只有一封信。他们知道儿子就要动身回家，也就没有转寄给他了。

他急忙拆开拿过来的信，看到苔丝最近用潦草的字迹向他表示的感伤情绪，心里非常激动不安。

唉，安琪呀，你为什么待我这么残忍呀？我不该受到这般惩罚。我把这件事儿仔仔细细地琢磨过了，我永远，永远也不能宽恕你！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想伤害你，可你为什么这样伤害我呀？你太狠心了，真是太狠心了！我要想方设法把你忘掉。我从你的手中，得不到一点公道。

苔

“这全是真话！”安琪把信放下，说道，“也许，她永远也不会跟我和好了！”

“安琪，你也不必为一个土里土气的丫头这么难过了！”他母亲说道。

“土里土气的丫头！嗨，我们全都是土地的儿女。不过，我倒真希望她是您所说的那种姑娘！好吧，我把从前没跟你们说过的事情跟你们说一说吧：她父亲是一个最古老的诺曼底世家的嫡系后裔，像我们这一带许许多多别的农民一样，被人称作‘乡下佬’，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

他很快就上床休息去了，第二天早晨，他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就没有出门，待在房间里沉思默想。是他丢下了苔丝，让苔丝陷入困境之中，本来，当他还在赤道南面，并且刚收到苔丝情真意切的信件的时候，他觉得他什么时候打算宽恕她，什么时候就可以跑回来倒在她的怀里，世上没有比这更为容易的事了，但是，他现在回来了，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容易。她是一个情感炽热的女性，可她这封信表明，由于他迟迟不归，她对他的看法已经改变了，他难过地承认，这种改变完全是正当的，因此，他不禁自问，他不捎个信儿就去跟她会面，而且是当着她父母的面，这是否明智？假设她的爱情在这次分离的最后几个礼拜真的发生了变化，变得憎恨他了，那么，突然见面时，她也许就会说出令人难堪的话来。

因此，克莱尔觉得，最好写一封信到马洛特，告诉苔丝和她娘家的人，说他已经回来了，并希望苔丝像他出国时安排的那样，还在娘家住着，这样，她和娘家的人就会有所准备了。他当天就写好了信，并寄了出去。过了近一个礼拜，他收到了德贝菲尔太太寄来的一封简短的回信，看了这封信，他的难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因为信上没有标明地址，更令人吃惊的是，信并不是从马洛特寄来的。信上写道：

先生—我写这几行字，是告诉你，我女儿眼下不在我身边，她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也拿不准，不过，她一回来了，我就会让你知道的。至于她暂且住在什么地方，我觉得不好随便告诉你。我只能跟你说，我和我全家人离开马洛特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琼·德贝菲尔

从信上可以看出，苔丝至少是安然无恙的，这也足以使克莱尔感到宽慰了，至于她母亲没有把她的行踪告诉他，也没有使他难过很久。毫无疑问，她一家人都在生他的气。他只好等着德贝菲尔太太向他通知苔丝回家的消息，照信上的口气来看，苔丝好像不久就会回去。他也不期盼更好的待遇了。他对她的爱情不也曾是“一遇到改变就改变吗”？[111]他这次在国外，有了一些奇特的经历，曾在名义上的科内利亚身上看到了实质上的福斯蒂纳；曾在肉体的芙琳身上看到了精神的卢克丽霞；曾想到那个被人捉住、带到公众之中、理应受到石击的女人，还曾想到那个当上王后的乌利亚之妻。[112]他曾责问自己，他评判苔丝时，为什么只凭事实不看动机，只凭行为不看意愿？

他在父亲的家里又待了一两天，一心等着琼·德贝菲尔答应他的第二封信，在此期间，他的体力也恢复了一些。体力虽然恢复了，但琼·德贝菲尔的信却始终没有寄来。于是，他把他在巴西的时候，苔丝在弗林库姆梣写的那封信又找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句，还和他第一次阅读的时候一样，深深地触动着他。

我处境危难，我必须哭泣着求救于你—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求救……如果你不能马上就来，也不能叫我马上到你那儿去，我想我只有死路一条了……求你不要太讲公正了，稍微待我客气一点吧！……如果你来了，我就可以死在你的怀里了！只要你宽恕了我，我会心甘情愿地死去的！……只要你肯写一行字告诉我，说你很快就会回来，那我就会等下去，安琪，高高兴兴地等下去！……想一想吧，老是见不到你，这—这是多么刺痛我的心啊！唉，我的心每天都在作痛，时时刻刻都在作痛，假如我能使你那颗亲爱的心每一天能够像我这样痛上一分一秒，那么，你也许就会怜悯你这个孤苦可怜的妻子了……只要能和你生活在一起，就是不能做你的妻子，哪怕做你的奴仆，我也心甘情愿，我也满心欢喜。只要能在你的身边，只要能看上你几眼，只要能觉得你是我的人儿，那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或是在地下，我不想别的，只想跟你见面，我的亲人哪！来吧—快点来到我身边吧，把我从威胁我的苦难中救出来吧！

克莱尔断定，不必相信她最近对他的那种较为严厉的态度了，应该立刻动身去寻找苔丝。他询问父亲，他在国外的时候，苔丝是否跟父亲要过钱。他父亲说没有。于是克莱尔猛然明白过来，像苔丝这样自尊心很强的人，决不会伸手向人家讨钱，她一定已经受尽贫困的折磨了。克莱尔的父亲现在也已经从儿子的口中得知了儿子与儿媳分离的真正原因了，既然这两个基督教徒把堕落的人作为自己的特别的拯救对象，那么，虽然苔丝的血统、天真，甚至她的贫困以前都没有拨动他们的慈心，现在却以她的罪孽立刻赢取了他们的温情。

克莱尔匆匆忙忙整理行装准备上路的时候，看到了一封也是最近才寄到的简短的信，也就是玛莲和伊丝合写的那封。信的开头说：

尊敬的先生：

如果您真的像您太太爱您那样爱她，那么您就快点去照看她吧。

信的落款是：两个好心人。

第五十四章

一刻钟之后，克莱尔就走出了父亲的屋子，他母亲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那消瘦的身影消失在大街上。他没有向父亲借用那匹老马，因为他深深知道，家里是离不开那匹马的。他到了客栈，雇了一辆小马车，心急如焚，连备马的工夫都等不住。几分钟之后，他坐着马车，离开了镇子，来到了山道上。三四个月以前，也正是在这条山道上，苔丝满怀希望地下山了，然后希望破灭了，一无所获地上了山。

不久，本维尔大道就展现在他的面前，路边的树篱和树木上，姹紫嫣红，许多花儿含苞待放，但是克莱尔无心欣赏，只是考虑着别的事情，他偶尔向景色投过一瞥时，也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确信，没有迷失方向。不到一个半钟头的工夫，他就绕过金辛托田地的南端，向前来到了孤寂凄凉的十字碑附近。正是在这个可怕的孤石前，亚雷克·德伯维尔在改过自新的一时的冲动下，曾逼迫苔丝奇怪地对天发誓，表示以后永远不再故意诱惑他。去年的荨麻仍在山坡上光秃秃地挺着苍白的枯茎，今春的嫩绿的新枝又从枯茎的根部发了出来。

从这里起，他顺着一块高地的边沿（这块高地突出于别的辛托村庄的田地之上），向前行了一段，然后，往右一拐，进入了凉丝丝的石灰质的弗林库姆梣。正是在这个地方，苔丝给他写过一封信，所以，克莱尔以为这就是她母亲在信中提及的苔丝暂住的地方呢。然而，他在这里却没有找到苔丝，使他更添沮丧的是，他在打听过程中发现，尽管很多人都知道苔丝这个名字，但是却没有一个村民知道“克莱尔太太”，甚至连场主本人也不知道。显而易见，在他们分离期间，苔丝从未用过他的姓，她一定以为，那次离别就是完全脱离关系，所以，出于强烈的自尊心，她弃而不用他的姓氏，正如她宁愿含辛茹苦（克莱尔第一次得知了她的艰难），也不愿向他父亲伸手要钱一样。

此地的人告诉他，苔丝没有辞工，就回到布莱克摩山谷那边的父母家里去了，因此，必须去找德贝菲尔太太了。她曾经告诉他，说她现在不住在马洛特了，但是，奇怪，她却没把真实地址告诉他，所以，只有上马洛特去打听了。那个以前对苔丝非常凶狠的场主，现在对克莱尔却是和颜悦色了，他把车马借给了克莱尔，并且派了车夫，送他上马洛特，因为克莱尔原先雇的那辆马车，已经满了一天的期限，赶回爱敏斯特去了。

克莱尔没进布莱克摩山谷，就把从场主那儿借来的马车以及送他的车夫打发回去了，他在谷外的客栈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他步行进了谷子，到了他爱妻苔丝的出生之地。这一年节气还早，园子里和草丛中还并没有五彩缤纷的景象，所谓的春天，还只不过是披了一层薄薄绿装的冬天罢了。这与他的预料完全一致。

苔丝在童年时代一直居住的房子，现在住着对她一无所知的另一个家庭。新来的一家人正在园子里专心致志地干着自己的事情，仿佛这房子以前从未有人住过，与别人的历史毫无关系似的。其实，不谈别人的历史，只谈他们在这儿的历史，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他们在庭园小径上走着的时候，一心只想着他们自己的事情，全然不顾别人的，然而，他们的动作时时刻刻都与以前那些人的影子龃龉相触。他们说起话来，也好像苔丝住在这儿的时候一样，丝毫也不紧张。甚至连春天的鸟儿，也照样在他们头顶上欢唱，仿佛觉得并没有什么人离去似的。

这些无知的活宝，连他们这屋里刚搬走的住户叫什么名字他们都记不清楚了，经过打听，克莱尔得知，约翰·德贝菲尔已经死了，他的遗孀和遗孤都已经搬出马洛特了，说是要住到王陴去，但是并没有在那儿住下来，而是又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他们把另外一个地方的名字也告诉他了。既然苔丝已经不住在这儿，克莱尔这时就憎恨这幢屋子了，他不愿待下来，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

他取道于他第一次看见苔丝跳舞的那块围场。可是，围场像刚才那幢房子一样令他讨厌，甚至更加讨厌。他一直穿到教堂墓地，在许多新立的墓碑之中，他看到有一块设计超群。上面刻的碑文是：

约翰·德贝菲尔千古。德贝菲尔实属显赫一时的德伯维尔家族之直系后裔，其祖先自征服王武将佩根·德伯维尔爵士起，辈出豪杰。卒于一八—年三月十日。

盖世雄杰，何竟死亡。

有一个人，好像是教堂司事，看到克莱尔站在那儿，便走了过来。“呃，先生，此人本来不愿埋在这儿，他是想埋到王陴去，和他祖坟埋在一起。”

“那么，他家里人为什么不尊重他的遗愿呢？”

“唉，没有钱哪。呃，先生，这话我可只是跟你说说呀，我可不愿到处乱说哟，不过—唉，就连这块墓碑，刻得这么花哨，也没付钱哩。”

“啊—是谁刻的？”

这个人就把村里一个石匠的名字告诉了克莱尔。克莱尔离开教堂墓地，就去找那个石匠。他发现情况属实时，就把钱付给了石匠。此事办完之后，他就动身朝苔丝一家新搬的方向走去。

路途很远，步行是不行的，但是克莱尔渴望孤独，不想和别人在一起，所以，他起初既没有雇马车，也没有上车站乘火车，本来嘛，乘火车绕个弯儿，就可以到达那个地方。可是到了沙斯顿，他就觉得必须雇车了，于是雇了一辆马车。不过，路很难行，晚上七点左右，他才到达琼·德贝菲尔住的地方，这儿离马洛特，有二十多英里远。

这个村子很小，克莱尔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德贝菲尔太太的住处。她住的房屋坐落在有围墙的园子里，离大路很远，那些笨拙的家具她也尽力放置好了。显而易见，德贝菲尔太太出于某种原因，不愿他来拜访，他也觉得这种拜访未免有些莽撞。德贝菲尔太太自己来到门前，天空中那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

这是克莱尔头一次见到德贝菲尔太太，不过克莱尔心事重重，顾不得对她细细打量，只看出她是个风韵犹存的妇女，穿着很体面的孀妇的服装。他只得自己开口解释说，他是苔丝的丈夫，并说明了他来到这儿的目的，不过，他说得很笨拙。“我要立刻见到她。”他又补了一句，“您说您会再给我写信的，可您压根儿没再写了。”

“因为她压根儿就没回来。”琼·德贝菲尔说道。

“您知道她现在好吗？”

“不知道。可是，先生，你应该知道哇。”她说。

“这我承认。她现在待在什么地方？”

从开始谈话的时候，琼·德贝菲尔就难为情地用手遮住了半边脸。

“俺—俺真的说不准她到底待在什么地方。”她回答说，“她从前……不过……”

“她从前待在哪儿？”

“呃，她眼下不在从前那个地方了。”

她躲躲闪闪，含糊其词，这会儿又住口不说了，那几个小孩子这时也来到了门口，最小的一个扯了扯母亲的衣襟，低声说：

“这就是要跟苔丝姐姐结婚的先生吗？”

“他已经跟她结婚了。”琼·德贝菲尔低声说，“快回屋里去。”

克莱尔看到她竭力保持沉默，就问：

“您觉得苔丝希望我设法找到她吗？若是她不希望的话，那么……”

“俺想，她不希望吧。”

“您敢肯定吗？”

“俺肯定她不希望。”

克莱尔准备转身离开，这时，他想起了苔丝那封缠绵悱恻的信。

“我肯定她希望！”他激昂地反驳说，“我比您更了解她。”

“这很有可能，先生，因为俺从来就摸不准她的脾性。”

“请把她的地址告诉我吧，德贝菲尔太太，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寂凄惨的人吧！”

苔丝的母亲又心神不定了，用手直上直下地擦着自己的脸颊，看到此人真的非常痛苦，她最后压低声音说：

“她在沙埠。”

“啊—在沙埠什么地方？人家说，沙埠已经变成大地方啦。”

“俺只是知道她在沙埠，具体细情俺真的不知道了。俺也从来没有到过那个地方。”

克莱尔看得出来，琼·德贝菲尔说的是实话，因此，他也没再追问了。

“您可缺什么东西？”他和蔼地问道。

“不缺什么，先生。”她回答说，“俺们还算过得去。”

克莱尔也没进屋子，就转身离开了。往前三英里路的地方，有一个车站，克莱尔付了钱打发了马车夫，就步行朝车站走去。从那儿开往沙埠的最末一班火车不久就出站了，车厢里面就有克莱尔先生。

第五十五章

克莱尔当天晚上到达沙埠后，找了一家旅馆，便立刻把他的地址打电报告诉了父亲，已是深夜十一点了，但他还是走到了大街上。时间已经太晚了，他无法拜访任何人，也无法打听任何事情了，他无可奈何，只好挨到天亮再办了。但他仍无心回屋安睡。

这是一个时髦的海滨胜地，东面和西面各有一个火车站，并有好几个码头，一片一片的松树林，一条一条的海滨大道，一座一座盖有顶篷的花园—这一切在克莱尔看来，仿佛是一个仙境，是在神杖一指之下而突然出现的，出现之后，又让它蒙上了一丝尘土。尽管广漠的艾格敦荒原东端那突出的地带就在附近，然而，就在那片黄褐色古老荒原的边上，会突然出现这么一座新颖别致、光彩夺目的游乐城市。离城郊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每一块高低不平的土地都是史前的残迹，每一道溪沟都是没人动过的不列颠人的遗径，自恺撒大帝时代以后，那儿的一根草、一寸土也没人翻动过。然而，外来的风味、异国的情调，就像先知的蓖麻[113]一样，突然间生长出来，并把苔丝吸引到了这里。

在半夜路灯的照射下，克莱尔置身于旧世界里的新世界中，沿着蜿蜒的道路，来回漫步，只见这个地方建有数不胜数的新颖奇巧的住宅，它们那巍然高耸的屋顶、烟囱、露台、塔楼，掩映在树木之间、星光之下。这个城市，是独家巨宅的建筑之处，是英吉利海峡之滨的、地中海地区的游憩之地，而且在夜间看来，它似乎比实际上还要蔚然壮观。

大海近在眼前，但丝毫没有不相协调的意味。海波荡漾，克莱尔以为是松涛絮语；松涛絮语，他又以为是海波荡漾。两者的音调几乎一样。

那么他年轻的妻子苔丝，一个乡下姑娘，怎么可能置身于这样阔绰时髦的地方呢？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地方当然无地可耕。但是，难道有牛奶可挤吗？她很有可能是在某个大宅子里当用人，于是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从宅第的窗口朝里望，只见窗户里的灯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他心里纳闷，到底哪个窗户里待着苔丝呢？

猜测是毫无用处的，一过十二点，他就进了旅馆，上床睡觉。熄灯之前，他又重看了一遍苔丝那封缠绵悱恻的信。然而，他却无法入眠，离她这么近，却又这么遥远。他不断地拉开窗帘，朝着对面房屋的背后凝望，心想：不知道苔丝这会儿在哪个窗户里面安睡？

他整夜没合眼。早晨七点，他就起床了，片刻之后，他就出了旅馆，朝邮政总局方向走着。在邮局门口，他遇到一个挺精明的邮差，正从邮局出来，拿着早班邮件，准备去分发。

“您知道一位克莱尔太太的地址吗？”安琪·克莱尔问道。

邮差摇了摇头。

接着，克莱尔忽然想起，苔丝很有可能继续用她婚前的姓氏，就说：

“也就是德贝菲尔小姐？”

“德贝菲尔？”

邮差也不知道这个姓氏。

“先生，不瞒您说，这个地方天天都是人来人往，若是不知道住处，您是无法找到任何人的。”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邮差从邮局匆匆走了出来，克莱尔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我没看见过姓德贝菲尔的，不过，有一个姓德伯维尔的，住在‘苍鹭’。”第二个邮差说道。

克莱尔一听这话，就以为苔丝改用真姓了，心里一阵高兴，嚷着说：“对，就是我要找的。‘苍鹭’是什么地方？”

“是一家时髦的公寓。嗨，此地到处都是公寓。”

克莱尔得知去那家公寓的路线之后，就急忙去寻找。到达那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送牛奶的。“苍鹭”虽然是个普通的别墅，但是四周却有自己单独的园子，从外表看起来，非常像是私人宅第，谁也想不到它是出租房屋的公寓。克莱尔心想，恐怕苔丝在这儿当用人吧，若是那样的话，她肯定会从后门出来接牛奶，那他也该去后门才对。然而，他也拿不准，所以，还是转到了前门，并按了门铃。

那时时间还早，老板娘亲自把门打开。克莱尔向她打听苔丝·德伯维尔或苔丝·德贝菲尔。

“你问的是德伯维尔夫人？”

“是的。”

看来，苔丝是以已婚妇女的身份出现了，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欣喜，即使她并没有用他的姓。

“请您告诉她，就说她有一个亲戚急着见她。”

“时间还早着哩。先生，您贵姓？”

“安琪。”

“姓安琪吗？”

“不是，安琪是我的名字。您这么说她会明白的。”

“好吧，我去看她醒了没有。”

他被领到当作饭厅的前屋里。这儿的窗户上都挂着用弹簧开合的窗帘。他透过窗口看到外面有一片小小的草地，上面有杜鹃花和别的花丛。显而易见，苔丝的处境并不像他所担心的那么糟糕，他心里想，她一定是用什么法子把那些珠宝弄出来变卖了，所以混得不错。他觉得苔丝的做法是对的，他丝毫也没有责怪她。过了一会儿，他那两只敏锐的耳朵，听出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他的心扑腾扑腾地狂跳起来，使他觉得非常难受，身子都很难站得稳了。“天哪！我变成这个样子，她对我会有什么看法呢？”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时，门打开来了。

苔丝出现在门口，不但一点不像他所料想的那样，而且的确恰恰相反，这真令人迷惑不解。她那出众的天赋之美，如果说没有增添，那也被她那身衣服映衬得更为明显了。她身上松松地披着一件浅灰色开司米羊毛晨衣，上面绣着素色花纹，她脚上穿着一双同样花色的拖鞋。她的颈子周围露着细绒花饰。她那难以被人忘怀的深棕色头发，一半绾在背后，一半披在肩头—这显然是匆忙的结果。

他的手臂已经伸出去了，可是，又垂了下来，因为她并没有迎上前来，而是始终站在门口。现在他觉察到了两人之间的区别，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具瘦黄的骷髅，觉得她一定讨厌他这副模样。

“苔丝！”他用沙哑的嗓子说，“我不该把你甩下不管，你能宽恕我吗？你难道—不能靠近我吗？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太晚了。”她说。她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听起来十分冷酷。她的眼中也射不出自然的光芒。

“以前，我都错怪你了，我没有按你的真实面目来看待你！”克莱尔接着说，“现在我全懂了，最亲爱的苔丝！”

“太晚了，太晚了！”她一面摆手，一面叫道。她那难以忍受的表情，就像是遭受重刑的人那样，一个瞬间如同一个钟头一样难挨。“别靠近我，安琪！你一定不能靠近我。快走开。”

“可是，我亲爱的妻子，你是不是因为我病得憔悴不堪，就不爱我了？你决不是那种轻薄的女人—我是特意为你而来的呀—我的父母现在也都欢迎你了！”

“好哇—哦，好哇，好哇！可是我说，我说，太晚了。”

她好像是梦中的逃亡者似的，想要走开，却又挪不动脚步。“难道你不知道这全部情形吗？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可是，你若是不知道，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呢？”

“我遍地打听，终于找到了线索。”

“我一直等你，等了又等。”她接着说，她的嗓音突然又像以前那样柔和清脆、哀婉动人，“可你却没有回来！于是我给你写信，你也没有回来！他老是说个不休，说你永远不会回来了，又说我是个傻女人。他待我很客气，我爹死后，他待我妈，待我全家都很客气。他……”

“我听不懂你的话。”

“他又把我弄到手了。”

克莱尔死死地盯着她看，接着，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像患了瘟疫似的，四肢无力了，他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只见原来那红润的双手，现在更白更嫩了。

她接着说：

“他在楼上。我现在恨死他了，因为他对我撒谎，说你不会再回来了，可你却已经回来了！这身衣服就是他给我穿上的，我听任着他的摆弄！可是，安琪，请你这就走开，永远不要再来了，好吗？”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内心的痛苦透过眼睛流露出来，那忧伤凄惨的眼神，看起来实在可怜。他们两人都似乎渴望躲藏起来，避开现实。

“唉—这全是我的过错！”克莱尔说。

可是，他说不下去了。说不说，反正都一样。然而，他朦胧地意识到：他原本的那个苔丝，就精神方面来说，现在已经不承认在他面前的这个肉体是她自己的了，并且让它像河上的浮尸一般任意漂流，与她那有生命的意志分道扬镳。他这种当时还很朦胧的意识，到后来才显得清晰。

过了一会儿，克莱尔发现苔丝已经走了。他的脸变得更加冷峻，也更加瘦削了。他全神贯注地站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两分钟，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街上了。他恍恍惚惚地信步游荡。

第五十六章

拥有许多华丽家具的“苍鹭”公寓的老板娘布鲁克斯太太，倒不是一个特别好管闲事的女人。她这个人呢，说起来真可怜，太看重物质利益了，成天价地算计着赚钱赔钱的事，算计着怎样把房客腰包里的钱搞到自己的手里，再也没有闲心去管别的事了。然而这一次却不一样了，安琪·克莱尔这么早就来拜访她那两位阔绰的房客—她所认为的德伯维尔先生和太太，这似乎有些反常，而且，拜访的方式也出乎寻常，这足以唤起她那一直受到抑制的女性固有的好奇心。因为她以前一直认为，干出租房屋这一行，是不该具有那种好奇心的。

苔丝是站在门口同她丈夫说话的，并没有走进饭厅。布鲁克斯太太站在过道后面她自己的起居室里，门半开半掩着。至于那两颗悲惨的心灵之间的交谈（如果可称作交谈的话），布鲁克斯太太只是听到了片言只语。后来她听到了苔丝上楼的声音，听到了克莱尔起身离去的声音，听到他随手关上了前门。然后又听到楼上房间的门关上了，布鲁克斯太太知道，苔丝已经走进自己的屋子了。布鲁克斯太太心想，既然那位年轻的太太还没有梳妆打扮，那么，她一时是不会再出来了。

于是，布鲁克斯太太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站在前室的门口，前室是客厅，它的后面是卧室，中间通有两扇普通的折门。位于二楼的这套房间，是布鲁克斯太太这所公寓里的最好的房间，现在被德伯维尔按礼拜租用。这时，后室里静悄悄的，前室里却传出了声音。

她一开始只能辨出一个字音，这个字音是连续不断地低声呻吟着发出来的，就像绑缚伊克西翁[114]的车轮上的鬼魂发出的呻吟一样：

“呜—呜—呜！”

接着一阵沉默，跟着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又是：

“呜—呜—呜！”

老板娘从钥匙孔里向室内窥视。虽然只能看到室内的一小块地方，但是那一小块地方却是餐桌的一角，桌上早就摆好早餐了，旁边还放着一把椅子。椅子跟前跪着苔丝，她的脸伏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晨服的下摆和睡衣的花边全都拖在身后的地上，一双脚也伸在地毯上，脚上没穿袜子，拖鞋也掉下来了。那种无法形容的绝望的呻吟，就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

接着，从卧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啦？”

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念叨着，那种念叨的腔调，说是对人发怒，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说是自言自语，还不如说是哀鸣。布鲁克斯太太只能听得见其中的一部分：

“可我那亲爱亲爱的丈夫回来找我了……而我却不知道！……你一直残酷地愚弄我……老是不肯罢休—是的—老是不肯罢休！你总是说我妈妈需要什么，我弟弟妹妹需要什么—总是用这些话来打动我的心……你说我丈夫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了；你还嘲笑我，说只有傻瓜才盼他回来！……后来我到底听信了你的话，放弃希望，由着你了！……可他却回来了！回来又走了。第二次走了，这回我算是永远失去他了……往后他是一丁点儿也不会再爱我了，他只会恨我了！……唉，是啊，这回我又失去他了，又是全怪—你！”她的身体痛苦地扭动着，本来伏在椅子上的脸，现在转得对着门口了，于是布鲁克斯太太看见她脸上痛苦万状，嘴唇都被牙齿咬得出血了，她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得一绺一绺的，贴在她的脸上。她接着说：“他病成那个样子，恐怕活不长了，他看上去好像活不长了！……我犯的这番罪孽一定要毁掉他的命了，可我自己却死不了！……噢，我这一辈子让你给毁完了……我曾经哀求你可怜可怜我，不要再毁我了，可你还是把我毁了！……我自己的亲丈夫永远、永远也不能……噢，天哪！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受不了啦！”

那男人讲了几句相当刺耳难听的话，接着是一阵忽然出现的窸窣的声音，苔丝一跃而起。布鲁克斯太太以为苔丝会冲到门口来，便匆忙退到了楼下。

其实，她是不必逃开的，因为那间客厅的门并没有打开。但布鲁克斯太太觉得，再去楼上偷看，毕竟是不太妥当的，所以就走进了楼下她自己的起居室。

她尽管在楼下侧耳倾听，但是却没有听见楼上的任何动静，于是她走进厨房，吃完了刚才没有吃完的早饭。紧接着，她回到了一楼的起居室，拿起了针线活儿，等候她的房客按铃叫人收拾餐桌，她打算亲自去收拾，以便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坐着的时候，可以听到上面的楼板微微发出嘎吱的响声，好像有人在走动似的，过了一会儿，事情便得到解释了，因为楼梯栏杆上响起了衣服的声音，接着出现了前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然后，只见女房客穿过院子门，要朝街上走去。她现在的穿戴，是富家少妇出门时的整整齐齐的服装，跟她来的时候一样，所不同的是，在她的帽子和黑羽上添了一个面纱。

布鲁克斯太太刚才并没有听到楼上的房客互相道别的话语。或许是因为他们刚刚吵过，要么就是德伯维尔先生睡着了，他这个人总是很晚才起床。

她走进楼下她自己住的那间后室，继续做着针线活儿。那个女房客没有回来，那位先生也始终没有按铃。布鲁克斯太太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今天早上那么早就来拜访的那位先生，与楼上的这对夫妇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她细心琢磨着，身子也不由得往椅背上一仰。

她这么一仰，眼光就无意中落到了天花板上。在白色的天花板中间，有一个小黑点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从前在那块地方从未见过这样的黑点。她刚一发现的时候，它与糨糊瓶盖一般大小，可是，它迅速变大，变得跟她手掌一样大了，而且，可以辨得出来，它的颜色是红的。一个长方形的白色天花板上，中间添了这么一个红点，看起来好像是一张巨大的红桃“A”牌。

布鲁克斯太太心里产生了一阵奇怪的疑虑。她爬到桌子上，用手指摸了摸天花板上的那块地方。它湿乎乎的，她猜想那是血迹。

她下了桌子，出了起居室，上了二楼，打算进入那套房间，穿过客厅，一直走到后面的卧室。但是，她尽管变得神经麻木了，却不敢去扭动那个门把。她侧耳倾听。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一声声匀称的滴答传入她的耳中。滴答，滴答，滴答。布鲁克斯太太急忙下楼，打开前门，奔到街上。这时，恰好有一个她所认识的在邻近别墅工作的人打这儿路过。她求他跟她一起，进屋到楼上看看，她担心她的房客遇到了不幸。那个人答应了，于是跟着她到了楼梯口。

她打开了客厅的门，退到一边，让他先进去，自己跟在他身后。客厅里空无一人，丰盛的早餐—咖啡、鸡蛋、冷火腿—全都一动也没动，跟她先前摆的时候一样，只有一点不同，切火腿的刀子不见了。她叫那个人穿过折门，到后面的卧室看一看。

他把门打开，刚往里面跨了一两步，就神色失常地缩了回来，大声喊着：“天哪，不得了啦，床上那位先生死啦！大概是被刀子捅死的—地板上流了一大摊子血！”

紧接着便是一阵惊慌和喧嚷，原先这所非常幽静的屋子，突然间响起了许多嘈杂的脚步声，其中就有外科医生的脚步声。伤口不大，但刀尖扎进了死者的心脏，只见死者仰面躺着，脸色死白，一动也不动，仿佛被捅死之后就根本没有动弹过。一刻钟之后，本城一名旅客在床上被杀的新闻，传遍了这个时髦的海滨胜地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幢别墅。

第五十七章

与此同时，安琪·克莱尔痴痴呆呆地沿着原先的来路走着，终于回到了旅馆。他坐到了摆着早餐的桌子旁边，两眼发直，呆望着一片空茫。接着，他毫无知觉地又吃又喝，到后来，他忽然要求马上结账。结过账后，他提起他随身所带的唯一的行囊—一只旅行袋，走出了旅馆。

在他正要离开的时候，一封电报递到了他的手中，是他母亲打来的，上面只有两三行字，说是他们知道了他的地址，很是高兴，还说他的哥哥卡思伯特已向默茜·钱特求婚，并且获得成功。

克莱尔把电报揉成一团，朝火车站走去。到了车站，他才发现，在一两个钟头之内是没有火车了。他坐下来等车，等了一刻钟，他觉得他在那儿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肝肠寸断、神情颓丧。他没有什么急着要干的了，但这个地方使他遭遇了这番经历，所以他只想快点躲开这个城市。因此，他站起身来，朝前方的外地车站走去，走到那里再搭火车。

他走的那条大道显得空旷开阔，他走了一小段，道路就进入了山谷之中，可以看出，道路从山谷这一边一直穿到山谷那一边。他不久就走了一大半谷中的道路，正在攀着西面的针坡，这时，他停下来喘气，并且下意识地回头一望。他为何回头张望，他也说不出来，不过，好像有什么东西逼着他这样做。在他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只见他身后的这条道路，就像带子似的，越远越细。当他回头凝望的时候，只见一个小斑点移动在空旷灰白的景色中。

原来，那是一个正在跑动的人影。克莱尔等候着，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个人是在追他。

那个跑下山谷来的人影，是个女的，但是克莱尔的心里压根儿也没想到，追过来的女人会是他的妻子，甚至当她走得离他很近的时候，他也没有把她认出来，因为她现在所穿的衣服，跟以前完全不同。直到她走到他的跟前时，他才敢相信这就是苔丝。

“我还没赶到车站—我就看到你—转身离开车站了，我就—一直跟着你追来了！”

她脸色那么苍白，呼吸那么急促，她全身上下都在颤抖，所以克莱尔一句话也没问她，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扶着她往前走去。为了躲开别的旅人，他领着她离开了大道，拐向了枞树之下的偏僻的小径。当他们来到了树枝悲鸣的小径深处时，他停了下来，带着寻根究底的眼神看着苔丝。

“安琪，”她好像等待这一时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追赶你吗？为的是告诉你，我已经把他干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怜悯的惨笑。

“什么？”他见她有点神态失常，还以为她是在说胡话呢。

“我已经干完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干的。”她继续说，“不过，安琪，为了你，为了我自己，都该这么干。很久之前，我有一次用皮手套打他嘴巴的时候，我就担心我总有一天会把他干掉，因为他太可恶了，他利用我年少无知，诱骗了我，并且通过我，来间接地伤害了你。他插到了我们两人中间，把我们给毁了。现在好了，他再也干不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安琪，我爱你爱得很深，可我压根儿就没有爱过他。这一点，你知道吗？你相信吗？你一直没有回来找我，我没法子，被他弄回去了。当初，我那么爱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把我甩下呀？为什么呀？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可我一点也不怪你，我只是求你看在我已经把他杀了的分儿上，宽恕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能宽恕我吗？既然我已经把他干掉了，我想我一路跑来，你一定会宽恕我的。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来重新得到你，出现了这个念头，我心里就豁然一亮。失去了你，我简直受不了—你不知道我失去你的爱时，心里头是多么痛苦！现在说你爱我吧，亲爱亲爱的丈夫，既然我已经把他干掉了，你就说你爱我吧！”

“我爱你，苔丝—哦，我确实爱你，爱情全都恢复了！”他边说边带着炽热的情感，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过你说你已经把他干掉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已经把他杀死了。”她喃喃地神情恍惚地说。

“什么，你真把他杀了？他已经死了吗？”

“死啦。他听见了我在哭你，就恶狠狠地嘲笑我，还一个劲地辱骂你，所以我就把他杀掉了。我当时心里头实在忍不下去了。他以前也挖苦过我跟你的事。我把他杀了，就穿好衣服，跑出来找你了。”

克莱尔渐渐地开始相信，苔丝即使没有真的杀人，那她至少也起过杀机，这时，他一方面对她的冲动感到恐惧，另一方面又惊叹她对他的一片深情，惊叹她那完全不顾道德的奇异的爱情。由于苔丝未能认识到她这种行为的严重性，她似乎觉得终于遂心如愿了。当她伏在他的肩头，由于幸福而哭泣的时候，他上下打量着她，心想，德伯维尔的血统中到底有没有令人难解的特性，导致出这种心理失常呢？若真是心理失常，那倒也好了。他脑中迅速地掠过一道念头：德伯维尔家族之所以会出现那个马车跟凶杀的传说，也许是因为这个家族的人很会干这类事情吧。克莱尔在思绪混乱、情绪激动的情形下，只能推断出：苔丝一定是在她刚才所说的悲痛若狂的时刻，失去了心理的平衡，陷入了这样的深渊。

如果确有其事，那太可怕了，如果只是一时的幻觉，那也太悲惨了。然而，不管怎么说，那个被她遗弃的妻子，那个情感炽热的女人，现在却在这儿，伏在他的身上，毫不怀疑地认为，他就是她的保护者。他看得出，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不可能不做她的保护者的。于是，在克莱尔的内心，柔情终于绝对获胜了。他用他那苍白的嘴唇，无止无境地亲吻她，同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

“我永远不会把你甩开了！我的心肝宝贝儿，不管你做了什么，也不管你没做什么，反正我会竭尽全力，尽我所能地保护你！”

于是他们又在树下往前走着，苔丝不时地掉过头来，看一看克莱尔。尽管他现在变得憔悴不堪，一点也不英俊，可是苔丝显然没有在他的外貌上看出一点不足的地方。对她来说，他还像过去一样，在形体和精神方面，都是完美无瑕的。他仍然是她的安提诺斯[115]，甚至是她的阿波罗[116]；他那副病态的面容，今天在她那充满爱恋的眼光中，跟她头一次看到他时一样，就像晨光一般美丽；因为在世界上，只有他这个人纯洁地爱她，并且相信她的纯洁。

他出于一种躲避不幸的本能，改变了原先要去城外头一个火车站的打算，而是深入到枞树林子里，在这个地方，方圆多少英里之内，都全是枞树。他们相互搂着腰，走在一层干枯的针状枞叶上，恍恍惚惚，如痴如醉，只觉得两个人终于到了一起了，再也没有人插在他们中间了，同时全然不顾那具死尸的事了。就这样，他们走了好几英里路，到后来，苔丝如梦初醒似的扫视四周，怯生生地说：

“我们到底是上哪儿去呀？”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们可以再往前面走几英里，到了晚上，随便在哪儿找个地方歇一宿，也许，可以在哪间偏僻的茅草房里过夜。亲爱的苔丝，你还能走得动吗？”

“哦—走得动！只要你搂着我，我就能一直走下去！”

总体上说，这个主意倒不错。于是，他们加快了步伐，避开大路，选择大致往北方向的偏僻的小径走着。但是，他们这一天的行动都是不切实际、糊里糊涂的；似乎谁也没想到有效的逃亡、乔装打扮以及长久隐藏。他们是想起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预防的措施，全跟两个孩子的打算一样。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了路边的客店附近，苔丝本想和克莱尔一起进去吃点东西，但克莱尔劝她在这个半是林地半是荒野的地方躲藏起来，躲在大树之下，灌木丛中，等着他回来。她的衣装非常时髦，甭说别的，就是她拿的那把带有象牙柄儿的阳伞，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也是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这些衣物的式样，一定会引起坐在客店长椅上的那些人的注意。克莱尔很快就回来了，拿着够五六个人吃的食物和两瓶酒，若是应急的话，这些东西也足够他俩吃上一两天的。

他们坐在枯树枝上，一起吃饭。大约在一两点钟之间，他们把没有吃完的东西包起来带着，继续往前走。

“我觉得，再远的路我都有劲走了。”她说。

“我想，我们还是朝内地走为好，我们可以在内地躲一段时间，他们到内地搜捕的可能性小一些，多半是到沿海一带搜捕。”克莱尔说，“我们在内地躲些日子，等到风声过了，再上港口去。”

对于这番话，她除了把他搂得更紧以外，没有其他的回答。于是他们直接朝内地走去。尽管那时候还是英国的五月时节，可是天气却格外晴朗，下午的时候，都有些炎热了。他们后来走了好几英里路，那些小径把他们引进了“新苑”的深处，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拐过了一条大路，看见了一条小溪和一座小桥，桥后竖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此地有理想的巨宅出租，配有家具”，下方还介绍了详细情况，并注明了与伦敦代理人接洽的有关事项。他们穿过了一道栅栏门，看到了那幢住宅，只见这是一幢式样正规、场地宽广的旧砖房。

“我知道这幢房子，”克莱尔说，“这是布兰舍斯特宫。看得出来，里面好久没人住了，车道上都长着青草了呢。”

“有几扇窗户还开着。”苔丝说。

“我想，那只是让房间通通气罢了。”

“你瞧，这么多房子都空着，而我们却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我的苔丝，你一定累了！”克莱尔说，“我们一会儿就歇息了。”他亲了亲她那凄凉的嘴唇，又领着她向前走着。

克莱尔也觉得累了，因为他们已经胡乱地走了十四五英里的路了，现在必须考虑怎么歇息了。他们从远处看着那些孤单单的茅舍和小客栈，很想住到一个小客栈里去，但是他们没有勇气，只好避开了。最后，他们越走越吃力，只好停住脚步。

“我们能在树下睡吗？”苔丝问道。

克莱尔觉得这时节还太早了。

“我一直琢磨着我们刚才路过的那幢空房子。”他说，“我们再回到那儿去吧。”

于是他们掉头往回走，花了半个钟头，他们才走到了起先那个栅栏门的外面。克莱尔叫苔丝先在原地等着，他进去看一看里面有没有人。

她坐在栅栏门内的灌木丛中，克莱尔蹑手蹑脚地朝房屋走去。他去的时间相当长，他终于回来的时候，只见苔丝急得要命了，不是为自己着急，而是生怕克莱尔出了什么意外。原来克莱尔遇上了一个小男孩，从他口中得知，那宅子只有一个老太婆看管，她住在附近的村庄里，只在天晴的时候才过来开开窗户。她总是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才来把窗户关上。“嗨，我们可以从一楼的窗户爬进去，到屋里去休息。”他说。

在克莱尔的护卫下，苔丝勉强来到了宅子的正面，只见墙上的窗户，全都被窗板遮住了，仿佛是失明的眼珠似的，里面是绝不可能有人朝外看的。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到了正门，正门旁边，有一扇窗户打开了。克莱尔爬了进去，然后又把苔丝拉到了里面。

除了前厅以外，所有的房间都黑沉沉的。他们走上了楼梯。楼上窗户的窗板也都紧紧地关闭着。由此看来，流通空气的工作干得马马虎虎，至少在这一天很不负责，只是打开了前厅的一个窗户和楼上后墙的一个窗户。克莱尔拉开了一间卧室的门闩，摸索着走了进去，并把窗板打开了两三英寸宽。一道眩眼的阳光射进了屋里，照出了屋里的笨重的老式家具，深红色的锦缎帷幔，以及一张四柱大床。床头上刻着几个奔跑的人物，显然是阿塔兰忒比赛的故事[117]。

“终于可以休息啦！”他边说边放下旅行袋和那包食物。

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等着照管房屋的人来关窗户，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把窗板像先前那样关好了，自己完全藏在黑暗之中，生怕老太婆会出于偶然的原因而打开他们待着的这间屋子。大概在六七点之间，那个老太婆来了，但是没到他们待的那边去。他们听到她关上了窗户，并且闩好，又听到她把门锁上，走开了。克莱尔又微微打开窗板，透进了一点亮光，他们又一起吃了晚饭，然后渐渐地被夜幕所笼罩，可他们却没有蜡烛来驱散黑暗。

第五十八章

夜晚，奇异地庄严，奇异地寂静。深夜一两点的时候，她低声细语地向克莱尔讲述了他那天晚上梦游的整个过程，说他怎样冒着两人生命的危险，抱着她走过了富润河上的独木桥，把她放进了残寺的石棺里面。对于这件梦游的事，他以前一无所知。

“你第二天干吗不跟我说呢？”克莱尔说，“你若是跟我说了，那许许多多的误会和苦恼也许就会避免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去想呢？”她说，“我现在只顾着眼前的事。哪有心思去想别的呢？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

但第二天显然没有麻烦事。早晨，天气潮湿，有着浓雾，昨天克莱尔已经得知，看房子的人只在晴天才来打开窗户，所以他把苔丝留在房间里睡着，自己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那个房间，把整个宅子都搜了一遍。宅内没有食物，但并不缺水，他趁着大雾，出了宅子，到了二英里路以外的小地方，从店铺里买来了茶、面包和黄油，还买来了一把小锡壶和一个酒精灯，这样，他们就能有火而无烟了。他进房间时，唤醒了苔丝，他们一起吃了他买来的东西。

他们不想到外面去，只愿在屋里待着，待过白天，又待过夜晚，待了一天，又待了一天，就这样，差不多不知不觉地一下子待过了五个完全隐居的日子，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点人的声音来打扰他们的宁静。天气的变化就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事件，林中的鸟儿就是他们唯一的伴侣。他们两人仿佛都心照不宣，对于他们婚后的事情只字不提。那一段阴郁的分居时光似乎沉入了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之中，婚前那些甜蜜的日子和现在这恩爱的时光连成一体，仿佛中间并没有间断。每当他说他们应该离开这个隐蔽之地，向前去南安普敦或伦敦的时候，苔丝总是觉得奇怪，很不情愿动弹。

“我们为什么要结束这种甜甜蜜蜜、恩恩爱爱的时光呢？”苔丝表示反对，“如果要出什么事，那也是无法避免的。”她透过窗板的隙缝，朝外面看了看，说，“外面全是忧患，屋内都是美满。”

他也朝外面看了看。一点不错，屋内是柔情缱绻、夫妻团圆、嫌隙冰释、和好如初，屋外却是冷酷无情。

“再说，”她边说边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我担心你对我的这份情意不会持续太久。我可不愿活到你对我变心的时候。我可不愿那样。我宁愿趁你还没有嫌弃我的时候，就先死掉，埋到土里去，这样就永远不会知道你嫌弃我了。”

“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我也希望这样。但是，考虑到我这一生的所作所为，我不能不想到，任何一个男人或迟或早都会不由自主地嫌弃我的……我呀，简直是个可恶的疯女人！可是从前，我连一只苍蝇、一个小虫，也不忍心伤害，看到一只小鸟关在笼子里，也时常让我流泪。”

他们又逗留了一天。到了晚上，阴沉沉的天空突然放晴，结果，那个看房子的老太婆在茅屋里很早就醒了。灿烂的朝阳使她变得异常轻松愉快，她打算趁这么好的天气，立即把邻近宅子的门窗全都打开，让整个宅子彻底地通通空气。这样，在六点之前，她就来到了这里，打开了楼下房间的所有的门窗，接着就上二楼的卧室，来到了他们睡觉的那间屋子门口，正要扭动把手时，她忽然觉得，她听到了屋里呼吸的声音。她穿的是便鞋，年纪也大了，所以她走了这么多路，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正准备抽身退走，忽然觉得，也许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又转向门口，轻声去扭门的把手。门锁已经坏了，但是里面却搬了一件家具，把门抵住了，因此，她只能把门推开了一两寸。只见一道晨光，透过窗板的缝儿，落到里面那一对男女的脸上。他们两人正酣然沉睡，苔丝的嘴唇张开着，贴在克莱尔的脸边，就像一朵半开的鲜花。照管房屋的老太婆刚一看到他们的时候，还以为他们是厚颜无耻的游民，心里生起一阵愤怒，但是，再仔细一看，只见他们的样子那般天真纯洁，苔丝挂在椅子上的长裙那般华贵，旁边的长筒丝袜和小阳伞那般漂亮，她随身穿来的别的几件衣服（因为她只有那几件），也都那般别致，于是老太婆又觉得他们好像是一对有教养的携手私奔的恋人，所以心头又不免生起一阵怜爱。她把门关上了，像来的时候一样不声不响地退走了，并把这种稀奇的发现告诉了左邻右舍。

老太婆走后不到一分钟，苔丝就醒过来了，接着，克莱尔也醒了。两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搅扰了他们，但是到底是什么，他们却说不清楚，于是，他们由此而产生的不安的情绪越发增强。克莱尔刚一穿好衣服，就透过窗板的那两三英寸缝隙，朝外面的草地上仔细观察。

“我想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说，“今天天气晴朗。我觉得好像有人来过这个宅子了。不管怎么说，那个老太婆今天是一定会来的。”

苔丝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于是，他们把房间收拾了一下，提起了他们那几件行李，轻轻悄悄地离开了。当他们走进了树林的时候，苔丝掉过头，朝宅子看了最后一眼。

“啊，再见吧，美满的住宅！”她说，“我至多还能活上几个礼拜。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那儿呢？”

“别这么说，苔丝！我们很快就会完全离开这一地区。我们继续按照我们一开始的打算，一直朝北走。谁也不会想到去那个地方搜捕我们。如果说有人搜捕我们，那也只会在威塞克斯的港口地区搜捕。待我们到了北方以后，再上一个港口，从那儿逃走。”

对她这么一劝之后，他们就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径直朝北走去。他们在大宅子里休息了这么长时间，现在走起路来是劲头十足了。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发现，他们快要接近高阁耸立的城市梅尔切斯特了，该城是他们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克莱尔决定让苔丝整个下午躲在树丛里休息，到了晚上再趁黑往前走。黄昏的时候，克莱尔像往常一样买来了食物，接着，他们开始了他们的夜行，大约在八点钟的时候，他们穿过了上威塞克斯和中威塞克斯的边界。

不加选择地走在荒野的小路上，这对苔丝来说并不新鲜，而且在这个方面，她显示出了过去的敏捷。横在前面的古城梅尔切斯特，是他们必须经过的地方，因为得从城里过桥，才能越过挡在他们前面的一条大河。大约在午夜时分，他们才走到了差不多阒无一人的街上。几盏灯忽明忽灭地照射着，他们避开铺了石块的道路，生怕脚步发出声音。一座宏伟壮丽的大教堂，影影绰绰地耸立在他们的左边，但是却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一旦出了城市，他们就顺着大道走了几英里，然后进入了一片旷野。

在这之前，尽管天上乌云密布，但残缺的月亮仍然射出散光，给他们带来了一些帮助。但是现在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乌云仿佛就压在他们的头顶上，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好像在黑洞里似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摸索着向前行进，为了不让脚步发出声响，他们尽可能挑选有草皮的地方行走，这种走法，倒是不费周折的，因为这一带没有树篱或篱笆之类的东西。周围是一片凄凉的旷野和一团孤寂的黑暗，遍地吹拂着劲峭的寒风。

他们就这样暗中摸索着又走了两三英里路，突然，克莱尔意识到，有一个庞大的建筑物，屹立在面前的草地上。他们差点儿就碰到它了。

“这是什么怪地方？”克莱尔问道。

“还嗡嗡响哩，”苔丝说，“你听！”

克莱尔侧耳倾听。觉得那个庞大的建筑物上有风吹拂，发出嗡嗡的音调，好像是巨大的单弦竖琴弹出的曲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克莱尔伸着一只手，试探着又往前走了一两步，便摸到了建筑物的陡直的平面。它好像是完整的石块，没有接头，也没有嵌线。他用手指往上摸着，发现他触到的这件东西是庞大的长方形石柱，他又伸出左手，发现左边也有类似的一根。他抬头一望，只见在高远莫测的上方，有一件东西，把本来就很暗的天空遮得更暗，那样子，像是一根巨大的横梁，平伸在上空，把两根石柱连接起来。他们小心谨慎地从横梁之下的两根石柱之间走了进去，他们沙沙的脚步声，都从石梁石柱上发出回声，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走进什么室内。上面没有屋顶遮掩。苔丝倒吸了一口冷气，克莱尔困惑不解地嘟哝着说：

“这是什么东西呢？”

他们从旁边摸着前行的时候，又碰到了一个高塔一般的石柱，像头一个一样又方又硬。接着，摸到一个又一个。原来，这块地方满是石门和石柱，有的上面还有横梁连接着。

“真是个风神殿了。”克莱尔说道。

有的石柱孤零零的，有的构成了三石塔的模样，还有的倒在地上，像是高于路面的人行道，宽得足以行驶马车。他们过了不久就弄明，在杂草丛生的旷野上，有着这一片林立的独石柱。他们两人再往前走，一直走到这个夜宫的中间，才停住脚步。

“哦，这是圆形石林[118]。”

“你是说这是哪个异教的神坛？”

“是的。它极其古老，比德伯维尔家族还要古老呢！好啦，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再往前走，我们可以找到地方过夜了。”

但是苔丝现在真的累了，她伸开身子，躺倒在附近的一块长方形石板上，旁边恰好有一根石柱，把风遮住了。这块石板由于在白天一直被太阳晒着，显得又干燥又暖和，躺在上面舒服极了，与周围粗粝不平、又潮又冷的草地形成鲜明对比，因为草地把她衣服的下摆和鞋子都弄湿了。

“安琪，我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她边说边伸出手来抓住了克莱尔的手，“难道我们不能在这儿待一下吗？”

“恐怕不能。这个地方太敞了，白天的时候，几英里以外都能看得见，尽管现在还觉察不出来。”

“哦，我想起来了，我母亲娘家有个人就在这一带放牧。还有，在塔尔勃塞牛奶场的时候，你不是常说我是异教徒吗？这么看来，我现在算是回到家了。”

苔丝直挺挺地躺着，克莱尔跪倒在她的身旁，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

“亲爱的，你一定困了？我觉得你是躺在圣坛上。”

“我非常愿意躺在这里。”苔丝嘟囔着说，“在我享受了巨大的幸福之后，躺在这个地方，只有苍天在上，盯着我的脸庞，多么庄严，多么静穆啊。我只觉得，世界上仿佛只有你和我，再也没有别的人了。我真的希望世界上没有别的人，当然，除了丽莎。”

克莱尔觉得，苔丝在这儿歇到天色微亮的时候，也是可以的，所以他就脱下外衣给她盖上，自己坐在她的身边。

“安琪，如果我有个好歹，你能看在我的情分上，照看照看丽莎吗？”他们听了好久吹在石柱之间的风声之后，苔丝问道。

“我一定办到。”

“她真是个好姑娘，又天真，又纯洁。哦，安琪，若是你失去了我，我希望你能够娶她，唉，你很快就要失去我了。啊，你若是能这样做，那该多好啊！”

“我若是失去了你，那就失去了一切！再说，她又是我的小姨子呢。”

“不要紧，亲爱的。在马洛特一带，经常有人跟小姨子结婚的，况且丽莎那么温柔，那么逗人喜爱，而且越长越漂亮。呃，待我们大家都成了鬼魂，我会心甘情愿地和她共同陪伴你！安琪，如果你能训练她、教她，把她培养成你自己的人，那真是太好了！……她呀，我身上的优点她一样也不少，我身上的缺点她一样也没有。如果她能成为你的人，那么我死了，也好像死神没有把我们两人拆散……好啦，我已经把话说出来了，我是不会再说第二遍的。”

她停下不说了，克莱尔陷入沉思之中。他透过石柱，可以看到在遥远的东北方天空中，已经有了一道白光。原来，笼罩在头顶上的乌云，像是一个硕大无朋的锅盖，整个地往上一揭，露出了即将来临的白昼的天边，在它的映衬下，单个的巨大石柱和架着横梁的石柱全都开始黑魆魆地显出自己的轮廓。

“人家是在这儿给上帝上供的吗？”苔丝问道。

“不是给上帝。”

“那么给谁上供呢？”

“我想是给太阳。你瞧那根巍峨的石柱，冲着太阳，独自耸在一边，过不了多久，太阳就会从石柱那边升起来的。”

“亲爱的，这使我想起一桩事来。”苔丝说，“我们结婚之前，你从不干涉我信仰方面的事情，你还记得吗？但我仍然知道你的心愿，反正你怎么想，我也怎么想，对于任何事情我都没有自己的主见，全都根据你的看法。现在你告诉我，安琪，你认为我们死后还能见面吗？我很想知道。”

他用一记亲吻来取代对这一问题的回答。

“哦，安琪，我担心你的意思就是说不可能见面了！”她边说边抑制着自己的哽咽，“我很想很想再跟你相逢—想得可厉害啦！怎么，安琪，像你我这样如此相亲相爱的人，死后都不能重逢吗？”

克莱尔像比他伟大的人物[119]一样，在关键时刻，对于关键问题总是不予回答。于是，他们两人又默然无语。一两分钟之后，苔丝的呼吸变得更为均匀了，她抓着克莱尔的那只手也渐渐松下来了。原来，她睡着了。东方地平线上的一道银白的亮光，使大平原上那遥远的地方也都显得黑沉沉的，仿佛就在眼前，而整个广袤无垠的景致，都带着一种自我克制、沉默寡言、犹豫不决的神情，这是天亮之前常有的现象。东面的石柱和横梁、它们后面那巨大的形如火舌的太阳石，以及中间的祭石，全都背着亮光，黑漆漆地耸立着。过了一会儿，夜间的风停下来了，石块上杯形石窝里的积水也不再颤动了。与此同时，在东方斜坡的边缘上，好像有个东西—一个小黑点，在慢慢移动。原来，在太阳石外的低地上，有一个人，只露出脑袋，朝着他们逼近。见到这种情形，克莱尔后悔他们不该留在这里，但是，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只好硬着头皮，悄然不动了。那个人径直走向他们所待的那一圈石柱。

克莱尔听到背后也出现了沙沙的脚步声。他掉头一看，只见倒在地上的石柱外面，也有一个人朝他们走来，他还没回过神，只见右边的“三石塔”下也出现了一个人，接着左边也出现了一个。曙光照射到西面那个人的身上，克莱尔看到那个人身材高大，走起路来好像受过训练似的。他们显然是从四面八方向中央包围。苔丝的话果然应验了！克莱尔一跃而起，寻找武器，寻找石头，寻找逃走的途径和应急的措施。但是这个时候，离他最近的人已经来到他的跟前了。

“不要动，先生，你动也没用。”那个人说，“我们这儿一共有十六个人，而且，这整个地区也都动员起来了。”

“那么就让她睡完觉吧！”他向四面拢来的人轻声恳求说。

他们一直没有看到苔丝待在什么地方，等到他们看到她躺在石块上的时候，他们对克莱尔的恳求没有表示反对。他们站着守候，就像周围的石柱一样，一动也不动。这时，克莱尔走到石块旁边，俯在她的身上，握住了她的一只可怜的小手。她的呼吸短促而又微弱，就像一个比女人还弱小的动物。所有那些人都在越来越亮的曙光里等候，他们的脸上和手上都好像涂了一层银白，他们身上的其余部分还是黑乎乎的。周围的石柱闪烁着青灰的色泽，大平原却依然一片晦冥。时隔不久，亮光变得强烈了，一道光线射在她那仍旧一无所知的身体上，透入她的眼睑，把她唤醒了。

“安琪，这是怎么回事？”她边说边坐了起来，“他们来抓我了吗？”

“是的，亲爱的，”克莱尔说，“他们已经来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嘟囔着说，“安琪，我几乎感到高兴—是的，非常高兴！这样的幸福原本就不会长久的。这种幸福实在太过分了。我已经享受够了，而且，我也不担心你会有嫌弃我的那一天了！”

她站了起来，抖了抖身子，向前走去，可是那些人却一个也没动弹。

“我准备好了，走吧。”她平静地说道。

第五十九章

温顿塞斯特城是一个优美而古老的城市，从前是威塞克斯王国的首府，它坐落在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在这个七月里的早晨，它沐浴在阳光和温暖之中。那些有山墙的砖瓦结构的房屋，由于季节的缘故，差不多晒脱了覆盖在墙上的一层苔藓，草场上的沟渠水位很低了。在那条有着缓坡的大街上，从西门到中部十字路口，从中部十字路口到大桥，人们正在慢条斯理地打扫卫生，为的是迎接旧式集市日。

每一个温顿塞斯特人都知道，从前面所说的那个西门起，马路就开始上坡，坡道又长又规则，恰好延续一英里，把城里的房屋渐渐地撂在后面。正是在这条大道上，快速地走着两个从城里出来的人，仿佛不觉得爬坡费力似的。他们之所以不觉得疲劳，不是因为脚步轻快，而是因为心中有事。在下面那不远的地方，有一堵高墙，高墙中间，开着一道有铁栅的狭窄的小门，他们就是从那道栅门走出以后上了这条大路的。他们似乎急于躲开房屋，逃出人们的视野，而这条大路似乎给他们提供了最佳的途径。他们虽然都很年轻，但是走路的时候却垂着脑袋，而太阳的光线则含着笑意，毫无怜惜地照射着他们那悲伤的身态。

两个人中，一个是安琪·克莱尔，一个是他的小姨子丽莎。现在的丽莎身材颀长，含苞待放，一半是少女、一半是少妇，在气质上简直是苔丝的化身，也有一双和苔丝同样美丽的眼睛，不过，比苔丝略瘦一些。他们苍白的脸庞似乎瘦成了本来的一半。他们手拉着手，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他们那低着头的样子，就像乔陶[120]所画的《两个使徒》一样。

他们快要到达西山顶部的时候，城里的大钟敲了八下。听到钟声，两人全都一惊，接着，他们又朝前走了几步，到达了头一个里程碑，只见这白色的石碑立在绿色草地的边缘上，石碑的后面就是丘陵草原，在这儿和大道连在一起。他们走到了草地上，这时，好像有一种力量控制了他们的意志，逼迫他们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子，瘫痪般地静候在石碑旁边。

从这个山顶朝下望去，四面景物差不多无边无际。下方的谷地里，坐落着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城市，比较宏伟的建筑物像是等角图中所描绘的一样，格外显眼，其中有大教堂的钟楼以及诺曼底式的窗户、长廊、中殿，有圣托马斯教堂的尖阁，有学院建筑的尖顶，靠右一点，还有古老的济贫院的楼阁和山墙，直到现在，难民还可以在那儿得到少量面包和啤酒的施舍。城市的后面，隆起的圣凯瑟琳山脉延伸而去；再往远看，景物一层连着一层，直至天边，但是那悬在天际的太阳，以辉煌的光线，抹除了天地的界线。

在这大片绵延远景的衬托下，一幢红砖大楼耸立在其他建筑物的前面，还有一片灰色的平房和一排排带铁栅的小窗户，表明那是囚禁犯人的地方，它那拘泥刻板的样式与周围错落有致的哥特式建筑形成巨大的反差。从它前面的路上经过时，由于紫杉和橡树的遮挡，不大看得清楚，但是现在从这高处看下去，一切都尽收眼底。刚才他们两人走出来的那道铁栅门，就开在这幢红楼的墙上。在大楼的正中部位，一个丑陋的平顶八角高阁，背着东方的地平线，赫然耸立着。从山顶看去，它正背着亮光，因而只能看到它阴暗的一面，所以，它似乎是城市美丽景色中的一个污点。然而，他们两人所注目的，正是这个污点，而不是城市的美景。

在八角高阁的檐口，竖着一根高高的杆子。他们的眼睛就死盯着那个地方。钟声敲过之后，没过几分钟，就有一样东西慢慢地从杆子上升起，在风中招展。原来，是一面黑旗[121]。

“明正”典刑了，埃斯库罗斯所说的众神的主宰，结束了对苔丝的戏弄。德伯维尔家族的那些武将和夫人却长眠墓中，对此一无所知。那两个默默注视的人，跪倒在地上，仿佛在祈祷似的，他们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跪了许久许久，同时，那面黑旗仍在风中无声地招展。到后来，他们刚刚有了一点气力，便站起身来，又手拉手地往前走去。

（全文完）

[1]诺昌·佩奇：《托马斯·哈代》，伦敦，1979年版，第165页。

[2]以上三种划分可参见哈代《1912年威塞克斯版作品集总序》。

[3]斯特雷奇：《文学评论集》，纽约，1949年，第222页。

[4]苏联科学院：《英国文学史》（1870—1955）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226页。

[5]吉丁斯：《年轻的哈代》，英国伦敦海尼曼图书公司，1975年版，第168页。

[6]阿尔瓦雷斯：《〈苔丝〉引论》，企鹅图书公司，1978年版，第16页。

[7]埃文斯：《英国文学简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294页。

[8]威伯：《威塞克斯的哈代》，纽约，1940年版，第133页。

[9]见克拉默编：《哈代小说批评引论》，麦克米兰出版公司，1978年版，第136页。

[10]欧文·豪：《托马斯·哈代》，威登菲尔德出版公司，1968年版，第130—131页。

[11]见哈代为《苔丝》第五版及以后各版所写的《序言》。

[12]约瑟夫·比奇：《托马斯·哈代的技巧》，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22年版，第207页。

[13]苏联科学院：《英国文学史》（1870—1955）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248页。

[14]见《高尔基三十卷集》第27卷，莫斯科，第313页。

[15]埃伯森：《田园文学的达尔文变体：哈代的苔丝》，载戴逊主编的论文集《田园文学的模式》，麦克米兰出版公司，1984年版，第240页。

[16]吉丁斯：《年轻的哈代》，英国伦敦海尼曼图书公司，1975年版，第169页。

[17]苏联科学院：《英国文学史》（1870—1955）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232页。

[18]阿尔瓦雷斯：《〈苔丝〉引论》，企鹅图书公司，1978年版，第16页。

[19]布鲁斯·约翰逊：《物种的尽善尽美与哈代的苔丝》，载布鲁姆主编《〈苔丝〉论集》，切尔西出版社，1987年版，第41页。

[20]阿尔瓦雷斯：《〈苔丝〉引论》，企鹅图书公司，1978年版，第22页。

[21]《苔丝》于1891年7月4日起开始在杂志上发表，1891年11月以书的形式分三册出版，这是哈代为初版所写的说明。

[22]《苔丝》的单卷本于1892年出版，通称第五版，此后做过修改。这里的序言就是哈代为第五版以及其后几次修订本写的。

[23]本书的副标题为“一个纯洁的女人”。—编者注。

[24]英国学者威廉·坎顿在其著作《不列颠》（1586）中，把李尔王的故事说成是七国时代西撒克逊国王伊那的故事。

[25]引自莎士比亚《李尔王》第4幕第1场。

[26]部分字句引自《旧约·出埃及记》的摩西十诫的内容。

[27]僧兵团本为慈善机关，由圣地医院发展而成。

[28]语出《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

[29]出自《圣经·旧约·传道书》第12章第1节。

[30]苔丝的母亲在这儿把人名都弄混了。

[31]指华兹华斯。“大自然的神圣安排”引自《早春遣怀》一诗。

[32]这句俗语是指怀胎的意思。

[33]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里的著名抒情插曲中的一行，同时也是歌曲名。

[34]潘神是希腊神话中的山林、畜牧神，常带领山林女神舞蹈嬉戏；绪任克斯是山林女神，一天她发现自己被潘神追逐，便在快被追上的时候，请求父亲把她变成了芦苇。

[35]罗提斯是海神波塞冬之女，普里阿普斯是男性生殖力之神和阳具之神。罗提斯被普里阿普斯追逐时，逃至水滨，化为荷花。

[36]西勒诺斯是希腊神话中酒神的抚养者和伙伴。

[37]公元前4世纪的雅典雕刻家。

[38]提斯比人是指《圣经》中犹太先知以利亚。以下一段，语出《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8章第27节。

[39]全文为“你不要犯奸淫”，为摩西十诫之一。

[40]罗伯特·索斯（1634—1716），英国神学家。

[41]兰敦（1730—1803），英国风琴家和作曲家。著作有《颂神乐谱》。

[42]阿荷拉和阿荷利巴是《圣经·旧约·以西结书》第23章中所描述的淫妇，受到了石击和刀剑杀害的惩罚。

[43]在《创世纪》中，雅各的妻子拉结在分娩中死亡之前，把孩子取名“便俄尼”（Benoni）。希伯来语的意思是“我的哀愁之子”。见《圣经·旧约·创世纪》第35章第18节。

[44]阿斯堪（1515—1568），英国学者及作家。曾做过女王玛利的秘书，及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师傅，最有名的著作为《塾师》。

[45]引自奥古斯丁（354—430）《忏悔录》第10卷第29章。

[46]杰里米·泰勒（1613—1667），英国神学家。

[47]阿尔斯洛特（1570—1626），赛拉尔特（1590—1657），均为法兰德斯画家。

[48]引自赞美歌《万物颂》。《万物颂》中万物之名广被呼唤，万物皆被要求赞扬上帝，永不停息。《万物颂》和赞美天主的《天主颂》于每次晨祷时交替而唱。

[49]引自勃朗宁的《复活节》一诗。

[50]引自《圣经·新约·希伯来书》第12章第27节。

[51]乌斯人指《圣经》中的约伯，这段引文见《圣经·旧约·约伯记》第7章第15至第16节。

[52]是指海芋。剥开后，里面是深色肉穗的称作“老爷”，是浅色肉穗的称作“夫人”。

[53]《圣经》上说，示巴女王想难倒所罗门，便向他提了许多问题，但他一一答了出来，示巴女王十分沮丧，并被所罗门的智慧震惊得神不守舍。

[54]《圣经·新约·约翰福音》中说，抹大拉马利亚在一个清晨看见耶稣复活。《圣经·新约·路加福音》又说她是耶稣门徒。根据传说，她原是一个妓女，由于信心而归正，成了典型。

[55]阿耳忒弥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得墨忒耳是希腊神话中的谷物女神。

[56]引自《圣经·旧约·传道书》第3章第5节。

[57]典出《圣经·旧约·创世纪》，雅各为了娶得意中人拉结，不得不先娶利亚。

[58]法国大革命时，改变历法，7月19日至8月17日被定为“热月”。

[59]引自史文朋（1837—1909）的诗剧《阿塔兰塔在卡吕冬》。

[60]反律法主义是一种神学教义，主张基督教徒借助于对耶稣的信仰，不仅可以摆脱摩西的律法，而且可以摆脱普遍意义上的道德准则。

[61]威克里夫（1320？—1384），英国宗教改革家；胡斯（1369—1415），波希米亚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的领袖；加尔文（1509—1564），法国宗教改革家。

[62]葛雷基欧（1494—1534），意大利画家。

[63]维拉斯凯（1599—1660），西班牙画家。

[64]引自华兹华斯十四行诗《朋友呵！我去哪里寻求慰藉？》。

[65]指耶稣。

[66]引自《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4章第12至13节。

[67]引自丁尼生《悼念集》第33首第2节。

[68]引自《哈姆雷特》第2幕第2场。

[69]大队长一词的原文为centurion，是古罗马军团中的百人队的军官，苔丝在此用得不妥，所以克莱尔做此回答，也是一种笑谈。

[70]语出《圣经·新约·腓立比书》第4章第8节。

[71]这两句诗引自英国古代民歌《儿童与披风》。歌词中写一个男孩带着神奇的披风进了亚瑟王宫殿。只有贞洁女子才配穿它。失贞的皇后昆纳芙穿后，披风顿时变了颜色，碎成破布。

[72]引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6场。

[73]“完全灵感”是宗教术语，指《圣经》完全得自于上帝的灵感而作，因而一切都是正确的。

[74]引自《圣经·新约·提摩太前书》第4章第12节。

[75]罗马诗人是指贺拉斯。该两行诗引自《歌集》第1卷第22首。

[76]引自英国诗人史文朋的诗剧《阿塔兰塔在卡吕冬》。

[77]语出莎士比亚悲剧《李尔王》第3幕第2场。

[78]引自勃朗宁的诗《在炉边》第192行。

[79]引自《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5节。

[80]这句经过改动的诗引自勃朗宁的诗剧《皮帕走过了》。原诗为：“上帝正在天堂，世上一切妥善。”

[81]韦尔兹美术馆是指由比利时画家韦尔兹（1806—1865）的房屋改建的美术馆；范·贝尔兹（1852—1927），比利时画家。

[82]异教伦理学家是指罗马皇帝马卡斯·奥里欧斯（121—180）。

[83]引自《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27节。拿撒勒人，指耶稣，因为耶稣曾居住在那里。

[84]毗珥山顶上的先知是指巴兰。他奉摩押王巴勒之命，前去诅咒以色列人，结果因不得越过神的旨意，反而祝福以色列。故事见《圣经·旧约·民数记》第22章至第24章。

[85]引自《圣经·旧约·传道书》第l章第2节。

[86]引自史文朋的诗集《诗与谣》。

[87]旧历报喜节是4月6日。

[88]文士指古犹太人中的法官，法利赛人是指古犹太的法利赛教派，他们曾批评、反对耶稣。在此与前面的背教者和罪人相对照，寓指那些罪过难以确定的人们。

[89]见本书第177页注释。

[90]引自《圣经·新约·加拉太书》第3章第1节。

[91]引自《圣经·新约·哥林多后书》第6章第17节。

[92]这种供狩猎用的栅栏门是骑在马上的猎人过此门时不用下马即能将其打开的一种栅栏门。

[93]引自《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7章第14节。

[94]圣烛节的日期是2月2日，为圣母玛利亚清净节。其得名于一年之中祭坛或他处祭神所用蜡烛都在这天加以祝福的现象。

[95]山上垂训是指耶稣在山上向他的门徒传道，也称“登山训众”。山上垂训是基督教伦理的根本。

[96]指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所作的《哲学辞典》（1764）。

[97]像魔鬼一样，一面相信，一面哆嗦，出自《圣经·新约·雅各书》第2章第19节：“你相信上帝只有一位，你信得不错。魔鬼也信，却是哆嗦。”

[98]“在山上礼拜”是指信奉正神耶和华；“在林中供奉”是指祀奉古腓尼基人所信奉的邪神（Baal）。

[99]“败坏的奴仆”引自《圣经·新约·彼得后书》第2章第19节；其后的引语出自该书第2章第20节。

[100]“巴比伦巫婆”为“淫妇”之意，语出《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7章第1至第5节。

[101]《圣经》中的人物，由于丢弃良心而被交给魔鬼。

[102]指圣保罗。

[103]公元前8世纪希伯来先知。以下这段话，引自《圣经·旧约·何西阿书》第2章第7节，有个别改动。

[104]这里是引用《圣经·旧约·士师记》第8章第2节的比喻。

[105]语出《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3章第21节。

[106]是指借蛇身而引诱夏娃的撒旦。

[107]引自《失乐园》第9卷第626至631行。

[108]引自华兹华斯《永生的暗示》第5节。

[109]原文引自丁尼生《亚瑟王之死》中的诗句。

[110]克里维利（1435/1440—1493之后），意大利画家。

[111]引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第116首。

[112]科内利亚是古罗马庞培大将的妻子，以贞洁而闻名，福斯蒂纳是古罗马王后，以淫荡而闻名；芙琳是古希腊有名的娼妓，卢克丽霞则是贤德的典型；“应受石击的女人”典出《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8章，这个女人行淫时被人捉住，理应用石头打死，但是却得到了耶稣的宽恕；“当上王后的乌利亚之妻”典出《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1章，是指拔示巴，她原为乌利亚的妻子。她与大卫王同寝，并怀孕，大卫王害死乌利亚后，娶拔示巴为妻。

[113]引自《圣经·旧约·约拿书》第4章。耶和华上帝让一棵蓖麻在一夜之中长得高出人头。

[114]伊克西翁是希腊神话中的拉庇泰王，因勾引天后赫拉而被天神宙斯罚下地狱受苦，被绑在地狱的车轮上，永远旋转。

[115]安提诺斯是古罗马的美男子，深为古罗马皇帝哈德伦所宠幸。

[116]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以年轻英俊著称。

[117]阿塔兰忒是希腊神话中貌美善跑的女子，向她求婚的人必须与她赛跑，失败者立即被杀，胜利者可以和她结婚。

[118]圆形石林（一译巨石阵），是圆形巨石柱群，建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和青铜时代早期，坐落在索尔兹伯里以北约15公里处。

[119]指耶稣。耶稣曾在关键的审问时刻，一言不发。

[120]乔陶（1276？—1337），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画家及建筑家。

[121]黑旗是执行死刑的标志。

西波利村探险记

版权信息

书名：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

作者：（英）哈代

译者：朱炯强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耿江秀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德意志军团中忧郁的轻骑兵

一

二

三

四

两个野心家的悲剧

一

二

三

四

五

一个富于想象的女人

同乡朋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八〇四年的传闻

枝凋花谢

孤苦的挤奶女工

年轻的妻子

一夜噩梦

一条建议

寻访特伦德尔法师

再度造访

策马进城

河边隐士

邂 逅

西波利村探险记

第一章 洞中探奇

第二章 二访邻村

第三章 自落陷阱

第四章 绝处逢生

第五章 同心同德

第六章 最后解决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德意志军团中忧郁的轻骑兵

朱炯强　徐人望　译

一

这一带草原，丘陵起伏，地势高爽，草木葱茏；自从那些多事之秋以来，这里景物依旧，没有变化。草地从来不曾翻耕过，原来是上层的泥块现在仍在原地不动。这里曾经驻扎过一支轻骑兵，而今不但马厩的土墙历历在目，连堆积马粪和垃圾的场所也还依稀可辨。每当我夜晚走过这片荒野时，阵风低荡，草梗呼啸；身临其境，要想不听到军号的嘀哒声和缰绳的窸窣声，要想不看到鬼影幢幢的帐篷和辎重，那是不可能的。帐篷中，不时还会传出喉音浓重的外国声腔和断断续续的异域小调。当时睡在这一带帐篷中的主要是英国皇家德意志军团的部队。

那已经是将近九十年以前的往事了。当时英军的制服，连同那巨大的肩章、滑稽的三角帽、长及膝盖的短裤、绑腿套、沉重的子弹盒、满是环扣的靴子等等，今天看来，颇称得上怪诞不经。现在，人们的观念变了，不断创新；可当时，士兵是令人羡慕的，国王依旧神圣不可侵犯，而战事也被视为光辉的业绩。

在这些深山幽谷之中，散落着一些古老的庄园和寥落的村庄，它们与世隔绝。在国王看中它们南面几英里以外的海滨浴场、年年驾临之前，几乎见不到陌生人的足迹。随着国王的驾临，附近一带旷野上，军队云集。从那个戏剧性的时期流传下来的许多有声有色的故事，即使多少有点支离破碎，细心的察访者不难或有所闻，这难道还容质疑吗？这些故事，有的我已经讲过了，大多数已经遗忘了，可还有一个却不曾说过，也永远不会遗忘。

这个故事是菲莉斯亲口告诉我的。那时她已经是七十五岁的老太太了，而听她讲故事的我却还是个十五岁的小伙子。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在她“就木入土、被人遗忘之前”别声张她在这个故事中承担的角色。十二年后，她弃世而去，至今已近二十年了。她谦卑的不求闻达的要求仅仅部分地达到了目的，不幸的是，由于当时传播开去，而且至今还在流传的那些一鳞半爪的细节恰恰是那些有损其人格的部分，以致使她在人们的记忆中蒙受了不白之冤。

故事完全是由上文中的外籍军团即约克轻骑兵团的到达而引起的。那天以前，她父亲的房屋周围，一连好几个星期简直不见人影。如果听到门前台阶上有客人衣裙的窸窣声，那可是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如果听到大门附近似乎有辘辘的车马声，那是她父亲在庭园中一块石头上磨刀霍霍；如果听到有如行李从马车上扔下来的声音，那可是海边的枪响；如果黄昏时看到门外仿佛有个高大的身影，那可是一丛精心修剪得细细长长的紫杉。当时乡村中的这种寥落孤寂的情景，当今已经是不复可寻的了。

然而，乔治国王及其满朝文武始终都在他心爱的海滨胜地盘桓；两地相去不过五英里。

女儿的孤独寂寞可以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唯一的消遣就是修剪黄杨木树篱，但父亲却更有甚之。如果把女儿的社交情况比作黄昏，那父亲的乃是黑夜。不过，父亲欣赏这样的黑夜，而女儿却深感黄昏的无聊。格罗夫医生原本从医，只因沉湎于探究玄奥的哲理，以致荒废正业，无法赖以谋生，不得不放弃行医，以极其低廉的租金，在这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租赁了这所破败不堪、半是农舍半是住宅的庄园，靠一笔在城镇中无法糊口的收入过日子。他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感到自己在虚无的探求中虚度了一生，因而越来越烦躁不安，与朋友的交往也越来越少。结果，菲莉斯也变得非常胆怯，每当她在短短的散步中遇见了什么陌生人，只要对方向她瞧上一眼，就羞得无地自容，连肩膀也臊得绯红，步履也不自在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个人发现了菲莉斯，对她产生了爱慕，并且出乎意料地向她求婚。

上面提到，国王就在附近镇上，住在格劳雪斯特行宫里，他的御驾光临自然使该郡的许多乡绅名流蜂拥而至。在那些闲汉里面，许多人自称与朝廷有各色各样的瓜葛或利益关系；其中有一个叫汉弗莱·古尔德的独身汉子，乃是一位既不太年轻也不太苍老、既不太漂亮也不太丑陋的角色。他为人过于自负，但殊非“公鹿”（当时对放荡的未婚男子的称呼），大概与程度适中的时髦男子相当。这位三十岁的单身汉无意中闯进了这个草原上的村子，发现了菲莉斯，为结识她而巴结上了她的父亲。不知怎的，她竟使他心头火燎燎的，差不多天天往她家的方向跑，最后终于与她达成了婚约。

他出生于名门，家族成员中有几个在郡中颇享声望，菲莉斯使他拜倒在石榴裙下，简直是在禁锢之中完成了一桩光辉的大业。不过，究竟怎样完成这桩业绩的，她却一无所知。在那些日子里，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不光被视为有损习俗——这是比较现代化的观点——而竟被视作悖逆天理。因此，菲莉斯被如此一位绅士般的男子看中，简直无异于平步青云；虽然那些寡闻陋见的人们也许只看到古尔德分文莫名，便推断双方地位没有多大不同。

经济的拮据成了汉弗莱·古尔德拖延婚期的借口，其理由倒可能是真的。当冬季将临、国王暂离时，汉弗莱·古尔德先生出发到巴思城去，答应几星期内就回到菲莉斯身边。冬天到了，约期过去了，可他仍然爽约，说是旅居巴思，不忍撇下父亲不顾。菲莉斯在不胜寂寞之余，倒也感到满足：作为丈夫，这个求婚者许多方面算得上是理想的，父亲又十分赞许；只是这种冷遇，对她来说，纵使不算痛苦，毕竟令人难堪。她知道自己并非真正从心底里爱他，而仅仅是对他怀有纯粹的好感，佩服他那种有条不紊、坚持到底的办事方式，钦佩他有关朝廷干了什么、在干什么以及要干什么的知识。再说，他在完全有可能进行更加野心勃勃的选择时垂青自己，她当然不无骄傲之感。

暮春将至，汉弗莱还是没有来。这便使原本对汉弗莱并无多大热情的菲莉斯，心中滋长着一股不可名状的郁闷。春去夏来，国王又驾临了，仍然不见汉弗莱·古尔德的人影。

正值其时，当地居民的生活抹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使所有年轻人的思想上掀起一股激动的情趣。这层光辉就是上面的约克轻骑兵的到来。

二

对于九十年前赫赫有名的约克轻骑兵，今天的年轻一代也许不甚了解。他们乃是皇家德意志军团的骑兵团之一（尽管后来有些堕落），他们威风凛凛的制服，他们的高头大马，还有那最令人注目的异国气派的大胡子（当时可是少见的仪容），使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赢得大群大群的男男女女的赞慕。现在，由于国王驾临附近城镇，他们就与别的骑兵团一起，驻扎在这一带的草原和牧场上。

他们的驻所地势高爽，空气清新，视野开阔，面对波特兰（即斯林杰岛），东临奥尔特汉姆岬角，西濒斯塔特。

菲莉斯算不上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但对那种军事装束和场面的兴趣，并不亚于任何其他女孩。她家离村子有一段距离，坐落在小路上坡尽头的最高处，差不多与该教区地势较低的教堂塔尖不相上下。庭园的围墙外，青草篱篱，无边无际；一条小径直达墙根。菲莉斯从小就喜欢爬在围墙上闲坐，这是一项并不困难的技巧动作，因为附近一带的墙壁都是石块垒的，不抹灰泥，有许多缝隙可供小小的脚趾攀附而上。

一天，她正坐在围墙上，百无聊赖地凝视着周围的牧场，无意中瞥见一个孤独的身影沿小径踽踽而来。他就是声名显赫的德意志军团中的一个轻骑兵。他目光下垂，缓缓独行，颇有些孤鹜不群、郁郁寡欢的神态；要不是硬邦邦的护领卡住，大概脑袋也会像目光似的耷拉下来。当他走近后，她看清了他凄恻的面容，而他却没有瞧见她，几乎沿小径一直走到墙根。

菲莉斯见到这样一个忧心忡忡而身材颀长、漂亮的士兵十分惊奇。对于军人，尤其是对于约克轻骑兵，她总以为他们心情欢乐，一如他们的装备的花哨（她从未与士兵交谈过，该见解完全来源于道听途说）。

这时，约克轻骑兵抬起目光，见她坐在墙上，雪白的裸露在低领罩衫外的肩膀和脖子以及洁白的裹着全身的衣服，在夏日明晃晃的阳光的辉映下，显得格外醒目。突然的邂逅使他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他没有停步，顾自匆匆地走开了。

菲莉斯叫那个外国士兵的面庞纠缠了一整天。他的容貌那么引人注目，那么俊秀；他的眼睛那么湛蓝，那么忧伤，那么茫然。自从这次偶然相遇之后，她竟每天在同一时刻向墙外张望，等待他第二次路过。这次他在读一封书信，看见她时，似乎并不觉得怎么意外，他放慢脚步，向她微微一笑，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结果，他们在这次相遇中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她问他在读什么，他立即回答说他母亲住在德国，他在读母亲的来信；又说，他不常收到母亲的信，只得无数遍地旧信重读。这就是他们这次交谈的全部内容，但类似的交谈并非就此而止。

菲莉斯常说他的英语虽然说得不好，但能够听懂，因而他们之间的交谈没有受到语言的障碍。每当他们转到过于微妙、难以言传或者过于敏感的话题时，无疑，眼睛就会来帮舌头的忙；到后来，嘴唇又帮了眼睛的忙。简单地说，他们的交往是毫无防范的，尽管对她来说十分轻率，可已经发展成熟。她像苔丝德梦娜同情奥赛罗似的同情他，也了解他的经历。

他叫马修斯·蒂纳，萨尔布吕克省人，他母亲仍然住在那里。他二十二岁，虽然从军不久，却已升到下士的军衔。菲莉斯总以为，在完全由英国人组成的骑兵团中，找不出如此文质彬彬、有教养的年轻人，竟是有些外族士兵，而不是本国士兵，倒具有英国军官的风度和气概。

从这位外族朋友的口中，她渐渐获悉他本人及其同伴的处境，那可是万万没有料想到的情况。约克轻骑兵团的华丽服饰绝不表示它的生活洋溢着欢乐。相反，竟浸透着一种可怕的忧郁情绪，一种没完没了的乡愁，它使许多士兵消沉到几乎不能出操的地步。其中最严重的是那些年岁较轻、到这里不久的士兵，他们厌恶英国，厌恶英国的生活方式，对英皇乔治及其岛国毫无兴趣，一心一意只想离开，希望能够从此一去不返。他们身在异乡，心却无时无刻不在遥远而亲爱的祖国。他们都是勇敢的男子汉，在许多方面都能坚韧不拔，可一说起祖国，则往往热泪盈眶。马修斯·蒂纳是“思乡病”——按他自己的说法——害得最深的人之一。他母亲独守家园，孤苦伶仃，无人承欢膝下。所以，他沉思冥想的天性由于背井离乡，显得更加黯然神伤了。

菲莉斯尽管被这些情况所感动，同情他的遭遇，不拒绝他的交往，然而（至少据她自己所说）在很长的时间内，在她认为自己已经身有所属的情况下，不允许这个年轻人逾越朋友的界限。不过，在不知不觉之中把心许给马修斯，那倒是很可能的。这堵命运的石墙，阻碍了他们之间的任何亲密关系，他既不擅自进入庭园，也不请求进入庭园。他们的全部交谈，都在这堵墙界的两边。

三

关于菲莉斯的那位冷漠和耐性惊人的订婚者的消息，终于传到村子里来了，是她父亲的一位朋友带来的。有人在巴思听到这位先生说，他认为对菲莉斯·格罗夫小姐的求婚仅仅处于非正式的阶段，而鉴于父亲病重，不堪视事，他因而无法抽身。他以为目前最好双方都不要有任何承诺，还说他实在不能担保自己不会有所他爱。

消息固然只是道听途说，未可全信，但他来信稀少，措辞冷淡，却与之十分吻合。因而菲莉斯一刻也不曾怀疑过它的真实性，并且以为从此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对意中人以心相许了。父亲却不然，他断言这消息纯属捏造。他从小就知道古尔德先生一家，如果有句什么格言可以表明他家的婚姻生活，那就是“恩爱淡如水，相偕到白头”。况且，汉弗莱是体面人，决不至于将婚约视同草芥。“耐心等待吧，”他说，“到头来会一切如愿的。”

菲莉斯听了这话，开始还以为父亲与古尔德先生有着联系，心也凉了半截。与她当初的愿望相反，她现在为婚约落空感到宽慰了。不久，她发现父亲跟自己一样，对汉弗莱·古尔德的底细毫无所知，但他又不肯直接就这个问题给她的订婚者写信，唯恐因此惹起损毁对方名誉之嫌。

“你想找个借口，去怂恿那些外国佬中的哪个家伙来有口无心地奉承你。”他近来对她一直非常暴躁，嚷道，“我见得多哩！今后没有我的许可，不准你走出围墙。你要看军营，等哪个星期天下午我亲自带你去。”

菲莉斯丝毫没有违抗父命擅自行动的念头。然而，在感情方面，她认为自己是独立的。她不再克制对轻骑兵的好感，当然，要真正地把他当作情人看待，从英国人被视为“情人”的意义去衡量，那还差得很远。对她来说，那个年轻的外族士兵乃是一个理想中的人物，他身上没有从属于一般守家奴的性格。她不知道他从哪里降临，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消失，他是美梦般的人物，如此而已。

现在，他们接连不断地会面了，大多是在黄昏以后，在太阳下山与最后一次归营号催他回营之间。她近来的态度可能不那么拘谨了；至少这个轻骑兵是如此的。他一天比一天更加含情脉脉。在短促的相会之后分别时，她从墙头把手伸给他，让他紧紧地握一会儿。有一天晚上，他握的时间太长了，以致使她叫了起来：“墙是白的，田野上可能有人瞧见你的身影啊！”

那天晚上，他流连了很长时间，结果好不容易跑步穿过中间的田野才算及时赶回营地。接着的一次约会，她没有按通常的时间在通常的地方露面，他不胜惆怅，丧魂落魄似的痴望着往常相会的地点。归营的号、鼓都响过了，他犹自纹丝不动。

她完全是意外地被耽搁住了。当她赶到时，她也听到了关营门的响声，万分焦虑地恳求他立刻回去。

“不，”他忧郁地说，“我现在不走，你还刚来，我整天都盼着你哪。”

“可你迟到会受罚吗？”

“我不在乎。要不是为着两个人——近在眼前的爱人和远在萨尔布吕克的母亲，我早就不在人世了。我厌恶当兵，只要能跟你多待一分钟，什么样的升官发财我都不在乎。”

于是，他继续留着跟她娓娓长谈，向她诉说家乡趣闻和童年琐事，直使她不安得如坐针毡。只是在她一再催促下，他终于才怏怏而去。

下一次会面时，他袖子上的军衔条纹不见了。由于那天晚上迟到，他被降为二等兵了。她觉得自己是他降级的罪魁祸首，十分内疚，而他却反过来宽慰她。

“别难过，我心上的人儿，”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有办法的。首先，即使我恢复军衔，你父亲会让你嫁给一个没有委任状的约克轻骑兵军官吗？”

她脸刷地红了。嫁给他这样的意中人，这个实际问题她还不曾考虑到，不过只要略加思索，答案是明确的。

“我父亲不会——肯定不会。”她毫不怀疑地回答，“不堪设想！亲爱的朋友，请把我忘掉吧，我怕我在毁灭你的前程呢。”

“根本不是！”他说，“正是你才使我想在你们的国土上活下去。如果我亲爱的祖国也在这里，我年迈的母亲能和你在一起，那我就会感到无比幸福，就会尽好士兵的职守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你听我说，我打算让你跟我一块到我的故乡去，做我的妻子，跟我母亲和我在那里一起生活。你知道，我虽然以汉诺威人的身份从军，却不是汉诺威人，我的故乡与萨尔比邻，和法国和睦相处，一到那里，我就自由了。”

“可怎么去呢？”她问。对他的提议，菲莉斯与其说是惊恐，倒不如说是诧异。她在家里的处境越来越使她感到厌烦和痛苦不堪，父亲的慈爱似乎已经枯竭了。她不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与周围那些快乐的姑娘不一样；马修斯·蒂纳思念故乡、家园和母亲的感情也或多或少地感染了她。

“可怎么去呢？”她见没有回答，又问，“出钱要求退伍吗？”

“啊，不，”他说，“那样做现在行不通。到这里来原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不能开小差呢？现在是时候了，我们马上就要开拔，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把计划告诉你，请你在下星期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到离这里两英里的大路口等我，具体哪一天以后再定。那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不会玷辱你。你不是跟我私奔。我忠实的朋友克利斯朵夫跟我们一起走呢。他是阿尔萨斯人，最近加入兵团的，他答应帮助我们。我们从那边海岸过来，先看看船只，找一艘合适的。克利斯朵夫已经搞到一张英吉利海峡的海图。然后，我们到海港去，半夜时割断缆绳，划船绕过岬角就在视线之外了。第二天早晨，我们在秋堡附近的法国海岸登陆，剩下的就容易了。我积蓄了些陆路上用的旅费。我写信给母亲，让她在路上接我们。”

他对她提出的问题补充了一些细节。当然，她毫不怀疑计划的切实可行，但事关重大，几乎把她吓坏了。若不是那天晚上她踏进家门时父亲对她作了一番声色俱厉的训斥，她会不会在这场胆大妄为的冒险中再跨进一步，可就很难说了。

“那些约克轻骑兵怎样了？”他问。

“还在营房里，大概就要开拔了。”

“你那么掩头藏尾的毫无用处。那批家伙中有一个人，你一直在跟他相会，有人瞧见你与他一起散步。那批粗野的外国佬，比法国人好不了多少！我决定……别插嘴，请你把话听完。我决定，只要他们还赖着不走，你就不能再待在这儿。我要你到你姑母家去。”

除了他，她从未跟任何士兵、任何男人一起散步，她的辩解是无济于事的，也是软弱无力的；他的话固然没有全对，却也不是全错。

对她来说，她父亲的姐姐家无异于一座牢房，她最近还领教过那种阴森森的滋味，所以，当她父亲命令她打点行李时，她的心都碎了。在以后的岁月中，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在那个忧心如焚的星期里的行为寻找借口。她暗自盘算，最后决定参加她爱人及其朋友的计划，逃到那个他在她的心目中描绘得那么美好的国家去。她常说，他提议中的光明磊落的用心是克服她犹豫彷徨的因素。他那么纯洁无邪，那么心地善良；对她那么尊重，彬彬有礼，这样的待遇是她过去从来没有受到过的。对他的信赖激励着她，使她鼓起勇气，准备迎接渡海中显而易见的风险。

四

第二个星期，一个平静而黑暗的夜晚，根据事先安排，蒂纳在大路和进村小路的岔口处接她。克利斯朵夫先到海港取船，划着它绕过当时称为守望台的小山，在岬口的另一边接他们；而他们则徒步跨过港桥，匍匐越过守望台到达那里。

父亲一回到他楼上的房间，她就挎起包袱，离开家门，急匆匆地踏上小路，穿过夜深人静、空无人影的村子，人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小路尽头，躲在大路边一个隐蔽的围墙拐角里。这里，她既可以看清大路上的行人，又不会被人发现。

她在拐角里等候她的爱人，正在此时，她听到了公共马车从山坡上下来的辘辘声。她知道，不到大路上空寂无人，蒂纳是不会露面的，只得耐着性子等待马车过去。不料马车竟在她躲藏的拐角附近放慢速度，并且偏偏停在离她不到几码远的地方。一个旅客从车上下来，听他的说话声，原来是汉弗莱·古尔德。

他带着一个朋友，还携着行李。他刚把行李放在草地上，马车就继续向皇家浴场的方向驶去了。

“不知道那小伙子和马车在哪里？”她过去的求婚者对他的同伴说：

“但愿我们不致在这儿久等，我叫他九时半准时到的。”

“给她的礼物放好了吧？”

“给菲莉斯的礼物吗？啊，放好了，在箱子里。但愿能博得她的欢心。”

“毫无疑问。哪个女子不喜欢这样一件漂亮的表示和解的礼物？”

“噢，她受之无愧。我亏待了她。别人面前不说，这两天我背地里直想着她。哎，哎，别提了。她不可能像别人所说的那么邪，我相信，像她这么聪明的姑娘，不至于会和那些汉诺威士兵厮混在一起。我相信她不会那样。这件事就此了结吧。”

他们两人在等车时，无意中让更多类似的话语落进她的耳朵。那些话突然照亮了她的心坎，使她看到自己操行的邪恶。最后，马车到了，他们中断谈话，搬上行李，上车朝她刚才过来的方向驶去。

菲莉斯一时感情冲动，简直想立即跟随他们回去。但转念一想，觉得只有等马修斯到来，坦白地向他解释自己已经改变主意，才对得起他——尽管当着面要这样做是十分困难的。现在，她从汉弗莱·古尔德亲口说出的话语中得知他对自己一直忠心不渝，她痛苦地谴责自己竟然偏听偏信了诬陷他背弃婚约的谣传。她心里十分明白到底是谁赢得了她的爱情。没有他，她的生活前途不堪设想；然而，她越考虑他的提议，她越不敢接受——那是多么轻率、多么渺茫、多么冒险的提议啊。她已经答应了汉弗莱·古尔德的求婚，仅仅是那个说他不忠实的传闻才使她不愿承诺婚约的。现在，他为她捎来礼物的热情使她感动了。她必须信守诺言，庄敬自重；理智必须取代感情。她情愿守在家里，嫁给他，忍受痛苦的煎熬。

几分钟以后，当马修斯·蒂纳的身影在篱笆门后面出现时，菲莉斯硬着心肠迎上前去。躲闪是无济于事的。他轻轻地跳过篱门，把她紧紧地搂在胸前。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在他的怀抱中情不自禁地想道。

那天夜晚，菲莉斯是怎么经受住这场可怕的心灵上的折磨，她一点也记不清了。当她情怯怯地嗫嚅着她已经改变主意，不能、也不敢跟他远走高飞时，尽管他柔肠寸断，悲痛欲绝，都不肯对她有任何强求。本来，在她的热恋之中，只要他厚起脸皮一味强求，就没有不稳操胜券的；然而，他不愿进行任何不正当的劝诱。

她很担心他的安全，恳求他留下。对此，他明确表示，这是办不到的。他说：“我不能对朋友失信。”倘若只是单独一人，也许可以放弃计划；可是，克利斯朵夫带着船只、罗盘和海图在海岸上等他，潮水马上要退了，母亲在倚门而望，他非走不可。

他俩难舍难分，耽误了许多宝贵的时光。最后，他们终于分手了，他向山下走去。当他的脚步声快要完全消失时，她渴望至少能够再看看他的身影，她悄悄地追上前去，凝视着他那渐渐缩小的影子。有一瞬间，她激动得差点要冲上去，把自己的命运与他系在一起。但是她不能。

一个与他相似的黑影在大路上与他会合，那是他的朋友克利斯朵夫。她望不见他们了；他们在向四英里外的市镇和海港方向奔去。她精神沮丧地转过身来，心灰意懒，移步回家。

军营中的归营鼓响了。但现在她心上已经没有军营了；在她的心中，它已经像古亚述人的营垒被死神光顾后一样地死寂了。

她默默地走进屋子，谁也没有碰到，就顾自上床了。巨大的悲痛开始使她无法入眠，后来又把她扔进沉睡之中。第二天早晨，父亲在楼梯下碰到她。

“古尔德先生来了！”他得意地说。

汉弗莱住在旅店里，已经来探询过她了。父亲手上拿着的那面十分精致的镶在凸纹银框中的镜子就是他送给她的礼物。他说一小时之内再来约她散步。

那时，农家中漂亮的镜子比现在罕见。菲莉斯对这面镜子赞赏不已。她瞧见自己的眼睛沉甸甸的，竭力想使它们快活一点。汉弗莱先生始终默默地暗自遵守婚约，她也应该照此办理，并且只字不提自己的失检之处。她戴上帽子，披上护肩，当他按时到来时，她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两人散步时菲莉斯感谢汉弗莱赠送她美丽的礼物，接着，谈话就完全由他一个人独揽了。他诉说了近来世风的变化，借以避免其他比较涉及私人的话题，那倒是她所求之不得的。他字斟句酌的谈吐使她不安的心情和纷扰的思绪有些平静下来。她当时极其哀伤，要不然，一定会察觉出他狼狈不堪的窘态。终于，他突然话题一转：

“我很高兴你喜欢我那小小的礼物，”他说，“说实话，我想借以笼络你，请你帮我摆脱困境。”

菲莉斯听了莫名其妙，这么一个男子汉，居然会有仰仗于人的难处。

“菲莉斯，我现在向你摊底，我非得把这个关系重大的秘密说开了，才能请你表态。我已经结婚了。是的，秘密地与一位亲爱的美人儿结了婚。那个美人儿，你只要认识她——我希望你将来会认识她——就一定会赞扬备至。但她不是我父亲中意的那种女子，你也知道家长的意见是怎么回事，我只得一直严守秘密。毫无疑问，那会引起一场激烈的争执。不过我以为，只要你肯乐助，难关是可以渡过的。只要你成全我，做件好事，当我把秘密告诉父亲时，你就说无论如何不能嫁给我或者诸如此类的话，我担保，一切会化险为夷的。我急于要取得他的同意，以免造成纠纷。”

对于这个意外的问题，菲莉斯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忘了，也记不清对他讲了什么忠告。然而，她确实如释重负，喜形于色。她恨不得把心中的烦恼全都倾吐出来；如果汉弗莱是个女人，那她一定会把自己的遭际和盘托出。但对于他，她却不敢；再说，在她爱人及其同伴有足够的时间脱离危险之前，确实也有必要保持沉默。

她回到家里就躲了起来，一边懊伤自己没有远走高飞，一边缅怀与马修斯·蒂纳自始至终的一次次幽会。他在自己的故乡，在当地的女人中间，可能很快就把她忘怀了，甚至连名字都会抛到九霄云外。

她没精打采，一连几天足不出户。一天拂晓，雾气弥漫，晨曦透过迷雾，泛出青色。军营中，帐篷的轮廓、套着缰绳的马匹隐约可见。浓烟从食堂烟囱中冉冉升起……

庭园边上，她往日经常登上墙头与马修斯相会的地点，是能够吸引她的仅有的一寸英国土地。她不顾满天阴霾，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一片片草叶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露珠，一块块土地上爬动着蛞蝓和蜗牛。军营中的噪音跟往常一样隐隐约约地传来；因为是市日，在另一个方向还可以听到农民们匆忙进城的脚步声。她发现，由于常来常往，墙角边的青草踩倒了，踏着爬上墙头的石缝中残留着庭园中的泥屑。过去她都要到天黑才来，所以根本没想到这些痕迹在白天竟是那么一目了然。也许正是这些痕迹向父亲泄露了她幽会的秘密。

她黯然伫立，似乎觉得军营中传来的声音有些异乎寻常。现在，她对军营中的一切都了无兴趣，但还是踏着石缝爬上墙头去看个究竟。一望之下，她先是惊恐交加，迷惘若失，继而痴痴地站着，木然不动，手指紧紧地抠进墙壁，双目圆睁，眼珠突出，面部表情僵硬得像座石雕。

面前绿草茵茵的开阔地上，军营中所有的官兵整齐地排成一行。他们前面停放着两口棺材。那异常的声音是从一列在行进的队伍中发出的。行列中，约克轻骑兵团的军乐队居首，奏着丧乐，接着是一辆殡车，载着两个该团的士兵，还有两个牧师陪同。最后是一群看热闹的乡巴佬。两个将处决的士兵蒙着眼睛，分别跪在各自的棺材上。行刑前有几分钟的间歇让他们祈祷。

二十四人组成的行刑队平端着卡宾枪，指挥官拔剑出鞘，在空中划了划，就一挥而下。行刑队的枪声响了，两个牺牲品蹶然倒毙，一个仆在棺材上，另一个仰面朝天。

随着回荡的枪声，格罗夫庭园的围墙上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一个人往里摔下，但当时在附近看热闹的人们谁也没有发觉。这两个被处决的轻骑兵就是马修斯·蒂纳和他的朋友克利斯朵夫。守卫的士兵马上把他们的尸体装进棺材，但骑兵团的上校指挥官——一个英国人——却策马上前，厉声喝令：“把尸体扔出来，让全体士兵以此为戒！”

棺材竖了起来，两具德国人的尸体面朝下地扔在草地上。各团官兵缓缓走过。尸体供参观后，接着就装进棺材扛走了。

与此同时，格罗夫先生听到枪响，从屋内奔进园子，只见命蹇的女儿一动不动地靠墙躺着。她被搬进屋里，很长时间没有知觉，此后好几个星期，人们都以为她不会再有恢复神智的希望了。

据消息透露，这两个不幸的逃兵在附近海湾偷了船只，根据计划与其他两个不堪忍受他们上校虐待的同伴安全地渡过海峡，但后来迷失了方向，误把泽西岛当作法国海岸驶了进去。在那里，他们被认出是逃兵，给押解到有关当局。马修斯和克利斯朵夫在军事法庭上竭力为其他两个士兵开脱，说后者的逃亡完全出于他们的怂恿，因而，后者被判处笞刑，而他们则因带头煽动叛逃，被判了极刑。

去观赏乔治浴场陈迹的游客，如果有雅致去游览一下附近那个山脚下的小村庄，搜寻一下该村的墓葬记录，就不难查到下列两条：

马修斯·蒂纳：皇家约克轻骑兵团下士，因逃亡处死，葬于一八〇一年六月三十日，时年二十二岁，生于德国萨尔布吕克省。

克利斯朵夫·布莱斯：皇家约克轻骑兵团士兵，因逃亡处死，葬于一八〇一年六月三十日，时年二十二岁，生于阿尔萨斯的络塞尔琴。

他们的墓址在小教堂背后的墙沿下，没有墓碑，菲莉斯曾给我指点过。她生前经常去整治坟墩，现在却已杂草丛生，渐渐湮没了。村子里年岁稍长的居民都从他们父母口中听说过这件事，至今还记得那两个士兵的墓地。菲莉斯去世以后，也长眠在他们的附近。

两个野心家的悲剧

徐焰　译

一

窗外传来村里男孩们的叫喊声，夹杂着小客店门口游手好闲的人们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可是哈尔布洛兄弟却依然在埋头看书。

这是一栋磨坊匠的房子，这兄弟俩正坐在一间卧室里专心致志地自学希腊文和拉丁文。他们凭着自己的种种揣摩推测，鼓励自己学下去，然而真正激起他们想象力的，倒不是什么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们的打来斗去，古希腊神话中的阿尔戈船的海上探险远征，或者底比斯族人的悲惨故事。[1]他们潜心苦读的是希腊文的《圣经·新约》，竭力想理解《希伯来书》[2]一章中的特殊用语和艰涩的字句。

大热天的太阳渐渐西落，阳光照射到低矮的、人字形结构的天花板上，同时也把黄华柳叶儿的影子映在墙上，那影子缓缓地摇动，相互交错，好像一队神兵在操练似的。敞开的窗扉使远处的声响都能传到卧室里，这会儿从窗外又传来近在咫尺的声音。是他们俩的妹妹站在下面天井里对着他们叫，她是一位漂亮的十四岁的少女。

“我都能看见你们的头顶啦！老是待在楼上有什么意思呢？我是喜欢你们不去和街上的男孩们瞎混，可你们也该下来和我们一起玩玩嘛！”

他们觉得和她谈话不够味，就和她敷衍了几句，把她打发走。她很失望地走开了。不一会儿，房子旁边传来一阵沉闷的重重的脚步声，这两兄弟中有一个挺身坐起来。“我猜想我听到他回来了。”他低声说道，把眼睛凑到窗口。

从不远处，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近前来，身上那套老式的、浅棕色衣服，是乡间手艺人常穿的。这大儿子气得满脸通红，丢下书，站起来，走下楼去。小儿子却仍旧坐着，直等到过了几分钟，他哥哥又走进房间。

“罗莎有没有见到他？”

“没有。”

“还有其他人看见他了吗？”

“也没有。”

“你把他安顿在哪里？”

“他在那间堆放麦秆的小屋里。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进那屋里，这会儿他已经睡着了。他所以没去干活，我想就是为了这个缘故！磨坊主肯奇的石磨没有修整，锯木厂的大轮子也没安上新的活动轮翼，就连四轮马车的轮子都没有装上去。”

“你尽想着这些事，有什么用呢！”弟弟说，一面呼的一声合上了唐纳根所编的字典[3]，“唉，要是母亲那九百英镑现在还在我们手里，我们该能干成多大的事业啊！”

“对这笔必需的花费，她预先估算得多么好！她原想给我们俩每人四百五十英镑。我相信，要是我们安排妥当，这笔钱本可以让我们干成一番事业的。”

可是九百英镑已经不在了，这一损失让他们极为苦恼。他们的母亲在世的时候，得到过一笔意外的遗产，自己又非常节俭，尽可能地把她能拿到的零星散钱都一笔笔攒起来，好不容易才积蓄起这么一笔款项。她本打算用这笔钱来了却她自己的一番心愿——那就是把她的两个儿子乔舒亚和科纳里厄斯送去上大学。她曾经得知给他们俩每人四百到四百五十英镑，就可以维持他们读大学期间的开销，尽管要非常节俭地读书，她很相信他们是能够做到的。但是，为了实现这一心愿，她自己过得太苦太累，把身体弄垮了，早一两年前就去世了。这笔积蓄全部落到他们父亲的手里，已经差不多给他挥霍光了。钱花光了，儿子们上大学、拿学位的希望也随之化为泡影。

“我一想到这事，就气得要发疯，”哥哥乔舒亚说，“我们在这儿用自己的笨办法拼命地读书，而我们所能希望得到的，至多也不过是在公立学校里当上几年教师，然后有可能进神学院读点书，由教会派下去做做布道。”

哥哥怒气冲冲，弟弟却是一脸的忧愁。“我们虽然身上只穿白色的法衣，也不套那个标志学位的兜囊，可是我们仍然能够把福音[4]布讲得同样的好，一点不比正式牧师差。”他带着一点自我安慰的口气说道。

“布讲福音——这样的事固然能让我们做，”乔舒亚说，嘴巴微微一噘，“可是我们别想出人头地了！”

“我们只能充分利用机会，慢慢熬下去。”

哥哥不做声了，两个人又埋头看书。

所有这些郁闷不快，都是由那个磨坊匠老哈尔布洛造成的。他这会儿正在小屋里呼呼大睡。尽管他生性自由散漫，无忧无虑，但他原先是一位很不错的磨坊轮机工，做得一手好活，生意挺红火的。自从他喝上了烈性酒，沾染上贪杯酗酒的毛病，便再也离不开酒了。从此以后，他的坏习惯便妨碍了他的生意，情形变得很糟。已经有不少磨坊主到其他地方去做他们的磨轮装备，原先有两班工人在这里干活，如今只剩下一班了。他也已经发现很难在周末见到他的人，虽说干活的人数减少了，但留下来的这些人也只是勉强还有活儿做而已。

太阳又落下一些，终于不见了；村里孩子们喧闹的叫喊声也已平息下去了；黑暗笼罩了兄弟俩的卧室，外面万象复归宁静。这栋磨坊匠的房子的外墙上盖满了爬山虎，然而墙里面呢，这兄弟俩心潮澎湃，为自己年轻狂热的野心而兴奋不已——这情形是谁也不会知道的。

几个月后这两兄弟便离开了他们的生长地——这个村子，进了一所培训教师的学校去当学生。在动身之前，他们尽自己的财力所及，筹了一笔费用，把小妹妹罗莎送到一个很时髦的温泉去开开眼界，长点见识。

二

路上走来一个半牧师打扮的人[5]，这条路从火车站通往市镇里。他一边走路，一边看书，只是不时抬头看看自己是否走在人行道上，不要撞着其他过路的人。任何人如果曾经认识磨坊匠家里那两个学生的话，现在他便能认出他们其中的一位，乔舒亚·哈尔布洛，就是此地走着路还在看书的这个人了。

讲到这人脸上的神情，在童年时代原有过一股天真烂漫的活力，成人之后，这种活力变为一种判断力。他的性格正逐渐表现在他的面容上。从他脸上的神情，可以推测出他正抱着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去关注他自己的前途，他不断“倾听自己将来的好消息”，对其他事情很少留意。实际上，种种狂热的野心在他胸中奔腾，只不过他很克制自己。他在心中已酝酿成熟不少计划，但更多新的计划又在胸中萌发。而若干过早的梦想，也被他有意识地保持在朦胧状态中，以免分散他目前的精力。

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一直是令人鼓舞的。他从他首次念书的那个学校里取得教师职位，之后不久便被介绍去拜访某一主教管区的主教，那教区离开他的家乡很远。主教挺器重他，认为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并对他的将来作了一番策划。在这教区总教堂所在的镇上，还设有一个神学院，他便在神学院住读，如今已是第二个年头，不久就要被提名，请教会授任一个圣职了。

他进了市镇[6]，拐进一条后街，来到一处庭院前，他把他自己的那本书捧在面前，一直走到这庭院的拱门下。拱门上端写着“公立学校”几个字，门旁柱子上的石头雕饰已经剥蚀了，就好像只有男孩们和阵阵海浪才会将它们弄成现在这样。顷刻间，他便被小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所包围了。

他的弟弟科纳里厄斯，在这所学校当老师。他此刻正拿着教鞭把学生的注意力引向地图上欧洲的几个海角。一看到他的兄长，他便放下教鞭，迎了出来。

“那就是他哥哥乔斯！[7]”一个六年级的男生低声说道，“他不久就要当牧师了，现在在神学院里。”

3“科纳[8]很快也会是一个牧师了，只要他到时候能存起足够数目的一笔钱。”另一个男生说。

弟弟向他一别数日的哥哥问好道安之后，接着就开始向哥哥解释他教地理课的一套方法。

但哥哥对这一话题不感兴趣。“你自己钻研得怎么样了？”他问，“我寄出的那些书，你收到了吗？”

科纳里厄斯已经收到这些书，就谈起他目前所做的研读情况。

“我得提醒你早晨看书特别重要。你什么时候起床呢？”

弟弟回答道：“五点半。”

“现在这个季节，就算四点半起床也不能算太早。没有比清晨这段时间更适合用来研读、剖析疑难的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不过有时候我感到心情郁闷，甚至连小说都不想看，倒是可以搞点翻译——我想大概是因为翻译本身多少有点死死板板的。科纳里厄斯，你现在已经落在人家的后面，如果想在明年圣诞节之前就可以不再干教书这一行的话，你还有很多书要读呢。”

“恐怕是还要看一大堆书。”

“我们必须赶紧去试探一下主教的意思。我敢肯定，要是主教听说你的一切情况，你便不难弄到个把头衔。那位副主教，也就是我那个神学院的院长，曾经说过，最佳方案就是你能在神职考试期间赶到学院，趁主教来视察考试，他设法帮你安排一个机会，让主教和你单独谈谈。你可千万要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我已发现我的情况就是由个别谈话来决定一切的，什么教义一类的大道理几乎没什么用。科纳，这样一来，你也可以捞到一个教会里的会计或庶务的职位，即使当不到牧师。”

弟弟依然在想自己的心事。

“你近来有没有收到罗莎的信？”他问，“今天早上，我收到她的一封信。”

“不错。这个顽皮的小姑娘信倒写得很勤。她想家——尽管布鲁塞尔[9]的确是一个引人入胜的地方。不过，她也应该好好利用她在那里的这段时光。我原想让她读完在塞邦思的高中后，再读一年书，总该很够了。可我最近决定让她在那儿住上两年，好好学点东西，尽管那边的费用相当高。”

一谈到他们的小妹妹，他们那两张严肃而绷紧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温情。比起爱他们自己，他们更爱小妹妹，因为对她存有更多的奢望。

“不过，乔舒亚，从哪儿去弄这笔钱呢？”

“我已设法筹到了。”他向四周看看，发现不远处有几个男生，就往后退了几步，“我以五厘的利息从一个农场主那儿借来的，他以前曾住在紧挨着我们家田地旁边的农庄，你应该还记得他。”

“但是怎么还他钱呢？”

“我从我的薪俸里慢慢地偿还他。科纳里厄斯，做一件事不能半途而废。她准可以出落成一位非常有吸引力的姑娘，不仅仅只是漂亮而已。这一点，我早几年就已察觉到了；如果说凭容貌，她的资本实力还不够的话，那么她的容貌、智力和气质加在一起，就是很大一笔财富了，只要我的观察和盘算都没错的话。要把她培养成在举手投足之间都显得娴淑文雅而又知书达理，成为一位高贵典雅的女士，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她的天生丽质，也能为我们努力进入上层社会增添机会。她会有出息的，这一点你将来会看到。我宁可自己过半饥不饱的生活，也不能让她现在就辍学。”

他们俩向四周看看，走进校园去。这所学校，在科纳里厄斯看来，倒并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或者不习惯；但是乔舒亚却不这么看。因为他的同情心有限，又是从一个比较好的环境偶尔来此看看，所以觉得处处都看不顺眼，让人觉得不舒服，就好像看到他以前丢弃不顾的东西一样。“你哪一天可以离开这地方，登上教堂的讲坛，好好地完成你的第一次布讲《圣经》，”他说，“那时候，我才高兴呢！”

“你要是干我这一行，你也可能会感到我现在的生活还是挺丰富多彩的。”

“啊，是的——不过你千万不能对教会等闲视之。你将来会发现，在教会里任何一个能干的人都会有一份好差事，”他满腔热情地说道，“要能预防并阻止对基督教不信仰的思潮的蔓延扩大；要能用新的观点去阐明古老的问题；要能具体形象地布讲基督教的信仰信条……”他说到这里，神思恍惚，好像见到了自己一生的前途，但是又不得不竭力使自己相信，那鼓舞着他苦苦奋斗的动力是对基督教的信仰热情，而不是地位的荣耀。他已肩负起布道讲经的重任，准备好竭尽全力去捍卫教义，就像古代的勇士一样，完全为了名誉和光荣而战斗。

“我想，如果教会有足够的灵活性，能顺应时代的发展，那么教会还是能存在下去的。”科纳里厄斯说道，“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只要想一下这样的情况——我有一天在旧书摊上只花了九个便士就买到了一本帕利编著的《基督教教义考证》[10]，这书是最好的版本，每页都留出宽宽的页边，保存得非常好——九个便士实在是太便宜了。我看，照此情形的话，基督教的前景很不妙啊。”

“不，不！”哥哥说，几乎生气了，“这种情况只不过表示，人们现在已不再需要像这类书中那些陈腐的辩护观点。如今人们自己便能够看到真理，而无需再借助外来的帮助去发现真理。还有，我们既然已经信仰了基督教，无论如何都必须维护它。我目前就在通读普西的《古代基督教教史教义文库》。[11]”

“乔舒亚，也许你还没来得及读完，就已当上主教了！”

“唉！”哥哥叹了口气，摇摇头心酸地说，“我本来也许可以当上的——本来也许能当上的！可是我哪儿有神学博士或法学博士的学位呢？没有博士学位这一类头衔，我又怎么能当得成主教呢？蒂洛森大主教倒是索阿比的一个裁缝的儿子，可是他被送到克莱尔学院[12]去读书。你和我都没这份福气，能把牛津或剑桥称作是自己的母校！我的上帝啊！每当我想到我们的将来——一个原本会是多么美好的将来，却被那个该诅咒的、卑微的家伙给断送得干干净净，我——”

“嘘，别说了！……我跟你一样，也是这么觉得的。最近我更是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你本来早就可以获得你的学位了——或许毕业以后还可以谋到个职位；而我呢，原本也可以按部就班地去取得我的那一份。”

“如今就别谈这些了，”哥哥说，“我们应该竭尽全力，好好干下去。”

他们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往外看，心中好生难过。窗户开得很高，一眼望去只能看到天空。渐渐地，那时常萦绕在他们心头的烦恼，又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科纳里厄斯低声说了一句：“他来找过我了！”于是打破了当时的沉寂。

乔舒亚脸一沉，面色铁青，当即毫无表情地问了一句：“那是在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

“这么远的路——他是怎么来的？”

“坐火车来的。他是来要钱的。”

“噢！”

“他说，他还要去找你呢！”

乔舒亚对此只好听其自然了。他们所谈论的这一话题，完全破坏了他那天下午轻松愉快的好心情。当天傍晚，他就回去了，科纳里厄斯送他到火车站。在回方塔尔神学院的旅途中，他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在车上看书。那个根深蒂固的烦恼仍然存在，就好像他这一生中有一个无法清除掉的污点一样。第二天，他和其他同学一起坐在教堂里唱诗班的座位上；教堂窗户上的片片玻璃把璀璨的紫色映在地上，然而他一想起那无法根绝的烦恼，就觉得眼前这美丽的紫色也变得暗淡无光了。

那是午后。神学院的广场上一片寂静，就像每次礼拜仪式过后教堂草坪上那般静寂无声，只有乌鸦叫个不停，算是唯一的声响。乔舒亚·哈尔布洛已经吃过他那顿节制食欲、修炼苦行的午饭，走进图书馆，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从一扇面对草坪的落地窗向外望去。他看见一个男人正缓步穿过草坪，他身穿一件粗斜纹布的外套，头上戴一顶皱巴巴的白帽子，挽着一个吉卜赛女人，那女人身材高大，戴着一副长长的铜耳环。那男人正神色古怪地盯着教堂的西侧看，而哈尔布洛正是从那人身上认出了他父亲的模样和特征。至于那女人是谁，他就不清楚了。等到乔舒亚刚把这些情况琢磨清楚，几乎就在这时候，副主教大人，也就是乔舒亚对他比对主教还要敬畏几分的神学院院长，从大门走出来，踏上了这条穿过神学院广场的小路。于是这对男女便和教会里的这位高贵人物迎面相遇了。让乔舒亚感到更加恐惧的是，他父亲竟然转身跟副主教攀谈起来。

他们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他没法知道。就当他站在那儿浑身冒冷汗的时候，却看见父亲很亲热似的把手搭在副主教的肩上，而副主教反应冷淡，急忙退避。那女人似乎不曾开口说过什么，不过等到副主教走过去了，他们便朝学院大门这边走来。

哈尔布洛沿着走廊飞也似的奔出来，出了一扇边门，打算趁他们还没到达正门之前，便把他们拦住。果然他就在一丛桂树后面迎上了他们。

“我的天啊，这不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吗！嘿，乔斯，你可真不赖，遇到了这么一桩大好事，居然连一卷烟叶都没寄给你的父亲，还让他大老远地赶来找你！”

“先请问这一位是谁？”乔舒亚·哈尔布洛说，脸色苍白却很严肃，朝那位长得丰满、戴着大耳环的女人摆了摆手。

“该死的，还会是谁？就是我的太太，你的继母！你难道不知道我又结婚了吗？有一天晚上，她从集市上扶着我回家，一路上我们俩谈妥了条件，后来就结婚了。是不是啊，塞利娜？”

“啊，可不是！全靠万能的上帝赐福，的确是这样的！”那女人装着笑脸说道。

“那么，你现在住的是个什么地方呢？”磨坊匠问道，“显然是座什么感化院吧？”

乔舒亚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脸的无奈。他心中厌烦极了，正想问他们是否想要点什么，或者想吃顿饭什么的，他父亲抢先说道：“是这样，我们要上拜纳格集市去和太太的几位朋友聚一聚，大家准备在帐篷里睡上一两个晚上。今天路过这里，白天就住在一家小酒店[13]；我们特地来找你，跟我们一起去酒店里吃顿便饭。那里的菜肴，我不能担保样样可口；可是酒是绝对好的，他们有极其难得的杜松子酒，我可多年没喝过了。”

“多谢得很；不过我是绝对滴酒不沾的；再说我已吃过中饭了。”乔舒亚说。这时候他闻到他父亲呼出的酒气，知道他的确喝过杜松子酒，于是又说：“你该明白我们在神学院是必须遵守教规的；而且我也不能被人撞见在酒店里喝酒。”

“哦，见鬼！那就不劳您大驾了，尊敬的牧师大人。不过，或许你能做东请客，请我们吃一顿，我们反正是不怕被人撞见在酒店喝酒的——这一点，你总该不在乎了吧？”

“一个钱我都不愿花，”年轻的哈尔布洛说得很坚决，“你们早已经吃饱喝足了。”

“好吧，那就谢谢你的一毛不拔。不过，顺便问问你，刚才我们碰到的细长腿儿、鞋上钉着扣带、牧师模样的那个家伙，他是谁？他倒好像以为我们会给他吃什么毒药似的！”

乔舒亚冷冰冰地告诉他，那是他们神学院的院长，随后又提心吊胆地问：“你有没有告诉他，你们是来找谁的？”

他的父亲不加回答。他和他那位丰满健壮的吉卜赛妻子——假如她真的是他的妻子的话——没再作片刻逗留，而是朝大街方向走去，走远不见了。乔舒亚也回到了图书馆。他虽然性格坚强，但还是伏在书上痛哭起来。那天下午，他比那个不曾受到欢迎的磨坊匠还要痛苦百倍。到了晚上，他坐下来给他弟弟写信，在信中他详细地叙述了下午所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关于父亲那位吉卜赛太太给他带来的新的羞辱，他讲得特别多。随后，他提出了一个计划，要筹一笔钱，足够劝说这两口子移居到加拿大去生活。“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他写道，“目前的情况真使人快急疯了。对成功的画家、雕塑家、音乐家或作家，造成一点社会轰动效应，倒不会妨碍他们什么；而且跟一些流氓、无赖搞在一起，有时候甚至还不失会是新奇浪漫的一招呢。可是，对于英国教会所任命的一位牧师来说，科纳里厄斯，这一招可就成了致命的打击了！要想能在教会里功成名就，就必须让大家首先把你当作是一位上流社会的绅士；第二是一个有财产的人；第三是一位学者；第四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第五也许才是把你当作是一个基督徒；不过，大家总是满心期望你首先是一位绅士。我虽然是一位磨坊匠的儿子，可是，假如他是一位体面的、受人尊敬的磨坊匠，我本来可以大着胆子去面对这一事实，也可以自己冒险去闯一番事业。基督教的精义原不外乎于谦恭卑逊，而且靠着上帝的帮助，我本可以硬着头皮在教会里混下去的。然而，偏偏摊上这么一个无赖，还有这桩太不体面的亲事！要是他不接受我的条件离开英国，那可就要毁了你我的希望，彻底断送了我的前途。如果真要让我们放弃崇高远大的目标，让亲爱的罗莎妹妹屈尊去管那吉卜赛女人叫继母，这样的生活我们怎么过得下去呢？”

三

有一天，纳罗布诺教区里，发生了一件热闹的事情。晨祷刚刚结束，大家从教堂里走出来，纷纷谈论着新来的候补牧师哈尔布洛先生。因为这里的教区长请假，他是第一次主持礼拜仪式。

村子里的人对于早礼拜这一类的事情，还从来不曾像今天这么兴致勃勃，群情激动。一个世纪以来，在这古老而又宁静的小村，生活一直很单调，很沉闷，今天这种情况似乎终于结束了。他们彼此反复地说着：“哦，主啊，请赐予我帮助！”像是在吟唱什么副歌似的。村里的人们也还记得，大家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牧师在礼拜仪式上布讲的题目，居然成为大家交谈的话题，何况还从教堂的门口一路谈下去，直到走出教堂院落的大门口。至于出席晨祷的人们的私下个别议论，以及当地周报上的评论，都还没有估计在内呢。

这位候补牧师出神入化的布道，使大家听得心驰神往。整整一天，他们的耳边似乎仍萦绕着他的布讲。这个教区里的人向来对一切都很冷漠，然而，那天早上参加晨祷的男女老少好像都着了魔似的，时时回想或谈论哈尔布洛所布讲的经文。他们觉得他的布道听起来很新鲜，可是他们自己又相当胆怯，顾虑重重，不敢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而是转弯抹角地发点议论，有人甚至以微笑来掩饰自己的兴奋。

这村里的人本来就不喜欢老一套。四十年来一向由教区长，即那位资深牧师给他们布道讲经，为他们的灵魂指点迷津，因此，今天这位刚从神学院出来的新牧师的布道让他们觉得新奇和激动，倒也不足为怪。真正令人更为惊讶的是村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竟也很欣赏哈尔布洛的布道。这些有身份的人坐在教堂里他们的专席上，其中有庄园主的亲属，也有庄园主本人，他们觉得自己不会被轰动一时的布道所煽动，也不会被华而不实的宏论所蛊惑。而他们恰恰也和其他参加晨祷的人一样，为这位新牧师的魅力所折服。

费尔默先生，也就是那位庄园主，年纪轻轻便成了鳏夫，因为他太太在婚后一年生下一个柔弱的女孩之后，自己却撒手归西。他的母亲正当盛年，儿媳死后就又搬回费尔默的大宅子，重新又担当起大家庭中的女主人之位。费尔默先生自从丧偶之后，一直在这偏远的教区过着毫无生气的日子；他觉得生活中少了某种动力，日子也因而过得无精打采的。他很高兴母亲肯搬回这个凄凉的家里居住，他目前主要的事情，就是料理他那份不算太大的家产。今天早晨，他母亲——费尔默夫人，也和他一起坐在教堂里听哈尔布洛布道。费尔默夫人是一个性情开朗、心直口快的妇人，她亲自上街买东西，还向穷人施舍。她说起话来爱用陈旧的词藻，喜欢下雨天在村里走走，探访教区里的人。费尔默母子俩可算是纳罗布诺教区仅有的大人物了，可今天他们也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为乔舒亚的口才所倾倒。

在哈尔布洛来这里的前几天，就有人向费尔默母子简单地介绍过他的情况，他们对他挺感兴趣，所以在晨祷结束后，他们留在教堂中等候了一会，待他从法衣室里出来，便和他沿着教堂庭院里的那条小路一同走去。费尔默夫人热情地称赞他的布道讲得很精彩，兴奋地说他的到来乃是教区的一大幸运，并且说希望他已经找到了舒适的住所。

哈尔布洛的脸微微一红，说是他已在一个农民的宽敞的大屋子里弄到了一处还算不错的住所，他还说出了那个农民的名字。

这夫人又说住在这种地方，恐怕他会觉得很寂寞，尤其是在夜幕降临之后，因此希望她母子俩可以常常和他见面。什么时候他可以来和她母子一起用餐？他能不能当天晚上就来？头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便寄宿在乡下，他一定觉得十分乏味吧？

哈尔布洛回答说，能得到他们的邀请，他感到非常荣幸，但他恐怕不能接受他们的一片盛情。“我不是一个人到此地来的，”他说。“我妹妹刚从布鲁塞尔回英国，她也和你们一样，觉得我一个人会感到冷清，就陪我一起来这儿住几天。她要等我这儿的住处一切安顿就绪，让我过上安定的生活，然后才回去。她一路上挺辛苦的，感到很疲劳，所以没有和我一起来教堂，这会儿正在那户农家等着我呢。”

“啊，原来是这样，那么索性就把你妹妹也带来一起用餐——这岂不更好吗！我真是很乐意认识她。要是我早点知道她也来了，那该多好！务必请你转告她，我们刚刚才知道她也在此地。”

哈尔布洛请费尔默夫人放心，他一定会把她的这番好意转达给他妹妹的；不过他还不敢担保她一定能够来。事实上，他妹妹去不去费尔默家用晚餐，得由他来决定。罗莎很尊重他的意愿，几乎就像女儿听从父亲的意见一样。但是他目前还不清楚她是否带来了正式的晚礼服，而且他早就打定主意，如果她没有合适的服饰，今天晚上便不能贸然地去庄园主家赴宴，反正将来有的是机会，等她能打扮得光彩照人再去也为时不晚。

他迈开大步，朝他寄宿的农户家走去。今天的晨祷，就是他在该教区当助理牧师的第一个上午的第一项喜人的战果。到目前为止，他的一切都还相当顺利。他已被教会授予圣职，来到了一个舒适愉快的教区任职，并且由于这教区的区长身体衰弱，他几乎一手掌握了管理和监督该教区教会工作的大权。他一上任的第一次布道就已让教区里的人刮目相看，印象深刻，尽管他的法衣外面没套上那个标志学位的兜囊，但这似乎并没有降低他在教民心中的威信。再说，由于他的百般劝说，并支付了相当可观的一笔费用，他父亲和那位皮肤黝黑的吉卜赛女人已乘船前往加拿大，在那里他们不至于再会十分妨碍他的事业了。

罗莎出门来迎接他。“啊，你应该像一个乖乖女那样，也上教堂去做礼拜。”他说。

“嗳——我希望我以后会去的。不过，我一向不喜欢上教堂，所以就连你的布道，对我也没有太大的吸引力。我这样真是太不乖了！”

说这话的姑娘一脸嬉笑顽皮的神情，她金发碧眼，肤色白皙，身材高挑，穿着一套薄纱裙，落落大方，风情万种，很有一派上流社会名媛淑女的风范。她的这种气质是英国姑娘在异域生活时熏陶出来的，可往往只要回国住上几个月，这份风度很快就丧失殆尽。和他妹妹恰恰相反，乔舒亚本人非常严肃，不苟言笑。他过于关注世上的功名利禄，根本无心让自己享受生活中的轻松愉悦。他把费尔默夫人请他们吃饭一事告诉她，他的措词清楚明确，而又切乎实际。

“罗莎，我们必须去——这是已经决定了的——只要你在这次匆忙出门时带了一套像样的衣服。当然，到这么一个偏远的地方来，你肯定不曾想到带上一套晚礼服吧？”

但是罗莎来此地之前，住在一个城市里，那里恰巧倒是用得着礼服的，所以在着装打扮这类事情上，她是无可挑剔的。“不，我倒是带了一套晚礼服。”她说，“谁也料不到什么时候晚礼服能派上用场。”

“那可太好了！这样，我们就七点钟出发。”

夜幕渐渐降临，在暮色中他们步行前往费尔默家。罗莎披着斗篷，一手提着晚礼服的裙边，免得沾上露水，另一只手臂便夹着她的一双缎子鞋，风一吹，礼服就鼓鼓囊囊的。她原想等到进门才换上那双缎鞋，可是乔舒亚却一定要她在一棵树下就换好鞋子，这样，他们进门的时候，才不会像是一路走来的样子。对这类细枝末节的小事他都非常注意，从不掉以轻心。至于罗莎，则把整件事——步行、打扮、赴宴以及一切——当作一番娱乐。但在乔舒亚看来，这可是人生中很严肃、很重要的一步。

在晚宴上，大家不曾料想到候补牧师竟有这么漂亮的妹妹，罗莎的出现令众人眼前为之一亮。费尔默夫人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她原以为罗莎至多也不过长得和朵珈斯或玛莎或罗达差不多[14]，所以这时候她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神情。如果这位年轻的小姐早晨和她哥哥一同去了教堂的话，那么今天纳罗布诺家族也就不会举行这么一个晚宴了。

对于她儿子，那位年轻的鳏夫，情形却大不一样了。自从他妻子过世后，他整天无精打采，浑浑噩噩地混日子。罗莎的美丽动人猛然间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心灵，他甚至无法在众人面前掩饰住他内心的兴奋和激动。大家在餐桌前依次入座之后，他便和罗莎谈起话来，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多少带点一地之主的高傲神气；他母亲坐在他旁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俩如何相熟起来，但没过多久，她便不得不暗中提醒他不能不顾及到他自己的身份，不要太喜形于色。至于这位从布鲁塞尔归来的姑娘罗莎却发现费尔默先生正出神地望着她的嘴、她的手、她的人，好像不明白上帝何以能创造出如此精美的一切；之后，他对她更加心驰神往，也就不再留意这等细节了。

他说话不多，而她却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尽管当地人对费尔默一家相当敬畏，但罗莎觉得这家人还是很质朴的，所以她也就无拘无束，表现得很轻松自如。费尔默这位乡绅一直在浑浑噩噩地打发日子，对人情世故都多少有些疏忽淡忘了，在这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又一直处于他人生中最不幸、最黑暗的时期，他几乎忘记了世上还有什么美妙的东西，直到今天晚上，这个场面才使他重新认识到世界的美好。他的母亲起初还有些疑虑不安，现在她的那副神气却说明这件事该由儿子本人去拿主意，于是她就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乔舒亚了。

哈尔布洛有他的远见，又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但今天这顿晚饭的结果竟然比他原先期望的要好得多。以前，他在野心勃勃地编织自己的锦绣前程时，曾设想过把他妹妹罗莎培养成为一颗小小的但却又晶莹闪烁的明珠，自己只要略施手腕，就能借她的光，从而引起上层社会的青睐和关注。他现在才开始醒悟，要改变他们兄妹俩的命运，罗莎的天生丽质比他自己的聪明才智能起更大的作用。这也就是说，当他凭着自己的才华，还在不畏艰难地开挖通向灿烂前程的隧道时，罗莎则凭着她的美貌，已能飞越重重难关，飞向她的理想归宿。

他的弟弟如今住在神学院里他曾住过的几间老房子里。他第二天便写信给弟弟，欢天喜地地告诉他，罗莎在费尔默的庄园里如何崭露头角，取得料想不到的成功。下一次邮件来时带给他一封祝贺的信，不过信中却又夹着一则不好的消息，说是父亲不喜欢加拿大——他的吉卜赛妻子抛弃了他，他为此感到很凄凉，所以想要回英国，回自己的家。

乔舒亚·哈尔布洛因为自己的种种成功，近来觉得很满意，已经几乎忘记了像痼疾一样缠绕着他的那块心病——因为加拿大和英国相距千山万水，他多少有点淡忘了他的烦恼。然而，这一心病如今再次向他袭来；从这则简短的消息看来，他弟弟似乎也明白父亲回国将意味着什么；只不过他自己比弟弟更清楚问题的严重性。一丝阴影掠过他的心头。

四

十二月份，在圣诞节前一两天，费尔默夫人和她儿子沿着房子东边那条宽宽的石子路散步。这天上午天空中一直飘着蒙蒙细雨，差不多半小时前雨才停止，他们出来稍微活动活动，再去吃中饭。

“亲爱的母亲，你该明白，”儿子说道，“正是由于我的情况特别，才会使她显得非常合我的心意。我刚刚开始婚姻生活就受到重创[15]，一直过着残缺不全的生活；我厌恶在公众前抛头露面，也没有什么政治野心，我主要的目标和希望，便是教育好安妮[16]给我留下的那个小家伙——你倘若考虑到我刚才所说的这些情况，你肯定能明白，像哈尔布洛小姐这样的女士做我妻子会是多么合适，她能给我的生活注入活力，使我不至于像植物一般，过着单调沉闷的生活。”

“如果你爱慕她的话，我想你就应该得到她！”他的母亲侧面回答道，态度很冷淡。“不过，”她接着又说，“你将来自然会发现，她是不会像你一样，心满意足地在这儿过上一辈子，也不会一心扑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的。”

“我和你就是在这一点上看法不一致。你说她不是大家闺秀，不适合做我的太太；然而依我之见，正是因为她并非出生于名门望族，才是她身上值得称道之处。她并无什么有权势的亲戚，这倒正好能限制她的奢望。从我对她所了解的情况来看，她所期望的，也就是能在我们这样的一个地方过上安逸的日子。假如真的要她待在家里，整日足不出户，她恐怕都不会走出大门一步的。”

“阿尔伯特，你爱上她了，有意要娶她，你便编出这么一套好像自圆其说的理由，好让这桩婚事能体面些。好吧，悉听尊便吧；反正我也无权过问你自己的事，你又何必还要征求我的意见呢？你的意思毫无疑问是要趁这个圣诞节向她求婚，是不是？”

“绝对不是。我只不过心里有这么个念头罢了。如果我和她相处久了，她的确还像现在这么好，一点不变的话——那么，我会明白该怎么做的。就目前来说，你也总该承认你是喜欢她的吧。”

“要我承认这一点，又有何难？她这个人初看起来倒是很能迷倒人的。不过，作为你孩子的继母，这就很难说了！阿尔伯特，你好像一心急着要把我撵开！”

“绝对没有这意思。而且我也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冒失。我不会仓促之间就做决定的。不过，母亲，我的确是在心里刚刚冒出这么个念头，马上就全部告诉你了。要是你不喜欢我的主意，你就说不喜欢好了。”

“我不发表意见。如果你主意已定，我就尽量往好处想，随遇而安吧。她什么时候再上这里来呢？”

“明天。”

在这期间，候补牧师家里的种种准备工作正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他如今已是一家之主了。在这一年的早些时候，罗莎已到他这里来过两次，小住了两三个星期，她的两次短暂逗留，已对庄园主费尔默的感情起了不小的影响。现在她又要第三次到她的牧师哥哥家来，同时，她的小哥哥科纳里厄斯也要来，一家人正好在一起聚一聚，好好过个节日。这次罗莎是从英格兰中部起身赶来的，需要到晚上迟些时候才能到，但科纳里厄斯在下午就能赶到。考虑到他弟弟出了火车站得穿过几处田野，所以他决定出去接站。

乔舒亚在他简朴的住处，将一切安排停当之后，便出门去，他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么轻松愉快过，心中充满了欣慰。他自己现在已拥有这般好声望，所以弟弟要想在教会里谋求发展，看来也将是料想不到的容易；并且他还急切地想和弟弟交流、比较一下彼此的经历，虽说目前还有一件更让人激动的事。从他青春年少时期开始，他便一直认定，在那些保守的乡村里，进入教会能赋予人更高的社会地位，更能出人头地，而且，比起从事其他行业想要功成名就，这条道路更为便捷，所需付出的代价也要小得多。许多事情也似乎正在证明他的看法是对的。

他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便望见科纳里厄斯沿着一条小路走过来；没几分钟，兄弟俩便会面了。科纳里厄斯的经历比不上乔舒亚的，不能那样马上就引起人的兴趣，但他个人的地位已是很不错了，可是他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尽管他强打着精神。起初乔舒亚还以为他弟弟是看书太用功，身体疲乏的缘故；随后他就告诉弟弟罗莎今晚就要到此地来了，又说起她这一次的逗留，即她第三次造访，会有什么样的成果。“想想看吧，傻兄弟啊，下一个复活节前罗莎便是费尔默太太了！”乔舒亚的声音里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是严肃的。

科纳里厄斯摇摇头，回答道：“她来得太迟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且看看这里吧。”他取出一份方塔尔当地的报纸，指着上面的一则消息，乔舒亚顺着他手指着的地方往下看。这是一则关于当地低级法庭判决的报道，案情很普通，属于破坏社会秩序一类的，说是有个人在镇上打碎了几扇玻璃窗，依法被处以七天的监禁。

“这是怎么一回事？”乔舒亚问道。

“那天晚上我正好上街，这里提到的罪犯就是我们的父亲。”

“这不可能——怎么会——他答应了继续留在加拿大生活，我不是已经给他汇去更大的一笔钱了吗？”

“他现在已经安全地回到英国来了。”科纳里厄斯依旧用低沉忧郁的口气，把他所知道的情况都讲了出来。他说，他当时在场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父亲没有看见他；他还听到父亲和人家说，他是去看他女儿的，女儿不久就要嫁给一位有钱的绅士了。在这件意外变故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报纸上把磨坊匠的名字印错了，把乔舒亚·哈尔布洛[17]印成了乔舒亚·阿尔布洛。

“完了！我们整天盼望胜利，可如今就在胜利的前夕，却又要被他弄得功亏一篑！”哥哥说，“他是怎么料到罗莎要出嫁了呢？我的天哪！科纳里厄斯，你也真不走运，好像注定了老是要传递坏消息似的！是不是啊？”

“是啊，”弟弟说，“不过，罗莎倒是怪可怜的！”

他们的父亲使他们蒙受此等羞辱，兄弟俩心中痛苦不堪，几乎是强忍着泪走完了去乔舒亚住处的那一段路。到了晚上，他们出去迎接罗莎，很快地把她带回家中。她走进房间里，和两个哥哥一起坐下，这时候兄弟俩几乎忘记了他们以前私下里曾在她身上寄予了多少厚望，而她呢，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次日，费尔默一家人都过来看罗莎，接下来的两三天过得倒是很热闹。费尔默先生，那位庄园主，越来越感到难以驾驭自己的感情冲动——已在暗中决定向罗莎求婚——这是毫无疑问的了。到了星期天，科纳里厄斯研读经文，而乔舒亚去教堂布道。费尔默夫人像母亲般地对待罗莎，好像她已决定爽爽快快地去迎接这件无可奈何的事。为了庆祝圣诞节，在庄园主费尔默先生家中将举行一次宴会，宴请教区里的一些教民，而这位漂亮的姑娘罗莎还得有一个下午和费尔默夫人这位女长辈在一起，指点大家安排准备这次宴会，随后她便留在费尔默家一起共享晚宴，等到晚上，再由她两个哥哥接她回去。这两兄弟也被邀请前往赴宴，但他们因为另有约会，无法应邀前往。

这兄弟俩赶赴的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忧郁的约会。他们要去见他们的父亲，他就是在这一天从方塔尔的监狱中服满七天监禁后被释放出来，他们此去是打算劝他远离纳罗布诺。他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回到加拿大去，或者回到英格兰中部平原上的老家去——总之，让他离他们远远的，这样他才既不阻碍他们发展的道路，给他们招致不幸，也不会妨碍他们妹妹能顺利攀上高枝，嫁给费尔默先生，目前这门亲事还是悬而未决的，因为费尔默先生尚未正式向罗莎求婚。

罗莎到了费尔默庄园，就被她的朋友们簇拥着进去活动了，她的两个哥哥就立刻启程，顾不上留下来吃顿饭或喝口茶就匆匆上路了。老磨坊匠如果和他们联系的话，总是写信给科纳里厄斯的。这会儿科纳里厄斯一边走路，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短信，又看了一遍；正是为了这信上所写的事，他们今天才出门赶路的。他们的父亲昨天晚上刚刚恢复自由，便寄出了这封短信，说是在他写信的当儿就已经动身上纳罗布诺来了；因为没有钱，他不得不一路走来；又说他估计，第二天大约傍晚六点左右，他就可以穿过途中的那个艾维尔镇，在镇里的城堡饭店吃点东西当晚饭，并且希望他们会驾一辆双轮马车或者用其他什么交通工具，到那里去接他，免得他像个流浪汉一样到纳罗布诺，让他们丢面子。

“听他这话好像倒还顾及到我们的地位和身份。”科纳里厄斯说道。

乔舒亚却很明白父亲话里所带的讥讽，便没有说什么。一路上，他们交谈不多，大部分时间在默默赶路。当他们来到艾维尔镇的大街上时，街灯已亮了。在这个小镇上，没有人认识科纳里厄斯，加上他又没有穿牧师的服装，因此他决定由他上城堡饭店去接他们的父亲。在饭店的黑漆漆的拱门甬道上，有人回答了科纳里厄斯的探问，说是有一个人长得正像他所描述的那样，在饭店厨房的高背长椅上吃过一顿饭，但大约一刻钟前此人已经离开饭店了。他是喝得醉醺醺才走的。

科纳里厄斯出了饭店，回到乔舒亚那边，马上把这消息告诉了他。乔舒亚说：“那么，我们刚才在路上一定已经碰到过他，并且错过了他！现在我倒想起来，我们刚才在亨登福特山另一边的树林里，的确碰到过有这么个人，走路跌跌撞撞的，只是树林里太暗，看不清他的模样。”

他们赶紧顺着原路返回，但是走了很长一段路，也没见到一个人。不过，他们走了大约四分之三的路程，觉察到他们前面传来一种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而且能够看见昏暗处有个模模糊糊的白色的人影在晃动。他们好生怀疑，便跟了上去。这个人碰到了另一个过路人——是在这条僻静的路上不期而遇的唯一的人——接着他们听得很清楚，他问那个过路人去纳罗布诺怎么走。那个陌生的过路人回答说——回答得很对——走最近的那条路：走到了下一座桥，桥边有几个台阶，顺着台阶往下走，拐个弯，再沿着一条岔道往前走，穿过几片草甸就到了。

这兄弟俩赶到桥边的台阶，又走上岔道，穿过了两三片草甸，才赶上让他们头痛不已的父亲。而这时，他们已能透过树林，隐约看到纳罗布诺那边费尔默家的灯光了。他们的父亲此时已停下脚步；他在附近的灌木丛边坐下来，面对着湿湿的堤岸。他看见他俩的身影，便高声嚷道：“我是要上纳罗布诺去的；你们倒是什么人？”

他们走到他身边，报上自己的名字，提醒他在自己的信中所提的办法，叫他们到艾维尔镇去接他。

“天哪，我倒把这事给忘了！”他说，“好吧，你们现在想我怎么做呢？”他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

接着他们父子长谈了一番，可等兄弟俩言谈中第一次暗示让他别进纳罗布诺村时，父子对话中的火药味就变得很浓了。老磨坊匠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有一品脱左右的容量，向儿子挑战似的说，如果他们刚才的用意是好的，而且他们觉得自己的确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话，那么就喝下这瓶酒。这兄弟俩多年以来是滴酒不沾的，不过他们心想最好还是领受这一趟，免得白白惹他生气。

“这瓶里装的是什么？”乔舒亚问道。

“一点兑了水的杜松子酒，很淡的。放心没事的，就凑着瓶口喝吧。”乔舒亚照着他说的话，把嘴凑到瓶口上，他父亲把酒瓶的底部往上一举，他被不由自主地猛灌了几口，酒像熔化了的铅液一般，热辣辣地流进他的胃里。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老哈尔布洛说，“不过这可是没掺水的纯酒精啊——哈哈，哈哈！”

“你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乔舒亚愤愤然地说，他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尽管他还想保持镇静。

“我的儿子，因为是你骗我在先啊！把我流放到那个该死的加拿大去，还假装说是为了我好。你们这么说，真是一对伪君子。你们这么做就是为了把我打发得远远的，好摆脱我——不折不扣就是这么回事。但是，老天保佑，现在我可要好好跟你们较量一番！我要让你们这两个满嘴圣道圣经的家伙统统完蛋！我的女儿就快要嫁给这里的庄园主了。我已经听到这消息了——在报上看到的！”

“报上的消息说得太早了——”

“我知道这消息是可靠的；我是她父亲，得由我在婚礼上把她交给新郎；否则的话，就免不了要大闹一场，我是一本正经跟你们讲的！那边就是那位绅士的住处吧？”

乔舒亚·哈尔布洛苦恼万分，心里感到一阵绝望，却又对他父亲一筹莫展。费尔默本人直到现在还没有明确表示过他自己的态度，他的母亲也还没有完全被争取过来；要是在这节骨眼上，他们的父亲再在教区里大闹一场的话，那么他们心中所曾构筑的美好的希望之宫，将被毁得一干二净。这时候，老磨坊匠站起身来。“要是那边就是那位绅士的住处的话，我现在就去拜访他。我刚从加拿大回国，加拿大的好运气也让我给带回来了——哈，哈！我不想去找那位绅士的麻烦，他也就不会找我的麻烦。但是，我要维护我在这个家里的家长地位，要坚持行使我的权力，也好杀杀有些人的威风！”

“你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你以前带在身边的那个女人，如今又到哪里去了呢——”

“女人！她是我的妻子，她就像宪法那样的合法——看上去比你母亲生下你之前还要更合法一些呢！”

多年以前，乔舒亚就听到人家风言风语地说，他父亲认识他母亲没多久便去引诱、欺骗她，而且拖延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多少弥补上他造成的漏洞；但是直到今天，他父亲才亲口说出来。对乔舒亚来说，这最后的打击真让他受不了。他跌坐到地上，身体靠在那丛矮树上。“一切都完了！”他说，“他把我们全都给毁了！”

老磨坊匠往前走去，得意扬扬地挥舞着他的手杖，而这兄弟俩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们在黑暗中还能看到他那穿着黄褐色外套的身影，昂首阔步地沿着小路走去；他们也看见纳罗布诺那所大宅子的暖房射出的灯光掠过他的头顶。或许就在此时，在那座大宅子里，阿尔伯特·费尔默很可能正和罗莎坐在一起，握着她的手，请求她和他一起共同拥有这个家。

那个步履蹒跚的、灰黄色的身影，那个想前去破坏这美好的一切的身影，在黑暗中越走越远，变得越来越小，这时突然在水坝边消失了。水里响起一片挣扎的声响。

“他跌进水里去啦！”科纳里厄斯说，连忙朝着父亲消失的地方奔去。

乔舒亚一直在出神、发呆，这时候猛然惊醒过来，跑了十来步，赶到弟弟身边。“停一下，停一下，你想怎么样？”他沙哑着嗓子低声说，一面紧紧抓住科纳里厄斯的胳膊。

“把他从水里拉上来！”

“是的，不错——我也这么想，但是且等一下——”

“乔舒亚，可是——！”

“科纳里厄斯——妹妹一生的幸福，你应该明白的——还有你我的名声——再有我们共同飞黄腾达的机会，我们兄妹三个人的一切——”

他紧紧地拽住弟弟的手臂，站在那儿，气都透不过来，听到水坝那边水里面扑通扑通的挣扎声不断传来。他们望见水坝的上方，从庄园主家中暖房里射出的充满希望的灯光，照到树林中光秃秃的树枝上，树枝在摇曳，灯光也随之闪烁，忽明忽暗。

水里的挣扎声和水花飞溅声渐渐变弱，他们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救命啊——我要被淹死了！罗茜[18]啊——罗茜！”

“我们得上前去——我们一定要把他救上来。哦，乔舒亚！”

“对，对！我们一定要救他！”

他们仍然在原地站着不动，在等待着，两个人你拉住我，我拖住你，脑子里想的是同一个念头。他们的双腿像灌满了铅似的，死沉沉迈不开步，一点不听自己的使唤。草甸上一片沉寂。静寂中他们仿佛看到了费尔默家暖房里罗莎和庄园主正深情款款地相拥而行，那边的空气中也似乎散发出亲吻的甜蜜。

最后还是科纳里厄斯奔上前去，几乎同时乔舒亚也跟着冲上前去。他们两三分钟就赶到了溪边，起先他们看不见水里有什么东西，不过，这水不算太深，天也不算太黑，假如父亲躺在水底的话，他们还是能看到水里他的那件短绒外套的。于是乔舒亚这边看看，那边望望。

“他肯定被冲到哪条深沟里去了。”他说。

这条溪流经水坝上的人行小桥附近，水面忽然变得只有前面的一半那么宽了，因为下面筑有一道沟，水都从沟里流过去了。要是在翻晒干草的时节，装草的四轮马车都可以越沟而过。现在正是涨水的季节，沟里的溪水已满到沟顶部，溪水潺潺地流，水面不住地泛起旋涡。就在小桥边，乔舒亚刚刚瞥见有一样白乎乎的东西往下漂，可一转眼就又不见了。

他们走到溪流的下游，但没有看到有什么东西浮在水面上。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沿着溪流上上下下地来回找，企图能发现还有某个水道通往深沟的，但是却毫无结果。

“我们本该早一点赶上去救他的！”深受良心责备的科纳里厄斯说道。这时候他们已经精疲力竭，浑身湿透。

“我想我们是该早点赶上前去的。”乔舒亚心情沉重地回答道。他看见岸上有根手杖，认出那是他父亲的手杖；他连忙捡起来，插进蒲草中的烂泥里，于是他们又继续向前走去。

当他们走近乔舒亚的屋子时，科纳里厄斯低声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件意外事故讲出去呢？”

“那有什么用呢？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们还是等到他的尸体被发现后再见机行事吧。”

他们走进屋子，换过衣服，接着就出发去费尔默家，走到那边差不多已是十点了。除了他们的妹妹之外，只有三位客人：一位住在附近的地主和他的太太，再就是那位年老体弱的教区区长。

罗莎虽说和他们分别并没多久，这时却欣喜若狂地紧握着他们的手，一脸喜气洋洋，好像是见到了阔别多年的亲人似的。“你们脸色很苍白。”她说。

两个哥哥回答说他们刚刚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回来，多少有些疲乏。房间里的每个人的举止都显得很有趣：费尔默的那位邻居和他太太谨慎地上下来回打量，脸上一副很知情的样子；而费尔默本人也因为感情有所寄托，所以分外殷勤地款待客人，非常热情好客。到了十一点兄妹三人才起身告辞，主人要用马车送他们，他们没有接受，因为路不远，路上又很干燥。主人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外，还陪着他们再走了一段黑乎乎的路，其实他本无须这样做。后来他又和其他客人稍稍拉开点距离，很是神秘地向罗莎道了晚安。

他们一行三人往前走去，乔舒亚问道：“罗莎，有什么新进展吗？”他竭力想装出很轻松愉快的样子，可是没做到。

“哦，哦，”她连喘带跳地开始说道，“他么——”

“不说也没关系的——假如让你觉得心烦的话。”

她太兴奋了，开头说起话来也语无伦次了，在这一刻，她竟失去了往日的稳重娴静。心情平静一些之后，她接着说：“我并不觉得心烦，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只不过他说将来有一天，他要向我提出某个请求；我说，现在不必把它放在心上。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向我提出正式请求，他要和你们先谈谈这件事。他本想今天晚上就和你们谈的，还是我请他不要太性急。不过我敢肯定，他明天会来找你们谈的。”

五

六个月以后，正值夏季，割草和晒草的人们在草甸上干活。因为费尔默的庄园正好面对着草甸的对面，人们在干活时闲聊的话题便常常是有关这座大宅子的。他们在谈话中批评到庄园主和他那位年轻的太太，也就是牧师的妹妹，对他们的言行举止进行一番评头品足，但没有用过激的言词——因为她现在已是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所钦佩和一致感兴趣的人了。

假如女人也能够说是幸福的话，那么罗莎便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她还不曾知晓她父亲已命归西天，所以她有时也感到纳闷——一边却在暗中感到宽慰——父亲既然在加拿大也算是有了他自己的家，那他为什么从不给她来信呢？她的大哥乔舒亚在她结婚后不久，便被举荐到一个小城镇里去当牧师了，而科纳里厄斯也就此继承了纳罗布诺所空出来的副牧师的职位。

这两兄弟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他们父亲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然而尸体却一直没有被人发现。每天他们都在期待，会有一个男人或男孩从草甸那边跑来告诉他们这一消息，但却不曾有这么个人来过。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几周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妹妹罗莎的婚礼也举行过了；乔舒亚也已在新的教区里开始履行圣职，布道讲经；可是却总也不曾听见有人惊愕地叫道发现老磨坊匠的尸体了。

然而，现在已是六月里了，大家开始收割牧草，为了干活更方便些，必须拔开水闸，让沟里的水流出来。这样一来，尸体便被发现了。有一个人拿着长柄镰刀俯身割草时，看到了水沟另一头的沟底有一样东西被新近晒干了的水草缠绕着。过了一两天，法官前来检验尸体，但已无法辨认出是谁的尸体，因为水的冲刷和鱼儿的觅食已使老磨坊匠的尸体面目全非，加之他又没有带手表或其他什么有标记的物品来证明他的身份，于是一张无名氏失足落水的判决书就了结了这桩案子。

既然这尸体是在纳罗布诺教区发现的，所以应该就地埋葬。科纳里厄斯给乔舒亚写了一封信，请求他回来主持葬礼，给死去的人念上一段经文，或者他派一个牧师来也行；这件事他自己做不了。乔舒亚倒没有让一个陌生人来参与此事。他亲自到场，那个承揽殡葬事宜的人把验尸官的一份文件递给他，他默不作声地看了一遍，上面写道：

“外威塞克斯中部验尸官亨利·吉尔斯特此命令埋葬尸体一具，该尸体业已经地方法庭陪审官检验，并予判明确系男性，成年，姓名身份不详……”等等。

乔舒亚·哈尔布洛总算把葬礼仪式主持完毕，随后回到他弟弟科纳里厄斯家中，和他会面。他们的妹妹请他们去她家吃午饭，他们俩却都婉言谢绝了。他们要在一起商谈有关教区的事务。这天下午，她来了。他们已经去看望过她了，原不打算再次和她会面。她一进门就显得光彩照人：一双欢快明亮的美眸，一头棕色的秀发，戴着一顶华丽的无边系带软帽，手上套着一副柠檬黄的手套，双颊泛着玫瑰色的红晕，分外娇媚动人——就好像一道美丽的霞光照射进陋室似的，他们在心情忧郁时猛然间见到如此炫目的美，几乎难以承受。

“我忘了告诉你们，”她说，“在我结婚之前一两个月左右发生过一件奇怪的事——那件事，我现在想起来很可能与今天你们安葬的那个可怜的人有点关系。就是那个晚上，我在费尔默庄园等着你们来接我。当时，我和阿尔伯特一起静静地坐在暖房里，好像听到远处草甸那边传来呼叫声，我们连忙打开门，阿尔伯特跑去拿他的帽子，撇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这时候呼叫声又响起了，我情绪激动，觉得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似的，可是等阿尔伯特拿了帽子回到我身边后，却又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于是我们断定大概是一个醉汉在乱叫，并不是呼救声。我们俩都忘了这件事，我也从不曾再想起过这件事，直到今天举行葬礼时，我才又想起那天晚上的呼叫声可能就是这个无名氏发出的。那人当时好像叫我的名字，当然，这只不过是由于我当时产生的幻觉而已，说不定他的太太或孩子的名字有点像我的名字吧。哎，真是个可怜的人！”

当她起身回去后，兄弟俩一直默不作声，最后还是科纳里厄斯开口说道：“乔舒亚，得留心这件事。她迟早会知道的。”

“怎么会呢？”

“她会从你或从我嘴里听到这件事的。难道你真的认为人心是铁打的保险箱，我们俩能永远不泄露这一秘密吗？”

“是的，我想有时候人心的确是铁打的保险箱。”乔舒亚说。

“不，真相终将大白。我们会说出来的。”

“什么？这岂不是要毁了她——置她于死地吗？羞辱她的孩子们，并且搞垮家道兴旺的费尔默一家？决不能这么做！要让我泄露这个秘密，我宁可先投入他淹死的那个地方！绝对不能说出去的，绝对不能说出去的！科纳里厄斯，你肯定也会这样主张的！”

科纳里厄斯似乎不再犹豫了，于是他们也不再谈论这一话题了。自从这一天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曾见到乔舒亚。第二年不到，费尔默夫妇便喜得贵子，费尔默家族有了继承人了。村里的人接连一个多星期每天晚上打三次钟以示庆贺，费尔默先生用啤酒款待他们，大家都开怀畅饮，尽情欢庆。快到要给孩子举行洗礼和命名仪式时，乔舒亚才又到纳罗布诺来了一次。

那天大家聚集在一起，其中最提不起兴致的便是这当了牧师的兄弟俩。他们心里老是觉得父亲穿着短绒外套的阴魂整日缠住他们不放，搅得他们心神不宁。晚上，他们俩一同到野外去散步。

“她如今倒是过得很美满，”乔舒亚说，“不过，科纳里厄斯，你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做着单调重复的工作，像个雇工似的，而且依我之见大概没有什么出头之日了。我呢，也和你一样，拿着这么微薄的薪俸勉强糊口——说到底我又算是什么呢？说句真话，对无权无势的人来讲，教会是一个可怜的、令人绝望的地方，特别是当这类人的信仰热忱开始动摇的时候。一个雄心勃勃的人，还是在社会上有更多更好的机会去争取出人头地，因为教会之外的社会，是没有教义和法典之类的传统枷锁来束缚他的。对我来说，我现在还真的不如去修修磨子，哪怕每天啃着干巴巴的面包，毕竟还是可以享受到我的自由的。”

他们几乎不由自主地都朝溪边走去；已经走了一程，现在停了下来。他们站在他俩熟悉的那个水坝边上。闸门依旧还在，水沟也依旧还在；透过清澈的溪水，可以看见沟底的鹅卵石。教堂的钟声随风飘来，夹杂着村民的喧闹声，和悠扬的钟声很不协调。

“哎，你看——那边就是我藏匿他的手杖的地方！”乔舒亚一边说，一边朝着长着蒲草的方向望去。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就在那时，那儿有一个白乎乎的东西闪闪烁烁，引起了科纳里厄斯的注意。

从蒲草丛中长出一棵笔直的银色的小白杨树，原来就是这棵小树的叶子随风摇曳才使刚才他们看到有白乎乎的东西在闪烁。

“他的手杖居然活了而且长大了！”乔舒亚接着又说。“那手杖原是很粗糙的——我记得是从树上折下来的小树枝。”

一阵阵风吹来，小白杨白影颤动，直到后来他俩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便走开了。

“我是每天晚上都看见他，”科纳里厄斯低声咕哝道……“唉，乔斯，我们是读过《希伯来书》的，可是也没有从中得到多少益处！忍受得了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那般的痛苦，不要把这当作一桩可耻的事——这就是伟大之所在！不过如今我时常这样想，情愿就在这棵树生长的地方彻底根除我们的烦恼。”

“我也这样想过。”乔舒亚说。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做到的。”他的弟弟低声说道。

“也许吧。”乔舒亚忧郁不快地说。

他们往家里走去，从此后白天黑夜的清静时刻，他们始终默默思量着这桩意外事故。

一个富于想象的女人

陈红　译

上威塞克斯著名的苏郎海滨胜地。威廉·马奇米结束了对临时寓所的咨询之后，回到旅馆来找妻子。那个颇有军人气质的门厅搬运工告诉他，马奇米太太和三个孩子到海边散步去了。按着他的指点，威廉急急追去。

“天哪，你们跑得那么远！我都喘不上气来了！”马奇米追上妻子时这样说，口气多少有些不耐烦。妻子边走边看书，三个孩子和保姆远远地走在前面。

马奇米夫人刚才沉湎于书的梦幻中，这时惊觉过来。“是的，”她说，“你去了那么久。待在这可怕的旅馆里真是烦透了。不过，对不起，威尔[19]，找我有事吗？”

“嗯，我拿不定主意。那几间据说又通风、又舒适的房间，实际上又气闷，又不舒服。你去看看我选中的房子合不合适，恐怕不够宽敞，可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镇子里几乎住满了。”

夫妇俩让孩子们和保姆继续向前漫步，自己返身往回走去。

他们俩年龄相当，容貌匹配，对家庭生活的要求也很一致；但两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他性情平和，近乎迟钝；而她无疑是神经过敏，气血旺盛。尽管他们之间难得发生争执，但对于品味及爱好之类的琐事，无论大小，他们总不能保持一致意见。马奇米认为妻子的爱好有几分傻；她则认为丈夫的品味低下、庸俗。她丈夫是北方某大都市的枪械制造商，全身心扑在生意上；而马奇米夫人是“诗神的崇拜者”，用这句风雅的套话来形容她最为贴切。生性柔弱而多情的埃拉，一想到丈夫制造的武器是用去摧毁无辜的生命的，就不禁浑身战栗，不敢再细想下去。她自欺欺人地想着，至少有些武器迟早是会用来杀戮猛兽和害虫的——它们对于较低级的生物，几乎和人类对它们一样，是残酷无情的。只有这样想的时候，她才能恢复平静。

婚前，她从未因他的职业而反对选他做丈夫。的确，女人必须不惜任何代价抓住生活的有利时机，这是所有的贤妻良母教导女儿的基本德行。嫁给了威廉，度过了蜜月，她才进入深思熟虑的阶段。于是就好像一个人在黑暗之中，被某样东西绊倒了似的，她开始惶惑起来，想知道那东西，即她所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她在心里仔细地掂量它，估价它；是稀罕之物，还是平凡物品；含金、含银还是含铅；是绊脚石还是奠基石；它是贵若生命，还是微不足道呢？

她茫然无知，但从此一直为丈夫的愚钝和粗俗深感遗憾，同时也怜悯起自己来了。白天占据她的是想象和梦幻，夜晚陪伴她的是无眠与叹息，她那细腻而超俗的情感从中得以宣泄。威廉并不知情，即使知道也不会扰乱他的心绪。

她的身材娇小玲珑，风度优雅，步履轻盈敏捷。乌黑的明眸，秋波盈盈，眉宇间神采飞扬。那扇心灵的窗户不知让多少男性朋友见了心驰神往，有时也让她自己心痛不已。她丈夫却是身材魁梧，颔下留一撮棕色的胡髭，脸上带着沉思的表情；还得加一句，他对她总是宽仁有加。他说起话来有板有眼；对于武器是人世间的必需品这一现状，感到极大的满足。

夫妇俩一直走到他们要找的房屋跟前。这所房子朝向大海，伫立在一片台地上。屋前有一方小花园，里面种的都是常青树，以防海风和海水的侵袭；还有一条石阶引向门廊。台地的一排房子都有门牌，不过这一座比别家的高大。房东太太别出心裁地坚持称它为“可伴别墅”，别人则仍然叫它“新街十三号”。目前，这里阳光灿烂，空气清新；可是一到冬天，各家的房门和锁眼都得用沙袋堵上，抵御风雨的侵入。门窗的油漆，经过风吹雨打，薄得甚至连底漆和节疤都露了出来。

房东太太一直在等候马奇米先生，一见他带着妻子前来，便到走廊上去迎接，随后领着他们走进房间。她介绍自己是某专职人员的遗孀，丈夫的猝然去世使她陷入困境。她又热切地介绍房子设施的诸多便利。马奇米夫人说她喜欢这房子及周围的环境；可惜房间太小，不够住，除非能让她租下所有的房间。

房东太太面露失望，沉思片刻之后，又十分坦诚地说，她极想把房子租给他们，不巧的是有两间屋子已长期租给了一个年轻的单身汉，他付的租金虽没有季节价那么高，但他终年租赁，再说他为人和善、风趣，从不惹是生非，所以她不愿为了一个月的高租而赶他走。“不过，”她接着说，“或许他愿意到别处暂住一段日子。”

这样做他们于心不忍，于是就回到了旅馆，打算到经租处再做咨询。他们正要坐下喝茶，房东太太来了。她说那位房客非常好心，愿意把房间让他们住三四个礼拜。

“他真好，但是我们不愿给他带来不便。”马奇米夫妇说。

“哦，不会给他带来不便的，我敢肯定！”能说会道的房东太太分析道，“你们不晓得，这个年轻人与众不同——富于幻想，性情孤僻，甚至有些多愁善感——当西南风吹打门窗，海水冲到岸上，这儿一个游客也没有的时候，他倒喜欢住在这里；现在是旅游旺季，他反而不喜欢。事实上，他马上要住到对面岛上的小茅屋里去，暂时换换环境嘛。”她希望他们来。

第二天，马奇米一家就住了进去。这房子似乎很适合他们。吃过中饭，马奇米先生朝着码头的方向闲逛去了。马奇米夫人打发孩子们到沙滩上玩，自己则静心地待在家里，查查这，看看那，又试试衣橱门上的穿衣镜的反光度。

在后面的小起居室里——那个单身青年住的那间——她发现这间的家具比别处富有个性。角落处堆放着一些旧书，版本无误，但非珍本。书的主人以这种奇特的方式，将它们保存起来留待后用。他似乎根本不会想到在这个季节来住的人会去翻看它们。房东太太守在门口——万一马奇米夫人稍有不满，她好马上调整。

“我要把这小间作自己的房间，”马奇米夫人说，“因为这儿有书。对了，胡珀太太，你以前的房客书不少。我拿几本看看，他不会介意吧？”

“哦，不会，太太。是的，他有许多书。你不知道，他也算是文学圈内的人，是个诗人——是的，真的是诗人——他有一笔收入，足够他继续作诗，但要想出人头地的话，钱还不够。”

“诗人！哦，我现在才知道。”

马奇米夫人打开一本书，看到了扉页上写着书主人的名字。“天啊！这个名字我很熟悉——罗伯特·特鲁——我当然熟悉喽，还有他的著作！原来我们住的是他的房间，我们把他给赶出了家门？”

埃拉·马奇米独自坐了几分钟，心里想着罗伯特·特鲁，惊喜交集。她最近的一段经历，足以说明她对这位诗人的浓厚兴趣。她原是独养女，父亲是一位功名未就的文人。家事的平淡无味，以及为平庸的丈夫生儿育女，令她郁郁寡欢；少女时期那种无忧无虑、充满生气的日子似乎是一去不复返了。为了排遣痛苦沉闷的胸怀，最近一两年来她一直在寻找一条适宜的途径，那便是吟诗作赋。她写的那些诗，署着一个男性的笔名，曾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刊物上发表过，有两首竟被刊登在颇有名气的杂志上。有一次，她的诗用小字印在下面，同页的上面，用大字印着另一首主题相同的诗，作者就是这位罗伯特·特鲁。事实上，他们俩都是为报载的一件悲惨事件所激发，从中获得创作的灵感。编者在按语中提及这种不谋而合，并称赞这两首诗都属上乘，因此一同登载。

埃拉，或者是“约翰·艾维”，从此以后就格外关注各处刊登的署名罗伯特·特鲁的诗作。罗伯特·特鲁，和一般的男人一样，对性别的问题不太敏感，也决不会想到要假托女人来写诗。而马奇米夫人无疑有理由反其道而行之，并为之沾沾自喜。也许没有人会相信，这些充满灵感和激情的诗，竟出自一个平庸却爱出风头的武器制造商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的母亲之笔。

特鲁的诗丰富多彩、热情奔放，与当代一些小诗人的精雕细琢的诗，在风格上形成鲜明的对照。他不是象征主义派诗人，也不属于颓废派。他的特点是，在歌颂人世的佳境的同时，也揭示了人间的惨苦，从这一意义上说，他是悲观主义者。他只注意诗歌的内容而不注重形式和韵律的完美。有时候，在他激情勃发之际，便不顾艺术的规范，信手写下几首莎士比亚体十四行诗，用韵极不严谨，每每招致正统评论家的非议。

埃拉·马奇米经常逐字逐韵地研读罗伯特·特鲁的诗，发觉她自己的诗行纤弱无力，远不及她对手的诗那样震撼人心，在羡慕的同时，她感到伤心失望。她暗暗模仿他，但他是那么高不可攀，这简直令她沮丧消沉。这样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她从出版商处获悉，特鲁已将他的即兴诗合订成册。这本诗集及时发行了，也幸运地得到或多或少的好评，因此销路不错，所得之款足够偿付印刷费用。

这件事促发了“约翰·艾维”也出本诗集的念头，或者，无论如何，把她有幸发表过的几首诗和许多尚未付印的诗稿，集成一小册。诗集出版了，费用贵得令人瞠目；但是，只有几篇评论文章谈及她那可怜的小册子，此外无人关注，也无人购买。不到两个星期，它就寿终正寝了——假如说它曾来过世上一遭的话。

当时，第三个孩子即将出世。也许是繁忙的家事，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诗集的失败对她的精神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丈夫为她付了医疗费，同时也付清了出版商的账，这件事就暂告结束了。然而，埃拉虽称不上是当代的女诗人，但至少她并非仅能生儿育女而已。最近，她已经感到了旧日的灵感又重新开始在心中萌生。而现在。她竟然住到了罗伯特·特鲁的房间里来了。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机缘啊。

她若有所思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以同行的兴趣在书堆里搜寻着。果然，他的那本诗集就夹在其中。诗集的内容她了如指掌，但此刻，禁不住又翻看起来，仿佛老友重逢，倾诉别绪。随后，以一些琐事为借口，她又唤来了胡珀太太，向她打听年轻诗人的事。

“唔，你要是见到他，肯定会喜欢他的，太太。只是他很腼腆，恐怕你见不到他。”胡珀太太好像十分乐意去满足埃拉的好奇心，“住了很久？是的，将近两年了。即使他不住这儿，也保留着他的房间。这个地方空气柔和，对他的肺很有好处，所以他喜欢随时能回来。他整天不是写作就是看书，很少与人往来，可是这个年轻人性格真好，为人友善，要是大家知道他，一定乐意与他交朋友的。这年头，好人不多。”

“噢，他心眼儿好……性格又好。”

“是的。任何事情，如果我请他做，他总是有求必应的。有时候我会对他说：‘特鲁先生，看来你不太高兴呀。’‘唔，是的，胡珀太太，’他会说，‘可是，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不换换环境呢？’我会这样建议。于是，一两天后，他就会告诉我要去旅行，到巴黎或是挪威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回来的时候，果然心情就好多了，我不骗你的。”

“噢，真的！他一定是天性敏感的人。”

“对。有些事情上，他还很古怪呢。一天深夜，他作完了一首诗，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反复吟诵。你知道，地板那么薄——偷工减料盖成的房子，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我在楼上被他吵得没法睡觉，真恨不得——不过，我们还是相处得很好。”

这次交谈只是一个开头，日后，她俩的谈话总离不开这个崭露头角的诗人。胡珀太太说了一件埃拉以前未曾注意的事情：在床头帐子后面的墙纸上，留着他一些蝇头草书的铅笔字迹。

“哦！让我看。”马奇米太太说着，弯过身，把姣美的脸贴近墙壁，掩饰不住内心的好奇和温柔的冲动。

“这些，”胡珀太太说道，带着一种深谙世事的神态，“都是诗歌的首句和未经润饰的观点。大部分他已经擦过了，但是还可以看得出来。依我看，你信不信，他半夜醒来时，想到了几句诗，怕第二天早晨忘掉，就匆匆地记在墙上。你看，这儿有几行，我在杂志上读到过。有些是新写的，的确，我从未看到过，一定是前几天才写上去的。”

“哦，是的！……”

埃拉·马奇米忽然莫名其妙地脸红了。现在她知道了这个秘密，急切地希望她的同伴马上离开，好让她独自一个人念他的手迹。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不是出于对文学的热爱，而是出于个人的兴趣。因此，她等待着能独享其乐的时刻。到那时，她将深深地陶醉在满腔的激情之中。

大概岛外的海面上风浪太大，而埃拉是要晕船的，马奇米认为不带妻子去航海更轻松些。月光下，海面上泊着几艘汽船，一对对节俭旅行的男女正翩翩起舞，跳到兴起时，突然间东倒西斜，投入舞伴的怀抱。马奇米先生喜欢单独来到这些船上。他曾温柔地向妻子解释说，船上人员混杂，他不愿带她去看他们的丑态。就这样，这位功成志得的军械商在海滨逗留期间，在大海的气息里，尝到了许多生活的新刺激。而埃拉每天的主要日程只是花上几个小时洗澡、散步，生活至少看上去是单调之极。但是，她的诗兴再一次变得强烈起来，内心的火焰占据了她，令她对周围的事情十分漠然。

她把特鲁最近的小诗集读得滚瓜烂熟，默记在心。她煞费心机和时间想与其中的几首比个高低，结果都是徒劳。这种失败令她痛哭流涕。这位伴她左右却又望尘莫及的崇拜者，像磁铁一样深深地将她吸引。这种魅力中，个人情感的成分远远超过了理智与抽象的成分。何以如此，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只知道，她朝夕都身处在他常处的环境之中。这种环境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向她喁喁低语，告诉她他的存在；但是这个男子她却无幸相会。埃拉并未意识到，她的这种情感只是一种冲动。潜伏在她心底的激情需要寄托，急切地寻觅起它的对象，而找到的便是第一件到手又合意的东西。

在文明社会里，人的感情发展要受到许多实际条件的制约，这是一种规律。因此，很自然地，马奇米先生对妻子的爱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是间歇的友谊而已，而她对他亦是如此。但是，埃拉是个富于热情的女人，热情是需要某种东西去维持的，这次的机缘真是千载难逢，她如饥似渴地抓住了它。

一天，孩子们在壁橱里捉迷藏，玩得正兴奋时，拖出了几件衣服。胡珀太太解释说这是特鲁先生的，把它们重新挂了回去。埃拉像是着了魔似的，那天下午乘着屋里没人，打开壁橱，从钩子上取下一件衣服，穿在了身上。这是一件连雨帽的雨衣。

“天才的雨衣！”她说，“但愿它能赋予我灵感，让我和他并驾齐驱。他是多么光荣的天才啊！”

她这样想的时候，总是泪眼蒙眬。她转过身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心曾经在这件衣服里面跳动，他的智慧也曾在这顶帽子下闪光，而他的思想水平她将永远无法企及。这种相形见绌的感觉令她愁肠百结。还没等她脱去衣帽，门开了，丈夫走进屋子。

“这是什么——”

她脸红了，脱下衣帽。

“我在壁橱里发现的，”她说，“觉得挺稀奇，就穿着玩玩。我还有什么别的可做呢？你成天跑在外面！”

“成天跑在外面？唔……”

那天晚上她与房东太太又作了一次更深入的交谈。房东太太自己也许早就对诗人怀有好感，一谈起他，也是热情洋溢。

“太太，我知道你对特鲁先生感兴趣，”她说，“他刚差人来说，如果我在家的话，明天下午他要来找几本书，他可以到你房间里来拿吗？”

“哦，可以的！”

“如果你不想回避的话，到时候你们可以好好地见见面！”

她答应了，心中窃喜。躺在床上时，还在想着他。

第二天早晨，丈夫对她说：“埃尔[20]，我一直在想你昨天的话：我成天跑在外面，剩下你一个人好无聊。也许你说得对。今天海上风平浪静，我带你去乘游艇。”

埃拉平生第一次对这样的邀请并不感到高兴。但她还是接受了。临近出发，得去准备了，可她还站在那里沉思默想。要会一会她那爱着恋着的诗人，这种渴望是如此强烈，她顾不上考虑其他了。

“我不想去，”她自言道，“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不去。”

她告诉丈夫，她改变了主意，不想去坐游船了。他就毫不在意地走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屋子里静得出奇。孩子们早跑到沙滩上去了。窗外吹来温和的海风，窗帘在阳光中平稳地飘动；绿色西里西亚[21]乐队——一支被雇来为夏天演奏的外国乐队——把“可伴别墅”附近的居民和游客都吸引过去了。有人在敲门，清晰可闻。马奇米夫人发觉没有仆人去开门，就心神不定了。她坐在放书的房间里，始终没有人来。她摇摇铃。

“有人在叫门。”她说。

“哦，没有人，太太！人早就走了，门是我开的。”仆人答道。房东太太亲自跑来说：“真扫兴！特鲁先生不来了！”

“可我听见敲门了，我想是他。”

“不是他；是一个要找住宿的人敲错了门。我忘了告诉你，中饭前特鲁先生差人送信来，叫我不必准备下午茶了，因为那几本书他不需要了，用不着来取了。”

可怜的埃拉泪水盈盈，她那颗柔弱漂泊的心是多么痛苦。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重读他的哀诗《分离》。

“胡珀太太，你有他的——那位年轻人的照片吗？”一提到“他”，她竟有些羞怯。

“噢，有，太太。就挂在你卧室的壁炉上方，那个相框里。”

“不是吧；那是大公爵夫妇的照片。”

“是的，没错。不过他的就在后面。这个相框原本是我特意买来夹他的照片的。可他临走时请求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把我的照片盖住吧，别让新来的人瞧见，我不愿他们盯着我看，相信他们也不愿我盯着他们看。’所以，我就临时将大公爵夫妇的相片嵌了进去，盖在上面。这张相片没有镜框，再说，贵族的照片总比孤独的年轻人的照片更适合挂在出租的房间里。只要你把这张拿开，就会看到他了。太太，即使他知道了，也不会介意的。他没想到新来的房客是你这样一位迷人的太太，否则他就不会不愿露出庐山真面目的。”

“他英俊吗？”她羞答答地问。

“我说他英俊，也许别人不这么看。”

“我呢？”她热切地问。

“我想你会同意我的看法的。有人说他是长得惹眼，不是英俊。他那大大的眼睛里经常流露出沉思的表情，而当他敏锐地观察周围时，双目炯炯发光。你知道，一个不以写诗谋生的诗人就是这副模样。”

“他多大年纪？”

“比你大几岁，太太；我想有三十一二岁呢。”

实际上，埃拉已经三十出头几个月，但看上去年轻得多。尽管她的性格还不成熟。但与一般多情善感的少妇一样，到了这个年龄，便开始怀疑迟来的爱是否比最初的爱更强烈。唉，不久的将来，只怕人老珠黄，更加伤感，至少那些虚荣心较强的女子，是不敢会见男客了，除非背对着窗或者把窗帘挂下一半。她回想着胡珀太太的话，便闭口不提年龄之事。

正在这时，一封电报送了进来，是丈夫发来的。他说他与几个朋友乘游艇沿着海峡一直逛到了菩德摩斯，恐怕要到明天才能回来。

简单的晚餐之后，一直到黄昏时分，她陪着孩子们在海岸边闲逛，心里牵挂着房间里那张未打开的照片。她感到令她心醉神迷的时刻即将来临，便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少妇的幻想真是既丰富又细致。得知丈夫今晚不回来，她克制住自己，没有迫不及待地冲上楼去打开相框；她宁愿挨到一人独处时再去慢慢欣赏。到那时，沉寂的夜晚、摇曳的烛光、肃穆的大海以及夜空中的星星都将陪伴着她，这比在下午炫目的阳光里更增添几分浪漫的色彩。

十点不到，埃拉就打发孩子们上床了，然后就进了自己的卧室。为了满足她那热切的好奇心，她开始准备起来：先脱去累赘的外衣，换上睡袍，接着将一把椅子放到桌前，坐下读了几页特鲁最温柔的诗。然后把相框拿到灯光下，打开背部，取出相片，直竖在自己面前。

多么引人注目的一副容貌啊！诗人的唇上留着茂盛的黑髭，唇下一绺小须，一顶垂边帽遮住了前额。房东太太所描述的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在一对漂亮的眉毛下，正含着无限的悲苦，望着他对面的人儿，仿佛对方就是预示着宇宙未来的一张缩影，他正在观察这张缩影，结果却令他忧心忡忡。

埃拉用最低沉、最丰富、最温柔的语调喃喃道：“原来就是你呀，你让我在你面前如此黯然失色！”

她久久地端详着他的相片，神思恍惚，泪眼涟涟。她将照片贴到唇边，印上一个热吻。然后又神经质地轻松一笑，擦了擦眼睛。

她想她是多么罪孽深重啊！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有三个孩子的母亲，竟然昧着良心移情别恋起一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不，他不是陌路人！她了解他的思想，他的感情，就如了解自己的一样。事实上，他的思想和感情与她的是多么协调；而丈夫和她之间就缺乏共同的语言。也许对他来说，供养一家人的衣食就是他幸福的责任了。

“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是他接近真实的我，比威尔接近。”她这样说道。

她把他的诗集相片放在床头框上，上了床。她斜靠枕头，先拿起书，把她平时划出的那些最真挚最感人的诗句又念了一遍。放下书，再把照片竖在被子上，出神地凝望着。然后，借着烛光，把墙纸上模糊的铅笔字细读了一遍。那上面有——短句、对句、初韵、首句、中句等等，还有如同雪莱的随札一样的略笔，字字句句都是那么深刻、那么甜蜜、那么动人心魄，仿佛那就是他温暖而可人的气息从墙头呼出，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这墙壁曾经无数次地环绕过他的头，就像此刻环绕着她的头一样。他一定经常这样抬起手——手里握着铅笔。对，那字迹是斜的，这样抬起手来写字肯定是斜的。

这些记录了诗人内心世界的诗句，比如：

影子比活人更真实，

是不朽的婴孩。

无疑，是沉积在脑海深处的思想和精神在深夜里的涌现。也只有在深夜，他才能不畏批评的寒霜，吐露自己的心曲。这些诗句肯定是借着月光、灯火或是在灰蒙蒙的晨曦中匆匆写下的；在大白天，也许永远不会有这样的诗情。每当他为了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想象，就撑起胳膊把它们涂在墙上。而此刻，她的一头青丝正垂依在他的胳臂所依靠过的地方；她的四肢正躺在他的身体曾经躺过的地方。她仿佛沉浸在他的英华里，沐浴在他那无所不在的精神里。

正当她幻然若梦之际，有人上了楼梯，她听出是丈夫那笨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他已到了门外。

“埃尔，你在哪里？”

当时她心里怎么想的，自己也不清楚，却本能地不愿让丈夫知道她在做什么，于是飞快地将照片塞到枕头底下。就在这个当儿，丈夫猛地推开了门，一脸男人酒足饭饱后自满的神色。

“哦，对不起，”威廉·马奇米说，“你头痛吗？恐怕我打扰了你。”

“没有，我没头痛，”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唔，我们看还来得及就赶回来了。我不想再花上一天工夫，明天还要到别处去呢。”

“要我下楼吗？”

“哦，不必了。今晚吃得真惬意。我累极了，想马上睡觉。明早六点钟得起床……我起床的时候也不再打扰你了；那时你还没醒呢。”他说着走进房内。

埃拉的眼睛紧盯着他在移动的身体，用手轻轻地把照片推得更进去一些。

“你真没病吗？”他朝她弯下身子问道。

“没，只是有点气。”

“别去想它了，”他俯身吻了她一下，“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第二天清晨六点钟就有人来喊他；埃拉被吵醒了，她打着呵欠，听到他在自言自语：“窸窸窣窣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压在我背后？”他以为她还没醒，在身边四处摸索，发现了什么东西，把它抽了出来。她半睁着眼，一看就知道是特鲁先生的相片。

“嗨，该死的！”她丈夫叫道。

“什么，亲爱的？”她说。

“哦，你醒了吗？哈！哈！”

“你究竟什么意思嘛？”

“哪个家伙的照片——我想，大概是房东太太的朋友吧。真怪，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怕是他们铺床时不小心从壁炉台上带下来的吧。”

“我昨天在看这张照片，一定是那时落在了床里。”

“哦，是你的朋友吗？唉呀，他长得真是英俊动人啊。”

埃拉对她崇拜的偶像忠诚之极，因此无法忍受丈夫的嘲讽。“他人很聪明，”她说道，温柔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应该，“他是个崭露头角的诗人——就是这位先生把两间屋子让给我们住的。可是我还从未见过他。”

“既然你没见过他，又怎么知道他的呢？”

“听胡珀太太说的，这张照片也是她给我看的。”

“哦，好了。我得起来走了。我会早点回家的。亲爱的，很抱歉，今天不能带你去了。留心孩子们，别让他们淹到海里去。”

那一天马奇米夫人问房东太太，特鲁先生是否还有可能来。

“是的，”胡珀太太答道，“下星期的今天，他要住到附近的一个朋友家里，直到你们离开。到时候，他肯定会来看我的。”

下午，马奇米果然很早回来了；把不在家时收到的几封信一一拆阅，忽然宣布说，他们的归期要比预定的日子提前一周——简单地说，就是在三天之后离开此地。

“我们再住一个星期吧，”她央求道，“我喜欢这里。”

“我不喜欢。这里的生活节奏太慢了。”

“那你先走，让我和孩子们留下。”

“你怎么这样固执，埃尔！留下干吗？我还得再来接你们！不行，我们一块儿回去；以后在北威尔斯和布莱顿多住些日子就是了。再说，还有三天好逗留呢。”

仿佛是命中注定，她始终遇不到他，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儿，那个令她敬仰令她伤心的天才。可是她决心作最后一次努力；她从房东太太那儿得知特鲁就住在对面岛上一个僻静之处，离这个名流云集的镇子不远。第二天下午，她乘了邻近码头的邮船渡海过去。

这次旅行是多么徒劳无获啊！埃拉只是模糊地知道那住房的方位，当她以为是找到了，便鼓足勇气向一个路人打听，他的回答是不知道。就算他真的住在那里，她又怎能去求见呢？有些女人或许能够厚颜去做，但她却不能，他准会认为她疯了；也许可以请他去看她；但是她也没有这个胆量。在那个风景如画的小岛上，她踽踽徘徊，满怀忧伤，最后无可奈何地乘上汽船返航，回到家勉强赶上吃晚饭。

到了最后的时刻，丈夫出乎意料地对她说，既然她乐意，他也不反对让她和孩子们待到周末，只要她能一个人带孩子们回家，不用他接。她暗自庆幸这次延期的机会；第二天早晨马奇米便独自回去了。

然而，到了周末，特鲁仍然没有来。

星期六早晨，埃拉便带着孩子们离开了这个曾让她产生过无限热情的地方。多么沉闷的火车啊；阳光射进窗内，坐垫晒得火热；通道上尘埃飞扬；一排排网纱破旧不堪——一路陪伴她的就是这些。而窗外，深蓝色的海平面以及她的诗人之家，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心情沉重的她想开卷阅书，结果却泪流满面。

马奇米先生在米德兰市做他的军械买卖，生意非常兴隆，他在离城几里的昂贵地皮上新购了一所大宅子。郊区的生活，尤其是在清淡的季节里，大概都是寂寞的，埃拉对孤单的日子也就习以为常了；她有充裕的时间沉溺在自己的爱好中——创作抒情诗和哀歌。她一到家，便翻阅起她喜欢的一份杂志，竟又读到了特鲁的一首新诗。这首诗必定就在她未到海滨前几天作成的，因为其中的两行对句，她曾在床头的墙上看到过，并且据胡珀太太说是新写的。埃拉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提笔用“约翰·艾维”的名义给他写信。信中以同行的口吻，称赞对方诗歌中“思想的韵律”深深地打动了自己的心；祝贺他在这一领域中取得的成就远非自己所能相媲。

几天之后，埃拉的信便得到了回复——一封礼貌的短函，这简直是她所不敢企望的。年轻的诗人在信上说，虽然他对艾维先生的诗不甚熟悉，但他还记得这个名字曾署在几首相当不错的诗篇之下；又说他很乐意通过信函结识艾维先生，当然也希望能早日读到他的新作。

埃拉的信既是假托一个青年男子写的，口气中就免不了带着少年的胆怯，因此，特鲁在回信中用的是老大哥的语调，极有一种优越感。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亲笔复了她的信，而且就是在那间为她所熟知的房间里写的。

他们的通信持续了两个多月。埃拉不时地把自认为最好的作品寄赠给他，他很友善地接受了，但并未提及已认真地读过之类的话，也不把自己的诗回赠给她。特鲁受了她的假名的蒙蔽，把她当作男子，埃拉是知道这一点的，要不然，她会倍感惆怅的。

然而，这种景况并不能令埃拉满意。她自我安慰道，假如他见到她，情形就会完全不同。毫无疑问，她本来可以促成这种景况的改变。比如，她会首先将女假男名的事实告诉他。后来，有一件事情令她喜出望外，觉得在信中坦白自己的身份也是多此一举了。有一天，丈夫的一位朋友，本市某家著名报社的编辑，和他们共进晚餐。席间闲聊，偶然谈到了诗人。他说他的兄弟，一位风景画家，是特鲁先生的朋友，并说现在他们俩结伴在威尔斯旅行。

埃拉同编辑先生的兄弟略为相识。第二天早晨，她就发函邀请他在归途中到她家小住几日，并且如果可能的话，也请带上他的同伴。她非常愿意结识特鲁先生。几天之后来了回信。画家和他的朋友很高兴接受她的邀请，他们将于下周的某日南下，届时一定前往拜访。

埃拉欣喜若狂，简直有些飘飘然了。她终于如愿以偿；她钟爱的人儿，尽管还没见面，马上就要来了。“瞧，透过窗格子，我看见他了。他就站在墙后，抬头看着我们的窗户哩。”她想得如痴如醉，“再瞧，冬天过去了，雨也停了，大地上鲜花怒放，百鸟齐鸣。这个时节，在我们乡下，到处可以听到斑鸠的歌唱。”

她周全地为他预备起必要的食宿事宜，殷切地期待着吉日良辰的到来。

她是女诗人，至少她自认为是，那天也不能超俗，花了很大的工夫来打扮自己。她身穿一件时尚的礼服，质地非常考究，式样跟古希腊人穿的长袍有些类似，这种款式在有艺术品味和浪漫气息的女士中间非常流行。这是埃拉上次去伦敦时在邦德街一家著名成衣店定做的。下午五点，她听到门铃声，接着门厅里响起了编辑弟弟的声音。客人走进客厅。她望着他的身后，却没有人跟着进屋。爱神啊，罗伯特·特鲁究竟在哪儿呢？

“哦，对不起，”寒暄了几句之后，画家这样说道，“马奇米太太，你知道，特鲁这家伙真是捉摸不透。开始说要来的；后来又说不能来了。我们背着行囊走了几里路，他满身尘土的，急着要回家去。”

“他——他不来了吗？”

“不来了；他让我向你道歉。”

“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分手的？”她问这句话时，下嘴唇开始抖动，结果好像发了一个颤塞音。她真希望能从这个讨厌的画家身边跑开，去痛哭一场。

“我们刚分手，就在那边公路上。”

“什么？其实他经过了我家门口？”

“是的。我们走到你家大门口的时候——多么漂亮的大门，我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现代铁工——我们走到你家大门口，停下来讲了几句话，然后他就道别走了。实际上，他闷闷不乐，不想见任何人。他为人很好，是位热心的朋友，不过有时心情忧郁，反复无常；他是想得太多了。你知道，他的诗太偏于恋情，太狂放不羁，所以不为某些人所欣赏。昨天《书评》上就发表了一篇攻击他的酷评，是他在车站偶然看到的。这篇评论也许你读过了？”

“没有。”

“那样更好。哦，这种文章根本不值得为之费神；和其他许多文章一样，不过是奉命之作，去讨好那些心胸狭隘的读者，因为报刊的发行还要仰仗他们。但是，他却为之黯然神伤。对他作品的歪曲深深地刺伤了他。他说他能承受正当的批评，却无法忍受那些谣言。他无力辩驳也不能阻止它们的传播。这正是特鲁的弱点。他一直离群索居，如果他经常出入于热闹的社交界或商界，那么这种事情对他就不会有如此大的打击了。马奇米太太，这就是他不愿来的原因，但是他却推托说，你家看上去那么新那么富——如果你能原谅——”

“但是——他必定知道——这里也有同情啊！难道他没有提起过他常收到从这个地址寄出的信吗？”

“是的，他说起过，是一个叫约翰·艾维的信——他猜也许是正在你家做客的一位亲戚吧？”

“他是否说过他——喜欢艾维呢？”

“唔，据我所知，他对艾维并无多大兴趣。”

“也不喜欢艾维的诗？”

“不喜欢——就我所知，是这样。”

罗伯特·特鲁对于她的住房、她的诗歌以及诗的作者都毫无兴趣。她一得到脱身的机会，便跑到育儿室，无端地接连亲吻孩子们，借此来发泄自己的情感。蓦然间，她记起孩子们的相貌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平平常常，便感到索然无趣了。

那位反应迟钝、头脑简单的风景画家，始终未从她的谈话中觉察出她欢迎的不是他，而是特鲁。他只尽情地享受着这次做客的乐趣，似乎更乐意与埃拉的丈夫交往；而马奇米先生也喜欢他，还带他到附近游览，他们俩谁也没注意到埃拉的心境。

画家走了一两天之后，有一天早上，埃拉独自坐在楼上，浏览刚送到的伦敦晨报。她读到了下面一段新闻：

诗人自杀

罗伯特·特鲁先生，一位前途有望的后起抒情诗人，于上星期六晚在苏郎海滨的寓所内自杀。他是用左轮手枪击中右侧太阳穴而身亡的。毋庸赘言，读者都记得，特鲁先生的题为《寄一无名女子》的新诗集，最近引起了空前广泛的关注。这些抒情诗传达了诗人非凡的感情历程，因其洋溢的热情而深受公众好评，但是也正因其近乎狂放的感情而受到《书评》杂志的严酷批评。据传，诗人自杀的部分之咎在于这篇酷评。记者虽未敢断言，然在诗人的书桌上却发现了这篇已成为疑点的评论文；而且，据说自此文发表之后，诗人就一直心情抑郁，不能自拔。

接下来是一份验尸报告，还附着一封特鲁写给远方某友人的信：

亲爱的——

在你收到这封信之前，我早已从视、听、知这些凡人琐事中解脱了出来。我不愿拿我为何要走这一步的理由来烦扰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这样做是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的。假如我有幸有一个母亲，或是姐妹，或是女友，她柔情似水，深爱着我，也许我会认为生命还有继续的价值。你知道，长期以来，我一直梦寐以求这样一位女子，但是我的梦想永不能实现；那个无处寻觅、无可捉摸的她，是我最后诗集的灵感之源。理想中的佳人啊，我为她吟诗作赋，其实她却并不存在。她始终是我未曾遇也不可求的神秘爱人。这一点我最好在此说明，免得有人责难任何真实的女子，以为我的自尽是因她残酷或者傲慢地对待我所致。请告诉我的房东太太，在她的住所内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我很内疚。但这一切不久就会被淡忘。银行里在我的名下有足够的钱开支一切。

罗·特鲁

埃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目瞪口呆。过上了好一会儿，冲到隔壁的卧室，扑倒在床上。

她悲痛欲绝，心绪狂乱。她就这个样子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之中。她双唇颤抖，不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哦，如果他认识了我——认识我——我！……哦，如果我能见他一面——只一面；把我的手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亲吻他——让他知道我是多么爱他——我情愿忍受羞辱和讥笑，情愿为他生为他死！也许这样可以挽回他那宝贵的生命！……但是不行——上帝不允许我！上帝是在妒忌；他不让我们享受这种幸福啊！”

未曾见面，已成永诀；所有的希望都变成泡影。然而，即使现在，在她的幻想中似乎还能看见两人相会的情景，尽管一切都是空——

那一刻本可来临，

那一刻在他和她心中孕育滋生，

可是它的生命转眼枯萎凋零。

她给苏郎海滨的房东太太写了封信，用的是第三人称，竭力保持语气平和，还附去一张一个金镑的汇票。信中说，马奇米夫人已从报上获悉了诗人的凶讯。正如胡珀太太所知，马奇米夫人在可伴别墅逗留期间，对诗人是十分关切的。如果胡珀太太能在诗人下棺之前剪一缕头发，连同那张照片一并寄给马奇米夫人，她将不胜感激云云。

回信寄到了，所要之物夹在其中。埃拉对着相片痛哭一场，然后把它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那缕头发，她用白丝带缚着挂在胸前，不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拿出来亲吻。

“怎么啦？”有一次，丈夫从报纸上抬起头来，这样问道，“哭什么呀？一束头发？谁的？”

“他死了！”她喃喃低语。

“谁？”

“现在我不想告诉你，威尔，除非你坚持要知道。”她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哦，好吧。”

“你不会怪我吧？改天我再告诉你。”

“没关系，当然不会。”

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出去了；一到城里的制造厂，这件事又在他脑海里翻腾开了。

他也知道，在他们曾经住过的苏郎海滨寓所内刚发生了一起自杀案。当初，也曾听到过房东太太谈论诗人的一些片言只语。近来，又常见妻子手不释卷地捧着一本诗集。于是，他立刻下了结论，“当然就是他！可她究竟是怎么认识他的？女人都是狡猾的狐狸。”

他沉着地把此事搁在一边，开始他日常的工作。同时，在家里的埃拉已经作出了一个决定。胡珀太太在寄头发和照片的信里，也通知了她葬礼的日期。这一天，时间在慢慢地消逝着，这个可怜的女人被一个强烈的愿望占据了，她想知道他的安葬之所。午后，她再也顾不了丈夫或别人会指责她行为不轨，在书桌上给丈夫留了张字条：“因事外出，明晨即回。”又跟仆人打了个招呼，就走出了家门。

马奇米先生下午很早回到家时，仆人们都显得焦虑不安。保姆将他拉到一旁，悄悄地说，从这几天女主人那副悲伤的模样看来，恐怕她是去投水自尽了。马奇米细细思索着整件事情，认为她不会这样做的。然后他匆匆地跑了出去，也没解释到哪里去，只是要仆人们不必等他。他驱车赶往火车站，买了一张去苏郎海滨的快车票。

快车到站时天色已黑。他知道如果妻子先他而来，只能乘那趟慢车，比他早不了多少时候。海滨的度假季节已经过去，街道昏暗无光，路上出租马车寥寥无几但价格便宜。他问了路，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公墓。门已上锁。门卫说，白天曾举行过两次葬礼，现在里面已没人了，但还是放他进去了。虽然夜还未深，但是秋夜的黑暗早已沉沉地笼罩着四周。他沿着蜿蜒的小径颇为费力地走着，被几块木桩绊了脚，踏在了草地上。他还不时地弯下腰，看看在天空的映衬之下是否有人影在那儿，却一无所获。当他走到某处，感觉这儿的泥土好像被许多人踩过，不禁眼前一亮。他看到了一座新坟，旁边有一个身影蹲伏着。她听到他过来，跳了起来。

“埃尔，你做的事太傻了！”他愤慨地说，“离家出走——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当然，我不是妒忌这个不幸的男人；可是你，一个有夫之妇，有三个孩子，即将有第四个孩子的母亲，何至于为了一个死去的情人而如此冲动，这真是荒唐透顶！……你知道自己被锁在里面了吗？要不是我赶来，也许你今晚还出不去呢。”她默不作声。

“希望你和他没有太过分吧，我是为了你好。”

“不要侮辱我，威尔。”

“记住，以后别再犯傻了，听到了吗？”

“很好。”她说。他挽起她的胳臂，领着她走出了墓地。当晚是回不了家了，又不愿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暴露身份。他带她到车站附近的一家简陋的小咖啡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搭了早班车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言，觉得婚姻生活中又出现一道可怕的裂痕，并不是几句话就能弥补的。

几个月过去了，两人谁也不敢冒险提及这段小插曲，埃拉看上去心情更加忧郁，整日无精打采，人也日渐憔悴。第四个孩子即将临产，可是这临盆的重压显然也打不起她的精神。

“我想这一次我是熬不过去了。”

“啐，孩子话！为什么这一次就跟以前不一样呢？”

她摇摇头。“我觉得差不多快要死了；我倒乐意去死，只是放心不下奈丽、费兰克和廷尼。”

“还有我！”

“你不久就会找到一个代替我的女人，”她低声说着，脸上带着悲哀的微笑，“何况你绝对有权利这样做，我向你保证。”

“埃尔，你还在想着那个——你的诗友吗？”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这次的病是不会好了，”她重复道，“冥冥之中有人在告诉我，我不会好了。”

这种观念通常是一个凶兆；果然，六个星期之后，那是在五月份，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卧室里，脉搏微弱，面无人色；那个毫无必要出生的小生命慢慢地脱离了母体，是个胖胖的健康的婴儿。就在临终前，她轻轻地对丈夫说：

“威尔，我要向你坦白整个的事情——就是你所知道的——那时我们去苏郎海滨度假。我不知怎么鬼迷心窍——我怎能忘了你，我的丈夫！但是，我一时糊涂，以为你待我不好，弃我于不顾；还以为你的学识不及我，而他的学识却远远在我之上。也许我只是需要一个完全理解我的人，而不是一个情人——”

她已精疲力竭，再也讲不下去了。这追溯中的妒忌，事实上，并没有扰乱马奇米的心，他毕竟为夫多年，况且那情敌早已死去，亦无能再伤及他，所以他并不急切地迫她坦白这段恋情。几个小时之后，她猝然死去，还来不及说出她对诗人的爱情。

在她入土了两年之后，有一天，马奇米正在把一些旧的函件理出来销毁，准备迎娶第二位夫人进门，无意间他看到一束头发和那已故诗人的相片，一起装在一个信封里。照片的背面有前妻手书的日期，正是他们在苏郎海滨的日子。

马奇米注视着头发和照片，沉思良久，突然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心弦。他把小儿子叫到跟前，这孩子曾夺走了母亲的生命，现在已会吵会闹，会蹒跚着走路了。他抱起孩子放在膝上，拿着那缕头发和孩子的头发进行对照，又把照片竖在桌上，仔细地端详比较两者的面容。真是造化弄人，可知而不可解啊！那孩子竟酷似埃拉从未见面的情人。简直不容再怀疑，诗人那特有的梦幻般的神情，就像传达思想一样，传给了孩子，而且头发的颜色也毫无二致。

“他妈的，我早该想到了！”马奇米嘟哝着，“那么在海滨寓所，我的确被她和那家伙给耍了！让我算算日期——八月的第二周……五月的第三周……是的……没错……滚开，你这可怜的小畜生，你同我毫不相干！”

同乡朋友

郭泽民　张子鑫　译

一

紧挨着老镇的民宅，是峻峭突兀、向前伸出的牧地。越过民宅林立的烟囱，能毫不费力地听到东、西两边山上的牧童相互的呼叫声。要是可能，晚上站在镇中心，还能听到小牛犊低沉的哞声，甚至它们的呼吸声。处在峡谷侧翼的这个小镇，社会功能早已初具规模：一个真正的市长和议会，还有一项主要产业。

这是三十五年前的一个潮湿傍晚，天光还远未暗淡，一个颇具职业神态的人，手里拿着小包，举着伞，步行在山间道路上，一辆马车从后面超上了他。

“喂，多尼，是你吗？”驾车人喊道，这是一位修饰整齐的白面青年，“跳上来，我把你载到你家门口。”

步行人转过精神饱满的脸向着喊话人。“呵，晚上好，巴内托先生——真谢谢你了。”说着，爬上马车坐在这位熟人身边。

这两位是同镇人。他们两个虽是多年的好朋友，但景况却大不相同。巴内托要比忙于谋生的年轻律师多尼富有得多。这一点可以从多尼对同行者的态度上端倪出一二。当然，从巴内托对这位律师的话语中倒看不出什么。巴内托在镇上的地位并不是由他自身天赋铸成的，而是靠他父亲，一位在当地十分成功的亚麻商发迹的。这种行业现今镇上还继续着。老巴内托在有了明显的运气后，就从生意场上隐退下了来，把儿子抚养成了一位绅士。确切地说，他把儿子培养成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又通达事理的年轻人。

“巴内托太太好吗？”多尼问道。

“我离开时巴内托太太还好。”对方不自然地答道，忙从对马的遐想中回过神来。

多尼先生意识到自己这样的问候不妥，迅速地转到另外的话题：他祝贺他的朋友被选为镇议员，并说选举之后他还没有见到过他；多尼太太很想拜访巴内托太太表示祝贺，但尚未成行。

巴内托的回答像是欲言又止。“我们早就欢迎你们。我的太太会随时欢迎多尼太太的，这是你知道的。是的，我是一个议员——一个相当不成熟的议员，有人这么说。这是确实的，我早就想推却这一荣誉。因为现在我手头还有别的很多事要做。——不过，既然大家这样诚心诚意推举我，我就盛情难却了。”

“你目前接过来的这件事，我看真没有什么必要。”多尼看看四周的牛群和田野，带着一种随意而又好意的神情说，“你为何又要造一座房子，现在住着的一座已经相当漂亮了。”

巴内托这时的脸变得红润起来。看着四周的牛群和田野，对着律师随意问起的话题，他稍为停顿一会儿后，从容地回答说：“是呀，你知道，我早就想搬出镇子去住，因为现在住着的房子太旧太不方便了。”

多尼先生又说，巴内托先生新房子的地址选得非常好，从窗户向外眺望可以看得很远很远。是否给房子取个名字？大概这是情理中的事。

巴内托不这么认为，因为那儿的附近没有什么房子会与之混淆。他无意为这费神。

“不过我想它有了名字了吧？”多尼说道，“有一次我经过——这是什么时候来着？——今天早晨，我看见——‘林黛别墅’，我想是这个名字，是写在一块牌子上的。”

“这是她的——我们的一时想法。”巴内托急忙回答说，“但是我们最后还是决定不取名字——至少不用这一类的名字。你看见的这块牌子起码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牌子在上周六就取下来了。这件事情我很坚决。”他认真地加了一句。

多尼心里嘀咕着，心想他确是昨天见着这块牌子的呀。

他们谈论着，马车进了老镇，时当七点左右，街上出奇的寂静。下午开始，从海上袭来的雾气不断地增大，使街上黄色的路灯罩上了一层雾水，连石瓦盖的沉重屋顶，也滴下点点细水。石瓦因为太沉，把屋檐也压弯了下来，好几处房屋的墙垣已经凸了出来。马车绕过镇中心——“黑牛旅社”，向前右转弯，经过了一条小巷，巷里的每户人家都有两扇窗户，组成了一排没有特点、看不出年代的住宅群，只是房屋里住着的人们属于不同的阶层。

“等等，我把你送到门口。”当多尼准备下车时，巴内托说。接着，马车迅速拐上一条小道。不远处的窗玻璃上，贴着三个小孩的脸蛋，在屋内的灯光照射下清晰生动，三张小脸之上是一张年轻太太的脸，他们的每双眼睛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空旷的街道。“你真是位幸运的家伙，多尼。”巴内托接下去说。很快，母亲和孩子们从窗户上消失，跑到了门口。“你真是个幸运的人，我宁愿拿一百幢我现在正在造的新房子来跟你换这样的一个家。”

“呵——是的，我们一直生活得很美满。”多尼自我陶醉地说。

“那幢房子，多尼，不是我想造的，”巴内托脱口而出，积郁在胸的痛苦突然释放了出来。他检查了一会儿马匹，把话说完了才让这位“旅客”下了车，“我住的老屋对我来说已足够了，这是你知道的。这是我的私产，是我爷爷建造的，它坚如城堡。我父亲出生在这里，生活在这里，也老死在这里。我也出生在这里，而且多年生活在这里。可是我还得造一座新的。”

“那是为什么？”多尼问。

“为什么？为了家事平安。为此我什么都愿意，但是不见有成效。我断然反对用‘林黛别墅’这样的名字。我并不是反对这个可笑的名字本身，而是因为我妻子从前有过喜欢林黛爵士的瓜葛。你想我能用这样的名字吗？如果你知道了这一情况，你就会觉得一切和解的努力将是枉费心机的。你有快乐的家庭，当然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可能上帝不想让你有这种经历。瞧，他们都出来迎接你了！”

“是的，你夫人也将会欢迎你的归来，”多尼说道，“相信我，她一定会来迎接你的，并且一桌比我家还更丰盛的晚餐正在等待着你呢。”

“希望如此。”巴内托半信半疑地说。

马车停在了多尼的家门口，律师家的门早已大开了。多尼下车时由于手中的包和伞的阻碍，脚下滑了一下，膝盖刚好落在阴沟里。

“啊！我亲爱的查尔斯，”他的夫人叫着跑下台阶，全然不顾巴内托的在场，紧紧地抓住了丈夫，把他扶起来后热烈地吻了起来，并且叫嚷道，“我希望你不会受伤，亲爱的！”孩子们也拥了过来，高声地叫道：“可怜的爸爸！”

看见多尼仅仅只沾了一点泥，巴内托说道：“他没问题。”这时他眼睛看着的是多尼太太，而非多尼本人。要是在平时，尤其是在那一丝不苟的未婚年代——他会觉得这个妇人有点儿轻佻。但是现在联想到他的家庭，看见这样的热情场面，很是触景生情，使他的眼眶里泪水盈盈。在向律师和他的家人道过晚安之后，他离开了他们，缓慢地驱车到通向他家的主要大道上。

巴内托记着多尼分手时说的话，心里怀着希望。可能这次到家不会如想象中的那样受到冷遇。今晚天气潮湿，至少这一次多尼讲的会成为事实吧！他疑疑惑惑地驾着车。到了家，几乎不能相信会是这样的情形：一进门不见自己夫人的踪影。他问她去哪儿了。佣人告诉他，他的太太与裁缝在一起，或许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今天这样的时刻还去裁缝那儿！”

“太太早用完了饭，先生，希望你能原谅她，今晚不能与你共进晚餐。”

“可是她知道我今晚回来的呀！”

“对，是的，先生。”

“去告诉她，我回来了。”

佣人遵嘱去了。但是这屋子的女主人仅仅转达了同样的歉意而已。

巴内托不再说什么。马上独自坐下来用他的晚餐。这是一顿索然无味的晚餐，与刚才见到的那种一家天伦之乐成了强烈对照。每当这种时候，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张柔情满怀的少女的文静脸蛋。巴内托转了一下他的坐椅，眼睛痴呆地望着他坐着的南方出神，仿佛他看到的不是房间，而是房间外面的长长的路。“她是否仍然住在那儿？”他猜测着。

二

一种愤然的情绪使他从坐椅上站起，戴上帽子，穿好外套，出了家门，沿着水光晶莹的人行道走去。圣玛丽教堂的时钟敲响了八点。街上店铺里的老板和伙计们纷纷打烊关门。几分钟后只剩下了几家没雇用伙计的小店开着，这些店里的店主或老板娘仍然睁大着眼睛等候顾客的光临。显然，这些店家的生意要冷清些。对这几家店主来说，店铺的关门声并没有邻家伙计们觉得的那么优美动听。可惜，黑夜是那样的阴沉潮湿，使得他们不久也一家接一家地关门了。

巴内托大步地向右转了几个弯，朝镇子主要街道的热闹地段走去。闹市区在南边的一条长街上。这里，虽然他家不再经营亚麻生意了，但是“巴内托”的大名在这里的大门和墙上不时可以看到。因为一些“后起之秀”和小店常把他家的店号作为广告向人们推出，比如“斯密斯·巴内托公司的分号”——“罗宾逊·巴内托公司的前经理”等。这街景使他想起他父亲的一生，同时也产生了疑问，他父亲生前是否曾活得比他快乐？

沿路的房子越来越少，渐渐地道路两旁开阔起来了，靠右手拐弯的路也渐渐高出了许多，形成了一个高冈。冈顶有一排脚手架，许多杆子像矛一样刺向空中。这是近来开工的一幢建筑物的基础部分。巴内托放慢了脚步，在路中央站了一会儿，显然对此景色没有多大兴趣。忽然，他的目光被竖着的一根杆子所吸引，就越过栏杆，走到足够近的地方，看清了一根竿子上钉着一块上了油漆的牌子，上面霍然几个大字：“林黛别墅。”

这几个字，是一种冷峻的讽刺，也是对他当头的一棍。原来白天多尼说的全是真的！他把伞尖深深地插入草地，双手抓住杆子，好像要把它摇松拔起。然而，这时仿佛有一种力量出来阻止了他，说明这根柱子是动不得的，他不得不垂下了双手。

“让它去吧！”他自言自语道，“我早就申明只求太平无事——只要可能的话。”

他拾起雨伞，平静地离开了脚手架，走到路上，向镇子远处前进。经过这座建造中的房屋后，他步履更坚定了。没过多久，一阵阵喧嚣声在黑暗中回荡起来，这是海潮之声。通向港口的这条路，离镇只有一英里之遥，所以镇上的贸易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自从看见了那恼人的牌子，巴内托忘却了打开带着的伞，雨水猛烈地打在帽子上，也不时地落在他的脸上。

虽然街边路灯仍然亮着，但是灯与灯之间的间隔却比以前增宽了，人行道也成了碎石子路了。每隔一段时间灯光总是由弱转强又由强转弱地洒在他的肩膀上。同时，湿淋淋的肩膀也反射着灯光的闪耀。海的喧嚣声越来越响，但海边离此却仍有一段距离。他在路边的一座小屋前停了下来。屋子带有一个花园，一排木栅把园子与路隔了开来。他仔细审视了一下环境，确认没有弄错，就打开了院门，轻轻地叩响小屋正门。

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在平时，别人也许会敲第二次了。终于听见门被打开了。看不见是谁开的门，因为过道上没有一点亮光。巴内托随便问了一句：

“塞维尔小姐是住这儿吗？”

一个年幼的声音回答他，说她是住这儿。过不一会儿就请他进屋，并答应着很快去点灯，但是立刻又改口说，黑夜十分潮湿，母亲觉得过道上不用点灯。

“不用麻烦你给我点灯。”巴内托忙说道，“根本用不着点灯。哪一间是塞维尔小姐的起居室？”

这个小孩围着隐约可见的白围裙，用手指了指过道一边的门，巴内托马上闪身进去，以使光线照不着自己的脸。一进入房内，他就立刻关上了门，停了一会儿，听着那孩子的脚步声走远。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间既简朴又整洁的房间里。家具也并不破旧，房内一切东西，不论从小橱到火炉架上的装饰品——小银饰架子，都井井有条。一张照片镶嵌在用硬纸板做成的镜框内，框子精工制作。相片上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海军上尉，脸形瘦削。灯光后面的桌旁，现出一位女性，一位年轻的姑娘，与照片里的形象非常相似。她在灯光下聚精会神地做着针线活，以致隔了好长时间才发觉有客人在她面前。

他们两人站着，相互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面对着巴内托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这张脸，酷似拉斐尔画笔下的鹅蛋形脸，是一张为英国人所倾慕的非常典型的英国美女脸。这样的美女却住在一个无名港口的乡间路旁小屋内。如果拿美女的五官与脸形比较，可能稍为逊色一点。大概大自然考虑她并非住在意大利之故吧！但这也并没有使她变得平庸多少，看上去还照样挺讨人喜欢的。过了好一会儿，姑娘神情才收了回来，先是迟疑，再是沉默，然后现出半怒半嗔的神色，最后脸上泛出红光，眼睛闪出了亮光。

“我知道我来这儿其实没有什么事。”他说，算是回答了她的眼色，“可是我很想见见你，向你问候。你能把手伸给我吗？像以前常给我握的那样？”

“我希望把过去记得的一切都忘却，巴内托先生。”她说着冷冷地把手伸给了他，“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会面时的情景，就简直不愿想起过去我们的一切——说真的，你还来这儿。”

“我来这儿相信不会对你有什么妨碍吧？我常来打扰你的，露茜。”

“当然，我已长久没有福分受到你的惠顾了。现在我也不想再有这福分了。”她带着同样冰冷的神色说，“我想巴内托太太近来无恙吧？”

“是的，是的。”他不耐烦地回答道，“至少我想如此吧！——可能也只是我的一种推断吧！”

“可是她是你的夫人呀，先生。”这位年轻女士带着战栗的声音说。

女士的房间里猝不及防地出现一位男人的说话声，惊动了窗台旁挂着的鸟笼里的金丝雀，它一个劲地向笼壁扑去。她跑过去安抚鸟儿，把脸贴在鸟笼边，轻轻地唱起娓娓动听的调子，让鸟儿安静下来。这样做，也可能是为了安定她自己。

“我不是来谈论有关我妻子的事的。”他争辩道，“我是来跟你谈你的事儿的，只谈论你本人，谈谈你自从上次巨大打击后的景况。”他转过脸去对着她父亲的相片说。

“我过得非常好，谢谢你。”

这话的分量很难从她的脸上估量出来。巴内托谦恭地自责不能一眼看出她的神色。为使气氛不那么凝固，他将身体弯向桌子说，“刚才我进来时你在干什么？在烛光下画花吗？”

“呵，不，”她说，“没画花——只是打轮廓而已。我想晚上做这个省时间——到这个月底我还得画完三打。”

巴内托显出十分惋惜的样子。“你真要把你的眼睛弄坏了不可。”他的话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情感，“你不应这样，真的，我早该来对你说，你一定不能这样干了。呵！——想到你这样，我真不忍心用眼来看见这一切！”

“此时此地还值得提起这些事情吗？”她极其严肃地说，“你过去温文尔雅，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别再说那些多余的话，也不必再到这儿来了。我觉得你这一次来访并不严肃，或者说是周密考虑过的。”

“考虑过，对，我来看你是因为你是一位老朋友、好朋友——没有其他用意，是来看望一位我爱过的女士。不要发怒！我是实在忍不住才来的。许多事情使我想来看你。今晚我遇见一位熟人。我看见他受到他夫人和全家欢迎时，是多么的幸福呵，虽然他的收入和机会仅是我的十分之一。我想，要是我该会怎样。我控制不住自己，就来到你这里。现在我到这里了，又觉得某些方面我又不对了。但是，那种我要见你、谈谈以前我们彼此都常谈的事情的想法又非常强烈。”

“我看这种情形可能还得过一段时间！”塞维尔小姐平静地说，“多少时间以来我一直想平静下来，现在一想起往事就令我烦恼不已——虽然你都早已忘却了。我相信，你对你以前的所作所为可能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她的声调响了起来，气也大起来了。她又说：“我也一直在努力忘掉它。我感到我的努力能使自己做到这一点！”

她一直站着，这时转身坐下来，把脸背过去。

巴内托怏怏地看着她。“是的，这该是我的报应，”他说，“野心让我昏了头——不，不是野心，是昏庸的结果！如果我当时……但是晚了。”——“不过，露茜，你总要记住这一点，”他突然冲口说道，“如果当时误会之后你能写给我哪怕小小的一张字条，我打赌我会回到你身边的。这件事毁了我！”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来踱去，眼光仍然落在她的身上。

“但是，巴内托先生，我怎能写给你呢？当时完全不允许我这样做。”

“当时应该有这样的机会，”巴内托说着转过身，“那是我的过错！”

“好了！我不想知道那时的一切，那时的情况毋庸我说什么，所以用不着我写信，也就没有信可寄。当时什么也没有肯定下来，你的地位比我高，又比我富有，我误解了你的意思，当我听到你另外有了一位太太——一位她的家庭使你感到荣耀的女士，我觉得我是如此愚蠢，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么，我想是命运——机遇——或者我未知的什么东西，把我们分开了。亲爱的露茜，无论怎么说，你应该是作为我妻子的女人。我却让你擦肩而过，我真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呵，巴内托先生，”她说，几乎眼泪要掉下来了，“不要旧事重提了。我不该是安慰你的人——慎思，先生——你不应来这里——别人知道了，以为我多坏！”

“是的，是的，真的！”他忙说，“不该来这儿，我不会再这样了。”

“人的本性都有个共同弱点，你知道，在行动之前的想法总是美好的。”她接着说，一面心情沉重地把他送到房间门口，“当时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接受你，即使你向我求婚的话。”这时他与她的目光交会了，她低下了头。她知道她的话在向自己撒谎。

两人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用戏谑的口气说：“我家本来就比你家穷，就是我父亲去世前也一样。也许你的朋友由于我的贫穷而会不愉快。”

“你的气质会很快赢得我周围的朋友的。”巴内托说。

她巧妙地反讥道：“现在不要谈我的气质，还是去跟你的夫人谈谈吧！这就是我对你的要求。而且现在请你立即离开吧。”

“我就走，我想我会尽力去做的。”他回答着，比刚才说话时心情好多了，“但是我再也不会见到像你这样的好姑娘了！”他立刻打开门走出房间，让姑娘独自在家。走到街上，他的眼光重又落在路灯上，路旁稀疏的灯光泛出阴郁的光芒，犹如无数麦芒散射到四周。

在路的另一边，巴内托看见一个人撑着一把伞，行走在伞影之下。那人穿过街来，渐渐地与巴内托同行在一起。来者原来是查尔逊，是镇子里的一位外科大夫，他正欠着巴内托的钱。查尔逊并不是没有本事的人，但他却没有成功。作为一名临床医生，他在生活的旅途上遇到了各种不幸：他缺钱，家里又不喜欢他；他跟男人来往，却不喜欢与女人交往；他娶的是一个异乡媳妇，而不是本镇的姑娘。他成了人们谈笑的资料。再说，他的形象不似医生。时下作为一个家庭医生，要一表人才，要有一双安详的眼睛，一副薄薄的嘴唇，在公众场合不会噘起嘴来讥笑别人。可是，他的一张曲线形的嘴和又大又黑的眼睛使人害怕。他交的朋友，按旧时的说法，都是些酒肉朋友——这一称呼，并非指责，但也意味着他们是一群不拘礼节的人。这一切就影响了他在镇上的形象。

查尔逊有一次发生困难了，他去跟巴内托商量，是否借他名义去赊账。结果如愿以偿。结账时，债主要巴内托归还了事。事情只是区区五十英镑，巴内托也损失不了多少，他也没有给这位外科医生什么白眼，但是查尔逊也太有点儿厚颜无耻了，所以无法与他深交。

“我想三周内能还你那笔款子，巴内托兄弟。”查尔逊以称兄道弟的姿态对他说。巴内托用和善的口气回答说“不忙”。这所谓的“三周内”，在查尔逊的心目中是猴年马月的事。

“我做了个梦。”查尔逊继续说道。巴内托知道这位医生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没有表示要听的样子。“我做了个梦，”他重复道，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听，“我梦见一位先生，他对我很不错，只是匆匆忙忙娶了一位美貌女子后，心头却并未忘了先前相识的那位姑娘。在一个雨天晚上，天气跟今晚差不多，当我走在通向港口的路上时，我碰巧遇上了他从那位姑娘家里出来。”

巴内托向“说梦”者瞥了一眼，附近路灯的灯光穿过从伞沿往下掉的雨点，照在“梦”者的脸上，他斜睨着眼睛，舌头抵着面颚，装出滑稽的样子。

“听着，”巴内托于是严肃地说，“我们不要这样说话。”

“不，不，——当然不。”查尔逊忙说。他意识到他的玩笑开过了头，像以前经常笑话说过了头一样。他再三道歉，可巴内托并没有搭理。但有一件事，巴内托可以肯定——这一流言将很快生根。为了露茜的缘故，他得遵从她的意旨。

三

他果真不食言。虽然，露茜花园里的番红花跟着松雪花开了，之后水仙花也开了，去港口之路也是散步的好去处，巴内托却从此未染一尘，更没有走近露茜家的门。他像避开危险一样，避开去那条路上散步。有时要透透新鲜空气，也是向北到很远的地方去，那里田垣纵横，镇民们踪迹不至。有时他穿过老镇几条巷子，到从前他家拥有股份的一家制绳厂去。看着那儿的工人制绳时，把绳吊在苹果树和灌木之间向后退着，牛犊不时地冲来冲去，感到这里的生产对自然环境的影响还真不小。

一天早晨，煦丽的太阳照在山坡上，整个小镇屋顶都罩在层层升起的雾气之中，犹如高低错落的各家烟囱里弥漫开的袅袅炊烟，非常迷人。在市镇议事厅房间里向窗户外闲眺的巴内托，对正在进行的讨论毫无兴趣。虽然镇议员有不少出席了会议，但要讨论的事项并不多。几分钟以后多尼悠闲地踱到他跟前，说他现在很少见到巴内托了。

巴内托近来确实不常出席议会。

多尼瞧着垂在窗玻璃旁的粉红色窗帘。窗帘泛出鲜红的光泽，映在他俩的脸上。几乎两人同时转过脸，向窗外望去；这时街上走过一个高贵的太太，律师一眼看出是巴内托夫人。巴内托也看见了，但迅速转过了身去。

“过段时间你们会和好的。”多尼怀着深切同情的心情说道。

“那么你已经听到了她上次要与我决裂的消息啦？”

多尼立刻收起了笑容说，“不，我没有听说过任何严重的消息”。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略微听到一些而已”。

“你以为还有可能好起来吗？”巴内托淡淡地问，“但是我不这么想……不，多尼，人们应该面对事实，不管是罂粟花还是曼陀罗花——走着瞧吧。你夫人和孩子都好吗？”

多尼说：“多谢。他们都很好。今天他们一早就出去了，现在看他们是否会经过这儿。呵！他们在那儿，正走到街上呢！”多尼说着，指着两个孩子和一个保姆，后面还跟着一位太太。

“你愿意出去跟她说几句话吗？”他问。

“今天早上不啦，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见面。”

“你太想不开了，巴内托先生。我记得在校时要是谁说你一句，你常常脸红得像玫瑰一样。”

巴内托沉思了一会儿。“是的，”他承认了，并说，“这话倒有点根据。由于这个原因，我常常闭门在家度安静。这样的生活当时不管怎么说也还自在，虽然不那么丰富多彩。”

“我不止一次地想跟你提个建议，”多尼犹犹豫豫地说，“不知道你欢迎不欢迎，不过，你采纳也罢，拒绝也罢，就随你了。事实上，这是我夫人提出的建议：她将高兴地去拜访巴内托太太，想彼此做个知心朋友。她觉得巴内托太太在镇上太孤单了，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她的印象是，你夫人一定会讲道理的。爱米莉有一种赢得女性的本领。”

“我想也能赢得男人的心，她是一位有魅力的女性，你能找到她真是幸运。”

“是的，也许是吧，”多尼笑着说，竭力抑制住作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名男人”的自傲感，“不过，她也可能会找出尊夫人不乐意的原因。或许这其中有一些是误会。你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是她太傲了一些，没向你作解释，或者对你在某些小事情上的行为由于不理解而感到不快。老实说，爱米莉早就想这么做了。如果她能够得上与巴内托太太这样有社会地位的人交往的话。巴内托太太自然习惯于伦敦大城市的高贵生活，爱米莉对此有所顾虑。”

巴内托对如此好心的建议表示衷心的感谢。多尼太太的担心有一定道理——他也认为是这样。“但是请她来吧！”他说，“在英国，再也没有哪一位女士我能信托如此使命的了。我担心这可能不会有什么结果，如果她愿意，又不怕拒绝，那么我觉得她是做了一件世上最慈善的事了。”

巴内托和多尼分手后，就到镇储蓄银行去了。他是那里的董事，他想借银行里的钱款的增减和红蓝线之间的数字来忘却他的心中烦恼。他坐下来看职员们存款，有时也签上自己的名字。下午刚要离开时，多尼从门外探进头来对他说：“爱米莉已经见过巴内托太太了，”他低声说道，“巴内托太太已经答应，明天驾车带她去海边，要是天气好的话。祝下午好！”

四

第二天，老天好像有意安排好的那样晴朗。太阳午后开始向西倾斜，阳光照在巴内托建设中的新居脚手架上，长长的影子一直伸到大路中央。几周以来，巴内托第一次亲临现场，察看工程的进展情况。三十五年前老镇上造房子，可不像现在这么时新，如市场里建一个摊棚那么简单快速。地基和低层施工完了，要过几个星期后让它慢慢凝固，才能向上建造上去。所以经过一个夏季，有时还不能干透，很难建造上面的重要部分。巴内托站在没装框子的窗户边，往下沿斜坡看到路上。他听见车轮滚滚的声音，接着看见他漂亮的“桑提泼”[22]，后面是多尼太太，他们向海边驶去。马车缓缓地行进着，多尼太太满面笑容，她的笑容也明显地影响了她旁边的同伴——巴内托夫人，看上去多尼太太天生的优雅气质很自然地开始产生了效果。巴内托决心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加以干涉。他不想冒险违背那天的诺言。这种事只能信托于人，自己不能掺和进去，否则只会毁了自己。他看见脸庞清秀的妻子，手握缰绳，戴着柠檬色手套，笔挺的身子，穿着丝绒花边的衣服，在自己面前经过，显露了马车的主人地位要高出她同伴多尼夫人一截。从社会角度看，她有较高的修养；从物质角度看，她的坐垫也更高雅。

巴内托决定让他们单独相处一会儿，然后去海边把她们带回家。在房子里待了一个小时后，巴内托就按想法去做了。离“林黛别墅”一百码的地方，就是那海军上尉女儿的住所，巴内托好长时间没有到这儿来了。当他走近这片禁地时，一股涌动的血流通过了他的心头，这血流使他强烈地感到，除非他特别小心，否则他很可能会又一次为了露茜而受到内心折磨。然而，现在用十分之一的借口就能饶恕自己今天走近这条路的理由。

他走到小屋的对面，转动着眼睛从小花园木栅缝中向里面张望。露茜在园内，她边走边采着花。可能要画这些花的缘故，她移动的速度很快，像是为了节约时间。她没有看见他，他可以从她身后悄悄经过，可是一种情感——一种先前业已存在的，一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去看她。她在牡丹、郁金香、黄水仙、夜阑香和其他普通花丛中翩翩穿梭。头上戴着浅白色的宽边帽，左手拿着满是蓓蕾的花束，她在拔了一些紫丁香后，站起身来看见了他。

“巴内托先生。”她天真地笑着叫道，

“怎么，我老在想，你会来的，既然尊夫人坐马车打这儿过。现在你果真来了！”

“是的，露茜。”他说道。这时，她似乎记起了他们上次见面的情景，他猜测她脸颊红起来了。当然，这也可能仅仅是自己的神经过敏罢了。

“我现在去港口。”他补充道。

“是吗？”她认真地问道，“夏天来临了，许多人开始去那儿了。”

她说话时，他可以真切地看到她的面容了。他觉得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和瘦削了。“露茜，你憔悴多了！告诉我，我怎么能帮助你？”他差一点要这样叫出来了。——“要是我说出来了，”他考虑着，“会将我们俩全毁了。”于是他只对她说了声“下午好”，继续走他的路。

正走着，一阵狂风从山间吹来，好像有意与他作对似的，把幽静的环境搅乱了。风吹得更厉害了，把海腥味也带了过来。

这条被称为“滨海路”的大道真是名副其实：山峰之间，有一峡口，峡口处露出了大海的面容。峡口的两边，又是悬崖峭壁，左边的峭壁被阳光抹上了橘红色的光彩，右边的峭壁正好被阴影罩着，呈现出青灰色来。两峭壁间，自然形成了一个酷似特洛伊人失事船庇护所的“利比亚”式海湾。这里的天空也变成狭长的一小块了。看来这真是一个天然良港。如果稍加建设，就可能成为闻名遐迩的港口。港口的两端，向陆地延伸出一块空旷地，长满了攀崖菊。靠海的山坡下是一片闪光的金色沙滩。但是有千年历史的近海居民——布雷蒂渔民，曾多次建造梦想中的良港，都由于涌进的海潮夹带着泥沙和石块，使完成的工程毁于一旦。所以至今那儿房屋很少：一个简易码头，几条小船，稀少的旅社，一爿小店，一两幢住宅以及一只正在港口卸货的双桅帆船，这些构成了这里的主要景色。在海滨开阔地，停着他太太的马车，车篷内已经是空荡荡了，一个马童手里牵着他的马。

巴内托走过去，看见东边峭壁脚下有一个深蓝色的点在急速地移动。原来这是一个穿着紧身运动衣的人在拼命地奔跑，正在向巴内托挥着手，好像在说话，等那人走近时，他认出是个当地人，只是不太熟悉。

“怎么回事，老乡？”巴内托问。

“发生了可怕的事了！”那船民急急忙忙地说，“有两位翻了船了——是老镇上的多尼太太和巴内托太太。今天下午她们驾车来这儿——看看天气很好，就很高兴，散了一会儿步，想坐船出去绕峭壁作短程航海，在她们的船刚要靠近海岸边时，一阵狂风，把船倾覆了。想必她们两人都淹死了。”他很不明白，约翰·格林是出了名的船夫，当地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去出事地点怎么走？”巴内托问。

“绕过峭壁，就是出事地点了。”

“快去马车那儿，叫马童赶快驾过车来，然后到‘海滨酒家’把医生请来。”

“俩人都救出来了么？”

“一个已经救出来了。”

“哪一个？”

“巴内托夫人，多尼夫人恐怕已经漂到外海去了。”

巴内托跑到挡住他视线的峭壁的另一边的海岸，远远地看见那里挤满了人，有一群渔夫聚集在那里。他一到就有一两个认识的人不敢用目光去看他，赶忙转过身去。他走进人群里，发现水边停着一只小船，在船旁的坡形沙滩上，躺着他夫人，全身水淋淋，满是泥沙，身上穿着丝绒外套，手上戴着黄色手套。

五

一切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巴内托夫人在家里受医生照顾着。但是结果仍然未定。巴内托尽力看护着他的妻子。好像这是他一生中最应奉献的时刻。在沙滩上的时候，他要决断的事情太多了——是否对躺在海滩上的、行将失去生命的躯体进行现场抢救——还是把她搬到“海滨酒家”去抢救——抑或立刻把她送回自己的家去？如果采取第一种方案，附近既没有医生也没有设备，看来这是没有希望的。第二种方案，要占用大量的时间，跟到镇上去差不多，由于中间隔着几道沙滩，还要用船横渡码头才能到达酒家，那将会使医生到来之前失去许多宝贵的时间。虽然后来用马车把她送回家去的路上花了些时间，放到她自己床上又花了七分钟，但终于医生来到了身边，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抢救措施。

在路上，他风驰电掣般地赶着车，把夕阳的余晖抛在了后头，路两边的山，路两边的树，路两边的房子，都拖着长长的影子从他眼前掠过去；疲惫的工人，挎着篮子走在回家路上，都奇怪地望着他，不知他为什么这么拼命地赶车。在海滩与布雷蒂镇之间的路上，他遇上了查尔逊，他是第一个听说出事的外科医生。他带着他的助手坐着两轮马车赶来了。巴内托叫助理医生到海滨去，万一可怜的多尼太太到时会被海浪冲上岸来。自己则带着查尔逊医生赶回家去。

巴内托不需要亲自在场了。他觉得他的下一个责任是立刻出发去找多尼，因为没有人可代替他把消息告诉给多尼了。

至于多尼太太的打捞，他坚信，他的离开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因为巴内托夫人被安置到马车里时，聚集来的人更多了，他们都愿意帮助去找多尼太太，使得他在现场是多余的了。但是这种情况下，去传达消息使他倍感痛苦，这次不幸降临到多尼太太头上，完全是由于她和她丈夫对自己的好意而发生的。

他在办公室里找到了多尼。当这位律师听懂了议员的话后，顿时脸色转白，站起来好一会儿一动不动，简直如失去知觉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才动了动肩膀，掏出手帕，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他的哭泣声连隔壁房间都听得到。多尼好像没有去海滨的打算，因为他全没了主意。当巴内托轻轻地拉起他的手，建议他立刻出发时，他才默默地接受了，既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抑制他的眼泪。巴内托陪着他到了海边，那里还没有多尼太太的一点影子。因此他在那里又变得多余了，就离开了多尼和其他朋友们，以及那个年轻的医生，急急忙忙赶回自己的家去。

在家门口，他碰见了查尔逊。“怎么样？”巴内托问。

“我刚下楼来，”这位医生说道，“我们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了，但是没有效果，对于你的不幸，我深表同情。”

巴内托并没有对查尔逊表示多少感谢，因为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是从嘴角两边出来的，很像是对他的家丑内情的嘲讽。他那双乌黑的眼睛，也与语言一样，含有奇异的目光。当然，这仅是巴内托的感觉罢了。

“还有，巴内托先生，”查尔逊又说道，“我们之间的一桩小事——我想我们最多会在三周之内解决的。”

“现在不必提及！”巴内托立刻接着话茬。他要求医生马上去港口，说不定现在那里正需要他；自己则直奔卧室去。佣人们也正从卧室里出来，他们看见主人时，眼神里都相互表示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他让过他们，进了房间，站在床边，对夫人看了一会儿便又进了隔壁的更衣室，来回不停地踱着步。过不一会儿，他感到十分奇怪，忽然整幢房子的楼上会变得那么寂静无声；踏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此时听起来也特别的响；他的思维，好像也会发出清脆的声音，震动着房间里的空气。他瞥眼向窗外望去，远处通向港口的路上，一个屋顶阻挡了他的视线，屋顶上高高伸出的一支红色烟囱，正在冒着青烟。以前他经常看见这种景色，因为冒着烟的房子里住着露茜·塞维尔，每当这时刻，她总是要生火煮茶的。

他回到卧室，站在床前，久久地望着他妻子一动不动的身躯。她虽然比他大几岁，但是她的青春与美貌使她无须任何化妆。她热情奔放，五官俊秀，曲线分明的身材，犹如一尊富于生命力的雕像，现在看来，紫黑色秀发下的嘴和眉毛，也更富魅力。但是她也显露出暴戾的性格，这性格曾使得他家不得安宁。他回忆着她的过去，又突然自言自语：“我真的做了所有的努力了吗？”

他认为妻子的面色与完全失去生命的尸体不太一样。通常见到的灵魂出窍的人，与她全然不同。她根本不像是个生命消失了的人，不知道的人以为她熟睡了呢！她的脸色还像雷诺尔兹画的那种褪了色的画像一样，虽然比正常人显得苍白，但仔细察看，仍然泛着微微的红光，虽然健康的色彩已经褪去，但两颊和面部凹陷处的颜色却仍然是那么和谐一致。夕阳的橘红色余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长长的光亮，照在房内大镜子上，又被折射到木头床架上，使整个房间呈现暖色调，妻子的微红肤色可能与此有关。查尔逊离开虽然只有一小时零一刻钟，可巴内托感到，医生离开得是不是过早了一点，抢救的措施是不是太平缓了些，以至现在才觉出些效果来？他把手放在妻子的胸口，似乎感到有点微弱的跳动，像是蝴蝶翅膀在振动——跳动一会儿，停顿一会儿，接着又跳动一会儿，再慢慢地衰退下去，渐渐地停下来。

巴内托的母亲生前曾是一个救治贫穷乡邻们疾病的实践者。她留下的唯一一本行医书，是八开本的《家庭医学指南》。这本书一直放在巴内托更衣室的书架上，已经多年没有动它了。他立即把书取来，找到“溺水”标题下的一章读了起来：

凡对“溺水”不超过一个半小时者，抢救时间至少应延续四个小时以上。因抢救四小时后或更长时间后复苏的病例屡见不鲜。如果“溺水”者五宫中的一官有微弱反应，即使看上去已无希望，也应加倍努力施救。凡有一线希望的病人，必须不放弃努力，如一旦放松抢救，其复苏机会肯定消失。

巴内托看了看表，从最先听到这一事故到现在，总共还未超过两个半小时。他丢下书本迅速转身去取来先前用过的兴奋剂，推上百叶窗，让光线更亮些。他看见窗外那红色的烟囱仍在冒着缕缕青烟，屋顶下还有个人，正在进行着的机械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双手抓着百叶窗的拉绳，感到透不过气来，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走在一根高空的钢丝绳上。

他站了一会儿。一只麻雀飞下来停在窗台上，看见他后又飞了。接着，一个男人和一只狗走过那高出镇子屋顶的青山。这一切巴内托都没有注意。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看见露茜的屋子、麻雀、男人和狗后又回过头来瞧见露茜屋子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有一种老实人，是不允许自己的思想做胡乱的假定的：把将来的希望当作已经做了而又不敢做的事实来假定。还有一种老实人，他们的道德观念停留在自己的脑子表面，他们会审慎地考虑前一种人所不敢想的事。巴内托有妻子，她的存在使家里不曾安宁过，现在她如死人一般躺在床上，目前只要不做任何事情——让已经传到外界的消息不加改变——他就能得到一种自由，一种他从来都想得到的自由。现在机会向他敞开着，这是一种想不到的机会。是否可以进行不道德的猜测：也许查尔逊考虑欠周的救治，是为了帮助他的朋友解脱困境？因为这个朋友是如此的宽宏大量，从未要求自己归还欠账。当然这一点无法得到证实。巴内托也不能去问清这个问题。不过那种三角关系，自己——他妻子——露茜——之间的事情，他本人是清楚的。

从巴内托的行动中，我们可以推断出，他假定过种种后果，可能不十分周全。他把目光从窗外景色中收了回来，默默地转过身，按响了叫仆人的门铃，去全力抢救他妻子，看看生命是否仍然存在于这具毫无表情的躯壳之中。不一会儿，另外一个外科医生请来了。过了一些时候，巴内托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妻子的生命缓慢地有了回复。但是要使生命真正复苏还需十二分的小心。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巴内托太太的生命可以说能肯定下来了。等到没有了疑问时，巴内托才离开房间。这时，露茜屋顶上的烟囱里，冒出来的蓝色炊烟业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下得楼来，来回踱着，嘴里喃喃自语道：“我的妻子刚才死去，现在又活过来了。”

多尼先生却不然。经过三个小时的沉溺，他夫人的遗体才被发现，生命早已不复存在。巴内托走下台阶，直奔他朋友家去。多尼得悉了这一噩耗，更是痛不欲生，简直到了要发疯的地步。巴内托没有说什么。不过，他觉得对于这样一个受悲痛严重打击的家庭，主持家事此时必不可少，就毫不犹豫地担当起了指挥和安排的角色，直到多尼心情安定下来，自己会处理为止。

六

九月的一个夜晚，那是四个月后，巴内托夫人已完全康复，而对于多尼太太的回忆也日趋淡薄，一个童仆在巴内托旧屋门前休息，他把篮子放在窗台上。街上还未上灯，但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光，在他身旁的窗帘上不时有黑影晃过。屋内的说话声依稀可闻，似乎有人在争吵，而且吵得很凶，但是这童仆听不出吵架的内容，提起篮子走了。

十分钟后，巴内托家的门开了，一位身材高挑、穿旅行装的女士出来，走下台阶。佣人站在门口，看着她跨着有节奏的脚步沿着大街走去，几分钟后已看不到她的身影，巴内托从屋里走到门口。

“夫人有没有留话要上哪儿去？”他问道。

“没有，先生。”

“有没有叫马车到哪里去接她？”

“没有，先生。”

“她带了前门钥匙没有？”

“没有，先生。”

巴内托回到屋里，坐下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他感到孤单冷清，内心充满着怨恨和痛苦，他好意地把她救活，结果却使他不能与别人结合，难道为的就是这样！夜色已深，没人来打扰他。到了就寝的时刻，他让佣人们退下，自己等夫人归来；他们走后，他用手托着头默默地想了好几个小时。

一点，两点，时钟敲过了；妻子仍未回家，巴内托从这房间走到那房间，来回踱步，忧郁不安，又过了难熬的一个小时。虽然这不是巴内托的新经历，可她从未彻夜不归过。终于他又坐下来，随后便睡着了。

早晨六点钟醒来时，他发觉他妻子仍未回家，便在各个房间里寻找了一遍，发现她带走了婚前她自己所有的一箱珠宝。八点钟时有人送来一张字条，是他妻子写的，声明她已坐马车到伦敦附近的一个远亲家里去，希望他把几只箱子、几套衣服等立即按地址送去。字条是巴内托夫人在上车前匆匆忙忙写成，由“黑牛旅社”的招待送来的。

到了傍晚巴内托已照她的意思把事办了，心里似乎得到了一点解脱，便出门来到镇上。镇上白天举行过集市，此时一轮明月已从高高的山顶升起，月光照在还来不及撤走的木栅和摊位上，与石油灯的灯光交相辉映出一片奇妙的光晕。到处都是从乡间到镇上来寻快活的人，因此巴内托在街上走过毫不引人注目。他漫不经心地向海滨路走去，一会儿便不知不觉地来到海边，他又继续向前，直到他的朋友、好心的多尼夫人丧生，他的夫人获救的地方。她俩溺水的海面上，皎洁的月光在水中泛起一道闪烁不定的粼波，附近没有一个人。

站在那儿，他触景生情，想起了她们各自的个性，然后又想到了那个年轻的姑娘，他现在感到，对她的眷恋，比婚前能自由娶她时更深了。他一直有意识地不把自己过去的行为和这种眷恋情感流露出来，尽最大努力严格克制自己，以免影响到对他妻子的态度；然而巴内托太太对他却很少注意，甚至对他的做法明显地表示不屑一顾，因而他认为他俩的婚姻不和跟嫉妒毫无关系，或者说，实际上与他的个人行为毫无关系。正如她常告诉他那样，她并不在乎他本人或他的情感；她认为她以前可以嫁给一位王公贵族，可是由于一时的软弱，竟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了一个普通的小市民。她经常用这些话来蔑视、贬低巴内托，使他气愤得真想报复，说自己爱上了一位与他身份同样低微的女孩子；但他的谨慎行事阻止了事情的发生，至今他对此感到欣慰。

从他身后的碎石路上好像传来一阵声音，这声音超过了海浪拍打声。他回过头去，只见离他不远处有个身材纤细的女孩身影，因为背着月光，看不清她的脸。

“巴内托先生？”来人又惊又羞地说。原来是露茜。

“是的，”巴内托说，“我真高兴，该怎样感谢你呢？”

“今晚月光真好，我出来散散步，现在正要回家。”

“遇见你，我真高兴。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让我为你做点什么，让我这样闲散的人也有点事情可做。我想我应该帮助你，因为我知道你几乎没有朋友。”

她有些犹豫不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话呢？”她问道。

“我希望你对我坦诚直言。”

“在这里我并非没有朋友。不过，我打算把生活改变一下——出去当一名徒手画和实用透视画的教师，当然我指的是相对低级的那一类，因为这种职业我从未受过专门训练。可是我相信我会非常喜欢这个工作的。”

“有了机会了吗？”

“实际上还没有，但是我已登了广告。”

“露茜，你得让我帮助你！”

“千万别这样。”

“你不必认为这对你会有损害，或许是我没有顾及你的情绪。我明白我们所处的地位。要做你提到的那种教师，成功的机会很少，所以让我为你做点别的事。说你喜欢什么，我会帮助你的。”

“不，如果我不能成为图画老师或家庭教师，或诸如此类的工作，我会到印度找我的哥哥。我希望能去外国，无论什么地方，不要和你在一起，永远离开这里，永远与这里的一切脱离关系！”

她摆弄着帽子上的飘带，忙转过身去。“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她说，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还带有几分生气，“这简直使我不想再见你，不想从你这儿得到任何指点了。不，谢谢你，巴内托先生；现在你不能为我做任何事；而且我想我的犹豫不定会在我离开去印度时结束，我担心你却永远不能。要是我想到你能为我做什么事的话，我会不厌其烦地来找你，到时再说吧。”

她最后的几句话，带有双关的语调，但当他仍在怀疑她的话是否含有讽刺意思的时候，她已转身踏着轻捷的步子走了，留下了他一个人。他望着她沿着潮水退去而露出来的潮湿沙滩走远的身影，渐渐变小。当她绕过峭壁，走上滨海路消失后，他也朝同一方向走去。露茜能否留在英国的一线希望寄托在一则广告上，这对巴内托来说太重要了。一回到镇上，他便直奔多尼的住处，多尼现在已成了有四个孩子的鳏夫了。那几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已在一刻钟前被送上床睡觉了。巴内托进屋时发现多尼独自一人坐着。年初巴内托驾车送多尼回家时，多尼的妻子、女儿就是从这间房间的窗户往外张望，当多尼滑倒在沟里时，他妻子的那种关切的神情，真让人嫉妒。屋里已失去了原有的整洁；许多东西放在完全不该放的地方，一些家什好像几个月前临时放在那里，以后就被遗忘了似的；房间里没有鲜花；应放在碗橱里的东西全堆在桌椅上；整个房间充斥着混浊、不洁的空气，这种气氛通常只有缺少主妇的残缺家庭才有。多尼马上照例地把他全套对亡妻哀悼之词重复了一遍，讲到流泪之处，更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似乎听者应把这些喋喋不休之词当作消遣品，谁得到就得让谁尽情享受。

“她是我的宝贝，无与伦比！巴内托先生，我再也见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了。现在没人顾及我——在日常的烦恼中没有人安慰我，巴内托，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需要安慰。抱怨是不恰当的，因为她的灵魂已不在我身边——她温柔的眼光总是这样告诉我。可是在我面前将是漫长可怕的日子，失去了她，没有人能填补我心中的空白——没有人——没有人！”多尼又擦了擦眼泪。

“她是个绝顶贤德温良的女子。”巴内托庄重地说，尽管多尼的话使他的心中涌起了真情，但他仍认为对多尼夫人美德的怀念还是用沉默来表达，而不只是重复悲悼之词为好。

“我有东西给你看，”多尼重新说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精致地画着一个遮有天篷的墓地，“这是建筑师送来的，但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你请琼斯设计的，我家房子就是他在建造。”巴内托看了图纸上的签名说道。

“是的，但还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再引人注目一点——更像我曾见过的圣保罗大教堂里的那种式样，差的话我心里就不好受，你看现在差多远啊！”

巴内托暗想这已经够使人注目，甚至过分华丽了；但他觉得自己无权评说，便温和地说：“多尼，你现在应该多关心孩子们的生活，想到她们的未来，也许会减轻你因回忆过去而产生的悲伤吧！”

“对，对，可是我能再关心什么呢？”多尼皱着眉头失望地问道。

巴内托虽然心里着急，却仍慢吞吞地回答——这是他今晚此行的秘密目的。“你原来不是说你要替孩子们找个家庭教师吗？”

多尼承认他曾说过这话，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雇个家庭教师，”他说，“恐怕我的经济能力达不到。不行，我想等她们长大些能独立外出时，送她们到镇上的学校去。”

“现在，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已故的塞维尔海军上尉的女儿露茜想找个教师工作，你不用花费很多，雇上半年一年的，她会符合你的要求。如果你请她，她或许天天会来，那样你的家务安排不会太受影响了。”

“我想她已经走了，”多尼边说边思索着，“她住在哪里？”

巴内托告诉他，如果确实认为合适，他应尽快去找她，否则她也许已启程在途中了。

“要是你真的去见她，”他说道，“最好别提我的名字。她对我颇有成见，如果她知道是我推荐的，或许她会拒绝。”

多尼答应考虑这事，接着就不再提及。就寝时间已近，巴内托起身要走，他再次提醒多尼考虑他的建议，然后他走上街向他自己独居的家里走去。一阵满足的快感油然而生，因为他为慈善事业办了一件有望成功的外交。

七

新屋的墙已砌得快完成了。对于这座巴内托已不再需要的建筑，出于古怪而又寻常的反应，他的内心起了感情变化；他的妻子在出走以前，起初把建筑作为一种消遣，而后又越来越厌倦，而巴内托现在却对长期被忽视的建筑进程发生了浓厚兴趣。此外，对一个像他这样生活在偏僻小镇、心境不佳、无所事事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很好的消遣。在他的家族里，也许他是第一个不用辛苦劳作就能打发日子的人，然而也许是遗传的本能使他不配享受悠闲的生活，因为能享受这种生活的人，他们的悠闲不是自身的偶然，而是由于历史的积累养成了他们的一种本性。

巴内托于是在新屋的工地上消磨很多空闲时间，渐渐地成了习惯。在大多数日子里，人们或许会发现他在用手杖敲击灰石连接处，检查灰浆的牢度，或者在看地板上的木纹，冥想它长于何处，或是望着还未冒过烟的烟囱，想象着第一次点燃火焰冒烟时的情景。一天，他正这样忙着，瞧见三个孩子在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带领下走过，她的突然出现使巴内托的脸骤然红了起来。

“啊，她在那儿，”他想，“能见到她，我真幸运！”

露茜·塞维尔和多尼的孩子们向正在兴建的屋子和忙碌的工人们投去颇有兴趣的一瞥，便走过去了；从那以后，巴内托几乎不知不觉养成了习惯，站在半完工的屋内，从未曾油漆过的窗前，目睹着这位家庭教师带着孩子们经过这里到海滨去，她总是在下午天气好的时候带她们去海滨。有一次，他正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消磨时光，瞥见在未建好的楼梯空洞口冒出一顶小帽子，随后是一个小脑袋。

巴内托退进门去，那孩子爬到楼梯顶，踏上楼板叫她的姐妹们和露茜小姐一起上来。另一个小脑袋伸出楼板，接着又是一个，露茜也出现了。孩子们在到处都是木屑碎片的房间里蹿来蹿去，巴内托走了出来。

露茜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惊叫：她很抱歉她们进来打扰；丝毫没有想到巴内托会在这里。孩子们上来了，她也跟着上来了。

巴内托回答说，在这儿看到她们太高兴了。“那么，让我带你去各个房间看看。”他说。

她不得不表示同意，他领着她兜了一圈。在这座还是空架子的房子里实在没有什么可多看的，但他尽力把不久要装潢的各个地方解说给她听。露茜仅以寥寥数语作答，尽管看上去她对看到的表示喜欢，随后她偷偷走下楼去，带着孩子们走了。

此后巴内托对新屋的兴趣愈来愈浓，多尼的孩子们并没有忘记她们的第一次参观，当窗户都装上了玻璃，直通大厅的漂亮楼梯又低又阔，也装修完毕时，她们又来了，连蹦带跳，不知疲倦地从一楼跑到顶楼，又从一间房间到另一间房间，露茜则在门口一直等她们。几乎没有一天不来察看工程进度的巴内托，此时从起居室走了出来。

“我没法要她们不来，”她说道，歉意地浮起了红晕，“我尽量想让她们别来，可她们太任性了，我们是路过这里去海边呼吸新鲜空气的。”

“把这座房子当作她们经常游玩的场所吧，”巴内托说，“没有比这空屋更好的地方让孩子们嬉闹、玩耍和运动，特别是在现在这样多雨路滑的天气里；这座房子将长期无人居住——也许永远无人居住。当然我最后还未决定。”

“哦，应该有人住，”露茜答道，环顾大厅的四周，“房间漂亮极了，有我们住的房子两倍高，窗外的景色真美丽。”

“我想，大概吧。”他心不在焉地说。

“所有家具都将是新的吗？”她问道。

“所有家具都将是新的——这事我还没想过。实际上我只是到这里来看看而已。我父亲的房子我住已足够大了，可是另一个人对此有发言权，她决定要盖的。不过，这地方最近引起了我的兴趣；它使我联想起许多令人愉快的事，我很快地喜欢上它了。”

露茜的举止显得有些不自在，觉得话题太转向她个人了。“不过，现在随着人们兴趣的发展，都喜欢有大一些的空间。”她说着出去招呼孩子们了，然后平静地向他道了声再见便走了。

这一阶段巴内托的生活虽然非常寂寞，却过得比他期望的要快乐。他妻子的远离和不归可能是永远的事了，这使他有了像孩子一样的行动自由；他在独自散步时，有了充分的机会来反省——如果有足够的明智，在他们过去相处中还没有任何障碍时，向露茜求婚，而她会答应他，那么他现在该会是多么的幸运。他偶尔去多尼家，但是他们俩的性格差异很大，彼此对各自的过去和性格都十分了解，所以两人的关系超过了朋友间的亲密关系，因而他们俩在感情上的冲突不像那些关系很亲密、但相互又不了解的人们那样，容易造成友情的破裂。那时露茜总是不见，因为她或在教室里，或在户外呼吸新鲜空气。但是，知道她现在过得轻松自在，而且早已放弃了令他沮丧的远涉重洋的打算，他感到十分满意了。

新屋建造的进展很快，园丁们已经在开始修剪屋前的草坪。一天下午，巴内托正在规划马车通过的弯道时，惊讶地发现她从大路上勇敢地向他走来。迄今，巴内托只能在暗中偷偷瞧她；而这一次的举动，似乎表明她的保守观念终于被打破了。

她脸上带着微笑走来，当走近他时已是笑容满面，毫无窘迫的样子：“我发现我真该好好地谢谢你——当我知道时真让我吃了一惊！是由于你的好心，多尼先生才雇了我。相信我，巴内托先生，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否则我早就应该来谢谢你了！”

“我想我过去是不是多少有点冒犯过你？”巴内托微笑着说，“所以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不，”她急忙回答道，“别再提它了；都已过去了就算了。这房子快完工了，是吗？冬青树长高后该会多漂亮啊！巴内托先生，你这房子是不是帕拉迪式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叫什么式样。对，一定是帕拉迪[23]式的，当然了。不过，我会去问建筑师琼斯的，因为我实在对这种式样没有过多考虑过；式样不是我选定的，真抱歉我这样说。”

她不让他再唠唠叨叨反复讲这些闷闷不乐的话，便找些轻松的话题闲聊；然后她拿出手中一直握着的一小卷纸，说道：“多尼先生要我把多尼夫人墓地的修改图样给你，建筑师刚派人送来。他想让你仔细看一下。”

孩子们带着铁环跑了过来，她与往常一样，领着她们向海边的大路走去。巴内托听到这几句感谢的话十分高兴；有几个月了，他一直在想让她知道，她能找到这样安稳的一个去处，有他的一份功劳，但这些话他自己不能说，现在多尼好意替他说了。他步履轻松地回到了仍是寂寞的家中；尽管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轻松。

巴内托发现墓地图样中，已没有上次多尼决定的大祭台和天篷，甚至比建筑师建议的式样还要朴素，一个结构坚固的封闭式建筑，那些无用的装饰都已去掉。巴内托从心里高兴多尼已经恢复了常态；他写了封表示同意的信，与图样一同送去。

他与往常一样继续关注着房屋建造进程。当他在房内各处闲荡时，偶尔向窗外高耸的青山和两山之间的平静港湾凝视，嘴里喃喃自语，虽然只有片言只字，但如果让人听到，他心中的一切秘密就会暴露无遗。不管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露茜却不再来了，去海边的散步似乎也停止了。他认为双方还是不见面的好，所以他从来没有特意去找过她。

八

冬去春来，转眼已到初夏，新屋已全部竣工。六月初，一个晴朗的早晨，巴内托虽然不习惯早起，这天却起得很早，早餐前已作了长距离散步，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新屋，今天他这样焦虑不安，原因是昨晚得到一个消息，露茜又执意要到印度去了。朋友们劝她，这样出远门对像她那样没有经验的女孩，从各种角度考虑，都非常不合适，除非能保证到了那里，肯定明摆着有她的好处。巴内托怏怏不乐地走上斜坡来到新屋。他对身边的花草树木似乎视而不见，每天凝露时分，这些花草树木格外娇嫩新鲜，郁郁葱葱，一派夏日风光，新铺上的草坪呈现出一派古老庄园的气派。新屋巧妙地坐落在六棵树身已长得挺拔高大的榆树中间，看上去真像是祖传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白嘴鸦，朝着来客发出悦耳动听的叫声。

门没有上锁，他走了进去。眼前没有一个工人，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一扇扇阳光充足的窗前走来走去。若不是昨晚的这个消息，这样幽静的环境也许会使他感到非常舒适。由于露茜的固执，使他不能像父亲般的照顾她，心中郁郁不乐。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脚步声，他举目望去，是建筑师琼斯先生。在给承建商最后签证前，他来检查一下房子。他们从里到外各处走了一圈。除了墙纸还没有贴，一切都就绪了：门铃、通气设备、自动旋转烤肉装置，壁炉和落地长窗等无一不是最新的设施。最后的扫尾工作很快就商量完毕，琼斯要巴内托从放在长凳上的几卷墙纸中挑出满意的花样，然后准备离开去忙别的事，巴内托赶紧问道：“多尼夫人的墓地完工了没有？”

“嗯——是的，终于完工了。”建筑师说着转过身来，语气好像在和知心朋友吐露心里话一样。

“这件事搅得我没完没了，说真的，我从心里高兴这事终于结束了。”

巴内托表示惊奇：“我想可怜的多尼已经放弃了他那过分奢华的念头了吧？难道他又想造祭坛和天篷了吗？不过，也许该原谅他，可怜的家伙！”

“哦，不——他根本没有那样做——正好相反，”琼斯急忙说，“他把一个个设计删去，整个计划成为泡影，白白浪费了我的努力，结果，只剩下一块普通的墓碑，一个石匠半天就竖起来了。”

“普通墓碑？”巴内托说。

“是的，我要他至少加上一块石垫，僵持了许久，他却说：‘哦，不。’他付不起钱。”

“啊，是啊——孩子们一天天大起来，可怜的家伙，他的负担越来越重了。”

“对啊，确是这样。”琼斯说，好像这不关他什么事似的。他再次提醒巴内托挑选墙纸的事，然后这位忙碌的建筑师匆匆离去，赴别的约会去了。

“一块普通的墓碑。”巴内托喃喃自语，他又陷入了沉思。想了一会，他便开始挑选墙纸。还没干多久，他就听到户外砾石路上有脚步声。接着，有人从门廊进来。

巴内托走到门口——是他的男仆在找他。

“我找了您好一会儿了，先生，”他说，“这封信是邮寄来的，打上了快件的邮戳。还有一封是多尼先生给你的，他刚才来找过您。”说着便在口袋里找第二封信。

巴内托接过第一封信——信封镶着黑边，盖有伦敦的邮戳。字不是他妻子的笔迹，或许是他认识的人写的；但当他读信时立即停止了猜测。信写得很简洁，告诉他，巴内托夫人已于昨晚在她伦敦郊外的别墅里突然去世。

巴内托毫无表情，望了望四周空荡的大厅，空白的墙，又向门外望去。他颤抖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垂下了双眼，然后转身慢慢走上楼去，模样好像一个怕楼梯会倒塌下来的人。他妻子死过一次，然而又活了下来；这事实曾使他完全打消了她真会死去的念头。他走上楼梯的平台，靠着栏杆，只是出神地站着，脑海里一片空白。许久，他才转身朝向窗口，望着路那头的小屋，从楼梯平台上可以看到露茜从那儿出来，穿过大路到律师多尼家去。他颤动着嘴，吐出了微弱的两个字：

“终于。”

然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巴内托跪了下来，低声、语无伦次地讲了几句感激上帝的祈祷。显然，他救活妻子的好心已得到了回报！可是，又似乎这种冲动使他良心上感到内疚，他立刻站了起来，掸去裤上的尘土，开始考虑下一步怎么办。几个小时内他还不能动身去伦敦，然而他出门的准备不用半小时就能完成。他呆板地走下楼去，重新开始挑选墙纸。他觉得这些纸亮丽了许多。一切都变了——谁将会坐在贴满这些墙纸的房间里呢？他回想起露茜常带孩子们到这里来的一举一动；她对他讲话时不时地脸红；她对他明显感兴趣。当一个女人知道有一个男人对她如此痴情，最终她怎会不动心呢？如果恳求可以感动一切，那么露茜现在应该不会去印度了。他选好的墙纸似乎色彩全选错了，于是他从头开始挑选起来。

正当他着手工作时，听到从外面走廊里传来“哼”的一声有力的咳声，显然这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接着又听到脚步声已到了门口，他思绪万千，竟忘了他的仆人还等在那儿。

“对不起，先生，”仆人在门边说，“这是多尼先生给您的字条，您刚才忘了拿。您出门不久他就来了，他不能久等，便在您桌上写了这张字条。”

仆人递上信——这信不镶黑边，只是一张留有这位律师熟悉笔迹的便条。

亲爱的巴内托：

今有一事相告，或许你对我要告诉你的消息已有准备——今天上午露茜·塞维尔将与我举行婚礼。我无意向我的朋友们宣扬此事，其中原因想必你完全了解。此事的促成是在露茜想去印度寻找她的兄长时，我发觉没有她我已无法生活。

这是个非常私人的婚礼，但我特别希望你能在十点钟赶到我家，陪我们一起去教堂，这将使我的婚礼增添更大的喜悦，我相信，露茜也会这样想的。我一早便来找你，以为在你家里能见到你；不想你早已外出了。特留此条。

你的真诚的朋友

C.多尼

“我还要等吗，先生？”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仆人问道。

“不必了，威廉，没有回信。”巴内托平静地说。

仆人走后，他又重新读了一遍这封信。然后转身拿起费了一番苦心才挑选出来的墙纸，把它们撕成碎片，扔进空荡荡的壁炉里。他出了屋子，锁上了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结果他没有回镇上去，而是向滨海路走去，在发现已故多尼夫人溺水并被抬上来的海边，沉思徘徊。

巴内托是个能忍受极大痛苦的人。目前，毫无疑问他正承受着最大的煎熬。半个小时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事变向他袭来，残酷地捉弄着他。在读前后两封信的间隙中，使他产生欣喜若狂的希望仅仅只有数分钟，这可从他现在遭受的巨大痛苦中得以证明。照射在他脸上的太阳光使细心的观察者发现，在他平滑的额头上，从此有了一条以前没有看见过、今后也不会消失的皱纹，淡褐色眼睛闪烁着只有遭受过伤害的人才有的奇特眼光。他的眼中流露出悲痛，还夹带着受过出其不意打击的神色。

目前一些情况，也显示出有些特别，只是现在还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而已。迄今镇上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妻子的死讯，他为感激多尼的好心，要等到事情过后才会宣布这一消息。多尼夫人死后又伴随着巴内托夫人的去世，接连发生这样的事，如果让脆弱的多尼知道，足以使他的新婚快乐受到残酷的打击。但是巴内托在几个小时里还去不了伦敦（因当时铁路尚未完全开通），他没有理由马上离开这个小镇。

巴内托完全处于冲动之中，当他听到远处的钟声敲了十下，双脚便不由自主从滨海路往回走，举止犹如一个想极力挽回自己生命的人。他经过露茜的老屋，又经过自己的新宅，然后看到了教堂。他突然吃了一惊，机械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见两辆马车停在教堂门口，当即意识到多尼和露茜的婚礼正在教堂内庄重举行。面对冷酷无情的现实，一种突然、自尊又自信的念头，一种不为动摇的倔强心情占据了他的脑海。当走到教堂边门时，他毫不费力地跨了进去。走完边门小路，进入教堂，他在中殿的过道上站立片刻。一群人围在祈祷室门口，巴内托挤过人群，进了祈祷室。

他们在那儿，正忙着签名。看到多尼正要转过身来，巴内托赶紧把他那张难看的脸背了过去；当他转过来与多尼面对面时，他已显得平静，脸上还带着笑容。他的成功表现值得称赞，值得本镇的人记忆在心。他向多尼衷心问候，表示他的祝贺。

巴内托似乎期望露茜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可是没有；除了因刚举行仪式而脸上的兴奋之外，她的举止并无半点受困扰的表现。与往常一样，从她灰褐色的眼睛里透出她常有的温而不热的神态。她和他握了手，多尼热情地说：“我真希望你能早点来，我一早找你就是为这个目的，现在你和我们一起坐车回去吧？”

“不，不，”巴内托说，“我一点也没有准备；可是我想必须来看你们，虽然我连回家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我会退到旁边看你们出去，当个观众，观看一下场面效果如何。”

露茜和她的丈夫笑了起来，巴内托也笑了，他退到一旁：这对新人缓缓走上教堂中殿的过道，朝门口走去。露茜崭新的丝绸婚礼服绕过古老的洗礼盆，发出轻快的沙沙声。多尼的小女儿们睁大眼睛，跟在后面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位既是老师又是朋友的露茜。

多尼在他的前妻爱米莉死后的十二个月加两个星期零三天，又得到了新的安慰。

两辆马车离去了，观礼者也都散了，巴内托跟随着来到门口，站在阳光下，他不再费劲维持他外表的洒脱；他步履不稳，犹豫不决，他几乎感到肌肉紧张，不自然地收缩着；微微变化着的脸色反映出他内心灼热的情感。在教堂的墓地上，他脸色苍白，如夏日天空中的白云。他发现自己实在走不动了，便坐倒在一块墓石上，用手支撑着头。

附近有个掘墓人，正在把土铲进一个昨晚他没来得及填完的墓穴。看到巴内托后，掘墓人朝他走了过来，并认出他来，说道：“要我帮你回家吗，先生？”

“哦，不，谢谢你。”巴内托说，强打精神站了起来。掘墓人回到墓地，巴内托跟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站在快要填满土的墓穴上，帮他踩实泥土。

掘墓人明显觉得他的举动有点异样，但他没说什么。当新土填满后，巴内托突然停了下来，朝远处望去，然后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出大门，消失了。掘墓人拄着铁铲，望着他的背影好几分钟后，又开始在墓地上加土。

巴内托在脚踩墓土的短短几分钟里，已构思好了一个计划，但什么计划镇上的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曾想到。他回到家里，写了几封有关事务的信，又去拜访了他的律师，一位曾经是他父亲法律顾问的老人。到了晚上，他详细检查了大量的信件和文件。十一点钟时，他的壁炉内外已堆积了大量书信文件，多得难以应付。因为数量太大，不像他原先估计的容易烧尽，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第二天早晨，巴内托动身前往伦敦。他给多尼留了张字条，告诉他巴内托夫人突然去世，他要去处理丧事。但是足足有三倍处理丧事的时间都过去了，仍不见他出现在他经常散步的路上，也不见他在他的新屋和旧房里。他永远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上哪儿去。很快，人们发现他的动产和不动产，以及他的收入都转入了伦敦某家大银行某人账户内。人们猜测，这个人可能就是巴内托的化名，但没人知道确切的真相。

这幢考究的新屋和剩下的其他财产同时被拍卖了，买主不是别人，就是多尼。现在他在镇上已是很发达的人了，家里孩子越长越大，又娶了一位新人，小街上的那所房子已不够住了，他需要更宽敞的住所。巴内托的旧房卖给了镇上公理会下属的托管会，他们推倒了这幢年代已久的房子，在原址上建造了新的教堂。这一年对巴内托来说，是一个多事之年。到了年底有关他的一切消息在镇上已销声匿迹，而曾在这个镇上活跃了两百多年之久的巴内托这个姓，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

光阴似箭，二十一年又六个月过去了，即使耐磨的石块和铜板也留下了道道痕迹。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亦变化不少。在巴内托的故乡，活泼、骨骼柔软的孩子们已发育为成年男女，早先的成年人则已皮肤干瘪硬化，萎缩衰老了。而在墓地外缘又增添了新的墓穴，葬着每个阶层的新故世者。铁路通到镇上是人为造成的最大变化，它与十二英里外的干线相连。巴内托在滨海路上当年新造的房子，此时墙上已攀满了常青藤、玉叶地锦、苔藓，湿迹斑斑，以至与那些年代更长的建筑一样显得古朴雅致。当时这座建筑的式样新颖别致，此时已显得陈旧，当然还称不上是古建筑。滨海路上的树木增多了，但有些则被锯走了；而教堂被那些可笑的修造者，或是别人弄得面目全非，从外地归来的老辈人几乎没法认出它来。

在长长的二十一年又六个月间，没有人在他的祖辈世代居住的镇上看到过乔治·巴内托或听说过他的名字。

这天正是赶集日，夜幕降临时分，“黑牛旅社”内五六位中年农夫和牛奶场的男工围着酒吧柜台懒洋洋地坐着喝酒，时而相互交谈数语，时而找站在铺着锡蜡的柜台内的两位酒吧女聊上一句。酒吧女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他们，她们叹息着，偷闲谈论着各自过去有趣的经历。

“日子变短了。”一位牛奶场的男工说道。他向街上望去，看到有人提着灯走过。

农夫们的脸上显出赞同的表情，但仅此而已。一个酒吧女见无人接话，为尽其职责，勉强地应了一声：“是啊。”

“下次赶集，我们还没回家就得点灯了。”

“对啊。”他的同伴茫然地答道。

“以后整个冬天都差不多这样了。”

其余人甚至连这样的敷衍都不愿意了。

那位酒吧女又叹息了一下，举起放在柜台上的一只手，用小指尖在脸上轻轻搔了一下，然后朝门口望去，说道：“我想我听到公共汽车正从车站开来。”

牛奶场的男工和农夫们隔着大厅和门廊之间的玻璃门向外张望着。一两分钟后，一辆公共汽车在外面停了下来。然后又听到一阵搬动行李的声音。接着一位肩上扛着旅行皮箱的搬运夫，把皮箱放在长凳上。

一位已上了年纪的陌生男子，眼角上刻着很深的皱纹，长着一头灰白的卷发、一张饱经风霜的古铜色的脸，面部和头发的颜色形成明显对照，像水火一样不相容。他走路文雅，好沉思，似乎想以此维持其内心的平衡。不过他的内心深处显然已经习惯，并未引起多大的不便。

这位男子沉默了片刻，双眼犹豫不决地注视着酒吧女，好像在思考。不一会儿，他对她们说，他要租房过夜。他一边等待，一边好奇地环顾大厅四周，但没有说话。然后他被请上楼，一个女招待手中举着一支蜡烛在前带路，后面跟着一位小伙子提着他的行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一刻钟后，农夫和牛奶场的男工们已驾车回乡间的住所。他下了楼，吃了些点心，又喝了杯酒，然后向镇上走去。近年来镇上的商店里增设了不少灯火，从橱窗内透出的耀眼灯光照在停在路边的马车、手推车上，照在货摊上，照在衣着时髦或衣衫褴褛的路人身上，街头洋溢着一片欢乐。

现在他似乎对商店门口的招牌产生了浓厚兴趣，他把每一个店名都看得仔仔细细，这些店名已与二十一年前大相径庭。他继续往前走去，来到一家书店前，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只见一位精神饱满的小伙子站在柜台内，店内别无他人。这位头发灰白的过路人跨入店内，随手买了本杂志，借此在店内逗留了下来。他用手撑着柜台，翻着新买的杂志，显然什么也没看进去。

终于他问道：“奥特金斯老先生还健在吗？”

“我父亲去世了，先生。”小伙子答道。

“啊，去世了，”陌生人说，“不过，从我上次来这里已过了那么多年，这就难怪了。”沉默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巴内托商号和公司还在经营吗？——以前是做亚麻布和纺纱机生意的。”

“商号还在，先生，但已不用巴内托的姓了，我想这不过是个想象中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有个名叫巴内托的人。现在商号改称布劳斯公司了。”

“那么安德鲁·琼斯还做建筑师吗？”

“他也已经死了，先生。”

“圣玛丽教堂的牧师——梅尔罗斯先生呢？”

“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哎呀，”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又问道，“律师多尼先生他还在行业吗？”

“不，先生，他也已经死了，大约是七年前去世的。”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细心的观察者能注意到陌生人手中的杂志已从肉眼难以觉察的抖动增强到摇晃了。这位灰白头发的先生自己也已觉察到了，把杂志放在了柜台上。“多尼太太还活着吗？”他问道，话刚出口他的嘴就紧紧地闭上，然后又垂下了双眼。

“是的，先生，她还活着，而且很健康。她依然住在老地方。”

“在东街？”

“哦，不，在林黛别墅。我相信那是她家祖上好几代住过的地方。”

“也许她是和她的孩子们住在一起吧？”

“不，她自己没有生育。多尼家有几位小姐，我想是多尼与他的前妻所生，她们都已结婚，住在镇上的其他地方，多尼太太独自居住。”

“只有她一人？”

“是的，先生；只有她一人。”

这位新来的先生回到旅馆吃了晚饭，然后换了一身衣服，把胡子刮成二十年前他年轻时的时髦式样。接着又上了街，向着滨海路走去。快要走完人行道时，路旁的屋子稀少起来，此时，他赶上了一位步履踉跄、弯着腰、胡子拉碴的男子。一眼看去，像是一位职业流浪者，当他走过煤气灯光下时，可以看到他肩头的油腻。两位行人不约而同转过身来瞧着对方，那位像流浪者的先生吃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嘿——啊——那不是巴内托先生吗？是巴内托先生，一定是！”

“是的，你是查尔逊吧？”

“是的——啊——你认出我了。我一直命运不济，说到那五十镑钱，我还至今没有还给你，是吧？不过，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位弯着腰的人把他的一只手有力地放到另一位的手掌上，“我曾给过你一个机会，巴内托先生，这种机会许多男人都会认为完全值得利用——跟你的露茜结婚。不要顾虑别人会怎么说，你的妻子不是已淹死了，是吧？”

“上帝不允许这样做的，查尔逊！”

“嗯，嗯，那我的感恩方法错了！我想，作为老相识，现在我们去喝上一杯吧！巴内托先生，她又是自由之身了——如果你喜欢的话，现在倒是个机会——哈！哈！”他用舌头抵着干瘪的面颊，斜起眼睛瞧着他。

“我全明白了。”巴内托立即回答说，他在这个贫困潦倒的人手里塞了点钱后，又往前去。很快，他到了镇外。

来到滨海路，他在一座熟悉的房子入口处停住。房屋隐蔽在一片树林中，这些树木在建造房屋时已经种上，所以几乎没有人会认出这里原先不过是一片荒芜的斜坡。他推开转门，又轻轻地把它关上，缓步走上弧形马车道，这和那天上午，他在规划这条道时，露茜跑来感谢介绍她去为多尼的孩子当家庭教师时的车道样子一模一样。只是那些树木花草都生长得如此茂盛，是他始料不及的。院内绿树成荫，墙上均匀地爬满了攀缘植物，直至一楼的窗口。

他在树荫下徘徊了几分钟，然后按响了门铃。当仆人出来时，他称自己是多尼太太的“一位老朋友”。

大厅里亮起了灯火，但灯光不亮，因为汽油没有开大，似乎表明来客不多。寓所内静悄悄的，似乎在等待什么。难道真的是等他吗？巴内托曾用手杖试探过的绿色隔墙，现在因油漆的老化已完全变成棕色。楼梯的木雕装饰初建时闪闪发光的淡黄光泽早已失去，变成了深红的酒色。仆人离去后，从微开着的起居室门里传来轻轻的谈话声。

“他没有报姓名？”

“只说是位老朋友，太太。”

“是位怎样的先生？”

“很庄重的一位先生，长着一头灰白的头发。”答话人的回答似乎大大触动了问话人。过了片刻，那位太太说道：“好吧，我见见他。”于是陌生人被请了进去，他面对面地见着了从前的露茜·塞维尔。这位太太当年年轻时的丰满面颊已惊人地消瘦下去，深褐色的秀发已转变成满头遍布的灰发，像黎明时荒野上的一层霜。头上的发路又阔又乱，在过去它只是一条又细又白的纹路，一条在两丛高高耸起秀发中的隙缝。现在头发仍是在脑后梳成一个漂亮的发髻，髻下的卷发中嵌入了几缕银丝，十分雅致。她眼光中唯一变化的是过于严峻，缺少过去的温柔和清纯。但她仍不缺乏少女时的风韵——一个经受了四五十年，而不仅是二十年的命运磨难和无情重压的女人。

“露茜，你认不出我了吧？”他说道，仆人关上了门。

“我一见到你就把你认出来了！”她高兴地回答道，“不知道为什么，可我总想，你会重新回到你的故乡来的。”

她伸出手去给他，然后两人坐下来。“有人说你死了，”露茜继续说道，“但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如果真的话，我们会听到确切消息的。”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是的，巴内托先生。这些年里，你四处闯荡，比我在这偏僻的地方一定长见识多了！”她的脸显得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丈夫已故世很久了？我现在是个孤单的老太婆，要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虽然多尼的女儿们——都已经结婚了——经常设法让我高兴！”

“我也是独身一人的老头子，二十年来从未改变过。”

“可是，你跑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你出走得那么神秘？”

“嗯，露茜，我在美国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去澳大利亚生活了一段时间，又去了印度、好望角等地方住了一段时间。在我看来，我在每个地方都住不长久，因为二十多年一下都过去了。但是当人们活到我这样的年龄时，过两年像过一年一样！——你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神秘地出走，当然就不必回答了。你猜过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从未猜过，”她简单地答道，“多尼也没有，就我所知，从未有人猜过。”

“啊，真的！那么现在再想一想，看着我，你还猜不出吗？”

她微笑着疑惑地朝他脸上望去。“一定不是因为我吧？”她说着一惊，便停住了。

巴内托点了点头，接着又笑了起来，但是他的笑比她更勉强。

“因为我嫁给了多尼？”她问道。

“是的，这是唯一的原因，在我得到自由之身可以向你求婚的那天你嫁给了他。我的妻子在你和多尼去教堂前的二十四小时死了。决定在这特殊的时刻离开是为了料理她的丧事。可是一旦离开后，我知道已没有理由再回来，于是我就出走了。”

她的脸上露出思索的样子，眼睛很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他。“我从未想到过会这样！”她说，“当然，我知道，你曾对我怀有爱意；可是，我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我始终留有这样的印象，你的妻子在我结婚时活着。我真是太傻了！——你要不要吃点茶点什么的？你知道我丈夫过世后，晚饭从不吃得很迟。我养成了习惯，把午后茶点当晚餐。和我一起吃吧，好不好？”

客人爽快地答应。接着茶点就送了进来。他们坐着边吃边谈，忘了时间的消逝。“哦，哦，”巴内托说，这时他才有闲情环顾房间的四周，“一切都如此的相似，又如此地不同，你摆钢琴的地方原来是两个支架搁着一块板，我最后一次在这里时，板上放着墙纸的样纸。我正在选墙纸的式样——就这样站着。当时仆人从门外进来，递给我一张字条，字条是多尼送来的，告诉我，你决定马上与他结婚，于是我不再选墙纸了，把已经选好的那些全都撕得粉碎，永远离开了这屋子。直到今天我才再跨进这屋子。”

“呀，我终于完全明白了。”她轻声地说道。

他们都站了起来，走到壁炉旁。她的肩差不多与炉架齐平，她把肩轻轻地倚着炉架，巴内托把手放在她肩旁的架上。“露茜，”他说道，“迟说总比不说好。你现在愿意嫁给我吗？”

她惊讶地往后一退。他对她会如此惊讶，更感到吃惊。他难以相信她会对现实视而不见，可是理智和常识证明她并不是在忸怩做作。

“你会提出这个问题使我始料不及！”她说，不安地勉强笑着。她第一次露出了尴尬的样子。“噢，”她接着说，“我已不想再嫁了。”

“在经过这一切后你还不！为什么？”

“这是——我会——我真的想我会说——如果我想要再结婚的话，巴内托先生，我会更愿嫁给你而不会嫁给其他我认识的男人。但是我不想结婚——完全不想了；我丝毫不想再结婚了。”

“可是——为了我——你能稍微改变你的计划吗？告诉我吧！”

“亲爱的巴内托先生，”她说着，脸上露出了红晕，“如果还有别人的话，我当然更愿意嫁你。但是你一点不知道你要求的是什么——那样的不切实际——当然，我并不是说可笑，因为我知道你的确是认真的，在我看来认真的事决不是可笑的。”

“唉，是的，”巴内托很慢地说，把刚才他向她求婚时拉着她的手放了下来，“我是认真的，两个多月前在好望角就下决心回来，的确事情很突然，就像我现在发觉的那样，没有考虑周到。但是我的求婚是认真的。”

“我的拒绝也是，我怀着善意向你表达我没有再婚的想法了。”

“不碍事，”他答道，就像早年他在这种场合下所表现的类似克制和幽默，“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我，我得克制自己了。”他一边说一边瞧着钟。“时间已经很晚了吧？”他问道，“我连时间都忘了！”

她陪他走进大厅，帮他穿上大衣，然后亲自送他出屋子。

“晚安！”巴内托说，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我没有让你生气吧？”

“当然没有，我也没有让你生气吧？”

“我会仔细想想我有没有生气，”他看上去高兴地说，“晚安！”

她望着他安然走出大门。他的脚步声在路上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后，她轻轻地关上了门，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她陷入了沉思，想着他说的话，眼皮深深地垂了下去。巴内托面对她拒绝的打击所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的举止，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于她的拒绝，使得经历了漫长等待的他又毫无结果。他没有生气，而很有理智地把她的话看作他应得的待遇。他十分有教养，当然远不止是有教养；这是崇高和伟大。她越想越觉得如此无情地拒绝他有违于她的良心。她走进卧室，心中怏怏不乐，从镜子里她看到她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容颜。他直率的求婚远不是因她的外貌而引起的一时冲动，无疑是出自他长久以来对她的一片痴心，他理应得到真情实意的报答。她很高兴地记得他曾告诉她，他现在住在“黑牛旅社”，那么，等一两天后，如果他认为不好意思再来看她，那时她会给他送去一个字条。现在要改变主意还为时过早，但是她会让自己重新考虑，就像任何豁达大方的女子该做的那样。

第二天转眼过去了，巴内托先生没有来。每当听到有人敲门，她的脸上就浮起一阵年轻人才有的红晕；有客人来看她时，她心不在焉。一到晚上她在屋内踱来踱去，不知道如何才好。情况与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前完全不同了，原先那种心神不定、焦虑不安的心情逐渐变成了具体的希望。当时钟敲了十下后，她几乎完全处在莫名的激动之中。总之，她对巴内托的兴趣已不亚于她年轻时对他的痴情了。现在她觉得昨天对他讲的一番话全是谎言，她渴望着想再见他一面。

第二天一早，她就上街去，心想也许会在街上碰到他。她沉湎在浪漫美丽的幻想之中。从街上走到田野，又从田野走到海滨，忘了走过了多少路程，直到感到实在累得走不动，他依然没有出现。等到晚上，她采取了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走的一步：她写了张字条派人送到旅社交给他，邀他六点钟与她一起吃茶点，字条上签上了她的名字“露茜”。

一刻钟后，送信的人回来了。巴内托先生在前天清晨就离开了旅社，但他说过他可能过一星期回来。

字条又送了回去，请旅社里的人在巴内托回来时立刻交给他。

又是一天，两天过去了，旅社没有给她捎来她所渴望的消息。接连两个晚上她焦虑不安，几乎没有睡过半个小时。

到了星期天，她鼓起勇气，亲自赶到“黑牛旅社”，仔细询问了旅社里的职员。

巴内托先生临走时大致交代星期四或星期五也许会回来，但是没有要旅社预先安排房间，除非他写信来。

他走后也没有留下地址。

露茜拿回了她的字条，心里十分难受，回到家里，她决定继续再等。

她一直等着——一年又一年——但是巴内托从此不再出现了。

一八〇四年的传闻

毛华奋　译

人们广泛地谈论着挖一条横穿英吉利海峡的隧道来侵犯英格兰的可能性，这使我不止一次地想起所罗门·塞尔比老人讲过的故事。

一天傍晚，我为了避雨走进小客栈。塞尔比老人正坐在厨房里裂了口的壁炉旁边，他周围已经围着一些人，我一进去，也成了他的一名听众。他爱在嘴上叼着烟斗，这时却把它放下了，仰身靠在身后的壁龛上，朝着炉火微笑。这种微笑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悲伤，算不上幽默，也根本不是在沉思。熟悉他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要说故事之前的一种特有的笑容。我们停止了东拉西扯的闲聊，向他靠拢了一些，他就说起来了：

“你们知道，我父亲放了一辈子羊，一直住在四里外那个小海湾旁边。我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直到结婚前不久才搬到这里来。我来到人间时的那所茅屋，坐落在那块靠海的开阔高地上，周围一里半以内就只有这么一间屋子，那是专为牧羊人造的，派不了别的用场。据说，这屋子现在已经拆掉了，但屋基还可以从那些高高低低的土墩和散在附近的破砖残瓦中辨认出来。那地方冬天阴沉荒凉，寒风萧瑟；而夏天倒是挺不错的。可那菜园子从来没有像样过，因为我们没有把蔬菜和茶子遮掩起来；风也的确太大，庄稼总长不好。”

“在我成年以前的那些岁月里，1803、1804、1805这三年在我记忆中印象最深刻。这有两条理由：首先，那时我茅塞初开，孩提时代特有的耳聪目明，能注意和吸收周围的一切；其次，那时节值得记忆的东西，在我一生中也最为丰富。实在不用我多讲，那是在第一次和平以后，波拿巴正在筹划袭击英格兰。他已经越过了阿尔卑斯山，埃及战事已经结束，又打败了土耳其人、奥地利人、普鲁士人，正想狠狠打击我们一下。在海峡彼岸，也就是几乎站在英国海岸的人的视听范围之内，法国佬从全国各地调集了十六万大兵和一万五千马匹。正在每天操练。波拿巴厉兵秣马，准备了三年。为了把这些人马枪炮渡过海峡，他特制了两千条平底船。船虽小，却造得精巧。不少船只设计别致，船上有马厩，可容两匹马，以便用来拉运安放在船尾的大炮。为此做准备，也为了干些别的活，他调集到一起的木工、铁匠、造车人、制鞍者等各色手工艺人就达五六千人之多。那可真是个千奇百怪、热闹非凡的时节啊！”

“我们这位邻居波尼，每天一早就把他的大队人马集合在海滩上，连人带马演习登船，直练到准确无误为止。那年我父亲赶着一群母羊到苏撒克斯去放牧，走遍整个丘陵牧场，凡足迹所到之处，他都能看见真枪实弹的演习——因为士兵的装备都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我叔叔乔布是个步兵中士，他一直认为，也常常说到：波拿巴想在某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划着小船横渡海峡（他对这类事一直是很熟悉的）。我们当时急于想知道：这位魔王将在哪里登陆？老百姓多半认为他会选中杜佛，也有一些深知实施登陆这类大事，那些足智多谋的将军总是神出鬼没的，很难被人料到。他们说他要么从东面闯进泰晤士河；要么向西找个方便的场所，譬如，在比尔和圣阿尔木海岬之间，也可能看中那个凹形的小海湾，那是个平常人看不到的掩蔽处，好像是特意准备让人偷袭登陆时使用的。那地方就在我过去住所的外面，当年我还几十次挑着两桶白兰地，在夜里摸黑走过呢。还有一些人说，法国的一部分舰队会绕着苏格兰驶一圈，再来到英吉利海峡某个合适的避风港登陆。当然，在这件事情上大家怀疑莫测，众说纷纭，原也不足为奇，因为几年后的事实证明，波拿巴本人对于在何处登陆这个关系重大而又不易妥善解决的难题，也是举棋不定的。他犹豫不决的原因在于没有掌握我军何地埋有伏兵和是否枕戈以待的情报；他的平底船能在何处安全靠岸，然后有条不紊地集合船上人员，也完全心中无数。船是平底的，因而不需要人马上岸时有个必须的码头；但要有个人迹罕至的浅滩和一条直通伦敦的宽敞大道。这位伟大的科西嘉暴君（我们都这样称呼他），当时是怎样考虑这个问题、怎样费尽心机试图弄清这个问题的，特别是他在某个夜晚冒了多大风险想方设法地力图解决这个难题，远近只有一个人知道。报纸编辑人和出版商对此情况当然一无所知，否则对我所讲的故事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摇头不睬了，那些先生们只相信书报出来的东西。”

“我父亲的羊群就放在我们屋子附近的丘陵地上。那里居高临下，可以把方圆好几里的海域和岸滩一览无遗。隆冬和初春之间，父亲经常在深夜察看和照料母羊下崽。他常常很早先睡一会，半夜十二点或一点再爬起来；有时他熬夜到十二点或一点，回来再睡觉。我懂事以后，就成了他的帮手，大多是在他回家休息时才代他照管一下羊群。一天夜里，我在看羊，那是1804年或1805年的某个月份，我不能肯定是哪个月了，反正是在我被送去当学徒而不再牧羊的很久以前。那时我每夜都要到离家半里多地的羊栏去，那里除了母羊和小羊羔，再也找不到有生命的东西了。孤零零地一个人，怕吗？不！那时候我从不感到害怕。我是在荒郊僻壤长大的，没有人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碰到人时倒反而要害怕些。天黑以后在荒野里，我一见人影就会吓得六神无主。”

“那月某日，乔布叔叔意外地来看我们了。他当时是步兵六十一团的中士，驻防在那边往西几里地的丘陵草原，即当年乔治国王夏季浴场的上方。叔叔来的时候，是黄昏，同父亲一块去看了看羊群，逗留了一两个小时。他回来后喝了几口从酒桶里取出来的酒，这些烈酒是走私贩逃跑时藏在我们屋里的，一有危险，就让烧掉。接着他就在靠背长椅子上躺下睡了，我也上床。一点钟时，父亲回来叫醒了我，吩咐我去接班。我离屋时经过叔叔睡着的椅子，他睁开双眼，听我讲了我的差使之后说，真罪过，要这么个小孩子孤单单地一个人出去。他就系上腰带，陪我同去，顺手从屋角的橱里拿了把小壶，从桶里灌了些酒带在身边。”

“我们慢吞吞地走到羊栏，看看一切正常，就蜷缩在一堆麦秆里，好让身体暖和一点，麦秆堆的外面是用来挡风的活动篱笆。可是那天夜里，毫无风声，周围一片寂静。如果你站到离海两三里的任何高阜上去，完全可以听见海浪拍击海岸的声音，一起一伏，有节有奏，活像沉睡着的大地在发出阵阵鼾声。附近低洼的地方，薄雾缭绕，而我们所在的山丘上，则更是寰宇清澈，眉月当空，皓洁的银光轻轻地洒在草地和零散的麦秆上。”

“我们躺在那儿，乔布叔叔讲他在历次战争中的亲身经历和受伤时的各种奇闻趣事。他在低地国家（指荷兰、比利时、卢森堡等国——译者）同法国人打过仗，正盼着跟他们再较量一番。他讲了很长时间，使我颇有亲临其境的感觉，好像我自己也成了一名战士了。他的故事确实精彩，弄得我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当我一进梦乡，所见的尽是鏖战的沙场、迷漫的硝烟、冲锋陷阵的士兵——全是叔叔讲过的那一幕幕的情景。”

“我说不上自己睡了多久，但是某种极为轻微的声响和母羊在麦秆上发出的沙沙声、小羊羔的咩咩声，以及羊铃的叮当声把我弄醒了。乔布叔叔仍然躺在我身边，已沉沉入睡。我侧眼外望，想弄清我是怎么给闹醒的，只见距篱笆二十码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身穿水手服，头戴三角帽，佩着宝剑。”

“我竖起耳朵倾听他们的谈话，尽管听清了他们的每一句话，却不知所云。他们讲的不是英语——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讲的是法语。虽然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不过我还是够机灵的，能猜出他们谈的正是那桩事。凭着月色，我看见他们中的一个一只手拿着一卷纸，另一只手往东指指西点点，急促地向他的同伴介绍沿岸的地形地貌。接着发生的事态使我确信无疑了。”

“我一直没有叫醒乔布叔叔，但现在我担心他们会发现我们，因为叔叔的鼻息太响了。我把嘴巴凑近他耳边，轻轻地叫了一声：‘叔叔！’”

“‘孩子，什么事？’他说话时，好像根本没有睡着过。”

“‘别出声！’我说，‘两个法国将军——’”

“‘法国佬？’他问道。”

“‘是的，’我回答，‘来侦察登陆地点！’”

“我把这两个法国人指给他看，但我不能再出声了，他们这时离我们更近了。当他们走到距我们八到十码处，那个手拿纸卷的军官弯下了腰，把纸卷放在有点倾斜的篱笆上，并把它展开。接着，纸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幽暗的灯光，原来那是一幅地图。”

“他们在看什么？’我悄悄地问乔布叔叔。”

“一张海峡详图。’中士说（他熟悉这些东西）。”

“另一个法国军官也弯下腰来，俯身在图上。他们一会儿在地图上这里那里比画着，一会儿又对着我们下方的海岸指指点点，商谈了很长时间。我发觉其中一名军官对另一个人十分尊敬，看来是他上司，但对他的称呼我听不懂。而那个俨然是上司的人对他的伙伴倒很随便，不止一次地拍着他的肩膀。”

乔布叔叔和我一样，也在聚精会神地窥视着。尽管地图上有灯光，但他们两人的脸因为背着光，一直看不清。当他们从地图上直起身子时，灯光往上闪了几下，正巧照在一张面孔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瞬间，乔布叔叔吓得目瞪口呆，昏厥似的倒了下去。

“‘叔叔，你怎么啦？怎么啦？’我问。”

“‘老天啊！’他埋在草秆下面说。”

“‘什么事？’我又问。”

“‘波尼！’他像呻吟似的说出这个名字。”

“‘是谁？’我又问。”

“‘波拿巴，’他说，‘科西嘉魔王。要是我的新火枪在身边，那家伙就会一命呜呼了。所以，要是你想活命的话，躺低些。’”

“你们不难想象，我已经躺得很低的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偷看几眼。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也能认出波拿巴的脸的。你们以为我认不出波尼？千真万确，我认出了他。即使灯光再暗，我也能认得出的。只要见过他的相片，就等于见过上百次。我见过他的相片，他那圆圆的脑袋，短短的头颈，胖乎乎而带黄色的两颊和下巴，阴沉的脸色，还有他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他脱下帽子扇风时，露出额角中央的前发，他的长相和各种画片上的一模一样。他走动时，外套微微敞开，有一会儿我还能看清他的白色胸甲和一道肩章呢。”

“这一切都一闪而过，顷刻间他和他的将军收起地图，熄了灯，转身朝海边走去了。”

“这时乔布叔叔神志清醒了一些。‘为了设法把兵渡过来，他居然乘夜色摸黑溜过了海峡，’他说道，‘现在那个人和他的伙伴的冷酷的眼睛不会再看见我们了，侄子，我必须马上行动，否则英格兰要完蛋了。’”

“等他们翻过坡顶，我们从草堆里钻了出来，跟在他们后面爬了一阵。他们在半路上又同另外两个人会合，再过六七分钟，他们就到了海边。这时，从一块巨石后面出现了一条小船，驶进了朦胧月色映照下的海岬。他们一跳上船，便迅速驶离海岸，几分钟后，便在我们熟悉的岬口的两块大岩石之间消失了。我们又爬回原处，只见不远处还有一艘虽不很大，但比那条小船却要大得多的船只停在那儿。小船驶近大船，我猜测，它就系在大船船尾上，旋即飞速地驶去，无影无踪了。”

“我叔叔一回军营，就向长官作了报告。至于长官作何反响，我一无所知，叔叔也未有所闻。波尼的军队没有来，这对我来说是够幸运的，因为我父亲的茅屋下边的海岬就是他们预定登陆场所，那次秘密勘察完全表明了这一点。不然的话，我们这些海边的人早被杀尽砍绝，我也绝不可能还坐在这里给大家讲这个故事了。”

塞尔比老人去世已经整整十年，那天晚上听他讲故事的人至今还很熟悉他那简朴的墓碑。而老人讲的故事，由于大家不轻信当时的情况，没有广为传播。至于波拿巴本人为了寻找理想的登陆地点，亲自来这里察看地形，除非听众亲眼目睹，否则是难于置信的。这故事之所以使人听得津津有味、将信将疑，很可能是因为所罗门·塞尔比老人在丘陵牧场上的惊险奇遇讲得太娓娓动听了吧！

一八八二年圣诞节

枝凋花谢

潘雯　译

孤苦的挤奶女工

在一个拥有八十头乳牛的奶场里，一大群常年的和临时的挤奶工正忙碌着工作。尽管时令还只是四月初，水草地却已遍地美草，每头乳牛也奶量充沛。此时正值傍晚六时左右，那些个头大、暗红色、膘壮得圆鼓鼓的奶牛有四分之三已被挤过奶，大家就趁机东拉西扯起来了。

“听说他明天真要把新娘带回来。他们今天都赶到安格尔伯里啦。”

这声音好像是从一头叫“樱桃”的乳牛肚底下传出来的，其实是一个挤奶女工在说话，她的脸正埋在那头一动不动的乳牛的肚皮底下。

“有谁见过她吗？”另一个人问。

头里说话的人回答说没有。“他们都说她脸蛋红彤彤的，小巧的个子像朵花儿似的。”她补充道，边说边转过脸从牛尾中间扫了一眼农场的另一边。在那里，一个约摸三十岁、瘦削而憔悴的女人正在离别人稍远些的地方挤奶。

“他们还说她比他小多了。”第二个接口道。她也若有所思地朝同一方向看了一眼。

“那你说他有多大？”

“三十岁左右吧。”

“恐怕有四十了。”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挤奶工插嘴道。他身穿一件白色长围裙，帽边拉下来系在一起，这使他看上去活像个女人。“大坝没修之前他就出生了，我当时在那里戽水还挣不到大人的工钱。”

大伙越聊越带劲，活也干得更欢了，只见一道道乳汁沽沽而下，飞花碎玉般地四溅。这时从一头母牛的肚皮底下传来一阵威严的叱喝：“好了好了，洛奇场主的年龄也好，他新讨的老婆也好，这关咱们什么事？甭管他们是老是少，我反正租这里每头牛，每年得交他九个英镑。干活吧，快干活吧，不然天一黑就干不完了。瞧，西边天都红了，不早了。”说话的是奶场的头儿，在这里挤奶的男男女女全是他的雇工。

于是，洛奇场主的婚事就没人大声议论了。不过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个女人还是蹲在牛肚下对紧挨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可够她受的。”她是指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又老又瘦的挤奶女工。

“哦，那倒不一定，”旁边的人接过话头，“反正他已好些年没和萝达·布鲁克说过话了。”

牛奶挤完了。大伙把奶桶洗净，挂在一个有许多支叉的架子上。架子很普通，是由一根剥了皮的橡树枝制成的，笔直地竖在地上，活像一只巨大的鹿角。大部分挤奶工四散回家。一个约十二三岁的男孩走到那一直缄默不语的瘦女人身边，然后他们也离开了，向牧场地势较高的一方走去。

他们的回家路线与众不同，它是通向一个高出水草地的偏僻之处，那里离爱顿荒原不远。他们一边往家走，一边可以看到远处爱顿荒原黑黝黝的面容。

“刚才在农场那边，他们说你父亲明天要从安格尔伯里领着他年轻的老婆回家”女人说，“我想让你去集市买几样东西，这样你一定会看见他们的。”

“好的，妈妈，”男孩答道，“这么说爸爸是结婚了？”

“是啊……你可以看看她。要是你果真见到她，回来告诉我她长得什么模样。”

“好的，妈妈。”

“你去看看她肤色是黑的，还是白的；她个子高不高——有没有我高。还有，她看上去像个干活养活自己的人呢，还是像个挺有些家底、从来不用干活、有些娇小姐架子的人。不过我猜她准是这个样子。”

“好的。”

他们在暮色苍茫中爬上一个小山坡，走进一家田舍。屋子是土墙，长期的风吹雨淋在墙面上冲刷出一条条沟沟洼洼，早先平滑的墙面已经荡然无存。茅草屋顶上不时可以看到裸露的椽木，恰似戳出皮肤的骨头。

她跪在壁炉边，炉边摆着两块泥炭，中间夹着一些柴火。她用力地吹了吹炽热的余烬，泥炭渐渐地烧着了。火光映亮了她那苍白的面颊，一双曾经很秀美的黑眼睛似乎也美丽如初了。“是啊，”她继续说道，“看她生得是黑黝黝的，还是挺白净的；可能的话，留心一下她的手是不是很白净；要是不白净，那就看她是干家务活的手呢，还是和我一样挤奶人的手。”

男孩再次答应了下来，但有些心不在焉。他母亲没有注意到他正用小折刀在木靠背椅上刻了一道凹痕。

年轻的妻子

在安格尔伯里和霍尔姆斯托克之间基本上是条平坦的大路，但其中也有一段很陡的上坡，这使路面就显得并不单调。农民们从安格尔伯里这个昔日的集镇回来，其他路段都可以一路轻快地跑马，唯独这一小段就得下马步行。

第二天傍晚，天色还很明亮，一匹健壮的母马拉着一辆崭新的轻便双轮马车沿着这条大道风驰电掣地向西而来。马车很漂亮，柠檬色的车身和朱红色的车轮。赶车人年富力壮，脸修刮得相当干净，像个演员；脸色红中带紫——在城里买卖顺利的农场主回家时总是因有这种颜色而显得神采飞扬。他身旁端坐着一个女人，比他年轻得多——实际上几乎还是个少女。她的脸色也很好，但属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柔和细嫩，犹似一束投在一丛丛玫瑰花瓣下的光亮。

这并非主要大道，因而行人寥寥。长长的砾石路像一条白色缎带铺展在他们面前。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几乎停滞不动的小黑点在移动。不久，这个小黑点成了一个男孩的身影。他像蜗牛似的向前走着，并且不时回头张望。他肩上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如果说这不是他磨磨蹭蹭的全部理由的话，那也是他磨蹭的部分借口。马蹄儿飞跑着，来到前面提到的那段陡坡底下时不由放慢了速度。徒步行走的男孩就在他们前面几码远，他一只手按在腰部支撑着那个大包袱。当马车和他几乎并排走时，他扭过脸，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农场主的妻子，好像要把她看透又看透似的。

落日的余晖笼罩着她的脸庞，将她脸上每一部分，每一色调，每一道轮廓都一清二楚地显露在外——从她那小巧的鼻子的曲线到眸子的颜色。虽然农场主心里对男孩的这种神态有些愠怒，但也没有吆喝他让路。就这样，男孩走在他们前面，犀利的目光在他们到达坡顶前从未离开过那女人。当马车终于把小孩抛在后面时，农场主才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驾着马车一溜烟跑开了——尽管他表面上似乎对那个男孩根本没有在意。

“那个可怜的小家伙老盯着我，盯得好厉害。”年轻的妻子开口道。

“是的，亲爱的，我注意到了。”

“他也是这村里的吧，我想？”

“是附近村的，我想他和他妈一起住在离村一两里外的地方。”

“他显然知道我们。”

“是的。所以你一开始就得做好让别人看的准备，我可爱的格特鲁德。”

“我知道——不过我觉得刚才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恐怕不是出于好奇才盯着我们看的；他是希望我们帮他拿包袱，减轻一些负担。”

“哦，这倒不是，”她丈夫不假思索地答道，“即便是百把斤的东西，这些乡下男孩只要往背上一背，压根儿就没有问题。何况他的包裹看起来挺大，其实没那么重。好了，再走上一里路，我就可以指给你看远处我们的房屋了——只要我们到达之前天还不太黑。”车轮转得飞快，又像先前那样扬起砂石和尘土。渐渐地，暮色中现出一片巨大的白色庄园，以及庄园后的杂屋和草垛。

与此同时，男孩也加快步伐，在距离白色的庄园约一里半处拐进一条小路。他顺着山坡向那片贫瘠的牧草地带走去，一直走到他母亲的那间小屋。

母亲已经在牧场边上的奶场干完一天的活，回到家了。在黯淡的光线下，她正在门口洗白菜。男孩走近时，她开门见山地说：“快来拿住网。”

男孩丢下包袱，双手抓住盛菜网兜的边。母亲一边把湿淋淋的白菜叶往网兜里塞，一边接着问：

“怎么样，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看得可清楚了。”

“像个太太？”

“像，像极了。绝对像个太太。”

“她年轻吗？”

“怎么说呢？她是个大人了。说话呀，做事呀，都像个大人。”

“那倒是，她的脸和头发是什么颜色？”

“她的发色有些淡，脸挺漂亮，像个洋娃娃。”

“那眼睛呢？和我一样是黑色的吗？”

“不——有些发蓝。还有她的嘴，又红又好看，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

“她高吗？”女人腔调里有些尖酸了。

“我看不到。她一直坐着。”

“那你明天早上去一趟霍尔姆斯托克教堂，她肯定去那儿的。早点儿去，她进屋时你留心一些，回头告诉我她是不是有我高。”

“好的，妈妈。不过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一看呢？”

“我去看她！就算这回她打我窗前经过，我也决不会抬一下眼皮。她准是和那个洛奇先生在一起。对了，洛奇可曾说什么，做些什么？”

“还和平常一样呗。”

“没有理睬你？”

“没有。”

第二天。母亲给男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打发他去霍尔姆斯托克教堂了。当他来到那幢古老的小教堂时，大门刚开。男孩是第一个溜进去的。他径直跑到洗礼盘旁坐下，两眼紧盯着那些鱼贯而入的教区居民。殷实阔绰的农场主洛奇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年轻的妻子陪着他，沿着教堂侧廊走来。她有些娇羞，一种娴淑女人初次抛头露面常有的娇羞。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所以男孩的目不转睛也就不是那么让人注意了。

男孩回家时，脚还没有跨进门槛，母亲就问了：

“怎么样？”

“她不高，还挺矮的。”他回答说。

“噢！——”母亲这回有些满意了。

“不过她挺好看的——真好看。说真的，她真好看。”显而易见，洛奇先生的妻子的青春与娇媚也打动了这个心地还较稚嫩的男孩。

“好了，我就想知道这些，”母亲飞快地说，“现在，把桌布铺好吧。你用笼子逮住的兔子肉很嫩，不过要小心别让人逮住你。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她的手是什么样子呢。”

“我没有看见过她的手。她从不摘掉手套。”

“那她今天上午怎么打扮的呢？”

“戴一顶白帽子，穿一条银色长裙。裙子擦到靠背椅上，窸窸窣窣地可响啦。那响声弄得小姐很不好意思，脸就更红了，慌忙把裙子拉起来不让它碰到椅子。结果一坐下来，响声倒比一开始还大。洛奇先生看起来兴高采烈，他的马甲很挺括，挂了个金印章，像个爵爷。倒是小姐看上去巴不得没穿那条窸窣作响的长裙呢。”

“她才不会呢！好了，不提他们了。”

关于这种新婚燕尔的描述并未到此结束。此后，每一次男孩和他们不期而遇后，回到家总得应母亲的要求将他二人描述一番。其实，萝达·布鲁克本人只消走上一二里路，便不难见到年轻的洛奇太太。然而她却从未打算涉足那片农庄宅院所在的区域。而且在奶场上，她对最近这桩婚事也缄口不言，尽管她每天都在洛奇属下的较僻远的另一个农场的奶场里挤奶。租赁洛奇奶牛的奶场主对这位高个挤奶女工的故事何尝不一清二楚，但出于一种男人的善良，他总是制止乳牛场上的闲言碎语，以免伤了萝达的心。可是在洛奇太太到来的最初日子里，这一话题总是萦绕在她周围，再加上儿子的描述，以及其他挤奶工的随口杂谈，萝达·布鲁克简直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洛奇太太——这个毫不知晓的女人形象，逼真得和相片一样。

一夜噩梦

新娘到来两三个星期后的某一天夜晚，男孩已经睡了。萝达将炉中泥炭余烬耙了出来，堆放在面前，待它熄灭。然后就这么对着炭灰静坐了很久，陷入沉思。渐渐地，新嫁娘的模样浮现在她脑际。萝达聚精会神地想着她，以至忘了时间的流逝。最后，一天的工作使她困乏不堪，她就沉沉入睡了。

可这些日子以来侵扰她身心的身影在夜里也无法驱散。在她梦境里，格特鲁德·洛奇，那个取代她的人第一次前来拜访她。萝达·布鲁克梦见——我们不能相信她的说法，即所谓入睡前就的的确确看到什么什么之类的话——那位年轻的洛奇太太头戴白帽，身着白绸长裙，但脸部却扭曲得可怕，还爬满了皱纹。当时她睡在那里，这个洛奇太太就坐在她的胸口上，而且分量越来越沉；一双蓝眼珠子死命地盯着她，凶光毕露，接着那人嘲弄地向前抬起左手，好让萝达的眼睛看到她的结婚戒指。梦中的萝达精神狂乱，又被压得几乎窒息，就殊死挣扎；那幽灵注视着她，慢慢向床脚缩去，但是又一步步向前逼来，重新爬上萝达胸口，并像刚才那样炫耀她左手的戒指。

萝达喘着粗气，孤注一掷地抽出右手，一把抓住节节进逼的幽灵的左臂，将其向后一推，幽灵当即被推翻在地。萝达喉咙里低叫一声，奋力而起。

“哦，仁慈的上帝哪！”她叫了起来，此时她全身冷汗淋漓，坐在床沿上，“不，这不是梦——她就在这里！”

就在此时此刻，她仍然觉得这幽灵的手臂还在她的扭握之中——仿佛是有血有肉的手臂。她将目光投向地板，看看自己是否真将幽灵甩倒在那儿，可地板上空空如也。

萝达·布鲁克那晚再也未能合眼。第二天清晨去挤牛奶时，大伙发觉她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她挤出的牛奶抖抖地注入奶桶中，昨夜那只胳膊的感觉尚存，她的手怎么也镇定不下来。回去吃早饭时，她全身疲软，毫无力气，就像平日里干完了一天活回去吃晚饭时一样。

“妈妈，昨晚你房间里有响动，怎么回事？”男孩子问，“你从床上掉下来了，是吧？”

“你听到有东西掉下来了？那是几点钟？”

“那时时钟刚好敲两点。”

她没有作任何解释。吃罢饭，她又默默地做起了家务。男孩因为不想去农场地里，就在旁边帮着干活。她也就随男孩的便了。约摸正午十一二点钟时，园子门咔地响了一声。她抬眼向窗口望去，只见在院子那头的院门处，正站着昨晚梦境中的那个女人，把萝达吓得简直是呆若木鸡，无法动弹。

“噢，她说过她想来！”男孩也在看着她，大声说。

“她说过她要来——什么时候？她怎么会认识我们？”

“因为我和她见过面，谈过话。我昨天还跟她谈过呢。”

“我警告过你，”母亲气愤得脸红脖子粗，“永远不要和那屋里的任何人说话，永远不要靠近那个地方！”

“可不是我要和她说话呀，是她先跟我说的。我也没走近那屋子，只是在路上碰到了她。”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她问我：‘你就是那个从集市上扛个大包袱回来的可怜孩子吧？’然后她又看着我的靴子，说它们太破了，要是一下雨脚就没法不湿。我跟她说我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日子过得挺艰难，所以就只能这样了。她听后说：‘我想去拜访拜访你母亲，捎一双好一些的靴子给你。’除了给我们之外，她不是也给牧场上其他人家送过东西吗？”

这时洛奇太太已经移步到了门口——她并没有像萝达梦中所见的那样穿着白绸衣，而是穿一袭普通质地的淡色长裙，戴了一顶晨帽。这条裙子在她身上比丝绸要适合些。她臂弯里还挽着一只篮子。

可前天晚上的梦境却是那般刻骨铭心。布鲁克几乎想要看到来访者脸上纵横的皱纹、嘲弄的神气和凶狠的表情。如果可能，她真想避开她，不见她。可是，小屋没有后门，而且男孩已飞快地拨开门闩，回应洛奇太太轻柔的叩门声。

“我想我不会敲错门吧，”她看了男孩一眼，满面春风地说，“不过在你开门之前我也确实没有把握。”

瞧那身影，那举止，可不就是昨夜的鬼魅！然而，她的声音那么甜润，那眼神那么可人，那微笑那么温柔，这些又迥异于萝达梦中的不速之客。萝达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此时此刻的感觉。但她打心眼儿里高兴自己没有因为极度厌恶而逃避，尽管她曾十分想走这一步。洛奇太太的篮子里有一双靴子，那是她曾许诺给男孩的，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日用品。

目睹这些充分证明洛奇太太对她及她孩子好意的物件，萝达在心里深感内疚。这年轻女人多么纯真无邪，她理应得到祝福而非诅咒呀。她离开后，小屋仿佛顿失光辉。两天后，她又来探询靴子是否合脚；此后的两个礼拜中，她再次来看望萝达，这回孩子不在家。

“我经常出来走走，”洛奇太太说，“你家是离我们教区最近的，哎，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希望你没病吧。”

萝达回答说她身体挺好。事实也是如此。尽管两者之间她略显苍白，可她长相端正，高大的身躯里所蓄有的力量要远比面前这位面颊柔嫩的年轻女人更有耐力。谈及各自的身体状况，两个人越谈越推心置腹。当洛奇太太离去时，萝达说：“太太，希望您能适应这里水土。水草地湿气大，但愿您不会有什么病恙。”

年轻的洛奇太太说她身体总的说来一直还算好，这一点倒不必担心。“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她又补充一句，“我有个小毛病挺怪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就是弄不明白。”

她揽起衣袖，露出左手和左胳膊，它的样子便呈现在萝达目光之下。这正是她曾在梦中见过并抓住过的手臂，完全一模一样。绯红、圆润的手臂上，隐约有几处青紫瘢痕，好像被谁狠命地捏抓过似的。萝达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块变色的斑痕，恍惚间，她似乎辨出了自己的四个手指印。

“怎么会这样呢？”她机械地问。

“我也说不清，”洛奇太太摇摇头，“就有一天晚上我睡得很熟，梦见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感到手臂上一阵揪心地痛，一下子把我痛醒了。不过我想可能是我白天胳膊碰到什么地方了，尽管我记不起有这回事。”她哈哈一笑，又说，“我跟我丈夫说那感觉就像他勃然大怒时在那儿狠打了我一下似的。哦，不过不用几天就会消退的。”

“哈，哈……是啊，是啊！这是哪天晚上的事啊？”

洛奇太太略一思忖，说到明天恐怕该有两个礼拜了。“我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继续说，“后来钟敲两点才明白过来。”

她说的日子、时辰，都是萝达遭遇幽灵的那个时候。萝达·布鲁克随即产生出了一种罪孽感。而洛奇太太的没遮没拦，和盘托出又委实使她吃了一惊。她没有去分析这离奇的巧合。在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毛骨悚然的一夜，一切更加栩栩如生了。

客人走后，她喃喃自语：“天哪，难道我身上真有一种我自己无法控制的邪力？”她知道自她情场失意以来，别人一直暗地里称她为“巫婆”。她也一直不明白为何偏把这么个不好听的坏名声安在她身上。但她也没有在意。现在看来，莫非这便是原因？莫非这种事以前就曾发生过？

一条建议

夏日渐渐临近。萝达现在对那位年轻妻子的感情差不多已发展成一种钟爱，但同时她又很惧怕见到洛奇太太。她个性中某些因素似乎总让她感到犯下罪过。然而，只要她出门不是去奶场工作，总不免有时会鬼使神差地信步来到霍尔姆斯托克附近。因此，她们也就凑巧有一天在户外相遇了。萝达心里老装着那件神秘莫测的事，寒暄几句后，她便结结巴巴地问：“太太，想必你的——胳膊已经好了？”其实她已很惊愕地发觉格特鲁德·洛奇抬左胳膊时，动作相当僵硬。

“没有，还没有怎么好。说真的，它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了。有时真痛死我了。”

“太太，也许您最好去看看大夫。”

她回答说不是没有看过大夫，她丈夫曾逼着她去看过。但是医生好像也弄不明白这受创伤的胳膊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嘱咐她回去勤用热水泡泡。可如今泡也泡了，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能让我看看吗？”挤奶女工问。

洛奇太太捋起衣袖，露出那个部位。那是左手腕上方几英寸处。萝达一瞧，不由心中一阵慌乱，几欲失态。这哪里是什么伤痕，分明是一截胳膊已经萎缩，而且四个指印也比先前更为清晰。不仅如此，萝达完全想象得出那夜自己神思恍惚中抓在手臂上的位置正是眼前显露指印的地方：食指靠近格特鲁德的手腕，小指靠近手肘。

自从上次她们见面以后，格特鲁德似乎也吃惊地注意到压痕酷似什么东西。

“这很像手指印，”她说，继而浅浅一笑，“我丈夫说这好像是什么巫婆，或是妖魔，在那里抓了我一把，使这片肉坏死了。”

萝达不由哆嗦了一下，赶紧说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其实我本来也没太当回事，”年轻女人有些迟迟疑疑地说，“要不是——要不是怕我丈夫会因此而嫌弃我，不，不如以往那样爱我的话。可是，你知道男人总把女人的长相看得很重。”

“有些男人是这样的——他就是一个。”

“是啊。一开始我还是挺让他满意的。”

“那你可以把胳膊遮住，别让他看见。”

“可——可他还是知道那儿有残缺呀！”她极力不想让对方看见她盈眶的泪水。

“噢，太太，我真心希望它不久便会好起来。”

在挤奶女工回家的路上，她感到一种可怖的魔力再次将她与这件事紧紧地纠合在一起了。她试图嘲笑自己太迷信，可还是抑制不住内心日益加剧的罪孽感。当初是满怀妒恨，现在是良心难安。在其隐秘的内心深处，萝达倒并非全然不愿让取代她的人在美貌上有所减损，不论这种减损是何种方式造成的；可是，让这个女人承受肉体上的任何痛楚，却不是萝达之所愿，虽说这个漂亮的小妇人夺人所爱，使得洛奇先生永远无法和她重修旧好。对此，她曾经是满腔怒火的。可如今，她心中的一切芥蒂和憎恨都已烟消云散了。

假设温柔亲切的格特鲁德·洛奇知道了那场卧室惊梦，她会怎样想？不能告诉她。可这又似乎对不住她。那么告诉她吧，她又张不开口——而且也想不出什么补救办法。

为了这事，她默默思虑了大半个晚上。第二天上午挤完奶之后，她又出去了，心里期盼着能看到格特鲁德·洛奇一眼，因为对方身上确有一种恐怖的吸引力在牵引着她。挤奶女工从远处向那宅院遥遥望去，很快就看到农场主妻子独自一人骑着马——也许是去远处田地找她丈夫。洛奇太太显然也发现了她，策马向她这边过来。

“你好，萝达！”格特鲁德走近的时候说道，“我正打算到你那儿去呢。”

萝达留意到洛奇太太的手现在连拉缰绳都有些困难了。

“我希望——你那条胳膊——”萝达说。

“他们跟我说有一种办法可以找出根源，或许还能找到治疗办法。”对方迫不及待地说道，“那就是到爱顿荒原去找个有本事的人。他们都不清楚那人是否还在世——我一时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不过他们说这一带只有你最清楚他的活动，只有你才能告诉我他现在是否还在行医。我的天——他叫什么来着？不过你可能知道。”

“是不是特伦德尔法师？”她的同伴问，脸一下子都变白了。

“特伦德尔——没错。他还活着吧？”

“应该还活着吧。”萝达勉强回答。

“怎么你称他‘法师’呢？”

“噢——大家说——大家以前都说他是个——说他有别人所没有的魔法。”

“哦，我家里人怎么这样迷信呀，居然向我介绍这种人！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医生呢。算了，这种人我可不想找。”

萝达松了一口气，洛奇太太也策马走开了。挤奶女工心里已全然明白，自她听到有人提起从她那儿可以打听到法师情况的那一刻起，她就看得很清楚，在那些农场做工的人中间流行着很辛辣的嘲讽，即一个女巫婆定然知道一个驱魔法师的下落。如此说来，她们是在怀疑她。可就在不久前，像她这样一个有着正常思维和见识的女人是根本不在乎这些迷信之类的事的。但现在，她为一种挥之不去的想法所困扰，没有理由不相信这些。突然间，一种惶恐之感攫取了她的心，她生怕这位特伦德尔法师会点出她就是毁损美貌的格特鲁德的邪恶元凶，从而使她新交的这位朋友永远憎恶她，视她为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事情还没有就此完结。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午后的太阳透过窗格子，把阴影投到萝达·布鲁克屋中的地面上。突然，一个人影闯入这片窗影。萝达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慌忙开了门。

“就你一个人在家？”是格特鲁德。她看来和萝达·布鲁克一样忧戚不安。

“是啊。”萝达说。

“我胳膊上那块地方越来越糟，真是疼死我了！”农场主的年轻妻子接着说，“真是太古怪了！但愿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我又想起他们提到过的特伦德尔法师。其实我并不相信这些人，不过就算出于好奇去看看也无妨。——只是千万不能让我丈夫知道。他住所离这儿远吗？”

“挺远的——有五里路吧。”萝达犹豫着说，“在爱顿荒原中间那块地方。”

“那么好吧，我只能走去了。你陪我一块儿去好吗？给我指指路——明天下午可不可以？”

“哦，不行——我是说……”挤奶女工含糊地说，内心泛起一阵不安。恐惧再次攫住了她的心，生怕会泄露出她那夜凶狠举动有关的事情。这样她的为人在这位乐于助人的朋友眼里将毁于一旦，无法补救。

洛奇太太却极力怂恿，萝达最终只好答应下来，但她心事重重。这一趟对她肯定不会有好结果，可她又不能昧着良心，阻碍可能治愈她这种怪病的任何机会。两人当下约定，为了不让人怀疑她两人的神秘意图，她们将在她们现在能看到的那片林子拐角处的荒地边碰面。

寻访特伦德尔法师

第二天下午以前，萝达千方百计想逃脱这趟寻医问药之行。但是一言既出，不容反悔。况且，她也时常感到一种可怕的诱惑力正吸引她去积极探明自己的本性之谜，因为她的本性已经展示出在那个神秘莫测的世界里她出乎意料的具有某种魔力。

她比事先约定的时间稍稍提前一点动身。一路上她脚下生风，约摸半个小时便到了广袤的爱顿荒原朝东南方向延伸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枞树林，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等候在那里了，披着斗篷，戴着面纱。萝达一眼就认出那是洛奇太太，但她也吓了一跳，发现她的左臂是用吊腕带吊着的。

她俩当时几乎都没说话，便向这片阴森森土地的腹地走去，那儿巍巍高踞在她们半小时前刚刚离开的冲积沃土之上。路很长。尽管还只是下午较早时分，但天空中沉云密布，一片灰暗，凄凄冷风怒号着卷过重重荒坡——真让人疑心这莫不就是当年曾目睹过西韦塞克斯国王艾纳的痛苦与忧戚的那片荒地，后来人们把这位艾纳国王的故事编成了李尔王的故事。一路上主要是格特鲁德·洛奇说话，萝达只是简单地答上一两个字。她忧心忡忡，而且走在她同伴受伤胳膊的那侧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每当她无意中靠近那只胳膊，她便要连忙绕到另一侧去。她们在一丛丛石楠旁穿擦而过，下到一条马车道上，她们在路边看到了要寻找的那个人的房屋。

他从不公开挂牌治病，也从不在乎这一行当是否有人继承发扬。他说是将兴趣直接投放在卖荆豆柴、泥炭、尖角砂和其他土产上。真的，他甚至还假装不太相信自己的医术。当看到经他治疗过的疣子奇迹般地消失时——应该承认在这一点上是有效果的，他就轻描淡写地说：“噢，我不过是拿你的钱去喝了杯兑水的烈酒——这回或许是你运气好。”然后马上转向别的话题。

她们到达时他正在家，实际上，她们翻下山到他住的这个山谷时，他已经看到她们了。他胡须灰白，双颊微红。刚看到萝达时，他目光很是异样。洛奇太太向他说明了来意，随后，他一边说着些自谦的话，一边检查了她的左臂。

“你这病药治不好，”他立即说道，“这是一个仇人搞的鬼。”

萝达大吃一惊，不由往后一缩，不敢出声。

“一个仇人？什么仇人？”洛奇太太问。

法师摇摇头。“这个你自己最清楚，”他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把那个人显给你看，不过我自己并不知道他是谁。我能做到的就这些，别的也不想做了。”

她恳求他，于是他让萝达留在原地等候，他带着洛奇太太进了屋。一进门就是房间，门也半开半掩着，这样萝达虽然没有进去，也能看到里面在做什么。只见法师从食具橱里拿出一只平底玻璃杯，用水灌了个差不多满。又取出一个鸡蛋，在其上画了一道符。之后，他将蛋在杯沿磕破，让蛋白流进去，留下蛋黄。因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便将杯子连同杯中物一起端至窗前，让格特鲁德仔细观看杯中的混合物。他们俩一起俯在桌子上看。挤奶女工看见乳白色的蛋清沉入水中，渐渐变了形状，由于离得太远，蛋清变成何种形状，她无法认清。

“你看出像什么人的面孔或身影了吗？”法师问年轻女人。

她轻轻地答了一句，声音是那样小，萝达无法听清。她仍在那里专注地凝视杯中。萝达转过身，走开了几步。

洛奇太太走出来时，她的脸正在光亮下，显得异常苍白——苍白得和萝达的脸一样——这和高地人服饰的暗褐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特伦德尔在她身后掩上了门，她俩随即上路回家。这回萝达注意到她的同伴完全变了个样。

“他有没有要你很多钱？”萝达小心地试探了一句。

“噢，没——没有。他一分钱也没有要。”格特鲁德说。

“那你看见了什么？”萝达又寻问道。

“没什么——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很明显地在克制着自己，神态是那样严肃、僵硬，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多少令人联想起那晚出现在萝达卧室中的那张脸。

“是你首先提出到这儿看病的吗？”一段长时间沉默以后，洛奇太太突然问道，“如果是的话，多奇怪啊！”

“不是我。不过总的来说，我并不后悔来这一趟。”她回答道。第一次让一种胜利感占据了她的心，而且当想到身边这个年轻女人终于明白有一种外来的力量捉弄和挑拨她们的命运时，萝达心里并不是那么感到遗憾了。

在漫长而沉闷的归途上，两人没再提起这个话题。但后来不知为什么，那年冬天，在奶场遍布的低地一带，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说洛奇太太的手出了毛病是因为萝达·布鲁克“暗中施了魔法”。萝达也将梦魇一事深埋心中，只字不提。从此以后她的脸色愈来愈阴郁、消瘦。第二年春天，她和她的儿子从霍尔姆斯托克一带消失了。

再度造访

转眼间六年过去了。洛奇夫妇的婚后生活沉闷乏味，越来越糟。农场主整日郁郁寡欢，沉默少言；而那位当年以其绰约风姿和天生丽质征服他心的女人如今左臂已经歪曲变形；更糟的是，她未能生养一男半女，这使他很可能成为他家族的末代根脉，而他这个家族在这山谷里繁衍生息已有大约二百年之久的历史。这时，萝达·布鲁克和她的儿子不由浮上他的心头。他担心这可能是上苍对他的报应。

格特鲁德，曾经是那么活泼开朗，富有教养，现在却变得敏感易怒，老是走火入魔。她整天到晚地试验她所能得到的任何江湖偏方，以图治愈自己的怪疾。她全身心地依恋着她的丈夫，总是暗暗祈愿能恢复一星半点的美貌来赢回他的钟情。因此，她的柜里橱里琳琅满目地排满了药瓶、药包、药罐——不仅如此，还有一捆捆扎好的神秘草药、符咒和关于巫术的书。这些东西要是在她以前的读书时代，她一定会认为是愚不可及，而嗤之以鼻的。

“你看你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什么魔水、符咒，早晚有一天不把你他妈的毒死才怪呢！”她丈夫偶然瞥见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时怒火中烧，嚷了起来。

她默不作声，只是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饱含伤心与责备。于是，他对刚才的粗话后悔不迭，急忙说：“其实我也是为你好，你知道的，格特鲁德。”

“我这就把它们全部弄走，全烧光！”她声音沙哑地说，“以后再也不用这些东西了！”

“你需要找个人帮你振作起来，”他揣度着说，“我曾经想过收养一个男孩，但现在他长得太大了。况且，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去哪儿了。”

她立刻猜到了他在指谁。因为这些年来，萝达·布鲁克的事情她早已风闻，尽管在她和她丈夫之间从未提过这个话题。她也从未向他提及去特伦德尔法师那儿求医的事，以及那位孤独老人向她显示的天机，或者说她认为她看到的天机。

她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了，但看起来要老得多。“六年婚姻，数日恩爱。”她时常这样自怜自叹。然后她又想着这明摆着的缘由，悲哀地看一眼坏死的手臂，喟然道：“如果能够恢复他第一次看见我时的模样，该有多好！”

她很驯服地毁掉了那些秘方、符咒，但保留着一种强烈的、试试别的办法的渴望——某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办法。自从在萝达·布鲁克违心地陪同下去过特伦德尔的家以来，她一直没有去拜访过他。但是现在，格特鲁德心里一动，何不再去找找这个人呢，倘若他还在世的话？为了摆脱这可能是小人作祟而招致的邪魔，就算是作一次最后的努力吧。他还是可以信赖的，那一日他在杯中作出的模糊人影毋庸置疑地像那个女人，那个——当时她还蒙在鼓里，现在已经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理由对她心存恶意的女人。去吧，一定会不虚此行。

这次她是独个儿去的。在荒原上她险些迷失方向，还绕了好一段弯路。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找到了特伦德尔的居处。他并不在家。格特鲁德没有待在小屋里等他，而是顺着别人的指点，走了很远，才见到他正弓着腰在地里做活。他正把采集到的荆豆根拢好，收拾成一堆。特伦德尔还记得她。他放下手中的一把荆豆根，主动提出陪她回家。由于路太远，白天又太短，他担心她走不回去。于是他俩就一起走了。他的脑袋耷拉着，身上的颜色与泥土的颜色毫无差别。

“我知道你能够治好疣子、瘤子什么的，一向是手到病除，”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能给我治治这个呢？”她露出那截胳臂。

“你太过奖了！”特伦德尔说，“而且，你看我现在，年老体弱。不，不行，靠我来亲自治你这病，真是力不从心。你都试过些什么法子？”

她于是向他列数了她曾先后试用过的几乎上百种药剂和驱魔的法子。他摇了摇头。

“其中有些法子可以试试，”他说，“只是没有几个是对症下药的。从根本上说你这病症是灾气，而非外伤；所以不愈则已，一愈极快呀。”

“能够那样就好了！”

“据我所知，这病倒有一个办法可治。这办法治这一类的苦痛还是很灵验的——这一点我敢担保。只是做起来怕是很难，尤其对于一个女人。”

“快告诉我！”她说。

“你必须用你那条胳膊去碰一个被绞死的男人的脖子。”

他所描述的景象使她吃了一惊。

“在他绞死后身体变冷之前——也就是说刚砍断绳子把他放下来的时候。”法师继续平静地说道。

“可那样怎么能治病呢？”

“这样能疏通血脉，调整体内机制。但是，我也说过，这事很难办到。你得在有人被处绞刑时赶到监狱里去，当他从绞架上被放下来时，你要等着。其实也有不少人这样试过，当然，可能没有像你这样的漂亮女人。以前曾有几十个患皮肤病的人找我，我都打发他们这样做的。这都是以前的事喽。最后一个我让他去的是在1813年——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没有再谈些什么。他把她送上一条笔直的回家路以后，就转身走了。依然和上次一样，分文不收。

策马进城

这番谈话深深地刻在格特鲁德的心里。她是一个生性怯懦、胆小怕事的人，那白发苍苍的法师提出的各种治疗方法中，这个方法是让她最恶心、最为难的了，更不用说在采用这个法子的过程中会碰到多大的难处。

卡斯特桥这个郡离该地大约有十二或十五英里地。虽然在那个年代，很少有什么案子审过之后不判绞刑的，即使盗马、纵火、夜偷都是死罪。但是没有人帮忙，她还是不大可能接触到犯人的尸体。她很怕她丈夫发火，所以在他及他周围人的面前，有关特伦德尔的建议她只字不提，守口如瓶。

一连数月，她按兵不动，没有任何行动，还是一如既往，耐着性子忍受着因为破相而带来的创痛。但她毕竟是个女人，渴望能恢复昔日的美丽来重温昔日的爱情（她还只有二十五岁），女人的天性敦促她去试一试这个不管怎样不会对她有什么害处的方法。她总是在想：“驱邪还得用邪法。”可真的身临其境地想象一下那吓人的场面，她又不由得毛骨悚然，直想打退堂鼓。然而老法师“这样可以疏通血脉”的话也不无道理。这既可以看作是耸人听闻的解释，也可以当作科学的说明。那属于支配地位的愿望又在她内心升腾起来，再次敦促她干下去。

那时候，郡里只有一份报纸，她丈夫只是偶尔拿来读读。但是老辈子人自有老辈子人的办法，街谈巷议，一传十，十传百，便可把一个消息传播开去；从一个集市传到另一个集市，从一个赶场传到另一个赶场。所以，每逢处决罪犯之类的事情将要发生时，方圆二十里内没有几个人会不晓得的；而且就霍尔姆斯托克而言，据说有几个好事之徒甚至会一日之内徒步到卡斯特桥打个来回，其目的纯粹是亲眼目睹一下，凑个热闹。下一次大审是在三月间。格特鲁德·洛奇风闻大审已经在即，一有机会便每天都溜到小旅馆里，打听审判结果。

但是，她，还是迟了。执行判决的时间已到，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那里并得到允许，至少需要丈夫的帮忙。而她又不敢开口和他商量，因为平日里她曾小心翼翼试探过，发觉只要一提到这些暗中流传的民间说法，她丈夫就会雷霆大发，部分原因怕是他本人对此也半信半疑。因此，只好等待下一次机会了。

有人告诉她，多年以前就在霍尔姆斯托克这个村子里，曾有两个得羊痫风的小孩试过这种办法，效果很好，尽管当时附近村上的一个牧师强烈谴责过这一做法。不管怎么说，这事使她深受鼓舞，也坚定了她为此一试的决心。四月、五月、六月过去了。可以毫不夸张，毫不过分地说，格特鲁德简直是在巴望着一个同类早日丧命。每天晚上，那种正儿八经的祷告她是不作了，总是不由自主地这样祈祷：“噢，上帝！快吊死一个有罪的人吧！即使吊死一个无辜的人也成哪！”

这一回，她是很早就打听到了，一步步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时值盛夏，烈日当空，正值晒牧草和收庄稼之间的农闲季节，她丈夫也利用这段空闲外出度假了。

大审定在七月。她一如既往地来到小旅店，终于有一个罪犯要处决了——只有一个——犯纵火罪。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最大问题不是怎样才能去卡斯特桥，而是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允许进入监狱。尽管以往为此目的前往的人从未遭到拒绝，可这一惯例早已摒弃不用了。权衡再三可能遇到的麻烦，她又一次按捺不住地求助于丈夫。可是，当她就大审之事试探他的口气时，他却异乎寻常地冷淡，三言两语以后，就缄口不言了。于是她也到此为止，不再说什么了。但她拿定主意，不管是做什么，她都得靠自己的力量。

到目前为止，命运女神一直对她冷酷无情，这次却终于开恩了，真是意想不到。处决的日期定于星期六。就在这之前的星期四，洛奇对她说要出门一两天，去某个集市做笔生意，还说不能带她一起去，他深感歉意。

她这次回答得十分爽快，满口答应留在家里。洛奇诧异地看着她，在以往，要是失去这么一次外出游玩的机会，她准会露出无比失望的神色。不过洛奇还是一如既往，没多说什么，当天就离开了霍尔姆斯托克。

现在就看她的了。她本打算坐马车去，转念一想，不行，因为这样一来她就得沿着大道走，这会使自己这趟可怕的外出极易让人发觉，危险增加十倍。她决定骑马前去，避开人来人往的大道。在她丈夫的马厩里，虽然眼下没有哪匹马可供女士作坐骑——无论你想象力如何丰富，也找不出一匹，可是结婚前他曾信誓旦旦要长年专为她喂一匹母马。他倒是养了许多拉车的马，都是同类中的佼佼者；其中有一匹马还真理想，膘肥体壮，马背阔得像沙发，格特鲁德身体不舒服时偶尔也骑它兜兜风。她选中了这匹马。

星期五的下午，一个仆人将马牵了过来。

她穿戴停当，临下楼前又看了看自己萎缩的手臂，“唉！”她注视着它说，“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苦要遭受这么可怕的罪！”

她把一个装有一些随身用品和换洗衣服的包袱用带子捆在马上，顺便嘱咐仆人：“我要去拜访一个人，带这些东西是防万一，可能我今晚不能回来。如果十点我还不回来，你们不用着急，和平时一样关好门窗就成。明天我一定回来。”她盘算以后私下里告诉她丈夫：这次出门纯属偶然，并非她的本意。那么，她丈夫就会原谅她的。

然后，这位漂亮的格特鲁特·洛奇就从她丈夫的家出发上路了，心里七上八下，很激动。她的目标是卡斯特桥，可她并没有取道斯蒂克尔福德而直奔那里。她路程安排得颇费心机：先是朝正好相反的方向而去，等到一出众人视线，立即向左，踏上一条通向爱顿荒原的路，进入荒原后再向后转，走上那条向正西方向延伸通往卡斯特桥的道路。通向郡城的路线里没有哪一条比这条更加隐蔽了；至于方向嘛，她只消将马头对着太阳稍微往左偏转些就成了。她知道路上会不时碰上个砍柴的或农场雇工什么的人，一问他们就可以随时纠正自己的方位了。

那个年代距今并不太久远，但爱顿荒原从根本上说那时远不如今天这样支离破碎。在低坡荒地上开荒的活动，那时才刚起步，这些活动不论成功与否后来都打破了荒原原先保持的一统格局，分裂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单独的荒地。那时，圈地法尚未生效，因此也就没有像今天这样垒起一道道土墙和篱笆。如今的土墙和篱笆将原先享有土地共用权的村民，以及拥有泥炭采掘权的人统统排斥在外，可他们正是凭着这点权益才得以一年到头不断炊少粮。因此格特鲁德一路骑来，除了一丛丛刺人的荆豆，一簇簇石南，一条条白色溪流以及一道道天然陡壁和斜坡外，几乎是畅行无阻。

她的马虽说动作有些儿迟缓，但还算步履稳健；由于是头役畜，走路相当四平八稳。若非如此，凭她这种弱女子，拖着一条半死不活的手臂，是决不敢独自骑马在这样一片荒地上闯荡的。马走得慢，近八点光景她才赶到荒原边缘接近卡斯特桥的最后一段高坡。她收住缰绳，打算让马儿歇口气后再离开荒地去已经垦殖的谷地。

在一个叫做“灯心草塘”的池塘前，她驻马停下。两道树篱延伸到草塘，把它环抱其中，一道横栏从塘中穿过，将它一分为二。她登上横栏，眺望远处一片绿色的低平地带：一层层苍树翠林尽在眼前，再望过去便见到镇上的一排排屋顶；直立在排排屋顶之上是一幢建筑物的白色正面，那儿就是监狱的入口。监狱前部的屋顶上有几个小黑点正在晃来晃去，可能是几个工匠在竖着什么东西。她不由身上一阵毛骨悚然。她慢慢地走下山坡，很快就进入一片玉米和牧草地带。又过了半个钟点，临近黄昏时分，她到了小镇这边的头一家旅馆“白鹿旅馆”。

她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人们多大的好奇。在那时，农场主的妻子骑马溜达比现在要普遍得多。不过，话说回来，根本没有人会想到这位洛奇太太已为人妇；小旅店的老板还以为她是个冒冒失失的年轻姑娘，想来见识一番第二天的“绞刑示众”。她和她丈夫没有来到过卡斯特桥市场做过买卖，所以这儿没有人会认得她。下马的时候，她看到一大群男孩簇拥在旅馆上方一家马具店的门口，兴致勃勃地朝屋里张望着。

“那里头在做什么？”她问旅店的马夫。

“在赶做明天用的绳子。”

很敏感地，她的心一阵剧跳，手臂也不由得一缩。

“完事后这绳子会一寸一寸地卖掉。”马夫继续说，“小姐，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弄点儿来，不用你破费。”

她急忙表示并无此意。一想到那个死囚的命运已经和她的命运紧密相连，她浑身毛骨悚然。订下当晚的居间后，她坐下沉思了起来。

怎样才能进入监狱呢？到目前为止，她只有一些朦朦胧胧的想法。法师的话语又在她耳畔回响。他话中有话地暗示她，应该用自己的美貌，尽管已经减损，但可以作为入狱的钥匙。她涉世不深，对狱吏一套知之甚少。她也曾听说过正执法官和副执法官，但也不甚了了。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行刑一定会有个行刑的人，这正是她要去恳求的人。

河边隐士

在那个年代，及至以后的若干年里，几乎每个监狱都有一个执行绞刑的行刑人。一番打探后，格特鲁德得知这个狱吏就住在一条大河边上一间孤零零的农舍里。那条河，水很深，但流水很慢，河水潺潺地从悬崖峭壁下流过，崖壁顶上坐落着郡监狱——正是这条河水滋养了下游的斯蒂克尔福德和霍尔姆斯托克一带的草地。

格特鲁德换了身衣服，就急急忙忙沿着河边朝着人家指点给她的一幢房屋走去。她什么也没有吃，什么也没有喝，在某些具体情况没有确切了解之前，她心里总不踏实。经过监狱外围时，她望见监狱门口上方的平屋顶上由三根木头搭成直角的框架映衬在碧空之中。这儿正是她先前远远望见的几个小黑点移动的地方。她看清楚了那搭的是什么，于是紧走几步，飞快离去。又走了一百码光景，终于到了行刑人住的屋子，那是一个男孩指给她的。屋子坐落在同一条河边上，附近还有一个水坝，坝上哗哗的流水有节奏地流淌着。

就在她站在那儿犹豫不决的时刻，那屋子的门打开了，出来了一个老人，一只手拿着一根蜡烛，一只手遮掩着，他先从外面把门锁上，然后走向靠在屋子顶部的木梯，接着爬上了木梯。显然这是通向他卧室的“楼梯”。格特鲁德快步向前，待她来到梯子脚时，老头儿已经爬上了梯顶。她大声叫唤他，嗓门高得足以盖过水坝的哗哗水声。他往下一看，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好吗？”

烛光虽是昏暗，却还是能够照得见她仰望着的凄楚而苍白的脸。戴维斯（那个行刑人的名字）从木梯上退了下来。“我正要去睡觉，”他说，“‘早睡早起身体好。’不过，为你这样一个标致的小妞晚一会儿睡也没有关系。进来吧。”他重新打开屋门，将她引进屋里。

他平时是个花匠，打打零工。在一个屋角里都堆满了各种工具。他根据她的模样以为她是个乡下人，因此他说：“要是你想让我去乡下干农活，我可不去。我从不离开卡斯特桥一步，不管是为达官贵人做事还是给平民百姓干活——我从不去。我真正的行当是执法官。”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是啊，是啊！这就对了。就是明天。”

“啊！瞧，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明天怎么啦？你要是到我这儿来要那个绳套子，那不行，根本不行——大家都来要那个绳套子。我跟他们说不管是这个套子还是那个套子，其实都一样，往脖子上一套，就行了。明天那个可怜虫是你的亲戚吗？或者，”他打量着她的穿戴，“是你的雇工？”

“噢，不，不。是什么时候行刑？”

“和往常一样——正午十二点，或者等伦敦来的邮车一到就动手。我们以往总要等邮车到后才动手，怕万一有缓刑命令。”

“哦，缓刑命令——希望不要有才好！”她情不自禁地说。

“是吗——嘿，嘿！从公事公办上讲，我也不希望有缓刑命令！话虽如此，如果有哪个年轻人值得赦免的话，这个可怜虫倒可以算一个。他刚满十八岁。草垛着火那会儿他只是碰巧在场。不过，不管怎么样，大可不必担心会有缓刑。这阵子放火烧东西的事儿实在太多了，要杀一儆百啊。”

“我的意思是说，”她向他解释，“我想摸摸他，以便消灾去病，是一个人建议我来的。这法子他以前试过，很灵验的。”

“哦，是的，小姐！现在我总算明白过来了。过去也有不少这样的人找过我。不过我看你一点儿也不像个需要用这办法来疏通血脉的人。是什么病？我敢肯定恐怕不是用这种法子来治的。”

“是我的胳膊。”她无可奈何地露出那只萎缩的手臂。

“啊！——坏死了！”绞刑人仔细地看着那手臂说。

“是的。”

“看来，”他挺有兴趣地继续说，“你得的确实是那种病，我不得不承认。看到你这手臂的样子我还是挺为你高兴的，因为这的的确确就是我看到过的最适合用这种办法来治的病。谁打发你来的？不管是谁，他准是个挺有经验的人。”

“我该做哪些事呢？你能帮我安排一下，好吗？”

“说起来你应该去找一下典狱长的。还要带着你的医生，出具你的姓名和住址——据我所知以前都这么做的。不过，也许我可以另想法子帮你办到，只消破费你一点儿小钱。”

“哦，太谢谢你了！我宁可这么办，因为我不想让这事张扬出去。”

“也不想让你情哥哥知道，呃？”

“不是——是不想让我丈夫知道。”

“啊哈！行，我想法子让你碰一下尸体。”

“那家伙现在在哪儿？”她问，浑身不寒而栗。

“那家伙？——你是指那个人吧，他还活着，就关在那边山上一间黑乎乎的屋子里，前面有个小窗户。”他用手指了指悬崖上的监狱。

她突然想起了丈夫和朋友，说：“是啊，没错，可我该怎么上去呢？”

他把她领到门口。“你瞧，顺着这条小道往前走，你会发现一个开在墙上的小便门。明天你就在小便门那儿等着，时间不要超过一点。我会从里边把门打开的，因为我要等到割断绳索把他放下之后才回家吃饭。晚安。一定要准时到。如果不想让人认出你，最好戴上面纱。唉——我以前曾有个像你这样的女儿！”

她离开他家沿着那条小路往上爬，以便自己第二天能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小便门。不一会儿，小便门的轮廓就出现在她面前。一路上坡度太陡，她走到小便门那儿便停下来歇息一会，回头俯瞰那河边小屋，只见绞刑人再次爬上他搁在屋外的楼梯，顺着楼梯进了他的小阁楼或者说卧室，几分钟后就吹灯安歇了。

镇上那口大钟敲了十下，她沿着原路回到了“白鹿旅馆”。

邂　逅

星期六下午一时。格特鲁特·洛奇已经进了监狱，这在前文已经提到。她此刻正坐在第二道门内一间等候室里等待着。这道门是方石砌成的古典式拱门，这在那时倒是比较新式的，上面还刻着“郡监狱，建于1793年”的字样。这就是前天她从荒原上下来时看到的那个建筑物的正面。她身边有一条通向屋顶的通道，绞刑架就设在屋顶上。

镇上人山人海，人头攒动，集市也歇业了。但格特鲁德几乎一个人影也没有见到。她在旅馆里一直待到约定的时间，然后绕过悬崖下那片开阔的空地向约定地点走去，因为那块地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但就是现在，她仍能听得见那里人声鼎沸，一片嘈杂。突然嘈杂声中断了一下，一个嘶哑的嗓子高声喊：“临终讲话和忏悔！”没有缓刑命令，绞刑也就执行完毕，但是人们都不愿马上散去，都想看一下尸体放下来时的情景。

不一会儿，这个坚韧不拔的女人头顶上方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向她招手要她过去。她于是朝着那方向走去，穿过铺设了地面的门厅内院，她双腿发抖，路也走不稳当，而那只手臂已经露在袖外，用一条披巾遮掩着。

她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摆着两条搁凳。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些搁凳有什么用途，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下楼梯时的沉重脚步声。她没有转过身，或许是不能够，就这么僵直地呆在那里。恍惚中她觉得一具粗糙的棺材，由四个人抬着，从她肩头滑了过去。棺材敞开着，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躺在其中。他身穿一件庄稼人穿的长罩衫和一条粗斜纹布马裤。尸体是匆匆忙忙丢进去的，长罩衫的下摆还挂在棺材外面。这具棺材暂时就放在两条搁凳上。

这时那个年轻女人已经陷入一团混沌，完全麻木了，只感到眼前似乎全是灰色迷雾在飘动游移；再加上她戴着面纱，几乎什么也看不真切。她仿佛已经奄奄一息，仅靠一种生物机能来支撑维持。

“快！”近旁一个人催促说。她所能明白的就是这话是对她而说的。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上前。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向她走来。她急忙露出那惨不忍睹的该死的手臂。戴维斯揭去死者脸面上盖的布，一把抓过格特鲁德的手，将它横放在死者的脖子上，刚好搁在那条黑红色的勒痕上，那颜色就像还没有熟透的黑草莓。

格特鲁德一声惊叫，法师所预言的“流通血脉”开始了。但就在此刻，又一声尖叫划破了室内凝固的空气：这声音不是格特鲁德发出的，却使她陡然一惊，猛地转过头来。

紧贴在她身后面却站着萝达·布鲁克。她的脸因内心万分痛苦而变形了，双眼因哭泣而红肿。萝达身后站着格特鲁德自己的丈夫，他满面皱纹，双眼黯然无光，但是没有流泪。

“你他妈的！到这儿来干什么？”他声嘶力竭地叫道。

“贱货——到这个时候还想插足到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中间！”萝达哭喊着，“原来这就是魔鬼撒旦那次显灵的意思！你到底原形毕露了！”她狠狠抓住年轻女人裸露的手臂，将毫无反抗的她推倒在墙上。萝达一松手，虚弱不堪的格特鲁德就软绵绵地滑倒在她丈夫的脚旁。他抱起她时，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她一看到这两个人，就完全明白了。被绞死的小伙子是萝达的儿子，因为在那时被处死的囚犯亲属如果愿意，有权利认领尸首回去安葬。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洛奇先生才和萝达一起等待审判结果。小伙子当初一被收审入监，萝达就将洛奇唤了过去，以后他又被叫去多次。在审判过程中，他也列席旁听。这也正是他近来常常外出度“休假”的原因。这对不幸的父母本不想将真情暴露，就亲自来认领尸首。一辆马车、一方裹尸布正等候在外面将他运走。

格特鲁德的病情异常严重，大家都觉得有必要把附近的医生请来看看。于是她被抬出监狱来到镇上，但她终究未能活着回家。也许是瘫痪的手臂已经耗尽了她的元气，她孱弱的身躯到底没有挺过来。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她先是经受了一场身体和精神上的极度紧张，接下来却是更沉重的双重打击，她终于被击垮了。她的血脉的确已被“打通”了——但通过了头。三天后，她在镇上死了。

从此以后，她丈夫再也没有出现在卡斯特桥。那儿的人只看到过他一次，那是在他过去常去的安格尔伯里的老集市上。在别的地方他也绝少公开露面。开始时他为悔恨和忧郁所困扰，受折磨，后来情况有所好转，但似乎转化成了那种历尽沧桑而爱冥思苦想的人。在他可怜的妻子葬礼之后不久，他即着手放弃了霍尔姆斯托克及其邻近教区的一些农场，并将养的牛群也卖得一干二净。然后他就移居到该郡另一头的布里迪港，在那儿他离群索居，孤寂地独居在一家寓所里，直到两年以后悄然辞世。他死后，人们发现他已把自己相当可观的一笔财产全部捐赠给一个少年感化院，条件是：如果人们能找到萝达·布鲁克的话，每年支付给她一笔为数不多的年金。

有好一段时间无从查找她的下落；最后她终于又出现在她原来居住的教区——但她断然拒绝了归她名下的那笔年金，声称她与此毫无关系。她重新干起了奶场挤奶的单调乏味的工作，生活了一年又一年。多年以后，她变得体态佝偻，原先一头浓密的黑发也已秋霜深染，前额上的头发也脱落得稀稀疏疏——这也可能是长年累月头抵着牛肚的结果。有时，那些对她坎坷遭遇略知一二的人会驻足一旁观察她，揣测在这麻木、苍老的面容背后，在交错而下的汩汩的奶水声中，在撞击、在翻腾着的是怎样的忧郁和悲痛。

西波利村探险记

朱炯强徐人望译

第一章　洞中探奇

……直至今天，当年经过磨坊时听到的嘎嘎水车声，仿佛依然在耳……

一个早秋的黄昏——我不说多少年以前——天气晴朗，我在萨默塞特郡[24]西波利村的一家农舍前，跳下绿色的轻便双轮马车。我当时刚满十三岁，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我虽然个子矮小，却身体结实，行动敏捷。我爸爸在小学教书，住在二十英里以外的地方。我是到德雷科德姑妈家来做客的。她丈夫去世了，同儿子斯蒂芬——朋友们都叫他斯蒂夫——一起，经营她那去世的丈夫遗下的农场。

斯蒂夫立即跑了出来迎接我。他比我大两三岁，高个子，面色红润，生龙活虎的，但有点爱支使别人。他浑身上下都有那么一股味道，叫你觉得他不是聪明而是（像卡莱尔[25]评价克伦威尔[26]似的）“能干——具有敢作敢为的勇气”。

互相问候之后，他告诉我他妈妈正好不在家，但马上就能回来。“你知道吗，伦纳德？”他懊丧地接着说，“她要我像爸爸一样，一辈子当农民。”

“为什么不像你爸爸一样，一辈子当农民啊？”我们背后传来一个人的接话声。

我们回过头去，见一个男人站在附近。他态度亲切，衣着破旧而合身。他正下山往村里走。这时，他站了一会儿。

“一般说来，小伙子最好是继承父业，”他微微一笑，又说，“要知道，你不熟悉的职业，同你熟悉的职业一样艰辛，它们的迷人之处，仅仅在于你不了解。”他说着点点头，继续进村。

“他是谁啊？”我问。

“嘿——他算什么，”斯蒂夫说，“他这个人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活都干过，可就是当不上富翁。现在他隐居到我们这里来过清静日子了，称自己是个‘失败者’。”

听了这样的介绍，我也同斯蒂夫一样，不去理睬失败者的话了。那时，我们都还年幼，谁都不理解：那些人生斗争中的失败者，往往正是最清楚地了解怎样才能成功的人，虽然对他们自己来说已经为时过晚；而那些成功者，则往往被自己的成就蒙住眼睛，兴奋得看不见成功的原因。

为了改换话题，我说了一些关于西波利村和斯蒂夫的房子的话，我说我很高兴他的房子就在山脚下，并且希望在我回家之前，我们能够去爬爬山。我还毫不掩饰地告诉斯蒂夫，我原来还以为这儿的山要高得多呢。

“这些山是不算太高，但里面好玩得很呢，”我们进屋时，我表哥说，好像以为我故意挑剔似的，“比你现在以为的还有趣得多。”

“这些山里面？”我说，“无非是石头和泥土吧？”

“不光是石头、泥土，”他说，“你听说过曼迪帕山洞吧？”

“可它们在切德那边啊。”我说。

“我们这儿也有几个呢，”斯蒂夫回答，“我明天领你去。据说还有很多，就是找不到洞口。”

我对这些山的高度很感失望，所以不大相信会有许多山洞；但我的怀疑一出口，斯蒂夫马上反驳说：“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有个山洞我前几天爬进去了——那个洞叫鬼袋洞，离这儿最近——发现大家所说的尽头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尽头。从那时起，我就想当探险家，而不想当农民了。不管那老头子怎么说，我认为我是对的。”

这时，姑妈进来了，她随即要我们吃晚饭。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继续谈论曼迪帕山洞。对于我们这两个孩子，但愿从此以后不再提起它们；可是，这件事注定要违背我们的意愿，对此，我至今铭记不忘，那是有其道理的。

斯蒂夫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当然，在他心目中，我的谈吐似乎表明我不欣赏他的乡土特色。第二天早晨，他旧话重提，突然从门外跑到我面前，说道：“你跟我去，伦纳德，我想让你看看曼迪帕山中都有些什么。但我们必须悄悄溜走，我妈妈不喜欢我到那些地方去乱爬，弄得满身泥污的。走，去看看我的准备工作吧。”

他把我领进马厩，让我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蜡烛头，还有块小木板，上面打着插蜡烛的孔眼，一头有柄，可以手握。他还准备了几片面包、几块乳酪和几个苹果。我立刻信服了，值得如此准备一番的洞穴一定比我想象中的小石坑大得多；不过，除了答应去爬洞以外，我什么也没说。

那时正值秋收之后，农场上要照料的事不多，没有斯蒂夫，他母亲也能自如地对付。“领他到附近走走。”斯蒂夫说，于是我们就带着食物和蜡烛出发了。

我们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或四分之一英里多一点——对于遥远的往事，我的记忆不太确切——来到鬼袋洞的洞口。沿途经过些村舍和一家磨坊，还跨过一条磨坊旁边的溪流。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山坡下有一眼水量丰富的水泉，小溪就发源在这里。直至今天，当年经过磨坊时听到的嘎嘎水车声，仿佛依然在耳，然而，自从最后一次听到以来，转眼已经多少年了啊！

那洞口被灌木丛遮掩着，灌木后面的山崖，就我记忆所及，简直有如峭壁。我从足印看出，这地方不但为当地居民所熟知，而且经常受到许多孩子的光顾；不过，那时候，这个山洞以及附近的其他洞穴，几乎都还没有什么游客和科学工作者去游览、考察。

谁也没有看见我们进洞。我们一进去，斯蒂夫马上点上两支蜡烛，插在木板上，拿着它们在前面领路。我们在有点高低不平的地面上走着。开始时，这种新奇的经历使我很感兴趣：蜡烛的光线仅仅照出近处的钟乳石，而远处的角落，则沉浸在原始而神秘的幢幢怪影之中。斯蒂夫不时地回过头来，狡黠地责备我害怕了，对此，我同任何男孩一样，当然矢口否认，虽然即使在今天，我也还记得当时不止一次地感到有些恐惧。

“我嘛，那里面我去过几百次了，”斯蒂夫自豪地说，“我们西波利村的孩子经常进来捉迷藏，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蜡烛。跟我来，我对这里熟悉极了。我说过要让你见识见识曼迪帕山的内部，一定说到做到。”

我们继续前进。现在，我们钻进曼迪帕山的腹部了。曼迪帕山是一条由石灰岩构成的山脉，从布里斯托尔海峡[27]的海岸伸向萨默塞特郡中部。自从我们探险以来，附近地区不断发现业已绝迹的巨兽和史前人的残骨；但在我所说的那个年代，科学对于未知事物的追求，却不像今天这么强烈；因而，为今天的孩子们所透彻理解的问题，我们当孩子的时候，却只能凭自己的胡乱猜测。

钟乳石的幽幽微光，不断地在我们头顶闪烁，现在，它们一排排的，越压越低，最后，两边的洞壁终于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喂，这儿就是大家所说的鬼袋洞的尽头，”斯蒂夫在一块巨大的石笋前站住，一边说，一边用蜡烛照着四周，“可是，我告诉你，这里还有一个小拱门，前几天我和几个同伴一起发现的。我们那天没有进去，如果你不反对，我们现在进去，看看能通多远，很有趣的。”斯蒂夫兴致勃勃——像他这样的人具有一种了不起的气质，在他们眼中，诸如洞穴裂罅之类的神秘事物，他根本不当一回事情，他是在它们中间长大的。说句公道话，他并不是什么都不对，因为他确实很勇敢，面对危险时能够毫不畏缩。

“我看先别管它有趣不有趣，”我笑着说，“不过我们一定要进去。”

于是，他上前几步，弯腰钻进矮小的拱门。乍看之下，那拱门仿佛只是一个细长的凹口。我紧紧地跟着。拱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坑道，没几步就通到另一个山洞。这里，洞底伸向一片美丽平坦的沙砾，上面散布着一块块岩石。在这地下河滩——也许可以这样叫吧——的中间，横贯着一条清澈的溪流。此时此刻，我如果想起书中读过的故事，恐怕会以为我们是到阴曹地府去，已经抵达冥河岸边了，可我早把那些经典著作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溪流对面，在一个不太高的地方，我们看见石瀑布中有一个美丽的壁龛，活像天主教堂的半圆形后殿。

“真逗人啊！”斯蒂夫把蜡烛举过头顶，凝视着对岸发出惊叹，“要不是这条小溪，我们就可以跑过去，爬上那个半圆形的石窟，像国王坐在水晶宝座上似的坐着。”

“只怕一靠近就不会那么逗人了，”我说，“至于走过去，只要一把铁锹，马上就能叫溪水让路，流到那个洞里去。”其实，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左边有个很低的洞穴，它像嘴巴似的张着，只要扒开一条小小的沙石堤坝，溪水就会自然地流进去的。

斯蒂夫朝那洞穴看看，很赞赏我的目光敏锐。“对，”他说，“只要扒开那条堤坝，溪水就一定会流进洞去。我们能行。我们去拿铁锹！”

没料到他会采纳我的意见；我的话一出口，他就立刻照办起来。我们转身出洞，没几分钟就到了露天，突如其来的光线使我们一时睁不开眼睛。

“你在这儿等着，我跑回去，”他说，“一会儿就回来。”

我刚来得及答应一声，他就不见踪影了。一会儿，他拿着铁锹奔回来了，我们重新进洞，这一回由我拿着蜡烛。当我们穿过坑道到达第二洞厅时，斯蒂夫吩咐我再点两支蜡烛，把它们粘在一块岩石上，让他扒挖时有足够的光亮。我照办了，身体强壮的表哥立刻抖擞精神，挥舞铁锹，开始挖掘沙石堤坝。

这条堤坝，也许千百年来一直使这条小溪转了个大弯，但却是极其脆弱的。在自然界，这种微不足道的障碍转移了持续不断的冲击的现象，常常在远为巨大的规模上发生。例如联结多塞特郡[28]的波特兰半岛和英格兰本土的切西尔的沙坝，无非是一条由松散的碎石组成的带子，但在暴怒的西南风袭击着英吉利海峡时，却以缓缓的坡石和舒展的弧形抵御着滚滚扑来的巨浪。

一两分钟之后，一部分溪水沿着斯蒂夫正在挖开的沙石，潺潺流过。流水帮助他进行余下的工作，他每挖一锹，流水便冲走十锹。我记得自己当时幼稚得很，看见越来越大的溪水磕磕碰碰地形成一条瀑布，泻下黑洞洞的洞穴，竟然拍起手来，因为，很可能自从开天辟地以来，至少从地球上出现人类以来，这条小溪都没有流进过那个洞穴啊。不到二十分钟，整条溪流完全改变了方向，平平静静地淌着，就像一直如此似的。不久，原来的河床渐渐排干了，我们发现竟可以足不湿鞋、毫不费力地通过了。

我们迅速地把可能化为行动，登上那个美丽的、闪闪发光的、诱使我们开沟排水的壁龛。我们带着刚才粘在岩石上的蜡烛。连同其他几支，都放在壁龛周围，因为这里很干燥，我们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碰到困难，非这么去克服不可！”斯蒂夫自豪地说，“我担保，过去谁都没有到过这儿——起码淌过那条小溪时不能不叫水没过膝盖。”

壁龛中美丽的天然装饰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豪言壮语。那些天然装饰覆盖了大部分龛壁和拱顶。它们呈现出肉红的颜色，像颗颗珍珠，像条条项链，又像盔甲上的排排鳞片；许多地方隐隐约约的更像褪了毛的鹅皮疙瘩和火鸡的垂肉。上上下下，一个水晶的世界。

“啊！”我惊喜地叫道，“我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

“我也是，”斯蒂夫说，“只要有足够的食物。而且，我们得马上吃一点儿。”

我们拿出面包、乳酪和苹果，立刻狼吞虎咽，一扫而空。然后，我们想从岩石上敲下几块碎片。碎片虽然敲下来了，但我们并不特别高兴，因为在敲击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壁龛底部有些珍奇的石块，宛如斧头和箭镞似的，可都镶嵌在石灰石沉积中，怎么也挖不出来。

“我们今天待的时间够长了，”一支蜡烛熄灭时，表哥倏地跳起来说，“如果不留心，我们就要摸黑。没有蜡烛，出去的路是很难找的。”

于是，我们收拾起剩下的蜡烛，爬下壁龛，经过干涸的河床，一路回到露天。我们对这次尝试非常满意，互相保证一定要尽快地再来探险。因而，我们没有把剩下的蜡烛、木板烛台以及铁锹带走，而把它们藏在洞口附近一个隐蔽的岩架上，以便随时取用。

我们擦掉靴子上可能泄露秘密的泥土，正要进村时，突然听到前面路上传来乱哄哄的声音。

“什么声音？”我站住了，问道。

“大概是叫喊声，”斯蒂夫回答，“你听！”

好像是一个人在狂呼乱叫。“我看是什么人发疯了，”表哥接着说，“我这辈子还没听到有谁这么声嘶力竭地喊叫过。”

“我们走近点吧。”我说。我们走了一阵，很快看见一个人站在街道中间，疯狂地挥动着手臂，对周围几个人呼天抢地地号啕着。

“哟，是磨坊主！”斯蒂夫说，“他这下怎么啦？”

我们并没有惊讶多久，因为我们很快就听清他的叫嚷了。“我在这里投资的钱啊！”他说，“还有时间，劳力，全完蛋了！我现在只有去讨饭啦！一副崭新的磨盘还只用了一个月啊；接着，先是磨坊的后墙震裂了，需要修补；后来又做了一笔亏本的粮食买卖，白白地丢了钱！但比起这场大祸，它们都不算什么！我亲手建立的产业啊——我们一家人只有这个饭碗啊——现在被打破了——我们全完蛋了。”

“别这样伤心，米勒·格里芬，”一个人在安慰他——原来是“失败者”，“人生浮沉，想得开点吧，说不定一切又会变好的。”

“又会变好的！”磨坊主嘶声号叫。

“一去不复返的溪水，怎么能同过去一样地流下去啊——我这条可怜虫，自己也这么问自己——可怎么会啊？”

“我们为你募一笔钱。”一位当地的牛奶场主说。

“我不酗酒，也按时上教堂做礼拜，我只是在忙得没有办法的时候才在安息日继续磨面，我是老老实实地做人的啊！”

“是的——你是这样的。”周围的人附和说。

“可是，汉纳·多米尼，今天九月六日，我却陷入了破产和绝望的境地，好像我是个恶棍！啊，我的磨坊，我的水车啊——你再也不能转动了——再也不能了啊！”磨坊主的双臂猛地甩在桥栏上，把脸埋在手中。

“这样闹闹嚷嚷的，只能雪上加霜，”“失败者”说，“可碰上这种事情，又有谁听得进别人的劝告呢？”

这时，我们已经走近了，斯蒂夫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溪流干了——一下子干掉的，”牛奶场主说，“这样，他的磨坊就完了。”

我急忙朝小溪——不，原来的那条小溪——望了一眼。小溪干涸了；那架我们进洞时不断地嘎嘎直响的水车，现在死气沉沉，默默无声了。我和斯蒂夫下意识地走到一旁。

“小溪干掉了！”斯蒂夫低声说。

“是的，”我说，“啊呀，斯蒂夫，你难道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吗？”

我顿时想起我们在洞中曾经使地下河改道，马上知道那就是其中的原因。斯蒂夫默不作声，这说明他也意识到了。我们呆若木鸡，愕然瞪视着对方。

第二章　二访邻村

……草坪上，几个村民坐在桌边，又吃又喝，背后还有一些年轻人在跳苏格兰舞……

我们恢复正常神态后，马上拔腿离开，不知不觉地走向河床。河床的坑坑洼洼中，躺着许多泥鳅、刺鱼、鲦鱼和其他小鱼苗，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奄奄待毙；在我们进入鬼袋洞之前，它们都是快快活活地在水流中追逐嬉戏的啊。远处，我们看见许多顶水罐的、挑木桶的人，一齐涌向村子中地势较高的一头。

“你们上哪儿去啊？”斯蒂夫问其中的一个人。

“上你妈妈的井里去吊水啊。”对方回答说：“过去我们从溪里打水，可是现在干掉了。唉，老天爷，洗的、喝的、烧饭的，真不知道今后怎么过日子，跑这么多路挑水，非叫人活活累死不可！”

可想而知，发生了这一系列事件，使我更加焦急不安；我迫不及待地对斯蒂夫说，我们的行为无意中造成极大的危害，我们必须立即返回鬼袋洞，让小溪恢复故道。

“我们当然应该回去——我正想对你说呢，”斯蒂夫回答，“我们在半小时内把它改正过来，叫它流得同过去一模一样。咳——发生了这种事情，你吓坏了吧！我看得出，你是吓坏了。”

我对他说我并不是真正吓坏了，而是觉得我们给西波利村惹下了泼天大祸，不仅害死溪中的游鱼，差点把磨坊主逼疯，还使可怜的村民们担心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充足的用水，非到远处去汲水不可了。

“我们向他们说明原因，”我建议说，“然后再去改正吧。”

“向他们说明——我不干！”斯蒂夫说，“只要我们回去改正过来，对谁都只字不提，他们一定只以为那是一时的地震或者别的什么造成的。”他说完后使劲地吹起口哨，我们一起沿原路返回。

我们从进洞，点蜡烛，去突出的岩石上取下铁锹，然后钻到上午闯祸的地点，一共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斯蒂夫马上动手，他首先把几块大石头滚进水流，熟练地挖过几铲洞穴对面的泥土，筑成一条堤坝，几乎一眨眼就使溪流转向原来的水道了。“行了，”他说，“完全同我们刚看到时一样——现在我们走吧。”

我们没有在山洞中耽搁多久，但到达洞外时，却决定在那里逗留片刻，想看看村民们发现溪流恢复后的反应。我们只等了很短的一会儿，紧接着，猛然听见一阵喊叫，随后传来水车开始转动的嘎嘎响声。

我们立刻若无其事地跨进村上的街道。磨坊主脸上的皱纹欣喜地挤成一团，村子里的铁匠、鞋匠、食品店主和牛奶场主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的，他们同许多村民一起聚集在引水沟的小桥上，向教区牧师谈论着今天发生的咄咄怪事。

第二、三天悄然无事。第四天早晨，天气非常晴和，我们打算翻过山峦，到相邻的东波利村去远足。我从来没去过那个村子。我姑妈没有反对这次远足，于是我们就出发了。我们足不择路，一直往山上爬，当爬到最高的山顶，大约处在两村的中间时，才坐下吁吁地喘气。正当我们坐着的时候，一个男人匆匆赶上我们。斯蒂夫认出他是自己的邻居。

“西波利村人又遭殃了！”那人一边赶路一边叫道。

“又出了什么事啦？”斯蒂夫问。我吃了一惊，感到很奇怪。

“唉，小溪又干了。今天上午十点一刻干的，大家都认为它不会再流了。磨坊主都急疯了，没疯也差不多了。还有那个替人洗衣服的女人，她得靠教区来养活自己了，没水洗衣服了啊。唉，大祸临头了。我想去租辆运水的车子，恐怕打听不到谁有呢。”

唉声叹气的男人过去了，我回头看看斯蒂夫，见他目光下垂，盯着地面。“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没有把堤坝筑得像原来的那么牢固，所以被水冲垮了。

“我们赶快回去补救吧。”我说。我提出应该说明祸根的所在，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把堤坝筑坚固，以免发生类似事件。’

“不，”斯蒂夫说，“既然已经走到中途，就应该痛痛快快地玩一天。缺一天水，西波利村人碍不了什么。我们可以比原计划早点回去，再去补救啊。那时我们自己去或者请几个人帮忙都行。”

我们继续走了大约一英里半路，来到一个伸向我们去访问的东波利村的陡坡上，在这里，我们看见一个陌生人迎面而来，乍一看去，他的举止简直叫我们莫名其妙。但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们惊奇地发现，他竟是在前仰后合地捧腹大笑。他一次又一次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一动不动地站住，久久地盯着地下，仿佛着魔似的，而后又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继续赶路。他一瞥见我们两个孩子，马上把自己的帽子套在拐杖上，一边飞快地旋转着帽子，一边高声大叫：“嗨！嗨！”

我觉得很滑稽，不由地也大笑起来；当他走到我们面前时，斯蒂夫问：“早上好。请问，你为什么这样哈哈大笑啊？”

可是，陌生人不是过于陷入沉思就是过于盛气凌人，竟然不屑向我们解释明白。“我为什么哈哈大笑吗？”他说，“嗨，好运道啊，孩子！也许，你们走运的时候也会乐得合不拢嘴的。”说着，他撇下我们，径自走了。当他从山脊背后消失的时候，我们还听到他自顾自地高声大叫着：“好啊——嘿嘿！”

我们不再耽搁，顺着下坡向村子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村子外围的农舍附近，前面的小路穿过一块点缀着零星树木的场地；场地对面是一家小旅店。我们走近时听到拉小提琴的声音，随即看见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外的一张椅子上拉琴；他前面的草坪上，几个村民坐在桌边，又吃又喝，背后还有一些年轻人在跳苏格兰舞。

我们自然地对他们欢天喜地的原因很感兴趣，因为在思想上，我们把它同刚才碰见的陌生人的兴高采烈联系起来了。我走到一位在桌边饮酒作乐的老人面前，尽量有礼貌地问道：“先生，你们这个教区里的人们为什么全都这么快乐啊？”

“因为我们刚刚交上好运，我们可不是天天都能得到一条新的溪流的啊。哈哈！”

“一条新的溪流？”我和斯蒂夫异口同声地问。

“对，”另一个人加入我们的谈话，在桌子上空挥动着一根他一直在刮的火腿骨说，“这块洼地，地势高的那头是采石场。昨天下午，那采石场上冒出一条清亮的小溪，大约一小时以后，溪水中断了；但今天上午，十点一刻光景，它又涌出来了，现在还在哗哗地淌着，好像要永远流下去似的。”

“它将使我们教区的土地房屋，统统比过去值钱一倍，”又一个人说，“缺水的问题一直使我们大伤脑筋，逼着我们去打深井，即使如此，也很难有足够的水来养活牲口。现在好了。我们有溪了，这村子一定会变成一个集镇。”

“对我来说，这条溪顶得上二百英镑！”一个牧人模样的人说。

“对我值二百五十英镑！”第二个说。看来是个酿酒的。

“对于我，以及每一个搞建筑的，每年都值六十英镑！”第三个说。

一离开人群，我们的感想不由冲口而出。

“我当初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斯蒂夫说，“你不让它往这个方向流，它当然一定要向那个方向硬冲啰。”

“不知道他们的新溪在哪儿？”我说。

我们环顾四周，仔细找了一阵，才发现一块牧地中间有一处低洼地，上前一看，见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过草地，还没有来得及冲刷出一条河床。我们走到水边，愕然惊视着无意中招惹的是非，面对自己一手造成的怪事，简直不知所措。许久才忽然想起，作为一天的行程，我们离家已经够远了，于是转身返回，很快踏上斯蒂夫指出的一条捷径，比我们来时的路近。

下山时，斯蒂夫回头瞥我一眼。大概我的面部表情一定泄露了自己的思想，因而，他说：“对于我们无意中创造的奇迹，伦纳德，你一定大吃一惊吧。老实说，我也很吃惊。”

我回答说，我担心的是，如果让溪流恢复原来的水道，把它还给西波利村人，固然对他们有益，但这样就不能不把它从东波利村人手中夺走，在同样的程度上损害东波利村人的利益。

“不错，”斯蒂夫说，“我也因此感到不安。不过，我看我们给东波利村人带来的利益，超过给西波利村人造成的损害，而且，我觉得东波利村人比我们村里人好，你说呢？”

我争辩说，即使如此，不同当事人商量，我们也无权剥夺一个村庄的溪水，而把它奉送给另一个村庄。

斯蒂夫似乎觉得我的争辩很有道理，但他母亲自己有一口井，所以并不像自己家被剥夺水源似的站在本村人的一边反对东波利村人的利益；所以，直至经过一天的跋涉，精疲力乏地回到磨坊旁边时，争论的问题仍然悬而未决。

磨坊的蓄水池彻底干涸了，水车呆呆的，纹丝不动，但磨坊里却传出一种嘈杂声。那不是机器的响声，而是打击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恶狠狠的训斥。我们朝里一看，痛心地发现磨坊主努气冲冲地揪住学徒的衣领，在用皮鞭抽打他。

磨坊主壮实有力，即使把他的学徒和我们两个孩子加在一起，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斯蒂夫却满脸涨得通红，气愤地责问他为什么虐待可怜的学徒。

“他说要走，”磨坊主发疯似的咆哮，“我可要问问，他有什么权利说要走！”

“现在磨面机不转了，我没有工作可做，”学徒怯怯地说，“我们有合同的，如果磨坊中没有工作，我就可以离开。他要我待在这儿，却不付我工资，我没有办法生活啊。”

“住嘴！”磨坊主说，“到菜园里干活去！不管磨坊里有没有活，你都给我守着。”

磨坊主的学徒名叫乔布，斯蒂夫对他很抱好感，因而很想帮助他。我们朝小桥对面望了一眼，见“失败者”正巧从旁边路过。人们认为他是处理这种争执的权威，所以我们把他请了进来。才几分钟，他就压住磨坊主的气势，并且向他指出，根据契约，乔布没有继续留在磨坊的义务。

“为了这件事情，我得好好谢谢你，”磨坊主气急败坏地对斯蒂夫说，“我到处碰壁，还不如去寻死！”

但表哥对磨坊主的吓唬毫不在乎，我们谢过“失败者”的出面调停，在乔布表示了最热烈的感谢之后，便离开了。看来，磨坊主性情暴躁，可怜的乔布饱受虐待，很高兴逃出他的手掌，另谋职业。

那天晚上，由于白天跑了许多路，我们很早上床，但实在太兴奋了，一时怎么也睡不着。天还没有全黑；夜间还很暖和，窗子仍然像夏天似的敞开着，所以我们能听到屋外的一切动静。人们不断地到姑妈的井中来吊水，他们一群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那件最近两天发生的、教区中史无前例的咄咄怪事。

“我看一定是中邪了，”鞋匠说，“我只能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我们赶快派一个人，抄近路去找巴塞洛缪·甘恩巫师，请他指点指点我们应该怎么办。要是没有人愿意去，那就我去，尽管像我这样的人跑这么远路是够受的。”

“那好，你去好啊，”另一个说，“我们倒可以在德雷科特太太的井中吊几天水，但必须想个什么办法，要不，磨坊主就会发疯，洗衣妇也熬不了几天。”

他们汲了水，走了以后，斯蒂夫隔着床同我谈起话来。“我坚持认为，我们所做的事情，益处多于坏处。只有磨坊主才特别伤心，但这个人是不值得考虑的。可怜的乔布因此得到自由，这又是一桩好事。再说，我们让东波利村人高兴高兴的，他们有两百五十人，我们这个教区的人即使全都很伤心，一共才不过一百个。”

我争辩了几句，虽然目前的事态，确实该靠杰里米·本森[29]的天才，而不是由我来评判是非曲直。可是，斯蒂夫却把功利主义哲学的纠纷束之高阁，他叫道：“我想出一个主意！我知道怎样利用这次机会，好好地抖抖威风！”

我不胜好奇地问他想出了什么主意。

“你发誓别告诉任何人，无论如何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们引起的。”

很遗憾，在他的引诱之下，我稍觉不安的良心开始动摇了；我郑重其事地声明，一定守口如瓶，除非他将来同意我的意见，也认为最好公开这个秘密。斯蒂夫要我像哈姆莱特向他父亲的鬼魂发誓似的发誓，我照办之后，他才从床上坐起，讲出自己的计划。

“首先，我们去找乔布，”斯蒂夫说，“把秘密告诉他，领他进洞，给他铁锹和鹤嘴锄，要他——譬如说，十二点钟的时候——把水流从东波利村引开一会儿。这时我们就去找东波利村的小孩子，告诉他们，说我们是魔术师。”

“魔术师？”我问。

“魔术师，要河流干就干、流就流的魔术师。”他又说。

“我明白了！”我几乎高兴得尖声大叫。

“为了显示我们的魔力，我们要指出他们小溪干涸的具体时间，然后指出叫小溪再流的时间，当然，我们必须事先告诉乔布，让他按我们指定的时间在洞中引水。这样一来，他们不就认为我们了不起了吗？”

我被迷住了。至于是不是调皮捣蛋的问题，我和斯蒂夫一样漫不经心——随后将看到，由于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我们赚到许多美味的点心。

“为了显得威风凛凛，像个魔术师的样子，”他接着说，“我们要找几条金边——我知道在阁楼上我爷爷在骑兵团当兵时穿的那件外套上——把它们围在帽子上，再找些马鬃粘成胡子。这种大胡子，几步开外，看上去活像真的。”

“每人再拿一根魔杖！”我说时还说明我会用笔直的柳枝削成雪白、精致的魔杖，以及明天早晨，当他准备大胡子的时候，我完全可以做好两根魔杖等等。

就这样，我们一边讨论，一边决定，最后终于睡着了——进入了第二天在东波利村的孩子中间取得辉煌胜利的梦乡，直至旭日临窗，照到我们脸上，把我们惊醒。我们一纵身爬起来，作好各种准备，并且获得德雷科特姑妈的准许：在我做客期间，我们可以自由行动的许可。

离家后，我们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到乔布·特雷，告诉他必须了解的细节，引诱他参与我们的计划。我们在他住处外的菜园中找到他；他告诉我们，有位农民同意下星期二雇他，在此之前，他无事可干。当得知小溪源头的秘密以及我们的计划时，他又惊又喜，高兴得嘿嘿地低声笑着，欣然同意按照吩咐帮助我们。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把他领进第二洞厅，还给他准备好工具和蜡烛，以便十一点一过，他就可以顺利地进去按我们的嘱咐行动。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我们又把斯蒂夫的手表搁在洞中的一块岩石上，以便让乔布知道确切的时间，能够按时出洞登上隔开东西两村的小山。

由于不言而喻的原因，我们直到距离两面山谷相当远时才换上魔术师的装束。我们坐在石灰岩的山脊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打扮自己。我剥开两根带来做魔杖的柳枝的表皮，同时，斯蒂夫一边往帽子上粘贴陈旧的金边，一边沾沾自喜地认为，正因为金边不是新的，才说明我们从事魔术师的职业已经多年了。我们最后伪装自己的胡子。终于，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们便顺着东面山坡下山了。

我们打算避开昨天经过的东波利村地势较高的部分，而从地势较低的较远处切入，因为那里虽然房屋矮小，可谁都不认识我们。我们又走了一个小时，才到达这个地点，不过，它同西波利村的直线距离，却不及路程的一半。

当我们碰见第一群孩子时，他们正在新溪附近的一个果园中玩耍；显然，奇异的新溪无疑是吸引这几个孩子的魅力。这是开始行动的大好时机，尤其是十一点早已过去，而乔布则是十一点一刻引流排水，把流水从洞中到达我们这里所需的大约四十五分钟估计在内，很可能十二点就会发生断流现象。

由于事隔多年，当时斯蒂夫对那些陌生孩子说的原话，现在固然不甚了了，但就记忆所及，大致是这样的：“先生们，你们好？世界待你们如何啊？”那故作威严的身姿步态，以及我怎样亦步亦趋地尽量仿效，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孩子们满不在乎地吭了几声，斯蒂夫接着说：“由于我们的身份，我想，你们这些苹果，一定乐于奉送我们几个。”

他们满腹狐疑地盯着我们，最后，其中一个孩子说：“你们是什么人，敢要我们的苹果？”

“我们是过路的魔术师，”斯蒂夫说，“你们大概听人说起过我们，因为，由于我们的魔力，这条新的小溪才开始流动。我叫罗姆布斯特斯，他是我的朋友鲍尔克扎。”

“我不相信。”站在后面的一个不肯轻信别人的孩子说。

“很好，先生们，信不信由你们。但如果给我们几个苹果，我们将证明自己决不辱没魔术师的称号。”

“我们才不把苹果送给你们呢，”挎苹果篮的孩子说，“事实证明，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魔术师。”

“如果这样，”斯蒂夫说，“我们——我们——”

“我们照样施行魔术。”我打断他的话，生怕他忘了乔布截流断水的时间就在眼前，那时可顾不得他的法旨如何了。

“我们将在今天十二时，当太阳经过中天的时候，断绝你们这条新溪的流水，”罗姆布斯特斯说，“以惩罚你们的悭吝。”

“那试试看吧！”孩子们都不相信地说。

“过来啊，鲍尔克扎！”斯蒂夫说。我们一起走到溪边站定，一边“嘿，嘻，嘻克，嗬嗯，哈嗯，嗬嗯”地念念有词，一边挥舞着魔杖。

“溪水照样在流嘛。”陌生的孩子们挖苦说。

“魔术发挥效力需要一定的时间，”罗姆布斯特斯回答，然后悄悄地对我说，“但愿乔布这家伙别给忘了，要不，他们会把我们轰走的。”

我们一直站在溪边，不断地挥动着雪白的柳枝，巴望着魔术的灵验，而小溪却仍然不断地流着。这样过了八九分钟，当我们几乎被讥嘲得经受不住时，溪流渐渐地变小了。顿时，所有的眼睛一齐盯住水面；溪水退得很快，一转眼就变成一条狭窄的小沟。忠实的乔布恪尽了自己的职责。当教堂塔楼上的时钟敲响十二点时，小溪几乎完全干涸了。

孩子们忽而惊诧地面面相觑，忽而敬畏地望望我们。他们诚惶诚恐，只能彼此嗫嗫嚅嚅地咕哝。

“你们看见自己行为的后果了吧，不诚心的陌生人，”斯蒂夫说着，神气活现地迈步走向他们，“我郑重地要求你们交出那些苹果，别叫我们把更多的灾祸降临到你们和你们的村庄。我们让你们考虑五分钟。”

“我们马上决定！”孩子们叫道。

“全部苹果都奉送给你们。”

“先生们，谢谢你们。”斯蒂夫说。这时，我补充说：“由于你们的爽快性格，我们将允许这条小溪在两三分钟内恢复流动。”

“唔——嗯，不错，”斯蒂夫说，随即愉快地、轻轻地说，“我忘了呢。”

话一出口，我们几乎立即发现，涓涓滴滴的流水已经增大一点了。斯蒂夫挥舞着魔杖，又喃喃地胡诌了一通。细流不断地渐渐增大，几分钟后又恢复了原状。我们取得了圆满的成功；而且，溪流间断的时间很短，所以，除了我们自己，以及那些孩子，东波利村可能谁都没有察觉。

第三章　自落陷阱

……“啊呀，先生，你何苦一定要我倾家荡产啊！”她噙着泪水诉说……

正当我们趾高气扬时，万万没想到一个修篱笆的从这里路过，斯蒂夫认为他是西波利村人；对于我们的尊贵来说，真是不幸得很：他也认出了斯蒂夫。

“嘿，斯蒂夫少爷，你在这里干什么啊？还有你的小表弟，可真是！还有胡子——怎么这样打扮起来了！哈，哈！”

斯蒂夫惶惶不安地同他一起走开，竭力把他带到孩子们听不到的地方。

“哎，”斯蒂夫一离开那个说话直率的乡下佬，就对我说，“一天的收获嘛，我看是够多的了。我们还是往前走吧，别等到他们怀疑时再走。”

“完全同意。”我说。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

“这儿怎么啦？”斯蒂夫说。转过果园的篱笆，我们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在争吵。一个是贫苦的寡妇；另一个是粮食批发商。他打算在小溪下游处建造磨坊，就筑坝截流，于是寡妇的菜园被水淹没，变成水池了。

“啊呀，先生，你何苦一定要我倾家荡产啊！”她噙着泪水诉说，“只要筑道小坝，挖一挖就可以不让蓄水池淹没我的菜园了，你不让池水漫上来，不把这儿淹成一个大水塘也可以啊。这房子和菜园，按法律是属于你的，先生，这是事实，但房子是我父亲造的，而且，唉，先生，我出生在这屋里，也希望在这房子中去世啊！”

“没有办法，太太，”粮食商说，“你的菜园是现成的蓄水池，到下面去挖一个新的，我得花一大笔钱。那山上有间屋子，很舒适，你住着可以同这儿一样。你父母一死，这幢房子就归我了，我可以任意支配自己的财产。”

女人伤心地走进屋子。面对这个可怜女人的可怜菜园，我和斯蒂夫大受震动：水中，醋栗树丛成了一个个小岛，几株苹果树的树干半露半淹。

“这家伙是个坏蛋，”斯蒂夫说，“在这个世界上，要使一部分人受益而又不使另一部分人遭殃，我看简直不可能。”

“既然没有使东波利村人全部受益，”我说，“我们就应该让小溪恢复原来的水道，让它流过西波利村。”

“可是，”斯蒂夫说，“如果让小溪恢复原来的水道，就会恢复米勒·格里芬的磨坊，这样，根据他们的师徒合同，可怜的乔布就不得不回到他那里去挨打！要做一件对大家都公平合理的事情，不但需要慈悲心肠，还同样需要聪明的头脑。”

在沿原路返回的途中，我们一直不能解决这个偶然撞上的难题。最后，当离村庄不到半英里时，我们在一道栅栏的踏级上，看见乔布正在等候我们。

“哎，怎么样？”他急不可待地问，“你表上的指针一指到十一点十五分，我就马上挖了，一下子就把水引走了。但我没有把水引到你们说的洞里，我才不呢，那会使水车转动好几分钟，我不干。”

“那你引到哪里了？”斯蒂夫叫道。

“我又找到个洞。”乔布说。

“第三个洞？”

“就是，嘿嘿！第三个，我从这个新发现的洞上扳开石块，挖掉泥土，水就涌进去了。几分钟后，我又按照你们的吩咐，把水流引回东波利村的洞口。可是，我决不让溪水重新流进通西波利村的老洞。”

这时，斯蒂夫解释说，我们发现东西两村都存在着同样残暴的行为，因而既不愿让东波利村拥有这条小溪，也不愿让西波利村失而复得。乔布报告的关于第三条水道的情况正好解决了我们的难题。“既然如此，那我们赶快去把溪水引向第三条水道。”他最后说。

我们一路回村，因为天色已晚，人也很疲劳，所以决定当天晚上什么都不干，只嘱咐乔布第二天黄昏到山洞找我们，一齐完成刚才决定的计划。

第二天，表哥整天都不在家，跟他母亲上市镇去了。他事前同我商量，如果不能及时赶回与我一起去鬼袋洞，我就先走一步，他从市镇回村时直接到洞口找我。我在焦虑中度过一天。因为有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让我始终拿不定主意：纵使真心实意地出于反对残暴的动机——事实固然如此——我们有没有权利剥夺两个教区的水源？最后，暮色终于降临了，斯蒂夫还没有从市镇回来，我只得决定在洞口等他。

我出了村，朝山洞的方向踽踽而行。由于不必匆忙，我禁不住一只小兔的诱惑，跑下路去追赶，小兔虽然没有抓到，但这一跑却跑到篱笆后面的一块土地上，而当我刚要回到大路时，却听到有几个人从篱笆背后经过。他们的谈话使我顿时竖起耳朵。

“如果是真的，这可是件怪事，”篱笆背后传来米勒·格里芬的声音，“我知道东波利村人说话经常莫名其妙，但如果没有来由，小孩子是不会说那是魔术的。”

“他们怎么说的？”鞋匠问。

“他们说那两个魔术师打扮的小家伙，十二点左右时经过他们村的小路，扬言要以断绝水流来显示自己的魔力。东波利村的孩子不相信，可是，老天爷，他们真叫小溪停止流动了！他们咕哝了一阵，小溪就奇怪地干涸了。哎，说真的，我估计这两个混蛋大概知道小溪的源头，并且耍了一些花招。那流到东波利村洼地去的溪水，该是天经地义地流过我的磨坊的啊？”

“如果这样，那真是太胡闹了！”鞋匠说，“我向来不喜欢那些孩子，尤其是那个斯蒂夫，从他能够自己挑选开始，什么靴子、鞋子都没有向我买过——一双都没有，连补都没有补过。可我不明白，这些小鬼即使知道源头，他们怎么做得出来呢？源头是山中涌出来的泉水，对吗？他们怎么能叫泉水停止呢？”

没有回答，大概是磨坊主回答不上。我的目标很明确：立即到鬼袋洞去找乔布和斯蒂夫，告诉他们有人猜疑我们，说服他们在向某个阅历丰富的长者——譬如“失败者”——说明我们的疑难之前，停止进一步的行动。

所以，我兔子似的越过篱笆内侧的苜蓿，很快把谈话人抛得远远的。接近山洞时，见天幕上印着斯蒂夫的脑袋，不由地舒了口气。我急忙迎上前去，急切地告诉他刚才听到的一切。

他想了想，说：“现在，连小溪的秘密藏在鬼袋洞，他们都完全没有想到。”

“他们很快就会想到的。”我说。

“嗯，也许有可能，”他回答说，“但我们来得及实现我们的计划，把小溪送下第三个洞穴。然后，我们可以考虑哪个村子应该拥有这条小溪，该归谁就给谁。”

“我们一定要把秘密告诉哪位有道德有见识的好人。”我说。

他犹豫了片刻，同意我们一完成预定的计划，就找一位能干的参谋向他说明事实真相，请他作出公正的裁决。“哟，”他说，“乔布呢？一定在洞里了，已经过了我答应赶到这里的时间了啊。”

我们走进洞口，发现藏在那里的蜡烛和其他东西都不见了。很可能是乔布先到，把它们带进去了。我们只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幸亏斯蒂夫身边带着一盒火柴，可以不时擦亮一根，我们沿着第一洞厅尽头的巷道往下摸，旋即看见乔布干劲十足，在一支蜡烛的光亮下忙碌着。

“我都快把水道挖到两个波利村都不通的洞口了，但得等你们赶到时才真正把水引过去。”他擦着脸说。

我们告诉他村里人已经注意我们了，也许很快就会怀疑我们在鬼袋洞捣鬼，因而追到这里来，发现小溪原来先流过这个山洞，而后才在村头变成水泉，涌出地面的。我们催促他立刻改变溪流的方向，然后同我们一起离开。

“唉！”他十分沮丧地说，“那我没指望了！他们明天就会来把小溪拦回去，这样，磨坊又会开工，我就只得在那个家伙面前熬到学徒期满了。这就是他打的！”他捋起衬衫袖子，露出青肿的鞭痕和瘀伤——一望便知是磨坊主的毒打留下的印记。

斯蒂夫义愤填膺，满脸涨得通红。“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通向两个波利村的水道堵得死死的，叫他们看不出半点痕迹！”他说。“难道我们不能用石块和泥土把它们填平堵死，叫他们看不出痕迹？如果能够，那他们就是追到这里来也没用，溪水就会永远流进第三个洞中，这样，我们就能够解救乔布和那个寡妇。”

“不管怎样，试试看吧，”乔布说，只要不回磨坊，他什么都赞成，“我们动手啊。”

斯蒂夫和乔布分别拿起铁锹和鹤嘴锄。首先，他们干完乔布已经开始的工作——把水流引进哪个波利村都不通的第三条地下通道或者裂罅，然后把石块扔进其他两条水道，踩实附近的泥土，决心让它们上上下下完全不露马脚，直到谁都看不出曾有溪流通过的程度。我们专心致志地埋头干着——极其不幸——以致没有发觉身后发生的事情。

我第一个环顾四周。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环顾的原因。当时，我发觉注入乔布发现的那个罅隙的水声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感到很奇怪，想看看是什么原因。那令我瞠目瞪视的景象，纵然是胆量和年纪都在我之上的孩子，实在也难免心惊胆战：溪水不是像刚才我们看到时那样流进和消失在洞中，而是被不断上涨的积水堵住，一边翻腾着泡沫，一边灌进水池。面对这种情况，一眼就可以看出，我们刚才天真地以为的另一条通道，实际上只是一条死胡同。在乔布引水灌了一阵之后，我们又把溪流引过去，那就不需多久，就可以把它灌满了。“啊呀，斯蒂夫——乔布！”我惊叫一声，说不出话来。

他们猛然四顾，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鬼袋洞成了一只大锅。正在上涨的积水，不但远远超过我们从中进来的巷道——我们的唯一出路，远远超过现在被水淹没、原来通往西波利村的小溪出口，而且远远超过了斯蒂夫发现的、通往东波利村的第二个出口。它也被我们要命的鬼主意封住了。这天傍晚，我们一直都在使山洞变成一只密封的瓶子，而现在，瓶子中的水正在上涨，正在准备把我们活活淹死。

“我们有一个希望——只有一个。”斯蒂夫不动声色地说。

“什么希望？”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打开原来通往磨坊的水道。”斯蒂夫说。

“那我还不如淹死，”乔布神情沮丧，喃喃地说，“不过，由于关系到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性命，我一定尽自己的努力，可哪里还打得开什么水道呢？”

这个问题确实击中要害。现在，我们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打开任何水道。那两个出口都是漏斗形的洞穴，越往下越窄，到底部只有一条裂缝，我们扔进去的石块和泥土在自身的重量下互相挤压，卡得紧紧的，如果没有被水淹没，也许还能挖开，但困难的是现在它们都在水下，这就使重新打开水道的工作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是，我们还没有摸透斯蒂夫表哥的心思。“你在这儿帮助我，”他指着西波利村的洞口，命令式地对乔布说。“伦尼德，你这个可怜的表弟，”接着又回头吩咐我，“我们的情况很糟。你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站在壁龛中，一次点一根蜡烛，用帽子把风挡住，尽量让它们多亮一些时间。乔布，我们有多少蜡烛？”

“长长短短的，一共十个蜡烛头。”乔布回答。

“那能点好几个小时，”斯蒂夫说。“现在，我们得钻到水底去挖石块了。”

他们立刻脱得浑身只剩一条衬裤，把脱下的衣服放在壁龛中我身后的干燥地面上，然后淌到山洞中间。那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腰部，而在通往西波利村的水泉的洞口，则相应的还要更深一些。可是，就在这个地方，斯蒂夫一头钻进水中。自从那天以来，我成百次——不，成千次地一直回忆起他露出水面时的情景：他的脑袋活像一只漂浮的苹果似的，蓦地跳进昏暗的烛光。他站直身体，双手捧着一块同他脑袋一样大小的石头。

“这是一块！”他透过气来就说，“还有许多许多块呢！”

他把石块往身后一扔，这时，乔布抓紧时间，已经在同一个地点钻下去了。从轻易地潜到水底来说，乔布的本领不如斯蒂夫，但他更能憋得住气；过了非常长的时间，他的头才露出水面，虽然两只脚还在空中踢了好几下。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胸前也抱着一块大石头，还有几块小的。他把它们一齐抛得远远的。与此同时，斯蒂夫喘过气来，又一次钻到洞口。

纵使是现在，虽然事隔多年，那个可怕的时刻，简直仍然不堪回首。也许，与他们两人相比，我的惶惶不安更加不堪忍受，因为我不像他们，不能以体力上的艰巨努力逃避自己的思想。我那用帽子挡风以节省蜡烛的任务，在难度上固然不能与斯蒂夫和乔布他们相比，然而，以我这样矮小的一个孩子，如果力所能及，却宁愿同他们对调。在凶多吉少的危厄中呆呆地站着，真是难捱啊！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注视着积水一寸寸地上升，因而，对于这次冒险可能遭到的下场，相应的更能作出判断。

我们必须挖出十几块、甚至二十几块石头，才有希望疏通被堵塞的流水；但每挖出一块石头，都增加一分再挖的困难：不仅由于一块挨一块的石头的实际距离越来越远，而且由于积水的上涨，它们的相对距离也一次比一次增加。可是，由于坚持不懈的英勇奋斗，我那两位忠实的朋友，终于成功地把挖出石块的数目提高到七块。这时，我们估计小溪已经有了一点窄小的出口了，因为可怕的积水虽然继续上涨，但速度却似乎减慢了。

他们继续挣扎了几次，但是一无所获；他们说再也无能为力了。下面窄缝中的石块卡得很紧，恐怕任何人都没有力量把它们拉出来。

乔布和斯蒂夫爬出水面。当然，他们精疲力尽，浑身哆嗦。“我们得另想办法。”斯蒂夫说。

“什么办法呢？”我问。

斯蒂夫朝我看看。“你这么沉着冷静，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家伙！”他说时眼睛中似乎闪着泪光。

他们迅速穿上衣服。由于断绝了一切从下面逃生的念头，我们抬头搜索洞顶，希望在那上面发现一条生路。

孤零零的一支残烛，固然不能巨细无遗地照出洞顶的全貌，但足以使我们看出那拱顶绝不是一个完整无缺的圆盖，而是凹进凸出，高低不平的。拱顶的一边，一个比别处更大更深的裂口高高在上，几乎隐藏在阴影之中；它活像一个阁楼，我们看不清它的后部，不知道它延伸得多远；但使我们的蜡烛泪落涟涟、火光摇晃的阵风，却就是从那高高的裂罅中吹进来的。

要想到达距离我们头顶那么高、那么远的洞顶上的缺口，要想苍蝇似的倒爬过去，那纯粹是浪费时间。我们只得低下头来向别处搜索。在我们所站的壁龛的同一边，我们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狭小的岩架。现在，为了爬上这个岩架，两位倔强的朋友正在竭尽全力。

乔布用鹤嘴锄挖出一个踏级，从而在距我们站立处大约三英尺高的地方获得一个立足点，然后，他对我说：“喂，伦纳德，你身体最轻。你跳到这上面去，然后爬在我肩上，我看你这样就可以够到那个岩架，爬到上面去了。你爬上去以后，回头再帮助我们爬上去。”

我按照他的吩咐，从他旁边跳上踏级；继而爬到他那厚实的背部，从他肩上纵身窜上岩架。这时，他把鹤嘴锄递给我，告诉我如何用它的尖头紧紧地勾住岩架上方的一条石缝，然后躺下身体，一手抓住锄柄，一手伸给他。他跃上后，又转身用同样的方法帮助斯蒂夫。

现在，我们已经登上力所能及的最高地位了，接着就只有眼巴巴地等着，盼着渐渐上涨的积水，在到达我们的高度之前，能够找到什么隐蔽的出口。

乔布和斯蒂夫刚才在水中挣扎了一阵，现在极其疲乏，仿佛只要能够休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都无动于衷了。其实，他们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水面，是在冥思苦想新的主意。

“不知道水是不是还在上涨？”我问道，“不过，也可能停了。”

“那不过是把淹死换成饿死罢了。”斯蒂夫回答说。

乔布没有开口，但为了回答我的问题，他弯下腰从岩架上伸出手臂。站起身时，他的表情十分镇静。“是淹死。”他以几乎听不清的低声说，举起一只被水浸湿的手。

第四章　绝处逢生

……磨坊主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头栽进波翻浪滚的水池……

水，已经涨得很高，乔布竟可以从我们退居的岩架上伸手触到水面。

乔布虽然那样说，但我们却一心梦想着，只要积水停止上涨，我们就能最后找到出路。一会儿，乔布又说：“那边黑漆漆的，说不定可以从那儿的什么地方爬出去呢，只要看清出路，游过去就行。我们点支蜡烛，让它兜过去看看吧？”

“怎么兜法？”我和斯蒂夫问。

“我想出一个办法。”他说着脱下头上的草帽，用小刀往帽顶上掏了个小洞，插进一支蜡烛，点着后把帽子平平稳稳地放到水面上。

正如乔布所估计的，表面平静的积水中，一股沿洞壁缓缓移动的环流，慢悠悠地推动着草帽。我们六只眼睛一齐盯着那只向前航行的蜡烛，仿佛它具有什么魅力似的。蜡烛离开我们，一路照出许多凸出的岩石和凹进的洞穴，但并没有让我们急切的目光发现什么可以逃生的、或者安全的所在。它在黑暗中越走越远，渐渐地宛若一颗天上的孤星，然后从左转而向右，慢慢回头，慢慢变大，忽而隐没在突出的岩石背后，忽而重新出现，不断地向我们驶来，直到我们站立的岩架下方，叫我们把它收上来。地下水涌进水池，引起环流，而在环流的推动下，蜡烛已经沿洞壁绕了一周，却根本找不到任何逃生之路。

斯蒂夫语调沉重地说：“这都怪我！”

“不，”乔布说，“要不是为了帮助我，你是不会堵塞通往磨坊的水道的。”

“可这一切都是我开的头、闯的祸，”斯蒂夫痛苦地说，“现在，我明白自己自以为是的愚蠢了。我凭什么权利，居然擅自干预几十个年纪比我大三倍的人们赖以生存的溪流？”

“我也过于为自己考虑了，”乔布说，“就因为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原因，就不让整个教区的人磨粉做面包，那也是不对的。我们本来应该听听比我们有经验的人的意见。”

然后，我们默默地站着。无可奈何的一筹莫展极度地折磨着我们的神经，我不由得提出应该做祷告的建议。

“我看是的。”斯蒂夫说。乔布也表示同意。于是我们三人一齐跪下。此后，大家都笼罩在一种悲哀的听天由命的气氛之中；斯蒂夫和乔布的睡意，原来一直为兴奋的情绪所抑制，现在，由于没有任何可望获救的事情可做，便把他们征服了。他们往后一靠，立刻沉沉入睡。

我不像他们那么劳累，因而毫不困倦。我坐在他们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面机械地拿着、保护着蜡烛，一面担心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劫难逃，非死不可。

不知为什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在这焦虑不安的时刻，我居然想起我在学校中读过的古罗马执政官福莱米纳斯的一段话，那是他被关押在斯莱西米内时说的：“朋友们，我们要想逃出去，决不能只希冀于誓言和祷告。我们必须依靠刚毅和力量。”以我现在的处境，这样的决心显然是无济于事的，但这段话却足以说服我再次搜索山洞的顶部。

我发现拱顶上有个缺口，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那个洞通向哪里？”我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随手一扔，它不偏不斜地飞了过去，穿过嘴巴般张开的缺口，落进洞中，发出网球落地似的响声。

那声音并没有随着猛裂撞击的停止而停止。石块落地后，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杂乱的咕咚声。它们虽然一声远似一声，却过了很长时间还能听得清清楚楚。我想，之所以过了很长时间还能听到，一定是因为洞顶和洞壁的反射而引起回音；而那咕咚咕咚的响声，则说明那个在我头顶上方黑糊糊地张着的缺口后面，一定是一道向下倾斜的斜坡——可能又通向一个山洞——并且，那石块一定是沿斜坡一路跳下去的。“不知道它通向哪里？”我又自言自语地大声说。

正当我说着“通向哪里”时，我又听到一个声音，惊喜得差点跳起来。即使是现在，每每回忆起来，我都不能不感到一阵激动。那声音来自刚才发现的缺口。

一只胆怯的小鸟，正当它看见捕获者向自己走来，准备掐死自己的时候，突然发觉自己的翅膀竟然脱离粘网，又可以起飞了，如果读者们能够想象那只小鸟当时的感觉，那么，他们就一定能够想象，当我意识到从缺口中传来的是人们的说话声时，怀着的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老天爷，这石块是从哪儿来的啊？”

这是磨坊主的说话声。

“见鬼，我才不知道呢——差点打破我的脑袋！”鞋匠的回答。

“斯蒂夫——乔布！”我叫道。他们惊叫一声，醒了。我想大声叫喊，可是喊不出来。

“他们发现我们了——在那上面——磨坊主——鞋匠！”我低声说，指着顶上的缺口。

斯蒂夫和乔布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许，在我们突然复活的希望中，使我们免于高兴得晕倒的唯一因素乃是发现我们的恰恰是我们一直竭力反对的人。可是，与我们目前的绝望处境相比，他的可恶毕竟无足轻重。

我们三人一齐高声大叫。在这自从曼迪斯山——我们处在它的腹中——形成以来，也许一直不曾受到惊动的山洞中，我们的喊声引起一阵反响。回声渐渐消失了，我们张着嘴巴，凝神谛听。

这时，又传来磨坊主的说话声。“真的，是那些狗崽子！哼，扔石块，想吓唬我们！你见过这种胡作非为吗？我们终于找到发现溪水秘密的线索了——可能现在已经抓住他们的鬼把戏了！快爬上来。如果我不用最韧的枝条抽打他们的背脊，我就不是磨面粉的！”

然后，我们听到头顶的缺口上传来用四肢爬行的声音，大胖子喘粗气的声音，以及突然发出的感叹词。这些感叹词，因为任何儿童的语法书上无不列举，所以这里就不必重复了。紧接着这一切之后，那高高的缺口中，突然跳出一点微弱的亮光，同我们的蜡烛不相上下，还有一个小心翼翼地探出的脑袋。

那是一张鞋匠的面孔。它旁边又窜出一张面孔，那人一边嚷着“呵呵呵！狗崽子！”一边挥舞着枝条。他气冲冲地爬上来，没发觉前面就是缺口的边缘，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几乎没等我们看清他是磨坊主，他就一头栽下，猛坠三十尺，轰然掉进波翻浪滚的水池。

一从见到他的宿敌，乔布一直脸色苍白，表情僵硬，但当这桩灾祸发生时，他却立即现出同情的神色。“我们绝不能让他淹死啊！”他说。“对，”斯蒂夫说，“但这样倒霉的地方，我们怎么救他呢？”

不过，眼下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为他担心的必要。磨坊主身体强健，又会游泳，只是很蹩脚，他那浮水的本领，与其归功于游泳技术，不如归功于全身的脂肪。不过，他闷在水下的时间太长，浮上水面时满嘴白沫，大吐了好一阵子。

“呵，呵，呵！嘿，呵——淹死我了！”他喘着气说，“我这个磨坊主要淹死了——都是那几个坏——我是说好孩子！——只要乔布救我，我就得好好地教训——我是说感谢他——给他从来没有受到过的报答。嘿，呸，呸，呵，呵，呵！”

乔布注意地听着。“哎，你让我处理这件事情好吗？”他对斯蒂夫说。

“很好。”斯蒂夫说。

“喂，米勒·格里芬，”乔布朝水池叫道，“你除非对我讲点礼貌，否则，别想我和我的同伴救你。我们不听你那种颠来倒去的话。要么光明正大，要么别求我们。你必须老老实实地保证决不伤害我们，而且，如果让水重新流进你的引水沟，如果你的磨坊重新开工，我会继续做到出师，你必须好好地对待我。假如你不答应，你今天晚上就会在这池水中淹死。”

“师傅对学徒享有完全的权利！”磨坊主一边游一边恶狠狠地叫嚷，“所以，我有权利管束你——我也不会淹死！”

“我想你会的，”乔布平静地说，“你朋友的位置太高。够不着你。”

“那你要我答应什么呢，乔布——呵——呵——呵——呸，呸，呸！”

“你说，‘如果我再打乔布·特雷，他就可以因此离开我去找别的工作——米勒·格里芬’，在这些证人面前，你就这样说。”

“好——我说——呸，呸——我说。”磨坊主照说了一遍。

“现在我来救你。”乔布说着俯首趴下，让浮在水面的磨坊主抓住铁锹柄，把他拉到我们站立的岩架下。然后，斯蒂夫抓住他的一只手，乔布抓住另一只，帮助他爬上岩架，站在我们身边。

“得救了——得救了！”米勒·格里芬叫道。

“你得靠紧点，”斯蒂夫说，“岩架很窄，没有多少空的地方。”

“好，可以，靠紧点，”得救者高兴地回答，“哎，我们尽快离开这个黑洞洞的地方吧——喂！——科布勒·琼斯！——我们马上上来——可我看不见他啊！”

“我也看不见，”斯蒂夫说。“他在哪儿？”

我们四个人都尽力瞪着磨坊主跌落的缺口，可是，他的同伴却连影子也没有。

“唔——别担心，”米勒·格里芬和气地说，“他先走，我们可以跟上去。哪条路？”

“根本没路——我们跟不上去，”斯蒂夫回答。

“跟不上去！”磨坊主跟着说，睁大眼睛朝周围盯了一会儿，第一次发觉这岩架原来是间牢房。“什么——没有得救！”他尖叫道，“这地方出不去？”

“除非你的朋友回来救我们，我们就不会得救，”乔布说，“我们一直在眼巴巴地等待他的帮助——否则，情况就同刚才一样糟糕。这两个小时我们三个人都守在这里等死，现在又多了一个等死的了——除非鞋匠回来。”

乔布把鞋匠的消失说得非常轻松，斯蒂夫也竭力装出沉着冷静的样子，但我觉得，对于科布勒·琼斯莫名其妙的消失，他们一定同我，或者几乎同磨坊主一样沮丧。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怀疑他会卑鄙地抛弃我们。也许，他是去找人帮忙的。不过，在这种关头，仅仅是失望的可能，也够叫任何成人和孩子担惊受怕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磨坊主哭丧着脸喃喃地说。我们一行四人，站在岩架上，活像烟囱边沿上的一排麻雀。

“我应该这么想，”斯蒂夫说，“只要他是个男子汉。”

“是的，他一定是男子汉！”磨坊主忧心忡忡地说，“有一次，我当面说他是一文不值的烂鞋匠——我没有这样说他就好了，唉——没有说多好啊；可那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啦，老天保佑，但愿他已经忘掉了！又有一次，我骂他是讨厌的小气鬼——我是这样骂的！但我们已经和好了，从那时起就一直是好朋友了。可是，有的人受了奚落是要往心里去的啊，也许，他现在要想惩罚我了！”

“因为你一生中做了许多坏事，他就要把我们三个人一齐送命，磨坊主，”我说，“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是啊。”乔布说。

“闭上你的鸟嘴！”格里芬说，“这个鬼地方，我如果抽得出手来，我就——我就——。”

“请你别动，”乔布站在他身旁说，“你怎么这么粗野，还这么胡闹，就不知道池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往上涨，要淹死我们吗？”

“往上涨，要淹死我们——真的？”磨坊主问。

“不错，是真的。”斯蒂夫插嘴说。

“已经涨到我的脚上了。”

第五章　同心同德

……我浮到缺口正下方的水面上，这时，缺口上大家一齐用力，我只觉得自己在空中晃晃悠悠的……

确实，磨坊主跌落后，我们一直没有怎么注意，水是在悄悄地、无情地不断上涨。那水波轻轻地在岩架上拍打的感觉，简直把我们吓瘫了。我们听啊，看啊，可就是不见鞋匠回来。没过多久，水就灌进我们的靴子，绕着我们的足踝刷刷打转了。

米勒·格里芬浑身哆嗦，几乎站立不住。“我如果能够出去，”他说，“一定要做好事——做许多许多好事——不管对谁！啊，啊——水！”

“如果这位小孩子能够忍住不哭出来，你一定也能闭上嘴巴吧！”乔布说。“小孩子”指的是我。

磨坊主挨了训斥，不吭声了；此后一直毫无动静，最后才听到缺口上——我们的唯一希望——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随即看见一道微弱的亮光。我们注视着亮光渐渐增强，在缺口上闪烁着，宛如两片张开的嘴唇上的微笑。接着，缺口边上冒出一顶顶帽子和一颗颗脑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之后是蜡烛、手臂和肩膀；我们看出，来援救的人们还带着绳索。

“喂——喂！”他们叫道，不用说，我们也大声叫着回答他们。

“看在上帝份上，你们快点啊！”磨坊主大声嚷嚷。

上面的人商量了一阵，而后一个人叫道：“我们把绳子的一头扔给你们，你们一定得抓住。如果能够拴在什么地方，那就一个个爬上来，每次一个。”

“如果没地方拴，就缚在第一个人的腰上，叫他跳进水中，我们把他拖到我们下面，然后再吊上来。”

“行，行啊，就这样好啦！”磨坊主说，“不过千万赶快——我都淹到大腿了。把绳子给我。”

“呃，磨坊主，不能这样！”缺口上有一个人——“失败者”——说，他也在人群中。

“当然，你会让孩子们先上的——最小的最先上。”

“当然——当然——我刚才说错了。”格里芬认错说。

接着，绳子扔下来了；乔布接住绳子，把它拴在我的腰上。我虽然心中害怕，但毕竟怯怯地跳进水中，而后被绳子拉着，浮到缺口正下方的水面上，这时，缺口上大家一齐用力，我只觉得自己在空中晃晃悠悠的，最后落进整整半教区人的怀抱。因为警报已经发出，西波利村地势较低部分的住户，全都知道救人的事了。

随后上来的是斯蒂夫表哥。他被救出后，磨坊主想起最后才轮到自己，生怕到时抓不住绳子，蓦地被突然的恐惧攫住了。他恳求乔布让他先上。

“嗯，”乔布说，“那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说吧，我同意。”

乔布掏了几只口袋，摸出一本卖面粉和麦麸时记账用的、沾满面粉的小本子，也不搭理磨坊主，便凑近蜡烛写了一阵，然后说：“签个字，我就让你先上。”

磨坊主看了一眼：“根据我的学徒，乔布·特雷的本人愿望，从此以后，我免除他的学徒义务，决不对他的服务提出任何要求。特此立据。”“行，行——这我答应。”他说着接过铅笔，签上自己的姓名。这时，人们已给斯蒂夫解下绳子，正在第三次往下扔了。乔布像前两次一样地接住绳子，拴在磨坊主圆滚滚的身体上，把他推开，看着他被吊上去。对于缺口上的人们来说，这一次可是考验他们的臂力的时候，但毕竟还是拉上去了。接着，绳子最后一次被扔了下来，幸亏间隔的时间不长。由于极度的劳累和水中的浸泡，不知不觉地，乔布几乎浑身麻木了，他好不容易才勉强地拴上绳子，奄奄一息地被拉上缺口，同我们会合。

不用说，聚集在上面的人们，接着便开始询问我们是怎样陷入危险的。可是，没等我们解释，大家又听到下面的水池中传出訇訇的响声。几个人仔细看了一阵，见刚才涨上来几乎淹死我们的池水正在骤然下落，而我们留在岩架上让它自燃自灭的蜡烛，这时则正照着水面上的旋涡。斯蒂夫是我们三个中唯一能够去看看究竟的，立即明白了这一现象的意义。

原来，不断积蓄起来的水的重量，完成了乔布和斯蒂夫潜水时开始的工作，重新打开了堵塞的地下水道或者裂罅，于是，积水骤然冲下通往西波利村的出口，沿着许多地质年代以来的通道，一泻而出。听说——因为我那天晚上没有亲眼目睹以后发生的事情——它几分钟就泻尽了，从此以后，一如水流被堵塞之前，人们又听到它从洞底的低洼处缓缓淌过的汩汩声了。

关于村里人是怎么发现我们的，从由我们的冒险所引起的种种议论中，我们获悉如下情况：

在我无意中听到磨坊主和鞋匠的谈话之后，他们又在路上商量了一会儿，便决定逐个勘查所有的山洞。他们抱着这样的企图，打着灯笼出发，但不是先去鬼袋洞，而是先去大家熟悉而又比较近便的妖精洞，他们以为那里很可能是小溪的源头。

在一定程度上，妖精洞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它的洞底向上倾斜，最后通到鬼袋洞顶部的那个缺口的边缘；但谁也不知道那个狡诈的缺口所暴露的，竟是鬼袋洞的深处，恰恰相反，人们以为缺口下深不可测，乃是任何人都不敢冒险的深渊的入口。所以，当一块石块（我扔的）从“深渊”中滚出时，勘查者大吃一惊，最后，磨坊主才直觉地想起是我们在里面。可最奇怪的是，当我们全都得救回家，钻进暖和的被窝时，无论磨坊主或者鞋匠，居然都还不明白他们已经发现了那推动水车的小溪的源头，更没想到我们发现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叫水向东向西的花招。

幸而，直到我们湿淋淋地出现在家门口时，斯蒂夫的母亲才知道我们遇险的事，不用开口解释就先看到我们获救了。

接踵而至的结果是我们谁都很难避免的，但却落到斯蒂夫的头上。由于长时间的潜水，他得了感冒，继而大病一场。

斯蒂夫的疾病伴有低烧，因而身体非常虚弱；不过，我和乔布被水泡了一阵，却都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推动水车的溪流恢复了原来的河道，磨坊又开工了，因而，磨坊主也不去为小溪的源头烦恼了；可是，凭借自己的机智，乔布却不必再做磨坊主的学徒了。我们脱险后的第二天，他就很幸运地在另一家很远很远的磨坊中找到了工作。

我经常到斯蒂夫的卧室中去探望他，有一次，他对我说：“如果我死了，你又回家了，而乔布又永远待在那么远的地方，那我们村里人就不可能知道小溪的秘密了。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堵塞了那个通向我们村的出口，让水流进东波利村的水道，那我们村的人就不知道怎样挽回了啊。他们救了我们的性命，按理说，我们应该说明全部秘密，好好地报答他们。”

这想法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我们决定，斯蒂夫一旦恢复健康，立即说明全部情况。可是，我很快发现，他对这件事情的焦虑不安严重地影响着自己的康复。他说，他有一个不再失去那条小溪的计划。

医生发现斯蒂夫内心的不安，在听我解释了他想亲自弥补过失的希望之后，坚决认为应该立刻满足他的愿望，就是说，应该把西波利村的一些主要居民召到他的床前，听取他所不得不说的话语。他母亲同意了，我们立刻发出通知。

接到通知的村民全都欣然答应，绝无推辞，因为他们不但估计到被召的目的，而且，关于我们的历险，除了我们已经告诉他们的情况之外，还急于了解更多的细节。于是，当天傍晚六点过后，太阳渐渐下山时，我们就听到他们登上楼梯的脚步声了。他们跨进斯蒂夫的卧室。进来的人中，有铁匠、鞋匠、牛奶场主、“失败者”、两个农民，还有几个本村农场上的工人。

大家从楼下搬来几张椅子。客人们坐定后，因为儿子而焦虑烦恼的母亲说：“哎，孩子，大家都到了，你要说什么啊？”斯蒂夫马上开口，他首先说明我们如何最先发现那个洞中之洞，以及如何走进去碰到一条小溪。

“我们想了解的是，”鞋匠说，“我们把你们从中救出来的那个大水池，会不会就是推动磨坊的那条小溪的源头？”

斯蒂夫解释说那不是天然的水池，还谈了一些读者们已经了解的其他情况，然后，他又讲述了如何把溪水引入东谷或者西谷的奥妙。

“可你们是怎么下去的呢？”一个人问，“你们是从巨耳洞呢，还是从怪壶洞或者妖精洞下去的？”

“不是从这些洞下去的，”斯蒂夫说，“是从鬼袋洞进去的。”

“哈！”客人们说，“原来是这样的啊。”

“真奇怪，”这时磨坊主已经进来了，他说，“村里人生老病死，代代相沿，竟没发现鬼袋洞通向小溪的源头！”

“唔，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斯蒂夫接着说，“如果东波利村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他们就会进去把水引进他们自己的山谷，还可能把另一条水道堵死，叫我们不能重新打开——刚才有人离开房间，是吗？是谁离开了？”

“好像是有一个人出去。”牛奶场主说，对四周扫了一眼。还有一两个人也这么说，可是夜幕已经降临，人群中出去的到底是谁，却辨不清楚。

斯蒂夫继续往下说：“所以，赶在秘密泄露之前，我们村要派几个人，去堵死我们进去的巷道和洞顶上你们往下看的那个缺口。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再次失去溪水的威胁。”

大家赞许地一致接受斯蒂夫的建议；在稍作进一步的讨论和表达了对斯蒂夫完全康复的祝愿之后，众乡邻告辞而去，打算第二天晚上去堵塞山洞入口。

果然不出医生所料，一解除心头的负担，斯蒂夫就开始迅速地、奇迹般地复原了。二十四小时之后，他的身体大有好转，所以，第二天晚上，他很兴奋地对我说：“真的，伦纳德，你去鬼袋洞看看，回头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干的。他们现在应该到那里去堵巷道了。不过，黑洞洞的——你会害怕的。”

“不——我不怕。”我回答说。我告诉姑妈一声，就出发了。

确实，天是很黑，一直到距磨坊很近时，我才发现一些西波利村人聚集在磨坊对面的大路上。磨坊主不在他们中间，他昨天吓坏了，不敢再参加任何大胆的冒险行动。他们携带着铁锹、鹤嘴锄和别的工具，正准备出发到山洞去。

我跟在他们后面，一出村口，我就发觉他们全都按计划径直朝鬼袋洞前进。到达那里后，他们点燃蜡烛，进入洞内。可是，斯蒂夫虽然明确地告诉了他们怎么找到通连内洞的巷道，但大自然的造化却把它藏匿得那么巧妙，要不是我走上去指出那个隐蔽的凹角，恐怕他们要花许多时间才能发现。

他们向我表示感谢。牛奶场主是这群人中首屈一指的积极分子，他一手执锹，一手掌烛，急于第一个爬进去。但他没走几步就退回外洞了，面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第六章　最后解决

……我们爬近巷道口，侧耳细听。“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可像蜜蜂一样忙着啊！”

“怎么回事？”鞋匠问。

“里面有人！”牛奶场主惊慌地回答。

“这不可能，”一个农民说，“在那两个孩子发现之前，根本没人知道会有这么一条通道。”

“哼，你们自己去听听吧！”牛奶场主说。

我们爬近巷道口侧耳细听，里面是在发出嗒嗒嗒和嚓嚓嚓的声音。

“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可像蜜蜂一样忙着啊！”一个农民说。

最后，大家都赞成派几个人绕到妖精洞去，爬上那个洞的斜坡，通过面前这个山洞顶部的缺口往里偷看，这样，我们就可以不被发觉地了解里面在干什么了。

这个意见一经提出就被采纳了。绕过去偷看的人是面包师和鞋匠，我也因为在其他人等候的地方无所事事，觉得不如跟他们一起去看看。我们必须绕许多路才能到达妖精洞，还得跨过磨坊的引水沟。入夜后，磨坊已经在早些时候停工了，所以，完全是出于偶然，我们才发觉小溪正在渐渐干涸，发觉斯蒂夫引起的不幸，又一次降落到西波利村。

“不晓得磨坊主知不知道，”鞋匠嘟嘟哝哝地说，“如果不知道，我们可别告诉他啊，要不，他又会马上发疯的。”

“这样看来，洞里的家伙一定是我们的敌人！”农民说。

“对，”面包师说，“别人不会这样——我们快走吧。”

进入妖精洞后，我们手脚并用，爬上斜坡。它的尽头就是鬼袋洞顶部的缺口。那个缺口，在我们昨天夜晚从中吊出，奇迹般地死里逃生之前，也许从来没有人进出过。爬坡时，我们注意不发出半点响声，从缺口边上探望时也是小心翼翼的。

我们见到一个令人震惊的场面，由于我们的冒险行动而一度被水淹没的洞底，居然聚集着许多东波利村人。他们正在拼命堵塞通往西波利村的原来的小溪出口；看来，他们已经打开斯蒂夫发现的、通往他们村的新出口了。我们顿时明白了。我们像上来时一样，悄悄地爬下斜坡，回到在鬼袋洞等待我们的伙伴中间，把这个奇怪的现象告诉他们。

“他们怎么发现秘密的？”鞋匠低声问道，“我们像保卫自己生命一样地严守秘密的啊！”

“我能推测出来！”面包师回答说，“你们忘了，昨天傍晚不是有人离开斯蒂夫·德雷科德的房间吗？我们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半小时后，有人看见一个人翻过小山，到东波利去；我是今天听说的。我们被人暗算了，所以，如果不能悄悄地保护我们的利益，那就必须采取强硬手段。”

“怎么采取强硬手段啊？”铁匠和一个农民齐声问道。

“堵住他们进去的巷道，”面包师说，“把他们关在里面，然后再好好地找他们评理。”

东波利村人如此阴险自私地算计别人，大家都很恼火，因而毫不迟疑地接受了面包师的意见。我们中的五六个人立刻在外洞中挑选坚硬的圆石，它们的大小，恰恰可以通过略微宽大一点的前半段巷道，却不能继续往前滚。只要堆放在适当位置上，它们就很容易卡得很紧；同时，由于后面的巷道越来越窄，要想从里面把它们捅开，除非在洞中的东波利村人具备更有效的工具，但那是绝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工具不过是几把铁锹。现在，我们相信一定能够制服对方了，与让他们可以自由行动相比，我们取得了有利得多的谈判地位。我们西波利村人，不再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了，而是一齐迈步绕到另一个山洞——妖精洞，一群山羊似的爬上斜坡，涌到居高临下的鬼袋洞顶的缺口上。

东波利村人还在一心一意地干活，根本没料到二十只眼睛正像天上的星斗似的盯着他们。

“我们‘喂’他们一下。”面包师说。

我们用力地大喊一声，东波利村人完全没有提防，吓得鸡飞狗跳，连铁锹都从手上飞掉了。洞中的回音使他们摸不清喊声的方向，他们惊恐万状地到处乱瞪，最后才把眼睛转向洞顶，看见我们这些敌对村子的人们，高高地在蜡烛的照耀之下，一张张面孔都像无情的法官审案时一样严厉。

“东波利村人，”面包师说，“我们发现你们在做一件极不应该的事情：由于两个孩子淘气，一时把我们的水引到你们的山谷，由于一桩马上得到纠正的胡闹行为，你们居然妄想得到我们的小溪。你们派暗探偷听了溪流的秘密，卑鄙地赶到这里，妄想偷偷地从我们手中永远夺走小溪。这个山洞在我们的教区内，你们根本没有权利到这里来。”

“地球上的水，你们有份，我们同样有份儿。”下面的一个人说。但其他人都闷声不响，他们知道自己的机会完全在于计谋，而不在乎口舌。

这时，鞋匠开口了：“你们闯入我们的范围，把水偷走，使我们教区的磨坊闲置没用，还给我们造成许多别的损失。你们答不答应让小溪恢复旧水道，同时把你们拼死打开的新水道堵上——一句话，让一切都保持自古以来的原状？”

“不！——”洞中发出一阵反抗的呐喊。

“很好，”面包师说，“看来我们只得强迫你们答应了。先生们，你们被关在里面了。不把水还给我们，你们别想出去。”

东波利村人急忙向来路奔去，企图夺路而逃，但坚硬的圆石在巷道的中途挡住他们的出路。“把铁锹拿来！”最前面的人说。可是，石头楔得很紧，巷道又很窄小，正如我们所料定的，他们根本没有工具可以奈何它们，只得凄凄惶惶地返回内洞。

“你们答应吗？”我们问他们说。

“绝不答应！”他们顽固地回答。

“让他们干着急吧——让他们干着急，”鞋匠平静地说，“明天早上他们就不会这样说话了。别磨嘴唇了，让他们今天在这里过夜吧。”

我们照此办理，离开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出了妖精洞，径直回家。因为我耽搁了很久，斯蒂夫的心情很不平静，一当我告诉他耽搁的原因时，他就更加激动了。“什么——把他们关在洞中？”他说，“我明天一定得亲自去看看结果。”

不知是部分的因为由此而引起的激动呢，抑或完全是因为强壮身体的恢复能力，不过，确确实实的，第二天早晨，一听到村民们集合时的呼喊，斯蒂夫立即纵身下床，坚决表示非去看看那些被关的人的情况不可。我们急忙把医生请来，他认为，只要穿着得暖和，出去走走对斯蒂夫并无害处。村民们已经出发了，我们拔腿就走，刚刚来得及在路上赶上他们。

我们又紧张又好奇地赶到妖精洞，点燃蜡烛，爬上斜坡。几乎还没有到达斜坡的尽头，鬼袋洞的缺口中就传出这样的喊声：“我们答应了！”“放我们出去吧！”“我们永远不要这里的水了！”

我们朝洞中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的表情与一夜之前大不一样。他们有的用干活时穿的长罩衫、绑腿套拼凑了临时铺，从熟睡中惊跳起来；有的手持铁锹，似乎在破坏他们辛辛苦苦地建筑起来的堤坝——这一点很快就被他们的急切恳求证实了：“我们已经开始纠正了，很快就可以干完——我们正在让溪流恢复原来的水道——善良的先生们，答应我们，一干完就让我们出去。”

“当然，”我们庄严地回答，“我们答应过的嘛。”

我们的到达刺激了他们修复工作的热情，在此以前，这项工作一直进行得漫无目的。而现在，铁锹插进沙土，却犹如巨人的舌头。他们点燃更多的蜡烛，不到半小时，那一夜之前辛辛苦苦地建筑起来的、极其坚固、但愿永世长存的堤坝，就被彻底摧毁了。最后一块石块滚开了，急不可待的小溪从新水道中撤回最后一滴水珠，又一次恢复了原来的水道。

当东波利村人正在进行他们的工作时，我们中的几个人回到鬼袋洞，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从通向内洞的水平巷道中搬出那些圆石。这时，被关在洞中的人们已经完成他们的惩罚性工作，我们在上面观看的西波利村人，便去同伙伴们会合，然后站在两旁，让那些东波利村人从巷道中出来，活像古罗马人在科亭山口向塞姆纳脱[30]人投降时似的，从他们的征服者中间通过。他们强压怒火，拿眼睛瞪着我们，一声不吭地经过我们面前。

“我可以从他们的态度中看出，这件事并未到此为止。”“失败者”担忧地说。他刚到，刚刚了解前后经过。

“我也在这么想，”鞋匠说，“只要东波利村人知道这个山洞，他们就会不断为这条小溪找我们的麻烦。”

“没有发现这个山洞就好了，”面包师怨恨地说，“即使不惹我们，一旦我们去世之后，他们也会对我们的孩子玩弄阴谋诡计的。”

斯蒂夫瞟了我一眼，他的神色很阴郁。

回家时，我们远远地落在别人后面，心里感到极不宁静。我们不能瞒骗自己，由于我们的探险和由此产生的后果，斯蒂夫已经失去了全教区人们的好感。

果然不出西波利村人的预料，几个月以后，当我已经回家上学，斯蒂夫也正在学着管理母亲的农场时，我听说又有一伙更加蛮不讲理的东波利村人，半夜里偷入鬼袋洞，像上次一样改变小溪的流向。第二天早晨，磨坊主和其他西波利村人一觉睡醒，发现他们的小溪又干涸了。西波利村人怒不可遏，气势汹汹地冲进鬼袋洞。肇事者已经逃之夭夭了，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说明身份的直接证据，但他们的来路却是间接地显而易见的。费了一番周折之后，水是收复了，但斯蒂夫却不免再次被指责为这次祸害的起因。

就在这时，我又一次去访问表哥和姑母。斯蒂夫似乎比上次见到时老成得多了，几乎一当我们单独相处时，他就立即提起那条小溪的话题。

“你来了，我很高兴，伦纳德，”他说，“我很想同你聊聊。你知道，自从那次探险之后，我一直很不愉快。我不愿意这样想：由于我的过错，我们村庄竟要听任东波利村人的摆布；可是，除非使这条小溪同过去一样长流不断，我就绝不可能得到人们的好感。”

“可这不可能啊。”我说。

“嗯，我有一个打算，”斯蒂夫沉思地说，“我不太相信为什么这小溪不能同过去一样安全可靠。”

“那该怎么办呢？你的打算有什么依据呢？”我疑惑地问道。

“我现在不能让你知道，”他说，“我能说的就是，我损害了自己村庄的利益，应该作出补偿，只要可能，就必须尽自己的义务。”

从表哥在吃饭和其他时候的神态中，我很快发觉，无论他怀着什么计划，他都在一心一意地盘算着，只是不肯对我细谈。我经常发现他一两个小时不见人影，因而马上猜测他是用这些时间去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我访问的最后一天来临了，老实说，我感到很遗憾，斯蒂夫那么心不在焉，根本不是一个愉快的伙伴。我独自走进村子，随即发觉村子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夜里，小溪的源头又一次遭到袭击——固然，它只取得部分成功，可是水流锐减，水车不转，汲水的坑坑洼洼也几乎告罄了。大家决定当天晚上去制止这场灾祸。这次突然袭击在村子中引起极其严重的骚动，因为它清楚地表明，那些更加肆无忌惮的东波利村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我继续向前走，但没走多远，就惊奇地发现远处有个人很像斯蒂夫，虽然我相信我是把他留在他母亲的屋后的。

他正向鬼袋洞走去，我尾随而上，赶到洞口时刚刚见他进洞。

“斯蒂夫！”我大声叫道。他听到我的喊声，转身返回。他面色苍白，脸上似乎有一种我从来不曾见过的表情。

“啊，伦纳德，”他说，“你在跟着我啊。也好，刚刚被你赶上。村里人准备收工后来补救这场不幸，也许没有必要了。我的计划可以完成他们要做的事情。”

“怎么——完成啊？”我问。

“嗬，省得他们麻烦啊，”他轻松愉快地说，“我虽然已经准备了材料，但原来已经决定不实行我的计划了，可昨天夜里的事情使我很受震动，我必须实行自己的计划。”

“什么时候？”

“现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个时候。那条小溪必须流进天经地义的水道，并且永远不变，决不允许任何人有可能把它引走。现在，我们再见吧——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的话。”

我很惊讶，斯蒂夫居然郑重其事地同我握手，而后，他强迫我答应不再尾随他，接着便消失在洞内的黑暗中了。

我在斯蒂夫离开我的地方呆呆地站着，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惊喜地发现乔布正向我走来。他穿着一身最好的衣服，同他一起的还有“失败者”。

乔布见到我很高兴。他是到西波利村来度假的，雇佣他的农民给他一天假期，现在我才知道，他的工作是“失败者”介绍的。大概是看到我脸上的惶惑神色吧，他们问我出了什么事了，我犹豫了片刻，告诉他们斯蒂夫的情况。“失败者”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了。

“情况很严重吗？”我问他说。

“有可能，”他说，流露出那种诗人兼哲学家的气质，如果在比较乐观的场合，那就很可能使他显得像科尔里奇[31]或者爱默生[32]一样睿智，“你表哥同所有这种性格的人一样，正在不顾一切地走向另一个极端，这也许比第一次还要糟糕。与错误相反的极端仍然是错误；从损害别人的轻率的冒险开始，他可能一跃而变成鲁莽地牺牲自己。我相信，他企图采取某种激烈的补救办法。他进洞多久了？我们最好能赶上他。”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一股浓烟，像从炮口冲出似的冲出鬼袋洞，紧接着轰隆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犹如发自地下的惊雷，把我们吓了一大跳。过了一会儿，小山那边妖精洞的方向也传来一阵同样的声音。

“啊——是什么声音？”我问。

“炸药。”“失败者”滞重地说。

“嘿——对——我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在里面把岩石炸塌了。”乔布叫道，“真的，这就是他的计划，堵塞通向小溪源头的道路。”

“并且把自己的生命也搭进去，”我们的同伴说，“不——他可能还活着。我们必须马上进去——就是说，一当洞中能够透气的时候。”

乔布奔去取蜡烛了。在他返回之前，我们听到村子方向传来一种熟悉的声音：水车的嘎嘎声。乔布几乎一转眼就赶回来了，同他一起赶来的还有一群村民。

“小溪又有水啦，”他们叫喊说，“比过去流得更好——满满地流个不断，真是突然得很啊——就在我们听到地下的雷声的时候。”

“斯蒂夫干的！”我说。

“勇敢的小伙子，”“失败者”说，“但愿他没有受伤。”

乔布点燃蜡烛，正当我们进洞时，又赶来几个听到爆炸声往妖精洞跑的村民。“妖精洞里面有一部分已经封住了！”他们告诉我们，“你们爬上斜坡去看鬼袋洞的地方，那里全变样了。一点空隙都没有，整块岩石都塌落了，好像整座山都倒了似的。”

我们正要进洞，没有听他们说完，就只管自己往里走。我们不顾硝烟弥漫，令人窒息，在外洞的石钟乳中择路穿行，但外洞远处却无路可走。就通向内洞的小巷道前方而言，鬼袋洞已经不存在了。洞顶塌落了。似乎顶上的整座大山都稳稳地压进下面的空间，有如一只压紧的风箱，任何人都无法通过。

天啊，斯蒂夫在什么地方啊？“我宁愿西波利村永远缺水，也不愿没有斯蒂夫啊！”乔布说。

“我也不愿！”我们许多人都说。

更叫我们惊慌的是，这时洞外传进消息，说斯蒂夫的母亲正向山洞走来。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可怜的姑妈！

突然，我们听到一阵叫喊。有几个人没有像我们一样钻到山洞深处，他们在叫：“他在这里呢！”我们急忙奔回去，发现他们在山洞一侧接近洞口的一个小岔洞中。“失败者”也在里面，他和面包师正把一件什么东西往山洞外抬。是斯蒂夫——显然，不是死了就是失去知觉了。

“斯蒂夫——斯蒂夫！”我和乔布异口同声地呼唤。

“好了，”斯蒂夫渐渐恢复知觉，说，“我等会儿——告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斯蒂夫的母亲赶到了，她开始时吓得魂不附体，但一当看到斯蒂夫慢慢站起来时，也就恢复了镇静。斯蒂夫很快就能解释一切情况了。他说，他盲目干预小溪，给村子造成很大的损失，因而心情沉重，反复考虑了许多补救的办法。他怀着这个目的，暗暗地仔细检查山洞，发现内洞顶部的岩石与洞壁之间夹着一层沙粒，仅仅在一个角落上被一条细细的石柱支撑着。他觉得，只要除掉这根石柱，由于自身的重量，上面的岩石就会坠落下来，就像抽掉顶着砖块的木棒一样。

根据这个情况，他拟定了自己的计划，并准备了炸药，在石柱中间打上炮眼。一切就绪后，由于不太相信这个办法的效果，又犹豫了一阵，而且，要不是东波利村人再次企图抢夺小溪，还很可能功亏一篑。由于昨夜的事件，他痛下决心，终于插上导火线。点燃导火线后，他本来是可以平平安安地到达洞外的，不料在奔跑中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没等他站起来再跑，炸药便炸开了。

我们大家都向他表示祝贺，全村人都满心喜悦，因为事后不久，据一位富有经验的工程师估计，塌落的土石至少达三千四百五十吨，足以阻止任何人干涉小溪源头的任何企图。因而，今后就不必那么担心东波利村人再搞什么阴谋诡计，把小溪引到他们山谷去了。

善良淳朴的西波利教区的人们认为，对于自己造成的危害，斯蒂夫已经作出绰绰有余的补偿，因而，在此后的节日中，他至少十九次应邀参加他们的圣诞宴会和新年宴会，从而进一步表达了他们的友好和善意。

离开山洞时，我和斯蒂夫、乔布以及德雷科特姑妈跟在“失败者”的后面。

“事情虽然很成功，”他对斯蒂夫说，“但完全是出于极大的侥幸。你的勇敢是值得称道的，可你总该看到，人们热心地干预那些他们所不理解的东西，会带来什么危险了吧。对于那些自己特别热衷、觉得特别奇妙的事情，动手之前必须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利弊。一般说来，平心静气地坚持明确的方向，总比诉诸可能造成巨大危害的乖张冒险的行动稳妥。”

斯蒂夫恭恭敬敬地听着，事后向他母亲问道：“他在生活中失败了，他的意见怎么还很有价值呢？”

“正因为这样，”母亲说，“可见他的失败，不在于缺乏头脑，而在于缺乏干劲。这样的人们，只要是好心好意的，他们的意见比成功者更值得重视，因为成功者根本没有见过事物的阴暗面。我劝你要多听听他的意见。”

也许，斯蒂夫是听了“失败者”的意见了，因为他极力避免任何投机取巧的冒险行动，而今成了当地最有威望的乡绅。

[1]古代希腊神话：杰森（Jason）和一群英雄坐上阿尔戈船去寻找金羊毛。又古代埃及的底比斯族人争夺政权，骨肉相残。古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前525-前456）曾以此作主题写过悲剧。

[2]《希伯来书》是《圣经·新约》的一部分。

[3]指希腊语字典。

[4]福音指《圣经·新约》中的《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约翰福音》。

[5]指穿着牧师的法衣，但没有套着那个标志着神学位的兜囊。

[6]指上文所说火车站旁边那条路所通往的市镇，不是指教区总教堂所在的镇。

[7]乔斯是乔舒亚的简称。

[8]科纳是科纳里厄斯的简称。

[9]比利时的首都。

[10]威廉·帕利（1743-1805），英国神学家和唯心主义哲学家，曾编过《基督教教义考证》一书。

[11]爱德华·普西（1800-1882），英国神学家，于1835-1836年创办基督教教史和教义资料的图书馆，这里所说的一部文库就是根据这些资料编辑的。

[12]克莱尔学院是英国剑桥大学所设的学院之一，成立于1347年。

[13]原文是“龙头和瓶子”，是一家酒店的名称。可能是指这家酒店既卖整瓶的酒，也卖一杯一杯的散酒，旋开酒桶上的龙头，酒桶里的酒会注入酒杯里。

[14]指费尔默夫人以前为她儿子所物色的几个对象。

[15]指费尔默的前妻和他结婚后一年就去世了。

[16]指费尔默的前妻。

[17]这里的乔舒亚·哈尔布洛是指老磨坊匠，大儿子乔舒亚是以父亲的名字取的，父子俩同名。

[18]罗茜是罗莎的昵称。

[19]威尔，威廉的昵称。

[20]埃尔，埃拉的昵称。

[21]西里西亚：中欧东部一地区。

[22]“桑提泼”，传说是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妻子，以泼辣闻名；这里指妻子。

[23]帕拉迪，意大利著名的建筑家。

[24]英国郡名。位于苏格兰西南部。

[25]托马斯·卡莱尔（1798-1881），英格兰历史学家和哲学家。

[26]奥利弗·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将军和政治家。

[27]布里斯托尔海峡：位于威尔斯和英格兰西南部之间。

[28]多塞特郡，位于英格兰南部。

[29]杰里米·本森（1748-1832），英国法学家和哲学家。

[30]塞姆纳脱：意大利中部一古国。

[31]科尔里奇（1772-1834），英国诗人和哲学家。

[32]爱默生（1803-1882），美国哲学家、散文家和诗人。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还乡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英国文学的一代宗师——哈代

译本序

作者序

作者附言

第一卷 三个妇人

1 时光未留下印记的脸

2 人类的麻烦事与生俱来

3 乡下习俗

4 卡子路上停车

5 老实人很疑惑

6 天空衬托的人影

7 夜的女王

8 无人迹处发现人

9 爱情让精明汉用计

10 竭力劝说

11 老实女人不老实

第二卷 归来

1 归客的消息

2 布露斯头家人做准备

3 小声音引发大梦

4 引导游苔莎去冒险

5 披星戴月

6 两人相对而立

7 美人和怪人联手

8 温柔之心现坚毅

第三卷 诱惑

1 “吾心于我即一王国”123

2 新的道路令人失望

3 古老戏剧开幕

4 喜悦短暂愁苦长

5 唇枪舌剑引危机

6 约布赖特出走，彻底决裂

7 上午和傍晚

8 新力量扭动局面

第四卷 闭门羹

1 池塘边邂逅

2 遭灾祸他竟唱歌

3 她出击抗忧郁

4 动用粗野的胁迫法

5 跋涉荒原

6 事有凑巧，影响及路人

7 两老友悲惨相遇

8 游苔莎耳闻好运目睹厄运

第五卷 发现

1 受患难的人，为何有光赐给他呢？184

2 恍然大悟

3 黑色早晨游苔莎梳妆

4 冷落汉殷勤照料

5 故伎重演无意间

6 托马辛力劝表兄修书

7 十一月六日晚

8 夜黑雨骤，焦急的流浪者

9 声光聚拢漫游者

第六卷 后事

1 毕竟向前走

2 托马辛走古道边绿色草地

3 克林与表妹严肃谈话

4 欢乐重现故乡，克林事业有了

附录 哈代生平及创作年表

无名的裘德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部 在玛利格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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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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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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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在克里斯特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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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在梅尔切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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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在萨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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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五部 在阿尔布利坎及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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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重返克里斯特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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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特桥市长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卡斯特桥市长——一个有性格的人的故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苔丝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说明21

序言22

第一部 妙龄少女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二部 失身女子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三部 振作精神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四部 终身大事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五部 女人总是吃亏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六部 皈依宗教者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七部 完结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西波利村探险记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德意志军团中忧郁的轻骑兵

一

二

三

四

两个野心家的悲剧

一

二

三

四

五

一个富于想象的女人

同乡朋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八〇四年的传闻

枝凋花谢

孤苦的挤奶女工

年轻的妻子

一夜噩梦

一条建议

寻访特伦德尔法师

再度造访

策马进城

河边隐士

邂 逅

西波利村探险记

第一章 洞中探奇

第二章 二访邻村

第三章 自落陷阱

第四章 绝处逢生

第五章 同心同德

第六章 最后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