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天启薄暮

路鸣泽 /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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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匡武帝圣王七年十月十五，雨。

天罗刺客们撑着伞，进入了大胤的都城，拉开了猩红的大幕。

六把刀，一个守望者，七个人，一场刺杀。

苏小钏，边大，边二，舒夜，龙泽，安乐，荆六离。

秘密暗行，内鬼潜伏，最锋利的刀一一于天启城中折戟沉沙。

在星辰与月的黑幡旗下，天罗对弈辰月，天地一局棋。

牺牲与荣耀，背叛与深情，皆是手中棋、身后花。

所有的波谲云诡，都融进了天启城上的淡淡薄暮。

历史背景

大胤立国两百三十年后，葵花吸食着年轻人的血盛开在天启城外的荒野中。

胤匡武帝的继位是整个故事的序章。

胤匡武帝白崇吉，大胤开国皇帝白胤的第九代孙。这个原本绝无机会继位的年轻人获得了上天的青睐，超越尘俗的隐秘宗教“辰月教”的大教宗古伦俄把青眼抛给了白崇吉。于是白崇吉在群狼围伺的环境中脱颖而出，继承了空悬一年零三个月之久的大胤王朝帝位，宦官当政的“无王之治”就此彻底结束。

白崇吉继位的当天，古伦俄踏入天启城。这位秘密宗教的执掌者选择了从神坛上走下，足履人世间的尘土。

十二匹白得胜雪的攸马拉着长车，它们的长鬃洁白胜雪，飘洒着像是丝绸，独角上闪着水晶般的微光。天启城门口围观的人们交口称赞这架马车的华贵，猜测车中主人的身份，而古伦俄却没有掀起漆黑的绣着星辰和银月的车帘。这位高贵的羽人并非为了爱与平安而来，当时围观的人还不明白这一点。

次日，古伦俄被奉为国师，十二个月后，辰月教被尊为国教。成百上千黑衣的教众从四方向着帝都天启汇聚，他们高举着辰月的黑幡，面前低垂着飘摇的兜帽，以绝对的沉默经过大街小巷，最后无一例外地去向了“天墟”。

这是皇帝为古伦俄新起的神宫，宫门永远敞开，可是没有人敢于走进去。越过围墙可以看见这座神宫用巨大的石块堆垒而成，不是东陆人所熟悉的建筑风格，雄伟的中央祭坛刺向天空，像是平地拔起的小山。

随后“天墟”的“教旨”俨然以高于圣旨的威严和数量向着全国各地颁布。诸侯们意识到帝都的变化时，已经太迟了，经过短暂的对抗之后，楚卫、淳、唐这三大强国本着对于皇室的忠诚接受了大教宗的教旨，君主们率先宣布接受辰月的教义。而剩下的诸侯国也只有一一归附。

诸侯们的退让换来了六年的表面平静，可战火却没有一刻停息。

六年中，诸侯间发生了大量的冲突，率先归附辰月的三大强国获得了大教宗的恩宠，其余诸国稍有违逆，立刻有教旨命令附近的大诸侯起兵征讨。通常直到强国兵临小国都城之下，小国国主呈来痛不欲生的悔过奏折，大教宗才会下旨休战，而已经被夺取的城池、人口和资货都归于勤王的强国所有。三大强国也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收益。

就在人们以为东陆诸侯国的格局将演化为三大诸侯国时，北陆传来惊人的消息，一直处于频繁的内战中的蛮族诸部中出现了一位绝世英雄。逊王阿堪提，这个甚至没有姓氏的奴隶崽子骑着他的骏马，带着他仅仅七千人的子弟逼迫蛮族所有部落坐下来一起说话，蛮族诸部在阿堪提的战刀下一起跪倒，表示尊奉共同的祖先盘鞑天神，从此诸部落世代为兄弟。

阿堪提整顿了自己的后方后，立刻带着轻骑兵南渡，海潮流向的变化使得天拓海峡这个天堑变得水流平缓，阿堪提甚至获得了羽人提供的木兰长船，有人传闻掌握了羽族命运的大祭司古风尘和阿堪提是亲如兄弟的敌人。

东陆人面对骑在矮马背上的蛮族轻骑兵，陷入了绝望。这些生活在马背上的人可以数十日不下马地征战，他们的马不挑草料，随处可以获得补给，而他们自己用弓箭狩猎获得食物，根本不需要辎重跟随。他们也不攻城略地，他们迅速地绕过城市直击富饶的村镇，夺走他们的粮食和器物，杀死全部的男人，凌辱无助的女子。

最后，一个孤身突进的蛮族轻骑出现在天启城墙下，这个一辈子生活在茫茫大草原上的蛮子呆呆地看着面前雄伟的都城，惊讶得合不拢嘴。而城墙上的大胤士兵也傻了，大胤的历史还上从未有蛮族人杀到帝都的事发生过。大教宗古伦俄沉默地走出了天墟，登上城墙。他遥遥地和那个蛮子对视了一会儿之后，从黑袍下伸出苍白的手，接过教徒递来的黄杨木弩，准确地射死了那个蛮子。

这是大胤王朝对于蛮族的正式宣战。

唐国和楚卫国迅速接到教旨，集合了最强的兵力越过殇阳关的屏障，直扑北方，在中州高原上与奋勇抵抗蛮人半年之久的淳国铁骑兵汇合，三国强兵试图一举歼灭入犯的蛮族轻骑。可谁也没有预料到，就在决战的前夜，蛮族轻骑准确地摸索到了设在长炀川隐秘处的中军主帐，一举歼灭了包括楚国公白麓山和淳国公敖休在内的精英将领，唯有没有入睡的唐国公百里冀以自己两个儿子的牺牲为代价，逃脱了青阳部鬼弓的长箭。

百里冀是隐忍而英伟的人物，清楚在这种时候不宜再图谋进攻。此时的淳国境内只有都城毕止凭借着高大的城墙尚能却敌，小城池里人人都是惊弓之鸟，神出鬼没的蛮子拉着角弓躲在城外暗处，射杀敢于踏出城门的人。百里冀决定引兵退出淳国国界，向着天启城进发，在帝都城下守住东陆的心脏。

而百里冀又一次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所有的蛮族精兵都接到了命令，正悄悄地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一张围捕他的网已经张开。就在百里冀的奏折送到皇帝座前，请求背靠天启城墙陈兵防御的时候，蛮族人的进攻开始了。措手不及的百里冀陷入了苦战，请求天启开城，放入溃败的三国军士。

古伦俄再次出现在城头，依旧接过了教徒递上的黄杨木弩，连续三箭射在百里冀面前，断了他的退路。天启城的城门死锁不开，而忠勇将士的鲜血渐渐地漫过了百里冀的脚面。这个忠诚的诸侯和悲愤的英雄终于明白他和他所征讨的那些小国一样，不过是大教宗手中的棋子，一个棋子吃掉另外一个，而第一个棋子终究也不免被牺牲掉。

他不能救他的将士，也不能守卫他的帝都，于是愤怒地指天发誓，百里氏的子孙即使只剩最后一人，即使手里只有最后一枚钉子，也要钉在古伦俄的喉咙里杀死他。然后百里冀横剑砍下了自己的头颅，他的尸体在战场上站了一天一夜之久，最后蛮族的马队里走出了小个子的男人，轻轻一手推倒了他。有人说那便是逊王。

奇怪的是，蛮族人并未趁胜攻城，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传闻这根本是一场交易，古伦俄以东陆精英军队的战死，换来了逊王的退却，也换得了辰月教的绝对权力。

这时的九州像是一局诡异的棋，对弈的是古伦俄、古风尘和逊王三人，然而对弈的人，死得却并不比他的棋子慢。半年之后，逊王死在了北陆，死在了蛮族人自己的刀下。而羽族大祭司古风尘也奇怪地失去了踪影。

仅剩的是大教宗古伦俄。他的教旨和忠于他的徒众依旧横行在东陆的土地上，失去君主的三大诸侯国同时迎来了天墟的使者。继承人已经被大教宗选好了，三国没有选择，三个傀儡被扶了起来，雄才伟略的贵族子弟被软禁起来。楚卫白氏、唐国百里氏、淳国敖氏，这些尊贵的家族甚至连自己的部队都不能轻易调动了，复仇成为奢望。

而后出现的人没有让百里冀失望，他最小的儿子百里恬，这个孱弱的年轻人在宗族的大会上站了起来。他说我的父亲说，即使最后一个百里氏的子孙拿着一根钉子，也要把古伦俄钉死在天启的城墙上，我们没有了战刀，可是我们可以求助于阴影里的钉子！

随后的史实是模糊的，但是所有人都相信百里恬抛下贵族的尊严求助于东陆最可怖的影子组织“天罗山堂”。这个豢养了最优秀的杀手、存在于阴影里的权力组织对百里恬表示了认可，于是近百名优秀的天罗杀手潜入帝都，几个月之间帝都变成了屠场，无数天墟的高位教徒被杀死在黑夜里。

杀手，这是百里恬唯一能找到的钉子。尽管只有一点点锋刃，但是配合着百里冀死前的怨毒和仇恨，足以要了辰月教的命。

大教宗并没有屈服，早已组建的、属于辰月教的武装“缇卫”正式出动了。双方在天启城的夜幕下进行着残酷的绞杀，缇卫们掌握了杀人的许可和人数的优势，而天罗杀手们拥有更加精巧的技术。双方的绞杀蔓延开来，很快，原本不属于天罗的流浪武士被巨额的金钱收买为杀人者，而缇卫们也把队伍扩充到了近乎军队规模的七个卫所。

一场腥风血雨的屠杀愈演愈烈，传说诸侯们正在密谋联合，要推翻大教宗的统治，又有人说大教宗已经和北陆的新大君吕青阳达成协议，要一同拔起诸侯的残余势力。但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损失惨重的战争，双方手里都不掌握优势的兵力，还无力在正面战场上兴兵挑战，而要依赖残忍隐秘的“杀手战争”先行耗损对方的斗志，为自己争取时间。

这场杀手战最后席卷了几乎所有权力组织，夜幕下的天启城里，奔行着黑影和血淋淋的鬼魂。

夜浓

第一章
楔子·刀耕

大胤圣王十年十月，天启。

还有一个对时。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已经近乎麻木，于是极其缓慢地收紧复放松全身的每一块肌肉，仿佛一条沉睡中的蛇疏松骨骼，他必须防止自己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迟钝。五个对时以来，他始终保持着这个要命的姿势。

他的十个手指细长而有力，精瘦的身躯整个蜷缩在一起，像是孕妇子宫里的婴儿，只靠手指和腿的力量将自己悬挂在牌坊的飞檐下。

这个牌坊身处闹市，因为长时间的日晒雨淋，昔日考究的琉璃瓦和彩釉早已脱落得七七八八，用作装饰的飞檐只斜斜飞出不到两尺，就偷工减料地完成了，在暴雨下连遮蔽都很难做到。

但是两尺对这个杀手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谁也想不到这里竟然还能藏进一个大活人。杀手很满意自己选择的地点，从昨天深夜到凌晨，他一直隐蔽在这里，看着屋檐下的光影变化，听着外面由寂静到喧闹。

这次蛇一般的放松让他感到隐隐疼痛，肌肉僵硬太久了。本堂刺客里有过先例，有人因为身体长时间的过度收紧而再也不能放松，后半生只能佝偻着渡过。不过这些对他算不了什么，他轻轻活动了下右手，感觉那些锐利而诱人的丝线在手指四周轻盈地跳动，像自己饲养的毒蛇，温顺而致命。再过一个对时，他的目标将经过这里，那个掌握着缇卫第一所，最接近古伦俄的人。

本堂给他的情报简单、清晰而致命：缇卫一所卫长范雨时，印池系的秘术大师，气候干燥的秋天，是他秘术能力最弱的时候，也是他最容易被杀死的时机。杀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双唇，天时地利再加上他自己，目标今日必死无疑。

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一群步伐整齐的人正在逼近，虽然他现在的角度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群黑袍黑甲的人。

秋末的天启，罕见的大风天，原本还有些行人的大街上，因为这队人的到来而迅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卷着轻尘，显得有些萧索。

街角转出了十二名黑袍黑甲的缇卫，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腰侧是缇卫特制的黑鞘长刀。队伍正中是四个魁梧的从者，他们也身着黑色鱼鳞甲，环绕着正中的一个身穿黑袍的老人。老人的兜帽已经取下，露出一张苍老干枯的脸，双眼如深夜一般漆黑深邃。高耸的官帽下，须发皆白，灰白的长须垂了下来，直达腰际。他右手拄着一根细木拐杖，干瘦如树根的指节紧扣着手杖上精致的涡状花纹。

缇卫的一卫长范雨时，同时也是辰月的“阴教长”，拥有与身形不相称的强大力量。他的脚步沉稳而缓慢，原本被大风卷得四处飘飞的落叶在经过这只队伍的时候突兀地垂直掉落下来，然后被随之而来的黑色牛皮重靴踩成碎屑，发出干涩的响声。

飞檐下的杀手也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力，他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迅速蔓延开来的痛楚让他恢复了镇定。他放松全身，让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保持在最佳的状态。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一击即中。十二名缇卫依次在他身下经过，黑色的头盔上精致的纹路清晰可辨，他屏住呼吸，将原本明亮的双眼眯成一条线，整个人和四周融为一体，就算有人抬头望去，乍一眼也很难注意到他。

两名魁梧的黑甲从者经过后，范雨时那一头白发出现在他面前，就是现在！他在那一瞬间俯冲而下，像黑夜里的一只蝠，他的双手箕张，锐利的刀丝如一张飞扬的网遮住了所有空间。范雨时在那一刹那抬起头来，一瞬间，这个老人在那张陌生的笑脸上看见了死亡。杀手感觉到刀丝已经切入那些从者坚硬的盔甲，接下来就该是炙热喷溅的鲜血，他的全力一击挟着自身的重量，锐不可当。时间在他的感觉里好似变慢了，他可以感觉到那些精锻钢甲一丝丝碎裂，然后缓慢地飞离出去。他已准备好享受地倾听自己所带来的死亡之乐，却发现它迟迟没有响起。

缓慢，然后静止。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他闪电般的动作确实慢了下来，最后静止不动了，他的眼能看，他的耳能听，他的手能发力，他的大脑能思考。

但是他动不了。

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范雨时吟唱，四周的水汽就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包裹他的一团水雾。周围的从者在瞬间的惊诧后反应过来，但是也一样被这团凝重的水雾包裹着，无法动弹。杀手用尽全力伸长手臂，左手的刀丝已经几乎拂上范雨时那满是皱纹的脖颈，但是他不能再移动分毫。他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就这样被那团水雾悬挂在空中，面对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老人。他觉得整个空间的水汽和他的冷汗凝结在一起，潮湿而沉重。

范雨时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深似刀刻：“以凡人来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甘心！杀手努力圆睁的双目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全身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然而他整个人就如同陷在无比粘稠的浆糊桶里，根本不能移动分毫。

范雨时把细木手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杀手觉得身体一轻，然后前额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整个人在空中炸成血花，碎裂的身躯和内脏掉落下来，被水雾混合着鲜血包裹着，缓慢地飞散出去，最后跌落在四周地上，炸开在青石板上。那潮湿厚重的街道又瞬间恢复了秋高气爽，只有满地的残骸证明着发生过什么。

四周的缇卫纷纷跪地，低诵神的奇迹，刚才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杀手从天而降，自己却被水雾包裹，不能动弹分毫。四个从者也跪倒在一边，为首的一人蛮族样貌，是跟随了范雨时多年的学生，许言是他的东陆名字。他的声音低沉：“学生无能，让老师受惊了。”

范雨时伸出枯瘦的左手，轻抚许言的头顶：“我们只要相信神所决定的命运，就能够无所畏惧。”

“学生明白了。”许言回答道。

“都起来吧，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范雨时抬起头，暗沉沉的天空下，风又开始起了。

天墟，观象台。

范雨时屏退四名魁梧的从者，孤身踏上最后一段石阶，沉闷的脚步声在偌大的石室里回响，高高在上的观象殿大门虚掩着，他能依稀看见里面缥缈的雾气。

门口站着一个黑袍的少年，整张脸几乎都藏在黑影里。少年伸手推开门，转头说道：“老师已经知道教长要来了，请进去吧。”清亮的声线被少年自己压低了，带上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范雨时微微颔首，从开启的大门走了进去。重重立柱支撑着大殿的穹顶，极深处，一个枯瘦的身影转过身来，银色的长发下，是一张消瘦的脸，本该是双眼的位置蒙着一块黑褐色的麻布。

星辰与月的黑幡下最接近神的代言人，古伦俄，静静地面对着范雨时。香炉的火光映照在古伦俄脸上，让这张脸有了一些生气，范雨时甚至能感觉到那两道透过麻布的锐利目光。

“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连印池之阵都发动了，想来你也是遇见了棘手的麻烦。”古伦俄的声音低沉干涩，在宽广的大殿里回荡。

“麻烦的事情还不止这些，”范雨时踏上一步，干瘦的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少保、三任鸿胪卿、大理卿、中散大夫、议郎、廷尉、南宫卫士令、小黄门侍郎、执金吾、司隶校尉……天启各类大小官员，迄今为止已有一百二十七人遇刺身亡，其余马夫从者无数。”

“天罗……真是群可怕的对手，连缇卫也无能为力么？”古伦俄问。

“如果没有缇卫，只怕这个人数还得翻上几番。”范雨时露出苦笑，“但是这些蜘蛛们天生就善于隐匿在暗处，我们所能剿灭的大多是从各诸侯国蜂拥而来的志士和下等贵族，真正被神之刀刃绞杀的蜘蛛爪牙们少之又少。”

古伦俄难以察觉地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大教宗明白就好，属下希望可以启动‘刀耕’。”范雨时双眼直视着那对被遮盖的双目，毫不退让。

“神之为刀，若耕若犁……”古伦俄有些感慨地顿了顿，“你去办吧，虽然早了一些，不过是时候彻底清除这些只懂得藏身于黑暗之中的毒牙了。”

曾经过往，我们又何尝不是藏身在黑暗之中呢？范雨时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退下吧，以后的事情就辛苦你了。”古伦俄挥了挥手，“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随着他的动作，那叠名单簌地发出一阵脆响，然后化作粉末消散了。大殿里只剩下缥缈的檀木香气，古伦俄背过身去，消失在重重叠锦里。

胤匡武帝十年十月，天启的第一场雪很快就要降下了。白色的雪，能够掩盖一切，包括那些殷红的血。

又是这个梦。

他被悬挂在空无一人的陌生地方，骷髅塔上，白骨城中，放眼过去是白茫茫的雪野，那里是整个世界的尽头，存在和死亡的碑记。他赤裸身体，被死人的骨骼洞穿胸膛、手臂和双腿，整个人如同献祭给神的祭品，身体如被生生撕开般剧痛，却不能醒来。

这样的痛苦又将持续整整一晚，直到黎明。他对着雪野咆哮，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没有人回答他。整个世界的活人都离他而去，他将在孤独和痛苦中渐渐麻木，身体在寒风中被慢慢剥蚀成尘埃，直至天地毁灭时，一同消亡。

醒来……或者……杀了我！他还是得不到任何回应，比死更可怕的事，莫过于你等待死亡，死亡却永不到来。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他第一次听见这声音，努力地睁眼，远远的一个黑影渐渐变大，直到完全清晰。一个老人穿着黑袍，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根细木杖。他是天地尽头孤独堡垒的行者，对着天空呼吸，在吊起他的骷髅塔下经过，目光落在无尽的远方。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

老人的声音如雷霆，如神谕，发聩震聋。他身上的剧痛消失了，温暖的触感包围了他。他啜泣着伸出手去，想要握住老人那双苍老干枯的手，像一只离群的鸟儿找到了家。但是他还做不到，老人的黑袍飞扬着，在雪野上远去。

你知道何处找我，只消相信自己的感觉。老人在天地尽头轻声说。而后他如雪化一般消失了。

漆黑的屋舍中，他整个人从床上坐起，冷汗淋漓，泪水横过面颊，回到了现实之中，身上的被子被汗浸透，在秋末的夜里平添了几分寒意。六年了，他第一次在这个相同而痛苦的梦境里看到了变化，他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也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间，一群人从相同的梦境中惊醒过来，脑海里都回响着同一句话。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

远方的太阳挣扎着撑破墨一般的天际，第一线阳光从山麓上洒下，古城里隐隐传来了几声鸡啼。

他做了决定，他必须找到那老人终结他的痛苦，否则他会被噩梦的痛苦绞杀。他有预感何处可以找到老人：

帝都，天启城。

范雨时睁开眼，彻夜的冥想让他有些脱力。当初播下的那群种子，现在能感应到的只有六十九人。比想象中的多一些，他有些欣慰地想。这些种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最终生效，但是哪怕只有一个，也能够给天罗重重的一击。虽然他们如踩在细丝上的蜘蛛一般，行事永远小心谨慎，但是他们一定想不到，辰月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这支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牙，并且早就种下了足以毁灭他们的种子。越是隐秘的机构，从内部给予的打击就越致命。

门上突然响起几声轻响，“进来吧。”范雨时整了整黑袍，食指轻敲着膝盖。

推门进来的是许言，魁梧的身形跪在门口，“有人求见。”

“谁？”随着天罗愈演愈烈的刺杀行动，范雨时的行踪也隐秘了很多，能知道他这个驿所的人已经不多。

“学生不认识，他只是一直在重复一句话。”许言的声音很平静，“‘我来了，救我。’”

比预期的还好。范雨时满意地颔首：“让他进来吧，我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第二章
北辰·七杀手

大胤圣王十年十二月，唐国，南淮。

简陋的暗室里，一点烛火微颤着。

屋子里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人，一老一少，屋内一张小木桌上，那点微弱的烛火摇曳着，看不清他们的脸。

“短短两个月，我们折损了十六个好手，”先开口的是那个老人，他的声音沙哑，在暗室里粗粝凶狠地划过。他走到桌边，重重地拍在一叠纸上，“还不包括天启被围剿的四个据点，每个都是十几年的苦心经营，一夕之间全部灰飞烟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除了那一十六个人，我们还全组抹去了三个小组，损失惨重。”黑衣的年轻人声音不徐不疾，冷静得像一块铁。

“你很满意你们的表现么？”老人的怒气遇见对方的镇定仿佛撞上了一道墙，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属下用这么多牺牲，换来的是真相。”年轻人抬眼直视，双瞳如墨。

“真相？”

“是的，是辰月的计划，是一些很早就种下的种子。” 年轻人压低了声线，不过声色依旧清冽。

屋子里出现一阵短暂的寂静，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辰月么……这群疯子竟然能让这么多精锐的死士都背叛我们……这次的损失，内鬼的数量绝不止一两个那么简单。”先开口的是那个老人，天罗山堂作为九州最精锐的杀手组织，上下级之间几乎都是单线联系的，这次大规模的损兵折将，叛徒的数目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您知道的，那群人都是妖魔。从审讯和调查来看，似乎是一种用秘术种下类似‘蛊’的存在。”年轻人回答道，“他们似乎是早在进入山堂之前就被控制了，这是一项很早开始就针对我们的计划，他们称之为‘刀耕’。”

“刀耕么……”老人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想不到这些黑袍的老家伙们竟然早就对我们有所防备，看来这一战就算我们没有站出来，也迟早会被他们推上最后的战场。”

“正是如此，所以这次协助百里家对抗辰月，从利益上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一项稳赚不赔的生意。”年轻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得看我们能不能笑到最后了，你们想好了对付‘刀耕’的方法了么？”老人直视着年轻人的双眼。

“我们对整个山堂进行了详细的清洗活动，抹去的三个组也是这次清洗的活动之一。现在剩下有种子嫌疑的人，只剩下七个。”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叠档案，“他们都是本堂上三家的精锐刺客，是我们最锋利的刀，同时也可能是最危险的钉子。”

“那么就全数抹去好了……本堂上三家七名精锐，十数年的苦心培养，有点可惜。”老人沙哑的声音不带有任何情感，干瘦的手指划过那叠档案，没有翻看。

“属下的计划，有一些不同。”年轻人说。

“哦？”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我们天罗的信条，这次的损失，需要这些高高在上的使徒们付出血的代价。”年轻人眼里闪过一抹狰狞的笑，像一匹嗜杀的狼，“属下需要他们先去刺杀六个人。毕竟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而且说不定有人能够在刺杀中洗清嫌疑。”

“杀谁？”老人仿佛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见了他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饶有兴致地问道。

年轻人踏上一步，俯身在老人耳边说话。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低低的笑声响起。年轻人的笑声冷厉萧瑟，老人则笑得像一条沙蛇。

“很好，很好……就这么办。既然辰月有他们的‘刀耕’……”

“我们也有我们的‘北辰’。”年轻人像是知道老人要说什么似的接口。

“武神么……很好，虽然不是适合杀手的星辰，却是适合叛徒的归所……那七颗闪耀的星辰啊，尽情地转动你们的星轨吧……咳咳……”沙哑的声音低了下去，老人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微弱的烛火扑地熄灭，两个人的身形被黑暗吞噬了。

冻结了整整三个月的铁线河的冰面上，一丝丝裂纹缓慢而有力地蔓延开来，像一条条舒展的枝桠。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碎裂的冰块和奔涌的河水一起混合成一条无法抵挡的巨龙，整个朔方原都随着这条奔涌咆哮的巨龙焕发出新的生机。

积雪几乎已经消融殆尽，嫩绿的新芽奋力地钻出黑色的土地，迅速占领了硕大的草原。羊群被牧民们赶出来迎接这第一抹翠绿，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和欢乐。虽然半年前逊王的突然死亡让整个北陆陷入了无比混乱的战火之中，但是严冬终于还是熬了过去。蛮族的小伙子们跨上马背，又一次在草原上尽情地疾驰，他们不害怕流血，不害怕死亡，只要还能在这美丽的朔方原奔跑，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害怕。

一匹黑骏马上，坐着一个白衣的男人。他一身东陆人的打扮，宽大的袖袍垂了下来。两柄黑鞘的刀，一长一短地挂在鞍侧，随着黑马的缓缓而行轻敲着他的膝盖。在这个季节的朔方原上，东陆人并不常见。几个好奇的牧民少女叽叽喳喳了一番，互相推搡起来，直到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吃不住力，坐倒在地上。马上的那个东陆人男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给那个坐在地上的姑娘一个微笑，他的脸庞线条柔和，俊美得像一个羽人，双瞳是淡淡的金色，就像朔方原上初升的太阳。那个姑娘被看得脸上绯红，马上的白衣男人却哈哈一笑，夹了夹马腹，扭转马头向着南方缓缓离去，朝阳在他身上镶了一道金边，把他远去的背影慢慢地融化了。

“四月初五，天启。”舒夜看着手上这卷细小的羊皮纸，那是黑色的信鸽传来的讯息。整齐的墨笔小楷简洁而有力，舒夜纤细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然后把它撕成了碎屑。白色的衣袖轻轻一扬，这些碎屑瞬间就在疾驰中被风吹散了。

天启，那个在黑夜中流动着刀光和鲜血的城市，那个星辰与月的黑幡下威压和杀戮并存的地方。我终于也要踏进这个吞噬着血肉的漩涡之中了么？舒夜没有时间细想，就算有黑骊在，两个月到达天启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他夹了夹马腹，黑骊像是知晓人性一般打了个响鼻，发力奔驰起来。飞驰的马蹄踏碎了新生的绿草，一人一马向着那个充满着死亡的城市疾驰而去。

一只黑色的信鸽扑扇着翅膀落在暗红的梳妆台上，上面精致的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能让很多男人窒息的脸庞。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白皙的脸上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她全身上下只披着一件深赭色的薄纱，玲珑有致的身形懒洋洋地斜躺在一张桐木的长椅上。苏小钏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慢慢地把一个羊皮卷从鸽子的爪子上解了下来。

“天启么？”她自言自语道，声音像一只慵懒的猫。真不寻常呢，才到这里不足半月，上次的任务刚刚完成一半，现在却要她放下手中的所有行动，立刻赶赴天启。

是什么事情如此重要？或者说这么棘手？她的食指不自觉地抚过自己的脸颊，吹弹可破的肌肤轻轻地在手指下起伏。

苏小钏缓缓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早晨清冽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扑面而来。南淮的早晨总是来得很快，夜色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雾蒙蒙的街道已经开始有各色的商贩出来占据他们自己的那一块天地，开始新一天的营生。她看着下面已经来来往往热闹的街道，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要突然离开这座热闹却又充满着风情的城市，她还真有些舍不得呢。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再次听见文庙的钟声，或许，再也听不到了吧。她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地合上了木窗。

她身后粉色的帷帐一角，垂下一只惨白的手，上面的血已经干涸了。

“天启？”一个短发的年轻人有些诧异地问道，黝黑的脸庞上双眼挨得很近，显得有些轻佻，嘴形傲慢，有一些残忍的味道。

“嗯。”答话的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须发已经发白，但是腰依旧挺得很直，像一杆枪。他嘴里没停，还在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左手那青铜鎏紫金花的水烟杆，因为长时间的摩挲已经光得发亮，看不出一点锈迹。

“这可真是要命，上一个任务还没完成，下一次的就又来了。”短发的年轻人有些忿忿，拽了拽额头上绑着的细红绳，右手一把淳国常见的弯刀在手上飞快地翻滚着，像一只美丽的蝶。刀柄缠满了有些发黄的纱布，刀身连接刀锷的底端，隐隐刻着一个“边”字。

“我说老二啊，你就别抱怨了。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多嘴。”上了年纪的那个人把烟杆轻轻在桌面上磕了磕，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大哥啊，我觉得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应该是抽烟呐。”年轻的边二吐了吐舌头，低头避过了对方挥出的烟杆。

“四月初五么……”边大低声地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稍微收拾一下，我们还有三天的富裕时间除掉敖鼎山。”

“今晚过后，毕止城里就不会有这个人了。”边二嘿嘿一笑，露出的白牙像一匹狼。

一只孤鸦飞过，毕止那压抑而混乱的黑夜又降临了。

晋北国，秋叶。

虽然已经临近二月中，但是秋叶城里依旧是一片萧索的寒意。这座古老的山城仍掩埋在皑皑白雪之中，但是今夜的秋叶显得与以往有些不同。

城东的一座大宅特别引人注目，今天是晋北太傅夏乾泉最宝贝的二女儿夏澜出嫁的大喜日子。夏老城主现在坐在大厅的上首，满面红光。新晋的乘龙快婿是晋北最近炙手可热的官员之一，晋北苏家的苏忆兴。年纪不到三十的人，现在就已经坐到了晋北大都尉统领的位置，麾下晋北三铁卫是整个晋北都少见的精锐重骑。他一张脸干枯冷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是星辰与月的徽记。

三年前晋北国主秋役辽在天启城下战死，辰月就正大光明地入驻了这座白雪之城。白色的山城里突然竖起了一面面星辰与月的黑幡，年长的贵族们拜服在辰月的黑色旗帜之下，年轻不屈的少年贵族们被软禁或杀害，只能默默看着辰月的黑幡没过整座秋叶城，直至整个晋北。

苏忆兴是年青一辈里面少有的几个全心全意投靠辰月的贵族，甚至有传闻他为了得到辰月的青睐，杀死了自己嫡亲的两个兄弟。他现在就坐在夏乾泉的左手边，脸上难得地带着微笑。他不在意自己的未来的妻子是否貌美如花，也不在意她是否温柔可人，他需要的只是太傅女婿这个称谓。从此以后，在晋北的武官和文官的势力里他都将占有绝高的地位，大堂之上那个懦弱年少的秋少主将不再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因为高兴，他今天多喝了几杯，现在头有些晕。

“苏爷，您还是少饮一些吧，待会还要洞房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呐。”边上一个灰色短衣打扮的小厮轻声说，他低着头，灰色的布帽有些大，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真是个有眼色的家伙，晚些不若找夏乾泉讨来自己去府上做事，他正缺这样的人手。苏忆兴暗暗赞许，接着这个小厮的话头，对着众人打了个哈哈就准备退席了。

“我扶您过去吧。”那个小厮看苏忆兴的脚步有些踉跄，连忙上前走了两步，搀着苏忆兴走出了大厅，沿着长廊向内院走去。

“你小子叫什么？有没有兴趣来我府上做事？”苏忆兴打了个饱嗝，“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想不想做个苏府副总管？想要什么就放心大胆地说。”他带着些酒意，开始饶有兴致地游说起来。

“只要苏爷肯把这条命送给小人，小的就很知足了。”那个小厮低声回应。

苏忆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然后扑地一声，他感到好像有一条蛇在他后心吐了吐毒信，一抹凉意转瞬即逝，只剩下从后心传来的阵阵剧痛和铺天盖地的黑暗。

龙泽麻利地摘掉灰色的帽子，锐利的额发不安分地膨胀开来，露出一张冷漠的脸。蓝黑色的双眸下，一道淡淡的刀疤横贯了整张脸，让他原本年轻的脸庞显得有些可怖。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时被对手的巨剑横斩的伤痕，那个本来能砍碎他头颅的人在最后一刻被他削去了半边脑袋和肩膀，只在他脸上留下了这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一年他十二岁。

他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外墙，把灯火辉煌的院子抛在身后。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逗留，他需要赶去这个混乱皇权的中心——天启。

不可能！

这是怎么回事？陈雷觉得自己几乎要尿裤子了。刚才他还是泉明城兵马司副使，带着十数人的队伍在港口盘查。来来往往的水手商客莫不低首避在路旁，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横行无忌，志得意满。

现在他那十数个黑盔黑甲的手下们七零八落地倒在路边，所有躯干都四分五裂地散落在路上，整齐的切口处，鲜血还在汩汩流淌，流淌在港口那潮湿而带着阵阵鱼腥味的路面上。

陈雷记得队首的徐老五还在大声嬉笑，手臂就离开了身体，然后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静止了一般，东下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人像中了幻术一般凝固了，接着是一蓬蓬飞洒开来的血花，妖艳刺目。

他只觉得身下一沉，胯下那匹瀚州温血马就瘫软在地上，他一个翻身，堪堪避过了被压在马下的厄运，然而浑身都沾染了地上粘稠的鲜血，黑色的轻袍变得沉重不堪。

一艘木船边上，慢慢地踱出一个渔娘打扮的女孩，花格子的短衣上还带着点点盐渍。她黑色的长发被盘了起来，白皙的脸上黑褐色的双瞳里满是戏谑之色。她露出在短衣外的双臂莹白如玉，手上银光闪烁，却是数枚精致的钢针。

“你……你是谁？”陈雷的声音像寒冬里的号鸟，颤抖变形。

安乐笑靥如花，轻轻地扬了扬手，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陈雷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面倒了下去。几根钢针钉在他的胸口，黑袍领口上星辰和月的花纹迅速被地上的鲜血浸透了。

可惜在天启看不见这么蓝的天了呢。安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最后一次回首看了看远方的海天交接处。大明山的山脊上，夕阳刚刚落下，映出漫天的晚霞。

“这次来天启的人一共有六个，他们的档案在这里。”一个黑衣的年轻人递上了一叠密封的信封。

“舒夜、龙泽……都是些本堂也赫赫有名的刀啊，看来是一次大行动，这次我需要给他们提供什么帮助？”回话的人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粗犷的脸上满是不修边幅的胡茬，一头短发竖着炸开。身上只是随随便便地披着一件灰色布袍，露出古铜色的厚实胸肌。

“你需要的只是带领他们，完成这个任务。这次的行动，你是守望人。”黑衣的年轻人扬起嘴角，淡淡地笑着。

“我是守望人？”荆六离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守望人是天罗的刺杀行动里负责对漏网之鱼补刀，或者对那些失手的刀灭口的人。而自从成为天启联络人以后，荆六离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参与刺杀行动了。

“是的，这是本堂的秘印手谕。”年轻人盯着荆六离的双眼。

“我明白了，这几把刀什么时候到？”荆六离避过对方咄咄逼人的而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四月初五。”

看着那个年轻人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尾，荆六离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痛。这个人是谁？年纪不大但是在山堂内部的地位却不低。就连他这个天启联络人也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难道是……不，不可能。荆六离轻轻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这个可笑的念头。他决定去永乐坊的花街逍遥一下，这样他的头也许就不那么痛了。还有两个月，希望来的这六把刀别是些让他头更痛的家伙啊。他摊开了那个年轻人最后留下的那张密笺，想要看看这次行动的目标是谁。

妈的！荆六离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痛了。

第三章
七把刀·杀七个人

胤匡武帝圣王十一年，三月二十八，天启城南一百里，官道。

一辆紫色织锦马车被十数卫兵簇拥着，缓缓北行。如果说拉车的两匹北陆良马还体现不出车主的身份高贵的话，随行的众多家奴和铠甲精良的卫队则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卫队前方两面飘扬的黑幡大旗，一面是星辰与月的徽记，一面写着大大的平字。

车内坐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黑色的宽袍上星辰与月的徽记用银丝精细地勾勒出来。作为前去扶植平国傀儡国主的几个人之一，陶之关现在急着回到天启，几日前的那场刺杀他还历历在目，若不是随行的秘术师手段高明，现在他早已经是一个死人，而那个秘术师最终也只是和刺客拼得个两败俱伤，苟延残喘了两日就撒手而去。

现在平国国内局势大乱，他连续几封飞鸽传书，都未能得到回应，不得已之下只好亲赴天启寻求帮助。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天启已在咫尺之遥。陶之关终于放下一路提着的心，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他没有看见，车队的后方，一人一马正在急速向他靠近，马上的人一袭白衣，一对黑鞘长短刀挂在腰侧。

经验丰富的卫队长远远就听见了后方急促的马蹄声，他伸手示意整个车队停止前进，全员戒备。就算现在已经在帝都的管辖范围内，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一人一马飞速前行，经过车队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滞留，看来只是一个急着赶路的鲁莽家伙，卫队长才轻舒了一口气，就听见了车夫的惨叫声。他猛地回过头来，车夫已经倒下，胸口汩汩地淌着血。马车装饰繁复的前帘被人粗暴地撕开了，里面早已没有了陶之关的身影。

“该死的！”卫队长气得把钢制头盔重重掼在地上，“还不给我四处搜查！这么短的时间凶手根本走不远。”这么长的时间，杀一个人却已经太多，他无助地看着官道两边的密林。

“想不到一个假人就能骗过大人的所有卫队，大人是否觉得有些悲凉了？”舒夜嬉笑地看着陶之关。

“壮士……壮士饶命，你要什么只管说……”陶之关双手无措地连比带划，双腿不住打抖，脖颈上那柄锋利的长刀让他觉得全身冰凉。

“很可惜呢，我什么都不要，单单只要你的性命。”舒夜还是一脸笑容，声音却冰冷得不带感情，“你从平国千里迢迢跑来天启，不是天真地以为我们会一击失手就放过你吧？”

他说完手里发力，一锉一拉，陶之关脖颈里喷出一蓬血雾，整个人瘫软了下去。舒夜伸手在陶之关的尸首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是一枚黑铁腰牌，星辰与月的花纹下，平国副使陶之关几个字漆成了暗金色。舒夜满意地将腰牌纳入怀中，手脚麻利地剥下了陶之关的黑袍，血在黑袍上变成了暗红色，过一会就会变成近乎相同的暗黑色。

完美无缺。舒夜套上黑色宽袍，整了整衣领。身后传来马蹄声，那是他的黑骊绕了一圈，回来找到了主人。舒夜翻身上马，疾风般向着百里外的天启飞驰而去。

安乐看见天启那高大森冷的城墙的时候，刚过了晌午。她一身寻常的走货人打扮，跟在一队淳国行商的队伍里。她对身边搭讪的几个年轻小伙子轻轻点头回应着，眼角却不时瞟了瞟城门上那些黑衣的护城卫们。

这个商队是从泉明一路过来的，里面大部分都是淳国人，也有一部分是天启本地人，大都是些固定跑这条路线的老行商。辰月进入天启后，东陆战乱四起，天启更是整个动荡的核心，但是越危险的地方越是利润巨大的宝地。正所谓毒蛇口里夺金珠，泉明这个大港口城市里最普通的货物，在天启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也能卖个不菲的价格。这诱惑着越来越多的人义无反顾地走向这条充满死亡和鲜血的道路。

而天罗这些黑夜里的毒牙也已经缓慢而有力地渗透进了天启，数量逐渐递增的缇卫和越来越严厉的盘查，令整个城市变得更加冷森可怖。行商们走近这座繁华极盛的帝都时，心里也带着些不安。

偌大的亘白门被黑甲持枪的护城卫堵住了近一半，官道上挤满了人和车马，弯弯曲曲地像一条臃肿的蛇。

这时候安乐注意到一个穿着辰月黑袍的男人，他低着头看不清脸，整个人随着胯下那匹黑马的颠簸，随意地点着头，仿佛已经睡了过去。

“站住！”一杆冰冷的长枪横在那个男人的面前，虽然身穿辰月衣饰，但年纪轻轻就能衣着高阶教服，让统领觉得有些蹊跷。他挥了挥手，带着几名城卫向这个黑袍的年轻人围了过去。

黑马上的年轻人笑了笑，淡金色的双瞳看不清表情，他慢慢把手伸向腰侧。唰的一连串长刀出鞘声，几个城卫都拔出了长刀，锋锐的刀锋瞬间包围了这个年轻人。

“呃，官爷莫要慌张，只是腰牌，腰牌而已。”那个年轻人仿佛吃了一吓，高举起双手，右手食指上颤巍巍地挂着一张黑铁腰牌。

城卫统领接过腰牌，脸上立刻变了变颜色。

“原来是副使大人，失敬失敬。您也知道的，最近流寇甚多，我等自然是小心为上。”城卫统领满脸赔笑，却没有让开位置，“大人身居显贵，为何独身前来天启？”

“诸位辛苦，在下只是觉得人少好办事，至于那些流寇嘛……”舒夜拍了拍腰侧的一对黑鞘长短刀，言语中透着自信，“我这两个朋友，已经足够对付他们了。”

真是心高气盛不知死活。城卫统领看着这个少年得志的副使心中暗叹了口气，挥手让下属让开一条路来：“副使大人进天启后请诸事小心。”里面可反倒比外头危险得多。

“了解了，多谢多谢。” 舒夜敷衍似的打了个哈哈，夹了夹马腹，一人一马小跑进了亘白门。

他没有看见不远处的人流里，有人惊惶得几乎失手丢掉了手里的包袱。

他也在这里？安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了，天罗们都是单线联系，她虽然屡次辗转想打听到舒夜的消息，却没有任何结果。现在他就这样从自己身边经过，却没有停下来看她一眼。她的心底极深处微微抽动，三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又清晰在目，那个白衣的身影挡在她面前，鲜红的血混合着利刃从他背后穿出，温热的血溅在她冰凉的脸上。

她隐隐的有一种悲切，想要流下泪来，想要挤开人群冲进去拉住舒夜的袖子。不管这些该死的缇卫，该死的刀枪林立，该死的任务，她只想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找他。

然而她最终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袱，低头混进人流里，继续前进。

几乎与此同时，天启，填盍门。

和其他十一座城门一样，这里也拥挤着冗长而缓慢的人流。黑衣的城卫们满头大汗地在挨个盘查着，队伍前进速度依旧几乎让人绝望。队伍后面的一些年轻人已经索性跑到队伍外，一屁股坐在道边的树荫下，啃咬起自带的干粮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嬉笑和口哨，还有呵斥声，贵族和平民的人流几乎被堵在一起。一些胆大的年轻人开始对着那些织锦的马车吹起口哨来。几辆马车的轻纱车帘被微微掀起，隐约露出了一些满脸好奇的俏丽面孔。

苏小钏现在正坐在马车上，手中的圆扇无力地靠在胸口，高高挽起的金发并没有让她显得精神了多少，她在车厢里几乎盘成了一条蛇，琥珀色的双瞳没有什么神采。

“还要多久啊？”苏小钏懒洋洋地问。

“苏小姐，快了快了。”赶车的车夫头上绑着一条白毛巾，黝黑的脸庞上汗迹斑斑，一边擦着汗，一边还忙不迭地回头应着这个耐心不佳的主顾。

“你这快了说了也有半日了，我怎么连天启的城门都还没有看见？”苏小钏不满地抱怨着，那年轻的车夫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别过脸去继续小心地控制着拥挤人流中的马车。

年轻的车夫身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

“年轻人啊，都应该耐心一些啊。”边大这句话说得一语双关。

不远的前方，高大的填盍门出现在众人眼前，高大的城墙延伸开去，直到看不见的尽头。墙头上站满了黑衣黑甲的城卫，他们身后高高竖起的黑幡上，星辰与月的徽记森冷刺目。

同一天夜里，天启，裂章门。

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最后汇集成一片喧闹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刚刚被下属们拉起来的城卫副统领孙印甫揉着惺忪睡眼问。

“守城的那批兄弟们，都没了！”回话的那个人声音有些颤抖，远没有往常的镇定。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孙印甫被惊得完全清醒过来，一共十五人的小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估计得有几个时辰了，换班的弟兄发现尸首的时候，尸体都已经有些发硬了。”

“仵作呢？他们怎么死的？”

“仵作说……”禀报的人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说！”

“仵作说，我们这些个弟兄，都是被一个人杀的。”

“放他妈的屁！”

孙印甫大步走到那些“尸体”面前的时候，才知道仵作并没有说谎。

切口整齐的肉块横七竖八地堆积在城墙一隅，让孙印甫有一种反胃的冲动。

“快，快去通知缇卫。那些该死的天罗，又来了！” 孙印甫大声嘶吼起来，双眼里都是恐惧，仿佛看见了妖魔一般。

不远处的一个街角，一个带着斗笠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天启的黑夜里。

胤匡武帝圣王十一年，四月初三。

“棋子们都到齐了么？”苍老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在暗室里响起。

“嗯，他们马上将相互联系上，属下给他们的计划也将会传到他们手里。”黑衣的年轻人依旧低着头。

“这次的计划也一样是万无一失吧？”

“如果，里面没有辰月的种子的话……”黑衣的年轻人欲言又止。

“没事，我很期待能看一场好戏。”老人轻轻举起了枯树般的右手，给了年轻人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们也一样。”年轻人如释重负。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了暗室。

黑衣的年轻人直起了身子，拍了拍手，几个精壮的黑影走进暗室，站在他身后。

“盯紧那七个人，不要放过每一个细节，一定会有人露出马脚。”年轻人的声音和刚才已经截然不同，冷得像一块冰。

“是。”回应的声音简短有力。

“还有，”年轻人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不管他们遇见什么事，都不要出手相助。这些人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兄弟了。”

“明白。”回应的声音依旧平静，然后那几个精壮的身影也离开了暗室。

黑衣的年轻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棋局已经开始了，剩下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在一边静静欣赏而已。

欣赏那些死亡下的诡计和挣扎。

四月初五，天启城，乐善坊。

昔年繁华的集市坊现在变成了天启最臭名昭著的罪恶之地，在这个满是血腥和白骨的乱世里，涌入天启的平民、武士、商户，甚至一些下级贵族都聚集在这里，虽然缇卫在白天有例行的巡逻，但是到了夜晚这里便俨然是流民们的天下。

小巷里，一面毛边酒旗瑟瑟地飘在风里，发黄的酒旗下面是一间门面破败的小酒肆。安乐站在酒肆的门口皱了皱眉，虽然早就习惯了种种恶劣的环境，但是天启的联络点还真不是个讨喜的地方。她掀起沾满油烟的门帘，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还是一身白衣，脸上总带着些“你们谁都不明白我”的孤高笑意，那个男人靠在椅背上仰头对着窗外的阳光，阳光透过的窗纸之后昏黄而柔软，男人微微眯着眼睛，像是靠在那里睡着了。但是随着门响一声，他的眼瞳里划过一道冷厉的光，一个脸庞小小、眉毛细细、眼睛深深的女孩儿走了进来，扛着一只花筐，背着手站在门边看他。他一愣，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坍塌下去，半晌才恢复了那张有人喜欢有人讨厌的笑脸：“楚卫一别，已经三年了吧？”他淡金色的双瞳里透着暖暖的笑意。

“嗯。”安乐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原本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一句都不必说了。

“愣着干嘛？这里的面很好，来吃一碗。我说过的，有缘还会再相见的。”舒夜笑眯眯地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手背上一道深深的疤痕刺疼着安乐的眼睛。

安乐坐到边上，低着头，听着舒夜高声喊着小二再来碗面，伸手在桌上随便划了几道，像是一个有心事而在桌上画圈圈的少女。

你也有任务？那是本堂的暗语。

是，紧急。你也是？舒夜半只手盖在袖子下，手指也无声的在桌面上移动。

再次合作？对话进行到这里，安乐听见了身后的嘈杂声。

“老板，来半斤酒！要够烈的！别掺水糊弄！赶了这么多路，可渴死我了！”掀帘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年轻而另一个已经上了年纪。年轻的那个眼睛不大，但是灵活且锐利，在进来的瞬间，他迅速地扫过了屋内的一切，像只狩猎的鹰。

一男一女？难道这次行动还有其他的自己人？边二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脸上神色却没有变化，和边大一起坐在了屋角，继续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路上的辛苦。

边大还是啪嗒啪嗒地抽着他的水烟，一双眼睛带着笑，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的眼角瞟着门帘，如果屋里的都是自己人，那么这次行动可真是一次大手笔，不知道老爷子们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边大是本堂的老人了，如果是平安的时代，他这个年纪的杀手应该已经隐退为师范了。可他现在还不能，折损在帝都的顶尖杀手已经太多了，本堂很缺人手。在他的记忆里本堂罕见同时出动四个人的任务，而且看起来那个懒散的年轻人有着锐利可怕的眼神，是一枝“刀”，他和边二也总是担当“刀”的角色，什么样的人物需要三枝绝佳的“刀”合作。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突然从油腻的门帘边伸了进来，莹白如玉，然后随着外面阳光一起走进酒肆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女人，她的脸藏在灰色的兜帽下，身子被宽大的布袍包裹着，但是还是能隐隐看出姣好的曲线。舒夜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小钏摘下兜帽，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琥珀色的双眼里满是诱惑的神色。

还有第五个人！边大想，这个任务只怕超过他的预期越来越多了。

这次来的人可真是有趣，这样绝品的女人，本来不该在床上颠倒众生么？也要送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舒夜心里低笑，本堂的老爷子们可真舍得！

“呀，这不是苏小姐么？”屋角响起边二惊讶的声音，苏小钏脸上表情僵了一下，转头看见进城时候雇的车夫竟然也坐在这间酒肆里。

真是……鱼龙混杂的一次任务啊……苏小钏心里感慨了一下，瞬间恢复了自然的表情：“呵呵两位，真是有缘呐。”她笑靥如花，踱到边二的对面，提了提袍摆，坐了下去。她微微俯下身看着边二，低垂的袍襟里露出光润如玉的肤色。

“苏小姐金贵之身，也会到这种地方来吃面？”边大在桌边磕了磕烟杆，笑眯眯地问。

“我想，大概和老先生来的目的一样吧。”苏小钏笑了笑，琥珀色的双瞳里意味深长。

“呵呵，我们这种苦力，只是赶车累了，过来歇歇脚罢了。”边大继续拾起烟杆，却不再看向苏小钏。

这只老狐狸……

这只狐狸精……

双方心里暗暗给对方下了结论，不再搭话。

哗啦一声，门又响了。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龙泽的整张脸藏在斗笠里，只有几缕锐利的额发从斗笠的边缘刺突出来。

第六个！边大开始挠头，这是什么要人命的任务？

而且这次进来的男人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枝“刀”都更像刀。

新来的男人走到屋子里唯一空着的最后一张桌边，没有声响地坐了下来，然后把斗笠摘去，搁在沾着厚厚油污的木桌上。他那张带着横贯刀疤的脸整个露了出来，刚硬的脸上不带表情。

满身油烟的掌柜这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佝偻着走到门口，一声不响地合上了店门，最后重重地插上了歪歪斜斜的门闩。

荆六离转过身，后脊发出令人牙酸的一阵爆响，原本驼着的背挺直了，头顶几乎够着了矮小的房顶。他脸上的表情也已经改变，一脸胆怯的小酒店掌柜突然变成了战场上一个统帅千军的将领。

“我是第七个人。”荆六离说。

边大挠头挠得更凶了，他认识这个可怕的荆六离。这个荆六离的地位和身手在本堂里都算是臻至上品的，早该不再执行实际刺杀而调去督管某一地的全局才是。以边大的自负，也不敢想自己超过了荆六离。

“这次行动的所有参与人都到齐了，正如你们所猜想的一样，这次是罕有的七人小组行动。”荆六离慢慢地说着，“你们都是上三家精锐的刺客，也不用我多说什么，大家自己看吧。”他走到屋子正中的那张桌边，伸手探到那张油腻乌黑的旧木桌子下方，只听见咔嗒一声轻响，整张桌子翻转了过来，激起一阵小小的尘土。密密麻麻的文字被刻在桌面下，那是一封信，落款上居然还有刀刻的印章。

“这次的行动代号，叫做‘北辰’，我们这个小组这次需要杀掉的目标只有七个。”荆六离的话说得不温不火，剩下的六人也已经看见桌上刻的第一行字：

“缇卫七卫长。”

“不是七卫长苏晋安，”荆六离补充说，“是所有的七个卫长。”

见鬼！这是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

缇卫，这支属于辰月的武装力量，在辰月入驻天启后迅速膨胀，几乎达到了军队的规模。几千人的队伍，分为七个卫所，每个卫所的卫长都是辰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连“寂”、“阴”、“阳”三个教长都分身兼任其中，可以说是辰月在天启乃至全国的精锐力量。是谁逼迫他们这个以杀人立身的组织这些年在帝都里陷入了互相杀戮的沼泽？不就是缇卫么？牺牲的本堂精锐，是折在谁的手里，不还是缇卫么？早能消灭缇卫，岂不帝都里的辰月高阶教徒都被他们杀尽了？

七个人不够……边大想，也许七百个人才够吧？

“我知道诸位心里想着什么，”荆六离扫过脸色阴晴不定的众人，“但是你们可以说是本堂最强的六把刀，而这次的计划也是本堂经过长时间准备的，目的是一击必杀，万无一失。”

“圣王八年那次，本堂调集六把刀刺杀苏晋安失败，似乎也是荆六离师范为首，”边大懒洋洋地说，“不知道这一次我们这六把刀是比上一次的更加精锐么？一击必杀？万无一失？”

荆六离的地位已经在本堂可以被称为师范了。桌上有些人脸色变了，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是荆六离自幼就是天才，第一次出手杀人才十岁，比他们长了近乎一辈，有些后起之秀还没有机会和这位堪称传奇的杀手对面。

“上一次的六把刀里有骆鸿业，他是龙家的血脉，代号‘寸牙’。”荆六离淡淡的说，“诸位未必比他更精锐，但是本堂的要求必须完整被执行，一击必杀，万无一失。”

随身永远带着六柄不同的刀的“寸牙”，被杀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至少有二十种不同的技法能够采用，龙家顶尖的好手。这个名字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还有白发鬼。”荆六离还是淡淡地说。

那个妖魔也在么？安乐在心里叹了口气。

杀人这个活儿，所谓的“万无一失”，永远不存在！边大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句，却也没法再说什么，对边二使了个颜色，两人趴在桌边，认真揣摩那封信中的计划。

舒夜看着荆六离的眼睛，里面有一些让人难以捉摸的神色。守望人？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吧？他摇摇头，决定不去想这些问题，有些问题想了也不会有答案，走一步看一步，会活得开心很多。

安乐看完了计划，微微点头，这次她的角色是收尸人，负责善后和撤退工作。看来会比想象中轻松不少呢。

龙泽则坐在角落，脸上没有表情，那条可怖的刀疤却有些发亮，那是兴奋的讯息。很好！这次的对手很有趣，他的“刺蛇”会很喜欢。

苏小钏纤长的手指轻轻滑过那张刻痕密布的木桌，上面关于自己的条目清晰可辨，无声地上扬嘴唇，她喜欢这次的任务和角色。本堂的老家伙们知道她的特长，她被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就会无与伦比。

六个人悄无声息地围在桌边，过了很久，才陆续抬起头来，眼里那些犹豫和迷茫却都已经一扫而空。

是份完美的计划，前所未有的周密。

荆六离很满意，虽然这次是棘手的任务，但是这群人都是本堂最锐利的刀。他点了点头，环视了众人一眼：“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么？”

“明白了。”回答的声音有三个，是舒夜、安乐和苏小钏，边大和边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龙泽倒是咧嘴笑了笑，像一匹狼。

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密密麻麻的计划书上，第一行只有五个小字：贪狼苏晋安。

第一个目标，缇骑卫所七卫长苏晋安。

唐国，南淮城，百里家后院。

一座不大的石亭里，黑衣的老人和年轻人难得地坐在一起，简单雕花的石桌上是一壶清茶。

“北辰的第一颗星是什么？”老人咳嗽了一声。

“天枢贪狼。”黑衣的年轻人躬了躬身子。

“贪狼么……真是个好名字。”老人深陷的眼窝里看不清表情。

“苏晋安也是个好名字。”年轻人的嘴角带笑。

“嗯，越好的东西总是越容易坏的。”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对着杯里滚烫的清茶吹了口气，“苏晋安一直都对自己很自信。”

“越自信的人总是越容易死。”年轻人接过话头，看着老人抿了一口清茶。

“南淮贡芽真是好茶，清而不淡。”老人享受地啧了啧嘴，“他也是‘刀耕’的执行者么？”老人揉着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属下还没有确切的情报，但是从时间上来说，他曾经参与的可能性很大。”年轻人起身，给老人的空杯里添上了茶。

“很好，那么就将他第一个抹去吧。”老人伸出拇指，轻轻覆盖了石桌上正在爬行的一只蚂蚁。

“属下也是这样想的。”年轻人盯着老人的拇指，若有所思。

老人的手指压了下去，空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爆开的声音。

“那么，还有什么疑问么？”荆六离看着众人，粗犷的脸上双眼亮得异常。

“暗号是什么？”问话的是金发的苏小钏，她的声音很随意，眼神在桌上肆意地游移，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其他众人。

“紫琳花。”

“他一定会走这条路么？”舒夜低声问，声音不紧不慢。

“这是从七卫所去朱五宅邸的必经之路，第一个岔口之前的直道，他没有其他选择。”

“他会不会上朱五的马车？”舒夜似乎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

“绝对不会，他有些怪癖，不愿和人合乘马车，上次还差点因为这件事和六卫长照姬闹翻了脸。朱五一介商人，他更不会给什么面子。”

“会不会有替身？”边大徐徐吐出了一口烟。

“缇卫的七卫长，虽然是棘手的敌人，却不算天启的高官，为他配备替身的可能很小。而且生日的时候，赴宴的路上，使用替身的机会更小。”

“他随身的卫士不超过十六名，不会有错？”边二眯起了眼睛，挤成了两条线。

“绝对不会，七卫虽然是缇卫七个卫所中较大的一个，但总共只有一百八十四人，那一天一百五十七人当值。所以，苏晋安最多只有十六个随从。”

“这十六个随从的位置会如何？”这次说话的是龙泽，他的声音低沉而不带感情。

“八人在前，八人在后，中间是他和朱五公子的两架并行马车。”

“十六个随从中身手最好的是谁？”龙泽的双瞳发光，锐利如刀。

“原子澈，一个休国出身的剑术好手，苏晋安的副手之一，不过他会是你的第一个目标，没有人能躲过你的第一击。然后你需要佯刺苏晋安后撤退，引开前面剩余的七人。”

龙泽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问题，后面的那八人呢？”

“边大会驾大车截断队伍，”荆六离转身看着边大，后者点了点头，“车里将装满雷眼山河络制造的上等火油，点燃后的火势惊人，没有一刻钟是无法突破的。”

“他的武器是什么？”苏小钏问。

“他随身总带一柄晋北弧刀，是一口名刃，名叫‘月厉’，但极少使用。”荆六离沉吟了片刻，“我们的人里，只有白发鬼见他动过刀，是在刺杀大鸿胪卿谢雨晏的时候。苏晋安杀了一个龙家的好手，代号‘虎斑蝶’。”

“我知道虎斑蝶……她的真名是龙蝶，如果苏晋安是一对一杀的她，那么他的刀术是精湛至极。”安乐说。

“这不是问题，苏晋安不会有拔刀的机会。”荆六离说。

“他会穿甲胄么？”苏小钏追问了一句。

“没有人见他穿过甲胄，他习惯于穿一身轻袍，而且他很瘦，袍子下有没有穿甲看一眼可知。”

“你们能给我多少时间出手？”苏小钏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荆六离。

“不超过十二个瞬刹，如果十二个瞬刹过去你还未得手，你就要立刻撤走，十二个瞬刹之后，其余的缇卫就会围上来了。”

“七个瞬刹就足够，动手的瞬间我距离他只有不到十四尺才对。”苏小钏看着自己纤细的双手。

“十三尺六寸，最多，我计算过。”

“我得手后怎么撤退？”

“舒夜会在龙泽引开缇卫的时候从街尾纵马冲入车队。从街尾到街心，一共是三百九十六步。舒夜驱马跑到你那里的时候，应该是第十个瞬刹和第十一个瞬刹之间。不论你此时得手与否，都必须和他一起撤退。”荆六离看了舒夜一眼，舒夜安静地点了点头，“否则我就会以守望人的身份对你补刀。”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苏小钏漫不经心地说，右手五指旋转，像一朵盛开的花。

“还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了。”

“那么从现在开始……”

“苏晋安已经死了。”

荆六离微笑地将灯油倒在桌面上，一个火星落下，原本昏暗的屋子里突地腾起一片火光。噼啪脆响后，一阵诡异的风吹过，火突地灭了，整个酒肆陷入黑暗中。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那张已经被烧透的木桌残骸，隐隐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第四章
贪狼·苏晋安

一个月后，帝都天启。

大胤圣王七年，为了对抗潜入天启并和辰月展开全面对抗的天罗山堂，辰月内部原本的武装力量——缇卫，随着辰月自身的膨胀，被扩充到史无前例的规模。一共七个卫所，达到了接近二千的人数。

而其中，有一个卫所的名声在天启街头巷尾最为响亮——缇卫第七卫。他们曾经为了寻找一群逆党，几近屠灭过宣威坊里的息氏一族。那一夜，交叠着的尸体流的血漫过了天启的青石板街道，整个息族大院变成了森罗地狱。从此以后七卫的名字就和那朵晋北蛇尾菊一起，成为了很多人的噩梦。

缇卫的七卫长，苏晋安，现在正端坐在马车上。他的头发随随便便地披散下来，头上没有戴冠。他的脸很平常，乍一看去就像天启大街上随手一抓一把的市井小民。不过他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轻袍，黑袍领口用银线精致地勾了一朵晋北最常见的蛇尾菊，只是花朵边缘多了一些狰狞的刺，像毒蛇的牙。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左手握着一根乌金色的紫杉木长烟斗，烟雾在车内缭绕，他的双眼被淡淡的烟所遮蔽，像蒙上了一层纱。

阳光透过卷起的车帘照了进来，让他觉得心情很不错。今天是他三十五岁的寿辰，天启五大富商之一的朱五公子，亲自驾车前来邀请他去府上一叙。虽然他坚持自乘马车时候朱五公子脸上多少流露出了一些失望之色，他也并不在意。作为现今天启最炙手可热的几个人之一，苏晋安需要在意的人已经不多。

或许有一些，他们如蜘蛛一样藏身在黑暗，却又无处不在。

舒夜正坐在叶家楼的二楼吃面。

他面前那半碗阳春面因为搁的时间太长，已经不再冒着热气，所以他愈发懒得动一动筷子。

太阳已经挂在了叶家楼的偏东顶，临近正午的阳光晃得他有些刺目，他往里缩了缩身子，修长的手指无意地在象牙筷上缓缓移动着，手背上那道伤疤从袍袖里露出一角，他整了整衣袖，继续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那条街。

他看见荆六离正大大咧咧地坐在街道正中的邀月楼里。邀月楼虽然名字风雅，去的却大部分是一些街边劳作的苦力和小作坊的家主。曾经风光的邀月楼是在年前开张的，因为和官道离得偏远，再加上请的几个大厨徒有虚名，才开业没几个月就被那些高官和富贾们所遗弃，最终落得一个濒临倒闭的局面。幸好掌柜的顾家老三头脑活络，没有在一棵树上吊死，转头就开始做一些价廉的家常菜供应周边日益增多的苦力和小作坊，不几周竟起死回生，成为周遭小有名气的平价菜馆。坊内的苦力都乐得拿上几枚铜锱到这个桌凳门面算得上不错的地方，稍稍奢侈一下。虽然邀月楼的门庭早已因为人手上的欠缺破落得不成样子，但是对于那些终日在灰尘和汗水中搏命的苦力们来说，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地方了。

荆六离是一身苦力打扮，脖子上披着一条已经有些发黄的白毛巾，敞开的破布袍里露出古铜色宽厚的胸膛，上边斑驳着各式各样的伤痕。他正在大碗大碗地喝酒，不时用那块毛巾擦拭一下满头的汗水。舒夜知道他的左手其实紧紧地扣着一枚三寸长钉，当苏晋安的马车车轮碾过第四十七块青砖的时候，这根三寸长的长钉将会打在拉车的马臀上。

邀月楼的正门还保持着初建之时的豪气和规模，宽阔的白玉石阶因为久未打理早已破落不堪，和门口两只缺耳石麒麟相映成趣。宽敞的飞檐现在成了街道上乞丐们的最爱，正午的阳光下，这里是最美好的小憩之地。三米见方的地方，挤了六七个人，顾家掌柜在最初曾经轰过几次，但是一转眼那些满身污垢的乞丐们又迅速地占领回自己的地盘。当年濒临破产的顾家没有多余的人力专门照顾这些赖鬼们，也就索性不管不问起来。倒是后来接手的顾老三发现这些乞丐其实腰包里颇有些钱财，常使人过来贩卖些劣酒旧菜，反倒多了一项生钱的营生。

今天这块“福地”里依旧挤了六七个人，都是一身污垢，头发杂乱地披散着，这些在大街上游荡跪坐了半日的乞丐们，都挤在这里躲避正午的阳光。

舒夜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边二，他整个人蜷在石麒麟的一角，头发像腌过的咸鱼一般油腻可怖，身边是一个破败的包袱和瓷碗。舒夜知道，他那把用得最好的淳国弯刀藏在了那个满是补丁的包袱里，像一条静静等待着噬血的毒蛇。当边大的马车隔断整个车队的时候，他和那柄鬼魅般的弯刀将会是那些缇卫的梦魇。

荆六离惊马，龙泽杀原子澈，边大驾车冲队，边二阻杀缇卫，苏小钏狙杀苏晋安，舒夜和安乐接应。

他们七人对这套动作已经演习了无数遍，对于将要做的每一个动作的时机、角度都已经像对自己的掌纹一般熟悉。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阳光的角度，风的变化，路人的惊惶，他们都已经计算在内。这次行动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他们现在唯一要等的就是苏晋安来。

他一来就得死。

“紫琳花，刚摘的紫琳花，三个铜锱一束，便宜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街头响起，转进来一个穿着红衣的卖花姑娘，半长的衣袖下露出两截莹白的手臂，微微收束的上衣凸现了她姣好的身段，两根油光发亮的麻花辫随着她的跳跃一下一下地摆动。

这是安乐和他们约定的暗号，说明整个计划唯一可能的变数——苏晋安的车队没有走这条路——都已经消失了。既然苏晋安来了，那么他就已经必死无疑。

舒夜在桌上投下了几枚铜锱，快步走下了叶家楼，宽大的衣袖被带起，隐隐卷起一阵清风。

“这位爷，您的马已经喂好了，下次再来叶家楼啊。”楼下的马倌满脸堆笑地递过了马缰，半个对时的照料得到的回报竟是一枚银毫。出手阔绰的少爷没有人不喜欢，马倌巴不得这个面容清秀的白衣公子多来照顾几次。

舒夜从他手里接过马缰，抚了抚黑骊的鬃毛，回首对马倌微微一笑：“叶家楼的面不错，我一定会回来再多尝几次的。”语毕他翻身上马，马倌捏着银毫，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白衣身影缓缓地远去了。

街角缓缓转进的一个车队，光侍卫就有十数人，两辆并行的马车都是宽十二尺，长十八尺的大车，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二的街道宽度。

整个车队的前面是四个黑衣的侍卫，其中一人黑盔黑甲，四人的背上都是一朵银色的晋北蛇尾菊，狰狞的刺和他们身上配的黑鞘长刀一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左首的一辆车，拉车的是两匹黑色的夜北梀马，整辆车被黑色的厚锦遮盖，只在四边用银色绣上了星辰和月的标志。车帘被卷起了半边，但是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右首的那辆车和左首的黑色马车行成鲜明的对比，拉车的是两匹白马，四蹄却是漆黑如墨，马上的鞍鞯都用精致的五彩丝线交织缠绕，周边还镶嵌了一圈硕大的红色雷眼石。整辆车用金色和玫瑰红的绸缎覆盖，车檐的四角上还挂了玉制的风铃，铃铛下缀着细小的珍珠，走起来清脆地响。拉车的人虽然只是简单的短衣打扮，但是衣服都是上好的紫色鞣锦所制，是大户人家的下人最上乘的布料。

这个车夫头上戴着一个斗笠，仿佛害怕阳光一般时不时地腾出一只手，调整一下斗笠的角度，几缕锐利的额发从斗笠边缘不安分地刺突出来。他精瘦的身躯佝偻着，手臂却是结实的线条。他继续低声地呵斥着那两匹华贵的白马。皮鞭噼啪作响，在它们身上轻轻抽出淡红色的鞭痕。

“朱贵，你轻一些，这两匹可是宛州买来的青阳乌蹄白，不是你家的那些驴子，莫要打坏了。”车中隐隐传来不悦的呵斥声。

“晓得了。”车夫讪讪地答了一句，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他线条分明的一张脸，被一条长长的伤疤横贯，分成诡异的两半，这也是他常年喜欢戴着斗笠的原因。

朱五公子志得意满地坐在车里，他知道这个朱贵训得一手好马，工钱要得也少，简直就是一个大便宜。朱五公子最喜欢占的就是便宜，虽然他已经是天启五富之一，但是他依旧认为对于这些下人来说，能少付一些总是好的。金铢和财宝，自然是自己的越多越好。如果他知道这个朱贵，连续三十日，吃着马料一般的糙米，拿着每月半个银毫的工钱，只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场刺杀的话，他一定会希望给他每个月一万枚金铢，只求他离自己越远越好。

这个精瘦的朱贵，在山堂的本部有自己的一个名字——龙泽。龙泽的名字一直在山堂中很显眼，不仅仅是因为他出身于上三家的龙家，更因为他每年任务的完成度和难度，也很少有人能出其右，他一身体术出神入化，在山堂的卷宗里，关于他所有行动中的描述和评价，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一击而中，全身而退。

而他现在一边赶车，在斗笠下锐利的双眼却几乎没有离开过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健硕，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他的剑也很稳，七卫原子澈的名号一直很响亮。如果说苏晋安是黑夜下的一匹独狼，那他就是这头独狼最锋锐的爪牙。

龙泽不知道自己面对面地和原子澈拔剑生死，会有多少胜算。不过他知道，只要任何人背对着自己，六尺内就算是姬武神他也有信心一击斩杀。而现在原子澈背颈的大动脉离龙泽只有五尺三寸，而车队再走四十一步，整个计划就要发动。

发动后一个瞬刹之内，原子澈就将是一个死人。

原子澈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死人。

正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罩在他的身上，晒得他昏昏沉沉的。他今天没有穿自己那件黑色鱼鳞甲，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喜欢被那堆熟铁包裹的厚重感，喜欢那顶沉重的玄铁盔。比起阳光直射的刺目，他更喜欢那种汗水贴着里衣，身体摩擦着金属的感觉，那样能让他嗅到血的味道。他暗中握了握手边的剑柄，上面层层包裹着的布条粗糙而又干燥，让他心中的紧张和不安稍稍平息了一些。

车队还在缓缓而行，路边的阴影下蹲着几个苦力和乞丐，他们畏惧地缩在街边，浑浊的眼睛颤颤巍巍地看着黑甲黑幡的车队经过。原子澈略带怜悯地看着他们，在这样乱世之中，不能够踏着尸体爬到高处，便只能和狗一样偷生下去。

突然原子澈看见了一双眼睛，眼睛的主人是路边一个衣裳褴褛的乞丐。他蜷缩在一尊破落的石麒麟边上，整张脸因为长时间没有洗漱而显得肮脏油腻，长而乱的头发像带满盐粒腌过的海带一般，纠结得让人有些作呕。但是长发遮掩下的那双眼睛却在一瞬间闪过了一道光，一道不属于一个乞丐会拥有的光芒。原子澈熟悉这种光芒，那是在拔剑的时候，他眼里也会出现的光芒，锐利如刀。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声马嘶。

三百九十六。

龙泽在心里默数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马车已经走到了那座邀月楼的正门口。正对着门口的一张桌子上，一个正在闷头喝酒的苦力大汉突然挥了挥手，就看见一道乌光闪电般直射在苏晋安那架马车的驾马马臀上。那匹墨黑色的梀马吃痛狂嘶起来，车上的车夫拉扯不住，整架马车被带着往前狂奔了十几步，前面护卫的缇卫有闪避不及的，直接被带倒在地上。

“妈的，怎么回事？”倒在地上的一个缇卫还没有弄清状况，就在漫天的尘土中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向他急速逼近，在刺目的阳光下，却像黑夜中的踏雾而来的梦魇。

他狼狈地向路边一个翻滚，才看清那是一辆马车。就在苏卫长马车被惊动的瞬间，这辆满载着货物的大车从小巷边横穿出来，直直地堵在了他的面前，将他和后面的八个兄弟完全隔断了。

驾车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满头花白的头发下是深陷的眼窝，他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仿佛是一头笑面的虎。那个中年人簌地一扬手，那个缇卫就看见一点火光落在马车后的货物上。

然后只听得一声巨响，整个马车暴起熊熊大火，突如其来的烈焰瞬间将那个目瞪口呆的缇卫吞噬了。他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惨叫就和生命一起消逝了。

七柄长刀出鞘的声音，后面的黑衣缇卫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但是还是慢了几步，整个队伍被这辆当街燃烧的马车完全隔断了。

“快！去找水来！”一个缇卫把前臂举起，灼热的气流让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燃烧起来，他转头对着其他几人气急败坏地大吼，却看见他们的瞳孔里，自己的身后出现了两条被扭曲的黑影。

血如泉涌一般在街中间喷洒出来，那个缇卫的头颅滚到了其他同伴的脚边，身体无力地跪了下去。

原本蹲在街边的一个乞丐手中握着一柄带血的弯刀，和点燃大车的中年人并肩站在一起，背后冲天的烈焰让整个街道的空气都扭曲了，勾勒出他们两人鬼魅般的身影。

那人伸出空着的左手，对着剩下的六个缇卫勾了勾手指。

“找水之前，先找回你们自己的命吧。”

龙泽也已经扬鞭，拉着朱五公子的车架也紧跟了上去，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带头而行的那个人，那是黑甲黑盔的原子澈。龙泽伸手从怀里抽出一个钢制短柄，喀拉一声，竟然弹出了两尺长的利刃。他在马车上高高跃起，双手握着刀柄，刀尖向下向着目标落去。那个黑甲黑盔的人闻声转头，在刺目的阳光下，他惊惶的眼睛里只看见一个如大鹏一般跃起的身影，然后就是一道耀眼的刀光。

龙泽的刀刃垂直地从头盔和胸甲的缝隙里直直插了进去，那块护铁在冲力和龙泽本身的重量下轻松地被刺穿，温热的鲜血喷在他的脸上，他感到自己的“刺蛇”刺穿了对方的左肺，然后洞穿了心脏。他旋动刀柄末段的暗钮，喀拉一声，刺蛇的刀刃从纠缠的肺腑里轻松缩回了精钢刀柄。这柄火山河络打造的机关窄刃，是龙泽最爱的兵器。“刺蛇”原来的主人是唐国的一位骁果军中郎将，他在和龙泽搏斗的时候砍断了龙泽的第一把刀，然后龙泽赤手拧断了他的脖颈。龙泽觉得这柄刺蛇就像自己一样，是一条蛇，只在最后一击的时候直射出去，吐出阴冷而致命的毒信。原子澈甚至还来不及拔刀，就瘫倒在烈日下滚烫的青石板上。

刀？

龙泽看着脚下尸体那把半出鞘的长刀愣了一下，急速转身，一道锐利的光当头斩下，喀啦轻响，“刺蛇”吐出毒信，从下而上斜斜上掠，和那道光砰然相击。龙泽觉得手臂隐隐有些发麻。长剑的主人身着一件麻布短衣，因为疾奔而散乱的头发四散飞舞，是刚才一直端坐在苏晋安车上的那个马夫。

“原来你才是原子澈。”龙泽眯起了双眼。

“你砍坏了我最喜欢的铁甲啊。”原子澈微微一笑。

“我既然杀了你一次，就可以再杀一次。”龙泽的刀疤再次因为兴奋而发亮。他大吼一声，旋身挥刀斩进，刀锋和原子澈的剑锋再一次相击，双方都毫不退让，刺蛇细窄锋利的刀刃一路滑行而下，发出让人耳根发麻的尖利摩擦声，最后卡在了原子澈的剑锷上。龙泽咬了咬牙，喀啦一声，刺蛇的刀刃瞬间缩回，他侧身避过因为失去阻挡而下坠的剑锋，在转身时候又弹出刀刃，原子澈在错愕的瞬间反手挥剑，却被龙泽一个肘击打在左肩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侧跨了几步才稳住身子。龙泽肘击后右脚踏上一步，挥刀猛击，原子澈的左手握在右腕上，整个人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剑锋再次和刀刃对撞，绞杀在一起。

“你那把奇怪的刀要不要再玩一次？”原子澈微微喘气，“这次你会在杂耍时丢掉性命。”

“杀你我甚至不用用到‘刺蛇’。”龙泽突然没来由地一笑，整张脸因为扭曲的那道伤痕显得诡异可怖，像咧嘴的毒蛇。“你知不知道，我们刺客和你们武士有什么不同？”

原子澈还没明白过来龙泽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含义，就看见迎面几道乌光直冲而来，他手中的剑被龙泽死死卡住，只得双手撤剑，就地一滚才堪堪避过。他摸了摸脸颊，触手处一片温热。地上是三枚羽箭，箭头已经整个没入地面的青砖里，只余下箭尾在微微颤动。对面一片混乱的酒楼却有一人像磐石一般挺立着，一身苦力打扮，手上却稳稳地端着的一张铜制短弩，上面锋利的三棱剑簇反射出骇人的光芒。

“我们从不和人正面单打独斗。”刺蛇在龙泽的手里转了一圈，阳光如流水般在这个嗜血的金属上滑过，晃得人睁不开眼。

原子澈听完龙泽的答案，却低头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缓缓地从青石板上站了起来，扬起了脸。他的半边脸都已经被鲜血染红，刚才的羽箭擦破了他的面颊，他额前的长发混合着泥沙和血液杂乱地粘在脸旁，狼狈的脸上，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却满是得色。

龙泽看着对面这张红黑斑驳的脸，原本镇定如铁的心被原子澈的眼神弄得有些发毛。

黑色的大车里突地响起一声清啸，在满是鲜血和大火的嘈杂街道中，这声清啸却清晰无比地在街上每个人的心中划过。像投进热油里的一滴水，短暂的平静后，整个街道四周响起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邀月楼四周的小巷里，涌出了二十几个黑衣的人，他们的身侧都是一柄黑鞘长刀，黑衣的背上都纹着一朵银色的晋北蛇尾菊，顿时整个街道几乎都被他们围住。

是七卫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龙泽心下大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们是缇卫，不是武士。”苏晋安掀开了车帘，缓慢而又坚定地走下了马车，黑色的长袍拖到了地上，冷峻的脸上满是自信的表情。他把自己的佩刀丢给原子澈，后者接过来掂了掂，无谓地耸了耸肩，然后拔出了长刀，刀锋冷冽如雪。苏晋安微微扬起左手，而后手上细木杆的水烟斗斜斜向下，用力一挥。

“杀！”

舒夜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对。

他驾着马冲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袍，疾驰的风将他宽大的衣袖和下摆鼓吹起来，像一朵花。但是他扬起的右袖口隐约露出了一截锋利的刀刃，那是一柄两尺长的长刀。他的目标是接应得手后的苏小钏，而所有挡在面前的人都将被他一刀斩断。

然而马到了街口，龙泽原定的任务却还没有完成，舒夜看见他精瘦的身形和一个布衣打扮的魁梧男人缠斗在一起，斗笠落在一边，长发零乱不堪地披散着。而最初的惊惶过后，剩下的几个缇卫已经开始拔刀向龙泽包围而去。

七个人。舒夜在心中默数着前方的人影，这是他和苏小钏之间所剩下的缇卫数量。他们都披着黑色的长袍，有几人里面还穿着黑色的制式轻皮甲。舒夜用力握了握右手的长刀，凭着快马和自己的刀，冲进去应该不难。他再次用刀背重重地敲了敲身下黑骊的马臀，他只需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后舒夜就听见了一声清啸，舒夜马上发现，他们出错的不止一步。因为四周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了二十几个黑衣的武士，就像黑色的潮水涌过路面，包围了整个战场，他们背上，银色的蛇尾菊徽记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

中伏了。舒夜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马却没有停下来。他用力夹紧了胯下的黑骊，这匹骏马仿佛也感到了主人的焦急，喷着热气的马首肌肉有力地起伏。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像一面战鼓，越来越响。这声响惊动了外围的缇卫，他们拔刀后都是一怔，没想到在一条普通的街道里竟然有人奔马如雷霆一般，就好像是在战场上冲锋的骑兵。

还没等他们错愕过去，舒夜就已经能清楚地看见最前面那个缇卫的眼睛了。他用力一夹黑骊的马腹，黑骊长嘶着扬起了前蹄，碗口大的铁蹄高高扬起。那是在战场上能一击踢碎敌人头颅的力量，前方的缇卫纷纷不敢掠其锋芒，舒夜挥刀轻易地就杀到了整个包围圈的中心。

碎裂的青石板散落在四周，两辆马车像搁浅的鱼一般倾侧在路边。龙泽和原子澈两人不知已经互相交击了多少次，两个人都赤红着双眼，每一次斩击都带着咆哮和鲜血。这不再是冷酷的杀局，这是狂热的战场。

“上马！”舒夜在奔马上对着龙泽大吼，朱五的马车在另一边，透过缝隙舒夜瞥见了苏小钏镇定如潭的双眼。他心里明白，任务已经失败，现在已经不可能接走苏小钏了，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带着龙泽撤出去。只要苏小钏不出手，她应该还是安全的。

“下马！”原子澈沉下身子，屈肘错开一步，让过了直冲过来的马首，然后一拳重重地击在黑骊的侧颈上，只听得“喀拉拉”一串脆响，疾奔中的黑骊竟然被它自身的冲力和原子澈这一拳，生生折断了脖子。

但是马上的骑手却没有随着马匹一起倒下，地上只有那匹黑马吐着白沫，抽搐的四肢像一匹待宰的羔羊。原子澈心下一沉，然后就看见阳光下掠过了一个黑影，他猛地抬头，看见舒夜在空中挥出的刀光。

像是月夜下展翼的蝙蝠，只是獠牙狰狞得像一匹狼。

舒夜的长刀在原子澈横封的剑刃上重重一磕，身体却借着反震之力向后一翻，单手撑地，右脚有力地踢在原子澈的下巴上。原子澈觉得下巴一阵剧痛，接踵而至的是不可避免的眩晕，满嘴都是血腥味和锥心的疼痛。那是他自己的牙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原子澈用拇指一擦嘴角，不怒反笑，“身手不错，报上名来吧。”

“如果你还有机会记住的话。”龙泽在原子澈身后冷冷地说，声音阴冷无情，刺蛇的锋刃抵在原子澈的喉间。

原子澈一惊，就觉得喉头一凉。只不过短短走神的几个瞬刹，龙泽那瘦长的身形就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冷冽的刀刃划开了原子澈的咽喉，他嘴里嗬嗬作响，但是想说的话却随着喉间喷薄而出的鲜血流逝了。

他满眼不甘地盯着龙泽，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双手握拳在地面砸了几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突然间整个人松弛了下去，再也没有声息。龙泽面无表情地在他身上擦拭了自己的刺蛇，看着原子澈身下的鲜血渗进脚下的青石板砖，“我说过，我们是不择手段的。”

“那么接下来，我们怎么出去？”龙泽皱了皱眉头，四周是十数柄长刀，四周的缇卫已经围了上来，乍眼望去都是黑衣黑甲的冷戾目光。

“杀出去。”舒夜轻描淡写地用左手从腰间抽出了另一柄短刀，和右手的长刀轻轻一敲，两把刀好像呼应一般颤动起来，整个空气里突然充斥着莫名的寂静杀气。然后他双臂一振，整个人向着面前的人群冲去。

第一个缇卫大吼着挥出了第一刀，前冲的舒夜一个俯身，扑进了对方的怀里，左手的短刀重重的直插进那个缇卫的心脏里，然后整个人向右一个旋身，右手的长刀斩在另一个扑上来的缇卫的腰腹间，锋利的刀刃瞬间斩开了那个人的身体，温热的鲜血和内脏一起喷了出来，紧跟其后的一人躲闪不及，被撒了个满头满脸。

他还来不及擦拭去那阻挡了自己视线的血腥之物，整个人就被紧跟上来的龙泽一刀砍下了头颅，湿稠的鲜血再一次从鲜活的身体中喷洒而出。

杀人不眨眼的缇卫们第一次拥有了恐惧，他们曾经嗜血而残酷，杀人如麻，他们是黑夜中的梦魇，是缇卫里最锋锐的七卫。然而没有想到会遇见这种连他们也感到畏惧的妖魔。这两人是最纯粹的杀人机器，是漆黑的夜空里那永远无法看穿的谷玄。

要想胜利，就要让敌人恐惧。如果恐惧的是你自己，那么你也不再拥有活下去的机会。

这是舒夜的老师最常说的一句话，他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能够活下去，因为对手已经恐惧。虽然这十数把长刀依旧将他们团团围住，但是他已经看见这些长刀的主人眼底流过的那丝恐惧。那是对死亡的惊惧，绝望开始爬上他们的心头，悄无声息地像一条蛇缠绕上他们的心，最终会吞噬掉他们所有的自信和勇气。

“列阵，上一，射。”

说话的人冷静如铁，双眼的目光比刀光还要冷冽。你不可能从这张冷硬的脸上看见恐惧这种表情，这是一个永远心如铁铸的人，也是一头永远凶残冷酷的狼。

随着苏晋安的命令，缇卫们纷纷后撤，前方的几个人半蹲下去，双手持刀围成了一个半圆。后面的人把手上制式长刀插回墨黑色的刀鞘，各自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乌黑的精致的杉木短弩。那是用休国的紫荆长弓的同一种材料改制的武器，缇卫的骑弩，精制的机簧能够在短距离内洞穿一头牛。

舒夜不是牛，虽然他已经比普通人健壮了很多，他对着那些尖锐的剑簇苦笑了一下，双刀交叉，徒劳地希冀能够挡下第一轮集射。

然而预料中的弩箭并没有如期而至，后方掌弩的缇卫突然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呼，就无力地跪倒下去，背心都插着一枚羽箭。

那好像是那个荆六离最擅长的连珠箭，舒夜嘴角上扬，就看见街边的邀月楼上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掌弩的几个缇卫慌乱中拔出长刀，却不能够斩断它。这是用鲛胶泡过的熟牛皮网，有极大的韧性，甚至有传闻说晋北国深林的一些猎户曾经用这种质地的网猎捕过巨狰。

舒夜双刀入鞘，右手接过荆六离从楼上抛下的绳子，左手一把握住龙泽的手腕。荆六离双手爆出青筋，一声大喝，两人就借力跃上了邀月楼的二楼。

荆六离远远地看了苏小钏的马车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她是最好的刀，她还没有暴露，她还有最后的机会。荆六离呼哨了一声，三个人翻身一跃，消失在屋脊上。

苏晋安目送着三人离去，伸手捡起原子澈丢在一边的佩刀，左手覆上了副卫长不甘的双眼。这是完美无缺的计划，他的自大却让他自己丢了性命。

身后响起两声锋锐的风声，苏晋安长刀闪电般出手，两枚羽箭被他削成四段。掉落在他身边的青石板砖上，清脆作响，箭身竟然是轻铜制的。中空的箭身流出黑紫色的汁液，那是入血就能致人死地的毒箭。

“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啊。”苏晋安狠狠地丢下这句话，看见身后两个人影迅速地远去了，燃烧的马车残骸边上，留下了八个缇卫的尸体。

“蜘蛛的网么？”苏晋安看着那几个还在网中挣扎的缇卫，用力把长刀掼入地面，坚硬的青石板竟然直接被长刀没入，几乎只剩刀柄，“总有一天，我要这些蜘蛛都死在自己网里！”

意外的杀局过去后，整个街道已经面目全非。突如其来的杀戮让原本的人群都四散逃逸，原本安逸平静的街道，只留下狼藉的尸首和碎砖。午后的阳光依旧耀眼，满地的尘土和鲜血却让四周的空气布满了压抑的腥气。

而那个刺客曾经藏身的邀月楼，它的老板顾老三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他现在已经被缇卫从里屋揪了出来，掼在了大街的正中央。缇卫们反复地鞭打着他，他只能缩在地上哀求饶命，一遍一遍地喊着“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几乎就听不见了。苏晋安挥了挥手，身边一个缇卫上前一步，手起刀落，顾老三的头颅就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朱五公子的脚边。顾老三大概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精明一世，竟然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朱五公子已经失禁了，华贵的青紫色织锦袍子下面是湿漉漉的一片，他不知道让自己如此失态的是脚边的那个青肿的人头，还是对面坐着的苏晋安那冷冽的眼神。

“想必朱五公子应该不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苏晋安微笑地点上了烟，细烟斗上飘出渺渺青烟，让他整张脸变得模糊而狰狞，像一头打量猎物微笑的狼。

“苏……苏大人……小人真的和这些逆党没有关系的……大人明鉴啊。”朱五一代首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舌灿兰花，不知把多少老奸巨猾的奸商绕到了自己的圈子里，心甘情愿地掏空自己的钱财。现在面对着这个黑袍的男人，却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时间，地点，都是公子挑选的，连动手的人也是公子的车夫，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在下真的很难相信啊。”

“真的……那个车夫是小人的家奴推荐上来的，已经在小人那里做事了近一个月了，小人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是逆党啊……今日小人只是想趁着大人寿辰，献上小人精心准备的礼物而已，望大人明鉴啊……”

朱五公子现在已经近乎哭了出来，全没有了叱咤天启商界的那份镇定和高雅，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多年努力所认为拥有的一切，只要对面这个人一个手指，就能轻易地捻成粉末。

“哦？什么礼物？”苏晋安扬了扬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朱五公子如蒙大赦，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到了自己那辆车边，一扬手拉开了整个车辇的帘布。帘布上的铃铛和金片一阵碎响，整个马车内部一览无遗。

然后他就听见四周响起了一片低呼，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和她的主子一样，浑身战栗不已。她全身赤裸，露出完美得令人窒息的胴体，诱人的曲线上刺着妖艳的刺青。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竟然是一个羽人。她手腕和脚踝处有几个大大的精金打造的圆环和十几条流苏状的秘银链片，现在都随着她的战栗一起嚓嚓作响，雪白的肌肤在四周众人的环视之下，显出娇羞的红晕，细密地蔓延开来，配合着双手欲盖弥彰的遮掩，和那双琥珀色的深邃眸子，反而更像一种勾引。

这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朱五公子对自己的眼光一直很有信心，现在四周缇卫们急促的呼吸声也验证了他的想法。

苏晋安的脸上还是镇定如常，双眼却露出野兽般的光芒，他缓缓起身，慢慢地向着那个女人走去。

还有六步。

苏小钏坐在马车里，心里默默盘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眼神里流露出她所需要的惊恐之色，关注的却是苏晋安一步一步踏近的双脚。她的双手遮掩着自己的身体，其实是在遮掩着自己的武器。

身体是她最美丽的武器，却不是最致命的。那些套在手腕上的圆环和链片，都套着特制的丝线，那些是只有一寸的刀刃，那是蜘蛛们最致命的网。

而还有六步，蜘蛛就将收网，苏晋安离死亡，只还剩六步。

苏晋安突然停住了。原本赤红如野兽的双眼，突然消褪了颜色，又回复了那种冷冽的光，像已经盯紧猎物的狼一样。他以手按额，肩膀微微耸动，然后苏小钏听见了他在笑，压抑的笑声从咽喉深处慢慢地蔓延开来，像一只湿黏的手爬过背脊，说不出的厌恶可怖。苏小钏强压住自己的不安，却听见那可怖的笑声停止了，苏晋安慢慢地抬起头，深邃的双眼里满是戏谑的笑。

“我真的很佩服你。”

冰凉的寒意透胸而过，苏小钏突然发现自己胸口多了一柄长剑，剑尖带着她自己的血在她的面前颤动着，鲜血一滴一滴从锋锐的金属上滑落，让她觉得有一种妖艳的眩晕感。剑是从她的背后刺入的，刚才她全副身心都关注在靠近的苏晋安身上的时候，已经有人绕到了马车的背后。

她的力量随着伤口的鲜血迅速地流失了，手腕无力地垂了下来，整个世界在她四周迅速地远去，开始变得模糊而安静。她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已经逃不出去，她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暴露了身份。

能够解释得通的原因只有一个。

苏晋安慢慢地走近马车，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苏小钏胸口的剑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苏小钏那原本静默模糊的世界，突然被这句话炸响。

“你猜得没错，你们被出卖了。”

她的整个世界终于彻底黑暗了下去。

第五章
内鬼·魇

“我们被出卖了。”

这句话在昏暗的屋子里阴沉沉地回响，没有人应答，只有单调的咔嗒声，那是荆六离在慢慢地捏动着自己的指节。唯一的光线来自屋子正中桌上的一盏油灯，飘忽的火焰在灯绳上轻轻挣扎着，和灯油碰撞在一起，发出微微的哔哔剥剥的声响。

“这次计划原本天衣无缝，然而从第一步开始，就出现了变数。连绝没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苏小钏也失手了。想来大家应该都知道，原因在哪里吧？”荆六离的声音沙哑得像金石摩擦一般，首先打破了沉默。他魁梧的身体靠在屋东角的柱子上，把整张脸都埋在黑暗之中，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火光，环视着剩余的五人，眼神锐利如刀般从他们脸上一个接一个地划过，似乎想剖开它所接触到的每一个人。

“有内鬼。”龙泽冷冷地说，锐利的额发垂到眼前。他的斗笠在白天的打斗中失去了，那道可怖的伤疤露了出来，和脸颊处的新伤痕交织在一起，像一柄黑褐色的剑。蓝黑色的双眸冷静地看着众人，“刺蛇”的刀柄被握在他手里。

“这个不用你说，大家都心知肚明。问题是：内鬼是谁呢？”边二恢复了正常打扮，那头恶心的长发不见了，恢复成一头清爽的短发。额上的那根红绳，使他那双本就显小的眼睛几乎看起来就像两条线一般。他正在用他那把淳国弯刀不紧不慢地削着指甲，轻薄的金属刀身在他右手翻飞如蝴蝶，雪白的细屑簌簌掉落下来，他眯起的眼睛却没有看着自己的刀，而是盯着四周的人。

“还有什么能让我们出卖自己人？金钱？权利？财富？”安乐自嘲地笑了笑，她也已经放下了紧束的发辫，身上却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的短衣。披散的长发衬着短衣的曲线，让她显得更加成熟诱人。她的嘴唇因为紧泯而红得有些发紫，像盛开的海棠。白玉般的双手交织在一起，“这些对我们这些终日不能见阳光的人来说，有什么意义么？”

你不知道，我们还渴望自由。边大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却没有说话。他的双眼和皱纹眯成了一簇线，让人看不分明。他的手指干瘦，关节却异常地粗大，岁月留下的刻痕让他的双手呈现出一种黄褐色，像一棵纠结的古树，紧紧地缠握着那柄鎏边的青铜烟斗。许久，他吐出一股烟：“按照惯例，整个计划的细节，除了魇，连老爷子都很难知道详细的情况，这个内鬼十有八九在我们中间！”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众人的心里，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六个人都互相打量着对方，不再多说一句话。

“我也不相信辰月的斥候有如此厉害的手腕。”舒夜靠在另一根柱子下，慢吞吞地开口，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们现在的问题，只是要找出这个人而已。”

“而除了我自己，你们所有人，我都不相信。”舒夜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抬起头，线条柔和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任何表情，淡金色的眸子里透出的只有戒备和冷漠。

“彼此彼此。”

回应的声调各不相同，话语却惊人的一致。

“不如我们来赌一赌，我杀到第几个人的时候，能杀到凶手？”边二嘴角上扬，弯刀从右手炫目如花的翻飞到左手，轻轻舒了舒肩膀，唇边是一抹无谓的笑。

“如果你先捅自己一刀的话，应该只需要杀一个。”龙泽的手握着那柄“刺蛇”，语声却透露着轻蔑。边二的瞳孔霎时间放大，正要发作，肩膀却觉得一沉，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老二，不要自乱阵脚。”边大的青铜烟斗牢牢地压在边二的肩上，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没有了笑意，深陷在眼窝里那双原本浑浊的眼中，现在清亮如刀，都是冷冽的光。

边二拧了拧腰，整个人仿佛被鬼魅般的巨石如影随形的压制着，那杆细细的烟斗重逾千钧，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老大，我只是开个玩笑，不要介意。”

边大这才撤回了手中的烟杆，边二顿时觉得身体轻了一轻，不敢再多说话，悄声退到一边。

“边大说得很对，如果有内鬼，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乱成一团。”荆六离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整个人从黑暗之中踱了出来，一掌排在正中的小桌上，油灯跳了一跳，昏黄的光芒在所有人脸上晃了一晃，“你们都是最锋利的刀，只有自相砍杀的时候才会折断。”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吧。”边大对着荆六离拱了拱手。虽然看着比荆六离大了十多岁，边大对着荆六离说话的时候却还是十分恭敬。作为山堂的天启联络人，又是这次行动的守望人，荆六离的地位是这些精锐的上三家刺客也不能小觑的存在。

而且他在成为天启联络人之前，他曾经参与了天启行动的第一斩。他在“兴化之夜”斩杀了四十七人，拉开了天启黑暗血腥的大幕，宣告了天罗山堂对辰月的全面开战。当年那个杀戮之鬼现在依旧锋锐，甚至可能更胜以往。

“在还没有排除有外贼的可能性之前，我是不会对自己的兄弟动手的。”荆六离顿了一下，眼睛缓缓地扫过屋里的六个人，“不过，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够明白，如果是你们中的人出卖了兄弟，我一定会亲手让他求——死——不——能！”

“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大家，魇已经进入天启了。”舒夜觉得可能是错觉，在一刹那间，他仿佛听见荆六离一贯稳定的声音里，隐隐有了一丝颤抖。

魇并不是一个人，它是山堂里面最隐秘的几个部门之一。

它是天罗山堂内部最高的监视机构，包括各次行动的策划、补刀和灭口。而他们最常处理的事情，就是清理天罗山堂内部的出现的钉子。虽然天罗山堂是一个严密的组织，但是由于人数上的逐渐庞大和外围人员的日趋繁杂，也曾出现过几个让本堂十分头疼的叛徒。对于在黑暗中隐匿的天罗而言，组织里的每一个叛徒的出现都可能是致命的，而致命程度和他们自身在组织中的地位成正比。但是山堂历史上出现的叛徒们，几乎都没有造成过很大的损失。因为他们每次都在未暴露或者暴露的几日之内，就失去了威胁能力。

他们都死了。

不论是重重保护、逃亡、换颜、甚至通过自残来改变自己的整个样貌，这些刺客出身的叛徒们，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地了解如何完美地掩藏自己的存在，然而这些人最后还是都死了。

因为有魇的存在。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内部的部门就建立了。它的来历，人员的数量，都是一个谜。只知道近百年来，那些最狡猾最残忍的叛徒们，没有一个从它的手下逃脱过。

一个都没有。

这些能潜伏数年只求一击之功；能万军丛中秘取上将首级；能在一眨眼间夺取任何人性命的杀手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过魇的追杀。

魇的可怕不仅在于它的目光锐利，更在于它的行动迅速。曾经有人昼夜不停地疾驰，秘密地越过了天拓峡，却还是被魇击杀在朔方原上。死去的叛徒倒下时，满是鲜血的手里，还紧紧扣着一卷牛皮纸，那是他没能传递出去的情报。

而对于一个行动小组里面出现了内鬼，这种最令人头疼的情况，魇的处理方法也一直十分简单而有效——全组抹杀。

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牙们很少失手，而历史上每一次全军覆灭，几乎都是死在自己人——魇的手上，这也许是对他们最大的讽刺。

“嘿嘿，那你的意思说是我们要装作没有内鬼出现，默不作声么？”边二低低地笑，弯刀绕着手臂翻转，语调怪异得有些刺耳，“真是个好借口。”

“边二，注意你的语气！现在最想挑起内部纷争的人，我认为嫌疑最大！”荆六离低吼一声，打断了边二阴阳怪气的话语，“我会亲手找出出卖兄弟的那个内鬼，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继续下一个行动，绝不能惊动本堂，更不能让魇对我们产生怀疑。”

“在这种情况下动手，不是将自己往死地里送么？我们是杀手，不是傻子。”边大压低了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的声调沙哑而生涩，像是在涩冷的刀剑在摩擦。

“这次的行动，我给每个人的指令都将是单独的，只有我知道整个行动的全过程，你们将会是安全的。而我，会在这次行动中抓出那根藏在我们内部的钉子！”荆六离承诺似地低吼。

“我说过的，除了我以外，你们中的每个人我都不相信，包括你。”舒夜接过话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让荆六离心里有些不安，那是黑夜里独行的狐的眼睛，阴沉而明亮，“如果内鬼是你，我们的结局依旧是死。”

“放肆，你怎么能这样和守望人说话！”荆六离还来不及答话，边大就低声呵斥道，不过他那闪烁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这个老狐狸，想来最不相信我的人反而是你吧。荆六离暗暗地骂了一句，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淡淡的疲惫，“舒夜说得很对，确实我也有嫌疑。但是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你们是选择相信我，还是选择去赌一赌，赌自己能够在魇的手下活下来？”

屋内顿时静默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在晃动，让屋里的六张脸都变得不分明起来。

“那么，我们下一个目标是谁？”龙泽第一个开口。

“天机廉贞，辰月缇卫第一卫长，范雨时。”

听到荆六离的回答，舒夜心中不由得一震。反观屋里其他六人，连平时最冷漠的龙泽，脸上也有了微微的惊讶之色。

范雨时，在缇卫扩充前，就是辰月三部里的阴教长。和那些成天把脸埋藏在兜帽的黑影之下的辰月一样，他在成为缇卫一卫长之前几乎没几个人看过他的真面目，直到古伦俄乘着白马牵引的大辇，高举着星辰与月的黑幡进入天启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跟随着他们这位狂热的大教宗一起出现在世人面前。

那是一个已经完全老去的人，整个人就像干枯的植物一般，枯萎而没有生气。但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干瘦的老人身体里，蕴藏着不逊于古伦俄的力量。

“老爷子这次可真是会挑人啊。”边二笑了笑，声音却不那么自然。

“每人的行动都在这些密笺里，诸位请在这几日前，都各自去行动地点熟悉下环境。还是那句话，没有杀不掉的人，就算是古伦俄，在我们周密的网里，也只能一死。”荆六离像是知道大家的想法，半是鼓励地说。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依次递给众人一张折叠好的密笺，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些墨色的字迹。

“那么诸位，希望大家能够一击成功，到时候见吧。”荆六离吹灭了那盏油灯，六个人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唐国南淮，百里家后院。

那间昏暗的小屋里，黑衣的年轻人这次坐在案首，下面跪着几个黑色的身影。

“苏小钏死了。”底下有人低声说着。

“很好，那么她的嫌疑排除了。”年轻人语调轻松。

“还有一件事……在行动准备期间，有几个人我们跟丢过几次。”

“跟丢了？”年轻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威严。

“他们都是上三家的精锐，属下……”下首的声音有了一点颤抖。

“每个人再多加三个人手，确保万无一失。下次再跟丢的话，你们也不必再回来禀报了。”年轻人打断了下面的声音，脸色森冷。

“是。”

“跟丢的那几个人是谁？”

“舒夜、安乐、边大、边二、龙泽和荆六离。”

“就是说，除了没有嫌疑的苏小钏，你们都跟丢了？”年轻人不怒反笑。

“是……”

“废物！”年轻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下首的几个人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帮我准备一下，下次行动前，我要赶到天启。”

这场好戏要是刚开幕就结束了，未免太可惜了。年轻人拂袖起身，离开了暗室。

天启，苏府。

苏晋安坐在窗边，黄昏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窗纸照在室内，那些微弱的光根本无法照亮整个屋子，苏晋安整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烟杆顶端的火星忽闪忽灭。

“调查的结果如何？”苏晋安吐出一口烟，烟气笼罩了他的脸。

“朱五家属下已经细细排查过，确实没有其他逆党的痕迹。”下首跪着一个穿着黑袍黑甲的男人，他穿着黑色锁甲，钢盔上一朵晋北蛇尾菊清晰可见，“不过属下们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说。”苏晋安语气不变。

“推荐那个朱贵的家奴，在属下的‘调查’下，终于说出了指使人。”黑甲的男人咧嘴一笑，“他的名字苏卫长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谁？”苏晋安收起烟斗，紫杉木长烟杆轻轻磕了磕窗檐。

“宁无双。”

“你说的宁无双，”淡淡的笑意终于爬上了苏晋安紧抿的嘴角，“可是那个该死的平临公子手下，五大家臣之一的宁无双了？”

“正是此人。”

平临公子顾西园，这个来自宛州的富商，却是平国世袭的平临君。平国重商，贵族朝臣多有为商者，不过像顾西园这种年纪轻轻就当上一家之主的，也实不多见。圣王四年，这个来自宛州的贵公子带着似乎用之不尽的金铢珍宝征服了整个天启，迅速占领和吞并了几乎全部的商业旺铺，一跃成为天启举足轻重的人物。马车载着成箱的金铢从顾府送往高官重臣家里，这个出手阔绰的平临公子成功地在政局变幻的乱世里站稳了脚，在满城的黑幡下悠然自得地将自己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然而不为人知的是，他建起的信诺园，其实暗暗招募着各地进入天启的落魄贵族和志士，是天启的万千混乱的源头之一。

苏晋安留意这个平临君已经很久了，只是苦于顾家根深枝广无法妄动，这次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很好，”苏晋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黑色的大氅带起一阵风，“留住那个家奴的那根舌头，带上他，我们去顾府。”

“喏。”下首那个黑甲的男人抱了抱拳，迅速退了出去。

半个对时后，安邑坊，顾西园府邸。

“公子，七卫的人来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低声说。

“我知道了，无双，你和我一起出去吧。”说话的人年纪不大，没有束发，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织锦宽袍。他的声音温润，线条柔和的脸上却不带任何表情，仿佛永远冰着一张脸，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凝重，正是平临公子顾西园。

“小的明白。”被称作无双的那个人身形干练，留着小胡子的脸上带着无畏的微笑。

众人簇拥着顾西园走出府邸大门，就看见苏晋安站在门边，黑色的大氅披在身上。

“平临君好久不见，冒昧打搅了。”苏晋安抱了抱拳。

“哪里哪里，苏大人客气了，”顾西园脸上是招牌式的微笑，“不知苏大人如此大张旗鼓所为何事？”

苏晋安手下黑袍黑甲的七卫已经包围了整个顾府，森冷的长枪林立，原本富丽堂皇的大宅仿佛顷刻间变成了战场。

苏晋安笑了笑，挥挥手，边上一名身着黑甲的副官押上来一个中年男子，他整个人衣衫褴褛，脸上青紫一片，血迹和泥垢混杂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和平临君说说，那个刺杀我的逆党是谁指使的？”苏晋安用刀鞘敲了敲那个人的脸，后者吃疼地呜咽起来。

“快说！”那名副官手上加力，那个犯人终于承受不住，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嘶喊。

“宁大人，顾府的宁大人……”

苏晋安满意地拍拍手，看着对面那个素来沉稳的人眼里闪过一抹诧异：“平临君，您也听见了吧，贵府的宁先生，我们希望请他到七卫去坐坐，协助调查。”

周围的几个缇卫踏步而上，伸手就要去抓宁无双。

一只手挡住了缇卫。这些狂徒杀人不眨眼，但却在这只手的面前退却了。顾西园轻描淡写地伸出一只手，脸上的笑容褪去了：“苏大人随随便便听了一个不知哪来的小人谗言，就大张旗鼓地来我府上闹事抓人，是不是也太玩笑了一些？”

“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人。”苏晋安紧了紧大氅，“前几日被我们抄家的朱五，您认识吧？”

“朱公子是个好主顾，他的事情我略有耳闻，真是不幸。”顾西园淡淡地说。

“那是他咎由自取，窝藏逆党。”苏晋安别有深意地看了顾西园一眼，“那可真是谁也救不得的死罪。”

“这个在下也明白，这些该死的逆党乱我大胤，自然该落得千刀万剐。”顾西园笑了笑，话里有话。

“三日前的那场刺杀，漏网的行刺者正是贵府的宁先生引荐的，证据确凿。”苏晋安装作没有听懂，自顾自往下说，“所以于情于理，平临君请不要让我为难了。”

顾西园这才露出惊讶之色，转头问宁无双道：“无双，真有此事？”

宁无双低着头不说话，突然一把拔出自己的佩刀，架在顾西园的脖颈上。这一下突变陡生，连苏晋安都没有反应过来。

“苏大人说得没错，小人原本是宁国骁骑卫中郎将，本名宁子枫。圣王四年，辰月唆使楚卫国白家出兵宁国，旧国主城破身死，我族也几近被屠灭殆尽。我在满山遍野的墓碑前了立誓言尽诛邪教逆贼。后来终于隐姓埋名进入顾家，就是为了能更好地在这个混乱的天启里，利用顾公子接近辰月的核心。虽然有些对不住，但是还请顾公子为小的挡几刀了。”

顾府的侍卫这时候都拔出刀来，和缇卫站在一起，可是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宁无双的刀狭长锋利，顾西园的脖颈上已经泌出殷红的血来。

“怎么办？”那名黑甲的副官回头问，他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

“有什么难办的，”苏晋安不以为意的耸耸肩，“都上去抓住逆党，别让平临君的殉国白费了。”

“上！”副官会意的拔刀，轻易地带着众缇卫冲散了看出不对的顾府侍卫，眨眼间就冲到宁无双的面前。

宁无双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咬了咬牙，一把把顾西园拉到身后，整个人大喊着扑进人堆里。

前面的几个缇卫轻松避过了宁无双的那一斩，然后四把刀很有默契地砍在宁无双的双腿上，宁无双惨呼一声，整个人脱力跪倒。

“好了，宁先生倒是铮铮铁骨，”苏晋安慢慢走近，牛皮重靴用力地踩在宁无双握刀的右手上。几声令人耳根发麻的脆响，宁无双张了张嘴，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带宁先生回去，想来在我们那里他会比较喜欢说话。”

苏晋安一脚踢开宁无双的那把刀，却发现宁无双的脸色变得紫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服毒了。”黑甲的副官恨恨地呸了一口。

苏晋安这时候才抬头看着顾西园，后者已经处理好脖子上的伤口，冷冷地看着苏晋安。

“苏大人这‘救命之恩’，在下会好好牢记的。”顾西园在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平临君见谅。”苏晋安貌似抱歉地抱了抱拳，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歉意，“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好好调查是不是真的有宁子枫这个人。”

“苏大人，有一件事还请麻烦你。”顾西园不紧不慢地说，“调查过后还请将无双的尸首奉还，他虽是叛党，但也算曾是顾府门客，在下不希望他暴尸荒野。”

“平临君还真是重情义，这种小事没什么，也希望平临君若是不慎意外，也有人好心安葬才是。”苏晋安转过身去，不再回顾。

“比起苏将军来说，在下相信自己活着的机会还是比较多的。”顾西园的声音不卑不亢，远远传来。

苏晋安顿了一下，没有答话。然后他摆了摆手，和来的时候一样迅速而无声，黑色的缇卫如退潮一般迅速地从巷子里离去了。

宁无双曾经倒下的地方，滚热的鲜血早已干涸。

一刻钟后，顾府内室。

“顾兄，这次真是麻烦你了。”一个人从幕布后转出，正是南淮暗室里的那个黑衣年轻人。

“还得感谢先生的换颜之术。”顾西园转身微笑，原本跟随他身旁一个方脸的中年人也对年轻人抱了抱拳：“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哪里哪里，宁先生这次是非还是拜我所赐，让你和顾兄冒此大险，我们也实在是觉得很抱歉。这点微薄小事，理所应当。”黑衣年轻人笑了笑。

“想来天罗的换颜之术，就是缇卫们也找不出破绽吧？”顾西园慢声问。

“这个死士是我们特殊训练的下属，换颜之术和他整个人融为了一体，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任何人能看出破绽。”黑衣的年轻人回道。

“很好，”顾西园转身看着那个方脸的中年人，“无双，从此以后你就叫做陆秋林，来自淳国，父母双亡，没有亲人，这就是你的新身份，记住了么？”

“小的明白。”方脸的中年人跪了下来，声音浑厚。

“真是神乎其技，连声音也完全不同了。”顾西园赞许地笑了笑。

“从此以后就辛苦宁先生了，”黑衣人顿了顿，“宁子枫这个身份，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会的，那就是无双本来的身份，苏晋安既然想要答案，就给他些甜头就是了。”顾西园淡淡地说，“先生的那个死士，我们会好好安葬的，不知道墓碑上应该写什么名字？”

“我们没有名字。”黑衣的年轻人笑了笑，眼神深邃，“这次顾兄的帮助，山堂是不会忘记的，天罗山堂有债必偿。”

“先生言重了，”顾西园看着窗外，天启的夜已经降临，这又将是一个充满杀戮和鲜血的夜晚，“我不知道你们的愿望是什么，而我想要终结的，只是这个乱世而已。”

他的身后没有人回话，晚风吹起了屋内的幕布，一片空空荡荡。

第六章
试探·诡局

有人。

舒夜在睡梦中蓦地睁眼，他的右手撑住床铺，整个身体跃起后在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半圆，然后双足勾住了屋梁，他的双膝一弯，整个人没入了屋顶的黑暗中。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过短短的几个瞬刹，全部过程寂静无声。

“咔嗒”一声轻响，门闩被拨到了一边，黑暗中门被打开了，有人踏进了屋子，然后整个屋子又回到了一片寂静。

舒夜在屋顶一动也不动，他屏住呼吸闭上眼，侧耳倾听屋里的每一点声响。然而他一无所获，布料的摩挲声，被压抑的呼吸声，这些本应出现的声音一个都没有出现。他睁开眼，看见屋子黑暗里突然跳出两点光，颜色是萤火虫的绿色，却炽热得像火。“枭瞳！”舒夜暗暗一惊，他见过这种光，那是施术者在使用这种秘术时候双眼会放出的光，这是能让人在黑夜中看见发热物体的秘术。两点妖异的绿光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舒夜飞快地扑到屋子的另一角，一阵风声，他原来的藏身之处发出了金属入木的轻响，两点绿光再次亮起，这次舒夜先动了，整个人快若闪电，右手的长刀和左手的短刀从两边斩进，封住了那个人所能逃开的所有路线，然而这势在必得的一斩却落空了，他左手的短刀和右手的长刀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舒夜被震得身形一滞，他几乎能感到身后的人在无声轻笑，那是猎人看见猎物的微笑。

伴随着金属切入血肉的声音，寂静的黑夜里响起一声惨叫。黑暗的屋子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一个火折子被拿在一个莹白如玉的手臂上，安乐穿着黑色的紧身劲装，嘴角带笑。

一间不大的屋子里，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人正在抽着水烟，边上一个短发的年轻人正捏着一张密笺。一柄弯刀搁在木桌上，在油灯的照映下反射出冰凉如水的光。这里正是边大和边二今夜的落脚点。

“大哥你发现了么？”边二的眼睛瞄了瞄窗外，压成一线的窗缝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屋外，那些层层叠叠的屋檐下，黑幕浓的像墨。

“恩，上次行动前我就注意到了，当时以为是辰月的斥候，还特地甩开了几次。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搞不好是组织的人。”

“是魇么？难道他们在怀疑我们么？三年前那件事情我们不是已经和组织解释过了么？”边二脸上有些变色，伸手抄过了桌上的短刀。

“说你多少次了，给我冷静点！”边大脸上常带的笑容不见了，冷得像霜，“那件事我们做得滴水不漏，卷宗记录我看过，没有任何漏洞。不要自乱阵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边大把烟杆在木桌上重重一磕，低吼着打断了边二的话，“这次的事情肯定是因为第一次的行动失败导致的，现在他们还没有动手，就说明我们只是被怀疑而已。不要惊慌，下次行动前，切记不要露出马脚！”

“明白了。”

“还有，关于内鬼这件事情，你有什么想法？”似乎觉得自己过于严厉了一些，边大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岔开了话题。

“大哥，你怎么看？”边二把密笺打开又折上，上面墨色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出现又消失。

“老二，你觉得内鬼是谁？”边大吐出了一口水烟，烟雾在屋里盘绕了一下，渐渐散去了。

“说实话，我看不出来……这些家伙都鬼得很……除了你，其他人我都不想相信。”

“呵呵，你还是太年轻，其实你连我也不应该相信。”边大笑了起来，像一只狐。

“如果你这么个几乎十二个对时都和我在一起的人，也能走漏信息的话，那么我也只能自认倒霉，没有那种眼力。”边二无谓地耸耸肩。

“那么老二，我能够相信你吧？”边大转过头，脸上还是带着笑，眸子却晶亮起来。

“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的刀一样。”边二的声音里没有感情。

“如果，你发现我是内鬼，你会怎么做？”边大笑眯眯地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表情。

边二沉默了一下，“那时候，我可能只好杀了大哥了……”

“很好，我没有看错你，我的想法也和你一样。”边大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密笺，递给了边二，“拆开看看吧。”

边二迟疑了一下，直到看见边大点了点头，才接了过去。

“如何？和你的行动有什么矛盾的地方么？”边大问。

“没有，”边二也将自己的密笺递给了边大，“看来我们俩的任务差不多，估计荆六离那个家伙估到了我们会互相通气。”

“恩，我还担心他会故意利用这个机会分而击破我们呢。”边大思忖了一下。

“大哥你也不相信他么？”

“恩，除了你，我谁都不相信。”边大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向边二，双瞳藏在飘渺的烟雾里。

屋内的地面上，一个穿着黑色皮甲的刺客仰面倒在地上，一柄短刀穿透了他的牛皮硬甲，刺入了他的胸口。那是舒夜在一瞬间，左手从右臂下穿过，反手对后方掷出的短刀。

不过在此之前那个刺客就已经失去了杀人的能力，他的脑后是两枚长针，锋锐的尖端甚至从额前刺了出来，混合着脑浆的鲜血缓缓流出。

“三年不见，安姑娘成长得真是出人意料地快啊。”舒夜微微一笑，淡金色的眸子有些闪烁。

“自从三年前的那一日起，我就发誓绝不要让人再救一次。”安乐语气平静。

“很好，”舒夜点点头，“毕竟我们这些人，所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回忆又变得清晰起来，安乐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同样的一张脸，近乎相同的一句话。

“走！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你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快走！”这张脸当时面容狰狞，整张脸被血污所遮盖，胸口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渗出殷红的血。

“走！”他最终把年幼的她丢到了黑骊马上，刀柄重重撞在马臀。

安乐在最后能看见的，是这个白衣男人转过身，面对着掩杀过来的追兵拔出双刀，背上是斑驳的血。

“那么，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舒夜的问话打断了安乐的回忆，语气中带着一层冷漠。

“我只是在探听情报的时候遇见了这个人，想过来搅一搅局，”安乐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如果早知道他的目标是你，我就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你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山堂的兄弟去死么？”舒夜叹了口气，俯身抽出了尸体上的短刀。

“你不怕死，因为没有人能杀得了你。”安乐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我原本也是要来找你的。”

“什么事？问我是不是内鬼？”舒夜眨了眨眼，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

“你有没有发现有些不对劲？”安乐神色严肃。

“你也发现了么？”舒夜指了指窗外。

“恩，这些人会不会是辰月的斥候？”

“不像，他们似乎精于隐匿之术，走的是我们的路子。”

“难道是……魇么？……” 安乐的声音低了下去。

“应该不是，如果是魇的话，我们应该早就被肃清了。”舒夜安慰似的说，虽然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

“那会是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次的北辰行动，好像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舒夜盯着这个天启的凝重的夜，若有所思。

“好吧，那么叙旧到此结束，而且……”安乐顿了顿，转头看着门口，“好像你又有访客到了……”

“安乐真是好耳力。”门口转进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古铜色的脸上，双目锐利如刀，荆六离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外。

“你到这里来，是已经有了关于内鬼的头绪了么？”安乐声音不高，问题却尖锐得让荆六离觉得头疼。

“暂时还没有，我有事找舒夜。”荆六离看着安乐，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大门，那是天罗山堂的暗语，是独处的要求。

一抹不悦之色从安乐脸上一闪而过，你果然连我也在怀疑。“那我不打搅你们叙旧了，只希望下次行动能够一击成功才好。”

她推开木窗，轻松地跃入了那一片黑夜中，像跳进海里的游鱼，霎时间就消失不见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舒夜没有回头，他摸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他一直看不透荆六离这个人，这个胡子拉碴的魁梧汉子，有时候像一个安静的平常人，有时候又像一把锐利无匹的钢刀。

“我是来告诉你下次行动的整个计划的。”荆六离慢慢地说。

“什么？不是说过只有你一个人能知道全部计划么？”

“你看过我给你的密笺了么？”

“看过了，我要做的是最后一步刺杀。”

“那么你认为，你那样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不到一成。”

“这就对了，如果不告诉你全部计划的步骤的话，你的那些行动就根本只是一个笑话。”

“那么……万一我就是那个内鬼怎么办？”淡金色的眼睛看不出表情。

“呵呵，因为你是我除了自己之外，觉得最可以信任的一个人。也因为我必须需要一个人来实行最后一步刺杀，下一次行动我还是守望人，不是刀。我必需找出内鬼，我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其实，你同时也是最怀疑我的吧？只有我和你知道的话，如果计划泄露的话，我就是嫌疑最大的目标了吧？”舒夜嘿嘿一笑。

“你有时候太聪明了一些。”荆六离笑了笑，像一只老狐狸。

“你要用全部人的性命来赌这个局么？”舒夜的右手在腰侧的刀柄上慢慢摩挲。

“没有人的命比自己重要。想必你我对这一点，都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看来我也没有什么选择了，”舒夜无奈地摊了摊手，“那么告诉我全部的计划吧，不过在那之前，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什么话？”

“如果下次计划还是失败了的话，你是我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人。”淡金色的眼睛里，荆六离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也是狐狸的眼睛，不同的是，里面还带着狼的杀气。

不会有下一次了。荆六离平静地说：“到时候我会先来找你的。”

天启的黑夜一如既往地降临了，两个人影藏在屋檐的阴影之下，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你看见了那只鸽子么？”问话的是两人中的一个年轻人。

“恩，要不要让后面的兄弟把它截下来？”另一个中年人询问道，有着一张普通的方脸。

“不用。”年轻人伸出右手，“就像我上次说的，静观其变。”

“有个事情我一直不明白。”

“说。”

“这次的钉子只有一个，我们一定要让这些精锐的刀都跟着送死么？”

“你忘记了我们的行事准则了么？”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没……没有。”

“那就不要多说废话了，盯紧这个人，他的嫌疑很大。”年轻人盯着中年人的眼睛，后者惶恐地低下头去，“还有，谁告诉过你，这次的叛徒只有一个？”

中年人惊讶地抬起头，却看见年轻人的目光已经转移到远方。远处的天启皇城，一个巨大的建筑耸立着，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狰狞地向四周伸出飞檐，像是一只盘踞在皇城中的巨型猛兽。

那是天墟的所在，是那个星辰与月的权利核心。

那只被放飞的鸽子，已经向着那个方向没入了黑暗之中。

黑暗中，一只灰鸽从夜幕中降下，羽翼扑扇着落在了窗边。

窗边的黑袍老人慢慢地伸出手，枯瘦的指节抚摸过鸽子的脖颈和翅脊，最后停留在它纤细的右爪上。

暗红色的爪子上绑着一个牛皮色的小卷，范雨时轻轻地将它取下，缓缓捻开。

他沉静的目光扫过牛皮卷，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他微微闭上眼，瘦长的手指一下下地敲打着自己的腿侧，片刻后他取过一个新的牛皮卷，轻声吟唱了一下，一簇火焰在他的手指上簌地腾起，转眼又消失了，只在那个牛皮卷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

范雨时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地将牛皮卷系在灰鸽的爪子上，拍了拍它的头。灰鸽若有所思地啄了啄他的手指，然后展翅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范雨时慢慢地用食指扣了扣边上的侧门，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不多时，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黑衣束发的年轻人跪在门口。

“你去叫许言他们进来一下，我有事要吩咐他们。”范雨时缓缓地说，声音苍老空洞，像中空的树干里的回声。

“是”黑衣的年轻人迅速地退下了，轻轻地带上了那扇门。

“下棋的时候又到了。”范雨时喃喃地说，右手从桌首的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轻轻地放在棋盘的那个残局上。

棋盘上原本占领了中腹要地的白子大龙，被这一枚突入的黑子紧了最后一口气。原本的庞然大势被彻底截断，全数陷入了死地。

第七章
廉贞·殒灭

大胤圣王十一年六月十五，天启城南门驿。

瓢泼的大雨冲刷着整个天启，淡墨色的天空压抑得让人不能呼吸。现在已是盛夏，整座城市的空气里却带着阵阵寒意。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行至，随行的几队黑衣人中为首的一个，匆匆走到马车侧，打开一把纸油伞。车帘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拨开了帘子。

先出来的是一柄半人高圆头细拐杖，硕大的枝节形成了自然的凸起，向下却自然收缩，因为常年的使用呈现出一种圆润的黄褐色，像过了一层油。这是上好的古檀木，保存得如此完好更是难得。一只干瘦的手拄着它，带着手的主人——枯瘦的范雨时，从车上缓缓走下。他的胡须出奇的长，一直垂到胸口。额上两道白眉长长垂下，深陷的眼窝里两个眸子却晶亮得像一个年轻人。他头上戴着高高的冠帽，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心剑葵图案。

这个车队是缇卫的一卫，和其他卫所不一样，一卫所几乎很少直接参与正面的械斗。但是传闻很多黑暗之下的汩汩流转的阴谋与鲜血，都是这个白眉老人和他手下这群躲在黑色兜帽下的一卫们所一手缔造的。

范雨时摸索着怀里的牛皮纸信封，又想起天墟那扇凝重的巨门之后，高耸的石座上的那个消瘦的阴影，和那个和能够字字刻进他心里的声音。

“黑暗中的刀耕已经开始了，一切都将依照神的旨意开始转动。”

他抬头从伞沿看向外面的天空，天启的黄昏被大雨染成了一种肮脏不纯的灰色，瓢泼而至的雨滴重重地砸在伞面上。

种下的种子终将收获，神将推动星辰的运转。

范雨时缓缓地走下大车，走进了南驿站的大门，身后随行的十余个黑衣侍卫，带着斗笠低头匆匆跟进。他们的背上都有一朵银色的心剑葵，黑鞘长刀系在腰间。人流迅速无声地汇入驿所里，大雨激起的水雾让他们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最终消失不见了。

荆六离看着那群黑衣人走进了南驿站，轻轻合上窗户的最后一丝缝隙。

猎物已经进入了它的埋骨之所，而猎人们也将紧上最后一根弓弦。

荆六离缓缓擦拭着手上的黑杉长弩，暴雨的天气给它带来了一些湿气，他需要一击功成，任何能够影响这个结果的事情他都需要排除。

包括那个内鬼。

荆六离眯着眼睛，看着街边蹲着的几个流浪汉，还有远处那抹熟悉的红色。沉重的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天色，缓缓举起了长弩。

他希望射出这一箭以后，自己的头能不那么疼了。

范雨时坐在窗边，深深地吸了口气。瘦长的手指缓缓轻敲着腿侧，哗哗的雨声不知何时突地消失了。这个时节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不屈不挠地再次钻了出来，只有满地的水渍让人知道大雨曾经降临过。天启原本压抑的沉闷空气被一扫而空，阳光从云层里穿了出来，一道道光柱像镶了金边的利剑，在乌云渐渐消散的天空里显得分外迷人。

范雨时正打算在屋子里闭目小寐，却突然觉得原本安静的驿站里来来往往地喧闹起来，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推门问：“何事如此吵闹？”

“报告大人，有一个女子说自己丈夫被驿站的门卫给打死了，正在门口哭闹呢。只是贱民的无理取闹，本想尽快处理了，没想到小人不力，还是惊动了大人。”

“没事没事，一起出去看看吧，在驿站门前闹事，也颇有些蹊跷。”范雨时摆了摆手，拄着自己那根古檀木圆头拐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了么？

天空中的乌云已经几乎散尽，地面还很潮湿，屋檐滴滴答答的滴水声似乎在提醒着人们，刚才那场惊人的暴雨。

范雨时的眼神并没有因为岁月的销蚀而减退，反而愈加锐利。他刚迈过驿站里屋的门槛，就看见驿站外庭门口已经围了五六个人。那些是驿站里的值勤卫士，还有几个缇卫，他们在大声呵斥着什么，中间却间或传来一个撕心裂肺的女声：“你们这些狗官，还我夫君命来！”

“叶句，你过来。”范雨时对着一个缇卫招了招手，黑色的宽袍轻轻扬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禀大人，小的也是听见喧哗才出来的。似乎是这两夫妇经过驿站的时候，和驿站的值守卫士发生了一些小冲突。那个汉子好似喝醉了酒，闹腾起来时候被守卫推搡了一下，结果那个汉子竟突然倒地死了。”被唤作叶句的那个缇卫身材高大，一张方脸上却带着宛州人的线条。

“你过去问清楚具体经过，”范雨时捻着长长的白须，若有所思，“顺便看一看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叶句应了一声，转身拨开众人，向那个男人走去。那个男人脸色惨白，连双唇都是惨淡的淡紫色。锐利的额发被雨水浸透了，贴在他的面颊上。他脸上是一道让叶句也触目惊心的横贯疤痕，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叶句定了定心，伸手翻了翻汉子的眼睑，然后右手轻轻向那个汉子的手腕搭去。

周围的人突地听见了“夺”的一声，就看见叶句的盔上多了一枚长长的弩箭，那支箭的入劲极大，叶句暗黑色的冷锻钢盔竟然被弩箭洞穿了过去，他两眼一翻，直接跪倒下去。

“有刺客！保护大人！”门口聚集的几个缇卫和守卫大惊失色，哗啦啦一阵拔刀出鞘声，向着驿站内部退去。

然而他们还没有退出多远，就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自己的身体动了，却只是向后倾倒下去。

范雨时这个位置却看得很清楚，那个原本应该已经死去的男人，突然动了起来。他身边那个哭泣的女人也动了，脸上还带着未曾拭干的泪珠，嘴角却带起鬼魅般的笑。

然后这俩人身边的人的双腿都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他们满脸带着惊讶的表情，然后整个人喷薄成一朵朵妖艳的花，鲜红而刺目，直到落地后这些可怜的人才反应过来，顿时哀嚎四起，地上翻滚的残肢让人不忍凝视。

“安静点。”那个女子白皙的脸上被鲜血溅上几点，仿佛是妖艳的胭脂，让她的笑显得更加妖娆夺目。她挥了挥手，地上翻滚的那几个人登时没了声响，喉间都插上了一根乌金色的钢针。

“小心刺客！”驿站外庭内剩下的十余个缇卫大惊之下，立刻向门口的那两人扑了过去，只听“夺”、“夺”几声，又有三个猝不及防的缇卫倒下，缇卫里身手好的堪堪避过这几下杀招，却不敢再向门口那两个满身是血的人靠近。

“不要惊慌，发箭之人在对面东侧的客栈三楼，第三扇木窗。用的武器应该是晋北长弩，射程是三百五十五步。” 范雨时拄着一根半人高的细木拐杖，白眉白须，身形枯槁，但是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窝里，安乐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好像是一块极北之地的千年寒冰，冰冷坚固，静默而威严。

范雨时扬起手，低声轻诵，门庭前潮湿的积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只是慢慢抖动，然后变成了一粒粒细小的圆球。它们在青石地面上跳跃着，喧闹着。原本只是缓慢而没有目的的跳动，然而随着范雨时吟诵的声音渐渐加快，这些水滴开始从四面八方飞速的汇聚到一起，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球，最后连屋檐的滴水都改变了原本的轨迹，源源不断的飞向庭院中间的这个柔软的球状物，它从拳头大小开始慢慢增大，最后变成了直径八尺的庞然大物。

门外的安乐瞟了身边的龙泽一眼，龙泽默默地点了点头，左手轻轻拉回了那些丝状的刀刃，右手握在了“刺蛇”的刀柄上。

龙泽现在在等，他已经看见对面的缇卫已经开始有序地退后，并且慢慢举起了缇卫短弩。

他还在等，他不知道下一步的计划，他的密笺里面荆六离的吩咐的行动就只有到这里了。接下来是什么，他不知道，信笺的末尾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不过看着对面那个越来越大的水球，龙泽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主意。

荆六离也在等，龙泽和安乐做得很好，每一步都几乎完美，一环扣一环，现在应该是边大和边二那一环的扣上了。

他们将会从驿站两边的箭楼里发箭并且开始放火，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瞬刹了，还是没有看见他们动手。是什么延误了他们？是因为雨后的潮湿而无法立刻起火？还是，因为他们就是内鬼？从十九年前的第一次行动开始，荆六离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有过多少次行动。但是这一次，他第一次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觉得每一个瞬刹的等待都是那么漫长，屋檐下滴落的每一滴水的时间都开始被拉长。

一刻钟前，驿站边的箭楼

箭楼的哨兵在暴雨后探出头，长出了一口气。刚才的瓢泼而至的暴雨让他整个人躲到了下层，却还是被漏下的雨水弄了个半湿。他费力地摘下头盔，里衣和锁甲现在似乎变成了两倍重，整个罩在他身上。他正在考虑是否趁着无人发觉先脱下弄干一会，就觉得脚下一沉，有人从下边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拉到了下一层。

他背朝下重重砸在潮湿的木板地上，感觉自己的脊柱似乎摔裂了，锥心似的疼。猝不及防的撞击让他张口惨叫，不过嘴里只是喷出一蓬血雾。

他在落地的瞬间就被一把弯刀割断了喉咙，随之而来的一柄青铜烟杆砸在他的胸口，敲碎了他的三根肋骨，他痛苦地扭动了片刻就死去了。

“点火吧。”边大看着脚下的尸体，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时间刚刚好。

谁都没有发现，身后空无一物的虚空里有一阵异样的波动。

边大手里的火折子还没有打开，就落在了地上。突如其来的一柄细剑直接穿透了边大的前胸，他愣愣地看着胸口那根颤抖的剑刃，怒喝转身，右手的青铜烟斗打着转飞旋出去。

然而这愤怒的一击只是击中了他身后那个木制的旋梯，潮湿的木料坍塌了，飞散的木屑里，空气扭曲了几下，一个穿着黑甲的魁梧从者浮现了出来。

那是密罗系的幻术，没想到这个偏僻的箭塔里竟然早已埋伏了辰月的从者。

可恶。边大觉得前胸一阵冰凉，全身的力量随着那柄细剑的抽离，开始飞速地消散，他单膝跪地，努力张了张嘴：“走！”

但是边二在那瞬间已经飞身挥刀追进，翻飞如蝶的弯刀和行云流水的细剑碰撞在一起，几次猛烈地撞击后，两柄武器交叠在一起，黑甲的从者持续发力，却发现自己并不能把面前这个瘦弱的对手压倒。边二整个人随着的弯刀贴着细剑开始旋转，黑甲的从者也在一瞬间跟着半转了身躯，最终两把嗜血的利刃还是绞杀在一起，相持不下。边二猛地弹起右膝，重重地撞上从者的腰侧，可是坚硬的铁甲却让对方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对面的从者轻声低笑，整个人在边二面前开始变得扭曲、模糊，一阵空气的波动后，整个人又消失不见了。

“是密罗……还有一个……秘术师……”边大每说一个字都带动着肺部的伤口，疼痛几乎要让他昏死过去，他勉强地说完这半句话，终于支撑不住，侧身瘫倒。他的眼神渐渐涣散，灰白的头发被自己的鲜血染红。 “老二，快走……”这句话让他咳嗽着吐出一大股血沫，然后他死了。

边二的愤怒也没能持续多久，致命的细剑再一次从虚无里刺出，洞穿了他的咽喉，他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刻后的现在，驿站东侧的客栈。

“啪嗒”，檐角的一滴积水再次滴落在窗台，激起一蓬水雾。

短短的一个瞬刹，荆六离觉得仿佛过了一炷香那么久，然后他看到了他无法相信的事情。

一名高大魁梧的缇卫从屋后走到了范雨时的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话。然后荆六离看见范雨时原本硬如槁木的脸上，竟然微微泛出一阵笑意。只是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那抹淡淡而扭曲的笑意，却比哭还让人觉得难受。

那名缇卫从身后掏出一件物什，一甩手，就掷在安乐面前不远的空地上。

只是一个人头而已，杀人无数的安乐看见后，却几乎连手上的暗器都要脱手。

那是边大的头颅，他那总是笑眯眯的双眼圆睁，满是惊骇之色。略有些花白的头发和短须被鲜血染成暗红色，他的眼睛仿佛在盯着安乐，让她忍不住想尖叫起来。

荆六离的心沉了下去。边大和边二是一起行动的，边大死了，难道是被边二出卖了？荆六离这才想起一件事情，这两人从来就不是亲兄弟。想起那柄翻飞如蝶的弯刀，荆六离心中不禁一凉。

然后他就听着“当啷”一声，一柄弯刀被丢在了边大头颅附近，那是另一个从后面出来的缇卫抛出的，他的身材消瘦，整张脸藏在黑色的兜帽里。那柄弯刀已经被击出了数个缺口，刀柄的布条沾满了鲜血，干涸成了刺目的暗红。刀身靠柄处，小小的边字也沾上了血色。

连边二也被埋伏了么，荆六离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舒夜，你出卖了我们所有人！

范雨时很满意地看着门口那两个刺客眼神里露出的惊惶之色，猎手变成了猎物，他享受着对方的恐惧。

“这只是第一步，很快，你们就可以和朋友们一起相聚了。”范雨时的拐杖轻点地面，发出空空声。

门庭前的水球仿佛被大力撞击，向着龙泽和安乐冲去。

安乐和龙泽在同一时间向着两边翻滚，水球的轨迹太明显，避开轻而易举。

然而一个瞬刹之后，他们就明白自己想错了。地上的积水突然变成了黏稠无比的黏液，两个人在地上被牢牢的粘住，然后那个水球毫无悬念地砸在两人身上。

他们感到一阵冷彻心扉的冰凉，撞击没有想象中的致命，水球只是把两人包裹了起来。

任何时候，活着的刺客都比死去的有用许多。范雨时满意地看着对面的两人，他们的命运将不会被改变。范雨时透过黄昏的微光，仿佛隐隐看见谷玄的光芒早已将他俩吞噬。

所有的蜘蛛都将落网，范雨时眯起双眼，黑衣的人群跑过对面的街道，那是赶往客栈的缇卫，那名弩手也不能够逃脱。

只剩下最后一人了，他不会想到自己给他也准备了厚礼。

范雨时的黑袍上，那朵银色的心剑葵耀眼而刺目。

荆六离收起了长弩，漫不经心地将这个刚才还视若珍宝的东西丢在了一边。

他明白补刀和灭口都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撤离，然后抓到那个出卖了全部人的内鬼。

杀了他，让他为这些付出全部的代价。

他听见了楼道里传来的凌乱脚步声，这些声音越来越近和密集，像渐渐密集的大雨。他知道自己也不会是安全的，那些黑衣的爪牙马上将聚集在这里，他们是看见猎物的猎犬，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不过从第一次行动开始，荆六离就从来不会只给自己定一套计划。虽然他最信任的人出卖了他，荆六离依旧早已安排了面对这种最糟糕情况，所要的应对手段。他用力推开木窗，因为阵雨留下的积水洒在他的手臂上，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对着屋檐一扬手。“咔嗒”一声，一个铜制的翻墙爪从他的衣袖里飞出，牢牢地搭上了屋檐。荆六离用力扯了扯绳索，双足轻轻一点，整个人就跃入了外面的天空之中。他魁梧的身形在空中轻轻折转了一下，轻灵得像一只雨燕，消失在天启城楼层层叠叠的屋檐里。

范雨时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这人是范雨时布下的最后一个棋子，整张网已经完整的收起，他即将得到最后一只蜘蛛的尸体。

身后走来一个魁梧的从者，黑甲黑盔，手里提着一个头颅。那个从者走到他身后，却突然抽出了自己的黑鞘长刀，可是刀刚出鞘，他就无法再动弹分毫。

范雨时的四周又开始泛起阵阵涟漪，空气中的水汽凝聚在一起。印池之阵再次发动，从者整个人被包裹在水雾里，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

范雨时转过身，白色的须发飞扬，四周都是呼呼的风声。

“你伪装得很像，但是许言跟了我十年，他的脚步声从来不会这么紊乱。你能杀了他，你很不错。”范雨时点了点头，手中的细木杖重重磕了一下地面。

黑甲的人炸裂开来，内脏和残肢四散飞散，暗红的血在木板上流淌，粘稠黝黑。

黝黑得像死人的血。

死人的头颅跌落到一边，黑色的头盔散落下来，那是一张北陆人的脸。灰白色的脸上满是惊诧之色，那是范雨时熟悉的一张脸，跟随了他十年的学生。

屋梁上的黑影俯冲而下，印池之阵解开的瞬间，一个人从空而降，强壮有力的右手勒住了范雨时瘦弱的脖颈，左手的刀尖从范雨时的前胸穿了出来。

“印池之阵短时间内不能发动两次，我了解你比你想象得还要多。”黑衣的人低声轻语，“而你并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刀丝傀儡术。”

范雨时感到一股凉意没入了他的后心，像严冬的冰一样，整个地没入了他的身体。他努力地转头，只能看见黑色的兜帽下一抹白牙，狞笑而刺目。那是狐狸得手后的微笑，笑容的主人是一个俊美的年轻人，淡金色的双眼里是残忍的得意。这是最后的一只蜘蛛。那个本应在驿站后屋等待最后一击的杀手，竟然杀掉了他埋伏下去的棋子。

舒夜得意地看着对面老人满眼的惊诧之色，从自己的短刀刺入对方心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这次得手了。直到舒夜看见老人的眼睛翻转，嘴巴嗬嗬噏动着念念有词，他才明白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舒夜开始感到一股沛莫能御的能量正在面前这个必死之人身上聚集。他的左手迅速地发力，猛力把短刀在老人的心脏做了一个拧转。直到他感到老人体内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像无法挽回而跌落的精致琥珀。舒夜看见这个老人的身体在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光泽，那股能量也突然消失了，好像一个正在发力冲锋的战士突然被人砍断了脖颈，那股力量消失在即将爆发的一瞬间。

范雨时的嘴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却只是吐出一股股血沫。他的双眼不甘心地盯着舒夜，眼里仿佛有千万句话要说，最后却只是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他的身体迅速地干瘪下去。原本枯瘦的身体现在几乎已经变成了骷髅状，原来是双眼的地方深陷下去，变成了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舒夜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却觉得自己左手的短刃传来一阵炽热，就像突然被烈焰烧红的铁。他及时撒手丢掉了短刀，手上还是发出了一阵焦臭味。范雨时的身体随着外力的离开，整个坍塌了下去。那个骷髅在落地的一霎那发出一声轻响，淡淡的白雾扬起，变成一堆青灰色的粉末，堆积在那件黑色的长袍上。只有那柄短刀“当啷”落地的声响才让舒夜知道，他刚才确实杀的是一个人，不是妖魔。

不过几个瞬刹的时间，舒夜却完全被冷汗浸透了里衣。这次刺杀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他看见四周冲来的缇卫们，觉得他们的动作都变得缓慢而滑稽起来。他想要拔腰际的另一柄长刀，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下来，然后他的整个世界开始扭曲变形，眼皮沉重得像一块铁。

范雨时的突然死亡让剩下的缇卫们阵型大乱，与此同时，包裹着安乐和龙泽的水球也在瞬间消失了，浑身湿透的两人跌坐在驿站门口的青石板上，亲眼看着那个刚刚还志得意满的猎手瞬间变成了灰烬。而那个出手的黑衣人，淡金色的眸子和那对长短刀，出卖了他的身份。

是舒夜。

安乐心中一阵激动，纤长白莹的手臂划了一个半圆，两颗弹丸大小的东西从她手里飞了出去，然后整个驿站前厅就被突如奇来的烟雾和火光所笼罩。本已方寸大乱的缇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在白色的烟雾中，只觉得几道尖锐的刀啸声响过，惨叫声此起彼伏。慌乱中的众人冷静下来，有几声喃喃的低语响起，几股强劲的旋风在烟雾中吹起，登时把这白色的烟雾吹散了。一卫里秘术师的数量是整个缇卫最多的，这种程度的亘白风术简直像小孩杂耍般容易。然而这些高傲的秘术师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烟雾散去后，三个杀手早已失去了身影，只有那件掉落在地的黑色长袍和那柄短刀告诉众人，他们的卫长已经死了。

那柄短刀整个刀刃都仿佛被烈焰灼烧过很久，黑褐色的金属布满了裂痕，已经成为了一块废铁，静静地躺在那堆青色的灰烬之中。

一日后，唐国南淮。

还是那间暗室，黑袍的老人坐在案首。

“范雨时死了？”老人平静的语气带着些许诧异。

“恩，廉贞已经熄灭了。”下首的黑衣年轻人回禀。

“真想不到，这些棋子们倒有些真材实料。”老人抚了抚自己的白须。

“毕竟这几人都是我们的上三家的精锐，虽然这次还有钉子存在，但是范雨时并不是杀不死的人。”

“如果我们要杀神，神也不一定能逃过天罗的网。”老人说到一半，轻轻咳嗽了一下，肩膀在黑衣下微微耸动了一下，声音里有浓厚的痰音，“不过，这样的话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年轻人上前一步，想去搀扶，老人伸手制止了他，于是他索性站在了那里。

“您的意思是？”年轻人垂首问。

“这次如果能够找到那个钉子，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破个例？”

“破例？”年轻人有些不敢相信他听到的句子。

“对，我希望能留下这组人的性命，能杀掉三大教长的刀，这样就毁了，太可惜。”

“可是……山堂的规定……”年轻人欲言又止。

“这我比你清楚，但是你也知道，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对手。”老人眯起了眼睛，苍老萎缩的身躯里透出一股威压，年轻人觉得整个陋室的气息霎时间凝重起来，空气像是变重了好几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不想命令你，但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想清楚局势。”

“属下明白了，我们会尽快找出那个钉子的。”

“恩，辛苦了。”老人微微颔首，那股威压的气息顿时消失了，他拍了拍衣袖，起身走出了暗室。

年轻人如释重负，在那个瞬刹之间，他甚至有错觉对方会突然动手。

这个该死的老家伙，想把我们也丢进这场棋局里去么……年轻人忍不住心里暗骂了一句。

不过照着现在这个速度看，等到钉子暴露身份的时候，这组的人应该也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真是可怜呢，年轻人的嘴角浮起浅笑，不过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需要在一边看着这场好戏，“尽快”找出内鬼就好了。

至于黑棋白棋，无论谁先死干净都是很有趣的。

第八章
叛徒·守望人

“没想到内鬼竟然是我们的守望人。”龙泽说话的时候坐在屋角，另一头，一个陶制的药罐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让他皱了皱眉头。

“守望人是内鬼的话，要出卖刀就很轻松了。”说话的人从炉子边上抬起头来，脸被熏得有些黑，淡金色的眸子依旧明亮。

“这次的行动，只有荆六离知道全部的行动过程，他是唯一可能的凶手。边大和边二是本堂的两把好刀，却被自己的兄弟出卖了。”龙泽轻弹了下刺蛇的刀柄，锐利的额发遮住眼睛。

“这次行动之前，荆六离单独找过我。”舒夜漫不经心地说。

“哦？”

“他告诉了我全部计划，他说我是最后出手的刀，必须知道所有人的计划和行动步骤。”舒夜看着龙泽的眼睛。

“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龙泽笑了笑，“那么你也有可能是那个内鬼喽？”

屋子的气氛没来由的紧张起来，舒夜从陶罐里倒了一碗药，轻轻吹了口：“我杀了范雨时。”说完这句话，他一仰脖，将那碗温热的药一饮而尽。

“或者说，你认为辰月会为了掩藏一个内鬼，牺牲他们自己的教长。”舒夜擦了擦嘴角。

龙泽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找到他，在魇抹杀我们之前杀了他。”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不过你还记得密笺背后那行小字么？我觉得你的也应该有。”

“不论成败，五日后太时，城北天安坊散香楼聚首。”龙泽还记得那排细密的小字。

“正是。”舒夜从怀里取出自己那张密笺，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原本是刺杀猎物的计划，实际上却是将我们送往死地的请柬，“我说过我不会信任任何人，就算守望人也一样，我改变了我的行动计划，果然看见了捕蝉的螳螂，可惜他到死也没有想到，那只蝉已经变成了黄雀。”

“任何时候多留一个心眼都能够救命，”龙泽赞同地点点头，“不过想不到你竟然真的杀死了那个怪物。”

“没有杀不掉的目标，只要你的准备充分。”舒夜摆摆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如何对付荆六离。”

“五日后，在他准备的墓场埋葬他吧。”龙泽戴上了斗笠，半张脸隐藏在斗笠下。

“那么我们需要比他晚到一刻钟。”舒夜说。

“荆六离也只需要一刻钟？”龙泽在门口转过头。

“打草惊蛇，”舒夜压低了声音，“他可是最有经验的毒蛇。” 他捏着密笺，缓缓地凑近了屋里的油灯，火焰摇晃着舔了密笺一下，霎时把它整个吞噬了下去。火光一闪而过，舒夜轻轻吐了口气，剩余的灰烬也碎裂了，散入空气中消失不见了。

“我可以相信你么？”龙泽盯着对面那对淡金色的眸子。

“如果我是你，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这么做，因为这也是我对你的态度。”舒夜这一次没有笑。

龙泽没有答话，点了点头，拉开了木门。

“等一下，”舒夜仿佛想起了什么，“安乐呢？”这朵美丽带刺的稚嫩鲜花，他从醒来后就没有见到过。

“估计是害羞吧，”龙泽难得地笑了笑，“你没醒之前，她对你的关心可没有普通兄弟那么简单。”

“如果是害羞也就罢了，”舒夜喃喃道，“我只是担心一件事情。”

“什么事？”

“她去找荆六离了。”

“范雨时死了？”

“是的。”

“奇怪，难道不是他……”荆六离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

安乐坐在荆六离的对面，咬着牙缠上了最后一圈纱带。暗红色的血缓缓浸泌出来，在灰白的纱带上绘出一块污迹，像一朵拙劣的花。缇卫的弩是天启兵马司监制打造的，手臂上只要被射入一箭，就能让它失去所有行动能力，虽然只是擦身而过，三棱剑簇还是在安乐雪白的右臂上带出了一个可怖的伤口。

“没事吧？”荆六离问。

“不碍事。”安乐尝试着抬了抬胳膊，忍不住皱了皱眉。伤口比想象中的深，不过最起码命还在。

“你不会在怀疑舒夜吧？”安乐盯着荆六离的眼睛。

“只有我和他知道整个行动的步骤，除非边大和边二自己出卖了自己，不然除了我俩你们没人能知道他们的位置。”

“那么如果舒夜出卖了我们，为什么他要杀死范雨时？”

“这个，我也想不明白……”荆六离看着窗外的黑夜，第一次对整个行动感到不自信。

范雨时不是普通的喽啰，就算舒夜要故意隐藏自己内鬼的身份，这么做也毁掉了他在辰月中的所有地位。

如果不是舒夜，那是谁呢？

知道全部计划的只有他和舒夜，如果不是舒夜，那么……

荆六离突然发现安乐盯着他看的眼神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是的，如果不是舒夜，那么就是我了。

安乐对着他笑笑，左手却摸出了怀中的匕首，右手的钢针闪着幽幽的绿光，“那么荆六离，说出来听听，你没有出卖我们的理由吧。”她手臂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裂开，但是这次她却没有再皱眉。

一刻钟以前，天墟观象殿。

“范教长遇害了。”说话的人声音阴冷，黑色的人影跪在地上，背上银色的晋北蛇尾菊被朦胧的烟气所遮罩，连那圈锐利的刺仿佛也被这里的氛围所影响，显得安分了不少。

“这件事情我已知道了，雨时的命星陨落的那道光，我能够感觉到。”古伦俄银色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大半张消瘦的脸，“神召唤他的时间早了一些，不过这也是他自己所选的命运。”

苏晋安只是低头看着观象殿地面上冰冷的石板，没有接口。

“而汝之命运，”古伦俄顿了一下，走上前一步，把右手轻轻覆盖在苏晋安的头上，“也需要接受新的选择。神之为刀，若耕若离，已经没有人能发动种子的传召了。当年种子的安置，你也参与过。这一次，也由你来进行最后的清扫吧。”

苏晋安觉得自己头顶上那只手冰冷刺骨，但他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只是深深的伏下身去，前额抵上了冰凉的地面：“学生谨遵教诲。”

古伦俄满意地收回右手，双手交握在一起，转身退去了。

“不要让我失望。”

他最后的声音低低回荡在空旷的观象殿里，人却消失不见了。

苏晋安很久以后才能够抬起头，费力地站起身来，躬身退出了观象殿。

观象殿沉重的石门在苏晋安身后被那个少年缓缓合上，宏大高耸的天墟又恢复了寂静，苏晋安直起身子，脸上慢慢有了一些笑容。

他掏出袖中那卷羊皮信卷，整齐的小楷写着一句话：二十一日正午，天安散香楼，余党皆汇。

发信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封信将给自己带来最终的死亡。

五日后，天安坊，大雨。

舒夜正在吃面，一袭白衣坐在一个满是油烟的小馆子里。整个馆子和他的服饰格格不入，然而他毫不介意，间或停下来给自己碗里加上一些辣椒面，吃得满头大汗。

现在距约好的时间还有一刻钟，舒夜惬意地抹了抹嘴，抬头看了看窗外烈日的角度。“老板，再给我来二角清酒。”时间还有很多，他并不着急。今日正午的散香楼，四个互相猜忌的人，将会是一场怎样的好戏？

舒夜自嘲地笑了笑，接过小二新上的清酒，一仰脖送进了口里。

“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懂你。”

说话的人声音阴冷，整个人藏在湿漉漉的蓑衣里，几根零乱锐利的额发从头上的斗笠边上刺突出来。他摘去了斗笠，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一条疤痕横贯了那张原本年轻的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龙泽，想不到你竟然能找到我。”舒夜抬眼看了看对方，眼里有些迷蒙，看来喝的酒已经太多。

“你太显眼了。”龙泽看了看舒夜面前歪歪斜斜的酒坛，皱了皱眉，“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待会就要对兄弟拔刀，有些难过罢了。”舒夜摇晃着手中的酒坛，似乎意有所指。

“呵呵，没想到你竟然还把荆六离当作兄弟。不过正如你所说，我不会信任任何人，包括你。”龙泽说，“而不论是谁出卖了我们，要想杀死我，也不件容易的事。”

“莫要说这些伤感情的话，来来喝一口。”舒夜微微一笑，端着酒坛递给了龙泽。

“时间到了。”龙泽没有接手，起身走出了酒肆。

门外，连绵不绝的大雨将整座城市笼罩。

安乐暗暗握了握手中的伞柄，觉得掌心有些微微发汗。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拥有的紧张感，多年后再一次蔓延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许的紊乱，荆六离说过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耳边。

“我不能证明自己不是内鬼，但是他们也不能证明什么。三选一，这是我们都要面对的问题，而解决它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四个人坐在一起对质，不论是谁，三比一的局面，内鬼只有一死。

的确，荆六离说得没有错，大家互不信任的形势下，内鬼才是最大的受益者。现在只剩下四个人，只要坐在一起交换情报，内鬼一定会露出马脚。

露出马脚的时候他就会死，三个天罗能在一瞬间杀死那个出卖了兄弟的内鬼。

但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能不能拔出刀。安乐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白衣的背影，殷红的血像梦魇一样蔓延开来，直到舒夜那张温柔的笑脸整个被浸没在血泊里，淡金色的眸子里带着温暖的笑，在鲜血的映照下却像死神的微笑。雨丝被风吹在安乐的脸上，凉得像阴冷的血。

舒夜杀死了范雨时，那么龙泽和荆六离才是可能的答案。安乐在心中暗暗下定了结论，抹去了脸上的水迹，昂首向散香楼走去。

天启城很少有单独出行的女客，所以安乐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织锦轻袍，银丝勾线的云纹精致细密的萦绕在袍子的一角，她长长的黑发被束了起来，头上戴着一顶士子们常戴的冠帽。她的衣领高耸，长袍宽大，看上去只是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才俊，腰侧精致的玉坠和上好的玉骨折扇让她看着就像一个世家的纨绔子弟。只是她的左手在宽袍里，暗暗扣着的是一柄锋锐的短刀。淡青色的纸伞分开了雨幕，安乐踏进了散香楼。

她刚走进散香楼的大门，就有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我是来找人的，金大爷定的桌子。”安乐压着嗓子，听起来像是一个少年郎。

“金大爷的客人啊。小的知道，在楼上，公子这边请。”小二满面笑容地点头道，领着安乐走到了二楼，给她拣了一张东南角的桌子。

安乐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挥了挥手：“先给我来壶好酒，听说你们这里的宛州青曲最正宗？”

“是是，这位爷真是懂行，小的马上来。”小二笑眯眯地躬了躬身，倒退着出去了。

安乐摇着折扇，装做随意地扫了几眼二楼的客人们。现在刚到正午的饭点，来的人却已经不少了。散香楼在天启也算一个名店，大隐隐于市，荆六离选在这里，也是为了能更好地隐藏众人的行迹吧。

左边的一桌坐着一群满脸胡茬的壮汉，看样子是一些晋北国来的走货商。晋北国的山珍和近海的鲜鱼，都是天启里高官贵族们喜爱的上品，价格也一直维系在一个较高的水准。所以虽然现在是乱世，但是这些商人们的数量并没有减少多少。他们几乎个个都敞着衣襟，露出饱经风霜的胸膛。不大的方桌上已经有不少空酒坛子，东倒西歪的和碗碟堆积在一起，没有人在意。他们现在正在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嘈杂的晋北方言在不大的酒楼里此起彼伏。

前面的一张桌只坐着一个穿着朴素灰袍的中年人，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头发利落地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他现在正在吃着一碗料很足的阳春面，吃得很慢却很享受。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市民，来这个散香楼偶尔的一次奢侈享受，让他觉得十分满意。

其他的桌上都是天启常见的富商打扮的人，甚至还有一桌附庸风雅的读书人，拿着几幅不入流的画正在互相恭维，滑稽的样子看得安乐有些暗暗发笑。

“这位爷，您要的酒。”小二的声音拉回了安乐的视线，安乐点点头，小二小心地把酒坛放在安乐面前。

“请慢用，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青曲，昨天刚跟着商队过来的，还带着宛州的香气呢。”小二脸上依旧带笑，殷勤地说完这句话才转身离开，却没有注意到安乐眼里划过的一线惊诧。

刚才那个小二伸过来的那双手，虽然已经被油烟薰得有些油光发黄，但是拇指和食指的根部却能明显的看见有一圈厚厚的老茧。安乐对那圈茧再熟悉不过，当年山堂里教导他们换颜的老师，反复和他们强调过一件事情：“所有致命的问题都来自于细节。把你们手上的厚茧给我抹去，这将是你们伪装时候最容易暴露的地方！”对，任何一个多年手握刀剑搏命的人，手上都会有那样的一圈厚茧。

中伏了。安乐再一次打量屋里的众人，才发现那些破绽是那么明显。那群看起来喝了十几坛酒的晋北汉子，眼睛却依然清亮无比，有意无意地都会向楼梯口看一眼；而那桌读书人手中的几幅画上面都沾上了一些油渍，就算是附庸风雅，也不可能会如此不爱惜这些他们心中的“佳作”

………一开始因为自己的心烦意乱竟然没有发觉，大半个店里应该都是缇卫的人，他们都在等。

等着四个人到齐，一网打尽。安乐强压下慌乱，继续漫不经心的往嘴里倒着酒。她必须尽快地撤走，而且通知其他人这里的危险。

小二打扮的王武看见东南角那个目标突然俯身大声咳嗽了几下，再抬眼已是满眼泪水。

“这什么破酒，好好的宛州青曲酿得和青阳魂一样，想把我呛死么？！”那个年青人骂骂咧咧起来，恼怒地一摔筷子，挥了挥衣袖，起身向楼梯口走去。王武看向那个吃面的中年人，中年人没有说话，手中的竹筷在碗边轻轻敲响了两下。

留住他。王武读懂了队长的意思，微微低头，职业般的笑容又再一次浮现在他脸上，他立刻迎了上去，在一楼楼口拦住了那个年青人。

“客官，您的酒钱还没付呢。”王武满脸堆笑，拦路的手臂却硬如钢铁。

“去找金大爷拿去，什么破酒楼，连个青曲都酿不好。”年青人满脸愤愤之色，手上暗暗发力要往外走。

“客官这话可说得不对了，我们楼的宛州青曲，可是整个天启都有名的，客官不爱饮可以，随口诋毁本店可不成。”王武一边说，一边向楼口几人使了使颜色，那几桌的人都放下碗筷，纷纷转头做看好戏状，却隐隐把年青人围了起来。

年青人抬头看了门口，脸色突然变了变。

散香楼的位置极好，是一个车水马龙的三岔口，店门口正对着天安坊最热闹的一条长街。而现在这条长街的最远端，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转过了转角，身边若即若离地跟着一个带着斗笠的披着蓑衣的人。

那是舒夜和龙泽，他们正走向这个必死的陷阱。安乐仿佛看见了龙泽斗笠下低低的浅笑，再有一刻钟，整张网就可以完美的收拢，所有的人，一个都逃不出去。

但是最起码，我要让你能够活下去。安乐的唇边浮起淡淡的浅笑，左手快若闪电地覆上面前小二的胸口。

王武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对面那个年轻人的左手收回，一柄滴血的短刀出现在他手里。王武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四周的缇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的同伴倒在了血泊里。在这个分神的瞬间，安乐几个踏步，几乎冲到了酒楼的门口。

然而只是几乎而已，楼里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门口的几桌食客从桌膛下拔出冷冽的长刀，瞬间封死了所有的出路。店里的其他食客被刀光惊动，顿时四散惊惶逃逸开去，一阵凌乱的碗碟落地声，原本富丽齐整的散香楼登时变得狼狈不堪。

“一个都不要放过。” 那个声音的主人从二楼缓缓转出，左手拿着一杆细木烟杆，右手的制式铁刀森冷威严，正是辰月缇卫的七卫长苏晋安。

几乎整个七卫的人都在这里。安乐环视着四周林立的刀锋，心中泛起一阵苦涩。逃不出去了。

安乐一声暴喝，左手划了一个美丽的半圆，那柄锋利的短刀化成一道银光，直接没入了对面一个缇卫的胸口。那个缇卫摇晃了一下身子，整个人栽倒下去。后面的两名缇卫愤怒地踏过同伴的尸体，迎接的他们的却是两根尖锐的钢针。

地下顷刻间倒下了四具尸体，安乐笑如鬼魅，双手数枚碧色钢针幽幽发亮。她的长发披散开来，站在正中的一张方桌上，美艳无双。

几个黑甲的缇卫互相使了个颜色，突然一起发力，抱头滚到了方桌下，猛地掀翻了那张厚重的檀木方桌。然而几枚钢针还是准确地透过黑色锻钢面甲的空隙，插在他们的面门上，一阵青紫瞬间漫过了他们的面颊，这几个人在倒下之前就死去了。

安乐在桌子被掀翻前的一刹那，整个人轻飘飘的飞起，攀在了酒楼的立柱上。她白皙的手臂攀附在暗红色的立柱上，妖艳得像一条蛇。她的眼里只是浅浅的笑，纤细的手指翻了一个花，手上又多了数枚钢针。

“夺”的一声，一枚突如其来的短箭准确地刺中了安乐的手掌，锋利的三棱箭簇把她的左手和她的笑容一起钉在了立柱上，安乐手上的钢针当啷作响，掉了一地。

“不要太得意了。”苏晋安在二楼冷冷地说，手上拿着一张缇卫的制式骑弩，第二支箭已经上弦，瞄准的是安乐的眉心。

箭如闪电，必中的一箭却只是击中了立柱，安乐在一瞬间已经回到了楼底，淡紫色的袖袍里满是鲜血。她在一个瞬刹之间削断了箭羽，拔出了自己被洞穿的左手，殷红的血漫过手掌，将她的左袖染成了暗红色。

“不要再上前了，小心蜘蛛垂死的刀丝，”苏晋安低头看着一楼那个长发妖魅的厉鬼，看见的只有死亡，“推后列阵，下一，齐射。”

外围的缇卫已经处理掉了酒楼里其他的食客，他们黑色的牛皮重靴踏过血泊里的残躯，整齐地掏出了怀里的黑色骑弩。

真像啊……安乐因为过多的失血感到阵阵眩晕，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场围杀，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白衣的男人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住致命的羽箭。

那么这一次，就让我来救你吧。

安乐淡淡一笑，右手向上一甩，一声巨响，整间酒楼的屋顶被炸了一个大洞。

“阻止她！”苏晋安难得地失去了冷静，手里的骑弩再次发射。

随之而去的弩箭数声连响，十数支羽箭重重刺入了安乐的身体，她娇小的身躯仿佛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仰面倒在了石板地上。

大雨从屋顶的洞里没有阻拦地倾泻下来，纷纷扬扬地洒在她的脸上，她慢慢地举起右手，“嗤”的一声轻响，一道碧绿色的荧光冲天而起，从暗沉的雨幕中穿出，在天启的天空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快走。这是安乐想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闭上了双眼。她淡紫色的长袍沾满了鲜血和雨水，长发在湿冷的地面上披散成一朵美丽的花，就这样死去了。

舒夜举着黑色的油纸伞走在长街的尽头，踏着青石板上浅浅的积水缓步前行，透过安静厚重的雨幕，已经远远看见了散香楼的牌匾，那里有早就安排好的陷阱，但是他们要前去击杀陷阱里的毒蛇。

然而他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响声，那是安乐示警的响箭，声音犹如三年前一般刺耳，舒夜的瞳孔骤然缩小，一把拉住了身边的龙泽。他的手硬如生铁，龙泽几乎以为对方要将他的肩膀整个卸下来。舒夜的左手暗扣，尾指和拇指交叠在一起。

撤。这是最简洁的暗语，龙泽脸上表情没变，整个人随着舒夜的动作自然地转身，默默地往回走。

舒夜和龙泽在雨幕里渐行渐远，将长街对面的散香楼抛在了身后。舒夜知道安乐可能正在死去，但是他却无法做些什么。雨水打在舒夜的脸上，他只感到一阵冰凉，这一次的聚会的是荆六离提出来的，若不是他们晚到了半刻钟，三个人都会死在这一次完美的伏击里。舒夜暗暗攥紧了手里的伞柄。

对不起，谢谢你。舒夜知道这句话安乐已经无法听到，他脸上依旧平静，淡金色的眸子里却有一线哀伤浮起，白衣黑伞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回首。

当天傍晚，天启一角。

破旧的小屋再次坐着两个男人，只不过这次不再有那个咕嘟作响的陶罐，屋子角落的炉子也因几日未用，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没想到荆六离真的背叛了山堂。”龙泽把斗笠搁在桌角，声音有些沙哑，“我还是想不通，已经是天启联络人的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其实也未必是他。”舒夜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他的食指在落了薄灰的木桌上划拉着，画出一些复杂而意义不明的线条。

“你是在怀疑我么，如果我要杀你，你早已经死了无数次了。”龙泽扬起头，眼神里有了怒气，脸上的刀疤也有了一些扭曲。

“我不是这个意思，” 舒夜摆了摆手，“我是说，你见过苏小钏和边二的尸体么？”

“没有，难道你的意思是说……”龙泽没有再说下去。

“对，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但是就算是苏小钏，她也不可能知道第二次计划，她根本完全没有参与这件事情。”

“对，也就是说，有嫌疑人现在只剩下两个。”

“荆六离和边二。”龙泽若有所思的下了结论，依次竖起了两根手指。

“要知道答案很简单。”舒夜把食指收回，看着对面那张冷毅的脸。

“找到荆六离。”龙泽伸出左手，拿起桌上的斗笠，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

“一起走？”

“分头吧，说实话，我还是很担心有人会在我背后捅上一刀。”龙泽站起身，不再言语。

“那么，你小心。”舒夜这句话说得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龙泽消瘦的身影并没有丝毫停顿，推开房门离去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阴影里。

“目标分开了。”说话的人压低了声线。

“你们几个人分成两组，给我盯住这两个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枚钉子一定是他们中的一人。”一个声音响起，声线年轻却透着一股威严，正是那个黑衣的年轻人。

“属下明白。”几声轻微的掠风声，几个黑影四散的远去了，融入了天启复杂曲折的小巷墙角之中。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还剩三个人……最简单而又最困难的选择题么……”年轻人低头沉吟了一下，不对，他总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

“玖岳。”年轻人对着屋檐下的阴影喊了一声，原本平淡无奇的粗糙墙面突然发生了变化，空气里不为察觉的扭曲过后，凭空般地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黑巾覆面的男人。

“你去确定一下，苏小钏、边大、边二还有安乐，看一看这四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年轻人挥了挥手。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跃入了黑暗之中，和开始出现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不能漏算任何人，年轻人看着天启远方的黑夜，天墟依旧安静地矗立在天启皇城之中。

这次的对手身后，隐藏着最可怕的人，或者可以说，是最狡猾的神。

第九章
对决·真相

夜幕下的天启城，隐藏着各种各样的暗流。它们在街道和屋檐下游走，和那些带刀的黑衣缇卫们进行着或明或暗的碰撞。

荆六离现在藏在黑夜之中，却觉得自己像暴露在白昼般危险无助。安乐死了，死在了散香楼。剩下的两个人，谁是内鬼？荆六离不能确定。

或者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们都杀了？

不行，荆六离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那样他也躲不过魇的责难和捕杀。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小组全灭，他将被彻底盖上背叛者的钢印，然后被无情地抹杀掉。

就像空气中的露珠一样，他这个曾经声望显赫的天启联络人会瞬间在人间蒸发。

然后他听见了“吱呀”一声，自己的房间门不知道被谁推开了，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这间黑暗中的小屋。

荆六离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条线，多年的生死一线，让他迅速地把自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对方是谁？舒夜还是龙泽？在黑暗中他努力地分辨着对方的呼吸，但是那个人就像他一样，瞬间就消失了气息。要不是那半开的门还显示着曾经有人进来过，荆六离几乎会认为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有多疑的自己而已。

“啪”的一声，原本漆黑如墨的屋子里，一个火折子被点燃了，握在一只有力的手里。荆六离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对着那只手的主人挥出一刀，但是在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火光之下，荆六离看见了几缕一闪而过的光芒。

荆六离最清楚那是什么，那些是蜘蛛最锐利的毒丝，是一寸就能够致命的刀刃。刚才他若是出手，现在估计右手已经和他自己分离了。

黑暗中那个火折子慢慢上移，露出了一张脸。这张脸线条冷硬无情，锐利的额发刺突出来，脸上横贯的刀疤在摇晃的火焰下若隐若现，嘴上却带着淡淡的弧线，那是狼的微笑。

龙泽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整个屋子终于驱散了黑暗，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桌子的两侧。

“你终于来了。”荆六离微微一笑，身体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龙泽没有说话，却自顾自地举起了左手。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灰色布包，他慢慢地把布包放在屋子正中的木桌上，然后缓缓地打开布包。屋子里登时传来一股浓重的腐臭味，荆六离不禁皱了皱眉头，往后小退了一步，灰色布包里面是一个短发的头颅，因为时间久远而已经有些腐烂。额上的红绳已经有些松脱，但是人的面目还依稀可辨。荆六离很熟悉这张脸，虽然他更熟悉的是这张脸的主人手里的那柄弯刀。

“荆六离，这是我在乱葬岗找到的。最后一条路都已经堵上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龙泽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双目直视着荆六离，他拔出了“刺蛇”，弹出了毒信般的锋锐窄刃。

荆六离微微一笑，不久前他还刚刚遇到过几乎完全相同的问题，虽然问问题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不过他相信他也能用同样的答案说服面前这个人。

“二比一，这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局面。”荆六离缓缓开口。

几个对时之后，同一间小屋。

舒夜知道自己来得太迟了。

不大的小屋里，一切都很整齐，没有想象中的搏斗痕迹。只是屋子正中趴着一个人，魁梧的身体一动不动，舒夜搭了搭脉搏，这个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那张现在已经青紫的面孔虽然已经有些变形，但依旧能看出死者的身份：曾经的天启联络人之一，荆六离。

他曾经孔武有力的双臂已经变得有些发软，嘴唇呈现出可怕的紫色。这种颜色舒夜最熟悉不过，那是“杯影”的剧毒，那些能隐藏在所有不可能出现的地方的金色小蛇，是刺客们最喜欢的一支毒箭。它们细小的身躯有力而富有弹性，能在瞬间弹射出近十步的距离，然后把致命的毒液用锋锐的毒牙注入猎物的血液里。那是一滴就能使夸父死去的剧毒，再加上它们总是隐藏在最让人出乎意料的地方，迅速而细小的一击，几乎没有人能够避开它。

就算是荆六离也不行。他的咽喉处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淡淡的两点红色。由于“杯影”的毒素蔓延得很快，所以伤口四周几乎和全身的肤色没有什么区别。那些致命的紫色，看起来就像是最妖艳的鸢尾花。

荆六离的桌上放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是一个腐烂的头颅。舒夜用白色的衣袖掩住口鼻，辨认出那是边二的头颅。

真的是你么？龙泽。舒夜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刀鞘。连荆六离也死了，留我到最后，不知是你的仁慈还是你的残忍。舒夜用力握了握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手心有些刺痛。狭窄的暗屋里，舒夜仿佛又听见了边大那啪嗒啪嗒的水烟声，花白的须发下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仍旧在那样看着舒夜；边二手上的弯刀又翻花一般在他的双手上飞舞，细长的双瞳晶亮如刀；一个金色长发的苏小钏微微皱着眉头，用一只美玉般的手掌在颈边轻轻扑扇着，眼里流转的光像美丽的蝶一般绚丽；而那个魁梧有力的荆六离，难得地对着他露出了一些歉意的表情，古铜色的皮肤上闪耀着灯烛的反光；最后舒夜看见了安乐，她静静坐在屋子的一角，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深潭般的双瞳静静地看着舒夜，纤长的十指交叠在一起，白皙如玉。就像三年前的初见，美丽而安静。

舒夜挥了挥手，像要挥去这些回忆一般。他缓缓地把桌上的包袱重新打好，然后系在腰间。接着他轻舒猿臂，只用一个右手就吧荆六离那具魁梧而失去生命的身躯扛在肩上。他俯身吹灭了那盏已经快要燃尽的蜡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就让我最后再送你们一程。不久之后，我将向诸位送上最后一个头颅，他的或者我的。

三日后，天启安定坊，官道长街。

暮色再一次吞噬了整个天启，寂静无人的长街上，萧瑟的风卷起落叶，翻飞在冷涩的空气之中。

长街的两端转出了两个人影，左首的一个穿着白衣，温和的脸上没有笑容，双手长短不一的两柄刀微微震动着，发出隐隐的嗡嗡声。

右首的人穿着一件灰袍，白色的斗笠下，锐利的额发刺突出来，看不见他的脸。

“你来了？”舒夜问，黑褐色的眸子透出锋锐的杀意。

“我来了。”龙泽冷冷地回应，右手从腰畔抽出了“刺蛇”。

“我找你很久了。”

“我也是。”

“荆六离死了。”舒夜盯着龙泽，对方的双目藏在斗笠下，看不分明。

“我已经知道了。”龙泽的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右手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么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吧？”舒夜双刀分开，长发被晚风卷起。

“确实。”龙泽冷冷地接口。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

“我也是。”

短暂的沉默后，舒夜和龙泽几乎同时开口。

“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两个不同的声音竟然发出了相同的怒吼。

两人听到对方的质问都愣了一下，风呼啸而过，暮色更重了，两人手中的反射的刀光显得更加刺眼。

“只剩下我们两人了，你没有必要再伪装了吧？”舒夜冷笑了一下，右手屈肘，长刀横在身前。

“虽然觉得很无聊，但是真的很想把这句话原原本本的摔回给你。”龙泽手中的“刺蛇”早已吐出窄刃，獠牙尽露。

“你杀了荆六离！”舒夜咬了咬牙。

“今晚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这句话我也很想对你说。”龙泽用左手摘掉了斗笠，摔在了地上。他锐利的额发下，双目圆睁，隐隐露出赤红之色。横贯的刀疤红得发亮，像一抹血，“到这个时候你还在伪装，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我也还给你！”一片落叶飘过龙泽的眼前，舒夜一个踏步，把自己整个人向龙泽投了过去。他的右手伸展，长刀带动着身体，一束流光，像是离弦的箭。

“不用做口舌之争了，杀了你就是唯一的答案，大家的仇，由我来报。”龙泽声线低冷，手中的“刺蛇”也已经迎击了上去。

尖锐的金属相击声，舒夜右手的长刀和龙泽的“刺蛇”相交后迅速分开，左手的短刀跟进，进攻的路线上却再次撞上了“刺蛇。”舒夜双手不停，双刀行云流水般地交击在龙泽的“刺蛇”之上，发出一连串的脆响。

龙泽锐利的额发有几缕被刀风所斩断，他却神色未变，满眼都是愤怒的神色，“刺蛇”宛如有生命一般，在双刀间游走，让舒夜根本没有任何可乘的空隙。

舒夜手上的双刀没有停息，心中却有了一些莫名的疑问。

“荆六离不是你杀的？”舒夜在连绵的攻势里问了一句，声音却不紧不慢。

“你自己下的手还来这里惺惺作态干什么？”龙泽的“刺蛇”终于发现了舒夜流水般的攻势之中的一点破绽，那窄而锋锐的利刃像毒蛇一般，迅速从刀阵之中穿过，直直地刺向舒夜。

舒夜大喝一声，双刀交叉下压，把“刺蛇”的窄刃压了下去，然后对着龙泽笑了笑。

龙泽还没有对这个诡异的笑容反应过来，舒夜已经抬起脚穿过交叉的双刀，结结实实地踢在了龙泽的脸上。

龙泽被这重重的一击结结实实地打在脸上，整个人踉跄地后退了一步，然而他预期将要接踵而至的后招并没有来到，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对面已经垂下双刀的舒夜。

“怎么？良心发现了么？”龙泽戏谑地咧了咧嘴，脸上的刀疤再次扭曲起来。

“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件事情。”舒夜淡金色的双眸闪过一丝晶亮的光芒。

“什么事？”

“你最后一次见到荆六离是什么时候？”

“五日前。”

“你确定他不是内鬼？”

“本来只是半信半疑，所以我才来找你。不过既然他已经死了，答案就很明显了，你就是那个内鬼。”龙泽的语速没有停顿，举起右手，手里的“刺蛇”直指着舒夜。

“你走的时候他没有死？”舒夜再次开口。

“没有。”

“我今天找到他的时候，他刚死不久，杀他的是‘杯影’。”舒夜缓缓地说，鬓角的几丝长发拂过面颊。

“什么？”龙泽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杀了范雨时，我根本就不可能是内鬼！”

“这点我也一直没有想明白过，但是现在只剩下你我两人，我知道不是我，那么自然你就是内鬼了。这么简单的选择题，还有什么疑惑么？”

“你们龙家的训练里，一直没有怎么关心药理的学习吧？”舒夜说。

天罗山堂的上三家里面，龙家擅于体术，阴家主修秘术，而舒夜所在的苏家，最擅长各种机关和秘药，诡计天下无双。

“你想说什么？”龙泽没有理解舒夜为什么突然提起了这个话题。

“你知不知道雷州的密林里，有一种草药，叫‘雾心’。”舒夜不紧不慢地说。

“完全没有听说过。”龙泽不知不觉被舒夜的故事所吸引，接口到。

“这种草十分罕见，连本堂的药堂里也只存了不到十棵。这种稀世的草药有一种毒性，少量温煮后能让人暂时停止心跳和呼吸，但是五感并不会消失。”

“你的意思是……”龙泽的眼睛一亮。

“对，同是苏家出身的荆六离，他很可能是用了雾心草诈死……”舒夜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的尸体在哪里？”龙泽咔哒一声收起了“刺蛇”的窄刃，但还和舒夜保持着距离。

“我埋在城西乱葬场了。”

“你倒是好心……虽然我还是不相信你，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过去看一看，应该没有什么损失。”龙泽语气终于有一些缓和。

“正有此意。”舒夜微微一笑。

“那么请带路吧。”龙泽伸出右手。

“我也不想把后背露给你，”舒夜轻笑了一下，淡金色的眸子里还带着一线警觉。“不如一起走吧，那个地方你应该也很熟悉了。”

“很好。”龙泽不再说话，拾起了地上的斗笠，再次把脸藏在斗笠下。

几乎与此同时，两个坊以外的一间小屋里。

“确定了么？” 黑衣的年轻人坐在窗沿询问道。

“基本可以锁定，钉子就是他了。”下首魁梧的青衣人拱了拱手，“剩下的人怎么办？一起抹杀还是保留下来？”

“静观其变。”年轻人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丝毫感情，“最后如果活下的是钉子，我们就地格杀，如果是自己人，那么正好给老爷子交账。”

“属下明白了。”魁梧的青衣人迟疑了一下，没有再说些什么。

半个对时后，城西乱葬场。

舒夜和龙泽站在一角，都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真是一条毒计。”舒夜开口道。

“可惜他还是错算了一步，或者说他错算了你。”龙泽的目光冷戾。

“他算错了我们。”舒夜轻抚着腰侧的刀柄。

他们的面前，原本埋着荆六离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偌大的空洞，里面的土还很新，上面的足迹清晰可辨。

“现在怎么办？”舒夜问。

“找到他。”龙泽踢了踢地上的泥块，“他现在应该正躲在哪里偷笑，准备给我们收尸呢。”

“那我们就送给他一个惊喜吧。”舒夜转过身，白衣在黑夜下显得分外耀眼。

“恩，很大很大的惊喜。”龙泽的咧开一道白牙，刀疤在锐利的额发下发出亮光。

三日后，天启永乐坊。

“你确定他在这里？”舒夜轻声问，双刀在他的手上安静地缓缓转动。

“恩，但是他已经两个对时没有离开这间屋子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发现我在尾随他。我担心可能他在屋子里搁了机关，贸然进去我觉得占不到便宜，所以决定先通知你。”答话的是龙泽，斗笠已经摘去了，脸上有一线紧张。

“我左你右，我数十下后一起进去，留意落点。”舒夜打着手语比划兼解说。

龙泽点了点头，悄悄地几个腾挪，来到屋子的左角。

舒夜看着他，默数了十下，然后双刀开路，整个人从右侧木窗里撞入屋里。他落地后一个翻滚，小心地举着双刀，看着黑暗的屋子里端坐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人。不知为什么，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屏住呼吸，半晌后，轻轻用右手的长刀碰了碰他，那个人就应声而倒。

不妙！舒夜心下大惊，他双足发力，整个人往后飞退，然而重重的一击打在了他的腰眼上，他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他听见啪嗒一声，原本近乎漆黑无光的屋子里突然多了一盏油灯。

油灯的主人站在屋子的中央对着他咧了咧嘴，熟悉的笑容上是一道熟悉的刀疤。

“龙泽，果然是你！”舒夜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的不安从何而来，他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听见龙泽破门而入的声音。

“是我，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龙泽的脸上满是得色，手里的“刺蛇”抵在舒夜的喉咙上，笑得肆无忌惮。

舒夜看着远端那个魁梧的身躯，那是死去多日的荆六离，整个人都已经浮肿腐烂。

“原来他并不是自己爬出来的，”舒夜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把他埋在哪里？”

“你当时发现他死的时候心慌意乱，根本没注意我在远处看着你的所有行动。”龙泽笑着说，“我们天罗最需要记住的一点，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一颗平常心。”

“平常心……你出卖了所有的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出卖我们？”舒夜近乎愤怒地质问。

“是我，但是不止我一个。”龙泽说话的时候很安静，“我没有选择。”

“什么意思？”舒夜问。

“不如让你死个明白，你知道 ‘刀耕计划’么？”龙泽俯视着舒夜淡金色的双眸。

“‘刀耕计划’？那是什么？”舒夜看起来一头雾水。

“这是辰月从很早就开始的一个计划，为的就是将来‘可能’和山堂的一战。时间上来说，大概可以上溯到二十二年前。”

“那时候你岂不是只有不到三岁？”

“正是，山堂筛选吸收合适的幼儿进入本堂的事情已经被辰月悉得，但是由于山堂的筛选范围和时间随意性太大，所以辰月决定用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

“辰月收集了很大数量的有可能被天罗吸收的幼童，然后施加了特殊的秘术，他们把这个秘术叫做‘星辰印记’。这个秘术能够在人脑海里留下印迹，但是发作的潜伏时间很长，十八年左右这个曾经埋下去的种子才会第一次发芽。”

“发芽？”

“对，那时候那些种子每个月都有几天会发作几日，死亡和这种痛苦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龙泽脸上闪过一阵痛苦的神色，仿佛勾起了可怕的记忆，“而每一次发作，我的脑海里都会陷入一个幻境。那是一片黑暗和荒芜，只有无垠的雪原和白骨。这个无渊的噩梦一直持续了五年，直到三个月前，梦里出现了一个黑袍的人。”

“那是谁？”

“呵呵，那个人你想必一定很熟悉，就是被你杀掉不久的辰月阴教长——范雨时。”龙泽苦笑了一下，“他缓缓告诉了我整个‘刀耕计划’的一切。我就像从梦中醒来一般，直到明白了自己是那个可怖力量布下的种子。我每次在这种噩梦中醒来，觉得自己原本是天罗的外表下，却藏着另一个人。这就是‘命运’，无法改变和抵抗，你明白这种所谓‘命运’的痛苦么？！”

舒夜沉默了半晌，没有搭话。

“从五年前开始，几乎每个夜晚我都要被噩梦惊醒，然后每个月受着这种恶魔般的折磨。直到三个月前，我根据梦境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范雨时。这个该死的老头详细地和我解释了整个‘刀耕计划’，然后在我面前放下两条路：接受宿命，成为辰月的种子或者死。”

“倒真是简单的选择呢。”舒夜苦笑了一下。

“呵呵，所以我选择活了下来，山堂的老师们说得很好，杀手都是没有感情的。虽然出卖你们我有一些心痛吧，但是毕竟我自己的命重要些不是么。我不是圣人，也就不假仁假义了。”

“我理解，但是我有些事情还是不明白。”

“什么事？”

“为什么你没有索性一早杀了我？还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

“因为这次行动前，我从范雨时那里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我们组里，有两个‘种子’。”龙泽慢慢地说。

“什么？那你们一开始就串通好了？”舒夜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不，范雨时那只老狐狸一直没有告诉过我，另一个‘种子’是谁，不过他还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其实你一开始的判断并没有错，荆六离就是另一个‘种子’，刺杀范雨时的那次行动，应该就是他泄露的消息。那次我只知道动手时间和地点，详细的步骤完全摸黑。不过也就是那一次，让我彻底知道了他就是另一个‘种子’。”

“我明白了，你那个时候没有对我下手，只是为了迷惑荆六离。”

“对，作为天启联络人之一，荆六离的身手不可小觑。但是他也一直找不到另一个‘种子’是谁，不过他一直都在怀疑你，所以才会让你最后出手对付范雨时。可惜你竟然成功了，他当时处在极端的矛盾之中，才会被我轻易得手。”

“但是你为什么要杀死荆六离呢？既然你们都是‘种子’。”舒夜不解地问。

“因为范雨时死了。”龙泽恶狠狠地咬了咬牙，“没有了他每个月供应的秘药，我又将再次陷入噩梦的折磨，荆六离竟然能够做出刺杀范雨时的任务，那么他手上一定有秘药的配方！”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个配方，你最终没有问出来吧。”舒夜微微一笑。

“你怎么知道？”龙泽双目赤红，脸上的刀疤随之扭曲起来。

“因为既然你还要杀我，就是铁了心要和山堂翻脸。你不会不知道，魇已经暗中跟随我们很久了吧？你不惜暴露自己，也要置我于死地，肯定是因为你没办法找到秘药的配方，只能通过全歼我们，彻底投靠辰月。”

“很好很好。”龙泽不怒反笑，点了点头，“你真的很聪明，可惜你还是最终走错了一步，而这一步，将送你走上死亡之路。”

龙泽伸出右手用力，舒夜纤瘦的脖颈在“刺蛇”冷冽的刀锋下泌出了殷红的血，下一个瞬刹舒夜就将是一个死人。

而最后的胜利，终于到来了。

但是动手之前，他却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舒夜的脸上竟然满是惊恐，双目直视着自己的身后。

“你不是认为这种拙劣的伎俩也能对我使用吧？”龙泽无奈地耸了耸肩，手上加了些力道，“我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分神。”

然而身后突如其来的阴影打破了他的冷静，他转过身看见早已死去的荆六离已经站了起来，魁梧的身影遮住了屋内昏黄的灯光。荆六离步步逼近的脸上，早已溃烂的腐肉让龙泽觉得手里的“刺蛇”都开始颤抖，他暴喝一声，整个人跟着“刺蛇”扑进荆六离的怀里，致命的利刃整个没入了荆六离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高声的惨叫隐隐从屋里传了出来。

屋外的几名黑影踏上一步，却被领头的黑衣年轻人阻止了。

“再等一等，要确保万无一失。”年轻人低声说完这句，其他的黑影又都缩回身来，没入了屋檐下的阴影里。

他们的面前，那间黑屋发出暗淡的光芒，再无声息。

“你没有想到吧？”舒夜站在龙泽的面前，低头轻笑。

龙泽倒在一旁，他的“刺蛇”就在身边，但是他却再也不能挥动它了。他的双手已经完完全全地被斩断了，掉落在一旁，伤口平滑整齐，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现在已经化成了细流，静静地漫过了地面。

“你……你是什么时候……”龙泽嘶声低吼，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从你告诉我你找到荆六离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在说谎。确切地说，在我看到荆六离的尸体的时候，就知道你就是那个‘种子’。”淡金色的眸子盯着龙泽，满是戏谑，“因为在接触尸体的第一时间，我已经用刀丝刺入了他的心脏。没有人能在心脏被贯穿的情况下诈死，所以我确定荆六离一定是你杀的。正如你所说的，这是最简单的选择题，不是我，那就只能是你。”

“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心细……那么荆六离的尸体……也是你的诡计吧……”龙泽因为过量的失血，语气开始断断续续起来。

“是你说的，任何时候我们都必须保持平常心。”舒夜微笑回应，“因为我知道里面肯定没有荆六离，所以我在第一时间布下了‘刀丝傀儡术’，可惜我的时间并不够多，但是托你废话之福，也勉强足够了。”

“可惜……可惜我以为你已经落网……竟然忘记了你的刀丝傀儡术……”龙泽大口地喘着气，“只差一步，我只算错一步……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

“一步？”舒夜微笑了一下，伸出右手的食指摆了摆，“不不，你算错的有一百步之多。”

“什么？”龙泽感到有一些眩晕。

“我才是剩下的那个‘种子’。”舒夜俯身到龙泽耳边，轻声说。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宛如巨锤，几乎要把龙泽最后的意志击溃。

“我才是另一个‘种子’。我也早就知道我们组里还有一个‘种子’，不同的是，我一开始就找对了目标。我一直的目标就不是杀掉组里的其他人，我的目标是除掉你。”

“除掉我？”龙泽无法理解。

“除掉你，再除掉范雨时，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我的‘种子’的身份了。我和你不一样，辰月给了我两条路，我选择了第三条。我喜欢我自己那二十年的生活，我才不甘心因为一个蛊毒般的秘术就毁掉自己的一切。我要杀掉所有的知情的人，然后继续做一个天罗。我也根本不希望组里的其他人死去。”舒夜的眼睛微微一黯。

“这么说……第二次计划……”

“对，是我把整个计划告诉范雨时的，他果然想乘机把我也一起除掉，可惜他根本想不到我会杀他。他一死，我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呵呵……我明白了……怪不得荆六离到死都不肯交出配方……”龙泽整个人瘫软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对，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他确实一直在怀疑我，但是我杀掉了范雨时，这件事情完全打乱了他的推测，所以也给了你机会能够杀掉他。你应该还记得，苏家的药理学一直很不错吧？虽然我是从五年前才开始摸索的。”

“很好……”龙泽口中吐出了一股股血沫，“没想到……我以为自己机关算尽，走到最后这步……其实……其实一直都是你的棋子。”

“对，你成功吸引了魇的全部注意力，你杀了所有人，你就是内鬼。”舒夜立起身子，“而我，就是他们眼中的幸存者，成功除掉了内鬼，完成了任务，我就是最后的刀。”

龙泽看着眼前这个白衣的男子伸展着双臂，黑发在肆意的飘扬，自己的眼神却渐渐模糊起来。

“谢谢你。”舒夜挥了挥手，手中的刀丝再一次绞紧，龙泽的头颅离开了脖颈，鲜血再一次喷薄而出，在他的白衣上开出点点血花，凄美而又决绝。

第十章
尾声·玄鞘鬼

舒夜走出屋子，看见屋外的远处，一行人马袖手而立，领头的是一名黑衣的年轻人。

“我们刚确定了内鬼的身份，虽然来晚了一些，不过希望还来得及。”黑衣的年轻人若无其事地说。

“恩，多谢，我刚刚除掉他，正要向本堂回报。”舒夜拱了拱手躬身回应，仿佛不知道这些人已经跟随了他们多日一般。

“呵呵，做得很好。”黑衣的年轻人也不回礼，“本堂里的老爷子们想见你一面，希望你能尽快赶回本堂。”

“明白了。”舒夜笑了笑，“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么？”黑衣的年轻人也笑了一笑，递过去一根马缰，“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很快。”

舒夜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已经隐隐露出了淡淡的鱼肚白，血腥的黑夜终于要过去了，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舒夜接过黑衣年轻人的马缰，一个翻身，白衣的身子轻盈地落在马背上。他夹了夹马腹部，扭头纵马而去。那袭带血的白衣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天启那黯淡的黎明里。

数日后的唐国，南淮百里家。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坐在厅首，手里把玩着一只墨黑色的信鸽。下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年轻人，长发随意的披散下来，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

“秀行，天启的联络人遇害了。”老人缓缓地说，手抚过鸽子的羽翼。

“荆六离那个莽汉么？我早就说过他的能力有限。”紫色长袍的苏秀行满不在乎地接口，“那个家伙只知道杀人，我们苏家的立足根本，可不仅仅只是杀人而已。”

“本堂的老爷子说了，让你代替他去天启，接任下一任的联络人。”黑袍的老人抬起头，看着苏秀行的脸。

“早就告诉过那个老头了，现在可是我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苏秀行笑了笑，拍了拍身子站了起来，“那么老爷子，我什么时候出发？”

“即刻吧，前段时间辰月的反扑让我们损失惨重，不过已经被魇解决了，这一次你好生小心，可不要再堕了我们苏家的名号。”

“老爷子，你这话就收在你自己那颗懦弱的心里，不用送给我了，”苏秀行背对着老人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黑袍的老人叹了口气，举起了身边的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清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真的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他怀里墨黑色的信鸽扑扇这翅膀，从天井里展翼而飞，鹰一般没入南淮碧色的天空中。

苏秀行一袭紫衣，策马而行，和一个白衣的男人擦身而过。那个男人身材消瘦，一对黑鞘的长短刀挎在腰侧，一张线条柔和的脸上还带着路途的疲惫。那双淡金色的眸子让苏秀行觉得有些熟悉，然而他此时没有心情去了解太多。十八岁的他，终于要踏上天启这座现今所有势力绞杀最前线的血腥之城。那里将是他的时代，他的世界。

半年后，春山公子苏秀行的名号，在这个烽火燎原的时代里响遍了整个东陆。

然而在山堂的卷宗里，代号“玄鞘”的舒夜作为血葵花王朝之后的下一任魇的接任人，也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是被后世畏称为“青衣鬼”和“玄鞘鬼”的两人男人的初相遇，而这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原本深深隐藏在黑暗中的天罗山堂的历史，将在他们手下联手演绎出乱世中最血腥辉煌的篇章。

拂晓

第一章
楔子·火种

大胤圣王十四年夏，南淮百里家，天罗山堂卷宗令。

木制的书架一排排矗立在昏暗的密室里，上面摆满了布满灰尘的卷轴和纸簿，这里是整个山堂最私密的所在，只有极少的人有权利进入它。这间屋子几乎掩藏着这个几百年来最强大的刺客组织的一切，每一代的记录员安静地抄写着所有的历史细节，从本堂最精锐的刺客，到下三家最不起眼的一个扫地的伙计，他们的生平、籍贯，甚至惯用的武器，都被详细地记录下来，这是所有想要致天罗于死地的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而现在，这些珍贵的纸卷被一名穿着白色轻袍女人随意地丢在一边，她皱着眉头，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膀，手里那本破旧的卷宗已经被她来回翻阅了很多遍。

“果然在这里。”另一个声音响起，一名年纪稍大一些的女人出现在她的身后，一头紫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成熟性感的身体被一件红色的紧身长袍包裹着，高高的开衩下是白皙诱人的曲线。

“又是替老头子传话么？”白衣的女人头也不回，“你和他说，等我找到我想要找的东西，自然会出来。”

“随便你吧。”红衣的女人耸耸肩，“老爷子最近脾气好，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凡事还是注意一个度为好。”

“我知道，但是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白衣的女人幽幽地说，“她可是我唯一的姐姐。”

“杀手不需要任何情感，亲情也一样。”红衣的女人冷冷地说。

白衣的女子没有说话，嘴唇却默默噏动。红衣的女子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好了好了，我错了。你不要在这里闹，别把整个卷宗令烧个一干二净，到时候我们都会死得很难看。”

“苏姐，如果你死得不明不白，你希望有人帮你查清真相么？”白衣的女人突然转头问。

“没有必要。”红衣的女人淡淡地说，“没有人会为我做什么。”

说话这句话，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白衣的女人呆了半晌，默默叹了一口气，继续翻阅那些昏黄枯涩的纸卷。

一刻钟后，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素衣’还在卷宗令里？”黑袍的老人背着手，微微佝偻着背脊。

“老爷子你太娇惯她了。”红衣的女人懒懒地靠在屋子里的躺椅上，“管理卷宗的老李整天苦着一张脸，她要再往那边跑，老李估计会找个时间上吊的。”

黑袍的老人咧嘴一笑，走到躺椅边上：“有些事情，我也一直还有疑惑。不过现在的时局，不是计较小节的时候。‘素衣’的调查虽然不是很必要，但是也没有什么坏处，就由她去吧。”

“恩恩，你们都宠着她。”红衣的女人撅了撅嘴，像一个小孩。

黑袍的老人微笑，把粗粝干枯的手放在女人白玉般的脖颈，缓缓摩挲：“三公子快要回来了。”

红衣的女人身体微微一僵，继而开口：“最后的日子快来了么？”

“几大诸侯国已经开始屯兵月余，天启局势瞬息万变，最后的交锋，快了。”老人深陷的眼窝里光芒暴涨，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一丝坚决。

“希望一切顺利。”红衣的女人若有所思地说。

“三公子已经去了天启，只要有他在，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老人自信地笑。

“恩，他是春山走后，你最得意的下属了。”红衣的女人点了点头，光滑的手掌轻抚老人枯瘦的手背。

老人轻轻解开她的红色外衣，颤巍着把嘴唇贴近。

“老爷子，我这几日月事在身，改日可好。”红衣的女人没有闪避，声音却有一丝颤抖。

老人停止了动作，然后双肩微微下垂，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谢首座。”红衣的女子拉上衣襟，倒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红衣的女子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沾满了冷汗。

这几日，她必须独处，掩藏最深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她褪去自己的外衣，躺倒在冰冷的被褥上。

她不敢闭眼，但知道自己终将陷入深深的噩梦之境。

噩梦的内容她早已熟悉，她将被悬挂骷髅塔上，白骨城中。这将是漫长寂寞的一夜，充满了撕心裂肺、可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痛楚。

是的，她是辰月的种子，在最靠近天罗核心的地方，独自承受着每一次的折磨而无法解脱。

刀耕已经结束，而剩下的种子已经被魇一个个拔出。

最后一名种子，我还能隐瞒多久？红衣的女人在黑夜里圆睁着双眼，酒红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楚卫国，清江里。

一名白衣的男子坐在山冈高处，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几处大营，眉头轻蹙。

他的身旁，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穿着一身粗布长衫，懒散地仰面躺在草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叶。

“六镇都到齐了，看来楚卫也要开始动作了呢。”白衣的男子淡淡地说，一缕黑色的刘海垂下，挡在淡金色的眸子前面。

“你们真不像一类人啊。”那汉子一骨碌坐起，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要回天启了？”

“恩，本堂的命令。”白衣的男子转头一笑，“不然我肯定要再和你多喝几天酒。”

“得了吧，你那种斯斯文文的喝法，实在太没有意思了。”那汉子转了转脖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喀啦声，他转身走到自己的白马前，翻身上马。

“我们很快会再碰面的。”白衣的男子笑了笑，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到时候希望还有命一起喝口酒。”

“楚卫里还有一堆麻烦事要处理，到时候再说吧。”那汉子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马侧的那柄骇人的巨剑，“少主身边那些该死的乌鸦老头，也是时候送他们上路了。”

“桂城君，你自己小心。”白衣的男子点了点头，拨马回身。

“你叫做什么来着？啊对了，舒夜。”那汉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你们这些刺客，名字总是那么绕口。”

他想起了什么，眼睛黯了一下，背对着白衣男子开口：“要活下来啊。”

白衣的男子嘴角上扬，朝后挥了挥手，双足一夹马腹，缓缓远去。黑鞘的双刀不安分地跳动着。他按着衣袖里那一封简短的书信，上面写着短短一句话。

五月十三，天启，三公子。

简短的语句，代表着天罗现今最强大的一群人将要聚集在天启。

山巅上两人两马背道而驰，翻飞的马蹄带起一阵乱世欲来的疾风。

晋北国，秋叶山城。

山城外一派兵马喧闹声，自从唐国出逃的前太子白渝行在年前高调宣布登基以来，整座山城就没有安静过。

晋北国现任国主，二十岁的秋君文力排众议，让骑都尉雷烈调集了晋北出云骑射和一万晋北轻骑，屯兵城外，准备勤王。

七年血战，天下大乱，大胤皇朝在星辰与月的旗下摇摇欲坠，秋君文隐忍了七年，始终没有忘记父亲的死。

六个月前，盖着天宝皇帝秘印的手谕被秘密传到他手里，一直以来的传闻被验证，七年前的那场可怕的城下一战，自己的父亲被辰月送到了蛮族的刀下。

秋君文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七年前，随着父亲、大哥还有千万晋北男儿尸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名穿着黑袍的老人。

他们操纵着晋北秋家宗祠，暗中除掉了反抗最为激烈勇武的二哥和三哥，只剩下没有说话的自己活了下来，被推上了这个名存实亡的晋北国主之位。

七年来，他只是一个只需要盖下王玺的傀儡，完全不能做任何事。可怕的压力时时刻刻从他身后那几个黑袍老人的兜帽下传来，让他明白自己什么都不要妄图逾越。

“如果国主真的有心，我可以帮助你。”传来手谕的那个男人看着秋君文愤怒地推翻面前的桌案，露出一口白牙。

“你能做什么？” 秋君文重新开始审视这个貌不出众的男人。

“杀人。”跪着男人脸色惨白，阴冷地吐字。

五个月后，辰月的一名墟藏和四名执首被接连暗杀在秋叶的闹市和屋邸，身上的创口仿佛被好几把不同的刀砍过。

秋君文除去了这些可怕的阻力后，一反七年来积弱之气，雷厉风行地调动国内各路部队，只用了短短一个月，晋北国的各处精锐就聚集秋叶山城，军容严整，准备向七年前残酷的败亡之地——天启，复仇。

几乎在军队准备进发的同一天，那位神秘的刺客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秋叶山城。

他接到了本堂的加急密令，这是三年以来，这个被称为“寸牙”的顶尖刺客第二次被征召入组。而负责征召的人，他的名字在山堂里更是如雷贯耳——三公子。

我来了，弟弟。寸牙在黑夜的山道上奔行，惨白的脸上浮出浅笑。

树影斑驳，一轮孤月挂在天边一角。

四个月后，一场肆虐人间的大火将在天启血腥绽放，而最初的四个燎原火种，即将相遇。

第二章
伏杀·三公子

五月十三，天启，缇卫第七卫所。

苏晋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屋子里没有点灯，烟锅里的火苗一闪一灭，一片漆黑里只能在闪烁中依稀看见一些缥缈的烟。

许久以后，他的拇指覆上烟锅的紫金镏口，在黑暗中默默起身，大踏步地推开房门。

门外是第七卫所宽敞的内院，然而现在却少有地显得有些拥挤。

内院里坐着一个黑色的整齐方阵，一排十人，一共十排。每个人都是黑衣黑甲，腰侧挂着黑鞘的制式长刀。每隔两人的左手边都放着一个灯笼，昏黄的光照在这一百个男人的脸上，每个人的双眼都冷冽如刀。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晋安走出房门，整个院子里一片寂静。

苏晋安微微点了点头，走到台阶边上，磕了磕烟锅里已经燃尽的烟丝。然后把细长的紫木烟杆别在腰侧。

他直起身，身上黑色的披肩在夜风中微微起伏，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牛皮轻甲。他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出动。”苏晋安简短干脆地说。

坐在地上的黑甲缇卫们迅速整齐地起身，身上的长刀微微磕碰在铁甲上，发出一阵轻响。这些声音很快被低沉迅疾的脚步声取代，百人的方阵变成了一条闪光的黑色长蛇，迅速有力地从七卫所的大门滑出，没入天启沉沉的夜里。

苏晋安默默地注视着这些强壮坚毅的男人带着灯笼和长刀从自己的身边鱼贯而出，灯笼的光走马似的在他冷毅的脸上闪过，照亮了他领口上银色的蛇尾菊，那些锐利的刺在黑夜里闪烁了一下，然后随着七卫森严的队伍消失了。

大胤圣王十四年五月，是天启最炎热的季节刚刚开始，而这座城市的最热闹的夜晚，也来到了。

在天启流水坊里，明淮楼可谓是附近的富家子弟最喜欢的地方，楼里那些有名的歌姬甚至会吸引很多外坊的公子到此一聚。只要一入夜，整座明淮楼就开始挤满熙熙攘攘的人流。

舒夜慢慢地踏上明淮楼的木楼梯，腰侧的刀鞘随着他的迈步轻敲着他的腿侧。他抬头看见一个喝醉的男人懒散地倚靠在楼梯口的雕花木栏杆上，身上原本华贵的绸缎被酒渍和油污弄花了，软趴趴地贴在他满是肥油的身体上。舒夜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眼睛却几乎没有从那个醉汉的脸上移开。那醉汉仿佛没有注意，自顾自地哼着宛州的小调，还不时对着楼下大堂里的几个歌姬吹着口哨。直到舒夜几乎要走到二楼的时候，醉汉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那双原本酒意蒙眬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光。

暗哨比平时还要谨慎。舒夜几乎不为人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右手捻了捻耳垂，然后目不斜视地和那个酒客擦身而过。身后的宛州小调再次响起，透着一丝慵懒。

明淮楼的二楼一侧是鎏金的红木栅栏，另一侧则摆放了几个天启常见的彩釉瓷器，曲折狭长的过道的最远端，隐隐传来喧笑声。舒夜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那扇樘木门。三长两短。

然后他听到里面的声响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就有人在里面轻轻地挪动门闩，厚重的樘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是舒夜。”门后的人说了一声，声音浑厚低沉。

龙冲来了啊。舒夜笑了笑，然后看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开门的龙冲一头短发，比舒夜高出几个头的魁梧身形堵住了整扇门。他低着头避免撞到屋顶，憨厚的脸上带笑，侧身让舒夜通过，附身在舒夜耳边低语：“三公子已经等你很久了。”

“路上有些耽搁了。”舒夜抱歉地回应。

原本挺大的雅间因为复杂的装饰显得有些狭小，里面坐着一群服饰各异的男人，此刻正端坐在一起喝酒听琴。

弹琴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跪坐在一方紫色的织花流苏厚毯上，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和她宽大的锦缎绣袍一起铺在膝下米色的厚毯上。她的双目晶亮，看起来像一个小孩，只是脸上画了浓妆，脸色白皙如雪，唇色鲜红得像血。

“这是楚卫的《后清》吧，想不到三公子也喜欢听琴。”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浅笑。

“偶尔放松一下也不错，而且小昭的琴弹得很好。”被唤做三公子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色轻袍坐在正首，脸庞俊美却透着些冷峻。他说话时候对着弹琴的女人点了点头，对方羞涩地笑了笑，琴声转了个调，愈加地轻柔缠绵起来。

三公子转过头，示意舒夜坐在他的左手边预留的空位上：“一路还顺利么？”

“劳烦三公子挂心了，”舒夜对着三公子抱了抱拳，坐到了为他预留的空位上，整了整白袍，“最近那些缇卫似乎要有大动作。各路的调动有些频繁，四卫的人马更是和羽林天军日日操演，估计是各诸侯国开始给帝都施加压力了。”

“恩，这些消息各路的线报也有所耳闻，最后的对决也许很快就要到了。”三公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次召集你们前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三公子，有些事情，让外人听到不太好吧。”三公子右手边一个一袭墨绿色短衣的男人抿了口手里的酒，他的脸色惨白，双眉短而凌厉。现在面无表情，反而显得有些萧索。

“寸牙”也到了。舒夜看着这个面色惨白的男人，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孱弱的男人，是龙家最强的杀手之一。

骆鸿业，这个被称为“寸牙”的男人，随身永远带着六柄不同的刀，当被杀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至少有二十种不同的技法能够采用。

而现在他只是在腰侧挎着一柄常见的熟铁长刀，熟牛皮的刀鞘因为长时间的磨损，已经开始有一些泛白。

他说话的声音和舒夜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一样，低冷而不带一丝感情。舒夜一直觉得他和三公子是一类人，心都是铁做的。唯一不同的是三公子还穿着一身人世的皮囊假面，而骆鸿业整个人就是一块冰冷坚硬的铁。

三公子招了招手，示意小昭坐在她身边，小昭略略错愕，低头羞涩地浅笑了一下，把琴搁在一旁，款款起身，坐到这个精瘦的男人身边。

“她昨晚和我在一起，鸿业你不用避讳什么。”三公子温和地笑了笑，手掌覆盖在小昭的柔荑上。小昭耳根飞红，手却没有抽开。

骆鸿业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那么公子继续吧。”

“七年，整整七年的死斗，辰月和我们现在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三公子盯着众人的双眼，“这七年我们损失的好手的数目，几乎是前三十年的三倍之多，老爷子那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当初他同意我们入局，也不是没有考虑到现在这个局面，但是这次形势严峻，因为诸侯那边也开始有了动作。”

三公子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卷在面前的酒桌摊开，上面墨迹精细，竟然是一张东陆四州的详细地图。

“前太子白渝行避祸唐国，召集诸侯勤王，已经空喊了大半年无人响应。然而这段时间，我接到我们在淳国和晋北的人发来的密报，淳国和晋北都开始调集军队，看来诸侯已经看出了辰月的颓势，想要来天启分一杯羹了。”

他用食指蘸了些酒，在褐色的羊皮卷上画出了几道清晰的线条，淳国和晋北已经有几处明显的红点，上面还有一些具体的兵力部署数字。

“而楚卫甚至召回了已经退役的老将白休起，将楚卫重步卫重新补足了六镇的编制。整个东陆都在观望和等待，他们希望看见辰月的黑幡从天启城头坠落，也同样希望看见你我的人头和百里家一起，被悬挂在城门之上。

“而他们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个——利益。

“他们不介意最终这场战斗的成败，他们只会站在最终的胜利者那一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勤胜者剿败者，诸侯们的勤王之战只胜不败。”

三公子的食指重重的点在地图上那个叫做天启的地方。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这个帝都的绞杀局中，最终的胜利者。”

屋子里静默了下来，只有小昭在微微颤抖，她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握着她手的男人突然散发出陌生的气息。她明白已经太迟了，除非死，她已无法脱身而去。

舒夜淡金色的眼睛盯着三公子漆黑的双瞳：“那么三公子这次的计划是？”

三公子把羊皮地图收入怀中：“这是一次决战，也是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舒夜问。

“驱逐和歼灭了辰月，我们就是白氏皇族和百里家最大的恩人，这是我们天罗最好的一次机会，我们将可以走上朝堂，成为东陆，乃至整个九州最可怕和庞大的一股力量。”

这句话说完，屋里的人除了骆鸿业以外，俱都神色一变。

天罗数百年的立足根本，就是隐秘。而现在三公子竟然想让天罗走到光天化日之下，这几乎是大逆不道的言论和想法。

“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三公子淡淡地说，“规矩并不是条框，任何东西都需要改变，而这一次，是到了天罗改变的时候了。”

“三公子的想法，老爷子同意了么？”舒夜用两根手指拈起面前那个精致的青瓷酒杯，轻轻摇晃着。

三公子的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老爷子墨守成规，才造成了我们这几年的惨重伤亡，如果不好好利用这次时机，天罗就再难翻身了。”

“辰月原本也是藏身黑暗之中的组织，而现在他们站到了世人的面前，黑色的星月旗帜飘过九州大陆，就算这样又能如何呢？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根本，他们违逆了自己原本的方向，他们已经不再是辰月了，现在那些身着星月黑袍的贵族和平民，都只是一群追逐权益的疯狗。”舒夜冷冷地说，“难道三公子也想让我们天罗变成这样？权倾天下，睥睨苍生？我们当初帮助百里家，可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们的目的，也仅仅是利益二字而已。”三公子冷笑道，“老爷子让我们踏入这个局，可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安宁。我们是天罗，而不是那些只懂得死守教条的天驱。”

“三公子说得不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骆鸿业开口了，声音不徐不疾，“这是一次最好的机会，天罗也是应该让世人知道存在的时候了，难道你们都希望一辈子活在黑暗之中么？永远的做一只只能生活在黑夜里的蜘蛛？到最后老去的时候，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老人？”

骆鸿业的话重重地砸在屋里这些年轻男人们的心口上，他们看过太多优秀的同僚死在一瞬之间。几十年辛苦的磨炼，也只是在最后惊鸿一现，然后这些美丽动人的生命和灵魂就如泡沫一般消散了。

没有人愿意活在黑暗里。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三公子嘿嘿一笑，“天罗也一样。”

“这些道理我听不明白，不过既然三公子要做，我龙冲肯定是冲在第一个的。”龙冲拍了拍胸脯，仰头灌下一杯酒去。

屋子里剩下的几个人哈哈一笑，也举杯互碰，随声附和了起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众人互相起身敬酒，一片欢声笑语。

看着脸色惨白的骆鸿业笑着抿了口酒，舒夜有些颓然地往后一靠，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一条街外，明淮街口。

昏暗的街口里远远地多了一盏灯笼，忽地密密麻麻的灯笼涌入长街，随之而来的是一群步伐整齐的黑衣黑甲的缇卫。

街道上原本闲逛的几个酒客连忙远远地低着头躲在一边，避开这些弥漫着死亡血腥气味的缇卫们，目送着黑色的牛皮重靴在湿冷的街道上踩过。灯笼忽明忽暗地闪烁，黑色的铁甲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队首的苏晋安举起了左手，整个队伍在几步之内就完全停止了下来。

“杜绝一切杂音，第二、第四、第六和第八小队抄后，层层包围。反抗者格杀勿论，一只苍蝇都不准给我放出去。”苏晋安拔出了自己的那把晋北长刀。

身后一阵连贯的拔刀声，百柄长刀的反光照亮了这群缇卫的脸，那是嗜血的狼群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它们的猎物在劫难逃。

苏晋安挥了挥手，身后魁梧强壮的缇卫们放轻了脚步，整队人井然有序地一分为二，向着街尾那栋灯火辉煌的酒楼包抄而去。

等到门口的小厮看见缇卫手里冰冷的长刀时，这些黑衣黑甲的野兽已经近在眼前，迎面而来的刀光瞬间将挡在门口的他一分为二，鲜血飞溅到喧闹的大厅里，人群里发出难以抑制的尖叫。

苏晋安一脚踢开了半掩的侧门，带着身后的几十名黑甲缇卫闯进了酒楼。

“缇卫七卫苏晋安，捉拿逆党，掌铁者杀无赦。”

楼下传来尖叫声的时候，小昭正在给三公子斟酒。

三公子皱了皱眉头，那是暗哨发出的警告。周围坐着的几个人迅速地站了起来，舒夜第一个靠近了门边，微微拉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

黑色的狼群。

“缇卫的人。”舒夜低声说，合上了房门，“从后门走吧。”

三公子长身而起，黑色的轻袍拂过桌面。身边侍立的小昭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这一扯之间打翻了刚斟的酒。青瓷酒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公子，能带小昭一起走么？”小昭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眼里朦胧得好像罩着一层雾，曾整齐的云鬓凌乱着。她觉得这个人和那些恩客不一样，但是要是就这样让他走了，他也和他们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只是去找一个朋友，很快就会回来的，在这里等我。”三公子微微一笑，轻轻掰开了小昭紧拉着的手，“很快。”

小昭默默瞧着众人簇拥着他从屋后暗红色幕布下的暗门离开了，整个人止不住开始颤抖。虽然她已经听到了太多，但是她知道自己还是留不住这个男人。

他走了，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她不是因为害怕而颤抖，她只是难过，这个男人走的时候竟然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回过一次头。

舒夜走在队尾，慢慢合上暗门，他看着那个女孩站在屋子中间，怔怔地盯着这个方向，刚才打翻的酒浸湿了她及地的锦缎宽袍。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渐渐合上的暗门，大颗的泪珠终于一滴滴滚落下来，模糊了她脸上的浓妆。

舒夜没有一丝停顿，把这个默默哭泣的女人关在了门后，随着队伍快速地穿过狭窄的木楼梯。不远处，隐隐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片刻后，蜂拥而至的缇卫们撞开了雅间的屋门，小昭转过头，锐利的刀光在她眼里划过，血雾飞起，然后樱花般落下。

她仰面倒了下去，鲜红的血喷溅在那方紫色的流苏厚毯上，墨黑的长发浸润在自己温热的血里，缓缓凝结。

明淮楼后院，与楼里的喧闹相比，整个后院显得僻静幽暗。

一队紧张的人快步走过院子里那段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一盏破旧的灯笼在不远处散发着昏黄的光。

拿着灯笼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袍的老人，岁月的沧桑留给他的似乎只有一具干瘦佝偻的躯壳。

“哑巴张，后面还安全么？”骆鸿业走在一行人的队首，对那个老人问道。

哑巴张点了点头，身子错开一步，露出了一扇布满苔藓的破旧木门。这门现在半开着，外面是一片寂静的黑，他空着的左手迅速地比了几个姿势，然后指了指那扇门。

安全，快走。

三公子挥了挥手，十余个人迅速地穿过木门，哑巴张以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敏捷迅速地合上木门，然后背靠在潮湿的木门上，浑浊的双目盯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身影。

突如其来的一抹冰凉穿透了哑巴张的前胸，他低着头看着胸口透出的锋锐刀尖，一柄短刀穿透了木门和他的前胸，只是露出了一小截刀尖。然后和刺出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拔了回去。

血从他胸口的创口里涌出，蜘蛛终究不会留下一丝破绽呢，他苦笑了一下，右手的灯笼掉在阴凉的草地上，干瘦的身体贴着门缓缓坐倒。

灯笼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哔哔剥剥地烧了起来。

“没有后患了。” 骆鸿业抹去了短刀上的污血，低声说道。他的手轻轻一转，那柄精致的短刀就消失在他墨绿色的衣袖里。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三公子眯了眯眼，“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

仿佛回应他的话一般，狭窄阴暗的街道前后隐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缇卫们目的明确，他们要包围整座明淮楼，这条小道也定然不会被漏过。

“原定的撤离路线已经失效了，”和我料想的一样，三公子嘿嘿一笑， “跟我来。”

逃亡的队伍跟着他黑衣的身影在追兵逼近的街道上奔跑起来，然后拐进了一条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窄巷的两边是高大的石墙，单块整齐的石板构成了窄巷全部的路面。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见缇卫们的呼喊声。

舒夜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黑甲士兵的呼吸声，他按捺住拔刀的冲动，直到听见三公子在队首冷冷地开口：“你们来得太晚了。”

“缇卫包抄了前面的路口，我们的情报泄露了。”答话的是不知何时从巷口出现的三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恩，那么走第二条路吧。”三公子颔首，“你们三人殿后。”

那三人点了点头，和队伍在窄巷里擦身而过。

然后队首的两个人瞬间跪倒了下去，狭窄的伤口准确而致命，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一个照面就能取人性命。

那三人手里寒光一转，三道寒光在瞬刹之间就抵到了三公子的胸口。

第三章
四卫·杨拓石

等到舒夜拔出长刀来的时候，那两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已经瘫倒在窄巷的石板上，和他们刚刚杀死的人几乎交叠在一起，有一些讽刺。

只不过半个瞬刹的时间，三公子一个后仰，双足顺势斜斜飞起，踢在其中两个偷袭者的手腕上。然后他双手撑地，高高反跃而起，在空中伸手抄住了那两把刀。舒夜仿佛看见了他在空中微微一笑，双手同时挥刀。被踢走武器的两个偷袭者满脸惊恐，被自己的刀迎面砍中，鲜血飞溅在三公子黑色的轻袍上，也变成了深黑色，似乎瞬间就被吸收了一般。

三公子落地后把两把长刀丢到一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唯一剩下的那个人：“我早就知道我们内部出现了叛徒，不过想不到连你们也叛变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供出情报，或者死。”

最后的那个人不甘心地嘶吼了一声，双目圆睁，双手持刀过顶对着三公子迎头砍下。

三公子看着凌厉的刀锋一动不动，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舒夜踏上一步，已经拔出的长刀轻而易举地架住了这貌似凶猛的一击，他左手不停，短刀如水般出鞘，刀尖从腹部进入，毫无停滞地割开了对手的肚子。

那个人惨呼一声，不甘地盯着舒夜，嘴里冒出一股血沫，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就没有了声音。

舒夜把双刀入鞘，举起双手转头说：“诸位，可以撤下你们的刀了吧？”

骆鸿业和龙冲的两柄匕首从舒夜拔刀开始，就抵在了他的背心，龙冲咧嘴一笑，匕首收回了手中。骆鸿业惨白的脸上依旧不带表情，翻了翻手，匕首就消失不见了。

三公子不再微笑，盯着舒夜的眼里却露出一丝锋锐：“出手很及时，我本想留一个活口的。”

舒夜觉得对面这个男人的眼神里透着死亡，那是能让人窒息的威压。

不过他只是低下头，双手一拱：“属下只是担心三公子的安危而已，不意打乱了您原本的计划，实在抱歉。”

“没事。”三公子咧了咧嘴，转过身去，“继续前进吧，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股威压仿佛随着他的视线转移消失了，舒夜心里暗松了一口气，跟上了三公子的脚步。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搭上了舒夜的肩膀，舒夜转过头，看见的是龙冲对他憨憨一笑。

“我跟着三公子吧。”龙冲有些抱歉地说，“非常时期，我在他后面才比较放心。”

舒夜微微侧身，让龙冲魁梧的身形通过。龙冲大踏步跟上三公子远去的背影，和三公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公子没有回首，只是点了点头，不曾慢下脚步。

“你先走吧，我不习惯把后背留给别人。”骆鸿业阴恻恻地低笑了一下，惨白枯瘦的右手拍了拍舒夜的肩膀。

“我也不太习惯，不过总比留给那些黑衣的家伙要好一些。”舒夜展颜一笑，转身前行。

最可怕的刀从来就不是来自敌人。骆鸿业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子，跟随着逃亡的队伍没入黑暗之中。

“苏大人，似乎走空了。”回禀的人声音低沉，黑色的重盔下是一张年轻精干的脸。说话的人叫雷隐，大胤圣王十一年，他接替了原子澈的职位，成为第七卫所的副卫长。

雷家在晋北也是一个大族，然而雷隐本身只是一个私生子，虽然顶着这个姓氏，却一直受到族系的排挤。十六岁时候他只身来到天启，隔年就加入了缇卫。和那些落魄的贵族子弟一样，他挥刀的理由并不是为了天下。功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大动力。

苏晋安安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又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他挥了挥手，雷隐直起腰身，无声地退到一边。

“苏大人，包抄的几个小队也没有发现有人逃窜。”说话的人刚刚疾奔过来，有一些喘息。

苏晋安点了点头，把自己那把晋北弧刀插入刀鞘之中，掏出了他的细木烟杆，噼啪地擦着火石。

原本喧闹的街道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噼啪几声，几点火星飞进烟斗里，然后烟丝被点燃了，苏晋安满足地吸了一下，吐出一口淡淡的烟。

“情报有误，把楼里的还活着的人都带回卫所，让他们把知道的都吐出来。”苏晋安声音很慢，“至于这栋楼……烧了吧。”

雷隐从身旁的人手里接过火把，在灯笼里点燃了。周围十数个缇卫纷纷掏出火把依次点燃，雷隐第一个投出了火把，在漆黑的夜空里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掉落在怀月楼那扇不久前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木门上，散落的酒渍和油成了最好的燃料，瞬间扬起的火苗吞噬了整个木门，在冷风里肆意地燃烧。

剩下的十几个火把凌乱地划过夜空，然后是更多的火把，这栋原本富丽堂皇的酒楼瞬间就被熊熊大火吞噬了。

苏晋安背过身去，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将至的天空，他身后冲天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冰冷的路面上。

“收队。”苏晋安冷冷地说。

黑衣黑甲的人流从烈焰四周出现，再一次汇集在他的身后，消失在天启厚重的夜里。

与此同时，东城流水坊。

明月被暗月遮掩了大半，只剩下一抹孤凉的下弦月悬挂在夜空里。

庆丰河在寂静的夜里汩汩流淌着，月光在上面反射出淡淡的粼光。远端幽黑的上游里，一艘乌艄小船悄无声息地从夜雾里出现了，这艘小船上没有常见的渔灯，遍体漆着羽人渔船特有的黑漆，要不是走到近处，它几乎就和黑夜本身融为了一体。

乌艄小船顺着流水轻轻滑到了岸边，一根细长的竹竿从船舱里伸了出来，在岸边布满苔藓的青石上轻轻一点，整艘船很快地静止了下来，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岸边。

一个瘦长的人从船舱里慢慢走了出来。他披着黑色的蓑衣，戴着一顶黑色斗笠，手里握着那根细长的竹竿。他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远远望着前方的一个巷口。

巷子里穿来一阵低而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队人从巷口里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穿着黑色轻袍的三公子。

小船上的人微微一笑，用空着的右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对面那队人已经走到近前，三公子摆了摆手：“不用暗语了，鹰犬们还在身后，走。”

小船上的人点了点头，侧过身去，三公子第一个踏上了小船，龙冲紧跟在他的身后也走进了船舱。

舒夜是最后一个踏上小船的人，他和那个撑船的人擦身而过，看见斗笠下淡蓝色的眸子一闪而逝。

羽族的人么？这个念头只在舒夜的脑海里转了转就消失了，因为他看见了三公子那张脸，在漆黑的船舱里，微弱的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森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撑船的人把细长的竹竿探到河里，乌艄小船缓缓地飘向河中央，竹竿起落，小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如飞一般投入庆丰河的下游。

一点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三公子点亮了船舱里的一盏油灯，特制的灯芯把亮光降到最低，每个人脸上都只有一抹隐约的光。

三公子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阴郁地环视了一周：“好了，现在来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出卖我？”

船舱里一片静默，没有人搭话。

“如果是我们出卖三公子的话，三公子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骆鸿业咧嘴一笑，没有血色的脸在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可怖。

“你们现在都已经是死人了。”三公子冷冷地说，“这次聚会的地点，只有我们组的人才知道，回到本堂后你们都将被隔离审问，不要妄想能够藏下去。”

龙冲咳嗽了一声：“三公子不用这么着急，说不定内鬼是那些刚才已经牺牲的兄弟们。”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三公子淡淡地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回到本堂后，你们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这个时刻，我们还是先安全撤出包围再说吧。”舒夜摸了摸鼻翼，“一切回到本堂自有分晓。”

三公子缓缓环视了一圈，双瞳里看不出表情：“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出卖我，你们要付出的可不仅仅是生命而已。”

而我们能够得到的，也比生命多得多。骆鸿业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一抹冰凉滑到他的手里，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柄匕首。

乌艄的小船在这个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完全停了下来。三公子转过身，走出船舱。

“我们安全了。”三公子平静地说。

舒夜跟着众人走了出去，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庆丰河尽头的靖安坊。十步开外就是著名的靖安桥。再过两个转角，这条不大的河道就将扎入冰冷高耸的城墙下，从下水道口汇进环绕着天启的护城河里。

三公子对着撑船的人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

那名瘦长的艄公点了点头，细长的竹竿再次伸出，乌艄的小船和来时一样，静悄悄地消失在远处的夜雾里。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龙冲轻声问。

“本堂的马车就要来了。”三公子笼着袖口，“这是最后一步。”也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远远的黑暗里，渐渐传来了马蹄声，不久后影影绰绰的一辆马车出现在长街的尽头。三公子瞅着那辆黑色厚绸的马车越来越近，身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的几个人身上，如果内鬼在他们之间，刚才那番话肯定能促使他们猝然发难，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三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的几个人：舒夜冷静地抄着手，望着马车来的方向；龙冲的右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刀把上；骆鸿业咧着嘴，惨白的脸上挂着微笑。

然后他看着这三个手下同时拔出长刀，整齐的拔刀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三公子眉毛一跳，脸上愀然变色。

“我们中伏了。”舒夜冷冷地说。

三公子猛然抬头，赫然发现对面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上面走下来的人他很熟悉。那是一名穿着黑色重甲身材魁梧的男人。一缕灰发飘在额前，两抹浓眉下双目冷硬如铁，黑色的大麾被夜风扬起，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马车上跟着走下了六个黑衣黑甲的缇卫。

“缇卫四卫杨拓石，捉拿逆党，掌铁者杀无赦。”杨拓石举起手里的玄铁重枪，声音低冷，大麾领口上那朵银色的篱天剑徽记淡淡地反着银光。

想不到他连最后一步都算到了。三公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论是谁，这个叛徒都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

“七对五，你们占不到什么便宜。”龙冲嘿嘿一笑，缓缓拔出自己的长刀，他长刀横封，向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形在桥头显得分外高大，刀刃几乎贴着他的面颊。

“我知道阁下们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杨拓石用手里的长枪敲了敲马车的车轮，有节奏的响声在安静的长街里越传越远。

四周民宅的小巷里突然涌出了一群黑衣黑甲的缇卫，仿佛从夜里悄然现身的死神，森冷的长刀敲击着铁甲，远远地围在了桥的两端。

舒夜双刀出鞘，一侧身把三公子挡在身后。右手的长刀和左手的短刀静静地垂在两侧，刺杀或者对决时所必需的起手式已经不重要了，人数上悬殊的差异决定了这将是一次宛如战场般最原始的厮杀。

“三公子，你常说的一句话，这一次看来要实现了呢。”龙冲嘿嘿一笑，握刀的双手冷硬如铁。

“是那句吧，我想起来了。”三公子笑了笑，“这句话想来还是我来说比较应景。”

骆鸿业惨白的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右手从腰侧缓缓拔出一柄长刀，左手一转，锋锐的匕首转到了指尖：“真是，听得我耳朵都会生茧的一句话呢。”

三公子仰天大笑，双手分开，黑色的轻袍被晚风吹起。

他微微一顿，脸上敛起凝重的杀意：“要做我的手下，你们需要以一敌百！”

“我们这里没有五百人，祝诸位顺利。”杨拓石淡淡一笑，右手的玄铁重枪缓慢而有力地挥下，枪尖遥遥地直指三公子的眉心。

“杀！”

潮水般的黑甲缇卫涌上桥面，和石桥上孤绝料峭的五个人影重重地撞击在一起。

人数太多了。龙冲觉得自己的双臂开始变得越来越沉，而不停涌上的黑色人潮却没有丝毫消减。若不是仗着桥面狭窄，能够近身的缇卫不是很多，现在自己早就已是一个死人了。

不过也快了，不知哪个人给他的左手留下了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创口。血还在流，他觉得自己的左手已经开始渐渐麻木。

龙冲再次格开迎面劈下的两柄长刀，冷不防一道灰影直点胸口。他来不及格挡，只好就地一滚，堪堪避过原本致命的一击。

“好身手。”说话的人微微赞许，一缕灰发飘在额前。杨拓石顺势回枪，本已刺出力竭的玄铁重枪竟然在空中一个上扬，重重向着地上的龙冲砸去。

避无可避的龙冲徒劳地双手举刀，在接触到杨拓石重枪的一刹那，他觉得胸口一滞，锋利的长刀在这一击下轻易地折断了，刀刃斜斜飞起，沉重的枪身在下一个瞬刹就会砸碎龙冲的胸腔。

一声沉闷有力的撞击声响起后，龙冲发现自己没有死。

三公子脸上带血，手里握着一把缇卫的制式长刀，现在隔在杨拓石的枪和龙冲之间。

“有意思。”杨拓石笑了笑，手上发力，三公子脸色有些苍白，握刀的双手却不动如铁铸。

“救部下的心，我很佩服。”杨拓石没有收枪，依旧和三公子手里的长刀死死纠缠在一起。三公子的身后，两个身形较为消瘦的缇卫挤进了缺口，两柄长刀向着他已经无法防御的后背砍下。

“你要佩服的话，就慢慢佩服个够吧。”三公子嘿嘿一笑，血迹混合着汗滴滑下脸颊，身后偷袭他的那两个缇卫仰天跪倒，舒夜从他们背脊拔出自己的长短刀，鲜血喷溅在他的白衣上。

“自己多小心一点，不然几条命都不够你花。”舒夜把那两人的尸首踢到一边，转身迎上身后锋锐的刀锋。

龙冲抬起右脚直踹杨拓石的小腹，杨拓石收枪摆尾，长枪打了个半圆，枪柄末端和龙冲有力的一脚撞击在一起，龙冲借着反冲之力向后一个翻身，敏捷地站起。

杨拓石皱了皱眉头，旋身再进，一柄重枪大开大合，生生把三公子和龙冲逼退了好几步，几乎和舒夜他们背脊相贴。

“你们撑不了多久了。”杨拓石缓缓地说，手里长枪回收，周围的缇卫高喊着冲了上去。

还能撑多久？骆鸿业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长刀，左手贴着来人的手臂递出，翻转而出的匕首透过头盔和铁甲的空隙，准确地插进了对方的颈子里。

锋锐的匕首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拔了出来，骆鸿业右手的长刀反手跟上，月光在长刀上幽幽流转，后头跟进的另一个缇卫被割开了咽喉，但是他临死前的一刀还是擦过了骆鸿业的左襟，在他胸前留下一道可怖的伤口。

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脚下堆叠的尸体让骆鸿业可以回旋的地方越来越窄，源源不断的生力军涌上桥头，黑色的铁甲几乎占满了骆鸿业所有的视野，他双目圆睁，耳边却传来熟悉的惨叫。

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结局，第一个人的倒下还是给这群孤命搏杀的人带来巨大的动摇，乱刀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那具精壮的身躯，缇卫如疯狗一般将这个让他们折损了十数人的天罗撕得粉碎，鲜血飞溅在黑色的甲胄上。然后他们掉转头，张着嗜血的獠牙扑向桥头和他们一样满身带血的四个人。

骆鸿业不甘地挥舞着长刀，每一次金属的撞击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双臂愈加沉重，我不能死在这里！

然后他看见舒夜被一名缇卫压到了桥栏的一侧，那名缇卫的刀很沉，舒夜的双刀被死死地压在一边，而那名缇卫的身后，另一名缇卫已经跟了上去，手里的长刀寒光一闪，劈在舒夜的肩胛，灼热的血液飞溅开来，染红了舒夜的侧脸。

舒夜冷哼一声，双刀往边上一卸，双手同时撤刀，一边一个勒住了还在得意的两名缇卫。他们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错愕，舒夜双手发力，两个缇卫手里一软，两把长刀掉在了地上。

砍中舒夜的那个缇卫却没有立刻断气，他不甘心地瞪圆双眼，口里低吼，全身往前重重压倒。舒夜只来得及短短地喊了一声，三人就一起翻过靖安桥那低矮的石质桥栏，坠入了水流湍急的庆丰河里，最后留下的只有一阵不大的水花声。

还剩三人。骆鸿业心头苦笑了一下，身后突如其来的一柄长刀从他的腋下刺了出来，他感到那块钢铁穿过身体时候的彻骨寒冷。长刀没有停留多久就被他的主人迅速地拔了出来，骆鸿业觉得自己的力量开始从创口迅速地消失。

骆鸿业的身躯晃了一晃，脚下一个踉跄，半跪在冰冷的桥面上。周围的缇卫们看出了他已经被重创，开始隐隐地围了上来，冷酷的长刀反射着幽凉的光，黑衣黑甲的猎手们舔舐着带血的獠牙，要给这个将死的猎物最后一击。

还剩两人。骆鸿业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他咧咧嘴，用最后的力气一个翻身，翻过了桥栏，感觉自己迎面重重撞在水面上，然后整个人被冰冷河水吞没。

龙冲只来得及瞥见骆鸿业坠桥前那一抹墨绿色的背影，桥上只剩下他和三公子两个人了，这一次，看来是逃不出去了。

不过杨拓石似乎下过留三公子一口气的命令，所以到现在为止，三公子黑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却还没有受到致命伤。而自己这边就没有那么乐观了，自己的身上已经有了十几个创口，有一些甚至深可见骨，然而自己手里挥出的刀依旧沉稳有力，不停有惨呼从面前这些包围着他的缇卫群里传来。不过龙冲明白自己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迟早最后的两人，也将倒在这群黑色鹰犬的刀下。

必须让三公子逃出去。龙冲圆睁双眼，大喝了一声，奋力向前挥刀。面前正和他对峙的缇卫是一个年轻人，黑色的铁盔下，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紧张和被满地鲜血带起的兴奋。龙冲的第一刀轻易地荡开了这个年轻缇卫的长刀，接着的第二刀将轻易地向对方已经无法抵挡的胸前追近，了结他的性命。

“砰”的一声脆响，想象中切入对手血肉之躯的一刀却砍在一柄坚硬的长刀上，龙冲手臂微麻，惯用的第二柄冷钢锻造的晋北长刀在今夜经受了过多次劈砍，终于在这强劲的一击中也折断了。

挡下龙冲致命一刀的是年轻缇卫身后一名稍微年长的缇卫，他一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冰凉如水，他双手持刀缓缓护住自己的前胸，把那个年轻的缇卫挡在身后。

“缇卫四卫叶彬，请指教。”年长的缇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领口银色的篱天剑徽记淡淡地反射出微光。

龙冲嘿嘿一笑，丢掉手里的断刀，捡起了地上缇卫尸体上的制式长刀。他单手持刀，左手对着叶彬勾了勾手指：“天罗龙家，龙冲，指教了。”

叶彬对着龙冲手里的武器眯了眯眼，身体却一动不动。龙冲也没有动，两个人在桥上默默地对峙着，叶彬身后的缇卫被这个氛围震慑，也没有再上前。

最终打破沉默的并不是这一对对峙着的刺客和武士，三公子低声惨呼了一声，龙冲扭过头去，正看见杨拓石的玄铁长枪刺穿了三公子瘦弱的身躯。

龙冲怒吼了一声，在扑向三公子之前，被身后的冰冷的长刀贯穿了胸膛。

与此同时，天启西城的一个偏僻的小屋里，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坐在一边，手里噼啪有声，捏碎的花生撒了一地。

屋子简陋的木门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敲击声，黑袍的老者没有动作，他背后侍立的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却迅速踏步向前，一把拉开了木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脸上有着细碎的胡茬，脸色有一些发白，不过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沉稳如常，根本看不出他其实已经在黑夜里急速奔跑了很久。

“龙老，三公子的组可能遇到了大麻烦。”

“慢慢说，哪里的来的情报，准确么？”龙家的家主伸出左手，再次剥开一枚花生。

“是‘白虎’那里来的密报。情报的信息不多，只知道这次似乎是一次大规模的行动。为首的是杨拓石的第四卫所。而苏晋安的第七卫所也有所行动，不知道是不是也和三公子那边有关。”

“他们怎么会知道三公子的位置？”

“属下还不清楚，总之两个卫所的行动很迅速，看来是得到了准确的情报。”

“这件事回头再仔细追查，”龙家家主皱了皱眉头，把手里的花生丢到一旁，“我和‘白貂’先赶去那里，你去通知天启城内现在短时间能发动的所有弟兄，让他们在第一时间行动起来，速度要快！行动代号‘三’，一定要把他们给接回来！”

第四章
魇·天火

大胤赤乌三年，晋北国，擎梁山密林，龙冲七岁。

七岁的龙冲身形已经长得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般，然而由于天生愚钝，体术的修习一直跟不上其他龙家的孩子，反而成为其他同级孩子嘲笑欺负的对象。

“大个子，你怎么这么没用啊？”说话的孩子身形瘦小，却把龙冲的脸踩在脚下，还往龙冲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就是个傻子，白长这么大的块头，连我们都打不过。”身边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纷纷起哄，龙冲天生高大的身材一直让这群心高气盛的孩子们看不顺眼，而且有一个这么大的沙包可以用来练习师范教导的体术，真是再好不过了。

龙冲咬着牙，双手撑地，却被身边的孩子闪电般踢在关节上，他的双肘一麻，两条手臂完全无法使出力气。

“大个子，刺客可不是用力气决胜负的，你以为我们是街头打架的混混么？”踩在龙冲脸上的孩子鄙夷地瞟着脚下妄图挣扎的龙冲。

脖颈突然而至的冰冷让这个孩子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一柄冷冽的匕首悄无声息的贴在了孩子的稚嫩的脖子上，匕首的主人比四周的孩子还矮一个头，眼里却完全不带一点稚气。

“要不要我教教你，刺客靠什么来决胜负？”拿着匕首的孩子冷冷地说，手上微微发力，被他的匕首紧贴的白皙脖子沁出一丝血来。

那个原来还耻高气扬的孩子王现在几乎要尿出裤子，他发抖着跟着匕首退后了几步，龙冲终于能够坐起来，揉一揉酸麻的四肢。

“滚！”拿着匕首的孩子撤下了武器，冷冷地瞪了那群围在龙冲身边的孩子一眼。为首的孩子王心有不甘地按着受伤的脖颈，看了一眼对方手里锋锐的匕首，脸色铁青地跟着朋友跑开了。

“谢谢你。”龙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低头跟解围的小孩挤出这句话来。

“我们天罗，就算死也不能被敌人踩着脸啊。”拿着匕首的小孩撇了撇嘴，把匕首塞进小小的靴筒里。

被人欺负就算了，连帮忙的人也要对自己说教。龙冲觉得心里一阵委屈，哇的一声竟然哭了出来。

看着比自己高好几个头的龙冲坐在面前大哭，那个小孩一时有一些手足无措，觉得自己似乎说得有些过了。他有些抱歉地走近一步，回忆着师范的动作，踮着脚拍了拍龙冲乱糟糟的脑袋：“好啦好啦，对不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吧？这样以后保证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龙冲愣了愣，甚至忘记了继续用哭泣来表达自己的难过：“朋友？”

“就是那种可以为了彼此两肋插刀的人嘛！”小孩大人样地拍了拍胸脯，转念才觉得为这个刚见过一面的人插上几刀有些不值得，于是又象征性地补充了一句：“反正也没人能插得中我，你自己也小心点就是了。”

龙冲咧嘴笑了笑，泪珠还噙在乌溜溜的眼睛里，他伸出自己满是泥土的大手：“我是龙冲，今年七岁。”

那个小孩伸出小小的手掌，和龙冲的大手握在一起：“哥哥们都叫我老三，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索性你就叫我龙三吧，今年四岁。”

“哈哈，龙三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傻。”龙冲扑哧一下笑了，眼泪被这大动作弄出了眼眶，在脏兮兮的脸上划出几道小河。

“你以为龙冲有多响亮啊？”龙三气不打一处来，跳起来就给了这个不识相的大个子一个爆栗，结果弄得自己的右手疼得不行。

“不过刚才被你赶走的龙泽可不是安分的家伙，他肯定找帮手去了，你要小心。”龙冲抹了抹脸，正色道。

“怕什么，不是有你可以帮我两肋插刀么！”龙三满不在乎地拍了拍龙冲宽厚的肩膀。

“喂，大个子，你说我们为什么要永远藏在这个只有鸟拉屎的深山老林里呢？听说九州很大很大，连浩瀚洋里都有人居住，他们哭起来眼泪都会变成价值千万的珍珠！彤云山的北边甚至还有一个指头就比你还高的夸父呢……真想去九州大地都看一看啊。”龙三躺在树梢上，嘴里叼着一片树叶。

“只要我们通过了‘试锋’，就可以出去执行任务了吧。”龙冲背靠着大树，眯着眼睛瞅着从树叶间隙透过的阳光。

“该死的任务，我可不喜欢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着。”龙三叹了一口气，“你想想啊，你走了几个月，还差几步就能走到海边，看一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结果被一个任务召了回去，该有多郁闷啊。”

龙冲挠挠头：“但是我们是天罗啊，天罗总要做天罗该做的事情的。”

“切，谁说天罗就应该是这样的嘛，为什么天罗不能是我希望的那样的呢？事总是人做的，你看着吧，我总有一天要把天罗变成我想的那样。”龙三信心满满地说。

“好呀，到时候我一定会帮你的。”龙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笨蛋能帮我做什么？”龙三撇了撇嘴，却发现远方多出来的一群人影。龙三一个翻身跳下，不偏不倚地骑在龙冲的背上，一口吐出嘴里的树叶：“大个子，龙泽那群人又来了，这次好像每个人都揣着两把以上的长刀哟，赶紧跑！”

龙冲吓得腾的一下站起来，伸手按着龙三瘦小的身子，迈开大步以与身形不称的敏捷在树林里飞跑。

“哈哈，快点，再快点，我都看见那些家伙的鼻毛了！”龙三骑在龙冲背上放声大笑，树林里飞鸟被惊起，哗啦啦飞走一片。

快点，再快一点。龙冲在黑夜里喘着粗气，四肢百骸似乎都已经裂开了，胸口的伤口已经痛得麻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力气挣脱穿透胸口的那柄长刀，他一把从杨拓石的枪上抢下了几近昏迷的三公子，然后纵身跳入冰冷的庆丰河里。

背着三公子在河里喝了几口水以后，龙冲有些虚浮的双脚终于踩到了河岸，然后开始头也不回地在天启的黑夜里狂奔。

不知道被那些缇卫追了多久，龙冲只知道他需要再跑快一点，每一个转角都是机会，他努力回忆起天启的所有小巷和暗道，不停地狂奔。

三公子在龙冲的背上几乎没有了意识，只有依稀可辨的一些下意识的句子，弱不可闻：“快逃……快逃啊龙冲……”

龙冲眼睛阵阵发黑，喉头泛起甜意。他啐出一口鲜血，脚下不停。不够，还不够，还要再快一点。龙冲觉得自己的双眼渐渐模糊，身后的追击声似乎也渐渐小了下去。

然后他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整个人终于脱力地倒在路边。

被撞的那个人反而一动不动，伸手一把抓住了龙冲身后的三公子。

龙冲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然而他还是用最后的力气一把拽住了三公子的手臂。不行，我一定不会让你死。龙冲的双眼已经失去了视力，手指却仿佛钢钳一般，纹丝不动。

“白貂。”拉走三公子的人在龙冲耳边冷冷道，三个手指依次滑过龙冲的左眼。

本堂的人。龙冲在无尽的黑暗里松开了最后的牵挂，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白貂背起三公子，听着越来越近的喧闹声，冷静地把食指按在龙冲的脖颈上。几个瞬刹后，仿佛确定了什么事情，他干净利落地一刀砍下了龙冲的头颅，提着它和背上的三公子一起消失在天启的夜雾里。

半个对时以后，崇业坊，庆丰河边。

静静流淌的河水里突然出现了几圈涟漪。

一个人从河里突然冒了出来，淌着水走上河滩。他挣扎着走了几步，然后仰面躺倒在布满卵石的河滩上。

浸透全身的河水让他全身发冷，他颤抖的手指摸上刀鞘翻身坐起，想抽出自己的佩刀，却发现湿冷的刀鞘里空无一物。

河水里慢慢站起另一个人，身形疲惫但是腰依旧挺直如枪，双手紧握着一双无刀的黑鞘。

“是我。”舒夜对着地上那个脸色惨白的人苦笑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

“真是全军覆没。”骆鸿业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再次躺倒在河滩上。

舒夜的长发被水浸湿了，贴在后背上让他觉得有些冰冷，他摇了摇头说：“这次把三公子丢下，本堂那边是没法交代了。”

“当时的情景，根本没有可能突围。我们俩这次也只是侥幸逃脱，老爷子想来也会理解的。”骆鸿业咳嗽了一声，按着腋下的伤口，那里被河水浸泡了太久，已经接近麻木。

“这一次缇卫的行动这么精确，肯定是组里有人出卖了我们。”舒夜突然开口，声音低冷，“如果这个叛徒还活着，不是你就是我了。”

骆鸿业咧了咧嘴，惨白脸上满是苦笑之色：“那我是真的很佩服你了，你一个人就成功做到了缇卫们朝思暮想的事情——消灭魇组。”

“不敢不敢，我也很佩服骆兄呢，隐藏得这么好，连三公子都没有发现。”舒夜虚弱地拱了拱手，淡金色的双眸盯着对方漆黑的双眼。

“反正现在三公子已经死了，我们再争执也没有用了。”骆鸿业仿佛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就算三公子发现了什么，也被他带到坟墓里去了。”

“以他那个臭脾气，估计会从坟墓里跳出来对我们破口大骂吧。”舒夜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调侃了一句，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对视了一眼，躺在河滩上大笑起来。

“你们两个。”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舒夜翻身站起，发现原本只有他们两人的河滩上平白无故的多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戴着相同的黑色斗笠，穿着相同的黑色蓑衣，但是一个又矮又胖，一个却高瘦得像一竿竹子。

“三公子被安全带回本堂了，他急召你们两人回去。”那个胖子翕动着肥厚的嘴唇，声音却是从高瘦的那个人那里传来。

舒夜看了骆鸿业一眼，对方的眼里闪过一抹惊慌。

“走吧，天快要亮了。”胖子再次开口。

黑袍的老人推开一间木屋的门，这间狭窄的屋子里满是浓烈的草药味道。屋子里除了一张不大的床外几乎空无一物。床上躺了一个人，被绷带缠满了全身，只露出了一只眼睛，绷带上四处是斑驳的药痕和暗褐色的血迹。

似乎听到了屋里的响动，床上躺着的人睁开了眼，黑褐色的眸子明亮而锋锐。他努力起身想要行礼，老人伸出右手制止住他的动作：“不必多礼，你好好躺下就是。”

“不好意思，竟然惊动了老爷子。”床上的人眼睛看着屋顶，语气里有一丝落寞。

“你不要自责，这一次你们面对的是缇卫第四卫所的四百人。在正面被围的情况下，你还能逃出来，已经是难得的功绩了。”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这可是用部下的鲜血铺就出来的路，最后如丧家之犬般在黑夜里仓皇而逃，还有什么脸说这功绩二字。”三公子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他被龙冲背负着在天启的黑夜里奔跑，身后不远处就是那些紧追猎物的黑色犬牙。他整个人因为失血渐渐散失了意识，只记得自己在龙冲的背上不停地逃跑，逃跑，直到世界的终结。

“龙冲他……还活着么？”三公子缓缓睁眼，淡淡的哀伤少见地浮现在眼里。

“他本来早就应该死了，竟然还背着你跑了整整两个坊。”老人微微叹了口气，“龙老说‘白貂’找到你们的时候，他还有最后一口气，直到‘白貂’说出了山堂的暗语，他才把你交了出来。他不愧是我们最好的刀，也是你最好的下属。”

“是么……”三公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失去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们失去的已经太多，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而你要做的，只是去取得胜利。”

“胜利？”三公子自嘲地嗤了一声，“获胜后我们是否依旧再退回到阴影里？那这样的胜利，真的有什么意义么？”

“我们本来就属于黑暗，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只会让整个山堂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老人声音有一些低沉，背脊也难得的佝偻了一些，“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你的理念么？”

“老爷子，我是你选中的，你不会不清楚我的脾气，”三公子低声笑了一下，身上的伤痛让他咧了咧嘴，“我决定的事情，从来就不会更改。”

“好吧，我知道多说无用，你好好休息吧，”老人缓缓说道，“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老爷子，还有一件事，”三公子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我的组里有人出卖了我，虽然是一场全灭的结局，但是死去的几个人希望您能彻查一下，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有些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老人转过身，笑容有一些扭曲，“你们组还有幸存的人，有两个。”

“谁？”三公子霍然瞪大了眼睛。

“‘寸牙’和‘玄鞘’。”老人竖起两根干瘦的手指。

“很好，那么你打算怎么做？”三公子紧盯着老人浑浊的眼睛。

“这些不是现在的重点，你现在身负重伤，你的组也几乎损失殆尽，如果你还要坚持你的计划，我只好对你使用家规了。”老人原本浑浊的眼睛突地精芒毕露，厚重的杀气浮上那张干枯的脸。

“不求变革，山堂迟早毁在你们这些老头子的手里。”三公子狠狠地咬了咬牙，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我放手让你放肆了这么久，并不是要让你毁掉山堂的根本，你太让我失望了。”老人叹了一口气，转身过身去。

“老爷子，你也让我失望了。”身后传来三公子阴冷的低语，仿佛一条潮湿的毒蛇黏在老人的背脊。

老人没有停步，几步走出了木屋，合上了木门。

再见了，我的孩子。老人低低叹了一声，缓步离去了。

三日后，南淮百里家，一间内室。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不大的方桌，边上有两张古旧的太师椅。

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端坐在其中一把太师椅上，幽幽抿了一口茶。

老人的对面跪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脸色惨白，另一个一袭白衣。舒夜和骆鸿业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刻钟，老人却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到现在才喝了一口茶。整间屋子的气氛过于压抑厚重，舒夜已经觉得自己的额头上爬满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眼，只是默默盯着面前龟裂的石板。

仿佛过去了一个对时那么久，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终于开口：“我找你们来，想来你们也知道原因了。”

屋子里短暂的沉默了一下，没有人接腔。

“你们组可以说是本堂最强的精锐，这一次一个照面就几乎全军尽没，损失不可谓不大。”老人缓了缓，“但是这一次缇卫的行动这么准确而致命，一定是收到了完整精确的情报。”

“老爷子的意思就是，我们组里有内鬼么？”骆鸿业冷笑了一下。

“是的。”老人似乎没有因为骆鸿业的插嘴有所不悦，“三公子也告诉我，这一次的行动肯定是组里面有辰月的内应。”

“合理的推断。”舒夜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三公子有没有线索，或者说，需要我们提供什么？”

“你们组的那些人我都会彻查，包括你们。”老人说起来仿佛轻描淡写，“但是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什么事？”骆鸿业微微抬头，眯着眼盯着对面那个波澜不惊的老人。

“昨天刚收到本堂的消息，三公子伤势过重，死了。”老人表情不变，晶亮的双眼转向下首的两个人，“也就是说，第四十七代魇已经死了，你们是魇组最后的两个人。”

这句话犹如重锤，舒夜和骆鸿业脸上都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诧。两人都本已做好和那个冷厉的上属对质的局面，没想到三公子竟然已经死了。

“‘寸牙’你留一下，‘玄鞘’你先出去吧。在堂外偏厅待命，我一会还要找你。”老人挥了挥手。

舒夜喏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的泥尘，转身离开。

木门在骆鸿业的身后缓缓关上，门口照进的阳光只持续了一瞬就又被关在外面，屋内回到那片压抑的昏暗之中。

“鸿业，你有什么看法？”老人再开口的时候，声调却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柔和得仿佛一个慈父。

“你难道在怀疑我么？”骆鸿业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

“三儿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老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丝悲伤划过。

“弟弟死了我也很难过，但是这不代表我会同情你。”骆鸿业注视着老人，惨白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你还在怨恨我么？”老人苦笑了一下，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仿佛又加深了一些。

“你让弟弟成为第四十七代魇，我没有异议，他确实是天罗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如果不是他让自己藏进黑暗里，我们天罗里完全可以再出一个春山君。”骆鸿业耸了耸肩，“但是我不会原谅你这二十几年来对我们兄弟俩的疏远，不要再以父亲的身份自居了。从我们出生开始，我们就不是你的孩子。”

“我们天罗的杀手，是不会存在亲情这种东西，整个山堂的刺客都是我的孩子，我不会给你们任何特殊的照顾。”老人缓缓道。

“不，你特殊了，不论是对我还是对弟弟，你始终对待我们和别人不同。我们要做得比别人能做到的两倍还要好，而获得的褒奖却连别人的一半都达不到。”骆鸿业重重砸了一下木桌，桌上的茶碗被这一击弄得跳了起来，发出一阵脆响，“你知道为什么我最终甘心投身于魇组，跟着弟弟一起藏匿起来么？”

“为什么？”

“这样，我们才能得到所有人的承认，而不是你那些苛求的认可。我们要凭着自己的实力，让整个山堂知道，我们有多么强大。”

“你和三儿一样，都太渴求名望了，这是你们最大的缺陷。”老人摇了摇头，“天罗最好的杀手需要拥有很多能力，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出名。”

“那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们的。”骆鸿业冷冷地说。

“我知道你和三儿都是这样想的，你们都想改变天罗。这些事是急不来的，百年的根基，你们难道想说动摇就动摇么？”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老人叹了口气，知道在这件事情上，骆鸿业和他的弟弟一样固执。他决定暂时不深谈这个话题，更重要的事情摆在他的面前。

“你觉得‘玄鞘’有没有可能是内鬼？”

“有可能。任何人都有可能，包括我。”骆鸿业盯着老人的眼睛，“不要绕弯子了，我知道你也会怀疑我的，可惜现在魇组只剩下我们两人，你要靠谁来除掉这个还不明朗的钉子呢？”

“不，现在我对你们两人都必须保持信任，因为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去完成。”老人摆了摆手，“你去叫‘玄鞘’进来吧，这件事我要对你们一起说。”

骆鸿业没有抱拳，直接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你是老了，以前的你，从来不会以父亲自居。”

阳光照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在老人的眼前勾勒出一个刺目的背影。

“他们走了。”说话的女人穿着红色长袍，双臂从老人的身后伸出，轻搭在他的肩膀。紫红色的头发垂下，姣好的脸庞上带着妩媚的笑。

“这一次真是损失惨重。”老人咳嗽了一下，沙哑的声音透着凉意，“你把‘素衣’叫来，我有事情要你们去做。”

“老李终于可以笑了。”红衣的女人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去。

不过一刻后，两个美丽的女人都跪在了老人的面前。老人轻轻揉捏着自己枯瘦的指节，缓缓开口：“这一次魇组的损失惨重，但是时间紧迫，‘天火’行动已经箭在弦上。没有时间彻查，我需要这两个幸存的候选者。”

老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两个人都有出卖三公子的嫌疑，我需要你们分别和他们分组，做他们的守望人。同时代替我，对他们的行动进行监视。”

“苏宜姬。”老人望着红衣的女人，后者抬起头，酒红色的眼睛看着这个威严的老人。她明白首座这个时候喊她的名字而不是代号，说明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你负责和‘寸牙’联络，听我的命令行事。”老人递给苏宜姬一封盖着封泥的信笺，“这封信你带给天启的龙老，他会协助你们行事。”

“明白。”苏宜姬将柔若无骨的右手搭在左肩，微微一拜，接过了那封信，放入怀里。

“而你。”老人转过头，看了看安静地跪在另一边穿着白衣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你负责和‘玄鞘’一组。”

穿着白衣的女人猛地抬起头，原本冷漠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惊诧。

“是的，你将和舒夜一组，负责监视他在天启的所有行动。”老人慢慢地说，语句里带着些许期待，“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姐姐的事情么，安然？”

被唤作安然的白衣女人点头，右手放在左肩：“谢首座。”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一些疲惫，他对两个下属挥了挥手：“去吧，天启在等着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第五章
玄鞘鬼·暴走

雷枯火接到密报的时候，正坐在太卜监的暗室里冥想。

很少人敢于打扰这个接近枯萎的老人的冥想，虽然雷枯火没有达到完全的枯萎，但是他仍旧是辰月乃至整个九州里最强大的秘术士之一。

雷枯火斜着头，缓缓张开眼睛，幽暗的屋子里只有角落里一支特制烛火的一点微光，如豆的光让雷枯火枯萎的脸几乎整个掩藏在黑暗之中，微微张开的双瞳是淡淡的暗红色，仿佛一个嗜血的骷髅。

敲门的是雷枯火四个从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他现在正跪在门边。穿着一袭黑衣黑甲，身为魅族的陆攸，虽然只是三十多岁的样貌，但是跟随雷枯火已经有五十多年了。

“什么事？”雷枯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金属在摩擦，还隐隐有一些嘶嘶的尾音。

“根据确切的消息，我们的几个卫长里，似乎出现了通敌的叛徒。”陆攸抱了抱拳。

“哦？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雷枯火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情报的来源可靠么？”

“是很早前混进去的眼线，这次的情报来源应该比较可靠，因为在传出这条信息之前，我们的这个眼线就已经死了。”

“恩，你们用了‘回溯’么？”雷枯火赞许地点了点头，“具体的发现是什么？”

“我们在第一时间得到了他的尸首，那时候他刚断气不过两刻钟。然后调用了我们第二卫所擅长此术的几个密罗术士彻夜‘回溯’，只发现了这一点情报。他似乎是在一次行动中偷听到了半句本不该听到的话，所以他死了。”

“什么话？”

“‘缇卫的最高层里有人能给我们提供帮助……’，说这句话的是年轻人，但是我们的人还没有看见他的样子，就被身后的人杀死了。”

“很好，这件事我会考虑的。”雷枯火站起身来，他本不是很高，整个人身形也很枯瘦，站起来时却有一股莫名的威压。

“兹事体大，要不要通知一下大教宗？”陆攸抬起头递给雷枯火一个询问的眼神。

“不必了。”雷枯火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把兜帽戴上，可怖的脸隐藏在兜帽深处，“这种小事，交给二卫直接处理就行了。”

缇卫的第二卫所卫长、辰月“阳”教长大步走出了暗室。他身后那一点如豆的微光随之啪的一声轻响，就这样熄灭了，整间屋子回到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铁甲相撞声，那是陆攸直起身来，在努力跟上自己老师的步伐。

三日后，天启怀德坊。

怀德坊最出名的就是女人，而女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东四十条里的柳风斋。偌大的酒楼院落里，一片莺歌燕舞之声。然而后院深处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里，却一个女人都没有。

苏晋安坐在圆桌的一端，微笑着举了举杯：“柳风斋除了女人好以外，酒也是上品，你不来一杯么？”

桌子另一端坐着一个黑衣人，他脸上也是黑巾覆面，连手掌上也缠着密密的黑褐色布条，整个人只露出一双年轻锐利的眼睛。

黑衣人嘿嘿一笑，声音是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苏卫长真是好兴致，我可不敢喝苏卫长的酒，不然怎么送命的都不知道。”

“呵呵，我看起来像那么阴毒的人么？”苏晋安笑了笑，抿了口酒。

“我这几十年阅人无数，像苏卫长这个年纪我却完全没法看透的人，你还是第一个。”黑衣人阴郁地说，“苏卫长这次找我，可不是仅仅为了喝酒谈天这么简单吧？”

“喝酒怎么能说是小事呢，没有酒的话人生岂不是会很寂寞。”苏晋安缓缓说话，一仰脖喝完了杯中的残酒。

他从腰际掏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细木烟杆，慢悠悠地点上了火，半晌，吐出了一口烟气。

“上个月那件事，是怎么回事？”苏晋安微微眯眼，盯着在眼前渐渐消散的白烟。

“我没有想到魇竟然临时改变了聚会地点。不过结果一样，他遇见了杨拓石的第四卫所，死了。”黑衣人淡淡地说。

“哦？想不到传言竟然是真的。魇真的死了么？”苏晋安挑了挑眉。

“是的，死得很彻底。”

“那么恭喜你，下一任魇就是你了吧？”苏晋安笑着说。

“没有那么简单。”黑衣人的眼睛里看不出表情，“杨拓石的人下手不干净，我们组里还活下了一个人。”

“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和你合作，帮我除掉他。”黑衣人盯着苏晋安的眼睛。

苏晋安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又吸了一口烟。

“诸侯国的联军已经逼近了天启，虽然各自心怀鬼胎，却是你们辰月面对的最大危机。”黑衣人顿了一下，“苏卫长再不给自己找一条退路，恐怕就来不及了。”

苏晋安慢慢的吐出了这口烟，脸色如常；“和你们天罗合作，我这条退路看起来充满了陷阱啊。”

“是和我合作，不是和天罗合作。”黑衣人加重了语气，“我给过你很多情报，如果我当上了魇，我还能够给你更多。”

“说得好，成交。”苏晋安伸出右手。

“成交。”黑衣人伸出黑布缠绕的右手，和苏晋安的右手重重拍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推开了木窗。

“你为什么要出卖自己人？”苏晋安在黑衣人的身后淡淡地问了一句。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要在这个乱世爬到最顶端。我们连自己都出卖了，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黑衣人冷漠地回答，纵身跳入窗外的黑暗中。

木窗失去依托后来回摆动了一阵，没有了声音。

苏晋安又给自己的青瓷杯里倒了一杯酒，却一直没有喝。

“这一次你们的任务内容是绝对机密，天启城里有你们各自的接头人，‘玄鞘’和‘寸牙’，你们两人分开行动，和各自的接头人直接联系。”这是舒夜从老爷子那里听到的全部。

接头人的信息已经被舒夜背得滚瓜烂熟，因为本来就没有多少字。

“‘素衣’，六月二十三，正午，风仪楼。”

然而舒夜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北辰’过后，自己几乎每时每刻都处在魇的监视之下，他还没有完全自由。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魇组只剩下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一双时刻盯着我的眼睛。舒夜笑了笑，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消磨入夜前几个对时的时光。

等到他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的所在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装饰繁复奢华的酒楼上，一面黑木雕成的盘云木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散香楼。

四年了。舒夜在门口怔了一会，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四年前的那一天，凄厉的响箭划破了天启静谧的天空，在散香楼的上空划过一道碧绿的莹光。同一时刻，安乐的鲜血飞溅在湿冷的地面上。

舒夜回过神来，转身欲走，却感到有冰冷的水滴打在自己的脸上，他抬起头，原本无云的天空竟然莫名地开始落下雨点。

雨越来越大，直到变成瓢泼的暴雨，舒夜静静站在长街口，任凭雨水将自己打得湿透。他黑色的长发紧贴在背脊上，让他觉得沉重冰凉。

“客官，进来避一避雨吧。”散香楼的一个小二看着这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店口，好心招呼道。

舒夜微微抬了抬头，眼神冰冷得几乎像一个死人，然而在小二被吓走之前，他突然展颜一笑：“给我烧一壶上好的清酒，我想和我一个朋友喝一杯。”

这个倒霉的小二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就走。他被这名古怪的年轻人吓得不轻，一路上一边不住地在心中埋怨自己又多管闲事嫌命长，一边高喊着舒夜点的酒一溜小跑的进了门帘后的厨房。

舒夜走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大雨连成了线从屋檐淌下，宛如一片水幕。

是你么？舒夜仿佛在雨幕里看见了一双总是带笑的大眼睛，扑闪了几下又消失了，只有无尽的大雨和看不见尽头的天启皇城。

小二的酒上得很快，还好心地端来了几碟小菜和花生米。舒夜感激地朝他笑笑，打赏了小二几枚铜锱，然后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四年前的她也是在这里喝酒的吧。舒夜轻啜瓷杯，很多个夜晚里他从噩梦中惊醒，看见最多的就是浑身是血的安乐。那个总是带笑的女孩依旧在鲜血淋漓的情况下对着他浅笑，舒夜在梦中无数次伸长手臂，她却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渐行渐远。

舒夜猛灌了一口酒，酒杯在放下的时候重重的砸在了木桌上。我没有做错，我必须活下去。舒夜觉得自己几乎想要吼出这句话，然而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只是继续倒满了酒，仰脖喝了下去。

舒夜坚信自己当初的每一步都没有走错，也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那是每个晚上撕心裂肺的梦魇，他甚至有些怀念起辰月给予他的噩梦，那样的梦醒后只有痛苦和仇恨，现在的梦，每一次醒来却是失落和撕心裂肺般的伤痛。

仿佛要停止自己再去回忆起安乐，舒夜喝得越来越快，只是淡淡的清酒，他却觉得自己很快就醉了。

他最后记得的事，是窗外哗哗的雨声，仿佛下了很久很久，从过去一直到现在。

与此同时，天启城西，龙老所在的大宅里。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长衫，站在门边看着大雨，一头紫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际。

“‘赤服’，是上峰让你来天启的么？”龙老从内堂缓缓走出，声音低沉。

被称作赤服的女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成熟美艳的脸庞，她轻轻地笑了一笑，走到龙老的身边，走动让她高高开衩的长衫摆动，雪白颀长的大腿若隐若现，当真烟视媚行。

“龙老您叫我宜姬就行了。”她整个人夸张的往龙老身上靠去，却被对方身后窜出的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伸手拦住。

“请自重。”年轻人冷冷地说，手臂刚硬如铁。

龙老脸上没有表情：“苏宜姬，我知道你是上峰直属的人，不过你也注意下自己的身份， ‘白貂’可没有我那么好说话。”

苏宜姬满不在乎地撅了撅嘴，转身走到屋内的一张红木长椅上，整个人像猫一样蜷了进去：“龙老您老是这个冷冰冰的样子的话，会得不到属下的爱戴的哟。”

原本绷着脸的龙老被这句话逗得笑了笑：“要是我的属下都像你这样来爱戴我，我这一把年纪的，可吃不消。”

苏宜姬扑哧一笑，从怀里拿出了一封带封泥的信笺。

那名年轻人上前一步接过了信，转身交给了龙老。龙老瞅见封泥上的火印符号，皱了皱眉，撕开了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龙老的眉头随着阅读越皱越深，最后叹了一口气，对着高个子的年轻人挥了挥手：“‘白貂’，你出去一下。”

被称作白貂的年轻人躬了躬身，毫不拖沓地走出了屋子，离开时仔细地带上了屋门。

龙老看着自己的得力下属走出了屋子，转头对着苏宜姬说：“上峰已经决定了‘天火’行动的时间了么？”

“还没有，因为天驱那帮不成器的家伙还没有给我们具体的情报。不过应该就在这几个月了，诸侯的联军已经到了，万事俱备。我们只需要除掉最后的障碍，这场漫长的战争就要结束了。”苏宜姬轻声道。

“这一次除了你，连‘素衣’也来了么？是因为魇组的变故么？”

“是的，上一任的魇已经死了，而新一任的魇还没有遴选出来。这是从几百年前第一任魇开始，第一次出现了空缺的情况。这一次的对手可真是让我们吃够了苦头，魇组竟然几乎全灭，这可是本堂迄今为止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我早就和上峰说过，三公子他太自负了，总有一天会出事的。”龙老叹了一口气，转而眉间一挑，“不过当时白貂把三公子救回本堂的时候，他还有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是首座的意思。”苏宜姬冷冷地说，脸上的慵懒的笑意一扫而空。

趁机翦除么？龙老眯了眯眼，还是和当年一般狠辣呀。

“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这一次的行动关系到我们最后一击的成败，我需要你们的人全力配合。而且最重要的是，整个行动的全部步骤一定要严格保密。”苏宜姬再次开口。

“这个我明白的，首座信里的意思，这次的行动也是魇的继任者的试炼了？”

“是的，不过没有这么简单。这次魇组几近覆灭，缇卫的情报准确得有些过分。三公子虽然自负，但是绝不是会大意的人。”

“我也很奇怪这一点。要不是白虎给我捎来了口信，我甚至不能把三公子接回本堂。这件事情其实只有一个解释——”龙老冷漠地说。

“龙老你说得不错，魇组里一定有内贼。”苏宜姬接口道。

“不过不知道这个内贼是死是活。”

“死也罢，活也罢，现在还能产生威胁的其实也只有两个人。”

“‘寸牙’和‘玄鞘’？”

“是的，他们是最后的候选人，也有着内贼的嫌疑。魇组里出现了内贼，可真是有些嘲讽。”苏宜姬耸了耸肩。

龙老咳嗽了一下：“那么说，这一次首座派你和‘素衣’前来，并不只是协助那么简单了？”

“我们的目标很简单，盯紧这两个家伙，如果他们是幸存的内贼，那么就地格杀。”

“首座也真是敢赌，万一这一次失手走漏了消息，我们可就万劫不复了。”龙老阴沉地说。

“龙老，你可不要小看了我们。而且在没有找到内贼之前，最关键的一步行动并不会开始，我们不会冒这个险。”苏宜姬盯着龙老的眼睛。

“那我就放心了。”龙老微微一笑，“那么你要我帮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帮我盯着‘寸牙’。”苏宜姬冷冷地说。

“你已经排除了‘玄鞘’的嫌疑了么？”

“‘玄鞘’被‘素衣’要求单独处理了，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那家伙可比我可怕多了。”苏宜姬微笑着，眼里却闪过一丝畏惧。

舒夜是被小二推醒，突然从沉睡中醒来，他几乎条件反射地要拔出自己的双刀。

边上好心的小二被客人凶悍的表情吓了一跳，声音也有些打颤：“客官，已经入夜了，要不要添些酒菜？”

舒夜抱歉似地笑了一笑：“多谢了，给我上一碟酱肘子，再给我来几壶酒吧。”

小二忙不迭地转身离开了，舒夜看了看窗外的黑夜，雨竟然下了整整三个对时，现在已是漆黑一片的晚上，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

没想到我竟然能这样睡着。舒夜有些自嘲的感叹了一下，多年的黑暗生涯，从来不敢放心酣睡的他，竟然会在大庭广众的酒楼里醉了那么久。舒夜看了看杯里冰凉的残酒，缓缓伸出右臂，将它从窗外合着雨水洒下。

舒夜落寞的眼神被隔壁酒桌的喧闹声打乱，他扭过头，看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大汉满脸酒色在滔滔不绝。刀疤大汉的身边坐着四个穿着贵族服饰的年轻人，一脸崇拜之色。

“老子和你们说，那些该死的天罗在我们缇卫面前根本讨不到什么便宜。”刀疤大汉大声地拍着胸脯，“他们只能藏在黑夜里缩头缩脑，遇见我们的时候就是丧家之犬。”

原来是换岗休息的缇卫么？舒夜心里冷笑了一下，继续倒了一杯酒望着窗外，耳朵却悄悄注意着那个缇卫的话语。

“刘廷尉果然好胆色，但不是传闻天罗那些顶尖的杀手杀人如鬼魅，都拥有奇怪的秘术，能杀人于无形之中么？”一个年轻的贵族少年说。

脸上的刀疤亮了一亮，刘廷尉一掌拍在桌子上：“放屁！都是天罗故意制造的谣言！你们竟然会相信这些！那些刺客也是人，喏，就是这里，几年前我们七卫所还在这里包抄了一个天罗的顶尖刺客呢，乖乖的虽然杀了我们不少人，但是最后还不是被我们射了一个万箭穿心！”

“缇卫果然都是一群好汉，我们的引荐就靠刘大哥了！”另一个年轻人激动地站起身来，对着刘廷尉敬酒。

刘廷尉哈哈一声，一口饮下杯中酒，却没有感到身后有一个人弥漫出阴冷的杀气。

转眼间就喝了半个对时，刘五常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不胜酒力了。

宵禁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他得赶紧回到卫所报道，这次一身酒气地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被该死的雷副卫长撞见。

娘的这个雷家的年轻人不知道靠了什么关系，竟然一路高升，进队几个月就升到了副卫长的位置。自己和几个跟着苏大人几年的廷尉，在原子澈那个家伙殉职后争得头破血流，结果没想到被这个晋北来的野小子后来居上。每次想到这一点，刘五常心里就愤愤不平，他实在厌恶那个年轻人冷厉的眼神。

对着前辈，不是应该像现在这些后辈一样，好好的奉承一番么？！刘五常又灌了一口酒，大声喊道：“结账！大爷该回去保护你们这些蚁民了！”

小二心里厌恶这个酒品差得一塌糊涂的老客人，脸上却不敢表达出来，满脸赔笑地接过对方手里的铜锱，然后目送一群年轻人簇拥着这个醉醺醺的大汉出去了。

“小二，结账。”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小二转过头，发现原来是自己中午招揽进来的白衣的客人。

“多余的就是你的了，不用找。”对方笑了笑，递给了小二几枚还附着淡淡体温的银毫。

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少爷啊！小二几乎要激动得落下泪来，举起衣袖擦了擦眼角，抬起头却发现那个白衣的客人已经不见了。

大雨，黑夜。

刘五常大大咧咧地骂了一句，对身边打伞的年轻人脑门拍了一巴掌：“注意着点！老子肩膀都淋湿了！”

打伞的年轻人赔笑地捂着头，手里的油纸伞更加倾斜了过去，自己整个人却几乎被淋了个全湿。

刘五常满意地笑了笑，转过头却发现前面几乎一片漆黑的长街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柄黑色的油纸伞，黑色的长发垂了下来，让人看不清脸，腰畔两柄黑鞘的刀透着一股萧杀之气。

“大胆的家伙，竟敢违反缇卫的‘禁铁令’！你可知罪！”刘五常虽然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但是酒气上涌，一把就拔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缇卫长刀。他要让身边这些年轻人看一看，什么叫做缇卫。

然而预料中身边会响起的附和声竟然消失了，刘五常这才从朦胧的酒意里发现自己早已整个人淋在雨中。他转过头，看见原来帮自己打伞的年轻人已经躺在地上，手里的油纸伞早就和离开身体的头颅滚在一边。剩下的跟随者也都倒在雨夜湿冷的地面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刘五常觉得自己脖子几乎僵硬了，身上的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费力地扭过头，看着对面的打伞的白衣人，觉得自己的双腿竟然开始不争气地抖了起来。

“你……你是谁……胆……胆敢袭击缇卫……”刘五常连声音都开始颤抖，多年的厮杀让他明白，他面对的是什么角色。他只是不敢相信。

撑伞的白衣人缓缓踏出一步，右手轻轻覆上长刀刀柄，然后冷冷地说：“丧家之犬而已。”

只一招，战斗就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虐杀。

可怜的刘廷尉在死去之前，被一点一点砍去了四肢，终于说出了第七卫所今夜的巡逻暗语和路线，然后得到了他哀求的痛快死亡。

舒夜冷静地在刘五常湿透的长衫上擦去长刀上的血迹，长街的尽头却远远飘来一个人影，舒夜心里一惊，握紧手里冰凉的刀柄，直到看清来者的面孔的时候，他几乎从不离手的长刀却跌在地上。

安乐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袍远远地站在雨雾里，原本白皙带笑的脸上只有冰冷的表情。长长的黑发垂下来，却仿佛淡淡的轻雾，没有受到任何雨水的影响。

“安……安乐？”舒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这个把感情藏在最深处的男人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控制力，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舒夜难以置信地伸出右臂，几乎嘶吼着喊出了安乐的名字。

然而安乐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又退回了雨幕之中。

“不！”舒夜疯狂地大喊了一声，整个人箭一般飞窜向前，想阻止安乐的离去。然而快若闪电的他冲进的只是无尽的雨夜，追逐的人影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他徒劳地狂奔，直到脱力跪倒在雨地里。

雨水浸透了舒夜的身体，他跪在地上无声的低吼，直到最后仰头狂笑。

是你吧，你不想见我，是不能宽恕我的罪孽么？舒夜垂下头来，然后缓缓站起，他慢慢抬起头来，淡金色的眸子隐隐泛红：“我会帮你复仇的，就算你是来向我索命也好，让我再见你一次吧。”

他转过身，向着第七卫所的方向走去，今夜将是复仇之夜。冷静不再，心机不再，他今夜只是一只嗜杀的野兽。

“你就是‘赤服’？”骆鸿业冷冷地瞟着面前躺在凉席上的苏宜姬。

“初次见面，多多指教。”苏宜姬款款伸出白玉般的手臂，脸上浮起一抹妖媚的笑。

“老爷子这次派你来，到底有什么事情？”骆鸿业没有理睬对方，一屁股坐在边上的软垫上，惨白的脸上不带一点表情。

“诸侯联军已经分头在城外驻扎多时，除了唐国百里家是站在我们这边以外，其他人都是未知数。他们在等待我们和辰月的最终一战，这一战的结果，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苏宜姬没有因为骆鸿业的不解风情而生气，手指若有若无地靠在骆鸿业的肩膀上。

骆鸿业一动不动，继续道：“那么我们这一次，是要进行一场盛大的对决了么？详细的细节是什么？”

“详细的事情连我都不是很清楚，估计只有老爷子一个人知道。老爷子需要我们在城里做一些准备工作，而且，要我好好地盯着你。三公子的死是否与你有关，你是否能接任魇，我可是很重要的证明人哟。”苏宜姬掩口笑了笑，“不过，如果你考虑好好服侍我一下，我也许能给你加加分也说不定。”

“那个老家伙不够你吃是么？”骆鸿业突然转过头阴恻恻一笑。

“你……你胡说些什么？！”苏宜姬脸色大变，整个人仿佛受惊的猫。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不但是老爷子直属的部队，还是他床上的常客。你以为老爷子是信任你么？他只是把你当一条狗而已！你这种身份还想来威胁我，要不要我把你做的事情告诉其他三个家长，让他们直接联名剔除不属于你能力的职位？”骆鸿业阴冷地说，惨白的脸上带着戏谑的微笑，“虽然我不承认那个老家伙是我的父亲，但是我知道的事情可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苏宜姬这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不是她可以驱使的下属，他拥有最恶毒的力量。她的地位和权力，只要对方一句话就可以灰飞烟灭。

“放心，我还需要你帮我很多忙。你的事情我暂时不会说，只要你能帮我在那个老家伙面前说一些我想让他知道的事情。”骆鸿业看着已经惊慌失措的苏宜姬，一把撕掉她身上的红色长衫，露出一片雪白。

“好好做事，我也许能考虑给你加加分。”骆鸿业咧嘴一笑，张口狠狠咬在苏宜姬白皙高耸的胸脯上，留下血红的牙印。

雷隐现在觉得自己的头很疼。

刚刚接到通报，有金吾卫发现了第七卫所的一支巡夜队遭到了袭击。

十五人，无一生还。

雷隐现在站在这十五具尸首面前，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十五具尸首身上都被疯狂地割了无数刀，仿佛受到了野兽的袭击。内脏和脑浆在冰冷的地上四溅，让见惯生死的雷隐都有些反胃。这根本就不是刺杀，而是高调地宣告战争。连绵了一天的暴雨刚停了没多久，地上的血迹已经被积水洇开，变成淡淡的红色。

这不像天罗那群蜘蛛的行事风格，难道有新的棘手人物进入了天启？雷隐想得头疼，决定还是先把这件事报告给卫长处理。

“你们几个，把这些弟兄的尸首带回七卫所。”雷隐不带感情地挥了挥手，身边几个黑甲的缇卫有效而迅速地开始整理这些支离破碎的尸体。

雷隐带领的缇卫队伍身后，黑暗的街角突然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一个人，队尾几个训练有素的缇卫们迅速拔刀，直到看清对方穿的也是缇卫的黑甲，衣领上是银色的蛇眼菊。

“切口。”缇卫们的长刀没有入鞘。

“第……第七卫所，倪子桑，动若雷霆。”那个缇卫喘着粗气说完了这句话，头发被汗水沾湿黏贴在头盔下，一张年轻的脸上毫无血色。

“怎么回事？”雷隐皱了皱眉头。

“我们小队在怀德坊遭到了突袭，对方只有一个人，但是我们抵挡不住。我被队长要求逃出来送信，请副卫长赶紧前去支援。”倪子桑顾不上擦汗，连珠炮地说出这些话。

“带路。”雷隐屈起拇指，其他四指如剑指向前方。

倪子桑转过身，领着队伍准备奔跑起来。身后却突然传来整齐的拔刀声，雷隐的长刀出鞘，和队首的四个缇卫一起，锋利的刀尖紧顶着倪子桑毫无防备的后背和脖颈。

“你看不懂我的手势么？你不是倪子桑，你到底是谁？”雷隐冰冷的声音在倪子桑身后响起。

“倪子桑”露出一口白牙：“你们这些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这里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做的？说出你的名字，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雷隐手上加了加力道，身边的四个缇卫走到冒名者身前，让他转过身来。

冒名者转过身，在脸上抹了一抹，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淡金色的眸子泛着微笑。

“不好意思，好像是我干的。”舒夜笑了笑，双手伸向怀中。

“高举双手！”雷隐厉声喝道，差点把刀尖直接送进对方的咽喉，“剩下的人塞住他的嘴巴，别让这条鱼在网里自杀了！”

舒夜依言乖乖高举起双手，然后在快步拿来布条的缇卫面前，双手突地由掌变拳！

雷隐的眼角撇见一抹光，他脚跟发力的同时惊恐地大喊了一声：“退！”

只有雷隐自己侥幸后撤成功，他手里的长刀和包围舒夜的五个缇卫的身体一起折断。

舒夜左手一转，手里多出一柄短刀，右手同时拔出了左侧的长刀。

四周飞溅起的血滴在空中落成一阵短暂的血雨，舒夜在血雨里交叉双臂，双刀停在诡异的角度。

“天罗，玄鞘鬼，送诸位启程。”

第六章
六把刀·杀一个人

半刻钟后的天启城西。

龙老大步走进一间小屋，把一张纸丢在单膝跪在屋里的三个人面前。

“还有三个对时，你们看完后去和本堂的其他人汇合。”龙老盯着下首三人。

他们都是自己手里最精锐的弟子，几乎是天启里龙家体术最强的几个人。龙砜，龙禹，龙舜，三个人是本堂里难得一见的亲兄弟。他们从小就一起练习，天分惊人的三人以高分通过了龙家的各种测验，最后龙老把久已无人练成的三人使用的“龙·裂轮槿”传授给了三人，天生的心有灵犀让这三兄弟几乎能完全发挥“龙·裂轮槿”的威力，就算一支有准备的几十人的小型军队，三个人也能靠着这个阵法面对面完全突破。

然而这次的刺杀，出动的可不只这三把刀。

阴家资历丰富的阴九和年轻的阴宇，苏家年轻一辈的好手苏璃，也已经于几日前抵达了天启。

六个人，六把刀，要杀一个人。

有谁需要六把刀才能有把握杀死？

龙舜面前那张纸上，第一行用小楷清晰地写着这次行动的木偶的名字。

“辰月阳教长，缇卫第二卫所卫长，雷枯火。”

龙家三兄弟默默看完了全部详细的计划，老大龙砜从怀里掏出火石，吧嗒一声，昏暗的屋子里亮起一团火。那张纸很快化为了灰烬，火光只照亮了三张冷毅的脸一瞬间，又消失了。

雷枯火的行踪不定，只有潜入第二卫所的本部刺杀最可能成功。没有了路人的掩护，这六把刀要做的只有杀！

他们面对的可能会是整个第二卫所多达八十人的可怕数字，但是他们知道自己一定可以成功。天罗从来就不是正面战场的主力，他们只需要藏在黑暗里，在最短的时间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在这最重要的几个瞬刹里，他们要面对的人可能只有木偶一个。

六对一，万无一失。

龙老满意地看着三个得意弟子走出了大宅，融入天启浓墨般的夜色里。

两个对时后，天启城北，缇卫第二卫所。

灯火通明的卫所门口，是四个两两成组缇卫互为犄角，他们都穿着缇卫的制式铁甲，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每一寸黑暗，小心注意着各种可能突然来袭的危险。

然而他们没有看见身后冰冷幽暗的石墙里一阵无声的波动。粗粝的墙面上突然鬼魅般伸出了几双手。这些强壮的手臂在下一个瞬间就拧断了这四个缇卫的脖子，被掩着口鼻的他们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就死去了。四具尸体倒下的时候还被人稳稳托住，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然后这面湿冷的石墙里隐隐发出一阵淡淡的荧光，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在粗糙的墙壁上轻轻一闪，无声的波动更加剧烈，六个人悄无声息地从石墙里走了出来。

其中三个精壮的男人快速而安静地褪去了还存着残温的黑色铁甲，把它们穿在了自己身上，领口上那朵银色的虎刺梅蒙上了淡淡的灰色。

这支队伍走出一个年长的灰袍老者，这是阴家填阖系秘术前几位的阴九。他在空中快速地虚画了几个花纹，亮红色的尾迹在黑夜的空气里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再往里面有寰化的秘术加持，‘填阖凛移’会触发另一层暗哨。”阴九低声说。

“那就直接杀进去吧。”年轻的龙禹咧嘴一笑，缇卫的黑色铁盔戴在头上，长长的刘海下是一双锐利的黑眸。

“那样我们就要杀光整个第二卫所，才能走到目标的面前了。”年长的龙砜拔出缇卫的制式长刀，在手里掂了掂，摇摇头又插回了刀鞘里。太轻了。

一身黑色短衣的苏璃把白皙的脸藏在黑布下，只露出一双淡紫色的大眼睛。黑色的长发被她束在脑后，她摸着手腕上缠着刀丝的几个铁环，黑布下的嘴唇隐隐噏动，毫不在意地说：“那就全部杀光吧。”

“那样太麻烦了，也太危险。”清瘦的阴宇上前一步，灰袍突地微微鼓起，仿佛有一阵风从他瘦弱的躯干里吹起，他双臂张开，然后在身边画了一个大圆，把身边的六个人都隐隐划在圆里。阴宇低声吟诵了一阵，然后六个人站着的地方突然变得漆黑一片。

“我们现在是绝对的黑暗，小心里面的太阳秘术士。”阴宇在黑暗里悄声说，然后六个人在黑夜里瞬间消失了。

第二卫所内院深处的一个宽敞深邃的内室里，长而空旷的大厅里是两排纹饰复杂的立柱，立柱上挂着重重的黑色纱幔，上面有浅色的虎刺梅花纹。内室的最里端有十几阶矮矮的石阶，石阶上是一张宽大的软榻。

雷枯火正和自己的两个学生，修习亘白秘术的郑冗和修习郁非秘术的薛诚，端坐在软榻上冥想。三个人的身后是一匹垂下的黑色绸布，上面是银色的星辰与月徽记。

蓦地，这个老人从黑暗中睁开暗红的双眼。

身边两名雷枯火的学生也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眼，其中年纪看起来较小的薛诚询问地望着自己的老师。

“我们有客人到了。”雷枯火低哑的嗓音在内室里低声划过，仿佛为了应和他的话一般，门外突地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两个辰月的学生对视了一眼，迅速地站在雷枯火的两侧，盯着密室唯一的入口。

巨大沉重的石门上一阵嘎嘎怪响，一名魁梧的男人推开了内室的石门，另外两名精壮的男人随着开门的人鱼贯而入。来的正是龙家三兄弟，他们都穿着缇卫的制式铁甲，只是身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

最年轻的龙舜提着一个头颅，那是守在内室入口的陆攸的首级。陆攸圆睁着双眼，似乎不相信自己在一个照面就丢掉了性命。

龙舜把手里的脑袋向着雷枯火遥遥丢去，另一只手里的长刀直指对方：“你的学生似乎不够优秀呢。”

雷枯火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骷髅般的脸咧开一条缝：“蝼蚁。”

他伸出右手，掌心血色的花纹亮了一下，一条巨大的火龙从他的干瘦的右掌里向着龙家三兄弟飞出，火龙在飞行的途中越变越大，带起低沉的呼啸声，灼热的空气吹动立柱上层层的纱幔，顷刻间就来到了三个刺客面前，巨大的火龙咆哮着直立起来，然后猛地扎向自己的猎物。

一阵低沉的吟唱声响起，龙砜面前突然喀啦啦竖起一道高大坚实的土墙。巨大的火龙砰的一声撞在火墙上，然后消散了，只在墙面上留下一块巨大的黑色焦痕。

灰袍的阴九缓缓从站在最后的龙禹身后走出，双手在空中左右各画了几道复杂的符号，碧绿色的荧光在他双掌中飞速汇集，最后几乎变成一团碧绿色的火焰。阴九双臂一振，将这团碧绿色的烈焰凶猛地拍击在面前这堵自己制造的土墙上。

这堵能够挡下火龙的坚实土墙突然从中间迸裂开，裂纹像蛛网一般辐射开去，然后整堵土墙轰然坍塌。但泥土碎块没有落在地上，反而悬在空中幽幽旋转。碧绿色的火焰像毒蛇一般在碎块上缠绕翻转，直到这些泥块变成了黑褐色的坚硬岩石。碧绿的火焰啪的一声爆炸开来，黑褐色的岩石呼啸着掠过内室的里一对对立柱，有一些甚至直接砸在高大的立柱上，被击中的柱子顷刻间碎裂开来，裹着上面黑色的纱幔碎片一起飞向雷枯火一行人。

站在雷枯火左边的郑冗在同时低声吟唱了起来，黑色的袖袍被飓风鼓起，他在面前举起右掌，掌心的花纹放出刺目的紫色光芒。

碎裂的岩块仿佛撞上了一堵隐形的气墙，在台阶下嘭嘭嘭几声连续的闷响，反弹后散落在深红色的走道毡毯上。

“还不错。”雷枯火笑了笑，暗红色的双目竟然隐隐发出光来。他右手在空中缓缓画着，枯瘦的身体随着吟唱在地上踏出诡异的步伐，致命的法术在他的吟唱里发动，他开始画出自己记忆里的图案。

龙砜和两个弟弟对看了眼，三人脚下发力，跃向了第一对已经被击碎的立柱，他们在一排排立柱上借力前进，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身形仿佛模糊成了三道影子，标枪一般投向高台上的雷枯火。

雷枯火右侧的薛城站前一步，挡在还在吟唱的老师身前，开始高声吟唱，额上赤红色的莲花图案开始发亮。

一朵火焰的莲花在昏暗的内室正中毫无征兆地直接绽放开来，飞溅的花瓣划着火红色的尾迹追击着在立柱间加速的三个刺客。这是只要接触就能直接杀死人的秘术——焚莲。刺客们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也比不上秘术追击的速度，火红色的花瓣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变成了几道带着烈焰的火红色的闪电，直追龙家三兄弟毫无防备的背脊。三个龙家的刺客分别扯下手边的黑色纱幔，对着追击的花瓣撒去。黑色的纱幔在空中迎风展开，这些轻柔的纱幔和那一点致命的花瓣甫一接触就直接变成了飞灰。眼看这三人就要殒命于此，薛诚的嘴角浮起淡淡的微笑。

然后他的笑容就不见了。

门口的阴九的吟唱比这位年轻的郁非系秘术师要快得多，三个龙家刺客的脚下升起屏障般的岩石高台，花瓣无力地砸在他们脚下的石台上，石台嗞嗞作响，却纹丝不动。龙砜、龙禹和龙舜在空中同时高高跃起，他们已经冲到一击的距离内，三道锋锐的刀光对着雷枯火斩下。

左侧的郑冗双手猛地高举，口中沉着地低吟出连贯的音节，跃在空中的龙家三个刺客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锋芒，连忙把长刀在面前连绵的挥舞。当当当一阵阵脆响，无形的风刃和刀刃撞击在一起，三个刺客被震得翻落在一边。反应差了半个瞬刹的龙舜脸上被漏过的一道风刃划过，几乎丢掉了他的整个左耳，脸上鲜血淋漓。

然而三个人落地后却没有丝毫停留，分别窜向三个方向，他们跃入立柱上黑色的纱幔里，然后仿佛消失不见了一般，不再有任何声响。郑冗这才发现石门附近的阴九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了，偌大的内室突然只剩下老师的吟唱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黑色的纱幔缓缓飘荡，每一层后的黑暗里似乎都隐藏着致命的蜘蛛。

郑冗皱了皱眉头，举起左手，开始快速地吟唱下一个秘术。

雷枯火的秘术比他先一步完成了，他脚步踏出的痕迹在软榻上深如石刻，他把双手放在图案的正中，一阵能量的波动在整个地面上震动。

“灭。”雷枯火低声说，整个内室的几十根立柱突然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柱，黑色的纱幔在火焰里卷起一朵朵妖异的焰花，几个人影浑身带火，从空中跌落。

“杀！”横梁的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埋伏已久的阴宇和苏璃在空中一跃而下，苏璃手里的短剑闪着寒光，离雷枯火的头顶只有十尺！

郑冗条件反射地抬头，举起双手的同时，阴宇突然对他张开左手，一点白光从他的掌心飞溅开来，然后郑冗的整个世界变成了无法视物的白色。

糟糕！郑冗没有想到屋顶上竟然埋伏着太阳系的术士，大意之下自己的双眼短暂地失去了视力。他凭着记忆在空中画了熟悉的图案，在老师的头顶迅速制造了一堵坚固气墙，希望能为老师挡下接下来的突袭。

然而当他恢复视力的时候，整颗心沉了下去。

薛诚双目无神地跪坐在地上，身边丢落了两柄残刀。虽然这两把刀在袭击之前就被高温溶化了，但是第三柄完整地从薛诚的头顶插了进去，只剩下刀柄还留在他的天灵盖上，刺穿了那朵血红色的莲花，恐怖的血浆从伤口处嘶嘶喷溅开来，莲花变成了妖异的粉色。

而雷枯火左胸的心脏处，一段幽冷的剑尖穿了出来。

剑的主人站在老人的背后，黑巾覆面，淡紫色的眼睛里没有过多的喜悦。

“不堪一击。”苏璃缓缓抽出自己的短剑。

短剑没有带出任何血迹，光亮如新，闪烁着妖异阴冷的光芒。

苏璃猛地抬头，正对上雷枯火猩红色的双眼，她看见这个骷髅模样的老人低声哼了一声，然后把几乎只剩骨架的冰冷右掌按在自己的头顶。

熊熊烈焰瞬间吞没了苏璃的身躯，原本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块焦炭，焦黑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它的主人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一堆灰烬。

雷枯火转过身，胸口那本该致命的创口看不见一点痕迹。这个黑色的骷髅举起右手，暗红色的双眼扫过面前面色惨白的几个刺客。

“数目再多，依旧是蝼蚁。”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雷隐愤怒地看着自己的袍泽不断地摔倒在地上，身边只有不曾停息的惨叫，还有那个野兽般四处冲杀的刺客。

第一个小队就是一个勾引他们前来的陷阱。这里附近已经被这个刺客提前布下了刀丝，自己所带的十几人的小队被这些隐藏在黑夜里的刀丝先弄翻了几个，剩下的人不敢妄动，结果瞬间成为了这名双刀刺客的刀下亡魂。

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的倒下，雷隐却突然开始渐渐冷静下来，他闭上双眼，听着充满双耳的惨叫声，刀锋撞击声，尸体倒下撞击地面的声音，脚踩在积水上的声音……雷隐缓缓举刀，向右边快速迈出了几步，然后向着右侧一记沉稳的重劈，几声轻微的金属脆响，他知道自己达到了目的。

刀丝阵的关键节点已经被他砍断了，失去了这个节点，这名刺客不能再发动原先布好的陷阱。

剩下的，就是刀对刀的搏杀了。

舒夜有些诧异地发现手腕一轻，刀丝连接的另一端被切断了，这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致命刀刃，因为无法紧绷，现在已经变成了无害的丝线。

舒夜挥手从刚倒下的一个缇卫的小腹抽出自己的短刀，然后抬头望着这支队伍里的最后一个缇卫站在他的对面，右手紧握在刀锷下方，左手搭在刀柄的末端。

“缇卫第七卫所，晋北绯刀流，雷隐。”雷隐的长刀缓缓挥平，刀尖正对着舒夜。

“天罗苏家，舒夜。”舒夜收起戏谑的笑容，双刀隐隐对拢，双足前后分立。

“你能破坏我的陷阱，我很佩服，不过你动手太晚了，你们只剩下一个人。”舒夜双刀不动，淡金色的眸子里反射着危险的光芒。

“没办法，他们太吵了，我听不到。”雷隐有些抱歉地耸了耸肩膀，“所以我要替他们的份，杀掉你。”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整个人已经发动，手里的长刀带起一道几乎无法识别的光。

绯刀十三式·流云

这是雷隐的老师教给他最强的一招。这一招不但快，而且就和晋北蓝天上流动的云彩一般，变化多端。在击中任何东西的第一个瞬刹里，就能变幻出十几种招数，不管你击中的是敌人的武器，还是身体。

然而雷隐发现流云的每一种变化他都没办法使出来。

这快若流星的一刀只砍中了舒夜的残影，舒夜冰冷的双刀轻易地从背后切入了头盔和背甲的交界处，交叉地架在雷隐的脖子上。

“技不如人，杀了我。”雷隐额角留下一滴冷汗，他明白自己和对方差得太多。

“有人和我说过，你还有用。”舒夜低声在雷隐耳边悄声说，仿佛恶魔的低语。

脖颈上冰冷的刀刃就这样消失了，雷隐僵在那里，直到舒夜离开了很久，都没敢回首。

十日后，安邑坊风仪楼。

舒夜一走进酒楼就看见了“素衣”。她毫无顾忌地背对着风仪楼的大门，坐在酒楼的一角喝酒。

从背后看过去，舒夜能看见有不少白瓷酒瓶堆在本就不大的木桌上。而这个穿着白衣的女子依旧没有停顿地喝着酒，曲线优美的背脊看不出一丝醉酒的迹象。

白衣，酒。

这是纸条上“素衣”留给舒夜的暗号。真是简洁明了。舒夜微微一笑，对这个尚未接触的搭档有了一些好感。他轻轻咳嗽一声，走到桌边。

“久等了。”舒夜对着她笑了笑，然后整个人就那样僵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从风仪楼半开的木窗外照射进来，柔柔地打在“素衣”的脸上。那是一张舒夜再熟悉不过的脸。七年前的楚卫都城清江里郊外，舒夜第一次遇见那个苏家的小女孩，阳光也是这样打在她的脸上，脸上淡淡的绒毛在阳光里变成了一抹金色。七年了，这张脸仿佛没有变化，就这样再一次出现在舒夜的面前。

“安乐？”舒夜的嘴巴张了张，半响才说出这句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的话来。

他明明早就知道，安乐已经在四年死在了天启，然而面前这张和安乐一模一样的脸，让舒夜一贯的镇定和冷静全部变成了手足无措。

“那是家姐的名字。”对面那个女子和安乐一样美丽的脸庞上却是一片淡漠，话语如冰，“初次见面，安然。”

“想不到安乐还有妹妹。”舒夜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句。

“家姐和我自幼分开，我们的感情本来也并不深厚，说不定她自己也不太记得我这个妹妹。”安然继续喝了一口酒，白皙的脸上却不带一丝酒意。

舒夜从小二那里要了一个酒杯，自己也加了一坛宛州清酒。

“你姐姐可是一个比你开朗得多的姑娘呢。”舒夜给自己倒了杯酒，对着安然举了举杯。

“所以她死了。”安然冷冷地说。

“你……”舒夜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头，却被安然从木桌上轻轻推过来的一封信给打断了。

“这一次的任务很重要，老爷子也很关注。”安然只是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只有舒夜可以听见。

舒夜不再多说，低头用细长的手指飞快地打开了信封。他这时候却没有注意到，他右手的伤痕落在安然黑褐色的眸子里的时候，这个冰冷的眼睛有一丝微光流过。

信封里面是一张不大的信笺，上面只写着一个刚劲有力的“五”字。

这是天罗在天启常用的代号，这个字代表的只有一个意思。

五城治防司。

七日后，夜，天启城胜武坊，五城治防司的司所驻地。

京尉王铤现在正在屋子里坐卧不安。自从圣王七年那些该死的义党和刺客们开始在天启闹事以来，他在治防司的日子就没有安稳过。

先是他的顶头上司接二连三地丢掉了脑袋，其中一半是刺客做的，而另一半，则是被上峰给问罪处斩了。

所以自己一个东城治防司的副指挥，三年里一路平步青云升上京尉，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缇卫的第四卫所收去了五城治防司的大半权力，落到王铤头上的事情依旧多得让他想要抓破头。

是乱世了啊。王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天启最近局势愈发紧张，诸侯的军队黑压压地在王域驻扎下来。整座城市里流言四起，很多人说诸侯可能要结成联军攻打帝都，也有人说诸侯要一起在天启城下和唐国百里家打上一仗。缇卫加强了巡夜和宵禁，治防司反倒轻松了不少。王铤觉得今天也许能继续睡个好觉，不用再被手下半夜的敲门声吵醒。

王铤转过身，准备起身去卧房休息。他背后没有被屋内灯笼照亮的一抹阴影里，突然无声无息地垂下一只手。

有力的手上握着一柄泛着森冷寒光的短刀，另一只手迅速勒住了王铤的脖子，短刀跟着紧贴在王铤脆弱的脖颈上。

“王大人，晚上好。”说话的人倒吊在横梁上，整个人几乎全部隐藏在黑暗里，漆黑里淡金色的眸子反射着微光。

“你……你是谁？”王铤觉得自己马上要步前几个上司的后尘而去，连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有一些事情想要和王大人商量商量。”舒夜压低了声线，“也希望王大人能好好听着，不要乱动唤。小的手从小就不是很稳，胆子也很小，要是有点动作，很容易就吓得手抖的。”

王铤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利刃紧了紧，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声音细若蚊蝇：“英雄请讲，在下有什么能够帮忙的一定照办。”

“小的希望王大人能找个理由，回家养老一下。”舒夜几乎是贴在王铤的耳边说，声音不大却冷冽得没有一丝感情。

“……无故告退，想来四卫杨大人那里不会同意呀……”王铤其实还真的不是很在乎头上这个官衔，见惯了生死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活着比什么都好。只是五城治防司上面的直属管辖机构，缇卫四卫的卫长杨拓石可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糊弄的主。

“这就是王大人你要考虑的事情了。丁忧如何？”舒夜突然嘿嘿一笑，“要不要我帮王大人一个忙，帮忙杀你全家？”

王铤被这句话弄得遍体生寒，而舒夜接下来的那句话更让他如坠冰窖。

“天启，永昌坊，平安西街拐角第四座宅子；越州，阳穆，南阳屯。一共八十一口，也不是很麻烦嘛。”舒夜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句话。

这是王铤在天启的住宅和在越州的老家所在，南阳屯王家一共八十一人，他是唯一一名出仕天启的。王铤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抽干，整个人几乎要立刻瘫软下去。

“王大人好自为之，我给你两天时间，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舒夜留下这句话以后，就和来的时候一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两日后，五城治防司京尉王铤因家中祖母重病，告退回乡侍奉。获批后他携妻儿家小一起低调地离开了天启城。

另一边，南城治防司指挥刘镇愚被提拔至五城治防司京尉，新官上任后不久，五城治防司里就有了一些小规模的人事调动。

第七章
欺骗·最后的种子

天启里一共有四十七家粮铺，其中最大的一家就是开了近百年的老店，泰德记米铺。

泰德记米铺光天启就有一百一十个分铺之多，分布在天启大小七十多个坊里，每月账面上流动的资金就有十数万之巨。

而泰德记九十三年前在天启开的第一家店，就是东市口这家，也是泰德记现在天启脸面最大的一个分铺。

泰德记现任的大掌柜现在就待在东市口这家分铺。他是宛州源家最能干的几个人之一，十八岁就开始在泰德记里做一个伙夫的源方，今年四十九岁的他却没有商人常见的富态，长得也异乎寻常地年轻，看起来好像只有三十多岁。虽然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微笑，但是源方在天启里还是一个颇有魅力的男人。作为泰德记的大掌柜，他现在已经很少在店里接待普通的顾客，只有一些高官显贵来的时候，他才会谈笑风生地拉着这些贵人们去名妓酒楼里宴请一番，源方的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世家风范，又出手阔绰，被一些人尊称为源公子。

而现在这个源公子却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正是已经在天启城里已经消失了几天的骆鸿业。

苏宜姬斜靠在椅背一侧，她依旧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紧身长袍，袍腿的开衩里露出若隐若现的白皙大腿，一脸娇媚地盯着源方。源方却仿佛没有看见这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诱惑气息的美人一般，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上首端坐的骆鸿业。

骆鸿业的右手手指轻敲着椅子扶手，半晌后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本堂要的东西，你们都准备好了么？”

“一共三千六百五十袋的‘货物’已经伪造成泰德记的大米，完整地运到了各个分铺。”源方低声说。

“不会被不知情的伙计卖给普通客户吧？”

“这次的统筹是我统一安排的，每家分铺都有下三家的人在盯着，而且每袋‘货物’都有我们的暗记，放的地方也和普通的大米分开了，不可能会出错。”

“你做得很好。”骆鸿业赞许地点了点头。

“本堂的吩咐，我们下三家自然要全力协助。”源方没有因为夸赞而露出得意之色，“不过这一次的计划层层加密，想来也是一个很大的行动吧？”

“这就是不是你需要了解的了。”骆鸿业冷冷地说。

“属下明白。”源方明白自己知道得越多，反而越是危险。

“严加看管货物，然后你去找手下的几个好手，跟我去一趟安邑坊，我要找‘泥腿子’。”骆鸿业轻拍了扶手一下，站了起来。

甚至要动员到整个黑街的力量么？源方微微扬了扬眉，然后低头答应了一声，弓着身子退出了屋子。

“你这么快就要开始行动了么？”苏宜姬看着源方离开了屋子，转头笑着对骆鸿业说。

“老爷子既然要我和‘玄鞘’之间分出个高下来才肯告诉我下一步的计划，”骆鸿业嘴角微扬，惨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那我就如他所愿，给他一个惊喜。”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玄鞘’也是苏家的人吧？”骆鸿业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床边，用一把银色的小刀在轻轻磨着指甲，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恩，好像是的。”苏宜姬在紫色的锦被下露出大半个白玉般的背脊，懒洋洋的答道。

“你们年龄相仿，以前在苏家的训练里也算旧识吧？”骆鸿业搁下小刀，吹了一口桌上的碎屑。

“我从小就被老爷子带在身边，哪里还算得上是苏家的人。”苏宜姬撇了撇嘴，翻过身来，紫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胸口。

“总之，我要你去接近‘玄鞘’他们组，我需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骆鸿业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你不是很擅长么？用你的身体。”

苏宜姬盯着骆鸿业消瘦的背脊，手指在锦被下缓缓滑行。

“想杀了我么？”骆鸿业突然开口，眼睛却没有睁开，“相信我，你永远做不到。”

“那可不一定。”苏宜姬微微一笑，整个人突然从锦被里窜出，右手的刀丝在空中一转，兜头往骆鸿业的瘦弱的脖颈缠去。

然而无坚不摧的刀丝却无法更进一步，骆鸿业右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黝黑得完全没有光泽的短刀，他把短刀竖立在咽喉前，上面缠绕着寻常人肉眼难以辨别的几根刀丝，这些锋锐的刀丝被这柄短刀挡住，却无法斩断它。

“把衣服穿上吧，着凉了就不好了。”骆鸿业右手在苏宜姬的重拉之下不动如铁铸，左手却已经贴上了苏宜姬如丝般的小腹。

苏宜姬皱了皱眉，然后若无其事地撤去了手里致命的武器：“老爷子有吩咐过我们，让我们这两个组不要接触的。”

“老爷子在天启的眼线，除了魇组就是你们了，魇组现在只剩下我和‘玄鞘’，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骆鸿业淡淡地说。

“他们组如果告诉了老爷子，对我们也是不利啊。”苏宜姬用白玉般的牙齿咬着长袍的前襟，一边穿一边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你可以告诉‘玄鞘’，你能帮他一个大忙。”骆鸿业笑了笑，“比如说，除掉我。”

“你说你能帮我除掉‘寸牙’？”舒夜用三根手指轻轻捏着手里的青瓷酒杯，淡金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瞅着面前这个紫红色头发的女人。

“是的，‘寸牙’是龙家的人。龙家的人自从老爷子上任以来，有一些事做得很过分。这一次的任务关系到下一任魇的传承，我们苏家希望扶持一个自己人。”苏宜姬语气淡漠。

“对自己人动手，那可是连家主都保不住我的重罪。”舒夜盯着苏宜姬的眼睛，希望从这个美丽的女人眼里看出什么来。

苏宜姬晶亮明艳的酒红色双眸里，仿佛有一匹流光若火的锦缎，光滑如丝，却让人琢磨不清这诱人视线的后面是否藏着致命的陷阱。

苏宜姬最后笑了笑，伸出纤纤玉手，她的十指如葱，指甲上涂了一层酒红色。她替舒夜倒了一杯酒，缓缓地递了过去。

“苏夜，苏宜什么时候骗过你？”苏宜姬搁下酒杯，手指轻轻绕着细软的发梢，眼睛看向窗外的远处，明眸里好似突然起了薄薄的一层雾。

“那么久的两个名字，你不提我都快忘记了。”舒夜淡淡地说，接过酒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酒杯。

“那时候，你曾经说以后要娶我的，有没有忘？”苏宜姬转头微笑，眼神里流转着一丝妩媚。

“这句话似乎好多人和我说过，记不清了。”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有捉摸不清的微笑。

“那时候我记得你就喜欢一个人蹲在一边，也不和其他人说话，大家都不喜欢你。”苏宜姬说话的时候仿佛又看到了一个短发的小孩，他抱着膝盖蹲在大院的角落，含有敌意地瞪着来往的人群。

“我那时候刚被人从擎梁山带到苏家的大院，原本的玩伴都不见了，我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被原来的师范嫌弃了。”舒夜喝了一口酒，沉浸在回忆里。

“我过了很久以后才从别人那里听说，原来你当时是在龙家闯了祸，你的师范为了保护你，才托了以前的关系把你转到苏家的。”

“那时候年纪小，哪里明白练习时候手里的轻重，一个错手就重伤了同辈。当时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所以一直以为苏家大院是责罚我的地方。”

“你这个傻小子，”苏宜姬扑哧一声，掩口笑了一阵，“你可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都进不来那个苏家大院。”

“是啊，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啊。所以只是整天坐在角落，苏家的新师范也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一个傻子。”

“但是我不觉得啊，我总觉得你有很漂亮的眼睛，你和我一样都是寂寞的人，所以我们才能互相接纳。”苏宜姬喃喃地说。

“杀手不能拥有感情，这是从小就被教导的事。”舒夜还记得每一次被人背叛的痛苦，“师范让我们竭尽所能去欺骗所有人，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而我们，从不互相欺骗。”苏宜姬盯着舒夜淡金色的眸子，声音温柔如水。

那要看代价是什么了。舒夜看着面前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酒红色眼睛，展颜一笑：“是的，我们从不欺骗对方。”

昏暗的房间里，苏宜姬白皙的手在舒夜的肩胛骨上摸索，然后缓缓滑向他结实的胸膛。

舒夜有力的右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温柔但是语气里的强硬不容更改：“就像以前一样就好了。”

真是个孩子。苏宜姬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抽出，然后把头靠在舒夜的胸口。

“看不见星星了呢。”舒夜淡淡地说，苏宜姬的睫毛眨了眨，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撞了一下，隐隐的有一点惆怅。

十五年前，她也是这样躺在这个人的怀里，天空里满是闪烁的繁星。

苏宜姬听着耳边传来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不知不觉缓缓闭上了眼睛，就这样睡了过去。

她被悬挂在空无一人的陌生地方，骷髅塔上，白骨城中，放眼过去是白茫茫的雪野，那里是整个世界的尽头，存在和死亡的碑记。她赤裸身体，被死人的骨骼洞穿胸膛、手臂和双腿，整个人如同献祭给神的祭品，身体如被生生撕开般剧痛，却不能醒来。

她对着雪野咆哮，她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没有人回答她。整个世界的活人都离她而去，她将在孤独和痛苦中渐渐麻木，身体在寒风中被慢慢剥蚀成尘埃，直至天地毁灭时，一同消亡。

苏宜姬从噩梦里猛地惊醒的时候，背脊布满了冷汗，她惊惶地半坐起来，却发现入睡前身边躺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舒夜披着白色轻袍坐在窗边，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的长发披散下来，月光从半开的木窗外穿进来，洒在他线条柔和的脸庞上。

“做了噩梦？”舒夜转过头，温柔地问。

“是啊，梦见了一些往事。”苏宜姬不自然地笑了一笑。

“白骨城，骷髅塔。”舒夜依旧微微笑着，淡金色的眼睛里却透着锋锐的寒意。

“你……你说什么？”苏宜姬宛如被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都涣散了，这是她掩藏最深的秘密，也是她最可怕的梦魇。

“你是辰月的种子。”舒夜一字一顿地说，脸上温柔的笑容褪去了，只剩下萧瑟的杀气。

天启城北，缇卫第二卫所驻所，内院主殿。

“进展？”雷枯火坐大殿上，对面前下跪着的几个黑袍人问道。

“四卫长杨拓石，七卫长苏晋安。这两个卫长最近的行动都非常准确有效，杨拓石甚至几乎剿灭了天罗本堂的一个组。”其中一个瘦高的黑袍人答道。

“继续。”雷枯火微微扬了扬下巴，骷髅般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按照您的命令，以大教宗的名义偷偷接触了他们几个副卫长和廷尉。”另一个较矮的黑袍人低声说。

“如何？”

“第四卫所的宁奇没说什么，不过杨拓石待属下如兄弟，说谎也不足为奇。”那个较矮的黑袍人顿了一顿，“不过第七卫所的副卫长雷隐告诉了我们一些有趣的事情。”

“说。”雷枯火暗红色的眼睛望着属下。

“十日前，第七卫所有一个巡队遭到袭击，几乎全军尽没。只有雷隐一个人幸存下来，他当时报告的情报里，凶手是天罗本堂的刺客，就是赫赫有名的‘玄鞘鬼’。”

“玄鞘鬼……”雷枯火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下，记起了这个在很多刺杀案卷里经常闪现的名字。杀死范雨时的男人呐。雷枯火的手指紧了紧。

“对方和情报里说得一样是一名年轻人，武器是一对黑鞘的长短刀。雷隐提到了一件事情，说那个刺客临走前给他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有人说，留着你还有用。’”较矮的黑袍人说完这句后，昏暗的大殿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有点意思。”雷枯火沉默了一会，枯哑地笑了笑，暗红色的双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排除是故布疑阵，不过总是一条线索。”雷枯火再次开口，“痕迹，消除了么？”

“这几个人都被消除了被审讯的记忆，除非是思玄以上的秘术士刻意追溯，不然是不会被发现的。”队伍最右边一个声音低沉的黑袍人回答道。

“很好。”雷枯火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盯着四卫和七卫的行动，特别是两个卫长的行踪，随时禀报。”

“明白。”几个黑袍人整齐地回答道。

“还有，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我不想惊动教宗和其他人。”雷枯火加重了语气。

几个黑袍人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其中一人吟唱了几句。片刻后，这几人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来没有在大殿里出现过。

雷枯火十指交叠，再次进入冥想。

“我不明白。”苏宜姬避开舒夜淡金色的眼睛，仿佛被一只觅食的苍鹰紧盯着的猎物一般，微微地颤抖。

“你几乎嘶喊了整个晚上，你第一次在别人身边这么熟睡吧？”舒夜惯用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你太大意了。”

我太大意了。苏宜姬脸上又戴上那种慵懒的笑，索性躺倒在床上，紫红色的长发披散在雪白褶皱的床单上。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你在魇组待的时间太长了，是不是觉得山堂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值得信任？”苏宜姬伸手拨开自己长长的刘海，酒红色的眼睛瞟着舒夜。

“白骨城，骷髅塔。”舒夜没有回应苏宜姬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说话，“无尽的痛苦，无尽的黑夜。刀耕虽然结束了，种子的痛苦却不会结束，直到死去。这是比荼靡膏更可怕的毒药，是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消除的恐惧。每一天你都必须提心吊胆，这不知何时会发作的蛊，能毁掉你的一切。”

苏宜姬的脸色随着舒夜的话语越来越黯淡，最后整个人好像突然衰老了，娇艳的容颜变得苍白而苦涩，她抬起头望着舒夜，眼睛里满是绝望。

“你打算怎么做？把我交给老爷子？”

舒夜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丢在苏宜姬的脚边。

“真是可悲的命运。”舒夜苦笑了一下，“我们为什么一直都是同一类人。”

苏宜姬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直到舒夜缓缓说出一句她完全无法相信的话。

“我也是种子。”舒夜淡金色的眸子看着苏宜姬，月光照在他料峭的肩峰上。

“白骨城，骷髅塔，那也是纠缠了我很久的梦魇。”舒夜平静地再次开口，“我在云州找到了一种叫做蛇麻散的药物，本来是西陆一些行商用来镇痛和麻醉的，这东西对付辰月的蛊术很有效。”

苏宜姬拔开青瓷瓶的软布塞子，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小小的药瓶里只有一颗细小暗红色的药丸，安静地躺在瓶底。

“放心，毒死你对我没有什么好处。”舒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整天提心吊胆还是赌一赌我们这二十多年的交情，这不是很难的抉择吧？”

苏宜姬没有接话，一仰脖吞下了这颗药丸，清香的药在嘴里却泛起一阵涩涩的苦。

一杯清酒不知什么时候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和着服下，效果更好。”舒夜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酒杯递给了苏宜姬。

苏宜姬感觉这杯冰凉的清酒从咽喉一直冰彻到肺腑，而后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回暖。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怕我回去揭穿你的身份么？”苏宜姬盯着对面这个男人淡金色的双眼，却只看到一层朦胧的微笑。

“你认为我若是被本堂带回去审讯，会做一个不出卖你的大善人么？”舒夜的声音冰冷，不再带有感情。

“苏夜，自从你那次‘试锋’回来以后，你就变了。”苏宜姬缓缓地说，“你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对周围的人用尽心机，利用所有人，抛弃所有人。”

舒夜没有搭话，只是转过头望着窗外。

苏宜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真的不会寂寞么？”

舒夜没有转头，声音却低了下去：“苏宜，你真的觉得我也是为了利用你么？”

苏宜姬惨然地笑了笑：“你现在握着能轻易杀死我的秘密，你到底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我只是希望可以拯救你，让你把握自己的命运。”，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微微闪烁了一下，“我们这些悲哀的种子，并不是只能听任别人掌控的棋子，我们有自己的命运，我给了你可以改变的力量，你并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去好好的，为你自己做些什么吧。”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苏宜姬看见雪白的月光洒在舒夜侧脸，突然发现这张总是微笑的年轻面孔上，有着淡淡的萧索。

仿佛回到十五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舒夜还是那个抱着双膝坐在屋檐下的男孩，从来都不说话。

苏宜姬心底突地变得柔软起来，伸出手抚摸着舒夜的面颊：“我明白了。”

舒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任由苏宜姬白皙的手指在脸颊游走：“而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成为新一任的魇，把我种子的身份和过去从此彻底的掩藏起来，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苏宜姬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贴着舒夜的耳朵轻轻说：“是我们要做的事，我们都是种子，我们都需要把握自己的命运。”

舒夜侧过脸，淡金色的眼睛里浮起狡黠的笑意，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这场赌局，这个女人将是自己最好的棋子。

“是的，为了我们。”舒夜轻声说，为了我。

苏宜姬站起身，款款而去，诱人的红色背影消失在木门之外。一只墨黑色的鸽子不知何时落在窗外，正歪着脖子好奇地瞅着木窗里的人。

舒夜打开木窗，鸽子乖巧地飞到他的手心，他爱惜地捋了捋鸽子柔软的羽毛，从它的脚踝里取下一卷羊皮纸。

然后那只墨黑色的鸽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只有那卷羊皮纸依旧静静地躺在舒夜的手心。

还有一个麻烦的家伙。舒夜抓起床头的一对黑鞘长短刀，走进夜色中。

第八章
现在·过往

安邑坊，风仪楼。

舒夜推开雅间的木门，却几乎和站在门口的安然撞了个满怀。

“陪我去一个地方”安然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嘴里满是酒气，眼睛却晶亮如洗。

“你喝多了。”舒夜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想扶住她的肩膀。

“散香楼。”安然微微侧肩，避开了舒夜的手，语气变得冰冷，“你一定很熟悉吧，陪我去一次吧。”

舒夜沉默了良久，只是静静地望着安然，面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孩，和当初那个爱笑的女孩一样，有着倔强不屈的脾性。他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夜已深，心怀各异的两个人走在天启的街头，没有人说话。

“姐姐曾经和我提起过你。”安然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哦？”舒夜寂寞地笑了笑，“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欠你一条命。”

舒夜没有搭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前行，冷清的街道上只有两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他最终还是抬起了头，斜斜瞟着安然，略带戏谑地说：“她已经还清了。”

安然本能地伸出手，却没有把那巴掌扇下去。舒夜的脸上挂着凉薄的笑意，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你真的是在为她难过么？安然有些悲哀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你总是在演戏，姐姐看不清你，我也不能。

舒夜看见安然脸上浮起哀伤的表情，又仿佛看见四年前的那个女孩，坐在远去的黑骊上，也是这样哀伤地看着自己。

“到了。”安然淡淡地说。

舒夜猛然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散香楼前。夜已深，热闹的酒楼早已沉寂下来，只剩下楼上几点若隐若现的灯火，那是深夜里无法安睡的旅客。

“你能不能告诉我，”安然转过头盯着舒夜，黑色的眸子里有东西晶莹如珠，“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她为了掩护我们，牺牲了。”舒夜抬头望着散香楼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屋檐飞角，轻轻道。

“我调查过北辰组的卷宗，整件事情一直有一个奇怪地方我想不通。”安然转过头，声音里透着隐隐的冷冽。

“什么？”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

“当时你和龙泽为什么没有按时前来？”

“这件事卷宗里想必记录得很清楚了，我在魇组面前回答了很多次。我和龙泽都怀疑荆六离是种子，所以想推迟时间，避开他的埋伏。”

“为什么没有通知姐姐？”

“……”舒夜沉默了一下，“我们来不及。”

“不。”安然盯着对方淡金色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已经打算让我姐姐牺牲。”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许，是为了找一个替死鬼来踩这个陷阱；也许……”安然顿了一下，身上开始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黑雾，“是因为，荆六离根本就不是种子，有人另有所图。”

舒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我当时没有想到龙泽也是种子，所以没有考虑周全，这是我的失误。”

“北辰的卷宗虽然最终封存了，但是魇组一直找不到荆六离是种子的原因和证据，但是由于你成功刺杀了范雨时，他成为唯一可能的人选。”

“是的。”

“但是魇漏掉了一个可能。”安然淡淡地说，“就是有一个种子，也许已经叛变了辰月，他要杀掉范雨时，只是为了灭口。”

安然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突然闪烁起斑驳的亮光，一团黑色的火焰从她的眉心燃起，笼罩在她的全身。

“你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爷子么？”舒夜冷冷地说。

“还没有，我不想再一次毫无意义的审判让你逃脱，我没有证据，我需要的，只是复仇。”安然右手一挥，黑色的火焰盘绕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变成一条嘶嘶作响的黑蛇。

“那么，我只需要将你灭口就好了。”舒夜随意地说，双手放在腰侧双刀的刀柄上。

“‘玄鞘’上钩了么？”骆鸿业听见身后的木门开启的声音，没有回头。

一双冰凉圆润的手臂从他的脖颈后环绕到面前，苏宜姬轻轻咬了咬骆鸿业的耳垂，紫红色的长发垂到他瘦削的肩膀上，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已经完全信任我了。”苏宜姬微微一笑，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我们可以好好的掌控他，下一任的魇非你莫属。”

骆鸿业一动不动，声音却冰冷如铁：“是我，不是我们。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和老爷子的事情，没有人会知道。”

苏宜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怀里微凉坚硬的瓷瓶却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好的。”苏宜姬顺从地回答，再次被骆鸿业按倒在床上。

为了我们，为了自由。熟悉的粗暴再一次侵袭而来，她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你一定以为我会这样说吧。”舒夜对着安然惨笑了一下，双手从刀柄上移开。

“你做什么？”安然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完全放弃抵抗的仇人，原本强烈的复仇之意仿佛一记重拳落在棉絮上，完全没了着落。

“就这样吧，我不想再错一次。”舒夜看着安然，淡金色的眸子却有一些迷离，又仿佛看的不是她。他看见了那个在楚卫遇见的安乐，黑色的长发飞舞，脸上总是带着微笑。

“演戏！”安然愤怒地大吼了一声，双臂一振，右手黑色的火焰之蛇飞速投向舒夜的面门。

“以后要多笑，那样才漂亮。”舒夜嘴角微扬，然后整个人被黑色的烈焰吞噬了。

“要多笑，这样才像我。”

“要多笑，这样才像我。”

突如其来的话语重重地从安然的脑海深处迸发出来，她惨呼一声，感觉身上的星辰之力逆流倒转，反过来要将她吞噬。

“姐姐……”安然呢喃出这句话，黑色的火焰从舒夜的身上褪去了，包围她的黑色烈焰也消失不见了，她整个人掉进了黑暗之中。

“妹妹，要跟紧我哟。”

安然看见自己和姐姐待在一起，她们还是刚刚凝聚成的样子，只有四五岁的模样，待在只有她们两人的密林里。

安乐独自走在安然的前面，两人的赤足踩在地上凌乱的落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微脆响。

开始用身体行走还没有多久的安然，还不能好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她一路上走得磕磕绊绊的，只好死命地拽着姐姐的胳膊。

茂密的树林里阵阵虫鸣，星星点点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艰难地透进来，白天的树林里也仿佛罩着一层灰暗的雾。安然总觉得这陌生的树林里，影影绰绰地潜藏着可怕的怪兽。

“姐姐，树林这么大，你不会把我弄丢吧？”安然怯生生地问着安乐，仿佛怕听见答案一般，小小的手里抓得更紧了。

安乐停下脚步，温柔地拂起安然额前薄薄的刘海，将自己小小的额头贴在安然几乎完全一样的额头上。

“妹妹，我们是从一个精神里凝聚出来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安然觉姐姐的额头贴着自己，感到一片微微的冰凉。

姐姐的温度让她觉得很安心，她开心的点了点头，牵着姐姐的手，紧跟着继续往前走。

第一枚尖刺扎进安然稚嫩的脚心的时候，她还是不争气的哭了。豆大的泪珠一滴滴从大大的眼睛里滚落了出来，然后变成了一阵哭泣。

安乐小心地弯下身子，替妹妹拔掉了那根闯祸的尖刺。那是一根枯木的一个细小分叉，折断的缺口划破了安然粉色的脚踝，一点殷红的血沁了出来。

“妹妹不可以哭哟，我能感觉到你的痛。”感到姐姐的额头和再一次自己轻轻的抵在一起，安然就突然觉得自己脚上那刚被划伤的口子不那么疼了。她瞧着姐姐转身折下路边的嫩叶，然后轻轻擦拭自己的伤口，麻酥酥的温暖从脚踝爬到安然的心里，她看着姐姐明亮的眼睛，第一次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妹妹你要笑起来才和我一样。”安乐开心地笑笑，捏了捏和她身材相仿的妹妹的脸颊。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惊动姐妹俩，她们看见一群人从密林的另一头冒了出来。为首的一人穿着白色的长袍，看起来三十多岁，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诧。

“这次看来是好苗子。”他扬了扬眉，眉心一点红痣异常醒目。

三个月后，阴家大院。

数十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坐在一间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偌大的房间里，除了地上铺着的竹席没有任何陈设。

所有的孩子都闭着眼睛，稚嫩的脸上显露出不同程度的焦灼之色，小小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连续不断近三周的冥想过后，已经有很多孩子因为支持不住而倒下了。那些昏厥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大院里，剩下的孩子都隐隐地明白，只要在这里倒下了，就不能再重来。

“扑。”又一个瘦小的身子倒了下去，不过这次伴随着的是一声低低的惊叫。

“姐姐！”安然在安乐倒下的那一瞬间就感应到了什么，但是伸手的时候还是慢了片刻。

安乐的身子重重地撞在冰凉的竹席上，她的脸上不带血色，却还是对着一直在担心她的妹妹挤出一丝笑：“我没事。”

四角看管的师范皱了皱眉，踏上前来，抓住安乐细小的胳膊，要把这个失败者搬离房间。

“不要！”安然看着姐姐被一把抱起，不顾连日端坐的酸麻，努力想要站起来。

“回到队伍里去。”屋子上首说话的男人眉间一点红痣，声音不愠不怒，眼神却露出一丝凌厉。他是阴家的新一任家长阴殇，也是带着两姐妹来到大院的人。

然而安然终于开始艰难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着带走安乐的师范追去。

“放肆！”阴殇挥了挥手，嘴唇轻轻吐出两个音节，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成团，包裹住了安然的脚踝。

安然面朝下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子里淌下鲜红的血。她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觉得自己的双脚仿佛踩在一团流沙里，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她无助地望着背着姐姐的师范越走越远，几乎就要消失不见。

“姐姐！”她凄厉地哭喊，却无法再前进分毫，泪水从她的眸子里奔涌而出，最终她扭过头，对着阴殇咬了咬牙，幼小的脸上浮现出最深的憎恨，“把我的姐姐还给我！”

杀手不可以有任何感情。阴殇摇了摇头，明白这两个女孩都失去了资格，他挥了挥手，示意屋子角落的另一个师范带走安然。

“把我的姐姐还给我。”安然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眼睛里满是彻骨的寒意。

阴殇突然感到屋子里出现可怕的能量波动，他伸右手飞快地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然而空中的法阵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一瞬间，可怖的黑暗从那个被他困缚着的小女孩身下迅速蔓延开来，仿佛黑色的火焰吞噬了地上的竹席，然后又是一阵能量的波动，安然的身上腾起纯黑的火焰，整个包裹住了她，然后在空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巨兽。

“把我的姐姐……还给我！”安然现在只是一个纯黑的人型，她挣脱了脚上的束缚，在黑色的火焰里号叫，与此同时，被竹席上的黑色所触碰到的其他孩子也发出了惊恐的惨叫。

安然身后的黑色巨兽仰头狂啸了一声，睁开一双赤红的眼睛，狰狞地向着阴殇扑了过去。

“很不错。”阴殇的脸上难得地带了一缕微笑，嘴唇翕动，一连串奇特的音节从他的嘴里蹦出来，他咬破左手的拇指，在白袍宽带的袖摆上画了一个血红图案，仿佛一只巨大的蜘蛛。

这一串的动作在一个瞬刹之间就完成了，他“嗤啦”一声撕下袍摆，对着扑面而来的巨兽兜头一卷，黑色的火焰没有吞没画着图案的白布，却反而像被四周的空气阻住了，四处挣扎了一下，最后被白布紧紧包裹，在空中颤抖了一阵，白布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收缩，最终被包裹的黑色巨兽的挣扎越来越弱，白布簌地缩紧，掉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布团。

安然也被赶来的其他师范用秘术制服了，亘白术的空气牢笼将已经脱力昏迷的小女孩牢牢枷锁。

“这么小就被束缚了郁非和太阳的命星……”阴殇盯着安然白皙的面颊，擦了擦额角的几滴汗。

“把这个女孩带下去，她的那个姐姐先别急着处理。把她姐姐送到苏家去，我留着她还有用，请苏家替我好好看管着。”

阴家大院，密室囚牢。

阴殇站在身上画满血纹的安然面前，笑眯眯地袖着手，眼角有一些不易察觉鱼尾纹。

“只要你能被首座选中，你就有机会成为下一任的首座，那样你就能和你姐姐团聚了。”

“还有其他方法么？”安然冷冷地说，抱着自己膝盖，头发乱如杂草。

“杀了我，杀了我们山堂所有人。”

“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那就好好表现，首座三个月后就到了。”

“等我成为下一任首座，我第一个命令就是杀了你。”

“到时候，我一定遵循首座您的命令，将我这一条小命乖乖送到您面前。”阴殇拍着安然小小的脑袋说完这句话，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安然忿然地瞪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眼底升起一抹浓浓的黑色。

妹妹。在囚室里昏睡的安然突然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

“姐姐？”安然猛地坐起身，睁大了双眼，眼前还是那间破陋的囚室，只是在夜晚显得更加昏暗可怖。

妹妹。若有若无的声音再次响起，安然把耳朵贴在墙上，然后突如其来的，莫名地想法传入她的脑海，她转过脸，将额头贴在囚室冰冷的石墙上。

仿佛姐姐微凉的额头贴在自己额前，安然清晰地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妹妹。安乐的声音直接传进了安然的脑海，那是她们与生俱来的精神维系，什么也斩不断。

“姐姐。”安然抚摸着冰冷的墙壁，温热的泪珠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

妹妹，不要哭，要多笑，这样才像我。安乐的声音有一些哽咽，她强笑了一声，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姐姐，我一定会找到你。”安然小小的身体无助地贴着石壁跪下，最终还是在狭小囚室里大哭起来。

“姐姐，我要离开阴家了。”

去哪里？最近两人的联系好像开始慢慢减弱了，也许是因为分开太久的缘故，安乐的声音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清晰。

“首座要带我们去本堂。”安然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激动，“我很快就可以见到姐姐了。”

太好了，姐姐在这里等你。

妹妹。安乐的声音缥缈，安然轻轻地把一面铜镜贴在额前，一抹凉意沁入额角，姐姐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我马上要去参加“试锋”了。

安然的心没来由跳了一下：“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这次有苏家的前辈带着我呢，别担心。

“姐姐，‘试锋’怎么样了？”

通过了。不过欠了一条命。

安然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姐姐声音里没有一贯的轻松，她迟疑地开口：“谁的？”

一个男人，一个我好像已经喜欢上的男人。安乐的声音缥缈，淡淡地说。

“那么，有机会的话，让我看看吧。”安然很久没有笑，这次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来我看看，那个人可以迷倒我的姐姐。”

哈哈，一定。安乐终于被逗笑了，声音里满是憧憬和愉悦。

越来越多的对话和回忆涌向安然的脑海，直到最后定格在一个冰冷的雨天。

安然能够清晰得感觉到无数锋利的箭镞刺穿了姐姐的身体，看着鲜血和大雨浸湿了她最重要的亲人。

“姐姐，我一定会为你报仇！”安然咬牙切齿，眼眶仿佛要挤出血来。

替我，保护他，还有你自己。安乐在血水中对着自己的妹妹，脸上残留着美丽的微笑，还有，多笑笑。

安乐的眼睛闭上了，倾盆的大雨就这样浇在安然的头上，冰凉刺骨。

“不！”安然颓然倒地，仰天大吼，黑色的火焰从身上喷薄而出，融进天启浓墨般的夜色里。冰冷的雨滴不为所动，瓢泼地倒在她的身上。

安然悲恸不已，最终脱力昏倒在姐姐的尸体边。

“你醒了么？”

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一线温柔的声音远远穿来。

微微的一线光照了进来，面前的图像从模糊到清晰，安然一睁眼，就看见舒夜几乎贴着自己，她挥了挥手，一贯冰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慌乱。

“别乱动，你烧还没退干净呢。”舒夜轻轻地按着安然的肩膀，然后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推到她面前，“一口气喝下去，保证你睡一觉就好了。”

安然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温柔的金色双眸，差不多是被喂着喝下了这碗药，肚子里仿佛抱了一个小火炉，身上多了一阵暖意。

舒夜小心地替安然掖好了被角，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凑过去，额头贴着安然滚烫的前额：“还好烫，你这次得好好躺一整天了。”

“你竟然没有死。”安然别过头去，想忘记刚才额上那抹陌生而又熟悉的凉意。

“多亏您高抬贵手。不过如果你还是坚持要杀我，最好等身体好起来吧。我就算反绑着双手让你砍，你现在也动不了我一根毫毛。”舒夜笑嘻嘻地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然后递上滚热的药碗，“所以现在，乖乖地喝掉第二碗。”

安然瞪着那双微笑的淡金色眸子，半是赌气地一口喝下了第二碗汤药，结果差点没有把自己的舌头烫掉。

她咳嗽得双目含泪，然后再次板起脸：“老爷子知道你是内鬼的话，不会放过你的。”

“内鬼？你在说什么？”舒夜夸张地大惊失色，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神色。

“你刚刚不还承认了么。”安然冷冷地说，“在我姐姐离去的地方。”

“首先，不是刚刚，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舒夜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是第二根，“其次，我确实对没有好好保护你的姐姐感到愧疚，但是至于内鬼，这件事情山堂的卷宗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

安然被这句话堵了一下，默然了半晌，抬起头直视着舒夜：“不要让我找到证据，我一定会杀了你。”

舒夜整个人往后放松地一靠，随意地说：“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如果要杀我，我不会反抗。”

“咔嗒”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两人对峙的谈话，舒夜转过身，看见一只熟悉的墨黑色鸽子敲打着木窗，他轻巧地推开木窗，让那个黑色的小家伙飞了进来。

墨黑色的鸽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安然纤细如葱的手上，歪着脖子打量着安然，发出咕咕的啾声。

“老爷子那边的给的新指令。”安然抚摸着鸽子的背脊，然后嘴里低声念了几句，那只墨黑色的鸽子四周腾地冒起一阵黑烟，然后消失了，只在她手上留下一个灰褐色的纸卷。

“又是阴家的墨鸽么？”舒夜饶有兴致地瞅着安然打开纸卷，“什么事？”

“正事。”安然淡淡地说，把纸卷回，扬手丢给了他。

舒夜在空中一把接过，展开后脸上浮起苦笑：“老爷子不是认真的吧？”

“自然是，这次‘寸牙’那组应该也接到了指令，应该是老爷子给你们最后的考验吧。”

“可是我并不想赢啊。”舒夜挠了挠头，“不赢就会死么？”

“会的。”安然认真地说。

“真是麻烦，这次的行动，只有我一把刀么？”舒夜喃喃自语道，“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手里的纸卷上，黑色的墨笔写着一个名字，那是下一个需要刺杀的目标名字：

杨拓石。

安然接口道：“没那么严重，这次我是你的守望人。”

舒夜哀号了一声：“看来我要么是死在杨大人枪下，要么就是死在你手里。”

安然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你说得没错。”

第九章
两个人·两场局

骆鸿业瞟着苏宜姬递给他的一个信封，扬了扬冷硬的眉梢。

“什么东西？”

“龙老帮忙捎来的，老爷子的亲笔指令。”苏宜姬笑着挥了挥。

骆鸿业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口那块蜘蛛图案的封泥，然后嘴角不为人察地咧了一下，撕开了牛皮信封。黑褐色的封泥在他粗暴的动作下瞬间崩裂了，碎屑散落在干裂的木桌上。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指令刺杀的目标名字：

苏晋安。

老相识了。骆鸿业怔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薄纸送到灯罩前，从上面的通风孔丢了进去，火焰在瞬间蹿高了一下，把那张薄纸给吞噬了。

“有什么问题么？”苏宜姬轻声问道。

“没有。”骆鸿业冷冷地说，“老爷子希望我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苏宜姬顿了一下，“最好比‘玄鞘’快。”

骆鸿业眯起了眼睛，这是最后的考验么？

苏宜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接着说道：“老爷子让我转告你：成功了，你就是下一任的魇。”

骆鸿业惨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诡笑，缓缓地说：“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这一次的行动，你……”

“是的，我是你的守望人。”

“你是说，‘寸牙’的目标是苏晋安？”虽然大致揣测到老爷子的意图，不过真的从苏宜姬嘴里知道这个事实，舒夜还是有一些惊讶。

“是的，老爷子这次看来是下了狠心。”

“未必，这几乎是必死之局。老爷子更想看到的，也许是我和‘寸牙’都在这次行动中丧命，这样魇组就真的消失了。”舒夜冷冷地说。

“老爷子真的想这样做么？”苏宜姬虽然也有过一些类似的大胆猜测，但是根本不敢确定。

“三公子的死我一直就觉得蹊跷，‘白虎’告诉过我，三公子是被龙家救下来的，没道理在到达本堂以后反而无法救治。”

“这件事情，应该知道的人不会很多。”苏宜姬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当时是老爷子亲自下的命令。”

“那个老家伙果然心狠手辣。这一次所谓的考验，看来也只是做给其他几个家主看的，老爷子并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只要我和‘寸牙’死了，就需要组建新的魇组，他自己的魇组。”舒夜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透出可怕的寒意。

“他真的需要么？”

“需要。四年前龙莲领着整个绘影组背叛，是对老爷子最大的打击，苏家和阴家已经开始不满，如果魇组再质疑他，他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天罗山堂的历史上，被弹劾的首座，下场是多么凄惨，你不会不知道。”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老爷子曾经想让北辰组的人全部赴死，我也依旧活了下来，这次也一样。”舒夜眼神闪烁，“而且这一次，我能借此机会除掉‘寸牙’，他想不到你真的会帮助我。”

“是的，他告诉了身为守望人的我他的计划。”

“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下一个怀月明节，凤栖楼。”苏宜姬顿了一下，“那是苏晋安每到那个时候必去的地方。”

“那间月栖湖的旧址上新建的花楼么？”舒夜眉毛一抖，“很好。”

苏宜姬转身离开后，一袭白衣的身影从舒夜身后的门扉里款款转出。

“你会不会和‘赤服’交往过密了？”安然望着苏宜姬远去的背影，冷漠地说。

“我需要掌握‘寸牙’的动向，‘寸牙’也一样，所以他才会让‘赤服’接近我。”舒夜继续喝了一口杯中的残酒，“只是他不知道，‘赤服’从我这里得到的，全部都是假的情报。”

“小心玩火自焚。‘寸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角色。”安然盯着面前这个总是充满自信的男人。

“我明白，不过那就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了。”舒夜转开了话头，“这次的行动，你有什么想法？”

“杨拓石，原越州籍军人，善用玄铁长枪，指挥羽林天军和缇卫第四卫所，是一个棘手的男人。他是上过战阵的人，对面搏杀，你未必能占到优势。”

“长枪么……”舒夜低吟了一下，“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不过这也表明，只要没有这柄枪，他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安然眼睛一亮：“怎么做？”

舒夜笑而不语，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下。

三日后，怀德坊，柳风斋。

二楼的“葵槿”，是柳风斋最偏僻狭小的一间雅间，生意却不比其他几间堂皇的大间差，总有一些行踪隐秘的人花重金预约这间屋子，他们只是在里面点一桌酒菜，从来不叫柳风斋里有名的花魁们作陪。

现在“葵槿”不大的房间里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轻甲的男人，一缕散落的长发垂在额前，领口一朵银色的蛇尾菊徽记和腰际的一柄晋北弧刀表明了他的身份。

“苏卫长真是准时。”一个黑巾覆面的黑衣人从横梁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先生想必来得比我早。”苏晋安抿了一口酒，“这么长时间了，先生还不信任我么？”

“苏卫长倒是很放心，真的一个随从也不带。”黑衣人刻意变换了声线，嘶哑着说。

“先生需要我，我自然不用担心什么。”苏晋安笑了笑，“再说，先生想要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

“是啊，七卫的人现在几乎要把柳风斋围成一个铁桶，我要杀了苏卫长，那可是插翅也飞不出去。”黑衣人低低地笑了一下。

“好了，寒暄的时间也够长了，这次有什么事。”苏晋安搁下了酒杯，定定地盯着对面的黑衣男人。

“我接到了新的指令，同样的，我的对手也接到了。”

“哦？是什么？”

“我的你不必了解，但是我的对手，他的目标是你。”黑衣人低声说。

“有趣。”苏晋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么你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的身边有我的眼线，我知道他的全部计划。”黑衣人嘶哑地笑了一下，“你将会比他提前一步知道一切，他一出现，就会死。”

苏晋安淡淡一笑：“他会在哪里动手？”

“五日后，怀月明节，凤栖楼。”

“行动？”雷枯火低低询问，双目紧闭，身后的线香在暗室里燃起一缕淡淡的青烟。

“七卫和四卫的驻所都安插了人手，他们那边的秘术士不多，应该察觉不到我们的行动。”说话的人穿着黑袍，一朵银色的虎刺梅绣在领口。

“结果？”雷枯火一向不喜欢多说话，每个字都吐得很慢。

“两个卫长似乎都没有什么疑点，特别是四卫长，听手下的亲兵描述，行事都很小心。只是……”黑袍的下属欲言又止，迟疑地抬头看了看面前沉默的卫长。

“说。”雷枯火加重了声音，指节轻响。

“苏卫长最近常去柳风斋会客，属下询问过柳风斋的李妈妈，她说苏卫长总是单点一间空屋，不准别人打搅。”

“很好。”雷枯火咧了咧嘴，暗红色的眼睛微微张开，“带上人手。”

黑袍的下属看着面前这个骷髅般的长者正在起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搀扶。雷枯火咳嗽了一下，骷髅般的头颅微微摆了摆，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雷枯火缓缓走下台阶，黑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星辰与月的银色花纹缀饰在袍摆四周，波浪般起伏。

“我们去四卫。”雷枯火低声说，仿佛解释一般，他又加了一句，“堂堂一个卫长，还需要处处行事小心么？”

黑袍的下属点了点头，跟着卫长走过长长的甬道，消失在厚重的门外。

天启，怀德坊，缇卫第四卫驻所。

一个壮实的男人光着肌肉虬结的上身正挥汗如雨，他大力挥舞着右手的巨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赤红的砧板上，左手铁钳夹持的一块铁胎正在慢慢成形，那是一柄长剑的形状。

男人满意地停下来端详了一下，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一缕灰色的额发随着擦拭滑落了下来，他不在意地将它拨到一边，准备继续完成这柄雏剑。

缇卫第四卫长，杨拓石，在战场上是令人生畏的战神。然而在缇卫所这间小小的铁匠铺里，他仿佛只是一个劳作多年的铁匠，火星在他的头发和身体上留下淡淡的焦痕，他坚毅的脸被高温的烟气薰得发黑。

第四卫所的缇卫们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长官严肃得有些可怕，闲暇之余也从来不和下属去喝花酒，只是埋头扎进卫所里那间小小的铁匠铺里打铁。

所以后来很多属下都知道，只要在驻所里找不到自己的卫长的时候，烟雾缭绕的铁匠铺里一定能看到自己长官魁梧的身影。

今天四卫例行的巡检已经结束了，薄薄的晨曦已经开始在天边偷偷弥漫了开来，杨拓石一结束巡检就脱去了黑色的战甲，独自一人钻进了铁匠铺里，想要完成自己昨夜就已经打好粗坯的一柄钢剑。

一个对时的时间没有白费，这柄钢剑的剑刃终于全部完成了。杨拓石小心地夹着火红的剑身，缓慢地丢进淬火的水槽里。锻造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淬火，很多手艺不精的学徒忙活了一整天，结果淬火的阶段一时粗心，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正所谓“清水焠其锋”，上好的刀剑锻造师就靠这一步的时间和角度的计算拉开了与常人的差距，更不用说那些热衷于锻造的河络们。甚至有传闻，魂印兵器的产生，最关键的一步就在于淬魂。

一个瞬刹的延迟就能改变手里这件兵器的命运，杨拓石的手依旧稳定如铁，他精确地计算着这件兵器入水的时间，还有三个瞬刹，这又将是更加完美的一柄剑，杨拓石嘴角浮起淡淡地笑。

在全神贯注的杨拓石身后，无声无息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热气升腾的屋顶悄悄滑落。一柄锋锐的短刃缓缓地刺向杨拓石的头顶，几乎没有带起一点声响。

火炉里突然窜高的一阵火苗拯救了处于必死之局的四卫长，火光反射在水槽上，照亮了短刀的刀锋，也照亮了杨拓石的双眼。

那个黑影突地由静到动，和刚才一直缓慢凝重的招数不同，这一击快若闪电。然而终究是太晚了，杨拓石在瞬间矮身，手里正在淬火的长剑带起水滴从水槽斜斜飞起，准确而又沉猛地斩向这个鬼魅般的刺客。

“当”的一声闷响，刺客的右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刀，和杨拓石的长剑重重磕在一起。他左手的短刀翻转了一下，削断了吊着的绳索，轻松地落在地面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杨拓石，淡金色的眸子里透着浅笑。

“杨大人好身手。”舒夜淡淡地点了点头，挺直的身形被铺子里白色的雾气所萦绕，黑色的长发紧贴着背脊。

杨拓石右手持剑，水滴顺着剑脊流向剑柄，然后冰凉了他的手掌。他丢掉左手的铁钳，深邃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惋惜：“可惜了这柄好剑。”

他手里的长剑因为淬火的时间错误，反而变得更加脆弱，刚才那一下重击，新打的剑身上竟然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杨大人现在要可惜的东西还很多，”舒夜笑了笑，“比如，你这条命。”

他手里的双刀行云流水般挥舞起来，杨拓石举起长剑左支右绌，一阵敲击过后，剑身的裂痕延展成了可怕的网状。

“断！”舒夜一声低吼，右手的长刀随着身子的旋转，一记准确的半圆平挥砍在长剑的裂痕上，咔的一声脆响，杨拓石手里的长剑终于不堪重负地断成了两截，舒夜身子不停，左手的短刀跟进，砍向杨拓石已经毫无防备的脖颈。

杨拓石向后一仰，避过了舒夜的短刀，但是舒夜在空中手腕一翻，短刀直插向杨拓石的小腹。

杨拓石旋身一个侧翻，锋锐的短刀还是划过了他的左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他低头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嘿嘿一笑，随手从炉子里抄出一把烧得赤红的铁钳，斜斜挡在身前。

“天罗的人？还是逆党？”杨拓石深邃的目光被赤红的铁钳映得发光，灰色的额发飘扬在双眉之间。

“杀你的人。”舒夜反转双刀，刀脊紧贴这双臂，刀刃上一泻银光。黑色的长发下，一双淡金色的眸子弥漫着浓烈的杀气。

杨拓石眯起双眼，左手长臂伸展，直指舒夜眉心，他的右臂屈肘回撤，铁钳被他拉到了身后，变成了一个侧身的出枪的姿势。

“杨大人好枪法。”舒夜冷冷地说，身子一拧整个人几乎贴着地开始旋转，锐利的双刀被舞成了一个圆，这不是苏家的技巧，却是龙家最有难度的几种招数之一——“蝶儿旋”。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技巧，擅于此道的天罗刺客甚至可以用这招在人群的围杀连续搏杀数人，而在铁匠铺这种狭小的空间里，这种高密度的攻击技巧，是一个可怕的杀戮机器。

杨拓石没有动，他盯着那个可怖的杀戮之圆在向他高速接近，舒夜的武器和铁匠铺里的挂件不停撞击，响起一阵悦耳而妖异的叮当声响。

杨拓石突地圆睁双眼，右手发力将手里的铁钳推出，那柄普通的铁钳竟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蜂鸣声。杨拓石的身体跟着右手往前，整个人的力量凝聚在这毒龙般的一击上，铁钳和舒夜的刀阵重重撞击在一起，斗室里猛地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黑影从撞击之中倒退着飞了出去，砸倒了一面挂着武器的木墙。舒夜嘴角带血，费劲地从满地残骸中爬起，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苦笑。

“可惜不是趁手的好枪。”杨拓石淡淡一笑，丢下手里只剩半截的铁钳。刚才的那一击，铁钳在最后的一刻经受不住这种强力的撞击，断成了两截，原本应该刺穿舒夜胸口的一击，只是留下一片乌青而已。

杨拓石的眉骨上，一个深可见骨的创口正在汩汩冒血，鲜血流过他的眼睑，顺着他冷毅的脸庞滴落在地上。那是舒夜的“蝶儿旋”在最后一刻产生的变化，短刀击断了那柄危险的铁钳，长刀则在杨拓石的眉骨上划下几近致命的一击。

舒夜在满室的灰尘里咳嗽了一下，胸口的撞击估计重伤了几根肋骨，他嘿嘿一笑，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鲜血的唾沫。

“杨卫长真是不容小觑，不过结果都是一样……”舒夜双肩微微耸起，双刀互相敲击了一下，发出颤抖的蜂鸣声，他舒展双臂，血色的刀尖向外，“你已经是死人了。”

“话不要说得太满才好。”杨拓石冷冷地接口，从边上的铁架上取下一柄已经打造完毕的长剑。他双手持剑，长剑斜斜挡在面前，“四卫的人一会就到，你出不去的。”

“你活不到那个时候。”舒夜双足发力，在狭小的斗室里高高跃起，双刀交叉着向杨拓石猛力斩下。杨拓石手里的长剑斜斜向上迎击，却还是无法抵抗舒夜夹着体重下压的力量，长剑被压在胸前，微微发抖。

舒夜突地收刀回撤，杨拓石感到剑上压力一松，长剑不自觉地向外荡了一下。半个瞬刹的时间，半个瞬刹的机会。

舒夜在这半个瞬刹的时间里穿过了杨拓石的防守，轻松把短刀送进了杨拓石的胸膛。

“走好。”舒夜探过头去，俯身在杨拓石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舒夜手里想要继续发力，却感觉左手上传来一阵可怕的炙热。他低下头，一股赤红色的火焰从杨拓石的伤口缠绕出来，蜿蜒地爬上冰冷短刀，舔舐着舒夜毫无防备的左手。

杨拓石身后的火炉里，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从火红的烈焰里缓缓睁开，一只骷髅般的手掌伸出，火焰爬上杨拓石的胸口，封住了那本该致命的伤口。

“退下。”火焰里的暗红色的眼睛圆睁，一声嘶哑的低吼从火焰里传出，赤红的火焰从火炉里喷薄而出，向着舒夜席卷而去。

光影缭绕的斗室里，地面上突然有复杂的花纹闪烁起来，一阵黑色的火焰突然从地面蔓延开来，然后包裹住了喷涌而出的赤色火焰，舒夜丢下破损的短刀，整个人向后一个翻滚，右手攀上横梁，消失在屋顶的黑暗里。

赤色的火焰没有被包裹住太久，很快就从内部吞噬了黑色的火焰，暗红色的眼睛再次睁开，一个骷髅般的身影从火焰里缓缓走出。

雷枯火望着远远的一抹白衣，手掌重重地一拍，斗室里张牙舞爪的赤炎收敛了火舌，又回到了灼热的火炉里。

他背过手，转头看着脸色惨白的杨拓石。

“来迟一步，见谅。”

舒夜和安乐在薄曦的街道飞奔，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喧闹灯火。

等到他们确定已经摆脱了追兵的时候，舒夜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多谢。”舒夜满头冷汗，惨然地对着身边的安乐苦笑了一下，“你没有选择对我灭口。”

“我有把握拖延几个瞬刹。”安乐淡淡地说，“如果你没有及时回撤的话，下一次秘术法阵发动的时候，吞噬的将会是你的身体。”

舒夜感到背后一阵微微的刺痛，那是出阵前安乐给他画上的花纹。舒夜咧了咧嘴：“这么说，这个并不是为了替我保命的招数喽。”

“当然是，你难道认为被活捉比被我杀死快乐么？”安乐的语气依旧冰冷，听不出一丝戏谑的成分。

舒夜微微耸肩，望着晨曦渐起的远方。

帝都的飞檐重阁慢慢清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灰色的天边一角，舒夜看见一只灰色的鸽子无人察觉地从预定的地方飞起。

舒夜唇边浮起浅笑，一切还没有结束。

苏晋安坐在暗室里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旱烟，眼睛却没有从面前破旧的榆木桌上移开。桌子上只有一张细小泛黄的纸卷。

上面只写着几个小字。

“凤栖藏伏。”

苏晋安幽幽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里亮得惊人。然后他缓慢地把那张纸卷放在烟锅上，暗红的烟丝随着他的呼吸一亮，纸卷的边缘发黑翻卷起来，然后迅速地燃烧起来，又迅速地熄灭了，只剩下难以察觉的一些灰烬。

苏晋安站起身，推开暗室的木门，门口站着一个干练的黑甲武士，黑褐色的眸子探询地望着自己的长官。

“时候到了，雷隐。”苏晋安拍了拍下属的肩膀，接触到一层冰凉的霜露，“去凤栖楼吧。”

“是。”雷隐低头抱了抱拳，转身向着屋外的回廊后奔跑了几步。

回廊后，是一整支森严的队伍，每一个男人都穿着森冷的铁甲，眼睛里都冒着恶狼般的杀气。七卫的蛇尾菊整齐地缀饰在这些男人的领口上，边缘的尖刺利齿般伸展，泛着血腥的光芒。

为什么还没有来？骆鸿业已经在檐角下蛰伏了整整两个对时了。喧闹的怀明月节已经喧嚣了很久，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凤栖楼里觥筹交错，漫天的酒气和吵闹声让暗处潜藏的骆鸿业觉得心里一阵阵焦躁，而行动的目标却一直没有出现。

他微微转头，想在人群里寻找苏宜姬的身影，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可能的行迹。守望人，只会出现在你的背后，拯救你，或者杀死你。骆鸿业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嘴唇，无声低笑。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吵闹的酒客开始莫名的低声了下来。

来了。

骆鸿业咧了咧嘴，右手握紧手里的长刀，熟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安心。目标到达，必死之局。

“缇卫捕捉逆党，掌铁者，杀无赦。”

阴冷的低吼传来，骆鸿业的微笑僵硬在脸上。

大街上喧闹的人群被黑衣黑甲的缇卫驱散了，原本热闹非凡的大街上顿时被压抑得寂静无声，只剩下精壮的缇卫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和森冷的刀光。

“先生还是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苏晋安从黑甲的护卫人群中走了出来，微笑地拍了拍手。

雷隐阴沉着脸挡在苏晋安身侧，强壮有力的手按在刀柄上，锐利如鹰的双目打量着四周漆黑的屋檐飞瓦。

被看穿了。骆鸿业嘴里泛苦，整条大街都已经被层层封锁，苏晋安真是一个棘手的家伙。

苏晋安平静地看了看沉寂的夜，四周的民居里，惊惶的民众都关上了街窗，大街上只剩下绘着蛇尾菊花纹的灯笼照亮着缇卫们冷毅的脸。

突地民居的一隅嘶嘶作响，冒出一大股橘黄色的烟雾，接二连三地，四周响应般地冒出了十几股颜色各异的烟雾。

七卫这些训练有素的甲士有条不紊地三个一组，背靠背在漫天的烟雾中防御，苏晋安的身后，缇弩簌簌作响，密集而准确地投射进烟雾的中心。

“小心有毒，捂住口鼻！”雷隐一声高喊，然后举起手臂掩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在烟雾缭绕的街道里巡视。

“笃笃笃”一连串箭入木墙声，没有听到一声惨叫。

苏晋安皱起眉头，拔出腰侧的晋北长刀：“故布疑阵，大家小心。”

然后他就看见了两个黑影从房顶上一跃而过，竟然直接往远处逃去。

“追！”苏晋安长刀一挥，眼尖的几个缇卫已经紧紧跟上，整队的黑甲剑士流动起来，迅捷有力地在黑夜里追逐他们的猎物。

“多谢。”骆鸿业藏身在一间破旧的柴间里，大队的追兵举着火把和灯笼离去了很久，他才敢开始喘气。

“你不应该自己擅自改变计划。”苏宜姬冷冷地说，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紧身短衣，丰满的身材勾勒得分外诱人，脸上有着难掩的怒气。

“我不习惯把性命放在另一个人手里。”骆鸿业平息了呼吸，脸上又变成那种可怕的惨白。

“所以你才容易失败。”苏宜姬盯着这个男人，刀丝紧紧贴着她的十指。

“这次的任务，只要能活下来就是胜利。”骆鸿业不以为意地说，“老爷子让我们去送一个死局，没有人可以成功。”

只可惜功亏一篑。骆鸿业在心里狠狠地说，但是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不可以也不需要相信任何人。

半个对时后，天启城北，缇卫第二卫所。

雷枯火看着跪在阶下的黑衣侍者，低哑的声音在宽敞的大殿里沉沉回响：“杨拓石那边我已经亲自去过了，没有什么问题。你们那边呢？”

“苏卫长今夜在凤栖楼附近遇袭，不过似乎提前收到了线报，差点抓住了那个刺客。”黑衣的侍者声音明晰。

“很好。”雷枯火点了一下头，骷髅状的指节轻轻摩挲着坐椅的扶手。

“不要放松对七卫长的监视。”雷枯火微微扬了扬下巴，暗红色的瞳孔发出淡淡的光芒，“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内线或者内鬼，这件事情很蹊跷。”

“属下明白。”黑衣的侍者抱了抱拳，然后仿佛想起什么，犹豫地张了张口，“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雷枯火暗红的瞳孔缓缓转动，骷髅般的脸上没有表情。

“传闻‘寂’的教长，原教长似乎和天罗过从甚密。”黑衣的侍者声音有些发抖，他也明白这是多么可怕的指控。

雷枯火沉默了一会，最终才缓缓开口：“这个传言你们暂时不要理会，那边不是你们能染指的地方，看好自己当下的目标吧。”

“是。”黑色的侍者感到上首之人言语中压力，背上不禁冷汗淋淋。

雷枯火有些疲惫的挥挥手，黑色的侍者如释重负地拜了拜，倒退着离开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黑衣侍者匆忙的身影后缓缓关闭，大殿深处，那个骷髅般的老人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章
赌局·无法挽回的错

十日后，南淮，百里家后院。

黑袍的老人端坐在屋子的一角，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木桌上，缓缓开口：“苏老，你对于这件事怎么看？”

“首座，这件事老朽恐怕不适合置喙吧。”对面一个老人穿着青灰色的宽袍，对着手里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你我就当作朋友间的聊天，放心地说吧。”黑袍的老人正是当今的天罗家主。最近天启局面瞬息万变，他手下直属的魇组又一直空缺，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组织从各处传来的压力，让这个老人显得更加苍老。

“呵呵，老朽哪里敢这样自称朋友。”苏老干笑了一下，抿了一口茶，“这次‘天火’行动，关键的事情只是落在两个人身上么？”

“是的。”

“一个苏家的，一个龙家的。”苏老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这可真是一个难题啊，首座，你的想法呢？”

“两个人的刺杀都失败了，不过‘玄鞘’那边是已经把杨拓石刺成重伤，而‘赤服’那边的情报显示，‘寸牙’是根本没有机会出手。”

“首座的意思是……”苏老眯了眯眼睛，顿了一下，“‘玄鞘’比起‘寸牙’更合适喽？”

“目前看来是这样。”黑袍的老人淡淡地说，“不过两个人的任务似乎都有情报泄露的情况发生。”

“你是说……这两个人里有人出卖对方的情报给缇卫么？这可是很可怕的指控呐。”苏老微微一笑，像一只老狐狸。

“三公子那件事还没处理清楚，他们并不是没有嫌疑。”黑袍的老人冷冷地说，“我已经安排龙老注意和‘素衣’还有‘赤服’保持联络了，必要的时候……”

“两个都除掉。”苏老低声说。

“这件事情我总觉得有蹊跷，雷枯火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恰好赶到四卫所？”安然看着正在给自己左手敷药的舒夜， 皱了皱眉头。

“可能只是巧合吧。”舒夜用牙齿叼着包扎用的白布一头，狠心拉扯了一下，疼得头上沁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你不会愚蠢到在‘赤服’面前泄露口风吧？”安然的表情有些奇怪。

“当然没有，我给她的都是假消息。”舒夜耸了耸肩膀。

“你不要小看了他们。”安然想了想，“老爷子那边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新的指令，想来‘寸牙’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要是他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我才会觉得奇怪呢……这本不是简单的任务，苏晋安这个独狼一样的男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就算是‘寸牙’也不行。”

“老爷子这次到底是怎么想的？”安然皱紧了眉头，“难道……”

“你最好想都不要这样想。”舒夜的食指不知不觉地按在了安然的唇上一瞬，然后迅速地分开了，制止了她的进一步揣测，“我去会一会‘赤服’，我需要知道更多的情报。”

安然愣了一下神，那一瞬间嘴唇上传来温暖的触感仿佛还没有来得及消失，她最后慢慢说了一句：“那你小心。”

“遵命。”舒夜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然后微笑着离去了。

姐姐，我应该怎么做？安然望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她心里其实明白，舒夜那不肯诉说的眼神里暗藏着什么。那是深深的愧疚，和一丝难以诉说的摇摆。

你到底是不是种子，这已经不重要了。安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右手有光芒闪烁了一下，一股黑色的火焰从她的指尖迸出，在空中缠绕了几圈，落在了她面前的木桌上。黑色的火焰并没有引燃脆弱的木桌，反而在木桌上飞快地缠绕和分叉，变成越来越多细细的黑线，这团黑线越来越繁复和膨胀，最后变成了一个实体。

随着轻微的一声噼啪声，黑线四周萦绕的黑色火焰消失了，那团原本飞速变幻的黑色线团变成了一只墨黑色的鸽子，它走近几步，微微侧了侧脖颈，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瞅着安乐。

安然柔软的手指轻抚墨鸽的背脊，然后从墨鸽的脚环上解下一张纸卷。她缓缓打开，纸卷上空无一物，她皱起眉头，开始轻声地吟唱。

复杂的黑色纹路开始在淡黄色的纸卷上爬行，然后变成了一个个清晰有力的字句，安然吟唱的声音越来越急，狭窄的纸卷很快就被写满了。

她满意地微笑了一下，把纸卷绑在墨鸽的脚环上。

突然传来的木门开启声让她在第一时间转过头，她看见一头紫红色的长发下一张微笑的侧脸。

“真是稀客啊。”安然的脸上神色不变，站起身子挡在墨鸽身前，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拇指和食指轻轻交叠，墨鸽仿佛精通人性地点了点头，就这样消失了。

“是啊，有一些事我想要告诉你。”苏宜姬笑了笑，酒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闪过，“我得到了一个很可怕的情报。”

“什么？”安然突然觉得有一丝没来由地紧张。

“‘玄鞘’这个人，曾经是辰月的种子。”苏宜姬的眼神闪烁，嘴里吐出这句冰冷的话语。

选择的时候，来得比想象得还要快啊。安然微笑了一下，对着苏宜姬伸出手。

黑色的火焰，隐隐缠绕指尖。

半个对时后，天启城西的一间小酒楼。

舒夜坐在二楼喝酒，警惕的眼睛打量着四周。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从屋檐处投射下的烈日阳光，心里有一些忐忑。苏宜比约定的时间已经晚了很久，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

还是说……舒夜仔细地观察四周形色各异的酒客，还有楼下车水马龙的人流。她出卖了我？

一切都没有什么异样，隔壁几张桌上，几个落拓的浪客各自坐在一边喝着劣酒，另一边的一张桌则坐了四五个皮肤黝黑的脚夫，脖子上围着被汗渍得发黄的毛巾，正在大碗地饮酒呼喝。

楼下人头攒动，接踵摩肩，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的烧饼师傅……舒夜的眼光在他们身上一一停留，没有可疑的人。

“久候了。”身后突然一声笑语，把舒夜吓了一跳。

苏宜姬依旧笑得风情万种，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绸服，紫红色的头发垂到肩膀。

“没事。”舒夜装作随意地笑笑，“被什么拖延了？‘寸牙’那边出现了新情况？”

“本堂的一些小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苏宜姬语调轻松，眼神似笑非笑。

“你们这些女人，总喜欢装神秘。”舒夜抿了一口杯里的酒，“老爷子他们在帝都四周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得力的眼线了，我们的机会很大。只要这次除掉‘寸牙’，我们的就可以自由了。”

“除掉？”苏宜姬的声音压低了，“怎么做？‘寸牙’根本就不是能轻易除掉的人，而且本堂那边不可能蒙混得过去。”

“第一条很简单，没有人是杀不死的，就算是‘寸牙’也一样。至于第二点……”舒夜眨了眨眼睛，“老爷子肯定和龙老那边通过气，让他负责协助你和‘素衣’对我们的监视吧？”

“是的。”

“你给龙老留一封信，说经过你最终的调查，‘寸牙’是出卖了三公子的那个人。”舒夜几乎一字一顿地低语道。

“龙老可不是老糊涂，我们需要能扳倒‘寸牙’的证据才行，而且一旦审讯起来，太容易露馅了。”

“证据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伪造的么。”舒夜无谓地扬了扬眉，淡金色的眸子里一道光一闪而过，“而审讯的话，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计划是什么？”苏宜姬沉默了一会才接口，盯着这个总是无所畏惧，充满自信的男人。

“五日后还是老地方碰面，到时候给你全部的行动细节。我还需要完成最后一个环节，我们就可以完成我们的愿望了，我和你。”舒夜淡淡地笑。

“那么，祝我们顺利。”苏宜姬微笑了一下，喝下面前的残酒，起身离去。

“还有，‘素衣’那边，你尽量少和她接触，她是一个很不稳定的棋子。”舒夜想起什么似的加了一句。

“不用担心。”苏宜姬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红色的身影妖娆地远去了。

“神神秘秘的女人。”舒夜笑着嘀咕了一句，继续喝酒。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坦白还是欺瞒？

舒夜晃了晃杯子里清冽的酒，脑子里浮现起安然那张美丽冷艳的面孔，苦笑地摇摇头。

她如果知道了真相，第一件事会杀了我吧？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仰头喝下了这杯酒。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死在我面前了。

如果你真的要杀了我，那么我不会反抗。

舒夜猛地站起身，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我需要你，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或者，杀了我。

舒夜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安然静静地坐在桌边。

“怎么？又在喝酒么？”舒夜笑了笑，“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安然没有转身，依旧沉默。

舒夜觉得有些头疼，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半晌才试探地出声：“如果，我要告诉你，你以前的怀疑都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预想中的黑色火焰没有出现，安然还是坐在那里，没有搭腔。

不对！舒夜突然想起了什么，踏前一步，扳过了安然纤瘦的肩膀。

血。

已经干涸的鲜血凝固在安然的胸口。

舒夜脸色惨白，脑子里轰的一声，觉得整个人都站立不稳。

他一贯稳定的手不敢接触安然已经僵硬的脉搏，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虚弱。

埋伏？还是暗算？舒夜抬头，顶梁上空空如也。

……

“被什么拖延了？‘寸牙’那边出现了新情况？”

“本堂的一些小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

……

“还有，‘素衣’那边，你尽量少和她接触，她是一个很不稳定的棋子。”

“不用担心。”

……

“是你么？”舒夜冷冷地开口，怀抱里安然的尸体早已冰冷。

“我们的身份暴露了。”苏宜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舒夜的身后，语气漠然，“我没有办法，只能先下手了。”

舒夜半响没有回话，嘴巴几乎无意识地张开：“你做得很好。”

他转过身，抱着安然的尸体走过苏宜姬的身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你的身边，只要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苏宜姬在心里默念，望着舒夜离去。

入夜，安邑坊，照月斋。

一杯接一杯的酒。

舒夜丢掉倒空的一个酒坛，拍开另一坛的封泥。他醉醺醺地举杯，遥遥对着夜空苦比量了一下，仰脖饮尽杯中酒。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浓浓的惆怅和寂寞。

对不起，我又把你弄丢了。舒夜趴在酒桌上，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背着手站在清江里外芦苇翻飞的清江边上，看见一个穿着紫色短衣的女孩有一些腼腆的走来，淡青色的丝巾系在发辫上。

“你就是苏家的新人么？”舒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紫衣少女，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让他不免有一些恍惚。

紫衣的女孩点了点头，伸出手递给舒夜一封盖着秘印的信笺，语气忐忑：“您是这次行动的守望人‘玄鞘’吧？”

“叫我舒夜吧。”舒夜微笑地伸出手，“不用那么紧张，这次的行动很简单。”

“谢谢。”紫衣女孩终于绽放笑容，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我叫安乐，多多指教。”

……

“我们还会见面么？”紫衣的女孩在身后探询地问。

“我要去雷州了，好好保重。”舒夜避开了那个问题，夹了夹黑骊的马腹，枯黄的芦苇扫过他的小腿。

……

漆黑的雨夜，青色的响箭。

那个美丽的女人就此香销玉殒，锋锐的箭镞插满了她柔软的身体。

舒夜握着伞柄的手没有一点颤抖，眼睛却在沉默的街道失去了焦点。

……

白衣的少女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转过身，一模一样的脸庞，只是冷若冰霜。

少女缓缓开口，话语如冰，“初次见面，安然。”

……

“你害死了我的姐姐。”黑色的火焰从白衣的安然指尖腾起，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流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杀死他。

她俯身望着舒夜，伸出右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锋利的刀尖从她的胸口穿出，滚烫的血液飞溅在舒夜的脸上。舒夜失魂落魄地扶住安然倒下的身体，看见身后持刀行凶的人。

那个人有着黑色的长发，穿着一件纯白的长袍，鲜红的血在他脸上画出了一朵妖异的花。

凶手阴戾地笑了笑，舔了舔脸上的温血，手里的双刀回鞘。

黑色的刀鞘。

淡金色的眸子对着舒夜微笑：“我帮你解决了。”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舒夜厉声高喊，却发现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柄带血的短刀，刀锋深深没入安然的心脏。

他手一松，整个人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他从梦里惊醒，看到的是一双酒红色的眼睛。

“做噩梦了？”苏宜姬担心地问，手里拿着温水浸泡过的毛巾。

舒夜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第一次和苏宜姬密会的小屋里，屋子里有淡淡的香味。

“我怎么会在这里？”舒夜最终开口。

“你在明月斋喝醉了，我把你带回来了，这阵子缇卫夜巡得很频繁，我怕你出事。”苏宜姬温柔地说。

“多谢。”舒夜回答得有些僵硬。

“你已经昏睡了一整天，没事吧？”

“没事，我忘记吃药了。”舒夜平静地说谎，从床头的衣物里找到一个小瓷瓶，服下一粒幽香的药丸。

“这样的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苏宜姬忧心地问。

“很快了。”舒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穿上苏宜姬准备好的干净长袍，“最后的计划，我已经想到了。”

苏宜姬眼睛一亮，眼神里满是期盼。

我已经想好，如何除掉你们。舒夜看着苏宜姬，脸上带笑：“五日后亘时，你约上‘寸牙’，在靖恭坊榆花巷尾碰头，告诉他你会把我带到那里，说服他一起埋伏我。”

“然后呢？”

“那边没有酒肆和夜市，住着的都是一些安静的老街坊。一到亘时就漆黑一片，几乎没有行人。我会在亘时一刻赶到，‘寸牙’一动手，你就转身夹击他，小心他的六把刀。”

“‘寸牙’没有那么容易死。”苏宜姬皱眉。

“他从不信任任何人，但他不会对已经掌控的人设防，他转身出击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舒夜冷静地说，“我已经没有大碍了，你赶紧回去吧，免得他起疑心。”

“好，那么五日后见。”苏宜姬点了点头，“保重。”

“保重。”舒夜淡金色的眸子在微笑，“祝你好运。”

到时候，我将送你一起上路。舒夜盯着苏宜姬转身，微笑变得残酷而冷戾。

五日后，印时末，榆花巷尾。

安静的巷子里，苏宜姬一袭红衣，默默地站在一堵矮墙之下。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半刻钟，苏宜姬却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紧张。她开始反复回忆和骆鸿业说起这件事情的每一步，生怕露出什么破绽。

没有，一点都没有，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没有出卖她。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欺骗。

和被欺骗。

她还记得骆鸿业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最好不要太相信‘玄鞘’说的话，他可是一个能从背后杀人而不眨眼的家伙，和我一样。”

不会的，他不会骗我的，他是唯一一个不会利用我的人。苏宜姬默默地说，冰冷的刀丝缠在她的指尖。

亘时到了。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整个巷子仿佛已经入睡了一般，寂静得诡异。

不对劲。苏宜姬的眼睛突然睁大，然后听见身后远远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她转头，看见一匹赤红色的马如梦魇一般从黑夜里冲了出来，马上的人眼神如刀，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骆鸿业伸出手，没有给苏宜姬任何质疑的时间，在一人一马交错的瞬间，一把把她抱到了马上。

苏宜姬没有挣扎，她只是在不停地发抖，她看见身后黑暗的夜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锋锐的刀光从四周追出，但只能徒劳地呼喊。

追兵们黑色的铁甲上，银色的篱天剑反射着刺目的光。

“你被他骗了。”骆鸿业在苏宜姬耳边冷冷地说。

眼泪流下，划过苏宜姬的脸庞。

“可恶！”看着两人一马遥遥远去，带队的宁奇恨得咬牙。

情报原本准确无误，伏击的目标之一，很早就进入了包围圈，所有人屏住气息，等的就是另一个人出现。

一出现就动手，四卫大半的人手都包围了这条巷子，这两个天罗本堂的刺客本来根本逃不过这恐怖的一击。

然而他们等到的是一匹完全料想之外的烈马，这一人一马冲进包围圈，直接带走了另一个伏击目标。

“巷口的兄弟呢？就这样放着他冲进来么？”宁奇生气地质问。

“副卫长，巷口的小队遭到了突袭，他们没有想到身后会有人杀进来，损失惨重。”回报的一个人戴着铁盔，因为长途的奔跑而有些喘气。

宁奇正想开口斥责，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见杨拓石骑在马上，手里拿着玄铁重枪。

“多说无用，是我们的情报失误，追击。”杨拓石淡淡地说，他的身后，四卫的轻骑兵鱼贯而出，追向目标离去的方向。

宁奇连忙接过副手递上的马匹，翻身上马，拔出身侧的长刀。

“你们分成三队，包抄目标。”杨拓石低头看了看地上纷乱的马蹄印迹，皱了皱眉，“我殿后。”

“了解。”宁奇转过身，领着大队的人迅速地远去了。黑色的铁流整齐地分成三股，没入漆黑的天启。

杨拓石的身后，一个穿着白袍的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缓缓踱出，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黑鞘的双刀微微敲击着腿侧。

“‘玄鞘鬼’，看来他们比你想象中聪明一些呐。”杨拓石没有回头。

“我看你需要再用心一些。”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闪了闪，“这次他们要是成功逃脱，估计我们的计划就要彻底失败了。”

“有我在，什么人都逃不掉。”杨拓石用枪尖挑起地上的泥土，拇指捻过，放在鼻翼下仔细地闻了闻，“不过我可不想动手，这毕竟是你们内部的事。”

“有我在，什么人都杀得掉。”舒夜嘴角上扬，双刀出鞘。

“你被他利用了。”骆鸿业惨白的脸上带笑，显得更加可怖。

他们转过第三个街角，就跳下了马，现在那群缇卫一定被那匹马牵着团团转。

“一开始，他就在欺骗我么……”苏宜姬小声地说，双目淡淡泛红。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相信你，你真的以为我让你接触他，是为了得到他的情报么？”骆鸿业没有看她，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绑腿上藏着的几把短刀。

“不过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给龙老去信，这件事搞得很大，龙家那边对我的意见很大，所以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骆鸿业转过头，冷笑。

“什么交易？”苏宜姬抬头望着这个半个对时前她还想要杀死的男人。

“联手杀了欺骗你的‘玄鞘’，我有办法让龙家的人接受你的解释，毕竟我也是龙家的人。”骆鸿业伸出手，“我能够让老爷子相信，出卖三公子的人是他。”

“你为什么要出卖三公子？”

“他压着我太久了，老爷子那个家伙，从十年前开始就不肯相信我。老三死了，他所能依靠的人只剩下我。”骆鸿业阴戾地笑了笑，“而我也将取代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开创属于我的时代，我的天罗。”

“你一开始就和缇卫勾结了？”

骆鸿业冷哼了一下：“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罢了，我需要除掉三公子，苏晋安需要杀掉魇，仅此而已。虽然三公子临时改变了地点，不过还是没能逃过一死。”

他也想不到，回到本堂才是他真正的死期。苏宜姬没有说出这句话，眼神闪烁：“那么那一次你对刺杀苏晋安那么自信，想来是早就计划要给他错误的情报埋伏他。”

“可惜这头独狼关键的时候还是那么谨慎，让我功亏一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骆鸿业咧了咧嘴，“今夜只要除掉‘玄鞘’，他和缇卫勾结的罪名确凿，加上你我的证词，他会替我背上所有的罪，成为我的踏脚石。”

苏宜姬看着这个狂傲的男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无法掌控，她将成为永远的棋子，为人所用。

苏宜姬伸出手，骆鸿业满意的握紧，然后转过身。

“他一定会回去榆花巷，他一定要来确定我们是否真的死去。”骆鸿业拔出腰侧的长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反过来给他一次伏击。”

“他从不信任任何人，但他不会对已经掌控的人设防，他转身出击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苏宜姬盯着骆鸿业的背脊，闪电出手。

“……”骆鸿业茫然地看着胸前的创口，满脸的疑惑。

“我答应过苏夜，会帮助他除掉你。他一定早就算到了你会不相信我，所以没有告诉我计划的全部，一定是这样。”苏宜姬握着短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再次高高举起。

“蠢女人！”骆鸿业低低咒骂了一声，双手一翻，袖口的短刀亮出雪白的刀锋。

然后跌落。

苏宜姬的刀丝利落地切掉了骆鸿业的双手，然后是双臂。

骆鸿业惨白着脸，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

“妈的，你这个蠢女人！”骆鸿业厉声痛骂，张开嘴的瞬间，一抹乌光飞出。

乌黑的寸刀没入苏宜姬的胸膛之间，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肺被穿透的声音，剧烈的疼痛从伤口蔓延开来，一股腥甜的血水从咽喉反涌，她吐出一口血沫。

“蠢女人……”骆鸿业不甘心地吐出这句话，头一歪，死了。

苏夜，你说过不会骗我的，对不对？苏宜姬笑了笑，更多的血从她鼻孔和嘴里涌出。

她的眼睛渐渐模糊，然后感觉到一个温暖的人抱住了她。

“苏夜，你吩咐我的事，我做到了。”苏宜姬又吐出更多的血，她努力地睁眼，想看清面前苍白的熟悉脸庞。

虽然早就打算让苏宜姬死去，但是等到看见她躺在血泊里，舒夜却打消了告诉她这件冷酷事实的念头。

这个女人由始至终，始终是相信着他的啊。一如二十多年前在那间偌大冰冷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一直都相信着他。

舒夜抱着苏宜姬，手徒劳地按在她致命的创口上：“你做得很好。我们成功了，我们可以自由地活下去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只是为了给我一个出手的机会。”苏宜姬费劲地说出这句话，整个脸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只是我不小心，没躲过他最后的一把刀。”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最后抬眼望着舒夜，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缇卫的埋伏，并不是为了杀掉我，只是为了完成计划，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苏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舒夜微笑。

苏宜姬满足地闭上眼，停止了呼吸。

“你很悲伤。”说话的人声音低沉，一缕灰发飘荡在额前。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真的正确。”舒夜低头看着死去的苏宜姬，“为了终结这个乱世，我也许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我们都是一样的。”杨拓石淡淡地说，“我们无法分辨对错，只能贯彻自己最初的信念。”

“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只能就这样走下去了。”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淡漠如水，“事情还没有结束。”

“如果时间流转，你还会再一次重复自己的路么？”杨拓石盯着舒夜。

“我不知道。”舒夜苦笑了一下，“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杨拓石看了看在漆黑的天启里远远矗立的天墟，低声地叹了一口气：“不能回头的话，就只能这样走下去了。”

舒夜拍了拍杨拓石的肩膀：“那么就按照原来的计划吧。上次听说，雷枯火那边也在怀疑你？”

杨拓石严肃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多亏了你那一刀，二卫所放松了对我监视，我终于能放开手脚做事了。前几日苏晋安的伏击，也是你搞的鬼吧？”

“我哪有那么能耐？”舒夜眨了眨眼睛，“我不过是给他提了个醒，让他不要对他那个线人过于轻信了。他要是不小心被寸牙挂掉了，我可需要杀了你才能追上寸牙的成绩。”

“你本可以趁机杀了我，那样也能直接完成任务，受到本堂的青睐，何必还那么麻烦多此一举？”杨拓石盯着舒夜，灰发下一双眼睛锐利逼人。

“难得碰见一个可以一起喝酒的人，再说，我们有一致的目的，不是么？”舒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你不像一个刺客，更像一个谋士。”杨拓石皱了皱眉。

“别想太多，最后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我还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舒夜看了一眼杨拓石手里的长枪。

“什么事？”

“给我这里来一枪。”舒夜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就算是上次给你造成伤害的补偿吧，你要靠我那一刀封住雷枯火的口，我要靠你的枪封住老头子们的眼睛。”

杨拓石一愣，瞅着冷静如水的舒夜，最终点了点头，屈肘沉枪：“有借有还，真是划算的买卖。”

舒夜张开双臂，眼睛盯着森冷锋锐的枪尖，嘴角却还浮起戏谑的笑容：“把握好分寸，上次我可没有失手。”

“放心。”杨拓石吐字出枪，长枪利落地刺穿了舒夜的肩膀，鲜血飞溅。

“避开了所有要害和骨头。”杨拓石抽出枪，丢给舒夜一块黑色的绸布，“及时止血的话，十天后你就又可以挥刀了。”

舒夜不在意地微笑，脸色灰白如纸，把绸布按在骇人的创口上：“那么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恩。”杨拓石转过身，脸色不变，手里的玄铁重枪对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扎了下去，“赶紧走吧，我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舒夜原本站着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地上滴落的暗红色的血。

天启城北，龙老所在的宅院。

“这就是‘玄鞘’的说法了？”龙老一手拿着一张白纸，一手悠闲地吃着花生，壳丢在地上。

“恩，属下去查看过了，四卫确实把‘寸牙’和‘赤服’的首级挂了起来，声称他们昨夜擒获并击杀了两个刺客。”

“尸首找到了么？”龙老又丢出两片花生壳。

“属下们秘密找到了乱葬的尸体，上面有本堂的暗记，应该是他们俩本人没错。尸首果然如‘玄鞘’所说，两人的致命伤都是对方出的手，看来是起了争执后同归于尽，然后被缇卫捡了便宜。”

“早就和首座说过，骆鸿业那小子有问题。”龙老脸上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头，“当初收到‘赤服’的密函就应该将他捆回来了。”

不是您说的“寸牙”是龙家的人，所以要多考证一下……跪在下面的人看见又一片花生壳吐在他的面前，觉得这句话还是不说为妙。

龙老啧了一声，把手里白纸叠了叠，然后拿出怀里另一封信，也一起封了起来，在印泥上用右手的戒指按了一下：“把这件事上报给首座。”

“是。”跪在下首的精干男子接过信封，倒退着离开了。

“‘玄鞘’现在在哪里？”龙老望着那个下属离去后，缓缓开口，脸上不再带着胡闹的笑。

一个高瘦的人影从他身后的暗室走出，正是龙老不离左右的“白貂”。

“正在我们的药堂昏迷，命是捡回来了。”“白貂”低声说。

“这件事你怎么看？”龙老开口。

“属下没有什么看法。”

“干，叫你说就说！”龙老破口大骂。

“老爷子，您是该相信一个龙家人的话，还是两个苏家人的话？”“白貂”咧了咧嘴角，“这件事证据确凿，不如借机抹去苏家人的怨念才是，不然回到本堂那边不好交代呀。”

“我还要怕那几个老头子么？！”龙老不屑地从鼻孔里喷了一口气，“也是‘寸牙’太不争气，本来我还很看好他能接任下一任魇的。”

“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展成这样，我觉得首座那边也不敢拂了另外两家的意思，这一次苏家和阴家负责直系监察的人都损失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思，把这个大难不死的家伙推上魇的位置吧。这次的‘天火’行动，首座需要他，我们也正好卖一个人情给另外两家。”“白貂”微笑。

“龙莲反了，三公子也没能活下来，现在‘寸牙’也走了，我们龙家真是实力大损啊。”龙老的声音有一些苦闷。

“您不要忘了，‘玄鞘’本来是我们龙家的人呀。”“白貂”突然俯身在龙老耳边耳语了几句。

“原来是他。”龙老恍然，“很好，很好，哈哈。好，帮我拟一封信，说魇的继任人我们也已经接受了。”

“是。”“白貂”眼神闪烁，躬身离去。

十日后，唐国，南淮百里家后院。

黑袍的老人坐在桌首，左右各坐着一个青袍的老人和白袍的老人。

大厅的正中，舒夜已经跪在那里很久了，觉得膝盖有一些酸麻。

“龙老的信我们都看了。”黑袍的老人缓缓开口，“三公子是被‘寸牙’出卖的无疑，他还杀害了本堂派去监视的‘赤服’和‘素衣’，着实罪不可恕。”

舒夜没有接口，也没有抬头。

“故剥夺‘寸牙’继任天罗山堂第四十八代魇的资格。我宣布，从今日起，苏家，‘玄鞘’，正式成为天罗山堂第四十八代魇。”黑袍的老人高声说，“其他三家可有异议？”

“没有。”青袍的苏老微笑，他很满意这个结果。

“我有一件事前几日刚知道，想要现在提出来说。”白袍的老人淡淡地开口，眉间是一点红痣，“‘素衣’死之前，有传过最后一只墨鸽给我。”

舒夜在堂下一惊，身上顿时起了一层冷汗。这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一环，他右手暗暗紧握，指节泛白。

“墨鸽里，‘素衣’确定了内鬼的身份——”阴老的语调依旧低沉，眼睛却盯着舒夜。

舒夜抬起头，虽然背上已被冷汗湿透，但是淡金色的眸子里看不见一丝慌乱。

“是‘寸牙’。她说她掌握了‘寸牙’反叛的证据，还需要用时间取证，然后她就死了。看来是被‘寸牙’灭了口。证据确凿，我没有异议。”阴老慢腾腾地把话说话，坐回了位置。

舒夜身在大堂却恍如隔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白衣冰冷的女子。原来你早就做出了你的选择，可惜我知道得太晚。

“那么既然三家都没有异议，‘玄鞘’，你起来吧。”黑袍的老人语调有一丝疲惫，递上了一碗颜色浑浊的酒。

舒夜站起身，仰头喝下了那碗腥浑的酒。

“很好，时间紧迫，这些程序就化繁为简吧。”黑袍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灰青花纹的卷轴，“这是‘天火’行动最后的几步，我们这场历尽七年的血战，就要划上句点了。”

舒夜神色恭谨地接过卷轴，淡金色的双眼里满是自信：“定不负所托。”

第十一章
最后一战·燎原火

同日，南淮，紫寰宫。

东陆度过了炎炎夏日，迎来薄凉清秋。满院的紫海棠已经渐渐开败，连枝梢上的绿叶也开始慢慢泛黄。

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院子里最大的那棵紫棠树下，仰头看着阳光从泛黄的树叶间隙洒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来到唐国已经一年多了，辰月那星辰与月的黑幡依旧飘在天启城头。白渝行狠狠地一拳砸在树身上，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

“陛下还在心烦么？”一个清朗的声音在白渝行身后响起，白渝行不用转身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百里卿来得正好，朕有些事情正打算问你。”白渝行转过身，面对着从树丛中走出来的人。

年轻的唐国国主百里恬一袭白衣，脸上带笑，眼睛里却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郁。多年和辰月之间的对决和抗衡，让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有一些疲惫，眼角甚至有淡淡的鱼尾纹。但是他的笑容总是充满自信，瘦小的身子里似乎蕴藏着永远都用不完的精力。

“不知陛下所问何事？”百里恬对着白渝行躬了躬身，准备跪下行礼。

“免礼，朕说过很多次了，非常时期这些繁文缛节就收起来吧。”白渝行摆了摆手，“朕上次听百里卿说，诸侯的联军两个月前就已经陆续进入王域了？”

“是的，唐国的八万戴着金盏菊家徽的骑兵也已经在王域驻扎下来了。”百里恬不徐不疾地回答道。

“除了唐国以外，其他几个诸侯国的态度如何？”

“楚卫国因为忠心皇室，看起来是最偏向我们的，但是碍于辰月之威，也没有公然站在我们这边。至于其他的几个大小诸侯国，看起来都在观望。”

“这样拖下去，等到辰月喘过气来，紫陌君的牺牲就要白费了。”白渝行叹了一口气。

“陛下请放心，天罗不日将有行动，我们和他们里应外合，辰月这些逆党必将伏诛。”百里恬自信地说。

“百里卿，自从朕年前来到这个紫寰宫，朕除了发一些空洞的旨意以外，就再也不用做任何事了。”白渝行挥手制止了百里恬想要说的话，“你不必多言，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先皇曾经告诉过我，皇帝不能只是坐在高高的殿堂之上，那样会看不见民间的疾苦，手下的兵将也不会效死。”

百里恬张了张口，终究没敢打断这个年轻的皇帝。

白渝行转过身，缓缓而行，几片刚刚落下的树叶被他有力的步伐踏过：“父亲其实原本只是想借助辰月之力重振朝纲，他没有想到自己根本无法掌控那些强大的力量，至死他都是在后悔的吧。”

白渝行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百里恬：“朕问你，朕现在走上先皇的旧路，要用你们百里家和天罗的力量复我大胤。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是不是也会落得和先皇一个下场？”

百里恬没有被这个逼问所压制，反而站直了一直微躬的身躯：“我的父亲，三个叔叔，大哥，二哥，他们都死了。死在那些黑袍的乌鸦手里，他们都是忠君报国的勇士，最后死的时候却要背上逆臣的罪名！陛下，我们百里家和你一样，和辰月不共戴天！我不奢望陛下君临天下后给我们百里家的荣华富贵，我只希望亲手将古伦俄那个妖人钉死在天启的城墙上，焚毁那些遮天蔽日的黑幡，让天启上继续飘扬着我大胤的蔷薇皇旗！”

百里恬踏上一步，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百里家就算死至最后一人，临死前就算只剩下牙齿，也要将它们咬在辰月的咽喉上。”

白渝行感到了面前这个一贯冷静的年轻人身上爆发的蓬勃杀气，知道自己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微笑地拍了拍掌，朗声道：“百里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传朕旨意，朕要亲赴前线领军，和诸侯大军一起夺回天启！”

百里恬大惊失色，顾不得君臣礼节，直接跪伏在白渝行身前：“万万不可！陛下万金之身，天启城外逆党众多，恐难保周全。”

“百里卿，你难道忘了西江边上令弟流下的血么？”白渝行清俊的脸上隐隐现出悲痛之色，“现在紫陌君也牺牲了，朕还要继续躲在这个安全的紫寰宫里发号施令么？诸侯摇摆不定，朕必须在那里！”

百里恬心里其实明白，现在白渝行若是出现在天启城外，势必造成诸侯的震慑和臣服，这将是打破这个僵局的最好方法。但是这样的赌注太危险，万一白渝行被辰月的杀手行刺，这几年百里恬苦心孤诣筹划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白渝行低头看着不肯起身的百里恬，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的脸整个贴在面前：“我们也不用什么君臣相称了，我们只有这一战可以赌，那就压上全部的赌注。我问你，你还想不想复仇？！”

百里恬盯着盛怒的皇帝，脸上又浮起自信的微笑：“恭请陛下和臣一起赴死。”

“春山君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天下间赴死的义士千万，而比起我欠他们的东西，死算什么？”白渝行仰天大笑，放下百里恬，“若我战死，就算举着替我复仇的旗号，你也要给我站在天启的城头上！”

“臣领命。”

天启城外，楚卫大营。

白休起正在主帐门口磨剑，他戴着熟铜打制虎纹钢盔，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须发皆白，身上的肌肉却虬结有力，一点也看不出苍老的迹象。他掬起一瓢水，洒在自己的长剑上。剑身因为磨砺存着一些短暂的余温，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响过后，白休起手臂一振，长剑挥出一道光，然后猛地静止下来。剑身的水滴被这干净利落的挥击全部甩脱出去，锋锐的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剑刃和剑锷的交接处，一朵精美的箭破蔷薇刻在上面。

这柄“神阙”是临行前女少主亲手赐给白休起的。圣王七年，已经不再带兵的白休起在家中收到了三个儿子在天启城下战死的噩耗，他独自站在家里的祠堂里大半日，然后让家人送已经到达服役年龄的两个孙子去了楚卫军队。

圣王八年，七十五岁的楚卫国主白桂平病逝，一场大乱后，十一岁的女少主白颜初即位。这纷乱的六年里，亲辰月的大臣虽然势力大减，但是依旧牢牢占据着楚卫国的大半局势。而楚卫的重步兵在圣王七年的惨痛溃败之后，又重新恢复了六镇的建制，箭破蔷薇的旗帜依旧威武如昔。

出征前，白颜初斋戒十日，亲自在清江里举行了拜帅仪式，将祖传名剑“神阙”送给了这位驰骋东陆数十年的老将。

临行前，女少主轻声说的那句话，清晰的留在白休起耳朵里。

“望白将军用此剑，助我大胤。”

白休起望着女少主身后不远处那几个黑袍的身影，默默地接过了“神阙”。

虽然楚卫是打着勤王的名号，白休起揣着楚卫六镇的兵符，心里却莫名的有一丝苦涩。

双帝并立，哪个才是真正的王？

一声高昂的马嘶响起，白休起站起身，看见大营门口一匹白色的骏马立身长嘶，马上一个穿着皮甲的魁梧男人一个翻身下了马。

“原楚卫国第六镇骑都尉魏长亭求见。”那个男人拱了拱手，眼睛看也不看拦下他的白休起的两个亲兵，只是对着大营里朗声喊道，声音浑厚有力，清晰地传进大营腹地。

白休起皱了皱眉头，刷的一声把神阙归鞘，提着剑大步走了过去。

“一别多年，白老将军别来无恙。”魏长亭看见了白休起，扬了扬眉。

“桂城君的名号最近很盛啊，不过你怎么也算是吾国的逃兵，叶刲那个小子虽然不肯管你，但是不代表老夫会对你不追究。”白休起瞧着面前这个爽朗的年轻人，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白老将军真爱说笑，我这次前来可不是为了和老将军斗嘴的。”魏长亭说完这句话，神色一变，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带来了圣上的手谕。”

白休起眯了眯眼，却只是咧了咧嘴，揶揄地笑了笑：“圣上？哪一个？”

“当今圣上，自然只有大胤天宝皇帝一人。”魏长亭冷着脸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澄黄色的卷轴，递给了白休起。

白休起没有接，只是对着魏长亭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去：“我们楚卫只为皇室而战，这一次局势未明，我们楚卫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魏长亭踏前一步，楚卫大营门前的两个亲兵同时抽出军刀，横在他的面前。

“辰月乱国，大胤将倾，白老将军就这样忠君为国么？”魏长亭浑厚的声音在白休起的身后响起。

白休起停下脚步，声音低冷：“我们白家百年忠义，老夫的三个儿子也死在这天启城下，而我这次也没打算把这把老骨头带回去。天启几十万民众，这一战只要开始，必将血流成河。桂城君，忠义并不仅仅是靠着战争来诠释的。老夫代表着是整个楚卫，几百万人的性命可能就因为老夫一个抉择而改变生死。救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白老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除了圣上的手谕，还带了其他的东西。”

白休起没有答话，转身盯着魏长亭漆黑色的双眼。

魏长亭笑了笑：“我就知道白老将军没有这么好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制腰牌，上面刻着清晰的花纹。

箭破蔷薇。

“楚卫国主亲手给我的传令腰牌，白老将军您不会不认识吧？”魏长亭完全不在乎横在面前的长刀，“现在，白老将军是否可以让我进去了？”

“国主的腰牌，怎么会在你这里？”

中军大帐里，只有白休起和魏长亭两个人，白休起的虎纹头盔丢在一边，语气急切。

“清江里的那些辰月的爪牙，已经被我的人全部清理干净了。”魏长亭一屁股坐在大帐里的一张大椅上，把自己的重剑搁在一旁，“国主已经不再受制于人了，白老将军，她嘱咐我给你传一句话。”

“什么话？”白休起看着面前这个桀骜的年轻人。

“从现在开始，楚卫的六镇归我管辖。”魏长亭丢出了这句话。

“你好大的胆子！”白休起一把抽出腰侧的神阙，冰冷的剑尖抵在魏长亭的咽喉上。

“白将军，你难道打算抗命不成？”魏长亭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盯着涨红着脸的老人。

白休起盯着这个沉静如水的男人，手里锋锐的神阙微微颤抖了一下。对峙良久，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半跪了下去，把长剑反转过来，捏着剑尖递给了魏长亭。

魏长亭接过这把象征着兵符的名剑，伸出手掌贴着剑身轻轻抚摸了一下，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手里渗上来。

“是柄好剑，不过太轻了。”魏长亭把神阙递回给了白休起，“我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楚卫六镇依旧由白老将军率领。不过，请务必在我需要你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白休起一愣，不明白这个大费周章要去了自己兵符的人，为何又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兵权丢还给自己。

“白老将军，你的儿子们，我们四万楚卫的男儿不是死在蛮族人手里，而是死在了那个天启城里的妖人古伦俄手里。”魏长亭漆黑的双瞳里满是狠戾的光，“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忠君卫国，我们要把这群黑衣的逆贼彻底杀尽，我们要为大胤复仇！”

白休起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把神阙插回腰侧的剑鞘里，苍老的脸上满是敬意：“谨遵君命。”

魏长亭回到“墨鹰团”营地的时候，“桂城十二将”中的罗四和小黑正在擦拭着各自的甲胄，而身材矮小的白苟正猫着腰，打算将一只不知从哪抓来的臭虫塞进叶行的包袱里。

一柄短刀不偏不倚飞过，将白苟手里的臭虫钉死在地上，白苟一扭头，看见羽人叶行正坐在树梢上冷冷地摸出第二柄飞刀，眯起左眼瞄着白苟的眉间。

“想不到‘神龙’你不但箭术好，飞刀也这么厉害啊。”白苟讪笑地摸着手指，吞了吞口水，却被背后突如其来的一个爆栗打在头上。

“别闹了，要你们做的事都做完了么？”魏长亭收回右手，一脸严肃。

“休国和晋北我和罗四分别去走了一道，一共二百六十人，能调动兵的大概有四十人，情况不是很乐观。”小黑放下甲胄，随手将手里的脏油布丢在罗四刚擦干净的头盔上。

“比我预想的少。”魏长亭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叶行，你那边呢？”

“那个老家伙估计会带十五个人过来，三周后能到。”叶行轻盈地从树梢上一跃而下，“好像都是老家伙的徒弟。”

“苍溟之鹰肯动手的话，很多事情就好办了。”魏长亭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四顾了一下，“其他人呢？”

“厉家两兄弟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淳国那边虽然最近查得不严了，天拓峡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过得来的。”叶行冷静地分析道。

“我担心他们是否还能找到青君之鹰，传闻他们那支当年被古尔沁的人追杀了很久，东陆已经十几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魏长亭苦笑了一下，“这一次最后的大战，也是我们天驱该拼净全力的时候了。”

“老大，淳国有好消息。”说话的是黑月四狗中的月炳，他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跑进来，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慢慢说，怎么一回事？”魏长亭笑着按住自己的部将。

“淳国骑兵统领敖谨求见桂城君。”营地外传来隐隐马嘶，一个清亮的声音喊道。

“老大，这就是我说的好消息。”月炳指着营地外发出声音的地方嘿嘿一笑。

他所指的方向上，是几十骑穿着全身黑色鱼鳞甲的骑兵，为首的一人面容清俊，双目湛然如洗，只是脸上有一道黥痕。

“淳国敖七公子，真是稀客。”魏长亭爽朗一笑，踏步相迎，“不知所为何事？”

“我和我身后一万风虎三万重骑来求桂城君一句话。”敖谨不卑不亢，挺直的身躯在马上仿佛一杆长枪，“楚卫六镇勤王，勤的是哪个王？”

魏长亭仰首看着阳光打在这些煞气逼人的骑兵背上，粗犷的脸上笑容不变：“普天之下，大胤境内，圣上自然只有大胤天宝皇帝一人。”

“好。”敖谨嘴角上扬，“淳国骑兵统领敖谨，率四万淳国铁骑，悉听桂城君差遣。”

“公子言重了。”魏长亭伸出粗壮有力的大手，“只希望到时候，公子能和我一起打头阵，攻破城门。”

“一定。”马上的人伸手，和魏长亭一个击掌，而后双双仰天长笑。

大胤圣王十四年，九月十八，‘天火’行动当夜。

亘时一刻，天启城北，缇卫第二卫所。

雷枯火背着手站在内院的大殿深处，盯着面前星辰与月的黑幡。

诸侯的军队在城外驻扎了很久了，老师却一直待在天墟里，不再给他更多的指示。神啊，你是否还在看着自己的孩子？雷枯火突然觉得有一些疲惫，他挥了挥手，暗红色的双瞳眨了眨，原本佝偻的身躯稍微挺直了一些。

大殿的门外传来隐隐的叩门声，雷枯火转过身，伸出骷髅般的右手，然后慢慢回拉。

咯啦啦一阵低沉的响声，大殿那扇巨大的铁门缓缓开启，一个黑袍的身影跪在地上。

“原教长那里，有了新情况。”跪在下首的人低着头说话，声音却浑厚有力。

雷枯火眯了眯眼，双目在黑暗中变成了两条暗红色的线：“说。”

“二卫的人看见他和那个女刺客前几日又待在一起，我去求证了亘白门的城门司，城卫们坚持说没有见到原教长出入，属下没有能够发现他们身上是否被施与过秘术的痕迹。”

“原教长的秘术，不是你们能窥伺的。”雷枯火不以为然地说。

“教长说得是，但是属下城外的眼线有其他的情报。”

“说。”

“城外有人见到她今晚出了城，看方向肯定是从亘白门混出去的。”

“就算是这样，也无法证明什么。”雷枯火漠然地说。

“是的，但是这个女刺客昨晚待在原教长的府邸，碧遥镇。而现在她还和原教长在一起，他们刚离开碧遥镇，现在在镇外原教长的别院里。”

雷枯火霍然睁开眼，双目隐隐放出红光，骷髅状的脸上裂开一条缝：“你确定？”

“二卫有十几个人在远远地监控着，原教长秘术精深，我们的人不敢欺近。”跪着的黑袍人顿了顿，“不过我们确定她和原教长进去后，就再也没有人走出来过。”

“结果想不到竟然是‘寂’的教长违逆了教义，这真是让人惊讶啊。”雷枯火低声说，声音里却没有知晓真相后的欣喜，“带上二卫的所有人，我们去别院。”

“是。”跪着的黑袍人迅速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大殿外的黑夜里。

雷枯火站起身，闭上眼睛，然后仰天张开双臂，感受星辰在夜空中的轨迹，进行最后一次冥想，让力量游走过自己的全身。

这是雷枯火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即将到来战斗没有任何信心。

亘时三刻，天启东市坊。

源方站在泰德记米铺东市坊的粮仓里，望着面前这个白衣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转过头，淡金色的眸子盯着源方：“源掌柜，本堂的手令，你确定过了吧？”

“是的。”源方躬身行了一个礼，“属下将完全配合山堂的所有行动。”

“‘泥腿子’那边也让他们动手吧，”舒夜淡淡地说，“‘寸牙’已经因为叛逆被本堂除掉了，从现在开始，他们所有人都必须听命于我。”

“属下明白。”源方跪在这个年轻人的面前，“泰德记米铺的一百一十个分铺，现在都已经由下三家的人执掌了，他们已经收到了我们的密信，会在同一时刻动手。”

“很好。”舒夜满意地点了点头，踏上一步，撕开了面前一袋写着“泰德记”的粮袋。

里面露出的是一个褐色的牛皮水袋，舒夜掀开水袋上的软木塞，一股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千六百五十袋河络火油，源掌柜知道我们今晚要做什么了吧？”舒夜转过身，把黏稠黝黑的火油洒在粮仓另一边的米袋上，那里面早已装满了易燃的稻梗木材。

“看来山堂要放一把大火，可惜了我们这一百一十间分铺了。”源方心疼地咧了咧嘴。

“你们的损失，本堂会弥补的。”舒夜微微一笑，把已经倒空的牛皮袋丢在一边，“叫你的手下把这些东西带到天启各坊的各个角落去，这场火，烧得越大越好。”

源方点点头，转头走了出去。

不一会，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走了进来，依次搬走了那堆火油，另一些则把火油均匀地洒满了整个粮仓。

舒夜走出了粮仓，仰头看了看天启的夜空。

谷玄的身影隐藏在黑夜之中，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它的轨迹。

舒夜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啪”的一声点燃了。他定睛盯着那簇摇曳的火焰。

无数张熟悉的面孔一一闪过，或微笑，或切齿。

一切都结束了。

舒夜面色冰冷，远远丢出手里的火折子，一点火光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穿过大门，然后砸落在粮仓的最深处。

“嘭”的一声巨响，整个盛德记的粮仓仿佛突然被一个巨大的火球砸中，轰然燃烧起来。炙热的空气吹拂在舒夜的脸上。

几乎与此同时，四周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和哭喊，东市坊的各处燃起了大火。

天启的其他七十多个街坊里，火焰开始在黑夜里吞噬它们所经过的一切。

他转过身，打量着身后干练整齐的九个人，这是他用半个月时间挑选的，新的一批魇组。

每一个人都是千锤百炼的本堂精锐，也是今晚天启城里最可怕的一股力量。

“你们第一次的任务很简单。”舒夜微微耸肩，“跟着我，杀了古伦俄。”

亘时七刻，天启郁非门。

站在森冷坚固的城墙上，廷尉宋锡能清晰地眺望见不远处连绵的营火。郁非门外正对的就是唐国军营，十二城门司一丝一毫都不敢大意，在这里布置了近二分之一的人手，城墙上紧张地走动着一队队的巡逻城卫，宋锡看见自己的手下高举着火把走过身边，稍微松了一口气。

诸侯各国的军队打着勤王的名号，在城外驻扎了已经近四个月了，和城外的羽林天军僵持着，双方都不敢在这个敏感之地先有什么动作。

宋锡已经很久没能好好休息了，最近几天甚至几乎都睡不着觉，总觉得哪个夜晚这城下的十几万人就会突然厮杀起来，自己要是来不及冲上城头，搞不好就会在梦里丢掉脑袋。

城里也不安稳。宋锡看着城里漆黑寂静的夜，远远能看见东市坊的一些灯火，靠近城门的地方却几乎没有亮光。他睁大眼睛，总觉得这样就能看见那些传闻的刺客在屋檐上飞来跳去。

宋锡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神经得有些过分了，刚稍稍安慰自己要放松一些的时候，就听见城里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什么人？”宋锡警觉地大喝一声，城楼下的几队护城卫也纷纷高举火把，拔出了身上的长刀。

漆黑的夜里一开始仿佛什么也没有出现，然后突然鬼魅般地冒出了一整列穿着黑色甲胄的士兵。为首的几个士兵手里点着灯笼，上面用粗粝的笔画勾出一个大大的四字，灯笼的火光照在他们的冷漠坚毅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表情，只有领口一朵朵银色的篱天剑徽记隐隐反射着光。

一匹黑色的骏马从这支散发着慑人气息的队伍里冲了出来，马上坐着的男人披着一个黑色的披风，披风下是一身冷锻钢甲，一缕灰发飘在额前。

“缇卫四卫，杨拓石。”马上的人对着宋锡遥遥行了一个礼。

“原来是杨大人。”宋锡不敢怠慢，连忙走下城楼。杨拓石的第四卫所兼管着羽林天军和五城治防司，十二城门司的统领也和对方差着好几个品秩，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廷尉。

“冒犯了大人还请恕罪。”宋锡走到杨拓石面前，行了一个下级的军礼。

“宋大人不用自责，十二城门司事关重大，小心一些总是好的。”杨拓石笑了笑。

“不知道杨大人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雷教长托人转告我说今晚城外联军可能会有所动作，让我们四卫来协助十二城门司进行城守。”

“有杨大人在，郁非门当可无忧了。”宋锡心下大喜，缇卫第四卫所是七个卫所里编制最大的一支，缇卫本身又个个都是军中精锐，这次协防自然如虎添翼。

“你让城上的兄弟都下来集合一下，我们商讨一下换防事宜。”杨拓石挥了挥手。

“是。”宋锡对着身边的副官点了点头，后者一溜小跑的跑上了城楼。

不到一刻钟，郁非门上的城卫都已经集合在杨拓石的面前，杨拓石下了马，慢慢地巡视了这几百人一圈。

十二城门司虽然也是军营里挑出来的好手，但是在缇卫面前比起来不论是气势还是实力都逊色了许多。城卫门被这个长官看得有些发毛，有一些年轻的新兵甚至觉得自己的双腿比站哨的时候还要紧张上几分，开始隐隐地有些抽筋的感觉。

杨拓石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不错，军仪整齐。你们留下来守在城楼下，城上就交给我们了。”

宋锡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忙不迭给后面蜂拥而至的缇卫们让开一条路来。

黑盔黑甲的大队伍穿过了几百人的城卫小方阵，整齐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一声清晰浑厚的命令在宋锡头顶炸响。

“破。”

所有黑甲的缇卫们同时拔出了身上锋锐的制式长刀，然后把刀刃轻松地插进了身边那些毫无防备的城卫的胸膛。

事情的发展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这些训练有素的城卫在几个瞬刹之内就几乎全部倒在自己人的刀下。

宋锡看见第一个缇卫拔出长刀的时候，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抹冰冷的寒意就从背脊刺穿了他的胸口。

谷时一刻，郁非门外十五里，唐国大营。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人正背着手站在中军大帐外，遥望着天启皇城。

他的眼睛透着一种狠戾的光芒，眼角因为过度的劳累已经有了淡淡的鱼尾纹。

唐公爵百里恬，年纪轻轻就继任公爵，更成为第一个高举反辰月大旗的诸侯国主。胤清帝白渝行一年前被唐国春山君领着死士护送到了唐国，并于当月在南淮紫寰宫称帝，唐国声威一时达到鼎盛。

而如今这个年轻人终于率领着唐国的军队，站在了这个他朝思暮想要来到城池面前。

父兄，我来了。百里恬盯着远处冰冷高耸的城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圣王七年，蛮族南下，自己的父亲带着哥哥，还有唐国的五万男儿奔赴天启勤王。

古伦俄和蛮族的逊王勾结，出卖了联军的情报，诸侯联军主帐被轻骑趁夜偷袭，一夜之间，联军主帅丧生十之七八，自己的父亲，当时的唐公爵百里冀带领残兵退到天启城外，却被古伦俄一箭射在脚边。

这个忠勇的男人明白了自己效忠的大胤已经被邪道所柄持，所有的忠义也变成了一场毫无价值的葬礼。

亲兵的鲜血漫过了他的脚背，他望着天启城墙上那个高高在上，黑布覆目的大教宗，心里只剩下绝望和深深的诅咒。

“就算我们百里家只剩下一个最后一个子孙，也会把钉子钉在古伦俄的咽喉上。”说完这句话以后他拔剑自刎，就这样死在了天启城下。

父亲，我今夜将完成你的誓言。百里恬对着夜空，暗暗握紧了拳头。

百里恬的身后走出一个穿着淡蓝色轻袍的年轻人，他的一头长发被仔细的束了起来，俊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身上没有带任何表示身份的贵重饰物，一步一动却隐隐透出一股贵族气息。

“陛下，长夜漫漫，辰月的耳目众多，陛下还是不要离开主帐的比较好。”百里恬转过身对着这个年轻人微微一笑。

“百里卿你多虑了，有阴老师在身边，我还没有那么弱不禁风。”这个穿着蓝衫的年轻人正是当今天宝皇帝，就算是最接近神的古伦俄估计也料想不到，这个辰月欲除之而后快的所谓“伪王”，前太子白渝行，竟敢出现在天启城外。

白渝行的身后走出一个白发的老人，眉间是一个醒目的红痣。他对着百里恬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周全。

百里恬心里苦笑了一下，虽然有天罗山堂的阴家家主在，年轻的皇帝在离天启这么近的地方出现，也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冒险。

不过年轻的皇帝的坚持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和天启发起战争，军营中皇帝振臂一呼，蔷薇大旗余威尤烈，摇摆不定的诸侯自然会前来归附。

“百里卿确定是今晚么？”白渝行望着远方一年前仓皇出逃的巨大城市，黑暗里这座他熟悉的城市好像是一只在安静沉睡的巨兽。

“是的，今晚就是最后一战，一切按计划进行中。”百里恬信誓旦旦地说，心里却有一丝忐忑。

战场上瞬息万变，这次的“天火”计划若是有一个环节的差池，自己七年的苦心经营可能就会付诸东流。

不过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只有相信城里一切顺利。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在既定的时刻，和唐国的军队一起里应外合。

“报！楚卫国桂城君魏长亭，带楚卫国五万楚卫重步勤王！”

“报！淳国三军指挥使敖谨，带淳国四万骑兵勤王！”

“报！晋北国骑都尉雷烈，带晋北国三万轻骑勤王！”

百里恬扬了扬眉，转头对着白渝行笑了笑：“陛下，万事俱备。”

白渝行对着黑幕下的天启城，湛然的眼睛里突然发出一种锋锐的光芒：“百里卿，你等的东风到了。”

天启城郁非门的城楼上，一道紫色的火箭在黑夜里冉冉升起。

“传令，各国联军，攻城！”百里恬大喊一声，早已整装待发的唐国骑兵开始向着天启城门冲锋，插在骑兵背上的百里家金盏菊的旗帜潮水般前行，而中军里豁然升起的一面大旗在夜空中猎猎飘扬。

时隔十四年，大胤白氏的蔷薇旗帜第一次站在了星辰与月的黑幡的对面，发起决然的反抗。

唐国骑兵的身后，晋北白甲的出云骑射，淳国黑甲的风虎骑兵和楚卫长枪林立的重步，黑压压汇成一道巨龙，铁甲的兵士们发出震天怒吼，手中枪剑直指天启。

诸侯联军的正前方，郁非门缓缓洞开，天启皇城里，火凤燎原。

大胤圣王十四年，天宝元年，九月十八日，天启大火。

星辰与月的黑色大旗终于在悬挂了整整十四年后，在这燃烧了三天三夜的熊熊烈焰里坠落。

胤清帝白渝行在这个惨烈的夜晚，亲率十万大军冲进天启，在太清宫重新登基称帝。

大胤七百年历史上最黑暗血腥的十四年，缓缓落下了帷幕。历史铭记的这一个夜晚，有太多的人埋葬在不为人知的烈焰中。而活下来的人终于可以抬起头，迎接他们所希冀的新时代。

杨拓石因为当夜投诚有功，被赦免了一切罪行，官居原职。然而一年之后，他还是被调离了羽林天军，做了太仆寺卿。这是个清贵的闲职，从官衔上说并没有下降，从职位上说却是远离军权。杨拓石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购买了一处院落，开始种花养鸟。当年叱咤风云的左将军很快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直到天宝四年。有一个御史上书说陈重家眷私自祭奠反逆，应处流徙，杨拓石一反往常的低调处事，上朝咆哮，被羁押入狱。跟着又有御史弹劾杨拓石私藏兵甲，勾结辰月残党。天宝四年秋，杨拓石被流放越州，途中病故。

当夜，已经是天罗家主的舒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屏退了从人，独自一人喝了一夜的酒。

薄暮

第一章
楔子

赤乌八年九月，越州，清余岭。

从沧澜道绵延至越州最南端的清余岭，巍峨险峻，人迹罕至。从大雷泽飘来的雾气始终笼罩着这座神秘的山岭，甚至连惯常生活于山林之中的越人都极少涉足其间。

在曲蛇山谷的北侧，有一大片高耸的山崖，在这片山崖的另一面，满山遍野都生长着越州常见的泣泪竹，十几丈的青黄色竹杆上全是暗褐色的斑点，好像人哭泣时的泪痕一样。

竹林里常年为浓雾笼罩，就算是正午也昏暗如日暮一般，仰起头也只能勉强看见利剑般探入雾中的密密竹丛。

两个穿着黑衣的身影正吊坠在其中两支碗口粗细的泣泪竹上，他们全身笼罩在浓雾之中，黑巾蒙面的脸上只露出两双晶亮的眸子。

“还剩下多少人？”问话的人声音细若蚊蝇，一头紫红色的长发在额后扎了一个马尾，眼睛是迷人的酒红色。

“五个。”另一人轻声道，淡金色的眸子在一枚乌金色的透镜后眯成一条线。

两个人的身形都不大，看起来只是十三四岁的孩子，浑身上下却弥漫着浓烈萧杀的气息。

他们同时从怀里摸出两个制作精巧的机簧锁扣，浸透油脂的机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牢牢地扣在了竹节上，两人对望了一眼，互相比了一个手势，松开了机簧下方的转轴旋钮。

极细的钢丝从机簧的转轴中滑出，另一端牢牢地捆缚在两人的腰带上，两个细小的人影如捕食的树蛛一般悄然滑下，速度奇快地穿过了竹林上方的重重浓雾，两人动作整齐地翻转手腕，两柄雪亮的短匕出现在他们手中，紫红色的和黑色的长发在扑面而来的劲风中肆意地飞扬。

竹林的下方草丛里，三个人影紧贴着地面趴在半人高的草丛中，他们看起来也都是一群孩子，身上却都穿着黑色的劲装短打，眼神凌厉地扫视着虫鸣鸟啼的竹林深处，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四周突然响起两声凄厉的尖啸声，三人中一个男孩脸色微变，“是苏影和苏则！”

“别慌。”看起来年纪稍大的一个男孩一头短发，按住了身边的两个男孩，“动则中计，苏影和苏则本就是外围示警之人，对方应该只剩下两人，小心应付，我们胜算还很大。”

另外两个男孩点点头，屏气凝神地关注着四周的风吹草动。那两声尖啸已经过去了一会，半人高的草丛只有山风徐徐吹拂，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异动。

在三个全神戒备的男孩头顶，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滑落，两把雪亮的匕首被两口细密的白牙咬紧，黑发的男孩和紫红色马尾的女孩的双手紧紧攥着钢丝的滑扣，缓缓降下。

刺者，攻其不备。黑发的男孩松开牙关，匕首掉落的瞬间，他的双手松开滑扣，右手抄住匕首，左手一拨腰间的机括，整个人从天而降，屈膝重重砸在地上的一个男孩背上，右手的匕首顺势送进另一个男孩的胸口。动若雷霆。

地上短发的男孩大惊之下，手中的匕首还没扬起，就被另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当头砸倒，右臂旋即被人扭到了身后。

“下次一起跳啦，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完蛋了。”紫红色马尾的女孩抱怨道，手里又加了几分力道，身下那个短发的男孩疼得直咧嘴。

“你太慢了。”黑发的男孩同情地看了看被坐在对方屁股底下的短发男孩，“而且可能要注意控制下身材了。”

身后传来几声噗嗤声，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的男孩从地上坐起，脸上带笑，“赢了就打情骂俏的可不好。”他伸手旋转了一下匕首柄，咔哒一声机括转动，伸缩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只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白印。

“男孩子都是猪头！”紫红色马尾的女孩手中恼怒地一使劲，身下的短发男孩又惨叫了几声。

“苏宜，别闹了。”竹林里走出一名瘦高的男人，身上的长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好像比四周的竹子显得还要削瘦几分。

“参见彦师范。”男孩子们都躬身行礼，被唤作苏宜的女孩也利索地爬了起来，只是行礼后狠狠地瞪了黑发的男孩一眼。

“成绩出来了，这次又是岚组得胜，你们岳组看来要回去多跑个几圈了。”瘦高的苏彦颧骨高耸，铁青着脸。

“彦师范你要是还是这样分组，我们还得输。”短发的男孩悄声嘀咕了一句。

“诸多辩解！”苏彦双目一敛，“明明是自己学艺不精，还要怪在对手的头上么？！等到出任务的时候，是不是也要说给你们的目标你们杀不掉啊？！”

岳组的三个男孩不敢做声，沮丧地低垂着脑袋。

“其他人先回苏家大院吧。”苏彦转头对着黑发的男孩道，“你留下。”

黑发的男孩点了点头，负手站在原地。其他人都明白这个成绩出众的黑发男孩在师范心中的地位，一片沉默中，只有苏宜担心地回望了黑发的男孩一眼，然后其他的孩子跟着领头的短发男孩消失在竹林的浓雾之中。

勤能补拙，却不可能弥补凡人和天才之间的差距啊。苏彦望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明白这种事没法告诉这些刚开始踏上刺客之道的孩子们。

而这些天才，将会成为本堂最精锐的刀。他转过头，削瘦的脸上恢复了冷峻的神色。

“明白我为什么将你留下么？”苏彦淡淡道。

“学生不清楚。”黑发的男孩神色不变。

“本堂派人来了，你的‘试锋’要开始了，随我回去面见苏老吧。”

“苏夜领命。”黑发的男孩把右手搭在左肩，淡金色的瞳子精芒一现。

第二章
翼王

帝都，天启，皇家白氏宗祠。

一扇雕饰繁复古雅的花梨木屏风隔开了前厅和后堂，一位耄耋老者坐在后堂桌首，白发白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双目微阖，枯瘦的手指紧扣着身下座椅的夔尾扶手。

“白老。”一名仆从打扮的干练年轻人在老者的身后出现，低声道：“他来了。”

“让他进来吧。”白师道淡淡道。

年轻的仆从点头躬身退下，白师道瞥着长桌一侧的那排烛台，不由得紧了紧眉头。那些烛台上厚厚的落灰仿佛一口老痰堵在他的胸口，提醒着他这个堂堂白氏长老，已经多久没有坐在这里召开过像样的宗祠会了。

三年前，灵帝白礼年病重衰微之时一意孤行，不顾宗祠党和朝堂大臣的反对，将更多权力交给宠信的内臣宦官。短短大半年，几百年辉煌的大胤皇朝被争权的宦官们弄得愈加乌烟瘴气，民怨四起。几朝的老臣功将被一一排挤陷害，剩下的心灰意冷告老还乡，朝廷里只剩下一群只懂得跟在宦官身后溜须拍马的小人。

白师道和两位长老商议之后，打算趁着灵帝驾崩之时，扶植年轻有为的太子清君侧，将这群内臣和鹰犬一网打尽。

结果灵帝刚刚西去不到三日，就传来了太子的死讯。太子和太子太傅一并死于入宫之时，从西园的湖里捞起的时候，两人的全身满是伤痕，浮肿青紫。权重一方的宦官黄亥带着手下十三太保第一时间收敛焚烧了尸首，只丢给宗祠党一句简简单单的“失足落水”，就轻松地将宗祠党的希望扼杀了。

年纪稍大的另两位长老知道消息后，在宗祠碑前对着皇家历代牌位大哭了一场，当夜就急气攻心，撒手西去。这两位活过了三朝的老人，死去的时候都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爆出干瘪的眼窝，里面写满了不甘心。

紧接着，掌香太监先被害死在牢中，接着继承顺位的几位皇子，接二连三的在黄亥的安排下“意外猝死”。一时间天启皇城内风声鹤唳，虽然宗祠党竭力保护，但无奈唯一在白家手中掌握的羽林天军，也随着奢求富贵的羽林天军大将军白逾求的倒戈而陷入宦官的掌控之中。

终于，声威显赫的皇氏血脉，火蔷薇的帝王家族，出现了最讽刺的一幕。

煌煌帝都天启城里，莫说皇子，连带着有继承皇位资格的肃王和平王一家男丁也死得干干净净，宗祠党里年轻的白家精英们要么依附了一手遮天的宦官一族，要么就在夜路和自家的睡榻上丢了脑袋。

济济一堂的白家宗祠堂，只剩下他这个对皇位毫无威胁的光杆长老，除了亲信的几个仆从，门可罗雀。

火蔷薇的家徽旗帜在大堂上落满了尘土，失去了鲜艳的火红色，仿佛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后人遭受如此的痛苦。

而大胤三百年来最混乱的“无王时代”，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年，当年被分封在各地的白氏皇族王爷们，陆续接到从帝都天启传来的圣旨，召请他们前赴天启，执掌天下。

第一个接到旨意的是在淳国毕止城的靖王白秉询，算起来他还是灵帝的侄子。对帝都里的政局毫无了解的靖王，被龙椅诱惑得当日下午就匆匆召集了家眷仆从，浩浩荡荡的打起火蔷薇的族旗，踏上了官道奔赴天启。

第二天清晨，菸河平原的官道上，商旅们惊慌地发现了靖王一行人的尸首。二百零三人，男女老幼，通通死了个干净。

这件事震动整个淳国，惶惶不可终日的淳国国主等待了数日，天启里却只下了一道“路匪横行，务必清剿”的官样旨意，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再来过问这件事。

紧接着收到圣旨从大胤各地赶赴帝都的平王、厉王、秦王……全都在踏进帝都平原之前丢掉了性命，再没有脑子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来接到圣旨的其他皇族门全都闭门拒旨，宁可被捋了爵位也不肯去天启当所谓的“皇帝。”

黄亥为首的内臣们心满意足地继续一面每日在宗祠党面前诉苦“白氏子弟都不肯继任皇位，这可如何是好？”，一面和手下的太保党羽把持朝纲，夜夜笙歌。

白师道默默地看着白氏江山在这群乱臣贼子手里乌烟四起，一面暗暗联络各个诸侯国忠于白氏皇族的诸侯们，希冀能够获得足够的支持，找到一个机会一举击溃这些阉党。

然而黄亥的义子，勇武无双的吕眉山紧接着赴任羽林左将军，执掌了天启的十万兵权。诸侯国又各自心怀鬼胎，连楚卫的白氏旁支对于本家的支持都缪缪无几，三年来白氏重新掌权的那个机会依旧渺茫。

不过现在，机会来了。

“白老，您急召我来，不知何事？”身后一人低低询问，将白师道从沉思中唤醒。

“鹿礼，你过来，坐下说。”白师道睁开眼，轻拍了右侧的扶手。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恭敬地走到白老右手的位置，他的面目忠厚，两颊发福，穿着奴仆的灰布衣衫，看起来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好好先生。

白鹿礼，今年四十六岁，到现在也不过是一个不高不低的宗政寺丞，可以说是碌碌无为的一个普通人，要不是顶着一个尊贵的皇族姓氏，别的官员甚至碰面都懒得和这位同僚打个招呼。

白日里在宗政寺里只是埋头整理一些卷宗，大部分时间更只是闲在桌前消磨时光，领一份普通小吏的俸禄，休息时也只是喜欢遛遛鸟，听听戏，根本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闲人。

所以阉党们也没有费劲拉拢这位对政局毫无作用的下属，宗政寺卿白封羽被请去天启最有名的翠林苑“品姬”的时候，这位低职阶的旁支亲戚白鹿礼只是象征性地被顺便打了句招呼。

没有人知道，白鹿礼其实是宗祠党当年安插得最深的几个密探之一，宗政寺那些浩如烟海的卷宗里的每一件事都牢牢地烙印在他的脑子里，所有对这个闲人不设防的谈话，也句句落进他的耳中。

最平常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掩护。

最简单的钉子，埋得最深。

“没有人发现你过来吧？”白师道淡淡道。

“没有，在庆丰楼发现您挂了代表紧急情况的白色酒旗，属下立刻就安排了亲信家丁带着我的马车去了戏楼，我是在包间里换了衣衫偷偷从后门趁人多时候走的，肯定没有人跟着。”白鹿礼忠厚的神情一扫而空，眼睛里闪烁着精炼的光。

“那就好，”白师道满意地点点头，“最近那帮阉人又有了新动作，你有听到么？”

“有所耳闻，好像又打算拟旨召一个新的王爷进天启当皇帝。”白鹿礼嘲弄地咧了咧嘴，“不过这现在就是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幌子，没有哪个王爷会笨到接这份催命符的。”

“不，这次不一样。”白师道缓缓道，“那道所谓的拟旨已经装样地给我过目了，不过这一次，他们可能会踢到铁板。”

“恩？”白鹿礼不解。

“这一次，他们召的人，是翼王。”

“翼王？”白鹿礼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神色突变，声音都有了一些变化，“你说的，可是那个翼王？”

“是的，就是那个翼王。”白师道一字一顿地说，从怀里摸出一块暗金佩牌，“带着我的手令，秘密出天启，调集我们剩下的所有人手，从晋北一路将他护送进天启。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孤注一掷也在所不惜，如果说还有一个人有可能重振大胤危局，那就是他了。”

“了解。”白鹿礼接过暗金佩牌，明白这场布置了三年的赌局，终于要开始掷骰。

是的，就算所有的王爷不敢接旨，阉党一手遮天，也只有这个人敢顶着全天下的刀兵进入天启，踏上太清殿，坐上龙椅。

被喻为武力天下无双的羽林军左将军吕眉山，也曾说过，这个人是当今世上他唯一完全没有把握能打赢的人。

翼王，白棣。

剑圣，白棣。

作为九州最神秘最可怕的刺客组织，天罗山堂每年从九州大陆遴选出资质过人的幼年男女培养杀人之技，他们所要经受的那些苛刻训练就算是强壮的成年人也难以承受，更不用说接踵而至的各种死亡考验。而那些凭借过人的天资和幸运在几年的锤炼之中活下来的人，莫不是千里挑一的精英。

这些每日几乎连睡觉都在练习着如何杀人的少年少女们，最终都要进行一场被命名为“试锋”的考验。

跟随着“守望人”进行一次刺杀任务，给予这些初出茅庐的年少杀手们的任务难度不亚于任何一个本堂的精锐刺客的任务。

因为杀手不允许失败，年龄和经验都不能当作借口，任何失败的结果都只有一个，死亡。

平时训练成绩最好的人总是最先“试锋”，而其中的大部分人，再也没有回来。

而活下来的人，则成为天罗山堂的正式刺客，山堂的内部将他们称为——

“刀”。

天罗山堂的本堂主要由苏、龙、阴上三家组成，每一家都有对应的家主，负责本家族内部事宜，而总领这三大家族的人是天罗山堂的首座，也被称为“老头子”。

苏家家主，苏老，现在正端坐在内堂上首的太师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家近年来最年轻优秀的男孩，苏夜。

“‘试锋’的事，苏彦和你说了罢？”苏老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彦师范已经告诉我了。”苏夜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裂缝。

苏老点点头，伸出手，他身后侍立的一名精状的男人立即递上一张半透明的薄纸。苏老接过那张纸，略略扫了一眼，将它递给了苏夜。

“这是你这一次‘试锋’所要联络的‘守望人’。”苏老淡淡道，“牢牢地记在脑子里，看完了就销毁掉吧。”

苏夜扬起头，接过那张薄纸。那是一种用糯米敲打浸润制作的纸张，沾水片刻即可溶化，常被用做天罗山堂内部的讯息传递。

糯米纸不能粘墨书写，所以都用特制的竹笔刻划字迹，苏夜看见上面只是简简单单地刻了一句话。

“十月初五阳时初，霍北，清风楼，鸦。”

苏夜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将糯米纸吞进口中，干燥的糯米纸入口即化，没多久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纸上的那句话却仿佛已经如刀刻一般记在苏夜脑中。

“还有什么问题么？”苏老用茶盖轻轻划了划茶碗，吹了口气。

“‘鸦’是？”苏夜犹豫了一会才开口，垂询似地看着苏老，生怕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苏老微微一笑，啜了一口清茶，将茶碗搁在一边，说道：“龙家的一个‘守望人’，听说不太好相处，不过手段倒是一流。”

“学生明白了。”苏夜拱手。

苏老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苏彦应该已经把你的马备好了，记得别给苏家丢人。”

看着年幼的男孩行礼后转身离去，苏老心中悠悠叹了一口气，也许这些从小以刺客为目标的孩子，只有看着背影的时候才会觉得他们毕竟还只是一些小孩。

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苏老开口叫住了男孩，“苏夜。”

苏夜在门口转过头，淡金色的眸子大而有神。

“还有，活着回来。”苏老对着苏夜鼓励地笑笑。

从见到这位苛严的家长开始的第一次，苏夜觉得对方笑得像一位慈祥的长者，他不由得心里微暖，绽开笑颜：“学生明白。”

第三章
鸦

第一次出行任务，苏夜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紧赶慢赶，从擎梁山到霍北的悠长官道，竟然只用了三天。清风楼只是在霍北城南隅的一间不大不小的偏僻酒馆，平时的客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四周的本地熟客。换上方便行走的童厮打扮，苏夜在霍北城里转悠了三天，把清风楼的里里外外的进退小巷都摸了个通透，才在十月初五的那一天踏进了清风楼。

而苏夜进去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要找的人，那是一张三天来都未曾出现过的新面孔。

那是一个年轻清俊的男人，他的腰侧挂着一柄样式简单的黑鞘长刀，面前摆着一个青瓷酒盅，纤细的手指捏着一盏瓷杯。一头黑发在头上随意地梳了一个髻，看起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凌乱，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匹白绸，干净、纯粹、简单。

苏夜径直走到桌前，清俊的酒客微微扬眉，旋即展颜一笑：“坐”。苏夜恭谨地坐在清俊的酒客身旁，在酒楼上其他的旁人看起来，这个坐到清俊酒客身边的男孩，只是主人家中的童厮。苏夜安静地接过伙计补添加来的酒杯，然后用右手食指在自己的酒杯上沿正反绕了两圈。

那是天罗山堂里的刺客们惯用的碰面暗号之一，清俊的酒客嘴角浮起一抹浅笑，手指也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沿悄悄地划了两圈。

“你就是苏家派来的孩子吧？我是鸦。”清俊的酒客低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些抱怨般地小声补上了一句，“这么点大的小鬼，带起来可会辛苦的很呐。”

“久仰其名，鸦姐好。”苏夜脸上表情恭谨依旧，只是刻意压低了声线。

鸦的脸上一怔，耸了耸肩膀：“苏家乔装之术果然不愧本堂三家之首，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骗过个中高手，想不到连苏家一个八岁的小鬼也骗不了。”

鸦伸手在笔直锋锐的眉毛上一抹，两道英气逼人的剑眉瞬间变成了淡若远山的清眉，原本清俊的脸立刻变得清丽动人，她顺手在自己的喉头也揉搓了几下，男人般的喉结神奇般地消失不见了，变成了女人丰润如玉的脖颈，若不是自己解除了伪装，任谁也想不到，原来拥有着“鸦”这样一个代号的刺客，竟会是一个秀丽成熟的女人。

“小鬼，告诉我，我乔装之术的破绽在哪里？”鸦兴致勃勃地询问，黑得发亮的眼睛充满了好奇的神色，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像一名神秘危险的女杀手，反倒像一个找到新奇玩具的小女孩。

苏夜笑了笑，伸出手，摊开小小的掌心。

“什么意思？”鸦不解。

“十个金铢。就教你苏家不传之秘。”苏夜淡金色的眸子里透着孩子气的天真无邪。

“臭小鬼，敢找‘守望人’要钱，不怕我到时候要了你的命？”鸦瞪了瞪面前的男孩。

“没有钱，有命也不享受，你到底要不要学？”苏夜打了打呵欠，“过时不候啊。”

鸦咬咬牙，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重重地塞在苏夜手里：“我全身上下就剩下这八个金铢了，你爱卖不卖。”

苏夜咧嘴一笑，一把将钱袋塞进怀里：“看在是第一次出任务的份上，我就给你打个折讨个喜庆。”

鸦苦笑不得地看着面前这个小鬼，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几天估计会有些头疼，她最讨厌的东西有两个：一个是小孩，另一个，是非常讨厌的小孩。

“来来附耳过来，这件事事关极秘，你得保证绝不可以让第二个人知晓。”苏夜神神秘秘地低声说。

鸦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拍了拍腰侧的黑鞘长刀：“我以我的‘乌哭’起誓。”

苏夜满意地点头，倾身将耳朵附在鸦的耳边，鸦能感觉到这个孩子的呼吸轻轻吹在自己的耳垂，好像有一个毛绒绒的小刷子在轻刷着。

“你知不知道彦师范？”苏夜问。

“苏彦是苏家有名的好手，年轻时是被称为‘暗鬼’的杀手。他在二十九岁那年的一次任务里只身在三十个护卫面前刺杀了大理寺御史，自己也丢掉了右手的三根指头，从此再也不能动刀，后来就退下来做了苏家教导新人的师范。”鸦如数家珍，“怎么？”

“他就是我的授业师范。”苏夜神秘的眨眼，“这个本领就是他教给我的。”

“哦？想不到苏彦除了杀人以外，乔装之术也这么擅长。”鸦叹服。

“对啊，彦师范临走前给了我你的卷宗，上面有你的画像和惯用武器。别说性别了，我看生辰八字都能找到。对了顺便说一句，你的乔装术不错，我真的根本就没看出来。”苏夜轻描淡写地飞速说完。

作为龙家最美丽和最强悍的刺客之一，鸦一直都很难在面对任务目标的时候带着足够的杀意，这也是她一直为龙家长辈们所诟病的原因，心中不怀杀意的人，在杀人时就无法做到真正的决绝和爆发。

这一天，鸦克服了自己唯一的缺点。

“小鬼，你有种。”鸦切齿。

“鸦姐，这次‘试锋’的任务到底是什么？”苏夜的声音因为脸上的青肿有些含糊不清。刚才鸦的一番手段让他明白了职业的刺客有多么可怕，他们打起架来简直比流氓还流氓。

“我也不清楚，本堂让我等联络的中间人给我们消息，听说是天启的人。”鸦揉着酸麻的手腕，没好气地看着楼外，“都过了约定的时间一刻钟了，连人影都没一个。”

“鸦姐，我看说到就到了。”苏夜拍了拍鸦的肩膀。

鸦扭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装的家仆正毕恭毕敬地从楼梯口走向他们的桌边。他走到鸦的桌前，对着两人鞠了一躬，将手里的一张名帖递到鸦的面前。

“我家主人有请二位到府上一叙。”家仆躬着身，伸出手，“请随我来。”

鸦看了名帖一眼，给苏夜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言不发地起身，跟着灰衣家仆离开了酒桌。

清风楼下，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停在楼门口，家仆给了照料的店小二几枚铜锱，转身掀开车厢前帘。

“二位请。”家仆依旧笑容满面。

“神神秘秘。”鸦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踏进车厢，苏夜也赶忙随后跟上。

家仆放下布帘，并不宽敞的车厢里只剩下面面相对的两人。苏夜刻意地避开鸦的视线，眼神开始向四周游移。

外面隐隐传来一声鞭响，整辆马车摇晃了一下，车轱辘的转动声和马蹄声缓缓响起，整辆马车开始摇摇晃晃地前行。

苏夜这时才突然他发现了这辆马车有些蹊跷，原本从外面看来普普通通的马车，内里竟然根本没有任何窗缝，外面的车窗看来只是装个样子而已。他伸手去掀车厢的前帘，却发现掀开后是一面厚实的挡板，想来这个布帘在放下后就被这块挡板隔在了外面，整个车厢变成了一间完全的密闭空间。

“鸦姐，这辆车恐怕有……”苏夜的话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吞回了肚子里，因为他看见对面的鸦伸出纤长的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看不见，就注意听着。”鸦无声地用口型说出这句话，随后闭上双眼。

苏夜依言闭上眼，用双耳仔细分辨着马车外传来的嘈杂声，开始还能依稀听得出是在清风楼那条大道上，可是马车在街口的花鸟巷子兜转了几下后，苏夜就完全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了。

他睁眼后，却赫然发现鸦几乎紧贴在他的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支黑乎乎的炭笔。

鸦身上传来成年女人的淡淡体香让苏夜觉得耳根一热，说话的声音也有些跑调，“你干嘛？”

“咦，小鬼，想不到你一本正经的，也会脸红了呀？”鸦邪邪一笑，吐气如兰地再一次凑到苏夜面前。

“谁脸红了！是这车太憋闷！”苏夜努力做出皱眉的模样，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手里的炭笔是怎么回事？”

“可惜。”鸦惋惜地将炭笔丢在一边，优雅地拽过苏夜的衣袖擦了一下弄污的手指，“还差一点就能完工了。”

苏夜疑惑了一会，突然恍然大悟地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揩，果然不出他所料，手上黑乎乎的满是炭笔的痕迹。

“你是小孩么？！”苏夜难以置信地瞪着鸦，他想不到一名成年的女杀手竟然会耍这种他三年前就不玩的低级恶作剧。

“对付小鬼，就要用小鬼的把戏。”鸦不以为然地说，正眼都不看苏夜一下。

“你知不知道，记仇的女人老得很快？”苏夜忿忿地一边擦脸，一边嘀咕。

“哦？我只知道，自以为聪明的小鬼，总是会死得很早。”鸦动作夸张地摸了摸腰侧的黑鞘长刀。

苏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压低了声音：“好了好了我错了，回到正事上，咱们现在到底在哪？刚才从清风楼出来转了几个巷子，我就完全听不出来了。”

“刚从霍北城西兜了个圈子，这会应该顺着丰庆坊的巷子拐回城北了。”鸦慢条斯理地说。

“果然真正的‘刀’就是不一样！”苏夜的眼中充满了崇拜的神色，“怎么听出来的？鸦姐你不会把整个霍北城都摸了一遍吧？就算是那样，也有些厉害得可怕了！”

鸦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她动作生硬地往身侧的厢板靠了靠，脸上堆满了假笑：“哈哈，这种事，对我来说都是小意思了。”

马车突地重重跳了一下，将两人都甩到了一边，外面的车夫连声抱歉，说是路面上新添了几块碎石。原本鸦靠着的厢板处，露出一个半枚铜锱大小的洞眼。

“呃，因为肯定听不出，所以顺手就……”鸦看着苏夜脸上的鄙夷之色，吞了口口水。

“哦？那鸦姐你刚才那装模作样的手势又是怎么回事？”苏夜眯起双眼。

“哈……”鸦摊手一笑。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少年才俊死在‘试锋’里了。”苏夜懊恼地抱头，“都是你们这些不靠谱的大人害的！”

鸦愣了一下，原本明丽的双眸里有东西一闪而过，脸上又很快恢复那种戏谑的表情：“小鬼，少年归少年，你离才俊还差得很远呢。”

苏夜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到一声马嘶，马车的移动开始慢了下来，很快就完全停止了。

“看来，我们到了。”鸦脸上的笑容褪去，又变成了一个冷漠的杀手。

“鸦姐你变起脸来倒很快。”苏夜低低说。

“这是商用表情。”鸦眨眼。

马车停在一间看起来有些破败的院落里，身后的大门早已被家仆关上，下车后苏夜抬头只能看见院子上空的那方灰扑扑的天空，他们的正前方，是一扇爬着苔藓的木门。

“我家主人在屋里等着两位呢。”赶车的家仆笼着手，笑眯眯地说。

鸦点点头，重重推开了那扇木门，声音之大让苏夜担心它几乎要整个脱落下来。

门后是一条幽黑的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张发黄的布帘，布帘里似乎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影影绰绰地照出一个人影。苏夜看得头皮有点发紧，稍微走近了鸦半步。

“装神弄鬼。”鸦冷冷地吐出这个词，大踏步地走进长廊。

从门外看起来很远，其实屋子并没有多深，走了十几步就看见那张布帘。

“小鬼，你留在外面。”鸦对苏夜说，伸手掀开布帘。短暂的一瞥之下，苏夜只看见里面的那名中间人似乎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华贵的紫色锦袍。

苏夜规矩地坐在布帘外的木椅上，看着鸦的影子坐到中间人对面。有一种莫名的声音一直在啪嗒啪嗒地响着。

“你来了。”中间人开口。

布帘里的鸦一眼就认出了中间人的身份，冷冷地说：“先生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原来却是老相识。”

宗政寺丞白鹿礼也算是鸦的老主顾之一了，这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每次都憨厚地笑着，递给她一张张银票和一个个名字。

“小心些总是好的。”白鹿礼依旧笑眯眯的，手里拿着折扇一柄收拢的折扇，一下下轻敲着另一个手掌，“你不总是单独行动的么？这孩子是？”

“哦，那是我的……”鸦皱眉顿了一会，“私生子。”

这句话一出，就算是九州大陆十三岁青少年组里心理素质排名数一数二的苏夜，也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他现在只觉得布帘里坐着的那个将要带着他完成试锋任务的成年女人，搞不好比同组的苏宜还要脱线几分。

出乎苏夜的意料，中间人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全世界都不会相信的理由，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鸦很满意。她一直很满意白鹿礼这种主顾，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止询问，你们出钱，我杀人，互相都不要过界，一切都很简单。

“这次是什么？”鸦的脸上依旧挂着冷漠的杀手商用表情。

“翼王要进天启了。”白鹿礼淡淡道。

“那个剑圣？”鸦扬眉。

“那个剑圣，所以这次和以往都不同。”

“恩。”

“三日后，他和他的十三翼就会到达霍北城。”

“恩。”

“我会给你宗祠党接应人的身份。”

“好。”

“这次的报酬很丰厚，你要好好干。”

“明白。”

“有其他问题么？”

“没有。”

“那么祝你好运。”

“多谢。”

布帘外的苏夜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就看到鸦掀开布帘，一把揪起了苏夜：“走吧。”

“翼王是谁？”苏夜被鸦拎在手里，努力地仰头。

“一个喜欢收集名剑的疯子，不务正业的王爷。”鸦走出大门，把苏夜丢进车厢，自己也坐上了马车。

白鹿礼的家仆放下布帘，一串鞭响，马车又开始缓缓而行。

“被叫做剑圣的人，剑术一定厉害得可怕吧？”苏夜在颠簸着的车厢里好容易坐直了身子。

“他厉害不厉害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身边被称作十三翼的那些男人，也许是九州最可怕的十三名剑客。”鸦抱着双臂，靠在厢板上闭目养神。

“难道连这样的人都需要我们照顾，我们这次的任务到底有多么麻烦？”苏夜脸色变得比哭还难看，“不是说试锋不会那么难的么？”

“只怪你平时爱搞怪，所以运气就特别不好。”鸦依旧闭着双眼，“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带你的是龙家数一数二，最靠谱的刺客。”

“那么最靠谱的鸦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有什么周密的计划么？”

“有啊。找一间好酒楼，好好喝上一整天，再找张大床，好好睡上一整天，翼王他们就该到了。”鸦闭目微笑。

“……我突然觉得一辈子不出师也很不错。”苏夜沮丧地瘫软在座位上，“老老实实学彦师范，教一辈子书好了，最起码不会死。”

几千里外的苏家大院里，正在授课的苏彦突然莫名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第四章
十三翼

十月初八，岁时三刻，霍北城北七十里，官道。

一辆黑布黑帘的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拉车的两匹黑色骏马躯干强健，毛色光顺，身上的鬃毛在夜风中飞扬，纵然城里的主干道都是用平整的青石板铺就，在速度如此奇快的情况下，马车里面的人想来也不会好过。

然而驾车的那名马夫一袭青衫，似乎还在嫌弃正在拼命的两匹黑色骏马跑得不够快，他的躯干挺得笔直若枪，手里的一根长鞭一连串脆响，在骏马们强健的背脊上留下一串鞭印。

马夫的身边，一名穿着黑色长衫的年轻人抱着双臂，一头凌厉的黑发用一根褐色布绳束在脑后。

突然拉车的黑马一声哀鸣，双腿弯折，拉着整辆马车向前翻倒。青衫的车夫和黑衫年轻人同时轻灵地跃起，空中嗖嗖几声箭啸。黑衫的年轻人右手精芒一现，在半空划出一道青隐的圆，当当一阵脆响，偷袭的几枚羽箭被斩断在地上。

马车整个歪倒在地，两匹骏马被辕具压得侧倾在地上，发出阵阵哀鸣，徒劳地挣扎着。

官道的中间，一条粗壮的牛皮索横拉在路面上一尺处，还在发出微微的颤抖。

青色的车夫丢去了马鞭，从身侧也拔出一柄细剑来，月光如水一般照在细剑光莹的剑锋上，也照亮了车夫的脸。他的脸比黑衫的同伴圆润了许多，看起来好像一个大孩子。

“绊马索，好像还有其他人。”黑衫的年轻人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一柄锋锐的鱼肠短剑扣在手心，“我来吧。”

娃娃脸的车夫皱眉，手里的细剑轻颤：“你就老老实实按计划走吧，不然回头我又要挨王爷骂。”

官道左侧的树丛里，六名身着夜行短打的强壮男人静静蹲伏着，为首的一人缓缓伸出手去，压住了身旁一人手中的弩箭。

“等等。”为首的男人是羽林军有名的拼命赵三，他的额上有三道刀疤光得发亮，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马车翻倒在路边，驾车的两人却看都不看一眼，想来这一路也一定是疑兵。”

“其他四队的人马还没有到，不要着急正面动手，对方的疑兵不会费力和你们缠斗，赶着他们汇合。我们有五十人，他们只有十四人，围歼他们！”领队的关统领在傍晚时说的话仿佛还在自己耳边，赵三咧嘴一笑，眼里闪出一抹狰狞，他左右各挥了挥手，示意身边几人悄悄摸近路面上站着的两个年轻人。

这时娃娃脸的车夫和黑衫的年轻人突然动了，他们头也不回地朝着官道往回跑，脚下几步发力，就没入了官道对面漆黑的夜幕里。官道的另一边，同时也有几个人影动了，跟着那两个年轻人远去的方向飞奔。

刀疤的男人猛地站起挥手，简短的一句“跟上”，就领着身后的五个身形矫健的男人也冲了出来，他们快速有序地跑过官道上的青石板，毫不在意地跃过倒在地上的马车，向着前方同伙追赶的目标而去。

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他们分成了五队，但是人数都很少，要杀的目标人物藏身在其中一辆马车上。领队的关统领也把自己人分成了五队，要求分而追击几队疑兵，一辆都不可放过。

快跑吧，羊羔们。赵三得意地笑了笑，抖了抖手里厚重的长刀。

一声惨呼从赵三的身后穿来，他惊讶的回头，发现队伍最后的兄弟圆睁着双眼，一截雪亮的剑尖从他的胸前斜斜挑出。

“谁？！”赵三手里长刀一横，大踏步冲向队尾，跟着他的几个金吾卫也训练有素地四散开来，围向被害的同伴。

剑尖缓缓从那名金吾卫的胸口褪去，颓然倒下的身体后，露出一个人来。

这人的脸上面无表情，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色长衫，左眼紧闭，上面竖着一道触目惊人的伤疤。赵三头上引以为傲的那三道伤痕，和对方比起来好像只是孩童的玩闹。

“你……你是谁？”赵三顿时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没想到对方竟然将计就计，潜藏在倾覆的马车里。螳螂捕蝉，却想不到黄雀正在其后。

蓝衫的剑客轻轻一挥，将剑锋上残血甩在一边，对着他们扬了扬下巴，仅剩的右眼里满是漠然。

赵三心一横，索性长刀前指，怒目圆睁地整个人扑上前去，仿佛要驱逐恐惧一般地大喊：“杀！”

剩下的四名羽林军也随之大吼一声，五柄长刀冲着长身而立的翼王斩落。

蓝衫的剑客微微侧身，避开了赵三的长刀，手中长剑一晃，雪亮的光华在夜色中一闪而逝，赵三觉得右腕一凉，彻骨的剧痛从中绽出。

他跪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剩下的四名兄弟也同时捂着喉咙倒下，只一剑，就杀掉了四个人。

“主使人？”蓝衫的剑客将长剑轻轻搭在赵三的咽喉，挤出这三个字仿佛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其他几队的人很快就到了，你们坚持不了多久，我们还有几十人。”赵三强作镇定，满是血丝的双目直视着面前寒气逼人的蓝衫剑客。

“哦？”对方扬眉，身后的夜幕中浮现出两个人影。那是原本远去的娃娃脸车夫和黑衫年轻人，他们的剑都收在剑鞘里，黑衫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些淡淡的血渍。

赵三心头一沉，明白自己队里的另外四个兄弟也失手了。他咬咬牙，只能期待关统领能快一些带着其他队伍的兄弟及时赶到，全歼了翼王一行人。

远处突然传来隐隐马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瞬息而至，四辆黑布黑帘的马车破开浓墨般的夜幕，出现在翼王身边，每辆车上都站着几名身形各异的男人。

其中的一辆车的布帘被掀开，站出一个人。这人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交袵的衣领和袖口以暗针绣出云纹。头上一顶紫金衮冠，将漆黑的长发收束整齐。冷若寒山的一张脸，眼似深潭，眉若刀裁。腰侧一柄华贵的长剑，在黑夜中隐隐透着光华。

“翼……翼王。”虽然行动前早已看过画像，赵三却没有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见到这位即将成为皇帝的王爷，他心中只剩下一个稻草般的念头，拖住他，等到关统领带着其他人来。

白衣的翼王一扬手，一块赤铁腰牌掉在赵三的面前，翻了几下后，朝上的一面正正摆在赵三的眼前。

那块赤铁腰牌赵三再熟悉不过，因为自己的怀里也藏着一块一模一样的，只是上面并没有像地上这块一般的一枚狰狞的虎头。

那是营级统领才能拥有的纹饰，地上的腰牌上清楚地刻着一行字。

左风营统领，关檩。

“易非问的问题，你多考虑一下吧。”翼王慢慢地说，“他话不多，耐心也少。”

被称作易非的蓝衫剑客手中的剑纹丝不动，脸上依旧面无表情，赵三却觉得脖颈上的剑锋越来越冷，几乎冻彻骨髓。

半个对时后，霍北城南，听琴楼。

听琴楼最大的雅间“雪月”里，现在一个弹琴的姑娘都没有，十四名风尘仆仆的男子席地而坐，每人面前的小几都摆着几碟精致的晋北小菜，没有酒，只有几杯茶。

酒会麻醉剑客的神经，翼王和十三翼都不喜欢喝酒。一身白衣的白棣端坐在正中，手中的茶盏放下。

“王爷，这一路上已经来了四五拨羽林军的人，看来阉党那边对我们是势在必得啊。”说话的人坐在白棣的左手边，是刚才那个娃娃脸剑客。

“来多少，杀多少。”娃娃脸剑客的身边，和他搭档的黑衫年轻人满不在乎地说，又大口地吃了一口肉。

“一路逃来逃去的，一点王爷的威风都没有。王爷可是要去登基做皇帝的人，怎么能天天吃这种饭菜，住这种破败的酒楼。”屋子另一角，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的书生长袍，双手合抱着一柄五尺长剑，满脸鄙夷地看着面前的小菜。

“我看只是聂老儿你自己想吃香喝辣的吧，扯上王爷做什么？”娃娃脸剑客瞪了老头一眼。

“唉，不合礼数呀，不合礼数。”聂老儿叹气，苦着脸吃了口面前的青菜。

“老是这些杂鱼来蹦跶，只是为了让我们疲惫不堪。”白棣缓缓开口，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若我猜得不错，接下来，真正棘手的家伙们该出现了。”

仿佛要应和这句话一般，“雪月”间的檀木门突然传来敲门声。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在安静的屋子里宛如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黑衫的年轻人当先跳了起来，一个箭步拉开房门，右手一转，鱼肠短剑就对着门外的人影当头刺下。

“喂喂，这就是翼王的待客之道么？”锋锐鱼肠短剑被一柄带鞘的黑色长刀格在一边，黑发白衣的鸦嘴里啧啧。

“阁下是？”白棣眉头轻蹙。

“助王爷之人。”鸦浅笑。

“现如今想杀我的人有千千万，助我的人却很少。” 白棣又喝了一口茶，“荆轲，放她进来。”

“王爷，这小妞的身材和身手都很不错，你要小心呐。”黑衫的荆轲邪邪一笑，手腕翻转，将那柄鱼肠短剑收进袖中，眼睛还是紧盯着鸦用刀的右手。

“休得无礼。” 白棣淡淡道，“要离，给客人上茶。”

娃娃脸的剑客笑嘻嘻地站起身，拽来一张空几，给鸦倒了一杯茶。

鸦从身后一把拽出苏夜，将他按在几边，自己也一理袍摆，端然坐在一旁。

“这位是？”要离看着鸦大变活人般变出一个小孩，眼睛好奇地紧盯着苏夜不放。

“哦，是私……”

“私家随从，私家随从而已。”苏夜一口截断鸦的话，悻悻赔笑。

“不知阁下打算如何个助法？”白棣缓缓看向鸦，深潭般沉静的双眸透着点点寒芒。

“楚卫国已经秘密派出名将白休起带了一千人马悄悄潜入了王域。” 鸦顿了顿，“而我的任务就是将王爷完完整整的带进王域。”

一贯波澜不惊的白棣眉梢微扬：“能让楚卫国冒着侵犯王域这种罪名发兵，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大胤火蔷薇一脉，还有最后的力量啊。我们都希望陛下能够顺利继承大统，一振大胤！”鸦递给白棣一枚碧莹的玉牌，上面镂刻着清晰的火蔷薇花纹，“是白老派我来的。”

“白师道么……”白棣接过玉牌，看着火蔷薇的花纹，“可惜霍北城离王域还有整整一千三百里，我这个皇帝能不能当得还不好说啊。”

“愿为王爷开道。”鸦收敛笑容，拱手。

“要离，给客人备马。”白棣微笑，“诸位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大家启程。”

十月初八日深夜，霍北城，听琴楼。

鸦独自坐在窗边擦拭着爱刀乌哭，月光洒在乌哭的锋刃上，流光若水。

“鸦姐，你还不睡啊？”苏夜被窗外明亮的月光晃醒，惺忪着眼睛，从被窝里勉强支起身子。

“睡不着。”鸦满意地吹了吹刀刃，“自从开始杀人以后，我就睡得很少。”

“我听说只有老人家才睡得少呢。”苏夜咧咧嘴，“赶紧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小鬼，再多嘴我就把你丢出去睡茅房。”鸦用刚擦拭好的乌哭装模作样地对着苏夜。

“话说，我一直很好奇。”

“好奇什么？”

“师范一直告诫我们，一流的刺客需要低调，越不惹人注意越好，为什么鸦姐你总是穿着扎眼的素白长袍，衬着这柄黑鞘长刀岂不是让人十里外就能看见？”苏夜不解地指了指乌哭墨黑色的刀鞘。

“这还不简单，用大脚趾也能想出来啊，现在苏家的孩子怎么都那么笨？”鸦露出一副“受不了你”的表情。

“……到底为什么？”苏夜有些沮丧。

“那当然因为我是超一流的啦。”鸦潇洒地将乌哭唰地一声入鞘。

“……”苏夜被这个“简单”的回答完全地震慑了，整个人呆在那里。

“哎呀说着说着突然又困了，我再睡会去，你要是不困就继续那样坐着哈。”鸦打了个哈欠，将乌哭丢在自己塌边，干净利落地一头栽倒在床上。良久，她悠悠然抬起一只手，“还有，记得关窗户，月光好刺眼。”

那分明是你自己打开的……苏夜颓然抱头。

十月初九，正午，霍北城南，离王域七百里。

翼王的车队从天亮前就已经离开了霍北城，马不停蹄地跑了半日。原本的五辆马车只留下唯一一辆。要离依旧驾着车，不过这次坐在他身边的不再是那个和他一直不太对路的荆轲，而换成了白衣的鸦。

剩余的十三翼一人一骑，荆轲和聂老远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易非一个人缀在队尾。所有人都简装迅行，力求在最短的时间赶到王域。

要离手腕轻甩，马鞭敲击在拉车的两匹黑色骏马的马臀上，两匹马一声哀鸣，刚缓下的脚步再次加速。

“为什么宗祠党那边，会派一个女人来接应我们？”要离问，说话的对象从一个看不顺眼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女人，这个娃娃脸剑客话多的毛病又严重了不少。

“因为你们这里男人已经太多了吧。”鸦嬉笑，悠闲地靠在厢板上，“而且世人都盛传剑圣的威名，我也很好奇。翼王一个王爷，为什么会被称为‘剑圣’呢？”

“大概是因为他喜欢收集名剑吧，别的王爷都喜欢收藏字画古玩，只有我们家王爷偏偏喜好收集名剑。这不这一次进天启，他还带了十几柄绝世名剑。每一柄单拿出来，都会被天下间的剑客们争个头破血流啊。”要离啧啧，身为十三翼的剑客们，名剑对于他们也一样充满了吸引力。

“不是因为他的剑术么？”鸦扬眉。

“我从五年前进入翼王府，就从没见过翼王拔剑。他很喜欢看我们练剑，自己却从来不舞剑，那些绝世名剑从来都只是被他深锁在翼王府的藏剑阁里，很少见光。”

“你们十三翼都没有见过翼王出手？”苏夜有些惊讶，“那你们这些剑客为什么要为他卖命？十三翼不都传闻是当今天下至强的剑客，为什么要单单围绕在一个只喜欢收集名剑的王爷身边？”

“剑之道并不仅仅是强弱而已。”要离淡淡道，娃娃脸难得地严肃了起来，“我娘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带大，自己从来都没有吃过一口饱饭。在我外出学剑的时候，她在家里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也没肯告诉我。是王爷派人将她送进了王府，请了晋北最好的大夫柳逢春给她抓了药，还用了给皇室的贡品雪参才把我娘救了回来。我剑术学成归来，我娘只告诉我一句话。‘我的命是翼王救的，你的命以后就是翼王的。’”

“原来是这样。”鸦感慨。

“等王爷进了天启，当了皇帝，我就把我娘从晋北接来天启住。听说天启很热闹，她肯定会很喜欢。”要离说起自己的母亲的时候有些兴奋，看起来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完全不像一个剑客。

“希望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按这个速度，我们入夜就能到秋叶了。”鸦眯起眼，顶着刺目的阳光，眺望着大路的远方。

前方背挺如枪的荆轲和佝偻着背的聂老并骑走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荆轲突然一拉马缰，他座下的黑马长嘶一声，停下脚步。

要离也勒住了缰绳，减低了马车的速度：“看来意外到了。”

车队前方的大道上，一棵巨大的松木横倒在路面上，将整条道路彻底堵死了。这条盘山的大道一边是连绵的山岩，另一边都是断崖，整个车队要绕行需要往回走很长的时间。

“没有半个对时，是很难移开它了。”苏夜看着两人合抱粗细的松木，皱眉。

“看起来他们并不打算给我们那么长的时间啊。”听见车队的后方响起清脆的呼哨声，要离轻叹。

队首的荆轲策马回拨，凌厉的长发在风中肆意张扬，和马车错身而过的瞬间，淡淡道：“我搞定追兵，你搞定木头。”

“不要擅自命令我啊！”要离抱怨地嘀咕了一句，从马车跳下。

“……这么粗的木头，你一个人怎么搞定？”苏夜看着要离，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娃娃脸的剑客会拥有力拔山兮的蛮力。

“木头是死的，人是活的。”要离笑笑，将腰侧的细剑正了正。

“我也来帮忙吧。”鸦轻盈跃下，长衫轻舞。

“哦？”要离眉梢轻挑，“那可要看你够不够快了。”

说话的同时，他一个箭步，整个人如电般冲向躺倒的松木。鸦也在瞬间发力前冲。

要离的细剑和鸦的乌哭几乎同时出鞘，两声几乎紧接在一起的咔嚓巨响，双人合抱的松木被砍成了三段，中间一段正好和马车一样宽。

要离收剑，看着鸦的脸多了一丝钦佩：“想不到你的刀也可以这么快。”

“彼此彼此。”鸦微笑，“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的乌哭可不能总是用来砍柴。”

要离耸肩，细剑以几乎难以看清的速度连续挥舞。最后收剑的一瞬，中间的那段松木碎裂成十数块碎木，轰然坍塌。

聂老抱着长剑，在漫天的木屑中无精打采地夹了夹马腹，当先走了过去，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剑客变樵夫，女子动刀兵，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要离无奈地和鸦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噗嗤一笑，返身走回马车。

两人刚坐定，身后一阵马蹄响，黑衣的荆轲傲然回归，硬朗的脸上多了些殷红的血。

“继续前进吧。”要离一扬马鞭。

密时六刻，临近秋叶，离王域五百里。

虽然车队不停的变化行进的路线，一路上还是连续遇见了四趟追兵。每一次都是车队继续前行，荆轲单人独骑前去料理，只是每次他回到车队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而上一次遇见的追兵还是在一个对时以前，众人已经走了近百里，却依旧没有看见荆轲的影子。

“告诉他不要逞强，就是不听。”要离自从半个对时前开始就变得非常烦躁，一直在念叨，“说了多少次了，他这种古怪的性格迟早要出事，这次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其他的十三翼都在默默地赶路，没有人说话，寂静的道路上只有要离的声音在响个不停。

“王爷！我回去看看荆轲，他一定是又杀人杀上瘾了！”要离念叨了一路，终于是坐不住了。

“去吧。”马车里白棣的声音低低响起，“自己小心。”

“放心。”要离将马缰丢给鸦，“再帮我个忙。”

鸦看了要离一会，点头。

熟悉的马蹄声再一次从车队身后响起。

“是荆轲的马！”要离欣喜地转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远远疾驰而来的骏马，背上空无一人，它的脖颈上绑着荆轲的头颅，双目紧闭，鲜血早已经干涸。

骏马的身后，一队二十余人的黑甲骑兵正急速地向着车队逼近。

“新的追兵到了，我去搞定。”要离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阴沉过。

鸦一挥马缰，马车丝毫没有减速地前奔，要离纵身跃下马车，十三翼的众人依次从他身边飞驰而过。马蹄扬起漫天沙尘。

“保重。”最后一骑和要离擦身而过，几乎从不说话的易非开口。

要离没有回应，只是左腿后退了一步，将右手搭在左侧的剑柄上，双目如火般死盯着渐渐逼近的黑甲骑兵。

四周的空气变得凝重，黑甲的骑兵对着独身而立的要离发起冲锋，手中的骑枪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片枫叶缓缓飘落。

心之拔剑。

仿佛一阵劲风吹过，要离拔剑出鞘。

黑甲的骑兵和要离错身而过，向前奔跑了十几步后，纷纷碎裂开来，喷涌的血四溅，人和马的尸块散落在满是尘土的大道上。

要离的剑凝在最后挥出的那一刻，一柄骑枪刺穿了他纤细的脖颈。

母亲。他无声地张嘴，嘴角涌出一阵血沫，轰然倒下。

印时三刻，离王域二百里。

“鸦姐，要离还没有回来。”苏夜低声说。

“恩。”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远远地，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车队在秋叶前拐进了一条崎岖的小道，疾驰了近半个对时，看来还是被发现了。

十三翼中的两名剑客默默离开了队伍，向着相反的方向决然而去。

“厉害的剑客也会死么？”苏夜看着离去的背影。

“谁都会死。”鸦淡淡，再次抽响马鞭。

前方一声啸响，小道两边的树丛里突然飞出漫天羽箭，两侧的三名十三翼立刻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栽下马去。

聂老一骑突前，剩下的几名十三翼低伏身躯继续亡命狂奔，鸦冷着脸，手中马鞭急响，马车疯狂地冲过箭阵，两旁的密林里又是一声呼啸，几十个头绑红巾的人呼喊着从树林里跃出，挥着手中的兵刃冲着马车而来。

又三名十三翼策马回拨，几道剑光闪过，三人和那群头绑红巾的人群绞杀在一起。

甩脱追兵的马车上，苏夜听见车帘后的翼王重重一拳砸在厢板上。

谷时五刻，离王域五十里。

不过两个对时，围绕在翼王身旁的十三翼只剩下最后两人，聂老依旧佝偻着背，紧贴在马车身侧。

易非冷着脸冲在马车前方，鸦依旧面无表情地挥动着马鞭。

山路在前方收窄，两边是高耸山岩的山谷。

“不妙不妙，兵法有云，遇谷皆伏也……”聂老抱着长剑，愁眉苦脸地啧嘴。奔命了一路，他皱纹密布的脸上满是尘土，书生袍也显得更加破旧了，要不是怀里那柄醒目的五尺长剑，他看起来活脱脱是一个落魄的老书生。

前方的易非减缓了速度，车队缓缓进入险峻的山谷窄道，入夜的山谷只有细细的虫鸣，和车队单调的马蹄声。

直到有松脱的砂石纷纷滚落。

接着杀声四起，两边纷落下巨石。

聂老不舍地摸了摸怀里的长剑，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可惜了，本不该让你如此折辱。”

语毕，他脚蹬马鞍，五尺长剑出鞘，带起一道锐利的光华。

“王爷，你可要当个好皇帝啊！”聂老佝偻着的背如今挺得笔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山谷。

他的长剑硬生生撞击在巨石上，发出声声震天巨响。落石被撞击得四散而去，没有一块落在车队众人身上。但毕竟每一次落石下落的力道都力逾千钧，聂老在空中腾挪飞跃，五尺长剑卷起阵阵剑岚，脸色却越来越青。

易非脸色铁青地强勒马缰，手按佩剑，却被马车内的翼王厉声喝止。

“莫要让聂老的心白费了，走！”

易非忿然扭头，一夹马腹，全速向前飞奔。马鞭脆响，整俩马车风驰电掣地跟着易非冲出了山谷。

身后，聂老在下一次迎击中，手中长剑最终折毁，巨大的落石直接砸在他的身上，一声轰然巨响，将他瘦弱的身躯砸进了土里。

更多的落石愤恨般地坠落，压在那块落石之上，随后将整个山谷掩埋。

第五章
剑圣之死

夜深，月冷，心凉。

离王域五里。

众人已经可以隐隐看见锁河山上巍峨的关卡。

全速疾驰的马车上，苏夜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鸦姐，你有没有觉得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什么事？”

“为什么不论我们怎么改换路线，追兵们总是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有两种可能。”鸦双眼目视着前方，依旧面无表情，“第一种，是阉党调动了足够多的人手，在每一条我们有可能行进的路线都布下了重重陷阱。第二种……”

“就是队伍里有人出卖了我们的行动路线。”车帘后，阴冷的声音打断他们的谈话，锋锐的长剑搭在鸦的脖颈。

队前的易非也停下马，仅剩的右眼冷冷地盯着鸦。

“比起这些，我想我们还有新的麻烦要解决。”鸦脸色不变。

一骑一车的前方，月光下的路面上，黑压压地冒出一群人影。

长枪林立，军容森严。

羽林军最负盛名的百人枪阵。

“易非，你冲出去吧。”沉默了很久，翼王在车帘后低声说。

易非扭头，透过重重车帘，神色复杂地和翼王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催动身下骏马，一人一骑如蓝色的闪电般向着百人枪阵冲去。

“杀出去就是王域了，也到了阁下可以赴死的时刻了吧？”翼王在剑锋上加重了力道，鸦雪白的脖颈上被压出一道血痕。

“愿为王爷开道。”鸦淡淡地。

“多谢。”翼王的剑锋撤下。

鸦挥刀砍断辕具，解下了一匹拉车的骏马，将苏夜放在身前。

“抓紧。”鸦在苏夜耳边低声说，双腿用力重夹马腹，两人一马跟在易非的身后向着枪阵狂奔。

前方，易非已经离枪阵只有十尺。

剑光起，断枪和头颅在空中飞起。

易非的剑完全变成了四散的光华，将他团团围住，密集的枪阵被他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粘稠的血在剑光的四周飞溅。

鸦却硬生生的一扭马首，整匹马在路上生生兜了个半圆，带起一道沙尘。

“鸦姐？我们去哪？”苏夜疑惑不解。

“杀翼王。”鸦露出一口白牙，阴冷的月光下，狠戾如狼。

第二种，就是队伍里有人出卖了我们的行动路线。

苏夜心里一寒，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弄错了这次任务的目的，他们根本不是来护卫什么翼王。

而是，要杀了这位未来的帝王。

马车的车帘已被掀起，白衣的翼王背对着他们，正在解开另一匹拉车骏马。

“杀贼首！”堵在前方的百人枪阵发出呐喊，所有人跟着鸦的马一起冲向意图逃脱的白棣，易非可怕的剑围不再受到压迫，羽林军们流水般地避开他的身侧，冲向他身后的白棣。

等白棣开始策马狂奔的时候，鸦离他已经只剩下十尺。

乌哭一声清啸，鸦一撑马背，重重一脚踏在苏夜的肩膀上，整个人在空中高高跃起，白色的长袍被劲风吹起，如一只掠食的鹰向着前方的白棣扑落。

乌哭挥落。

“走好。”鸦落地，收刀入鞘，面色如水。

坐着白棣的骏马一声哀鸣，向前奔跑了几步，然后跪倒。白棣连人带马被斩成四段，在鸦的前方炸成一蓬血雾。

这名传说中的剑圣直到死都没有机会拔剑，尸体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滚了一下，无神地看着空中凄冷的月。

直到这时，一直冷静得可怕的鸦，脸色才有了变化。她猛地转头，身后密密麻麻是跟随而至的羽林军百人枪阵，而易非蓝衫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地上依旧微热的白棣脸上，左目紧闭，上面竖着一道惊心怵目的伤疤。

“这不是翼王。”鸦狠狠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刚才的剑客才是真正的翼王，快追！”

但空无一人的道路上，蓝衫的剑客又再度折返。

他的身后，追击着的是一群白甲骑兵。

羽林军的精锐，飞骑营。

共一百一十一人的骑兵营。

“两百多人的阵仗。”鸦看着蓝衫的“易非”被飞骑营和百人枪阵包围在中间，脸上浮出一丝惋惜，“看来你活不过今夜了。”

真正的白棣脸上的伤疤妆容已经被他抹去，露出他原本那张冷峻的脸。他缓缓走近马车，落下了车帘。

飞骑营的白甲骑兵和枪阵士兵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辆安静的马车。翼王已经插翅难飞，在没有明确的把握之前，没有人想在狮子临终前的一搏下白白丢掉性命。

良久，车帘被人从里猛地掀起，白棣头戴紫金衮冠，身上却不在是那身翼王的云纹白袍，而是满是龙纹的赤金长袍，那是皇帝才能加诸于身的龙袍。

白棣高高站在马车上，头顶是皎洁的明月，冷若寒山的一张脸上透着可怕的威压。

“今夜你们若能杀了我，我就只是一个无名的翼王。若不能，你们将背上妄图行刺皇帝的罪名。”白棣冷冷地说，“当诛九族。”

虽然已经确确实实地明白自己占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白棣这句森冷的话还是回荡在每一名羽林军的耳侧。一瞬间，他们仿佛有一种错觉，让他们遍体生寒。

这个深陷死地的男人，真的可以杀光他们，踏进天启，成为大胤的皇。

白棣从身后的马车里，抓出一捆长剑。每一柄都透着浓烈的杀气，每一柄都是价值连城的绝世名剑。

“我所收藏的真正名剑，都已经失去了。”他漠然地看着那捆光芒逼人的名剑，“剩下的这些，只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白棣挥手，刷地一声抽出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

当先的几名羽林军面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同时后退了一步，被名剑出鞘的浓烈杀气所震慑，齐齐后退了一步。

但白棣的剑拔出，却没有带来死亡，他只是将长剑插在面前的石板路上，削铁如泥的剑尖轻松地没入了石板，稳稳地插在地面上。白棣的嘴里淡淡吐出一个名字：“荆轲。”

紧接着，几乎在一个呼吸之间，白棣的身影快成了一团模糊的光。一声接一声的长剑出鞘声连绵在一起，尖啸如龙吟。十几柄名剑接二连三地被他重重地插在面前。

而每一剑插入地面，白棣低沉的声音都会吐出一个名字，这些名字随着他神速一般的拔剑在寂静的夜里几乎连成一线，每一个字却依旧清晰。

“要离、风宇、杜清、仇诸、不如归、铁无恨、西门临霜、齐戾、鸠歌、云水、聂一、易非。”

一口气说出这十三个名字，白棣的面前也插了十三柄煌煌名剑。

“翼我同在。”白棣将手紧紧抓在第一柄长剑上，挥出。

剑圣，出剑。

马车前方的一排白甲骑兵，连人带马齐齐断裂，脸上还带着完全没有明白过来的错愕。

接着碎裂的是另一边的三名枪阵士兵的精钢长枪，他们的手掌还紧握在长枪上，只是手腕已经整齐地被切断，同时喷溅出六股冲天的鲜血！

“杀！”飞骑营的统领和枪阵百夫长的声音同时响起，二百人的羽林军齐声呐喊，和月光下飞舞的剑圈惨烈相撞！

白棣感受着四周的空气，每一剑都带起淋漓的鲜血。灼热的杀气从四方蜂拥而至，剑圣仰天长笑，手中剑芒暴涨，飞出，复又回返。

整个山路变成了可怕的战场，仿佛有几百人的军队在嘶吼着互相拼杀。

一人对二百一十一人，这本该是毫无悬念的一场围杀。

但这个人，是白棣。

剑圣，白棣。

第一柄剑断，还剩一百八十九人。

第二柄剑断，还剩一百六十八人。

第三柄剑断，还剩一百五十人。

第四柄剑断，还剩一百三十二人。

第五柄剑断，还剩一百一十九人。

第六柄剑断，还剩一百零七人。

第七柄剑断，还剩九十六人。

第八柄剑断，还剩八十七人。

第九柄剑断，还剩七十九人。

第十柄剑断，还剩七十一人。

第十一柄剑断，还剩六十五人。

第十二柄剑断，还剩六十人。

白棣摇摇晃晃地将最后一柄剑拔出，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整齐的黑发早已披散开来，在圆月的晕染下仿佛杀戮的鬼神。

剩下的六十名羽林军已经陷入疯狂和绝望，这个男人明明已经杀了整整一个对时，看起来几乎已经完全无法站稳，但眼中流露出的决绝杀意，却让这六十人禁不住想要丢弃手中的兵刃，转头没命的逃。

今夜你们若能杀了我，我就只是一个无名的翼王。若不能，你们将背上妄图行刺皇帝的罪名。

当诛九族。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觉得白棣那句豪迈的话，只是临死前的痴心妄语。现在所有活着的羽林军看着遍地层叠的尸首上，勉力支撑的翼王，也许真的可以做到。

将他们阻在王域前的他们杀尽，踏入天启。

寂静的夜里，每一个人都在重重的喘息，剩下的六十名羽林军，没有人胆敢靠近白棣一步。

由远及近，马蹄声鼓点般愈来愈密，浓墨般的黑夜中，一匹近人高的赤红色骏马从黑暗中冲出，在黑夜中带起一道红光，划破了羽林军的包围，一线乌光直冲包围中心的白棣。

可怕的巨响几乎震碎了夜。

等烟尘散去，才看见赤红色骏马之上，端坐着一名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的双眸被压在赤金色的盔檐下，一根白色盔翎高高竖起，背上的大氅宛若烈焰。

羽林左将军，吕眉山。

战神，吕眉山。

“一直都很期待能和剑圣公平对决一次，可惜这次上面下了死命令，吕某不敢有任何托大，希望翼王不会怪罪吕某的卑鄙。”吕眉山淡淡地。

白棣的胸口，被吕眉山的长戟完全地洞穿了。他缓缓地抬头，冷峻的脸上满是不屑：“呸。”

吕眉山皱眉，胸口的赤金铁甲突然裂开，一线鲜血从他的胸前迸出。

白棣努力地仰起头，望着天启的方向。

抱歉。手中，第十三柄长剑碎裂。

他眼中最后所见的，是大胤那浑浊的天空。

赤乌八年十月初九，剑圣白棣，死于锁河山下。

第六章
乌哭

三日后，霍北城，丰庆坊。

鸦和苏夜沉默地走在通往中间人大宅的小巷里。

自从翼王死后的那一夜，苏夜就没有再和鸦说过话。他也明白，作为天罗山堂的杀手，本就不应该有什么所谓的正义。

拿钱，杀人。

这才是杀手的正义。

但为什么，看着白棣死去的时候，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鸦突然止步，三日来第一次开口：“你回清风楼等我，我单独去就好了。”

苏夜不解地抬头，看见的只是鸦的背影。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哦。”

鸦一个人继续向前走去，在苏夜眼中留下一道有些落寞的白色背影。

推开大宅的木门，迎接鸦的并不仅仅是白鹿礼一人。还有二十柄阴冷的长枪和二十名精壮的羽林军。

鸦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早就猜到你可能会要杀我灭口，但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敢动手。”

“你真的是一个好杀手，够冷静。我其实很舍不得杀你，现在好的杀手，很难找。可惜杀翼王这件事，我们不能留下任何口风。”白鹿礼惋惜地摇头，微胖的身躯站在二十名羽林军的身后，手中的折扇啪嗒啪嗒地敲在掌心。

“你不要忘了。”鸦冷冷地盯着白鹿礼，“天罗山堂有债必偿。”

“你觉得，一把 ‘刀’，在你们哪里，到底能值多少钱？”白鹿礼微笑，“而我说过，我主顾最不愁的，就是钱。你死了，我们会给山堂送去一笔丰厚的费用，算是对你在行动中失手的补偿。”

鸦的脸色终于变了：“怪不得你敢用落石伏击，原来根本就打算将我一起灭口。”

“听说天罗山堂里，每一个孩子都是顶尖的杀手。”白鹿礼继续微笑，“上次你带来的孩子，在哪里？告诉我，我可以让你留在我身边，继续活下去。我说过，我一直很喜欢你这种好杀手，而好杀手，一直都很有用。”

鸦嘴角轻扬：“你什么时候见过，母亲会出卖自己亲生的儿子？”

白鹿礼脸色一变，总是笑眯眯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狠戾：“执迷不悟！”

他用力挥手，二十柄血红的长枪从鸦的背脊刺出。

半月后，越州，清余岭，苏家大院。

苏老在他的暗室里接见了飞驰而回的苏夜。

“恭喜你，‘试锋’通过了。”苏老微笑。

“鸦姐没能回来。”苏夜低垂着头。

“她是一把好刀。”苏老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中间人有问题，她去了他的大宅，就再也没有出来。”苏夜的声音透着寒意。

“我知道。”苏老淡淡地。

“天罗山堂有债必偿。”苏夜咬牙，“中间人到底是谁？”

“我们损失了一把好刀，换回的是整个阉党势力的支持。”苏老摸着指节，声音变得有些淡漠，“规矩很重要，利益也很重要。”

苏夜沉默了良久，低声说：“我明白了。”

然后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苏老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柄黑鞘的长刀。

乌哭。

苏夜的心里变得一片冰凉，明白对面的老人其实早就猜到了，鸦会被对方灭口。

他猛地明白，其实一直以来，对于山堂来说，每一名刺客，都仅仅只是一柄刀而已。生是为山堂利益而生，死也是为山堂利益而死。

“拿着做个纪念吧，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山堂的家人，复仇的事情山堂一定会去做，只是，你要有耐心。”苏老依旧微笑着，眼里闪过锋锐的光。

“恩。”苏夜接过乌哭，紧握。

“很好，你退下吧。从此以后，你就是山堂的‘刀’了。”苏老满意地点头。

苏夜没有说话，默默地离开了。

三个月后，天启城，夜深。

刚在白林社听完最后一出《送别离》的白鹿礼，施施然哼着小曲，沿着白林社后的一条小巷走向停在后门的马车。

翼王一死，宗祠党最后的一丝力量，随之尽数毁于一旦。白鹿礼一回到天启，就从宗政寺丞被提到了宗政寺卿，取代了白封羽的位置，官运飞黄腾达，前途无量。

在宗祠党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终于一朝功成，白鹿礼得意地背着手，右手的折扇啪嗒啪嗒地敲击着左手掌心。

“要查出你是谁，着实费了我不少功夫。”低冷的声音在白鹿礼身后响起。

白鹿礼惊惶地转过头，只看到一道光，划破了黑夜。他的双腿被齐齐斩断，肥胖的身躯滚倒在地，嘴里发出无法抑制的惨叫。

黑暗中，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孩缓缓走出，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男孩的脸色坚若钢铁。

月光照在男孩的脸上，白鹿礼终于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心中再无希望。

那是鸦当时带来的男孩。

男孩慢慢走近，一脚踏在白鹿礼的脸上，将他整张脸挤在地面冰凉的石板上。

“鸦姐，走好。”男孩低声说，乌哭一声清啸，斩断了白鹿礼的脖颈。

一个月后，匡武帝白崇吉借辰月之势即位，年号圣王。星辰与月的旗帜进入天启。辰月大教宗以近神之威击杀了吕眉山，不到半月之间尽除阉党宦臣，长达一年的“无王之政”正式落幕。

然而白氏宗祠党们所希冀的大胤复兴并没有来到，火蔷薇的皇权再次落入旁人之手，信奉着星辰与月的黑衣教徒们再次把持了朝政，决意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

大胤王朝七百年最血腥黑暗的“葵花王朝”，即将开始。

一直隐匿于黑暗之中的天罗山堂走向幕前，将成为辰月所面对过最神秘可怕的对手。

大胤圣王七年，辰月君临，天罗拔剑。

第七章
尾声

七年后，楚卫国，清江里城外三十里。

苏夜背着手站在清江里外芦苇翻飞的清江边上，看见一名穿着紫色短衣的女孩有一些腼腆的走来，淡青色的丝巾系在发辫上。

“你就是这次苏家派来‘试锋’的人么？”苏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紫衣少女，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让他不免有一些恍惚。

紫衣的女孩点了点头，伸出手递给苏夜一封盖着秘印的信笺，语气忐忑：“您是这次行动的守望人‘玄鞘’吧？”

“叫我舒夜吧。”这是苏夜成为刀以后所改的名字，他微笑地伸出手，“不用那么紧张，这次的行动很简单。”

“谢谢。”紫衣女孩终于绽放笑容，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我叫安乐，多多指教。”

“根本还是个小丫头嘛。”苏夜挠挠头，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也只比对方大不了多少，“总之跟紧我吧，你到时候记得只要帮我望风就好了，没有问题吧？”

“恩……”安乐迟疑了一下，“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说。”苏夜头也不回地说。

“师范一直告诫我们，一流的刺客需要低调，越不惹人注意越好，为什么你还要特地穿着一身扎眼白衣啊？”安乐眉头微微皱起，晶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走在前面的苏夜心中一软，脚步顿了一下，慢慢勾起嘴角。

“那当然因为我是超一流的呐。”他回过头，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