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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6号泵（Pump Six）

系列：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作者：[美]保罗·巴奇加卢皮

译者：梁宇晗等

出版社：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版次：2016年3月第一版

ISBN：978-7-5364-8317-0

更新记录：
v1.0(2016.07.06)，制作完成。

v1.1(2016.07.11)，修正错别字。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内容简介

保罗·巴奇加卢皮是近年美国科幻界备受瞩目的新星，他笔下的未来，散发着文明凋敝衰败的气息，从横扫各大科幻奖项的《发条女孩》，到这本短篇小说合集，莫不如是。细细品读，读者便会发现，导致文明日薄西山的，正是人类自己，或者说“人性”本身。

本书收录的十个故事均为巴奇加卢皮最优秀的作品，包括“雨果奖”提名作品《黄卡人》、“雨果奖”“星云奖”双奖提名作品《沙渣之族》、“斯特金奖”获奖作品《卡路里人》等。尽管这些作品单列出来也很优秀，但它们串联在一起，更能让人品咂出隐藏其中的后启示录意味和末世人类对命运的无尽抗争。

作者简介

保罗·巴奇加卢皮（1972-）

美国当代科幻界引人瞩目的新秀作家，“雨果奖”

“星云奖”“轨迹奖”和“斯特金奖”等诸多奖项的宠儿。他的首部长篇小说《发条女孩》（2009）就赢得了包括“雨果奖”“星云奖”和“轨迹奖”在内的几乎所有幻想文学类大奖，并被《时代》杂志评为年度“最佳十部长篇小说”之一。

因为大学主修东亚研究，毕业后又在中国、泰国等地旅居过一段时间，巴奇加卢皮的作品往往带有浓厚的东方元素，如本书收录的《黄卡人》和《卡路里人》，就与东方背景的《发条女孩》同享一个世界观。

长笛女孩

长笛女孩蜷缩在黑暗里，她紧握的双手小而苍白，里面攥着司提芬最后的礼物。贝拉芮夫人又要找她了。仆人们会像野狗一样在城堡里嗅来嗅去：看看床下，翻翻橱柜，酒架后面也不放过，他们会调动所有的感官，饥渴地猎寻她的气息。贝拉芮从来不知道长笛女孩藏在哪里，每次都是仆人们找到她。贝拉芮只是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吩咐仆人们把她找出来。那些仆人自以为对她所有的藏身地点都已了如指掌。

长笛女孩挪了挪身体。别扭的姿势已经把她脆弱的骨骼扭曲到了极限。她尽可能在狭小空间允许的范围内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又紧紧地蜷了起来，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兔子，就像贝拉芮养在厨房笼子里的那些：又小又软，有着湿润而温暖的眼睛，它们可以坐着等上好几个小时。长笛女孩极力忍耐着，全然不顾因为弯折而酸疼的身体。

很快她就得现身了，贝拉芮夫人一旦失去耐性就会把保安总长伯森找来。伯森会带着他的跟班们再来上一场搜捕，他们会来回穿梭，往地板上喷洒弗洛蒙赋形剂，不放过任何一间屋子，然后跟着霓虹色的轨迹找到她的藏身洞。她得在伯森赶来之前离开。如果让员工们事后浪费时间来擦洗弗洛蒙，贝拉芮夫人照例是会惩罚她的。

长笛女孩又换了个姿势。她的双腿开始隐隐作痛，她怀疑它们会因为过分扭曲而折断。她有时会为自己受伤的原因感到讶异。往桌子上轻轻一撞都能让她浑身的骨头散架，贝拉芮则会因为自己的投资被如此轻率地对待而大发雷霆。

长笛女孩叹了口气。事实上，已经是时候离开她的藏身洞了，但她仍然留恋这样的宁静，这片刻的独处。她姐姐尼娅从来都不懂她。然而，司提芬是理解的——她将藏身洞的事情告诉他的时候，她以为司提芬之所以为她保密，是因为他的善良。现在她才明白，和司提芬的秘密比起来，她的藏身洞根本微不足道。谁也没有猜到司提芬的惊天秘密。长笛女孩转动着手中的袖珍瓶子，摸索着玻璃温润的形状，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毫无疑问，她想他了。

脚步声在藏身洞外回响。金属沉重地刮过石头表面。长笛女孩透过她的临时要塞的缝隙向外窥视着。她在城堡的食品储藏室里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胡乱堆砌的杂货。是米瑞安找来了，她用铁杆在冷藏箱后面拨来拨去，里面是贝拉芮晚宴要用的香槟。为了检查冷藏箱后面的壁龛，她用力把它们推到一边，冷藏箱嘶嘶作响，漫出了薄雾。长笛女孩在镇子上只认识米瑞安，那时她们都还是孩子。而现在，她们就像生和死一样天差地远。

米瑞安长大了，她的胸部飞快隆起，臀部变宽，红润的脸颊总是面带微笑，对命运的嘲弄不以为然。她们一起来到贝拉芮这里的时候，长笛女孩和米瑞安一样高。现在米瑞安是位成年女子，被调教得很会取悦男人。她是忠诚的，对贝拉芮来讲是很好的仆从：面带微笑，乐于服务。原本她们都会变成这样的人，米瑞安，长笛女孩和她姐姐尼娅，三个同时从镇上来到城堡的女孩。但后来贝拉芮决定把她们姐妹俩改造成长笛女孩。米瑞安得以继续长大，而长笛女孩们要成为明星。

米瑞安观察着角落里胡乱堆砌的奶酪和火腿。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它们，这胖妞的胡乱揣测让正在观战的长笛女孩忍俊不禁。米瑞安举起了像车轮一样大的丹麦奶酪，她往空隙里看去：“利迪娅？你在吗？”

长笛女孩摇头。不在，她在心里回答着。但你猜得不错。如果是一年前，我很可能就藏在那里。如果我用尽全力，应该能挪动那些奶酪。但香槟对我来说就太沉了，我是不会藏在香槟后面的。

米瑞安直起身来，满面的汗水泛着亮光，搬动贝拉芮家的大宗易耗品显然是相当费力的。她的脸活像一只富有光泽的苹果。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眉毛，“利迪娅，贝拉芮夫人生气了！你这个自私的丫头。尼娅已经在排练室里等你了。”

利迪娅默默地点了点头。没错，尼娅肯定在排练室里，她是姐妹两个之中的好孩子，利迪娅则是坏孩子——他们得费劲去找的那一个。利迪娅是两个长笛女孩都受罚的原因。贝拉芮已经放弃了对利迪娅的直接惩戒。据她的说法，姐妹俩一同受罚即是利用内疚感强迫利迪娅学会服从。这招曾经奏效，但现在已然失效了，因为司提芬走了。利迪娅需要安静，她需要一个没有人看着她的地方，可以独处的地方。她需要待在那片带司提芬来看过的秘密领地，待在他用他惊异而忧伤的眼睛查看过的地方。司提芬的眼睛是棕色的。他看着利迪娅的时候，她觉得他的眼神几乎和贝拉芮的兔子们一样温柔。那是一双让人安心的眼睛，她可以坠入那棕色的眼眸之中而不必担心跌断骨头。

米瑞安重重地坐在了一袋土豆上，她皱起了眉头，这表情当然是做给她潜在的观众看的，“你这个女孩呀，只顾自己，狠毒又自私，让我们所有人都这样找你。”

长笛女孩点了点头。是的，我是个自私的女孩，她心想。但我是自私的女孩，而你是个女人，我们虽然年纪一样大，但我比你聪明。你虽然聪明，却不知道最好的藏身洞总在不会有人去看的地方。下面，后面和中间你都找了，就是没有抬头看。我在你头顶上，我看着你，就像司提芬看着我们大家一样。

米瑞安做了个鬼脸，站起身来。“不要紧。伯森会找到你的。”她拂去短裙上的灰尘，“听见了吗？伯森会找到你的。”说完她离开了储藏室。

利迪娅等着米瑞安走远。米瑞安是对的，这让她很头疼。伯森的确会找到她。他每次都找到了，因为她等得太久。悄悄享受的寂静时光总是这么短暂，和贝拉芮失去耐性所需要的时间一样长。贝拉芮一旦叫来她的走狗，就意味着有藏身洞要失守。

利迪娅最后一次用她纤细的手指转动着司提芬给的棕色小玻璃瓶。这是临别赠礼，她明白的，现在他不在了，贝拉芮蹂躏她的时候他也不会安慰她了。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强忍了回去。没有时间哭泣，伯森要找来了。

她把小瓶子按进了一个安全的裂缝里，紧贴着墙上的石头和架子上的粗木板。她把装红扁豆的真空罐缓缓地往后拖，直到挪出她能够通过的空隙。她从一面由豆类罐头排成的墙后面钻了出来，出现在储藏室的储物架顶端。

为了腾出地方，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拿走后排的罐子，罐子后面的确是好的藏身洞，搜查时总会被忽略。于是她有了一座罐子搭成的堡垒，罐子里装满了扁而天真的豆子，在那屏障后面，如果她有足够的耐心又能忍受弯折，蜷上几小时是没有问题的。她一层一层地往下爬着。

小心呀，小心一点儿，她心想。我们可不想弄断骨头，我们得小心着点儿。她吊在架子边缘，轻轻地把装得满满当当的红扁豆罐子挪回了原位，接着，她滑过下面的几层架子落在了储藏室的地面上。

利迪娅光脚站在冰冷的石砌地板上，抬头检查着她的藏身洞。嗯，看来没什么问题。司提芬的礼物在上面是安全的。看起来没人能挤进那几英尺宽的地方，即使是纤细的长笛女孩也不行。没有人能想到她会把自己完美地折进那么小的地方去。她像老鼠一样轻巧，有时会缩进让人意想不到的角落里。而这全拜贝拉芮所赐。她飞快地转身离开储物间，哪怕被仆人们抓住，也绝对不能待在她唯一剩下的藏身洞附近。

等利迪娅到了宴会厅，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偷偷跑进练习室而不被发现。如果这样也许不会被惩罚吧。贝拉芮对她喜欢的人宽厚有加，但如果喜欢的人让她失望了，她又绝不通融。虽然利迪娅太过纤弱不能责打，但还有其他的处罚方式可供选用。利迪娅想起了司提芬。想到他再也不会被贝拉芮折磨了，她感到一丝欣慰。

利迪娅沿着宴会厅的边缘匍匐前进，蕨类植物和盛开的兰花为她作了掩护。在郁郁葱葱的花与叶间，她时不时能瞥见长得看不到边的乌木餐桌，这桌子每天被仆人们擦得光可鉴人，永远得体地摆放着闪闪发光的银器。她四下打探着巡查者的身影，厅里却空无一人。

草木馥郁而温暖的气息让她想起了夏天，尽管城堡周围的山脉都被寒冬凌虐。她和尼娅小时候——在手术之前——她们曾经在山间奔跑，在松树林里穿梭。那时她们在兰花丛里嬉戏，她轻快地边跑边看：一株来自新加坡；一株来自金奈；另一株，有着虎皮般的条纹，是贝拉芮基因工程的产物。她触摸着精致的虎纹花朵，欣赏着它异常生动的颜色。

我们是美丽的囚徒，她看着兰花心想，和你一样。

随着蕨类植物的一阵颤动。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植物丛中，他像狼一样跃到了她面前，双手扳住了她的肩膀，手指陷入了她毫无血色的皮肤里。被掐到的地方神经渐渐麻痹，利迪娅微微喘着气。伯森将她按下的时候，她像蝴蝶收起双翼一般瘫倒在了页岩石板上。

她贴着石板啜泣，她被伯森的伏击吓到了，心脏猛烈地跳动。她呻吟着，在他施加的压力下瑟瑟发抖，脸紧贴着城堡光滑的灰石板。在她旁边的那块石板上，躺着一朵粉心白瓣的兰花，是伯森无意中打下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伯森确信她顺服了，才缓缓地放开她。施加在她身上那不堪承受的重量慢慢减轻，这过程就像坦克从被碾碎的小屋上开走一样。利迪娅强迫自己坐起身，然后站了起来。利迪娅是战战兢兢面无血色的精灵，而贝拉芮的保安总长是一头渐渐逼近的阴森的怪兽，她在他面前显得异常弱小。

伯森山一般庞大的身躯由肌肉和疤痕崎岖地堆砌而成，所有的突起都充满力量，所有沟壑都饱含愤怒的战意。米瑞安闲谈的时候说他从前是个角斗士，但鉴于她太爱想入非非，不足为信。利迪娅则怀疑他的疤痕是训练的时候教官给弄的，就像她所受的处罚都是贝拉芮安排的一样。

伯森将她的手腕扣在他坚如磐石的手中。和他一向刚硬的用力方式相比，这一握已经非常轻柔了。从最初那次灾难性的破坏之后，他已经学会了控制力道不让她的骨头散架。

利迪娅挣扎着，试图让手腕摆脱他的束缚，然后她接受了自己被俘的事实。伯森跪坐下来，降到和她同样的高度，用镶了红圈的眼珠观察她。改进后性能增强的虹膜布满了血丝，扫描着她皮肤散发出的红外线脉冲。

绿色的伪装色逐渐从伯森伤痕累累的脸上褪去，摆脱掉石头和枝叶的颜色后，他周围其实空无一物。然而，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颜色渐渐变得苍白，像是扑上了面粉，和她皮肤的白色正相匹配。

“你藏到哪里去了？”他的声音隆隆作响。

“我哪儿也没去。”

伯森眯起了他的红眼睛，眉头紧锁，像是一道道写满质问的鸿沟。他闻了闻她的衣服，寻找着线索。他将鼻子凑近她的脸，她的头发，他嗅了嗅她的双手。“是厨房。”他低声说道。

利迪娅向后一缩。他用红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她，探寻着更多的细节，监视着她皮肤无意识的反应，任何一抹证据也无法逃过他窥探的双眼。伯森弯起了嘴角。他身上的猎犬基因让他在搜寻的时候充满了野蛮而凶残的愉悦感。很难判断这个男人哪里像豺，哪里像狗，哪里是人。总之他的乐趣就是搜寻、捕获和屠杀。

伯森挺直了身子，得意扬扬。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钢制的手镯。“我有东西给你，利迪娅。”他啪的一声将这饰物扣在利迪娅的手腕上，它在她细瘦的胳膊上扭动着，像蛇，锁上的时候发出了叮的声响，“躲藏到此结束。”

一股电流爬上了利迪娅的手臂，她尖叫起来，当电流穿过她的身体，她不停地颤抖。电流切断的时候伯森扶住了她。他说：“我讨厌没完没了地帮贝拉芮找她的财产。”

他笑了，嘴抿成一条弧线，他推着她往练习室走去。利迪娅则任凭自己像牲畜一样亦步亦趋。

伯森把利迪娅带到贝拉芮面前的时候，她正在演出大厅里。仆人们在她身边忙碌着：摆桌子，搭建圆形舞台，安装照明。墙壁就悬挂在通了电的白纱里，它是一层翻滚着的带电空气，有仆人接近的时候它会噼啪作响并爆出火花。

贝拉芮正连珠炮似的向她的宴会筹备助理下达命令，似乎无暇欣赏正在她周围构建的梦幻世界。考虑到人类活动会产生热量，她的黑色防护甲领口是敞开的。她百忙之中飞快地扫了伯森和利迪娅一眼，旋即把注意力转回了正在数字平板上奋笔疾书的助理身上，“我希望今晚一切都完美无缺，塔妮娅。一丝乱也不能有，一点错都不能出，务必要尽善尽美。”

“是的，夫人。”

贝拉芮微微一笑。她的美貌是数学建模的成果，基于专题小组的讨论和可以追溯到好几代以前的整容传统。多管齐下的鸡尾酒疾病预防法，净化细胞的肿瘤抑制剂和“热微瑕”，让贝拉芮的外貌维持在二十八岁，而利迪娅的“热微瑕”疗法则把她冻结在了青春期的第一次阵痛里。“还有，要把弗农伺候周全。”

“他会不会想要人陪？”

贝拉芮摇头，“不会。他只想骚扰我，这我确信。”她哆嗦了一下，“令人作呕的男人。”

塔妮娅哧哧地笑，经贝拉芮冷眼一望便赶紧收住了。贝拉芮环顾演出大厅，“这里面要应有尽有。食物，香槟，能想到的都准备好。我要让他们挤在一起，这样女孩们演出的时候他们才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要让他们挤得紧紧的，越亲密越好。”

塔妮娅点点头，飞快地在平板上做好记录。她极具威仪地敲着屏幕下达指令。与此同时，仆人们也已经通过耳机收到了消息，正在对女主人的要求做出反应。

贝拉芮说：“准备好味蕾刺激素，和香槟一起，它能勾起他们的食欲。”

“这样就办成狂欢宴了。”

贝拉芮大笑，“没关系。我要让他们记住今晚，记住我们的长笛女孩。特别是弗农，要让他记清楚。”她的笑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僵硬的微笑，她激动地尖声说道：“等他发现她们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一定会怒不可遏。但不管怎样，他会想要得到她们。而且他得和其他人一样通过竞价达成目的。”

利迪娅望着贝拉芮的脸。她好奇这女人是否知道，刚才的那一通宣泄清楚地暴露了她对悬垂娱乐公司总裁的看法。利迪娅见过他，那时她躲在窗帘后面。她和司提芬看到弗农轻抚着贝拉芮，贝拉芮起初对他的触碰感到厌恶，然后就屈服了，她使出自己所剩的演技扮演着被迷住的女人。

是弗农·韦尔让贝拉芮成名的。他承担了她身体重塑的所有费用，把她捧成了明星——就像贝拉芮如今往利迪娅和她姐姐身上投钱一样。但韦尔老爷帮人是有条件的，他像极了与浮士德做交易的魔鬼。韦尔从贝拉芮身上找乐子的时候，司提芬和利迪娅一直在旁观看，他悄声告诉她，等韦尔一走，贝拉芮就会叫他过来把刚才那一幕重演一遍，这一次司提芬是受害者，他也会做戏，和贝拉芮一样，装成甘愿就范的样子。

利迪娅的思绪中断了，贝拉芮把目光转到了她身上。尽管贝拉芮把细胞愈合剂当成糖豆往嘴里塞，司提芬袭击时留在她咽喉处的刺目伤痕依然可见。利迪娅觉得她一定为这格格不入的伤疤烦恼不已。她撅起嘴唇，把防护甲的领口往中间拉了拉遮掩住伤口。她绿色的眸子透过微阖的眼帘注视着利迪娅，“我们一直在找你。”

利迪娅垂下头来，“我很抱歉，女主人。”

贝拉芮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长笛女孩的下巴，把她对着地板的脸往上抬，直到她们四目相对。

“该罚你浪费我的时间。”

“是的，女主人。我很抱歉。”长笛女孩垂下了眼帘。贝拉芮不会打她，因为修复起来太昂贵了，她在想贝拉芮是会用电击还是禁闭，又或者是其他设计精妙的羞辱方式。

贝拉芮没有下令，她指着钢制手镯问道：“这是什么？”

伯森没有被她的问题吓退。他没有畏惧感。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畏惧感的仆人，利迪娅挺欣赏他这一点，但觉得他除此之外一无是处。“追踪她用的，也用来电击。”他微笑着，对自己十分满意，“不会造成任何物理破坏。”

贝拉芮摇头道：“今晚我需要她白玉无瑕，什么首饰也不能带。摘下来吧。”

“她会藏起来的。”

“不会的，她也想做明星。她现在可乖了，是吧，利迪娅？”

利迪娅点了点头。

伯森耸了耸肩，拿下了手镯，表现得泰然自若。他把满是伤痕的脸凑到利迪娅耳边，“下次别藏在厨房里了，我会找到你的。”他说着走到一边，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利迪娅眯眼看着伯森，心想这次是她赢了，因为伯森还没有找到她的藏身洞。但伯森又对她笑了笑，这让她拿不准他是否已经知道了，是否正像猫玩弄负伤的老鼠一样玩弄着她。

贝拉芮说：“谢谢你，伯森。”她顿了顿，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像男人但行动起来如野兽一般敏捷的庞然大物，“你有没有加强我们的安全防护？”

伯森点了点头，“您的封地很安全。我们正在彻查其余人员的背景。”

“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伯森摇了摇头，“您的员工都爱您。”

贝拉芮提高了嗓音，“我们当初对司提芬也是这个看法，结果现在我在自己的封地里面都得穿防护甲。我不能以不受欢迎的形象出现，这太影响我的市价了。”

“这次我考虑得很全面。”

“如果我的股票下跌，弗农就要给我装触感线。这我决不接受。”

“我明白。不会再有任何疏忽。”

贝拉芮皱着眉看了看将她笼罩在阴影里的巨人，“很好。那么，来吧。”她示意利迪娅跟她走，“你姐姐一直在等你。”她牵着长笛女孩的手，带她走出了演出大厅。

利迪娅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伯森。仆人们正忙着用分盆后的兰花布置餐桌，但伯森消失了。他要么和墙皮融为了一色，要么飞速执行安保任务去了。

贝拉芮拽着利迪娅的手，“你让我们好找啊。我还以为又得喷费诺蒙了。”

“我很抱歉。”

“这次算了。”贝拉芮低头对她微笑，“你紧张吗？今晚表演的事儿。”

利迪娅摇了摇头，“不紧张。”

“真的？”

利迪娅耸了耸肩，“韦尔老爷会买走我们的股票吗？”

“如果他出价够高的话。”

“他会出高价吗？”

贝拉芮笑了，“我想他会的，一定。你很特别，和我一样。弗农喜欢收集独特的美。”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贝拉芮的笑容僵住了。她抬起头望着横穿整个城堡的通道，“当时我还是个小女孩，比你现在年纪还要轻，远未成名时。我到游乐场玩儿，有个男人看着我荡秋千。他想做我的朋友。我并不喜欢他，但一靠近他我就头晕目眩，不论他说什么都显得在情在理。他浑身散发着异味，但我没法从他身边离开。”贝拉芮摇了摇头，“后来别人的妈妈把他赶走了。”她低头看着利迪娅，“明白吗？他喷了化学古龙水。”

“走私来的？”

“是啊，从亚洲弄来的。在这里不合法。弗农就是那样，你起着鸡皮疙瘩，却抵挡不住他的诱惑。”

“他骚扰你。”

贝拉芮不太高兴地看着利迪娅，“他只是喜欢我同时具备老太婆的阅历和年轻女孩的身体。其实他不挑的，任谁都会摸上几把。”她微微一笑，“但他也许不会碰你。你太珍贵了，不可亵玩。”

“是太孱弱吧。”

“别说得这么凄惨。你是世所罕有的，我们要让你成为明星。”贝拉芮贪婪地望着她的宠儿，“你的股票会上涨，然后你就是明星了。”

贝拉芮的客人们陆续到来时，利迪娅在她的窗口观望。一辆辆飞行车组成车队在安全护航下蜿蜒而至，它们在低空滑行着越过松林，红红绿绿的车灯在黑暗中不停闪烁。

尼娅走过来站在利迪娅身后，“他们来了。”

“是的。”

雪厚厚地凝结在树上，像层层叠叠的奶油。偶尔掠过的蓝色探照光束照亮了积雪和树林的暗影；是伯森的滑雪巡逻队，他们希望侦察到示警的红色散发物，顺势揪出蜷伏在松树阴影下的入侵者。光束扫过了滑雪缆车那年代久远的残骸，它是从镇上沿着轨道上来的，已经锈蚀变形，悄无声息，只有风吹动椅子的时候，缆绳会连带着晃一晃。空荡荡的椅子在寒风中无精打采地晃动着，是贝拉芮影响力下的又一受害者。贝拉芮讨厌竞争。现在，她是山下幽深的山谷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小镇的唯一资助人。

“你该换衣服了。”尼娅说。

利迪娅转过身来仔细端详着她的双胞胎姐姐：深邃的黑眸从精灵般的眼睑间回望着她。她肤色苍白，色素完全被剥离了。她很瘦，精巧的骨骼结构因此纤毫毕现。这一点是与生俱来的，她们两个都是，骨头是她们自己的。当初她们就是因为这一点吸引了贝拉芮，那时她们才十一岁，刚好到了贝拉芮能从父母那里将她们夺走的年纪。

利迪娅转身望着窗外。在幽深而狭窄的山谷深处，小镇闪烁着琥珀色的微光。

“你想它么？”她问道。

尼娅凑近了一点，“想什么？”

利迪娅朝那散发着微光的宝石点了点头，“镇子啊。”

她们的父母是吹玻璃的匠人，以这门在高效生产时代被淘汰的古老技艺为业，在呼吸间创造出精巧的艺术品，砂子在他们的注视和引导下变成了流动的液体。他们搬来贝拉芮的封地是为了获得资助，就像镇里的其他工匠一样，比如陶匠，铁匠，漆匠……一旦贝拉芮的同行们关注了某位艺术家，他的影响力就会增加。尼尔斯·金凯德就是因为讨了贝拉芮的欢心而发了大财，但凡她想要的，他都一一办到。他给她的要塞装上手工打造的铁门，在她的花园里埋伏了让人惊喜的铁雕：夏天的时候，狐狸和孩子们（铁雕）在鲁冰花和附子花丛中若隐若现，到了冬天，每当强风吹走积雪，他们就会出现。现在尼尔斯名气大得快要能够发行自己的股票了。

利迪娅的父母为了获得资助而来，但贝拉芮审视的眼光并没有落在他们的技艺上。出乎意料的，她看中了他们一对双胞胎女儿的生物学变异：纤弱娇小，金发白肤，她们被封地的山林奇景所吸引，正用矢车菊般的蓝色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世界。因为献出了自己的孩子，他们现在生意兴隆。

尼娅轻轻推了推利迪娅，她毫无血色的脸上表情严肃：“快把衣服穿好，你不能迟到。”

利迪娅对她那有着黑眼珠的姐姐的话充耳不闻。她们原有的特征几乎全被改变了。贝拉芮在城堡里养了她们两年，然后就开始让她们服药。年仅十三岁，热微瑕疗法就把她们所有的身体特征冰封在了青春的时光里。接下来她们被换了眼睛，新眼睛来自遥远异国的某对双胞胎。利迪娅有时会想：在印度，是否会有两个深色皮肤的女孩正在用矢车菊色的眼睛看世界，或者，她们是否只能凭借牛粪墙上的回声和手杖刮擦在污泥上的触感来走过村里用泥土铺成的街道。

利迪娅用偷来的黑眼睛细看着窗外的夜色。不断地有飞行车把客人们送到降落坪上，然后伸出蛛网般的薄翼，让山里的风把它们带走。

更多的“治疗”接踵而至：针对色素的药物把色彩从她们的皮肤中抽离，让她们像歌舞伎一样惨白，她们从前被山里的太阳晒得脸颊发红，现在却成了那时自己的优雅幻影。无休止的手术就这样开始了。她记得每一次手术成功之后醒来都是瘫痪在床，尽管医生用吸满细胞接合剂和营养液的大号针管灌注着她单薄的身体，她仍然好几个星期都动弹不得。术后医生总是握着她的手，一边帮她拭去淡色眉毛上的汗珠，一边悄悄地说着：“可怜的女孩儿，多么可怜的女孩儿啊。”然后贝拉芮就会过来看看进展，她会微笑着说利迪娅和尼娅很快就要成为明星了。

阵阵狂风从松树上卷走了积雪，雪粒在风中旋转，形成了一朵巨大的漏斗云，包围着降落坪上刚刚到来的达官贵人。客人们匆忙地穿过暴风雪往城堡里钻，伯森的滑雪巡逻队发出的探照光束横扫过了整个森林。利迪娅叹了口气离开了窗边，终于如焦急等待的尼娅所愿，开始换衣服。

贝拉芮不在封地的时候，司提芬和利迪娅曾一起去野餐。他们跑出贝拉芮城堡的灰色铁门，小心翼翼地穿过山间的草地，司提芬总是很照顾她，领着她一步步地穿过大片的雏菊，耧斗草和鲁冰花，直到他们来到花岗岩峭壁边上，俯瞰着山谷深处的城镇。放眼望去，冰川雕刻出的山峰环绕着整个山谷，像一群端坐议事的巨人，即便是在盛夏，他们的脸上依然装点着积雪，像是智者的胡须。他们在绝壁边缘吃了午餐，然后司提芬讲了封地时代之前发生的故事——在热微瑕让明星们获得永生之前。

他说这个国家曾经推行民主政治，人民可以投票选举他们的领袖，也可以自由地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封地旅行。每个人都可以，他强调说，而不仅仅是明星们。利迪娅知道沿海的某些地方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她听说过他们，但觉得难以置信，毕竟她是在封地里长大的孩子。

“是真的，”司提芬说，“在沿海地区，人们选择他们自己的领袖。只有在这儿，在这深山里，选择领袖的方式才不同。”他对她微笑，他温柔的棕色眼睛的眼角微微皱了起来，这表明他在开玩笑，表示他已经看到了她狐疑的表情。

利迪娅大笑起来，“但是，谁来付钱呢？如果没有贝拉芮，谁又付钱来修路和建学校呢？”她折了朵紫苑用指尖捻转着，看着黄色花心周围的紫色辐条渐渐变得模糊。

“人们自己付钱。”

利迪娅又大笑起来，“他们可付不起。他们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呢。而且他们又怎么知道要做些什么呢？如果没有贝拉芮，人们甚至连什么需要修，什么需要改进都不知道。”她把花掷了出去，本想抛到悬崖下面，但被吹过的山风挡住了，最后只落在了她的身边。

司提芬捡起花儿只轻轻一弹就让它翻出了峭壁。“是真的。他们不用非常富有，只需要齐心协力地工作。你以为贝拉芮什么都知道吗？她是聘请了顾问的。人们能做得和她一样好。”

利迪娅摇头了，“像米瑞安一样的人们？统治一个封地？听起来像疯了一样。没有人会尊重她的。”

司提芬有些不悦，“是真的。”他固执地重复着，利迪娅因为喜欢他，不想让他不开心，就同意说这可能是真的，但她心里认为司提芬是个活在幻想世界的人。这让他显得很可爱，尽管他对现实世界一窍不通。

“你喜欢贝拉芮吗？”司提芬突然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喜不喜欢她？”

利迪娅疑惑地看着他。司提芬棕色的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她。她耸了耸肩，“她是个不错的领主。每个人都有饭吃，都得到了照料。不像韦尔老爷的封地。”

司提芬做出一副厌恶的表情，“没有什么比韦尔的封地更恶心了。他是个野蛮人。有一个仆人被他串在了烧烤钎上。”他顿了顿，“可是，看看贝拉芮对你做了什么。”

利迪娅皱起了眉头，“我又怎么了？”

“你不是你应有的样子。看看你的眼睛，你的皮肤，还有……”他把眼神转到别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的骨头。看看她都对你的骨头做了些什么。”

“我的骨头有什么问题吗？”

“你几乎都不能行走！”他突然大声说道，“你本该是能走路的！”

利迪娅不安地环顾着四周。司提芬说的话是具有批判性的，或许有人正在偷听。看起来周围似乎并无他人，但总会有人在附近的：山坡上的保安，其他出来散步的人。伯森有可能就在这里，也许他混入了风景里，化成石像男，藏身于岩石之间。司提芬显然没有意识到伯森可能在旁边。“我能走！”她一字一顿地悄声说道。

“你的腿，胳膊，肋骨，都断过多少次了？”

“一年都没有断过了。”她对此感到骄傲，她已经学会了小心行动。

司提芬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活到现在弄断过多少根骨头吗？”他没等她答复就说，“没有。一根也没有。从来都没有。你还记得走路的时候不用担心会绊倒也不用担心会撞上什么人是什么感觉吗？你就像玻璃一样易碎。”

利迪娅摇着头看着别处，“可我会成为明星，贝拉芮会让我们上市的。”

“但你不能走路啊。”司提芬说。他的眼睛里饱含着同情，让利迪娅感到特别恼火。

“我当然能。而且，我能这么走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

“够了！”利迪娅摇着头，“你有什么权力说我？看看贝拉芮对你做了什么，你还对她忠心耿耿呢！我是做了些手术，但至少，我不是她的玩具。”

那是司提芬唯一一次对她生气。有一瞬间，他脸上的愠怒让利迪娅觉得他会打断她的骨头。她有些希望他真的这么做，希望他释放掉在他们中间郁积起来的可怕怒气，索性两个仆人互骂一场，骂对方是奴隶。

然而，司提芬控制住自己，放弃了争论。他道歉之后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他们像夕阳一样安静地待着，但已经太晚了，他们安静的时光已经被毁掉了。利迪娅的思绪飞回了手术前的日子，那时她可以无忧无虑地奔跑，虽然她不会向司提芬承认，但她感觉他像撕开了一块伤疤，暴露了她痛楚的旧伤。

演出大厅在众人的期待中震颤着，挤满了在味蕾刺激素和香槟的作用下极度兴奋的来宾。墙上的薄纱如电光般闪烁，贝拉芮的客人们身着光鲜的丝绸和闪亮的金饰，在这纸醉金迷的欢宴上从屋子的一头旋转到另一头，他们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然后在欢笑声中分散开来，融进了各自的社交圈子。

利迪娅小心翼翼地在宾客之间穿梭，她苍白的肌肤和半透明的无袖裙为浮华的色彩与丰饶平添了一抹素净。有客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在他们的盛宴之中穿行而过的怪女孩，但他们很快就不在意了——不过是贝拉芮的又一造物罢了，看起来或许有趣，实则毫无价值。他们的注意力总是回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比如萦绕在他们身旁那一波接一波的蜚短流长和交际。利迪娅微笑着，心想，很快你们就会认得我了。她溜到一堵墙边，身旁的长桌上高高地用小碟子码放着小块的三明治，切成小片的肉和颗粒饱满的草莓。

利迪娅扫视着人群。她的姐姐站在屋子的另一边，穿着和她同样的半透明无袖裙。贝拉芮被传媒界的名人们和各个封地的领主们包围着，绿色的晚礼服和她的绿眼睛互相辉映，她微笑着，即使没有穿最近绝不离身的护体甲，她看上去依然泰然自若。

弗农·韦尔从背后贴近贝拉芮，揽住了她的肩膀。利迪娅看见贝拉芮抖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忍了下来。她不知道弗农怎么会没有察觉，也许他就以激起别人对他的厌恶为乐。贝拉芮对他露出了笑容——她又一次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利迪娅从桌子上拿了一小碟肉：肉上均匀地洒着糖煮覆盆子酱，尝起来甜甜的。贝拉芮喜欢吃甜东西，现在她就在桌子的另一端和悬垂娱乐公司总裁一起吃甜甜的草莓。嗜甜如命是味蕾刺激素的又一个副作用。

贝拉芮一看见利迪娅就带着弗农·韦尔向她走来。“你喜欢这肉吗？”她问道，随后浅浅一笑。

利迪娅点了点头，认真地吃完了盘里剩下的肉。

贝拉芮笑得更欢了，“这我一点也不奇怪。你是尝得出好食材的。”她的脸在味蕾刺激素的作用下变得通红。利迪娅庆幸他们是在公开场合，贝拉芮一旦服食过多的味蕾刺激素就会变得饥饿又古怪。有一次，贝拉芮把草莓放在她身上压碎，把她苍白的肌肤染成了红色，然后，借着服药过量带来的性快感，她强迫利迪娅和尼娅互舔对方被草莓汁染色的皮肤，她自己则在一旁观看，对女孩们堕落的表演感到十分满意。

贝拉芮挑了一颗草莓递给利迪娅，“拿着。吃吧，不过别弄到身上。我要你完美无瑕。”她的双眼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利迪娅拼尽全力不去回想，接过了那颗草莓。

弗农上下打量着利迪娅，“她是你的？”

贝拉芮怜爱地笑着，“是我的长笛女孩之一。”

弗农单膝跪下，更加仔细地查看着利迪娅，“你的眼睛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啊。”

利迪娅害羞地垂下了头。

贝拉芮说：“是我给换上的。”

“换上的？”弗农瞥了她一眼，“不是改造的吗？”

贝拉芮笑了，“我们都知道，这么美的东西不可能是人造的。”她弯腰抚摸着利迪娅浅色的金发，对自己的作品露出满意的微笑，“我得到她的时候，她有着世上最美的蓝眼睛，是我们这里夏天的山花那种蓝。”她摇了摇头，“但我把它们给换了，的确很美，但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弗农站了起来，“她美得惊人，但仍然没有你美。”

贝拉芮冷冷一笑，“这就是你要给我装触感线的原因吗？”

弗农耸肩，“这是个新的市场，贝拉芮。只要你答应下来，就会成为明星啊。”

“我已经是明星了。”

弗农露出笑容，“但热微瑕很贵啊。”

“弗农，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旧事重提？”

弗农瞪了她一眼，“贝拉芮，我不想和你争吵。对我们来说你一直非常优秀，花在你身上的重塑费用每一分都很值得。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的女演员。但别忘了，你是垂悬娱乐的人。若不是你贪恋永生，很久以前你就可以把自己的股票买回来了。”他冷冷地看着贝拉芮，“要想永生不老，你就得装触感线，我们已经目睹了市场上大规模的认可，它是娱乐产业的未来。”

“我是演员，又不是提线木偶。我不想让别人爬到我的皮肤下面操纵我。”

弗农耸了耸肩，“我们都为名誉付出了代价。市场走到哪儿，我们就得跟到哪儿，谁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贝拉芮，“当然，如果我们想永远活着，就更由不得自己了。”

贝拉芮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也许吧。”她冲利迪娅点了点头，“去吧。差不多是时候了。”她转身对弗农说，“有件东西想让你看看。”

司提芬在去世的前一天给了她那个小瓶子。和她小指一般大小的容器里装着几滴琥珀色的液体，利迪娅问过那是什么。那时她看着那件礼物微笑，觉得很好玩，但司提芬是严肃的。

“里面装的，是自由。”他说。

她摇头，全然不懂他在说什么。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必再当贝拉芮的宠物。”

“我才不是她的宠物。”

他也摇头，“如果你想逃走，”他举起小瓶子，“就用这个。”他将小瓶子放入她的掌心，然后合上她苍白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小瓶子是人工吹制的。有那么一刻，她在想它会不会来自她父母的作坊。司提芬说：“在这里，我们是无足轻重的人。只有贝拉芮那样的人有控制权。在别的地方，在世界上的其他地区，事情就不同了。小人物同样重要。但在这里，”他忧伤地笑了，“我们只拥有自己的命。”

利迪娅恍然大悟，她想抽身逃走，但司提芬牢牢地握着她的手，“我不是说你现在就要用它，但有朝一日，你也许用得上。或许某一天你决定不再和贝拉芮合作了，不论她送你多少礼物。”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见效很快的。几乎不会有任何痛楚。”他看着她的眼睛，他棕色的眼眸里依然是从未改变的温柔的善意。

不管有多误导人，那仍然是件爱的礼物，她知道接受它会让他高兴，所以点了点头，同意收下那个小瓶子把它放进她的藏身洞里，以备不时之需。她哪里知道他已经选好了死法——用刀猎杀贝拉芮，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长笛女孩在舞台中心就位时，没有人注意她们。在众人看来，她们不过是一对奇异的小人儿，一对互相缠绕的苍白天使。利迪娅把嘴贴在姐姐的喉咙上，感受着在她白得透明的皮肤下快速跳动的动脉。当她用舌头找到姐姐脖子上的小钻孔时，动脉在舌尖抽动了一下。她也感觉到了尼娅的舌头在她喉间湿润的触感，那舌头像小老鼠寻求慰藉一样紧贴着她的皮肤。

利迪娅镇静下来，等待着人们的注意，她丝毫不着急，全神贯注在演出上。她感觉到尼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她的肺叶在她胸腔脆弱的骨架里膨胀着。利迪娅自己也吸了一口气。她们开始演奏，首先是她自己的音符，从皮肉里敞开的按键中倾泻而出，然后尼娅的音符也响了起来。那空旷的声音在呼吸间萦绕回响，穿透了她们的身体。

随着忧伤的曲调逐渐淡去，利迪娅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她吸入空气，一边和尼娅的动作保持镜像般的一致，一边又把嘴唇贴在了姐姐的皮肤上。这一次，利迪娅亲吻了姐姐的手，尼娅的嘴则在利迪娅锁骨精致的凹陷里探索着。尼娅吐息，气体从她的肺里钻入了利迪娅的骨头里，发出饱含深情的泠响，仿佛姐姐温热的气息在妹妹体内活了过来。

舞台周围的宾客霎时间静了下来，寂静像投入水池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一般传播着，从中心飞快地扩散开来，拍打着房间最边缘的角落。所有的眼神都聚焦在了舞台中央苍白的女孩们身上。利迪娅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饥饿，渴望，施加在她身上的目光近乎肉欲。她把手伸进姐姐的裙子里，紧紧扣住她的腰肢。她姐姐的手触摸着她的臀部，按住了她身上的音孔。随着她们的相拥，人群里发出一阵向往的叹息，那是他们自己的欲望低声奏出的乐音。

利迪娅用双手摸索着姐姐身上的按键，她再次用舌尖触碰着尼娅的喉部，她的指尖在尼娅脊柱的椎骨之间游走，找到了藏在她身体里的单簧管，随后利迪娅轻推按键，将暖暖的空气吹进了姐姐的喉咙里，同时她也感到尼娅在吹气。尼娅的声音阴郁而惆怅，她自己的音色则更加明快，高亢，她们奏出复调，款款地演绎着禁忌的碰触。

她们站立着互相环抱，曲调浑然天成，随着她们在对方身体上的轻抚，音符也魅惑地交织缠绕着。突然间，尼娅猛地扯下了利迪娅的裙子，利迪娅也用手把尼娅的裙子给撕掉了。这对苍白的音乐精灵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现在她们的音乐不用再被衣物阻隔了，当更清亮的音符再次涌出的时候，舞台周围的宾客几乎喘不过气来。女孩们身上植入的乐器被看得清清楚楚：脊柱上钴蓝色的钻孔，遍布全身骨架的黄铜音孔和象牙按键闪烁着光芒——她们身体里的这些音键装置可以组合成上百种乐器。

尼娅的双唇攀上了利迪娅的手臂。利迪娅的音符就像散落的水珠一般明快，从尼娅的音孔中溢出的则是对欲望与罪恶的哀叹。她们的拥抱变得更加狂热，演变成了一支欲念之舞。看客们被年轻的肉体与音乐纠缠的场景撩拨着，凑得越来越近了。

利迪娅隐约看见人们在她周围瞪大眼睛，脸颊发红。味蕾刺激素和她们的表演都在客人们身上起了作用。她能感觉到室内的温度正在上升。她和尼娅缓缓地躺倒在地，她们的拥抱变得更色情也更繁复了，在她们肢体缠绕的同时，音乐冲突中的性张力也加剧了。精心的编排和多年的训练造就了这一刻极度协调的肉体交叠。

我们做的是色情表演，利迪娅心想。为了贝拉芮的利益而做的色情表演。她瞥见了她的资助人，后者脸上泛着愉悦的光亮，身旁站着目瞪口呆的弗农·韦尔。是啊，她想，看看我们，韦尔老爷，看看我们的表演有多色情。然后轮到她来演奏她姐姐，她用舌头和双手抚弄着尼娅身上的按键。

这支是诱惑与默许之舞。她们也有其他的舞蹈，独奏和二重奏，有一些高雅的，其他的都很下流，但作为她们的首秀，贝拉芮选了这一支。音乐中的力量逐渐增强，变得激烈而高潮迭起，直到最后她和尼娅躺在地板上，体力耗尽，浑身汗水，赤裸的双生女在以音乐营造的淫乱之中纠缠往复。她们用身体演奏的音乐至此戛然而止。

周围没有人有任何动静。她们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利迪娅尝到了姐姐皮肤上的咸味。灯光暗了下来，示意着演出的结束。

周围爆发出一阵掌声。灯光又重新点亮了。尼娅费力地站了起来，她一边把利迪娅拉起来，一边抽动着嘴角满意地微笑着。看见了吧？尼娅的眼睛似乎在这么说。我们会成为明星的。利迪娅发现自己也在和姐姐一起微笑。尽管她失去了司提芬，尽管有贝拉芮的百般蹂躏，她还是在微笑。此刻观众的崇拜笼罩着她，像是一支喜悦的唇膏，勾勒出了她的笑容。

她们按照平时的训练向贝拉芮行了屈膝礼，首先向她们的资助人，创造她们的母亲神表示敬意。不管她们这姿势做得有多照本宣科，总之贝拉芮笑了，跟着宾客们鼓起掌来。看见女孩们落落大方，人们的掌声更热烈了，随后尼娅和利迪娅向圆形舞台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行了礼，她们拿上衣服退了场，由伯森庞大的身躯开道，去见她们的资助人。

她们穿过人群向贝拉芮走去，掌声持续不断。终于，当贝拉芮挥手致意时，人们停止了鼓掌，洗耳恭听。她对聚集在周围的宾客们微笑着，搂住两个女孩单薄的肩膀说：“诸位贵宾，这就是我们的长笛女孩。”又一阵掌声席卷而来，这一轮赞美平息之后，宾客们立即谈论起来，他们给自己扇着风，脸上被女孩们激起的红晕仍然灼热。

贝拉芮把长笛女孩们拉到身前，对她们耳语道：“做得很好。”她小心地拥抱了她们。

弗农·韦尔的眼神一直徘徊在利迪娅和尼娅裸露的身体上。“你超越了你自己，贝拉芮。”他说。

贝拉芮闻言只是稍微偏了偏头。她握住利迪娅肩膀的姿势顷刻间带上了宣布所有权的意味。贝拉芮的声音没有出卖她的不安。她保持着轻快的语调，姿态也放松得体，但她的手指陷进了利迪娅的皮肤里。“她们是我最好的作品。”

“真是非凡的手笔。”

“如果弄断了哪根骨头，那修理费才叫贵得非凡呢。她们实在是弱不禁风。”贝拉芮低头对女孩们深情地微笑着，“恐怕快不记得肆意行走的滋味了。”

“极美的东西总是易碎。”弗农摸了摸利迪娅的脸颊，后者强忍住了没有退缩，“她们的制作工艺一定很复杂吧。”

贝拉芮点了点头，“的确是精工细作。”她伸出一根手指划过尼娅手臂上的音孔，“每个音符不仅会被手指按键的位置影响，她们互相推压的方式也很重要，比如躺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就不同，手臂屈伸之间音调也会变化。我们先是冻结了她们的激素水平来保证她们不再生长，然后我们才开始设计她们身上的乐器。她们演奏和舞蹈也需要掌握非常多的技巧。”

“你训练她们多久了？”

“五年。如果算上手术的时间就是七年。”

弗农摇着头，“我们对此却一无所知。”

“你会毁掉她们，而我，要让她们成为明星。”

“是我们把你打造成明星的。”

“但如果哪天我不景气了，你们就会把给我的一切都拿回去。”

“这么说来，你要让她们上市咯？”

贝拉芮对他微笑，“当然。我会保留控股权，但其余的股份么，我会卖掉。”

“你会很富有。”

贝拉芮笑了，“不仅如此，我还会很独立。”

弗农的失望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我想，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再给你装触感线了。”

“我想是的。”

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显而易见：弗农算计着想要找到一个突破口，贝拉芮则双手紧握自己的财产与他对峙。弗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仿佛读出了他的念头，贝拉芮说：“我给她们上了保险。”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贝拉芮，你真是对得起我呀。”他叹了口气，“我想我得祝贺你了，你有如此忠心的子民和如此的财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成就。

“我的仆人们对我忠心是因为我待他们好。他们乐意为我效劳。”

“这话你的司提芬同意吗？”弗农朝茶点桌中央挥了挥手，那里摆放的甜肉洒满了覆盆子酱汁，还点缀着翠绿的薄荷叶。

贝拉芮笑了，“噢，是的，连他也是这样。你知道吗？当时麦克和蕾妮正在配料准备烹调他，他看着我说‘谢谢你’。”她耸了耸肩，“他是企图杀我，但即便如此他也最热切地想要取悦我。到了最后，他告诉我说他很抱歉，还说为我服务的日子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她擦去了一滴做作的泪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那么爱我，却又那么希望让我死。”她转而望着其他宾客，“就为这个，不管怎么说，我想我应该把他端上餐桌，而不是简单地把他插在桩子上以儆效尤。纵然他是个叛徒，我和他也是相爱过的。”

弗农同情地耸耸肩膀，“有很多人不喜欢封地体制。就算你告诉他们你提供的保障比以前的时代要多得多，他们还是会抗议，更有甚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贝拉芮一眼，“还会搞出别的事来。”

贝拉芮耸了耸肩，“是吗，我的子民从不抗议。至少在司提芬之前没有。他们爱我。”

弗农笑了，“我们都爱你。不管怎样，把他做成这样的冷盘，”他从桌上端起一盘甜肉，“你的品位真是无可挑剔。”

利迪娅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看着一盘盘精心切割的肉片，又看着弗农用叉子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她胃里一阵痉挛。好在平时的训练教会了她如何忍耐。弗农和贝拉芮还就这个话题在继续聊，但利迪娅满脑子想的全是：她吃了她的朋友，一直待她很好的朋友。

愤怒一点点地累积着，她多孔的身体很快就装满了反叛的念头。她多想袭击她那自鸣得意的资助人啊，但她的愤怒毫无用处。她的力气太小，根本伤不了贝拉芮。她的骨头太脆弱了，体形也太纤弱。凡是她弱的地方，贝拉芮都很强。利迪娅绝望地颤抖着，然后司提芬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他低声向她传授着他的智慧。她是可以战胜贝拉芮的。这个念头让她高兴得脸都红了。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贝拉芮低头看了看，“利迪娅，去把衣服穿上再回来。你们上市之前我得把你和你姐姐介绍给每个人。”

利迪娅蹑手蹑脚地往她的藏身洞走去——如果伯森没有找到它的话，小瓶子应该还在那里。一想到小瓶子可能已经不见了，司提芬最后的礼物可能已经被那怪兽给毁掉了，她的心就怦怦直跳。通往厨房的仆人专用通道里灯光昏暗，利迪娅潜行其中，她每走一步都感到焦灼不安。

厨房里非常忙碌，挤满了正在给客人们准备食物的人。利迪娅又是一阵反胃。她怀疑还有托盘上放着司提芬的遗骸。炉火通明，众多炉灶发出的声响连成了轰鸣声，利迪娅趁乱溜了过去，她像幽灵一样顺着墙边飘过，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他们都忙着给贝拉芮干活，他们不假思索、不顾良知地执行着她的命令，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奴隶。贝拉芮要的就是这样的恭顺。

利迪娅冷冷一笑。既然贝拉芮这么喜欢让人服从，那么她很乐意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背叛。她会倒在地板上死去，当着她女主人的所有宾客，毁掉贝拉芮一生中的完美时刻，让她蒙羞，让她独立的希望化为泡影。

利迪娅溜过食品储藏室外的拱廊，储藏室里面没有声响。大家都忙着上菜，为了喂饱贝拉芮一伙人，他们像狗一样奔忙不休。利迪娅在储物堆间游荡，她经过装油的木桶和装满洋葱的麻袋，又走过嗡嗡作响的巨型冷冻箱——这些铁家伙的肚子里装着半爿半爿的牛肉，来到储藏室尽头又宽又高的储物架前。她爬过罐装的桃子、番茄和橄榄，到了放在高处的豆类旁边。她推开一罐扁豆，把手伸了进去。

她的手在狭小的藏身空间里来回摸索着，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小瓶子不见了，但随后她就将那玻璃吹制的袖珍凸肚瓶握在手心里了。

她从架子上往下爬，一边小心谨慎地避免弄断骨头，一边嘲笑自己，其实事到如今骨头会不会断已经不再重要了。她匆忙地穿过厨房往回跑，从忙碌的忠仆们身边经过，然后沿着仆人专用通道前行，一心想着自杀。

她在晦暗的通道里跑得更快了，她微笑着，很高兴自己再也不用偷偷穿过昏暗的大厅躲避贵族们的视线了。自由就被她握在手心里。这么多年以来，她是第一次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伯森从阴影里扑了出来，他显形的时候皮肤由黑色变回了肤色。他猛地抓住她，强迫她停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抓捕拉伤了利迪娅的身体。她喘着气，关节嘎吱作响。伯森用一只巨手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他用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的黑眼睛接受他镶了红边的眼珠的质问。

“你要去哪里？”

他的块头会让你误以为他愚钝，她心想。还有他隆隆的声音，缓慢的语速，野兽般的眼神。但他能察贝拉芮所不能察。利迪娅战栗着，暗骂自己太愚蠢。伯森观察着她，他嗅出了她的恐惧，微微抖动着鼻翼。他审视着她发红的脸。“你要去哪里？”他又问了一遍，这次用了警告的口吻。

“回去参加宴会。”利迪娅小声答道。

“那你刚才去哪里了？”

利迪娅试图敷衍过去，“哪儿也没去，在换衣服。”

“尼娅已经换好回去了。你又迟到了。贝拉芮觉得很奇怪。”

利迪娅不说话了。不论她说什么伯森都不会放下疑心。她害怕他会撬开她紧握的拳头发现玻璃瓶。仆人们说过，任何谎言都瞒不过伯森。他洞悉一切。

伯森安静地注视着她，等待她泄露自己的秘密。终于他说：“你去了你的藏身洞。”他在她身上闻了闻，“不过，不是在厨房里。而是在食物储藏室里。”他咧嘴微笑，露出了尖牙。

“在高处。”

利迪娅屏住了呼吸。伯森在问题解决之前总会盘根问底。这已经成了他的天性。他的眼神扫过她的皮肤，“你很紧张。”他再一嗅，说：“在出汗。这是恐惧。”

利迪娅倔强地摇了摇头。她手里的小瓶子太光滑了，她害怕自己会让它滑落在地，也怕如果手动了会引起注意。伯森轻而易举地把她拉到了近前，他勒紧了她的手腕，直到她觉得快要被捏碎了为止。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害怕了。”

“不。”利迪娅又摇了摇头。

伯森大笑着，笑声中蔑视与同情兼而有之，“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散架一定很骇人吧。”他松开了磐石般的手，血又流回了她的手腕，“藏身洞你留着吧。我会替你保密的。”

利迪娅一时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她站在巨人般的安保专员面前，不知所措，伯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潜入了阴影里，他的肤色渐渐变深，然后他消失了。“走吧。”

利迪娅蹒跚着走开了，她两腿发抖，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支撑不住。她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想象着伯森血红的眼睛从背后直勾勾地盯着她苍白的背影。她不知道他是在继续监视她还是已经对纤弱无害的长笛女孩失去了兴趣，对他而言，她不过是贝拉芮养的牲口，是藏在橱柜里害人们漫天翻找的小东西。

利迪娅难以置信地晃了晃脑袋。伯森没有看见小瓶子。伯森有着超强的感知能力，但他是盲目的，他太习惯于激起别人的恐惧感了，以至于他再也不能分辨恐惧和犯罪的区别。

一群新的仰慕者挤在贝拉芮周围，这些人知道她很快就要独立了。一旦长笛女孩们上了市，贝拉芮的势力几乎就能和弗农·韦尔并驾齐驱，她的价值将不止于她自己的表演，还包括她所拥有的人才。利迪娅上前站在她身边，解放之瓶就藏在手心里。

尼娅站在贝拉芮身旁，和SK网的克莱尔·帕拉诺维斯说着话，不管这女人说什么，尼娅都优雅地点头表示赞同，完全就像贝拉芮训练她们的一样：总是彬彬有礼，从来都不气恼，永远乐于谈话，无可隐瞒，却有故事可讲。这就是应对媒体的法宝。如果你喂饱他们，他们绝不会深入挖掘别的新闻。尼娅看起来挺适应她的新角色。

有那么一刻，利迪娅对她将要做的事情感到一阵后悔，然后她站在了贝拉芮身边，贝拉芮微笑着把她介绍给带着狂热的爱围在她身边的男男女女。缪米·斯多瑞、金宋·李、玛利亚·布里斯特、隆·甘地。越来越多的名人，简直是全世界媒体精英的联谊会。

利迪娅不断地微笑和鞠躬，贝拉芮则不断地挡开人们伸过来表示祝贺的手，保护着她娇弱的投资对象。利迪娅按照她受过的训练应酬着，但她手里躺着一只沾满汗水的小瓶子，一颗力量与命运的珍宝。司提芬是对的。小人物能控制的只是他们自己生命的终结，有时候甚至连这也做不到。利迪娅看着客人们一片片地吃着司提芬，品评着他的甜味。有时候，连死后的事情也控制不了。

她转身离开了那群仰慕者，从点心桌上成堆的水果中间拿了一颗草莓。她用它蘸了一下奶油，又在糖里滚了一圈，品尝着融为一体的滋味。她又选了一颗草莓，鲜红而柔软，拿在她纤细而精致的指间，她将通过这枚甜蜜介质，为自己赢得苦涩的自由。

她用拇指砰地顶开了小瓶子的软木塞，将琥珀色的珍宝洒在了多汁的草莓上。她在想会不会痛，会不会来得很快。这些都不重要了，很快她就会获得自由。她会尖叫一声然后倒在地板上，客人们会后退一步，为贝拉芮顷刻间的损失大感震惊。贝拉芮会受到羞辱，更重要的是，她会失去长笛双生女这一附加价值。弗农·韦尔又会对她上下其手了。

利迪娅望着那颗染了毒的草莓。是甜的，她想。死亡应该是甜蜜的。她看见贝拉芮正注视着她，朝她怜爱地微笑着，毫无疑问她非常乐意看到又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嗜甜如命。利迪娅暗自好笑，她很高兴贝拉芮能看到她反叛的一刻。她将草莓举到唇边。

忽然间，一个新的灵感在她耳畔低语。

在离死亡还有一英尺远的时候，利迪娅停住了，她转身将草莓伸向了她的资助人。

她献上草莓表示敬意，带着一个完全服从的尤物所应有的谦卑。她俯首奉上她托在苍白掌心里的草莓，使出浑身解数，扮演着迫切希望取悦主子的忠仆。她屏住呼吸，周围的一切在她看来已是无物。宾客和他们的交谈都已消失无踪。一切归于寂静。

只剩下贝拉芮、那颗草莓，和时间停滞的那一刻，或许还会有融于舌尖的美妙可能。

加耶　译

口袋里的大师

王军站在成都老城的街头，仰面望向细雨中的活建筑。

漆黑的夜色中，它俯瞰着成都的摩天大楼，形成壮观的都市核心区。在不断生长的骨架结构上，腰间系着吊索的建筑工人们在不同的区域间摇摆，还有人把手伸入蜂窝状的建筑皮肤，自如地上下攀爬，看起来很是危险。再过不久，老城潮湿的屋顶就会被它完全覆盖。到了那时，活建筑就是新的成都。

活建筑以矿物结晶为骨架，表皮覆盖着植物纤维；基座坚固而宏伟，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根部深植入四川盆地的沃土。它从土壤、阳光和腐臭的锦江中汲取营养和水分。

建筑内部，动脉与静脉管道分别负责食物、信息的输送和废物循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住户。曾几何时，这种有机垂直城市的设想只存在于生物学家的想象里，如今却已经变为现实。能量在跳动的脉搏中传递。最终，它将长成一座高一千米、宽五千米的巨型生化城市。届时除了能量供给，一切都将进入休眠。人类将在它空洞的动脉静脉中行走、徘徊，通过生活起居给其皮肤留下烙印。

小乞丐王军凝视着眼前巨物，幻想着自己如何才能逃离饥寒交迫的街头，住进这样舒适的空间。部分区域已经亮起了灯光，表示有人入住。这些人身居高处，遥不可及，穿梭在有机体的走廊之间。只有身份显赫的人才能住在那样的地方。钱、权、关系，他们应有尽有。

王军向上望去，想要透过夜雨和迷雾找到活建筑的顶部，但什么都看不清楚。上面的人或许能够看到星星，但他只看到了雨水。有人说活建筑被切开时会流血，有人说它还会哭。王军打了个寒战，目光落回眼前的路面上，弓着背，拖着骨瘦如柴的身体，又混入了拥挤的人流。

雨点从天上砸下来。行人们有些打着黑色的雨伞，有些披着蓝色或黄色的塑料透明雨衣，但王军什么也没有。他的头发已经淋得透湿，一绺一绺地贴着头皮。浑身发抖的他四下寻找着避雨的去处，却突然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一个光头蹲在潮湿的人行道上，用一张透明塑料布盖着他的货物。他的脸上混着煤灰和汗水，在刺眼的路灯下黝黑发亮。看到王军，他咧嘴微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他从塑料布下掏出一只风干的虎爪，朝王军的脸上挥去。

“来点虎骨？”光头眯起眼睛问道，“上好的壮阳药。”

王军停下脚步，双眼盯着眼前晃动的残肢。它的主人早就死了，枯骨上只剩稀稀落落的皮毛和几根肌腱。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它干瘪的肌肉和黄色的爪子。

然而光头大笑一声，从王军眼前抽走了虎爪。他的手上戴着一只黯淡的银戒，上面镶了一圈松绿石，还雕了一条死死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你可碰不起。”光头清了清嗓子，朝旁边吐了一口浓痰。黄色的黏液穿过漆黑的水汽落在了人行道上。

“谁说的。”王军不服。

“你兜里有什么？”光头反问。

王军耸了耸肩。

对方大笑，“臭小子，我看你什么都没有。等你把口袋填满了再来见我吧。”

说完他举着手里的“壮阳药”，转身又去招呼其他看起来更有兴致、也更为富有的客人了。王军一声不响地钻回了人群里。

那光头说得没错，他身上确实什么也没有。他的全部家当包括一条藏在硬纸盒子下方的皱毛毯、一台坏掉的飞机模型，以及一顶早就发霉的线织小黄帽。

他离开乡下老家，刚来成都时，身上更是一文不名。那时他侥幸从瘟疫中逃生，浑身都是病痛和伤疤。对家乡的回忆只剩下死寂与尘埃，还有些因为太过清晰而永久地刻在了每一寸扭曲的肌肤里的疼痛。

他那时口袋里没钱，当然现在也没有，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个。对他来说，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光头的笑和雨中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一样，对他毫无影响。漆黑的夜色里，它们闪烁不停，在空气中洒满了迷离的幻梦。红塔山香烟、五星啤酒、狮子软件集团、天府银行，孔子酒家为你盛上热腾腾的米酒，金龙药店保你健康长寿……它们全都高高悬挂在他的头顶。

王军弯下自己变形的背，在一扇被雨浸湿的门前坐了下来。他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腹中更是空无一物。他瞪大双眼搜寻着每一个可能施舍晚饭的目标。刺眼的广告牌在他的头顶闪烁，吸引着摩天大楼里的那些买家。他咳嗽两声，从喉咙里吐出一口黑痰。上面的世界他从没见过，也一点都不了解。他熟悉的是这些街道，是有机废物，是无时无刻不体会着的饥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用普通话和成都方言交替着乞讨，中间还不时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Money, give me money。他伸手去抓路人的雨伞，拽他们黄色的雨衣，揪着名牌大衣的袖口不放，还会抚摸大衣主人露在袖口的皮肤。有些人不堪忍受，掏钱了事。有些人则会直接走掉。这时他就啐他们。有些人还会抓住他大吼，这时他就用自己又尖又黄的牙齿去咬。

然而像今天这样的天气，街上实在见不到几个外国人。已经是十月下旬，他们大多已经返回家乡。深秋过后，便是严酷的寒冬。王军有些不安。他一张又一张地数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币，死死地攥着人们丢给他的零钱。相比之下，老外们通常要大方得多，但看见他们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王军又扫了一眼地面，从地上捡起一块潮湿的水泥碎片。据说活建筑完全不需要水泥钢筋，这让他十分好奇。那些地板和墙壁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他隐约记起以前泥砖砌成的老家，或许应该和那差不多。他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头顶上方，视频里的广东歌手陆谢燕正在纵情歌唱，抨击着三大错误：官僚主义、恐怖主义、分裂主义。王军试着忽略她尖锐的嗓音，集中注意力在人群中继续寻找。

涌动的人潮中，一张白色的面孔十分扎眼。那是个混迹在中国人里的外国人。但他不像一般做生意的老外那样行色匆匆，也不像普通游客那样总是驻足惊叹。他看起来对这里的一切十分熟络。他穿着一件垂地的黑色大衣，料子非常光滑。红蓝相间的路灯和霓虹灯打在上面，有种令人眩晕的效果。

王军稍稍靠近了些。男人个子很高，有将近两米，戴着一副黑色墨镜，看不清楚表情。王军认出了那镜片：微纤维制成的椭圆形墨黑镜片，可以吸收并增强视野里的光线。所以尽管躲在黑色的镜片后面，男人视野里的周遭却亮如白昼。

王军知道这种镜片不便宜，如果能偷到手，可以跟“三指”卖个好价钱。他看着男人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便悄悄地跟了上去。男人转身进到一条巷子，消失不见了。王军连忙追了过去。

站在巷子口，王军探头向里面望去。两旁高大的建筑物挡住了光，巷子里一片漆黑。他嗅到了粪便和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这让他想起了之前的光头和他的虎爪。巷子另一头传来男人稳稳当当的脚步声，显然，他在黑暗里也能看清楚路。王军跟着溜了进去。在黑暗中，他边走边摸索，指间掠过速成混凝土的墙面。没走两步，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军竖起耳朵，脸上渐渐露出笑容。那男人是来和人交易的。是买姑娘吗？还是白粉儿？这些外国人从来都不老实。他一动不动，继续听他们讲话。

起初的耳语逐渐变得激烈，突然传来一声惊叫，谈话戛然而止。有人在抽气，接着是一阵搏斗和挣扎。王军不禁浑身发抖，但依旧站在原地，紧贴着身后的墙。

“开灯吧。”对方突然冒出一句汉语，操的是熟悉的口音。四周一下亮了起来，晃得王军睁不开眼。等他终于适应了光线，看到之前碰到的那个光头正用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对方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破的黄牙。王军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想要逃跑。

光头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却被王军反咬一口。但光头的动作更快，王军被狠狠地摔在了潮湿的水泥地上。两双雨靴在他的眼前晃动。光头身边还有个同伴。王军想要爬起来，但意识到徒劳，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挺能打的嘛。”光头按住王军好一会儿，以示警告，才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他用一只手钳住他的脖颈，问道：“你是谁？”

王军抖了一下，呜咽着说：“谁，谁也不是。我只是个乞丐。”

光头把他拉近，看清面孔后笑了。“原来是之前那个穷小子。怎么，又想买我的虎骨了？”

“我什么都不要。”

“你也什么都要不到。”光头身边的同伴发话了。王军听出他讲话带湖南口音。

“小子，你叫什么？”湖南人开口问道。

“王军。”

“哪个字？”

王军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湖南人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农村来的臭小子，连名字都不会写。你家种什么的？水稻？白菜？”他又笑了一会，“我猜你是‘军人’的‘军’。小子，你当过兵吗？”

王军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乞丐。”

“那可不行，浪费了这么好的名字。我看你是块当兵的料。”对方又笑了，“说吧，你来这黑巷子里做什么？”

王军吞了吞口水，“我想要那个老外的眼镜。”

“哦，是吗？”

王军点了点头。

湖南人盯着王军看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那好吧，小王，它归你了，只要你有胆量去取。”说完，他示意光头松手。

王军终于被放开了。他朝一旁望去，看到那个外国人面朝下趴在一摊水里。他又看了一眼湖南人，对方向他点头示意。于是他大胆地走过去，揪住那个男人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水里拉了起来。水从男人的面庞上滴下来，那副价格不菲的眼镜还戴在他的脸上。王军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又把男人的头小心地放回了地上。他甩了甩眼镜上的水。站在旁边的两人相视一笑。

湖南人朝王军勾了勾手。

“听着，小王，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把那眼镜装进口袋里吧，就当是给你的报酬。拿好这个——”说着，他的手上变出一个蓝色的数据立方，“把它带到人民路桥去。有个戴白手套的人会在那儿与你碰头。等事情办成了，还有额外的酬劳。不过——”他猛地伸手掐住了王军的脖子，把脸凑到王军的面前，两人几乎都要碰到彼此的鼻尖。王军能闻到他嘴里呼出的臭气。“如果你不老实，就别怪我的朋友不客气了。走到哪儿，他都不会放过你的。”

光头在一旁咧开嘴笑。

王军吞了吞口水，从湖南人手里接过数据立方。“去吧，小王，去履行你军人的职责吧。”说完，对方松开了手。王军攥着拳，逃似的向灯火通明的大街跑去。

两个成年人站在原地。

“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湖南人问道。

光头耸了耸肩，“但愿神明保佑这孩子。”

“他要是不保佑呢？”

“命运把他领向我们，谁知道又会把他领向何方？或许没人会对一个小乞丐起疑心，或许你我都能活到明天，知道最终的结果。”

“又或许，要等到下辈子了。”

光头点了点头。

“他要是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怎么办？”

光头叹了口气，缓缓地转过身，“那大概也是命运的安排。走吧，他们要追上来了。”

锦江水从桥下流过，好像一条乌黑黏稠的油带。桥上石雕的龙凤腾云驾雾，但已被雾霾熏得发黑。王军倚在桥边，看着江面缓缓飘过的聚苯乙烯泡沫板，瞄准其中一块，咳出一口浓痰。没有击中。痰液很快混入了浊臭的锦江水里。天快亮了，那个戴白手套的男人还是没有出现。王军从兜里掏出数据立方，在手上掂了掂。它的表面是蓝色塑料，工艺精湛，质地光滑，让他想起以前拥有过的一把塑料椅子。不过那椅子是亮红色的。当时他好不容易才从别人那里讨到，却被另一个更强壮的男孩抢走了。

他把立方拿在手里把玩，不时摩挲它的表面，抠弄黑色的数据槽。不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比鼻梁上的玻璃片更脆？戴着刚缴获的眼镜，王军欣赏着眼前的日光。眼镜对他来说有些大，不时会往下滑，但他执意要戴着它。他又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扫了一眼四周，还是没看到谁戴着白色的手套。他在手里转着立方，猜测着里面到底有什么，能把一个外国人害死。

戴白手套的人最终也没有出现。

王军咳嗽一声，又吐出一口黑痰。再来十块泡沫板，到时候还没人出现，就把这玩意儿卖了。

二十块泡沫塑料板飘过，还是不见白手套的踪影。天已经快破晓，王军盯着立方，想把它扔进江里。桥上陆陆续续走来几个农民，手里推着装满粮食的推车。他们从乡下溜进城里，背上扛着菜篮，脚趾上还沾着泥巴。天亮了，活建筑庞大的身躯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充满活力。王军又咳嗽几声，吐出几口痰，然后一路小跑下了桥。反正那光头也找不到他。

阳光透过迷宫一样的城市洒下来，整座城市吸收着它的热量。昼夜温差很大，空气里水汽蒸腾。冬日来临之前，这是最后的温暖。王军气喘吁吁，在游戏厅里找到了“三指”。三指并非只有三根手指，事实上，他正用完好无损的十根指头操纵着3D游戏里的大兵，怒射着恐怖分子救世军。绰号的由来，是因为他曾经只用三根手指，就让Tex Tel的经理每月缴给他一万块的保护费。从那以后，圈里人都这样叫他。后来那经理滚回新加坡了。

王军拉了拉三指的皮夹克。三指一走神，操纵的人物被挥舞着大刀的敌人砍中，死了。

“干吗？”他狠狠地瞪了王军一眼。

“我手上有货。”

“如果还是上回那破玩意儿，我没兴趣。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光有壳，还得有芯儿。”

“这回不一样。”王军告诉他。

“什么？”

王军掏出眼镜晃了晃，三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但他还是故作淡定地问：“你从哪搞来的？”

“地上捡的。”

“拿过来给我瞅瞅。”

王军不情愿地递上眼镜。三指戴了一下，又把它塞回王军的手里。“二十块说完，扭头继续打他的游戏。”

“一百。”

“没门儿。”三指用北京话回他。他操纵的大兵又重新返回战场。远处是白雪皑皑的山峰，他的士兵迈过草地，向一个棚屋冲去。棚子是用士兵的人皮搭的。

“别进去。”王军在一旁提醒他。

“我知道。”三指回道。

“给我五十也成。”

三指轻蔑地吸了吸鼻子。远处来了一队骑兵，他操纵着人物躲到了棚屋后面。“就二十。”

“那我去找豆豆了，他给的肯定比你多。”

“三十，不能再多了。你找他去吧。”骑兵们逐渐包围了过来。三指朝人群中央发射了一枚火箭炮。爆炸声震得游戏机轰隆作响。

“那你现在能给我吗？”

三指把手柄甩向一旁，开始给王军数钱。生化改造过的牛头人从棚屋里冲了出来，害得他的大兵不断发出惨叫。王军拿到钱，就离开了三指。他在锦江边兴高采烈地找了个位置，挨着桥，在闷热的空气里酣睡了一下午。

王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掂了掂口袋里的硬币，觉得应该用这笔巨款买点儿什么。一堆硬币之间，他摸到了某个不一样的物品：那个数据立方。差点就忘了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了。他把立方掏出来，想起了那个光头和湖南人交代的任务。或许他应该把它还给他们？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虎骨贩子了。这时候肚子又开始叫唤。王军把立方放回口袋里，拨弄着指尖的硬币，总之他现在有钱了。今晚，他不会再饿肚子。

“麻婆豆腐多少钱？”

餐馆老板闻声抬头，瞥了王军一眼，继续搅着手里的汤锅。锅里嗞嗞地冒着泡。

“小王，你吃不起的。去找别人讨饭吧，别在我这惹麻烦。”

“叔叔，我有钱了。”王军把硬币举给他看，“现在，我要点餐。”

老板笑了，“小王竟然有钱了！好啊，你说你想点点儿什么。”

“麻婆豆腐，鱼香肉丝，二两米饭，再来一瓶五星啤酒。”王军一口气说完。

“胃口不小啊！小王，你吃得了吗？”老板调侃道。王军瞪了他一眼。“好了，找地方坐吧，我给你做就是。”

王军找了张矮桌坐下来，看着老板往锅里倒油，灶火烧得很旺。没过一会儿便飘来菜香。他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口水。老板娘给他开了一瓶啤酒，倒进还挂着水珠的玻璃杯里。白天的热气这时已经散去，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麻布顶棚上。王军喝了一口酒，向周围用餐的人和他们桌上的食物瞥去。换作平时，他或许会过去骚扰他们。但今晚没必要这样做。今晚，他兜里有钱。今晚，他就是王。

店里突然来了一个外国人，王军的思绪被打断。他身材高大，一头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他站在麻布棚子下方，用湛蓝的双眼打量着每一个用餐的人，其他在座的中国人也与他对视。目光扫过王军时，他扬起嘴角，跨步坐到了对面的凳子上，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道：“你就是小王。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王军盯着眼前的男人，感受到周围人注视自己的目光，觉得十分得意。“可能吧。”他慢悠悠地说。

外国人皱起眉头，从桌子对面俯过身来。这时老板娘端着麻婆豆腐来了，把盘子放到两人中间。外国人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过一会儿，鱼香肉丝也熟了。老板娘盛好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摆到了桌上。王军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夹菜。他一边吃，一边盯着对面的男人。麻婆豆腐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湿润，口中的花椒让他觉得嘴里麻麻的。

老板娘问王军要不要给那老外也点点儿什么。王军嚼着菜，打量了一下对方的体格，不大情愿地摸了摸口袋。老板娘是用四川话问的王军，王军也是用四川话答的，所以外国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没过一会，老板娘便端来一碗米饭，拿来一双筷子。外国人把目光投向王军，摇摇头说：“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我现在就要。”

王军没想到对方会拒绝自己的款待，他很不高兴，道：“我凭什么要给你？”

外国人的眉头拧成一团，蓝色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怒火。“那光头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叫你给我吗？”他掏出一只白色的手套，在手里晃动。

王军不以为意，“我们约好在桥上见面，你又没来。凭什么我现在要给你？”

“它到底在不在你手上？”

王军突然警觉起来，“不在。”

“那在哪儿？”

“扔了”

对方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一把揪住王军破烂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现在就把它给我！姓王的，你太弱了，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拿了。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王军盯着外国人看，突然注意到他胸前的口袋里有东西在闪光。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闪着银光的东西从外国人口袋里扯了出来。餐馆里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王军的手也开始不住地哆嗦。从他颤抖的指尖，光头戴着银戒的断指滑落下来，正掉在盛着鱼香肉丝的盘子里。

外国人勉强地笑了，冷冷地说：“快把数据立方给我，不然把你的手也剁下来。”王军点了点头，缓慢地把一只手伸向自己的口袋。对方的目光紧跟着他的这只手。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却抓起桌子上的麻婆豆腐，朝对方的脸上泼去。外国人来不及躲闪，被滚烫的豆腐和辣椒浇到了双眼，发出愤怒的嘶吼。王军顺势狠咬对方抓住自己的手。外国人松开王军，发疯似的揉眼睛。鲜血从伤口顺着手滴下来。

王军逃出餐馆，一路朝着黑巷子里他最熟悉的避难所奔去。身后，愤怒的咆哮声越来越远。

雨越下越大，寒气笼罩着夜幕下的成都。今夜比以往更为冰冷。钢筋水泥无情地伫立在街道两旁。王军呵了口气，看着它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滴。他在自己的纸箱子里蜷坐下来。箱子上面印着Stone-Ailixin电脑公司的商标，底下配着插图。王军推测他们是做卫星电话的。抱着膝盖，他回忆起自己遥远的童年。

他家住在乡下，他已记不清楚房子是不是泥砖砌成的，但却记得山上的梯田，记得自己沿着它们奔跑，手里举着心爱的战斗机模型，脚丫踩着夏日温暖的泥巴。他的父母在一旁耕种，嫩绿的水稻刚刚破土，褐色的流水没过他们的膝盖。后来他逃跑时再次经过那片稻田，田间已长满杂草，一片荒芜。

摩天大楼冰冷的速成混凝土墙遮蔽了光，投下大片的阴影。王军躲在下面，轻轻地抚摸着手里的战斗机。曾经能够上下挥舞的两翼已经折断，不知丢在何处。他一手转动着模型，呆呆地望着它金属浇铸的机身，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数据立方，把它放在手上掂量。突然他的眼前晃过那个光头的断指，他的银戒，还有上面的蛇头。他不禁又打了个激灵。那个蓝眼睛的老外现在应该在到处找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纸箱子，又把模型藏回毛毯的下方，接着拿出了一顶线织的小黄帽。那是他从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那里偷的。他用力拉扯着两边的帽檐，让它们盖住耳朵，接着又重新把立方放进了口袋里。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出发了。

王军找到三指时，后者正在一家卡拉OK厅引吭高歌。他拥着身边的两个皮肤光滑而眼神空洞的女人。女人穿着高领的旗袍，开叉一直到腰。灯红酒绿，烟雾撩人。见到王军，三指没好气地瞪着他。

“又怎么了？”

“你有电脑能打开这个吗？”王军举着手里的数据立方。

三指盯着它看了两秒，想从王军手上拿走，“你这是从哪搞到的？”

王军举给他看，但没有松手，“一个人那儿。”

“上次的眼镜也是？”

“可能吧。”

三指又瞥了立方一眼，说道：“这玩意儿和一般的数据立方不太一样。看见它的插槽了吗？”王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有三根针脚。你需要适配器才能读出里面的数据。而且就算能读，也不一定能打开。不知道它支持哪种操作系统。”

“那我应该怎么办？”

“把它交给我好了。”

“不行。”王军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讨价还价逗乐了旁边的一个女人。她抚摸着三指的胸口，妩媚地说：“别理那个要饭的了，转过来看人家嘛。”说完，又咯咯地娇笑起来。

王军瞪大眼睛没有说话。三指说了句“走开”，把身上的女人推到了一边。两个女人摆出夸张的鬼脸，但还是离开了。

三指向王军伸出手，“让我瞧瞧。你不给我，我他妈怎么帮你？”

王军皱着眉头，把立方交了过去。三指把它拿在手里转了个圈，望了一眼插口，然后点了点头。“嗯，黄龙系统。”说完，他又把立方递回给王军，“医疗专用系统，专门处理脑部手术和DNA测绘这种高精数据。你到底是从哪儿搞到的？”

“别人给我的。”王军说，耸了耸肩。

“放屁。”

王军不说话了。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过了一会，三指说：“算了，我跟你买总成了吧？只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而已。五块，怎么样？”

王军摇了摇头。

“十块总够了吧？不能再多了。”

王军又摇了摇头。

三指也皱起了眉头，“我说，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发了？”

“我不想拿它卖钱，只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咱们倒是想到一块去了。”说完，他们又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最后三指说：“好吧，我帮你还不成吗？不过如果里面的东西能卖钱，我要四分之三。”

“一半。”

三指翻了下白眼，“行吧。一半就一半。”

“我们现在去哪？”

夜愈发寒冷，雾气弥漫。三指领着王军快步穿过一个又一个狭窄的巷子，周围建筑物从摩登的钢筋水泥玻璃房变成茅草覆盖的泥砖棚，脚下也从柏油路变得坑洼曲折，布满碎石。两旁幽黑的窗口里有老女人探出头来，注视着他们的行踪。王军警觉地回望。她们一直神情冷漠地看着他们离开。

三指掏出一盒红塔山，往嘴里放了一支。“你抽不？”他问王军，也递给他一支。

王军接过烟，向三指借了个火。三指划着了一根火柴。橘色火焰起初烧得很旺，但很快被潮湿的水汽浇得只剩火星。王军用力吸了一口，从嘴里吐出烟。三指也给自己点上。

“我们到底要去哪？”

“就是这了。”三指耸了耸肩，朝他们身后的建筑歪头示意。大概吸了一分钟左右，他扔掉了手里的烟。烟头落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黑靴踩着它走了过去。“把你的烟也掐了，对里面的机器不好。”王军把手里的烟弹到旁边的墙上，溅起一阵火星。三指伸手去推面前的木门。木门的漆皮已经剥落，门框扭曲变形。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推开。门板咯吱作响，听起来快要坏掉了。

来到屋内，王军看到昏黄的灯下摆着十几台电脑，荧光屏上闪烁着数据和屏幕保护程序。文档和数字上下滚动，接收着来自远方的信息。电脑前面坐着安静工作的人们。除了不停敲打键盘的声音，其他什么也听不到。

三指把王军领到一个安静工作的技术员面前，问对方：“核弹，你能打开这个吗？”同时用手肘推了下王军。王军递上数据立方。核弹指头一动就把它拿在了手里。他对着灯光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翻出一堆适配器，从里面挑出一个插上了立方。接着他又找出一根数据线，把适配器连在电脑上。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之后，屏幕一闪，开始变换颜色。一个盒子出现了。核弹按下最后一个键。

“我在哪？”扬声器里传出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原本安静工作的技术员们跳了起来。核弹调整了一下音量。对方再次开口，这次柔和了许多。“你好？有人在吗？”它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恐惧。

“有。”王军脱口而出。

“我在哪？”对方颤抖地问。

“电脑里。”王军答道。

三指从后面打了王军的头一下，“别出声。”

“什么？”那声音又问道。

王军不再作声。所有人都在专注地聆听。

“你好？刚刚是不是有人说我在电脑里？”那声音继续说。

“是的，你在电脑里。你是什么东西？”王军忍不住又开口道。

“我在电脑里？”对方听起来有些困惑，“我本来是在做手术啊。我怎么会在电脑里？”

“你是谁？”王军继续问。三指在一旁狠狠地瞪着他。

“我是纳德大师，圣主的子孙，救世军的引路人。你又是谁？”

屋里所有的打字声都停止了。王军能听到头顶吊扇无力的转动和机箱嗡嗡运转的轰鸣。技术员们全都扭过头来，盯着刚刚那台讲话的机器。远处，某个路人经过门口，用力地咳出一口痰。电脑里的声音并不知道它所带来的效果，继续说：“你好？请问我在和谁讲话？”

“我叫王军。”王军答道。

“你好。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又没有眼睛，当然看不见。”

“可是我能听见。为什么我能听见，但看不见？”

核弹这时插话道：“视觉输入装置和你的虚拟机不匹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是个人工智能体，你的意识来源于软件，而信息输入需要硬件支持。我们的系统不支持你的硬件版本。”

电脑里的声音颤抖了，“我是纳德大师，不是软件。我不可能化身为软件。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你真的是纳德大师吗？”王军问道。

“当然。”电脑答道。

“你是怎么——”王军还没讲完，就被三指拽到了一旁。三指蹲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嘶声问道：“这玩意儿你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

王军依旧耸耸肩说：“别人给的。”

三指抬手甩了他一巴掌，王军的脸一下子肿了。其他程序员全都默不作声地望着眼前上演的一幕。“少他妈给老子玩这一套。说，你到底是从哪儿搞的？”

王军捂着自己的脸说：“一个光头，一个卖虎骨的光头。还有个湖南人。还有具尸体，大块头老外的尸体。那眼镜就是他的。”

三指望着天花板，一脸不可置信。“你最好别骗我。兜里揣着纳德大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回过神来，又晃了晃王军，“他们是分裂分子，恐怖主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军呜咽了一声。“我本来应该把它交给一个戴白手套的人，但他没来。另一个老外杀了光头，还砍下他的手。他后来还想砍我的。我就跑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三指掐着王军的脖子不放，直到王军两眼发黑，双耳轰鸣。他朦朦胧胧地听到三指说：“别跟老子这儿哭，老子不是你妈。老子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别他妈再给老子添麻烦了。你明白吗？”

王军无力地点了点头。

三指松开他，“这还差不多。去，跟他讲话。”

王军深呼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屏幕前。

“你是怎么进去的？”他问纳德大师。

“你为什么说我在电脑里？”对方反问。

“我把数据立方插到电脑上，你就冒出来了。”

对方沉默了。

“住在里面什么感觉？”王军继续问。

“痛苦不堪，而且一片死寂。”对方顿了顿，接着说，“我本来躺在手术台上，一睁眼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在里面会做梦吗？”

“我不记得做过。”

“你是不是带头反对我的国家？”

“你讲汉语，是中国人吗？”

“嗯。你为什么要煽动叛乱？”

“我现在是在……”

“成都。”

“啊，都从孟买跑到这里来了。”对方轻声说。

“你那会儿在孟买？”

“我在孟买接受手术。”

“待在里面，孤单吗？”

“我不太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但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我能听到你们讲话，但其他的感觉都消失了。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很怕自己的身体被留在了其他什么地方。这太疯狂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必须离开这里。帮帮我，帮帮我找回我的身体吧。”电脑里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在求饶。

“我们可以卖了他。”三指突然说。

“你不能这么做。”王军盯着他。

“他们追你不就是为了他吗？我们可以和他们谈条件。”

“你们不能这么做。”电脑又开口道，“我必须回到孟买去，否则手术就无法完成。我必须回去。你们必须送我回去。”

王军点头表示同意。三指不怀好意地笑了。这时核弹说：“我们必须把他拔出来。没有一定的外部刺激，他或许会在你们下决定之前就疯掉。”

“请等等。”纳德大师说，“请不要拔掉我。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会再度消失。”

“拔了他。”三指命令道。

“请等等。”电脑继续说，“你们听我说。如果我的身体真的死了，你们必须毁掉这台电脑，不能让它保存着我的意识。否则圣主无法找到我的灵魂，也无法让我重生。到时，即便我的肉身已经腐烂，我的灵魂依旧会被困在这里。请答应我，请答应我。你们一定要——”

核弹关掉了电脑。

三指挑了一下眉。

核弹耸了耸肩，“如果真有人在追这个穷鬼，也许刚才那个确实就是传说中的大师。手术过程中把个人意识上传，也不是什么高难度技术活。”

“可谁会那么做呢？”

“我也说不清楚，毕竟大师背后涉及的政治纠纷太多了。把意识封存起来，倒是个押运人质的好办法。极端分子、分裂势力、美国人，谁都有可能。这种好机会，大家都不会放过的。”

“想找到合适的买家，我首先得弄清楚是谁把他放进去的。”

核弹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发生了爆炸。无数木头碎片向屋内飞溅，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刺眼的白光。探照光从门洞里射了进来，没过一会儿，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迅速抽走似的，电脑屏幕瞬间碎成玻璃雨。技术员们纷纷低头躲闪，王军也本能地蹲下身子。到处都是尖叫和咒骂声。王军闻到了浓浓的硝烟味。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从电脑上拔下了数据立方，接着又滚回到桌子下面。无数子弹从他头顶扫过。

王军看着三指在腰间摸索着什么，突然身子僵在半空，胸口绽开鲜艳的红花。其他技术员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子弹在身上溅起血花。身着黑色战甲的杀手从门洞里走了进来。王军蹲得更低了。他把立方叼在嘴里，想着必要时把它吞进肚子。周围爆炸声此起彼伏。面前的墙壁突然倒塌下来。扭动着自己的身体，王军从石砖下面爬了出来。到处都是喊叫声。一片枪林弹雨之中，他弓身逃向远方，瘦小的身躯显得那样不起眼。

门板投下的阴影遮盖了门下的行人。王军抚摸着立方蓝色的外壳。雨水从冰冷的雾气中落下。他打了个寒战，鼻尖上沾满潮湿的水汽。握在手中的立方也同样冰冷。不知道大师在里面能不能感觉到温度？路人们从门前经过，没人注意到他瘦小的身影。他们从雾中来，在灯光下渐渐远去，又消失在远方的雾中。

当时探照灯光穿透的也是这样的雾气，照亮的也是这般潮湿的屋顶。轰鸣与杀戮之后，灯光便消失了。虽然明知道危险，王军还是摸回到机房。一片瓦砾废墟之中，人们互相搀扶，步履维艰。王军或是捡起一块砖，或是转动一下破碎的屏幕，在死人的身上摸来摸去。他没有看到三指的尸体，因此不清楚他死了没有。核弹他倒是见到了，不过已经支离破碎。

他又把立方拿在手里把玩。

“你从哪得到它的？”

王军吓了一跳，拔腿就要逃跑，但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肩膀。他回头望去，看到背后站着一个中国女人，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女人问道，讲得一口标准普通话，好像是从北京来的。

“我不知道。”

“那东西是你的吗？”

“不是。”

“你本来是要把它交给我吗？”

“我不知道。”

“桥上是我失约了。”

“你那时为什么不来？”

“被一些事情耽误了。”女人答道，眼神沉了下去。

王军把数据立方递给她，“你要小心保管，里面可是纳德大师。”

“我知道。我这些天在到处找你，以为再也见到不到你了。跟我来吧。”她轻轻地推了推王军，“你的身子好冷。走吧，我给你准备了床和食物。”她又轻轻地推了推他。王军跟着她离开屋子，步入雨中。

女人领着王军走在老城湿滑的街头。战斗机螺旋桨的声音和爆炸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三指胸前的花朵也愈发猩红刺眼。穿过一个个交错的十字路口，王军感到十分疲倦。

女人却头脑清醒，目标明确。她一直牢牢抓着王军的手，每一次转弯都更加接近有机核心区。活建筑在他们的前方高高耸立，系着吊索的建筑工人在蛛网间穿梭，仿佛工作中的蚁群。

没过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活建筑脚下。沿着潮湿的走廊，他们一步步向里面走去。王军闻到了死亡和肥料的味道。越接近活建筑内部，空气愈发温暖潮湿。女人手腕里嵌的芯片闪了一下光。他们通过检查口，进入电梯。一个笼子载着他们，沿着轨道在活建筑内部穿梭。王军扶着笼门，望向外面已经完工的楼层和闪着荧光的房间，墙面是抛光的钢铁。有些楼层还没有建好，有机怪物庞大的骨骼暴露在外面，上面分泌着亮晶晶的黏液。骨骼外包裹的硅晶片还在生长，日后会长成坚硬的外壁。生物学家们记录着活建筑的生长状况，确保计划如期完成。王军站在那位美丽女人的身旁，一层层地向上升。

他们在某个几近完工的楼层停了下来。女人领着王军来到一扇门前，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她把手轻轻地放在门上，门板皮肤因为她的触碰而有所反应。王军不太确定它是凹陷下去，还是长出来裹住了女人的手掌。门板开启，王军看到了他梦想中的宫殿。

王军睡醒的时候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差点喘不上来气。柔软的大床睡得他腰酸背痛。他隐约听到耳边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乞丐。”女人说道。

“那就消除掉他的记忆，打发他走。”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帮了我们忙。”

“那就给点儿钱再打发走。”

王军还想再多听两句，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缥缈。他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王军陷在一把高大的豪华沙发座里，双脚离地，脚下是光亮的实木地板。睡足觉的他终于从大床温暖的怀抱中挣脱。他的四周是光滑而雪白的墙壁，上面挂满了山水字画。一个书柜嵌在墙壁里，架上摆着几件年代久远的瓷器。厨房他已经见识过了，那个领他来的女人在里面为他准备了满满一烤炉的食物，茶水很烫。他才知道虽然她长着中国人的脸，但并不是中国人。其他房间他也都进出过。开关一闭一合，灯光忽明忽暗。脚下踩着的地毯绒毛柔软又温暖。王军陷在沙发里，一双黑色的小眼睛望着眼前踱步的女人。旁边是一个外国男人。他们身后的书架上，放着那枚熟悉的蓝色数据立方。

“死了？”

王军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要跳出来。窗外依旧烟雾缭绕，阴暗潮湿。他从椅子里挣扎着站了起来，来到窗边。雨已经停了。雾气太重，下面什么也看不清。女人的目光望向王军。那个外国男人接着说：“嗯，弄丢了立方以后他们大为恼火，开枪打爆了他的头。不知道是哪国人干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还在等大使馆那边的消息。救世军的意思是让我们毁了它，说什么不然他可怜的灵魂就无法找到圣主。”

女人笑了，“咱们把他的意识重新写进一个身体里，如何？”

“他们会说你亵渎圣主的。”

“是吗？这些教徒们可真是一”

“——难缠啊。”他替她说完。

“所以这次的任务算是彻底失败了？”

“即使我们重新为他安排一具身体，意义也不大。他的脸变了，那些救世军不会追随他。没有追随者的宗教领袖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和这些教徒合作了。”

“没有他们，我们连这个小乞丐也找不着。”

“现在倒好，如果咱们不把纳德大师交回去，他们就要派女神来扒我们的皮，喝我们的血了。”

“圣女。”男人纠正她。

“什么？”

男人又解释了一遍，“是圣女。救世军膜拜的圣女，也是我们这位好朋友的守护神。”他指了指书架的方向，“画像里她骑着一头骡子在血海里行走，坐垫是她儿子的皮。”

“真是有趣的文化。”

“有机会你应该看看那些画，红色的披肩长发，颈上挂着一串头骨——”

“够了。”

这时王军突然插嘴道：“我可以开窗吗？”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耸了耸肩。

“随便你。”她答道。

王军拉开窗，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他朝窗外望去，迷雾之中闪烁着橘光。他探出身子，用手摸了摸墙壁上海绵质地的蜂窝状皮肤。建筑工人模糊的身影在下面荡来荡去。身后的两个人又开始说话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男人指了指书架上的数据立方，“有什么参不透的人生难题，就找他出来聊聊呗。”

王军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很想再听到那个人讲话。

“你说，中国政府会对他的意识感兴趣吗？”

“也许吧，锁进抽屉里等着落灰，这样他就没法转世重生了。这种局面他们大概也乐意看到。”

“所以说，我们总能拿他换到些什么。”

“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了。就算他真的转世重生，也要等上二十年才会造成一定影响，他们不一定能看得那么远。”男人叹了口气，“明天就要和他们谈判了。内务部那边已经把这次行动看成一个笑话，在考虑你我的留任问题。所幸纳德大师还没有落到欧盟那些人手里。”

“是吗，我还想回到加利福尼亚呢。”

“嗯，我也是。”

王军从窗口收回头，“你们会杀死他吗？”

男人和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男人扭开头，嘴里嘟囔着什么。王军没有理睬男人的无礼，继续说：“我饿了。”

“可不是吗，又饿了。”男人嘀咕道。

“只有速冻食物了，行吗？”女人问道。

“行。”王军答道。女人走进了厨房。王军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书架上深蓝色发光的数据立方。

“冻死我了。”男人说道，“把窗户关上。”

厨房里飘来食物的味道。王军皱了皱眉鼻子，他的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但他还是回到窗边，说：“好。”

他挂在活建筑巨型的墙面上，手指深深插入它海绵般柔软的皮肤，雾气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的身下是成都的车水马龙，但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喇叭声。他还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骂声。抬眼望去，灯光下是一个女人美丽的剪影，长着中国人的面孔，却不是中国人。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他们从奢华的房间里探出脑袋，朝他这边望来。

他把一只手插得更深了，然后腾出另一只，在空气中向他们挥舞。飞檐走壁是他的看家本领。他信心十足地向下爬，像只小猴子一样灵巧。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头顶上方，看到男人想要爬出窗子，但被女人拉了回去。

他继续向下爬，渐渐没入了雾气之中。目的地距离他还很远。中途还碰到了建筑工人和生物学家们，他们的位置也不安全。但唯独他敢在皮肤上徒手攀岩。他们看他的眼神十分怪异，但没有谁阻拦或是出手相助。就算他失手，掉下万丈深渊，又和他们这些陌生人有什么关系？他经过他们，继续向下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头望去，已经看不到那个窗口的影子。寒冷的浓雾将一切掩盖。那两个人应该不会追下来了。大概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无暇顾及某个小乞丐和一个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数据立方。想到这里他笑了。他们很快就要打道回府，回到自己的祖国去。而他会留在这里，留在成都。留到最后的，往往都是乞丐。

爬到现在，他的手臂已经很累了。他没想到要爬这么久，活建筑个头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手指在海绵皮肤上摸索，指节发酸，手肘也在发抖。周围没有一丝风吹过，但空气依旧刺骨冰凉。潮湿的雾气浸入肺腑，指下的海绵皮肤又黏又滑，他已经快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每挪一步，都无比艰难。

突然之间，他开始担心自己真的会掉下去。路太长了。寒气逐渐侵入他的身体。浓雾稍稍散去，他能看清下面来往的车流。意识到自己还有多远的路要走，这让他感到更加绝望。

他又在墙壁上掏出一个洞，突然间，他脚一滑，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抓着洞口的独臂上。身下的灯光亮得刺眼。慌乱中，他用脚踢进了建筑皮肤，这下才算站稳。抬头望去，刚刚造成的伤口正躺着牛奶一样的血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摔下活建筑，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的场景。他竭力控制住情绪和颤抖的手臂，继续向下爬。

他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一定能做到。不会掉下去，不会的。他可是小王。不，已经不是小王了，是王军，是战士。尽管身体孱弱，但他会活下去的。他对自己微笑。对，王军。战士。他一定会活下去的。他继续向下爬，每一步都十分小心。就在他手指麻木，手臂颤抖，快要抓不住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洞口。他荡秋千一样荡进了管道的内部。

站在坚实的地面上，他扭头从洞口向外望去。灯火阑珊。再过几年，成都就会被扩张的核心区完全覆盖。到时候像他这样的流浪儿该去哪儿？又有哪些街道还会对他们开放？他把手伸向口袋里，摸到了数据立方坚硬的外壳，把它掏了出来凝视了很久。深蓝的颜色，光滑的外表，几何形状的边缘。一个大人物住在里面。他把立方放在手心上，感受着它的重量。真的很轻，轻到难以想象里面住着一个人。他想起了他们在电脑房里的那次短暂的交谈。他攥紧拳头，又回到了边缘，准备继续漫长的旅途。整座成都都在他的脚下。

他突然抡圆胳膊，想把立方扔向对面开阔无垠的天空，看它以加速度坠落成一条弧线，在石灰地上溅得粉碎。这样那个人就能解放了，开始新的轮回。他保持住姿势，做出一套完整的动作。动作完成，立方却还握在手里。里面的人安然无恙。

他轻轻地抚摸着立方的轮廓，重新考虑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口袋。他钻出洞口，继续开始向下爬，一边爬一边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尽头，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地面。成都离他好远，好远。

数据立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如果他跌下去，那个人会得到解脱。如果他活下来呢？至少现在，他还不想毁掉它。他会留着它，而那个人应该也不会介意再多睡一会儿。现在，试问那些权贵和大人物们，有谁能像他王军一样，口袋里装着个大师呢？

解冰　译

沙渣之族

“有情况，有情况，发现异常！就在煤矿深处，就在煤矿深处！”

随着肾上腺素急剧上升，我情不自禁地摘掉了脸上的头戴式显示器。这时，原本就打算撤掉的虚拟城市景观从我眼前消失了，斯科煤矿的全景随之出现在监控室的屏幕上。只见在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有道红色磷光花纹滑过地形图，直奔8号井坑而去。红色磷光十分刺眼，仿佛滴下来的点点鲜血，随着目标的前进而沿路洒了过去。毫无疑问，有入侵者光临禁区！

监控室里已没了杰克的身影，我也赶忙冲出去拿装备。

我在设备间遇到了杰克，此时他已经全副武装：手持TS-101手枪和皮鞭，防爆盔甲遮住了他漂亮的文身，宽厚的肩膀扛着子弹带。他正冲向外围掩体。我也赶紧穿好盔甲，从枪架上抓起TS-101枪，检查一下子弹就紧跟了出去。

丽莎已经在HEV机舱里等我们了。舱门打开时，涡轮风扇发出女巫般的尖声呼啸。人首马身的卫兵端起TS-101枪瞄准了我。不过，当敌友识别信息输入它们的平视显示器之后，卫兵们就放松了下来。我匆匆忙忙跑过停机坪。在蒙大拿州凛冽的寒风以及海塔莎马克V发动机喷射气流的双重夹击下，我的全身被刺得生疼。头顶的云彩吸收了斯科采矿机器人的反光，呈现出一片橙色。

“快点，陈！快点！快点！！快点！！！”

我跳进“猎人号”飞船，舱门随即滑动关闭，耳边呼呼的风声立即消失，而飞船直冲云霄。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飞行茧舱中，穿过杰克和丽莎肩膀之间的空隙，观察着远方的景象。

“情况如何？”丽莎问道。

我皱着眉头说：“我们会把它处理掉的。飞船将在巴黎降落。”

“猎人号”穿过集水湖区上的迷雾，在离水面几英尺的上方滑行。然而，到达遥远的滨岸时，前方竟是一片崎岖不平的地面。“猎人号”的防撞系统突然把我们拉离地面，飞船猛地开始向一侧倾斜。有那么一瞬间，飞船非常接近地面，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山坡上的碎石堆——大家全都尖叫了起来。只有丽莎不慌不忙地操作着电脑，飞船最终并没有坠毁在地面上。

一座矿渣山的山脊在前方隐约可见。飞船掠过山脊，载着我们头昏脑涨地俯冲向另一道山谷，之后又快速上升，越过了另一座矿渣山。因采矿挖掘，前方伤痕累累的山脉一直延伸至天际尽头。我们又一次被水雾包围，并快速滑过集水湖区，浓稠的金色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杰克研究着“猎人号”的扫描器。“哈哈！我锁定它了。”他笑着说，“对方还在移动，但是速度比较缓慢。”

“一分钟后再联系。”丽莎说，“它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斯科卫星给我们发来了信号，经过“猎人号”电脑的处理，我在跟踪屏上看到了入侵者。“它没有采取防护措施。要是早知道它不喜欢捉迷藏，咱们直接从基地发射导弹就能把它干掉。”

“我们现在也可以用核武器来攻击它。”杰克建议道。

我摇了摇头，“不行，我再等等看吧。万一它被轰得尸骨无存，我们就没法找到任何线索了。我们这么大动干戈地动用了‘猎人号’，本博姆肯定想要知道我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降落倒计时，三十秒。”

“谁在乎这飞船？即使我们乘‘猎人号’去坎昆游山玩水，本博姆也不会在意。”

丽莎耸了耸肩，“我倒是想去游泳，或者扯下你的膝盖骨也不错。”

说话间，“猎人号”又越过了一排矿渣山。

杰克检查了一下监视器，“目标还在前进，速度仍比较缓慢。我们马上就能将它擒获。”

“十五秒。”丽莎说。她解开安全带，把飞船操纵模式切换为自动驾驶。为了避免船腹与岩石相撞，自动驾驶仪拼命将飞船向空中拉升。我们则全都跑到了舱口。

大家从舱门跳出，一个、两个、三个，像伊卡洛斯坠落爱琴海那样，以每小时几十万米的速度掉下去，最后砰的一声落到了地上。外骨骼像玻璃一样碎裂，碎片飞到了空中，围在了我们身边。这些黑色金属碎片能够捕捉雷达信号，并进行温度探测，防备有敌人袭击。

我们开始在泥泞的碎石堆中蹒跚而行，直到一个闪闪发亮的目标出现在前方。所有人都强打精神，努力朝山脊跑去。淡黄的融雪使得残留的矿渣道路泥泞不堪，我的双脚陷在其中，举步维艰。杰克拖着刚才着陆时撞碎的胳膊跟在我后面，所经之处洒下闪闪发光的黑色金属，那是他破碎的盔甲。

我跑到山顶上，盯着下面的山谷。

什么也没看到。

我调整了一下头盔监视器的放大倍率，下面是由矿渣碎石构成的斜坡，十分单调。有些石头和“猎人号”差不多大，有些已被高性能炸药炸碎。这些巨石和不稳定的黄色页岩以及斯科矿排出的废料一起堆在斜坡上。

杰克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不一会儿，丽莎也到了。她飞行服的腿部被撕裂了，血流了出来。她一边研究着下面的山谷，一边抹去脸上的黄泥，顺口吃了下去，“看到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暂时什么都没看到。你没事吧？”

“没事。”

忽然，杰克用手指着说：“快看那边！”

下面的山谷中，“猎人号”正追逐着什么飞奔的东西。只见那东西沿着一条浅溪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因为地上的矿渣具有黏性，它显得腿脚不大灵便。飞船赶着它向我们这边跑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既不是导弹发射，也不是火山喷发，只是一只奔跑着的动物，毛发乱蓬蓬的，有四只脚，浑身都是泥。

“转基因动物？”我惊愕地问。

“它没有手。”丽莎嘟囔着。

“也没有携带任何装备。”

杰克喃喃道：“什么白痴制造了这样一个没有手的转基因怪物？”

我扫视着附近的山脊线，“该不会是诱饵吧？”

杰克低头检查扫描器中的数据，“我不这么认为。能让‘猎人号’再飞高一些吗？我想四处察看一下。”

在丽莎的操纵下，“猎人号”随之上升，大大扩展了它的监测范围。随着高度的增大，“猎人号”的涡轮风扇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了。

杰克等待着更多的数据输入到他头盔中的平视显示器中。“什么也没有，周围的基站也没有捕捉到信息，这里只有我们自己。”

丽莎摇摇头，“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们还不如在基地直接向它发射微型导弹了。”

山谷中的怪物此时已不再飞奔着向前，而是变成疾走了。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它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几乎能够看出它的形状来：一只毛发蓬松的四足动物，拖着一条尾巴。一缕缕毛发像装饰物一样从小腿上耷拉下来，上面粘着矿渣块。集水池中的酸液弄脏了它的腿，那里还沾着它自己的尿液。

“不过是一只丑陋的转基因动物，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说。

丽莎端起了手枪，“那就让它在我的枪下毙命吧。”

“等等！”杰克说，“先不要结果了它的小命。”

丽莎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敢肯定，这不是转基因动物。”杰克低声说道，“它是一条狗。”

杰克突然站定脚跟，随即一跃，跳过山腰，朝着碎石堆中的动物扑去。

“等等！”丽莎喊着。但杰克早已完全暴露，他飞速奔跑着，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那动物看了一眼从山坡上呼啸而下的杰克，发出声声嘶吼，随即掉头就跑。但它哪里是杰克的对手，三十秒后，杰克追上了那只动物。

丽莎和我对看了一眼。丽莎说：“呀，它要真是一只转基因动物，跑得未免也太慢了。咱们人首马身的卫兵可跑得非常快。”

等我们赶上杰克和那动物时，杰克已经把它逼到了一道黑暗的小排水沟旁。它站在沟渠中间，沟中流淌着脏水。我们开始包围它，它晃动着身体，吼叫着，冲我们龇牙，还试图从我们中间突围出去，但杰克轻而易举地就捉住了它。

我走近才发现，那动物比远处看时可怜得多：它浑身长满疥疮，爪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皮毛也有多处被撕裂了，很显然是由于化学烧伤导致了溃烂。

“该死的，”我盯着那只动物，喘着粗气说，“看起来真像一条狗啊！”

杰克笑着说：“是啊！就好像我们发现了恐龙一样！”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丽莎挥了挥胳膊，“这里没什么可以维生的东西！它肯定已经经过了改良。”她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这条狗，随后看了杰克一眼，“你确定没有别的东西闯进矿区了吗？这该不会只是个诱饵吧！”

杰克摇了一下头，说道：“没有别的入侵者，就连偷窥的都没有。”

我侧身往这只动物身边靠了过去。它呲牙咧嘴的，满眼仇恨的样子。“你看它这么狼狈，不可能是诱饵。”

杰克点点头，“是的，它真是一条狗。我以前在动物园见过狗，告诉你，这是条实实在在的狗。”

丽莎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它不可能是条真狗。它要是真的，早就死了。”

杰克只是微笑着，然后摇了摇头，“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还是仔细看看再说吧。”他伸手把动物脸上的毛扒拉到两边，这样我们就能看清它的口鼻了。

那动物狂吠着扑到杰克身上，狠狠咬住杰克的胳膊，疯狂地撕咬起来。杰克逼视着这只死死咬住自己的动物。狗剧烈地晃动着脑袋，大有不咬下来不罢休之势。它的牙咬破了杰克的动脉，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杰克大笑起来，他的血随即止住了。“他妈的！等着瞧。”然后他抬起胳膊，那狗也随之摇摇晃晃地被完全吊离了沟渠，浑身都滴着水。“我给自己领养了一个宠物。”杰克说。

那狗悬挂在杰克粗壮的胳膊上，试图晃动杰克的胳膊，但由于在空中悬着，它只能白费力气。看到这一幕，丽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它肯定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是你的对手。”

狗咆哮着负隅顽抗。

杰克笑着掏出单分子刀，“去吧，乖狗！”接着就割下了自己的胳膊，这一举动使噙着胳膊的狗迷惑不已。

丽莎抬头说道：“你觉得我们能从这条狗身上赚钱吗？”

杰克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狗，“我不知在哪里看到过信息，说有人非常热衷于吃狗，我还真不知道狗肉是什么滋味呢。”

我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平视显示器，我们已经白白浪费了一个小时，这像是一场拿不到任何奖金的演习。“带上你的狗，杰克，带到‘猎人号’上去。在给本博姆打电话之前，我们是不会吃掉它的。”

“本博姆很有可能会宣布它是公司的财产。”杰克抱怨着。

“是啊！本博姆经常这样干，但我们还是得向他汇报。这狗可以作为我们没有使用核武器的证据嘛。”

我们吃了一些沙子当晚餐。安全掩体之外，采矿机器人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发出隆隆的声响。它们挖入深深的地底，如果遇到地下水，就将刚刚掘起的土壤石块抛进水流中；如果没有遇到，土壤石块就会堆成近千英尺高的废土山脉，最终化成一堆堆矿渣和酸性岩石。看着这些机器人整天忙忙碌碌，我心情好得难以言表。这种时候，充斥脑海的只有你自己、机器人和利润。要是当班时没有发生爆炸，就会有不菲的奖金入账。

晚饭后，我们围坐成一圈，开始打磨丽莎的皮肤，并在她的四肢上装上刀片，这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丽莎，她都像是一把剃刀。丽莎本想要安装单分子刀片，但这种刀片太过锋利，很容易把胳膊、腿什么的割下来。我们已丢失了太多的身体零部件，不过还好，这些意外不会构成故意伤害罪。那种垃圾罪名是专门为那些不用工作的人设置的，比如来自纽约或加利福尼亚的审美专家。

丽莎有一套用来磨光皮肤的专用工具，这是去年我们外出度假时她花大价钱买的，不是那种一时兴起买来的廉价促销货。我们继续深切她的皮肉，直到露出骨头，然后安装好刀片。一位住在洛杉矶的朋友曾经说过，他有与这套工具相匹配的专用配件，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进行自我改造，还可以帮助我们修复特殊的身体部位。

丽莎曾经帮助我安装发光脊柱，那柔美的花格从我的尾骨直达头骨，所以我并不介意帮她。但是杰克不一样，他身体的所有改造都是修复老伤疤时在夏威夷的文身店进行的，因此有些不情不愿。这可不是一件好干的活儿。在我们把肉割开准备安装刀片时，那肉总有快速弥合的趋势。不过最后我们总算找到了窍门。一小时后，丽莎又变得精神奕奕了。

我们一完成丽莎的正面改造，就围坐下来喂她。我舀了一碗泥浆，慢慢灌进她嘴里，以加速她身体各个部位的整合。喂好她后，我们就看着那条狗。杰克把它关在了一个临时的笼子里，放在我们公共休息室的一个角落。狗像死了一般趴在那里。

“我测过它的基因了，它确实是一条狗。”丽莎说。

“本博姆会相信你吗？”

她瞪了我一眼，“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笑了。作为斯科矿区的老板，本博姆知道无论应对何种情况，我们的战略总是如出一辙：向入侵者发动核武器袭击，将他们的遗体化为熔渣，使他们失去再生的机会。所以他绝不可能相信，我们在矿渣山里发现了一条真实的狗。

丽莎点头表示同意，“他会想知道怎么会有一条狗在那儿，还会问为什么我们以前没有逮住它，甚至会考虑养我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她捋了一下脸上金色的短发，看着那条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我就把它变成熔渣。”

“现在他想让我们怎么做？”

“手册上没说。不过他正呼叫我们，让我们回去。”

我研究着这条瘸狗，“它到底是怎样生存下来的？狗是肉食动物，对吧？”

“可能某些工程师会给它肉吃，就像杰克那样。”

杰克摇了摇头，“我可不敢苟同你的观点。它尝了我的胳膊就吐出来了。我认为它并不喜欢吃我们的肉。”杰克晃动着自己的新胳膊，这条胳膊是刚才迅速长出来的。

我说：“但是我们能吃掉它，是不是？”

丽莎笑了起来，又舀了一勺矿渣，“我们什么都能吃，因为我们处于食物链的顶端。”

“很奇怪为什么它不喜欢吃我们的肉。”

“可能是因为咱们血液中水银和铅的含量太高，比任何一种前象鼻虫技术时代存在的生物体里的含量都高。”

“这有什么大碍吗？”

“水银和铅过去都是毒物。”

“真不可思议。”

“我把它关进笼子里时可能弄折它的骨头了。”杰克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条狗，“现在它不能像之前那样跑动了，我把它塞进去时，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音。”

“那又怎样？”

杰克耸了耸肩，“我想它没有自我修复机能。”

此时，那条狗狼狈不堪地趴在那里，两侧的肚皮像风箱似的一起一伏。它半睁着眼，但是并没有看着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杰克猛的碰它一下，它也只是抽搐一会儿，似乎站不起来，也无力咆哮了。

杰克说：“我可从来没想到动物会如此脆弱。”

“你也一样脆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只不过弄折了它几根骨头而已，你看看它那副德行，趴在那里喘着粗气。”

丽莎若有所思地皱了下眉，“它还没有痊愈。”她艰难地站起来，走到笼子旁，忽然兴奋地说：“这确实是一条狗。像我们过去那样，它要用几周时间才能慢慢康复。骨头折断后就没有用了。”

丽莎把自己布有刀片的手伸进笼子，从狗的腿骨处切下薄薄的一片肉来。鲜血汩汩流出，不停地流。过了好长一会儿，伤口才开始结痂。狗静静地躺着，喘着气，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丽莎大笑起来，“真难以置信，人类竟然存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进化到现在这个阶段。要是把狗腿斩下来，它们是不会再生的。这狗就像石头一样娇气，你要是弄碎了它，它就再也不会恢复原貌了。”丽莎抚摸着狗乱蓬蓬的毛发，“这家伙和‘猎人号’一样脆弱！”

按钮滴滴响了，杰克马上去回应。

丽莎和我盯着狗，我们的头戴式显示器开始展示史前时期的模样。

杰克没多久就回来了，“本博姆要派生物学家来检验这条狗。”

“你说的是生物工程师吧。”我纠正道。

“不是，就是生物学家。本博姆说他们对动物很有研究。”

丽莎坐了下来。我检查了一下她的刀口，看看是否有松动的部件。“真是吃饱撑的。”

“我猜他们用基因技术制造了这些生物学家，然后研究他们——人类行为，还有其他类似的垃圾玩意儿。”

“谁会聘用他们？”

杰克耸耸肩，“泛美基金会就聘用了三个，都是研究什么生命起源的。一会儿要来的就是那里的一个家伙。糟糕的是，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生命起源？”

“你知道的，就是研究生命的本质，研究什么使我们能够正常运转。”

我往丽莎的口中倒了一把矿渣泥。她很感激地吞咽了下去。我说：“看吧，是泥土让我们能够正常运转的。”

杰克朝着狗点了点头，说：“但是泥巴并不能使狗正常运转。”我们都看着那条狗，“它可真是个谜。”

林·穆沙拉夫身材矮小，头发黝黑，鹰钩鼻在脸上显得格外醒目。他在自己的皮肤上刻上了螺旋状发光移植体。因此，当他从自己的专属HEV中跳下来时，在黑夜里依然非常显眼，就像一个钴制螺旋体。

那些人首马身的卫兵看到这样一位不速之客非常愤怒，立即把他逼到了那艘飞船旁边。卫兵们包围了穆沙拉夫，嗅着他的体味；夺下他的基因检测箱，用扫描器仔细扫描；还一边把手枪枪口对准了穆沙拉夫发光的脸，一边朝他咆哮。

我让穆沙拉夫受了一阵子折磨，才叫回那些卫兵。它们咒骂着退了回来，卫兵们并没有把穆沙拉夫变成熔渣，不过他还是被吓破了胆——那些卫兵着实是骇人的怪物，比人类要高大许多，动作无比迅捷。它们生性残忍，还会操作武器。这些转基因怪物最基本的攻击－防守反应系统曾遭受重创，所以当面临威胁时，它们只知道如何进攻。我曾亲眼看到一个半熔化的卫兵赤手空拳地把一个人撕成碎片，随后用双臂拖拽着自己逐渐变成熔渣的身体，冲进了敌人的防御工事。它们身强力壮，当熔渣飞溅时，这些卫兵会成为你最坚固的盾牌。

我把穆沙拉夫解救了出来。他有一整套的记忆检索系统，在头骨后闪闪发光：一根导入大脑的资料检索脂肪管。然而，这种管子安装有保护层。刚才，若是哪个卫兵在他后脑勺重重一击，他就再也不能工作了。他的外表皮可能已经变为黑色，但是黑夜里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典型的实验室呆子，他所有的智慧中，并没有生存的本能。换作是我，即使给我三倍奖金我也不会在大脑中安装记忆检索系统的。

摆脱卫兵后，穆沙拉夫问我：“你们抓到了一条狗？”

“我们认为这是条狗。”我带他走进掩体，穿过武器架和健身室，来到公共休息区，狗就被关在那里。我们进去时，狗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自从杰克把它关进笼子，这是它做得最多的动作了。

穆沙拉夫突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狗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在狗笼子前跪了下来，打开笼门，然后拿出一把小丸粒递给狗。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穆沙拉夫慢慢缩回手，逗弄着狗往前走。那狗僵硬而又机警地边嗅那些小丸粒边跟着走。最后它把嘴埋在穆沙拉夫棕色的手中，哼着鼻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们是在矿坑里发现它的？”穆沙拉夫抬头问道。

“是。”

“太神奇了。”

狗吃完后，还不停地嗅着他的手，似乎想讨要更多的小丸粒。穆沙拉夫站起来大笑说：“吃完啦，没有啦。今天不能再吃了。”他打开基因检测箱，拿出一个取样针头，刺进狗的身体里。取样袋中瞬时充满了鲜血。

丽莎看呆了，问道：“你在和它说话？”

穆沙拉夫耸耸肩，“这是我的习惯。”

“可是狗听不懂。”

“不管怎样，它们喜欢听到声音。”采样袋满了，他拔出针头，把针头和采样袋分开，然后把袋子放进了箱子。鲜血汩汩地流入箱子，检测箱里的分析软件立即开始运行。

“你查清楚没有，它到底是什么？”

穆沙拉夫耸耸肩，“就是一条狗。只有狗才会是这个样子。”

我们都皱起了眉头。穆沙拉夫开始对血进行测试，还哼起跑调的曲子。他的箱子吱嘎响个不停。丽莎看着他一步步做测试，开始生气起来——斯科派来的人明显是个实验室呆子，他只是在重复丽莎已经完成的工作。即使是那些怪物卫兵，也能够做这样简单的测试。

“我很震惊，你们居然在矿井里发现了一条狗！”穆沙拉夫感慨道。

“本来我们打算直接把它变成矿渣，但是本博姆不允许我们这样做。”丽莎说。

穆沙拉夫看着她，“你们居然克制住了？！”

丽莎耸耸肩，“这是命令。”

“是啊，我敢肯定，热流武器对你们来说是多么有诱惑力。但你还是克制住了，没把这只将要饿死的可怜动物变成矿渣。你真是仁慈啊！”

丽莎疑惑地皱着眉。我开始担心丽莎可能会把穆沙拉夫给劈了。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盛气凌人，更何况现在穆沙拉夫简直狂妄，他脑后的记忆检索系统是最好的袭击目标。朝那东西一巴掌扇过去，可怜的实验室呆子就会玩儿完。我想着，要是我们把他沉到集水湖，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失踪呢。哎呀，天哪，一个生物学家！

穆沙拉夫转过身去拿自己的基因箱。很明显，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你们知道吗？在遥远的过去，人们认为我们应该对地球上的万事万物都心存怜悯。这种怜悯心不只是针对我们自己，而是对所有生命体。”

“那又怎样？”

“我希望你们能对一个愚蠢的科学家心存怜悯，求你们不要把我肢解了。”

丽莎发出狂笑，而我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下来。穆沙拉夫继续说着：“这条狗真是奇迹。我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活标本了。”

“以前我在动物园见过。”杰克说。

“是啊！动物园是它们唯一的天堂。当然了，实验室里也有这种东西，能给我们提供有用的基因信息。”他正在研究测试结果。当信息滚过箱子的显示屏时，他自顾自地点着头。

杰克笑着说：“要是人类能以石头为食，谁还需要那些动物？”

穆沙拉夫开始收拾自己的基因检测箱。“这都是托了象鼻虫技术的福。我们的进化已经超越了动物界。”他锁好了箱子，然后向在场所有人点头说，“这很令人振奋。衷心感谢你们能让我来检测标本。”

“你不打算把它带走吗？”

穆沙拉夫停下来，吃惊地说：“噢，不，我可没这么想过。”

“它不是一条狗吗？”

“它确实是一条狗。但是我该怎样处理它？”他举起一瓶血，“我已经得到了它的基因，就没必要把活体留在身边了。你们想必也知道，供养活体的费用非常高昂。给这样的生物制作食物很复杂，还需要清洁的空间、空气过滤器和特殊采光。重建生命网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把它毁掉远比把它养起来容易得多。”他看了一眼狗，继续说道，“我们可怜的朋友不可能避免接受象鼻虫技术改造的，否则虫子很快就会吃掉它，就像吃掉别的东西一样，你们则不得不开始改造它。那么，这条狗会变成什么？没有手的转基因动物？”他笑着朝自己的飞船走去。

我们面面相觑。随后我跟着穆沙拉夫走出去，在朝向停机坪的舱口赶上了他。他停在旁边正要打开舱门，看到我之后问道：“现在你们的卫兵都认识我了吗？”

“是的，当然。”

“非常好。”他打开了舱门，一脚踏入冰冷的舱内。

我跟在他后面喊：“等等！我们该怎样处理它呢？”

“那条狗吗？”生物学家爬进船舱中，开始系安全带。风在我们身旁呼呼地响，裹挟着从矿渣堆上吹来的碎屑，打在身上有一种刺痛感。“把它送回井坑，或者吃掉它，我想那将是真正的人间美味。你们可以找找烹饪动物的食谱。虽然费时费力，但想想香喷喷的美味佳肴，牺牲点儿时间还是值得的。”

飞船的涡轮风扇发动机开始快速旋转。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穆沙拉夫耸耸肩，高声呼喊以压倒轰鸣的引擎声：“你可以试试，吃动物是我们的传统之一，自从象鼻虫技术开始盛行，我们很多传统都消失了！”

说完，他就关上飞行茧舱的门，把自己密封在了里边。涡轮风扇旋转得更快了，飞船开始慢慢升上天空。

在如何处置这条狗的问题上，丽莎和杰克无法达成一致的意见。但我们有解决纠纷的一套规则。就像杀手集团一样，我们需要这种规则来维持团结。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形成一致意见。但偶尔大家也会各执己见、吵成一团。以往出现这种情况，只有杀掉某个人才能解决问题。丽莎和杰克互不相让。争吵了几天后，丽莎威胁说要趁杰克疏于防范的哪个午夜吃了那条狗；而杰克也寸步不让，声称要是丽莎胆敢那样做，他就把丽莎给煮了。最终我们不得不投票表决，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决定那条狗的命运。我成了关键人物。

“照我说还是吃了它。”丽莎说。

我们坐在监控室里，看着矿渣山脉的卫星图片和采矿机器人的红外线光点，这些机器人昼夜不息地忙碌着。监控室里的一角，那条狗正躺在自己的笼子里。杰克刻意把它拖到那里，企图影响表决结果。“我认为我们应该养着它，这才是明智的选择。你们谁能告诉我，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拥有一条真正的狗？”

“你以为我愿意为这事和你吵？”丽莎顶了一句，“我只是想尝一下真正的肉是什么滋味而已。”她用刀片从小臂上拉下一片肉，然后沿着血珠的走向移动着自己的手指——趁着伤口还没愈合，她舔着那些血珠。

他们两个看着我。我看着天花板，“没有我，你们就真的没法做出决定吗？”

丽莎笑了，“快点，陈！由你来决定。你说的话就是最终的决定，杰克也不会再懊恼。对吧，杰克？”

杰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看着杰克：“我不愿意从团体奖金中来扣除狗的伙食费。我们早就决定用它来购买新的头戴式反应系统了，我厌烦透了这个旧系统。”

杰克耸耸肩，“这好办。我用自己的钱买狗食，以后我再也不去文身就是了。”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非常惊讶听到杰克这么说，于是看了看丽莎，“那好吧！既然杰克自掏腰包，我想我们留下它好了！”

丽莎难以置信地盯着我，“但是我们可以吃掉它。”

我扫了一眼躺在笼子里喘气的狗，“把它留下来吧，就好像我们有了自己的动物园。我有点儿喜欢这种感觉。”

穆沙拉夫和泛美基金会负责给狗提供小丸粒，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想讨好我们。杰克在古老的数据库中查询如何用夹板来固定狗的断骨。他还买了水净化器，这样狗就有干净的水喝了。

我原以为，让杰克自行承担费用的做法十分英明，但没料到，在掩体中饲养一只没有经过改造的生物会有这么多的麻烦。狗到处拉屎，有时还绝食，不明就里地生病，而且痊愈起来非常困难。一旦它躺进笼子里，我们就都成了它的保姆，被搞得心烦意乱的我甚至开始期待丽莎会在某个午夜拧断它的脖子。然而事实恰好相反，尽管她一直在抱怨，但并没有杀掉它。

杰克模仿着穆沙拉夫的做法，不时地跟狗说话。他在图书馆查询资料，阅读了关于远古时代狗的所有资料，诸如它们如何成群地奔跑，人们怎样饲养它们。

我们试图弄清楚它是一种什么狗，但却没有丝毫头绪。我们想，它也许是一只大型牧羊犬，罗特韦尔狗中的佼佼者；也可能属于别的种类，比如说狼什么的。

杰克觉得它的体内流淌着山狗的血液，因为山狗最能适应恶劣的环境。然而，不管我们的狗到底属于哪一类，它肯定是最能适应环境的——它已经在矿渣坑里流浪了那么长时间，如今它甚至不需要我们人人都有的调节器就能在酸性环境中生存。即使是丽莎，也被这一点深深打动。

我对那些退守南极的人展开了地毯式轰炸。飞船飞得很低，驱赶着那些笨蛋沿着冰川一直向前走。如果我足够幸运，就可以把整个村落的人都驱赶到残存的大陆架上，然后在他们稀里糊涂的时候把他们全部击沉。我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低空扫射，在附近的矿渣堆巡逻。

这很有趣，但却是为了在没机会进行真枪实弹的轰炸的日子里消磨时间罢了。据说，新款头戴式显示器就像游戏厅一样有趣，可以让你身临其境，还能随身携带。人们如此沉迷于这种游戏，不得不依靠静脉注射营养物质来使自己在现实中存活，否则，他们就会迷失其中，再也无法醒来。

我正要沉掉一整批逃亡者时，听到杰克在大喊：“别玩了！你们快过来看！”

我摘掉头戴式显示器，朝监控室跑去，肾上腺素随之升高。等我到达那里时，杰克正笑着和狗站在屋子中央。

片刻之后，丽莎也快速走了进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眼睛仔细扫视着大屏幕，做好了流血厮杀的准备。

杰克笑着说：“快看。”他转向狗，伸出自己的手说：“握手。”

那狗端坐着，郑重其事地把一只爪子递给了杰克。杰克微笑着摇动着那只爪子，随后抛给狗一粒食品丸粒。然后他转向我们，鞠了一躬。

丽莎皱着眉说：“再做一遍。”

杰克耸了耸肩，又表演了一次。

“它有思维吗？”她问道。

“它能听懂我的指令。图书馆有关于狗的大量资料，说它们可以被驯服，这一点和人首马身的卫兵或别的物种不一样。你可以让它们玩小把戏。如果它们属于某种特别的种属，还能学会特殊的本领。”

“什么本领？”

“一些训练过的狗具备攻击能力，还能找到爆炸物。”

丽莎显得很惊异，“比如核武器之类东西？”

“可能是吧！”

“我可以试一下吗？”我问杰克。

他点点头说：“好吧！试吧！”

我走到狗的身旁，伸出手说：“握手。”

狗伸出了爪子。我颈部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简直像是在给外星人传递信号。我的意思是，你能让一个转基因生物或是一个机器人执行你的命令。你能让人首马身做好战斗准备、寻找敌人武力、呼叫救兵。HEV也能做这些事情。可是，它们做任何事情，都是因为事先编好的程序。

“给它一粒小丸粒。”杰克说着便递给我一粒，“要是它执行了你的命令，你就必须给它东西吃。”

我拿出了一粒。狗粉红色的长舌头在我手掌上舔着。

我又一次伸出手说：“握手。”那狗又伸出了它的爪子。我们握着手。它那琥珀色的眼睛庄严地盯着我。

“这可怪了。”丽莎说。我颤抖着，点着头，退了回来。那狗看着我远离了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索性起来读书。我没有开灯，只有书面发着光，整个卧室沉浸在一种柔和的绿色光晕中。丽莎的一些艺术品在墙上发着黯淡的光芒——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铜凤凰，周围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一幅日本富士山的木版画和一幅白雪皑皑下的村庄木版画；还有一幅照片，那是我们三个完成半岛行动后在西伯利亚拍的。照片上的我们在熔渣的包围下露齿而笑。

丽莎走进我的卧室。在书本黯淡光线的照射下，她身上的刀片闪闪发光。她一走动，绿色光芒就勾勒出她的轮廓。

“你在看什么？”她脱掉衣服和我挤在了一张床上。

我拿起书读了起来：

砍我吧，我绝不流血！毒死我吧，我不再呼吸！

刺我，狙击我，割我，粉碎我。

我已掌握科学的真谛！

我是上帝！

唯一的生灵。

我合上书，光芒消失了。在黑暗中，丽莎在被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的眼睛适应了无光的环境。丽莎盯着我说：“《亡灵》，对吧？”

“这条狗让我想起了这句诗。”我说。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我能感到她手的温度，她的刀片轻轻地嵌入了我的肌肤。

“在过去的时代，我们人类就像那条狗一样脆弱。”我说。

“真惨。”

“太恐怖了。”

我们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最后我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科技，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们没有现在的大脑袋、象鼻虫技术、分子技术以及……”

“你是说所有改善我们生活的东西？”丽莎大笑起来，“我还真没想过这个。”她摩挲着我的胃说，“我喜欢你肚子里的那些小虫子。”她开始咯吱我。

肚子中蠕动的小虫子啊！

为你这个大傻瓜提供着食物！

小小的象鼻虫啊！

能使你趋利避害！

我笑着反击，“这几句可不是叶立的诗！”

“三年级，基础生物逻辑学课上，阿尔瓦雷斯夫人说的。她可是象鼻虫技术的忠实粉丝。”

丽莎又想来咯吱我，但被我成功地阻止了。“是的，叶立只写一些有关永恒的东西，他对这方面没兴趣。”丽莎不再和我开玩笑，在我身旁重新躺下了。“哎呀呀！他不接受任何基因改造，也不服用C细胞抑制剂。他怎么也不肯服用那些本来可以挽救他性命的药物，最终死于癌症。我们的最后一位诗人就这样死了。尽情痛哭吧！那又能怎样？”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不肯吃药？”

“当然。因为他想要出名，自杀是吸引眼球的绝佳方式。”

“不过严肃地说，他认为人类不能没有动物，这是一整张生命系统网络。我曾经读过他写的东西。真是奇怪。没有动物，他就不想活了。”

“阿尔瓦雷斯夫人讨厌叶立。她也以他为题材写过一些诗歌。不管怎样，我们究竟要做什么呢？为每一个愚蠢的物种研制象鼻虫技术、破解基因密码吗？你知道那样做要花多少钱？”她往我身上靠了靠，“如果你想看动物，那就去动物园。或者，如果你高兴，就用积木搭成某些动物的形象。哎呀，你可得摆出有手的动物，别像那条狗似的，连手都没有。”她盯着上铺的床板说，“过会儿我就吃了那条狗。”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那条狗和转基因动物不二样。它看着我们的时候，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和我们不一样。我是说，任何一种转基因动物在本质上都和我们是一样的，只是形状不同而已。但这条狗就不一样了。”我的声音渐渐低下来，陷入沉思。

丽莎大笑起来，“陈！你和它握过手所以才这么想。要是一个人首马身的卫兵向你敬礼，你理也不会理。”她爬到我身上说，“忘掉那条狗吧！集中精力关注些值得关注的事情。”她的微笑和刀片在昏暗的屋子中闪闪发亮。

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舔我的脸，我被惊醒了。开始我还以为是丽莎。但她已经爬回自己的床铺上去了。我睁开眼一看，原来是那条狗。

这小家伙就这样舔着我，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它想要和我交谈，说“你好”或是别的什么。从它试图咬下杰克的胳膊到现在，它已经进步很多了。它把爪子放在我的床上，随后笨拙地爬了上来，和我同处一床。它缩成一团，紧紧贴着我。

我们就这样睡了一宿。有这么个东西而不是丽莎躺在我身边，我感觉怪怪的。但是，它的身体很温暖，透露出一种友好的气息。在重新入梦前，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三个带着狗去夏威夷游泳度假。能够摆脱北部的严寒去感受太平洋的温和，这种感觉实在妙不可言。站在海滩上，远眺无边的地平线，使人神清气爽。手牵着手沿着海滩散步，看着黑色的海浪拍打沙滩，也是一种享受。

丽莎是游泳高手。她在泛着金属光泽的海水里尽情遨游，就像一条从历史深处游来的鳗鱼。浮出海面时，她裸露的胴体上粘着上百颗闪着光晕的石油珠。

夕阳西下时，杰克用他的TS-101手枪打得海面上火光一片。我们坐着观看太阳在一片烟雾中慢慢西沉。随着时间的流逝，光线越来越红。泛着光的海浪冲向海滩。杰克拿出口琴开始吹奏，而我和丽莎在沙滩上尽享肌肤之亲。

我早就打算在周末给丽莎截肢，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上次度假时，她就是这样对我的。这对丽莎来说将是一次新的尝试，一种感受自身脆弱的体验。

丽莎貌美如花，现在滑溜溜地躺在沙滩上。她非常兴奋，似乎非常享受我正对她做的事。我把她的四肢切除后，舔着她肌肤上的石油珠。这时，她的独立性还不如一个婴孩。杰克自顾自地吹着口琴，欣赏着落日，也欣赏着我一步步肢解着丽莎。

完事后，我俩躺在沙滩上，太阳的最后一抹光晕也在海水那边消失了。红光在波浪上闪烁，布满颗粒和烟雾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

丽莎满足地喘着气，“我们该经常来这里度假。”

我从沙子下边拉出一段带刺的电线，把它绑在上臂上。由于勒得过紧，线深深地嵌在我的皮肤里。我拿给丽莎看，“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干。”然后笑了起来，“我小时候还是挺调皮的。”

丽莎笑着说：“你现在不还是这样嘛！”

“这得感谢高科技。”我扫了一眼旁边的狗，它正躺在不远的沙滩上。把它从有安全感的故居——酸矿井和矿渣山中——拖出来，安置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新环境中，它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无所适从。杰克坐在狗旁边继续吹奏着，狗的耳朵随着音乐声不停地颤动。杰克的演奏技巧十分高超，口琴呜咽的声音轻而易举地传到了我和丽莎躺着的地方。

丽莎扭过头，努力想要看见狗。她对我说：“帮我转动一下身体。”

我按照她的吩咐搬动了她的身体。她的四肢已经开始再生，现在只是小小的一截，随后会慢慢成形，到明天早晨她就能恢复原貌，而且到那时，她会饥饿难耐。丽莎仔细地看着狗说：“这是我离它最近的一次了。”

“什么？”

“这狗真是太脆弱。它不能在海里游泳，食物也需要空运过来，喝的水也必须经过过滤。它不能再进化了。要是没有科技，我们也会和它一样脆弱。”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就像此刻的我一样脆弱。”随后她又笑了，“这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不过还好，起码不是在战斗中。”

“很疯狂，不是吗？”

“一整天了。我想我更喜欢肢解你，而不是亲身体验被肢解。我要饿死了。”

我喂了她一些带油的沙子。

那条狗怯生生地站在海滩上，迟疑地嗅着沙滩上锈迹斑斑的铁屑。它用爪子扒拉着一大块红色塑料，这块塑料已经被海水冲刷得闪闪发光了。它嚼了两口，又马上吐掉了。它舔着嘴，我怀疑这种举动会让它中毒。

“它确实能使人考虑一些问题。”我嘟囔着，又给丽莎喂了一把沙，“如果有人从古老的往昔走来，此时此地遇见我们，你觉得他们会怎样谈论我们？他们还会把我们称作人类吗？”

丽莎严肃地看着我说：“不会。他们会把我们当成神仙。”

杰克站起来，在齐膝深、黑色郁积的海浪中溜达着。而那条狗，仿佛受到某种未知本能的驱使，跟着杰克，在沙粒和碎石之间小心地选着路。

我们在海滩上度假的最后一天，那条狗被一团电线缠住了。电线穿透它的皮毛，深深地勒进了它的断腿里。这会把它勒死的。可怜的狗挣扎着，把一只爪子咬下来半个，试图重获自由。我们发现它时，它已经血肉模糊、皮毛蓬乱了。

丽莎看着狗说：“天啊！杰克，不是你在照顾它吗？”

“我刚才游泳去了，我又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它。”

“它这回可不容易痊愈了。”丽莎怒气冲冲地说。

“我们最好还是启动‘猎人号’，”我说，“回去照顾它要容易许多。”丽莎和我跪下来开始剪电线，想要使狗重获自由。狗悲号着，虚弱地摇着尾巴。

杰克沉默不语。

丽莎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说：“快点，杰克，过来帮忙。如果不快点，它就会失血过多而死掉。你知道它现在是多么脆弱。”

杰克说：“我想，我们还是吃了它吧！”

丽莎抬眼惊讶地看着杰克，“你要吃掉它？”

杰克耸耸肩，“是的。”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不再解那些缠绕在狗身上的电线，抬头看着杰克，“你不是非常希望养一只宠物，就像动物园里的一样吗？”

杰克摇摇头，“狗食太贵了。给它买食物和过滤水，得花我一半的工资。现在我要结束这一切。”他朝着狗挥了一下手，“你还得随时照看着它。其实它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但它是你的朋友，它还和你握过手。”

杰克笑着说：“你才是我的朋友。”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狗，脸由于思虑而皱成了一团，“它……它只是一只动物。”

尽管我们总是在闲扯要吃掉它，但听到杰克如今要杀死这条狗，我还是非常吃惊。“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我建议道，“我们可以把它带回掩体内，治好它。等你不那么讨厌它的时候，再来决定它的命运。”

“不。”他坚定地说，然后拿出口琴，吹了一段节奏较快的爵士乐。吹完后，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负担它的口粮费，我想我会养它，不然的话……”杰克无奈地耸耸肩。

“我想你不会吃掉它的。”

“难道你不会？”丽莎扫了我一眼说，“我们可以烤了它，就现在，在海滩上把它给烤了。”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狗，它缩成一团，正喘着粗气。“我还是认为我们不能这样对待它。”

杰克郑重其事地看着我，“你愿意承担它的口粮费？”

我叹着气说：“我正在为新的头戴式反应系统攒钱。”

“是啊！你知道的，我也有自己想要买的东西。”他收缩着自己的肌肉，来炫耀他的文身，“我是说，他妈的狗究竟有什么用？”

“它会让你开怀大笑。”

“头戴式反应系统也能让你开怀大笑。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打扫它的粪便了。来吧！陈！答应了吧！以后你就不用照顾它了。它现在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彼此看着对方，又低头看着狗。

丽莎用一个烤肉叉烤了那条狗，我们点着了从海中捞起的塑料和石油。狗肉尝起来还可以。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明白，我们之间怎么就达成了这样一项协议。我曾经吃过变为熔渣的人首马身卫兵，它们更好吃一点。

吃完后，我们沿着海岸线溜达。海浪呼啸着冲向海岸，又退回去，在海岸上留下光滑的石子。远处，红彤彤的太阳正在西沉。

没有这条狗，我们可以在沙滩上尽情玩乐。我们不必要担心狗是否陷进了酸液里，或被半埋在沙滩中带刺的电线缠住，或是吃了使它半夜呕吐的东西。

有时，我还会回想那狗舔着我脸的感觉，毛发蓬松地爬到我床上。我还能记起它在我身旁温暖的呼吸。

有时，我真的很想念它。

王叶丰　译

1. 虚构的高科技工业巨头。原文Sesco，暗指著名的思科（CisCo）公司，美国一家互联网解决方案提供商。

2. Hybrid-Electric-Vehide，一种混合动力飞行器。通常由电力和传统供能系统来提供动力。

3. 一种综合电子显示设备，能将各种参数和信息以图像、字符的形式，通过光学部件投射到人眼正前方组合玻璃的光电显示装置上。

4. 墨西哥旅游胜地。

5. 作者虚构的未来技术革命。

6. 身体粗壮结实且脸部有黄褐色斑点的德国黑色短毛狗。

7. 作者杜撰的诗人，原型疑为叶芝。

帕什

干燥的风中弥漫着粪便燃烧的味道，辛辣刺鼻。拉斐尔·卡·古朗姆深吸一口气，品尝包含在风中的记忆，随即用他的静电围巾遮住脸，转身从坐在阔轮车上的乘客手中接过行李。

狂风肆虐。人们的围巾被吹得松开来，在刺骨的风中上下翻飞。他们伸出褐色的手，抓住一条条随风舞动、噼啪作响的破布条，重新卷回身上，遮住沾满灰尘的鼻子和嘴巴。一名男子，戴着凯伊部落的十字架，身着可里部落的丝绸衬衣，递下拉斐尔的皮背包，然后合掌低头，行了个老式的告别礼。拉斐尔向他回礼。剩下的乘客——一群形形色色的盆地居民——紧紧挤在阔轮车里的床上，出于对拉斐尔的帕什长袍与学识标识的敬意，纷纷行礼。

阔轮车缓慢驶离，球形的橡胶轮胎碾过干枯盆地的沙砾地面。拉斐尔目送着这辆陈旧的车辆远去，车上的乘客也回头看着他。对这个在沙漠中央下车的可里帕什，他们眼里充满了疑问。拉斐尔转身面对他的村庄。

贾伊部落圆形的房子挤在贫瘠的盆地中，像一小群头戴锥形帽子的难民，尖尖的头顶紧靠在一起，泥土砌成的“袍子”上洒满白色的贾伊式几何图形。房子周围，耕过的泥土早已凝结成块。风从上方吹过，形成尘卷风升上天空，又降临到灰暗的平地上舞动。远处，盆地里矗立着大片钢筋水泥的残垣断壁。那是旧城的骨架，在久远到连贾伊人也记不起的几代人以前，便已陷入荒芜的死寂。

拉斐尔解下围巾，再次深吸一口气，吸入家乡的味道，让乡愁充溢他的肺部深处。远处山坡吹来一阵混合着尘土、燃烧的粪便和鼠尾草的气味，是村里的某处正在烤肉。也许是土狼或兔子，多半先被声波击晕，还未恢复意识便被剥了皮，脂肪滴落在露天的炭火堆上。拉斐尔再次吸气，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早已适应了可里的湿润气候的皮肤紧绷在脸上，仿佛一个随时可能掉落的面具。

他回头惆怅地看着远去的阔轮车，它像个孩子的玩具，朝着远处蓝天黄土最终相交的模糊地平线缓慢蠕动。拉斐尔叹了口气，扛起背包，朝村庄走去。

几栋散布在村庄外围的房子很快进入视野。它们的厚墙紧密相连，形成狭窄的小道。街道弯弯曲曲，任何入侵者都会陷入死胡同，遭遇灭亡。声波灯泡悬挂在头上，张着大嘴，仿佛急切地想要尖叫。

按照儿时的记忆，拉斐尔漫步在贾伊部落的防御工事里。他认出了拜尔·吉欧默的房子，想起自己曾为她挑井水，她则用糖石作为报酬。他认出了通往艾薇娅家院子的蓝色大门，想起自己曾和她一起躲在她父母的床底下，使劲憋住笑，听着她父母在他们头上呻吟、床板咯吱作响。他母亲曾写信告诉他拜尔·吉欧默已不在人世，艾薇娅现在已经改名叫拜尔·多塞罗，搬到了清泉村。

拉斐尔拐过街角，认出了蹲坐在自家房子外头的老马蒂兹。老头在干粪火堆上煮着红豆，红豆渐渐溶化成粥。拉斐尔笑着准备向他打招呼，可马蒂兹刚看到他，便连忙端起煮豆的锅向后爬去，不顾一切地恪守克瓦尔蓝戒律。

拉斐尔匆忙系上围巾，遮住脸，低下头表示歉意。马蒂兹这才缓和了情绪，放下锅，向他双手合十。拉斐尔也向他回礼。他可以告诉马蒂兹这种克瓦尔蓝戒律礼数的来历，以及它是怎样在大净化时期传播开来的，但估计老马蒂兹不会关心。对于贾伊人来说它只是个习惯，这就够了。在可里，人们只是握手致意，几乎不会按照克瓦尔蓝戒律行事。贸易文化使得历代相传的缜密传统被轻易抛弃。但贾伊人没有忘记。

按照戒律规定的日光下两米远的距离，拉斐尔绕开马蒂兹，向村子更深处走去。小巷变窄，化作两堵墙壁间逼仄的细长小道。他谨慎地斜身通过一处杀敌用的狭槽，两侧的墙抵到了他的胸和肩膀。走出狭槽末端后，他停下脚步，徒劳地拍了拍沾在白色长袍上的泥土。

耳边响起一阵孩子的笑声。那是一群年轻的贾伊男孩，他们沿着小巷朝着拉斐尔跑来，明亮的绯红色长袍擦过房屋上暗淡的黄色土块。他们忽地停下脚步，注视他身上的白色帕什长袍和学识标识，然后合上褐色的双手，低头向他表示深深的敬意。然后他们便绕过了他，继续互相追逐，像一只只盆地蜥蜴般灵活地溜进了狭槽。

拉斐尔转身望着他们，想起自己也曾冲进同一条小巷，追逐着朋友，假装他是有铁钩手的圣战者，领导着对抗可里的战争。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男孩们随风飘舞的红色长袍消失在狭槽后，只剩拉斐尔独自站在小巷中。

拉斐尔清清嗓子，吞了几下口水，试图缓解郁积在心头的干燥。他再次深深吸了口气，饥渴地嗅着家乡的气息。他吸着这死气沉沉的空气，围巾被吹得噼啪作响。

“帕什的责任错综复杂。试问何人能预先知晓一次行为带来的后果？帕什的职责在于窥视各种隐藏的可能性，并慎重行事。渐变乃美德，一个社会若要在技术剧变中存活下来，其种族与文明便需适应这种变化。灵敏的双手能在数天之内学会耕地，但这远远不够。文明同样必须为其扩张的人口、向农耕的转变，以及引入技术之后不可避免的动荡而未雨绸缪。若无恰当的道德与哲学上的准备，哪个文明能被赋予信任，去拥有一项如枪炮般能够恣意施暴的技术？”

——帕什·贾尔斯·马丁，CS152年
《关于道德转变的演讲》

“你一定很骄傲，拜尔·帕什。”拜尔·汉娜说这话时还冲着拉斐尔微笑。她嘴里的金牙闪闪发亮，沙漠般荒凉的双眼周围鱼尾纹愈发深了。

“骄傲？”拉斐尔的母亲笑了。她从灶火上拿起一壶刚刚煮好的茶，转身看了看拉斐尔。他坐在离她们三米远的地方，用静电围巾遮着脸。“为我唯一的儿子抛弃家庭十年之久而骄傲？为他背叛家庭去投靠可里和那儿的千百湖泊而骄傲？”她摇摇头，给拜尔·汉娜的陶土杯斟上茶。这是一种浓浓的黑色液体。茶叶是在她自家的灶火上烘干发酵的。蒸腾的茶香飘散开来，拂过光滑的土墙。

“但他可是一名帕什，一名贾伊帕什。”拜尔·汉娜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接过热气腾腾的茶杯，手上的结婚镯子叮当作响。她和她所有的朋友都坐在拉斐尔家的屋子里，围绕在他母亲身边。这群身着蓝色衣服的已婚妇女说笑着，因为自己能被邀请参加这次家庭聚会而兴高采烈。

拜尔·汉娜的金牙再次晃到拉斐尔的眼睛。她的植牙手术是在可里边境做的，她为此十分自豪，总是咧开嘴笑。“不，你肯定很骄傲。你的儿子回到了身边，还成了一名帕什，而且他这么年轻。”她面带赞赏地轻啜了一口茶，“你做的烟熏茶是最棒的，拜尔·帕什。”

“别老叫我什么拜尔·帕什了。无论我那愚蠢的儿子做了什么，我以前是拜尔·拉斐尔，现在仍是拜尔·拉斐尔。”拉斐尔的母亲转身给另一个女人的杯子续茶。她一只手灵巧地握住发黑的钢壶，另一只卷起蓝色的褶裙边沿，免得它垂到地上。拜尔·汉娜笑道：“你太谦虚了。他那些学识标识多帅啊。”她指着拉斐尔，“看他的手，贾伊拜尔们。他脸上那些字，皮肤上有那么多知识——那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都在他那剃过的头上呢。”

拉斐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妇女们突如其来的关注让他略有些尴尬。左手手背上是他的第一批学识标识：用小字写的古字母表。从那里开始，凝血色的文字一直延伸到他的双臂，钻进他的长袍底下。那是不断晋升的级别符号，按例被逐年涂画在他身上。它们是针对一万章节知识的助忆符号，历来以吟诵相传。它们与帕什的知识核心环环相扣，每一个都能辅助记忆，也是段落的标记。这些以古人刚劲书法写成的符号覆盖了他的身体，有时仅仅一个符号便对应一大册书的知识。这些符号有助于回忆，以确保所有受完训练的帕什能时刻饮到永恒的智慧之泉。

拉斐尔抬起头，刚好瞥见母亲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拜尔·汉娜同样察觉到了他母亲一闪而过的喜悦之情。他母亲转身给另一名女人倒茶时，拜尔·汉娜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哈，看哪！看见了吗，贾伊拜尔们。儿子的成就让这个母亲多么自豪啊，她的脸都红了。你们等着，没等太阳落到盆地边缘，她就会开始给她儿子物色老婆了。”她咯咯直笑，嘴里的金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看好你们的女儿，贾伊拜尔们。她想一个不剩地留给她带文身的儿子呢。”

其余女人纷纷笑出声来，加入戏弄她的行列，讨论着拜尔·帕什的好福气。她们朝拉斐尔投去微笑和估量的眼神。他的母亲也笑了起来，接受了众人的玩笑与恭维：她不再是拜尔·拉斐尔了，而是拜尔·帕什，一位帕什的母亲。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看哪！他渴了！”拜尔·汉娜大声说道，指着拉斐尔空空如也的杯子，“你们都忘了我们的新帕什！”

拉斐尔笑道：“没关系，拜尔。我只要能在你们说笑的间隙里插上两句就行。”

“没规矩的帕什！要不是遵循克瓦尔蓝戒律，我肯定打肿你的屁股。别忘了逮到你拔豆苗的人可是我，那时你还没到我屁股高呢！”

女人都笑了。拜尔·汉娜在她的观众前表演起来，激动地舞着双臂，“他还说他只是想帮忙——”

“那是真话！”

“——可你都留下了些啥？一地的碎叶子！仿佛被尘卷风袭击过似的。还好他现在有了新工作，拜尔·帕什。不然的话，他回来以后，你地里的作物可就活不成了。”

贾伊女人们放声大笑，拜尔·汉娜继续叙说着拉斐尔儿时的种种劣迹：眨眼的工夫，女人的糖石便消失不见了，静电面具被翻了过来，羊的尾巴被点着……这些故事从她镶金牙的嘴里一股脑儿倾倒出来。终于，她的记忆之泉总算枯竭了。于是她停下来看着拉斐尔，“告诉我，尊敬的帕什，可里人真的吃鱼吗？直接从他们的湖里捞上来的鱼？”

拉斐尔笑了，“他们还问我们是不是真的吃土狼呢。”

“是的，是的。但是传统……拉斐尔，你没有吃过鱼，对吧？”

女人们陷入了沉寂，注视着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待他回答。拉斐尔轻声笑道：“没有，当然没有。”

拜尔·汉娜笑了，“瞧瞧，贾伊拜尔们。血统是不变的。即使贾伊人去了可里，但血统是不变的。血统总是不变的。”

女人们会意地点着头，装出满意的模样。但她们的眼神并未显露出对于他没有违背贾伊传统的放心。贾伊人宁死也不会吃肮脏的肉，他们严格遵循古法。

女人们再次开始聊天，谈论起哪天会下雨，以及拜尔·蕾娜多的女儿好几次被人看见和一个已婚的铁钩手在一块儿的事。她们完全忘记了拉斐尔的存在。

拉斐尔的目光瞄向门口。门后的院子里骄阳似火。男人的声音与外面的热气和亮光交织，透进屋来。那是父亲与他的铁钩手朋友们。他很快也会加入其中。他们会把盛有梅兹酒的仪式用杯推到他跟前，然后遵照克瓦尔蓝戒律退后一步。十次心跳过后，他会从院子的石板地上举起杯子，与众人一道向蓝天敬酒，把些许酒水倒在土里，接着开怀畅饮，直至炙热土里的烈酒蒸发殆尽。他们将一再地重复仪式，乐此不疲地倒酒、畅饮，喝到酩酊大醉，直到太阳碰到地平线，余晖为旧城的骨架披上一层红色。

倘若拉斐尔听得仔细，便能辨出男人们的谈话内容。他父亲的声音大笑着说：“他的聪明不是从我身上继承的，肯定是来自他祖父。”想到老葛瓦，所有铁钩手都笑了。老葛瓦挥起钩刀来如同龙卷风，对那些他在可里圣战期间杀死的帕什，他还唾弃他们的坟墓。真是来自传奇时代里的传奇行为。而现在，可里的阔轮车在干枯盆地里自由行驶，却不会受到惩处；贾伊的孩子们耳机里听的全是可里的信号频道，嘴里说的是可里的俚语；连老葛瓦的孙子都从头到脚被可里帕什的秘密玷污了。

拉斐尔想起他的祖父：一个憔悴瘦削的老头，总是敞着红色长袍，这样所有人就能看到他骨瘦如柴的胸口上长着一簇簇彰显男性气概的白色毛发。尽管已有一百五十岁高龄，他仍旧是男人中的男人，一名伟大的贾伊人。拉斐尔想起了祖父那鹰一般锐利无比的黑色眼睛。祖父常把他拉到身边，向他轻声讲述自己浴血奋战的故事，传授他贾伊人对于生命的理解，低声告诉他黑暗的事情，直到被他母亲逮到——她一把将拉斐尔拉开，责怪老葛瓦不该吓唬孩子。而葛瓦总是瘫坐在椅子里，面带微笑，满意地用那双布满血丝的黑色眼睛看着他的孙子。

想到这些，拉斐尔摇了摇头。即使远在可里，祖父也会在梦里向他讲述浴血奋战的故事。拉斐尔很难忘掉他，特别是身在可里之时。那里到处是祖父的遗迹：可里牺牲者的纪念碑，被燃烧残渣毒害的湖泊，大理石雕像上钩刀劈砍的痕迹，被焚毁之后没能重建的残垣断壁。凡是能让拉斐尔梦到祖父的地方，都是可里人的梦魇所在。

拉斐尔小心翼翼地站起，裹紧长袍。女人们纷纷后退，不自觉地遵守着克瓦尔蓝戒律：室内三米远，日光下两米远，未来十天都要如此，除非拉斐尔死了。这是传统。在可里，人们已不再遵循古法；而在这儿，习俗根深蒂固，就跟饭前洗手、雨天之前播种一样被严格执行。

拉斐尔走进烈日炎炎的院子，父亲和其他铁钩手在叫他。拉斐尔挥挥手，却没有加入饮酒的行列。他很快就会加入进去，然后喝得烂醉如泥，但得等他先完成朝拜。

“大量饮用梅兹酒是有毒的。即便量少，长期饮用仍会让毒素累积起来，削弱早已不合比例的男性人口。

“贾伊人仍旧使用沙漠植物蒸馏制酒。这种酒毒性略低，习俗也允许他们保留一定比例的毒素。对梅兹酒酿造方法的早期改革遭到了激烈反对。如果帕什意图改变其方式，宜从部落内部发起，因为贾伊人对于外界所施的影响怀有强烈的不信任感。”

——帕什·埃杜阿得CS1401年
（修复文件，《干枯盆地巡游》，XI133年）

这是一栋旧房，比村里大部分房子都旧。它坐落在村庄中心附近，连接着三条小巷，具有得天独厚的战略视野。房子的墙壁很厚实。它被建造之时，枪林弹雨可不仅是人们口中的传说。一代代人都无数次在这些巷子里流过血。

近看时，房子的年龄便显露无遗。裂缝沿着泥土墙壁向下延伸，一条条长线如藤蔓般穿插在墙表，崩塌的征兆已在建筑内部萌芽。房子的厚木门开着，脱落的天蓝色门漆和开裂的镀银木头暴露在外。破损的静电门帘随风摇荡，黑红交织，是典型的贾伊传统风格。

拉斐尔站在挂着门帘的门口，凝视着屋里的黑暗。屋内传出金属有节奏的擦碰声。这声音让人安心，它是属于贾伊的声音。他的成长过程总是伴随着类似的摩擦声，那时他常坐在祖父腿上，听他讲故事。金属擦碰的声音在继续。拉斐尔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嘴里吮吸着糖石，蹲坐在祖父身旁，听他轻声讲述当年的浴血奋战。

“我把可里部落烧成了一片焦土。”说这话时，老人家眼睛放光，似乎仍能看见当时掠夺的场景。“赫里、瑟里，还有可里统统被我付之一炬。我最后烧的是可里。那儿的河渠压根儿没起作用。他们的绿色花园葬身在我们投掷的汽油弹的火海中。可里的女人在我们面前四处逃窜。那些扎着长黑辫子和系着银腰带的女孩可真笨拙。我们烧掉了整座城市，让那些软弱的傍水民族知道了什么样的人才能统领贾伊部落。没有官僚能统治我们。贾伊人的命运由自己决定，我们不是那些选择了奴隶制而且毫无怨言的肮脏的凯伊人。我们每天早上洗澡，下午给声波武器充满电，晚上就在星光下给我们的敌人写墓志铭。”他笑出了声，“我们烧毁了可里，烧得一干二净。”

拉斐尔朝阴暗的屋里呼唤：“祖父？”

金属擦碰声停了下来，接着再次响起。不远处的一堵墙外，孩子们在用石头玩游戏，不让彼此砸到中央的木桩。孩子们时而兴奋时而失落的声音在酷热中回响。

“祖父？”拉斐尔又喊了一次。

金属擦碰声戛然而止。拉斐尔屈身靠近门口的帘子。风在院子里飒飒刮过，热浪吹得帘子轻轻摇摆。拉斐尔竖起耳朵，屋里传出一声缓缓的叹息声。一个粗糙的嗓音终于说道：“你总算回来了。”

“是的，祖父。”

“让我瞧瞧。”

拉斐尔拨开帘子走了进去，手指因为触碰到帘子上的静电而有些刺痛。屋里很凉爽。他系紧围巾，牢牢遮住自己的脸，等待双眼适应屋里的阴暗。视野渐渐变清晰后，他见祖父坐在火炉边，一旁投下颓然的身影，钩刀和磨刀石在他手里发着微光。火炉冰冷乌黑，房间一侧放着祖父的床，上面的被褥没有收拾，揉作一团。衣服随意扔在四处，只有墙上的一把把钩刀经过细心打理，刀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耀。它们是从已死之人那里得来的战利品。

老人的身影开始移动，手里的钩刀在闪光。“帕什。可里帕什。”

“是的，祖父。”

“你母亲肯定很开心。”

“是的。”

老人笑了，接着咳嗽起来。“没脑子的女人，总把手扭来扭去，好让手镯咣当响。没准已经开始帮你找老婆了。”他又笑了，“你文上了一万章节的助忆符号，我猜你已经把自己当作大人物了吧？”

“没有。”

老人猛地把头凑向墙上的一幅照片，“为什么不呢？你的照片已经比你先到了。”

拉斐尔转身端详那张照片。里面的他身穿帕什长袍，微笑着与可里帕什的一名元老站在一起。他皮肤上新纹的刺青仍然墨色清晰。而那位长者的文身则深深沉淀进了皮肤的凹陷处，那些被文上的知识仿佛已与老帕什的身体融为一体。“我从不要求人们崇敬我。”拉斐尔说。

“可人们仍然会崇敬你。啊，他们当然会这样。帕什委员会自然会安排，让你的走狗们先你一步，传播你的形象，讲述关于你智慧的故事。”老人笑道，“无论帕什说什么，人们都会相信。无所不晓、仁慈济世的帕什。有了帕什，谁还会从一个贾伊人那儿求取智慧？”

“我既是贾伊人，也是帕什。两者并非水火不容。”

“你这样认为吗？”老人黑暗的身影在咳嗽中笑出声来，剧烈的大笑最后变成吃力的喘息。闪光的钩刀开始移动——他又开始磨刀了。金属在石头上摩擦，刺耳而有节奏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他粗着嗓子说：“我一把火烧毁了可里，你能做到吗？你其他的帕什朋友都在那儿，可里部落的姑娘们也在那儿。我把他们杀了个精光，这才是贾伊人该做的。”

拉斐尔蹲坐在房子坚硬的泥土地上，与祖父保持着三米远的距离。他提起脚边的长袍，盘腿席地而坐，“烧毁一座傍水之城绝非易事。”

老人诡秘地抬头一看，放下手中的活，“水也能着火。”

“汽油弹。人们本该忘掉这种武器。”

“那是帕什们，但贾伊人不会忘记。我们记录自己的历史，我们有更悠久的记忆。难道不是吗，孙子？”

“可里人也是这样，那里的人仍然记得您的名字。”

“是吗？”

“他们谈到您时会吐口水。”

老人发出呼哧呼哧的笑声。“很好。”他停止了磨刀，抬头看着拉斐尔，眯起的眼里带着怀疑。“你会和他们一道吐吗？”

“您觉得呢？”

老人用钩刀指着拉斐尔。“我觉得，你的皮肤在为可里的清澈湖泊而呐喊，你的手指在触碰到可里姑娘柔顺的辫子时会兴奋。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他继续磨刀，“我觉得，你的鼻子在嗅到千湖旁的丁香花香时会抽搐。”

“我的确是在可里学习，祖父。但我仍然是个贾伊人。”

“你只是说说而已。”老人喃喃道。他放下手中的刀和磨刀石，转身走向身旁的一个架子，用细长的手指取下一个厚玻璃瓶。

“喝酒吗？”

拉斐尔连忙敛起长袍，站起身，“我来斟酒。”

老人笑着后退一步，“你要破克瓦尔蓝戒律？”他摇了摇头，“你在可里待得太久了。保持点儿距离，孙子。”他拔开瓶塞，往两个陶土杯里倒满梅兹酒，新鲜刺鼻的酒香弥漫了整个阴暗的房间。老人一边小心翼翼地低下腰，一边将杯子往前推到自己与孙子中间，然后瘸着腿缓缓地回到阴影中，坐回靠在火炉墙边的座位上。拉斐尔等规定的十次心跳过后，倾身向前，将杯子挪近。

“敬我们的先祖。”老人朝天举起杯子，随后洒下一点儿到地上，“愿他们不被后代所遗弃。”

“愿我们光宗耀祖。”拉斐尔重复祖父的动作，将酒倒在地上。酒滴聚集在一起，像土里的蛋白石。他喝下酒，酒的炽热炙烤着他的胸口。

他的祖父看着他将酒喝下，“不如可里的米酒顺口，是吗？”

“是的。”

“那你运气还算好，现在可里人把酒卖到这里来了，很多人都喝。”

“我见到过。”

老人身体前倾，“孙子，为什么他们要在干枯盆地叫卖他们的酒？他们不知道这里是贾伊人的地盘吗？不知道自己在这儿不能做生意吗？”

“如果您看不惯的话，也可以卖梅兹酒给可里人。”

“梅兹酒属于贾伊人。巴吉酒才是可里人喝的。”

拉斐尔叹气，“难道您喝了他们的米酒，就会丧失贾伊人的特质吗？米酒流入一个人的体内，难道就会把他变成另一个人吗？”他又啜了一口灼热的梅兹酒，“就连您也喝过米酒。”

老人不屑一顾地挥挥手，“我只在洗劫他们的水滨城市时才喝过。”

“但是，米酒仍然触碰到了您那属于沙漠的舌头。”拉斐尔笑道，“难道您变成可里人了吗？”

老葛瓦脸上闪过一丝勉强的笑容，“去问问可里的人吧。”

“喝哪种酒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你？你不过是条被拴起来的宠物。你那张沙漠之嘴已经被拔光了牙。当你戏耍着咬可里人时，他们一定很享受。你不属于贾伊人了，你现在是他们的一分子。”

“并非如此。可里人很容易辨认出我来自贾伊：我的口音、眼睛、钩刀、笑声，以及我对古法的遵从。不论我走过多少座可里的桥，游过多少个可里的湖，也永远成不了可里人。”

老人露出一副被激怒的神情，“就因为可里人拒绝了你，所以你才认为自己是贾伊人？”

拉斐尔举起盛着梅兹酒的陶土杯，敬他的祖父，“我认为我是。”

“胡说！”老人挥手拍掉他手中的杯子。杯子摔碎在地，酒水四溅，留下一地的碎片。他用手扫开碎片，全然不顾其尖锐的边角，“你根本不是贾伊人！如果你是，你就不会坐在那儿说话。你会抽出钩刀捅向我，因为我羞辱了你。”

“贾伊人不是这样，您才是，祖父。”

老人伸手扶住火炉边缘，缓缓撑起身来。这个男人像是一只瘸腿且骨瘦如柴的鹰，眼睛因过往的杀戮火焰而熠熠生辉。他紧扶住火炉的烟囱撑起身体，沙哑的嗓音中透着坚韧。

“我所做的正是贾伊人会做的。我就是贾伊人。”他将身子撑得更高了，“你们帕什想让贾伊人放下我们的钩刀，埋葬我们的声波武器，这样一来便没人能听到它们的哀号。你们不让我们接触科技，却转手把它们献给可里部落。但你们没法否定历史。我们贾伊人有文字，我们记录着过去的事情。我们知道帕什们诡计多端，所以当我火烧可里时，那些帕什像麦子一样倒在我的钩刀之下，鲜血浸红了他们的长袍。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他们已经将我遗忘，他们并不想把贾伊部落埋葬掉？”

“那些已是陈年旧事了。我们贾伊人不再与可里人打仗，也不再与恰巧住在那里的帕什们打仗。”

老葛瓦淡然一笑，揉了揉瘸掉的那条腿，“战争永远不会结束。我教过你这点。”

“您仍然活在可里人的噩梦中。”

“只可惜他们没有吸取教训，老老实实待在群山的另一边。”老葛瓦咯咯笑了，然后放松身体，缓缓坐回座位上，“下次我们火烧可里时，绝不会有半点儿慈悲之心。不能再让可里的口音玷污我们孩子的耳朵了。”

“但您无法永远让干枯盆地与世隔绝。”

“帕什也说同样的话。我的亲孙子，你回来就是为了背叛我们。”

“同可里人一样，获得知识是一个贾伊人天生的权力。”

“别跟我扯这些鬼话。你就是个典型的帕什，伸出一只手拽住知识，同时又想用另一只手抓住权势。你跷腿而坐，像古时的智者一样冥想，接着又建议我们的人去开凿水道，帮你们一起修路、建设工厂。但我知道你们真正的目的。”

“我们是在建造文明，祖父。”

“你们是我们的死神。”

“就因为我们让贾伊部落的水井贮满了水，哪怕是在延长了两倍的旱季里吗？”

“这就是你们给的好处？”老人苦涩地笑道，“让水井总是满的？让红豆生长得更好？让我们的生活过得更舒适？让我们的孩子活得更久？”他摇摇头，“对于你们的天目崇拜我见识得够久了，你们打的算盘我一清二楚。可里人再崇拜你们，在我们发动攻击之时，也没法通过你们满是文身的拳头得到解救。我们贾伊人像宰羊一样杀掉了那些软弱的傍水民族。你们不是救世主，而是我们的死神。滚出去吧，孙子。滚出我的家。无论你是什么，你绝不是一名贾伊人。”

“书写是生存的关键。一个会书写的文明能记住过去，也能广泛地传播它的知识。第一个学识标识必定是字母表，这是所有知识的关键。有了字母，即便一千年后的某位青年学生从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仍能通过我留在纸上的文字学习我今日写下的内容。当我们都化为尘土之后，我们的学问不会消亡。我们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文明能再次兴旺。”

——帕什·马里昂姆·米里纳CS13年《关于生存》

拉斐尔母亲刺耳的咂嘴声吵醒了他，声音是从他房门附近轻轻响起的。

拉斐尔梦到了可里。他梦见自己站在帕什图书馆面前，注视着米里纳的雕像，手指拂过雕像底座上的钩刀划痕。然后他抬头看着这位帕什戒律的创始人。大理石雕出了他逃跑的姿态。米里纳逃跑时一只手伸向前，手掌上是睁开的帕什天目；另一只手臂紧紧夹着一摞被扯毁的纸页，它们正散落开来。他的头扭向后方，双眼紧盯着自己要逃离的杀身之祸。

拉斐尔母亲又开始发出啧啧声。他睁开眼，正好看见她往羊毛帘子后面退去。她放下帘子，手腕上的结婚镯子叮当作响，而阴暗重新笼罩了房间。他完全清醒过来，其他属于早晨的声音也传入耳中：雄鸡刚健的打鸣声似乎在挑战邻村的同类，孩子们在高高的窗户外吵闹。阳光穿透进来，形成一条条细小的光束，照亮了母亲走动时扬起的尘埃。

在帕什高塔的时候，他每天都伴着晨光醒来。他的宿舍朝东，很早便能充满洁净的阳光。他会起床走到窗边，注视着明亮的晨光闪耀在平滑如镜的千湖湖面，自己也沐浴在晨光中。湖面反射的阳光很刺眼，好似云母里的斑点，好像要熔化他视野所及的大地，令他睁不开眼，可里绿色的桥梁也化成了一团模糊。

用不了多久，他的师父便会来到他门前。师父是个温和的可里男子，可里湖泊里的鱼肉让他身体健壮，文身恰如其分地嵌在他皮肉上。“来吧，沙漠帕什。”他会笑着说，“让我们瞧瞧毁灭者葛瓦的孙子今天早上会向我们展示些什么。”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贾伊人、可里人，都没什么不同。学习才是关键。

“拉斐尔？”他母亲低声细语道，“帕什？”帘子后头又传来一声她咂嘴的声音，试图打探寂静房间里的虚实。

拉斐尔慢慢坐起身，“母亲，您用不着称我‘帕什’。我仍然是您的儿子。”

她低声回答：“也许是吧。但是你皮肤上覆满了知识，再说大家现在都叫我拜尔·帕什。”

“可我还是我。”

他母亲没有作声。

拉斐尔一脚踢开毯子，挠着干燥的皮肤。由于干燥，他已经开始脱皮。他打了个哆嗦。盆地的晚上有点儿冷，这件事他早已忘记。只要到了晚上，哪怕在旱季里，这里都很冷。而在可里，即使太阳已经下山，晚上依旧很热。那里的一切都被湿润和温暖所渗透。有时他躺在床上，甚至会觉得如果用拳头握住空气，就会有温水流出、滑过他的手臂。他又挠了两下，怀念以前那被水一般的温暖抚摸过的光滑柔软的皮肤。盆地的空气仿佛是个敌人，像昨天他祖父一般攻击着他。

拉斐尔穿上长袍，遮住身上锐如尖刀的学识标识文字。这是一种古老的语言，比贾伊语更加简洁，在冲动时的用语更直接，不怎么注意避免激怒他人。这是种没有耐性的语言，是随性冲动之人说的话。他系上长袍的腰带，掩住身上的学习指引：《百册佳书》《来去之仪式》《科学准则》《净化仪式》《躯体要论》《生物学逻辑》《克瓦尔蓝戒律仪式》《化学知识》《动植物观察》《矩阵》《物理矩阵》《建筑学原理》《地球研究》《核心技术：纸张、墨水、钢铁、塑料、瘟疫、生产线、自动推进武器、肥料、肥皂……》等等。这一万章节以吟诵相传，配有相应的韵律和符号来巩固持有人对它们的记忆。知识被锁进了韵文之中：在那个书籍很难印刷、保存的年代，帕什们如同蒲公英的种子，穿行在散落天南地北的村落间，举起手掌展示天目，乞求获准自由行动，以尽可能地将他们的大脑所能载下的知识种子传向远方，并希望种子能生根，他们能建立学校，将新的帕什播撒到更远的地方。

“拉斐尔？”

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匆忙穿好衣服，拉开帘子。

母亲抽了口凉气，“拉斐尔！你忘了围巾！”说完她连忙转身退开，以遵守克瓦尔蓝戒律的规矩。

拉斐尔低身走回房间，找到静电围巾，围住脸。他走出房门，只见母亲站在他们公用房间里远远的一侧，伸手指着离火炉三米远的一杯烟熏茶。这是个安全的距离。拉斐尔绕过火炉，蹲坐在茶旁，旁边是一碗凉了的甜豆粥。烧过的煤炭泡在一桶灰色的水里，又黑又冷。

“您醒来有多久了？”他问。

“几个小时。你起得挺晚，一定是累到了。”

拉斐尔啜饮着凉掉的烟熏茶，“因为房里太暗了。我已经习惯让阳光把我唤醒。”

他母亲开始用稻草笤帚打扫硬地板，小心翼翼地避免离他太近。拉斐尔看着她扫地。这种隔离仪式还剩下九天。

祖父火烧可里之后，他和他的军队驻扎在村落的边缘，以遵守克瓦尔蓝戒律。他们唱着血与火之歌，歌声回响在隔离带之上，直到克瓦尔蓝戒律结束后他们才进入村庄。贾伊人遵从古法。自己当初竟然认为祖父会张开双臂迎接他，真是荒谬。

他母亲将灰尘扫出门外，然后转过身，犹豫地咂着嘴，终于开口说道：“有个女孩儿我想让你见见。她的家庭非常好。”

拉斐尔笑着喝茶，“您这就开始说媒了吗？”

“那女孩是来拜尔·哈德兹家探亲的，来看她阿姨。她可是个好贾伊女孩。”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我还有一周多才能结束克瓦尔蓝戒律。”

“马拉就快回她锅石村的家了。那时如果你想见她，就必须去那儿，这样你还得在一个陌生的村子里完成克瓦尔蓝戒律。马拉愿意现在见你，你们俩可以在外面相见，在清澈的阳光底下。”

拉斐尔强忍住戏谑的笑容，“您不遵循古法了吗？”

“在清澈的阳光下见面没什么坏处。她并不怕你。你从可里回来，现在都还活着，说明以后也死不了。”

“但祖父不会同意。”

“没被人踩到的蝎子不会伤人。”

“但您一直是位举止得体的贾伊女士。”

她母亲咂咂嘴，“我的钩刀也依旧锋利。”她用下巴指指他喝完的茶杯，“把你的杯子扔掉，确保它在清澈的阳光底下摔碎。现在没有人可以再用那个杯子。”

“石头做不了枕头，可里人做不了朋友。”

——贾伊谚语，由帕什·埃杜阿德于CS1404年记录。
（修复文件，《干枯盆地巡游》，XI333年）

克瓦尔蓝戒律进入第五天时，拉斐尔在村子外围见到了有可能成为他未来对象的人，两人之间隔了两米洁净的阳光。马拉的发卷在明亮的太阳底下熠熠生辉。她用一种可里女孩喜欢的眼影画了黑色的眼线，使双眼显得格外深邃。马拉的裙子和上衣有着古老的贾伊图案，黑色与红色交织出菱形，金线从中穿过。她的手臂上没有镯子，表示她还在等待某个男人娶她进门，为她裹上蓝色的衣裳。

拉斐尔的母亲和拜尔·哈德兹虽能看见他俩，却听不见他俩交谈。这两个中年妇女坐在黄色的平地上，蓝色的衣袍在风中翻滚，手上的金镯子在阳光下发出晃眼的光。旧城静静屹立在远处，黑色的骨架指向天空。拉斐尔回忆起自己探索旧城废墟时的场景：老鹰在那里栖息，土狼傲慢地在街上游荡。那儿的街道比可里最宽敞的大道足足宽上两倍。他记得自己曾在狼藉的旧城里收集空弹壳，搜寻那些毁灭此地的旷日持久的恶战所留下的纪念品。

风开始肆虐，两名陪伴在一旁的妇女系紧了身上的蓝色裙子。马拉拉下了她的静电围巾。拉斐尔注意到这条围巾来自可里；尽管上面织着贾伊图案，但它的太阳能包明显不同。他抛开这个念头，打量起了女孩棕色的皮肤和光滑的轮廓。她像是一只小鸟，有着瘦削优雅的脸庞。她的颧骨棱角分明，但仍然非常美丽。看到她质询的眼神，拉斐尔连忙拉下自己的围巾，彼此观察着对方。

终于，她开口说道：“尽管有那么多文身，但你本人比照片要英俊不少。”

“你以为我会很丑吗？”

马拉笑出声来。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弄到脑后，露出弧度如刀刻一般的喉咙和下巴。“我本以为你年龄挺大的。这么年轻就成了帕什，我还以为我阿姨在吹牛呢。”

拉斐尔回头瞧了瞧两位身着蓝色衣服的已婚妇女，她们正一边闲聊，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俩，想知道两人是否能成。“拜尔·哈德兹在这方面向来实话实说。我表兄就是她做的媒。”

“我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帕什。”

“我的老师们很敬业。”

“你在可里待了多久？”

“十年。”

她摇了摇头，“换了我连一礼拜也撑不过。水太多了，我祖父说那里雨一下就是好几个月。”

“那儿很美。雨水滴落到湖面，荡起涟漪，成千上万的涟漪浮现在湖面上。你可以站在大理石桥上，看着雨水像轻盈的羽毛一样落下来。”

女孩转身将目光投向旧城，“我永远也没法在雨里生活。”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黑色的废墟，“大家说可里的人喜欢握手，连陌生人也握，而且还吃鱼。”

拉斐尔点点头，“说的没错。我亲眼见过。”

她抱住双臂，打着哆嗦。“真恶心。拜尔·哈德兹跟我说，等你回来后，你祖父要杀了你。”

拉斐尔耸耸肩，“他很传统，不喜欢我去可里。”

“大部分家庭都会欢迎一位帕什加入。”

“你听说过我祖父是什么样的人了？”

“哦，是的。我祖父和他一起参加了对可里的圣战，在焚毁可里时战死了。”

拉斐尔想起米里纳雕像上的裂痕，不知她祖父是否属于那些没能成功推翻雕像的铁钩手之一。又或者他曾肆虐在帕什的图书馆里，杀人放火，砍下刚刚学有所成的帕什们的脑袋，把它们摆在被毁坏的柏拉图和爱因斯坦的雕像旁边。他停止了联想，“锅石村里的人在歌颂他吗？”

“当然。人们一直纪念他。”

“很好。”

马拉转过身，用漆黑的眼睛审视着他。“我阿姨觉得一个帕什很适合做我对象。”她一顿，将头发拨到耳后，再一次扭头望向远处城市的废墟，继而又看向他，轻轻耸了一下肩。

最终，拉斐尔开口说道：“但你却不这样想。”

“我的丈夫应该是我家乡的人。”

“盆地仍然是我的家。”

“可你祖父和你断绝了关系，我的家庭非常传统。”

“你阿姨认为这不是问题。”

“她不住在锅石村，可我得面对我的家庭。”她摇了摇头，打量着他，“你身上有些地方不大对劲，不大像个贾伊人。”

拉斐尔皱眉，“你觉得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仰起头，观察着他，“很难说。也许是你体内有了可里的污秽。也许某个像水中玫瑰一样，扎着黑色辫子、腰间系着银腰带的女孩已经虏获了你的心。我听说可里的女孩非常温柔，不像贾伊的女孩，也不像沙漠里的女孩。我们是鹰，她们只是弱小的麻雀。”她笑了，“是的，我觉得你不适合我。我是个很传统的女孩。”

拉斐尔笑道：“你认为自己很传统？你戴着可里的围巾，画着和可里女孩一样的眼线，你还自称是贾伊人？”

她耸肩，“我并不指望你能理解。”

“我是贾伊人，我的钩刀依然锋利。”

“你自以为罢了。”她摇着头，“回可里去吧，拉斐尔。找个温柔的水边女孩，也许她会爱上你身上残存的沙漠风情。你祖父是对的，你不属于这里。”她用围巾遮住了脸。

拉斐尔看着她离开，晃着身子走入风中，裙子上凸显出臀部的轮廓。突然间，他很想跟上前去，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因为追上去只会带来羞辱。他转身，趁着两位监护人还在观察、没发现他被抛弃了之前，快步离开。

“帕什之道绝非阅读而已。知识具有危险性。这是第一纪时期留下的教训，那时人们像蚂蚁一样迅速地不断学习。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那个年代留下的痕迹迄今已所剩无几。知识总是把双刃剑，益处中存在着危险，善良中隐藏着邪恶。大意和贪图便捷终会导致混乱。”

“帕什所做的并非仅仅是获取知识，而是要让自己配得上知识。我们的图书馆上了锁，里面的理念被分成不同的学识级别。我们并非如外人常常控诉的那般，因贪恋权势而将这些知识束之高阁。我们这样做是出于对这些知识的恐惧。”

“成为帕什的过程并非学习，而是智慧的获得。米里纳深知知识需再次传播开来，不过这次，不能再让毁灭伴随知识传播。知识与技术不能让任何想得到它们的人轻易获取，否则只会带来灾难。在第一纪人们已见证过，我们因进展过快而受到了惩罚。这一次，我们必须像乌龟一般缓慢谨慎地前行，并祈祷不会出现第二次大净化。”

——帕什·邱·甘，CS580年《帕什智慧》第Xx册

“我昨天去相了亲。”

老葛瓦坐在房子大门外，身旁是一堆堆晾晒的红辣椒。辛辣的味道浸入空气，拉斐尔不禁咳嗽起来。老人得意地笑着，从不同的辣椒堆上拾起一些干辣椒，若有所思地将它们夹在粗糙的手指间，然后放进研钵，碾成红色粉末后倒进陶土瓮。“瞧瞧，我的孙子又回来看望我了，是吧？”

“您和拜尔·哈德兹说了些什么？”

老人笑了，“马拉拒绝你了，是吗？”他观察着拉斐尔愤怒的脸，寻找答案，接着又继续磨他的辣椒，晃着头咧嘴笑道：“即使你那没脑子的母亲也应该知道，不该安排你去见那女孩。”

“您在她面前诋毁了我的名声。”

他祖父大笑着将更多辣椒捣成粉，“我没有。”他的动作幅度很剧烈，扬起一阵红色的粉雾，“但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她祖父曾和我并肩作战，还像一头沙漠雄狮那般战死沙场。我们曾在可里的桥上战斗，突袭他们的塔楼。马拉为此非常自豪，她绝不会嫁给一个吃鱼的家伙。我不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想的。我很勇敢，但也不会挥着铁钩参加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往储物瓮里倒入更多磨好的辣椒粉，“你该去拜访雷纳里家，他们有个女儿。”

“倒卖可里米酒的那家子？”拉斐尔皱眉，“您未免太小瞧我了。”

老人笑道：“哦？看来我孙子终究还是个贾伊人咯？”

“我一直没有改变。”

“你敢放火烧了可里吗？”

“战争早已结束了。”

“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们的货物和人至今还在侵蚀我们，就连马拉这样的好女孩也戴上了可里的围巾。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变得像凯伊人一样，变成另一个穿衣打扮和说话方式都与可里人无异的部落。这样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如果你想证明自己仍是贾伊人，那就帮我重新发起战争，把可里人打回老巢。”

拉斐尔笑道：“您还能发起什么样的战争？”

老葛瓦抬头瞄了一眼拉斐尔，又继续低头研磨，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我的钩刀依然锋利。即使现在，盆地里好几个村子也得听从我的建议。许多人都希望向可里开战，如果你是贾伊人，就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拉斐尔摇着头，“帕什不参与战争。若您想为村子带来更多的水，我会帮忙。若您想让孩子们吃得更好，我同样能做到。但这个要求，恕我办不到。”

“办不到，还是不愿意？”老人注视着拉斐尔，然后笑了，露出一嘴发黄的烂牙。“无所不晓、对知识慷慨无私的帕什。”他啐了口唾沫，“张开一只手露出天目，另一只手却拿着绞索藏在身后。看看那群肮脏的凯伊人，早已被可里人奴役。正因为那群人接受了你们的知识。”

“我们到来之前他们没有文字，也没有基本的卫生常识，常常饿得没饭吃。现在他们个个膀大腰圆、生活安逸。”

“也变得与可里人毫无分别。帕什给予了他们文字，也让他们不再是凯伊人。”他又吐了口唾沫。

拉斐尔偏着头，“您将我的知识称为可里的知识。如果我们只把知识传授给可里人，您的话是对的。但如果我们为了造福贾伊人而运用知识，那知识便是贾伊的知识。知识没有主人。您抱怨我们用的都是可里产的静电设备，却不愿用我的知识来解困。”

“贾伊人绝不会进工厂工作，我们也不是商人。我们雨季时种植，旱季时打仗。这才是贾伊人。”

“那样一来贾伊必定衰亡，而可里却将昌盛。”

老人笑道：“不，可里会被烧毁，我们会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写下他们的墓志铭。我向盆地各个角落派去了铁钩手，已经得到了数千人的响应了。别那么吃惊，可里人对我们的侵蚀够多了。瞧瞧他们的阔轮车、围巾、酒，还有无孔不入的信号频道吧。如果你还算是贾伊人，就会帮我们彻底铲除可里。”

“帕什保持中立，从不参与战争。”

老人愤怒地挥起一只手，指向拉斐尔，手上还沾着干辣椒的残渣，发着红光。“你觉得你没有身处战争中吗？就因为没见到小巷里血流成河？今天是可里的静电设备和化妆品，明天耳机也该来了吧？你们帕什赠给可里的那些礼物每天都在残害我们，何时是个尽头？直到贾伊人也开始吃鱼吗？无论帕什或是你们的门徒如何解释，这无疑就是场战争。”他直直地瞪着拉斐尔，黑眼睛里喷着怒火，“如果你还算贾伊人，就会用你皮肤上的知识协助贾伊，点燃战火。”

拉斐尔紧皱着眉，“祖父，您这么迫切想要的到底是哪种知识？能让辐射污染可里的湖泊和鱼类的知识？能让可里的女人患病、男人绝育的知识？还是一种能植入气候中的病毒，让他们的桥上尸积如山，千湖湖面只剩下阵阵阴风的知识？”拉斐尔挥手指向村子的边缘，“旧城已经告诉我们贪图毁灭性力量的后果。就因为愚蠢的古老教条，现在我还得坐在离您五步远的地方。”

“用不着你给我讲大道理，小子。我自学过前一千个章节。”

“然后你就试图摧毁帕什辛苦缔造的一切，是吧？简直就像个沮丧的小孩，仅仅因为手里的陶杯不是自己满意的模样，就要把它砸个粉碎。”

“是的！我就是不愿意被铸成他们的模样！他们的光明之路就是贾伊的死路。千年之后，哪里还能把我们和可里人辨别开来？也许我们的女人会系上银腰带，又或许他们的女人会戴上金镯子？然后呢？到底什么才是贾伊人？”

拉斐尔摇着头，“您要的我没法给您。只需几个博学的人便能扫清整个星球，让人类尸骨无存。正是因为这个，所以如今知识才由我们帕什引导。我们的祖先进展得太快、太快了，像蚂蚁一般急于求成。我们现在必须小心谨慎，缓慢前行。我们清楚知识是一片必须跨越的恐怖之海，但愿能在海的对岸寻找到智慧。知识不是用来取乐的玩具。”

老葛瓦满脸讽刺，“说得真动听。”

“修辞罢了。帕什必须善于言辞，否则只能客死他乡。”

“你的高谈阔论只是为了遮掩黑暗。你们眼睁睁让面黄肌瘦的孩子饿死，让战场上负伤的人流血而死。你们拥有那些知识，我们却只能连蒙带猜。我们知道你们手握钥匙，能打开通往上千种学识领域的锁。然而按照帕什的计划，你们只肯拿出极少的一部分。”

老人拿起一个辣椒扔进研钵，又扔进去另一个。“太少了。”他抬起头看着拉斐尔，“我不想要帕什所谓的‘恰当的’知识，我想要贾伊人生存下去。等后人将可里遗忘、将凯伊称为奴隶时，我想要贾伊人来书写历史。贾伊人畅饮梅兹酒，身戴金饰而非银饰，会为他们征服的敌人书写墓志铭，然后看着沙漠的狂风将其吹散。这才是贾伊人的模样。帕什想抹去这副形象，让我们与没牙的奴仆民族融为一体。但我不允许。我告诉你，孙子，可里将被焚毁。而最好笑的地方是，它之所以被焚毁，是因为可里人没能从你们自私的文身中窥探到任何能帮助打仗的知识。”老人微笑着说，“我得感谢你们帕什保持中立，这种做法对我极为有利。回可里去吧，孙子。告诉他们葛瓦·卡·古朗姆又要杀回来了。”

“帕什在巡游途中必须时刻对人恭敬有礼。人们排斥一个外人和他的理念是很自然的事。任何时候，耐心与敏锐都是帕什最好的工具。我们的工作已持续了好几代人，在完成之前仍需好几代人的努力。切不可心急，正是求快之心给我们的祖先带来了灾祸。勤思、慢行、等待，如果一处新地方不欢迎我们，我们就必须继续前行，等待有人邀请。如果遭遇挑战，我们必须屈膝认输。知识与影响力极为脆弱。我们的中立、道德、仁爱的名声必须取代钢铁和声波武器。人类会发动战争，帕什永远不会。”

——帕什·纳里纳·德赛，CS955年
《第121篇演讲：关于巡游旅行之礼仪》

拉斐尔回来后的第九天，天下雨了。厚厚的乌云在地平线上堆积，不断累积，直到充斥整个南方天空。乌云穿越盆地，沉甸甸的腹内积攒着雨水。慢慢地，雨水从里面落下，空中布满灰色颜料似的雨水线条。太阳消失在遮天蔽日的雨云背后，黄色平原被阴暗笼罩。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扬起灰尘。大雨从空中瓢泼而下，几分钟后灰尘便成了泥巴。拉斐尔持克瓦尔蓝戒律的第十天，村子外围的黄色平原上长出了一片明艳亮丽的绿草，散发出新生命的光泽，而倾盆大雨仍在继续。

家里，拉斐尔母亲正准备庆祝宴会，雨水的到来让她更加喜悦了。火炉旁摆满了一碗碗辣羊肉、冰酸奶和浓浓的红豆汤。她面带微笑地看着雨水，在火上的罐子里搅着。尽管从遥远山上拾来的柴火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打湿了，她也毫不抱怨。她不停伸手触碰拉斐尔，不断重复这近乎迷信的动作，以确信她的儿子现在真的再次回家团聚了。

下午，她让拉斐尔去接他的祖父过来，还让他带上从可里商人那儿买来的伞。那是一把很大的黑伞。拉斐尔拒绝说，不带也没关系。她咂着嘴，非让他带着走，说真正会做雨伞的只有可里人，没必要耻于用他们的伞。

拉斐尔穿过村子，避开水流成河的小巷和从屋檐上垂下的水帘。天空中划过闪电，远处传来雷声。一个身着红黑两色衣服的年轻女孩从巷子里朝他跑来。他没有戴静电面具，看见他裸露的脸后，女孩露出微笑。由于打着伞，他没怎么淋湿，而那女孩湿透了，却毫不在意。拉斐尔转身看她从容踏进黄色的水流，溅起泥巴和雨水，虽被淋湿却还放声大笑。

祖父的院子里空荡荡的，红辣椒已经搬进了室内。拉斐尔身上滴着水，站在外面。

“祖父？”

回应他的粗糙嗓音似乎很惊讶，“你还没离开吗？”

拉斐尔拨开帘子走了进去，在门外小心地甩了甩雨伞，然后把它靠在外头。祖父坐在火炉旁，正在打磨一把钩刀。他脚边还放着好几把刀，全都闪着油光，锋利得发亮。

“拜尔请您去吃晚餐。”

老人哼了一声，“不愿住在我屋里，却请我去吃晚餐。”他抬起头，注视着拉斐尔暴露在外的脸，“看来你已经完成克瓦尔蓝戒律了？”

“就在今天完成。”

“你一回来连大地都变绿了。这是个好兆头，而且你也没回可里。”

拉斐尔叹了口气，坐到夯实的地板上，挨近祖父的双脚。“我是贾伊人，祖父。无论您怎么想，这里是我的家，我回来就不会走了。”

“能看见你的脸总归是好事，尽管上面有文身。”

拉斐尔拧干长袍褶边的水，上面沾了泥巴，水从他手指间渗出。“我觉得自己终于回家了。”他看着灰色雨帘从外面的屋檐落下，“我很惊讶自己竟然曾经讨厌雨声。可里一年到头都在下雨，没人在乎。他们倒可能讨厌雨。但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贾伊人。如果你再拾起钩刀，我几乎能相信你是我们的一员了。”

拉斐尔摇着头笑道：“帕什是中立的，祖父。”

老人发出一阵讥讽的笑声，伸手拿起一瓶梅兹酒。“那就同我喝几杯吧，帕什。”

拉斐尔站起身来，“这次让我为您斟酒吧，我在来的第一天就该这么做了。”

“不惜违背克瓦尔蓝戒律吗？你恐怕不会。”

拉斐尔从祖父手里拿过酒瓶，将陶土杯放到地上。

“您说得对。我们理应遵循古法，这是我们与可里人的不同之处。我们对历史怀抱真诚之心。”他开始倒酒，帕什长袍的长袖垂到了杯子旁边。

“别洒出来！”他祖父斥责道。

拉斐尔笑了，挽起袖子。“我还没习惯穿这身袍子。”两只杯子都盛满清澈明亮的酒后，他小心地盖上酒瓶，将一只杯子递给了祖父。

两人对天举起酒杯，洒下些许酒给祖先，然后同时一饮而尽。没过多久，葛瓦的杯子从他手中无力地掉下，摔得粉碎。夯实的地上到处是杯子的碎片。老人的下巴动弹不得了，他努力想要呼吸，空气嘶嘶地在他紧咬的牙齿间进出。“是梅兹酒吗？”这句话他是从口中挤出来的。

拉斐尔抱歉地低下头，双手合十向他道别。

“未蒸馏过的梅兹。许多贾伊人因此而死。您是对的，祖父。战争从未结束，您告诉过帕什这点，他们也从未忘记过。您至今仍活在他们的噩梦中。”

他祖父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奋力从紧咬的牙关里吐出最后的一句话，“帕什与可里结盟了？”

拉斐尔抱歉地耸耸肩，“知识必须得到保护，祖父——”他祖父开始抽搐，打断了他的话。老人的嘴角溢出白沫，拉斐尔靠上前，用白色长袍的袖子替浑身发抖的祖父擦了擦口水。“我很抱歉，祖父。可里人过于软弱，抵挡不住贾伊发动的圣战。您会像宰羊一样把他们赶尽杀绝，并让帕什的成就化为泡影，包括可里的图书馆、医院、工厂。我们帕什无法承受一场光明正大的战争，所以梅兹酒成了最佳的选择。”

他祖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咕哝着想要说话。老人全身又一阵抽搐，于是拉斐尔握住了他的手。他浑身绷紧，拉斐尔靠上前去听他说话。

“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拉斐尔摇摇头，“不，祖父，我只背叛了您。无论对于贾伊人和可里人，追寻知识都是天生的权利，您那血腥的圣战只会为我们的后代留下一片废墟。而现在，我会教导我们的人民开凿水道，让他们哪怕是在旱季最热的日子里也能种植作物，而不是让他们打仗。我们终会兴旺起来的。永远不要害怕，祖父，无论您对我的帕什文身有何种想法，我仍然是个贾伊人。您的钩刀已经钝了，但我的仍旧锋利。”

老葛瓦的身体僵硬不动了，头也耷拉下来。拉斐尔拭去死去祖父嘴角的白沫，这是他生命最后的痕迹。外面的雨还在持续。带来生命的雨水湿润着空气，灌溉着饥渴的土壤。

萧傲然　译

1. 按照文中人物的命名方式，女子出嫁后改名为“拜尔”（Bia），意为“母亲”，后接其子女的名字（或是职位，如下文的拜尔·帕什）。

卡路里人

“我没爸也没妈，我是个可怜的流浪儿。行行好，给点儿钱吧，给我点儿钱吧。”那个流浪儿在街上做了个侧手翻，然后又做了个空翻，一丝不挂的身子激起周围阵阵尘土。

拉里停下脚步，盯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金发男孩儿。他的注意似乎让这个孩子更来劲了，他又做了个空翻，然后蹲在地上冲拉里热切地笑着，脸上一道汗水一道泥水。“给点儿钱吧，先生，给点儿钱吧！”

小镇在午后的炙热中寂静无声。几个穿着粗棉布衣服的农民牵着驴子，正朝田里走去。各个建筑都是用“傲风雨”牌墙板搭出来的，歪歪斜斜，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表面布满了点点雨迹，被太阳晒得斑斑驳驳。但是，就像这名字“傲风雨”一样，这些建筑仍然结实。

窄窄的街道尽头，一片增强型大豆茂盛地生长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片起伏的波浪。这个村子的景象和拉里在去往上游的路上见到的并无多大区别：又一块交了知识产权税、向下游新奥尔良传送卡路里的农田而已。

男孩儿渐渐向他靠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头点得像一条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的蛇，“给点儿钱吧，给点儿钱吧。”

拉里将手伸进口袋，注意力放在男孩身上，“我为什么要给你钱呢？”

男孩儿抬起头盯着他，愣住了。他的嘴张开，然后闭上。最后，他又喊起了那句熟悉的台词，只不过这次的声音不再有说服力，而是成了询问：“没有爸？没有妈？”

拉里一脸厌恶，抬脚要踢男孩。男孩连忙向一旁躲开，由于躲得太急，仰面摔在地上。男孩狼狈的情形让拉里觉得有些好笑。至少，这个男孩反应还算快。拉里转身，沿着街道又折回去。身后男孩绝望的呜咽回荡在他耳边：“我没——爸——也没——妈——”拉里摇了摇头，有些恼火。

在这里，没有一个乞丐是真正的乞丐，都是想碰碰运气罢了。因为某个造访小镇的陌生人很可能一时心情好，看到乞讨的金发男孩会忍不住给钱。如果这个人碰巧是农基公司或中西联合体的科学家或者农场工人，那他们给钱的可能性就更大了。那些人很愿意装出对帝国中心的村民们友好的样子。

从简陋破烂的房屋的空隙中，拉里又看到了那一丛丛茂盛的增强型大豆。只要看看那些茂密生长的卡路里，就会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将它们满满装上一船，穿过重重关卡向下游进发，运往圣路易或新奥尔良，然后送进巨象的嘴里。当然，这是无法办到的。但是，那些翠绿欲滴的田野让人可以确定一点：任何一个在这儿乞讨的孩子都是骗子。在这样一个被增强型大豆包围着的村子里乞讨——这种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拉里再次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厌恶。随后他从两所房屋之间的狭窄小道挤了出去。

“傲风雨”牌建筑板渗出的油滴散发着阵阵臭气，飘满了阴暗的小巷。一对栖息在隐蔽角落里的柴郡猫惊散开来，在他前面掉下一绺绺毛发，消失在一片明亮的阳光下。不远处，一家能量作坊里的驴子估计刚干完活，于是“傲风雨”的臭气中又混入了动物粪肥和汗水的臭味。拉里打开作坊的木板门，侧身进去。

懒洋洋的太阳光穿透了粪肥昏暗的雾气。两张手写的海报像伤疤一样贴在墙上，海报一处已经被撕破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可以看清。一张海报上写着：逃税的卡路里等于挨饿的家庭，严格检查知识产权税收凭据。海报上还画着一个农民和一群孩子，他们正仰头看着这些谴责的话语。海报上清楚地写着赞助商是纯卡公司。另一张海报上是农基公司标志性的扭结弹簧，还画着一行行碧绿的增强型大豆在阳光下生长，一群孩子在其间欢笑，下面加了一行字：“我们为全世界提供能量。”拉里仔细看了这两张海报，心里隐隐有些恼怒。

“来啦？”店主从车间里走出来，在裤子上擦着手，跺脚抖掉靴子上的稻草和泥巴。他打量了拉里一眼，“我的弹簧里能量储存不够，我得再喂驴子些东西才能生产出你要的能量。”

拉里耸了耸肩。他知道，讨价还价的事是少不了的。这人的风格跟施拉姆差不多。“哦？多少钱？”

那人斜眯着眼睛看了拉里一下，又低下头去，显出防御的姿态。

“五——五百。”他的声音在这个数字上卡住了，就像被自己涌上喉头的贪婪噎住了一样。

拉里皱起眉头，扯着胡子。这价格实在太黑了。这个村子到处都是能量。虽然海报上写得冠冕堂皇，但谁也说不准这家能量作坊供给的能量是不是来自正经渠道。店旁几米开外就是一片片翠绿诱人的田野，店里的能量肯定来路不正。施拉姆经常说，使用交了税的能量，就好比把钱扔进沼气池。

拉里又开始扯胡子了，考虑着该怎么还价才不至于让自己太引人注意。这村子里肯定有很多富人，所以能量作坊老板才这么贪心。几乎可以肯定，那些富人是卡路里公司的高级主管。有这么多富人并不奇怪，村子所属的乡镇离中心很近。也许这个村子本身就参与种植农基公司的垄断粮食作物。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有钱。

“两百块。”

店老板松了口气，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四百。”

“两百。我可以把船停在河上，让我自己的人来做这事。”

对方鼻孔里哼了一声，“那样可要花上好几个星期哦。”

拉里耸了耸肩，“时间我有的是。把那些能量全扔回你的弹簧里吧，这活我自己来做。”

“先生，我还要养家糊口呢。三百吧？”

“这附近的能量比圣路易的富豪还多。两百。”

那人有些恼火地摇了摇头，然后领着拉里进了作坊间。粪肥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重。放在屋子黑暗角落里的动能储存桶有两个人那么高。精密扭结弹簧上面沾满了泥巴和肥料。屋顶有些部分被风吹走了，阳光透过缝隙倾泻进来，动物粪便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六头特别高大的驴子蜷伏在各自的踏车上，胸腔缓缓地起伏着。因为刚刚给拉里的弹簧充能量，它们汗流浃背，鼻孔里喷着热气，干了的汗水在肚子两侧留下一条条盐痕。闻到拉里陌生的气味，它们警觉起来，腿收在身下，石块似的肌肉在皮下微微颤动着。它们盯着拉里，眼神充满厌恶。其中一头驴子咧嘴露出外突的黄牙，牙口和它主人的牙倒是挺像。

拉里一脸厌恶，“给它们喂点东西吧。”

“已经喂过了。”

“我都能看见它们的骨头了。如果你还想做我这笔生意，再喂它们一次。”

那人皱了皱眉头，“这些驴子不是养来长肉的，是要给你搞那些弹簧的！”但最后，他还是抓了几把增强型大豆，扔进它们的饲料桶。

驴子把脑袋伸进饲料桶，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嘴角流着涎水。一头驴子求食心切，身体开始慢慢向前倾，不知不觉把能量注入到作坊的能量储存弹簧中去了。过了一会儿它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需要干活，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吃食。

“它们不是养来长肉的。”男人嘴里仍在小声嘟囔着。

拉里微微笑着，点了几叠钞票，把钱递给老板。老板把拉里的弹簧从踏车上卸下来，堆在那几头流着涎水的驴子旁边。拉里捧起一根弹簧，掂了掂重量，不满地哼了一声——比之前没重多少，不过多少也还贮存了一些驴子的能量，所以微微颤动着。

“需要我帮忙搬吗？”男人虽这么说，身子却没动。他的眼睛时不时向驴子的饲料桶扫去，显然想着是否有可能打断它们的美餐。

拉里故意拖延着时间，看着驴子吃完最后一点儿大豆。他又掂量了一下那根弹簧，把它抱在怀里，说：“不必了，我的伙计待会儿会把剩下的搬走的。”转身向门口走去时，拉里听到了那人把驴子饲料桶拉开的声音，还有驴子奋力抗拒时发出的咕噜声。

拉里又一次后悔了：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出远门的。

这次出远门是施拉姆的主意。那是在新奥尔良拉里的家里，两人在遮阳棚下坐着，边吃槟榔边下国际象棋。外面大雨瓢泼，天色灰白。巷子尽头，可以看到一辆辆人力三轮车和自行车驶过。

玩国际象棋是他们多年的老习惯。每当拉里闲在家里，而施拉姆又有时间走出他那小小的能量作坊，他们都会下上几局。施拉姆的作坊专门给人们的房屋和船只上发条。两人的交情很深，这段交情让拉里受益匪浅：每当拉里有逃税的卡路里时，他便会找施拉姆帮忙，让那些卡路里消失在巨象的大嘴里。

两个人的棋艺都很差，到了最后，棋局往往会演变成一场混战。好端端的棋局会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两人会一边惊奇地眨巴着眼，一边想这样鱼死网破的出招是否值得。就是在这样一次混乱的棋局之后，施拉姆问拉里是否可以离开南方，到密西西比河的上游走一趟。

拉里摇了摇头，朝巷子的排水沟里吐了几口血红的槟榔汁，“不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根本没什么钱可赚，消耗的能量太多了。最好啊，那些卡路里能自动朝我漂过来。”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皇后竟然还在，于是用皇后吃了施拉姆一个卒。

“要是路上消耗的能量费用可以报销呢？”

拉里哈哈大笑起来，等着施拉姆走下一步。“谁报销啊？农基公司？知识产权纠察员？”他发现自己的皇后现在随时可能被施拉姆剩下的马吃掉，不禁皱起了眉头。

施拉姆不再说话，也没再动棋子。拉里抬起头来，吃惊地发现施拉姆神色严肃。

“我给你报销。另外，我需要你带一个人来南方，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施拉姆说。

“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呢？到上游去实在太费钱了！想想看，跑这么一趟得用掉多少万焦的能量？我还得把船上的弹簧换掉。那些知识产权纠察员会问什么？‘你一个印度人，开着小破船，带着这么多弹簧，打算去哪里？要走很远吗？去干什么？’”

拉里又摇了摇头，接着道：“让这个人自己坐渡船或者坐驳船过来吧！这样更省钱。”他朝棋盘挥了挥手，“该你了，你应该吃掉我的皇后。”

施拉姆的脑袋微微摇晃着，没动棋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省钱，嗯……”

“不过，”施拉姆耸了耸肩膀，“你的船跑得快、又小，不会引人注意。”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施拉姆突然变得神秘起来，他朝四周望了一圈。旁边人家的窗户紧闭，玻璃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雨痕，窗户里的沼气灯犹如蓝色精灵般闪烁着。雨沿着屋檐落下，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噼里啪啦地响着雨声。不知哪里，一只柴郡猫正呼唤着伴侣，声音很小。

“克莱奥在里面吗？”

拉里有些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他去健身房了。为什么问这个？怎么了？”

施拉姆耸耸肩膀，尴尬地笑笑，“有些事只有老朋友知道比较好，而且是关系很铁的朋友。”

“克莱奥跟了我好些年了。”

施拉姆哼了一声，对拉里的话不置可否。他又朝四周看了几眼，这才凑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搞得拉里只好也凑上去。“卡路里公司很想抓到这个人。”他拍拍秃脑袋，“这个人脑子绝顶聪明，我们几个想帮帮他。”

拉里倒吸了一口气，“不会是基因破解者吧？”

施拉姆避开拉里的视线，“从某种程度上算是吧。一个卡路里人。”

拉里一脸反感，“就因为他是个基因破解者，所以我们就插手这件事？我可不和那些杀人凶手做买卖。”

“不，不，我们当然不和他们做买卖。可是……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把那块大标牌运到下游的吗？贿赂几个人，顺顺利利地就把船开进了城，然后拉克什米女神就垂青你了。你可是个走私卡路里的好手啊！何况你现在还可以用古董商这个身份作掩护，就更不容易被人怀疑了。”

拉里耸了耸肩，“那次我走了狗屎运，恰好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帮我通过了那些关卡。”

“怎么样？再干一次吧！”

“如果那些卡路里公司想抓那个人的话，我们这样做太危险了。”

“但也不是不可能啊。关卡很好过，比非法运粮容易多了，比运那么大的一块标牌也容易得多。这次要偷运的是一个大活人，那些嗅探犬不会闻出什么不对劲的。你就让他躲在木桶里，简单得很。钱我来出，能量开支和其他开支都给你报销。”

拉里嚼着槟榔，又吐了一口血红的汁水，沉吟着道：“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能量作坊老板要那个人做什么？基因破解者只给大角色做事，你不过是个小老板。”

施拉姆苦笑了一下，耸耸肩，“凭什么说迦尼萨能量公司有一天不会做大做强？也许会成为下一个农基公司呢！”说完后，他们俩都觉得有些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施拉姆随即转移了话题。

拖着弹簧回去的路上，拉里撞上了一个牵着嗅探犬的知识产权纠察员。他挡住了拉里的去路。随着拉里渐渐走近，那条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使劲挣扎着，耸着圆鼻子要向拉里凑过去。纠察员费了好大劲才把狗拉回来，然后对拉里说：“你得接受搜查。”

天气太热。纠察员虽然把头盔扔在了草地上，但由于身上裹着防弹衣、肩上挂着弹簧枪和子弹带，依然汗流不止。

拉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那条狗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声，一点点向前凑过来。它先闻了闻拉里的衣服，接着呲起牙齿又闻了闻。它颈部的一圈黑毛开始泛出光泽，然后神态缓和下来，摇了摇又粗又短的尾巴。狗蹲坐下来，伸出了粉红的舌头。

拉里朝那畜生笑了笑，暗暗庆幸自己不是走私卡路里的，要不然那纠察员肯定会嚣张地要他拿出印花税票，证明他运的粮食是交了税的，而他还得一声不吭，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看到狗毛的颜色变化，纠察员放松了一点儿，但还是仔细打量拉里的脸，看他是否和印象里哪个通缉犯长得相似。拉里耐心地等着，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审查。许多人都想从农基公司和其他粮食巨头的利润中偷偷分一杯羹，不过拉里知道自己不可能惹上知识产权纠察队的人。他只是个古董商，买卖上个世纪的旧东西，绝不是粮食巨头通缉册里的“卡路里强盗”。

最后，纠察员终于摆了摆手让他通过。拉里礼貌地点了点头，沿着阶梯向河岸走去，走到自己的小船边。远处河面上，运粮的大驳船穿行而过，因为载重量太大，每条船都吃水很深。

现在河面上交通虽然繁忙，但和收获季节相比仍然差得很远。收获季节里，密西西比河河面上满是载着粮食驶向下游的船只，船上的粮食来自千百个这样的小镇。驳船会堵塞密苏里州、伊利诺伊州和俄亥俄州的干流以及千千万万条支流。其中一些卡路里只运到圣路易斯，被巨象吃进肚子，再变成能量释放出来。其余的，也就是绝大部分，会运到新奥尔良，装上粮食巨头的帆船和充气艇，再用“贸易风”运输机和驳船在下一个种植季节到来之前运到世界各地，以保证世界人民在下个季节有粮食可吃。

拉里看着一条条驳船缓缓驶过，颠簸着，满溢着财富。他掂了掂手里的扭结弹簧，然后跳上了船。

克莱奥还躺在甲板上，仍然保持着拉里走时的姿势。他肌肉强健的身躯在太阳下闪着油光，像等待着光辉战争的金发阿朱那。一根根玉米条状的辫子散在脑袋四周，形成光晕的形状，辫尖的骨饰像占卜的灵石一样散在甲板上。拉里跳上甲板的时候他眼睛一直闭着。拉里走过去挡住了阳光，这个年轻人这才慢慢地睁开了蓝眼睛。

“快起来！”拉里把弹簧扔在克莱奥的肚皮上。

克莱奥疼得叫出声来，伸出胳膊抱住弹簧。他坐起身，把弹簧放在甲板上，“其他的弹簧也上好了？”

拉里点了点头。克莱奥拿起那根弹簧，沿着船舱窄窄的楼梯走到控制室。把弹簧装进船的动力系统里后，克莱奥回来对拉里说：“你那些弹簧真是垃圾！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弄些大的过来。我们差不多每二十小时就得重新往弹簧里加能量。要是用几个大弹簧的话，几乎可以一路直接开到这儿了。”

拉里瞪着克莱奥，偏了偏头，示意河岸上有个纠察员，正向下盯着他们。拉里压低声音说：“要是换了大弹簧，我们到上游时，中西部那些管事的会说什么？他们的知识产权纠察员会把我们的船挤得满满的，盘问我们要去哪里。他们会涌上船来，弄清我们为什么要装这么大的弹簧，问我们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能量的，我们到上游这么远的地方究竟想做什么生意。”

拉里摇了摇头，继续说：“用小弹簧才好。船小，没有人会留意我们。还是用小弹簧好。”

“你这个混蛋。”

拉里瞟了克莱奥一眼，“你真该庆幸现在不是四十年之前。那时候你得用手来划船，而不是懒洋洋地躺在甲板上，靠弹簧来干活儿。”

“如果我幸运的话，就生在大扩张时期了，那时候我们还有汽油用呢。”

拉里刚要说话，一只纠察船从他们船边哗啦啦驶过，船后激起一道宽宽的水波。克莱奥正要抓起弹簧枪，拉里抢上前去，“啪”的一声关上装枪的箱子，“他们不是追我们的！”

克莱奥盯着拉里，一脸不解的表情，随后明白过来，从放枪的地方退开几步。纠察船沿着河道继续向上游驶去，速度极快，它肯定把一半以上的排水量都用在了扭结弹簧上。纠察船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一排排驳船之间。小船被纠察船卷起的浪花摇晃着，拉里抓紧栏杆，稳住身体。

克莱奥望着纠察船远去，满脸怒气，“我可以干掉他们的！”

拉里深深吸了口气，“那样做只会让我俩都没命。”他向河岸上面瞟了一眼，看纠察员是否察觉到他们的恐慌。还好纠察员已经走了。拉里心里默默地感激迦尼萨的保佑。

“这些纠察员可真烦！”克莱奥抱怨着，“像蚂蚁一样讨厌。上一个闸门那里有十四个，那边山上站着一个，现在又看到这些船……”

“这里可是卡路里王国的心脏地带，这么多纠察员很正常。”

“你这次出门赚的肯定不少吧？”

“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你从来没冒过这样的风险。”克莱奥的胳膊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圈，代表刚才那个村子、那些长满庄稼的田地、哗哗流过的浑浊河流和河面上的驳船，“没人会向上游走这么远。”

“我挣的够给你工钱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现在快去把剩下的弹簧拿过来。想太多反而容易糊涂。”

克莱奥不相信地摇摇头，但还是跳上码头，快步向那个能量作坊走去。拉里转过身朝向河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真是死里逃生啊！克莱奥太好斗了，他们刚才没被纠察员的弹簧枪打死真是运气。拉里疲惫地摇了摇头。自己从前也像克莱奥这么鲁莽吗？他告诉自己没有，小时候都没有过，更何况老了呢。也许施拉姆没错，克莱奥即使信得过，也是个危险人物。

一排驳船上满载着“全营养”小麦缓缓驶过。“全营养小麦”公司的标志是一束收获的小麦。那些标志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从浑浊肮脏的河面上慢慢漂过，似乎在承诺给人们“一个健康的明天”，承诺给人们叶酸、维生素B和猪肉蛋白。

又一艘纠察船飞快地驶向上游，在河面船只中穿来穿去。经过拉里的小船时，船上那些纠察员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拉里顿时心惊肉跳。

这样做值得吗？他不禁问自己。如果再仔细想想，他那生意人的本能——几千年种姓制度渗透到他骨髓中的本能——会告诉他不值得。可是还有吉塔。每年，他只能靠排灯节期间赚钱来偿还债务，他又该怎么偿还欠吉塔的呢？一个人欠下的债如果比他一辈子挣的钱都要多，应该怎么偿还？

“全营养小麦”公司的船队摇摇晃晃地驶过去了，满载着财富，好像敞开了大门，邀请他人掠夺。但没有人敢这么做。

“上游有个东西，你肯定愿意跑一趟。”

拉里和施拉姆站在迦尼萨能量公司的作坊间里，看着一吨“味好美”变成了热量。施拉姆的一对巨象正拉着转柄走着，步伐笨重而缓慢。工厂巨大的能量储存弹簧随之转动，把巨象刚刚吸收的卡路里一点点转化为动能。

两头巨象名字分别叫普里提和比迪。这两头巨大的生物几乎完全不像为它们提供基因模板的大象。基因破解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它们尽可能地吸收卡路里，然后毫无怨言地干各种苦力。它们长长的鼻子拖在地上，身上的味道臭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些巨象在慢慢变老，拉里心想。随即又想到，他自己也在变老。每天早晨，他都会一根根拔掉胡子里新冒出的白须，但白胡子总是不断冒出来。还有，他的关节也开始疼了。再看看施拉姆吧，脑袋像打磨过的柚木一样光亮，他几乎已经彻底变成了秃头，又肥又秃。拉里心想，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老成这样了？

施拉姆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拉里这才收回思绪，“我对上游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那里可是卡路里公司的地盘。我的骨灰可以撒在密西西比河，不撒在恒河，但我现在还没准备投胎转世。我不想死在那里，让我的尸体从艾奥瓦州顺水漂下。”

施拉姆不安地搓着双手，朝四周看了看。他压低嗓子，声音小到可以被转柄低低的咯吱声湮没：“拜托了，朋友，有人……要……杀这个人。”

“为什么非要我掺和进来？”

施拉姆双手比画着，好像在安抚拉里的情绪。“他知道如何生产卡路里。农基公司想聘用他，纯卡公司也想。但他拒绝了这两家公司的邀请，也拒绝了其他卡路里公司。他脑袋里的东西非常珍贵。现在需要有个值得信任的人把他带到下游，这个人还不能和知识产权纠察员有关系。”

“我为什么要帮他？就因为他是农基公司的眼中钉？或者以前是德梅因市某个政治小集团的成员？还是说他曾经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卡路里生意人？或者你想让他帮你赚钱？”

施拉姆摇着头，“你这么说，就好像那个人不是好人似的。”

“我们现在说的可是基因破解者。那种人的良心还能剩下多少？”

“是基因学家，不是基因破解者。基因学家为我们创造了巨象。”他朝普里提和比迪挥挥手，“对我来说，巨象就是谋生的工具。”

拉里厉声道：“行啊，你现在咬文嚼字来为自己找借口了？想当年，日本象甲虫密密麻麻涌过来，土地上什么都长不出来，你在金奈饿得快死了。偏偏就在这时候，增强型大豆和其他能量作物出现了。他们的粮食种子运进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码头上吗？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在壁垒和警卫后面，坐等还有点儿钱的人上门，买他们攥在手里的救命粮！我和这种没良心的人打什么交道！这个卡路里人，我真想朝他脸上吐口水！就让他被纯卡公司那帮人抓去好了！”

小镇和施拉姆描述的一样。河两岸，三角叶杨和柳树枝条彼此纠缠。河上还有一座断桥的残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破旧的桥架和支离破碎的桥墩。拉里和克莱奥盯着这个锈迹斑斑的东西。它就像一张钢铁、缆线和水泥织成的网，正一点点地坍塌进河里。

“这些破钢你觉得能卖多少钱？”克莱奥问道。

拉里不断往嘴里塞着抗虫葵花籽，把瓜子壳一个一个吐进河里。“不会挣多少。拆下来再融化，消耗的能量太多了。”他摇了摇头，又吐出一个瓜子壳，“拆了再炼完全是浪费能量。造东西的话还是用‘快生牌’硬木好，‘傲风雨’也行。”

“运回去，距离那么远，当然没多少好赚了。这活儿现在不能做，除非我们是在德梅因，那或许还有赚一笔的可能。我听说那边还烧煤呢。”

“他们的电灯还整夜整夜地亮呢！”拉里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系好小船，“现在谁还用得着这样的桥啊？完全是浪费。用船或者驴子就可以了！”他跳上岸去，沿着支离破碎的台阶向上爬去，克莱奥在后面跟着。

陡峭的石阶尽头，一片已成废墟的城郊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过去，人们普遍乘车上下班，汽油也十分便宜；他们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建起了这样的郊区，为城市提供各种服务。但现在，郊区彻底衰落了。它们变成了用廉价材料建造的烂摊子，不断出现、消失，像流水一样不断变化。因为只要交通运输成本变得过于高昂，人们便会放弃这些地方。

“这鬼地方到底是干吗的？”克莱奥咕哝着。

拉里冷笑了一下，朝河对岸那片碧绿的农田摆了摆头。农田里，增强型大豆在风中起伏着，一直延伸到天际。“文明的摇篮。农基公司、中西联合农场、纯卡公司在这儿都有田地。”

“那又如何？你很兴奋？”

拉里转身看着从他们脚下的河面上缓缓驶过的驳船。因为离得太远，巨大的船身看上去比实际小得多。“要是能把他们运的所有卡路里转换成能量，我们就发财了。”

“做你的白日梦吧！”克莱奥深呼吸了几下，舒展着四肢，脊背“咔吧咔吧”地响。听到响声，克莱奥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坐你的船走这一趟，我身材都变形了。真该待在新奥尔良不出门！”

拉里扬起眉，“坐船旅游还不开心啊？”他指向河对岸，“好像就在那里的一个地方，农基公司创造了增强型大豆。当时的人们视之为伟绩。”他皱起了眉头，“然后就发生了象甲虫灾害，吞掉了除增强型大豆外的其他庄稼。再然后，整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了。”

克莱奥做了个鬼脸，“我可不信这些阴谋论。”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拉里转身领着克莱奥走进那片废弃的城郊，“可这些事我都记得。那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纯属巧合。”

“是单一耕作的原因。单一耕作抗不住病虫害！”

“种植印度香米不是单一耕作！”拉里又朝那片碧绿的田野挥了挥手，“增强型大豆是单一耕作，纯卡是单一耕作。真正的单一耕作是基因破解者创造的。”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拉里瞟了克莱奥一眼，看眼前这个年轻小伙是不是还想和自己争论。可是克莱奥已经忘了这事，正仔细打量着街头的废墟，于是拉里让这场辩论就此熄火。他开始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过一条条街道。

所有街道都宽阔得不可思议，而且一模一样。它们的宽度足以让一群巨象在街上飞奔，或是二十辆人力三轮车轻松地并排而行。但这个城镇只不过是个副郊区。

一座坍塌的房屋门口，一群小孩子正望着他们。那座房屋半数的木材都已经被拆掉，剩下的木头也片片开裂，立在地基上，像两侧肋骨肉都被剔掉的死尸。

克莱奥朝那帮小孩晃了晃弹簧枪，把他们吓跑。看着小孩跑开的背影，他发起火来：“我们到底来这里干吗？你有什么古董要找吗？”

拉里耸了耸肩。

“告诉我吧！反正再过几分钟也是我把它拖回去，再多瞒我一会儿有意思吗？”

拉里朝克莱奥看了一眼，“这次不要你拖什么，我们要找的是个大活人。”

克莱奥不相信地哼了一声。拉里没再理会他。

终于，他们来到一个交叉路口。路口中央横躺着一根破旧的红绿灯柱，散落了一地碎片。路灯周围，野草从人行道下长出来，蒲公英挺直了黄色的脑袋。远在人行道的另一边，一幢砖砌的建筑还立着，这是镇政府所在地，虽已弃之不用，但因为用的材料比周围房屋要好点，所以还没有倒下。

一只柴郡猫流着血，穿过眼前一片丛生的乱草。克莱奥想开枪把它打死，但没打中。

拉里仔细看了一会儿这座砖砌建筑，说：“就是这儿了。”

克莱奥不满地嘟了一声，又朝另一只柴郡猫闪着微光的影子开了一枪。

拉里走过去，仔细查看了一下破碎的红绿灯，想看看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路灯已经锈蚀透了。他缓缓转了个圈，在周围寻找值得带回去的东西。在某些“大扩张”时期的废墟中，可能会找到一些值钱的人工制品。拉里就曾在一个即将被增强型大豆吞没的地方找到过康菲的标志。那个标志完好无损，似乎从未暴露在户外，从未遭遇过“能量紧缩”时代愤怒的人群的破坏。他把那个标志卖给了农基公司的一名女高管，卖的钱远远超过了走私一整船增强型大豆的利润。

他还记得农基公司的那个女高管看着那个标志喜笑颜开的样子。她把标志挂在墙上，标志周围全是“大扩张”时期的其他人工制品：塑料杯、电脑显示屏、赛车照片、色彩鲜艳的儿童玩具等。康菲公司的标志让所有这些东西相形见绌。她后退几步，看着墙上的标志，一遍遍小声重复着：“康菲曾经实力雄厚，几乎是个……全球性的公司。”

“全球。”

她望着墙上的红色标记说出这个词时，眼中充满了肉欲般的渴望。

“全球。”

有那么一会儿，拉里几乎对她描绘的美好景象动心了：公司源源不断从地球上那些鲜有人迹的地方抽出能源，数星期之内就将这些能源卖到远方；公司的客户和投资人遍布每个大洲，高管们跨越时区就像拉里穿过小巷到施拉姆家串门一样稀松平常。

女高管把那个标志珍而重之地挂在墙上。那一刻，站在那个全世界实力最雄厚的能源公司的高管旁边，拉里突然感到深深的悲哀——过去的人类是多么伟大，可现在，它变得多么渺小。

拉里努力摆脱这段记忆，在交叉路口一圈圈慢慢地转，想找到那个人的蛛丝马迹。更多的柴郡猫飞快地穿过废墟，它们烟雾般闪着微光的身影跳跃在阳光和阴影中。克莱奥的弹簧枪开火了，几发带刃飞盘呼啸而出。一只柴郡猫踉跄了几下，倒地而死，变成一摊棉布样的毛皮和血水。

克莱奥一边给弹簧枪拧发条充能，一边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呢？”

“他会来的。今天不来的话，明天或者后天肯定会来。”拉里大步走向镇政府，从一扇破门中间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到处是厚厚的灰尘，鸟粪随处可见。他沿着楼梯上楼，看到一扇开着的窗户。一阵风吹来，拍打着窗玻璃，撩动他的胡须。一对乌鸦在蓝色的天空中盘旋着。楼下，克莱奥还在用弹簧枪射击柴郡猫。每打中一只，便听到愤怒的嚎叫传来。越来越多的柴郡猫四散奔逃，地上棉布样血迹斑斑的毛皮也越来越多，散落在杂草丛生的人行道上。

远处，这片郊区的边缘已经开始变成耕地。用不了多长时间，所有房屋都会被犁到地下，上面会种上一层地毯般的增强型大豆。不久以后，连城郊这个愚蠢的词汇都会变成历史，被能量大军搅到地下，就此抹去。纯粹从价值的角度来说，这样没有任何损失，但一想到那些被彻底抹掉的历史，拉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拉里转过身，沿着布满灰尘的楼梯朝克莱奥走去。

“看到什么人了吗？”

拉里摇了摇头。克莱奥不满地嘟哝着，又朝另一只柴郡猫开了一枪，差一点儿，没中。他枪法不错，但这些几乎隐形的动物实在不好瞄准。克莱奥又拧了几下弹簧枪的发条，再次扣动扳机，“真不敢相信这里有这么多柴郡猫！”

“那是因为没人收拾它们。”

“我应该把那些毛皮收拾起来，带回新奥尔良。”

“要带可以，但是别用我的船。”

许多闪着微光的柴郡猫开始逃窜，它们终于明白眼前的敌人是要置它们于死地。克莱奥继续拧了几下弹簧枪，瞄准街道远处的一点闪光。

拉里冷眼看着他，“你肯定打不中的。”

“看我的吧。”克莱奥耐心地瞄准远处。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中间。“别开枪！”

克莱奥猛地转过枪口。

拉里连忙朝克莱奥摆手，“等等！是那个人！”

眼前是一位瘦瘦的老人，几乎秃顶的脑袋上只剩下了额前的一绺棕灰色头发，下巴上满是灰白的硬胡茬，他身披又脏又破的麻袋布，眼睛深深凹陷，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他让拉里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位圣人。那位圣人身上除了覆盖着一些破布之外别无他物，头发缠在一起，神启让他的眼神深邃辽远。拉里努力让自己从回忆中走出来——眼前这个老人并非什么圣人，一个普通人而已，一个基因破解者。

克莱奥又朝远处那只柴郡猫瞄准，“在南边，打死柴郡猫有奖金。”

那老人说：“这里可没人给你奖金。”

“对，但它们是害虫。”

“这不是它们的错，只怪我们人类把它们创造得太完美了。”老人迟疑地笑着，“拜托了，”他在克莱奥身前蹲下，“请别开枪。”

拉里一只手放在克莱奥的弹簧枪上，“让那些柴郡猫去吧！”

克莱奥生气地皱起眉头，但他还是松开了弹簧枪。枪里能量释放时发出“嗤嗤”的声音。

那个卡路里人说：“我叫查尔斯·鲍曼。”他看着两人，眼神充满期待，似乎希望他们俩认识他，“我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吉塔死了。现在拉里可以确定了。

他一直守着这个不可告人的耻辱的秘密。这个秘密和他生命中的其他经历一样，像狗屎粘在鞋子上，让他瞧不起自己：比如他曾经用石头砸一个小男孩的头，那男孩根本没惹他，他只想看看自己是否能砸中；比如他曾经把种子从土里挖出来一颗一颗吃掉，因为太饿，便一个人全部吃光了。还有吉塔，他最对不起的吉塔。当初只为能到离能量更近的地方生活，他离开了吉塔。是吉塔站在码头上，挥着手送他乘船离开；是吉塔为他付了行李托运费。

拉里还记得小时候在吉塔身后追逐奔跑。她在前面跳跃着，身上穿的纱丽克米兹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有着乌黑的秀发和乌黑的眼睛，还有洁白如玉的牙齿。很多时候他会想，是否吉塔真有自己回忆中那么美，是否她坐在他身边讲阿朱那、奎师那、罗摩和哈努曼的故事时，涂了发油的辫子真如记忆中那般闪着光彩。太多过往都已逝去。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记忆中她的脸是否是她真实的样子。施拉姆把很多宝莱坞昔日明星的海报珍藏在能量作坊的保险箱里，以防它们被空气氧化；或许拉里不知不觉中把吉塔的脸换成了哪张海报上女明星的脸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拉里都想着自己一定会回去找到吉塔，然后他会养活她，将钱和食物寄到满目疮痍的故土。可是，如今那片土地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他的梦境里，他半梦半醒的幻觉中：片片荒漠，红色和黑色的纱丽，满身尘土的妇女，她们黑色的手掌、银镯，还有她们挨饿的惨象。

他曾痴痴地想过要帮吉塔穿过那片波光闪闪的大海，偷渡过来。让她离那些计算世界卡路里消耗量的会计师更近，离能量更近，离那些平衡价格、管理能量市场不受粮食波动影响的人更近，离那些比迦梨女神更有力量摧毁全世界的人更近。

然而现在她死了。无论是饿死还是病死的，总之拉里可以肯定，她已经死了。

施拉姆比任何人更了解他的过去。他刚来到新奥尔良，施拉姆就找到了他，把他视为同胞——不是背井离乡久居美国的印度人，而是说着印度沙漠小村方言、还保留着象甲虫灾、曲叶病和锈根病泛滥之前记忆的印度人。

施拉姆知道该如何说服他去河上游走这一趟。

他们跟着鲍曼，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和废弃的小巷走着，穿过被白蚁啮噬得千疮百孔的木头，走过裂开的水泥地基，绕过锈蚀不堪的螺纹钢筋，最后，老人让他俩从几片锈迹斑斑的汽车外壳之间挤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看到的情景让拉里和克莱奥倒吸了一口气：太阳花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摆着，一丛宽大的西葫芦拥在他们膝盖边，干了的玉米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鲍曼回过头，看到他们脸上惊讶的神情，脸上原来迟疑的微笑终于变成了毫无掩饰的大笑。他哈哈大笑着，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向前，趟过满园的花花草草和农作物。老人身上破旧的麻袋布时不时钩在结籽的洋白菜杆和皱皮瓜须上。克莱奥和拉里在彼此缠绕的植物中小心走着，穿过一长垄紫色的茄子、红色的圆番茄和橙色的辣椒。蜜蜂在太阳花间嗡嗡地忙碌着，腿上沉沉地沾满了花粉。

看着这片生长繁茂的植物，拉里停住脚步，叫住鲍曼。“这些植物没有经过基因工程改造？”

鲍曼停住脚步，擦去脸上的汗水和碎屑折身回来。他咧开嘴笑了笑。“嗯……基因工程嘛，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了。不过你说得对，这些植物不是基因工程产品，不是那些卡路里公司培育出来的。这里有些植物还是纯种的呢。”他又咧嘴笑了，“还有些差不多算纯种的。”

“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噢，这个嘛。”他俯下身去拽起一个番茄，“你的意思是，它们是怎么躲过当年日本象甲虫灾、曲叶病、土壤腐蚀菌和其他灾害的，对吧？”他咬了一口番茄，番茄汁顺着满是灰色胡茬的下巴流下。“方圆几百公里内，再也没有其他用种子繁殖的园子了。这里是被增强型大豆海洋包围的一个孤岛，而这片海洋恰恰成了一圈最完美的屏障。”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个园子，又咬了一口番茄，“说到这个，当然，这些东西今后能活下来的肯定没多少。”他向拉里和克莱奥点点头，“你们身上可能带着某种感染病或其他什么东西，而这里许多植物只有在隔离状态下才能存活。”他摘了个番茄递给拉里，“尝尝。”

拉里仔细观察番茄闪着光泽的红色表皮，然后咬了一口，品味着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他咧开嘴笑了，把番茄递给克莱奥。克莱奥咬了一口，一脸厌恶。“我宁愿吃增强型大豆。”他把番茄还给拉里，拉里大口吃了个精光。

看着拉里狼吞虎咽的样子，鲍曼露出了微笑。“我看你年纪不小，应该还记得我们以前吃什么东西。我们出发之前，这园里的东西你爱摘多少摘多少，反正它们也活不了多久。”说着他又转过身去，用有力的胳膊把干枯的玉米秆推向两边，在园子里辟出一条路来。

园子另一头是一座坍塌的房子，仿佛是被巨象踢倒的一样。墙壁被撞得变了形，塌掉的屋顶倾斜着。屋子一头是一池深水，在池面爬行的水蝇荡起圈圈波纹。还有一根旧水槽把屋顶的雨水引进池子。

鲍曼踩着一串破破烂烂的楼梯，走过几间地下室，消失在里面。等拉里和克莱奥下去时，他已经上好了一只手灯的弹簧，暗黄的光芒驱散了地下室的黑暗。

拉里仔细观察着这个地下室。里面空空荡荡，潮湿阴暗。两张草垫放在裂开的水泥地上，一台电脑放在墙角，暗红色的电脑桌和小小的电脑屏幕闪着光，电脑踏板因为用得太久而破旧不堪。厨房非常杂乱，食品柜的搁板上摆满了粮食罐，一袋袋蔬菜瓜果吊在天花板上以防老鼠偷吃。

老人指着地板上的一只大口袋说：“这就是我的行李。”

“电脑怎么办？”拉里问道。

鲍曼皱着眉头朝电脑看了一眼，“不带了，我用不着。”

“但电脑里的东西很珍贵啊！”

“我需要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了。电脑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我脑子里输出来的。我的脂肪都化成了知识，我的能量都用在踩电脑踏板做数据分析上了。”他面有怒色，“有时候，看着那台电脑，我看到的只是自己慢慢干瘪下去的景象。我原来很胖，就因为整天踩这个电脑才消耗了那么多能量！”他断然摇了摇头，“我绝不会怀念这台机器的。”

拉里刚要表示不同意，克莱奥突然警觉地端起枪来，“这里还有其他人！”

克莱奥说话的时候，拉里也看到了那个女孩。她坐在墙角，身子藏在阴影中，瘦得皮包骨头，满脸雀斑，乱蓬蓬的棕色头发，正瞪大眼睛看着拉里他们。克莱奥放下弹簧枪，吁了口气。

鲍曼向她唤道：“塔兹，出来吧！这两个就是我跟你讲过的人。”

拉里想知道这女孩到底在黑暗的地下室待了多久。她看起来好像和这里已经融为一体：营养不良的细软头发，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睛。拉里转身对鲍曼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鲍曼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现在你知道不止我一个了，你打算就这样打道回去吗？”

拉里打量着那女孩。她是鲍曼的情人？孩子？还是领养的孤儿？他实在猜不出来。女孩把手放在鲍曼的手里，鲍曼轻拍着她的手安抚她。拉里摇了摇头。“再带上她人就太多了。你，我当然可以带，我已经想好办法把你藏在船里，好不让人发现。而她，”他朝那女孩摆摆手，“我没想到过。带上你已经够危险了，现在你还想让我再带上这个女孩，岂不是险上加险？不行。”他断然摇头，“实在办不到。”

“带上她又有什么麻烦的呢？”鲍曼问道，“又不会多花一分钱。我们向下游，你让船顺流而下就行了。我带的干粮足够我们两个吃的。”他走向食品柜，开始把玻璃罐装的豆子、扁豆、玉米和大米一罐罐拿下来，“看，都在这儿。”

拉里说：“我们的干粮也吃不完。”

鲍曼笑了，“你们的干粮，我猜是增强型大豆吧？”

“增强型大豆有什么不好的。”克莱奥说道。

老人咧嘴笑了，举起一罐盐水泡的绿豆说：“吃增强型大豆当然没什么错。不过真正的人不能只吃一种东西。”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把更多罐子装进行李袋，罐子发出叮当的响声。听到克莱奥厌恶的哼声，他微微一笑，口气缓和了很多，“饥荒年月没其他粮食吃的话，这些东西还是可以饱肚子的。”他又往口袋中塞了几个罐子。

拉里挥了挥手，“现在的问题不是干粮，而是你要带的这个女孩！带上她太危险了！”

鲍曼摇了摇头，说：“不危险。没有人要抓她。光明正大地把她带上都没问题。”

“不行，你不能带她，我不同意。”

鲍曼低头看着小女孩，犹豫了。女孩也抬起头看着他。突然，她抽出自己的手，说：“让我留在这儿吧，我不害怕，我可以活下去的，就像以前那样。”

鲍曼皱着眉头思考着。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他把脸转向拉里，“如果她不能走，我也不走了。我埋头工作的时候是她给我做饭，我做研究时消耗了太多本来应该属于她的能量。我欠她太多了。这周围有很多狼，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他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让她站到自己和拉里之间。

克莱奥一脸反感，“带不带有什么区别？带上她吧，船上地方大着呢。”

拉里依然摇着头。他和鲍曼两个站在地下室中，互相瞪着对方。克莱奥说：“如果他把电脑给我们呢？就算是报酬好了。”

拉里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在乎的不是钱。带上这女孩实在太危险了。”

鲍曼哈哈大笑起来，“害怕的话，你为什么还这么远跑过来呢？有一半的卡路里公司想要我的命，还用得着你和我谈什么危险。”

克莱奥皱了皱眉头，“他在说什么啊？”

鲍曼惊讶地扬起眉毛，“你还没和你这位搭档说过我的情况？”

克莱奥的视线从拉里转向鲍曼，又回到拉里身上，“拉里？”

拉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依旧盯着鲍曼，“有人说他可以打破那些公司的卡路里垄断，因为他也可以培育出增强型大豆。”

克莱奥满脸惊奇，愣了一会儿才说：“这不可能。”

鲍曼耸了耸肩膀，“对你来说也许不可能。但对我这样一个知识渊博的人来说呢？对一个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用在研究DNA螺旋上的人来说呢？如果有人愿意在这样的项目上消耗卡路里，愿意在分析数据和基因组上浪费能量，愿意踩着电脑脚踏板不停地工作，那么答案是：当然可能。”他的胳膊环着女孩瘦瘦的身体，将她揽到身边，朝拉里微笑，“怎么样？我们达成一致了吗？”

克莱奥摇了摇头，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拉里，我还以为你这次又要大赚一笔呢，可现在这情况……”他又摇了摇头，“我真不明白了，这样我们怎么赚钱啊？”

拉里白了克莱奥一眼。鲍曼微笑了一下，耐心地等待着。看着鲍曼的笑，拉里很想捡起身边的灯笼砸在他脸上。这是一个如此骄傲如此自大又如此重情义的人。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沉默了许久，拉里突然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向身后的克莱奥说：“克莱奥，把那台电脑带上。如果那女孩儿惹出半点儿麻烦，把他们都丢进河里，他电脑里的东西我们还能用。”

拉里还记得父亲推开自己的盘子，装作已经吃饱的样子，但其实他盘中的米饭根本没盖满过盘底；母亲拿着吃的往他嘴边送，硬让他多吃一口；还有吉塔，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突然间，全家都在破旧的房屋四周假装忙着，假装看不见他吃掉剩下的食物。他还记得面包嚼在嘴里的味道，就像柴灰，可他还是硬逼着自己吞下去。

他记得种粮食时的情景。他和父亲一同蹲在沙漠的热浪中，周围只有黄色的尘土。他们把种子埋进土里。那些种子本来可以吃掉，本来能够让吉塔变胖些可以嫁人，但全家还是省了下来。他父亲笑着说：“这些种子会结出许多新的种子，然后我们就都可以吃饱饭了。”

“能结多少种子呀？”拉里问道。

父亲大笑起来，伸展着的双臂，洁白的牙齿、红色金色的耳环和大笑时皱起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如此高大伟岸，“几百颗！如果你祈祷的话，能结几千颗！”拉里祈祷了，和许多村民一起，向迦尼萨，向拉克什米女神，向拉尼萨蒂、罗摩神、毗湿奴，向每一个他能想得起的神灵祈祷。他从井里打水浇灌，在黑暗中看守，以防那些珍贵的种子被谁偷走，种进别人的田地。

寒夜里，星星在头顶闪着冷冷的微光。每天夜里他都坐在那里，守着一行行种子，等待着，浇灌着，祈祷着。他一直等了好多天，直到有一天父亲终于摇着头说：“没希望了。”但他还是抱着希望。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等下去了，跑到田里把种子一颗颗挖了出来。种子已经腐烂了，他手里拿着的是一粒粒小小的尸体，腐烂的尸体。这些种子和当初将它们种下时一样，一直都是死的。

黑暗中，他趴在地上，吃着冷冷的没有生命的种子。虽然拉里心里明白自己不应该独吞，却无法控制饥饿感，没有将它们带回家与家人分享。他一个人把那些种子囫囵吞下。种子已经半腐烂了，混着泥土，咀嚼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纯卡的味道。

清晨的天光中，拉里在这片异乡最神圣的河水中沐浴。他把身体浸在密西西比河浑浊的河水中，凉凉的水驱走了沉重的睡意，也洗净了身上的尘土。从水里出来，拉里浑身上下闪着光，棕色的皮肤闪闪发亮，内裤几乎要从松弛的臀部滑下来。他在甲板上把身子擦干，望着远方太阳渐渐升起，在河面洒下点点金光。

拉里换上一身干净的新衣去祭拜神灵。台上摆着奎师那、慈眉善目的克什米女神和象头人身的迦尼萨的小雕像。拉里点了香，在众神像前摆上高能麦和增强型大豆，伏在地上开始祈祷。

他们顺着河水向南漂流，在明媚的秋天里轻松前行，看着树叶颜色渐渐变化，感受着天气渐渐变凉。平静的蓝天犹如穹庐在顶，密西西比河浑浊的河水倒映着蓝天，闪着蓝光。他们沿着这条蓝色之路南下，航行在密西西比河的干流上。一路上，一条条支流和一队队驳船不断汇入干流。

小船畅通无阻，拉里心里默默感恩。第一道关卡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了。看着嗅探犬完全没有在意鲍曼藏身的地方，拉里心里希望这次出门真能够像施拉姆所讲的那样简单。然而，望着知识产权纠察队坐着快艇从船边嗖嗖而过，他每天祈祷的时间更长，祈祷得更加虔诚，在迦尼萨的雕像前摆上更多的祭品，希望这位“破除障碍之神”能继续保佑他们。

做完早祷告之后，船上其他人都起床了。克莱奥走下来，晃进狭小拥挤的厨房，鲍曼也跟着进去，抱怨增强型大豆实在太难吃了。他给了克莱奥一些种子繁殖的蔬菜，可克莱奥满脸怀疑地推开这些蔬菜。甲板上，塔兹拿着鱼竿坐在船边，希望能钓到被船龙骨撞晕的三文鱼。

拉里解开船，走到舵旁。他打开扭结弹簧的开关，小船便“呼呼”地驶进河流深处。随着分子一个个从第一个扭结到最后一个扭结被释放，储存的能量缓缓地从精密弹簧里流出。在缓缓行驶的运粮驳船队中，拉里把握着船的航向。随后拉里关掉弹簧，让小船顺流而下。

鲍曼和克莱奥说着话回到甲板。克莱奥问道：“你知道怎么培育增强型大豆？”

鲍曼哈哈大笑，在塔兹身边坐下，“种那个有什么好处呢？知识产权纠察队的人会发现，然后问你们要许可证；拿不出许可证的话，他们就会一把大火把庄稼都烧掉。”

“可这样的话，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

鲍曼笑了笑，反问了一句：“增强型大豆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高热量。”

鲍曼的大笑声在河面上飘散开去。他玩着塔兹的头发，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被逗乐了。“你是农基公司的广告牌看得太多了吧？‘为世界提供能量’，的确，的确啊。农基公司还有其他卡路里公司肯定很喜欢你，因为你很有可塑性，很听话。”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摇了摇头说，“你错了，任何人都能培育出高热量的农作物。”

克莱奥被激怒了，“增强型大豆能抗象甲虫！”

鲍曼的表情变得有点狡黠，“你说得对。让粮食作物能抵抗象甲虫、曲叶病和土壤腐蚀菌，这的确很难……眼下有太多天灾人祸、太多害虫会危害我们的庄稼。不过，你再仔细想想，增强型大豆到底有什么让我们喜欢的呢？我们又不是农基公司的人，非得随时喊着‘为世界提供能量’的口号。”他指指一队运粮船，那些船上贴着“味好美”公司的标志，“从一个CEO的角度来看，是什么让‘味好美’如此完美？”他转向拉里，“你知道对吧，印度人？这不就是你离开故土的原因吗？”

拉里盯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粗哑，“增强型大豆的种子不能继续种植。”

鲍曼的眼睛在拉里身上停了一会儿，他的微笑渐渐消失，低下了头。“对，的确，的确如此，基因不能再延续下去。大自然曾经赋予我们用种子种植的权力，我们只要付出一点体力劳动就行。可现在，我们必须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他抬起头看着拉里，“不好意思，我应该想到的。身为印度人，你肯定对那些会计师估算的所谓粮食最大需求量深恶痛绝。”

拉里摇了摇头，“你没必要道歉。”他向克莱奥点点头，又对鲍曼说，“把一切都告诉他吧，告诉他你能做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拉里依然坚持道：“告诉他吧，也让我再听一次。”

鲍曼耸了耸肩膀，说：“你信得过他，那我也只好相信他了。”他转向克莱奥，“你知道柴郡猫吧？”

克莱奥一脸厌恶，“可恶的害虫。”

“啊，你说过每打死一只柴郡猫都会得到奖励，我都忘了。但为什么柴郡猫这么令人厌恶呢？”

“它们掉毛，抓鸟。”

“还有呢？”鲍曼继续激他。

克莱奥耸了耸肩。

鲍曼摇头叹息，“唉，我浪费生命做研究、浪费能量踩电脑踏板，竟然是为了你这样的人……

“你把柴郡猫当成有害动物，的确，它们的确有害。一些有钱的赞助人沉迷于刘易斯·卡罗尔创造的仙境，让人创造出了它们。然后，一个意外之后，突然遍地都是柴郡猫。它们和普通猫杂交繁殖，捕食鸟类，在深夜哀号……但最重要的是，它们的后代有92%的可能仍是柴郡猫，纯种的，绝对纯种。这个比例高得吓人。以进化史的标准，我们在一眨眼的工夫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物种，结果就是，鸟类在几乎同样短的时间里迅速消亡。作为捕食者，柴郡猫的确更加适应环境，但更重要的是，它们的繁殖快极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卡路里公司为他们的作物，比如增强型大豆或者是高能麦，申请了专利，用知识产权警察和变色嗅探犬来回巡逻，打击走私卡路里。但知识产权警察能顾到的地方是有限的。真正重要的是，他们的作物无法繁殖，就像锁住的盒子。也许有些人会从这里偷一点，从那里偷一点，比如你和拉里，但你们能得到的不过是他们利润的一个小小的零头。卡路里公司真正的保障在于，除了它们，没有谁能培育这些作物。

“但如果我们赋予增强型大豆新的特质呢？偷偷地干，就像一个男的上他好朋友的老婆一样。”他向河岸之外碧绿的田野挥了挥手，“在卡路里公司的帆船队把这些粮食运到世界各地之前，在许可经销商把这些粮食送到顾客手中之前——如果我们在他们这些宝贝作物的花粉里撒上一些其他花粉呢？到时候他们运的将是什么样的种子？”

鲍曼开始掰着手指，数着新种子的特点，“抗象甲虫，抗曲叶病，嗯，当然也要高能量。”他笑了笑，“也许吧。但最重要的是，它能继续培育，难以想象的高产。成熟的种子，饱满浑圆，而且收获的种子还可以继续当做种子。”他身体因为激动向前微倾，“想象一下吧！曾经紧握着种子销售权的那帮混蛋把新的种子运到世界各地，所有的种子都迫不及待地再繁殖，孕育出新的种子，而这些新的种子同样会继承这种繁殖再生能力。”他拍手叫道，“噢！这将是多么伟大的传播啊！影响范围将会多么宽广！”

克莱奥紧紧盯着他，脸上交替着惊恐和向往，“这些你能办到？”

鲍曼大笑，“我将成为下一个‘苹果种子约翰尼’！”

拉里突然醒来，周围的河面几乎仍是一片黑暗。几个LED灯塔在运粮驳船上闪着光，靠船行水流的阻力提供能量。河水拍打着小船的边缘，也拍打着他们停船的河岸。甲板上，其他人裹着毯子，仍在睡觉。

为什么会醒？远处村里的几只公鸡在黑暗中相互打斗，一条狗汪汪叫着，估计是什么陌生的味道或声音让它们醒来捍卫自己的领地。拉里闭上了眼睛，听着河水轻柔的拍打声和远处村庄里的声音。要是拉里展开想象，那他可以想象自己躺在另一个小村的晨光里，一个遥远的、很久之前就消失了的小村。

为什么睡不着？拉里睁开眼睛坐了起来。黑暗中，他尽力睁大眼睛。漆黑的河面上出现了一只船的影子，影子正缓缓移动着。

拉里摇醒鲍曼，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说：“快躲起来！”

灯光从他们身上闪过。鲍曼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挣扎着爬出毯子，匆匆抓住扶手。拉里把鲍曼的毯子和自己的毯子摞在一起，希望以此掩盖船上的人数。灯光越来越多，扫过甲板，扫过他们身上。

纠察船不再鬼鬼祟祟，而是打开弹簧开关直冲过来，把小船围堵在岸边。三个纠察员牵着两条狗跳上船来。

“所有人都不准动！手放到身前！”

手灯扫过甲板，发出炫目的光。克莱奥和塔兹爬出各自的毯子站起身子。两只狗狂吠着，拼命挣着挽绳。克莱奥退了几步，好离那两条狗远些，两只手伸在前面，保持着防卫姿势。

一个纠察员用手灯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这是谁的船？”

拉里吸了一口气，“我的，这是我的船。”手灯光扫回来，直射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眯着眼睛问：“请问我们做错了什么事吗？”

那个小头目没有回答。另外两个纠察员向两边散开，用手灯在船上来回照着。拉里注意到，除了那个头目外，其他两个还只是孩子。他们还没长出胡子，只不过是两个拿着枪的毛头小孩，因为穿了制服才这么嚣张。

两名纠察员牵着狗朝小船楼梯走去，另一个纠察员系好船，跳了上来。手灯光消失在小船的内舱，朝楼梯方向拉着长长的影子。克莱奥不知怎么挪到了放弹簧枪的地方，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放在枪箱旁。拉里慢慢向队长身边挪去，希望能阻止克莱奥冲动的举动。

队长拿手灯照在他脸上，“你们在这儿干吗？”

拉里停住不动，摊开双手，“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

不知鲍曼是否找到了安全的藏身处。“我的意思是我们把船停在这儿，只是想过个夜。”

“为什么不把船停在柳树湾？”

“我不熟悉那个河段。天快黑了，我不想被驳船撞上。”拉里搓着双手，“我是个古董商，想去北方市郊的废墟碰碰运气。这可不违——”一阵吵嚷声打断了他的话。拉里懊丧地闭上了眼睛——密西西比河将成为他的葬身之河，他再也回不到恒河了。

两个纠察员拉着鲍曼上来，“我们抓到了一个人！他刚想躲进甲板下面，被我们发现了。”

鲍曼努力挣脱，“我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

“闭嘴！”一个小伙子用棒球棍朝鲍曼的肚子上打了一棍，鲍曼疼得直不起腰来。塔兹向那两个小伙子冲去，但被队长拦住。队长紧紧抓着塔兹，同时用手灯仔细观察鲍曼的五官。他倒抽了一口气。

“铐住那个人，他是通缉犯！快抓住他们！”转眼间，弹簧枪从各个方向指过来。队长瞪着拉里，“好一个古董商！我差点被你骗了！”他对手下说，“那人是个基因破解者。看看船上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有没有光盘、电脑或者文件什么的。”

“下面有一台踏板电脑。”

“拿过来。”

不一会，电脑被搬到了甲板上。队长仔细看着眼前这几个俘虏。“把他们全铐上。”一个小伙子逼着拉里跪下，还有嗅探犬向他们狂吠。

鲍曼不停地说：“真的对不起，你们真不应该带着我，也许……”

队长突然大叫一声。纠察员的手灯全都应声照过去。塔兹正使劲咬着队长，她的手和队长的手铐在一起。队长使劲晃动身体想甩开塔兹，仿佛她是条狗似的，他的另一只手挣扎着想去拔出弹簧枪。有那么一瞬间，每个人都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和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扭打，有个人——拉里感觉是个纠察员——还笑了出来。就在这时，塔兹被甩了出去。队长抽出了枪，只听见一阵带刃飞盘发射的尖锐的嘶嘶声。几只手灯重重地砸到了甲板上，滚动着，一道道晃动的光让人眩晕。

更多飞盘子弹在黑暗中飞出。在一只滚动的手灯照射下，拉里看到队长倒下来，撞到鲍曼的电脑上，银色的飞盘插进了他的防弹衣，队长和电脑一起向后滑动着。拉里眼前突然又是一片漆黑，然后是落水的声音。狗大声嗥叫着，要么是被放开咬人，要么是受了伤。拉里向前扑倒在甲板上，耳边只听到金属“呼呼”飞过头顶的声音。

“拉里！”是克莱奥的声音。接着一支枪滑过甲板，拉里挣扎着向声音的方向爬去。一只手灯停住了，不再晃动，灯光里队长坐着，黑色的血顺着下巴流下来，而他的手枪正对着塔兹。鲍曼冲进那片灯光，用身体挡住女孩。飞盘击中了他，鲍曼倒在地上，痛苦地蜷曲着身体。

拉里一直在拼命给弹簧枪上发条。他胡乱地抓住枪，手紧紧扣住枪身，朝脚步方向瞄准。弹簧枪呼的一声，他旁边一个纠察员应声倒下，血流不止，立刻断了气。

四周一片寂静。

拉里静静等着，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努力放缓呼吸。难道他是唯一一个活着的吗？

剩下的三只手灯一个接一个没有了能量，黑暗又包围了小船。纠察船轻轻撞着小船。一阵微风吹过，岸上的柳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带来死鱼、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臭气。蟋蟀吱吱地叫着。

拉里静静地站着。没听见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静。他蹒跚着朝甲板走去——腿不知怎么扭伤了。借着金属反射的微光，拉里摸索着找到一只手灯，压了几下，用闪烁的手灯在甲板上扫了一遍。

克莱奥躺在那里。这个金发大个子已经没了呼吸。一片圆盘切过他的喉咙，伤口处淌着一大摊血。离他不远，鲍曼全身上下插满飞盘，血流满地。电脑不见了，掉进了河里。拉里在两人的尸体旁边蹲下。他把克莱奥沾满鲜血的发辫从脸上拨开，深深地叹了口气。

传来低低的呜咽声，拉里慢慢朝声音方向照去。他有些害怕，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是那个女孩。她似乎毫发无损，慢慢爬向鲍曼的尸体。女孩抬头看了拉里一眼，随即低下头去，伏在鲍曼的尸体上，不再理会他了。女孩低低地呜咽了几声，马上又止住。拉里关上手灯弹簧的开关，让黑暗再次包裹他们。

听着夜的声音，拉里向迦尼萨祈祷河面上没有其他人。他让眼睛适应着周围的黑暗。女孩跪在尸体间的悲伤身影融化在夜色里。拉里摇了摇头。为了一个观念，这么多人死了。鲍曼这样的人原本可以将观念变成事实——真是可惜啊！拉里侧耳倾听是否有警报声，但什么也没听到。看来这是一支独立巡逻的小分队，不是联合行动。真是倒霉！只能这么说了。霉运一来，好运就断——看来神灵们也是喜怒无常的。

拉里一瘸一拐地挪到系锚的地方，开始解开缆绳。塔兹主动过来帮他，小小的手笨拙地解着绳结。拉里走向船舵，打开扭结弹簧开关。小船蹿了出去，带着他们钻进黑暗。拉里让弹簧飞转了一个小时，虽然这样浪费能量，但他实在想赶快离开方才的厮杀地。一小时后，他在河岸边找到一个小水湾抛锚停船。四周依然一片黑暗。

系好船后，拉里找了一些石块，系在纠察员和狗的尸体上，把尸体一个个推下甲板。尸体瞬间便被河水吞没。如此随意地丢弃尸体似乎对神灵有些不敬，但拉里实在不想给他们土葬。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尸体会在河底随着水流向前，成为鱼食，直到腐烂。

把纠察员的尸体都扔下去后，拉里走到克莱奥的尸体边。他把尸体推到岸上，希望能堆一个柴堆，将他火葬。

接着，他开始打扫甲板，冲洗干净剩下的血迹。月亮慢慢升起，淡淡的月光笼罩着他们。女孩仍然坐在鲍曼的尸体旁。终于打扫完，拉里蹲在女孩旁边对她说：“你知道，我们得把他的尸体扔进河里。”

女孩没有回答。拉里把沉默当做同意。“如果你想留他什么东西作纪念，现在就拿吧！”女孩摇了摇头。拉里迟疑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其实葬在河里也没什么不好。葬在这样一条河里，其实挺体面的。”

女孩一直没有说话，拉里静静等待着。终于，女孩点了点头。拉里站起身，把鲍曼的尸体拖到船边，系上石块。他把尸体的腿搭到船边，让鲍曼的尸体滑进河中。女孩静静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鲍曼的尸体沉入河中的地方。

拉里打扫完了甲板。早晨他会再打扫一遍，用沙子掩盖船上的血迹，不过眼下这样就可以了。他收起了锚。过了一会儿，女孩来到他身边，扶他到船舵旁。拉里心里仍在叹息：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慢慢地，水流载着小船驶向河流的深处。女孩走过来，在拉里身边跪下，“他们会追我们吗？”

拉里耸了耸肩，“不会的。我们干掉他们那么多人，他们的搜查目标肯定是比我们大得多的船。现在就我们两个了，对他们来说我们就像无足轻重的小鱼一样——当然，如果运气好的话。”

女孩点点头，似乎在努力消化拉里的话，“他救了我，你知道的，我刚才本来应该没命的。”

“我看到了。”

“你会帮他把他的种子种上吗？”

“他不把种子培育出来，谁都没办法种。”

塔兹皱了皱眉头说：“可是我们已经有了很多种子啊。”她站起身，走下船舱。回来时她拖着鲍曼准备的那些食物。她开始把罐子从口袋中拿出来，有大米、玉米、黄豆，还有小麦。

“这些仅仅是干粮而已。”拉里说。

塔兹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些就是他的约翰尼苹果种子。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鲍曼不相信你们会一路把我们带到下游，不相信你会同意带上我，所以他一直瞒着你们。你会帮他把这些种子种上的，对吧？”

拉里皱了皱眉头，拿起一罐玉米。玉米粒一颗颗紧紧地挨在一起，成百上千颗，每一颗都没有专利，每一颗都会打击卡路里公司的专利基因玉米。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着这样一副画面：一行行翠绿的庄稼沙沙作响，他父亲高兴地笑着，展开双臂大声喊着：“几百颗！如果你祈祷的话，能结几千颗！”

拉里紧紧地把罐子抱在胸前，慢慢地，他笑了。

小船继续顺流而下。在密西西比河上，它是最不起眼的那种。小船周围是成群的巨大的运粮驳船。这些船会向南穿过肥沃的腹地，驶向新奥尔良的港口，然后把粮食送到外面广阔的世界。

刘琳　译

1. 《爱丽丝漫游奇境》中能隐身的猫。作者在此借用了这个名称，后文有具体解释。

2. 印度教中最重要的三位女神之一。在传说中，这位女神有着极其美丽的容貌，象征着财富、美丽、繁荣。她有四只手臂，上面两只手持莲花，下面一只手持金罐，一只手作布施状，从手心中落下无数金币，意为能施与众生财富。

3. 象头神迦尼萨是湿婆神与雪山女神之子，是创生和破除障碍之神。印度教徒相信迦尼萨能带来成功和幸福。

4. 印度叙事诗《摩诃婆罗多》中的主角，般度族五兄弟之一。他是追求真知的人，有高超的技艺，有责任感和同情心。在印度神话和神学中，他是中心人物之一。

5. 印度教徒四大节日之一，也是印度最隆重的节日，在每年印度旧历的最后一天举行。

6. 美国艾奥瓦州首府。

7. 位于印度东南部孟加拉湾的城市，泰米尔纳德邦首府。

8. 印度的一种传统服饰。

9. 以上均为印度史诗和神话中的人物。

10. 印度神话中最为黑暗和暴虐的黑色地母，她皮肤黝黑，青面獠牙，额头和湿婆一样有第三只眼睛。四只手臂分持武器，戴着蛇和骷髅的项链，舌头上滴着血。有她的传说总是与杀戮和鲜血相连。

11. 《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作者。

12. 真名约翰·查普曼，美国人，将苹果树引入美国。

柽柳猎人

一棵成年的大型柽柳每年要吸收73000加仑的河水。而2.88美元一天的酬金，外加水源补贴，就足以让洛罗整个冬天都一直从事着猎取柽柳这一工作了。

十年前，那时的生活还挺滋润，柽柳伴随着棉白杨、沙枣和榆树，遍布科罗拉多河每条支流的沿岸。十年前，在大章克申和摩押镇这样的地方，人们还以为自己能一直靠挤榨河流为生呢。

洛罗站立在一条峡谷的边沿上，骆驼玛奇是他唯一的同伴。他向峡谷的底部望去。有一条直通谷底的攀爬路线，全程用时大约一小时。他将玛奇拴在一棵刺柏树上，开始靠靴底沿着一条沟槽向下滑行。脚旁有几丛绿草已经发芽，穿过刺柏树下的雪堆冒了出来。晚冬之际，河床两旁的冰盖已经断开，细细的水流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潮。往上看，山峰依然戴着它们厚厚的白雪斗篷。洛罗费力越过一片潮湿的泥泞地，踩上了一片铺满碎石的通道，继续向下滑去，他背上负着的装柽柳毒药的罐子相互撞击着，咚咚作响。他的铲子和十字镐在滑行中不慎被路旁的刺槐刮走了。这将是一趟远足。然而，正因如此，使得这个地方更加完美了。这是一条漫长难走的下行道，河岸就深深地隐藏在它的下面。

这是门讨生活的手艺，在其他人被干旱和风沙赶走的时刻，他还留在这里：他是一个柽柳猎人，一条吸水虫，一株顽强的杂草。所有人，所有其他的人都像蒲公英一样被吹离了这片土地，向着南方或东方四散飞去，或是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去了北方，尽管那里的水位越来越浅，偶尔河水还会干涸，也已经不再有郁郁葱葱的蕨原和肥美的鱼群，但至少那里还有点儿能让人活下去的水。

洛罗终于滑到了峡谷底部的阴影之中，此处异常寒冷，他的呼吸化成了白雾。

他掏出一台数码相机，开始拍摄能够证明他工作的证据。垦务局对证据的要求非常严格，他们要求柽柳猎人从工作开始直到工作完成，从各种有可能的角度拍摄下每一棵柽柳，并记录下整个工作过程，再加上GPS标志，直接通过网络发送出去。他们需要整个上传的过程在现场完成。就算如此，在他们从龙头里放出他应得的那份水之前，他们还是会偶尔到现场露个面确认一下，检查检查他工作的成果。

不过，他们的勤勉和认真终究无法对付洛罗这样狡猾的人。洛罗有一条秘诀，足以让他永远靠做柽柳猎人过活。在内政部和它的下属部门垦务局的眼皮子底下，他正在偷偷地四处撒播成片的新生柽柳，促进它们在已净化的区域里再度繁殖。他悄悄地将健康的柽柳根沿着河流流域种植，全放在一些难以抵达的区域里，只为防止其他柽柳猎人们一窝蜂地涌进他控制的地区。洛罗很狡猾。像眼前这棵整整有四分之一英里高的富含盐分的柽柳，就是他的失业保险。

记录完毕，他解开了被缠在刺槐丛里的折叠锯，还有丁字镐和铲子。他把背上装着柽柳毒汁的罐子放在河岸上，然后便开始进行切割。折叠锯深深地切入柽柳的根部。他每三十秒一停，给切口倒上“加隆4号”，这能让柽柳毒汁渗入更深，让它们在能够自愈之前便死去。然而对于那些最好的柽柳、那些生命力最旺盛的种类，他会将它们的根挖出一部分，放在一旁，供今后使用。

酬金2.88美元一天，外加水源补贴。

玛奇颠簸摇晃的骆驼步需要整整一周，才能把洛罗带回自己的小农场。他们沿着河流，偶尔爬上平顶的小丘，或游荡到沙漠的边沿，只为避开那些杂乱无章地蔓延开来的城镇遗迹。警卫队的直升机轰轰作响，总是沿着河道上下盘查，像极了一群愤怒的熊蜂，在四处搜索非法的泵水者和转移人。它们都印着闪闪发光的国家警卫队徽章，掀起巨大的气浪，从头上呼啸而过。洛罗回忆起那次，国家警卫队与河岸附近的人交火的情形，追踪导弹和机关枪的爆炸声在峡谷里回响。他回忆起刺针导弹一边嘶嘶地拖着长长的弧形尾迹，一边划过红石沙漠上的蓝色天空，然后击毁一架盘旋中的直升机的情形。

但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警卫队已经安然地从河流附近撤离了。

洛罗爬上另一座小山，注视着脚下一座熟悉的废镇，它那弧形的主街和无数分叉又钻进死胡同的小道静静地散落在阳光里。在空空荡荡的镇子边缘处，有一座占地一英亩的农场和五千平米漂亮的住宅区。住宅区里是一排枯死的树。至于附近的高尔夫球场，早已被棕色的风滚草占据，沙丘环绕在球场外边，它们一条又一条的暗色影子就像道道流苏。水渠的沉砂池已经完全被沙子掩埋，失去了踪影。

当加利福尼亚州第一个提出河流枯水警告时，没人真正把它放在心上。一些城镇开始缺水，而一些外来的蠢材因为缺乏用水权而停止了放牧，仅此而已。但几年过后，人们洗澡的速度开始变得飞快。又过了一阵子，人们开始每周只洗一次澡。然后人们开始用桶储水。然后，所有人都不再嘲笑气候“变热”的故事。不是没有水，也不是天气太热，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有那么多水沿着河道流向加利福尼亚，足足四百四十万英亩呎，它们的确在那里，只是人们得不到它了。

人们只能像群蠢猴似的呆呆站在河边，看着河水蔓延流淌。

“洛罗？”

声音吓了他一跳。玛奇也受了惊，在洛罗反应过来之前便呻吟着向悬崖边缘窜去。骆驼的大平脚拖起漫天灰尘，洛罗试图去拿他的猎枪，但枪正安稳地挂在骆驼身侧的枪套里，洛罗力不能及。他只能用尽全力拽住玛奇的缰绳，试图让它的身体转向一旁。他探出身子，将猎枪从枪套里抽出一半，自己却险些摔了下去，于是忍不住咒骂起来。

一张熟悉的脸，从刺槐树丛的中央探了出来。

“见鬼！”洛罗把猎枪塞进了枪套深处，“老天保佑，特拉维斯。你他妈快把我吓死了！”

特拉维斯笑了。他一手握着他的灰色软毡帽，一手把着他驴子的缰绳，像是从刺槐树长满尖刺的外皮里生出来似的打树丛里走了出来。“吓了一跳吧？”

“老子差点一枪崩了你！”

“别紧张，放松，放松。这里除了你我以外没别人，就我们两个吸水虫而已。”

“我上次来这儿购物的时候也这么以为呢。我给安妮弄了一整套全新的瓷盘子，可是当我撞上停在主干道正中央的一辆轻型轿车时，它们全给摔成碎片了。”

“吸毒的？”

“混蛋们把我好揍了一顿。我可没问他们是谁。”

“去他妈的。我猜他们就跟你一样给吓坏了。”

“他们差点儿就把我给杀了。”

“我可不这么想。”

洛罗摇了摇头，又咒骂了一句，不过此时他已不再感到恼火。尽管这突然的造访让他心生不快，但他还是很高兴在这里碰见特拉维斯的。这是一个孤独的国度，洛罗已经离家太久了，久得足以让他受不了寂静，开始与骆驼聊天了。两位朋友仪式性地举起水壶碰杯，小酌一口清水。他们聊起了垦务局的八卦，期间小心地避免提到自己发现的柽柳的情况，还一起欣赏了脚下那破败衰落的空城美景，那弯曲的蛇形街道、寂静的房屋，还有远处那闪烁的未被开发过的河流。

但直到夕阳西下，坐在一起烤了一只喜鹊并分享之后，洛罗才问出了那个自他见到特拉维斯晒得黝黑的脸以来，就一直盘绕在他脑海中的问题。这问题超乎礼仪，却总是挥之不去。他剔掉牙缝里卡着的一片喜鹊肉，问道：“我记得你应该是在下游工作的吧？”

特拉维斯倾向一侧的动作突然僵住了，脸上露出一丝怀疑的表情，在洛罗看来，他似乎是有点儿被惹毛了。特拉维斯不像洛罗那么机灵，他没有在培养自己的柽柳，没有自己的失业保险，也没有超越同行的超前意识，没去想过柽柳猎人这一行未来的下场，但他现在恐怕感觉到了什么麻烦。洛罗为他感到一点儿惋惜，因为特拉维斯是个不错的家伙。洛罗的内心有种冲动想要把种植柽柳的秘密与他分享，但最后却又咽了回去。风险太高了。与水相关的犯罪现在受罚极重，风险太高以至于洛罗都不敢把这秘密告诉他老婆安妮，就因为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说漏嘴。就和所有犯罪种类一样，盗水是一件见不得光的活儿，就洛罗所犯过的案子而言，即便是去“麦田”里劳改这种惩罚也轻得算是一种奢望了。

特拉维斯恢复了平静，试着回避洛罗这一侵犯隐私的问题，“我在这一带养了几头奶牛，但它们失踪了，我猜它们让什么东西给掳走了。”

“你这放牧的距离可真够长的。”

“啊，唉，我那边的状况不妙啊，就连山艾都干死了。大旱灾快把我逼上绝路了。”他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地说，“希望还能找到我那几头牛。”

“它们说不定沿河而下了。”

特拉维斯叹了口气，“也许给国民警卫队逮着了。”

“也许给直升机射死后烤来吃了。”

“去他妈的加利福尼亚佬。”

两人同时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太阳仍在西沉，城镇陷入了自己的影子之中，屋顶反射着血红的光芒，像是蓝色项链旁镶嵌着一串红宝石一般。

“你猜那底下还有什么好货没有？”特拉维斯问道。

“你可以去试试运气，不过我去年已经顺得差不多了。而且在我之前肯定也有人这么干过，大概没什么好东西可捞了。”

“妈的。好吧，总之去试试手气。也许这趟不会白跑呢。”

“这次肯定不会有人拦着你。”

就像在强调这一事实一样，警卫队直升机的响声突然刺破了这寂静的夜空。在深色的天幕下，一个难以辨认的小黑点正快速地移动着，很快就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仿佛从未出现过。

特拉维斯笑出声来，“还记得那次警卫队的崽子们说什么会赶走所有掠夺者吗？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他们开着大批直升机和悍马车，说什么会保护一切直到情况有所好转。”他又笑道，“还记得吗？他们开着这一堆铁东西在街道上来回游荡的时候？”

“当然记得。”

“我有时候真觉得我们是不是本该反抗得更激烈一些的。”

“他们进攻哈瓦苏湖的时候，安妮正在那里。你也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洛罗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总之，他们一旦炸了你的水资源处理厂，就没什么好打的了。如果你的水龙头也断了水，你大概也只能放弃反抗离开了吧。”

“好吧，我只是认为有时候你不得不反抗。哪怕只是为了面子。”特拉维斯指着下面笼罩在阴影中的城镇，“我还记得当时下面的地皮简直炙手可热，那些居民们胡乱建造，房子修起来的速度就跟木材输入的速度一样快。购物中心、停车场、分流道，所有能建的地方都给建上了。”

“那时候它还没有‘大旱灾城’这个称呼呢。”

“四万五千人，没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那时候还是个不动产中介商。”特拉维斯自嘲的笑声来无影去无踪，在洛罗听来就像自哀自怜。他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视线停在城镇的废墟上一动也不动。

“我想我要动身去北方了。”特拉维斯终于再度开口道。

洛罗转过头来，一脸惊讶。他再一次忍不住想对特拉维斯吐露心中的秘密，并再一次将秘密咽下肚去，“去干吗？”

“摘水果吧，我想。或者别的什么工作也好。不管怎样，那里至少还有水。”

洛罗指着下方的河，“那儿不就有水。”

“但不是我们的。”特拉维斯停顿了片刻，说，“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去过‘麦田’了。”

有一瞬间洛罗给弄糊涂了。这个事实出乎人的意料，然而特拉维斯的脸看起来无比认真。“‘麦田’？你说‘麦田’？开玩笑吧？一路走去的？”

“一路走去的。”特拉维斯耸了耸肩，“我不再继续猎柽柳了，就是这样。其实也没花太多时间，至少比以前快。我朝着铁路那边走了一周，然后搭了一辆运煤的火车，就这样一路到了州际公路，再搭了一辆顺风车。”

“那边看起来如何？”

“空荡荡的。一个卡车司机告诉我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和内政部正在计划关闭下一个城市。”他盯着洛罗，提高了声调，“哈瓦苏湖事件之后，他们发觉计划必须要慢慢执行。他们似乎研究出了某种公式，能够计算如何尽可能多地关闭城市，‘蒸发’特定数量的人口，却又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动乱。总之，看起来计划已经接近完成了。那边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了，只剩下了高速路载重车和运煤列车、还有一些停在那儿的卡车。”

“那你亲眼看见‘麦田’了吗？”

“当然，我当然看见了。就在州界的对面，妈妈的，可真大，大得吓人，大得恐怕没人能爬上它的顶去，它就在那沙漠里，活像一条银色的大蛇正笨拙地前进，就这么朝着加利福尼亚而来。”他条件反射似的又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他们沿着河床铺造水泥，以防水流渗进深处的土壤；他们还发明了一种什么碳纤维的玩意儿，盖在河床上方以防止蒸发。然后河流就这么消失在里面了。外面什么都没剩下，除了一条空荡荡的峡谷，干透了。直升机和悍马车到处都是，像个他妈的马蜂窝。他们都不准我走近到半英里以内的距离去，大概是因为那些环保恐怖分子的爆炸袭击吧。他们对环保疯子们可一点儿都不友好。”

“你到底期望能看见点儿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让我感到不安。你看，他们把我们丢到这荒野里砍树，丢一点儿连渣滓都算不上的水做奖赏，却打算在下一年把所有的水都引到那又老又粗的管子里去。我猜有的加利福尼亚佬恐怕此刻正把我们去年一年的赏金往游泳池里放呢。”

蟋蟀一样的声音突然在黑暗的远方响了起来，一群北美郊狼开始嚎叫。两人再次变得沉默起来。终于，洛罗拍了拍他朋友的肩膀，“见鬼，特拉维斯，这大概是最好的了。沙漠就他妈是一个不该有河的地方。”

洛罗的农场位于一片数英亩的半碱性土地上，距离河岸很近。当他爬上小丘顶部眺望老家时，安妮正在地里工作。她朝他挥挥手，然后继续埋头挖着，用他赚来的水试着种什么东西。

洛罗停了一会儿，一直看着安妮工作。灼热的风抽打着一切，夹杂着远方鼠尾草和黏土的气味。沙尘像恶魔般绕着安妮打转，掀起她盖在头上的大花手帕。洛罗看着她烦恼的样子笑了。她看见他仍在远处一动不动，又挥挥手让他早点儿回家。

他带着笑容，赶着玛奇开始下山，依旧一直注视着安妮的劳作。他心中充满对她的感激，感激她无论何时始终在这里等候。她十分坚定，比绝大多数在干旱时选择离开的人——譬如特拉维斯都要坚定。毫无疑问，她比洛罗认识的任何人都坚定。为了避免迁徙后安妮心生恐惧，不愿忍受城镇和喧闹的人潮，或是半夜醒来四处呼唤她已永远失去的家人，为了维持她平静的生活，他必须要做出更多的努力。为了确保她不再像过去那样被迫离开，他需要撒播新的柽柳维持生计。

洛罗让骆驼跪下，跳下鞍具，然后牵着它来到水槽前，水槽里面盛着半池发绿的黏液和满满的水黾。身后玛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一样，洛罗提着一个水桶朝河边走去。农场里曾经有一口水源丰沛的水井，当水位降到最低安全线之后，垦务局的人用快干水泥填满了他们的水井，夺走了他们的采水权。当然，其他农场情况也一样。现在他和安妮只能用桶子秘密地从河里偷水，或者，在内政部监视的空档，直接用一台脚踩水泵把河水泵进地下的秘密水窖里。这水窖还是过去《资源保护及使用许可条例》有效时修建的。

安妮称这一条例“资准条”，听起来就像小贩的吆喝，但即使垦务局的人填上了他们的井，他们仍然不算最倒霉的。他们不像西班牙栎镇或安特洛普谷或河滨镇：在拉斯维加斯和洛杉矶争抢到水权之后，哪怕那些城镇曾经再有钱，它们贵如黄金的土地仍然随着水权的没落而衰败，直至变成一文不名的废城。他和安妮也不必像凤凰城市民一样保释自己——当中央亚利桑那计划失败之后，亚利桑那州却继续违法从米德湖里采水，最终上头将他们的水渠炸成了碎片。

给玛奇的水槽满上清水之后，洛罗环顾着四周，满是沙尘的农场上只有安妮劳作的身影。洛罗一再提醒自己有多么幸运。他和安妮没有被狂风吹走，他们成功扎根了。加利福尼亚佬叫他们寻水员、吸水虫，去他妈的。如果没有像他和安妮这样的人，他们早和其他人一样随风粉碎了。如果洛罗再多撒播一些柽柳，这些狗养的加利福尼亚佬就该倒霉了，想想他们都对其他人做了些什么事吧。

照料好玛奇之后，洛罗走进房子里，从过滤壶里给自己盛上一杯水，泥屋的阴凉让水变得无比甘美。刺槐木的横梁悬在他头顶不远的地方，洛罗坐在地上，掏出垦务局的相机，连接上铺在房顶的太阳能电池，琥珀色的充电指示灯在阴影中不断闪烁。洛罗又给自己盛了一杯水，他已经习惯了干渴，但今天却总是喝不够。大干旱的爪子像是紧紧攫住了他的脖子。

安妮也进屋了。她一边用晒黑的手臂抹去额上的汗，一边说：“别喝太多了。我今天还没机会去泵水呢。这附近出现了不少警卫。”

“警卫？到这附近来干吗？我们甚至都没有开过水龙头。”

“他们说是来找你的。”

洛罗差点摔了他的杯子。

他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他在偷偷种植新柽柳了。他们知道他挖掉那些健康树根，沿着河流四处撒播的事情了。一周前他刚上传了在大峡谷里发现的新柽柳——至今为止最大的发现——几乎价值一英亩呎的奖金水。而现在警卫们找上门来了。

洛罗强迫自己控制住颤抖的手臂，将杯子放在地上。“他们说过要找什么吗？”他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也觉得惊讶。

“只说想找你谈谈。”她想了想说，“他们还开着一辆悍马车，带枪的那种。”

洛罗闭上眼，深深地呼吸，平静了一下心情，“他们总是带着枪，亲爱的，大概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让我想起了哈瓦苏湖，他们驱赶我们的时候。还有他们关掉水源处理厂，人们试图烧掉土地管理局的时候。”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突然感到一丝高兴，庆幸自己从未告诉过她关于柽柳的把戏。无知者无罪，他们不能把她怎样。而他自己呢？他要为多少英亩呎的水负责？一定有上百吧。他们会抓走他，送他去“麦田”工作到死，偿还水债直到永远。他种植了上百，也许上千的柽柳，像个耍老千的赌徒，在牌桌上把它们洗得团团转，从这个河岸移植到那边，一次又一次地摧毁它们，然后还快乐地送上消灭它们的“证据”。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重复道。

“在哈瓦苏湖的时候人们也这么说。”

洛罗朝着外面新开耕的农场挥了挥手——阳光正暴晒着那片土地。“我们不值得他们这么关心。”他试着挤出一个笑容，“我猜是那些总是想炸‘麦田’的环保恐怖分子吧，他们说不定朝这个方向逃跑来着，我猜是这样。”

安妮摇了摇头，并没有被说服，“我不知道。那他们为什么不问我？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是的，在这里是的，但我在外面巡逻的面积更大，看到过更多东西。我猜就是因为这样，他们要问的是我。他们一定是在找那些环保疯子们，准没错的。”

“好吧，你大概是对的。大概。”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似的，“环保恐怖分子，真是一群疯子。连人喝的水都快没了，他们却在关心鱼和鸟，还想把河流让给它们。”

“没错，蠢毙了。”洛罗赞同地点点头，挤出一个更让人安心的微笑。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对环保主义者们产生了一种兄弟般的同情。是的，兄弟，我们都被人追捕了，被加利福尼亚佬们。

洛罗整夜未眠，他的直觉告诉他要赶紧逃跑，但他却不敢告诉安妮真相，或是将她抛下不管。他早起外出猎树却无功而返，一整天连一棵柽柳都没有放倒。他试过举起猎枪自杀，但将枪管塞进嘴里之后，又不敢扣下扳机。好死不如赖活，不是吗。终于，在盯着两个枪筒子看了半天之后，他决定将一切都告诉安妮，告诉她自己多年以来一直是个盗水犯，而现在必须要逃去北方。她也许会跟他一起走，她也许能明白自己，他们将会一起逃亡。至少他们有机会。他绝不会任由这些加利福尼亚佬把自己带去劳改营工作到死。

但洛罗返回的时候，警卫们已经在等着他了。两个警卫正躲在自己悍马车的阴影之下聊着天。当洛罗爬上小丘的山顶时，其中一个警卫发现了他，拍了拍同伴的肩指向他的方向。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安妮还在农场上翻土，没有留意到这一切。洛罗驾着骆驼仔细地观察着警卫的活动。他们靠在悍马车上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突然间洛罗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就像在脑海里突然开始播放起了电影，真实得就像头顶的蓝天一样。他把手偷偷放在枪把上，猎枪挂在骆驼的一侧，从守卫的角度看不见。他自然地保持着玛奇身体的角度，确保能够遮挡自己的枪管，开始走下山丘。

警卫们也散漫地向着他走来。悍马车的车顶装着一口点五零口径机枪，警卫的肩膀上也都背着标配的M-16s。他们身穿全套防弹装备，看上去热得要命，大汗淋漓。洛罗一边缓慢地骑行，一边盘算着要如何才能瞄准两人的头部。汗水沿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淌，他的手心握着的枪把滑溜溜的。

警卫队的人看起来挺冷静的。他们的步枪还是挂在肩上，任由洛罗继续靠近。其中一人还咧嘴冲洛罗笑了。他看上去四十多岁，晒得很黑，看得出来是长年在野外工作的人。另外一人却举起一只手来，冲他招呼道：“你好吗？洛罗？”

洛罗吃了一惊，将手从枪把上松开。“赫尔？”他认出了面前的人，那是他的童年玩伴。他们以前曾在一起玩橄榄球，虽然那似乎是百万年前的事了。当时的球场上还覆盖着绿色的草坪，喷水器旋转着，潇洒地将水珠洒向天空。赫尔·帕金斯。洛罗皱起眉头，他不会向赫尔开枪。

赫尔问道：“你啊，还在外面闲晃吗？”

“你为啥穿着那见鬼的制服！你现在也是个加利福尼亚佬了？”

赫尔指着制服上缝着的标志扮了个鬼脸，上面写着：犹他州国民警卫队。

洛罗又皱起了眉头。犹他州国民警卫队，科罗拉多州国民警卫队，亚利桑那州国民警卫队，都他妈一路货色。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国民警卫”都来自独立的佣兵部队。绝大部分的本地警卫队成员们很早就退伍了，因为他们不忍心跟自己人开火，或是将亲朋好友赶出家园，或是将不愿离开的人就地处决。因此，即使是科罗拉多国民警卫，或者亚利桑那和犹他的警卫之类的，只要他坐着直升机，戴着昂贵的夜视装备，穿着制服，那骨子里就跟个加利福尼亚州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里也有少数像赫尔这样的人。

洛罗记忆中的赫尔人还不坏，有一次他们还一起从麋鹿俱乐部偷过一桶啤酒。洛罗盯着他问道：“你们的补助计划进行得怎样了？”他瞥了一眼另一个警卫，“干得还不错吧？加利福尼亚佬帮了大忙是吧？”

赫尔的眼神流露出一点恳求的意味，“拜托，洛罗。我跟你不一样，我有一整个家庭要照顾。他们说如果我再多干一年，就允许我申请让莎侬和孩子们搬进加利福尼亚州。”

“他们也给你后院修了个游泳池，是吧？”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水在那边跟这边一样宝贵。”

洛罗嘴上还想继续奚落他一番，但内心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心中开始自问是否赫尔是个聪明人。想当初，加利福尼亚州在法院赢取了水资源管理权，然后开始接二连三地关闭城市之后，被撤离的移民别无选择，只能随水而居——搬到加利福尼亚州。管事的人花了一小段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某个笔头不错的家伙做了做算数，发现这些移民对于解决水资源危机毫无帮助。于是移民墙就这样被建起来了。但像赫尔这样的人还能够自由进入。

“好吧，你们两个到底想要干什么？”洛罗心里直嘀咕，既然这两个警卫还没有把自己拽下骆驼铐起来，那就把这一切弄清楚吧。

另一个守卫笑了笑，“也许我们只是想来这里看看吸水虫们的生活呢。”

洛罗转身直瞪着他。没准可以开枪射死这家伙也说不定。他把手重新放回枪把之上，“垦务局替我设好了规定的水阀份额，这儿没你们出场的机会。”

“我看到这儿有些大大的印子呢，大大的。”加利福尼亚佬说。

洛罗的嘴角动了动，他明白加利福尼亚佬说的印子是什么意思。这些印子来自五个不同的扳手，因为他当时想要拆开整个水阀。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水阀实在太难对付，他只能气急败坏地抡着扳手狠狠地砸它，而此时另一头的植物园正在干枯中。在这之后他放弃了从水阀偷水的念头，只用桶偷河水去浇灌他的植物。但那些凹痕和擦伤却一直留在那里，提醒着他过去曾有过的疯狂。

“可它还是照常工作着的，怎么了？”

赫尔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的同伴闭嘴，“没错，它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不是我们来的原因。”

“那你们到底要些啥？你该不是专程大老远开着你那破车，带着机关枪来跟我说那该死的水阀上有凹痕的吧？”

赫尔叹了口气，忍耐了一小会儿，然后冷静地说：“你不介意从那该死的骆驼上下来吧？我们得好好谈谈。”

洛罗仔细打量了这两个警卫一番，分析了一下他得胜的机会，然后吐了口唾沫。“妈的。好吧，你逮着我了。”他催促玛奇跪下，从驼峰间爬了下来，“安妮对此一无所知，别把她牵扯进来，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赫尔深色的脸皱成一团，“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不是来逮捕我的？”

赫尔身旁的加利福尼亚佬笑了，“为啥？就因为你拿桶子从河里偷了几桶水？还是因为你偷偷在这儿挖了个水窖？”他再次笑出声来，“你们这些吸水虫都一个样儿。你们都觉得我们不清楚这点破把戏吗？”

赫尔朝加利福尼亚佬皱了皱眉，然后转回来面对洛罗，“不，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你知道‘麦田’的事吧？”

“当然。”洛罗一字一顿地回道。此刻他乐不可支，肩头的重担已经瞬间消失了。他们不知道。他们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天衣无缝的好计划，开始的时候是，到现在依然是。洛罗装作严肃的样子，试着去听清赫尔所说的一字一句，但他做不到，他的内心已经像个猴子般上下蹦越起来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等等，”洛罗举起一只手来，“你刚刚说什么？”

赫尔重复了一遍，“加利福尼亚州已经停止发放奖金水了。他们已经建好了所需面积的‘麦田’工程，所以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整个猎树计划了。已经有一半的河水流入了‘麦田’，他们和内政部达成了协议，今后将把更多的资金投入到防止渗漏和蒸发的计划中去，那才是赚钱的项目。所以，就这样，他们停止了整个赏金猎人制度。”他暂停了一下，“我很抱歉，洛罗。”

洛罗几乎跳了起来，“但他妈的柽柳还活着啊。你是说不再去管那偷水的树了？要是我砍掉一棵柽柳，就算加利福尼亚佬们不要它偷走的水也该给我啊。很多人都需要水啊，很多人。”

赫尔带着同情的神色看着洛罗，“规矩不是我订的，伙计，我只负责传达到位。我们应该提醒你，就算你接下来砍掉再多的柽柳，你的水阀直到明年之前都不会再开放了。”他环顾了一下农场四周，耸了耸肩，“总之，再过个几年，他们会把整条河都收集起来。到那时，就算是柽柳也活不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和垦务局将付给你前期买断金，”赫尔从他的防弹背心口袋里抽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的一页说道，“算是补偿措施。”纸页在热风的吹拂下不断翻动。他在本子上做了一个什么记号，然后撕下了一张打孔的支票，“这交易还不坏。”

洛罗接下支票，盯着它看了半天，“五百美元？”

赫尔同情地耸了耸肩，“这就是他们开出的价码。这纸上只是代码，你必须上网确认才能生效。用你的垦务局专有相机拍下来就行，然后他们就会向你提供的银行账号转账。或者把这笔钱存在信托行里，等你下次去某个镇上的时候直接取现。任何有土地管理局办公点的城镇都行。不过你必须在四月十五日之前确认。然后垦务局会派人来关闭你的水龙头，大约就在换季之前。”

“五百美元？”

“应该足够你去北方了。明年他们给的价只会比这更低。”

“但这是我的农场。”

“大干旱仍在继续。我很抱歉，洛罗。”

“干旱随时都有可能结束。为什么他们不给我们多几年的时间？它随时都有可能结束。”但即使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十年前，也许吧，但现在再也不会相信了。大干旱已经来了，它将再也不会离去。他将支票攥在拳头里，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

一百码外，河水正朝着加利福尼亚州欢快地流去。

刘斯万　译

1. 灌溉水量单位，指一英亩地一英尺深的水量，相当于1233立方米。

2. 位于亚利桑那州与加利福尼亚州交界处，科罗拉多河上。

3. 美国亚利桑那州州府及最大城市。

灭杀小组

我刚迈入门槛，一股混杂着肮脏的体味、煮熟的食物还有粪便的熟悉臭气便向我袭来。警车上闪烁的灯透过百叶窗，在雨中闪耀，火焰似的红蓝光照亮了犯罪现场。这里是厨房，湿漉漉的，满地狼藉。一个矮胖的女人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拽着身上的睡袍，肥胖的大腿和晃动的胸脯藏在那层污损的丝绸底下。灭杀小组的那群家伙围聚在她身边，推搡着她，令她不得不坐下，浑身颤抖。另一个女人年轻漂亮，身怀六甲，有着黑色的头发，正浑身瘫软地倚靠着对面的墙，上衣溅满了意大利面的污渍。另一间房里传来尖叫声：小孩的声音。

为了避免犯恶心，我用手指捏住鼻子，用嘴呼吸。此时彭特尔走了进来，将格兰其枪收回枪套。他看见我这副模样，于是扔过来一个鼻套。我将鼻套打开，吸着里面的薰衣草香味，直到闻不到臭气。孩子们跟着彭特尔蹦蹦跳跳地走进屋来，三个小家伙围着他的膝盖打闹——刚才另一间房里的尖叫声就是他们发出的。他们在厨房里跑上跑下，一会儿又尖叫着冲进客厅。客厅墙上银幕里闪烁的数据有如抛洒的仙尘，看上去似乎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彭特尔说道。他有着一张瘦削的长脸，小小的嘴总是不满地向下撇着，两道粗如毛虫的眉毛悬在双眼之上。他审视着厨房，嘴角拉得更低了。身处此类场景总是让人心情沮丧。“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们都在屋里。”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甩着帽子上的雨水，“好的，谢了。”水滴溅落在地板上，汇入小组成员留下的湿脚印中，与蛆虫般的意大利面残骸混杂在一起。我重新戴上帽子，雨水却仍然从帽檐滑入衣领，留下光滑的水痕。有人关上了通往外面的门，粪便的味道愈发浓烈，散发出潮湿的蛋腥味，鼻套几乎派不上用场了。过期的豌豆和零碎的麦片在我的脚底下嘎吱作响，同意大利面一起被踩扁，过去留下的食物构成了现在的“地质层”。这间厨房已经好几年没有被清理过了。

年长的女人咳嗽起来，将裹着身上赘肉的睡袍拉得更紧了。每当我身处这类场景时，总会想是什么促使她们选择过这种躲躲藏藏、与腐臭的垃圾为伍的糟糕生活，就连潜入外界都得冒着犯法的风险。我来之后，怀孕的女孩看上去更加瘫软了，双目呆愣，以至于外人得摸着她的脉搏才能确定她还活着。这些女人禁不起诱惑，堕落至此，过着这般贫贱的生活，成了那些本可以保护她们、支持她们、爱着她们并让她们见识外面世界的人眼里的逃犯。她们落魄至此，着实让我诧异不已。

孩子们追逐嬉戏着，再次从客厅里跑进来。当中一个是金发，不超过五岁。另一个更小，扎着褐色辫子，打着赤膊，穿着一次性纸尿裤，不到三岁。还有一个不到膝盖高的小男孩，两条小壮腿上裹着婴儿纸尿裤，穿着一件沾有番茄酱渍的T恤，上面写着“谁最可爱？”。如果不是弄脏了，这件T恤足以称得上是值钱的古董。

“还需要什么吗？”彭特尔问道。从孩子们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新的臭味，他不禁皱了皱鼻。

“你拍了检方需要的照片吗？”

“拍了。”彭特尔拿出一台数码相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展示着两位女士与三个孩子的照片，他们眼睛全盯着镜头之外的地方，活像是一群脏兮兮的玩偶。

“你要我带走她们吗，就现在？”

我看了看那两个女人，孩子们又跑开了。另一间房里回响着他们追打嬉戏的叫喊声，令人耳鸣，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我脑袋生疼。“是的。我来处理这几个小孩。”

彭特尔将两个女人从地上拉起，带出门外，厨房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一切都是如此熟悉：这是典型的“联合建筑”公司设计的房屋。定制的橱柜下灯，地上铺着黑色的镜面地砖，装饰线后方藏着带自我清洁功能的智能喷嘴，像极了我和爱丽丝的厨房，几乎快要让我忘记自己身在别处。这里简直就是我们公寓厨房的对立面：明亮对漆黑，洁净对肮脏，安静对喧哗。同样的房屋设计，所有的一切都一样，然而，又都截然不同。就像是在进行考古，我可以通过观察泥状物、污垢和噪音的层次，得知这房间深藏其下的真实面貌……这房间还是原样的时候，这家人恐怕还在为色彩不够协调或是家电不够上档次而烦心呢。

我打开冰箱（上面镀有防脏镍，果真是实用主义）。我们的冰箱里放着菠萝、鳄梨、莴苣、玉米、咖啡和来自天使尖塔空中花园的巴西坚果。而这台冰箱的隔板上放满了碾碎的真菌蛋白棒、一堆堆凝固的营养补给袋——正是在政府设置的回春中心里派发的那种。除了一袋黏糊糊的生菜，冰箱里没有任何未经加工的食物。除了奶粉罐子，没有任何蔬菜，同样也没水果。还有一摞用来装炒饭、腊肉和意大利面的自热餐盒，它们和放在餐桌上的盒子一样，沾满了酱汁。冰箱里就这些东西。

我关上冰箱，站直身子。在这一片狼藉背后，在另一间房里的尖叫声浪背后，在某个小孩拉脏了的裤子散发的臭味背后，似乎藏有某些东西，但我却无法揣摩出究竟。这些女人本可以生活在阳光与新鲜空气中，但相反，她们却放弃了自己的生活，躲藏在丛林树冠阴影下潮湿的黑暗里，直至变得苍白黯淡。

孩子们争相跑了进来，像一列火车似的一个追着一个，笑着，尖叫着。然后他们停下来四处张望，神情惊讶，也许是发现他们的妈妈们消失了。最小的那个手抱一个恐龙造型的填充玩具，把它举到了鼻子旁，它有长长的绿色脖子和肥胖的身躯。是条雷龙，我想。它那两只卡通式的眼睛很大，上面是粘上去的黑色睫毛。说到恐龙，十分有意思，它们已经消失了那么久，但现在又以填充玩具的模样在这儿出现。另外有意思的是，若你仔细想想，恐龙实际上灭绝了两次。

“对不起，孩子们。妈妈已经走了。”

我掏出格兰其枪。孩子们的头依次向后弹去。砰！砰！砰！一个个犹如颜料似的窟窿出现在他们的额头上，脑浆从后脑勺喷洒而出。他们的身体急速翻转，在黑色镜面地板上滑行，然后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四肢歪斜。有那么一瞬间，火药的焦味冲淡了恶臭。

如逃离地狱之火的蝙蝠，我驾车飞速离开这片丛林，越过莱茵赫斯特超都市圈这片向外蔓延的郊区，然后爬升至丛林上层，急速穿过通往天使尖塔和大海的堤道。一群猴子像一只只蚱蜢般从铁轨上跳下来，跃至我的警车车头旁，继而又纷纷消失在红树林、野葛丛、红木和柚木林里，消失在一片如肠道般盘根错节的潮湿绿色当中。我将车停在小组中心。已经没时间洗把脸了，但也没这个必要。我把帽子、雨衣和衣服都塞进装有害物质的袋子，然后从中心另一侧走出。我手忙脚乱地穿好晚礼服，赶往通向一百八十八层的重载电梯，朝位于N22碳固定工程森林植被之上的清新空气层升去。

翁玛·泰罗果创作了一组新协奏曲，爱丽丝是他的明星中提琴手，他的王牌。蒋华和泰罗果整天像乌鸦一样围着她转，对她的表现吹毛求疵，眼巴巴地盯着她、等着她出错。但现在他们却称她准备好了，准备好将巴尼尼拉下王座，准备好在古典音乐永恒的殿堂里争得一席之地。然而我迟到了。我被困了在第五十五层。电梯里满是前往上层就餐和趁周末爬尖塔的人，到处弥漫着人体的气息和热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听得到调温扇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神情憔悴，等待着线路问题的解决。

电梯终于开始继续上升。在磁场的作用下，我们呼啸着升上天空，胃仿佛跌到了脚底，耳朵也随之轰鸣起来……接着速度迅速下降，使我们几乎快要飞离地板，胃也弹了回来。我在数百人中挤出一条路，若有人抱怨我便亮出自己的警徽，然后跑步穿过KI演艺中心的玻璃拱门，冲进了正在关闭的大门当中。

我身后大门的自动锁砰的一声锁上，封住了这片演出空间，令人备感舒适。一支序曲将我包围，我仿佛被它的双手捧起、带进了一处使人心无旁骛的空间。灯光黯淡下来，人们渐渐停止了交头接耳。我几乎是靠感觉才摸索到了自己的座位。我从人群中挤过的时候，戴礼帽的男人和手拿望远镜的女人对我露出鄙视的神情。太冒失了，我知道。参加这种十年才有一次的盛事还来这么迟，实在是荒唐。我刚坐下，便见到蒋华迈步踏上了指挥台。

他如同展翅的白鹤般抬起双手，鞠躬致意。铜管和木管的乐器一晃动便闪闪发亮，音乐随之响起，起初音量很轻，有如拨开一层迷雾，进而循序渐进，一组组重复的曲段如微风拂面而过。这些曲段我已经听爱丽丝演奏过无数次了。很久前我曾听过的那些磕磕巴巴、让人难受的音符，现在却一会儿如澈亮的流水潺潺流淌，一会儿又如清脆的冰花爆裂而出。乐曲声渐渐沉淀，钢琴弱音再次响起。这可爱而微妙的乐旨部分，正是我在爱丽丝平日的练习里听到过的。这只是段序曲，她告诉过我，目的在于让听众遗忘掉外面的世界。曲段不断地重复，直到蒋华认为听众的心已被他牢牢拴住，此时爱丽丝的中提琴响起，其他的乐手也相继加入。这是十五年艰苦卓绝的苦练结成的果实。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已经拍红了。那么久以来，爱丽丝在练习时总是满腹怨言，发誓说泰罗果的作品根本无法演奏出来。而今天她在大厅里的表演却截然不同。今天的她甚至不同于以往早早完成练习时的样子：以往她常挂着一脸释然的笑容，满脸通红，手上是刚磨出的新茧，急不可耐地想要倒上一杯冰镇白葡萄酒，再和我一起走到阳台上，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下，看着雨季的云彩逐渐散开，然后相偎在洒下的星光里。今晚，她演奏的部分与整首协奏曲完美契合，它的美我简直无法言喻、无法想象。

晚些时候，我会听到人们谈论泰罗果是否凭借无所畏惧的心态超越了巴尼尼，也会听到评论家们将这场演奏与记忆中的古代音乐表演作比较，听到原本刻薄的评论转变成追捧，从而将这首创作时间横跨一个世纪的新曲奉为经典。这正是爱丽丝和她的指挥者蒋华所盼望的，这个愿望有如笼罩他们的幽灵：他们要用这场表演将巴尼尼拉下王座，也许还会使极度抑郁的他停止回春治疗、走进坟墓。在我看来，与拥有如此历史地位的人竞争是个难以承受的重担。我很庆幸，我的工作中，遗忘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在灭杀小组工作意味着放空脑袋、撒手大干，而当你放下工作时，则需要彻底放下。

除了现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惊讶地发现上面原来到处是细小的血点。血是被喷溅上去的。这片雾般的血渍来自那个拿恐龙的小孩。手指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音乐节拍越来越快。爱丽丝再次开始演奏。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令人很难相信它并非出自电子仪器，也很难相信这种激情、这种强烈的抑扬顿挫出自她的双手。早上我还听见她在阳台上练习，检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突破极限。她训练着自己的手指，逼迫它们满足泰罗果的苛求。几年前她还说这些苛求不可能做到，现在这音乐却熟练地回响在听众们的耳畔。

血点沾满了我的双手，我一点点将其拭去。这血肯定是那个拿恐龙的小孩的，他中弹时离我最近。他的残留物紧紧黏在我的皮肤上，早知道应该洗把脸的。

我继续擦拭。

我旁边坐着一个脸被晒黑、涂着口红的男人，他眉头紧皱。我的举止无疑正在破坏这历史性的时刻，一个他等待了数年的时刻。

于是我愈发小心地、静静地擦拭。血点终于被抹干净了，那个拿着该死恐龙的该死小孩差点让我错过演出。

清扫组同样注意到了那个恐龙玩具。他们也能意会其中的讽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吸着鼻套，将尸体装入袋子，留着制备堆肥。这愚蠢的恐龙导致我迟到了。音乐声逐渐平息，蒋华放下双手。掌声响起。在蒋华的敦促下，爱丽丝站起身来，掌声更热烈了。我伸长脖子看到了她。在众人的追捧之中，她十九岁的脸上浮现起红晕，露出灿烂的、带着胜利喜悦的笑容。

当晚我们参加了玛丽亚·伊洛尼组织的聚会，她是这个交响乐团的主要赞助人之一。在纽约市沉没前，她靠为纽约展开全球变暖缓解计划赚了一大笔。她现居的豪宅位于海滨湾区，一弯挑衅的弧形，高悬在海堤与波浪之上，仿佛在对大海比中指——正是这片大海打败了她防范风暴潮的深谋远虑。它是黑沉沉海面之上的一枝闪闪发亮的、细细的藤蔓，它是颠簸在渊面之上的数艘航船。纽约显然没能让伊洛尼退钱，她仍旧拥有惊人的财富：伊洛尼的露台占领了海滨湾区的整个顶层，还有许多由空心碳纤维制成的平台，像附着其上的花瓣般伸向天空。

站在湾区的远端眺望，你能从这一簇簇光芒璀璨的核心区一直望到在边缘部位蔓延的老城区，那里除了磁悬浮轨道形成的一条条光带，只有一片黑暗。那里是一片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破败不堪。在白天，它看上去像是某种干燥、崩塌的红色真菌群，丛林的树荫与林下的旧郊区如纺线般交叉缠绕。而到了晚上，能看见的只剩下基础设施的发光轮廓，犹如黑暗中绽放的花朵。我深吸一口气，尽情享受清新的空气和开阔的视野一在我与灭杀小组突袭的那些热气蒸腾的藏匿场所里，绝不存在任何清新与开阔。

爱丽丝热情四溢，身材绝佳，曲线曼妙——我将这美人揽入怀中。秋天的气温在三十三度以下，十分宜人，这让我愈发疼爱她。我紧紧抱着她，悄悄走进了林立的盆栽中。这些作品足有一个世纪的历史了，均出自玛丽亚的丈夫之手。爱丽丝轻声告诉我，当初玛丽亚的丈夫没日没夜地待在阳台上盯着树枝，研究它们的每一处折转。偶尔，也许是每过几年，他就会给树枝塑形，改变它们的方向。我们俩在树下的阴影里接吻。爱丽丝太美了，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

可我却分了神。

当我用格兰其枪向孩子们开火时，最小的那个——带着该死的恐龙的那个——身体翻转了过去。格兰其枪是专为对付瘾君子设计的，而非小孩，所以当子弹翻滚着穿过那孩子的身体时，他急速翻转，恐龙玩具也飞了出去。它在飞行，我是说它真的在空中飞行。而现在，我已经没法将这幅场景从脑海中抹去了：恐龙玩具在空中飞行，接着撞上了墙，然后弹到黑色镜面地板之上。一切是那么快，又是那么慢。砰砰砰，孩子们接连倒下……然后恐龙玩具飞到了空中。

爱丽丝将我推开，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于是我站直身子，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说道：“调音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我看见你的位子是空的。”

我勉强笑笑，“可我来了，我赶上了。”

差点儿就没赶上。我和清扫组的人在那屋里待了太长时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恐龙玩具吸尽孩子身上流出的血。两者都灭绝了，孩子与恐龙。先以一种方式死去，然后再死一次。这有种奇特的对称感。

爱丽丝晃着头，仔细地端详我，“很糟糕吗？”

“什么？雷龙？”

“这次的任务？”

我耸耸肩，“只是几个发疯的女人，没有武器也没其他什么东西。挺轻松的。”

“我无法想象，有人就那样放弃回春治疗。”她叹了口气，伸出手碰了碰一株盆栽，它们几十年来顺着只有迈克尔·伊洛尼才能看懂的图纸完美地生长。“为什么要放弃一切？”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犯罪现场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回放。当我站在意大利面的污渍中翻看冰箱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在那片恶臭、喧哗和黑暗中，藏匿着什么东西，一种热烈、令人痴迷、熟透了的东西。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些女人看上去很老。”我说，“像是买了一周后的气球，浮肿又无神。”

爱丽丝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能想象在没有回春治疗的情况下演奏泰罗果的作品吗？时间根本不够用，我们中一半的人都会错过黄金年龄，只能招收学徒，然后学徒还得继续招学徒。十五年，这些女人就这样弃之不顾。她们怎么愿意抛弃像泰罗果的作品那样美妙的东西呢？”

“你想到卡拉了？”

“她本来能演奏两回泰罗果的作品，还能拉得跟我一样好。”

“我不相信。”

“相信吧。她在为了生孩子而变疯之前，是最棒的。”她叹了口气，“我很想念她。”

“你可以去看她啊，她又没死。”

“她倒不如死了。她已经比我们刚认识她的时候老了二十岁。”她摇了摇头，“我更愿意记住她年轻气盛时的模样，而不是被关押在单性别劳改营种蔬菜、流失着最后一点才华的落魄样子。如果她现在演奏的话我肯定听不下去，看到她才华尽失简直是要我的命。”这时她突然转变话题。

“这让我想起来，我的回春促进疗程就在明天。你能带我去吗？”

“明天？”我迟疑了，明天我得上班去灭杀另一群孩子，“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知道。我本打算早点告诉你的，但因为演出的事情搞忘了。”她耸耸肩。

“不是什么大事，我能自己去。”她瞟了我一眼，“你要能去的话当然更好。”

管他呢。反正我也不想去上班。“好的，我去。我让彭特尔替下我。”让他去跟恐龙打交道吧。

“真的吗？”

我耸耸肩，“怎么说呢？谁让我这么体贴。”

她露出笑容，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长生不死，我肯定会嫁给你。”

我笑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长生不死，我肯定让你怀上我的孩子。”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爱丽丝浑身颤悠悠地笑着，只当听到了玩笑话，“别恶心人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再说上两句，伊洛尼突然从一株盆栽后面出现，一把抓过爱丽丝的胳膊，“你在这儿呢！我四处找你。可别这样藏起来啊，你可是今天晚上的主角。”

她自信满满地拉走了爱丽丝，当年她说服人们相信她能拯救纽约时一定也是这般自信。她几乎看都没看我一眼，便要匆匆离开。爱丽丝包容地笑着，示意我跟上。随后玛丽亚召集起所有人聚在一块儿，接着她爬上了一座喷泉的边缘，并将爱丽丝拉至一旁，然后开始谈论有关艺术、牺牲、纪律和美的话题。

我完全神游其外，实在是受不了她那副洋洋自得的姿态。爱丽丝自然是世上最出类拔萃的人之一，可说得太多未免就过于陈腐了。但是赞助者需要感受到自己也属于这个时刻，所以便强拉着爱丽丝，将她变成他们的人。

他们一直喋喋不休。玛丽亚正说着：“……要不是我们可爱的爱丽丝，我们岂能站在这里祝贺自己。蒋华和泰罗果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在最后一刻，是爱丽丝为泰罗果雄心勃勃的作品画上了完美的句点，正因如此，才能在评论界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我们要感谢她，感谢她让这首作品如此精彩绝伦。”

人们开始鼓掌，爱丽丝漂亮的脸蛋染上了红晕，她还未习惯来自同伴与对手的赞美。玛丽亚盖过欢呼声，喊道：“我打了几次巴尼尼的电话，很显然他不愿回应我们的挑战，我认为接下来的八十年将是我们的时代，也是爱丽丝的时代！”此时掌声几乎震耳欲聋。

玛丽亚挥挥手，重新聚起人们的注意。掌声变成稀稀拉拉的口哨声和嘘声，最终逐渐停止，于是玛丽亚继续说道：“为了庆祝巴尼尼时代的终结，以及新时代的开启，我想献给爱丽丝一份小纪念品，以代表我们对她的喜爱——”接着她弯下身，拿起一只黄麻织成、点缀着黄金的礼品袋，“一个女人自然喜爱金饰和珠宝，还有给她的中提琴配上的新琴弦。但我认为这份礼物最贴合今晚的氛围……”

我靠向一旁的女士，想要看个究竟，此时玛丽亚夸张地将袋子举过头顶，大声向人群宣布：“献给爱丽丝，我们的屠龙勇士！”接着她从袋中取出一个绿色的雷龙玩具。

和那个小孩手中的一模一样。

它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有那么一瞬间，它似乎对我眨巴了一下带着长长黑色睫毛的眼睛。人们明白了她的用意，纷纷大笑并鼓起掌来。巴尼尼等于恐龙，哈哈。

爱丽丝接过恐龙，抓住它的脖子，摆过头顶。所有人再次大笑起来，可是我却什么也没看见，因为此时我已经倒在了地上，困在由人们双腿构成的闷热丛林中，无法呼吸。

“你确定没问题吗？”

“我确定，没问题。我跟你说了，我没事。”

这是真话，我想。我和爱丽丝坐在候诊室里。虽说我很累，但既没头晕也没其他感觉。昨晚，她把那个恐龙放在床头柜上，与她收藏的装饰着珠宝的小音乐盒排在一起，那个该死的玩意儿整晚都盯着我。直到凌晨四点，我实在无法忍受了，遂将它塞进了床底。可到了早上，爱丽丝又把它找出来放了回去，自此我便无法再逃脱它的目光。

爱丽丝紧拽着我的手。这是家小型的私人回春诊所，精心安装的全息窗口上投射着漂荡在大西洋上的帆船图像。尽管这里的日光是通过反射收集镜照进来的，但仍给人一种开阔通风的感觉。这里不是那种在回春技术专利过期后，出现在都市圈里的大得像怪兽般可怕的公立诊所。比起医保系统覆盖下的诊所，这儿的价钱要稍贵些，但你至少不用与穷得没饭吃的赌徒、瘾君子或是酒鬼们挤在一起排队——那些人虚度着他们无穷生命里的每一天，却仍想维持回春治疗。

护士们雷厉风行，很有效率。很快就轮到爱丽丝躺下，接上了静脉注射袋，我坐到了她的床边，一起看着回春药液注入她的身体。

这就是种清澈的液体。但我总将它想象成绿色泡沫状的培养液，又或许不是绿色，但至少是泡沫状。注入药液时，我总感觉它是泡沫状的。

爱丽丝喘了口气，朝我伸出手，纤细白嫩的手指轻抚着我的大腿。“握住我。”

生命的魔药脉动着注入，充斥着她，奔流在她体内。她轻轻地喘着气，双眼大睁。她没有再看我，而是沉入了身体深处，收回了过去十八个月的生命。无论我自己经历了多少次疗程，可每次目睹他人经历这一切——先被淹没，然后又以比之前更加完整、鲜活的姿态重新浮出表面——总是让我惊讶异常。

爱丽丝的眼神重新聚焦，面露微笑，“哦，上帝，我还是没习惯。”

她试着站起来，却被我扶着坐下，然后我按响了护士铃。取下注射袋后，我将她带到外面的车旁。她重重地倚着我，一边跌跌撞撞，一边抚摸着我。我几乎可以感受到液体在她皮肤下流动，发出嘶嘶声和阵阵鼓动。她爬进车，等我也进去后，她打量了我一番，继而笑道：“真不敢相信这种感觉是那么美妙。”

“返老还童自然是最棒的事。”

“带我回家吧，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按下汽车里的启动按钮，滑出了停车位，驶入离开中央尖塔的磁悬浮轨道。爱丽丝注视着不断从车窗外闪过的城市——那里有一群群购物者与生意人，犹如殉道者与鬼魂。接着我们到达一片开阔地，穿过一条位于丛林上方的高架轨道，继续朝着北边的天使尖塔前进。

“活着太美好了。”她说，“真不懂那么做有什么意义。”

“做什么？”

“放弃回春治疗。”

“若人人都很理智，也就不需要心理学家了。”同样也不需要给注定无法活下去的小孩买什么恐龙玩具了。我不禁咬紧牙。所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那些愚蠢的妈妈们。

爱丽丝叹了口气，双手伸到大腿上，拉起裙子给自己做按摩，手指用力地按进肉里。“但没意义就是没意义。这种感觉好极了，如果不是疯了，怎么能放弃回春呢？”

“他们当然是在发疯。他们把自己逼上死路，生下孩子却不知如何照料。他们住在粪坑似的阴暗公寓里，从不外出，浑身恶臭难闻，模样污浊不堪，永远无法再次拥有美好的一切——”我几乎要吼叫起来，于是闭上了嘴。

爱丽丝打量着我，“你还好吧？”

“我很好。”

可我并不好。我很愤怒，那些女人和她们买玩具的愚蠢行径让我气愤；这些无知女人拿玩具逗她们命不久矣的孩子玩，让他们以为自己最终不会化为混合肥料，这让我恼火。“现在别谈工作了，咱们回家吧。”我勉强笑笑，“我今天已经请了假，咱们应该好好利用。”

爱丽丝仍在打量我，我能看出她眼中的疑问。要不是她正处于回春药物带来的亢奋峰值上，她一定会穷追不舍。可她正被自己刚重建好的躯体带来的刺激感紧紧裹住，只能放我一马。她笑着将手指移到我腿上，开始挑逗我。我打开警笛，无视磁悬浮轨道的安全规则，如出膛的子弹般穿梭在通往天使尖塔的堤道上。远处是海上的太阳，身旁是爱丽丝的笑脸与笑声，明亮的空气在四周呼啸。

凌晨三点又有任务传唤。车窗开着，纽芬兰潮湿闷热的空气在外面怒号。爱丽丝想让我回家休息休息，可我办不到，也不想。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绝不想去吃比利时华夫饼的早午餐，或是在客厅地板上亲热，或是去看场电影，又或是……任何事情都不想。

我就是做不到。当我们回到家时，我也做不到。所有事都不对劲，爱丽丝说没关系，正好她需要练习拉琴。

现在我已经有一天多没见到她了。

我一直在当班，任务一个接一个。我已连续工作二十四个小时，全靠“警察助手”药剂和静脉注射的咖啡因支撑。我的帽子、风衣和手上洒满了工作时沾上的血肉残渍。

沿岸的海水水位线较高，浪花不断地击打着防浪堤。前方的煤厂与煤气化厂发出亮光。新任务把我带到了光鲜亮丽的帕罗米诺都市圈。这处楼盘很不错。我们搭乘重载电梯上去后，我闯进了一扇门，彭特尔随后。对于即将面对的情况我们早已心中有数，唯一不知道的只是他们究竟会反抗到哪种程度。

屋里一片喧哗。这次的目标是名年轻漂亮的褐皮肤女人，如果她没有决定生孩子，很可能已经拥有了一个美好人生。一个小孩躺在墙角的盒子里不停尖叫，女人也在尖叫，看样子像是彻底疯了。

当我们走进门时，女人开始朝我们尖叫。盒子里的小孩叫个不停，她也叫个不停。尖叫声好似塞进耳朵孔的一把把螺丝刀，一刻也没消停。彭特尔抓住那女人，试图稳住她，可她和那小孩还是没完没了地尖叫。突然间我喘不上气了，摇摇欲坠。小孩不断地尖叫、尖叫、尖叫着：我的耳朵像是同时被塞进了螺丝刀、玻璃碴和碎冰锥。

于是我朝那小孩开了枪——我掏出格兰其枪，喂那小杂种吃了一发子弹。盒子与小孩的碎片溅洒在了空中。

通常我不会这样做——在母亲面前干掉她们的孩子是违反规定的。但事已至此，所有人只能盯着尸体。周围满是血渍和火药粉末，我的耳朵则由于枪声而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完全安静了下来。

然后那女人再次朝我尖叫起来。彭特尔也开始尖叫，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拍照，证据就被我毁了。紧接着那女人便扑到了我身上，想要掏出我的眼珠子。彭特尔将她拉开，她咒骂着我是狗杂种、凶手、王八蛋、猿猴，是头长着一对死鱼眼的他妈的蠢猪。

这着实激怒了我：我的确长了一对死鱼眼。这女人正走在回春效果逐渐消失的不归路上，只剩下不到二十年的命，而且这段时间还得在单性别劳改营里度过。她挺年轻，很像爱丽丝，也许是刚成年就接受回春治疗的人——不像我，当回春治疗普及时，我已是四十岁的老跑腿了——而现在，她转瞬间便会死去。可我才是有死鱼眼的人。我掏出格兰其枪抵住她的额头，“你也想死吗？”

“来啊！开枪啊！开枪啊！”她仍在继续怒吼和咒骂，没有一刻停歇，“你他妈的王八蛋！王八蛋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开枪啊！开枪啊！”她哭出了声。尽管我很想见到她的脑浆从后脑勺喷溅而出，但我下不了手。她已经活不长了，再过二十年便会完蛋。杀了她还得上交书面文件，实在不值得。

趁她朝盒子里的孩子低声嘟囔之时，彭特尔将她铐了起来。这时那小孩已成了一大团血肉模糊的残肢。“我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我不知道，我的宝贝，我可冷的宝贝，对不起……”彭特尔将她强行拉进了外面的车。

有那么一会儿我还能听到她从走道里传出的声音。我的宝贝，我可怜的宝贝，可怜的宝贝……不久她便乘电梯下去了，留下我站在这里，身旁是公寓里潮湿的空气以及地上的死尸。于是我松了口气。

她把梳妆台抽屉当成摇篮在用。

我的手指沿着抽屉裂开的边缘移动，抚弄着黄铜把手。不提别的，这些女人至少十分善于随机应变，能制造出不少市面上已经无法购买的物品。倘若我闭上眼，几乎能回忆起一整套围绕着小鬼们而产生的工业产品——小号服装、小号椅子、小号床……所有小一号的东西。

小号恐龙。

“她没法让孩子闭嘴。”

我被吓了一跳，手抽搐了一下，从婴儿盒上收回。彭特尔走了过来。

“什么？”

“她没法让孩子不哭，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怎么让孩子平静下来，所以邻居们才会听到隔壁有小孩。”

“真蠢。”

“是啊，她甚至连搭档都没有。是怎么去购买生活用品的？”

他拿出相机，拍了几张婴儿的照片。尸体没剩下多少。十二毫米口径的格兰其枪是针对吸毒者、发狂的瘾君子和机器人杀手设计的，对这样一个没有武器的小孩来说，其杀伤力未免过大。新型格兰其枪上市的时候，还在我们警车侧门上打了广告：“格兰其：势不可挡。”或者类似的话。有个广告是这样写的：“近距离瞄准的格兰其”，配图是个被打成蜂窝的瘾君子。我们所有人的衣帽柜上都贴着这则广告。

彭特尔换了个角度给抽屉拍照，想照个全貌，尽量充分利用这糟糕的现场。“我喜欢她这样运用抽屉。”他说。

“是啊。很聪明。”

“我见过一个女人为她的孩子制作了整套小号桌椅，全手工打造。真不敢想象她为此投入了多么大的精力。”他用手比画着形状，“小小的扇形边角，桌面上画着图形：方形、三角形什么的。”

“如果你冒死做某件事，我猜你肯定想把它做好。”

“我更愿意去滑翔，或是去听音乐会。我听说爱丽丝那晚的表现精彩极了。”

“是的，没错。”我仔细观察婴儿的尸体，彭特尔则又拍了几张。“换成是你，你觉得怎样才能让这些孩子安静下来？”

彭特尔对着我的枪点点头，“我会叫他闭嘴。”

我做了副鬼脸，将枪收进枪套。“很抱歉，这周过得不怎么样。我一直在熬夜，没怎么睡。”因为有太多恐龙在盯着我。

彭特尔耸耸肩。“没事。若是能拍到没被破坏的现场会更好——”他又拍了张照，“但即便这次她被无罪释放了，你也能猜到：一两年后我们还会再次闯进这扇门。这些女孩的累犯率很高。”他又拍了一张。

我走到一扇窗前将其打开，咸咸的空气像鲜活的生命般闯进来，驱散了湿气与血腥味。这也许是自那个小孩出生以来，这间公寓里吹进的第一股新鲜空气。门窗必须紧锁，否则邻居会听到异常；人也必须留在室内。不知她有没有男朋友，或许那也是个放弃回春治疗的家伙，手提生活杂物过来却发现她已消失不见。也许我们该留在公寓里监视，守株待兔，让那些指责我们只抓捕女性的女权主义者无话可说。我深深地吸入一口海风，让肺部充满新鲜空气，接着点上一支烟，转身回到凌乱不堪、臭气熏天的房间。

累犯——一个描述这些有着强烈冲动的女孩的好字眼。她们就像瘾君子或是可卡因吸食者，不过比那些杂碎更怪异、更具自毁性。至少做个吸毒者还是有乐子的。谁会愿意住在阴暗的公寓里，与恶心的纸尿裤、速食食品为伴，整年整年地睡不好觉？生儿育女这件事已经被时代淘汰——它只不过是来自21世纪的折磨人的习俗，人们已不再需要。但是这些女孩却试着将时钟往回拨，生出一堆小崽子，被本能强迫着传承DNA。每年都有一批人加入她们，她们的后代像是雨后春笋般一个个到处冒出来。这是一个种族试图重新洗牌、让进化继续下去的冲动，可我们早就赢得了进化的胜利。

我操作键盘查看警车里的目录列表，翻看着广告、关键词和搜索偏好，想找到一些东西，可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恐龙。

玩具。

填充动物。

无结果。没人在卖恐龙之类的玩意儿，而我却已撞见了两个手中有恐龙玩具的人。

猴子们在我的车顶上蹿下跳，其中一只跳到了前保险杠上，瞪着两只硕大的黄色眼睛直盯着我。随后另一只猴子向它袭来，两只一起从我停车的碳纤维平台上跳落了下去。底下的某处是郊区的断壁残垣，那里生活着一群它们的同伴。我还记得以前这里是冻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曾与某位碳汇项目的技术员交谈过，听他说起调转气候和建造冰盖的事。但这些事情耗时极久，很可能需要数个世纪。假设没有发狂的母亲或是瘾君子朝我开枪的话，我应该能看到这事儿成真。但是现在，这里全是猴子和丛林。

在连续四十八小时出任务和进行了另外两次清扫工作后，爱丽丝想让我周末请假去玩玩，可我办不到。我现在得靠任务津贴过活。她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想整天和我腻着。我们曾经那样生活过，躺在一起，享受两人世界的宁静和待在一起的快乐，不用去做其他事。在祥和与安静里，看着海风吹拂着阳台上的窗帘，实在是美妙极了。

我该回家了。在演奏后大约一周的时间里，她会重新开始担心、怀疑起自己的才能，又更加没日没夜地工作，练习得越来越久，不断聆听、感受，完全埋头到音乐中去——那些乐符在她之外的人看来简直就是复杂的数学公式。然而实际上她有的是时间，永恒不断的时间。对此我很高兴，因为这样她才能用十五年的光阴来打磨令人屏气敛息的美好事物，比如她与泰罗果合作的作品。

我想在这段时间陪着她，分享她的欣喜。但我不想回去睡在那个恐龙旁边，我做不到。

我在警车上给她打电话。

“爱丽丝？”

屏幕上的她看着我，“你要回来了吗？我可以和你吃午饭。”

“你知道玛丽亚从哪儿买的那个恐龙玩具吗？”

她耸肩，“也许是从斯潘区的某家店里买的吧，怎么了？”

“问问罢了。”我顿了一下，“你能帮我拿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干吗不做点儿有意思的事呢？我在休假，刚刚做完回春治疗，现在感觉很好，如果你要看恐龙玩具的话，干吗不回来看？”

“爱丽丝。”

爱丽丝皱着眉，从屏幕里消失了。几分钟后她走了回来，将手里的恐龙举到屏幕前，正对着我的脸。我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警车里很凉快，可当我看到屏幕里的恐龙时，竟开始流汗。我清清嗓子，“标签上写了什么？”

爱丽丝眉头紧锁，将恐龙翻过来，手指在它的皮毛间拨弄着。她捏起标签举到摄像头前。标签一开始有些模糊不清，随着镜头聚焦渐渐清晰，变得一清二楚。上面写着“伊普斯维奇收藏品店”。

果然，这并不是个玩具。

经营伊普斯维奇的是个老女人，是我见过的最老的回春者。她脸上的褶皱看上去像极了塑料，很难分辨哪里是真的，哪里是植入的面具皮。她双眼深陷，像是蓝色的煤块，银白的头发不禁让我联想到婚礼和丝绸。她接受回春治疗时肯定有九十岁了。

尽管叫“收藏品店”，伊普斯维奇店里却满是玩具：架子上的娃娃们注视着下方，脸蛋、身体形状和颜色都各不相同，有些很软，有些是用坚硬的亮色塑料制成的。小火车在微型铁轨上跑着，小指大小的烟囱里喷出滚滚蒸汽。还有来自老电影和漫画中的人物手办，摆着动作造型：超人、海豚侠、暴动霸王龙。在一层摆着手工雕刻木制小汽车的架子下方，放着一桶绿色、蓝色和红色的恐龙填充玩具。有一只霸王龙、一只翼龙，还有雷龙。

“在后头还有几只剑龙。”

我惊讶地抬起头。老女人站在柜台后看着我，像是一只布满皱纹的奇怪的秃鹰。她那两只锐利的蓝眼睛观察着我，仿佛在判断我是不是一堆腐肉。

我挑出雷龙，拎住它的脖子拿起来，“不用了，这些就行。”

铃响了。通往大厅的大门滑开，一个女人迟疑着走进来。她没有化妆，头发向后梳了一个马尾。在她跨进大门前我便知道：她是那群人里的一员——是个妈妈。

她中断回春还不算太久：尽管有着生完孩子后的臃肿身材，看上去仍显稚嫩年轻。她气色还不错。但是就算她身上没有泄露出停止回春的特征，我仍然知道她对自己做了什么。她一脸的倦容正是与全世界对抗的结果。我们当中没有人是那副模样，也没人非得变成那副模样，连瘾君子都不会有这种沮丧恐惧的模样。她想表现得如同过去的自己，也许她曾是个演员、财务顾问、代码工程师、生物学家或者服务员什么的。她穿上以前合身现在却过紧的衣服，想要装成一个毫无畏惧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普通人，可她的模样出卖了自己。

她在走道上闲逛的时候，我留意到她肩膀上有处污渍。虽然它很小，但注意看的话仍然很明显——那是在她奶油色衬衫上的一道淡淡的绿色。除了有孩子的女人，这种污渍不会出现在任何人身上。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显得与我们格格不入。

伊普斯维奇收藏品店，如同其他同类地方一样，犹如一扇扇暗门——一个通往非法母亲世界的兔子洞，一个满是豌豆泥渍、隔音墙的地方，那里的人们偷偷摸摸潜入外界搜寻补给、求得苟活于世。如果我在这儿站得足够久，抓着这只有魔力的雷龙的脖子，就能整个儿跳进这扇暗门，看着她们的世界与我的世界交叠——用她们诡谲的双重视角看。这些女人学会了如何将抽屉变成婴儿床，如何将旧衬衫折叠缝成一片纸尿裤，也弄明白了“收藏品”其实就是“玩具”。

这个女人向火车玩具套装的方向走去，选了一个放到柜台上。这个套装是由一块亮丽的木头制成的，每节车厢的颜色各异，由磁铁连接在一起。

老女人拿起火车说道：“哦，是的，这可是件好东西。我的孙子孙女们刚满一岁的时候就玩过这样的火车。”

这位母亲没说话，一边伸手付钱，一边盯着下面的火车，然后用手指紧张兮兮地触摸它蓝黄色的引擎。

我走到柜台前，“我打赌你一定卖了不少。”

她猝然一颤，一瞬间似乎想要跑，但还是稳住了身子。老女人把目光投向我，阴暗深陷的双瞳仿佛能洞察一切，“没多少，暂时还没有。这附近没多少收藏家喜好这类玩意儿。现在没有了。”

交易完成后，女人匆忙走出店门，头也未回。我目送她离去。

老女人说：“那只恐龙是四十七块，如果你想买的话。”她的语气告诉我她已知道我无意购买了。

我不是收藏家。

晚上。我们突袭了更多的非法母亲。到处都有小孩，他们像雨后肆虐生长的毒蘑菇般出现，根本应付不过来。处理最后一起任务时，我不得不在清扫组赶到之前就离开了现场。这么一来证据链就断了，可我还能怎么样呢？不管我去往哪儿，婴儿世界的大门都在我周围敞开；滚圆的瓜、包裹着种子的豆荚、怀孕的子宫纷纷裂开，朝地面呕吐出大量的婴儿，几乎快将我们淹没。丛林似乎也为那些躲在下面闷热郊区里的女人而躁动起来，当我急速行驶在磁悬浮轨道上、去应付那该死的差事时，林中藤蔓的卷须仿佛纷纷从底下蜿蜒伸出，向我袭来。

我在警车里查到了那名母亲的地址。她现在藏起来了。她龟缩进兔子洞，将头顶的门板紧紧顶住，带着孩子潜伏其下，与其余为了要生崽子而不惜搭上性命的女人相逢。她回到门窗紧锁、充斥着沾满屎尿的纸尿裤的闷热环境中，和其他女性同伴一起，将火车玩具给小东西们玩——他们真是拿去玩的，而不是把它搁在桌角，让你不得不每天都他妈的看见……

女人。收藏家。我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抓捕她。那样不公平，我应该先等她暴露，再了结她的小孩。可是知道她的存在让我头疼，我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试图伸手锁定她的地址。

但这时另一起任务来了，又是去清扫。于是对于这个我们（暂时）还不了解的女人，这个（暂时）还没暴露的女人，我只能假装不认识她。我还没有撬开她的窝点，但我随时可以窥视她的一举一动。我回到轨道，去执行另一起任务。丛林上层与轨道交错，我像把尖刀从中穿过，风驰电掣地奔向另一个女人的命运。比起这个喜爱收藏的女人，她既没那么幸运，也没有那么聪明。这种女人耗费了我不少时间。但当一切结束后，我将车停在了大海边。丛林里传来猴子刺耳的叫声，雨水洗刷着挡风玻璃，此时我按下了那名女人的地址。

我只是去看看。

这应该曾经是栋富人的房子，不过那是早在碳固化工程建立之前，早在我们还未爬到尖塔与都市圈上层的清新空气层之前了。可现在，它却存在于这片被遗忘的郊区边缘。令我惊讶的是，它竟还通着电，其他设施也在运行。丛林将它包围、笼罩，通向它的道路远离磁悬浮轨道和维修用路，皲裂的路面坑坑洼洼，已被入侵的树木占领。她很聪明，选择尽可能靠近野外的地方居住。房子外面只有纠缠在一块儿的影子和绿荫。由于我车前灯的光束照射，一群猴子惊慌四散。周围的房子均已废弃，总有一天，这里会彻底无人光顾。再过上几年，这一带会被植物覆盖，水电等供应会被掐断，最后的几座尖塔将会被连上网络，而这里则会被丛林彻底吞没。

我在外头坐了一会儿，打量着这栋房子。她真是个聪明人：住得偏僻，就不会有邻居听见孩子的吵闹。可回头想想，如果她再聪明点儿的话，就应该干脆搬进丛林，与那群没完没了繁殖后代的猴子住在一起。话说回来，这群疯子女人也终归还是人，无法完全脱离文明社会，或是不知如何脱离。

我下了车，抽出格兰其枪，开始砸门。

我破门而入，坐在餐桌旁的她抬起头来，连一丝惊讶之情也没有，只是有一点点泄气，仅此而已。似乎她早已知晓这一切终会发生，正如我所说的：她是个聪明人。

一个小孩被我破门的声音吸引住，从其他房里跑了过来。它也许有一岁半或两岁大。这个头发蓬松的小东西停下来盯着我——它的头发已经和母亲一样长了。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然后它转身爬到了母亲的腿上。

女人闭上双眼，“来吧，开枪吧。”

我举起枪——这把十二毫米口径的手炮——瞄准小孩。女人用双臂搂住了孩子。我无法一击即中，子弹会穿透过去打死母亲。我换着不同的角度，想找到开枪的机会，可都是徒劳。

她睁开眼，“你还在等什么？”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我在玩具店见过你，就在几天前。”

她再次闭上双眼，想起自己犯的错，露出一脸悔恨之情。她没有放开孩子。我完全可以一把将它从她怀里夺过，扔到地上然后开枪。可我没有。她依然双眼紧闭。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她再次睁开眼，我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让她困惑不解。她也许已在脑海里上千次地描绘过这个场景。她肯定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但我现在站在这儿，没带帮手，她的孩子也还没死，而我还在不断地提问。

“为什么你们总是想要生孩子？”

她盯着我，身上的小孩扭来扭去，想要喝奶。于是她轻轻撩起衬衣，小孩把头扎了进去，我能看见悬在她胸前的两处凸起，两个沉甸甸的晃动的乳房，比我记忆中在店里见到她时大得多——当时它们是藏在胸罩和衬衣下面的。它们随着小孩吸奶而下垂。她仍旧在盯着我，仿佛开启了给孩子喂奶的自动模式。这是最后的一餐。

我脱下帽子放到桌上，然后坐下，也放下了枪。在小崽子喝奶的时候毙了它似乎不太对。我拿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女人用看猛兽一般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抽了一口，然后朝她递过去。

“抽烟吗？”

“不抽。”她扭头看向孩子。

我点点头，“啊，是的，对小孩稚嫩的肺不好，我听说过，不记得从哪儿听到的了。”我笑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盯着我看，“你还在等什么？”

我低头看着放在桌上的枪。钢制结构和子弹的重量令它很沉，它是件怪兽般的武器。格兰其十二毫米无后坐力手炮，标准配置，能当场干掉一个瘾君子；如果方向够准的话，能把人的心脏给活活扯出来，更能将婴儿击得粉碎。“你必须得停止回春治疗才能生小孩，对吧？”

她耸耸肩，“一直回春只是一种瘾，人们不该如此利用回春治疗。”

“可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就会面临该死的人口问题，不是吗？”

她再次耸了耸肩。

枪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她的眼神闪过去，继而转向我，接着又回到枪上。我抽了一口烟。我明白她看向桌上那把老旧的重型手炮时在想什么，虽然她伸手拿不到，但在绝望之人眼中，枪并没有那么远，而是几乎近在眼前。几乎。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为什么不开枪？趁早收工。”

该轮到我耸肩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时的我本该在拍照取证，护送那女人上车，然后灭杀掉那小孩，可我们却在这儿坐着。泪水在女人眼眶里打转，她在我的注视下哭了出来。我看着她的乳房、肥胖的四肢和一种混杂着恐惧的智慧——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永远活下去。相比之下，爱丽丝有着光滑的皮肤和坚挺的胸部。而她是个丰腴的女人，有着孕育生命的屁股、胸部和肚子。她坐在这间杂乱不堪的厨房当中，外面是丛林，是生命之壤。她似乎已完全属于这里，像满脸愁容的盖亚女神，像一只恐龙。

我应该铐上她，她和她的孩子都被控制住了。我应该朝那小孩开枪，可我没有。相反，我竟然勃起了。她并不算很漂亮，可我却因她而勃起了。她胸部下垂、身材臃肿，虽有大大的双乳与臀部，却已松弛。因为裤子绷得太紧，我几乎很难坐下去。我试着不再看那小孩喝奶，还有女人暴露在外的胸部。我又抽了口烟，“你知道，我干这活计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我，一言未发。

“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女人要这样做。”我朝着小孩点点头，它停止了喝奶。现在整只硕大的乳房都暴露了出来，向下垂着，上头是沉沉的乳头。她没有拉下衣服盖住。我抬起头，见她正在观察我，发现我刚才在看她的胸。小孩从她腿上爬下来，也看着我，一脸严肃。不知这孩子能否感受到房间里的紧张氛围，以及察觉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为什么要生小孩？说真的，为什么？”

她撅起嘴唇，在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里，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愤怒，那是觉得我在玩弄她的愤怒。因为我坐在这儿，将格兰其枪放在沾满污垢的桌上，却要和她聊天。但是很快她的眼神便向下投到枪上，我几乎能听到时钟齿轮的滴答声。她在盘算，如同积蓄力量的母狼。

她叹了口气，将椅子向前拉了拉，“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想要生一个。”

“就像玩娃娃那样吗？当收藏品？”

她耸着肩，“我想是吧。”她歇了口气，眼神回到枪上，“没错，我的想法确实是那样。我有过一个小塑料娃娃，我经常给她穿衣服，也和她玩泡茶游戏。你知道，就是泡茶，然后倒一点到她脸上，让她喝。那个娃娃不是很高档，有内置语音，但没多少音频可选。我家不是很宽裕。我和她的玩法就是：‘我们去购物吧？’‘好啊，买什么？’‘买手表。’‘我喜欢手表。’就是这样，很简单，但我喜欢。然后有一天我管那娃娃叫作我的孩子，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然后娃娃说：‘我爱你妈咪。’”

她说的时候眼睛湿润了，“从此我便想要一个小孩。我整天和那个娃娃玩，她也假装是我的孩子。有次我们玩的时候被我母亲逮到了，她说我是个愚蠢的女孩，不该跟娃娃说那种话，现在的女孩都不生孩子了。说完她便一把把娃娃夺了过去。”

地板上的小孩在桌子下胡乱堆砌着积木，堆起来又推翻。然后她看向了我。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笑容羞涩。她再次令我全身一抖。然后她从地板上站起身，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躲了起来，然后探出头来偷偷看我一眼，发出咯咯的笑声，立马又藏了进去。

我用下巴指了指小孩，“谁是她爸爸？”

女人的脸冰冷得像块石头，“不知道。我在网上找的一个家伙寄来了精液样本。我们不想见面。我收到样本后便将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都删除了。”

“太遗憾了。如果你们保持联系的话，情况或许会好一些。”

“只是对你好一些。”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盯着烟灰看了很长时间，它像是根细长的、灰色的阴茎，晃悠悠地悬在烟雾的末端。我弹了下烟，烟灰随之落下，“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何要放弃回春治疗。”

她竟然笑了，甚至很开心，令人费解，“怎么了？就因为我没那么自恋，不愿不老不死地活下去吗？”

“那你接下来怎么做？让它待在房子里直到——”

“是‘她’。”她突然打断道，“是让她待在房子里。她是女孩，名字叫米莱妮。”

听到自己的名字，小孩朝我看过来。她发现了桌上的帽子，于是抓了过去，然后从她母亲的腿上爬下，拿着朝我走来。她伸出拿帽子的手，伸得直直的，要递给我。我试图拿过来，她却把帽子移开了。

“她想给你戴上。”

我疑惑地看着这个女人，她淡淡地笑着，带着一丝悲哀，“她常这样玩，平常就喜欢帮我戴帽子。”

我的目光又转移到小女孩身上，她手拿着帽子，变得有些着急，由于我的不配合而开始低声嘟哝，挥舞着帽子向我示意。于是我弯下腰，小女孩把帽子戴在我头上，脸上堆满笑容。我坐直将帽子戴稳。

“你在笑。”女人说道。

我抬头看她，“她很可爱。”

“你挺喜欢她，是吗？”

我又一次看向小女孩，开始思考，“说不上。我以前从未认真观察过小孩。”

“你撒谎。”

烟灭了，我将烟蒂摁在餐桌上。女人看着我，皱了皱眉，也许是为我弄脏她本就够脏了的桌子而生气，但是接下来她似乎想起了那把枪的存在。我也想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柱爬上来：当我朝小女孩弯腰的时候，彻底忘了这件事。她完全可以将我打死的。我们忘记又记起，尔后又忘记这些事，实在是好笑。我们俩，我和那个女人，一分钟前还在交谈，下一分钟却都在等待对方的枪口。

这个女人看上去本可以成为约会的绝佳女伴。看得出来，她很有胆量。在她想起那把枪之前，她的勇气几乎要喷薄而出了。我能看见勇气在她的眼神里来回闪烁。她先是一个人，然后又像另一个人：一时间她是个活泼、喜欢思考和回忆的女人；然后突然之间，她却变成另一个女人，坐在满是油腻盘子的厨房里，橱柜上是咖啡杯留下的杯底痕迹，还有一个拿着手枪的警察坐在她的餐桌旁。

我又点燃一支烟，“你会怀念回春治疗吗？”

她低头看着女儿，朝她伸出双臂，“不怀念，一点儿也不。”女孩重新爬回到母亲腿上。

烟雾从我口中缭绕而出，“可你没法逍遥法外。这太疯狂了。为了孩子，你得放弃回春治疗，你得寻找到一个同样愿意放弃回春治疗的捐精者，两个人为了一个孩子而走上死路。你还得独自分娩，然后再将孩子藏起来，最后你还需要身份证让孩子开始接受回春治疗，因为没有人愿意给一个没有资料的病人进行治疗。而且你也知道这些不可能都成功，可你还是这样做了。”

她朝我皱着眉，“我本可以做得到的。”

“你做不到。”

猛然之间，她的意识再次回到了厨房。她抱着孩子瘫坐在椅子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赶紧动手？”

我耸肩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们这群生育者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狠狠地盯着我，满腔怒火，“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们需要新的事物。我活了一百一十八岁了，我在想不光我一个人是如此。我在想我渴望有一个孩子，我想知道当她今天醒来后会看到什么，她会发现和看见那些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因为那是崭新的。这世界总算有了些新的东西，我喜欢透过她小小的双眼来看事物，而不是你的那双死鱼眼。”

“我没有死鱼眼。”

“照照镜子吧。你那就是死鱼眼。”

“我有一百五十岁了，但我仍和头一次延续生命时一样感觉良好。”

“我打赌你早就忘记了，没人记得住。”她的目光再次回到枪上，却又马上转移到了我身上，“可我还记得，现在这样更好，比永生好上千倍。”

我摆出一副怪脸，“通过你的孩子来生活，是这样吗？”

“你们不会明白，你们没人能明白。”

我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才是拿枪的那个人，是掌控全局的那个人，但却是她在看着我，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紧紧揪住了似的。如果我能运用丰富的想象力，我会说是我体内那部分小小的属于灵长类动物的本能，试图将自己从泥潭里拉出，让世界听到它的呼声。那是我们曾经的模样。我看着这孩子一小女孩——她也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喜欢拿帽子玩，抑或只是她喜欢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喜欢帮要杀他们的人戴上帽子。小女孩冲我笑着，然后将头塞进她母亲的怀里。这个女人的目光落在我的枪上。

“你想要朝我开枪吗？”我问道。

她抬起目光，“不想。”

我轻轻地笑道：“得了吧，说实话。”

她眯起眼，“如果可以，我会给你脑袋来一枪。”

突然间我觉得筋疲力尽，什么都不想管。我烦透了这肮脏的厨房，这阴暗的房间和肮脏的一次性纸尿裤的味道。我将格兰其枪朝她的方向推了一把，离她更近了。“来吧。你会为了一个不能永生的生命而杀死一个活了太久的人吗？我会一直活下去，而这小女孩最幸运也活不过七十年——她也不会那么幸运——而你已经算是个死人了。但你真的想毙了我吗？”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旁边，各种可能性围绕着我，“试一试。”

“什么意思？”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你想抓住吗？现在就是时候。”我将格兰其枪推得离她近了一些，引诱她。我全身刺痛，头仿佛没了重量，几乎有些晕。肾上腺素在我体内奔流，我将枪推得离她更近了。突然间我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会和她争夺这把枪，还是会眼睁睁让她拿去。“现在就是时候。”

她没有发出任何征兆。

她只是突然冲向桌子。小孩从她怀里摔落。她手指刚刚触碰到枪，我就猛地将枪夺走。她再次朝前冲，爬过桌面伸手抓来；我朝后一跳，撞倒了椅子，让她扑了个空。她朝枪伸出手，张开手指向我抓来，铁了心要孤注一掷，尽管她早就明白自己已经输了。我朝她举起了枪。

她盯着我，双手垂到桌面上，开始哭泣。

小女孩也哭出了声，坐在地上号啕起来，弄脏了的小脸蛋变得通红，她和她那赌上一切试图夺我枪的母亲一道哭泣着：她所有的希望，和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地东躲西藏，以及所有保护她后代的需要，所有一切都赌输了。现在的她，躺在肮脏的桌子上，四肢摊开，哭泣着，地上是她号哭的女儿。小女孩还在不停地尖叫。

我用格兰其枪瞄准那女孩，此刻她彻底暴露在了射程内。她一边号啕大哭，一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母亲，但却站不起身，只是举着手。她在等着那个已经耗尽全力的女人来抱起她，而没有注意到我和我的枪。

只需一枪，她便会倒下，额头上出现颜料似的窟窿，脑浆像意大利面一样溅洒到墙上，空气中充满火药的焦味，只等清扫组来收场。

可我却没有开枪。

相反，我将格兰其枪收进枪套，走出门外，留下泣不成声的母女俩，任她们去过满是污垢的生活。外面又下起了雨，雨水像一条条粗绳子般从屋檐上落下，溅洒在地上。周围的丛林里躁动着猴子的声音。我拉起衣领，重新戴稳帽子。而身后的哭泣声几乎已听不见了。

也许她们能一直生存下去。任何事皆有可能。也许那孩子能活到十八岁，然后设法再到黑市的回春药剂，再活上个一百五十年。更可能的是，六个月后，或是一年、两年、十年后，某个警察会踹开房门，干掉这小孩。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踏着潮湿的泥土和藤蔓，向警车跑去。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感到雨水是那么的清新。

萧傲然　译

1. 用于固化大气中的二氧化碳。

2. 目的是从空气中清除二氧化碳。

3. 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神，是众神之母。

黄卡人

闪亮的弯刀落在仓库的地板上，映出一道鲜红的火焰：那是仓库中的黄麻、罗望子和扭结发条在燃烧。如今，那些人全都来到了这里。那些头上戴着绿头带、手持标语和沾满鲜血的弯刀的人。他们的叫喊声在仓库里回响着，在街道上回响着。大儿子已经死了。而翠花，尽管他无数次拨打她的电话号码，但始终无法联系上她。女儿们的头颅在他面前被斩开，鲜血喷溅，如同感染了锈病的榴梿喷溅水疱。

火焰愈发猛烈。黑色的烟雾在他身体四周翻腾。他在自己名下的仓库办公室里奔跑着，穿过装在柚木盒子里、安装着铁质踏板的计算机，穿过一堆堆他手下雇员连夜烧毁文件后留下的灰烬——那是为了抹去所有曾帮助过三荣帆船公司的人的名字。

他奔跑着，炙热的空气和烟雾开始让他窒息。他钻进自己华丽的办公室，冲向百叶窗，慌乱地摸索着黄铜窗钩。他用肩膀猛撞蓝色百叶窗，与此同时，仓库正被大火吞噬，那些棕色皮肤的人正从门口蜂拥而入，手中挥舞着被血染红的匕首……

陈福生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

一块水泥的尖利棱角顶在他的脊柱关节上。一条汗津津的大腿压在他脸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推开那个陌生人的腿。汗水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使他可以分辨出周围这些不安的、挪动着的人体。他们打嗝、呻吟、放屁，肉体贴着肉体，骨头顶着骨头，活着的、耐不住闷热死掉的，全都挤在一起。

一个人咳嗽起来，肺里的湿气和嘴里的唾沫喷到了陈的脸上。他的前胸后背都被周围陌生人赤裸的、黏糊糊的肉体挤压着。他强压下自己对幽闭的恐惧。他强迫自己安静地躺着，缓慢地深呼吸，尽管吸入的空气热得像一团火。即使满脑子都是死里逃生后的恐惧，他还是强迫自己忍受这里的闷热和黑暗。其他人睡着，他醒着。其他人死了，他活着。他强迫自己安静地躺在原地，仔细聆听。

有自行车的铃声传来。那是在他身下很远的地方——足有一辈子那么远——这座大楼里万余人的身下。自行车的铃铛正发出悦耳的响声。他抓着装有自己全部家当的麻袋，从纠缠在一起的人堆里爬了出来。他迟到了。在他一生中，从不曾有、也不会有比这一次更糟糕的迟到。他把麻袋扛到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沿着沉睡肉体铺成的台阶摸索着往下走。他的凉鞋在肉体间穿行，从一组组家庭、一对对情侣、一个个蹲伏的饿鬼身旁经过。他不停祈祷着，希望不要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摔断。一步，一停。一步，一停。

人群中出现了咒骂声。密集的人体挪动着、翻动着。他在那些运气不错、找到地方平躺的人们身边找到一个落脚点，努力站稳身子。向下，继续向下，转过一个又一个楼梯转角，从他同胞们铺成的地毯上走过。一步，一停。一步，一停。又转了个弯。下边很远的地方出现一丝灰色的光。新鲜的空气开始亲吻他的脸颊，抚摸他的躯体。不知名的肉体所组成的瀑布开始现出它的真实形态，一个个男人、女人以坚硬的水泥为枕，拥挤地栖息在没有窗子的楼梯间里。慢慢地，灰色的光芒变成了金色。自行车的铃声愈加清晰响亮，就像二代结核病患者的咳嗽声。

陈福生从高楼里冲了出来。街道上是一群群卖粥的小贩、织麻袋的手艺人和运土豆的手推车，他身处其间，双手按着膝盖，喘息着。这里尘土飞扬、落满被践踏的粪便，陈却心存感激地大口大口吸入这条街道的空气。汗水像瀑布一样从他身上往下淌，汗珠从他的鼻尖上滴了下来，打湿了红砖铺就的人行道。炎热的天气是能闷死人的。对于老年人更是如此。但他已经从那座火炉中逃了出来。尽管旱季的户外依旧炽热，但至少他不会被烤熟了。

一批批自行车在街道上穿梭，车铃叮叮作响，像一群群锦鲤摇曳而过。乘车的上班族早已经上路去工作了。在他身后，那座四十层高，紧裹在炙热空气、藤蔓和苔藓里的高楼投下深深的阴影。这是一栋废墟，破损的窗子后面，是被抢劫一空的公寓。它曾是过去能源扩张时代的荣耀，如今却成了一座热气蒸腾的棺材，尽情地接受着热带阳光的直射，却没有任何温度调节设施，甚至连电也没有。曼谷只管把逃亡至此的难民扔在蓝天之下的高楼中，不闻不问，由他们自生自灭。尽管如此，他却活着出来了。这么多不利因素——粪肥巨头、白衬衫，还有他自己的年龄——可他还是再一次从高楼回到了人间。

陈福生挺直身子。人们搅动着锅里的面条，从竹子制成的蒸屉里取出包子。灰色的尤特克斯高蛋白质大米煮成的稀粥散发出腐烂的鱼和肥腻酸臭的油脂味道。饥饿让陈的胃皱缩成一团，黏稠的口水快从嘴里溢出来——在食物味道的刺激下，他那几乎脱水的身体也仅能做出这样的反应了。柴郡猫像鲨鱼一样在小贩们的腿边来回巡弋，期待着食物碎屑掉下来，或者趁机盗走食物。它们的皮毛闪烁着变幻的光彩，原本属于白猫、暹罗猫或橙色斑纹猫的花纹逐渐褪去，开始显现新的背景——钢筋水泥下蜂拥而至的饥饿人群。锅下面，边缘泛着绿色的甲烷焰猛烈地燃烧着。米粉被投入热油，散发出另一种气味。陈强迫自己离开。

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将麻袋向后一甩，背在身后，无视被麻袋打到的某人引发的愤怒叫喊。那次事件中遭难的人们蹲伏在门口，挥舞着残肢，向那些并不比他们富有多少的人们乞讨。男人们坐在茶凳上，注视着白天的热浪，一截截捡来的金叶烟草卷成的香烟在他们之间口口相传。女人们则聚成一堆，紧张兮兮地抚摸着手里的黄色卡片，等待白衬衫们过来，为这些证件续期。

目力所及，到处都聚集着黄卡人：整整一个族群的人们，从突然间不再欢迎他们的马来亚逃亡出来，来到了伟大的泰王国。这样一群为数众多的难民现在接受泰王国环境部及其警察部队“白衬衫”的监管，就好像他们不是一群人，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物种入侵，与二代结核病、锈病和基因破解型象牙甲虫同类的东西。黄色的卡片，代表黄色皮肤的人。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黄种人，而陈本来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从这群人中挣扎出头，但他却来迟了。这是他作为一个黄卡华人难民数月以来得到的唯一机会。而他竟然来迟了！他紧贴着从一个卖烤老鼠肉的人身边挤过去，闻到烤肉味，又强咽下溢出的口水，然后奔向一条小巷里的水泵。突然，他站住了。

在他面前有十个人排成一条队伍：有老人，有年轻的女人，有母亲，也有未成年的男孩子。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因为这次挫败，他想发火。但他没有那个力气——他体内的卡路里太少了。如果他昨天吃饱过，或是前天吃饱过，或是哪怕大前天吃饱过，他都会把背上的麻袋丢到地上，狠狠地践踏，直到把它踏成碎片。这只是又一个因为楼梯间的坏运气而被浪费了的机会。他早该把身上的最后一个泰铢交给粪肥巨头，在一间面东的公寓中租个铺位，这样他就可以早早醒来，欣赏日出。

但他太小气了。舍不得自己的钱，舍不得给未来投资。从前，他不是曾多次跟他的儿子说过，舍得花钱才能挣更多的钱吗？但他现在成了个谨小慎微的黄卡难民，不得不珍惜自己的每一分钱。他像个胆小又愚昧的乡下人一样，紧紧抓着自己仅有的现金，睡在比地窖还黑的楼梯间里。他应该像一头老虎那样站起来，冲破宵禁令、勇敢面对环境部的白衬衫和黑警棍……而现在，他来迟了，身上带着楼梯间里的恶臭，排在足足十个人的后面等水用。所有这些人都要完成一系列必需的动作：饮水、装满水桶，并用昭披耶河的棕色河水刷牙。

曾经，他一再要求自己的雇员、妻子、孩子和情妇遵循守时的原则。但那时，他还戴着一只昂贵的发条式手表，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注视着它缓慢而坚定、分毫不差地旋转它的指针。他曾很多次扭动它那小小的发条，然后把它放到耳边，倾听里面发出的滴答声，然后责备他的儿子们太过懒惰。他变得身体衰老、行动缓慢、大脑愚钝，否则他早该预见到如今的境况。正如他早该预见到绿头带组织越来越军事化的趋势。他的思维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迟钝的？

其他难民一个个地完成了洗浴。一位缺了颗门牙、耳朵后面长着发绀病菜花样病变体的母亲装满了她的木桶，陈顺势向前挤了过去。

他没有桶。他只有这个麻袋，这个珍贵的麻袋。他把麻袋挂在水泵边上，把包裹着他干瘪臀部的纱笼拉紧，然后蹲在水龙头下面。他用一支骨瘦如柴的胳膊压下水泵的出水开关。醇美的棕色水流冲刷着他的全身。这是那条河的恩惠。他的皮肤在水流的冲击力下松弛地垂下来，像被剃了毛的猫露出的光溜溜的肉体。他张开嘴，喝下含着沙砾的河水，用手指擦洗牙齿。他不知道这样会吞下什么样的病原体。不过没关系。他现在相信运气，因为运气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孩子们注视着陈清洗他衰老的躯体，而母亲们则在纯卡公司芒果的果皮和红星公司罗望子的果壳堆里四处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儿没被污染的果肉。对了，现在流行的感染水果的二代结核病是哪个批次？111型6号变种？还是7号？8号？曾经，他对所有这些困扰人们生活的、生化工程造出的瘟疫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一批庄稼必须放弃，也知道新的种子库是否被破解。掌握这一类信息，他才可以为他的船装载上正确的种子和产品，从而赚取利润。但那是如此遥远的回忆，仿佛是前生的事。

打开麻袋、从里面拉出衣物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发抖。这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兴奋？干净的、高档的衣物。只有富人才配穿的白色亚麻西服套装。

这些衣服原本不是他的，但现在已经是了，而且他把它们保管得很好。尽管他曾无数次地在绝望中想卖掉这套衣服换些现金，或是把它们穿起来——因为他的其他衣服都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但为了这个机会，他还是把它们安全地保管起来了。他首先脱掉一只脚上的凉鞋，单脚站着套上裤子，再穿上另一条裤腿。他把裤子拉起来，掩盖住他瘦成麻杆样的腿。然后他开始飞快地扣好衬衫上的纽扣。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飞逝而去的时间。

“打算把这些衣服卖掉？想在街上走几圈，找个身上还有点肉的人把衣服卖给他？”

陈福生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然而他还是看了。他没法控制自己。他曾经是一只老虎。但现在，他只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老鼠，每有风吹草动就吓得一跳三尺高。来的正是那个姓马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自鸣得意地笑着。他很胖，像一头狼一样充满活力。

姓马的咧嘴笑了笑，“你看着就像帕拉望广场上的模特儿。”

“这我可不知道。我没钱到那儿去购物。”陈没有停下穿衣服的动作。

“这套衣服挺不错的，你确定不是在那里买的吗？你是怎么得到这衣服的？”

陈没有回答。

“你糊弄谁啊？这衣服的尺码比你大了五六个号呢。”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吃得油光满面的好运气。”陈的声音很轻。他一直是这样轻声说话的吗？面对这种威胁的时候，他向来是像台不堪重负的老爷车一样声音低沉、唉声叹气的吗？他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但他已经很难回忆起一只老虎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怎样的了。他又试了一次，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不可能每个人都像马平那样幸运，可以和粪肥巨头本人一起住在大楼最顶层。”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如同杂草在水泥上摩擦发出的声音。

“幸运？”姓马的大笑起来。如此年轻，如此自满。“我的地位是我自己挣来的。你以前不是经常这样教导我吗？成功跟运气无关？运气由自己创造？”他再次大笑起来，“瞧瞧现在的你吧。”

陈咬紧了牙，“有很多比你强的人都倒下了。”还是那种显得极其卑微的耳语。

“对，也有很多比你强的人在崛起。”姓马的指了指他的手腕。那里有一只手表——一件制作非常精美的计时器，足够古老，上面镶嵌着黄金和钻石，是劳力士的。它来自从前，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迥异的世界。陈呆呆地盯着这只手表，像被催眠了的蛇。他没办法把自己的目光从那里挪开。

姓马的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你喜欢吗？我是在拉加普迪寺附近的一家古物店里买到的。看起来很有些眼熟呢。”

陈的胸中开始升起一阵怒火。他想开口回答，但马上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时间正在飞逝。他摸索着扣好最后一个纽扣，披上外套，用手指抚了抚头上最后几缕灰白色的头发。如果有一把梳子就好了……他皱了皱眉。想这种事情无疑是愚蠢的，这套衣服就足够了，也只能这样了。

姓马的笑了起来，“你现在可像是个大人物啦。”

别理他，陈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道。陈把麻袋里最后一个泰铢翻找出来——就是他睡在楼梯间里省下的那个泰铢，也是把他搞得迟到了这么晚的元凶——然后把它塞进口袋。

“你好像很着急。你在什么地方跟人有约会吗？”

陈大步走过去，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让它从魁梧的马平身边经过时不要畏缩。

姓马的在他身后大笑着叫道：“您要去哪儿，大人物先生？三荣公司的老板！您有没有什么信息可以跟我们这些人分享一下？”

听到这叫声，其他人也抬起头来：饥饿的黄卡人们，他们的脸、他们的嘴都转向这边。目力所及之处全都聚集着黄卡人，而这些人现在都在看着他。那次事件的幸存者，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现在知道他的身份了，也回忆起了有关他的传说。只是换了一身衣服，还因姓马的一声大叫，他就从无名之辈中鹤立鸡群了。他们嘲弄的话语像雨季的暴雨一样倾泻而来：

“喂！三荣先生！衬衫很漂亮！”

“给支烟抽吧，大人物！”

“你穿着漂亮的衣服走那么快干吗呢？”

“要结婚了吗？”

“要娶第十房姨太太了吗？”

“有工作吗？”

“大人物先生！可不可以给我一份工作？”

“你要去哪？也许我们应该跟着这位跨国公司老总一起走！”

陈的颈后像有针在扎。他抖了抖身子，驱开这份恐惧。即使他们现在跟上来，也已经拿不到什么好处了。半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技能和知识到底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

他在曼谷的繁忙清晨中快步穿行着，身边不断有自行车、人力三轮车和发条驱动小型摩托车飞驰而过。他汗透衣衫，汗水不仅打湿了他的优质衬衫，连外套也有些湿了。他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仅剩的灰白色头发湿湿地黏在光秃的、开始现出老年斑的头顶上。每走过一个街区，他都需要放慢速度，调整呼吸，那是因为他的小腿已经开始疼痛，老迈的心脏在胸腔中急速跳动，呼吸也再难以保持平稳。

他本应该用最后一个泰铢叫一辆人力三轮车的，但他却没法下决心这么做。他已经迟了。但也许，他已经太迟了？如果他已经太迟了，多花的这一个泰铢就会被完全浪费掉，他今晚就会挨饿。但换一个角度看，一件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他曾这样告诉他的儿子们：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只要开个好头，接下来的一切会水到渠成。当然，你可以靠你的技能和知识来赢得人们的好感，但说到底，人类首先是动物。一个人首先表面看起来要不错。身上不能有异味。先满足人们的感官需求。然后，在他们对你有了好印象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建议。

当他的二儿子肩膀上带着红色老虎的文身、像一个卡路里暴徒一样回到家里时，他不是因此痛打了他吗？他为他的儿子们、甚至女儿们请了牙医，给他们戴上从新加坡进口的用竹子和橡胶制成的牙套，把他们的牙齿矫正得像剃刀一样又直又整齐，不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

而这难道不正是马来亚绿头带组织憎恨我们华人的原因吗？因为我们看起来那么优越？因为我们看起来那么富裕？因为我们谈吐优雅、工作努力，在他们每天懒懒散散过日子的时候流汗苦干？

陈福生注视着飞驰而过的发条驱动小型摩托车。这些摩托车都是泰王国的华人制造的。这是一种设计精妙的快速交通工具，由一个能提供百万焦耳级能量的扭结发条驱动飞轮，同时设有可以将动能转化为势能的踏板和摩擦刹车。这个国家的工厂百分之百都是由潮州华人控股，潮州华人为这个国家付出了所有血汗。泰王国本地人喜爱这些潮州华人，尽管他们是以外国人的身份来到泰王国的。

如果我们像这里的潮州华人一样，彻底融入马来亚的当地社会，我们会不会幸免于难呢？

想到这个问题，陈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融入马来亚就意味着改信伊斯兰教，把自己的祖先全都抛弃到地狱里。这是不可能的。也许他的同胞所遭受的一切正是他们的定数，他们的因缘决定了他们的命运：短时期内，他们骄傲地统治着槟城、马六甲和马来亚半岛的西部海岸，那以后，就是死亡。

人靠衣装。这话没错，但有时候，衣装也能致人死命。陈终于理解了这一点。一套黄氏兄弟亲手裁制的白色套装，除了标记出此人是个值得下手的目标之外，别无其他意义。手腕上的一只古董级金表除了充当诱饵之外，别无其他意义。或许，三荣公司仓库的灰烬之中，正散落着他儿子们那些完美无瑕的牙齿；或许，他那些被毁的快速帆船里，珍贵的计时仪器引来了鲨鱼和螃蟹，让沉船残骸成为海底生物的安乐窝。

他早该知道了。他早该注意到不断升级的嗜血的宗派主义和种族主义浪潮。正如他两个月之前跟踪的那个人早该知道优质衣物所提供的绝不是保护。一个穿着高档衣服、持有黄卡的人早该知道，他除了成为一块投向科莫多蜥蜴的带血饵料之外，别无其他选择。好在那个傻瓜在被白衬衫打倒之后并没有把血流在这套衣服上。那人不太懂得逃生之道，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大人物了。

但是陈一直在学习。正如他从前学习潮汐规律和海图、市场、生化瘟疫、利润最大化的知识一样，他现在正在向柴郡猫学习，学习它们那种靠变换皮毛逃脱追击者目光的本事，那种在危险迹象初现时马上逃跑的能力。他向乌鸦和鹞子学习捡拾垃圾过活。这些动物是他必须模仿的对象。他必须抛弃老虎的思维方式。除了在动物园里，世上已经没有活着的老虎了。老虎总是被捕猎、被杀害。但体型较小、食腐维生的动物却有机会叼起老虎的一块骨头，穿着从边境另一边的马来亚过来的黄氏兄弟亲手裁制的套装悠然离开。黄氏家族现在已经全部被杀，多年积累的版形图样也已全部烧毁。那个家族留在世上的最后印记，除了少部分古董货和残留在人们心中的记忆之外，就只有一位恰巧明白良好仪表的力量与危险的拾荒老人。

一辆空着的人力三轮车从他身边驶过。车夫回头望着陈，流露出询问的眼神，显然黄氏兄弟的衣物与陈的瘦削形成的对比让他印象深刻。陈犹犹豫豫地抬起一只手，人力车放慢了速度。

这次冒险值得吗？如此轻率地用掉他的最后一点儿现金？

曾经，他会派出船队，满载臭气熏天的榴梿驶向钦奈，只因为他猜测印度人来不及在新变种锈病横扫他们的庄稼之前种下有免疫力的种子。曾经，他会从生活在河上的人们那里购买乌龙茶和檀香木，只因为他认为自己有机会在南方把它们高价卖出。而现在，他甚至没法决定自己是该走路还是该乘人力车。他竟然变成了如此卑微的一个人！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只饿鬼，被困在生与死之间，无法找到出路。

三轮车掉头过来，等待着他的决定，车夫身上的蓝色衣衫在热带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陈挥手叫他走人。车夫踩着踏板站了起来，凉鞋的鞋底拍打着长满老茧的后跟，他开始加速。

一阵恐慌攫住了陈的心。他再次抬起手，开始追赶那辆人力车。“等等！”他想要叫喊，但发出的声音仍旧低沉、卑微。

人力车融入自行车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街上蹒跚行走着的貌似大象、但更加巨大的基因改造巨象身后。陈的手无力地垂下了，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激那个车夫：正因为车夫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所以他才能够省下这个泰铢。方才急于将这个泰铢花掉的冲动决定似乎来自于他自己控制不了的一种力量。

在他身遭，清晨的人流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数百名穿着水手服的小孩蜂拥穿过学校大门。身穿藏红花色袍服的僧侣们撑着黑色的宽大阳伞大步走着。一个戴着圆锥形竹帽的男人看着他，然后和他的同伴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们两人开始仔细打量他。陈的后背升起了一阵寒意。

他们包围了他，就像在马六甲那样。在他心里，他把他们称为老外，或者按照泰国话讲，叫法郎。然而事实上，他才是这里的外国人，是不属于这里的生物。而且他们知道这一点。那些在阳台的晾衣绳上晾晒纱笼的女人，那些打着赤脚坐在地上喝加糖咖啡的男人，卖鱼的小贩，开小艇的人——他们全都知道。陈很难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惧。

曼谷不是马六甲，他告诉自己。曼谷也不是槟城。我已经没有了妻子，没有了镶着钻石的金表，也没有了快速帆船舰队，你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去问问那些把我扔在边境附近生满蚂蟥的丛林里的蛇头吧。他们已经夺去了我的全部财产，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我不再是一只老虎了。我是安全的。

最初几秒钟，他几乎相信了这番解释。但就在这时，一个棕色皮肤的男孩用一把生锈的弯刀砍下一颗椰子的顶盖，微笑着将它递给陈，而陈只能尽力抑制住尖叫和逃跑的冲动。

曼谷不是马来亚。他们不会烧毁你的仓库，也不会用刀把你的员工砍成一块块钓鲨鱼的饵。他擦掉脸上流下来的汗，也许他不应该这么快就穿上这套衣服，这吸引了太多的目光。最好是像一只柴郡猫那样隐匿在背景里，默默地穿过这座城市，而不该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张扬。

慢慢地，街道两旁栽着的棕榈树不见了踪影，而他也从林荫道来到了新建立的外国人区。陈匆匆朝河的方向走去，深入这个法郎制造业帝国的内部。

鬼佬，洋鬼子，法郎。许多种语言中有许多个专门用来称呼这些皮肤苍白、常常大汗淋漓的猿人的词语。两代人之前，全球的石油被消耗一空，鬼佬们的工厂也被迫关闭。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件好事，因为这些家伙不会再出现了。而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昔日的怪物带着新的玩具和新的科技再次出现。小时候母亲用来恐吓过他的妖怪再次侵入了亚洲的海岸。他们也许真的是魔鬼，因为他们似乎永远都不会死。

而他则向这些魔鬼膜拜：农基公司、纯卡公司以及它们的同类所组成的联合体，它们垄断了尤德克斯大米和全营养素小麦；那些以童话故事为灵感研究出柴郡猫，并任由它们在全世界无休止地繁殖的生物工程师和他们的同行；还有知识产权警察的赞助人。这些知识产权警察经常登上他的快速帆船舰队，搜索侵犯了知识产权的货物，像狼一样搜捕任何未经签署便出售的卡路里和基因破解谷物——禁售这些谷物，加上他们研究出的二代结核病和锈病这些瘟疫，他们就可以获得更高的利润……

在他的前方，人群早已聚集起来。陈皱起眉头开始奔跑，接着又强迫自己放慢速度，慢慢走过去。现在最好不要再浪费体内的卡路里了。洋鬼子开办的吞尼逊兄弟工厂门口早已排起长队。这条队伍足有一华里长，像蛇一样绕过街角。数家工厂的前门商标都被这条队伍挡住了，其中包括素坤逸研究公司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的自行车齿轮商标，纯卡东亚公司门上的缠绕双龙图案，还有三下机械公司的大门，陈的快速帆船就是这家日本公司设计的。

据说三下公司的工人全是进口的发条人。那是经过了非法基因改造的人体，以他们特有的一动一停的方式走路、说话——并从真人的饭碗里抢食吃。有的发条人像印度神话里的神祇一样拥有八条手臂，也有的发条人没有腿因而不能跑掉，还有些发条人长着像茶杯那么大的眼睛，这种眼睛看不到几英尺以外的东西，但是对于近处的物体，它却可以放大好多倍。然而，从来没有人可以进到那家公司里面去看个究竟。环境部的白衬衫们可能知道这些情况，但精明的日本人为此花了大价钱，白衬衫便对这种严重违反伦理和宗教信仰的罪行视而不见了。也许，在这个问题上，虔诚的佛教徒、虔诚的穆斯林，甚至格拉汉姆教派的鬼佬基督徒都有同样的看法，那就是：发条生物没有灵魂。

很久很久以前，陈从三下公司购买快速帆船的时候，他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现在他却在思索，也许在这高耸的大门后面，真的有发条怪物在工作，而门外却聚集着得不到工作机会、只能乞讨的黄卡人。

陈福生步履蹒跚地朝着队尾走去。配着警棍和发条手枪的警察正在这些充满期待的难民中间巡逻，拿这些想为法郎人工作的法郎人开玩笑。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照射下来，炙烤着在门前排着长队的人们。

“哇！穿着这身衣服，你简直就像一只漂亮的鸟儿。”

陈吃了一惊。是李申、胡老四和老夏，他们聚在一起排在队伍里。三个和他一样可悲的老家伙。胡老四朝陈挥舞着一支刚卷好的香烟，示意他到他们那儿去。看到这支烟，陈差点浑身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拒绝。胡老四连让了三次，陈才知道对方是诚心想请客，这才收下了烟，同时不由得对胡老四怎么突然发了财产生了遐想。不过，说起来，胡老四确实比他们几个更强壮一点。如果一个手推车夫能像他那样手脚麻利，肯定会多挣些钱的。

陈伸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来应聘的好像很多。”

另外三个人听到陈抱怨的语气，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胡老四为陈点着了烟卷，“你以为只有你得到了秘密消息？”

陈耸耸肩，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卷递给老夏，“我只听到一个传言。土豆大佬说他哥哥的儿子得到了提升。既然他侄子原来的位置空出来了，下面的人就会升上去。我想这可能意味着出现新位置，需要人手。”

胡老四咧嘴一笑，“我听到的也是这个消息。‘噫，他会很有钱的，管着十五个员工。噫！他会很有钱的！’我想自己有可能成为那十五个员工中的一员。”

“至少这消息是真的。”老夏说，“还有，得到升职的不只是土豆大佬的侄子。”他痉挛般地挠了挠脑后，就像一条狗想抓出身上的虱子。发绀病的灰色菜花样病变体在他两条手臂弯曲的地方长出来，耳朵后面头发脱落的地方也有。他有些时候会说个笑话，自嘲一番：没有什么病是钱治不好的。是个不错的笑话。但今天，他在挠那些地方，而他耳朵后面的皮肤擦掉了表皮、显得很粗糙。他注意到其他人都在看着他，猛地把手放了下来。他皱起眉头，把烟卷递给李申。

“有多少个职位？”陈问。

“三个，三个普通职员。”

陈做了个鬼脸，“正好是我的幸运数字。”

李申透过他那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看了看队伍，“我觉得我们的人太多了。就算你的幸运数字是555可能也不够。”

老夏大笑起来。“就算只有我们四个应聘也还是太多了。”他拍了拍排在前面的一个人的肩膀，“大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那个陌生人转过头来，显得有些吃惊。这人显然曾经是个很有教养的绅士，这从他学者式的领口，还有脚下穿着的皮鞋都能看出来。那双鞋是上好的皮子制成的，但现在上面已经全是疤痕，有的地方还用木炭涂黑了。“我是教物理的。”

老夏点点头，“看到没？我们每个人都有超高的资历。我以前开了个橡胶树种植园。我们这位教授拥有流体动力学和材料学的学位。胡是个优秀的医生。然后，这位老伙伴则是三荣公司的老板。那不止是一家贸易公司。要我说，那称得上是一家跨国公司。”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个单词背后的含义，然后又说了一遍，“跨国公司。”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和吸引力。

陈福生尴尬地低下头，“别提那个了。”

“Fang Pi（放屁）。”胡老四吸了一口烟，然后继续传下去，“你以前是我们之中最富有的。而现在，我们都来到这里，争夺为年轻人工作的机会。我们之中每一个人的资历都超出标准一万倍。”

他们身后的人插了句话：“我以前是标准商贸公司的法律委员会副主席。”

老夏露出厌恶的表情，“谁管你啊，狗日的。你现在屁也不是。”

感到受了冒犯的律师转到另一边去了。老夏狞笑着，狠狠吸了一口手卷烟，又把它递给陈。正当陈准备吞云吐雾的时候，胡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看！是那个姓马的。”

陈福生转过头去，猛地吸了一口烟。在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姓马的跟踪了他。不是那样的，这只是一个巧合。他们现在是在法郎工业区，而姓马的在为洋鬼子工作，为他们做账。一个制造扭结弹簧的公司。叫什么强力弹簧。对，强力弹簧公司。因此姓马的出现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坐在汗流浃背的车夫身后，是很自然的事。

“马平，”李申说，“我听说他现在住在顶层。跟粪肥巨头本人一样。”

陈皱起眉头，“他曾经被我解雇过。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懒惰不说，还盗用公款。”

“他可真肥啊。”

“我见过他老婆。”胡说道，“还有他那几个儿子。他们身上全都有肥肉。他们每天晚上都吃肉。那些男孩们简直比肥肉还肥。全是尤德克斯蛋白质。”

“你太夸张了吧。”

“好吧，他们全都比我们肥。”

老夏挠了挠胳肢窝，“竹竿子也比你肥。”

陈注视着马平，后者打开一家工厂的大门，钻了进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执着于过去是疯子才会做的事。那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了。执着于过去不会使他重新得回手表、小妾、鸦片烟斗或者翠玉雕成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执着于过去也不会使他重新得回能够载着财富回到港口的快速帆船船队。他摇摇头，把差不多吸完了的烟还给胡，这样后者就可以把烟卷里剩余的烟草倒出来以备后用。执着于过去不能带给他任何东西。与姓马的之间的纠葛是过去的事。三荣贸易公司也是过去的事。他越早明白这一点，就能越早爬出这个可怕的地狱。

在他身后，一个男人鼓噪起来，“喂！秃头！你什么时候插进来的？到后面去！你得跟其他人一样排队！”

“排队？”老夏向后面喊道，“别傻了！”他朝前面的队伍挥了挥手，“我们前面已经有多少人了？他站在哪里根本没有区别。”

其他人开始参与进来，和那个男人一起抗议。“排队！Pai dui！Pai dui（排队）！”骚动不断扩大，警察随意地挥舞着警棍，开始沿着队伍巡逻。他们不是白衬衫，但同样不喜欢饿着肚子的黄卡人。

陈福生朝老夏和骚动的人群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当然。当然。我会排队的。这没什么。”他与三位朋友告别，沿着黄卡人排成的巨蛇般蜿蜒的队伍，沉重而缓慢地向遥远的队尾走去。

他甚至还没有看到队尾，所有人就全都解散了。

这是拾荒之夜。这是饥饿之夜。陈福生在黑暗的小巷中穿梭，避开充满热气的高楼。柴郡猫在他前面聚集又分散。以甲烷为燃料的路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暗，最后熄灭，让整个城市陷入黑暗。如天鹅绒般让人窒息的炙热黑暗中，腐烂水果的臭气将他紧裹。空气潮湿而沉重，压在他的身上。那是一种静谧的、闷热的黑暗。市场中空空如也。在一处街角，戏子们轮流吟唱着罗波那故事中的句子。在一条大道上，换班的巨象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体型庞大如座座灰山，工会穿着金边衣服的看象人躲在它们巨大的阴影里。

在小巷里，许多拿着亮银色小刀的孩子在猎捕不够小心的黄卡人以及喝醉了的泰国人，陈了解他们凶残的行事之道。如果是在一年之前，他肯定不会发现那些小孩，但他现在已经获得了幸存者之所以幸存所依靠的天赋：那就是多疑。那些孩子不比鲨鱼恐怖：很容易发现，因此也很容易避开。那些猎手不是能让陈从心底里恐惧的那一种。他真正惧怕的是变色龙：每天工作、购物、微笑着wai（行合十礼）的好人们——然后突然间，他们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暴乱。

他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为了一丁点儿食物与柴郡猫战斗。他很想抓住并杀掉一只这种几乎可以完全隐身的猫科动物，但却无能为力。他捡起一些被丢弃的杧果，用昏花的老眼仔细观察它们，先拿到眼前，再拿到远处观看，然后再用鼻子闻闻，摸摸它们表皮上锈病的斑痕，如果里面也出现了红色斑点，就得把它丢到一边。有些果子闻起来还不错，但就连乌鸦也不吃这种被玷污了的水果。它们会饥渴地啄食一具肿胀的尸体，但绝不会吃被锈病沾染的水果。

在街道的另一边，粪肥巨头的仆人们正在将各种动物白天留下的粪便用铲子铲进袋子，再把装满的袋子扔到三轮载货车上。这叫做夜收。他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陈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低着头继续跟猫抢食。就算他能偷到粪便并且能将其点燃，也没有任何可以烹煮的东西，再说粪便在黑市上也无法出售。粪肥巨头对于这一行业的垄断十分彻底。有时陈会思索，或许有什么办法能加入到这群铲粪人之中。只要能加入这个拥有曼谷所有化粪池和甲烷再利用工厂的组织，就能完全保证他个人的生活。但这不过是个梦想罢了；这个封闭的俱乐部绝对不会容许黄卡人加入其中。

陈拿起另外一个芒果，突然间一动不动。他深深弯下腰，四处张望着。他把抱怨贸易部政策的传单推到一边，再把黏糊糊的黑色香蕉皮扔进垃圾堆。在这些东西下面，有一块污秽不堪、破碎了的广告牌，想必是从之前矗立在这个市场旁边的广告牌上掉下来的，但上面的文字仍然依稀可以辨——（物）流，船运，贸（易）。这些文字的背景是黎明之星号快速帆船的壮丽剪影，它正乘风破浪，像一条鲨鱼一样劈波斩浪，船下伸出由棕榈油聚合物制成的飞翼。它仿佛在水面上飞行，像海鸥的翅膀那样白，那样迅捷。这是三荣公司标志的一部分。

陈转过脸去，不忍再看。这就好像他盗掘了一座坟墓，发现里面埋葬的是他自己。他的荣耀。他的盲目。他曾认为自己可以与洋鬼子们竞争，成为一名船运大亨，一个新扩张时代的李嘉诚或者郭理查，重铸南洋华人过去在船运业和贸易业的辉煌。而这里，就像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自我的一部分，就这样被掩埋在腐烂的水果、锈病残骸和柴郡猫的粪尿之中。

他在周围继续搜索，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碎片。他觉得，或许有人仍会拨打原来那个电话号码；也许那个曾经从他手里领过薪水的秘书依旧会在他的办公桌前，为新的雇主接听电话；或许他的产业已经属于一个拥有完美无瑕的血统和宗教信仰的本地马来人；或许他尚未被凿沉的几艘快速帆船仍旧活动于多岛海域。他强迫自己终止搜寻。即便他有足够的钱，他也不会拨打那个电话。他不会浪费任何卡路里。他已经不能再次承担这样的损失。

他站直身体，将逐渐聚集起来的柴郡猫赶开。这个市场上除了果皮和没被铲走的粪便之外一无所有。他又一次浪费了自己的卡路里。就连蟑螂和象甲虫也被吃了个精光。即便他再找上十二个小时，也不会找到任何东西。有太多的人已经在他之前来过这里，啄食走了骨骸上的最后一点儿肉丝。

回住处的路上，他被迫三次钻进阴影，躲开趾高气扬的白衬衫。每一次当他们靠近时，他都不禁咒骂自己身上穿的白色亚麻套装，因为它在黑暗中特别显眼。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极度的恐惧在他的血脉中流淌，他整个人都感到炙热无比。似乎他身上这套富人的衣服一直在不断地引来环境部的巡逻部队，似乎它急切地期待着穿着它的人死掉。白衬衫们手中随意挥舞着的黑色警棍在他脸前几英寸的地方划过。他们佩带的发条手枪在黑暗中泛出银色的光泽。猎捕他的人们离他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他甚至能够数出他们的弹药带上装配着多少发致命的黑色带刃飞盘。一个白衬衫突然停下脚步，朝陈蹲伏其中的小巷撒起尿来。他之所以没有发现陈，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同伴们在街上拦住了一个粪便收集者，要检查他的证件。

每一次，陈都因恐慌有一种冲动，想扯碎身上过于炫富的衣物，重归无名之辈的安全行列。但他每一次都克制住了这个冲动。被白衬衫抓住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会挥动黑色的警棍，将他的头颅砸成血泥。在夏夜里，裸奔也比像个孔雀一样昂首阔步然后被干掉强得多。然而，他却无法放弃这套被诅咒了的衣服。这是骄傲吗？抑或是愚蠢？无论如何，他还是留着这套衣服，尽管它那精致的裁剪让他内心的恐惧几乎满溢出来。

等他回到住处，就连素坤逸路和拉玛四世大道这样的主干道上的燃气路灯都已经熄灭了。粪肥巨头的高楼外面，一些街边小吃摊仍在为那些既能找到夜班工作、又没有因为违反宵禁令而被处罚的幸运儿们提供服务。猪油蜡烛的火光在餐桌上闪烁着。面条投入热锅时发出咝咝的声音。白衬衫们在附近巡逻，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每一个坐在桌边的黄卡人，确保没有一个难民会厚颜无耻地在户外睡觉，用他们的鼾声玷污这里的人行道。

陈福生将身形隐入高楼的阴影中，他终于进入了粪肥巨头的势力范围，几乎完全躲开了危险。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楼门，开始思索自己需要在这闷热的高楼中爬多少层才能在楼梯间里找到一个足以容身的空位。

“你没有得到那份工作，对吗？”

听到这个声音，陈不由得畏缩了一下。又是那个马平。他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张桌子旁，手边放着一瓶湄公河威士忌。他的脸因酒精而变色，像灯笼一样红得发亮。桌上散乱地摆着几只盘子，里面盛着尚未吃完的食物。这些食物可以轻易装满五个人的胃。

马平的数个形象在陈的脑海里交战不休：那个曾因算账时“过分精明”而被他解雇的年轻职员；那个家里养着几个胖儿子的男人；那个早早从三荣公司脱身的人；那个曾哀求三荣公司再次雇用他的人；那个佩戴着陈最后一件贵重物品——那只连蛇头都没能偷去的金表——在曼谷四处游荡的人。陈觉得命运真的很残忍，竟让他在这个自己一度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面前显得如此卑微。

他本想虚张声势，但口中发出的声音依旧是粗哑的低语：“你想怎么样？”

姓马的耸耸肩，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酒。“要不是你穿着这套衣服，我还真不会发现你也排在队伍里。”他朝陈身上那件汗湿的衣服点了点头，“穿套好衣服是个挺不错的主意。问题是去得太晚了。”

陈想走开，无视这个惹人生厌的小崽子，但姓马的吃剩下的清蒸鲈鱼、肉丁沙拉和尤德克斯米粉就放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猪肉的味道，口水又开始分泌。一想到他有可能再一次吃到肉，他的咀嚼肌都开始发酸。或许他的牙齿已经不再能够承受如此的奢侈……

突然间，陈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那些剩菜不放。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儿没动了，并且仍在注视着姓马的吃剩的食物。而姓马的则正在看着他。陈老脸一红，准备转身走开。

“我买下你的表不是为了故意气你，你知道的。”

陈马上站住了，“那你是为了什么？”

姓马的手指下意识地伸向镶金嵌钻的华丽表盘，然后，手指陡然停下，转而伸手拿起了酒杯。“我需要一件能够警醒我的东西。”他喝了一口酒，然后以对于醉汉来说相当精准的控制能力将杯子放到桌上碗碟间的空隙里。他脸上现出一个局促的笑容，再一次用手指抚摸表盘，动作充满了负罪和鬼祟感。“我需要一件能够警醒我的东西。警醒自我。”

陈吐了口唾沫，“Fang pi（放屁）。”

姓马的猛地摇头。“不！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每个人都有可能失败。如果三荣公司都垮台了，那么我也同样可能垮台。我想记住这一点。”他又喝了一口酒，“你那时候解雇我是正确的。”

陈哼了一声，“你那时候可不这么想。”

“我那时很生气。我那时还不知道实际上是你救了我的命。”他耸耸肩，“要不是你解雇了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马来亚。我永远都不会意识到会发生那次的事件。我本来会有太多的筹码留在那里，不能离开。”突然，他站了起来，示意陈跟他坐在一起，“过来坐吧。喝一杯，吃点东西。我欠你的。你救了我的命，我却对你冷嘲热讽。坐吧。”

陈转开脸，“我还没有卑贱到这个地步。”

“你真的这么爱面子，连别人给的东西都不吃？别那么固执了。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恨我。总之，你可以吃我的食物。如果你要咒骂我，也可以先吃饱肚子再骂。”

陈试图抑制饥饿感，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但他做不到。他知道有些特别爱面子的人，宁可饿死也不会吃马平的残羹冷炙，但他不是这种人。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但他的新生活带给他的羞辱让他明白了自己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甜蜜的幻想现在已经离他远去。他坐了下来。姓马的满脸笑容，将剩下一半的饭菜推到陈面前。

陈认为自己一定是前生造了孽，才会在今生遭到这样的羞辱。但尽管如此，他仍然需要极力克制直接埋头于油腻的盘子之中、用手指进食的冲动。终于，街边小吃摊的摊主送来了一双吃粉的筷子，还有吃其他菜品的叉子和勺子。米粉和小块猪肉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他试着咀嚼，但只要舌尖一碰到食物，他马上就会吞咽下去。更多的食物倾泻而下。他端起一只盘子，将姓马的吃剩的东西全部倒入口中。鱼肉、细长的胡荽和浓稠的热油滚滚而入，就像上天的恩惠。

“好，好。”姓马的朝着夜宵摊主挥了挥手，要来一个酒杯，倒上酒递给陈。

姓马的刚开始倒酒，酒香就在他身周缭绕。闻到这个气味，陈不禁胸口发紧。在刚才的匆忙中，有一些油留在了他的下巴上。他用手臂擦了擦嘴，眼睛盯着倒入玻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

陈喝过法国白兰地XO，是他自己的快速帆船带回来的。由于船运的成本，那种酒的价格昂贵得不可思议。那是收缩时代到来之前，洋鬼子们带来的口味，是来自过去的幽灵。随着新扩张时代的来到，陈自己也意识到世界再次越缩越小。就在那时，这个幽灵又被发掘出来，受到了欢迎。随着新的船壳设计方案和更先进的聚合材料投入使用，他的快速帆船舰队可以环游世界，带回许多传说中才有的东西。而马来买家也很愿意为此买单，无论他们的宗教信仰如何。那是多么丰厚的利润啊！他强压下这些思绪，在姓马的示意之下碰了一下杯，然后端起酒杯大口喝下。那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们痛饮了一番。烈酒与刚才吃下去的小辣椒、鱼肉、猪肉和炒面的热油汤混在一起，让陈的肚子里暖洋洋的。

“你没有得到那份工作，我真的很遗憾。”

陈皱起眉头，“别幸灾乐祸了，命运是公平的，我已经学到了这一点。”

姓马的挥了挥手，“我从不幸灾乐祸。但我们人太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的水平比那份工作的要求高一万倍，任何工作对你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他啜了一口威士忌，透过酒杯的边缘看着陈，“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说我是一只懒惰的蟑螂。”

陈福生耸耸肩。他的眼光无法离开威士忌酒瓶。“我还骂过你更难听的呢。”他等着看马平会不会再为他倒满酒杯。他好奇这家伙到底有多富有，这慷慨的赠予能持续多久。但与此同时，他也憎恨着这样的自己：在一个曾经被他开除、如今地位却远比他高的年轻人面前扮乞丐……而这个年轻人现在又很给面子地为陈斟满了酒杯，酒液甚至从杯口溢了出来，在蜡烛晃动的光线之下犹如一道琥珀色的瀑布。

姓马的抬起瓶口，注视着溢出来的酒液。“真的，这世界简直天翻地覆了。年轻人爬到了老人家的头顶上。马来人让我们华人吃了苦头。洋鬼子们又回到了我们的海滩上，就像苦水病暴发后被冲上海岸的死鱼。”姓马的微笑着，“你得竖起耳朵，了解每一个招聘信息。不能像待在人行道上的那些老家伙那样，专门等着干苦力活儿。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吧。我就是这样做的，而我也因此得到了现在这份工作。”

陈皱起眉头，“你来这儿的时机比现在好多了。”食物填饱了肚子，酒精让他的脸和四肢都开始发热，他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信心也恢复了不少，“但你也别太得意。即使你现在住在粪肥巨头的大楼里，在我看来你仍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现在是黄卡人里的老爷，可那又算得了什么？你现在的成就还没到我的脚踝骨那么高，大人物先生。”

马平睁大眼睛，笑了起来，“对，那是当然的。也许有一天我会达到那样的高度。我一直在努力向你学习。”他微微笑着，朝陈衰老的躯体点了点头，“学习一切——除了这段不太完美的结尾。”

“听说顶层有吊扇，是真的吗？上面很凉快吧？”

马平朝着黑乎乎的大楼看了一眼，“是的，当然。也有消耗自己的卡路里，让那些吊扇转起来的人。而且他们还为我们提水，充当升降机里的压舱物，每天上上下许多次。这些人就以这些方式为粪肥巨头效力。”他大笑起来，又为陈倒了些酒，“不过，你说得没错。这算不了什么，一座可怜巴巴的破宫殿罢了。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和我的家人明天就会搬走。我们已经拿到了居留许可证。明天，等我拿到薪水的时候，我们就会搬出去。我们不再是黄卡人了，不用再给粪肥巨头的手下交保护费，白衬衫也不能再刁难我们。我们已经在环境部办好了手续，上交了黄卡。我们现在是泰王国人了。我们会成为移民，而不再是入侵者。”他拿起酒杯，“这正是我在此庆祝的原因。”

陈皱起眉头，“你一定很高兴。”他喝完杯中的酒，把酒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但别忘了，出头的钉子一定会遭到重锤敲打。”

马平摇着头，咧嘴笑了笑，眼睛里闪着光，“曼谷不是马六甲。”

“马六甲也不是巴厘岛。我们一直是这么说的，然后他们拿起弯刀和发条手枪，把我们同胞的头颅堆在排水沟里，让我们同胞的血顺河流向新加坡。”

马平耸耸肩，“那是过去的事了。”他朝待在锅边的夜宵摊主挥了挥手，又要了些食物，“我们现在要在这里安下家来。”

“你以为你能做到？你以为那些白衬衫不想剥了你的皮挂在家门口？你不可能让他们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我们是不会有好运气的。”

“运气？三荣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迷信了？”

马平要的菜上来了，是炸得很脆的小螃蟹，和着盐粒和热油，用筷子夹起就可以放到嘴里直接嚼碎，每一只都只有陈的小指尖那么大。马平夹起一只，放进嘴里嚼碎“三荣先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你解雇我的时候说过，运气都是自己创造的，现在你怎么又说你没有运气？”他朝人行道上吐了口唾沫，“我见过一个发条人，它活下去的意愿都比你强。”

“Fang pi（放屁）。”

“不！是真的！我的老板经常去的酒吧里就有一个日本造发条女孩。”马平倾身向前，“她看起来就和真的女人一样，还会做一些很恶心的事情。”他咧嘴笑着，“能让你下面硬起来。可你不会听到她抱怨运气不好。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白衬衫都想把她扔进化粪池，甚至为此付钱也行。但她还是住在那座高楼里，每晚为所有人跳舞，展示她没有灵魂的躯体。”

“这不可能。”

马平耸耸肩，“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亲眼见过她。她甚至不用忍饥挨饿。她什么都吃，也能挣到钱，就这么活了下来。什么白衬衫啦，宗教狂热者啦，王国的法令啦，甚至还有那些特别憎恨日本人的人都奈何不了她。她在那儿跳舞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许是靠贿赂吧。或许某些丑陋的法郎热衷于她那种污秽的表演。谁知道呢。她做的那些事情是真正的女孩绝对不会做的，能让你的心脏停跳。但当她那么做的时候，你会忘记她是个发条人。”他大笑着瞥了陈一眼，“别和我说什么运气，整个王国的运气全加起来也不够她活这么久的。而且我们也知道这不会是因为她的前世因缘，因为她压根没这种东西。”

陈福生耸耸肩，没有表态，又夹了几只螃蟹放到嘴里嚼。

马平咧嘴笑着，“你知道我说得对。”他喝完杯里的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运气是靠自己创造的！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有个发条人在公共酒吧里表演谋生，而我为一个特别有钱的法郎工作——要是没了我，那家伙屁事都干不成！所以，我说的当然是对的！”他又倒了一些酒，“别再那么顾影自怜，你得专注于如何从不幸的境地里爬出来。洋鬼子就从来不考虑什么运气啊命运的。你看，他们现在不是又回来了吗，像新研发出来的病毒一样！收缩时代也没能阻止他们。他们就像柴郡猫一样侵入了我们的地盘。但他们的运气是靠自己创造的。我甚至不能确定因缘之类的东西对他们到底有没有作用。这么愚蠢的法郎都能成功，我们华人没理由一直这么卑微。自己的运气靠自己创造，你解雇我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你说我的厄运是自己造成的，一切只能怪我自己。”

陈抬起头来看着马平，“也许我可以到你的公司工作。”他咧开嘴笑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是那么绝望，“我可以为你懒惰的老板赚到更多的钱。”

马平合上眼睛，“啊，这不太好说，不好说啊。”

陈明白这其实就是委婉的拒绝，他应该就此闭嘴。但尽管他想要退缩，他的嘴却再次张开，继续恳求道：“也许你需要一个助手？保管账本什么的？我会说洋鬼子的语言，我以前跟他们做生意时自学的。我会很有用的。”

“我自己的工作已经很少了。”

“但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蠢的话——”

“是的，他确实很蠢。但还没有蠢到发现不了办公室里又多了一个人。我们的办公桌相隔只有这么远。”他用手比画了一下，“你觉得他会注意不到他的计算机踏板旁边有个瘦骨嶙峋的苦力蹲在那里吗？”

“那如果到他的工厂里去工作呢？”

但马平已经开始摇头了，“如果我能帮助你，我会帮你的。但能源链是由巨兽工会垄断的，至于流水线上的检验员，工会有规定，不允许招收外国人。另外，恕我直言，没有人会相信你是个材料工程师。”他摇着头，“不行，确实没办法。”

“随便什么工作都可以。铲粪也行。”

但马平只是更加使劲地摇着头，而陈这时也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命令它不要再提出更多的恳求。“没关系，没关系。”他硬挤出一个笑容，“我相信我总会找到工作的。我并不担心。”他拿起酒瓶，不顾马平的抗议，把剩下的酒全都倒进了马平的杯子里面。

陈举起半空的杯子，向这个在各方面都已经超过了他的年轻人致意，然后头向后一仰，一口吞下剩下的酒精。桌子下面，几只几乎隐形的柴郡猫在他骨瘦如柴的两腿间走动，等着他离开，就好像他会蠢到留下些食物残渣一样。

清晨到来了。陈福生在街道上游荡，试图找到一份早餐。用钱买的话，他根本付不起。他穿过小巷，市场里弥漫着鱼、香菜和柠檬草的气味。榴梿堆散发出臭味，它们满是刺的表皮上有着锈病感染留下的红色痕迹。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偷到一只。它们原本应当是黄色的表皮上确实有些污垢，但果肉仍然很有营养。不知人体摄入多少锈病病毒才会陷入昏迷。

“想要吗？大甩卖了，五铢买五个。很便宜，不是吗？”

向他吆喝的女人嘴里没有牙齿。她微笑着，露出牙床，重复道：“五铢五个。”她讲的是普通话，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虽然他们继承了同样的文化，但她显然比他幸运，因为她生在泰王国，而他则不幸地投生在马来亚。她是一个受到国王和家族庇护的潮州华人。陈强压下心中的嫉妒之情。

“我看四铢买四还差不多。”他说了个双关语，四和死同音，“这些都得了锈病啦。”

她恼恨地挥了一下手，“五铢买五个。都是很好的。非常好。刚刚摘下来的。”她拿起一柄闪光的弯刀，把一只榴梿从中间切开，露出干净肥厚的黄色果肉。新鲜榴梿的甜腻气味升腾起来，弥漫在他俩周围。“看！里面是好的。摘下来的时间刚好。还是安全的。”

“我可能会买一个。”其实他一个也买不起，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回答道。被当作顾客的感觉确实不错，他意识到这是因为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那套黄氏兄弟的套装提高了他在这个女人眼里的身价。要不是这套衣服，她是不会和他搭话的。整场谈话全都不会发生。

“多买点啦！买得越多，省得越多。”

他强挤出一个微笑，不知道这场本不应有的讨价还价该如何收场，“我只是一个老人，我不需要太多。”

“你太瘦啦！多吃点，吃得胖一点儿！”

她说了这句话后，两人都大笑起来。他思索着该如何回话才能让这场如同志般的交流持续下去，却一时语塞。她看出了他眼中的无助，摇了摇头，“哎，老人家，现在人人都不容易。你们一下子来得太多了，没人能想到情况会变得那么糟。”

陈羞愧地低下了头，“很抱歉打扰了你，我马上就走。”

“等等。”她把切开的半个榴梿递给他，“拿着。”

“我买不起。”

她不耐烦地比了个手势。“拿着吧，帮同胞一把也是件好事。”她咧嘴一笑，“再说这一个锈病有点严重，好像也不能卖给其他人了。”

“你真仁慈。愿佛陀对你微笑。”正当他接过这份礼物时，他再次注意到了她身后堆成小山般的榴梿。它们全部非常整齐地堆成一堆，上面有着大块的污渍和锈病留下的血红色痕迹，与马六甲街头的华人人头堆是如此相像：他的妻子和女儿们似乎正张着嘴望着他，好像在无声地控诉着。他把榴梿丢在地上，一脚把它踢开，疯狂地在外套上擦着手，似乎这样就能擦去他手上的鲜血。

“哎！你怎么把它丢了！”

陈福生几乎没有听见那个女人的叫喊声。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眼睛却始终注视着地上那只榴梿斑驳的表皮和流出的果肉。他发疯般地向四周望了一眼。他必须脱离人群，必须躲开这些拥挤的肉体和弥漫在周围的榴梿气味，这种气味卡在他的嗓子眼里，让他窒息。他一只手捂住嘴，开始奔跑，推开其他的顾客，在推推搡搡中艰难前进。

“你去哪里？回来！Hui lai（回来）！”但那女人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中了。陈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推开那些购物篮中装着莲藕和紫色茄子的妇女，躲开农民和他们的竹制手推车，绕开盛放着鱿鱼和蛇头鱼的水桶。他就像一个行窃被发现的小偷一样在市场的巷子里奔跑着，头脑中除了奔跑什么也不剩，也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躲开他的家人和同胞的头颅堆。

他奔跑着，奔跑着。

最后，他跑到了被称为石龙军路的开阔大道上。被碾成尘埃的粪便和炽热的阳光笼罩了他全身，人力三轮车的车流从他身边驶过，棕榈树和低矮的香蕉树在明亮的天空中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陈心中的恐惧正如到来时一样突然而迅速地散去了。他停了下来，双手抚膝，一边喘息一边咒骂自己。愚蠢，愚蠢。你不吃东西，你就会死。他站直身子，想转身回市场去，但那堆榴梿又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口，几乎再一次窒息。他不能回去，他不能面对那些泛着血红色的榴梿堆。他弯下腰，胃里一阵阵地痉挛，但从空空荡荡的胃里呕吐出来的只有黏液。

终于，他用黄氏兄弟缝制的袖子擦了擦嘴，强迫自己站起身来，迎视周围这些外国人的目光。如果这是由一片外国人组成的海洋，那他必须学会在这片海洋中游泳。他意识到在他们眼中他才是外国人。他厌恶这种感觉。再想想马六甲，他们的家族在那里已经生活繁衍了二十代，完全扎下了根，但他在当地人心目中同样是个闯入者。他家族的辉煌历史只是华人扩张的一个脚注，这扩张如今被证实短暂得如同午夜的凉风。他的同胞就好像散落在地图上的米粒，虽然洒下的时候非常随意，但现在已经被非常认真地全部清除掉了。

在深沉的黑夜里，陈福生将尤德克斯旗下的红丝牌马铃薯从车上卸下。这些都是土豆大佬的财产。得到这份工作他感到很幸运。即使此时他的双腿已经开始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彻底罢工；即使此时他的双手接过巨象上卸下的沉重麻袋后开始颤抖，他仍旧感到十分幸运。今天晚上他会得到的不仅仅是工作的报酬，同时也有机会偷取到一定量的货物。因为这一批马铃薯是为了避免新一波结痂霉菌的侵袭——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四波变种了——而提前收割的，所以它们的个头都很小，但它们仍旧营养丰富。个头小意味着它们更容易被装进苦力的口袋里。

胡老四蹲在比他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把车上的麻袋卸下来递给他。众多拉车的巨象不安地来回挪动着，发出哼哼声。陈需要用手里的钩子接住胡老四递来的麻袋，然后完成卸到地面的最后一步。出钩，钩住，甩动，放下。一遍，一遍，再一遍。

陈并不孤单，这份工作还有很多“帮手”。居住在高楼贫民窟里的女人们在梯子周围忙碌着。每当他把一只麻袋放到地上，她们就会伸出手来，仔细摸索这个袋子。她们用手指感受每一寸粗麻布，试图找到上面的破洞、裂缝，寻找幸运的礼物。她们反复摸索从他手上卸下的货物，几乎每一条线都要摸上一次，只有当苦力们推开她们，扛起麻袋走向土豆大佬的仓库的时候，她们才会略微退开。

刚干了一个小时的活儿，陈的手臂就开始打战了。三个小时以后，他几乎站不住了。每卸下一只麻袋，他都在吱嘎作响的梯子上摇晃着，一边喘息一边摇头甩去眼睛里的汗水，同时等待着下一只麻袋。

胡老四从上面往下看了一眼，“你还好吧？”

陈回头看了一眼。土豆大佬正看着他们，数着他们这批人究竟搬了多少袋马铃薯到他的仓库里。他的眼睛不时扫过陈周围停放的货车。在他身后，五十个不那么幸运的人正隐藏在阴影里，默默地注视着这边，每一个人都远比土豆大佬本人观察得更加仔细。陈站直身子，伸手接过又一袋马铃薯，努力不去想那些注视着这边的眼睛。它们在等待着，如此礼貌，如此安静，如此饥饿。“我很好，很好。”

胡老四耸耸肩，又将一袋马铃薯顺着车沿卸了下来。他的位置比陈要好些，但陈没法因此而怨恨他。他们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吃些亏。再说这个工作是胡老四找到的，他有权选择好一点儿的位置。在下一个麻袋到来之前，他还有一点儿休息的时间。毕竟，是胡老四把陈带来做这份工作，否则他今晚上是会挨饿的。这很公平。

陈接过袋子，把它放在下面伸出的一只只手里，然后一扭，脱开钩子，袋子落到地上。他的关节好像散开了一样，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大腿骨和小腿骨似乎随时可能分家。热量让他晕眩，但他不敢要求其他人放慢速度。

又一袋马铃薯递了下来。女人们的手向上伸着，就像纠结在一起的海草，相互触碰、推挤，充满了渴望。他没办法让她们把手缩回去。如果他对她们叫喊，她们会退开，但马上又会回来。她们就像柴郡猫一样没法控制自己。他将袋子从几英尺高的地方扔到地面，然后又向上伸出手，等待着正从车上卸下的又一袋货物。

接住这一袋货物时，他的梯子突然发出巨大的吱嘎声，往一边倾倒。它沿着大车的边缘滑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又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陈左右摇晃着身体，靠那袋马铃薯掌握平衡，试图重新找到重心。女人们的手在他身边不断摸索着他手里的袋子，有的推，有的戳。“小心——”

梯子再次侧滑。他像一块石头一样掉了下来。女人们立刻四散分开。他摔在地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装着马铃薯的袋子彻底散开了。在那一瞬间，他担心的却是土豆大佬会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身边的女人们都开始尖叫起来。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只见上方那辆大车开始整个儿摇晃起来。人们叫喊着向四周逃开。巨象拉着车突然开始向前用力，因此大车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一条条竹梯像雨滴坠落一般纷纷倒了下来，落在地面，发出类似爆竹的响声。巨象又转了个弯，开始后退。大车从陈的身边滑过，把倒地的竹梯压成了碎片。虽然拉着沉重的货车，但巨象的速度依旧出人意料地快。巨兽张开大嘴，突然发出一声尖嚎，与人类恐慌的尖叫声同样高亢。

人群周围，其他巨象同样开始嘶吼起来。它们的吼声震动了整条街道。巨象用后腿直立起来，力量与速度的爆发彻底拉断了连结大车的束带，把大车像玩具一样甩到一边。人们惊慌地躲避在空中飞舞的束带，一棵樱桃树上的花朵纷纷掉落。疯狂的巨象再次吼叫一声，抬腿踢了大车一脚，大车侧倒着向一边滑过去，擦过陈的身旁，两者只隔着几英寸。

陈福生试图站起来，但他的腿完全不听使唤。大车撞在一堵墙上，竹子和柚木发出难听的吱嘎声，然后爆散开来。巨象对着大车又踢又撞，试图彻底甩开它，重获自由。陈双手撑地，拖着沉重的身体和完全不听使唤的双腿从大车旁边逃开。在他周围，有些人在吼叫着发号施令，试图控制住巨象，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他的精力集中于前方的鹅卵石道路，他必须脱离巨象的威胁范围。但他的腿仍旧不听使唤。它似乎背弃了他，憎恨着他。

终于，他爬到了一堵防护墙下面。他奋力站了起来。“我很好，”他告诉自己，“很好。”他小心翼翼地试着动一下腿，往下用了点儿力。感觉不太稳当，但并不怎么痛，至少现在不痛。“Mei wen ti（没问题）。Mei wen ti。”他低声说道，“没什么问题。只是摔了一下，没问题。”

人们仍在吼叫，而巨象也依旧在尖声嘶吼，但他关注的只是自己衰老脆弱的膝盖。他松开扶着墙壁的手，迈了一步，试着将自己的重量压在伤腿上，接着就像抽去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了下来。

他咬着牙，再次爬起来。他扶着墙，一只手揉着膝盖，注视着眼前的混乱。人们朝挣扎着的巨象的背上投索，最终成功地把它放倒，制止了进一步的破坏。超过二十个人正在捆绑它的四肢。

那辆大车已经彻底散了架，马铃薯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土豆泥。那些女人们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地上被碾碎的马铃薯，为了争夺这些富有营养的黏稠块茎彼此搏斗着。她们从地上把土豆泥刮起来。有些战利品上面好像带着可疑的红迹，但似乎没有人在意这一点。她们的争斗还在继续，红色的血迹正在扩散。而在这朵逐渐开放的血红之花中心，一条裤子从土豆泥下面被挖了出来。

陈皱起眉头。他再次站直身体，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朝破碎的大车跳了过去。他抓住大车损坏的框架，直直地看着地面。胡老四支离破碎的尸体躺在那里，周围全是巨象的粪便和被碾碎的马铃薯。现在的距离比较近了，所以陈能看到那只还在挣扎的巨象灰色的大脚掌上全是他朋友的血。有人在叫医生，但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一种在他们还不是黄卡人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陈再次试着让伤腿承重，但他的膝关节不听使唤。他抓住大车破碎的木板，用力一拉，再次站了起来。他动了动那条伤腿，想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弯曲膝盖的时候，他没有感到疼痛，但它就是无法支撑他的重量。他再次尝试，结果还是一样。

巨象被控制住之后，装卸场的秩序也开始恢复。胡老四的尸体被拖到一边。柴郡猫出现在他的血泊周围，它们的身影在甲烷灯的照射下闪着光。这些隐形的猫科动物在土豆泥浆上留下脚印，而且越来越多。它们从各个方向开始向胡老四残缺的尸体聚集。

陈福生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们最终的结果，他想。我们都会死。即使是那些接受抗衰老治疗、食用虎鞭、把身体锻炼得十分强壮的人，最终也都会去往阴间。他想为胡老四烧些纸钱，让他死后的生活可以不必如此窘迫，然而这时，他突然记起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他了。即使是用纸制成的冥币，也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负担得起的。

土豆大佬蓬乱着头发，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仔细地看着他，怀疑地皱起了眉头，“你还能工作吗？”

“能。”陈想走一步，但差点再次跌倒，只能扶住破损的大车。

土豆大佬摇了摇头，“我会按照你工作的时间付给你报酬。”他朝一个正在捆绑巨象、脸色红润、面带笑容的年轻人挥了挥手，“你！你看起来手脚还麻利。把剩下这些麻袋搬到仓库里去。”

其他苦力已经排成一列，从坏掉的大车里把货物搬出来。新来的家伙搬起第一袋马铃薯，他飞快地瞥了陈一眼，又马上转开视线。尽管有所掩饰，但他对于陈不能够继续工作显然非常高兴。

土豆大佬满意地看着苦力们，然后转身走向仓库。

“双倍报酬。”陈朝土豆大佬逐渐远去的身影喊道，“给我双倍报酬。我为你失去了腿。”

对方转过身来，用怜悯的目光看了陈一眼，然后又瞥了下胡老四的尸体，耸耸肩。这意思不难理解：连胡老四都不会向他要求赔偿金。

无知无觉地死去总比慢慢体会挨饿至死的每分每秒强得多。陈福生用他废掉的那条腿换来的钱买了一瓶湄公河威士忌。他已经老了，而且残废了。他是他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幸存者。他的儿子们都死了，需要他供养的女儿们也早已不在了。他的祖先将在地下过着无人照料的生活。没有人会再给他们烧纸钱，或者给他们一碗香甜的大米饭。

他们该会怎样地诅咒他啊。

他在闷热的夜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一只手抓着打开的酒瓶，另一只手沿途扶着大门、墙壁和甲烷路灯的灯柱，让身体保持着直立。有些时候他的膝盖似乎恢复了，也有些时候他的膝盖似乎又完全不中用。他摔倒了十多次。

他欺骗自己说他现在是在拾荒，寻找继续活下去的机会。然而曼谷是一个充斥着拾荒者的城市，乌鸦、柴郡猫和小孩子们都比他来得更早。如果他走运，他会碰到白衬衫，被他们用警棍送进血腥的地狱。那套黄氏兄弟的优质套装现在已经变成了裹在他身上的破布。是的，也许他还会在地狱里遇到它的原主人。这个想法相当有吸引力。

烈酒在他空空荡荡的肚子里翻腾着。他感到温暖、欢乐并且无忧无虑。那场事变发生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哈哈地笑着，喝着酒，大叫着咒骂白衬衫，说他们是纸老虎，说他们是狗日的。他吼叫着，希望他们快点找到他。毫无疑问，只要听到他的叫声，他们就会找到他。但是，这天晚上环境部的巡逻队大概是在对付其他黄卡人，陈在曼谷绿色的街灯下游逛了许久，却始终是独自一人。

没关系，这不重要。如果他找不到白衬衫来做这个工作，他可以把自己淹死。他会到河边去，投身于肮脏的浑水。漂在河里，等着水流把他送到他热爱的大海。他会与他被凿沉的快速帆船，还有他的儿子们一样死在大海里。他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一时间失去了平衡，再次摔倒在地。他抽泣着，咒骂着白衬衫、绿头带以及染血的弯刀。

终于，他拖着沉重的躯体来到一座大门前稍做休息，一只瘦弱的手仍旧抓着那只竟然还没有摔碎的酒瓶子。他轻轻抱住它，就好像那是最后一块翡翠一样，轻声笑着，庆祝它的完好无缺。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最后一点积蓄在鹅卵石上摔个粉碎。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抬头盯着闪烁的甲烷路灯。加了添加剂的甲烷在黑暗中燃烧时闪耀着绿色的光泽，那是代表绝望的颜色。从前，绿色对他而言意味着胡荽、丝绸和翡翠之类的东西；而现在，绿色只能让他联想到那些戴着头带的狂热而嗜血的家伙，还有在饥饿中拾荒的一个个夜晚。路灯的光芒闪烁着。这是一座绿色的城市，一座充满绝望的城市。

在街道的另一边，一个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在急速行走着。陈倾身向前，眯起了眼睛。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个白衬衫。但不是。它的行踪太过诡秘了。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孩。一个由人类制造出来的美丽而诱人的生物。她的动作有着明显的一动一停的特征，这说明她是一个……

发条女孩。

看到这个非自然的生物在夜间的街道上潜行，陈咧嘴笑了起来，瘦削的脸庞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一个发条女孩。马平提到过的那个发条女孩。不可思议的人造生物。

她从一处阴影奔向另一处阴影。身为人造生物，她比一个衰老的黄卡人更加惧怕白衬衫。她离开了自己原本的生活环境，来到了这里，而这座城市厌恶她所代表的一切：她被修改过的基因、她的制造者、她非自然的竞争力——以及，最重要的，她没有灵魂的事实。每晚，在他搜寻被丢弃的瓜皮时，她都会经过这里。在他躲避白衬衫巡逻队的同时，她也在闷热的黑暗中游走。然而，尽管有这一切的不利条件，她还是活了下来。

陈福生强迫自己站起身来。他已经喝醉了，身体打着晃，步履蹒跚。然而他还是一手抓着酒瓶，一手扶着墙，如此一来，当他的膝盖无法支持的时候也不至于摔倒。这是一件愚蠢的事，一个古怪的念头，但那个发条女孩抓住了酒醉的他脑海中仅存的想象力。他想追踪这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日本人造生物，这个远比他本人更严重地侵犯了这块异国土壤的基因制品。他想跟上她。也许他可以从她那里偷到几个吻；也许他可以保护她免遭夜间的灾难威胁。至少，他可以假装自己不是一具喝醉酒的、蒙着人皮的骷髅，而是和以前的他一样，是一头猛虎。

发条女孩穿过最黑暗的背街小巷，黑暗保护了她，让她得以避开那些一旦抓住她就会不问情由、立刻将她投入沼气池的白衬衫。她走过的地方，柴郡猫都会发出号叫，似乎它们也明白这个生物和它们一样，经过基因工程的改造。这个国家被各种瘟疫和野兽所侵袭，遭到如此众多的基因改造怪物的围攻，远远超过了它的承受能力。小到引起发绀病的病毒，大到各种改造巨兽，它们都在围攻这个国家。而这个国家则在挣扎中逐渐适应着环境。陈悄悄地跟在发条女孩的身后。他们俩都和侵袭榴梿的锈病一样，是入侵物种，并且同样不受欢迎。

尽管发条女孩的动作十分奇特，毫无规律，但她步行的速度还是相当快。陈感到跟上她有些困难。他的膝盖发出古怪的嘎吱声，他咬紧牙关忍着疼痛。他不时摔倒，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但他仍然坚持着。走在前面的发条女孩钻入另一片阴影，她身材苗条，动作却显得有些蹒跚。她那一动一停的步法正向所有人宣示：她不是一个人类，而是另一种生物。无论她看起来有多么美丽，无论她多么聪明、多么强壮，她的皮肤多么精细，她依旧是一个为服务而生的发条生物——而这一点已经深深镌刻在她的基因之中，并被那种非自然的、无法控制的步态暴露出来。

过了许久，当陈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无法再坚持的时候，发条女孩停了下来。她站在一幢破败高楼黑洞洞的楼门前，就是那种和他居住的高楼同等高度、同样破败的大楼。另一个扩张时代的遗迹。这幢大楼的高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和欢笑声。上层的窗子里有些人影，在红色的灯光下晃动着，似乎是女人在跳舞。他还听到了男人的叫喊声和鼓声。发条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大楼里。

里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一边大肆挥霍，一边看着女人跳艳舞唱淫歌？突然间，陈对将最后一个泰铢用来买酒感到有些后悔了。他本来应该死在这个地方。在他失去了他的国家和他的生活之后就未曾享用过的肉体欢乐中死去。他抿紧嘴唇思索着。也许他可以花言巧语，哄骗看门人放他进去。他身上还穿着黄氏兄弟的优质套装，也许他看起来仍然像是个绅士。是的，他会尝试的。再说，就算他被屈辱地驱逐出来，就算他再一次丢了面子，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他很快就会死在河里，并最终漂到海里，与儿子们团圆。

他想要穿过马路，但膝盖再次罢工，他直挺挺地摔倒在地。这次，他的酒瓶依然没有摔碎，但不是因为他的动作敏捷，只是纯粹的运气。最后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在甲烷路灯的灯光下闪烁着光芒。他皱皱眉坐了起来，往回爬到一座大门旁边。他首先要休息，然后把酒喝完。从目前的情况看，那个发条女孩恐怕要在大楼里待上好一阵子。他有恢复体力的时间。而且，如果他再次摔倒，至少不会把酒浪费掉。他把酒瓶举到嘴边，将头倚在墙壁上。他需要喘一口气。

大楼里传出了笑声，陈哆嗦了一下，醒了过来。一个男人从阴暗的大楼大门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他已经喝醉了，还在哈哈大笑着。又有些人跟在他后面出来了。他们大笑着，互相推搡，身边是吃吃笑着的姑娘们。他们朝小巷里等着接送醉酒顾客的人力车打着手势。慢慢地，人们四散而去。陈拿起酒瓶，想再往嘴里灌一点酒，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从楼门里走出来。其中一人正是马平，另一个人是个法郎，只可能是马平的老板。法郎朝人力车挥了挥手。他爬上人力车，然后向马平挥手告别。马平也抬手回礼，手腕上镶金嵌钻的手表在甲烷灯下闪着光。那是陈的手表，代表着他家族的历史。他的传家宝在黑暗中散发着光彩。陈皱起眉头，希望自己可以从年轻的马平手上把这只手表夺回来。

法郎乘坐的人力车似乎好久都没上过油了，车夫开始加速的时候，车链发出难听的吱嘎声。法郎醉醺醺地笑着，人力车加速驶离，留下马平一个人站在马路中央。马平无声地笑了笑，似乎在考虑重新返回酒吧。接着他又大笑了几声，转过身，朝陈所在的这一边走了过来。

陈躲到阴影里，不想让马平看到他这副样子，不想再承受更多的羞辱。他往门洞里面又爬了一段距离，马平则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着，似乎想找辆人力车。但所有的人力车都已经载客离开了，这座大楼下面已经没有人力车了。

马平的金表在甲烷灯下闪着光。

被路灯映成绿色的白色制服出现在街头。总共有三个男人，朝这边走来。他们红褐色的皮肤几乎与周围的黑暗环境融成一体，与他们的白色制服形成鲜明的反差。黑色的警棍随意地在他们手中上下翻飞。一开始，马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白衬衫们也貌似随意地与他交会。他们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轻易地传出很远的距离。

“这么晚你还待在外面。”

马平耸耸肩，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我可不这么想。现在还不算晚吧？”

三名白衬衫靠得更近了些，“对一个黄卡人来说是够晚了。你现在早就应该回到住处了。你不该违反黄卡宵禁令。特别是你还戴着手腕上的这只金表。”

马平抬起双手，警觉起来，“我不是黄卡人。”

“你的口音暴露了。”

马平伸手掏他的口袋，似乎在翻找着什么，“是真的，我拿给你们看。看！”

一名白衬衫走上前去，“我说过允许你动了吗？”

“我有证件。看——”

“把你的手拿出来！”

“看看我的证件！”

“把手伸出来！”黑色的警棍一闪而过。马平发出一声惨叫，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肘。警棍像雨点一样落下。马平蹲了下来，试图保护自己。他咒骂道：“Ni ma de bi！”

白衬衫们笑了起来。“正是黄卡人说的话。”其中一个挥舞警棍，狠狠抽中马平的腿。马平倒在地上，蜷曲着身子，大声惨叫着抱住受伤的部位。白衬衫们聚集起来，其中一个人用警棍猛击马平的脸，等他伸展开蜷曲的身体，又攻击他的胸部，打得他开始吐血。

“他的衣服比你的还好呢，颂猜。”

“也许他越过边境的时候屁眼里塞着一大块翡翠。”

其中一个人蹲了下来，看着马平的脸，“是这样的吗？你能拉出翡翠来吗？”

马平发疯似的摇着头。他一个翻身，想爬着逃跑。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的一条腿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无力地拖在身后。一个白衬衫追了上去，把他踢得翻了个身，然后用脚踩住马平的脸。另外两个人倒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显得非常震惊。痛打某人一顿或许还算不上什么……“素提蓬，别那么做。”

那个叫素提蓬的人回头看了看他的两个同僚。“没事的。这些黄卡人和锈病一样坏。这完全没问题。他们在这里乞讨，夺走我们自己人本来就为数不多的食物。再瞧瞧这个。”他踢了马平的手腕一脚，“是金的。”

马平大口喘息着，试图把那只手表从腕子上解下来，“拿去，给你。求你了，拿去吧。”

“这本来就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别假装慷慨，黄卡人。”

“我不是……黄卡人。”马平喘息着，“求你了。你的部门不应该这样对待我。”在白衬衫的注视下，他发疯般在口袋里翻找着。终于，他掏出了自己的证件，在炎热的空气中挥舞着。

素提蓬拿过证件，瞥了一眼，然后倾身靠过去，“你以为我们的同胞会像你这样，一点也不害怕我们吗？”

他把证件扔到地上，像一条眼镜蛇一样迅速发动了攻击。一下，两下，三下，打击像雨点一样落在马平身上。他的打法不仅迅速，还具备相当的系统性。马平蜷缩成一团，试图挡住素提蓬的攻击。素提蓬后退了一步，沉重地喘息着。他朝另外两个白衬衫挥了挥手。“教教他怎么尊重我们。”另两人迟疑地对视了一眼，但在素提蓬的催促下，他们也开始痛打马平，同时还叫喊着互相鼓励。

又有几个人从酒吧大楼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但一看到白衬衫，马上又躲回大楼里。没有任何人打扰白衬衫。就算有其他人注视着这一幕，他们也始终没有现身。终于，素提蓬似乎感到满意了。他跪下一条腿，从马平的手上把那块古董级的劳力士金表捋下，又往马平的脸上吐了口唾沫，然后示意他的同僚跟上。他们转了个身，从离陈的藏身处很近的地方大步走过。

一个白衬衫回头看了一眼，“他可能会投诉的。”

素提蓬摇摇头，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那块劳力士金表上，“他已经学到教训了。”

他们的脚步声在黑暗中逐渐远去。高楼中的酒吧里传出隐隐约约的音乐，但街道上寂静无声。陈观察了许久，看看是否会有其他猎手出现。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整个城市都转过身去，将后背向着这个躺在街上、被打垮了的马来亚华人。终于，陈一瘸一拐地从阴影中走出来，朝马平走去。

马平看到了他，虚弱地伸出一只手。“救命。”他努力用泰语说出这个词，然后是法郎说的英语，最后是马来语，仿佛回到了他的童年。然后，他好像认出了陈。他的眼睛睁大了，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沾满了血的嘴里挤出几句普通话，那是他们做贸易这一行的通用语言。“Lao peng you（老朋友），你在这儿做什么？”

陈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满是血迹的脸，“我看到你说的那个发条女孩了。”

马平闭上眼睛，努力露出微笑，“那么，你相信我了？”他的眼睛被打肿了，几乎无法睁开。血从他眉骨上的一道伤口涓涓地流出来。

“是的。”

“我想他们把我的腿打断了。”他想坐起来，但又喘息着躺了回去。他摸了摸肋骨，又向下摸到小腿。“我不能走路了。”他又摸到一处骨折的地方，疼得不由吸了一口气，“关于白衬衫，你说得很对。”

“出头的钉子总是会被重锤敲打。”

陈的语气中有某种东西引起了马平的注意。他抬起头来，望着陈的脸。“求你了。我给过你食物，现在帮我叫一辆人力车来吧。”他的一只手伸向手腕，摸索着那只已经不属于他的金表，想把它作为交易的筹码。

这是命运吗？陈思索着。抑或是运气？陈抿紧嘴唇，开始紧张地思考。或许正是他的那只亮闪闪的金表引来了白衬衫和他们邪恶的黑色警棍？或许正是运气让他看到了马平倒下的瞬间？或许他和马平之间仍然有着某种未完结的因缘？

注视着不断哀求的马平，陈记起了多年前那个被他解雇的年轻职员。马平被他鞭笞、赶走，受到永远不得回来的警告。但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大人物。而现在，他却是如此渺小，和他在许久之前鞭笞过的那个小职员一样渺小。或许更加渺小。他把手伸到马平身下，把他扶起来。

“谢谢，”马平喘息着说，“谢谢。”

陈福生把手伸进马平的口袋，机械地搜索着白衬衫们遗留下来的财富。马平呻吟着，陈碰到他的伤处时，他忍不住咒骂了一声。陈数了数自己的收获。马平口袋里仅剩的物品对他来说仍然是很有价值的。他把那些硬币装进自己的口袋。

马平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了。“求你了。一辆人力车。就这。”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陈福生仰起头，思索着。他的各种欲望正在交战。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人的运气靠自己创造。这不正是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他露出一个微笑，但嘴唇仍然紧紧抿着，“我自己的糊涂话，从一个莽撞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从前那个过度膨胀的自我让他讶异不已。他再次摇摇头，在鹅卵石上敲掉酒瓶瓶底。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在甲烷灯下闪出绿色的光芒。

“如果我仍旧是个大人物的话……”陈皱了皱眉，“但是，我想我们两个都明白，那是过去的幻影。非常抱歉。”他最后瞥了一眼黑暗的街道，然后把破碎的酒瓶刺进马平的喉咙。马平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鲜血喷溅到陈的手上。陈退后一步，不想让喷出的血弄脏他的黄氏兄弟套装。马平的肺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手向上抬起，想拔出插在他喉咙上的酒瓶，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他的呼吸停止了。

陈在颤抖，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着。他目睹过如此之多的死亡，但他从没有亲手杀过人。而现在，马平躺在他的面前，又一个来自马来亚的华人死掉了，而且完全是因为他而死掉的。这是今晚第二个因他而死的人。他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他转过身，爬进阴暗的小巷，然后再次站起身来。他试了一下受伤的那条腿，似乎它现在可以支持住了。在阴影之外，街道上依然安静。马平的尸体躺在街道中央，就像一大袋垃圾，没有任何动静。

陈福生转过身，沿着街道一瘸一拐地走下去，不时靠一靠墙壁，以防膝盖再次失灵。走过几个街区之后，路上的甲烷灯一个接一个熄灭了，仿佛有一只巨手沿着街道，把它们一个个掐灭。公共设施部切断了气源，街道沉入了完全的黑暗。

当陈终于来到素拉旺路上时，这条宽阔的黑色大道上几乎没有一辆车。星光下，两头老水牛静静地拉着一辆安着橡胶轮子的牛车。一位身影模糊的农民坐在车上赶着牛，嘴里轻声嘟囔着什么。恶魔之猫交配时的叫声不时划过夜晚炎热的空气，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了。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自行车链子的吱嘎声，还有车轮轧在鹅卵石上发出的格格声。陈福生转过身来，有些期待来者会是前来报复的白衬衫。但事实上，来的只是一辆人力三轮车，嘎吱嘎吱地行驶在黑暗的街道上。陈伸出一只手，晃着手里新得来的泰铢。人力车放慢了速度，车夫四肢的汗水在月光下闪着光。他耳垂上穿着的两个耳环，微微泛出银色的光彩，“去哪里？”

陈看着车夫的宽阔脸膛，看他是否心怀歹意。或许此人是一个探子，一个猎手。但车夫只是盯着陈手里的钱。陈强压下心中毫无根据的妄想，坐上人力车的后座，“到法郎工业区，河边那个。”

车夫惊讶地回头望向他，“那些工厂都关着门呢，夜间生产需要的能量太多了，那里现在一片漆黑。”

“没关系，那里有一个工作机会。会有面试的。”

车夫站起来踩下脚蹬，“夜间面试？”

“是明天。”陈福生往座位里缩了缩，“我不想迟到。”

梁宇晗　译

1. 《罗摩衍那》中的大魔王。

2. 可能是作者杜撰的人物。

柔软

乔纳森·力利颓然躺进澡盆里，热水一直没到脖子。他端详着死去的妻子：她就在澡盆的另一头，身子半浮在水中，北欧式的脸庞四周覆着一圈肥皂泡；她的一头金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肌肤上，双眼半睁，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乔纳森挪了挪身子，将皮娅搭在一块儿的双腿推倒一边去，给自己多腾了些地方。他想，犯罪之后、招供以前这个平静的时刻能否对量刑有点儿影响呢？

他清楚自己应该自首，应该让丹佛国会公园的街坊知道今天发生了糟糕的事儿。没准儿到时候情况不会太差劲。他也许在监狱里待不了多长时间。他不知以前从哪儿看见的，据说种大麻的比杀人犯蹲班房的时间还要久些。他还模糊地记得，有关刑法中对像他这种并非预谋杀人的罪犯还留了些余地。这是不是算过失杀人呢？二级谋杀？他抖了抖身上的肥皂泡，思索着。

他得用谷歌查查才行。

刚开始他把枕头按在皮娅脸上的时候，她一点儿都没反抗，好像还哈哈笑了起来。她似乎还在棉枕头下面嘟囔了一句“别闹了”或是“拿开”之类的话。也许她是在跟他说今天别想再耍赖不洗碗了。之前他们就在争论这个话题——昨晚上洗碗池里的餐具谁来刷。

她翻过身说“你忘了洗昨天的盘子”，然后用胳膊肘推了他一小下，想让他起身去干家务。就是那句话、那一推让他拿枕头捂在了她的脸上。她抬起双手轻轻推他，娇嗔着让他拿开。

当时完全是个玩笑。

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本想拿开枕头，然后大笑着下床去刷盘子的。似有还无的一瞬间里，事情有过那么发展的可能。紫丁香的味道从半开的窗子飘进来，外面的蜜蜂嗡嗡地振着翅膀，在这么一个慵懒的星期天早晨，阳光透过遮阳板的空隙洒进卧室。他们的生活似乎永远凝在了那一刻。他们会对这件小事一笑而过，然后出门去吃乐桑塔尔餐厅的火腿蛋松饼；再过上十五年，他们会离婚；他们会有四个孩子，还会为了麦洛和阿利斯泰哪个名字更好听而争论不休；他没准儿会发现皮娅其实是个拉拉，不过他们最后解决了这个问题；或许他会出轨，但他们也闯过了这道难关；她会在后院种上向日葵、马铃薯和胡瓜，然后某个周一他去上班发现自己升职了。

他真的本想将枕头从她脸上移开的。

但紧接着，皮娅开始挣扎、尖叫，还举起双拳使劲锤他。于是，孩子、马铃薯、乐桑塔尔餐厅和上百副未来画面统统消失了，就好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走了一样。乔纳森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就此放她起身。他无法承受移开枕头时看到她那双灰瞳透出的伤痛和恐惧，还有映在其中的自己——那个招人厌的自己；因此，他把全部体重都压在她挣扎的躯体上，拼命按住她脸上的枕头，跨坐在她身上，送她归西。

她拼命扭动着身体，还伸手挠了他的脸。然后她突然弓起背来，扭得像条鳗鱼一样，差点从他胯下挣脱。但他再次将她牢牢压住，任她呜呜乱叫，双手冲着他双眼乱抓，也不松开捂在她脸上的枕头。他别过脸去，躲过她向他脖子那一抓。尽管她挣扎得像条垂死的鱼，也没能摆脱他的控制。突然间，他想哈哈大笑。他就要赢了，有生以来头一回真正要赢了。

她的双手在他的脸与枕头之间来回挥动着，那是一只惊恐的动物毫无章法的反抗。枕头下面传来一阵阵喘不过气来的咳嗽声。她的胸脯痉挛似的起伏着，努力透过枕头往里吸气。她的指甲划伤了他的一只耳朵，随后，她的动作逐渐失去了协调性，也不弓着背了。虽说她还在痛苦地扭动，但很容易就能控制住她了。这会儿她全凭着肌肉记忆在反抗。他用枕头更使劲儿地往下按了按，用全身的重量来结果她。

于是，她的双手不再乱挥乱抓了，它们轻轻落回到了那枕头上，像是一对与她的躯体相分离的生物，在小心翼翼地探寻什么，仿佛一双灰白羽翼的蝴蝶试图弄清让它们的主人遭遇不幸的原因，又好似两只笨拙的昆虫想努力搞懂气道阻塞是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割草机烦人的嗡嗡声，那玩意儿正在割去春天长起来的草坪。一只草地鹨唱起歌来。皮娅的身体瘫了下去，双手也歪倒在两边。明亮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她的金发上，她的头发有的乱糟糟地绕着枕头，有的就铺开在床单上。他慢慢意识到身下有些湿润，是她松弛的膀胱排出的温热尿液。

又是一阵割草机的动静。

白色的肥皂泡打着旋，渐渐露出皮娅粉红的乳头。乔纳森捧起一团不断爆裂的泡泡，轻轻堆在她的酥胸上，再次将她盖起来。他用了半瓶润肤沐浴露，可泡泡还是不断消失，露出她的身体，露出她因为血液逐渐集中在四肢而变得越来越苍白的身体。她的双眼正盯着天花板上某样东西看，典型的死者眼神。

灰色的眼珠。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那双眼睛挺邪性的，但娶她的时候又挺喜欢它们的。现在，他再次觉得这对眼睛邪性了，半睁着，空洞无物。他想俯身将它们合上。他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和他死去的妻子一起躺在洗澡水里是件变态的事儿，但他就是不想离开她，他还是想和她腻在一起。他本来在清洗这具死尸，然后突然觉得他就该这么干，这么干恰如其分，他就应该爬进浴缸里，和她待在一起。他应该含糊地说一声“抱歉”，然后慢慢爬进浴缸里，和她最后一次共浴。于是，他就和一具越来越冷的尸体泡在了越来越凉的洗澡水里，浴缸里还有他心中压抑的一团怒火。

他把这一切都怪到了春日阳光的头上。

要是今天是个阴天，皮娅现在应该正列购物清单呢，而不是跟她的凶手丈夫挤在浴缸里，僵硬的双腿被推到一侧。

生前她从未喜欢过鸳鸯浴，不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侵犯。洗澡是她独处的宁静时光，在这段时间里，她可以忘记采购部总是把供货顺序搞得一团糟，她可以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他对此表示尊重，就像他也尊重她选的阿米什被子，她因为喜欢而挂在墙上的野生动物摄影作品以及她对鳄梨没来由的憎恶。但现在他俩就躺在一个浴缸里，做着她生前从不愿一起做的事儿。而且她的血液正逐渐往臀部聚集，脸还会时不时地沉到水下；所以他不得不隔三差五帮她重新坐直，让她的上半身露到浴缸外，就像鲸鱼浮出水面一样。每次她的脸从水下冒出来，他都希望她能大喘一口气，然后开口质问他为什么他妈的要把她搁在水下那么久。

阳光普照。几个月的冬日阴霾和春日细雨一扫而光，天气一下子暖和起来了。这就是一切的原因。榆树发芽吐绿，紫丁香吐露芬芳。年复一年，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工作、过日子，为房子修修补补，哪个零件不好使了就上上机油。这么多年之后的这个清晨，他带着微笑醒来，感受着令人兴奋激动的可能性。

上次他觉得这么激动还是五年级的时候——他骑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蓝色越野自行车，飕飕地跳过马路牙子，然后将全部零花钱都倒在一家7-11便利店的柜台上，统统换成了“三剑客”、“呆瓜”和“美味泡泡”糖果。

然后就是皮娅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提醒他去刷昨夜忘记刷的盘子。

乔纳森抖了抖身上的水。逐渐变浅的肥皂水下面，他们赤裸的身体被泡得起了皱：他的皮肤是粉红色的，而她的则是惨白的。他将身子探出浴缸，推了皮娅一把，差点把她弄到水下去，然后才抓住了泡沫剂。他高举着瓶子往水中喷，她腿上顿时盖上了一团乱糟糟的诡异绿泡泡。他将瓶子完全倒了过来，“绿茶精华：让肌肤焕发青春活力。芦荟、青瓜、绿茶萃取物。泡一泡，让您好好放松，让您的肌肤柔嫩滋润，让您振作精神。”他一把将空瓶子扔在地上，再次打开水龙头。几乎要将人的皮烫下来的洗澡水从他肩膀上方淌了下来，注入浴缸，又从溢水孔里汩汩流出。他靠在浴缸里，合上了双眼。

他想，在人类行为统计学里，这事儿应该会被归到家庭暴力的范畴中。FBI的数据显示：每二十分钟就会发生一起凶杀，每十五分钟发生一起强奸，每三十秒又是一件商店盗窃。隔三差五总得有人把老婆杀掉，这统计数据才能成立。只不过这回轮到他了。数据让他这么做的。在工作上，他知道支持他所编写的应用的服务器会不稳定，或是硬件，或是软件，总得出点问题。他要为之做准备。就像FBI一样。倒霉的事儿就是会砸到你头上。朋友们有的要赶去科罗拉多州抓住春季滑雪最后的机会；有的忙着去“家得宝”家居连锁店为重新装修计划大采购；而他不得不满足统计数据对他的要求。

从他躺着的地方望出去，浴室高高的天窗外是湛蓝的天空。那是一片明朗的蓝色，到处是大胆而洒脱的阳光。他只想做点儿什么，好不辜负这片灿烂的阳光。慢跑？或者骑自行车？亦或出去吃个早午餐、看看报纸。结果皮娅却让他洗盘子，于是他脑子里顿时只剩下了做过千层面的脏兮兮的平底锅、花里胡哨的双耳炖锅、模糊的红酒杯、面包板上的面包渣还有他忘记启动的洗碗机，所以他这回得多动动手了。除了盘子，他还想到了税务，4月15日这个日子像辆坦克向他碾了过来。他早应该和他的投资顾问咨询一下退休储蓄计划的事儿，可今天是周日，他没法约见顾问，而到了周一没准儿他又忘了。接着他又想起了忘记寄出的电费和电话费的支票，他应该办一个直接通过银行扣款的服务，但因为各种原因总也没办成，现在恐怕还要搭进去服务费。起居室的地板上还躺着他摔在那儿的笔记本电脑，等着他花钱雇人来修，就像一个等着咬住他的腿的捕熊陷阱。阿斯泰网络项目总是无法编译，而他的应用演示程序应该在周一上午十一点准备好，他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那程序会突然完全搞砸。

最近，他一直在观察那些星巴克的咖啡调配师，他希望自己能拥有那样一份工作。成天就是中杯、大杯、拿铁、卡布奇诺、脱脂无糖什么的，没啥复杂难懂的。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你什么也不用多操心。谁在乎这工作挣不挣钱呢？至少他们不用交那么多税呀。

税。杀人凶手用不用交税啊？国税局会怎么处理这事儿呢？现在就逮捕他？

乔纳森想到“逮捕”，皱了皱眉头。他应该给警局打个电话，或者至少应该打给皮娅的妈妈。要不打911？但这也不算是紧急情况啊。凶杀案算是紧急的，但现在这舒缓的事后泡澡一点都不紧急。他盯着皮娅的尸体。他应该号啕大哭才对。他应该为她伤心欲绝，至少也该为自己感到伤心欲绝。他将湿淋淋的拳头举到颧骨上，等着眼泪流下来，但最终也没等到。

我干吗要哭呢？

她死了，死得透透的。是你杀了皮娅。关于她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再也不会穿着你在旧金山买给她的红蓝宽摆裙了，再也不会吵着要养条德国牧羊犬了，再也不会给她妈打三个小时电话只为了讨论到底该在后院种青南瓜还是西葫芦了。

他在心里默默列出皮娅再也不会做的事情：再也不会就用牙线洁牙的事儿唠叨个没完了，再也不会看完电影拉着手走了，再也不会在床上吃Jelly Belly糖和看书……可刚才的事儿感觉就像一场滑稽戏，像流不出的眼泪一样。在上帝看来，恐怕这就是一场舞台剧。

他把手放下，开始盯着天花板看。这是个意外。他闭上眼集中精力在心中勾勒着上帝的形象，上帝长什么样子呢？留着白胡子的老头？在皮娅看的有些书中上帝就像盖亚那样，是个胖女人。她上冥想课的时候又说上帝像圆乎乎的佛陀。

我不是故意杀她的。真的。你已经知道这点了，对吧？我并不想杀她。我有罪，请原谅我吧，主……

他放弃了。他现在的心情就像零花钱用光了之后去7-11便利店偷糖被逮了个正着一样。他会假装哭起来，表现出挺懊悔的样子，尽管一脸的不真诚。大多数时候，他不过寄希望于他们没注意到他裤兜外当啷着的派兹糖赠的玩具子弹带。他知道他应该在意，可他就是在意不起来，妈的。他认为皮娅不该就这么被一只枕头闷死，然后把屎拉在裤裆里。他想怪在她的唠叨上，但他清楚地知道错到底在谁。可他此时最强烈的情绪是……什么呢？

愤怒？

沮丧？

困窘？

迷茫和懊悔？

他大笑起来。最后一条听起来真老套。

其实他最大的感受是惊讶。因为他的世界要彻底改变了：没有老婆，没有税，也没有周一的截止日期了。因为我是个杀人犯。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大声说了出来：“我是个杀人犯。”他现在想赶紧理出个头绪来，不想去面对令人讨厌的未洗餐盘。

前门响起了敲门声。

乔纳森眨眨眼，思绪回到现实世界：挨着他屁股的女尸，渐凉的洗澡水。他的双手被泡得起了皱。他已经泡了多长时间了？敲门声又响了，这回声音更大了。没完没了、理直气壮、大力狂暴的敲门声。警察就是这样敲的。

乔纳森跳出浴缸，身上滴着水走过地板，透过百叶窗窥视外面的情况。他以为外面会停着几辆巡逻车，四下闪着红色和蓝色的警灯，街坊邻里都站在各家的门廊上，观望这条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上正在上演的好戏——丹佛郊区发生的凶杀案。但并不是这样的，他看见门外只有一个邻居——加布里埃尔·罗伯茨。加比——一个精力充沛的姑娘，老是一副热心为大家排忧解难的样子。他一度还以为一天天的失望终会把她的热情耗尽。

然而，她夏天骑着山地自行车旅行，冬天又去周边玩儿滑板滑雪，她不断装修改造自己的房子，而且显然还挺享受她那份关于电话客户关系的工作，虽说那类工作明明就会慢慢榨干人的灵魂，可看起来她还就是对工作充满了热忱。

她站在门外，探身再次敲门，眉毛蹙起来，黑色的马尾辫一抖一抖的。她伴随着只有她听得见的舞曲节拍蹦蹦跳跳的，不停地倒换着她的脚。她穿着短裤和被汗湿透了的T恤，上面写着“马拉松运动员跑得更远”，手上还戴着污渍斑斑的皮手套。

乔纳森做了个鬼脸，心想八成又是在修整她的房子。几年前，一个炎热的夏天，他曾帮她把石板搬进了她的后院，差点累残了。干完活儿皮娅还给他按摩后背来着，还告诫他没必要人家让他干啥就干啥，可加比来敲门求助的时候，他还是不知如何拒绝她。现在她又来了。

她就不能歇一天，什么事情都不干吗？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毕竟皮娅的尸体还漂在不到二十英尺远的浴缸里呢。他怎么才能让加比对此保持沉默呢？是不是也得把她杀了？这回肯定不能用枕头了。加比身材很健美。妈的，她没准儿比他还强壮。或者用厨房里的菜刀？要是他能在她发现浴缸里的皮娅之前把她骗到厨房里，他就能直接拿刀横在她脖子上。她肯定没防备……

他摇摇头，打消了这些念头。他不想杀加比。他可不想成为脚下尸体堆成山、鲜血流成河的刽子手。他只想让这一切赶紧翻篇儿。他干脆告诉加比发生了什么得了，然后就任她尖叫着跑去找警察，而他则坐在自家门前等着他们来。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他们会发现他穿着浴袍坐在那儿，他的妻子泡在浴缸里，然后他会因为谋杀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或者不知多少个人被判入狱，他的邻居们也全都看了场好戏。

“他们俩看起来是一对多么完美的夫妻啊。”

“但是他们俩待人接物都好过了头。”

“去年我们去伯利兹城还托他们照顾过家里的猫呢。”

好吧，沐浴时间算是到头了，又得面对现实生活了。不管什么困难都得迎头直面。他去找了件浴袍穿上，正赶上加比再次敲门。

“嘿！乔！”他打开门，加比咧嘴一笑，“今天是周日，本来不想这么早把你吵醒的，你们是不是在睡懒觉啊？”

“我刚刚把我妻子杀了。”

“你能不能借给我一把铲子？我的坏了。”

乔纳森瞪着她。加比却自顾自蹦跳着，期待地望着他。

他刚才是不是都交代了？他觉得好像是的。可加比并没有尖叫着跑去找警察。她的反应完全没有按他的剧本来。她像条金毛猎犬一样，一边来回蹦跶着一边看他。他回忆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她是不是没听清啊？也许是他根本就没说？

加比说道：“你看起来还没睡醒啊？是不是昨天睡得太晚啦？”

乔纳森想再次坦诚自己犯下的罪，但话到嘴边就是吐不出来。也许他刚才什么都没说，也许只是他脑子里想的。他揉揉眼睛，“你说你想借什么？”

“我铲子坏了，能不能借下你的？”

“坏了？”

“是不小心弄坏的，我本想用它挖后院的一块石头，结果铲子把儿断了。”

我杀了我的妻子，她就泡在浴缸里呢。你能不能帮我把警察叫过来？我不知道到底该打911还是直接打给警察局。还是说我应该等到周一先找个律师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最后，他终于说：“皮娅有把铲子在后院棚屋里。我去帮你拿？”

“那放了。皮娅呢？”

“浴缸里呢。”

加比似乎一开始就注意到乔纳森身上穿的浴袍了。她睁大了眼睛，“哦，抱歉，我不该……”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加比尴尬地挥挥手，退到了门外。“我不该打扰你们。我应该事先打个电话的。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告诉我铲子在哪儿的话，我可以自己去取。”

“嗯，好吧。你从边门绕进去。铲子就在棚屋里，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为什么不坦白交代了呢？他这是在玩儿猜谜，假装自己还是几个小时前的那个自己。

“多谢。抱歉打扰你们了。”加比转身蹦跳着跑下台阶，只留乔纳森独自站在空空的门廊上。他关上门。加比小跑着进了后院，只见她的马尾辫从起居室的窗前一闪而逝。乔纳森溜达到浴室里，坐在马桶圈上。皮娅还漂在水里。

“谁也不关心这些，是吧，亲爱的？”

他端详着她僵硬的尸体，然后打开水龙头又添了些热水。雾蒙蒙的水蒸气腾起。他摇摇头，注视着蒸汽弥漫在浴缸中。“压根就没人注意。”

人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活着的人还不是该干吗就干吗，做家务，去商店买东西，挖后院的石头。生活还要继续。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空气中也依然飘着丁香花的香气，今天还是美好的一天，更何况他再也不用操心交税的事儿了。他关上水龙头，觉得四肢充满了活力，心里有种年轻人的蠢蠢欲动，想去晒太阳，想去做运动。今天的天气真是适合慢跑。

乔纳森得出一个结论，完全毁掉自己生活的一个好处就是终于可以去享受它了。他跑过几个邻居身边，一边向他们招手致意，一边大叫他们的名字。他想，他们一定不明白这个温暖的春日有多棒，比他早上醒来时的春日好上一千倍。作为自由身的最后一天要比百万个平常日子感觉都好。没犯罪的时候多少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都浪费了。他奔跑着，和煦的春风拥抱着他。每看到一个停车标志牌，他就停下来，原地跑步，沉醉于这个除了他本人的状态之外与原来毫无二致的世界。

这感觉像是他第一次慢跑。他感受着每一丝香甜的微风，细嗅每一朵明艳的花朵，注视每一个热情的路人，他们都如此美丽，好似他对他们怀着无比深切的思念。他从老远就开始观察那些人了，而且看得特别清楚，仿佛他是在火星上通过一架威力强大的望远镜看他们一样。

他跑啊跑啊，跑到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歇了一下，又接着跑，他爱这个过程。他想，佛教徒会不会就是这样？皮娅在冥想课程中找寻的是不是就是这种境界？这是一种成为世界中心，对万事万物都洞若观火，为一切兴奋而沉迷的感觉。要不是因为此时他将要失去一切，从而从心底突然迸发出的怀旧之情，也许他永远也无法拥有这种体验。天啊，跑起来感觉真爽啊！他活动着每一根肌肉，感受着冲击脚底的每一寸路面，看到路边树木新长的绿叶，他觉得这是自己头一回真正注意到这些事物。

他一直在等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反常，发现他杀了人的事实，但就是没人注意。他在一家7-11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瓶佳得乐，对找他零钱的收银员粲然一笑，心想：我杀了人。今天早晨我闷死了我妻子。可柜台后面的老头儿根本没注意到乔纳森脑门上“杀人凶手”四个猩红的大字。

事实上，就在乔纳森咕嘟咕嘟喝着绿色的电解质饮料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柜台后面穿着橙色马甲、背上还印着便利店商标的这个和蔼老头儿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甚至觉得可以邀请这个满脸皱纹的男人到家里坐坐，他们可以从冰箱里拿几瓶“肥胎”啤酒喝，要是这老伙计喜欢度数低点儿的，那就喝PBR啤酒好了，总之他想喝什么都行。他们可以起开湿漉漉的啤酒瓶，走进后院，躺在草坪上晒太阳。然后，乔纳森随口提到他死去的妻子还泡在浴缸里，这人就会点点头回应，“对了，我对我老婆也做了同样的事儿呢。你介意我去看一下吗？”

随后，他们俩都回到屋里，站在浴室的门前，仔细观察乔纳森浴缸中漂浮的“白百合”，收银员会重重地点点他那斑白的头，建议说她会希望把她埋到她打理的后院花园里。

因为他自己的老婆当时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她就负责打理家里的花园来着。

周一，乔纳森清空了自己的银行账户和银行退休账户，然后将一切都换成了现金——五十和一百的美钞。他把一卷卷的钞票塞进一个邮差包里，就这么带着112398美元的现金走出了银行。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有不法行为换来的报偿，还有理财规划带来的收益。银行柜员问他是不是正在办理离婚，他涨红了脸，点点头说差不多是这样，但她并没有阻止他取空账户，她想的一定是他这么做是要给他老婆点颜色瞧瞧，还挺有意思的。他差点想约她吃饭，直到记起来她为他清点柜台上那些现金的原因才控制住自己。

他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拿起电话走进浴室，坐在皮娅身边，准备替自己多赢得一些时间。他给单位打了通电话，告诉他们他妻子家里出了点事情，需要提前请年假和病假，说阿斯泰演示程序没及时交工真是抱歉，拜托纳伊姆来接手此事。他还打电话告诉自己和皮娅的几个朋友，说皮娅家里有急事，飞回伊利诺伊州去帮忙了。他还告知皮娅单位，说等她弄清楚具体该请哪种紧急事假会和他们联系。他告诉皮娅的父母自己要给她一场惊喜的结婚纪念旅行，可土耳其的电话通讯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就这样，每一通电话都断绝了他人友好问询妻子下落的可能。每一通电话都推迟了大家产生怀疑和发现真相的时间。

他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也紧张不起来了。他给自己和皮娅买了两张一个月后去柬埔寨的机票。出发地是温哥华，这是为了迷惑别人。他办妥当之后，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金汤力，最后一次和皮娅坐在浴缸里。现在她开始有味儿了，那是因为她的内脏在腐烂，她的肚子里充溢着气体，那是热水对这团死肉的报复。但他还是选择和她一起泡在水里，而且向她道歉，因为他为了重塑自己的人生把她变成了一具死尸。然后他去找加比要回了铲子。

借着街上几盏路灯的光，他将皮娅埋在了后院花园的一小块地下面。他给警察留了张字条，简单讲述了发生的事情，还道了个歉，因为要是最后被捕了，他想拜托法庭原谅他的过失，判他在监狱里待的时间能比种大麻的人少。他在皮娅的坟堆上撒了一些向日葵、罂粟和牵牛花的花籽，心想那个7-11收银员应该会赞同他的选择。

那天夜里，他开车穿过群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越过过失杀人与谋杀之间的界限，或者说二级谋杀和一级谋杀之间的界限。不过他也只是想想，并不十分在意答案。这趟旅行按部就班，算是他蹲班房前给自己放的一个长假。真的，这感觉和换工作没什么不一样的，就相当于他开始新工作前的一段休整期。

他在拉斯维加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想要翻本的赌徒，卖了汽车，得到了五千美元现金。然后他沿着路继续走，朝着洲际公路和公路那头更广阔的世界前行。

在沙漠中的入口匝道上，他竖起大拇指搭车。他不知道自己的运气能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在乎这事儿。他为自己竟然曾为了退休储蓄计划那种微不足道的事儿发愁而感到惊讶。他此时正在通往墨西哥的路上，头上有太阳，脚下有黄沙，耳畔还有宜人的音乐节奏以及……管他什么呢？也许他会被捕，也许他会就此告别过去，迎接神奇的新生活。

乔纳森以前在书上读到过，据说日本武士活着就像已经死了一样。不过他怀疑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站在灼热的内华达州州际公路上，裹挟着沙土的风吹过，巨大的双斗卡车呼啸着从他身边开过。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低声自言自语。

他将皮娅从浴缸中拖出来埋掉的时候，害怕过她会因为泡得太久而分崩离析。他妈曾经吓唬他说，要是一个人在浴缸里待太久，就会萎缩，最后消失。但是皮娅尽管泡了有几天了，尸体却依然好端端的，并没有哪个部位突然掉下来。她没了生气，但依然可以辨认。而他，虽然尚在人世，却已经脱胎换骨。

一辆运动款丰田RAV4开上了入口匝道，像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开过，白影一闪而逝，紧接着却减速停在了路边。他拉开这辆小型SUV的车门。一个戴着皱巴巴的牛仔帽的小伙子透过反光的雷朋墨镜上下打量起他来。

“你去哪儿？”

“圣迭戈？”

“能付油钱吗？”

乔纳森不禁咧嘴一笑，“当然了，这方面我可以帮点儿小忙。”

那小伙儿打手势请他上车，接着踩下油门，闯上了高速公路。

“你要去圣迭戈做什么？”

“其实我是要去墨西哥，起码去个有沙滩的地方。”

“我要去卡波度春假。入乡随俗，喝喝酒，泡泡妞。”

“听起来不错啊。”

“是啊，肯定很棒！”

小伙子把车载音响声调大，把RAV4拐到超车道上，呼啸着超过了一边的重型卡车和周末从拉斯维加斯返回洛杉矶的车流。

乔纳森摇下窗户，放低座位靠背，闭上眼听着“动次打次”的音乐。小伙子不停絮叨他以后想拍个滑板视频。到了墨西哥一定能把小妞们弄到手，而且还能免费搞到大麻。

他们的车一路飞驰。放松下来的乔纳森又一次想起了皮娅。他把她从浴缸中拖出来的时候，没想到她的皮肤变得那么柔软。

下次结婚的时候，他希望自己也能变得更柔软一点。

万洁　译

6号泵

星期四早晨我走进厨房，第一眼便看见麦琪把屁股撅得老高。不得不说，这是个催醒的好法子。她身材不赖，体形保持得很好，黑色网纱小睡衣紧紧包住她漂亮的下半身，大清早的满眼就是这幅光景，算是给新的一天开了个好头。

只是，她的脑袋伸在烤箱里，整间厨房满是煤气味。她还举着个蓝色火苗蹿了六英寸高的打火机在烤箱里挥来挥去，仿佛身处“痒痒猴子”乐队的复出演唱会。

“天哪，麦琪！你搞什么鬼？”

我冲进厨房，劈手揪住网纱睡衣狠狠一拽。她被拖出烤箱，砰的一声撞了脑袋。烤箱顶上的烤盘好一阵叮当乱响，打火机脱手而飞，滑过耐磨地板，停在一个角落里。“嗷——”她抱住脑袋，“嗷——”

她转身就赏了我一耳光。“你他妈的要干什么？”指甲犁过我的面颊，直奔眼睛而来。我连忙推开她。她撞在墙上，立刻转身，准备再次发动进攻。“你这是怎么了？”她吼道，“昨晚上硬不起来恼羞成怒了？打算揍我撒气不成？”她从烤箱顶上抓起铸铁平底锅，“极冻”牌培根撒得灶头上到处都是。“矬格篓子，想再试试？啊？想试试？”她挥舞着平底锅威胁我，随后扑了过来，“那就来啊！”

我往后一跳，揉搓着被她挠破的面颊，“你疯了吧？我不想让你把自己炸上天，你倒想砸爆我的头？”

“我在给你做他妈的早饭！”她的手指探进乱蓬蓬的黑发，沾出血迹给我看，“我他妈脑袋都被你弄破了！”

“搞清楚点，我救了你个笨婆娘一命！”我转身去推开厨房的窗户，让煤气散去。有几扇窗户只是纸板帘子，一拉就开，但有一扇剩下的完整窗户却卡住了。

“你个狗娘养的！”

一转身，我险险避过平底锅，然后把那玩意儿从她手里夺下来，用了点儿力气推开她，然后回身继续开窗。她又冲上来，想趁着我开窗挤到我面前来。她的指甲在我脸上挥舞，连抓带挠的。我再次推开她，眼看她还想接着打架，就抡起了平底锅，“是不是想让我用这个？”

她后退几步，眼睛盯着平底锅，绕着我转圈。“你难道就想跟我说这个？‘我救了你个笨婆娘一命’？”她气得满脸通红，“怎么不说‘麦琪，谢谢你想修好炉子’？怎么不说‘麦琪，谢谢你还关心我能不能在上班前吃点儿像样的早饭’？”她从嗓子里清出一口痰，冲我吐了过来，可惜没击中我，而是落在了墙上。她对我一竖中指，“自己做他妈的早饭吧。看我还会不会伺候你。”

我瞪着她。“你比一口袋矬格加起来都笨，知不知道？”我对烤箱挥了挥平底锅，“举着打火机检查煤气泄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喂，喂，有没有啊？”

“少跟我这么说话！你才是矬格篓子——”她一句话说到半截就噎住，身子陡然一矮，活像被一大块混凝土砸了脑袋。然后一屁股坐在黄色耐磨地板上。彻底惊呆。

“哦。”她抬头看着我，两眼睁得老大，“特拉夫，真抱歉。我压根儿就没往那儿想。”她盯着躺在角落里的打火机，“喔，该死。哇噢。”她抱住脑袋，“喔……哇噢。”

她开始抽噎，然后哭了起来。等她再次抬头看我的时候，那双棕色大眼里噙满泪水。“对不起，真是太对不起了。”泪水滚出眼眶，沿着面颊汩汩而下，“我没想到，我根本没动脑子。我……”

我的斗志仍然昂扬，但看见她坐在地上，一副没人要的可怜相，再听见她忙不迭地道歉，顿时泄了气。

“算了。”我把平底锅搁在烤箱上，转回去费了牛劲推开窗户。微风吹进室内，煤气臭味渐渐变淡。等空气正常流通了，我把炉子从墙边拽开。培根撒得灶头上到处都是，离开了“极冻”玻璃纸的保护，此刻已经解冻发软，一条条猪肉挂在各处，肥瘦斑驳相间，脂肪闪闪反光。麦琪心中的自制早餐就是这个样子。我的祖父肯定会喜欢麦琪，他对早餐有着虔诚的信仰。不过“极冻”牌不行，他厌恶这种包装纸。

麦琪发现我在盯着培根，“你能修好炉子吗？”

“现在不行，我得去上班了。”

她用手掌擦拭眼睛，说：“浪费了培根，真抱歉。”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跑了六家店才找到。那是最后一包，店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补货。”

我对此没什么可说的。我找到煤气总闸，关好。又闻了闻，然后绕着炉子，把厨房里的其他地方也闻了一遍。

煤气的味道差不多全散掉了。

我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双手在颤抖。我想从壁柜里取个咖啡包，却不小心弄掉了。咖啡包落在台子上，像装了水的气球一样发出扑通声响。我把不停抽动的双手平摊在桌面上，将体重完全压上去，试图让双手镇定下来。结果事与愿违，我的两肘也开始颤抖。险些被炸上天的经历，可不是每天早晨都会有的。

话说回来，过后一琢磨这事儿还挺逗。平时有一半时间压根没煤气。赶上有煤气的那天，麦琪倒打定主意要来扮演修理工。我硬憋回去一阵咯咯笑。

麦琪还坐在地板中央抽鼻子。“真是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没事，算了。”我把双手从台子上拿起来，它们不再玩命瞎抖了。还算不错。我撕开咖啡包，咕咚咕咚地喝掉冰凉的液体。经过这么折腾的一个早晨，咖啡因确实能平复心情。

“不，真的很抱歉。我险些害咱俩丢了性命。”

我很想说几句难听的话，但那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表现出我生性残忍。“好啦，你没害死咱俩，所以没关系啦。”我拽出椅子坐下，透过打开的窗户望出去。城市上方，天空正从黎明时烟雾腾腾的黄色变成晨间烟雾腾腾的灰蓝。天空之下，人们刚刚开始新的一天，各种嘈杂向高处扩散：上学的孩童一路叫喊。手推车叮叮当当地去做生意。卡车引擎轰然发动，发出金属器件的碰撞声和轮胎咬地的吱嘎声，排出乌云般的尾气，随着夏日的热浪一起涌进窗户。我摸出抗哮喘的吸入器，往喉咙里喷了一下，然后对麦琪挤出微笑，“就跟你那次拿叉子清理电源插座差不多。千万记住，不能用明火找煤气泄漏点。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我好像说错了话，或者是用错了语气。

麦琪的水闸又开了：这次可不是抽噎和落泪，而是纾解心结的那种号啕哭叫，搞得涕泪滂沱。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很像野郎采样音乐，但没了次声重拍，听起来就没那么趣味盎然了。

我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想等她发泄完毕，考虑着要不要拿出我的耳机虫，听点儿真正的野郎音乐，但我不想耗尽电池，因为好用的电池很难找。再说，在她痛哭流涕的时候缩头躲开似乎也不太厚道。所以我只好干坐在那里听她哭。到最后，我终于醒过神来，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抱住她，让她哭个痛快。

她总算不哭了，开始擦眼泪，“对不起，我会记住的。”

她想必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所以换上更坚决的语气说：“真的，我保证。”她拿小睡衣的肩头擦擦鼻子，“我一定难看死了。”

她面孔浮肿，眼睛通红，鼻涕呼啦的。我说：“挺好的。漂亮，你看起来挺漂亮。”

“骗子。”她笑了，然后摇摇头，“我不是存心要失态成那样的。那平底锅……”她又摇摇头，“多半犯经前综合征了。”

“没吃‘雌舒宁’？”

“我不想瞎折腾自己的荷尔蒙。你想，万一要是……”她再次摇头，“我总想说不定这次就行了，可是……”她耸耸肩，“别在意，我真是一团糟。”她靠在我身上，沉默片刻。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我只是还抱着希望。”她最后这么说。

我爱抚着她的头发，“要发生的迟早会发生，咱们保持乐观就行了。”

“当然。成事在天，我知道的。我只是抱着希望而已。”

“米库和加布花了三年时间。咱们才努力了多久？六个月？”

“到下下个月就一年了。”她停了一下，然后说，“莉奇和珠儿却流产了。”

“在担心流产之前，咱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我松开她，又在各个柜子里翻找咖啡包。这次我花了点儿时间摇晃。咖啡自行加热，我撕开包装，喝了一小口。不如煮的好喝——我在跳蚤市场给麦琪买了个小咖啡壶，她本可以用煤气炉煮咖啡——但总比被炸成碎片强得多。

麦琪把自己整理妥当，从地上爬起来就开始四处忙活。尽管面孔浮肿，但她穿着那件网纱小睡衣的样子仍旧赏心悦目：裸露的肌肤不少，引人遐思的阴影也不少。

她逮住了我的目光，“干吗笑成那样？”

我耸耸肩，“你穿这件小睡衣很好看。”

“楼下那位女士的遗产甩卖时弄来的，都没怎么穿过。”

我不怀好意地送个眼风过去，“我喜欢。”

她大笑，“现在？昨天晚上、前天晚上你都不行，现在居然有想法了？”

我耸耸肩。

“要那样你会迟到的。”她转身也在橱柜里翻找起来，“要根早餐棒吗？我买培根的时候搞到了一整包。估计生产厂又开工了。”没等我回答，她就丢了一条给我。我伸手抓住，撕掉笑脸图案的铝箔包装，边吃边读成分表。无花果和坚果，然后是一大堆“右旋蚁沙丁胺醇醛”之类的营养添加剂。还不如让“极冻”包装解冻的化学品那么简单明了，但管它的，反正营养成分终归是营养成分，对吧？

麦琪转身端详着我遗弃炉子的地方。晨间炽热的空气吹进窗口，培根每一秒都在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油腻。我觉得大可以拿到楼下去，在人行道上煎而食之。实在不行的话，喂给矬格也行。麦琪撅着嘴。我以为她要就炉子或被浪费的培根发表些什么见解，但一开口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咱们今天晚上要和诺拉出去喝东西。她想在‘山月桂’聚聚。”

“脓包姑娘？”

“这么说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我把剩下的早餐棒塞进嘴里，“我才觉得不好玩儿呢。我要提醒你们俩，现在的水做什么都不安全。”

她扮个鬼脸，“就你知道得多，反正我什么事儿也没出。我们几个都看过那水，既不发黄，又没有泥沙，也——”

“所以你们跳进去就撒欢儿游泳，结果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古怪的丘疹。多神秘啊。”我喝完第二包咖啡，把口袋和早餐棒的包装纸扔进搅碎机，放水冲掉。再过半个钟头，它们就会在六号泵的肚皮里打旋和溶解了。“你不能因为水看起来透亮就觉得它干净。算你运气好。”我擦干净双手，走到她身边，手指滑上她的臀部。

“是啊，运气好。到现在还没起反应。”

她拍开我的手，“怎么着，以为自己是医生啊？”

“护肤专科……”

“少恶心。我告诉诺拉今晚八点见。咱们去‘山月桂’行吗？”

我耸耸肩，“怕是不行吧。那地方只接待特定顾客。”

“但麦克斯欠你——”她发现我又在使淫邪眼色，就停了嘴，“唉，好吧。”

“你说什么？”

她摇摇头，咧嘴一笑，“经过前几个晚上，我应该高兴才对。”

“就是嘛。”我躬下身亲吻她。

等她终于抽开身，用那双棕色大眼看着我，整个糟糕的早晨霎时间烟消云散。“你会迟到的。”她说。

但她的躯体已经贴了上来，也没有再次拍开我的手。

纽约的夏天是我最不喜欢的时节。热气盘踞在建筑物之间，扼住所有事物的喉咙，而空气干脆就是……停滞。什么味道都能闻见：塑料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融化，垃圾在燃烧，有谁在往排水沟里放水，陈尿随之升腾而起；总之就是这么多人挤着住在一起的味道。就仿佛每一幢摩天大楼都是狂欢之后大汗淋漓的酒鬼，筋疲力尽地站在那里，黏糊糊地渗出他们搞过的各种勾当的证据。这让我的哮喘病发若狂。有些日子里，我得喷上三次吸入剂才能出门上班。

夏天只有一个好处，它不是春天，好歹没有由于结冻又解冻而落下的混凝土雨往脑袋上砸落。

我横穿公园，想让两肺暂时远离那些渗出物和恶臭，可惜效果并不显著。上午的热度还在积累阶段，但树木已经露出了灰蒙蒙的疲态，每一片叶子都耷拉着，草坪上散布着大面积的棕色斑块，茵茵绿草在夏天面前败下阵来，状如老狗身上的斑秃。

矬格成群结队出动，躺在草坪上，懒洋洋地沐浴在灰尘和阳光之中，享受着又一个无所事事的夏日。天气把他们引到了室外。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嬉戏：一个个毛发蓬乱，性欲勃发，半点儿心事也没有。

不久之前，有人诉请政府除掉或者至少阉掉他们，但市长出面说他们也有权利。不管怎么说，矬格毕竟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尽管谁也不肯承认。他甚至请警察打那些家伙的时候下手别太狠，这让街头小报很是抓狂了一阵。小报都说市长有个矬格私生子藏在康涅狄格州。但几年过去，人们渐渐习惯了矬格的存在。小报纷纷关门大吉，市长也不再担心他的私生子会惹出什么闲话了。

到最近，矬格变成了生活背景的组成部分，仅此而已。满公园都是面目残破的猿人蹒跚而行，他们长着明亮的黄眼睛和粗大的粉舌头，身上的毛皮根本不够在野外存活。冬天来临，他们要么成堆成堆冻死，要么向南部更暖和的地方迁徙。但每年夏天都有更多矬格冒出来。

麦琪和我刚有要个孩子的打算时，我做了个麦琪生下矬格的噩梦。梦中她刚刚分娩完毕，怀抱那个东西微笑着，浑身上下汗湿而肿胀，对我说：“漂亮吧？漂亮吧？”然后把那玩意儿递给我。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那是个矬格，最可怕的是，我居然拼命琢磨该怎么向同事解释我们要养这么个东西。因为我爱这个南瓜脸的小畜生。我想身为父母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个噩梦吓得我有一个月硬不起来。麦琪因此没完没了地嘲笑我。

一个矬格羞答答地走近。它——或者他，或者她，或者你愿意管同时生着奶子和大粉肠的两性人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对我做出求吻的表情。我只是笑着摇摇头，认定那是个雄性的矬格，因为他的脊背毛发丛生，胯下也确实有条大粉肠，而不是某些矬格身上的那支小铅笔。这个矬格很大度地接受了我的拒绝，只是笑着耸耸肩膀。矬格有个好处：他们也许比仓鼠还没脑子，但天生一副好性格。实话实说，性情比我绝大部分同事都要好，比你在地铁上碰见的某些人更是好得多。

那个矬格溜溜达达地走开，边走边哼哼唧唧地自摸，我继续横穿公园。到了另外一头，我走过几条马路，来到自由街，然后下台阶钻进泵站。

我开门进去，发现切正在等我。

“阿尔瓦雷茨！伙计，你迟到了。”

切是个瘦骨嶙峋、紧张兮兮的小个子，穿背带裤，红发光溜溜地梳向脑后，盖在一块秃发处。他周围总有一股刺鼻的气味，那得归功于他用来治疗斑秃的类固醇药方，这东西让头发蓬勃生长了一阵子，但他很快就染上了揪头发试验强度的强迫症，于是头发再次掉光，他只好从头开始涂抹类固醇，因此散发出哈德逊河似的怪味。不管那种凝胶到底是什么成分，反正都让他的脑壳如打过蜡的保龄球一般闪闪发亮。我们经常劝告他别再用那东西了，但这个话题只要持续时间一长，他就会像发了狂犬病似的对你狺狺而吠。

“你迟到了。”他说了第二遍。他抓挠脑袋的架势让人想起得了癫痫症的猴子在拼命修饰自己。

“是吗？所以呢？”我从衣橱里拿出工作上衣穿上。荧光灯光线黯淡，不停闪烁，但空调在工作，所以室内总算尚堪忍受。

“六号泵坏了。”

“怎么个坏法？”

切耸耸肩，“不知道，就是停机了。”

“有没有发出怪声？是彻底停下，还是速度变慢？有没有漫水？来，帮我一把。”

切茫然无措地看着我，甚至暂时停下了拔头发的动作。

“你没查故障排除索引吗？”我问。

切耸耸肩，“没想到。”

“我得跟你说多少次？你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查索引。停机多久了？”

“好像是从午夜以后？”他皱起脸孔，思索着，“不，从十点开始的。”

“有没有切换水流？”

他拿手掌猛拍脑门，“忘了。”

我拔腿就跑，“整个上西城从昨天夜里开始就停止污物处理了？你为啥不给我打电话？”

切小跑跟上，留神避开我的脚后跟，我们穿过迷宫般的处理厂奔向控制室。“你下班了啊。”

“然后你就这么不管不问？”

全速奔跑的时候很难耸肩，但切却有这个本事。“总有东西出故障。我觉得情况没那么糟糕。你知道的，三号隧道坏个电灯泡，厕所漏水，喷泉饮水机又不工作了。你从来都不去管啊。所以我想就让你睡觉好了。”

我都懒得解释其中的区别，“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情，千万记清楚了，要是泵机——不管哪一台泵机——停止工作了，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不管我在哪儿，我不会生气的。你给我打电话就行。如果听凭这些泵机停转，天晓得有多少人会生病。水里有不好的东西，我们必须控制住它，否则等它冒进下水道，蒸发到空气里，人们就会生病。你听懂了吗？”

我推开通往控制室的门，停下了脚步。

地上盖满了厕纸，一卷一卷的厕纸，散开来，挂得控制室里到处都是。就像是木乃伊脱衣舞出了岔子。至少有100卷厕纸散落各处。“这他娘的是搞什么？”

“怎么了？”他挠着脑袋东张西望。

“切，厕纸！”

“哦，对。我们昨晚上打了一场厕纸大战。不知为啥，上头送来了三倍的量。储藏柜里没有足够的空间。明白我意思吗？我们有两个月没纸擦屁股，可忽然间厕纸却堆成了山——”

“所以你有时间打厕纸大战，却没空关心停机的六号泵？”

他大概终于听懂了我的语气，畏畏缩缩地说：“嘿，别那么瞪着我。我这就收拾干净。别担心。天哪，你比莫卡迪还难伺候。再说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正打算往纸筒里装厕纸，苏兹和祖奥恰好下来，我们就打起来了。”他耸耸肩，“免不了有这种事情嘛。再说还是苏兹先动手的。”

我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在满地乱糟糟的厕纸中踢出一条路，走向控制台。

切在我背后喊道：“嘿，你这么乱踢，我可没法再卷起来了啊。”

我逐个扳动控制台上的开关，运行诊断程序。我尝试着启动故障排除数据库，但被告知联接错误。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呢？我去架子上找操作及维修手册的打印版本，但扑了个空。我看着切，“知道手册在哪儿吗？”

“手什么？”

我一指空荡荡的架子。

“哦，厕所。”

我瞪着他，他回瞪我。我连话也说不出了，只好转身面对控制台，“去拿来，我得搞清楚这些灯一闪一闪是什么意思。”有一整个面板的小灯正在对我使眼色，全都属于六号泵。

切匆忙跑出房间，身后拖着许多厕纸。我听见头顶上观察室的房门打开了，是苏兹，她正在下楼。真是祸不单行。她窸窸窣窣地走过厕纸海洋，到我背后近处停下，然后挤了上来。我的后脖颈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六号泵停机了差不多十二个钟头。”她说，“我可以告你的状。”她给我后背狠狠一巴掌，“兄弟，我可以告发你的。”又是一巴掌。啪。

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还击，但我可不打算再给她一个克扣薪水的理由。再者说，她比我块头大，黑猩猩恐怕也不如她肌肉发达。毛发旺盛方面亦然。因此，我只是说：“要是有谁肯打个电话，情况就会好得多。”

“敢跟我顶嘴？”她又推了我一把，转到我的正面，眯着眼睛端详我。“停机十二个钟头。”她又说了一遍，“足够让我告你的状了。手册里写着的，我可以告你的状。”

“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读手册？全靠自己读的？”

“阿尔瓦雷茨，认识字的又不只有你一个人。”她转过身，跺着脚爬上楼梯，回办公室去了。

切抱着维修手册回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气喘吁吁地把手册递给我，“这些手册我啥也看不懂。”

“天赋。”

我接过这几本塑烯册子，抬头瞥了一眼苏兹的办公室。她还站在那里，隔着观察室的玻璃低头看着我，看样子像是很想下楼揍得我脑浆涂墙。我的旧上司退休以后，这位白痴典范走了狗屎运。

她完全不知道上司该做什么，因此把时间都花在了冲我们瞪眼睛上，花在了填写连自己也不记得该怎么呈递的文书上，花在了调戏秘书上。雇佣保障制度对我这种人来说是个福音，但我能理解你为啥会想炒某些人的鱿鱼；但若是想看到苏兹滚蛋，就只能寄希望于她从观察室的楼梯跌落并摔断脖子了。

她投来更加凶狠的眼神，想逼得我转开视线。我让她赢得了竞赛。她也许真会告我的状，但多半不会。就算真的写了告状信，她估计也会被别的事情分心，结果忘了发出去。无论如何，她没法解雇我。我们像是两只猫被塞进了一个麻袋。

我开始翻看手册的塑料书页，拿一盏盏小灯当参照物，前后查阅索引。我再次望向控制台。闪烁的小灯灿若繁星，为数众多。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小灯在闪烁。

切在我旁边蹲下，看着我忙活。他又开始揪头发了，我估计这是他安慰自己的手段，但在你习惯之前会让你猛起鸡皮疙瘩。会让你想起虱子。

“你动作真麻利，”他说，“为啥没去念大学啊？”

“你在开玩笑吗？”

“才不是呢，哥们儿。你是我遇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你绝对可以去念大学。”

我横瞥了他一眼，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在取笑我。他看着我，眼神非常真挚，就像小狗在等犒赏。我继续研究手册。“大概是没上进心吧。”

真相是我根本没念完高中。我从105公学退学后就一直没走回头路——大概也没朝前看。我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我坐在代数课的课堂上，望着老师的嘴唇上下翻飞，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懂。交上去的作业每次都不及格，连重做也不例外。可是，其他的孩子都没有抱怨。我一遍又一遍地请同学解释变量平方和乘二有何区别，他们却只是嘲笑我。不是爱因斯坦也能明白你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在故障排除图表中拼凑信息，勉强前进。手册没有说怎么解决阻塞，只说参见《机械诊断·第三卷》。我拿起旁边一册装订起来的纸页，开始翻阅。“再说，你的参照系也不够好。咱们这儿可不是诺贝尔奖获得者扎堆的地方。”我望向苏兹的办公室，“聪明人不在这种烂地方工作。”苏兹又在瞪我。我对她行了个通用举手礼，“看见了？”

切耸耸肩，“谁知道呢。我上厕所的时候试着看过手册，试了不下二十次，但就是看不懂。要是离了你，全城大概有一半人正在屎尿里游泳呢。”

控制台上又有一盏小灯开始闪烁：琥珀黄、琥珀黄、红色……停在红色不变了。

“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要在更糟糕的东西里游泳了。相信我，伙计，有比屎尿更糟糕的东西。莫卡迪退休前给我看过一份单子，都是泵机要清除的流经此处的东西：多氯联苯、酚甲烷、雌激素、酞酸酯、聚氯联苯、七氯……”

“我有‘超净’贴纸，能应付所有这些东西。”他撩起衬衫给我看，就贴在紧邻胸腔下部的皮肤上。这是个黄色的笑脸贴纸，和我爷爷自觉慷慨时给我的那种货色差不多。笑脸的额头上写着“超净”二字。

“你花钱买的？”

“是啊，七块钱七个。我每周买一次，现在能直接喝水了，甚至直接喝哈德逊河的水。”他又开始挠脑壳。

我看着他挠了几秒钟，想起脓包姑娘诺拉去游泳前也企图把这东西卖给玛丽亚。“很好，真高兴它对你有作用。”我转身键入泵机的重启命令，“看咱们能不能让这鬼东西启动起来，免得附近不买贴纸的人生出一群矬格。听我的命令，准备拉闸重启。”

切走过去清理数据线，然后把双手搁在重启控制杆上，“真不知道有啥必要。有一天我横穿公园，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一个妈妈矬格和五个小矬格。公园里的矬格一窝一窝下崽，你说不让普通老百姓生矬格有啥意义吗？”

我望着切，想反唇相讥，但他的话自有其道理。重启命令输入完毕，六号泵的指示灯表示准备就绪。“三……二……一……一切就绪，”我说，“快，快，快。”

切拉下那几个操纵杆，控制台恢复一片绿灯，脚下的深处，泵机重新开始输送污水。

我们沿库索维奇中心的外墙攀爬，爬向天空，爬向“山月桂”。麦琪、诺拉、吴和我，我们慢慢爬上楼梯转角，爬过瓦砾堆，踢开如秋叶般散落的避孕套包装和艾飞口袋。“山月桂”的合成木琴和日本大鼓混在一起砰砰敲打着，催促我们爬向更高的地方。不如我人脉广泛的可怜虫虽然也想参加派对，但只能和矬格一起嫉妒地看着我们攀爬。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看着我们，交头接耳，大家都知道麦克斯欠我许多人情。我之所以可以径直走向队伍前列，是因为我能保证厕所正常工作。

这家夜店栖身于库索维奇中心的最高处，昔日里曾是一群股票掮客的办公室。麦克斯拆掉了玻璃隔间和用来跟踪纽约证券交易所动态的数码显示墙，真正地打开了这片空间。可惜夜店已经不再适合冬日狂欢了，因为有天夜里我们闹腾起来，踹掉了所有窗户。但这件事让我们爽了大半年，窗户坠落还让夜店的人气攀上新的高峰。几年后人们还在议论，我依然记得玻璃如何飞出窗框，翻滚着从夜空中坠落。撞上地面的时候，碎玻璃像是泼了几大桶水似的溅得满街都是。

话也说回来，这里的通风到了夏天倒是非常不错，毕竟轮流停电措施迫使市政府动不动就要中断交流电供应。

进门的时候，我来了一剂艾飞，感觉夜店中原始的肉欲如同波浪般席卷而来，一群汗津津的猴子聚在半毁坏的办公套间里跳来跳去，我们都渐渐疯狂，眼珠瞪得老大，直到一张张脸和贴在洋底的鱼儿同样惨白，同样胀大。

跳舞时，麦琪对我绽放微笑，烤炉引起的争吵被彻底抛在了脑后。我很高兴，因为上次她企图拿叉子捅插座之后，有整整一个星期表现得仿佛错都在我身上似的，哪怕在她声称已经原谅我后也依然如此。但此刻，在“山月桂”舞曲的律动之中，我又成了她的白马王子，我很高兴能和她共度美好时光，虽说这意味着必须带着诺拉这个拖油瓶。

爬楼梯的一路上，我尽量不盯着诺拉遍布脓包的皮肤看，也不拿她肿胀的脸开玩笑，但她明白我的心思，每次提醒她绕过楼梯上有缺损的地方，她都要对我投来凶巴巴的眼神。说到愚蠢，她呆头呆脑的程度堪比大理石。我绝不会喝附近的水，也不可能在里面游泳。这是因为我一直在和污水处理打交道，过于了解排水系统里都有什么东西进进出出。诺拉这种人却只在胸口挂上迦梨女神的吊坠儿，在屁股上贴个“超净”笑脸，然后就觉得万事大吉了。我只喝瓶装水，只洗淋浴，还要用带过滤功能的莲蓬头。即便如此，有些时候我还是过得心惊胆战。然而，我没起一身脓包。

大鼓震得眼球一跳一跳。夜店那边，诺拉在和吴跳舞，艾飞正让我进入高度活跃的状态，我能看见她身上有哪些可取的特质：她的舞姿迅猛而狂躁……头发又长又黑……脓包的尺寸快赶上奶子了。

那些脓包显得丰美多汁。

我横着挤到她面前，想道歉说早些时候不懂欣赏她，但震天噪音再加上我紧盯着她的肌肤不放，我与她的沟通显然不怎么顺畅。没等我与她和好，她就跑开了，留下我独自一人随着“山月桂”的鼓声蹦跶，周围人群来来去去，艾飞制造出如海洋般的搏动，从我的眼珠蹿到腹股沟再蹿回来，让我蹦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有个穿破洞过膝袜和修女袍的女孩在卫生间呜咽，麦琪找到我们，分开我俩，把我按在地上，大家绕着我们走动，想往不锈钢尿槽里撒尿，可麦克斯一把抓住我，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吧台上尿了，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问题所在，更不知道我是不是选错了地方嘘嘘，但麦克斯没完没了地抱怨他的金酒气泡太多，还有——骚乱、骚乱，骚！乱！——要是那帮艾飞疯子没酒喝，那他可就麻烦大了，他把我推到吧台底下，管子从装金酒和汤力水的大桶里伸出来，我就仿佛飘在章鱼的肚肠中间，鼓声的轰鸣滔滔而来，从我头顶上隆隆滚过。

我想在底下睡觉，或者找找修女的红色小内裤也行，但麦克斯不停带着更多的艾飞回来找我，说我们必须找到问题，冒泡的问题，冒泡的问题，用点儿这东西，能让你该死的脑袋清醒过来，找到气泡来自何方，弄得金酒里全是泡沫。不不不！汤力水汤力水汤力水！汤力水里没有气泡。找到汤力水。别闹腾了，赶在卡车拉着止闹气来灭掉咱们之前搞定这东西，你他妈的在底下闻个什么劲啊？

在吧台下游泳……游得又远又深……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史前鱼类般穿行于根系丛生、遍生青苔的巨蛋之间，埋藏于浓雾弥漫的沼泽深处，和吧台的抹布、掉落的勺子、黏糊糊的糖浆一起坠落，死气沉沉的银色巨蛋躺在根系底下，除了苔藓和霉斑什么也不长，这鬼东西里冒不出来蛋黄般的汤力水，它被吸干了，被太多条口渴的恐龙彻底吸干了，当然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汤力水了。没了，一点也没有了。

再来点儿蛋！再来点儿蛋！我们还要蛋！还要汤力水配方的大银蛋，由手推车推进来，由白上衣打领结的酒保扛进来。还要更多的蛋，好把长长的绿根吸管刺进去，我们就可以从汤力水里把蛋黄吸出来，麦克斯就可以继续调金汤力了，而我是英雄，喂喂喂，英雄啊，他妈的超级巨星啊，因为我可是很懂大银蛋的，知道怎么用合适的管子刺进去，麦琪不就因为这个对我气不打一处来吗？因为我的管子总是插不进她的蛋，也许她没有蛋可以插，我们才他妈的不打算去找医生呢，免得发现了她既没有蛋，也没有代用品，没人拿手推车送蛋来，所以她才在人群中穿着黑色紧身内衣蹦跶，有个男人在舔她的脚，还冲我竖中指，对不？

所以现在不会有骚乱了，我要拿吧台砸得那个矬格篓子满地找牙，我要让麦克斯给我赊账……只有一个问题，我潜水潜得太深，没法去痛揍那个舔脚的家伙。不停有一小堆一小堆冒烟的艾飞在地板上绽放花朵，我们都扑上去舔，因为我是他妈的英雄英雄英雄，修理工里的修理工，所有人都要鞠躬，都要刮地板，都要递给我艾飞，因为现在闹不起来了，不会有止闹气来灭掉我们，我们不会一边呕吐一边沿着楼梯爬到街面上去了。

麦克斯把我推回舞池里，给我更多的艾飞和麦琪分享，好大一盘宽恕，宽恕来得轻而易举，因为我们都在天上最高最旧的摩天大楼的天花板上行走。

蓝色大鼓和瞪眼修女。脓包和晚餐约会。下楼和上街。

跌跌撞撞地走出“山月桂”，我终于摆脱了艾飞的重重药效，但麦琪仍在兴头上，双手在我全身上下摸来摸去，说回家以后打算怎么怎么搞我。诺拉和吴按理说应该和我们在一起，但不知何时已经分道扬镳了。麦琪没兴趣留下等他们，于是我们朝上城区走去，在巨大而古老的高楼大厦间跌跌撞撞地前行，躲过一个个贩卖章鱼串烧的鱼狗小吃摊，左盘右绕的人行道，边上贴着《空竹》和《邪魔附体》的破烂广告。

闷热的午夜走到尽头，清爽的凌晨姗姗登场，在这个甜美的时刻，温度终于凉了下来。湿气如毯子般搭在我们身上，经过夜店那番折腾，此刻的感觉分外诱人。最近没有下雨，也没有冰冻，我基本上无须担心混凝土雨。

我们一边走，麦琪一边上下抚摸我的胳膊，时不时凑上来亲吻我的面颊，轻咬我的耳垂。“麦克斯说你很了不起，说多亏了你今天才没出事。”

我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

酒吧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很模糊了，被我用的那些艾飞赶出了脑海。我的皮肤还在因此放声歌唱。我大致上觉得腹股沟有一团温暖的火焰在燃烧，黑暗的街道和高楼窗户里的成排蜡烛在视野中变得断断续续，但麦琪的手摸起来很舒服，她的人看起来也很漂亮，等我们回到公寓里，我也有我的阴谋要实施，所以我知道药效过去得又慢又美好，就仿佛正在落进一张充满氦气和嫩舌的温暖的羽毛大床。

“要是没嗑得那么高的话，谁都看得出他的汤力水用完了。”我在一排自动售货机前停下脚步。其中有三台卖完了货品，有一台被砸开了，但最后一台里还有几瓶饮料。我塞入钱币，给麦琪选了一瓶“蓝色活力”，给自己选了一瓶“甜蜜阳光”。看见机器真的吐出饮料，我们不禁心花怒放。

“哇噢！”麦琪对我粲然一笑。

我笑呵呵地取出她的饮料，“今晚大概运气不错：先是酒吧，现在又是这个。”

“我不觉得修好酒吧是因为运气。我真没想到。”她两大口就喝完了那瓶“蓝色活力”，然后咯咯一笑，“那时候你眼睛瞪得比鱼都大，居然还做到了，还在吧台上做头手倒立。”

我不记得这段了。吧台上的糖和红色蕾丝胸罩，这我记得，但不记得头手倒立。“麦克斯连补货都忘记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开夜店的。”

麦琪蹭着我的身体，“‘山月桂’比好多夜店都强多了。再说了，这就是为啥他需要你啊。活生生的真英雄，”她又咯咯一笑，“真高兴我们不用再次拼死拼活地从一场骚乱中挤出来。我最讨厌那个了。”

有几个矬格在一条小巷里乱搞。雌雄同体的身躯纠结成一团，互相往对方身上压，弓着腰使劲戳，张着嘴巴，笑着，喘息着。我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向前走，但麦琪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了回来。

那些矬格确实乐在其中，每一个都在交媾之中，三具躯体叠在一起，爱液和唾沫让皮肤闪闪发亮。他们也用黄眼睛看着我们，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羞耻感，只是微笑着沉重地呻吟起来。

“真不敢相信，他们干得也太频繁了。”麦琪悄声说。她攥紧我的胳膊，贴了上来，“就像狗发情。”

“他们的聪明劲儿全在这上面了。”

他们变换体位，有一个蜷伏下去，像是受到了麦琪的话的启发。另外两个叠在他（或者她）的身上。麦琪的手滑到了我的裤子前面，摸到拉链拉下去，手伸了进来。“他们可真……噢，天哪。”她把我拽近她的身体，开始解我的皮带，险些没扯断皮带。

“你干什么？”我想推开她，但她已经完全贴在了我身上，双手伸进我的裤子，爱抚着我，让我硬了起来。艾飞的药效还没过去，这点我可以肯定。

“咱们也做吧，就在这里。我想要你。”

“你疯了吗？”

“他们又不在乎。来吧。这次说不定能怀上。让我怀孕吧。”她爱抚着我，那话儿忽然变了尺寸，惊得她两眼圆睁。“你从来没这么粗过。”她继续爱抚我，“天哪，求你了，”她紧紧地贴着我，眼睛望向那三个矬格，“像那样，就像那样。”她脱掉微光绸的短上衣，露出黑色紧身内衣和胸部的雪白肌肤。

我盯着她的肌肤和曲线。她用这具美丽的躯体逗弄了我一整夜。忽然，我既不在乎那几个矬格，也不在乎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了。我和她一起解皮带。我的内裤落在了脚踝上。我们狠狠撞上小巷的墙壁，贴在冰冷的水泥上，深深望见对方的眼睛，她把我塞进她的身体，双唇放在我的耳边，又是咬，又是喘息，又是呢喃，而两具躯体则抵死缠绵。

三个矬格只是咧嘴微笑，用黄色大眼睛看着我和麦琪。我们双方分享着这条小巷，互相对望。

早晨五点，切又打来电话，声音通过耳机虫直冲脑海。昨夜兴奋过度，再加上艾飞的药效，我忘了摘掉耳机虫。六号泵再次宕机。“你说我应该打电话找你。”他哀怨地说。

我叹息着爬下床，“没错，没错，我是这么说过。别担心，没关系。你做得对。我马上就到。”

麦琪翻了个身，“你要去哪儿？”

我穿上裤子，亲了她一口，“拯救世界。”

“他们使唤你使唤得太凶了，我觉得你不该去。”

“然后让切搞定那东西？别开玩笑了。到吃午饭的时候，屎尿大概就能淹到咱们的脖子了。”

“我的英雄，”她睡意蒙眬地笑着说，“回家路上看看能不能帮我买几个甜甜圈。我觉得我怀孕了。”

她看起来那么快乐，那么温暖，那么形容不整，我险些爬回床上跟她亲热，但我克服了邪念，只是又亲了她一口，“一定。”

外面，光线才刚开始破开天际，黄色光雾缓缓泛起。这么早，街道上几乎是万籁俱寂。宿醉未醒，还得在这个该死的钟点起床，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但总比切没打电话给我、结果事后要处理污物反淹强得多。我往下城区走，路上买了个百吉饼，摊贩是个少女脸的男人，不知道怎么找零。

百吉饼包在一种塑料薄膜里，我刚一放进嘴里就融化了。味道不坏，但想到百吉饼小子居然不会找零，需要我自己从他的钱袋里数出零头，心情不禁有些低落。

似乎我总在危急关头拉别人一把，连卖百吉饼的蠢货也不例外。麦琪说我的强迫症都赶上切了，换了是她，估计会站在那儿等百吉饼小子自己搞清楚，哪怕要等上一整天也不会帮他。但我不行，看着矬格篓子把钱洒得满人行道都是，会让我不堪忍受。有时候，爬出象牙塔，自己动手反而更容易解决问题。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切正在等我，急得上蹿下跳。现在有五台泵机宕机了。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只有一台停机，现在有五台了。一台接一台地自行关闭。”

我跑进控制室。故障排除数据库仍旧无法联接，于是我再次抓起打印版的手册。泵机这么接连停止工作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控制室通常总是充斥着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此刻有一半泵机停止了工作，房间里显得安静了很多。泵站无法将废水送进处理厂，以及将处理后的水送进河里，因此城市各处的排污管此刻正在被反淹。

我想到诺拉和她的皮疹，谁让她在脏水里游泳来着？这种事实在让人心惊胆战。水看着挺干净，但能让你起皮疹。我们位于河流最下游。河里的污物不只有我们排放的，还有上游所有人的。我们的处理厂用泵抽取地下水，或者通过管道送水，或者利用北边的湖水——至少据称如此。我却不怎么买账。我知道有多少水流经此处，那不可能全部来自湖泊。说实在的，全城两千多万人都在喝水，但我们既不晓得这水来自何方，也不清楚水里有什么成分。如我所说，我只喝瓶装水，哪怕我必须为此徒步走遍全城也是一样。或者苏打水。或者……汤力水也行。

我闭上眼睛，努力拼凑昨夜的记忆残片。吧台下的那些空汤力水罐。特拉维斯·阿尔瓦雷茨吸艾飞都快飘上月球了，但依然拯救了世界，还搞了两轮性事。

妈的，了不起。

切和我挨个启动一台台“达因压力”牌泵机。除了六号，每一台都恢复了运转。六号冥顽不化。重新启动。热启动。再重新启动。就是不行。

苏兹不甘心袖手旁观，拖着祖奥下来指手画脚，祖奥是她的秘书，站在她背后。苏兹完全不在状态，短上衣半塞在裤子里，眼睛被艾飞搞得又大又圆如鱼眼，和控制台上闪烁的小灯一样通红。看见那许多小灯闪亮，那双鱼眼顿时眯了起来。“那些泵怎么会一起宕机？你的工作就是让它们保持运转。”

我只是看着她。清晨六点，她嗑药嗑得神志不清，拖着秘书兼女友寻欢作乐，同时还想拿鞭子抽断我们的脊梁。这就叫领导才能啊。我忽然想到，也许我真的需要换个工作了。或者在上班前先舔上一大堆艾飞。只要能让我对苏兹的感觉迟钝点儿就行。

“要是你想让我修好这玩意儿，那就请你走远点儿，好让我集中注意力。”

苏兹像是正在嚼柠檬似的瞪着我。“你最好给我把它整利索了。”她用粗壮的手指戳着我的胸膛说，“否则我就让切当你的老板。”她瞥了祖奥一眼，“这次轮到你躺在沙发上了，走吧。”她们匆匆离开。

切望着她们的背影，又开始揪头发。“她们什么正经活儿也不干。”他说。

控制台上又有一盏小灯转为琥珀黄。我翻查手册，寻找原因，“这种工作，谁干谁傻瓜。从来没有任何人被解雇。”

“是啊，但总该有什么法子可以除掉她吧。前两天她把所有家具都搬进了办公室，现在完全不回家了，说她喜欢这儿的交流电供应。”

“你就别抱怨啦，昨天你还把厕纸扔得到处都是呢。”

他看着我，大惑不解，“所以呢？”

我耸耸肩，“没什么。别为苏兹发愁了。切，咱俩活在最底层，你得习惯才行。再重启一次试试看。”

没用。

我继续查手册。此刻城里很可能已经有数以十万计的马桶被污物反淹了。泵机这么停止工作可真是奇怪：一号，二号，三号，四号。我闭上眼睛思考。吸食艾飞纵情狂欢时的某个细节不停在我的脑海深处抓挠。肯定是艾飞药效的幻觉重现。但有些画面没完没了地出现在眼前：古老的巨蛋，古老的银色巨蛋，被啜食蛋液的恐龙吸干了。哇噢。多么古怪的一场狂欢啊。修女，不锈钢蛋。尿池，麦琪……我大惊失色。所有东西都咔嗒一声对上了。拼图的所有残片凑在了一起，在艾飞作用下的宇宙汇聚：被吸空的银蛋。麦克斯忘记给酒吧补货了。

我看看切，然后低头看看手册，然后再望向切，“咱们维护这些泵机有多久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泵机是何时安装的？”

切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揪着头发，“他妈的我怎么知道。肯定在我来之前。”

“我也是。我在这儿工作九年了。有电脑能告诉我们泵机是何时安装的吗？有什么收据吗？任何东西都行！”我把手册翻到封面，“达因压力：高负荷，自清洁，多平台泵机。型号13-44474-888，”我皱起眉头，“手册是2020年印刷的。”

切吹声口哨，凑过来翻弄塑料书页，“真够古老的。”

“永续性设计，对吧？那时候，人们设计东西都希望能永远运行下去。”

“超过一百年？”他耸耸肩，“我曾经有过这么一辆车。的确很坚固，引擎几乎不生锈。有两个车头灯，但简直老掉牙了。”他从头皮上揪下什么东西，拿到眼前端详片刻，随后弹落地面，“现在没人会鼓捣车了。我都忘了上次在街上见到计程车是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考虑要不要因为他往地上弹头皮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我继续翻阅手册，最后终于找到了我在找的东西，“个人报告模块：远程控制、连接性功能和数据收集。”我跟随手册的指示，打开一套新的诊断窗口，绕过“达因压力”泵机向泵站管理者归纳的报告界面，直接连上泵机的原始日志数据。我得到的是“主机数据源未找到”。

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呢？

出错信息的其余内容建议我检查远程报告模块的延伸联接器，天晓得那是什么东西。我合上手册，夹在胳膊底下。“来吧，我想我知道哪儿出问题了。”我领着切出了控制室，走向隧道和处理系统的深处。电梯坏了，我们只好走应急楼梯。

越往深处走，黑暗就越是聚拢过来。到处都是碎石和尘土。老鼠见到我们纷纷闪避。独立供电的发光二极管提供照明，但仅能让我们勉强看清台阶。尘土、阴影和跑动的老鼠，昏暗的琥珀色灯光下，我们只能看清这些东西。后来连发光二极管也没了，切在壁龛里找到一个应急提灯，上面蒙了一层蓬松的灰色尘土，但还能点亮。空气中的脏东西太多，哮喘让我的喉咙开始瘙痒，死死地压住我的胸口。我掏出吸入器揿了一次，我们继续前进。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底部。

提灯发出闪烁的光线，在幽深的地下消散无踪。“达因压力”泵机的金属外壳闪着微光。切打个喷嚏，使得提灯一阵摇晃。阴影疯狂舞动，直到他用手按住提灯为止。“这底下啥也瞧不见。”他嘟囔道。

“闭嘴，我在想事情。”

“我从没下来过。”

“我下来过一次。刚来工作的时候。莫卡迪还活着的时候。”

“难怪你跟他一个德行。你是他带出来的？”

“没错。”我四处寻找紧急照明开关。

差不多十年前，莫卡迪带我下来的时候告诉过我开关在哪里，还跟我讲了泵机的事情。他年纪很大，但还在工作，我很喜欢他。他自有其关注事物的特别方式。深度专注，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大多数人敷衍了事，跟你打声招呼过后，马上就去埋头看表，要么就是唠叨派对的筹划，或者抱怨他们的皮疹。他常说我的老师对代数狗屁不通，说我不该退学。尽管知道他只是拿我和苏兹对比，但我觉得他能这么说还是挺贴心的。

谁也不如他了解泵机系统，就连在他生病、把工作交给我以后，我依然经常溜进医院向他请教。他是我的秘密武器，直到癌症最终吞噬干净他的肚肠为止。

我找到紧急照明的开关，拉下电闸。荧光灯闪烁几下，亮了起来，发出滋滋的声音。有几个灯泡坏了，但亮度足够工作。

切倒吸一口冷气，“真够大的。”

这里是工程学的大教堂。管线在头顶蜿蜒穿过幽暗洞顶，被荧光灯的柔和灯光照得闪闪发亮；排列整齐的泵机森然矗立，钢铁管线和曈曈暗影以此为中心，织出花结般相互交汇的复杂网络。

泵机俯视着我们，闪着黯淡的光芒，足有三层楼高，仿佛一头头钢铁恐龙。它们身上覆盖着灰尘，外壳上的斑斑锈迹纵横交叠，使得泵机仿佛披上了东方地毯。大如手掌的五边形螺栓点缀着钢甲外壳，固定住黑暗中的一节节管道，而管道又朝各个方向伸进黑暗的隧道，通往城市的每个街区。古老的接头上，雾气凝成宝石般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泵机发出单调的运转声音。它们设计得很完美，尽管被上面城市里的所有人遗忘了，但巨兽毫无怨言地工作着，遭人遗弃，却依然忠心耿耿。

然而，它们中有一台陷入了静默。

我按捺住跪下的念头，没有因为忽视它们而道歉，因为背叛了这些已经运转超过一个世纪的忠诚机械而道歉。

我走到六号泵的控制面板前，抚摸着头顶上方这头恐龙的硕大腹部。控制面板覆满灰尘，但我的手一碰就发出了亮光。琥珀色的信号灯和酸橙色的文字满有权威地闪起亮光，告诉我哪儿出了问题，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从不因为我不曾倾听而满腹牢骚。

不知从何时开始，原始数据不再送往控制室，而是等待有人下来注意到它。原始数据是我所有疑问的答案。列表顶端：型号13-44474-888，例行维护等待中。946??080??000次循环已完成。

我运行泵机检查过程：

密封环，零件编号12-33939，等待更换。

活塞，零件编号232-2、222-5、222-6、222-4-1，等待更换。

位移搜集池，零件编号37-37-375-77，已损毁，请更换。

紧急压发开关轴承，零件编号810-9，已损毁，请更换。

阀门套件，零件编号437834-13，已损毁，请更换。

主传动调节阀，零件编号39-23-9834959-5，已损毁，请更换。

高优先级维护：

压力传感器，零件编号49-4、零件编号7777-302、零件编号403-74698

主齿轮组，零件编号010303-0。

轮床式皮带阀，零件编号9-0-2……

清单没完没了列下去。我键入命令，调出维修历史。清单打开，显示出在莫卡迪任期内的记录，就连在他之前的也显示出来了，维护请求和例行工作请求足有几十条，全都在幽暗地下闪烁着，却没有人注意到。二十五年了，谁也没搭理过泵机。

“喂！”切叫道，“来看这个！有人留了些杂志！”

我瞥了一眼。他找到一堆垃圾，不知被谁垫在一台泵机底下。他双手双膝着地，从泵机底下钩出那些东西：杂志，看似老旧食品包装的东西。我想叫他别乱摸乱动，但再一想还是算了。至少他没弄坏任何东西。我揉揉眼睛，继续运行泵机检测程序。

按照这里显示的资料，在我主管的六年时间内，泵机报告过十几条错误，然而“达因压力”的设备还是坚持着继续运转，勉强支撑着不倒下，但其身躯却在一点点地朽坏；此刻，这台泵机忽然彻底失灵，就这么分崩离析，它忠心耿耿地坚持到现在，直到终于无法再挺下去为止，直到需要维修之处终于累积到了让它倒下为止。我走过去，开始检查另外九台泵机的历史记录。

每台泵机都在遗忘中变得千疮百孔：提醒信息堆积如山，数据记录充满了错误矫正和被触发的警告。

我回到六号泵前，再次研究它的记录。制造这些机器的人希望它们能永远运行下去，但再小的小刀捅多了也能杀死恐龙，而这只恐龙已经死透了。

“咱们得给‘达因压力’公司打电话。”我说，“这台机器需要的帮助超出了咱们的力量。”

切从他找到的一本杂志上抬起头，那本杂志的封面是一辆亮黄色汽车，“公司还存在吗？”

“最好还存在。”我拿起手册，寻找用户支持号码。

找到的号码连格式都和现在用的不一样。整个号码里连一个字母都没有。

“达因压力”公司早就不存在了，他们在四十多年前宣告破产，起因是泵机产品设计得实在太好。他们扼杀了自己的市场。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的技术就此流入公共领域，此刻网络恰好能用，于是我下载了“达因压力”泵机的分解图。里面的信息多如恒河沙数，我不知道有谁能理解图纸到底在说什么。反正我不行。

我往办公椅里一靠，盯着我无法使用的那许多信息，就像在看古埃及象形文字。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利用它。我只能把六号泵的进料分流给其他几台泵机，那些泵机正在处理额外的流量，但一想到黑暗中闪烁着的那些维护提醒信息，我就心情紧张：汞封，零件编号5974-30，已损坏，请更换……天晓得那是什么东西。我把和“达因压力”泵机相关的所有东西都下载进了手机虫，却不知道该拿给谁看，但我很确定这里谁也帮不了我。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吓了一跳，扭头去看。苏兹偷偷摸摸地走到了我背后。

我耸耸肩，“不知道，看我能不能找到谁来帮忙了。”

“那是专利资料。你不能把示意图拿出办公室。擦掉。”

“你神经啊。那是不受专利限制的。”我起身把电话虫塞回耳朵里。她挥手想抓，但我闪过她的进攻，走向房门。

这座刻薄的肉山追了上来，“我可以解雇你，你知道的！”

“那得看我想不想辞职了。”我拉开控制室的门，逃了出去。

“嘿！给我回来！我是你的老板！”她的声音跟着我飞进走廊，渐渐变弱，“这儿我说了算，该死的！我可以解雇你！手册里这么说的！我找到了！又不是只有你认识字！我找到了！我可以解雇你！我要解雇你！”她像小孩子似的大发雷霆。控制室的房门终于隔断喊声时，她仍在大喊大叫。

我来到室外的阳光下，最后走进了公园信步闲逛。我看着矬格，心想我到底怎么触怒了上帝，让他把我和苏兹这种夯货关在一个房间里。我想给麦琪打电话，叫她和我见面，但我没有跟她聊工作的心情——每当我试图向她解释工作时，她多半都会提出各种解决问题的馊主意，要么就是觉得我所谈论的东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如果我大中午的打电话找她，她肯定会纳闷我为啥这么早下班，以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若是得知我没有采纳她的建议去对付苏兹，多半还要大发雷霆。

我一路上碰见的矬格都在乱搞和微笑。他们挥手招呼我过去一起玩。我只是挥手回礼。矬格堆里有个姑娘肯定曾是正常人，从她膨胀的腹部看得出她显然是怀孕了，她正和两个伙伴玩得高兴，我再次庆幸还好麦琪没在身边。她对怀孕的执念已经足够顽强，不需要用矬格养崽的画面加以提醒。

不过嘛，我不会介意把苏兹扔进矬格群。她和矬格一样迟钝。天哪，我被白痴包围了。我需要一份新工作，比污物处理更能吸引卓越人才的工作。不知道苏兹要解雇我的威胁有多认真。没准儿手册里真有什么关于雇佣和解雇的规定，而我们都看漏了。接着，我开始琢磨我辞职的念头有多认真。我确实憎恨苏兹。但一个连高中都没念完的人——遑论大学了——又如何能找到一份更像样的工作呢？

我蓦地停下脚步。猛然间灵机一动：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他们肯定能帮上忙，肯定有什么聪明人能理解“达因压力”公司的那些图纸。工程系之类。就连他们也得依靠六号泵处理污物。这就叫工作动力啊。

我登上地铁，朝上城区走，车厢里塞满了脾气暴躁、一点就炸的通勤族，所有人都对其他人怒目而视，举止仿佛在说坐在他旁边就是偷占了他的领地。最后我只好抓着吊环站在那里，望着两个老家伙隔着车厢互相龇牙；地铁到86街出了故障，大家不得不徒步上路。

路上我经过了一群又一群的矬格，他们在人行道上消磨时光。有几个还算有智力的在行乞，但绝大多数只顾胡搞。要不是我确实心怀嫉妒的话，不得不在群交狂欢中挤出一条去路本来会让我心烦意乱的。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为啥要冒着酷暑，吸着抗哮喘药，在夏日烟雾中汗流浃背地长途跋涉，而苏兹、切和祖奥却舒舒服服地待在空调房间里啥也不做。

我这是出了什么毛病？为啥只有我总在努力修理东西？莫卡迪当初就是这个样子，就喜欢挑担子，结果工作得越来越辛苦，直到癌症从内而外吞噬了他的身体。他到最后工作得实在太辛苦了，我觉得搞不好他还挺乐意撒手人寰的呢，这样就可以休息休息了。

麦琪经常说他们使唤我使唤得太过分了，此刻当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百老汇大道上的时候，我禁不住开始认同她的观点。然而，如果我真的把事情扔给切和苏兹处理，现在恐怕就没法走在大街上了，而是会在饱含粪便和化学品的百老汇河里游泳。麦琪肯定会说那是别人的问题，但她之所以能这么说，都是因为冲马桶的时候冲得下去。可是说到头，有些人似乎就是活该跟屎尿做斗争，而有些人却琢磨出了怎么享受美好人生的法子。

半小时后，满是汗水和污垢的我攥着一个半满的喷射瓶——我从一个不够机警的矬格手里偷来了这瓶补充体液的“甜蜜阳光”——走进哥伦比亚大学的校门，踏上中庭，立刻就遇到了难题。

我跟着路标寻找工程系的大楼，但路标却让我不停兜圈子。我应该找人问路——我不属于没法开口问路的那种人——但跟着简简单单的路标都找不到地方，这实在太丢面子了，因此我忍住没去问路。

再说，找谁问路呢？中庭里有很多孩子，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上几乎没穿任何东西，看样子像是正在建立他们自己的矬格殖民地，我可没兴趣跟他们说话。我算不上特别一本正经的人，但一个人总得有所为有所不为吧。

然后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从一幢建筑物走进另一幢建筑物，晕头转向地穿过陈旧而宽敞的罗马式和本·富兰克林式大楼：许许多多的柱子、砖墙和点缀其间的中庭草坪——所有楼宇看起来都像是立刻就会下起混凝土大雨——努力想搞清楚为啥没有一块路标能让我看明白。

最后，我终于受够了，找了几个半裸的年轻人问路。

学院派最让我受不了的地方，是他们永远表现得仿佛比你更聪明，而态度最为糟糕的莫过于生下来啥都不缺、上过预科学校的富家子弟了。我找了些看起来最像样和最聪明的问路，想让他们带我去工程系、工程学大楼或者他娘的任何跟工程有关系的地方，而他们只是上下打量着我，像猴子似的对我胡言乱语，或者在艾飞的劲头上哈哈大笑一阵，然后旁若无人地走开。有几个对我耸耸肩，说“不晓得”，这已经是我得到的最佳答案了。

我放弃了问路的想法，只是随意乱走。我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最后终于在某个中庭的旁边找到了一幢古老建筑，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庞然巨物，拥有帕台农神庙一般的廊柱。几个年轻人在台阶上歇息，沐浴着阳光，这里是我在校园里见到的最清静的地方。

我试着推开的第一道门被铁链锁着，第二道门也是这样，但我随即找到了一道铁链解开没锁的门，两截沉重的铁链悬在把手上，顶头上是一把打开的陈旧挂锁。台阶上的年轻人对我不理不睬，于是我径直拉开了那道门。

里面静悄悄的，到处都是灰尘。天花板上挂着古老的巨型吊灯，阳光被蒙尘的玻璃窗滤了一遍，照得吊灯闪烁出橙色亮光。光线让此刻像是已经到了日头西落的薄暮时分，但其实现在才刚过中午而已。厚厚的尘土盖住了所有东西；地板、阅读桌、椅子和电脑上都有一层厚实的灰色尘埃。

“有人吗？”

无人应答。我的声音回荡片刻，旋即湮灭，像是被大楼吞了下去。我信步乱走，随意选择去路：阅读室，小隔间，更多停止工作的电脑，但最多的还是书籍。一条又一条过道的两边摆着装满书籍的架子。一个又一个房间里塞满了各种书籍，而每本书上都盖着厚厚的灰尘。

图书馆。位于大学中央的整座该死的图书馆里面，连一个人也没有。地上有脚印，还有随手丢弃的艾飞口袋、安全套包装和酒瓶，人们曾在某个时候来了又去，但就连这些垃圾也蒙着薄薄的一层灰尘。

有些房间里的书籍全被从架子上扔了下来，像是龙卷风肆虐的现场。不知是谁在一个房间里拿书籍生过篝火。书本被垒成一大堆，彻底遭到焚毁，只剩下了灰烬、残页和封面封底；我弯下腰，才一碰，那堆黑色遗骸就坍塌下去，化为乌有。我马上直起腰，在裤子上擦拭双手。那感觉就仿佛摸了谁的骨灰。

我继续乱走，用手指抚摸书架，望着灰尘犹如微型混凝土雨一般洒落。我随便抽出一本书。更多的灰尘洒出来，扑在我的脸上。我开始咳嗽，胸膛一阵痉挛，我赶紧拿出吸入器喷了一下。光线昏暗，我只能勉强读出标题：后解放的美洲——?一种现代的观点。刚翻开，书脊就断裂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吓得往后一跳，书失手掉落。周围灰尘四起。一位弯腰驼背、容貌凶恶的老妇人站在过道尽头。她一瘸一拐地走近我，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音调锐利，“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迷路了。我在找工程系。”

这位老妇人长相丑陋：脸上遍布肝斑和皱纹，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看样子足有一千岁了，而且还不是越老越睿智的那种类型，而是逐渐被蛾子蚕食的衰败模样。她的手里握着一件扁平的东西，闪着银光——手枪。

我又退了一步。

她举起枪。“别往那儿走，从你来的路走。”她用手枪比了比方向，“滚吧，你。”

我犹豫了。

她微微一笑，露出牙齿掉落后的残桩。“要是你不给我个理由，我不会毙了你的。”她又挥挥枪，“走吧，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她赶着我穿过图书馆，走向正门，浑身上下透着飒爽的权威风范。她拉开门，对我挥挥手枪，“走吧。快。”

“等一等，求你了。至少请告诉我工程系到底在哪儿？”

“好多年前就关闭了。现在给我快走。”

“不可能没有工程系吧！”

“现在没有了。走吧，快！”她接着挥舞手枪，“快。”

我抓住门，“但你肯定知道谁能帮助我。”我语速飞快，想在她开枪前把话说完，“我负责管理本市的污水泵。泵机正在逐步失灵，我不知道谁懂得修理。我需要有工程学经验的人。”

她又是摇头，又是挥舞手枪。我继续恳求，“求你了！你得拉我一把。谁也不肯跟我说，要是我找不到帮手，你很快就得在屎尿里游泳了。六号泵为大学地区服务，我不知道怎么修理！”

她停了下来，把脑袋先是歪向一边，然后又歪向另一边，“接着说。”

我大致简述了“达因压力”泵机遇到的问题。等我说完，她摇摇头，转过身去。“纯粹浪费时间。大学的工程系关闭有二十多年了。”她走到一张阅读桌边，几下扫开灰尘，抽出一把椅子，也同样清理了灰尘。她坐下去，把手枪搁在桌上，示意我也坐下。

我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清理了一把椅子。发现我不停瞄向手枪，她一阵哈哈大笑。老妇人捡起枪，揣进被蛾子啃出窟窿了的毛衣口袋，“别担心，现在我不会对你开枪了。我带枪只是为了预防那些年轻人寻衅滋事。他们现在连这种事情都很少干了，但谁也说不准……”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视线投向窗外的中庭。

“大学怎么会没有工程系呢？”

她的视线转回我身上。“和我关闭图书馆的原因相同。”她笑着说，“总不能让年轻人在图书馆里跑来跑去吧？”她若有所思地端详了我几秒钟，“看见你进来，我吓了一跳。我肯定上年纪了，居然忘了锁门。”

“你总是锁门吗？你们这些图书馆员难道——”

“我不是图书馆员。”她打断我的话，“自从赫尔曼·徐死后，大学就没有图书馆员了。”她哈哈一笑，“我只是教职员工的老婆而已。我丈夫过世前教有机化学。”

“但用铁链把门锁起来的是你，对吧？”

“也没有其他人会做这件事了。我只是看见学生在这里狂欢，觉得必须采取措施，以防他们烧掉图书馆。”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瘦骨嶙峋的指节扬起一股股烟尘，眼睛继续打量着我。隔了半晌，她终于说：“如果我把图书馆的钥匙给你，你能自己学习你需要的知识吗？和那些泵机有关的知识，搞清楚它们的工作原理，甚至如何修理？”

“我想很难，所以才来大学寻求帮助。”我抽出耳机虫，“我这里有示意图，但需要有人帮我解释清楚。”

“这里没有能帮助你的人了。”她笑得十分勉强，“我的学位是社会心理学的，而不是工程学。再说大学里也没有其他人了——除非你把他们算在内。”她朝窗外在中庭乱搞的学生一挥手，“你认为他们有可能读懂你的示意图吗？”

隔着肮脏的玻璃门，我能看见图书馆台阶上的年轻人们，他们脱得赤条条的，此刻正搞得起劲，一边咧嘴微笑，一边享受着美好时光。有个姑娘隔着玻璃注意到了我，挥手邀请我加入战团。我摇摇头，她耸耸肩，回去接着做爱。

老妇人像秃鹫般端详着我，“明白我的意思了？”

那女孩随着节奏摆动身体。发现我的视线，她对我露出笑容，再次示意邀请我一起去玩。她只需要一双又大又黄的眼睛就能变成一个完美的矬格了。

我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什么也没有改变。那女孩还在台阶上和朋友们嬉戏。他们都在欢快地闹腾，享受着美好时光。

“最优秀的，最聪明的。”老妇人喃喃说道。

庭院中央，越来越多的学生在脱去衣衫，谁也不在乎此刻是否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是否众目睽睽，或者其他人会怎么想。几百个年轻人，谁也没有书，没有笔记簿，没有纸笔，没有电脑。

老妇人笑出了声，“别这么惊讶。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她停下来，等了几秒钟，然后对我投来不敢相信的眼神，“矬格？混凝土雨？生育失调？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吗？”她摇摇头，“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有脑子嘛。”

“但是……”我清清喉咙，“怎么可能……我是说……”我说不下去了。

“我丈夫的研究领域正是化学。”她眯起眼睛，望着孩子们在台阶上性交，在草丛中纠缠，然后摇摇头，耸耸肩，“这个主题有很多书籍。有段时间杂志上甚至专门讨论过。‘母乳为何不一定最好’诸如此类的东西。”她不耐烦地一挥手，“罗希特和我一直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发现学生一年显得比一年更笨为止。”她咯咯一笑，“他做的测验证明了他的看法。”

“我们不可能都正在变成矬格吧。”我举起那瓶“甜蜜阳光”，“否则我是怎么买到这瓶饮料的，还有我的耳机虫，还有培根，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东西？肯定有谁在制造这些东西。”

“你买到培根了？在哪儿买到的？”她有了兴趣，凑上前来。

“我妻子找到的，最后一包。”

她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无所谓，反正我也嚼不动了。”她端详着我的“甜蜜阳光”瓶子，“谁知道呢？也许你说得对。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但自从罗希特过世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话；绝大多数人似乎没法像从前那样关注任何事情了，”她瞪着我，“也许这个瓶子只能证明某处有个工厂，和你的污水泵没坏时一样好用。只要没什么特别复杂的东西出岔子，我们就能一直喝到饮料。”

“事情没那么糟糕。”

“也许没有，”她耸耸肩，“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了，我没多久好活了。在那以后就是你的问题了。”

走出大学的时候已经入夜。我带走了满满一包书，没有谁在乎我拿走了什么。老妇人不关心我是否填了出借单，只是挥挥手叫我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然后把钥匙给了我，吩咐我离开前记得锁门。

所有的书都很厚实，充满了公式和图表。我一本又一本地拿起来，每本读一会儿就放弃了，然后又拿起另外一本。这些东西仿佛天书，我就仿佛连字母表还没认全就想读报似的。莫卡迪说得对，我应该留在学校里。至少不可能比哥伦比亚大学的那群孩子更差劲。

走上街道，有一半建筑物黑着灯。百老汇大道估计又在拉闸限电。街道的一边有电，灯火通明，兴高采烈；另外一边的公寓窗户亮着烛光，鬼火在浮华的环境中明灭闪烁。

几个街区之外回荡起混凝土雨轰然落地的巨响。我忍不住打个寒战。万事万物都变得让我毛骨悚然。就仿佛老妇人趴在我的肩头，把各处的破落景象指给我看：空荡荡的自动售货机，几年没有挪动过的汽车，人行道上的裂纹，阴沟里的尿水。

“正常”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强迫自己往好的一面看。人们还在四处活动，走到各自喜欢的跳舞俱乐部，出门吃饭，步行去上城区或下城区探望父母。孩子踏着滑板呼啸而过，矬格在小巷里交媾。有几个售货亭放满了玻璃纸包着的百吉饼，还有好大一排“甜蜜阳光”饮料在彩灯下闪着绿光，售货亭依然能补货，依然在营业。许多东西仍能正常运转。“山月桂”还是一家了不起的夜店，尽管麦克斯需要别人提醒才能记住补货。米库和加布即将生下孩子，尽管他们努力了三年才完成心愿。我忍不住要琢磨那婴儿会不会长成大学中庭上的那种年轻人。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已败落。

就像是为了证明我的观点，地铁一路开到我下车的站也没有坏。地铁上肯定也有我这种人，这种仍能阅读示意图、还在好好上班而不是在控制室乱扔厕纸的人。不知道他们都是谁，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注意到现在想完成任务有多么艰难。

回到家的时候，麦琪已经上床了。我亲了她一口，她醒转片刻。她撩起脸上的头发，“我给你留了一盒自加热的玉米馅饼。炉子还没修好。”

“对不起，我忘了。我这就去修。”

“没关系。”她翻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单拉到颈口。有那么一分钟，我以为她又睡了过去，但她随即说道：“特拉夫？”

“什么？”

“我来月经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给她按摩背部，“别太难过了，好吗？”

“没事，也许下次就行了。”她已经在返回梦乡的路上了，“必须保持乐观，对吧？”

“没错，亲爱的。”我继续抚摸她的脊背，“没错。”

等她睡着了，我走回厨房，找到那盒自加热的玉米馅饼，摇了几下，然后撕开，用指尖抓着吃，免得烫伤自己。我咬了一口，认为玉米馅饼也仍旧味道不错。我把那些书放在厨桌上，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它们，试图确定从哪本读起。

公园方向传来又一声混凝土雨的巨响，穿过厨房敞开的窗户传进室内。我望向烛光闪烁的寂寂黑夜。不远处的地下深处，九台泵机还在勉力工作；小小的指示灯闪了又闪，提示部件故障；滚动的维护记录里满是修理请求，现在六号泵彻底宕机，剩下九台的负担都更重了些。但它们仍在运转，建造者非常了不起。运气好的话，它们还能运转很长时间。

我随便挑了一本书，开始阅读。

姚向辉　译

1. 原文trog，系troglodyte的缩写，原指穴居人，在口语中转为对下等人的蔑称，文中有特殊含义，故以意思加发音结合译出。

2. 前文中的“特拉夫”是“阿尔瓦雷茨”的昵称。

评价

巴奇加卢皮的这些科幻小说发人深省，它们既是警世寓言、社会和政治评论，也是触动心弦的诗。

——美国《出版人周刊》

巴奇加卢皮创造的未来细节丰富，真实可信，衰败的人类文明被他描写得栩栩如生。你可以说他是海因莱因的反面：在他的小说里，没有伟大的救世主，只有艰难的生存与无尽的挣扎。他就像个吟游诗人，吟唱着最悲伤的诗篇。

——美国《每日邮报》

每个人都能描绘他们心目中的未来，但巴奇加卢皮笔下的世界，完全是现实的延伸。如果人类继续目前的行为，那就极可能步入他所预言的未来。正是这一点，让巴奇加卢皮的小说不但夺人眼球……还让人毛骨悚然。

——美国科幻作家约翰·斯卡尔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