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1章 有爱的圆环

第2章 杰克逊法则

第3章 里德

第4章 求索

第5章 与牛共舞

第6章 勇士精神

第7章 倾听未知

第8章 一次有关个性的考问

第9章 苦乐参半的胜利

第10章 变动中的世界

第11章 篮球诗篇

第12章“大虫”变身

第13章 谢幕演出

第14章 同一呼吸，同一想法

第15章 八道之攻

第16章 无为的乐趣

第17章 1——2——3，湖人！

第18章 有关愤怒的智慧

第19章 砍柴，挑水

第20章 命运之子

第21章 解脱

第22章 比赛结束了

致谢

读后记

第1章 有爱的圆环

生活是一段旅程，时间是一条河流，前方始终都处于半明半暗之间。

——吉姆·布彻

被活塞队羞辱的阴云消散得很快，不过赛季一开始，孤傲的科比却起了很大变化……

NBA为何颁发冠军戒指？圆形的戒指象征着信任和戒条，它还意味着连接、整体、圆满与和谐。手指上的戒指时刻提示着每一个人“我们是一个团队”，以至于带着这种信念，才能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旦你身为团队一员，和其他人一同经历风雨，那么必然会对此永生难忘。放下自我的执念，在信任与被信任的关系网中，去真正体验人世间的最伟大的快乐——融入团队的灵魂中。

塞西尔·B.德米尔[注1]想必一定会沉醉于这个场景中

在洛杉矶纪念体育场的进场斜坡上，我坐在一辆豪华轿车内，等待我的球队到来。现场有超过95,000名的疯狂球迷，他们装饰着各种湖人紫金颜色的搭配，不断涌入露天体育场——女孩身穿短裙，男人穿戴上《星球大战》中帝国冲锋队的行头，小孩则兴奋地挥舞着“及时科比”的标语。尽管场面略显滑稽，不过由诸多“洛杉矶花样”构成的传统庆祝仪式，总能使人产生心潮澎湃的感觉。就像《洛杉矶周刊》专栏作家杰夫·维斯（Jeff Weiss）所写的那样：“搜刮历史，能与这种感觉相媲美的，可能只有亲眼目睹罗马军团远征高卢后凯旋。”

说实话，在这种胜利庆典上，我总是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鉴于我选择的职业，这一定会让很多人诧异。不过，在我的内心深处，确实患有某种“人群恐惧症”。在比赛中，这不会困扰我，可是一旦身处秩序性稍差的环境中，我就会变得很不安。从小到大，我对成为众人焦点都很排斥，这或许是因为我遗传而来的腼腆，也可能是身为牧师的父母不断灌输给我的某些观点。在他们看来，胜利是件好事——我母亲是我见过的最具有好胜心的人之一，但沉迷于自己的成功则会被视为对上帝的亵渎，或者像他们说的那样：“一切的荣光都属于上帝。”

其实，真正值得欢庆的并不是我再次拿到了一枚戒指，而是在夺取2009年NBA（美国篮球职业联赛）总冠军的征程中，我的球队发生了某种蜕变。他们头戴冠军帽子、身穿冠军T恤，在万众的欢呼声中，走下紫金色阶梯，尽管依然是嘻嘻哈哈，不断地相互捉弄，不过你仍能从他们的脸上读到那种变化。4年前，湖人甚至没能进入季后赛，而如今，他们已经成为篮球世界的新王者。有的教练总是过分在意自己能否拿到奖杯，另一些教练则对自己能不断出现在电视镜头里而心满意足。不过，真正能打动我的，则是看着年轻人紧密团结在一起，去完成看似不能完成的事情，只有当他们高度专注，并投入百分之百的热情和勇气，这种十足神奇的事情才会发生。一旦你经历过我提及的这一切，就注定会对此铭心刻骨。

戒指是某种象征

在NBA，冠军戒指通常意味着地位和权力。无论总冠军戒指的外观看起来有多俗气、笨重，但是赢取它的强烈渴望，还是在不断刺激着球员们去勇敢面对漫长赛季的各种考验。芝加哥公牛队的前总经理杰里·克劳斯对这一点看得很透。1987年，我刚当上公牛队的助理教练，他就要求我戴上自己的冠军戒指——那是我在纽约尼克斯队时期赢得的两枚戒指中的一枚，以此激励年轻的公牛球员。其实早在大陆篮球联盟执教时，我就在季后赛期间尝试过这种办法，手指套着一大块珠宝每天到处炫耀，这个主意显然有些过头了。当杰里的宏伟实验还没满月，我正在芝加哥贝尼根餐厅吃饭时，戒指最中间的珠宝脱落了，并永远没办法修复。从那之后，我就回归了只在季后赛或者胜利庆典的特殊场合才戴戒指的传统。

从心理学层面而言，戒指有着更厚重的意蕴：它象征着内在和谐、连接以及整体。在印第安人的文化中，圆环所聚合的力量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整个部族领地都被视为具有相互联系着的圆环集合。他们的帐篷是圆形的，篝火也是圆形的，村庄以及整个领地本身，都是一环套着一环，没有起点，亦没有终点。

大多数球员并不熟悉印第安人的心理，但他们凭借本能，仍可以理解戒指所蕴藏的深层含义。赛季早些时候，每场比赛前，球员们都会用手臂把每一人都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圆环，然后大声喊出某种自己创造的口号。

“1，2，3，戒指！”

当队员们在场地上各就各位——他们站在从湖人的斯台普斯球馆移植过来的主场地板上时，我就会站起来，向场中的球员叫喊。

“我们球队的座右铭是什么？戒指。”我边说边拨弄着2002年我们赢得的那枚总冠军戒指，“戒指，这就是我们的座右铭。它绝不仅仅是单纯的金块，它是一个将所有球员凝结在一起的圆环，是对每一个人伟大的爱！”

有爱的圆环

许多球迷可能并不以这种方式来理解篮球运动。不过，在这项运动的顶级联赛中，我已经摸爬滚打超过40年了，其间既做过球员、又当过教练，仍然找不出一个更真切的辞藻来描述这种神奇炼金术——它把球员们汇集到一起，熔炼成一个有生命的整体，然后努力去达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目标。

显然，我并不是在谈论浪漫之爱，也不是传统基督教意义上的兄弟之爱。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类比就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伟大的勇士之间所形成的强烈的情感联系。

几年前，有名叫塞巴斯蒂安·荣格尔的记者，想搞清楚是什么信念在支撑着年轻士兵，使得他们在恐怖的环境中依旧英勇战斗。为此目的，他深入到阿富汗最危险区域的一个美军战斗部队驻地。在那里，他发现，战斗中所需要的勇气，其实始终与爱交织在一起——这些发现都被他记录在《战争》那本书里。因为士兵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兄弟情谊，比起自己，他们更担心自己的兄弟会遭遇什么。荣格尔回忆道，一名士兵对他说，他愿意为排里的任何人去挡手榴弹，即便在生活中他并不喜欢每一个人。当荣格尔问他原因时，这名士兵回答：“因为我真的爱我的兄弟们。我的意思是，这是兄弟情谊。只要能拯救他们的生命，让他们活下去，我愿意去做任何事情。我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

这种类型的关系，在国内的和平生活中，是根本不可能构建起来的，它是成功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荣格尔说，如果没有这种团队感情，在那种恶劣环境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不可能完成的。

我不想把这个类比扯得太远，篮球运动员显然与在阿富汗的士兵不一样，他们并不用每天处于枪林弹雨之中，不过就基本原则而言，同样也是适用的。想赢得NBA总冠军，需要一些关键的要素，其中包括合适的阵容、创造性、智慧、强硬，当然，还有运气。但假如一支球队缺少最重要的要素——爱，那么其他要素便无关紧要了。

“团队之爱”并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形成的。这需要多年的培养，以便让年轻球员走出封闭的自我，真正融入团队，只可惜NBA并不是最适合传授无私精神的地方。即使这是一项五个人的运动，但围绕这项运动所形成的文化，却始终在推崇个人英雄主义，并总倾向于强调个体成就而忽略团队的作用。

我从1967年开始为尼克斯打球，当时的情况还不是这样。当年，大多数球员的收入都很一般，他们不得不在夏天做兼职以贴补家用。那个时候，还不存在“推特”之类的快捷渠道，人们主要通过电视来获取信息。不过，电视上基本看不到篮球比赛的转播，连“比赛精华集锦”都少有人知道。直至上世纪80年代，情况才开始有了转变。“魔术师”约翰逊与拉里·伯德的巅峰对抗以及迈克尔·乔丹逐渐成为全球偶像，无疑是引发上述转变的重要原因。

如今，NBA已经变成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它的球迷遍布全球。同时，它还配置了一套覆盖各种传播形式的媒体系统，每周7天、每天24小时，日夜不间断地播报球场内外发生的任何事情。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也应运而生，市场总是在追捧那些超级明星，会使球员更热衷于单打独斗。显然，这将严重破坏篮球运动的“本质之美”——正是它所展示的无穷魅力，吸引了大部分老一辈的球迷。

和大多数NBA总冠军球队一样，2008—2009赛季的湖人在经过多年艰苦磨合之后，终于撕掉松散的、崇尚个人能力的标签，逐步凝聚成一支有灵魂的无私团队。他们显然并不是我执教过的最优秀球队——这一荣誉理应属于由迈克尔·乔丹和斯科特·皮蓬领导的1995—1996赛季公牛。这支湖人也不像1999—2000赛季的湖人那样天赋出众，那支球队遍布着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球员：沙奎尔·奥尼尔、科比·布莱恩特、格伦·莱斯、罗伯特·霍里、里克·福克斯、德里克·费舍尔。不过，2008—2009赛季的湖人，在不断凝聚的团队灵魂之中，已经埋下了伟大的种子。

2008年8月，从赛前训练营开始，就能发现他们全身每一个细胞都饱含着对冠军的强烈渴望，这是以往未曾见到的。上一个赛季的末尾，在与凯尔特人争夺总冠军的紧要关头，我们出现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大溃败。没人想到在波士顿会受到如此的羞辱，在决定总冠军归属的第六场比赛中，湖人竟然输了整整39分。加内特和他的同伴狠狠地给了我们一闷棍，而赛后凯尔特人球迷的大肆羞辱，更是使返回酒店的路程如噩梦般让人无法忍受。对我们每一个人而言，那都是一段煎熬般的经历，对没有领教过波士顿篮球氛围的年轻球员来说，更是如此。

面对如此惨败，许多球队往往会陷入自我消沉的泥潭中无法自拔，但是，这支年轻而充满斗志的湖人队却因此而变得更加积极了。他们曾距最高奖杯近在咫尺，却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另一个更强硬、更凶悍的对手夺走了。科比——上赛季联盟最有价值球员，始终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他的自我调整能力以及坚不可摧的自信，让我印象深刻。自信心的动摇经常影响奥尼尔的状态，但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科比身上。如果有人尝试跳10英尺[ 注2]的高度，科比就会选择去跳11英尺，即使从来没人选择过这一高度。那年秋天，科比就是带着这种态度出现在训练营的，这对于他的队友无疑产生了强有力的影响。

最让我吃惊的并不是科比的坚定决心，而是他开始寻求和队友建立更强的关系。那个年轻气盛、中了魔般想超越所有人的科比消失了；那个一心想主宰比赛、对其他队友不管不顾的科比不见了。那个赛季，展现全新面貌的科比，开始在内心深处重新思索球队领袖的使命和职责。很多年前，当我第一次来到洛杉矶时，我就曾鼓励科比多跟队友待在一起，而不是独自躲在酒店房间里研究比赛录像。不过，当时他却看不上这个建议，他认为，其他人的兴趣无非是豪车和女人而已。如今，科比却开始更努力地和队友亲近，并想方设法把队友凝聚成一个更团结的集体。

当然，球队的另一个队长——德里克·费舍尔对此也有助益，费舍尔以极高的情商和良好的管理技巧成为天生的领袖。当费舍尔在金州勇士和犹他爵士打完三年球，决定回归洛杉矶时，我真的很高兴。在我们的第一个三连冠时期，费舍尔作为球队的控球后卫，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尽管费舍尔与联盟中的许多年轻控球后卫相比，在推进速度以及传球的想象力方面，可能略有不足，不过，他强壮且意志坚定，坚强的性格让他无所畏惧。尽管速度上有所欠缺，但他在掌控进攻节奏、确保进攻效率方面，确实有着自己的天赋。另外，在比赛进入一球定胜负的时刻，他的三分球有着非常不错的命中率。最为关键的一点，他和科比的关系相当密切。同时，他在重压下展现出来的意志力和可靠度，赢得了科比的尊重，而他也有其他人不知道的说服科比的方法。

科比和费舍尔的演讲拉开了训练营第一天的大幕。他们说道，未来的一个赛季将是一段马拉松，而非短跑冲刺。他们提到，我们要以硬碰硬，不要让自己被身上的压力吓倒。颇为有趣的是，科比每天所说的话，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多余了。

在那本具有开创性意义的《部落领导学》（Tribal Leadership）一书中，管理咨询师戴夫·罗根、约翰·金和哈利·费舍尔·莱特经过对小型和中型组织的大量研究后，总结出了部落发展的五个阶段。尽管篮球队并非正式的部落，但两者之间有不少共性，而且有着相同的发展脉络：

第一阶段

大多数街头混混的理念，他们的特点可以描述为绝望、富有敌意，他们统一的想法是“生活真糟糕”。

第二阶段

主要成员大多情感冷漠，他们把自己视为受害者，对一切事务都持消极对抗的态度，他们的观点是“我的生活真糟糕”。想象一下电视剧《办公室》和漫画《呆伯特》。

第三阶段

关注的焦点是个人成就，他们的座右铭是“我很伟大（但你们不行）”。据作者说，这一阶段的人们“必须赢得胜利，对他们来说，胜利是具有个人感情色彩的。从个人角度，他们要比对手做得更多、想得更多。这种情绪导致的结果，就是成了一群‘孤独的勇士’”。

第四阶段

致力于集体的荣誉，有着“我们很伟大（但他们不行）”的想法。这种类型的球队需要一个强大的对手，对手越强大，自己的集体便越有力量。

第五阶段

这是非常少见的阶段，对一切充满好奇，而且有着强烈的“生活很美好”的信念（参见1995到1998年的芝加哥公牛队）。

罗根和他的同事认为，在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处于第五阶段的集体会比处于第四阶段的更好，而第四阶段的又会比第三阶段的更好，依此类推。此外，当你从一个阶段转到另一个阶段时，规则也会发生变化。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有关领导学书中那些所谓的宇宙普遍真理很少能自圆其说的原因。为了升级到下一阶段，你得找到适合团队发展特殊阶段所需要的那根杠杆。

在2008—2009赛季，为了赢得胜利，湖人必须从团队的第三层次提升至第四层次。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至关重要的事情，就是让无私的观念深入每名球员的灵魂。尽管依照科比的性格，越是手风不顺时，他的视野就会越小，以至于只剩下篮筐，不过，我并不担心这点。到了职业生涯的这个阶段，我相信科比已经明白，每次拿球便试着自己得分是一件愚蠢的事。我也不担心费舍尔和保罗·加索尔，他们天生就是团队型球员。最让我担心的，是一些急切希望在ESPN体育中心那种节目上证明自己的年轻球员。

让我吃惊的是，在赛季初，我就发现，即便是球队里一些最不成熟的球员，也能全神贯注、一心一意。“我们在认真执行任务，我们不能有任何放松。”前锋卢克·沃顿说，“等到我们打进总决赛，输球绝不是我们的选择。”

我们新赛季的开局非常不错，25场比赛中赢了24场。圣诞大战，我们在主场迎来了凯尔特人，全队所展现的精神面貌远远强于去年季后赛时的状态。球员们几乎用行动完美诠释了“篮球的上帝规则”：通过不停地移动来保持防守强度，全队就像一曲完美的爵士乐合奏那样，各安其位，步调一致。这支焕然一新的湖人轻松地以92比83战胜了凯尔特人，然后一路高歌猛进，以西部最佳战绩（65胜17负）结束常规赛。

球队遇到的最麻烦的对手，是季后赛第二轮碰到的休斯敦火箭。尽管在第三场比赛之后，火箭队的顶梁柱姚明，就因脚骨出了问题不得不缺席剩下的比赛，不过他们还是把系列赛拖进了第七场。我们最大的软肋，就是认为仅凭天赋就能轻松战胜对手的幻觉。被一支缺失三大王牌的球队拖到悬崖边上，这种经历如凉水般浇向头脑发热的球员。

最终，我们只用5场比赛就赢了与魔术队的总决赛。与去年逃离波士顿不同，我们是昂首阔步离开奥兰多的。显然，与去年相比，我们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我们变得更强壮、更有自信，最为关键的是我们变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团队。

“就是兄弟情谊。”科比说，“一切便是如此，就是兄弟情谊。”

我认识的大多数教练把大量的时间放在了研究战术上。我得承认，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掉进这样的陷阱。但体育吸引大多数人的地方，不是那些充斥在广播中的无休止的战术讨论，而是我称之为“运动的精神本质”的东西。

我也不能装作研究领导学的专家，但我明白，让一群年轻、充满野心的人转变为一个团结的冠军团队，这不是机械化的程序，这是一个颇为神秘的过程。它需要的不仅有对比赛的深刻理解，同时要求你有一颗包容的心，一个清醒的头脑，还要对人类精神的运作方式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这本书，就是我破解这份神秘的历程。

注1：塞西尔·B. 德米尔（Cecil B. DeMille，1881年8月12日－1959年1月21日），美国电影导演，好莱坞元老级人物，他也是美国艺术学院的36位创始人之一，湖人队忠实球迷。——译者注

注2：1英尺为0.3048米。

第2章 杰克逊法则

直到明白如何比赛，你才能打破规则。

——里奇·李·琼斯

乔丹在职棒小联盟打了一年半之后回归公牛，他和整个球队处于脱节状态，直到他和科尔打了一架……

篮球运动的真正精髓不是某一个球员有多么的强大，而是一支球队有没有灵魂和不屈的意志。如何锻造一支有战斗力的常胜之师，需要有精妙的火候以及特定的原则。

在我们进一步深入前，我希望能先就“精神领导”的基本原则进行一个概括。它们来源于我多年的工作经验，我正是依据这些原则来整顿那些缺乏组织的球队，最终带领他们赢得总冠军的。在这里，你不会发现高深的管理理论，对领导力而言，我崇尚简单。跟生活中的大多数事物一样，最佳方式往往就是那些最简单的方式。

1.从内而外领导

很多教练如旅鼠一样，缺乏定见。他们通常会花费大量时间去研究其他教练在做什么，总是在尝试最新的方法，以期在与对手的竞争中占据优势。如果你施行铁腕治队，并且有十足的个人魅力，那么在短期内，这种“外向型”的策略确实会产生不错的效果。不过，球员对于这种只会指责与训斥的教练，总会越来越有抵触情绪，等他们彻底麻木的时候，这种策略就会反过来伤害到自己。更有可能的是，你的对手会变得更加聪明，他们能通过变化策略来遏制你最近的一次出招。

从本性上讲，我是反对随波逐流的，这或许源于我童年时受到的家庭熏陶。我的父母都是五旬节派教会牧师，他们显然不会放弃任何让自己的孩子成为虔诚教徒的机会，不论是我脑海中的想法还是生活中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希望我能严格遵守教义。成年之后，我也总是试图从早年的耳濡目染中挣脱出来，从而形成一种更为开放、更突出个人价值的生活方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我应该把个人信仰和职业工作区分开来。在追问人生意义的过程时，我接触过不同的理念和实践，从基督教神秘主义，到禅宗冥想，再到印第安人的宗教仪式。最终，我把这些结合起来，形成了最适合我个人的一套理念。尽管最初我曾担心，我的队员们会觉得我这些不同寻常的观念过于古怪，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越从心底里表达自己，球员们就越愿意聆听，进而在我的整套想法中获益。

2.自我设限

有一次，一个记者问比尔·芬奇（Bill Fitch）——他是我在北达科他大学时的主教练，与难相处的人打交道，是否会让他心烦。他回应说：“我才是最难相处的人，而不是他们。”芬奇日后成为一个成功的NBA主教练，他代表了一种最常见的执教方式，“居高临下，要么听我的，要么走人！”——在芬奇这里，他的幽默感起到了中和作用。另一种典型则是“马屁精”式的教练，他们会无原则地奉承球队里的大牌，试着成为他们的好朋友——这最多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采用的是不同的方式。根据多年经验，我发现越想直接树立权威，可能越没人听你的。我学会了自我设限，尽可能广泛地把权力分配出去，只保留最后的权威。与想的相反，这样做反而强化了我对于球队的控制，因为它把我从琐碎的小事中解放出来，能够专注于球队的整体规划。

有些教练坚持保留任何事情的最终决定权，但我总是想培养出一种所有人都担任领导角色的环境，从最没有经验的新秀，到经验丰富的超级球星莫不如此。如果你的主要目标是让球队成为一个和谐的整体，那么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球队上便毫无道理可言。

自我限制绝不意味彻底撒手不管。这是我从我的导师——前尼克斯主教练里德·霍茨曼（Red Holzman）那里学到的一课，他是我所认识的最无私的领袖之一。有一次球队坐飞机前往客场，一名球员的录音机发出了很大的重摇滚音乐声。里德走到那人身边，说：“嘿，你这儿有没有格伦·米勒的歌？”那个球员看着里德，好像看着疯子一样。“你有那些歌时，可以放一点我喜欢的音乐，再放一点你喜欢的。否则，把那玩意儿关掉。”然后里德在我身边坐下来说：“你要知道，球员都有自尊，但有时候他们忘记了，教练也是有自尊的。”

3.帮球员发现自己的使命

身为教练，我逐渐明白了一点，一定不能把自我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如果你希望他们有不同表现，就必须鼓励他们自我改变。

大多数球员习惯于让教练替他们思考，当他们在球场上遇到问题时，就会紧张地看向边线，希望从教练那儿得到答案。很多教练也乐于给他们提示，但我不会这样。我一直培养球员让他们自己思考，这样他们才能在比赛进入白热化时，解决各种复杂问题。

在NBA有一个非常通行的惯例，当对方球队打出6比0的进攻高潮后，你就叫一个暂停。让我的教练组感到不安的是，在这种时候我总是让比赛继续进行，这样球员们就不得不自己寻求解决办法。这样不仅能加强球队的团结，还能增强迈克尔·乔丹所说的球队整体的“思考能力”。

另一方面，我在构建球队的时候，通常会给球员充分的选择自由，让他们自己设定自己所担当的角色。我见过很多的球员，他们在众人的视野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这绝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们始终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僵化的模式和惯例，总是在扼杀球员的个人天赋。

每一名球员都是有灵魂的存在体，而不是篮球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这意味着除投篮和传球外，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展现出其他方面的才能，勇气、韧性、抗压能力……我执教过的许多球员个人数据并不显眼，但通过精准的个人定位，他们最终成了优秀的冠军。德里克·费舍尔就是最好的例子。限于移动速度和投篮命中率，他不得不从湖人的替补控卫做起。不过，他不知疲倦地训练，终于使自己成为能在关键时打出无价表现的球员，同时成为球队的灵魂人物之一。

4.通往自由之路是一套漂亮的体系

当我在1987年以助理教练身份加入公牛队时，我的同事泰克斯·温特教给我一套被称为三角进攻的体系，这套体系完美地把无私和我在佛教禅宗中学到的精神觉悟结合在了一起。泰克斯在还是南加州大学的学生时，就从传奇教练萨姆·巴里那里学到了这套体系的基本原理。作为堪萨斯州立大学的主教练，泰克斯完善了这套体系，并且利用这套体系，让野猫队赢得了8个赛区冠军，两次打进最终四强。当他担任休斯敦火箭队主教练时，也在使用这套体系。（泰克斯在南加州大学的队友比尔·沙曼和阿历克斯·汉努姆利用各自版本的三角进攻，分别带领湖人和76人拿到了NBA冠军。）

尽管泰克斯和我利用三角进攻在公牛和湖人团队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过，关于这套体系如何运作，仍存在不少误解。评论界认为它死板、过时、学起来太过复杂，这些都是错的。事实上，三角进攻比如今大多数NBA球队运用的进攻体系都要简单。而它最好的一点在于，它能自动激发出创造性和团队凝聚力，把球员从要死记硬背无数战术套路的桎梏中解放出来。

三角进攻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它能给球员更多的自主性，在一个清晰、完善的框架内，它能给每一个人都赋予关键的角色，同时让他们展现出高水平的创造性。这套体系的关键在于，训练每一名球员，让他们去阅读防守，并随之做出应对。这能让球队在任何时候，根据不同的情况，以一种和谐的方式一起应对。在三角进攻里，你不能只是站在球场上，等着迈克尔·乔丹或者科比·布莱恩特施展他们的魔法，五名球员必须全心投入，否则整个体系就会崩溃。这能不断促进团队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是仅仅依靠暂停时教练手中的战术板。但三角进攻良性运转时，它事实上是无法预测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甚至连球员自己都不知道。

5.把平凡变为神圣

小时候，我总是惊奇于父母创造社区的能力，他们能把蒙大拿和北达科他大地上艰苦的生活转变为一种神圣的经历。

你也知道圣歌是如何唱的：

以爱相连

和睦相处；

同心合意

在地如同在天。

这也是团队的真正意义，把个人凝聚在一起，让他们体验到超越个体存在的崇高。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曾无数次聆听这首圣歌，也亲眼见到过人们被这种精神感召，因为团结在一起而发生的改变。这些仪式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影响了我的领导方式，尽管后来我远离了五旬节教派的教义，并且在精神世界找到了新的方向。

有一次，公牛队在最后时刻反超对手，惊险获胜。赛后，在球队大巴上，我的训练师奇普·沙弗尔说，比赛末尾爆发出的能量如果能储存起来就好了，如魔法药水一样，当局面不利的时候我们就用上一瓶。这主意不错，不过我很清楚，强化团队凝聚力的诸多要素是很难被彻底理清的，它们并不由你的主观意愿决定，尽管你可以尽力去创造强化条件——就像我父母每周日在教堂做的事情。

篮球运动，实则跟这个世界上的最普通的事情没有什么区别，作为主教练，我个人认为，我的工作职责就是构建这项运动的存在意义。尽管体育运动魅力十足，不过日复一日在一座座城市之间奔波，还是会逐渐使队员感到麻木，这也是我在训练中加入集体冥想环节的原因。我希望球员在除了场上拥抱和亲吻之外，还能有其他的方式保持凝聚力。此外，我们经常在训练中加入自己创造的仪式，从而掺杂入更多神圣感。

比方说，在训练营开始时，我们会举行一个特殊仪式——是我从美式橄榄球传奇文斯·隆巴迪那里借用的。球员在底线站成一排后，我让他们同意在那个赛季听从我的执教，我会说：“上帝指派我来执教你们这些年轻人，我接受被赋予的职责，如果你们愿意接受我所接受的运动，听从我的指挥，作为你们承诺的象征，跨过那条线。”神奇中的神奇，他们每次都照做了。

我们的方式是戏谑的，但目的却很严肃。执教的本质在于你要让球员对于你的执教心服口服，然后在集体的层面上赋予他们某种使命感。

6.一起呼吸，一起思考

1999年我接手湖人时，他们是一支才华横溢但异常散漫的球队。他们的进攻是如此混乱且缺乏纪律性，以至于每每到了季后赛就很容易崩溃。那些更好的球队，比如圣安东尼奥马刺队和犹他爵士队总能找到办法遏制我们最强大的武器——沙奎尔·奥尼尔。

没错，我们可以采取具体技巧来弥补这些弱点，但球员们真正需要的是让他们排除杂念，一心赢球的方法。在我担任公牛队主教练期间，球员们要面对跟踪迈克尔·乔丹的媒体大军，但跟身处流行文化中心地带的湖人相比，那点混乱不过小巫见大巫了。为了让球员静下心来，我向他们介绍了一种我在公牛时非常成功的方法：正念静心的冥想。

因为运用冥想，我受到了不少教练的嘲讽。大学教练迪恩·史密斯和鲍勃·奈特在一次观看湖人比赛的时候问我：“菲尔，你和你的队员赛前在黑屋子里手拉手，这是真的吗？”

我能做的就是大笑。尽管正念静心的冥想来源于佛教，但这却是最简单的让烦躁的大脑平静下来并且专注于当下的方法。对篮球运动员来说，这点尤其有用，他们经常要在巨大的压力下，在分秒之间做出决定。我还发现，当我让球员们安静地坐在一起，用相同的节奏呼吸时，他们不用开口便能联系在一起，而且效果也远比说出来的话更好。同一呼吸，等于同一思考。

佛教另一个影响我的地方在于它的开放性和自由。铃木俊隆禅师把人的观念比作草场上的牛，如果你把牛关在狭窄的牛圈里，它会变得紧张沮丧，还会开始吃邻居的草。但假如你给它一片更大的场地，它便会很满足，逃脱的可能性也就变小。对我来说，比起从小根深蒂固的那种严格受控的思考方式，这种管理思维的方式让人耳目一新。

我也发现，铃木禅师的隐喻还可以运用到管理球队上。如果你在球员身上施加了太多限制，他们会花大量时间反抗整个体系。和我们所有人一样，球员的生活需要某些条条框框的约束，但他们也需要足够的空间表达自己的创造性。否则，他们就会像那头被关起来的牛一样。

7.成功的关键是拥有怜悯之心

在对中国名著《道德经》的新版改编中，对于老子的领导方式，斯蒂芬·米切尔给出了一个有趣的解读方式：

我有三个可传授的理念：

简洁、耐心、怜悯。

这三个是最伟大的财富。

行动和思考要简单，

回归本真。

对朋友和敌人都要耐心，

依势而动。

对自己充满怜悯，

你便与万事万物和谐共存。

这三种财富都是我执教不可或缺的部分，但怜悯之心却是其中最重要的。在西方社会，我们总认为怜悯是仁爱的一种形式，但我却认同老子对于怜悯的观点。对一切充满怜悯，不只针对每个个体，才是打破人类隔阂的关键。

“怜悯”在现今的更衣室并不是一个经常被提到的词语。但我发现，一些善意、体贴的话，即便面对最难缠的人，也有着极强的改变人际关系的效果。

由于我是从球员做起的，所以我总能体会到年轻球员面对NBA残酷现实时的感受。大部分球员处于一种持续焦虑的状态，他们担心自己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羞辱，会不会被裁掉或交易，或者更糟糕的，会不会犯下一个愚蠢的错误，让自己的下半辈子都生活在那种阴影下。我在尼克斯打球时，由于严重的背伤，有一个赛季我都无法上场比赛。这段经历让我在执教时，能从个人经历的角度和球员交流，我会讲到身体出卖自己时的感受，讲到比赛结束后得冰敷每一个关节，甚至一整个赛季都只能坐在板凳上。

除此之外，我觉得运动员学会敞开心扉也是非常必要的，这能让他们和其他人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和谐共存。1995年，当迈克尔·乔丹在职棒小联盟打了一年半后回归公牛时，他不认识大部分的队友，他感觉自己和球队完全脱节了。直到在训练中和斯蒂夫·科尔打了一架，乔丹才明白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队友。他必须了解什么才能让队友兴奋起来，好让自己更有成效地和他们合作。这个警醒的时刻帮助迈克尔成为一个充满怜悯之心的领袖，并且最终帮助公牛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球队之一。

8.关注精神层面，而非记分牌

管理学大师斯蒂芬·柯维讲过一个日本武士和他三个儿子的故事：这名武士想让儿子们明白团队合作的力量，他给了每个人一支箭，叫他们折断，当然没问题，每个人都轻松地折断了箭。随后，这名武士把三支箭捆在一起，交给儿子们，叫他们重复刚才的动作，没有人能折断这些箭。“这就是你们的教训。”这名武士说，“如果你们三个联合在一起，你们就永远不会被打败。”

这个故事反映出，如果团队中的每个人都把个人利益置于更高利益之下，这个团队会变得多么强大。当一名球员不去强行出手，不把个性强加于团队，那么他作为运动员的天赋，就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展现。看起来矛盾的是，靠着天生的能力，他激发了球队更高的潜能，而这也促使他超越了自己的极限，进而帮助他的队友们超越各自的极限。出现这种情况时，整体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个体力量之和。

举个例子：在湖人队里，我们有一名球员在防守时喜欢跟着球跑。如果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进攻端的得分，而不是防守上的抢断时，他在这两项上的发挥都不会很好。如果他专注防守，队友就会在进攻端照顾他，因为他们知道他会做什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了，好事就会发生。

有意思的是，其他球员并不会意识到，他们也在期待自己的队友会做些什么。这不是灵魂出窍或者类似的情况。但不知为什么，神奇的是，他们总能感觉到下一步会发生的事，并随之做出回应。

大多数教练会陷入对战术的焦虑中，但我更喜欢关注的是，球员们在精神层面能否步调一致。迈克尔·乔丹曾说，他喜欢我执教方式中在比赛最后时刻仍能保持耐心的特点，这点很像他的大学教练迪恩·史密斯。

这并非装腔作势。我的自信来源于，当我们的精神没有问题，球员们相互合作时，比赛就会按照有利于我们的方式进行下去。

9.有时候你得抽出棍子

在形式最严格的禅宗里，导师会在冥想室里巡视，用手中名为“警策”的小木板敲打睡着或者无精打采的冥想者，好让他们集中注意力。这么做的目的不是惩罚，事实上，“警策”有时候被称为“怜悯之棍”。敲打的目的在于给冥想者重新注入活力，让他在那个时刻更为觉醒。

我在训练中没用过“警策”，尽管有些时候我希望自己的手里有这么一根棍子，不过我用其他的小技巧一样能唤醒球员，提高他们的意识。有一次，我让公牛队在沉默中训练；还有一次我把灯关掉，让他们分组对抗。我喜欢做出改变，好让球员捉摸不透。我并不想给他们的生活制造麻烦，我只是想让他们在踏上球场面对不可避免的混乱前做好准备。

我最喜欢的一个方法是在分组对抗时，把球员分成两个实力明显不对等的球队，而且在比赛时不吹弱势一方的任何犯规。我喜欢看强势一方的球员在吹罚对他们完全不利、对手又建立起30分领先优势时的反应。这种安排经常把迈克尔逼疯，因为他受不了失败，尽管他知道比赛被动了手脚也是如此。

有一名球员，我对他尤其严厉，那就是湖人的前锋卢克·沃顿。有时候我会跟他玩大脑游戏，这样他就知道在压力下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有一次，我让他进行了一组尤为令人沮丧的练习，从他的反应上我能感觉到，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之后我坐下来对他说：“我知道有朝一日你想成为教练，我觉得这很好，但执教并非只有乐趣，只是比赛。有时候不管你是多好的人，你都得做个浑蛋。如果你总想被人喜欢，那你就做不了教练。”

10.陷入怀疑时，什么都不要做

篮球是一项动态的运动，大多数参与其中的人都充满活力，他们愿做一些事——任何事，去解决问题。然而，在某些情况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什么事都不做。有媒体参与时，这一点尤其是真理。

当有球员做出不成熟的举动，或者在媒体上说了傻话时，对于我不直接指责球员的做法，记者总喜欢拿我开玩笑。《洛杉矶时报》的T.J.赛莫斯有一次就我不作为的倾向写了一篇很有意思的专栏，并且错误地总结为“在什么也不做上，没人比菲尔更好了”。我听懂了他的笑话，但在毫无意义地树立自己权威，从而给记者写文章提供材料方面，我一向很谨慎。

在更深层面，我相信把精力集中在手头工作以外的事情上，是解决复杂问题最有效的途径。当大脑得到充足休息时，灵感才会涌现出来，也有研究开始证实这种说法。在CNNMoney.com的一篇评论文章里，《财富》杂志高级作者安·费舍尔表示，科学家开始意识到，“人们也许在完全不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时，反而可能有更好的思考”。她引用了荷兰心理学家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文章，那篇文章总结道：“当显意识忙于其他，或者最好是没处于过分压力时，那么利用潜意识是解决复杂问题的非常好的方法。”

这也是我为什么同意已去世的萨奇·佩吉的观点。他说：“有时候我会坐下来思考，有时候我只是坐下来。”

11.忘掉戒指

我痛恨失败，我一向如此。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是如此好胜。当我哥哥查理或乔在比赛时击败我，我经常会哭出来，或者把比分牌砸成碎片。当我像一个输不起的人那样乱发脾气时，他们总爱戏弄我，这让我更坚定了下一次赢他们的决心。我会一直练习，练习，直到我找到击败他们的办法，让那种扬扬自得的微笑从他们的脸上消失。

即便在成年后，我也以偶尔会爆发坏脾气出名。有一次，在季后赛以一种特别丢人的方式输给奥兰多后，我揪着自己的头发，在房间里狠狠地跺了地板一个小时，直到我的怒气消散。

但是作为教练，我知道一心只想着胜利（更准确的，不去输球）是会产生相反效果的，特别是当它导致你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时。更重要的，醉心于胜利其实是输家的做法，我们能做的，就是创造出最有利于成功的条件，然后顺其自然。这样的话，过程会更有趣。球员时期赢得了比任何人都多的戒指的波士顿凯尔特人队传奇比尔·拉塞尔，在他的回忆录《重振士气》中写到，有时候在重大比赛里，他会暗地里支持对手，因为如果对手打得很好，这意味着他也会有更好的体验。

老子则是用另一种方式看待这个问题。他认为，过于争强好胜，会在精神上让人处于崩溃。

善为士者不武，

善战者不怒，

是谓不争之德，

是谓用人之力，

是谓配天之极。

这也是为什么每个赛季开始时，我都鼓励球员们把精神集中在过程，而非目标上。最重要的是以正确的方式打球，有成长的勇气，不仅从个人角度，也从篮球运动员角度。当你能这么做时，该有的戒指便会有的。

第3章 里德

大制不割。

——老子

尼克斯主教练里德拿起几张战术的复印件，做出用这些东西擦屁股的样子……

训练不会造就完美，完美的训练才会带来完美。

仪式对于团队有着不可估量的重要作用。

毫无组织的混乱，是NBA留给我的第一印象。

1967年里德·霍茨曼把我招募进纽约尼克斯队时，除了电视上播出的几场波士顿凯尔特人和费城勇士的季后赛外，我没看过任何一场NBA比赛。所以，里德给了我一盘1966年尼克斯和湖人的比赛录像，我邀请了一些大学的队友，一起在大屏幕上看这盘录像。

录像里两支球队懒散和毫无纪律性的打法，让我相当震惊。在北达科他大学，我们一向为自己体系化的打法而骄傲。事实上，在我大四那年，比尔·芬奇教练执行了一套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体系，这个体系能让球在场上运转起来。后来我得知，这套体系就是他从泰克斯·温特那里学来的三角进攻的一个版本。

我们一起观看的这场尼克斯的比赛看起来毫无逻辑可言，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群才华横溢的球员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寻找出手机会罢了。

接着，场上爆发了斗殴。

作为身高6英尺9英寸[注3]、体重235磅[注4]的壮汉，尼克斯大前锋威利斯·里德在对手板凳席前和湖人前锋鲁迪·拉鲁索纠缠在了一起。录像随后出现了一段暂停，当画面再次动起来时，威利斯先是甩掉了背上的几个湖人球员，接着打倒了对手的中锋达雷尔·埃姆霍夫，又狠狠地给了拉鲁索脸上两拳。在威利斯被制服前，他还打断了前锋约翰·布洛克的鼻子，把中锋汉克·芬克尔摔在地上。

哇哦！我们一起跳起来大喊道：“重播那段！”与此同时我在想，我把自己推到了什么样的火坑里，这家伙可是我每天训练中都要面对的人啊！

事实上，当我在那年夏天见到威利斯时，我发现他是一个热情而友善的家伙。他品格高尚，心胸宽阔，天生就是一个所有人都尊重的领袖，他是球场上的指挥官，而且他本能地认为，自己的工作就是要保护队友。尼克斯原本以为，威利斯会因为和湖人比赛中的这次事故遭到禁赛处罚，但那时候联盟对斗殴远比现在宽容，所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从那一刻起，联盟里的大个子在跟威利斯打架前，都会三思而行。

尼克斯并非只有威利斯一个伟大的领袖。事实上，拿冠军那几年在尼克斯打球，就像在研究生院上领导学的研究生一样。加入尼克斯前，在底特律活塞队兼职教练的前锋戴夫·德布斯切尔，天生就是球场上的将军。日后成为美国众议院的前锋比尔·布拉德利在团结球员方面很有一套，他能帮助队员们融合成一个集体。后来拿到教育学博士学位的得分后卫迪克·巴奈特总能用自己的智慧让大家放松下来。还有沃尔特·弗雷泽，这是我新秀赛季时的室友，他是一个技术精湛的控球后卫，球场上，他就是我们的四分卫。但在领导学方面教会我最多的那个人，却是所有人中最低调的那个：霍茨曼本人。

里德看我打的第一场球，正好是我大学生涯中发挥最差的比赛之一。我很早便陷入犯规麻烦，整场比赛一直没找到节奏，我们在NCAA（美国大学体育总会）小校联盟锦标赛的第一轮就被路易斯安那理工大学扫地出门。尽管我在随后和帕森斯大学的安慰性比赛中拿到了51分，但里德却错过了这场比赛。

不过里德一定在我身上看到了他喜欢的特质，因为在和路易斯安那理工大学的比赛后，他拦住比尔·芬奇问道：“你觉得杰克逊有能力给我打球吗？”芬奇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他有能力给你打球。”芬奇以为里德在寻找那种能应对全场紧逼防守强度的球员，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里德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从北达科他州来的乡下孩子能不能应付得了大苹果城的生活？但不管怎样，芬奇说他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芬奇是个硬派教练，作为前海军陆战队员，他的训练就好像帕里斯岛[注5]上海军陆战队的训练一样。和我在威利斯顿（北达科他州）高中性格温和的教练鲍勃·皮特森相比，芬奇就是另一个极端，但我喜欢为他打球，因为他强硬、真诚，而且永远督促我，让我做得更好。

大三那年，有一次在兄弟会盟誓周上我喝多了，我带着一群学生在学校里欢呼胡闹时，把自己搞得像傻瓜一样。当芬奇得知这件事后，他告诉我，每次我在校园里见到他时，都得当着他的面做俯卧撑。

尽管如此，我在芬奇的体系中仍然如鱼得水。我们打的是全场紧逼防守，我很喜欢这种方式。我的身高是6英尺8英寸，这让我有足够的个头打中锋，但我同时还有足够的速度和活力，再加上很长的臂展，这些让我能轻松地干扰对手的进攻组织者，还能得到抢断。我的胳膊相当长，事实上，当我坐在车后座时，我甚至不用向前弯腰，就能用两手同时打开前面的两个车门。因为我总是倒地抢球，所以在大学时，他们给我起了个绰号，叫“拖布”。

大三那年，我开始进入最佳状态，场均能贡献21.8分和12.9个篮板，我入选了全美第一阵容。那年，我们拿到了分区冠军，连续两年打进小校联盟最终四强，在半决赛时惜败于南伊利诺伊大学。随后的一年，我场均能拿下27.4分和14.4个篮板，两次在比赛里拿到50分，我又一次入选了全美第一阵容。

最初我认为，如果有NBA球队愿意在选秀时选我，那应该是巴尔的摩子弹队。当时他们的首席球探，也是我未来的老板杰里·克劳斯一直对我非常关注，但子弹队却被尼克斯抢了先，后者在第二轮前几位（总第17顺位）就选走了我。克劳斯赌的是我会掉到第三轮，没能选中我，让他在之后的几年里都懊恼不已。

此外，我还被ABA（美国篮球联盟）的明尼苏达梭鱼队选中了。因为离家更近，这支球队对我也很有吸引力，但霍茨曼不会让梭鱼队得手的。那年夏天，我在一个夏令营担任辅导员，霍茨曼来到了位于北达科他州法戈的夏令营拜访了我，他提出了一份更诱人的邀请。霍茨曼问我，和尼克斯签约我到底有什么顾虑。我对他说，我在考虑读研究生，好能成为牧师。霍茨曼告诉我，等我结束职业生涯后，我会有足够的时间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他同时还向我保证，如果我在纽约的生活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向他求助。

巧合的是，当时纽约市市长约翰·林赛正好也在法戈，他要对我所工作的公司发表演讲。里德觉得这个巧合特别有意思，那天在我签合同时，他对我说：“你能想象吗？纽约市长在这儿，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这儿签约了，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自己找到了精神上的导师。

10月我来到训练营时，尼克斯还处于一个不确定的状态。我们还得等待球队新的明星前锋比尔·布莱德利，他得先结束空军预备役新兵训练营的训练，才能加入我们。事实上，我们的训练营就设在马奎尔空军基地，我们希望有一天布莱德利能结束服役，开始和球队一起训练。

尽管我们拥有很多天赋极佳的球员，但球队的领导结构却没有搭建起来。普遍的观点是，球队老大是沃尔特·贝拉米，他是个得分能力很强的中锋，也是未来的名人堂成员。但沃尔特和威利斯却一直有矛盾，而威利斯更适合做领袖。在之前一个赛季的一场比赛里，为了在低位抢占空间，这两人跑到了一个位置，两个人差点儿都被撞倒。迪克·范·艾斯戴尔是球队的首发小前锋，但很多人觉得凯兹尔·拉塞尔的能力更强。此外，迪克·巴奈特和霍华德·科迈夫斯（Howard Komives）是对非常扎实的后场组合，但在前一年跟腱断裂后，巴奈特一直都在伤病的恢复中。

然而，最大的问题却是，球员们显然已经对主教练迪克·马奎尔失去了信心。马奎尔有个外号叫“嘟囔先生”，这也足够说明他在和球队的沟通方面有多无能。所以那年12月，当尼克斯总裁奈德·艾利什（Ned Irish）将马奎尔降为球探，同时指派里德担任主教练时，没有人表示惊讶。霍茨曼是个强硬而保守的纽约客，他有着很古怪的幽默感，对篮球也有着非常深刻的理解。霍茨曼在纽约城市大学打球时，他两次入选全美最佳阵容，之后他成为职业球员，加入罗切斯特皇家队，拿下了两次联赛冠军。随后，他又担任了密尔沃基/圣路易斯老鹰队的主教练。

在简化问题方面，里德堪称大师。他不是任何一种固定战术的拥趸，他也不会彻夜不眠去研究新的战术。他对篮球的理解是用正确的方式打球，对他来说，正确的方式意味着进攻端多转移球，防守端要打出凶悍的团队防守。里德是在跳投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年代学习的篮球，相比现在一对一时球员的创造性，场上五个人的转移球能力更为关键。他有两条简单的规矩，每场比赛，他都会在场边冲球员大声喊着这两条规矩：

第一条，“看着球”。

里德在训练中会在防守上下更大的功夫，因为他相信强硬的防守是一切成功的关键。需要时，里德会做出极为生动的表演。有一次在训练中，他拿起几张我们战术的复印件，做出用这些东西擦屁股的样子。“这些东西也就只有这点用处。”他边说边把纸扔到了地上。正因为如此，他才希望我们在一起把防守练得更好。因为在他看来，如果你的防守更强了，进攻问题也就自然而然解决了。

在里德看来，意识是形成好防守的秘方。他不断强调，要时刻盯住球，对场上发生的一切都要了如指掌。尼克斯的球员不像其他球队那样有着高大的身材，我们也没有凯尔特人的比尔·拉塞尔那样具有压倒性优势的盖帽手，所以在里德的指导下，我们形成了一种高度统一的防守模式，这一切依赖于五个人一致的防守意识，而非一个球员在篮下的超人实力。当五个人能像一个人一样思考时，那么给持球人设陷阱、切断传球路线、制造对方失误、在对手反应过来前发动快攻，这些动作都会变得简单很多。

里德特别喜欢用全场紧逼防守打乱对方的比赛节奏。事实上，在我第一次参加训练，我们在分组对抗时，全部使用了全场紧逼，这太适合沃尔特·弗雷泽、艾米特·布莱恩特（Emmett Bryant）和我了，因为我们在大学打的就是全场防守。因为我强硬的对抗能力，队友们把“衣架”和“头肩斗士”的绰号送给了我，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解说员马文·艾尔伯特给我起的“动感杰克逊”这个外号。当我把位置从中锋调整到前锋时，我知道自己放弃了低位进攻这个最拿手的强项，但这么做我能帮助球队，而且专注于防守还能为自己赢得更多的上场时间。此外，那时我还没练出15英尺跳投，而且我的控球技术也相当糟糕，逼得里德给我制定了一个只能运球两次的规定。

第二条，“传球给有空位机会的人”。

如果里德现在还在执教的话，他一定会为比赛变得如此自我中心主义而大惊失色。在他看来，篮球的真谛就是无私。里德会说：“这不是什么尖端技术。”他还会说：“最好的进攻战术，就是让球在五个人之间不断地转移，从而创造出出手机会，使得对手很难把防守压力集中在一两个投手身上。”尽管我们有不少个人单打能力很强的球员——最厉害的就是弗雷泽和“黑珍珠”厄尔·门罗，但里德仍然强调，每个人都要统一行动，把球传给机会最好的那个人。如果有人单打独斗，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被降到了板凳席末端，很少有人这样尝试。

“一支好的球队没有超级巨星。”里德坚持这样的观点，“那些伟大的球员，是因为能和其他人在一个集体里融合，才能成为伟大的球员。他们有能力成为超级巨星，但如果他们融入一支好的球队，他们会做出牺牲，为了球队胜利，他们会做任何需要做的事。工资多少和数据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团结在一起。”

NBA里几乎没有球队能像1969—1970赛季的尼克斯那样，在进攻上做到如此均衡。我们有6名球员能够保持得分在两位数以上，但没有人场均得分超过20分。让对手更难防守的是，首发的五名球员都是大心脏投手，如果你双人包夹一个手感火热的球员，这就会给其他四个人创造出机会，他们所有人都能在关键时刻投篮出手。

里德有一点让我惊异不已，他会给球员非常大的进攻自主性。他会让我们自己设计很多战术，甚至在关键比赛里主动征求我们的意见。很多教练不愿意把权力下放给球员，但里德会有意地倾听球员们的看法。因为他明白，对于球场上发生的事，我们比他有更直接的了解。

然而，里德最独特的是他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他能用一个共同的目标把所有人团结起来，他不会用什么复杂的激励性手段，他的风格就是直截了当且真诚。和多数教练不同的是，除非球员惹出什么事会对球队产生不良影响，否则他不会干涉球员的私生活。

当里德接过主教练教鞭时，我们的训练已经混乱到了可笑的地步。球员们经常迟到，他们还会把朋友和亲戚带来旁观。训练场的地板已经磨损了，篮架上的木板也坏了，淋浴间甚至连热水都没有，而且训练也不过是乱七八糟的分组对抗，缺少系统而完善的训练。里德终结了这些混乱，针对迟到和懒散，里德施行了一套被称为“傻瓜罚款”的处罚方式，他禁止球员以外的任何人参加训练，包括记者。里德的训练艰苦而严格，训练的重点是防守。“训练不会造就完美。”他曾经这样说，“完美的训练才会成就完美。”

到了客场，我们没有宵禁或者查房的制度。里德只有一条规矩：酒店里的酒吧属于他。只要你不在深夜打扰他、训练师丹尼·维兰和跟队记者的威士忌时刻，他才不会在意你去了哪儿，或是做了什么。尽管比起其他教练，里德相当平易近人，但他认为，和球员保持一定距离也很重要。里德明白，总有一天他得做出裁掉或者交易我们中的一些人的决定。

如果里德要处罚你，他很少当着全队的面这么做，除非你的行为和比赛有关。他会把你请到他的“秘密办公室”——更衣室的厕所里。通常，当我在媒体上公开批评球队后，他会把我叫到厕所里。一起打过几年牌后，我和记者们的关系保持得都很不错，在他们面前，有时候我的话就会多起来，里德则是一个更谨慎的人。“难道你不明白吗？”他会这么对我说，“这些新闻明天就会是一堆废纸。”

里德对待媒体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也是相当有名，他经常带记者一起出去吃饭，聊上好几个小时，但他很少会给记者有用的消息。他从不批评球员，也不指责我们的任何对手。相反，他还经常戏弄记者，看看记者们会写出怎样无聊的稿子。有一次，在一场特别惨痛的失利后，一个记者问里德，他是怎么让自己如此镇定的。里德回答道：“因为我知道真正唯一的灾难是，回家后发现家里的威士忌喝完了。”当然，这段话第二天就登上了报纸。

我喜欢里德的一点是，他能将篮球放进一个更长远的角度去思考。1969—1970赛季初，我们打出了一波18连胜，把联盟的其他球员远远甩在身后。当我们在主场以另一失望的方式输掉比赛，结束连胜后，记者问里德，假如尼克斯赢球了，他会做什么。里德回答：“我会回家，喝一杯威士忌，吃一顿塞尔玛（他的妻子）做的大餐。”当我们输球后，他又会做什么呢？“回家，喝一杯威士忌，吃一顿塞尔玛做的大餐。”

:尼克斯队的转折点还是一场斗殴。这一次斗殴，发生在1968年11月在亚特兰大和老鹰队的一场电视转播的比赛上。斗殴发生在下半场，老鹰的洛·哈德森一直在躲避威利斯·里德凶狠的挡人动作，但他最终还是一拳打到了威利斯·里德的脸上，这一下立刻引发了群殴。所有尼克斯球员都站了起来，加入了混战（或者至少假装参与了打架），但有一名球员没有参与打架，那就是沃尔特·贝拉米。

第二天，我们召开了全队会议讨论这件事。讨论的重点，就是贝拉米的不作为，而球员们得出的一致意见是，他没做到自己该做的事。当霍茨曼问贝拉米，他为什么没在球场上支持自己的队友时，贝拉米回答道：“我觉得在篮球里，打架不是该做的事。”我们中的很多人也许和他有着同样的观念，但在NBA，打架却是每天都会发生的现实，而且听到球队里的大个子不愿为自己撑腰，我们没人开心。

几周后，尼克斯把贝拉米和科迈夫斯交易到了底特律活塞，换来了戴夫·德布斯切尔。这笔交易巩固了我们的首发阵容，而且还带给球队赢得两次总冠军所需的阵容灵活性和板凳深度。威利斯改打中锋，他确立了自己球队领袖的地位，并且成为里德在球场上的副手。作为一个身高6英尺6英寸、体重220磅的球员，德布斯切尔是个突破型球员，良好的球场视野和柔和的外线手感让他补上了球队大前锋的位置。沃尔特·弗雷泽取代科迈夫斯成为控卫，和他搭档后场的巴奈特是个一对一单打能力很强的球员。比尔·布拉德利和凯兹尔·拉塞尔分享了最后一个首发位置——小前锋，因为我们的首发迪克·范·艾斯戴尔在那年的扩张选秀中被菲尼克斯太阳选走了。德布斯切尔的交易完成两个月后，凯兹尔的脚踝出现了骨折，这让比尔在首发小前锋的位置上取得了优势。

当拉塞尔在第二年复出后，他和比尔之间对于首发小前锋的争夺就变得颇有意思。两人在大学时都是明星球员，而且都以高顺位进入联盟（1965年尼克斯用优先选秀权选下了布拉德利，而凯兹尔则是1966年的状元秀）。因为那份令人震惊的四年50万美元合同（在那时很让人震惊），布拉德利得到了“大合同”这个外号，连续三年，布拉德利在普林斯顿大学都能得到场均30分，还把普林斯顿老虎队带进了NCAA锦标赛的最终四强，他也因此获得了锦标赛最有价值球员奖。1965年被尼克斯选中后，在加入尼克斯前，布拉德利选择先以罗德学者[注6]的身份前往牛津大学读书两年。布拉德利身上有着太多的光环，以至于巴奈特开始有些嘲讽般地把他称为“轻轻一跳就能跃过一座高楼的人”。

凯兹尔同样也受到了不少戏弄，他也拿到了一份大合同（两年20万美元）。作为密歇根大学一个极富活力的得分手，他们大学球馆的名字甚至被取名为“凯兹尔建起的房子”。没人怀疑他的技术：凯兹尔是个优秀的得分手，他带领密歇根大学连续三年夺得大十区冠军。球员们觉得最搞笑的是，凯兹尔对健康食品和非传统治疗的痴迷。在我职业生涯里，也就这么一次，有队友比我的外号还多。凯兹尔的外号有“奇迹男孩”“肌肉拉塞尔”“肌肉块”，还有我最喜欢的“最大因素”，这个外号的由来是他喜欢在训练后把全身涂满按摩油。凯兹尔的房间里总是堆满各种维生素和补品，这让他的室友巴奈特开玩笑说，如果你想进来拜访，你得先拿到一份医生签好字的处方。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尽管比尔和凯兹尔有着如此激烈的竞争，但两人从来没有产生个人恩怨。最初，由于脚步速度不快，加上缺少弹跳能力，布拉德利在适应职业比赛上出现了一些问题，但他很快便通过学会快速地无球跑动和跑位时的机智选择弥补了这些不足。在训练中防守他——这是我经常要做的事——真的太让人头疼了，就在你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把他逼到角落的防守陷阱里时，他就会飞快地将球抛到球场另一边，而且还有空位出手机会。

凯兹尔面对的问题不尽相同。他是个很强的突破型球员，但是当布拉德利在场时，球队的首发效果更好，所以里德让凯兹尔担任球队的第六人，这样他就能以替补身份打出一波改变比赛走势的得分高潮。一段时间后，凯兹尔适应了新的角色，对于能成为第二阵容的领头者，他也非常自豪。在1969—1970赛季，这套第二阵容包括：中锋内特·伯曼（Nate Bowman）、后卫迈克·里尔丹、戴夫·斯道尔沃斯（Dave Stallworth）（由于中风，他休养了一年半），还有约翰·沃伦、唐尼·梅伊（Donnie May）和比尔·霍斯科特。比尔给这套阵容起了个外号叫“民兵”。

不久之前，比尔参加了尼克斯的一次球员重聚活动，凯兹尔在活动上的举动让比尔吃了一惊。如今已经是牧师的凯兹尔走到比尔身边，为两人当年竞争同一个位置时自己的自私行为道歉。比尔对凯兹尔说，他没有道歉的必要，因为他知道，无论怎样，凯兹尔都不会让个人野心凌驾于全队利益之上。

不幸的是，我没能成为1969—1970赛季凯兹尔口中“民兵”的一员。1968年12月，我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背伤，在进行了脊柱融合手术后，我休息了大概一年半才重新回到比赛中。恢复过程极为痛苦，整整六个月，我都穿着身体固定装置，医生告诉我，在那段时间，我得控制自己的活动，包括性生活。队友们问我，准不准备让我的妻子戴上贞操带。我笑了，但这其实不好笑。

我原本很有可能在1969—1970赛季复出，不过球队打出了非常好的开局，管理层因此决定一整年都把我放进伤病名单，这样我就不会在扩张选秀里被其他球队选走。

我并不担心钱，因为新秀赛季结束后，我就和球队签订了一份两年的续约合同，但我得找点事做，好让自己不那么空虚。所以我做过几次电视评论员，和球队摄影师乔治·卡林斯基合作完成了一本和尼克斯有关的名为《接招吧！》的书，同时，作为里德的非正式助教，我还和球队一起旅行。在那个年代，大多数教练是没有助理教练的，但里德知道，我有兴趣学习更多和比赛有关的知识，他也需要身边有一个能给他提供新想法的人。里德给我的任务，使我有机会从教练的角度去看待比赛。

里德是个语言交流能力很强的人，但他并不太注重形象化自己的想法，也很少在比赛前的会议里，在黑板上画战术图。为了让球员保持专注，他总是要求我们在听到他提到“防守”这个词时点一下头——每说四个词，他就会提到一次防守。不过，还是有球员在他讲话的时候走神，所以他要求我来分析对手的优点和弱点，并且在黑板上画出对手重点使用的战术图。这迫使我从战略的角度，而非简单战术的角度来思考比赛。作为年轻球员，你会习惯把自己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击败特定对手这个问题上，但现在，我开始把篮球比赛看作下一盘国际象棋，每一步都是相互联系的，这种想法尤其能让人兴奋起来。

我学到的另一点便是，赛前仪式的重要性。那时，比赛当天早上的投篮训练模式还没出现，所以大部分教练会在比赛开始前的15到20分钟里尽可能地向球员灌输自己的想法。但当肾上腺素开始涌动、球员开始兴奋起来时，他能吸收的想法也就那么一点，那时候不是让球员左半球大脑进行深层次活动、理解教练想法的好时候。那时候该做的是，让球员们平静下来，在他们投入战斗前，强化每个人之间的精神联系。

里德在板凳球员身上下了很大功夫，因为这些人在球队里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们的实力经常因为伤病而被削弱。在里德看来，让替补球员积极投入到比赛的重要性，和调动首发球员不相上下。为了确保替补能在精神上做好准备，他通常会在换球员上场前几分钟就提醒他们。他还经常让球员们注意场上的24秒计时器，这样球员上场后便可以立刻找到比赛节奏。无论一名球员一场比赛能打4分钟还是40分钟，里德总能让每名球员都感觉自己是球队重要的一分子，这种做法，让尼克斯转变成了一支在球场上快速和团结的队伍。

当1969—1970赛季季后赛来临时，尼克斯看起来是一支不可阻挡的球队，我们以全联盟最好的60胜22负结束了常规赛，在季后赛前两轮战胜了巴尔的摩子弹和密尔沃基雄鹿。幸运的是，我们不必再担心凯尔特人了，因为比尔·拉塞尔已经退役了，而凯尔特人进入了开源节流的建队模式。

我们在总决赛里的对手是湖人，这是一支由威尔特·张伯伦、埃尔金·贝勒和杰里·韦斯特领衔的明星云集的球队。在过去8次NBA总决赛中，他们6次输给了凯尔特人，这让湖人对总冠军奖杯有着近乎疯狂的追求，但和我们相比，他们的速度不够快，也不够灵活，而且湖人最厉害的武器——威尔特·张伯伦整个赛季都在恢复他的膝盖伤病。

当系列赛打成2比2平时，威利斯在纽约进行的总决赛第五场比赛中，因为大腿肌肉拉伤倒下了，这迫使我们在剩下的比赛里不得不使用一套小个、无中锋的阵容。这意味德布斯切尔和斯道尔沃斯——两人身高分别为6英尺6英寸和6英尺7英寸，必须用尽各种小伎俩，去对付身高7英尺1英寸、体重275磅的张伯伦，后者几乎称得上史上最强悍的中锋。那时候，离开自己的防守对象两步去包夹其他球队是犯规的，所以我们不得不用上区域联防，其实那也是犯规的，但是在愤怒的尼克斯主场球迷面前，裁判不太可能吹罚我们犯规。在进攻端，德布斯切尔用他精准的15英尺跳投，把张伯伦引出了篮下，这解放了其他球员，他们能更自如地冲击到内线。我们最终以107比100取得了这场决定性比赛的胜利。

湖人回到主场，在第六场比赛里再次把大比分扳平，这也成了NBA历史上最具戏剧性的一刻。最大的疑问就是，威利斯能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球馆进行的总决赛第七场比赛中复出吗？直到最后一刻，医生一直瞒着我们。由于肌肉撕裂，威利斯的腿没法弯曲，跳跃就更不可能了，不过他还是穿上比赛服，进行了几次热身投篮后，回到训练房接受更多的治疗。我拿着照相机跟着他，将他臀部注射大剂量卡波卡因麻醉剂的瞬间定格了下来。但里德不让我公开这张照片，他觉得这么做对媒体摄影师是不公平的，因为后者是不允许进入这种房间的。

比赛即将开始时，威利斯一瘸一拐地从通道走到了球场上，看到这一刻，现场的球迷都疯了。日后成为解说员的斯蒂夫·阿尔伯特，当时还是比赛的荣誉球童，他回忆到当时湖人球员看着威利斯出现在球场时的反应：“他们所有人都转过身，不再投篮，都看着威利斯，他们都惊呆了。那场比赛的结果，在开始前就已经注定了。”

比赛开始后，弗雷泽带球到前场，把球传给了篮下附近的威利斯，他投进了一个短距离跳投。紧接着，在下一回合，威利斯再次得分。突然间，尼克斯取得了7比2的领先。在NBA，这种领先优势通常没有意义，但在那种局势下，这种领先却具有非凡的意义。威利斯开场后强打的震慑力，彻底打乱了湖人的节奏，他们再也没能缓过气来。

当然，弗雷泽用36分、19次助攻和7个篮板的表现，打出了季后赛历史最伟大、但又不为人所知的表现之一，他也给球队提供了巨大的帮助。尽管生活在威利斯的光环下让弗雷泽很失望，但他也对队长的表现脱帽致敬。“现在有很多人对我说：‘哇，我还不知道你能这样打比赛。’”弗雷泽日后这样说道，“但我知道，如果威利斯没有上场，我也不会打出那样好的比赛。仅仅走上球场，他就让球迷立刻融入了比赛，给了我们所有人信心。”

尼克斯最终以113比99赢得比赛，一夜之间，我们都成了名人。然而对我来说，这却是个苦乐参半的胜利。我很感激队友们将我看作球队征战季后赛和总决赛的一员，但在庆祝结束后，我却为自己没能为争夺总冠军贡献更多力量而充满罪恶感，我真是迫不及待想重回球场了。

注3：1英寸为0.0254米。

注4： 1磅约0.4536千克。

注5：帕里斯岛：位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南部罗亚尔港南面。1915年起，这里一直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新兵站，这里也是海军陆战队最著名的新兵训练营。

注6：罗德学者：罗德奖学金有着“全球本科诺贝尔奖”的美誉。作为一个世界级的奖学金，每年全球会有80名左右的本科毕业生得到罗德奖学金，前往牛津大学攻读硕士或博士学位，得到奖学金的人也被称为罗德学者。

第4 章求索

生命的真谛，在于活出真实的自己。

——乔瑟夫·坎贝尔

只要在波士顿打球，奥尔巴赫就能让我们像生活在地狱里那样痛苦：更衣室里的钥匙是坏的，毛巾总是不翼而飞……

在领导学方面，禅宗有三方面至关重要：放弃支配力、相信这一刻、慈悲为怀。

1972年夏天，我和哥哥乔在美国西部进行了一次摩托车之旅。这段旅行，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两年前我便回到了篮球场，但在球场上，我仍旧很迷茫，也找不到比赛节奏。此外，我和大学女友麦克馨的婚姻也摇摇欲坠。脊椎手术后的六个月恢复期，没能对我们的关系起到任何帮助，那一年的早些时候，我们已经非正式地分居了。在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做心理学教授的乔，也和他的妻子分居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起上路旅行的好时候。

我买下了一辆二手宝马750汽车，在距离父母居住的牧师宿舍不远的蒙大拿州大瀑布城，我和乔会合了。我们的旅行从落基山脉开始，一路直到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地区，一共持续了一个月。我和乔并不着急，而是慢慢享受这段旅行。早上，我们会花五六个小时旅行。下午，我们会搭好宿营地。晚上，我们会坐在篝火旁边，边喝啤酒边聊天。

乔很坦诚。他说：“当我看你打球时，我的感觉是，你很害怕。看上去你很担心自己会再次受伤，你不像过去那样对比赛那么投入了。你觉得自己完全康复了吗？”

“我康复了，但还是会有些不同的。”我回答道，“我没法用过去的水平打球了，我还有一定的速度，但我腿上的力量已经不足了。”

“好吧，你必须找回那些力量。”乔回答。

至于我的婚姻，我对乔说，麦克馨和我的关系已经越来越生疏了。她对我从事的篮球毫无兴趣，我也没有准备好安稳下来，做一个居家男人。除此之外，她已经决定做一名律师了。

乔说话很直接。他说，过去两年，无论对自己的婚姻、职业生涯还是其他任何事，我都没有用心。“因为你太担心了，所以你从来没有真正付出过努力。”乔补充道，“你已经失去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爱人——篮球，你得对自己的人生更主动一些了。”这些正是我需要听到的话。

回到纽约时，我发誓要把自己的身心重新投入到篮球场上，接下来的三个赛季，我打出了自己这辈子最漂亮的比赛。麦克馨和我决定正式分居，随后提交了离婚申请。我搬到了曼哈顿切尔西区一家汽车修理厂上面的阁楼里，麦克馨和4岁的女儿伊丽莎白搬到了上西城的一间公寓。

对我来说，那是一段大开眼界的时光。我过着60年代嬉皮士的生活，留着长头发，穿着瘦长的牛仔裤，沉迷于寻找观察世界的新角度。我热爱自由和理想主义，更别提那些由席卷纽约和全美的反主流文化主义催生的伟大音乐作品了。我买了辆自行车，骑着它，我游遍了全城的每个角落，试图把自己和真实的纽约城连接起来。但无论花多长时间待在中央公园，对我来说，住在城市的感觉就像待在家里不出门一样。我需要找到一个地方，好让自己感受到和万物之间更强的联系。

同时，我还渴望重新找回自己忽略已久的精神内核。大学期间，我学习了其他宗教，全世界纷繁多样的宗教传统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但那时我主要是从知识上了解这些内容，而不是从精神领域去探索。现在，我感觉自己有必要进行更深入的研究了。

我所经历的自我发现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又蕴含着希望。尽管我明白，父母追求精神和谐的那一套严格的方式并不适合我，但我对探求人类精神力量的想法，还是保持着浓厚的兴趣。

小时候，我出现过几次非常奇怪的健康问题。两岁左右时，我的咽喉部位突然急剧肿大，这让医生非常困惑，同时引起我父母深深的担忧。他们最终用青霉素治好了我，但从小到大，我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到了一年级，我被诊断出心脏有杂音。医生告诉我，整整一年我要避免剧烈运动。对像我这样活跃的孩子来说，这纯粹就是折磨。

在我11岁还是12岁的一天晚上，我生病了，而且一直高烧不退。我睡得很不踏实，突然间，我听到一声巨响，就像火车开过来的声音那样，声音越来越近，我甚至觉得火车就要冲进我的卧室里了。这种感觉极为强烈，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害怕。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能量从自己的身体中散发出来，这种强烈且醍醐灌顶的感觉，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我不知道这股力量来自哪里，但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我感到强壮、自信且充满活力。高烧退了，而且从那之后，我的健康状况有了突飞猛进的好转，我很少得感冒或者流感。

然而，这段偶然经历对我影响最大的，并非在于身体，而是心理。那一晚过后，我对自己有了更强的信念，我还深信，一切事物都会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同时，我感觉自己还能触摸到一种全新的能量，这也是以前我感知不到的。从那一刻起，我感觉自己有了充足的信心，把全身心和全部灵魂都投入到我所热爱的事物中——这就是我在体育中成功的秘密。

对于那股力量的来源，我一直都很好奇。我也很好奇，自己能否学会掌控这股力量，使之不只出现在篮球场上，也能出现在我生活的其他方面。

这也是我开启自我发现之旅时的目标之一。我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也不知道一路上会陷入何种陷阱，但“感恩至死”乐队《涟漪》这首歌给了我勇气：

有一条路，那不是普通的高速路，

在黎明与黄昏之间，

如果没人追随你走上那条路，

那条小路便为你一人而设。

说老实话，我在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富。因为我的父母都是牧师，所以我和兄弟姐妹们总要做到双倍完美。周日我们要去教堂两次，上午听父亲布道，晚上听母亲布道。周中我们要去教堂参加活动，在我妈妈执教的主日学校，我们还得是优秀的学生。每天早饭前，我们要做祷告，晚上还经常要背诵《圣经》里的文章。

我的父母是在温尼伯的一家圣经学校里相识的，他们的家庭背景全然不同。父亲查尔斯身材高大、长相英俊，他有着卷发和深色的眼睛，举止安静而低调。我们属于托利党的祖先在美国独立战争中选择了错误的一方，战争结束后，他们搬到了加拿大安大略省。在那里，他们收到了乔治三世国王赐予的一片土地，后来那里成了杰克逊家族农场。我父亲一直认为自己能上大学，但在未能通过入学考试后——主要是健康问题——他在八年级退学，开始在农场工作。在这期间，他有时还会在哈得孙湾地区干一些伐木的活儿。有一天，在谷仓给牛挤奶时，他突然感受到了上帝让他加入教会的召唤。

我的母亲伊丽莎白则是一个强势且有魅力的女人，她有着天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和明显的德裔特征。她在蒙大拿州的沃尔夫波因特长大，外祖父芬克为了逃避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加拿大浓厚的反德情绪举家搬到了那里。母亲的所有兄弟姐妹都是在高中发表毕业致辞的优等生，但我母亲却以0.2分之差错过了这个机会，因为她在秋收时不得不请了六个月的假帮助家里收割庄稼。之后，她到了一个只有一间房子的学校教书，但在参加五旬节教派的“奋兴”布道会后，她被学校扫地出门。三十岁出头时，母亲已经成了东蒙大拿地区小镇上的旅行传教士。

我父母开始约会时，父亲是个鳏夫。他的第一任妻子几年前在怀上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时去世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乔安）。我父母相互吸引对方的，更多的是精神上更深层次的联系，而不是浪漫的爱情。他们都被五旬节运动吸引了，上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这个教派在乡村地区传播得很快，它的基本观点是，一个人能通过和圣灵直接的联系让灵魂得到救赎。他们还相信《启示录》中关于基督会第二次降生的预言，他们一直在说为基督降生在心灵上做好准备的重要性，因为那一刻随时可能到来。他们最深的恐惧是无法与上帝保持一致。我母亲经常这么问：“如果今天你死了，你能在天堂见到造物主吗？”这是我们家里最重要的问题。

此外，我父母还是圣保罗的忠实信徒，圣保罗教导，要将自己和物质世界分离开，要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不是为世界而存在。我们不能看电视，不能看电影，不能看漫画书，也不能跳舞——甚至和同学一起到镇上的小餐馆吃饭也是不允许的。他们不允许乔安穿短裤或游泳衣，我和我的兄弟除了运动外，其他时候必须穿着白色衬衣。最近当我问乔，小时候他最害怕什么时，乔回答说，是在学校犯错被嘲笑时。其他孩子会无情地嘲讽我们，他们叫我们“圣童”，取笑在他们眼里奇怪而过时的生活方式。

快到11岁时，母亲对我说：“是寻找心中圣灵的时候了。”我的哥哥姐姐们已经接受了圣灵的“洗礼”，已经可以“说方言”[注7]了。对于五旬节教派的信仰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过去几年，我看过其他人经历这种仪式，但这却不是我想去体验的经历，但我父母却非常希望我能做这件事。每周日晚上的仪式结束后，他们都会陪我一起祈祷，我也在积极寻找“说方言”的能力。

经过几年虔诚的祷告后，我认定这一套不适合自己。我开始急切地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好逃离我那几乎算得上一天24小时、一周7天不停歇的宗教生活。我参演话剧，参加合唱团，参加班级活动，我还是学校广播的体育播报员。高四那年，当我父母外出参加一个会议时，哥哥乔带我去看了人生的第一部电影：《七对佳偶》。

但篮球却是我真正的港湾。高三那年，我长了4英寸，身高到了6英尺5英寸，体重达到160磅，球技也开始有了提高。身高和长臂给我带来了很多优势，那一年我场均能得到21.3分，帮助我的球队、威利斯顿高中打进了北达科他州冠军赛的决赛。但在常规赛里，我们已经两次输给对手罗格比队（Rugby）。在那两场比赛里，我都陷入了犯规麻烦，所以鲍勃·彼得森教练在决赛里用上了区域联防。我们限制住了我在高中时的对头保罗·普莱瑟斯，但罗格比的投篮命中率足够好，他们最终赢了12分。

篮球让我喜欢的地方在于，其中的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的。比赛就是一系列移动和反应的复杂综合体，这使得篮球比其他我参与过的任何运动都更有活力。此外，篮球要求队员有高层次的协同合作能力。想取得成功，你得依靠场上的每一个人，只靠自己是不行的。这让篮球有了一种超然的美感，而我则深深地沉浸其中。

篮球还将我从周末必须去教堂礼拜的苦事中解救了出来。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对手在125英里[注8]外，周末时我们经常要整晚在外旅行，好前往州里其他更远的地方打球。这意味着我会经常缺席周五晚上和周日早上的礼拜活动。

高四那年，我在州里开始变得小有名气。我场均能得到23分，尽管成绩没有之前一年好，我们仍然打进了州总决赛。电视转播了我们和大福克斯红河队（Grand Forks Red River）的决赛，上半场进行到中段，我抢断得手后，带球快速直冲到对方篮下，最终完成了一次扣篮。这在某种程度上让我在北达科他州成了民间英雄，因为大多数观众之前从来没见过扣篮。全场比赛，我拿下了35分，带领球队赢得了冠军，我也被评选为最有价值球员。

比赛结束后，我见到了比尔·芬奇，后者刚刚成为北达科他大学的主教练。他向我承诺，如果我有兴趣的话，他会在球队为我预留一个名额。几周后，他来到威利斯顿高中，在球队年度颁奖仪式上发表主题演讲。演讲最后，他把我和我的一个队友叫到台上，并且用手铐把我们铐在一起。“等我结束这个演讲，我就要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到北达科他大学。”芬奇开玩笑地说道。

终于，从来没有观看过我在高中任何比赛的母亲，问到了我在精神生活上的进展。我不得不告诉她，我对信仰有了迷茫和挣扎。对母亲来说，这是个心碎的时刻，因为她已经见证了年龄更大的其他儿子远离宗教生活。在我小时候，父母曾向教会盟誓，我会成为主的忠仆，就像我哥哥查尔斯和乔一样。最终，我们谁也没有达到父母的期望，这一定让他们万分痛苦。我想，他们至今没有放弃希望，希望我们中有人能回归教堂这个真正的召唤。

在大学里，我又经历了一次强烈的信仰觉醒。从小到大，我接受的是严格的《圣经》教育，所以当我在生物课上学到达尔文的进化论时，我震惊地了解到，据科学家估算，人类已经在这个星球上直立行走了超过400万年。了解到这个事实后，我对小时候学到的很多东西都产生了怀疑，这也促使我试着去解决——至少从我本人角度——宗教信仰和科学研究之间存在的固有矛盾。

我决定把自己的专业从政治学调整为心理学、宗教学和哲学的综合，这给了我机会探究东、西方大量的精神信仰。我尤其欣赏尼科斯·卡赞扎基从人本主义角度描写耶稣的《基督最后的诱惑》，书中很多的内容与我在佛学中了解到的知识都能找到对应之处。此外，威廉·詹姆斯的《各种宗教体验》（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这本书也非常打动我，它不仅帮助我从宏观的角度看待儿时的经历，同时还展示了我对全新而本源的精神信仰的追求，是如何融入美国本土文化的巨大空间中去的。

进入NBA的最初几年，我暂停了这种探索。在我搬到切尔西后，我和一个心理学研究生，还有一个名叫哈基姆的虔诚穆斯林成了朋友，他们重新点燃了我对精神性研究的兴趣，并且鼓励我对冥想做更多的探索。

有一年夏天，在蒙大拿，我请了一个名叫罗恩·菲特维特的邻居帮我修补漏雨的屋顶，菲特维特是虔诚的基督徒，一起修补墙板时，我们有过一次关于信仰的长谈。我向他坦诚，由于童年的经历，我很难对他的信仰产生共鸣。“我知道你来自哪里。”他说，“但你要知道，没有上帝的孙辈这种说法。你和你的父母不同，你需要找到自己与上帝之间的联系。”

从那一刻起，我开始默默寻找适合自己的信仰方式。早期我的发现之一乔尔·S. 戈德史密斯，他是一个有创造力的作者，一个神秘主义者。作为前科学基督教的治疗师，戈德史密斯创造了自己的运动，名为“无尽之路”。这种信仰方式吸引我的地方在于，他完全拒绝组织、仪式和信条这些东西。在戈德史密斯看来，精神性是属于个人的心灵旅程，就这么简单。同时，他还设计自己独特的语言，这样这些话就能在更广大的范围得到解读。戈德史密斯有关冥想的看法尤其引起了我的兴趣，他将冥想视为体验内心安宁、寻找本性智慧的方式。我一直认为冥想是平静心灵、寻找平衡的偏向治疗性的手段，但戈德史密斯告诉我，冥想也可以替代祷告，打开通往神圣的大门。

一些时间后，我转向了其他信仰方式，但“无尽之路”已经为我打开了眼界。对于从小在死板的宗教生活里长大的我来说，“无尽之路”就是向着更广大信仰方式前进的奠基石。小时候，母亲每天都会给我灌输《圣经》中的文字，因为她相信，空虚的大脑是魔鬼的游乐场。但我觉得，与她相反的观点才是正确的。我没兴趣给自己的大脑里再填进那些没用的东西，我想让自己的大脑休息一下，让自己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大约就在这个阶段，我在纽约皮纳克尔牌桌上遇到了我未来的妻子琼。琼毕业于康涅狄格大学，她在那里拿到了社会工作学学位，她是一个热情的人，喜欢找乐子。通过那年夏天在美国西北部的摩托车旅行，我们的爱情开花结果，我们在1974年结了婚。第二年，我们的女儿切尔西出生了。随后，女儿布鲁克，双胞胎儿子查理和本也相继降生。

切尔西出生后不久的那个夏天，琼和我一起去新墨西哥州陶斯的一个小镇拜访我哥哥乔。乔和他的新伴侣——也就是琼的姐姐黛布拉，一起住在那个小镇上。过去几年，乔开始信仰伊斯兰教苏菲派教义，不久前，他辞掉了在布法罗的工作，在拉玛营地住了下来。拉玛营地是一个致力于利用传统方式完善个人精神信仰的社区。

苏菲派是伊斯兰教神秘主义的一种形式，它强调要将个人的感知提升到与神灵相通。苏菲主义认为，除非将自我投身于神圣的超自然力量中，否则无法将自我与渺小的肉体区分开来。这意味着，要将自我献身于苏菲派大师皮尔·维拉亚特·伊纳亚特·卡恩口中的“神奇而无条件的爱——那种能将分离的爱与被爱连接起来的令人心醉的爱”。

为了与神灵相通，拉玛营地的苏菲派教徒每天会用不少时间冥想、祷告，还要进行一种名为“赞念咒语”的狂热吟诵、鞠躬的祈祷仪式。这种意在升华自我，伴随着舞蹈般重复性动作的仪式，其中强烈的物质性深深吸引着乔。

然而，在参与到这些仪式的几周后，我认定苏菲派教义并不适合自己。我在寻找一个能帮助自己控制那过于活跃的大脑的一种精神信仰。

几年后，我把乔找来，帮我在蒙大拿弗拉特黑德湖边建造新房子，搭建好框架后，我们找来了一个建筑工人帮忙完成后续工作。这个人一直在北加利福尼亚芒特沙斯塔山里的寺院学习禅道，他的举止平静而专注，工作时则心无杂念。在读完铃木俊隆经典著作《禅者的初心》后，我便一直对学习禅道充满兴趣。在将禅宗介绍给西方社会的进程中，铃木俊隆大师扮演了重要角色，他说，要学会带着好奇之心迎接每一个瞬间，不要让已有的观念影响自己。铃木俊隆说：“如果你的头脑是空的，它便为迎接一切做好了准备，它为一切敞开了大门。初学者的大脑里会有很多想法，而大师的心中却少有杂念。”

那年夏天，乔和我加入了我们朋友的团体，一周一次和这些人一起坐禅——这是冥想的一种形式。禅道吸引我的，在于其固有的简约。和其他我尝试过的信仰不同，研习禅道无须诵念经文，也不会出现那些复杂的图腾。禅道是实用主义，它贴近生活，而且包容开创精神。禅道并不要求你必须遵循固定的模式，或者必须接受来自禅宗的交易。事实上，禅道鼓励研习它的人质疑一切事物。禅宗老师斯蒂夫·赫根这样写道：“佛教的真谛在于开眼。比起信仰、希望或者许愿，更重要的是‘了解’这个过程。同样重要的是，无惧于检视万事万物，包括自己的行为。”

关于冥想，铃木俊隆的教诲很简单：

1. 坐下来，挺直腰板，放松肩膀，收缩下巴，“好比用自己的头撑起天空”。

2. 像摆动的门板那样，让呼吸跟随自己的思绪一进一出。

3. 不要组织任何想法。如果出现一个想法，让它自由地来，让它自由地去，然后再专注于自己的呼吸。这么做，并非为了控制大脑，而是让思绪很自然地不断出现、消失。经过几次练习后，思绪便仿佛过眼烟云一般，它们控制大脑的能力，便会削弱。

铃木俊隆称，冥想有助于你带着“简单、清晰的头脑”做事，不会“受到偏见和外界的影响”。大多数人在着手工作时，头脑里都会闪过两三种想法，而这些想法留下的“痕迹”，会给人带来困扰，而且这些想法很难离开大脑。铃木俊隆写道：“为了不留下痕迹，当你做事时，你要全身全心投入进去，你要全神贯注，你要全心全意，就像燃烧的篝火那样。”

经过多年研习，我学会了如何让自己忙碌的大脑安静下来。但在学习的过程中，我发现，当我越能注意到自身发生的变化时，我与外界的联系便愈加强烈。我对他人更有耐心了，而且在压力下我也能保持镇定——当我成为教练时，这些品质给了我巨大的帮助。

对我来说，在领导学方面，禅宗有三个方面至关重要：

:1.放弃支配力

铃木俊隆写道：“如果想在坐禅时得到完美的平静，你就不要受到脑海里各种影像的干扰。让它们自由地来，自由地去。这样，它们就能在你的控制之下。”

铃木俊隆补充道，控制其他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更多的空间，让他们胡闹，然后观察他们。“忽视他们不是好的选择，那是最糟糕的方法。”他写道，“第二糟糕的办法，是试图控制他人。最好的方法，是观察他们，仅仅观察他们，不要试图控制他们。”

日后当我面对丹尼斯·罗德曼时，这条建议便派上了用场。

2.相信这一刻

很多人会把大量的时间花在回忆过去或者幻想未来上——当你的工作是取得篮球比赛的胜利时，这种做法会非常危险。篮球是快节奏的运动，球员在场上很容易犯错，很容易陷入“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会儿又会发生什么”的混乱中，这会把人的专注力从当下重要的事情——“当下这个瞬间”上分散走。

学习禅道不仅帮助我能更敏感地把握住当下发生的一切，而且让时间慢了下来，因为它减弱了我着急走向未来，或者沉迷于过去的倾向。越南的一行禅师讲过“安住在当下”的理念，因为只有在当下，才能找到需要的一切。一行禅师写道：“只有在当下才能找到生活。过去的是历史，未来还未到来。如果我们不能回归当下的自己，我们便无从感知生命。”

3.慈悲为怀

教导人们怀有慈悲之心，是佛教尤其吸引我的一点。佛陀被称为“慈悲之人”，根据宗教学者的研究，佛陀的教义和耶稣的教义十分相似。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对信徒说道：“这是我的诫命，你们要彼此相爱，就像我爱你们一样。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更大的。”同样的，佛陀也说过：“就像母亲为保护孩子可以舍弃生命那样，正是如此，培养出面对万事万物包容的心。让你无限的爱，遍布整个世界。”

在佛教徒看来，培养慈悲之心的最佳途径，就是全心活在当下。佛陀说：“去冥想，就是用一颗包容的心去倾听。”佛学大家佩玛·丘卓在《学佛就这样》这本书里写道，冥想练习可以让自我与他人间传统的界线变得模糊。她写道：“你对自己做的——任何形式的仁慈、友善、诚信，以及看透自己的内心——都会对你体验万物产生影响。你对自己做的，就是你对他人做的。你对他人做的，就是你对自己做的。”

在我成为教练后，这个理念成为我执教过程的关键。

与此同时，我还有一份打篮球的工作。

1971—1972赛季，当时兼任总经理和主教练的里德·霍茨曼对尼克斯做出了一些改变。首先，他把凯兹尔·拉塞尔交易到旧金山勇士队，换来了约翰·卢卡斯，他是一个强壮而灵活的大个子，有着一手漂亮的25英尺跳投，同时，他还能对付戴夫·考文斯和卡里姆·阿卜杜尔·贾巴尔这样的强力中锋。接着，里德用迈克·里尔丹和戴夫·斯道尔沃斯换来了巴尔的摩子弹的“黑珍珠”厄尔·门罗，后者算得上那时联盟最具创造力的控球后卫。里德还选下了“大梦”迪恩·梅明格，他是来自马奎特大学的快速后卫，而且是个防守悍将。

有了这些新来的球员，我们的球队实力比以往更为全面。相比1969—1970赛季那支尼克斯，我们有了更多高大的球员和更好的板凳深度，球队有了更多得分点，而且在个人能力和团队意识上，我们也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有人担心门罗可能会在后场拆弗雷泽的台，但门罗却选择适应弗雷泽的比赛方式，还为我们的进攻添加了全新的武器。再加上中锋位置上，传球如魔术师般的卢卡斯，我们从一支强力型球队转变成了一支全能的外线型球队，15英尺跳投和突破上篮都是球队的得分手段。里德把我提为戴夫·德布斯切尔和比尔·布拉德利的主要替补——我在新角色里也充满干劲。这是最纯粹、最高级的篮球，而我完美地融入其中了。

1972—1973赛季，唯一让我们担心的球队便是凯尔特人，他们以68胜14负的常规赛战绩统治了东部联盟。在比尔·拉塞尔退役后的四年里，总经理“红衣主教”奥尔巴赫按照绿军的传统模式，再造了一支全新的凯尔特人。他们有一个强壮而活跃的中锋（戴夫·考文斯），一个狡猾的外线投手（乔乔·怀特），还有一个称得上史上最全面球员之一的约翰·哈弗里切克。

霍茨曼不怎么喜欢奥尔巴赫，因为后者会利用各种伎俩帮助球队取得优势。在耍花招方面，奥尔巴赫算是大师级人物。奥尔巴赫有一个标志性的动作，当他觉得凯尔特人已经赢下比赛时，他会点上一支雪茄，这个动作很激怒他的对手，双方比分仍然接近时尤其如此。

但在1973年季后赛里，奥尔巴赫做得过火了，这也对他产生了反作用。当我们在季后赛首轮以4比1击败巴尔的摩子弹后，我们在东部决赛遇上了凯尔特人。凯尔特人在这个系列赛中拥有主场优势，而奥尔巴赫也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只要我们在波士顿打球，奥尔巴赫就能让我们像生活在地狱里那样痛苦：更衣室里的钥匙是坏的，毛巾总是不翼而飞，更衣室里的温度被定在了100华氏度[注9]以上，而且窗户还打不开。在这个系列赛里，每场比赛，奥尔巴赫都让我们使用不同的更衣室。而最后一场比赛，也就是第七场比赛，他把我们塞进了球馆看门人用的小屋子，房间里没有更衣柜，屋顶矮得我们必须弯着腰才能穿上衣服。正如奥尔巴赫期望的，这种做法打击了我们，但他没想到的是，更衣室的小把戏激怒了我们，反而给了我们更多的动力。

此前还没有球队能在凯尔特人的主场拿下系列赛第七场比赛的胜利，但我们依然对自己充满信心，因为在系列赛前几场比赛中，我们用全场紧逼防守彻底压制住了对手。在这场焦点战的前一晚，全队在一起看了第六场的比赛录像。我们发现，乔乔·怀特利用高位挡拆给我们造成了很大杀伤，负责防守乔乔的梅明格开始为自己辩解，霍茨曼立刻打断了他的发言。“我才不管对方狗屁挡人。”霍茨曼说，“找办法破掉他们的挡拆，防住那个家伙。别抱怨他们的挡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

第二天的比赛里，迪恩像是发疯了一样，他很早就跟乔乔硬碰硬杠上，防住对手的同时，彻底打乱了凯尔特人的进攻部署。接着，迪恩在进攻端也苏醒过来，他在下半场顶住了凯尔特人的防守压力，带领全队打出了一波37比22的决定性进攻高潮。在那之后，凯尔特人再没缓过劲，比分最终定格在尼克斯94分，凯尔特人78分。

那一晚，在凯尔特人球馆看门人的小屋里，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高兴的里德·霍茨曼。能在奥尔巴赫的地盘上打败自己人生的最大敌人，这场胜利对霍茨曼来说有着太多的意义。带着喜悦，霍茨曼走到我身边，他坏笑着对我说：“菲尔，你要知道，生活有时候是个谜，你没法清楚地分辨出好与坏。但现在，绝对是好人战胜了坏人。”

和湖人的总决赛就没那么精彩了。他们在第一场比赛里让我们吃了一惊，取得了胜利。但在随后的比赛里，我们冻结了他们的进攻，最终用五场比赛结束了战斗。在洛杉矶的赛后庆祝仪式相当无趣，只有几个记者围在周围，等着听我们的发言，但我不在乎，我终于有了一枚靠自己努力赢下来的总冠军戒指。

接下来的1973—1974赛季，是我职业生涯表现最好的赛季之一。我成为球队的第六人，场均能得到11.1分和5.8个篮板，但球队经历的转变引起了我的担忧。

赢得总冠军的尼克斯队有一个突出的特点，那就是球员间有着非同寻常的纽带，以及我们整体的无私打法。在我们1970年拿到第一个总冠军时，这种纽带尤为牢固。当厄尔·门罗、杰里·卢卡斯和迪恩·梅明格在1971年加入进来时，球队的化学反应发生了变化，球员间形成了新的纽带。这个纽带本质上集中在工作上，但同样很有效果。我们在场下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在场上，我们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现在，球队又面临着巨大变化，但这一次，情况就混乱多了。

随着里德、卢卡斯和德布斯切尔纷纷受到伤病困扰，我们在1973—1974赛季过得非常艰难。通过惨烈的七场大战勉强战胜子弹队突破季后赛首轮后，我们在东部决赛碰上了凯尔特人。改变系列赛走势的一刻发生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球馆。凯尔特人已经在系列赛中取得了2比1的领先，在第四场比赛里，年轻的替补中锋约翰·吉安奈利（John Gianelli）和我试图补上其他大个子留下的空缺。但这一次，再也没有威利斯·里德的神奇复出了。凯尔特人的戴夫·考文斯和约翰·哈弗里切克知道如何利用我们缺少前场领袖这个弱点，他们在下半场的每个关键时刻都压制住了我们，最终，凯尔特人以98比91赢得了比赛。

三天后，凯尔特人干掉了我们。他们再次挺进了总决赛，在战胜了密尔沃基雄鹿后，他们又一次拿到了总冠军。我还记得，在那场失利后和队友一起坐在洛根机场的感觉，我觉得我们曾经无比辉煌的王朝已经走到了终点。卢卡斯和德布斯切尔已经宣布了退役计划。在之后的赛季开始前，里德和巴奈特也选择了退役。梅明格在扩张选秀中被新奥尔良选走，随后被交易到了亚特兰大。

在那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随后那一年，我替代退役的德布斯切尔成为首发球员。我打得相当不错，但球队之前的核心阵容里，除我之外，只有三人留了下来——沃尔特·弗雷泽、比尔·布拉德利和厄尔·门罗，这让球队很难再重现曾经的那种团结。时代正在发生变化，涌入NBA的新生代球员关注的是展示自己花哨的技巧，过着高调的NBA式生活，他们不愿再为创造团结的球队付出努力。

接下来的两年，球队又引入了一些有天赋的球员，包括全明星斯宾瑟·海伍德和三次获得联盟得分王的鲍勃·麦卡杜，但他们两人都对融入尼克斯强悍防守和无私球风的传统毫无兴趣。

不同时代球员之间的代沟日益明显。那些在大学时适应了众星捧月般生活的新生代球员，要么抱怨没人帮他们洗衣服，要么抱怨训练师做的包扎不够结实。我们这些老尼克斯早就习惯了自己洗衣服，因为那时候球队还没有洗衣设备。也许听起来很奇怪，但自己动手洗球衣，其实能起到一种团结球队的效果。如果新来的球员不愿动手清洗自己的装备，我们怀疑，他们能否在球场上担起自己应尽的那份责任。

没用多久，我们便知道答案了。在极短的时间里，尼克斯变成了一支两极化的球队。我们既能建立15分的领先优势，又会因为打不出协调的进攻在比赛末尾崩溃。我们召开了几次球队会议商讨这种问题，但却找不到弥补代沟的方式，里德试图激励球队的手段无一奏效。

1976年，尼克斯没能打进季后赛，这是九年来的头一遭。一年后，布拉德利选择退役，弗雷泽被交易到了克利夫兰骑士。随后，里德选择隐退，威利斯·里德接替了他的主教练职务。

我本以为1977—1978赛季会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赛季，但在休赛期，尼克斯做出了一笔交易，我被送到了新泽西网队。起初，我对加入网队并无兴趣，但在主教练凯文·洛克里给我打过电话后，我改变了主意。洛克里说，他需要我帮助他应对年轻球员。洛克里说：“我知道你已经到了职业生涯末期，但加入新泽西网队，也许能成为你从球员转行为教练的一个不错的桥梁。”

对于做教练，我也不是那么有兴趣，但洛克里独特的领导方式却非常吸引我。训练营结束后，洛克里对我说，他想将我提为助理教练，这个计划还未付诸执行，前锋鲍勃·埃利奥特（Bob Elliott）便受伤了，我只能再次作为球员出场。不过那一年，我还是成了内线球员的兼职助理教练。每当凯文被裁判驱逐出场，我就成了球队的代理主教练，那个赛季一共出现了14次这样的情况。

洛克里在ABA联盟拿过两次总冠军，他对比赛有着深刻的理解，而且在开发对位优势上有独到之处。不过从他身上，我学到的是如何创新，如何从创新中受益。洛克里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对对方半场发球实施双人包夹的主教练，这是一种高风险的战术，而且经常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他同时采用了胡比·布朗对持球人实施双人包夹的战术，尽管严格意义上这种做法是犯规的，但洛克里仍然把这当作常规防守战术的一部分。洛克里最大的创新在于，他为我们最好的投手开发出了“破联防”的单打战术。尽管这种战术和霍茨曼的“五人进攻”并不完全相同，但它很适合网队拥有大量优秀投手的特点，而且为之后几年的战术创新打下了基础。

我们的明星球员是伯纳德·金，他是一个爆发力很强的小前锋，出手速度极快，在之前一年的新秀赛季，金场均能拿下24.2分和9.5个篮板。不幸的是，他有滥用药物的毛病。那个赛季中的一天晚上，伯纳德·金被发现昏睡在一个“停车”标志旁的汽车里，随后他因醉酒驾驶和持有可卡因被警察逮捕（这些指控随后被撤销）。这件事超过了洛克里的忍耐极限，他其实是个能让那些自大的球星们服从管理的教练，但洛克里认为，他无法和金继续沟通，他也正在失去对球队的控制，所以他准备向球队提出辞职。总经理查理·西奥卡斯要求洛克里提出一个接任者，他推举了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有点吃惊，但能得到凯文这种级别的人的肯定，感觉还是很好的，他认为我能胜任这份工作。最终，凯文放弃了辞职的打算。几个月后，网队将伯纳德·金交易到犹他爵士队，在赛季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进行戒瘾治疗。

1979—1980赛季开始前，洛克里告诉我，他准备把我从球队阵容中裁掉，但他会给我一份全职助理教练的工作，只是收入会大幅下降。我最害怕的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我还记得开车前往网队位于新泽西皮斯卡塔韦的训练馆那一路上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自己再也感受不到比赛中的那种兴奋和刺激了。当然，我对自己说，也许未来我也能经历一些令人振奋的瞬间，但除非出现类似生死攸关的事，否则，我大概再也不会体验到类似当年在NBA打球时的那种感觉了。

做教练和做球员是不同的，至少在当时，我是有这样的观点。无论输赢，我总在核心群体一步之外。

在皮斯卡塔韦的郊外，我和几个月前去世的父亲有过一次幻想中的对话。

“爸爸，我该做什么？难道我余下的生活就要在乏味平淡中度过吗？难道我就要应付了事吗？”

一段沉默。

“对我来说，做其他事如何才能像打篮球一样有意义？我到哪里才能找到人生的新目标？”

过了好多年，我才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注7：说方言（speak in tongues）是基督教里的一种特定的说法。《圣经》里的保罗说道：“那说方言的，原不是对人说的，乃是对上帝说的，因为没有人能听出来。然而，他在心里却是讲说各种的奥秘。”菲尔·杰克逊父母皈依的五旬节教派，尤其重视说方言，他们强调说方言是领受圣灵的首个外显凭据。

注8：1英里约1.61千米。

注9：约37.8摄氏度。

第5章 与牛共舞

不要吹奏萨克斯，让音乐自然而来。

——查理·帕克

两天后，公牛的杰里给了菲尔·杰克逊一份助理教练的工作，并附带了一个建议，下次再到芝加哥的时候，最好戴上总冠军戒指……菲尔跟乔丹第一次说话的时候，乔丹只是回应道：“好吧，谢谢。”

最终转变为三角进攻最忠实信徒的其实是科比，他说：“我们的球队很难对付，因为对手不知道我们会做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做什么，每个人都在阅读，彼此相应而动，这是完美的配合。”

这不是杰里·克劳斯第一次因为公牛工作的事儿给我打电话了。三年前，在斯坦·阿尔贝克担任主教练期间，杰里就邀请我参加过助理教练的面试。那时我还在波多黎各执教，抵达芝加哥时，我留了一脸大胡子，穿得颇具热带风情。我戴着一顶厄瓜多尔草帽，帽子上还有一根蓝色的鹦鹉羽毛——在海岛上，这是既时尚又实用的打扮。阿尔贝克瞅了我一眼，立刻动用了他的否决权。此前杰里已经拒绝了阿尔贝克的助教第一人选，所以斯坦的否决也许只是报复。不管怎样，我没能得到那份工作。

这一次，克劳斯建议我刮掉胡子，打好领带，穿上一件运动夹克。公牛的新任主教练是道格·柯林斯，当他是费城76人的明星后卫时，我和他还在场上做过对手。柯林斯是个聪明而精力充沛的教练，克劳斯在1986年雇用他来接替阿尔贝克。克劳斯在寻找一个能将年轻的公牛队转变成总冠军竞争者的人——柯林斯就是这样的人。从1972年奥运会时就认识柯林斯的约翰尼·巴赫（Johnny Bac）说，柯林斯让他想起了阿道夫·鲁普教练有关教练只有两种类型的经典理论：一种是带领球队取胜；一种是激励球队取胜。柯林斯百分之百属于第二种。尽管柯林斯没有太多的执教背景，但他拥有无限的精力，每逢重大比赛，他都能站出来给球员打气。

一见面，我和道格彼此就找到了感觉。和杰里吃完晚饭回酒店的路上，道格说，他在寻找一个拿过总冠军，能够对球员起到激励作用的人。两天后，杰里给了我一份助理教练的工作，还给了我一个时尚建议。他说，下一次回到芝加哥时，戴上你的总冠军戒指。

那时的公牛，是一支将要迎来突破的球队。他们的阵容还有一些缺陷：中锋戴夫·科尔辛速度不快，篮板能力也不足；球队6英尺11英寸的前锋布拉德·塞勒斯有严重的伤病史。但公牛有一个强壮的大前锋查尔斯·奥克利，一个稳定的外线投手约翰·帕克森，还有两个大有前途的新秀前锋斯科特·皮蓬和霍里斯·格兰特。巴赫将这两个新秀称为“杜宾狗”，因为他们快速且富有侵略性，能打出窒息般的防守。

球队里的明星，毫无疑问是迈克尔·乔丹。他在前一年迎来了大爆发，实力依然超越众人。乔丹不仅以场均37.1分赢下了联盟得分王，他还不断挑战人类生理极限，在空中做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技术动作。我知道的唯一接近迈克尔弹跳能力的球员，是朱利叶斯·欧文，但J博士却没有乔丹那种非凡的活力。假如迈克尔在前一天晚上打出了漂亮的比赛，他能在后一天打出更漂亮的比赛，再过两天，他同样还能接着打出令人惊叹的表现。

公牛最大的对手是底特律活塞，他们是一支凶悍、讲究身体对抗的球队，他们自豪地将自己称为“坏孩子”。在控球后卫伊赛亚·托马斯的带领下，活塞总在寻找打架的机会，他们的阵容里也有不少好斗的球员，包括比尔·兰比尔、里克·马洪、丹尼斯·罗德曼和约翰·萨利。我到芝加哥的第一个赛季没过多久，马洪和公牛的奥克利之间就爆发了冲突，最后演变成了大混战。道格·柯林斯冲进场内，想平息事态，结果被摔到了技术台上。约翰尼·巴赫也在劝架的过程中扭伤了手腕。事后，伊赛亚·托马斯扬扬得意地宣称，活塞是“最后一支留着角斗士血液的球队”。

活塞是一支狡猾而老辣的球队，他们尤其善于利用对手的弱点，放到公牛身上，这意味着活塞会利用身体冲撞和暗地里的小动作让年轻而缺少经验的球员失去理智。但这种伎俩在乔丹身上没有效果，因为他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吓倒的人。为了限制乔丹，活塞主教练查克·戴利发明名为“乔丹法则”的战术。无论何时，只要乔丹持球，就会有多名球员上来包夹防守，好消耗乔丹的体能。乔丹的抗压能力极强，他经常能在两三名球员的高压防守下投篮命中，但活塞的这个战术确实很有效果——在初期是这样的，因为公牛在进攻上没有太多选择。

我的工作是前往各个客场，在下一周比赛开始前，为公牛准备好对手的球探报告。这给了我最直接的机会，去观察“魔术师”约翰逊的湖人与拉里·伯德的凯尔特人间的对抗，如何彻底改变NBA。就在几年前，联盟陷入了严重的危机中，毒品和球员的自大、自私把联盟拖入了深渊。但是现在，有了这些年轻、魅力无限的球星，加上联盟中两支最有历史的球队为球迷奉上了全新而好看的团队篮球，NBA开始了新的腾飞。

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给了我一个让我走进篮球更高学府的机会，和我一起的，还有两个最聪明的人：约翰尼·巴赫和泰克斯·温特。过去五年担任阿尔巴尼地主队[注10]主教练期间，我试验了各种办法，想让比赛变得更平衡，球员间更有协作性，有一年我甚至让所有球员领取同样的薪水。我在阿尔巴尼担任主教练的第一年，球队拿到了联赛冠军，我发现自己在临场应变和激发球队最大潜能方面很有天赋。但在经过一段时间后，我意识到，作为教练，我的最大弱点是缺少正规培训。我没去过篮球大学，也没参加过夏季训练营，通常教练们都会在那里分享秘密。能与约翰尼和泰克斯一起工作，让我有机会弥补自己的不足。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一些被遗忘许久的旧战术是可以重获新生，并且在现代的比赛中起到作用的。

巴赫代表了美国东岸篮球的风格，也就是密西西比以东那种侵略性十足、硬碰硬的篮球风格。巴赫成长于布鲁克林，他分别在福特汉姆大学和布朗大学打过篮球和棒球，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加入美国海军，在太平洋地区服役。在波士顿凯尔特人和纽约洋基队短暂停留后，巴赫在1950年成为福特汉姆大学篮球队主教练，他也成为重点高校篮球队教练史上最年轻的主教练。随后，他又成功执教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长达十年之久。接着，巴赫来到NBA担任助理教练，短暂担任过金州勇士的主教练。1972年，在美国奥运篮球队担任助理教练时，巴赫与柯林斯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而柯林斯则在那场充满争议的金牌争夺战里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如果不是国际奥委会官员莫名其妙地在比赛已经结束的情况下，又将计时器回调了三秒钟，道格·柯林斯最后命中的那两记罚球就能帮助美国队赢下当年的金牌。

和温特不同，巴赫并没有让自己局限于一种战术体系。巴赫就是一本有关篮球战术的移动百科全书，他依靠智慧和摄影机般的记忆发明出那些能够赢下比赛的创新性战术。每当我坐在办公室里工作时，巴赫总会带着那些满是折角的书来到我办公桌前，这些书的作者都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天才教练。他还会拿录像带给我看，向我说明录像带里的NBA球队使用着多年前发明出来的战术。

有一次，我坐在录像机边，绞尽脑汁想搞清楚密尔沃基雄鹿队到底跑的是什么进攻战术，我把巴赫叫过来一起看录像。他看了一眼，说：“哦，那是加兰德·宾霍尔斯特（Garland Pinholster）的风车战术。”他接着向我解释，在五六十年代，宾霍尔斯特是全美最具创新性的教练之一。宾霍尔斯特在佐治亚州一所名为奥格尔索普学院的小型大学担任篮球教练，凭借自己发明的一套流动性进攻体系，他率队取得了180胜68负的成绩。对篮球失去兴趣后，宾霍尔斯特转而投身百货行业和佐治亚州政界。

主攻防守的巴赫，尤其喜欢通过展示军队影像和播放战争电影片段的方式，让球员为激烈的比赛做好准备。巴赫最喜欢的符号之一是黑桃A，据他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海军陆战队员就是用这个符号向牺牲的战友致敬。如果巴赫在战术板上一个对手名字旁边画上了黑桃A，这意味着，无论何时这名球员持球，公牛的防守球员必须“干掉”他。

我不像巴赫那样喜欢使用战争隐喻，所以我开始在自己讲话时使用音乐录影带（后来是电影片段）。最初，我使用了吉米·亨德里克斯演绎的美国国歌《星条旗永不落》，后来我用过大卫·拜恩的歌，也用过弗雷迪·默丘里[注11]的《我们是冠军》这首歌。最终，我学会利用影像传达那些微妙而难以言说的信息。有一年季后赛，我就用传声头像乐队[注12]的《一生一次》这首歌作为配乐剪辑了一段录像，那首歌表达的就是虚度当下的危险性。

我一直觉得音乐和篮球之间有着很强的关联。篮球有一种内在的韵律感，最棒的爵士乐团成员间所需的那种无私、无须言语的交流，篮球也同样需要。有一次在迈尔斯·戴维斯的乐队里，约翰·柯川一段冗长不堪的个人独奏惹得迈尔斯大怒。“你他妈的在干什么？”迈尔斯喊道。

“我手里的乐器停不下来啊，兄弟。”柯川回答道，“它就是不停地演奏。”

“既然这样，把你手里那破玩意儿放下来。”

与塞隆尼斯·孟克[注13]合作过的斯蒂夫·雷西（Steve Lacy）总结出了孟克提给乐队成员的建议。以下是部分节选：

·尽管你不是鼓手，但这不意味你可以不去记拍子。

·别再弹出那些怪异的曲调（那些垃圾），演奏出好的旋律！

·让鼓手的声音好听起来。

·不要演奏钢琴部分，那是我的工作。

·不要什么都演奏（或者一直演奏），有些东西过去就是了……你不演奏的部分，比演奏那部分更重要。

·当你演奏出强劲的旋律时，那就再多一些这样的旋律。

·无论你觉得什么是做不到的，总有人能做到，天才就和那样的人一样。

·你必须钻研，好能理解，你明白吗？

对于孟克的建议，我喜欢的是他对团队意识、团队合作重要性的阐述，而且每个人都有明确的角色定位。这些原则，无论篮球还是爵士乐都是通用的。我很早就发现，让球员协调一致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按照四四拍的节奏打球。最基本的规则是，当球员有球在手时，他必须在第三拍前做出动作，要么传球，要么投篮，要么开始运球。当每个人都能记住拍子，那么按照节奏让所有人行动一致，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比其他人更懂得以上重要性的是泰克斯·温特，他是公牛教练组里另一个了不起的篮球专家。作为美国西岸篮球流畅打法的代表，泰克斯最为人熟知的就是三角进攻——或者他本人口中的三角低位进攻，这是他在南加州大学为萨姆·巴里教练打球时学到的一套进攻体系。尽管算不上三角进攻的发明者，但泰克斯对这套体系做出了一些关键性创新，其中包括，利用顺序传球引导出球员间的默契配合。同时泰克斯还是个才华横溢的老师，他设计出自己的训练科目，好让球员们熟练掌握篮球基本功。

泰克斯在他29岁那年，成为马奎特大学主教练，他因此成为NCAA一级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主教练。两年后，他成为堪萨斯州大男子篮球队主教练，利用三角进攻，他让堪萨斯野猫队成为NCAA锦标赛的常客。彼时还只是球探的杰里·克劳斯在那段时间和泰克斯成了朋友，他花了不少时间待在堪萨斯的曼哈顿，从泰克斯那里学习篮球战术。克劳斯有一次对温特说，如果有朝一日他能成为一支NBA球队的总经理，他的第一份聘书就会送给温特。那时的温特并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几年后，当温特在路易斯安那州大立大学执教时，他在ESPN上看到了克劳斯被任命为公牛总经理的新闻。温特对自己的妻子南希说，下一次电话铃响时，电话另一头会是杰里·克劳斯。泰克斯说得没错。

从在大陆篮球联盟做教练开始，我就一直在寻找一套类似当年尼克斯拿到总冠军时运用的无私进攻体系。我用过“伸缩进攻”——这是一套在阿根廷和欧洲非常流行的快速移动、快速轮转的进攻体系，但其中仍有不少限制。这套体系中我不喜欢的是，球员彼此间必须留出足够的空间，就算有现实需要，你也不能打乱这套体系，对它做出改变。与此相对，三角进攻不仅要求球员拥有高度的无私精神，同时它还是一套可变通的体系，它能留给球员很大的自主创造空间，这完美地适合了我的需求。

三角进攻得名于体系中一个基本的战术设计——球场“强侧”由三名球员在边线形成的三角形。但我倾向于把三角进攻视为“五人太极”，因为这套体系要求球员根据对方的防守站位一起做出调整回应。这套体系的主旨并非要硬碰硬地面对防守，而是阅读防守，随后做出相应的调整。举个例子，如果对方在球场一侧包夹防守迈克尔·乔丹，其他四名球员就会得到一系列出手机会，但所有人都必须清楚地意识到球场上的动态，相互协作，依势而动，这样才能利用对方防守上的漏洞。这也是篮球的美感所在。

当所有人步调一致时，事实上没人能防住三角进攻。最终转变为三角进攻最忠实的信徒的其实是科比·布莱恩特，他尤其喜欢这套体系让防守不可预知的特点。科比说：“我们的球队很难对付，因为对手不知道我们会做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做什么，每个人都在阅读，彼此相应而动，这是完美的配合。”

对于三角进攻，人们的认识存在各种各样的误区。有人认为，你必须拥有乔丹和科比这样级别的球员，才能让体系运转成功。事实却正好与之相反，三角进攻并非为超级巨星设计的战术，这些球员无论在哪种体系下都能得分，三角进攻恰好是为球队里那些无法自主创造得分机会的球员设计的战术。同时，无论球员最终是否出手投篮，三角进攻能让每名球员都成为体系中的关键一员。

有关三角进攻的另一个误区是：对于大多数球员来说，这是一套太过复杂的体系。其实，只要你掌握了基础，比起现在流行的各种复杂的进攻战术，三角进攻相当浅显易懂。最重要的是，你要学会如何传球，学会正确地阅读防守。曾几何时，大多数球员在高中或大学就会掌握这些基本功，但在如今进入NBA的很多年轻球员身上，情况却不一样了。正因为如此，我们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教会球员们如何正确地打球。我们要从最基本的技术教起，从合理运球，到步法，再到传球。

泰克斯在这方面称得上大师，他制订出了一整套训练项目，教会球员们熟练掌握这些基本功。他会训练球员们彼此在场上保持合理的空间，他能教会球员们按照基本原则在球场上协同行动。在泰克斯看来，你是乔丹，还是球队里地位最低的新秀，这不重要，能抓住细节的，才是最优秀的人。除非掌握了这些知识，否则泰克斯会一直追在身后督促你。

泰克斯是个喜欢励志格言的人，每一年，当着全队的面，他会背诵自己最喜欢的格言，向大家警示学习细节的重要性。

因为少了颗钉子，结果丢了一只马蹄铁。

丢了一只马蹄铁，结果失去了一匹战马。

失去了一匹战马，结果牺牲了一名骑手。

牺牲了一名骑手，结果遗失了一份消息。

遗失了一份消息，结果输掉了一场战争。

输掉了一场战争，最终覆灭了一个国家。

而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一颗小小的钉子。

温特的体系让我喜欢的一点在于，从领导学角度看，这是一种“去人格化的评判形式”。它能让我在批评球员的同时，不让球员觉得我在对他们进行个人攻击。职业篮球运动员对批评极为敏感，因为几乎每天，他们做的每件事都会受到教练、媒体甚至普通电视观众的评判。体系的魅力在于——这适用于任何体系，不只是三角进攻——它能让整支球队转变为一个共同学习的团体。无论球员是否天赋异禀，从乔丹到球队最后一人，每个人都有需要学习的地方，所以当我在训练中严厉对待某个球员时，他会明白，我只是想让他掌握三角进攻而已。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通往自由之路是一套美丽的体系。

可靠性是第二个让我喜欢上这套体系的原因，它给受到压力的球员们留出了回旋的余地。他们无须把自己当成乔丹，不必创造出让人眼花缭乱的进攻，他们要做的，就是完成好自己在体系内的那份工作，这就能自然而然地创造出好的得分机会。

同时，这套体系还能在整体上给球员们定下一个清晰的目标，为所有人设立一个更高的标准。更重要的是，当球员开始指导他人掌握这套体系时，这套体系能帮助球员们转变成领袖。这种情况出现时，无论个人获得荣誉的瞬间到底有多令人兴奋，也远远比不上集体中球员间产生的凝聚力。

道格·柯林斯却不像我那么喜欢三角进攻。1986年，柯林斯接过公牛教鞭后，他也曾尝试在球队推行三角进攻，但没过多久，柯林斯就放弃了，因为三角进攻和他希望在球队适用的防守战术无法共存。柯林斯是汉克·艾巴（Hank Iba）教练[注14]的信徒，他相信艾巴提出的一条准则：当对方抢下篮板或者底线发球时，后卫必须为做好防守准备回防到己方半场。三角进攻与之矛盾的是，它要求后卫经常移动到一个底角，好和其他两名球员形成三角形，这就使得后卫在面对对方快攻时很难做到快速退防。

柯林斯因此放弃了三角进攻，但他没有用一个新的体系取代三角进攻。相反，柯林斯给了球员四五十种不断变化的战术，要求他们牢记这些内容。在比赛进行中，柯林斯会根据他观察到的球场动态，在边线指挥球员执行哪种具体的战术。这种执教方式在NBA很少见，但很适合柯林斯。他拥有卓越的球场洞察力，同时积极参与到比赛里也能激发他的活力。这种做法也有消极影响，它使得球员过分依赖柯林斯的临场指挥。这还使得除乔丹以外的所有球员都变成了配角，因为柯林斯的很多战术，就是为最大程度利用乔丹的得分能力而设计的。四名公牛球员为乔丹拉开单打空间，然后沦为乔丹神奇表演看客的情况实在太多了。媒体已经开始嘲讽地将公牛称为“乔丹和乔丹的小弟们”。

在第一个赛季的训练营期间，我向柯林斯表示，我认为乔丹一个人做得太多了，他应该效仿“魔术师”约翰逊和拉里·伯德与队友互动的方式，把球队转变为一个真正的集体。我还用里德·霍茨曼常说的一句话作为佐证：“能让队友变得更好，才是球星真正的标志。”

“这很棒啊，菲尔。”柯林斯回答道，“你得告诉迈克尔这个建议，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他呢？”

我犹豫了一下。“道格，我来公牛才一个月，我不觉得自己和迈克尔熟悉到我可以把里德教给我的东西告诉他的地步。”但柯林斯坚持由我向乔丹解释什么是“巨星的标志”。

所以我去了媒体间，把正和记者聊天的乔丹叫了出来。这是我和乔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我感到有些紧张。我对乔丹说，柯林斯希望他能听听霍茨曼关于巨星的说法，随后，我复述了霍茨曼那句著名的论断。迈克尔打量了我几秒钟，说道：“好吧，谢谢。”然后他就走开了。

我不知道乔丹当时如何看待我说的那些话，但后来我了解到，他其实比别的球员更容易执教，因为他非常尊敬自己的大学教练迪恩·史密斯。为了赢得自己的第一座NBA总冠军奖杯，乔丹也愿意付出任何努力。

做助理教练期间，我和乔丹仅有的另一次私底下的交流，还是在芝加哥的一次季票持有者简餐会上。我儿子本那时上一年级，他是乔丹的超级粉丝，他的房间里有好几张乔丹的照片，本还对一个老师说，他的人生梦想就是见到自己的偶像。之前一年住在伍德斯托克时，我带本去看过一场公牛和凯尔特人的比赛。赛后，本等了很长时间，希望能得到迈克尔的签名，但当迈克尔·乔丹终于从更衣室走出来时，他没作停留便直接离开了。现在我已经是公牛的一员了，所以我决定带儿子去季票持有者简餐会，把他介绍给乔丹。到了简餐会，我跟迈克尔讲了本在波士顿花园球馆苦等他的故事。迈克尔笑了，他对本非常友好，利用了乔丹和我的工作关系，这让我在事后有种不那么舒服的感觉。

从那之后，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不从乔丹那儿要求任何特殊照顾。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利益瓜葛。同时，我也不想被他利用。在我成为公牛主教练后，我又制定了给乔丹足够个人空间的政策。我小心地创造了一种能够保护乔丹的环境，在这种环境下，他既可以自由地与队友交流，做真实的自己，又不必担心外界的侵扰。即便在早期，球迷对乔丹的干扰就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只要乔丹出去吃饭，就会有球迷跟着他。我们下榻酒店的不少员工也会聚集在乔丹房间门外，等待签名合影。有一次在温哥华，在比赛结束后开车离开停车场前，我们不得不先把几个狂热的乔丹球迷从球队大巴上拽下来。

担任助理教练期间，其中一名和我在工作上关系紧密的球员斯科特·皮蓬，我们两人同一年加入球队，我花了不少时间，教他学会急停跳投和运球后跳投。皮蓬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他也用了不少时间去领会三角进攻。成为小前锋前，皮蓬在大学时曾经打过控球后卫，他天生就知道如何让场上的球员各司其职，再加上一副长臂和杰出的球场视野这些特质，使得皮蓬成为球队破解对方防守的最佳人选。

然而，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皮蓬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成长为领袖的过程。他靠的不是模仿乔丹，而是指导队友如何适应三角进攻体系，在队友遇到麻烦时能耐心地倾听，这一点尤为重要。因为乔丹不是一个容易接近的人，很多球员对他也充满畏惧。皮蓬却是一个能和他们交流的人，是一个能在球场上照顾他们的人，就像史蒂夫·科尔说的那样：“斯科特能安抚你，而迈克尔则会鞭策你。”

1987—1988赛季，在我加入公牛的第一个赛季，球队迎来爆发。我们在常规赛取得了50胜，在竞争激烈的中部赛区并列排名第二。乔丹的上升势头丝毫未减，他连续第二年拿下了得分王，而且赢得了职业生涯第一个最有价值球员奖杯。球队最好的表现，是在季后赛首轮以3比2战胜克利夫兰骑士队，但在东部决赛，活塞轻松地在五场比赛里解决掉我们而挺进总决赛，他们在总决赛里的对手是洛杉矶湖人。

那年休赛期，杰里·克劳斯把查尔斯·奥克利交易到了尼克斯，换来比尔·卡特莱特，这笔交易激怒了乔丹，因为他觉得，奥克利是自己在球场上的保护神。乔丹总取笑卡特莱特的“黄油手”，加上持续的脚部伤病，乔丹还把“药罐子比尔”的绰号安在了卡特莱特头上。抛开他的窄肩和不够宽大的身板，卡特莱特其实是个聪明而强硬的防守者，他能防住帕特里克·尤因或者其他高大的内线球员。在一次训练中，我们的一个训练项目最终演变成了6英尺6英寸的乔丹和7英尺1英寸的卡特莱特之间比拼意志的对决。乔丹下定决心要在卡特莱特头上扣篮，但卡特莱特同样决心不让乔丹得手，两人在空中撞在了一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卡特莱特将乔丹慢慢撞到地板上。从那之后，乔丹对卡特莱特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

想要进一步发展，卡特莱特不是公牛唯一需要改变的地方。柯林斯一直在给克劳斯施加压力，要求他找一个强壮且有能力组织好进攻的控球后卫，就像底特律活塞的伊赛亚·托马斯那样，但球队已经用过了一些控卫——包括塞达勒·斯瑞特、史蒂夫·柯尔特和罗伊·斯帕罗，公牛一直想找到一个符合乔丹期望的后卫。最近一个候选人是萨姆·文森特，他是在和西雅图超音速的交易中来到了公牛，但没过多久，文森特也被弃用了。于是，柯林斯决定让乔丹担任控球后卫，这么做的效果其实很不错，但另一方面，乔丹的得分选择受到了限制，承担组织责任也让他在常规赛就耗光了体能。

关于控卫难题，柯林斯和温特曾经爆发过激烈的争吵。温特建议，如果柯林斯能执行一套进攻体系，不一定非是三角进攻，任何一套成型的体系均可，如此一来控球后卫就不会来主导进攻。但在那时，柯林斯已经听够了温特那些持续不断的批评，所以他决定禁止温特比赛时坐在场边，同时限制他作为教练的一些特权。

克劳斯知道这件事后，他对柯林斯的判断力逐渐失去了信心，哪个正常人会弃泰克斯·温特而不用？看上去，球员们对柯林斯的信心也在逐渐流失。他对战术的改变实在太频繁了，经常在比赛进行中，柯林斯就会对战术做出调整。球员开始将进攻戏谑地称为“一日一战术”。

圣诞节前，我们在密尔沃基的一个客场比赛成了事件的转折点。柯林斯在上半场末段与裁判发生了冲突，随后被驱逐出场。交给我球队指挥权的同时，他还把战术板给了我。公牛当时大比分落后于对手，我决定使用全场紧逼防守，同时让球员在进攻上自由发挥，而不是照搬柯林斯的战术。公牛很快扭转了场上局势，我们最终轻松地赢下了比赛。

直到后来我才了解到，比赛即将结束时，芝加哥电视台拍到了我妻子琼，和克劳斯及其夫人塞尔玛一起坐在观众席的镜头，当时我并不知情。就是这个小插曲，让我和柯林斯的关系在接下来几个月里一直处于紧张状态。

几周后，当我身在迈阿密准备观察对手的比赛时，我接到了克劳斯的电话。克劳斯说，他希望我以后不要再离开球队。事后我了解到，柯林斯和乔丹产生了一些小摩擦，克劳斯希望，当球队内部再出现矛盾时，我能站出来平息事端。很快，我就成了克劳斯核心圈子的一部分。

柯林斯和乔丹的摩擦最终得到了解决，公牛也一路磕磕绊绊地打完了剩下的赛季，以东部第五的身份进入季后赛，常规赛成绩比去年少了三场胜利。但卡特莱特的加入，皮蓬和格兰特的崛起，使得公牛比以往更有机会在季后赛里取得突破。

季后赛首轮与骑士的比赛打满了五场。不过在前往克利夫兰打第五场比赛前，登上球队大巴的乔丹显得信心十足，他点了根雪茄，说道：“大伙别担心，我们会赢的。”骑士的克雷格·埃罗让乔丹差点食言了。比赛还剩几秒钟时，埃罗的进球帮助骑士取得了一分的领先。比赛最后，在埃罗全力压上防守的情况下，乔丹以一个优雅的拉杆跳投回应了对手，帮助公牛以101比100取得比赛胜利。比赛结束后，温特对我说：“我想他们短期内不会再换教练了。”我只能回以微笑。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件事，因为我们已经进入了东部决赛。相比我加入球队前一年40胜42负的成绩，如今的公牛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我们的下一个对手是底特律活塞。一如既往，这是一场丑陋的战斗。公牛在银顶球馆拿下了第一场比赛的胜利，但活塞很快就祭出了他们恐吓性防守，成功压制了公牛，并且最终以4比2取得了系列赛胜利。克劳斯后来告诉我，在那个系列赛进行到一半后，他向老板杰里·雷因斯多夫表示，公牛必须用一个有实力赢得总冠军的教练换掉柯林斯。

季后赛结束后，我参加了一个在芝加哥举办的新秀展示活动，这是联盟为参加选秀的球员举办的一个向教练和球探展示个人水平的活动。在那次活动上，我遇到了尼克斯时期我的第一任教练迪克·马奎尔。马奎尔问我是否有兴趣接替里克·皮蒂诺，担任纽约尼克斯的主教练，后者已经决定前往肯塔基大学执教。我表示自己有兴趣。突然间，命运之轮就这样转动起来了。

那次活动结束后不久，雷因斯多夫邀请我在奥黑尔机场见面。我一直对杰里·雷因斯多夫颇有好感，因为他成长于布鲁克林，还是尼克斯无私球风的忠实球迷。他已经听到了我对尼克斯主教练职位有兴趣的风声。他问我，如果我可以选择，公牛和尼克斯我更愿意执教哪支球队。我告诉他，因为效力过尼克斯，所以我很喜欢那支球队。但我同时认为，公牛有实力拿到多个总冠军，而尼克斯幸运的话也只能赢下一个。总而言之，我表示自己更愿意留在公牛。

过了几周，克劳斯把电话打到了我在蒙大拿的住处，他要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打电话，于是我开着摩托车来到小镇上，用付费电话打了回去。克劳斯告诉我，他和雷因斯多夫已经做出更换主教练的决定。克劳斯决定，把这个机会交给我。

我自然非常兴奋，但芝加哥的球迷却不怎么满意。柯林斯在芝加哥很受球迷拥戴，在过去三年里，他把球队带到了全新的高度。当记者问雷因斯多夫，为什么他会做出如此冒险的改变？雷因斯多夫回答道：“道格带领球队取得了现在这些成绩，你不能说他对球队没有贡献。但是现在，我们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能带领球队夺得总冠军的人。”

压力就此而来。

注10：阿尔巴尼地主队是CBA（大陆篮球联盟）里的一支球队。

注11：弗雷迪·默丘里是皇后乐队的主唱。

注12：传声头像乐队是美国的一支新浪潮乐队，成立于1975年，其风格对后世音乐产生了重大影响。

注13：塞隆尼斯·孟克是美国爵士乐钢琴家、作曲家，他被认为是美国音乐史上的一个巨人。

注14：汉克·艾巴是已故NCAA著名教练，原名亨利·佩恩·艾巴，他是老K教练前唯一一个带领美国队两次获得奥运金牌的教练。

第6章 勇士精神

轻己身，重世界。

——宫本武藏

菲尔在芝加哥立足的第一步，是说服迈克尔·乔丹……

篮球是个巨大的谜团。你可以拥有所有正确的拼图：完美的阵容配置、最好的战术、最有经验的球员。但是假如球员心理上不认同集体的同一性，你的所有努力便会付诸东流。维系一支球队团结的纽带，有时候会非常脆弱，非常难以捉摸。

那年夏天，坐在蒙大拿弗拉特黑德湖边，思索着即将到来的新赛季，我意识到，考验公牛的时刻终于到了。过去六年，我们一直尽力围绕迈克尔·乔丹打造阵容。如今，我们已经有了足够赢得总冠军的阵容，但球队仍然缺失重要的一环。简单地说，公牛必须形成自己的部落。

想取得成功，我们必须跨过底特律活塞这道难关。在我看来，除非换一套全新的阵容，否则我们没法用硬碰硬的方式战胜活塞。用约翰尼·巴赫的话说，活塞太擅长在“鳄鱼摔跤池”里打架了。当我们试图用“坏孩子”的方式比赛时，通常到了最后，沮丧和生气的都是我们自己的球员，这种结果也正是活塞球员喜闻乐见的。

然而，我们能做到的，是比他们的速度更快，比他们的防守更好。大概除了丹尼斯·罗德曼外，活塞阵容里没有一个球员能在快攻中跟上乔丹、皮蓬和格兰特的速度。加上比尔·卡特莱特在篮下那巨大的防守存在感，我们已经成为联盟防守最好的球队之一。前一个赛季拿到联盟年度最佳防守球员奖项，让乔丹尤为自豪。同时，皮蓬和格兰特也正逐渐成长为顶级的防守球员。不过，为了更好地发挥这些优势，我们需要在团队层面建立更多联系，在更大范围内运用团队协作，而非简单地把球传给乔丹，然后祈求上帝保佑。

担任助理教练期间，我为球员制作了一段视频，视频中包含了电视剧《神秘勇士》（The Mystic Warrior）的片段。《神秘勇士》是一部讲述印第安苏族文化的短篇电视剧，改编自鲁斯·贝比·希尔（Ruth Beebe Hill）的畅销小说《汉塔·悠》（Hanta Yo）。从小我就对苏族文化非常着迷，我祖父在距离蒙大拿州印第安保留地不远的地方开过一家家庭旅馆，有些苏族人还在那里住过。当我在尼克斯效力期间，大学校友里一个来自拉科塔苏族部落的朋友“多马”迈克，邀请我到南达科他州的松脊岭印第安保留地开办篮球训练营。1973年，在伤膝河大屠杀[注15]旧址，曾经发生了警察与当地印第安人对峙的严重事件。迈克开设训练营的目的，就是修复那次对立造成的族群分裂。和队友比尔·布拉德利、威利斯·里德一起在训练营传授篮球知识时，我发现拉科塔人非常喜欢篮球这项运动，而且他们打球时会带有非常强烈的团结意识，那正是源自他们的部落传统。

拉科塔文化有一点让我非常着迷，那就是他们对待“自我”的态度。相比白人，拉科塔勇士拥有更大的自由度，但他们的自由总伴随着更多的责任。如研究北美印第安人的学者乔治·W. 林登指出的，“拉科塔勇士是部落的一分子。作为部落的一分子，他们不会与部落作对，不会背叛部落，也不会怀有不善之心”。林登补充道，在苏族人看来，自由的意义不是不作为，而是有所作为。这种观点的本质内涵是：“自由是有目的的，自由是为了让更伟大的人类关系得以实现。”

给球员播放《神秘勇士》的片段，我想让他们明白，人们之间那些超越了个人价值实现的联系，可以成为产生更强大力量的源泉。《神秘勇士》里印第安英雄的形象参照了历史上著名的苏族酋长“疯马”，电视剧里的勇士在经历了更强力量的洗礼后，投入到了保卫部落的战斗中。录像看完后，球员们开始了讨论，看上去他们都很喜欢集合成一个部落的想法。有了这个基础，我觉得自己能在新赛季里继续加强球队的团结意识。

我在第1章中提过，管理咨询师戴夫·罗根、约翰·金和哈利·费舍尔·莱特在《部落领导学》一书里将部落的发展分成了五个阶段。担任主教练的第一年，我的目标是让公牛从第三阶段跨越到第四阶段，我要把他们从只关注个人成功的孤胆勇士，转变为将集体置于个人之上的团队主义者。我要把他们头脑里“我很伟大，但你们不行”的想法，转变为“我们很伟大，但他们不行”。

想要完成这种转变，需要的不仅仅是激发球员的热情。我想在公牛创造出一种无私而又相互关心的氛围。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不能仅仅依靠一两种新鲜的激励手段，我得找到一种包容的体系，其中既能容纳三角进攻，又能融入这些年我所学到的经验，不只能把人们团结起来，还能唤起他们心中的勇气。

我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说服迈克尔·乔丹。

我明白，乔丹不怎么喜欢三角进攻，他讽刺地把三角进攻称为“机会均等主义进攻战术”。乔丹认为，三角进攻是专为那些不具备他那种超强单打能力的球员们设计的战术。但我同时也知道，乔丹一直渴望成为集体的一员，他要的是一个比现在的公牛更平衡、能力更全面的集体。

这注定不会是一次轻松的对话。在之前那个赛季，乔丹以场均32.5分连续第三年拿下联盟得分王的头衔，而我要做的就是，要求乔丹减少出手次数，这样球队的其他人才能更多地融入到进攻中去。我知道这对乔丹来说也是个挑战，他是继1971年的卡里姆·阿卜杜尔·贾巴尔后，联盟历史上第二个在同一年既拿到得分王，又拿到最有价值球员奖杯的球员。

我对乔丹说，我计划在公牛推行三角进攻，所以他在将来很可能与联盟得分王这个荣誉无缘了。我对他说：“你得学会和队友分享聚光灯下的光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无法得到成长。”

令我惊讶的是，乔丹的反应很平静，他更多的是从实际情况考虑问题。乔丹最大的忧虑是，他对队友没有那么多信心，尤其是卡特莱特，他总是接不住队友的传球。还有霍里斯·格兰特，他的进攻步法并不是那么好。

我回答说：“重要的是，你要让所有人都能碰到球，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只是个旁观者。靠一个人是无法击败一支防守强队的，这要靠全队的努力。”

“好吧，我想我场均可以得32分，算下来就是平均每节8分，其他人是做不到这个的。”乔丹这样回答。

“如果这样看待问题的话，也许你还能拿到得分王。”我继续说道，“但在你想得的这么多分数里，多留出一部分在比赛最后去得，怎么样？”

乔丹同意试试我的计划，但这次对话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了他对记者萨姆·史密斯[注16]说的话。乔丹说：“我只会用两场比赛试试他的计划。”但当乔丹发现我已经决心坚持自己的计划时，他开始认真学习三角进攻，而且还想找出利用三角进攻发挥自己优势的办法——这也正是我希望他去做的事。

看温特和乔丹因为三角进攻发生争执其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温特欣赏乔丹的球技，但在三角进攻的问题上，他就成了纯粹主义者。当乔丹不按战术打球时，温特一点也不会吝啬自己的批评。面对温特视为宝贝的三角进攻，乔丹也不会吝惜自己的创造力，他总能搞出一些变化。乔丹认为，三角进攻最多不过是一套能在前三节起作用的战术体系。在那之后，就得靠球队的自由发挥，依靠球员的“思考能力”去赢球了。

温特和乔丹的矛盾，属于两类观点的对撞。无论一名球员的实力有多强大，在温特看来，如果球队只靠这一名球员，那无疑是愚蠢至极的。但乔丹却表示，他的创造力能为比赛带来更多令人兴奋的新可能。

温特会说：“‘球队’这个词里可没有‘我’。”

乔丹则会笑着回答：“但‘胜利’这个词里就有‘我’了。”

在我看来，他们俩在某种程度上说得都有道理。我不认为三角进攻是解决公牛所有问题的唯一答案，我希望能在温特的纯粹主义和乔丹的创新之间找到平衡，这需要时间。一旦球员们掌握了三角进攻的基础，我们就可以对体系做出一些改变，让球队能不断变化打法，避免对手熟悉后增大防守压力。当这个想法能真正实现时，公牛的能力就会发生质变。

为了让公牛不再那么“乔丹中心主义”，我对球队做出的第二个改变就是，调整球员间的等级顺序。乔丹在球场上是强势的存在，但他在更衣室里的领导方式，和拉里·伯德以及“魔术师”约翰逊不一样，后两人可以利用他们的个人魅力激励队友。就像《洛杉矶时报》专栏作家马克·海斯勒说的，“乔丹不是天生的领袖，他是个天生的执行者”。乔丹激励球队靠的是自己的意志。如果要举例的话，他会用这样的话激励队友：“伙计，我要上场了，我要去打爆某些人，你要加入我吗？”

我认为球队需要找到另一个领袖，以便中和乔丹的完美主义倾向。因此，我将比尔·卡特莱特任命为联合队长。虽说卡特莱特是个说话慢声细语的人，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会变得非常强硬，而且他从不惧怕挑战乔丹的权威，这一点也赢得了乔丹的尊重。“比尔是个非常非常安静的领袖。”乔丹表示，“他的话不多，但当他说话时，大家都会听他的。当他觉得我失控时，会站出来挑战我，这么做没问题，我们的关系就这么好，我们互相挑战对方。”

球员们将卡特莱特称为“教授”，因为有对方球员试图在内线挑战他的防守时，他总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这就是“教授”外号的由来。帕克森说：“比尔就是我们球队中的磐石，面对任何人他都不会退缩，比赛也会因此变得更具对抗性。他就像个大哥一样，如果谁敢找你的碴儿，他会让你明白，他永远都会站在身边支持你。”

32岁的卡特莱特是全队年纪最大的球员。他知道我们想在公牛推行什么体系，在解释教练的意图时，他有种特别的天赋，球员更容易听懂他的话。我有一个弱点，有时候我说话可能太过笼统，太虚无，而卡特莱特能用最平实的语言说出我的想法。

篮球是个巨大的谜团。你可以拥有所有正确的拼图；你可以拥有最完美的阵容配置，执行最好的战术；你也可以找到最简单实用的防守战术，让球员为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做好准备。但是，假如球员们心理上不认同集体的同一性，你的所有努力便会付诸东流，而且维系一支球队团结的纽带，有时候会非常脆弱，非常难以捉摸。

集体同一性没有开关，不是你需要时随意就能得到的，你需要创造适合它生长的环境，每天小心地去培养。我认定，公牛需要一个“神殿”，球员能在那里发展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够避开外界的一切纷扰。除非有特殊情况，我一般禁止球员将家人和朋友带到训练场。同时，我还对媒体观摩训练做出了限制。我希望球员在训练中不会感到不自在，不用去担心自己在训练中说的话或做的事第二天会登上报纸。

随着赛季不断进行，我逐渐开始向球队介绍一些拉科塔的部落传统，有些传统仪式是很有讲究的。每次训练开始前，球队的核心成员——球员、教练和训练师都会在球场中央围成一圈，讨论当天的目标。有时候在训练结束后我们也会这么做。

拉科塔勇士在行动时，总会围成圆形，因为圆形是宇宙本质和谐的一种象征。著名拉科塔哲人“黑麋鹿”这样解释道：

宇宙之力做的一切，都是圆形的循环。天空是圆的，我听说地球也圆如球形，星星也如此。日出日落是一个圆形，月亮和太阳的运动轨迹相同，而且两个星球也是圆的。甚至连四季变化也是一个循环，它们总会回到开始的地方。人的生命是孩童到孩童的循环，这样的循环无处不在。

拉科塔人相信万事万物间都存有内在联系，所以在他们看来，万物都是神圣的，甚至连敌人都是神圣的，这就是拉科塔人从不想征服其他部落的原因，他们更在意的是，展现自己的勇气。比如突袭敌人（用棍子敲击对手），为了偷马而参加抢劫，或者营救被俘的同伴。对于拉科塔人来说，参加战斗是一种享受，对他们来说，打仗就像玩一场风险高了许多的游戏一样。

当我要在“部落房间”召集球员开会时，我会采用另一种拉科塔仪式，我会用敲鼓的方式召集球员。所谓部落房间，也就是我们的录像播放室，里面装饰着我多年收集而来的印第安图腾：一串象征力量和智慧的熊爪项链；一根象征平衡与和谐的猫头鹰头羽；一幅讲述“疯马”传说的油画；还有一张白色小水牛降生时的照片，代表繁荣与好运气。有时候经历一场惨败后，我会按照拉科塔传统点燃鼠尾草熏香，开玩笑地在更衣室四处挥舞，好净化更衣室。第一次这么做时，球员们拿我开玩笑地说：“菲尔，你抽的是哪种大麻？”

在提升球员团队意识方面，教练组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做助理教练期间，温特、巴赫和我经常坐在一起，花上几个小时讨论篮球的历史和比赛的正确打法。我们并非在所有问题上都能达成统一意见，但我们却以此培养出了高度的相互信任，而且我们互相承诺，要齐心协力在球队培养我们理想中的那种团队合作精神。

无须赘言，教练这个职业吸引了不少控制欲极强的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别人，自己在团队里是老大。我曾经就是这种人，但在过去很多年里，我认识到，最有效的办法其实是尽可能多地下放手中的权力，以培养每个人的领导能力。当我这么做时，不仅加强了球队的团结，促进了他人的成长，而且有讽刺意味的是，我这个领袖的角色反而得到了进一步强化。

有些教练会限制其他人的发言权，因为他们想成为更衣室里唯一的权威，但我却鼓励教练、球员们参与到讨论中来，这样既能激发他们的创造性，又能创造出一种包容的氛围。对于那些上场时间很少的球员来说，这种参与感非常重要。关于包容的力量，我有一首特别喜欢的小诗，来自埃德温·马克哈姆（Edwin Markham）的《以智取胜》（Outwitted）：

他画了个圈，

将我和异教徒、叛徒和蔑视关在一起。

但爱和我以智取胜，

我们画了个圈，把他圈了进来。

在我聘请助理教练时，我会尽力寻找那些最坚强、最睿智的人，然后给予他们足够的空间表达自己的想法。担任公牛主教练后不久，我就聘用了尼克斯时期的一个队友吉姆·克莱门斯。克莱门斯是我认识的技术最好的后卫之一，他能帮忙培养球队里的年轻球员。在克莱门斯身上我最看重的一点，在于他曾经接受过俄亥俄州立大学弗莱德·泰勒教练的指导，而泰勒教练是体育史上最好的团队型教练之一。温特和巴赫都等不及要和克莱门斯一起头脑风暴了。

每名助理教练都有明确的角色分工，温特负责指点球员进攻技术，同时教授三角进攻的基础知识；巴赫负责防守，他还会对每一个新对手做出分析，让球员为比赛做好准备；而克莱门斯的工作则是一对一指点那些需要帮助的球员。每天早上，教练组成员和我会在早餐时碰个面，讨论训练计划和最新的球探报告，这种讨论方式除了能让我们及时分享信息外，还让我们每天都能保持一致的想法。每个教练都有高度的自由，但在面对球员时，我们会保持一致的态度。

我执教公牛的第一年，球队的开局不是很顺利，球员们在体系里还不太放得开手脚。“挺让人沮丧的。”皮蓬说，“我们彼此还没怎么找到感觉，比赛进行到最后，我们经常会偏离三角进攻，因为我们对这套体系没有信心。”不过到了赛季下半段，球队适应了这套体系，我们打出了一波27胜8负的成绩。由于乔丹开始更多地运用无球跑动，大多数球队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进行防守了。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派两个甚至三个人去防守乔丹，但他们同样也不敢降低对乔丹的防守强度，这样就为其他球员创造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空位机会。

我们以55胜27负的成绩排名中部赛区第二，然后在季后赛前两轮轻松战胜了密尔沃基雄鹿和费城76人，但我们的下一个对手活塞队，却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尽管我们在常规赛里击败过活塞，但过去几年，季后赛被活塞教训的惨痛经历，还是困扰着一些球员，尤其是斯科特·皮蓬。由于被比尔·兰比尔从背后冲撞，皮蓬出现了脑震荡，缺席了之前的季后赛第六战比赛。皮蓬同时还要处理一些严重的个人问题，为了参加父亲的葬礼，他缺席了与76人系列赛的大部分比赛。除此之外，不得不在公众面前暴露自己的痛苦，这样的压力也让皮蓬难以承受。

系列赛的进程相当残酷，双方一直僵持到了第七场，比赛在活塞的新球馆——密歇根奥本山宫殿球馆进行。我们打得非常艰难。帕克森在之前的比赛里扭伤了脚踝，而严重的偏头疼让皮蓬的视觉出现了恍惚，他甚至分辨不出来球衣的颜色。帕克森和皮蓬都想硬撑着打完比赛，但球队却在下半场出现了令人难堪的大崩溃，我们没能恢复元气。最终，我们输了19分，但给人的感觉却像输了100分一样。

杰里·克劳斯赛后来到更衣室，发表了一次长篇演说，这是非常少见的情况。乔丹都要气疯了，他甚至坐在球队大巴最后一排哭了出来。“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出现了。”乔丹日后回忆道。

我的反应则相对克制一些。没错，这是一场非常痛苦的失利，是我执教以来最惨痛的失利之一。但喧嚣渐散，我注意到，这种耻辱性失败所带来的痛苦，正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方式成为球队的动力。这支公牛，开始向着我理想中的“部落”转变了。

注15：1890年12月29日，美国第七骑兵团在伤膝河地区射杀了约300名苏族印第安人。这次惨案，标志美国持续三百年的印第安战争画上了句号。

注16：萨姆·史密斯是著名的公牛跟队记者，他和乔丹、皮蓬等人一直保持有密切的关系。

第7章 倾听未知

最重要的是，擦亮你的双眼，去看周围的世界。因为最深的秘密，往往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那些不相信魔法的人，永远也找不到它。

——罗尔德·达尔

社交靶心的游戏：给每名球员一张纸，上面有一个靶心和三条围着靶心的同心圆，象征着人际关系格局。每名球员依据自己的感受，在靶纸上画出自己的定位。

心理学家罗杰斯说：“在错综复杂的生活中，我越是简单地做自己，越是愿意理解和接收真实的自己和他人，越多的改变就会呈现在我眼前。从现实角度讲，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想要和别的孤岛建起桥梁，首先，一个人要愿意成为真实的自己，允许自己成为真实的自己。”

在我位于南加州那所房子的门厅里，挂着一幅长长的、近似图腾的画作，画上是公牛第一个三连冠时期的核心球员。球员的头像垂直罗列在画布上，迈克尔·乔丹在最上面，接着是首发球员，最后是替补球员。柔和的红色边线，淡淡的底色，加上对每名球员的艺术化处理，这幅画带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而非仅仅一堆头像的堆砌。我喜欢作者蒂姆·安德森对这幅画的处理，在他笔下，除了球员排列顺序外，明星和角色球员间没有区别。每个人的画像大小相同，神情相当。对我来说，这幅画就是在向当年那支公牛团队理念的致敬之作。

季后赛那次对活塞的惨痛失利过后，想达到理想状态，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球队已经沿着正确的方向开始前进了。球员们开始融入球队体系，他们开始表露出第四阶段球队更无私的某些征兆。

那年夏天，我花了不少时间理清球队的思路。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加速球队进化的过程。首先，我们得把握好节奏，不能像短跑冲刺那样面对赛季，而要像跑马拉松那样，度过漫长而艰苦的82场常规赛季。想打败活塞，我们必须早早确立主场优势，选择合适的时机，让身体和心理同时达到巅峰状态。其次，我们要更有效地利用球队的高强度防守，特别是在季后赛，防守通常是成功与失败的分水岭。最后，为了最终赢得总冠军，我们要确保不虚度任何一场比赛，这也非常重要。我经常提醒球员，要关注过程，不要只注重结果。假如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对未来的关注，就必然会忽视眼前的现实。

为了让球员更完美和谐地合作，最重要的是，要在他们中间培养出更强的集体智慧。拉迪亚德·吉卜林的《丛林故事二部曲》里有一章，总结出了我希望公牛球员们营造的那种团队默契。1990—1991赛季，这成了我们球队的座右铭：

这就是丛林法则，像天空一样古老，像天空一样真实；

遵守法则的狼，繁衍生息；破坏法则的狼，就会死去。

仿佛树上的小虫，丛林法则无处不在。

集体的力量来自每一只狼；每一只狼的力量，来自于集体。

加入尼克斯队后，我曾以心理学研究生的身份，花了几个夏天在北达科他大学学习。在那段时间，我学习了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的研究成果。罗杰斯关于“全能的人”的开创性见解，对我日后的领导方式产生了重大影响。作为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奠基人之一，罗杰斯也是一个富有创新意识的临床医生。经过多年实验，他总结出了几个有效的方法，不是为了虚构一个理想化的自我，而是培养他所称的“真实自我”。罗杰斯认为，有效治疗的关键，在于心理治疗师和客户之间形成一种关系。这种关系不为解决具体问题，而是要注重呵护个性的成长。

为了实现上述目标，罗杰斯说，治疗师必须尽可能保持真诚与可靠，无论客户处于何种状态，治疗师都要无条件地将他们看作有价值的个体。在那本具有开拓性意义的著作《成为一个人》里，罗杰斯写出了一段看似矛盾的结论：“在错综复杂的生活中，我越是简单地做自己，越是愿意理解和接受真实的自己和他人，越多的改变就会呈现在我眼前。”

根据罗杰斯的理论，想要改变自我，首先要彻底接受真实的自我。想要和他人建立真正良好的关系，首先要发掘个人生活的意义。罗杰斯这样解释道：“从现实角度讲，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想要和别的孤岛建起桥梁，首先，一个人要愿意成为真实的自己，允许自己成为真实的自己。”

我不想冒充心理治疗师，不过罗杰斯描述的治疗过程，和我做教练要做的事没什么区别。比起把每个球员硬塞进设定好的位置，我的目标是希望在球队建立一种有利于个人成长，能让他们在这个范围内畅所欲言的环境。我没兴趣成为球员的至交好友，事实上，和球员保持适当的距离，在我看来是非常重要的。但我希望在相互尊重、友爱和信任的基础上，和每一名球员建立起真诚而互相理解的关系。

想做到这一点，做事的透明度是关键。最让球员无法忍受的是，教练不愿真诚而坦率地面对他们。在我担任公牛主教练的第一年，B. J. 阿姆斯特朗曾试图说服我，由他取代约翰·帕克森担任球队的首发控卫。阿姆斯特朗觉得，相比帕克森，他的组织能力更强，单打能力也更好，但在学习三角进攻时，阿姆斯特朗却不怎么用心，他觉得，这套体系会妨碍他展示自己漂亮的一对一单打能力。我告诉阿姆斯特朗，我很欣赏他的积极态度，但我希望他能和帕克森分享上场时间，因为帕克森和首发配合的效果更好，我们也需要阿姆斯特朗为替补阵容带来活力。更重要的是，当帕克森上场时，球队执行战术更有效率。对于我的决定，阿姆斯特朗当然不太高兴，但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几年后，当阿姆斯特朗证明自己能够融入三角进攻，而且能更好地和队友合作时，我们才把首发控卫的位置给了他。

教练工作中最难做的一部分，就是安抚角色球员，避免他们破坏球队的化学反应。纽约洋基队总经理凯西·斯坦格尔（Casey Stengel）曾这样说过：“管理的秘诀，就是把恨你的人和摇摆不定的人区别开来。”对应到篮球领域，那些恨你的人，通常来说就是那些上场时间没有达到自我心理预期的人。我打过替补，我明白，在一场关键的比赛中坐冷板凳是一件多么折磨人的事。

我的应对策略就是，尽可能地让替补球员融入到比赛环境中。温特说过，如果三角进攻执行得正确无误，队员就会像“一个手掌的五根手指”一样合作无间。当替补球员登场时，他们必须要做到和场上的球员无缝对接。赛季早期，我使用十人轮换——五名首发加五名替补的方式，我以这种方式确保替补球员能拥有足够的上场时间，好让他们上场时能和其他人保持一致的比赛节奏。到了赛季晚期，我会把常规轮换减少为七到八人，但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给那些非常规轮换球员上场机会。有时候，角色球员也能带来惊喜。举个例子，比如克里夫·莱文斯顿，1990—1991赛季他只是个上场时间非常少的替补大前锋，但在季后赛，由于很适合对抗活塞的锋线阵容，他得了不少出场时间，也打出了相当惊艳的表现。

我不太喜欢拥抱球员，也不会轻易夸奖球员。事实上，有人觉得我是个冷漠而神秘的人。我喜欢用不那么张扬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欣赏，比如认可地点一下头，或者拍拍球员的胳膊，这是我从迪克·马奎尔身上学到的，他是我在尼克斯打球时的第一任主教练。马奎尔经常会在比赛结束后来到我的更衣柜旁，悄悄地向我保证，他会继续关注我，还会尽量在下一场比赛里给我更多的上场时间。身为教练，我希望给每个球员传达一个信息：我不只关心他们在篮球场上的表现，我也关心他们每个人。

父亲传给我的最大天赋，就是在赢得他人尊重的同时，还能保持悲悯之心。我父亲身材高大，举止优雅从容，他总带着温暖的微笑。眼睛里的温柔让他看上去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的眼神里总是透着关心，还有一丝神秘。父亲长得很像我曾经见过的一幅乔治·华盛顿的画像，华盛顿也是个轻声细语、举止得体但又不失权威的人。小时候，我总会站在父亲身边，一一问候结束礼拜离开教堂的人们。有人说，我挺身直立的端庄站姿很像父亲。毫无疑问，高大的身材和洪亮的嗓音让我在做教练时占了不少便宜，当我和球员交流时，我不必抬头看他们，我们可以直接进行眼神交流。

我父亲是个真正的牧师，他是我见过的极少数最虔诚的基督徒之一。他按照《圣经》定下的简单规则行事，避免卷入任何诉讼，避免与任何人产生仇怨，因为这些都有悖于他的基督教理念。我母亲在布道时经常会说到烈焰和地狱之火，而父亲宣讲的重点则是行善和保持慷慨之心。我父亲深深地关心教区里的信徒，每天早饭后学习《圣经》时，他也会为每名信徒祈祷。在他身边，教堂成员感到安全和放心，这种安心的感觉把整个社区整合成了一个团结的集体。对我来说，父亲是毕生难忘的榜样。

职业篮球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球员们不会袒露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他们更喜欢用语言交流以外的方式沟通。他们宁可开玩笑，也不会把自己的脆弱展现在众人眼前，交流的另一方是教练时尤其如此。所以说，想找到每个球员的敏感地带是件很有难度的事。

我总是在寻找打开球员心扉的新方法。接过公牛教鞭后，我让球员完成了一种简单的心理测写，我称之为“个人保护盾”。这其实是由一些简单的问题得出的结论，比如：“你最大的理想是什么？”“谁对你的影响最大？”还有“你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情况？”口头回答完这些问题后，我会让球员填写一份更为正式的问答。在赛季中我和他们的一对一面谈里，我会用这些回答对他们的性格做更深入的研究。

我最喜欢的心理学方法，被我妻子琼称为“社交靶心”，它能用图画的方式，表现出个人如何在群体中给自己做出定位。在赛季中的某个长连客期间，我会给每名球员一张纸，上面有一个靶心和三条围着靶心的环线，象征球队的人际关系格局。我会让每名球员依据自己的感受，在靶纸上画出自己的定位。毫无意外，首发球员经常把自己画在靶心附近，替补球员则会分散在第二环或者第三环。有一年，替补前锋斯塔西·金把自己画在了第三环外很远的一个地方。金是一个语速很快，打扮时髦，而且经常能用笑话把队友逗得哈哈大笑的更衣室开心果。我问他这样画的原因，金回答道：“教练，我可没有一丁点上场时间啊。”他说的话不符合事实，但却是他的真实想法。从表面看，斯塔西·金是个自信又爱玩闹的人，但在内心深处，他却把自己当作球队的局外人，他总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不过，至今我也没有找到让斯塔西心里这道伤疤愈合的办法。

我的初衷是给予球员更多的自由，让他们自己找出融入体系的方式。我不愿意高高在上地告诉他们，我想让他们做什么。有些球员不太适应我的执教方式，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程度的自由，但其他人则感到了彻底的解放。

1990—1991赛季开始时，我决定不去打扰乔丹，而是给他更多的个人空间。我明白，他需要时间，才能融入三角进攻，找到适合自己的合理打法。1990年休赛期，乔丹认为他需要变得更强壮，才能应对来自活塞和其他球队凶悍的身体对抗冲击。因此，他聘请了训练专家蒂姆·格洛沃帮他训练。格洛沃制订了一套严苛的训练计划，帮助乔丹增强耐力，同时加强他的上下肢力量。乔丹一如既往地刻苦训练，到训练营开始时，他的身材看起来更宽更壮了，尤其是他的肩膀和手臂。

乔丹爱极了挑战，所以我向他提出了挑战，要他找到新的倾听队友想法的方式。乔丹希望队友能打出和他一样的竞技水平，但事实上在联盟里，只有屈指可数的球员能达到他的标准。我鼓励乔丹重新审视自己在球队中的角色，鼓励他试着变成催化剂，把所有队友团结在一起。我没有明说自己的期望，我做的仅仅是激励乔丹用全新的方式思考问题。

很多时候，我只是问乔丹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这样或那样的策略会对球队产生何种不同的影响。我会这么说：“如果你这么做了，你觉得皮蓬和格兰特会怎么想？”我像对待合作伙伴一样对待乔丹，慢慢地，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就有了转变。当我让乔丹自己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时，他就会越相信自己找到的办法，而且不会在未来重复过去的错误。

现在回头再看，乔丹说，他喜欢这种方式，因为“这让我能成长为我需要成为的那个人”。有时候我会告诉他，他得打出更多的侵略性，为球队定下必胜基调。有时候我会说：“为什么你不试试让皮蓬多去打打进攻呢？这样防守就得关注他，然后你就可以进攻了。”总之，我会留给乔丹足够的空间，让他自己找出把个人野心和球队目标结合起来的最佳途径。如今乔丹会说：“菲尔知道赢得联盟得分王头衔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但我希望用一种不会妨碍到球队的方式拿下得分王。”

乔丹和我时不时地总会发生争执，通常这都是源自我对他某些自大行为的批评，但我们的小矛盾从未发展成更激烈的冲突。“要我平静下来得花点时间。”乔丹说，“也许我得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试着去搞清楚菲尔到底在说什么，我也能想象菲尔在做同样的事。每次我们之间出现这种小矛盾时，我们对彼此的尊重只会更深。”我同意他的说法。

同样在那个赛季取得突破的球员还有斯科特·皮蓬。当然，这样的突破对皮蓬来说并不陌生。皮蓬出生在阿肯色州的哈姆伯格，他是家中12个兄弟姐妹里最小的孩子。皮蓬的家境并不宽裕，尤其在造纸厂工作的父亲遭遇中风而残疾后，他的生活就变得愈加艰难。尽管遇到这些不幸，但皮蓬的家人还是为他提供了良好的成长环境。虽然没能得到奖学金，不过皮蓬还是在中阿肯色大学注册入学，还通过打零工、担任校队总经理的方式为自己赚取学费。作为校队候补球员，皮蓬在大一时的表现可不怎么样：他场均只有4.3分和2.9个篮板，但一年后，他长高了4英寸，身高达到6英尺6英寸，刻苦训练了一个夏天后，皮蓬已经是全队最厉害的球员了。“我的控球技术一直很好。”皮蓬说道，“当我长高后，这就成了巨大的优势。因为现在对手想防住我，就得派上中锋了。在当时的联盟，有那样身高的人并不多。”

大四毕业那年，皮蓬的个头已经蹿到了6英尺7英寸，他的数据也提高到了场均26.3分和10个篮板。大四那年，皮蓬毫无争议地入选了全美最佳阵容。杰里·克劳斯很早就看中了皮蓬，他做了几笔交易，确保公牛在1987年的选秀大会上在第五顺位选下皮蓬。加入公牛后，球队给皮蓬的定位是传统小前锋，但皮蓬却在适应这个角色时遇到了困难，很大原因在于他不具备良好的外线投篮能力。不过皮蓬却有一种很难得的能力，他能在抓下篮板后，一路突破对方的防守，以快攻冲击对方的篮筐。在训练中防守乔丹，也让皮蓬的防守能力有了显著的提高。不过最令我惊讶的，还是皮蓬阅读场上形势并随时做出调整的能力。皮蓬在高中时打过控球后卫，进入职业联盟后，他保持了传球为主的球风。乔丹总是为自己寻找得分机会，而皮蓬更喜欢将球队的整体进攻组织得更为流畅。就是因为这个区别，皮蓬把自己的模板更多地定为“魔术师”约翰逊，而不是乔丹。

于是，在我执教公牛的第二年，我在球场上为皮蓬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位置——组织前锋，让他和后卫一起承担持球组织进攻的责任。这个实验的效果远远超出我最初的预期。角色的调整开发出了皮蓬不为人知的能力，他也借此成了能力更为全面的球员，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打破场上僵局，就像皮蓬自己说的，“这种角色调整给了我机会，让我成了自己理想中的那个球员”。

1990—1991赛季，皮蓬的场均得分（17.8）、场均篮板（7.3）和场均抢断（2.35）都排在全队第二，随后的那个赛季，他入选了联盟最佳防守阵容一员。球队从皮蓬的改变中获益颇多。让皮蓬担任控卫，让他和乔丹拥有一样多的持球机会，这么做也解放了乔丹。皮蓬承担组织责任后，乔丹可以更多地移动到侧翼，他可以在进攻中担任更多不同的角色，包括在攻防转换时引领球队的快攻。改变皮蓬的角色也为其他球员创造了更多机会，相比乔丹，皮蓬在处理球时，会注重给所有队友平等的机会。突然间，一个全新而又更团结的集体，开始形成了。

那个年代，在培养球员意志时，大部分教练信奉的是纽特·洛克尼[注17]教练的一套方法，他们会试着用类似“为基普赢下这场比赛”的煽情演说为球员们鼓劲。面对橄榄球运动员时，这种激励方法也许有效，但我从自己在尼克斯时期的经历中发现，当我过于兴奋时，反而会削弱我在压力下集中精神的能力，所以我选择了相反的做法。我不会一味为球员鼓劲，我找出了一些方法帮助球员平缓心绪，建立感知，这样他们就能平静地投入到比赛中，而不会头脑发热。

根据过去多年修禅的经历，我在公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教会球员们一种简化版的“正念禅修”方式。我不会弄得非常正式，通常都是在录像课前的训练中，大家一起静坐10分钟。有些球员觉得这么做很诡异，其他人会利用这点时间打个盹儿。球员们知道，冥想在我的生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所以他们总拿这点跟我开玩笑。在我看来，能让球员们安静地坐在一起10分钟，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头了。还有一些球员，特别是B. J. 阿姆斯特朗，对冥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也对此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

我不想把公牛球员变成一群和尚，我只是想让他们对比赛有更深入的理解，更多地思考一下自己和队友的关系。佛教中“静观”的内涵，就是尽可能地活在当下，不被过去或未来的杂念纠缠。在铃木俊隆看来，“当我们带着简单而清晰的头脑做事时，我们的行动就会更有力，更直接。当我们带着杂念做事，想着其他人、事或者社会万象时，我们的行动就会变得纷繁复杂”。

就像约翰·迈克菲曾经说过的，想在篮球上取得成功，你需要时刻掌握自己身处的环境和周围发生的变化。有些球员有这种天赋，要举几个例子的话，比如乔丹、皮蓬和比尔·布拉德利。大部分球员需要通过学习才能拥有这样的能力。经过多年冥想练习，我意识到，当你全身心地投入到当下，你就越能敏感地感受到现时现地发生的一切，而这种意识最终会发展成更高级的整体性意识——这就是团队合作的本质。

约翰·帕克森给我看过一篇《哈佛商业评论》的文章，他说那篇文章让他想到了我。这篇由金伟灿和勒尼·莫博涅合著的文章名为《领导学小故事》（Parables of Leadership），文章通过几个古老的寓言故事，证明作者所称的“领导学中看不见的区域”。其中一个故事引起了帕克森的注意，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的王子接受父亲的指派，在一个中国师傅的教导下，学习如何成为好的统治者。

师傅交给王子的第一个任务，是孤身一人在森林里待上整整一年。一年期满后，师傅让王子描述自己都听到了什么。王子回答：“我听到了杜鹃鸟啼叫，树叶沙沙作响。我听到了蜂鸟鸣响，蟋蟀唧唧而叫。我还听到了风吹草动的声音，听到蜜蜂嗡嗡作响，听到了风的声音。”

听完王子的回答，师傅让他回到森林里，看能不能再听到些什么。王子回到森林，独自坐在那里几天几夜，思索师傅说过的话。有一天早上，他突然听到了以前从没听到过的微弱的声音。

回到师傅身边后，王子说：“当我仔细倾听时，我能听到那些听不到的声音——花开的声音、太阳温暖地球的声音，还有草叶吸收晨露的声音。”

师傅点点头说：“倾听无法听到的声音，是成为明君的必要条件。只有当君主学会倾听人民的心声，听出他们无法明说的话语，感受到无法表达的痛苦，察觉到人们不敢言说的不满时，他才会赢得臣民的信任，知道何事于国有害，从而满足臣民的真正需求。”

“听到无法听到的声音。”不仅是领袖，也是集体中所有人都要掌握的技能。在篮球里，当球员做出助攻，或者他的传球直接导致队友得分时，他的数据才会增加。但我更在意的是，让球员更多地传出可以导致再次传球并最终得分的“准助攻”。培养这种意识需要时间，一旦球员有了这种意识，曾经看不见的就能变得清晰可见，比赛胜利也会手到擒来。

为了强化球员的意识，我喜欢让他们对未来处于未知状态。有一次训练，因为球员们太过懒散，我决定关掉所有的灯，让他们摸黑训练——想在这种情况下接住乔丹的高速传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还有一次，在输掉了一场难堪的比赛后，我不允许球员在训练中说哪怕一句话。其他教练觉得我是疯子，但我关心的只是让球员警醒起来，即便只能警醒一小会儿，这样他们也能看见曾经看不见的，听到曾经听不到的。

为NBA季后赛做准备的感觉，就像去看牙医前的感觉，明明知道结果可能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但还是会忍不住心烦意乱，你的身心都被这一件事占据了。季后赛带来的焦虑经常让我在半夜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我会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考虑球队下一场比赛的策略。出现这种情况时，有时候我会进入冥想状态，解放自己的大脑，让自己从这种没完没了的焦虑中稍稍得到一些解脱。不过我发现，应对焦虑最有效的办法，还是确保自己尽全力为可能发生的一切做好准备。我哥哥乔经常说，能帮助人们面对恐惧的两个东西，一是信仰，另一个是爱。乔说，你得拥有信仰，剩下的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有一个拿破仑·波拿巴挑选将军的故事，我特别喜欢拿来和别人分享。据说在他最好的将军去世后，拿破仑派出了自己的一个侍从官去寻找能接替将军职位的人。几周后，这名侍从官回来了，他描述了一个能接替去世将军的完美人选，这个人有着丰富的军事知识，而且善于管理。侍从官说完后，拿破仑看着他说：“听起来很不错，但他的运气好吗？”

泰克斯·温特把我称为“世界上最幸运的教练”，但我不觉得运气和我的成功有太大关系。没错，你是没法避免球员受伤或者其他坏事降临到球队身上，但我相信，如果你考虑到了所有细节，那么决定结果的，是你付出的努力，而非运气。当然，篮球比赛里有很多情况是你无法控制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大部分精力集中在自己能控制的事情上。比如，正确的步法，合理拉开场上空间，正确地处理球等。当你用正确的方式比赛时，球员会认同你的做法，赢球也就不是难事了。

话说回来，还有另一种信仰其实更为重要——我们所有人在思想的同一个层面相互理解，互通有无，从而超越了感性的那种信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让球员们安静地坐在一起。安静地坐在一起，不受外界干扰，能让人之间产生更深刻的联系。如弗里德里希·尼采说的：“那些看不见的细线，才是最结实的纽带。”

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曾几次见证过这种纽带的诞生。球员联合在一起时，产生的那种强烈的兄弟情，能够产生一股巨大的力量，扫清一切对于失败的恐惧。而这正是公牛即将学到的宝贵经验。

1990—1991赛季过半时，公牛开始走上正确的轨道。当球员掌握三角进攻的基础后，温特开始把重点转为接下来那些更为关键的战术，我们称之为“自动战术”。当对方把防守集中在球场一侧时，“自动战术”就能在动态进攻中施展作用。其中有个关键时间点，也就是球员带球到前场遭遇对方防守的那一刻，温特称其为“真理一瞬”。在那一刻，当对方把防守重点集中在持球人身上，他就会自动发起一次战术配合，把球转移到球场另一端，从而创造新的得分机会。球队最喜欢的一个“自动战术”，我们将它称为“盲目的猪”。在这个战术中，锋线球员会提上挡人，帮助减轻控卫面对的防守压力，同时，弱侧的另一个前锋（也就是那只猪）会甩掉防守，接到传球，以此打乱对方的防守。“盲目的猪”不仅在公牛是一个关键战术，到了日后的湖人，它同样重要。原因在于，这个战术能让一个投手通过双掩护来到弱侧，同时把球队里两个最好的球员送到理想的得分位置。

球员们的热情非常高，“盲目的猪”和其他“自动战术”使他们能协调一致地应对防守，而不必依赖我的临场指挥。“这成了我们的拿手武器。”皮蓬回忆道，“我们上场后，很自然地就会按照战术传球了，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跑向某些特定位置。所有人都很高兴，乔丹的出手次数也增加了，我们在防守对方快攻时也更加平衡。我们的防守变得更好了，这套战术已经融入到我们的血液里了。”

“自动战术”还教会了球员们如何利用对方的防守漏洞——球员不是直接攻击对方的防守，而是避开对方的防守压力。在面对更强壮、更讲究身体对抗的球队，比如活塞时，这一点尤为重要。想击败活塞，我们得有韧性，不能被他们吓倒。但假如每次和活塞比赛，我们都陷入硬碰硬的缠斗甚至和他们打架的话，是没法击败他们的。

就在全明星赛前，公牛打出了一波18胜1负的成绩，其中还包括在奥本山宫殿球馆奇迹般战胜活塞的比赛，那场比赛我们以95比93仅赢了两分。尽管伊赛亚·托马斯因为手腕受伤没有上场，但那场比赛仍然成为赛季的转折点，我们对自己的球队有了全新的认识。那场比赛过后，“坏孩子”们看上去也没那么坏了。

我们以联盟最好的61胜21负结束了常规赛，这让我们在整个季后赛都拥有主场优势。我们以3比0横扫了尼克斯，接下来和费城76人的系列赛，我们轻松地赢下了前两场比赛，但在第三场比赛里，我们遇到了麻烦。乔丹的膝盖出现了肌腱炎（大概是因为他在休息时打高尔夫才出现这种伤病），76人高大的前锋群——阿蒙·吉列姆、查尔斯·巴克利和里克·马洪，他们在和霍里斯·格兰特的对位中取得了优势，他们不断骚扰格兰特，想从他这一点寻找突破口。

霍里斯·格兰特是个身高6英尺10英寸的大前锋，他的速度很快，还有很好的篮球嗅觉。约翰尼·巴赫把“无畏之人”的绰号给了格兰特，因为他总能给对方快速的组织者设置防守陷阱，让自己的高压防守收到成效。格兰特在佐治亚州的乡下长大，他和皮蓬很早就成了铁哥们。格兰特有一次还对记者说，“皮蓬就像我的双胞胎兄弟一样”。但在1990—1991赛季，由于皮蓬和乔丹走得更近，两人的关系有些疏远了。与此同时，为了拯救自己的婚姻，格兰特开始转向宗教寻找心理安慰。

之前一年，巴赫曾建议我把格兰特当作“出气筒”，以此激励球队。在职业球队里，这是相当普遍的做法。事实上，我在尼克斯效力期间，也短暂地做过球队的“出气筒”。这么做，其实是指定一个球员，让他承担球队大部分的批评，以一个球员受气的代价把全队团结在一起。我并不是很信服这种老派的执教方式，但我也不介意试一试。我知道球员们都喜欢格兰特，如果我做得过火的话，他们一定会站出来支持他。和格兰特关系非常好的约翰尼·巴赫也向我保证，格兰特足够坚强，他能顶得住那样的压力。

我们向格兰特解释这个想法，他欣然加入，但这种情况没有维持太长时间。格兰特从小就梦想成为一名海军陆战队员，所以我强调纪律性这点很吸引他，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不能忍受批评了。结果在和76人季后赛第三场比赛的第三节，格兰特这座火山终于爆发了。

整场比赛，吉列姆不停地撞击格兰特的背部，把他推离自己的位置，裁判对这种做法视而不见。当格兰特沮丧到忍无可忍向吉列姆报复时，裁判的哨声响了，格兰特被吹了犯规。

我快气疯了，我把格兰特换下场，大声训斥他，指责他任由76人球员欺负。格兰特大声冲我吼了回来：“我受够做你的出气筒了。”然后他开始骂我，对他来说这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无须多说，我们输掉了那场比赛。我得承认，那时候我做得不怎么光彩，但我学到了一个重要的教训：无论我自己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我都要尊重每一名球员，带着悲悯之心和他们建立个人感情上的联系，这非常重要。事情过后，我和格兰特见了面。我对他说，我俩需要重新开始。我对他说，从那以后，我会向他提出建设性的批评意见。我希望他也能给我反馈，告诉我任何困扰他的烦心事。

第四场比赛前，我和球队在早餐时碰了面，谈论了第三场比赛里发生的事。我说，我们破坏了已经形成的部落环形，现在需要让一切重新归位。这次讨论会最后，我让格兰特读了《圣经·诗篇》里的一段。

那天的第四场比赛，格兰特像开窍了一样，他迎来了爆发，比赛开始不久就抓下了几个关键篮板。格兰特最终拿到了22分，我们也轻松地以101比85赢得了比赛胜利。更重要的是，格兰特在没被激怒的前提下，扛住了吉列姆和76人的其他大个子球员，这是个好兆头。76人看起来已经耗光了所有能量，他们士气涣散，在两天后的决定性一战里，76人缴枪投降，我们拿到了第五场比赛的胜利。下一站，该轮到底特律了。

1989—1990赛季季后赛期间，我给球员们看了一段包含电影《绿野仙踪》片段的录像。我的目的，是想向球员直观地展示他们在面对活塞时的胆怯。录像里有一段B. J. 阿姆斯特朗突破到篮下，结果被活塞的锋线球员狠狠地拦了下来，我随后配上一段电影里桃乐西说的话：“托托，我们已经不在堪萨斯了。”接下来，是乔·杜马斯打爆乔丹的片段，配上了“没有心脏的铁皮人”。最后，是伊赛亚·托马斯一路甩掉帕克森、格兰特和卡特莱特的防守，紧接着出现的是胆小的狮子抱怨自己没有勇气的镜头。球员们最初无不放声大笑，但当他们明白我的寓意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一次，我不必再给球员播放电影片段了。相反，我向NBA官方提供了一些比赛片段，里面全是活塞球员在比赛中对公牛球员下黑手的脏动作。我不知道这份录像会对裁判的吹罚起到什么作用，但我们至少展示了球队不再会任人欺负的决心。

这么做也许没有多大意义了。在失去了强力大前锋里克·马洪后，1990—1991赛季活塞的阵容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强大。相比前一年，我们球队变得更自信、更镇定。我给球员们的建议是，先发制人，不要让活塞占得先机，避免陷入和活塞的对骂里。皮蓬在第一场比赛里的处事方式很让我高兴，当“坏孩子”的新成员马克·阿奎尔威胁要给皮蓬难堪时，他只是回以微笑。

第一场比赛里乔丹的状态不太好，但替补阵容在第四节挺身而出，一口气建立了9分的领先优势，最终帮助球队赢下了比赛。比赛结束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乔丹向队友表达了谢意，他感谢队友在逆境中帮助了他。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过去所有意在提升球队集体意识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几天后，皮蓬对《芝加哥论坛报》记者萨姆·史密斯说，他感觉到了乔丹身上的变化。“你能看出来，乔丹对大家更有信心了。”皮蓬说道，“我能说，他这也是刚刚开始不久。乔丹开始打团队篮球，这也是第一次，我敢说他不再只想着自己得分了。看上去他已经感觉到了，我们所有人也都感觉到了，如果我们团结起来，所有人都有用武之地。”

在第二场比赛里，我们把持球组织的任务交给了皮蓬，让帕克森移动到侧翼。这个变化使得我们有了错位优势，活塞的防守遇到了麻烦，而且他们一直没能找到解决办法。防守上，我们也做出了一些有效的调整，让皮蓬去防守活塞的中锋比尔·兰比尔，让卡特莱特防守他们的小前锋阿奎尔。面对我们自始至终的高强度防守，活塞完全无计可施。到了系列赛第四场比赛，活塞面临着在主场被横扫的命运，当他们眼见横扫即将发生时，比赛变得丑陋而肮脏起来。兰比尔朝帕克森下黑手，罗德曼把皮蓬撞进了场边座位席，这是个很可能终结皮蓬职业生涯的脏动作。然而，最恶劣的一刻发生在比赛最后。在伊赛亚·托马斯的带领下，活塞球员没有和我们握手，而是径直离开了球场，这种行为不仅侮辱了公牛，还侮辱了篮球这项运动。时至今日，我仍然对这个行为耿耿于怀。

我们的下一个对手是洛杉矶湖人。湖人是一支有着悠久历史的球队，他们在过去十年统治了联盟。如今，在“魔术师”约翰逊带领下，拥有詹姆斯·沃西、萨姆·帕金斯、拜伦·斯科特和弗拉德·迪瓦茨的湖人仍然拥有很强的实力。这个系列赛是对乔丹的终极考验，因为“魔术师”就是他衡量自己的标准。“魔术师”不仅有5个总冠军和3个常规赛MVP奖杯，还有着出众的领导能力。菜鸟赛季，约翰逊就从满是全明星的湖人队里脱颖而出，甚至超越了卡里姆·阿卜杜尔·贾巴尔，最终成功带领球队夺得总冠军。乔丹已经在联盟拼搏了7年，他仍在苦苦追寻自己的第一枚总冠军戒指。

我们没能在总决赛一开始便调整好状态，结果我们在芝加哥输掉了第一场比赛。不过在这场比赛中，我却注意到了湖人一个之前从未被发现的弱点。无论何时，只要“魔术师”下场休息，他的队友总是顶不住我们替补阵容的冲击。经历了和波特兰开拓者在西部决赛的缠斗后，“魔术师”看起来相当疲惫。很明显，当“魔术师”和乔丹都在场下休息时，湖人的实力更弱，这是我们可以大加利用的优势。

我们的计划，是让皮蓬防守“魔术师”。

总决赛第二场比赛，乔丹很早就陷入了犯规麻烦，所以皮蓬的防守变化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这个调整彻底打乱了湖人的进攻部署，我们轻松地以107比86赢下了比赛。赛后我为乔丹剪辑了一段录像，向他说明“魔术师”的防守——他经常放掉自己的防守对象帕克森，帮助其他球员协防。“魔术师”赌的是乔丹不会传球。帕克森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有着过硬素质的投手，而在比赛僵持时，乔丹对他也更信任。但在和湖人的总决赛里，乔丹却出现了过去的老毛病，他总想以一己之力赢下比赛。尽管我们赢下了第二场比赛，但乔丹的做法却在伤害球队。

接下来的三场比赛移师到洛杉矶进行。第三场比赛里，乔丹在常规时间只剩3.4秒时，突破到罚球线附近，用一个跳投将比分扳平。我们在加时赛里重整旗鼓，最终以104比96赢得比赛胜利。两天后的总决赛第四战，我们的防守彻底压制住了湖人，只让他们得到了82分——这是引入24秒进攻时限以来，湖人队史的单场最低得分。我们在总决赛里取得了3比1的领先，用“魔术师”的话说，我们用“最经典的方式教训了他们”。

到了总决赛第五场比赛，大部分时间我们都保持着领先，但第四节进行过半，湖人突然奋起反击，而且反超了比分。场上发生的一切让我很不开心，尽管之前已经和乔丹讨论过相关问题，但他仍然无视帕克森的存在。于是我叫了个暂停，把球队召集在一起。

“M. J. ，谁有空位？”我盯着乔丹的眼睛问他。

他没有回答。所以我又问了一遍：“谁有空位？”

“帕克森。”乔丹回答。

“很好。找到他，给他传球。”

经过这次交流，比赛的形势有了变化。乔丹和其他人开始注重给帕克森传球，而帕克森也以连续命中四次投篮回报了队友的信任。比赛还剩一分多钟时，湖人追到只差两分。当乔丹带球来到前场时，我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我原以为他会带球突破到篮下，这是他平常面对这种情况时的选择，但这一次，乔丹却在吸引了防守注意后，为其他人创造出手机会。没错，他在为帕克森创造投篮机会。这次配合的结果也很完美，帕克森投中了一记两分球，我们最终以108比101赢得了胜利。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时刻。18年前，作为球员，我在同一座球馆——洛杉矶论坛球馆，赢得了个人的第一枚总冠军戒指。现在，我又拿到了教练生涯的第一枚戒指。最让我高兴的是，我们用和当年的尼克斯一样的方式赢下了总冠军。

这个方式，就是正确的篮球之道。

注17： 纽特·洛克尼是圣母大学美式橄榄球队的传奇教练，乔治·基普是圣母大学的传奇球员。在1928年圣母大学与美国陆军学院的一场比赛里，当圣母大学处于不利局面时，洛克尼发表了著名的“为基普赢下比赛”的演说。洛克尼演说的原话是：“你们不认识乔治·基普，他的时代比你们早了太多，但你们都明白他对圣母大学的意义。基普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洛克，有时候在球队面对逆境，孩子们的士气又遭到打击时，你就对他们说：走上场去，为基普赢下比赛。’”在洛克尼发表完演讲后，圣母大学也确实赢下了那场比赛，而“为基普赢下比赛”也在全美范围传播开，并且成为罗纳德·里根竞选总统时的一句著名口号。

第8章 一次有关个性的考问

行事之道，就是做人之道。

——汤姆·韦茨

皮蓬和乔丹觉得，克劳斯对库科奇的“眉来眼去”，是对于其他现有球员的侮辱，不过克劳斯最终还是签下了库科奇……

前UCLA主教练约翰·伍登曾经说过：“赢得冠军要靠天赋，想要卫冕得看个性。”乔丹说：“成功把‘我们’变回了一个个‘我’。”

人们总觉得，第二次会比第一次容易，事实上却不是这么回事。随着欢呼声消散，球员的自负心理也在蠢蠢欲动。前UCLA[注18]主教练约翰·伍登曾经说过：“赢得冠军要靠天赋，想要卫冕得看个性。”直到我们开始第二次争夺总冠军的征程，我才真正理解了伍登教练这句话的意思。突然间，媒体把镜头一致对准了我们。除了乔丹，任何跟公牛扯得上关系的人都想为自己赚取更多的知名度。就像乔丹那时说的：“成功把‘我们’变回了一个个‘我’。”

我注意到的第一个苗头来自霍里斯·格兰特，他在媒体上公开对乔丹缺席白宫的总冠军庆祝仪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球员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出席白宫的庆祝仪式，而乔丹此前已经告诉格兰特，他不准备前往白宫。对于乔丹的做法，格兰特当时没有任何异议，但当我们从华盛顿回到芝加哥后，格兰特却对记者表示，乔丹没有出席仪式让他非常失望。乔丹感觉格兰特背叛了自己，但他决定不去反驳对方的说法。我猜测格兰特大概是被记者引诱着说了一些并非出自真心的话，所以我没有处罚他，但我也警告格兰特，以后面对媒体要小心谨慎，少说那些可能引起球队分裂的话。

格兰特并不是唯一一个嫉妒乔丹的球员，但他却是表现得最明显的那个人。他理解不了，其实我控制不了乔丹周围的光环和媒体关注，这是个超越公牛甚至体育本身的议题。

白宫这个小插曲刚刚结束，另一个更有争议的事情便发生了，这件事甚至对球队产生了长期的影响。事件的焦点集中在萨姆·史密斯出版的畅销书《乔丹法则》，这本书记录了公牛1990—1991赛季夺取总冠军的历程。萨姆·史密斯试图在这本书里去除乔丹身上的神秘色彩，为读者提供近距离观察公牛内部神秘世界的途径。史密斯是个聪明而勤奋的记者，我喜欢他的风格，这本书也是基于他在《芝加哥论坛报》时对公牛的跟队报道形成的，但书中记录的一些乔丹和杰里·克劳斯的故事就不那么讨喜了。

对于史密斯这本书，乔丹也很不开心，但他也不是很在意。在乔丹看来，他确信这本书不会对他的公众形象产生特别严重的影响，但克劳斯就没那么想得开了。这本书出版后不久的一天晚上，在一次客场之旅中，克劳斯把我叫到了他的酒店房间，然后开始放声痛骂萨姆·史密斯。克劳斯说，他在书里发现了176个谎言，然后他拿出了那本做了密密麻麻标记的书向我证明。当克劳斯开始一页一页地指出他所说的谎言时，我打断他说道：“杰里，你真的需要放下这件事。”

克劳斯放不下，就是因为媒体，克劳斯才在1976年丢掉了到手不过三个月的公牛管理层职位。从那时起，他就对媒体充满了猜疑。当时克劳斯正在为公牛物色新主教练人选，有报纸称他有意把职位交给德保罗大学主教练雷·迈耶尔。克劳斯否认了这则报道，但流言却传开了。出于对克劳斯处理事态能力的失望，公牛主席亚瑟·沃茨解雇了克劳斯。

随着时间推移，克劳斯越来越执迷于找出史密斯书中的那些主要“内部消息来源”。很显然，消息来源是多方的。萨姆·史密斯跟所有与球队有联系的人都有经常性的交流，包括球队老板杰里·雷因斯多夫。我安排克劳斯和史密斯见了一次面，希望能解决这件事，但他俩的交流没有任何进展。最终克劳斯得出结论，助理教练约翰尼·巴赫要承担主要责任。我当然觉得这个结论非常荒谬，但克劳斯的怀疑一直没有消散。几年后，巴赫被球队解职，这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这是我和克劳斯之间产生的第一道裂痕，不过在那时，我们仍然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我很感激克劳斯对我的信任，而且把执教公牛的机会给了我。同样，我很欣赏克劳斯构建球队的方式，尽管他的操作总是引起乔丹和其他人的不满，但他总能找来合适的辅佐乔丹的球员。我很喜欢与克劳斯一起工作，我们一起创建了公牛的第一个三连冠阵容，在乔丹从棒球界退出重回公牛时，我们又一起重建了球队。我喜欢克劳斯的一点是，在做出重大决策前，他总会广泛听取教练、球员和球探的意见。他很重视寻找那些有个性的球员，看到有意招揽进队的球员时，克劳斯会不遗余力地发掘球员更深层次的背景，从而了解球员的真实性格。

在我担任主教练的前几年，克劳斯会在训练营开始的第一天出现，向球员问好，他每次都会以一个相同的故事结束问候，而这个故事基本就是他看待我们俩之间关系的方式。克劳斯是家中的独子，他自己说过，小时候他会试图离间父母的关系，他会在父母之间传话，直到他得到自己想听到的回答为止。有一天，克劳斯的父亲发现了他的伎俩，他对克劳斯说：“杰里，听着，不要再在你母亲和我之间找事了，我们还要生活在一起。”当克劳斯讲完这个故事后，我会翻个白眼，说出类似“对不起了杰里，我也无能为力”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哈哈大笑。

显然，我对我们之间的工作方式有着不同的理解。我想去支持克劳斯，而且我也花了不少时间缓解他和球员之间的矛盾，但我不会为了克劳斯而破坏我和球员之间建立起的那种信任。

公牛大部分球员都会因为不同的原因讨厌克劳斯，乔丹就是其中的典型。在他效力公牛的第二年，由于左脚骨折，乔丹在那个赛季的大部分时间不得不坐在场边恢复伤病。恢复了一段时间后，乔丹坚称自己的左脚已经完全恢复，但克劳斯说，除非医生允许，否则他不会让乔丹上场打球。当乔丹提出反驳后，克劳斯对他说，管理层已经做出了最后决定，因为乔丹是球队的财产，所以他要服从球队的管理。克劳斯的这次口不择言惹怒了乔丹，也让俩人的关系从那一天开始出现了裂痕。

其他球员也对克劳斯有着怨言，他们不喜欢克劳斯侃侃而谈自己做球探时的成绩，不喜欢克劳斯总喜欢炫耀自己的做法。当克劳斯做梦也想把托尼·库科奇签到公牛时，球员们就更加不满了。库科奇来自克罗地亚，他是个很有发展潜力的前锋，即便库科奇还没在NBA打过一场比赛，克劳斯却预言他能成为下一个“魔术师”约翰逊。皮蓬和乔丹觉得，克劳斯对库科奇的“眉来眼去”，是对球队现有球员的侮辱，不过克劳斯最终还是签下了库科奇。但在1992年的奥运会上，乔丹和皮蓬的“梦之队”狠狠地教训了库科奇和他的克罗地亚队。

最重要的是，克劳斯一直想融入到球员的群体里，他甚至想和球员做朋友，这招致了球员的反感。克劳斯矮小且圆滚滚的身材显然也帮不上忙。因为不注重餐桌礼仪，乔丹给克劳斯起了个外号，叫“面包屑”。当克劳斯和球队一起乘坐大巴时，乔丹还会拿他的体重和其他个人特征开玩笑。

球队里的这种紧张关系总会让我感到不安，我还是孩子时，就讨厌任何形式的争吵。我的哥哥们年龄相差不到两岁，他们总在打架，而我总是在劝架。我父亲有时候会拿他的皮带作为教训哥哥们的工具。我还记得，当我听到父亲拿皮带抽打他们的声音时，我会坐在地下室的楼梯上，不停地哭泣。

在处理克劳斯的问题上，我采用的是大事化小的方法。我明白克劳斯对《乔丹法则》的过激反应源自他的沮丧，在打造了一支伟大的球队后，克劳斯认为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但我无法解开他的心结，所以我只能试着用幽默和关心去改变他的心态，尽量用职业的态度对待我们俩人之间的关系。随着球队的知名度不断提高，克劳斯和我之间的分歧也在不断变大，还好我们之间还有职业精神这条纽带可以维系我们的关系。尽管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矛盾，但克劳斯和我还是能把注意力集中到球队身上，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面对球员时，我就是另一种态度了。我对球员说，他们必须排除一切干扰——无论这些干扰来自媒体还是克劳斯，抑或其他方面。他们必须把一切精神都集中到夺取第二个总冠军奖杯上。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继续强化了之前把训练场变成“神殿”的做法，在这里把球员和外界的所有喧嚣隔绝开来。“我们是一支很受欢迎的球队，”皮蓬说，“所以，队友之间要互相保护。我们不能让别人随便把朋友带到训练场里，缠着别人要签名。如果你和队友在一起都感觉不自由的话，你还能在哪里得到自由？”

当球员们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球队本身后，他们之间的那条纽带又重新连接了起来。乔丹口中的那些“我”，慢慢地进化成了一个更强大的“我们”——这支公牛，是我执教过的实力最强、攻防最为全面的球队之一。球员在进攻时心有灵犀，球队的防守无可阻挡。我们打出了15胜2负的开局，最终在常规赛取得了67胜，这让我们比联盟里任何一支球队的胜场数都至少多出了10场。我们最长的连败纪录只有两场。雷因斯多夫有一次甚至打电话对我说：“我希望你没有逼迫球队打破联盟的常规赛胜率纪录。”我对他说当然没有，球队只是顺其自然地打出了现在的状态。B. J. 阿姆斯特朗后来说，他感觉公牛在那个赛季达到了“与自然和谐”的状态，球队的每一块拼图都是完美的结合，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轮转”那样自然。

接下来就是季后赛了。三场比赛轻松解决迈阿密热火后，我们遇到了由帕特·莱利带领的球风强硬的纽约尼克斯。在莱利的成功调教下，尼克斯成了进化版的底特律活塞。事实上，莱利确实也聘请了一个前活塞防守教练迪克·哈特加入尼克斯，从而把活塞那种强悍的球风带到了纽约。过去五年，联盟其他球队饱受活塞“坏孩子”们的压制，去年我们成功击败他们后，联盟上下无一不松了一口气。靠身体打球的方式过时了，而用脑子打球又慢慢回归主流。但话说回来，尼克斯的锋线组合仍然实力强劲——他们由帕特里克·尤因、查尔斯·奥克利和哈维尔·迈克丹尼尔（Xavier McDaniel）领衔，还有安东尼·梅森做替补。尼克斯的策略是利用身体优势控制篮板球，减慢比赛节奏，阻止我们打出快攻，但尼克斯最有效的武器，不是他们的锋线组合，而是莱利操控媒体口风的能力。在洛杉矶时，他就学会了不少利用媒体向裁判施压的办法。我们两队的第一场季后赛还没开打时，莱利就先发制人了。他说了什么呢？莱利说，假如裁判不照顾乔丹，而是公正地吹罚比赛，那么尼克斯还是有机会赢得比赛胜利的。我很快给出了反击。我说，尤因总能逃脱恶意犯规的吹罚，而且他每次打球突破到篮下时都会走步。我和莱利之间的斗争就这样开始了。

和记者交流时，我的感觉一向很自然，因为在尼克斯效力时期，我经常和记者一起聊天，我也从自己犯过的不少愚蠢错误中学到了很多经验。1974—1975赛季，在我成为球队首发的第一年，尼克斯在赛季初还不错，但板凳深度不足导致球队在赛季结束时只取得了令人失望的40胜42负。于是我对记者说，就算能进季后赛，我们还是“失败者”。第二天这句话就成了头条新闻，报纸上写着：“杰克逊称尼克斯为失败者。”

我还说过其他更糟糕的话。在1977年湖人与火箭的一次群殴中，湖人的科密特·华盛顿朝火箭的鲁迪·汤姆贾诺维奇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拳[注19]，这一拳差点要了汤姆贾诺维奇的命。我对记者说，这是个不幸的意外，但就在一周前，我勉强躲过了76人队乔治·麦克金尼斯挥出的类似一拳，但却没人关注我的遭遇。我抱怨道：“看起来你得是个球星，才会引起联盟的注意。”我真希望自己没说过这些话。

尼克斯用强硬的身体对抗压制了我们，在裁判的照顾下，他们出人意料地取得了系列赛首场比赛的胜利。斯科特·皮蓬的脚踝之前出现了严重扭伤，这使得比赛掉进了尼克斯喜欢的慢节奏里。靠着B. J. 阿姆斯特朗的几次关键投篮，我们拿下了第二场比赛的胜利。在第三场比赛里，乔丹终于打破了尼克斯的严密防守，赢下这场比赛后，我们重新夺回了主场优势。

霍里斯·格兰特把第四场比赛比作世界摔跤联盟的比赛，而乔丹则表示，裁判的吹罚糟糕到他认为我们已经没有取胜的希望了。我在场上大声抱怨裁判的吹罚，最终在下半场被驱逐出场。尼克斯最终以93比86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在赛后采访中，我性格中不安分的那一面爆发了。我对记者说：“我猜他们现在正在第五大道举杯庆祝呢，那正好是NBA的办公地。我觉得联盟希望出现2比2的平局，我不喜欢联盟安排好的结果……但联盟可以控制裁判人选。如果系列赛能打到第七场，我相信所有人都会开心的。”

对于我的反应，莱利当然求之不得，我给了他最好的借口。第二天他就对记者说，我是在侮辱他的球队。“我拿过六次总冠军，进过13次总决赛，我知道什么是冠军风度。事实上，他对裁判的抱怨，是对我们球员不懈努力以及对胜利的渴望的最大侮辱……那才是冠军球队最重要的。他们要接受一切挑战，而不是抱怨。”

纽约媒体买的自然是莱利的账。第二天，报纸上就写满了“菲尔是个爱哭鬼”这种报道。在那之前，即便我执教的是敌对球队，纽约球迷也一直把我看作尼克斯大家庭的一员，但在莱利发表完那段虚情假意的言论后，纽约球迷开始了对我的攻击。这是种很陌生的感觉，但我明白这已经是覆水难收的事实了。胜利才是最好的复仇方式。

我们和尼克斯的系列赛一直僵持到了第七场。在第七场比赛前，我的拉科塔族朋友建议，我应该和莱利“握手言和”，我照做了。当我从尼克斯板凳席路过时，我停了下来，向莱利伸出手说：“让我们一起好好上演一场表演吧。”莱利点了点头，我主动跟他说话的行为显然让他有点儿困惑。

事实证明，这场比赛是一场漂亮的“迈克尔·乔丹秀”。比赛开始后不久，哈维尔·迈克丹尼尔就不停地骚扰皮蓬，那时皮蓬的脚踝扭伤还没完全恢复。于是乔丹站了出来，勇敢地和这个身材更高、体格更壮的大前锋对峙，直到迈克丹尼尔认输。（乔丹维护队友的做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那之后，我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摆了一张乔丹瞪着对手的照片。）第三节里，乔丹面对迈克丹尼尔做出的一系列动作，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个人表演。乔丹先是命中了一记跳投，随后又抢断了尼克斯的底线发球直冲篮下想快速得到两分。不过迈克丹尼尔打掉了乔丹手上的球，来到公牛半场后，他看上去很快就能轻松地上篮得分了，但乔丹却追了上来，在迈克丹尼尔正准备出手时，乔丹从后面盖掉了他的投篮。这一攻一防彻底摧毁了尼克斯的斗志，他们再也没能追近比分。比赛结束后，莱利大度地总结了公牛的表现，他说：“他们打出了自己的真实水平。”

当然，冠军不是那么轻松就能到手的。结束了和克利夫兰骑士艰苦的东部决赛后，我们在总决赛里遇到了难缠的波特兰开拓者队。开拓者是一支快速而充满活力的球队，他们的领袖是克莱德·德雷克斯勒。在一些非芝加哥当地的评论员眼中，德雷克斯勒和乔丹的水平不相上下。我们的比赛计划是，在攻防转换中打出凶悍的防守，迫使开拓者只能利用外线跳投进攻，而且乔丹还想向全世界证明，德雷克斯勒根本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乔丹的心思和意志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德雷克斯勒的队友丹尼·安吉后来对专栏作家大卫·哈伯斯塔姆表示，看乔丹的表现就像“明知刺客要杀掉你，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匕首刺进你的胸膛”的感觉。

总决赛第一场比赛，我们打出了气势，在芝加哥拿到了这场比赛的胜利。但在第二场比赛里，我们却输在了加时赛。第二场比赛结束后，开拓者选择当晚乘坐半夜的航班返回波特兰，我却没有这样做，我让全队第二天才乘飞机前往客场，我也没有加大训练量，而是给球员们充足的休息时间。之后的第三场比赛，球队迎来了爆发，我们又以2比1取得了系列赛的领先。接下来两场比赛双方各胜一场后，我们带着3比2的大比分回到了芝加哥。这一次，我们有机会在自己的主场赢得总冠军。

不过，开拓者队却率先在第六场找到了状态，他们一度在第三节取得了17分的领先优势。温特坚持要我把乔丹换下场，因为他已经有点儿失控了，不按照战术布置打球。通常在第三节结束前两分钟时，我会把乔丹换下场，但这一次，我提前换下了乔丹，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替补。我们的第二阵容当时打出了14比2的进攻高潮，尤其是乔丹的替补鲍比·汉森，他投进了一个关键三分。第四节开始时，我仍没有换乔丹上场，乔丹显然对我的决定不那么满意，但我却很满意替补球员们的活力和激情，而且开拓者也不知道该用什么防守战术面对我们的第二阵容。等到乔丹和其他首发球员重新回到场上时，我们已经反超了对手5分，开拓者球员的士气也有些涣散了。在剩下的时间里，乔丹拿到了个人全场得分33分里的12分，皮蓬也命中了几个关键投篮，我们最终以97比93取得了胜利。

是打开香槟的时候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自己的主场拿到总冠军，球迷们也都跟着疯狂了起来。按照传统，在更衣室疯闹够了后，我带着球员又回到了场地上，加入了球迷的狂欢。皮蓬、格兰特和汉森跳上技术台大秀舞技。乔丹随后也站上了技术台，挥舞着手里的总冠军奖杯。当时的球馆真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后来，我独自回到了办公室，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在之后与球员的单独会面中，我对他们说，能连续赢下总冠军，这是伟大球队的一个标志，但最让我开心的是，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意想不到的挫折后，仍然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帕克森借用“感恩而死”乐队的名曲，把那个赛季称为“漫长而陌生的旅途”。他说得没错。第一次总冠军历程，好像度蜜月那样甜蜜，而第二次，我们仿佛走完了一段史诗般的历程。

注18：即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

注19：科密特·华盛顿这一拳，曾被称为“运动史上最野蛮的一拳”。两队当时已经陷入混战，汤姆贾诺维奇作为火箭的头号球星，原本冲进场内是为劝架，但华盛顿看到有人朝自己的方向过来后，立刻挥拳。湖人球星贾巴尔后来回忆，那一拳的声音就像“西瓜掉在混凝土上”那样。汤姆贾诺维奇事后被诊断头骨错位8毫米，他为此动了5次手术，并且摘除了泪腺。汤姆贾诺维奇事后曾问医生，为什么挨了一拳后嘴里有咸涩的味道，医生告诉他，那是脑浆的味道。

第9章 苦乐参半的胜利

人类并非从母体中诞生的那一天才有了生命。生命本身其实是一遍又一遍的循环。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史蒂夫·科尔曾经说过：“乔丹总有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有时候他就会显得不近人情。没有什么事能影响到乔丹，但皮蓬就更像普通人了。他和我们有相同的弱点。”

蒂斯代尔曾写道：“想让自己的工作变得神圣起来，必须要将它和个人的精神自我实现结合在一起。我们的工作必须是自己的激情所在……我所说的‘激情’指的是，必须与他人分享的才能，这种才能确定了我们的命运……”

拿到第二个总冠军的那年夏天，乔丹和皮蓬去了巴塞罗那，作为美国“梦之队”的成员参加了那年的奥运会。杰里·克劳斯很不高兴，他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跳过奥运会，好好休息，为接下来的新赛季养精蓄锐，但乔丹和皮蓬无视了克劳斯的请求。我其实很高兴他俩加入国家队参加奥运会，他们俩在奥运会上的转变，对公牛的未来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影响。

奥运会结束后，乔丹便成了皮蓬的忠实拥趸。在那以前，乔丹只是把皮蓬看作辅佐自己的球员中能力最强的一个人，但是亲眼看过皮蓬在巴塞罗那奥运会上的表现后，看到皮蓬的表现已经超越“魔术师”约翰逊、约翰·斯托克顿、克莱德·德雷克斯勒以及其他未来名人堂级别的球员后，乔丹明白，即便在“梦之队”这支被视为历史上最强的篮球队里，皮蓬也是其中个人能力最全面的球员。连乔丹本人都不得不承认，在奥运会的某些比赛里，皮蓬的表现已经超越了自己。

参加奥运会让皮蓬对自己有了更强的自信，回到公牛后，他也在球队承担了更重要的角色。NBA禁止我们任命除乔丹和卡特莱特以外的第三个队长，但实际上皮蓬就是球队的队长之一。由于约翰·帕克森的膝伤尚未痊愈，他的上场时间因此受到了限制，所以我们把B. J. 阿姆斯特朗提到了首发的位置。

在《领导之道》（The Tao of Leadership）这本书里，作者约翰·黑德尔（John Heider）强调了尽量少去干涉他人的重要性。他写道：“规则降低了自由度，减轻了责任感。执行规则会给人压抑、专横的感觉，也会减少人们的主动性，消磨集体的活力。压制的力量越大，集体的反抗就会越强。”

黑德尔的灵感来源于老子的《道德经》，他强调更为开放的领导方式。“聪明的领袖会帮助他人，他们心胸宽广，知道何时应该让步，愿意听从他人的意见。集体行动由其成员做出一致决定并实施，领袖只是追随其后。很快，集体成员的意识便能逐渐提高，而集体成员间的共鸣也会更为坚定。”

这正是我想在公牛推行的一套方法。我的目标是，尽可能地把指挥权交给球员，让他们在内部寻找一个领袖，带领球队前进。我希望他们能依势而动，就像风过而树动那样，这也是我强调严格系统化训练的原因。训练时，我会非常活跃，我希望能把球队的目标和达到目标所需要的努力等等这些重要的东西灌输到球员头脑中。一旦比赛开始，我便会退居幕后，把指挥权交给球员自己。有时候，如果需要给球队注入新的活力，我会主动站出来，对防守做一些变化，或者做出换人的决定，但大部分时候，我会把主导权交给球员。

为了让这种方法取得应有的效果，我得在球队里培养出一个强有力的领导圈，由他们把我的理念付诸实践。球队的组织结构异常关键，在我执教过的每一支成功的球队，大部分球员都对自己在球队中的角色有着清楚的认识。确定了球员在球队中的地位顺序，他们的焦虑和压力也会随之减少。如果球员的定位不清晰，如果顶尖球员总是明争暗斗，那么就算球队拥有再多才华横溢的球员，球队的根基也是不稳固的。

在公牛队里，只要乔丹还在，我们就不必担心球队老大这个问题。当我和乔丹间建立起足够紧密的关系后，球队里的其他人也就各安其位了。乔丹非常认同我之前提到的“社交靶心”这个概念，因为在他看来，领导能力的结构就是一系列的同心圆。乔丹曾这样说过：“菲尔是球队的中心，我就是中心的延伸。他依靠我将球队的所有人联系起来，使球队能够更有力地团结在一起，他和我之间有着坚实的纽带。所以我做什么，皮蓬就会跟着做什么，大家也会依次执行，这样就使得我们中间的那条纽带越来越结实，没人能打破我们之间的这些联系，外人无法融入我们的小圈子。”

皮蓬则是另一种领导风格，他比乔丹更平易近人。队友抱怨时，他会耐心地倾听，然后试着帮他们解决问题。“我想大家更愿意和皮蓬在一起，因为他更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史蒂夫·科尔曾经说过，“乔丹总有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有时候他就会显得不近人情。没有什么事能影响到乔丹，但皮蓬就更像普通人了，他和我们一样有着弱点。”

1992—1993赛季注定是个难熬的赛季。卡特莱特和帕克森在休赛期接受了膝盖手术，随后便一直处于恢复期。由于上场时间太长，皮蓬和乔丹都出现了过度劳损导致的伤病。前一年我曾经向球员保证，如果能赢下第二个总冠军，训练营时，我就取消让他们感到痛苦不堪的一天两练训练计划。我将训练改成了一天一次，每次训练时间比较长，中间会有几次休息，休息时间所有人一起看比赛录像。但这个改变的效果并不好，每次休息后，球员的肌肉都会变得僵硬起来。

有些教练喜欢把训练时间拖得很长，当球队遇到惨败后尤其如此。我的大学教练比尔·芬奇就是典型代表。有一次在爱荷华州打比赛，我们在球场的懒散态度激怒了芬奇，即便飞机直到晚上10点才降落，但芬奇仍然命令我们回到北达科他大学校园里继续进行训练。我不愿意把训练当作惩罚球员的手段，我更喜欢把训练变得有趣一些，能让球员兴奋起来，更主要的是，让训练更有效率。埃尔·马奎尔教练有一次告诉我，他的秘诀就是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他说：“如果你不能在一天的8小时内解决问题，这件事就没有做的必要了。”这句话后来成了我的信条。

在这个问题上，给我影响最大的是亚伯拉罕·马斯洛，他是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奠基人之一，最有名的研究成果是“需求层次理论”。马斯洛认为，人类最高层次的需要，是要完成“自我实现”。马斯洛将“自我实现”具体定义为“完全利用并开发个人的天赋、才能和潜能”。马斯洛在研究中指出，“自我实现”的基本特征包括：自然和亲近万物的性格；悦纳自己、他人和周围的世界；高度的创新能力；就事论事、而非以自我为中心。

为了达到“自我实现”，马斯洛总结道，一个人首先要满足一系列基本的需求，每一个更高的需求都建立在低层次需求的基础上，最终形成所谓的“马斯洛金字塔”。最底层的是生理需求，包括饥饿、睡眠、性欲等；第二层是安全需求，包括稳定的状态以及社会秩序；接下来是社交需求，比如归属感；第四层是尊重需求，包括自我尊重以及他人的认可；最高层次就是自我实现。马斯洛表示，大多数人没能达到“自我实现”这个层次，原因在于他们困在了金字塔的某个低层次环节里。

在《人类本质的更深层次研究》（The Farther Reaches of Human Nature）这本著作中，马斯洛指出了达到“自我实现”的几个关键步骤：

1. “充分、忘我、集中全力、全神贯注”地体验生活；

2. 不断做出选择，这些选择是基于成熟而做出的，而非基于恐惧；

3. 更多地倾听自我内心深处的声音，按照内心真实的意思行动；

4. 要诚实，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不以玩闹和虚假的心态面对现实；

5. 找出自我的心理防线，鼓起勇气拆掉这道防线；

6. 培养出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敢于与众不同，不要墨守成规；

7. 不断挑战自己的潜能，付出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

8. 为“高峰体验”或者马斯洛所说的“狂喜瞬间”创造条件。在这种体验下，我们思考、行动和感觉都会变得更加清晰，人也会变得更友爱，更包容他人。

读研究生期间，第一次接触到马斯洛的理论时，我就觉得这个理论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身为运动员，我很熟悉马斯洛说的“高峰体验”，但我从来不了解这种体验背后复杂的心理学基础。马斯洛的研究为我打开了一扇门，使得我可以从更广大的角度思考自己的人生，我尤其喜欢马斯洛关于“如何解开自我桎梏、充分表达真实自我”的见解。当我成为教练时，我又以马斯洛平衡生理、心理和精神需求的方法为基础，创造了一套全新的激励年轻人的方法。

我们在1992—1993赛季面对的最大敌人，其实是赛季中那种无聊和空虚的感觉。NBA的生活可以变得非常无趣，让人麻木，特别是在漫长的客场之旅中，每一天的每一分钟都是别人计划好了的。我有自己的计划，我希望自己能把球员从狭小的篮球圈里解放出来，帮助他们探索生命中更深刻、更具精神性的那一部分。我说的“更具精神性”并不是宗教，而是突破常规时自我发现的那个过程。用马斯洛的话说，就是“真正的神秘主义者教给我们的最重要一课……神圣孕育于平凡，神圣体现在每一天的生活里，神圣出现在一个人的邻居、朋友、家人和后院里”。

为了让自己的工作变得有意义，你得将它与自己的本性保持一致。身为活动家、教师以及佛教俗家弟子，维恩·蒂斯代尔（Wayne Teasdale）在《世界里的僧侣》（A Monk in the World）这本书里写道：“只有出自真实的自我，而且包含着我们还未展开的未来之旅的一段关系时，一个人的工作才是神圣、庄严且令人振奋的。”蒂斯代尔还写道：“想让自己的工作变得神圣起来，必须要将它与个人的精神自我实现结合在一起。我们的工作必须是自己的激情所在，我们愿意通过自己的工作为文化发展做出贡献，尤其涉及他人的发展进步时更要如此。我所说的‘激情’指的是，必须与他人分享的才能，这种才能确定了我们的命运，这种才能使得我们在社会中能为他人提供真正有意义的服务。”

想在工作和生活中都能体验到神圣的感觉，在混乱中确立秩序就至关重要了。蒂斯代尔引用了印第安作曲家詹姆斯·耶勒班克（James Yellowbank）的话，后者曾说过：“人生的任务，就是把自己的世界安排得井井有条。”想实现这个目标，需要良好的纪律，需要在工作与娱乐之间找到合适的平衡，需要在现实中为头脑、身体和精神提供充足的养料。这些价值观深深根植于我的大脑中，也成为我执教所有球队的信条。

想让球员寻找内心的平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并不是每一个公牛球员都有兴趣在精神上完成自我实现。不过我的做法也不是那么生硬而刻意，我用了一种更温和的方法。每年11月，芝加哥总会有一些活动占用我们的球场，一般都会持续几周，这时我们就会踏上漫长的西海岸长连客。每次开始旅行前，我都会根据自己对球员的了解，为每个人选一本书。下面是一份比较典型的书单：《所罗门之歌》（迈克尔·乔丹）、《瓦解》（Things Fall Apart）（比尔·卡特莱特）、《万里任禅游》（约翰·帕克森）、《白人的路》（The Ways of White Folks）（斯科特·皮蓬）、《约书亚：写给今天的小故事》（Joshua：A Parable for Today）（霍里斯·格兰特）、《禅者的初心》（B. J. 阿姆斯特朗）、《和平战士》（克雷格·霍奇斯）、《在路上》（威尔·普度），还有《瘪四与大头单：这本书糟透了》（Beavis & Butt-Head：This Book Sucks）（斯塔西·金）。

有些球员会读完我送给他们的每一本书，有些会把收到的书丢进垃圾桶。我并不期待所有球员都能百分之百地参与进来，我希望给他们传达的信息很简单：我关心他们每一个人，所以我会花费时间为他们寻找那些对他们个人可能具有特别意义的书，或者至少能让他们笑一笑的书。

我还有另一个创新之处，就是邀请专业人士指点球员学习瑜伽、太极或者其他身心合一的运动。我还会邀请特别嘉宾为球队演讲——包括营养学家、卧底侦探和典狱长，向球员展示面对复杂问题时全新的思考方式。在一些距离比较短的客场旅行中，比如说休斯敦和圣安东尼奥之间，有时候我们会选择乘坐大巴，让球员有机会看看世界真正的样子，而不仅仅是在机场候机大厅里无聊地打发时间。

有一年季后赛打纽约尼克斯，经过一场惨痛的失利后，我给了球员们一个惊喜。我带他们坐船去游览了纽约州的斯坦顿岛，免去了他们再被纽约媒体轰炸的痛苦。还有一次，我安排球队前往华盛顿，拜访了我的前队友、美国参议员比尔·布拉德利。在他的办公室里，布拉德利跟我的球员们谈论了篮球、政治和种族这些话题。那时距离罗德尼·金被洛杉矶警察殴打的事件还没过去多久，布拉德利在参议员大厅里向公牛球员们发表了一次振聋发聩的演讲。在演讲中，他56次拿手里的铅笔敲打麦克风，象征着罗德尼·金被警察殴打的56次。在办公室里的一面墙上，布拉德利挂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在1971年东部决赛第七场里投丢一个关键球的特写。也就是那次投篮未进，让尼克斯在那一年卫冕总冠军的希望彻底破碎。把这张照片挂在那么醒目的位置，布拉德利意在时刻警醒自己。

用这些方法，不仅球员个人得到了成长，球队变得更团结，球队的整体实力也变得更强。1993年加入公牛的史蒂夫·科尔说：“我们的训练最棒的一点在于，教练会真诚地对待我们。在NBA里，如果教练每天说的都是一样的话，每天的训练都一成不变的话，球员很快就会感到厌倦。平常我们一起生活，这在增强球队凝聚力方面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在球队凝聚力方面，我从来没有在其他球队有过和在公牛同样的感受。”

对于帕克森来说，球队在篮球以外的那些活动更有意义。“我有一种投身到非常重要的事业当中的感觉。”帕克森说，“我们觉得自己是好人，因为我们总试图用正确的方式打球。我们仿佛投身到了一个比篮球更伟大的事业当中，而每次取得胜利后，这种感觉都会变得更强，因为球迷会让你知道，胜利对他们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现在还会有人走到我身边，告诉我，当我们拿下第一座总冠军奖杯时，他们身在何处。他们会告诉我，我们拿下冠军的那一刻，对他们来说是怎样无价的瞬间。我们在用正确的方式打比赛，这也正是人们希望看到的。”

若要用“蜕变”形容4月底季后赛开打时公牛的状态，我觉得不算太合适。整个赛季，我们的状态都很挣扎，卡特莱特缺席了常规赛，其他球员也出现了各种伤病。尽管我们最终拿到了中部赛区的冠军，但我们在常规赛只取得了57胜，这比前一年少了整整10场胜利。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像去年那样，在整个季后赛都能拥有主场优势。

然后，当季后赛的比赛正式开打时，球员们的状态就立刻提升到全新的高度，至少在季后赛前两轮我们连续横扫老鹰和骑士时，我是有这种感觉的。但在东部决赛，我们遇到了尼克斯，结果球队连输了两场比赛。这一次，尼克斯的“巨人杀手”变成了约翰·斯塔克斯。他是一个突破能力很强的快速后卫，还有一手致命的三分球，他在进攻端给乔丹造成了数不清的麻烦。第二场比赛还剩47秒时，斯塔克斯在乔丹和格兰特身上完成了一次个人暴扣，把尼克斯的领先优势扩大到了5分。赛后，斯塔克斯的那次扣篮被莱利称为“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回到芝加哥后，我让球员们看了斯塔克斯那次扣篮的录像。我对乔丹说，我们得限制斯塔克斯的突破，同时截断他给内线的尤因传球的路线。我的话引起了乔丹的重视。

然而，乔丹面对的挑战并不仅限于篮球场上。就在那一周，《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戴夫·安德森曝光了乔丹的赌博丑闻。安德森称，就在我们与尼克斯第二场比赛的当天，乔丹出现在大西洋城的赌场里。安德森因此对乔丹发出了质疑，他认为乔丹这样半夜出入赌场的行为会影响到他在球场上的表现。突然间，成群的记者出现在我们的训练场里，跟在乔丹身后追问他赌博的每一个细节，这让乔丹非常生气，他感觉自己的隐私受到了侵犯。乔丹拒绝接受媒体的采访，他的队友们也不再回答记者的问题。整个事件让我感觉无比荒谬，我对记者说：“我们不需要安排宵禁，他们都是成年人了，生活中总要有点别的爱好，否则他们肩负的压力也太大了。”

不幸的是，这件事并没有就此消停。一个名叫理查德·埃斯奎纳斯的商人出版了一本书，他在书中声称，乔丹在高尔夫球场上打赌输给了他，乔丹因此欠他125万美元。乔丹否认自己下了那么大的赌注，随后有报道称，他与埃斯奎纳斯达成了和解协议，乔丹最终支付了30万美元。越来越多的报道见诸报端，声称乔丹被高尔夫球场的骗子骗走了大量钱财。随着事情越闹越大，乔丹的父亲詹姆斯·乔丹站了出来，为自己的儿子辩护。“迈克尔没有对赌博上瘾。”詹姆斯·乔丹这样说道，“他只是太过好胜了。”

幸运的是，场外的闹剧没有影响到球队的状态。无论发生了什么，球员们总会互相帮助，全神贯注把精力集中在比赛场上。和尼克斯的第三场比赛，乔丹爆发了。他在防守上彻底锁死了斯塔克斯，随后带领公牛连下四城，赢得了系列赛胜利。“这支球队最突出的一点是，每个人对胜利都有着强烈的渴望。”卡特莱特说道，“球队里的每个人都痛恨失败，这就是踏上球场时我们每个人的心态。我们都讨厌失败，当你拥有这样一群队员时，他们就会为胜利拼尽全力。”

接下来的总决赛，外界普遍认为是属于乔丹和巴克利两个人的对决。巴克利在那个赛季获得了常规赛MVP，带领太阳取得了联盟最好的62胜20负，他俨然跃身成为联盟的一线超级巨星。我倒不是很担心巴克利，当他还在76人效力时，我的球员们就已经熟悉了他大部分的技术动作。太阳最大的威胁，在我看来是他们的控卫凯文·约翰逊。作为太阳快攻战术的箭头，约翰逊是他们进攻能保持如此高效的关键球员。此外，太阳的锋卫摇摆人丹·马尔利和他犀利的三分投射能力也很让我头疼。

约翰尼·巴赫鼓励我继续使用全场紧逼防守，限制凯文·约翰逊的发挥——我们让B. J. 阿姆斯特朗、约翰·帕克森和霍里斯·格兰特在后场设置防守陷阱，这种防守策略帮助我们在菲尼克斯赢下了两场胜利。但回到芝加哥后，太阳及时找到了状态，接下来的三场比赛，他们赢下了其中两场，包括第三场那个马拉松般的三加时大战。面对这样不利的局势，乔丹却表现得非常镇定。第六场比赛前，在我们登上前往菲尼克斯的飞机后，乔丹叼着一根一英尺长的大雪茄出现在我们面前。“各位世界冠军，大家好。”乔丹说道，“让我们到菲尼克斯打爆他们吧。”

接下来的第六场比赛，两支球队都毫无保留地使出了全力。后来想了想，我觉得《第三条崎岖的路》（Three the Hard Way）也许是形容整个系列赛最合适的词了。第六场比赛的第四节，太阳只让我们得到了12分，但我们的防守比他们更有效率，太阳在第四节的命中率被我们限制在了可怜的24%。

决定比赛胜负的那次战术配合，是泰克斯·温特最满意的一次配合。比赛还剩8分钟时，乔丹重新回到场上。他立刻接管了比赛，连续拿下9分，其中包括在比赛还剩38秒时的突破扣篮，那个球让我们将比分追到只落后两分。在随后的暂停中，我把球员召集在一起，板着脸说：“不要再给乔丹传球了。”有些球员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他们以为我疯了，但很快他们就明白我是在开玩笑，气氛也立刻轻松起来。

事实上，那场比赛的最后一投确实不是乔丹投出的。乔丹带球到了前场，把球传给了皮蓬，皮蓬随后又把球传回给了乔丹。当乔丹发现太阳全部的防守压力都指向自己时，他再次把球传给了皮蓬。皮蓬开始带球往篮下突破，冲到篮下后，他又把球传给了底线的霍里斯·格兰特。当格兰特发现丹尼·安吉准备冲上来朝自己犯规时，他把球传给了三分线弧顶上无人防守的帕克森。帕克森三分出手，球稳稳进入篮筐。

什么是高峰体验？这就是高峰体验。几年后，接受作家罗兰·拉泽比采访时，帕克森回忆了投出那记三分时自己头脑里的真实想法。“就是梦想成真的感觉。”帕克森说，“小时候，我在家门外的路上练习投篮，梦想着赢得总冠军。梦想实现的那一球，那也不过是比赛里一个进球罢了。但我觉得，那样的瞬间能让很多人产生共鸣。因为很多孩子，还有很多成年人会在自家后院的球场里幻想着自己的未来。那样的瞬间，让三连冠的第三个冠军变得更加特别了，能用一个三分球拿下三连冠，这真的是很特别的方式。”

最让我高兴的，并非帕克森最后的出手。乔丹的传球，导致了皮蓬的传球，随后又导致了格兰特的传球，最后帕克森才有了那样的控卫机会。如果没有过去那么多年我们一起学习掌握温特的战术体系，没有那么多年我们为培养团队意识而造就出来的集体意识和集体智慧，这样一系列的传球根本不会出现。在那一晚，三角进攻就是美感的代名词。

比赛结束后，专家们开始拿公牛与历史上的那些伟大球队进行比较。赢下与太阳的比赛后，我们成为历史上第三支能够连续三年赢下总冠军的球队，前两个分别是明尼阿波利斯湖人和波士顿凯尔特人。能和那样伟大的球队相提并论，让我感到受宠若惊。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让公牛从第三阶段球队（我很伟大，但你们不行）飞跃到第四阶段球队（我们很伟大，但他们不行）的关键，是球员个人内心经历的那些蜕变。

我一向反对在重大比赛前提前收拾行李，万一篮球之神眷顾了我们的对手，我们就得在菲尼克斯再待一天，打完第七场比赛。所以，在赢下第六场比赛后，我们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在回芝加哥的飞机上好好庆祝了一番。在芝加哥，还有一大群狂热的球迷等候着我们。

对我们来说，那个赛季过得异常艰难。每个人身上的压力与日俱增，有那么一阵，你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结束了，但球员们相互寻求帮助，最后赢得最高荣誉的那种纯粹的感觉，让过去所有的痛苦和难堪都烟消云散。那天晚上，睡了几个小时后，我突然醒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让我无法入睡。慢慢地我又恢复了平静，继续睡了几个小时。

喜悦的感觉还没持续太久，悲剧便降临了。8月在北卡罗来纳威明顿参加完葬礼，乔丹的父亲在回家的路上被杀身亡。乔丹几乎崩溃了，他和自己的父亲关系非常亲密。作为乔丹最忠实的支持者，老乔丹退休后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芝加哥度过的。在他父亲死后，成群的媒体无时无刻不跟着乔丹，这加剧了他的痛苦，因为他的名气使得家人在哀悼自己的亲人时，不断受到外界干扰。曾几何时，乔丹要面对的只有体育记者，其中不少人私下里和他也有不错的交情。但是现在，他却遭到了一大群不知廉耻的狗仔队的跟踪，这些人会毫无顾忌地窥探乔丹的个人隐私，而这些隐私，曾经都是乔丹不愿向公众开放的禁区。

很久以前，我就怀疑乔丹想从篮球这项运动中抽身离开，随着这些年他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我觉得他想离开篮球做些别的事情。过去的几个月，他总会做出一些转投职业棒球的暗示，他甚至让自己的训练师蒂姆·格洛沃设计了一套适合棒球运动员的训练科目。所以，那年夏天曝出乔丹要转为职业棒球球员的消息并没有让我太过吃惊。乔丹告诉老板杰夫·雷因斯多夫，他要离开公牛，想加入雷因斯多夫拥有的棒球队芝加哥白袜。雷因斯多夫向乔丹表示，在给出答复前，他需要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不想做那个要求乔丹放弃梦想的人，我想做的是，确保乔丹从所有角度认真思考自己的决定。我更多地以朋友的身份和他交流，而不是出于教练身份，我从未在这个事件中掺杂我的个人利益。最开始，我希望他从更高的角度考虑这个决定。我对乔丹说，上帝给了他出众的天赋，能让成千上万的人为之疯狂的天赋，我认为就这样荒废这种天赋是不正确的。对于我的说法，乔丹早就有了答案。乔丹说：“不知为什么，上帝告诉我，要向前看了，所以我必须向前看。大家都要明白，没有什么会是永远不变的。”

我们又提议，能不能找到一个办法，让他不必参加所有常规赛的比赛，但能正常参加季后赛。但乔丹已经考虑过我提到的所有可能，他否决了这个想法。我最终明白，乔丹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他是非常认真地做出了这个决定，决定离开自己统治了那么久的运动。那一刻，真的很让人难过。

“坐在房间里，我们都伤感起来，我们谈论着接下来我要经历的每个步骤。”乔丹后来回忆道，“离开那个房间时，我明白，菲尔是个伟大的朋友。他让我考虑了各种情况，让我不要急于做出决定。但到了最后，他完全理解我，他知道我需要休息一下，远离这一切。他知道我已经到了一个节点，我要面对的是内心的魔鬼，而不是篮球场上的那些事。在那个特殊的时间点，离开篮球是我应该做的。”

当乔丹走出房间的大门时，冥冥之中我有种感觉，这不是故事的真正结局。

第10章 变动中的世界

假如住在河里，你就该跟鳄鱼做朋友。

——印度旁遮普谚语

乔丹选择中断自己的篮球生涯，皮蓬成了全队的核心。在尼克斯的季后赛中，菲尔制定了围绕库科奇的战术，皮蓬却离奇地拒绝上场。菲尔：“你到底上不上场？”“我不上。”皮蓬回答道。

“正念”源于梵语的“传承”，意为“记得”。禅宗大师一行禅师曾经写过：“正念就是记得回到当下。”

那本该是个欢庆的夜晚。迈克尔·乔丹带着家人，出现在芝加哥球馆举行的总冠军戒指颁发仪式及常规赛主场揭幕战上。那是自10月6日宣布退役后，乔丹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球迷们也急切地希望表达对乔丹的感激。接过自己的第三枚总冠军戒指后，乔丹对现场球迷说：“在我内心深处，我永远都是芝加哥公牛队的球迷，我会全力支持我的队友们。”

但那一晚，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再多一个球迷。我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因为乔丹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还是因为迈阿密热火这个过去数次败于我们的手下，如今看到了复仇机会的对手导致了那场比赛的结果。总之那一晚，我们打出了公牛队史上最糟糕的表现之一。到底有多糟糕？在自己的主场，我们创造了队史单节最低得分（6分）、半场最低得分（25分）和全场最低得分（71分）。情况已经糟糕到迈阿密热火的板凳球员整场比赛都能肆无忌惮地冲我们喷脏话，我们却无法给出任何回应。第三节才打了一半，球迷就开始大批地退场。

在这场71比95的惨败后，热火中锋罗尼·塞卡利表示，他担心乔丹会“脱掉西装，再一次成为超人”。事实上，我很高兴乔丹没这么做。有什么是比在乔丹面前如此惨痛地输掉一场比赛更能让球员们真正明白，他们再也不能指望乔丹拯救球队的事实呢？

专家们觉得，随着乔丹退役，我们的球队注定要沉沦了。他们说，如果幸运的话，我们大概能赢30场比赛。拉斯维加斯的赌场甚至给我们夺冠开出了25比1的高赔率，但我却对球队未来持谨慎乐观的态度。尽管少了迈克尔·乔丹，但我们保持了三连冠时的核心阵容。我也相信，这么多年我们建立起来的团队精神，能够帮助球队进入季后赛。我写下了自己认为合理的球队赛季目标：59胜。但我没有足够的信心敢和他人分享这个想法。

最让我担心的，还是找一个替代乔丹的合适人选，毕竟，乔丹是个场均得分超过30分的球员。由于乔丹宣布退役的时间很晚，杰里·克劳斯没有太多的选择。他在自由球员市场上签下了皮特·迈耶斯，他是个很可靠的后卫，曾经也在公牛打过球。迈耶斯的防守很扎实，是个很好的传球手，而且学习三角进攻的速度也很快。但在迈耶斯的七年NBA职业生涯中，他的场均得分只有3.8分——这个数字距离乔丹差得太多了。另一个很可能替代乔丹的人选是托尼·库科奇，在对他青睐多年后，杰里·克劳斯终于说服他加入了公牛。库科奇是个身高6英尺7英寸的前锋，他被誉为“NBA之外世界上最好的球员”，他是个很有天分的投手。在意大利职业联赛里，库科奇场均能拿下19分，他还带领克罗地亚队在1992年夺得了奥运会银牌。但库科奇还没经历过NBA的考验，而且我怀疑他是否有足够坚强的意志接受这些考验。另外两个新援分别是史蒂夫·科尔和比尔·温宁顿，这两个人展现出了一定天赋，但都不是得分能力特别强的球员。显然，想填补乔丹的空缺，我们需要很多人。

赛季开始前，我本来计划邀请乔治·默福德参加球队的训练营。默福德是个体育心理学家，平时他还向别人传授如何冥想。我想请他为球员们做一次如何应对压力的小型研讨课程，但在默福德抵达训练营的几天前，乔丹宣布了退役的决定，球队随后开始出现自我定位危机。来到训练营后，默福德特意探讨了“危机”这个概念的两个侧面：危险和机遇。默福德说，如果拥有正确的态度，危机便可为我所用。我们有机会把球队变成一个比过去还要强大的集体，仿佛一瞬间，球员们的激情就被点燃了。

默福德的生活经历很有意思。他参加过马萨诸塞大学篮球队，和NBA传奇球星朱利叶斯·欧文、波士顿大学主教练埃尔·斯基纳（Al Skinner）是室友。由于出现严重伤病，默福德不得已退出了校队。在伤病恢复期间，他对冥想产生了兴趣，他花了几年时间在剑桥冥想中心进修学习。随后，他又着力于开拓新方法，将冥想、心理学和团队发展结合在一起。我认识默福德时，他正和约翰·卡巴特-辛（Jon Kabat-Zinn）合作，后者是马萨诸塞大学医学院减压中心的创始人，还是利用佛教“正念”控制痛感及调整全身健康研究的先驱。

在揭开冥想神秘面纱这方面，默福德很有一套，他能用球员们听得懂的话为他们解释相关概念。由于和朱利叶斯·欧文以及其他顶尖运动员保持了良好的友谊，默福德也能理解球员们当时面对的困难。我已经向大多数球员介绍过正念禅修，他们明白，这种练习有助于提高他们在场上的判断力，还能更有效地应对球场上发生的一切。但默福德想实现的，显然不止这么简单。他相信，通过正念训练，既能帮助球员个人保持专注，又能让球队整体变得更无私。

“正念”这个词近些年来出现的频率太高，以至于它慢慢失去了一些原始的内涵，这个词来源于梵语的“传承”，意为“记得”。禅宗大师一行禅师曾经这样写过：“正念就是记得回到当下。”这是一个一直持续下去的过程，而不仅限于冥想的过程。“坐下来，观察自己的呼吸，这是很好的练习，但还不够。”一行禅师说，“为了能让自己发生蜕变，我们必须全天候地练习正念，不能仅是坐在垫子上冥想时才去正念。”为什么这一点很重要呢？因为大多数人——包括篮球运动员——会把大量的时间用在回忆过去和畅想未来上，因此会与现时现地发生的变化失去联系，这让我们无法停下来欣赏生命的本质。卡巴特-辛在《凡你在处，便是自己》（Where You Go, There You Are）这本书里写道：“因为其他事物而忽略当下的习惯，直接导致我们对自己生活的环境缺少足够的认知。”

默福德将正念当作一种生活方式，他称之为“离开垫子后的冥想”。这意味着不只在篮球场上要如此，日常也要用同样的心态生活。默福德说，关键在于不仅要在坐下来时平静心态，而且要学会在任何情况下，阅读当时的环境变化并做出有效的应对。

在公牛身上，默福德第一个注意到的，是球员的思想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个狭小的范围，这让他们在接受新现实时出现了不小的麻烦，年轻球员身上的这个问题尤其严重。默福德说：“这里有不少人大学时都是校队的核心球员，但在NBA，联盟里有很多球员比他们速度更快，比他们更强壮。他们得找到新方法继续和别人竞争，让自己取得成功。帮助他们进入联盟的那些东西，是无法让他们更进一步的。”

默福德的成功例子是菲尼克斯太阳队的杰拉德·达德利，这是他处理过的一个案例。在波士顿大学时，达德利是个得分能力很强的低位单打型球员，他的球风侵略性很强，这也为他赢得了“垃圾狗”这个绰号。进入职业联盟后，达德利意识到自己必须要转换角色了。通过和默福德的合作，达德利学会了接受现实，在这个基础上，他还继续提高自己的球技。默福德回忆道：“杰拉德看到球队的情况，然后说，好吧，他们需要有人去防守——这事我来做。他们需要有人去投三分球——这事我来做。他总在想：我想怎么打，我需要做出什么改变。”结果呢？达德利在适应了新角色后取得了成功，2011—2012赛季，他的场均得分在12分以上。

我们的目标是帮助公牛球员得到同样的提高，每个人都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角色，以此发挥个人的优势。最初，默福德只是让球员们集中精神，让个人行动符合球队的目标，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后，默福德意识到，他首先要帮助球员们理解他们在球场上学到的东西，这有助于生活中个体的成长。就像默福德说的，球员必须明白，“在形成‘我们’这个集体的过程中，球员也能培养出最好的‘我’”。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些努力也不会一夜就能见效。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逐渐觉醒并找到自己与他人的联系，发现当下蕴含智慧的这个过程，需要几年时间。但1993—1994赛季那支公牛却拥有很强的学习能力，他们急切地想向世界证明，他们不只是乔丹的跟班，他们能靠自己的力量赢下总冠军。那年的公牛不像我执教的某些球队那样，拥有很多个人能力很强的球员，但那支公牛的球员们却清楚地明白，取得成功的最佳办法，就是团结成一个紧密的集体。

揭幕战那场比赛仿佛是整个赛季最初那段时间的缩影。不少球员因为伤病不得不缺席比赛——其中包括皮蓬、帕克森、斯科特·威廉姆斯和比尔·卡特莱特。11月底时，我们的战绩只有6胜7负，但我却看到了球队逐渐形成新凝聚力的迹象——特别是在最后时刻险胜湖人和雄鹿的比赛。皮蓬复出后，公牛开始了爆发，接下来14场比赛，我们只输了1场。全明星周末前，我们取得了34胜13负，球队正朝着60胜的计划稳步前进。

皮蓬是那支球队最理想的领袖。赛季开始前，他占用了乔丹那个超大的更衣柜，以此宣示自己在球队的地位，值得庆幸的是，他并不想成为乔丹的复制品。帕克森那时说：“斯科特没准备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也没准备每场比赛都得30分。他就是按斯科特·皮蓬的方式打球，那就是组织进攻。这是一个古老的标准：伟大的球员能让其他人变得更好。而皮蓬绝对做到了这一点。”值得注意的是，那一年，霍里斯·格兰特和B. J. 阿姆斯特朗职业生涯第一次入选了全明星赛；库科奇变身成了关键时刻毫不手软的杀手；科尔和温宁顿也都成了可靠的得分手。

做库科奇的教练对我来说是个挑战，他已经习惯了欧洲那种自由的打法，三角进攻的各种限制让他感到无比沮丧。他没法理解，为什么皮蓬在场上有那么多自由，但每次他做出同样的动作时，我都会训斥他。我得向库科奇解释，皮蓬也许看上去是在自由发挥，但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整套体系更有效地运行下去。当库科奇不服管教时，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库科奇的防守尤其让人头疼，这让皮蓬和其他球员无比抓狂。为了增强库科奇的正念意识，我创造出了一套特别的肢体语言，帮助我们在比赛中更好地沟通。当库科奇脱离战术体系时，我会向他做出一个表情，我也会等待他向我做出回应。这就是教练工作的本质：向球员指出他们的错误，让他们意识自己的错误，然后再给我回应。如果球员不承认自己犯了错，那比赛就输定了。

全明星赛后，公牛的状态出现了下滑，直到3月我们才走出这段颓势。不过我们以17胜5负的战绩结束了常规赛最后阶段的比赛，最终取得了令人信服的55胜27负。球队的这股上升势头一直延续到了季后赛首轮，我们以3比0横扫了克利夫兰骑士队。但在第二轮面对纽约尼克斯时，我们遇到了麻烦。系列赛的前两场比赛，我们都输了。

第三场比赛的最后阶段，是我执教生涯中最诡异的一次经历。对于球队来说，那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帕特里克·尤因突破到内线，用一个勾手投篮将比分扳为102平。我叫了暂停，制定了一个战术，由皮蓬在底线发球，让库科奇投最后一投。皮蓬对这个战术安排很不开心，当球员散开后，他走到板凳席的最远处，满脸怒气。

我问他：“你到底上不上场？”

“我不上。”皮蓬回答道。

我很惊讶他居然做出了这样的回答，但暂停时间已经结束了，我决定让皮特·迈耶斯在底线发球。球传到库科奇手里后，他用跳投帮助球队拿下了这场胜利。

从场地走回更衣室的路上，对于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也很困惑。这是皮蓬非常反常的举动，过去他从没挑战过我的任何决定，事实上，我一直觉得他是最无私的球员。我猜测，可能是前一回合自己的进攻没能帮球队锁定胜局让他备受打击。如果这时候我对他太严厉的话，我担心他的低落情绪会持续好几天。

在浴室里摘隐形眼镜时，我听到比尔·卡特莱特在淋浴间喘着粗气，发出了非常不满的声音。“比尔，你没事吧？”我问道。

“我真不敢相信斯科特居然那么做。”他说道。

几分钟后，我把球员召集到了更衣室，把发言的机会交给了卡特莱特。“斯科特，听着，你刚才那么做太浑蛋了。”卡特莱特盯着球队的另一个队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那是我们的机会，不靠乔丹，就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去赢得胜利的机会，但你的自私搞砸了一切，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失望过。”

卡特莱特站在那儿，眼睛里含着眼泪。其他人站在旁边，陷入了震惊和沉默。

卡特莱特说完后，我带着所有人背诵了《圣经》里的祈祷词，然后离开更衣室去新闻发布会。球员们留了下来，继续讨论刚才发生的事。皮蓬为自己让队友失望的行为道了歉，他说自己是对比赛结束的方式感到沮丧。其他人也谈了他们的感受。“我觉得这件事对球队起到了净化作用。”后来谈到这件事时，比尔这样说道，“我们脱离了自己的体系，但又重新认识了球队的目标。不可思议的是，这件事反而帮助了我们。”

媒体当初对待这件事的态度，现在看来颇有意思，他们把这件事上升到了道德高度，说我应该对皮蓬做出除禁赛以外的任何处罚。大部分教练面对这种情况时，会对球员做出禁赛或者更严厉的处罚，但我觉得惩罚球员不是这件事的最佳解决方案。第二天，皮蓬向我保证，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不会再去多想。从训练里的表现看，我也觉得这件事不会对皮蓬造成太大的影响。

有些人对我聪明的管理方式赞赏有加，但我也不是特意要表现得好像很聪明的样子。在激烈的比赛中，我只想全心投入，根据场上的情况做出正确的决定。比起树立自己的权威，进而让情况继续恶化，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找人发出底线球，安排球员投出制胜球。比赛结束后，我没有选择靠自己解决问题，而是让球员自己解决了矛盾。我靠直觉行动，最后的效果也非常理想。

公牛在接下来的第四场比赛里打出了活力，尤其是皮蓬，他拿下了25分、8个篮板和6次助攻，球队以95比83取得胜利，将系列赛总比分扳为2比2。约翰尼·巴赫赛后说：“局势突然变得顺利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不在尼克斯那里了。”

我也希望那个赛季能有一个童话般的结局，但命运却开了个玩笑，朝另一个方向转折了。第五场比赛最后，我们领先一分。就在这时候，裁判休·霍林斯决定干预比赛。绝大多数裁判一般会避免在重大比赛的最后时刻做出任何判罚，但我们身在麦迪逊广场花园，这条古老的规则似乎不再适用了。

比赛还剩7.6秒时，约翰·斯塔克斯在边线遭到我们的包夹，他在无奈中把球传给了顶弧上的胡比·戴维斯。皮蓬冲上去防守戴维斯，后者匆忙间在完全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出手三分，球连篮网都没有碰到。至少录像回放显示的过程是这样的，但在霍林斯的平行宇宙中，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吹了皮蓬犯规，硬说他和戴维斯有身体接触，而且干扰了投篮。（戴维斯起跳后向前踢出了腿，皮蓬和他的腿撞在一起，NBA随后把这类动作定为进攻犯规。）不用多说，胡比·戴维斯命中了两个罚球，尼克斯赢得了比赛，在系列赛取得了3比2的领先。

第六场比赛我们轻松战胜了尼克斯，但童话故事还是在第七场比赛里完结了。以77比87输掉比赛后，我把球员召集在一起，为我们在这个赛季取得的成绩进行总结。好几年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赛季结束时，身边没有被各种摄像镜头包围。我对球员们说，我们得经历这种时刻，因为作为比赛的一部分，失败和胜利同样重要。说这话时，我非常认真。我说：“他们今天打败了我们，但我们并没有失败。”

那年休赛期，我们的处境更困难了，球队突然间面临着解体。帕克森选择了退役，随后他成了球队广播电台的解说；卡特莱特本来也宣布退役，但在西雅图超音速开出了一份诱人的合同后，他改变了主意；斯科特·威廉姆斯和费城76人签了一份大合同；霍里斯·格兰特成为自由球员，他原本接受了杰夫·雷因斯多夫开出的一份合同，愿意留在公牛，但最终，他还是去了奥兰多魔术队。

与此同时，我不得不解雇约翰尼·巴赫。杰里·克劳斯和巴赫之间的紧张关系已经到了爆发边缘，我们三个很难再在一起工作了。克劳斯在媒体口中有一个“猎犬”的绰号，这得名于他偷偷摸摸的行事风格。克劳斯一直怀疑巴赫是萨姆·史密斯那本《乔丹法则》书里各类爆料的消息源，如今，克劳斯又声称是巴赫把我们对罗马尼亚身高7英尺7英寸的中锋乔治·穆雷桑有兴趣的机密消息透露了出去，这是毫无道理的指责。尽管我们很关注穆雷桑在欧洲的一举一动，甚至把他带到美国进行了一次秘密试训，但联盟里还有其他几支球队对他也有兴趣，包括华盛顿子弹队，他们最终在选秀里也选下了穆雷桑。

无论怎样，让约翰尼·巴赫离开在我看来是对每个人都有好处的选择，包括巴赫本人，他后来在夏洛特黄蜂队找到了一份助理教练的工作。巴赫的离开对教练组和球员都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也让我和克劳斯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1993—1994赛季休赛期里的另一件麻烦事，发生在皮蓬和克劳斯之间，克劳斯曾试图用皮蓬交易西雅图超音速的肖恩·坎普和摇摆人里克·皮尔斯。从记者口中听到交易流言时，皮蓬惊呆了。克劳斯事后告诉皮蓬，他只是想听一听其他球队的交易提案，但和任何经历类似情形的球员一样，皮蓬不相信克劳斯说的话。超音速队老板最终在西雅图球迷的压力下，叫停了这笔交易，但造成的伤害已经收不回去了。球队的做法让皮蓬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对克劳斯的看法从那一刻起也发生了变化。

当我们在9月底从自由球员市场上签下得分后卫罗恩·哈珀，并且正式宣布不再寻求交易皮蓬时，球队的士气开始慢慢有了好转。我警告皮蓬，不要在媒体上和克劳斯发生争执。“我知道这个矛盾会一直持续下去。”我对皮蓬说，“但这么做帮不了你，对球队也没好处。坦白地说，那只会让你更难堪而已。斯科特，事情都会慢慢过去的。去年你打出了MVP水准的一个赛季，为什么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呢？”

“是啊，我也明白。”皮蓬耸了耸肩回答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话虽这么说，皮蓬和克劳斯之间的矛盾仍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1995年1月，皮蓬甚至要求克劳斯交易自己。

不管怎么说，罗恩·哈珀仍是一笔非常好的签约。哈珀身高6英尺6英寸，他的突破能力很强，投篮手感也非常柔和。在骑士和快船效力的9年里，哈珀的场均得分接近20分。1990年，哈珀遇到了膝盖前十字韧带撕裂的重伤，尽管已经痊愈，但他的状态已经不能和我们在1989年季后赛面对骑士时的那个哈珀同日而语了。但我们还是很乐观，至少他的得分能力能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乔丹离开后的空缺。至于其他人，我就不那么确定了。我们的最大弱点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前锋——科里·布朗特和迪克·辛普金斯。

赛季开始后，最让我发愁的是，球队缺乏足够的竞争意识。对我们来说，这可是新问题。乔丹的好胜心极强，球队里的其他人因此也都会受到他的带动。但是现在，除了皮蓬、B. J. 阿姆斯特朗和威尔·普度，大部分三连冠时期核心阵容的球员都离开了公牛。球队里曾经那种强烈的好胜心，如今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我们能在上半场领先对手，但随着比赛对抗越来越激烈，通常到了第四节，我们就会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崩溃。到全明星赛前，我们很勉强地将胜率维持在五成以上。过去几年能在客场赢的比赛，如今我们都输了。

3月初的一个早晨，迈克尔·乔丹突然出现在我位于博托中心的办公室里。职棒大联盟即将迎来停摆赛季，芝加哥白袜队原本给乔丹提供了一份做替补球员的合同，但乔丹拒绝了。他刚刚离开职棒大联盟的春训返回家中。乔丹对我说，他在考虑重返篮球场。他问我能不能第二天过来和公牛一起训练。“好吧，我们正好有一套队服也许合你的身。”我这样回答。

没想到，接下来我却见证了这辈子最可笑的媒体闹剧。我已经尽全力保护乔丹的隐私，但乔丹回到公牛的消息很快就漏出去了。没过几天，记者们就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我们训练馆外，希望打探到乔丹何时复出的细节。过去一年多，媒体的报道重点都是O. J. 辛普森谋杀案这个世界大审判，美国人民太需要体育领域的超级英雄给他们带来点儿正面消息了。乔丹是否重返NBA的神秘感，也让这件事吸引了更多的关注。当乔丹最终决定复出时，他的经纪人发布了一段大概是史上最短的声明。这段声明只有一句话：“我回来了。”

3月19日对阵印第安纳波利斯步行者的比赛，是乔丹的复出首战。这场比赛吸引了全世界的关注，它也创造了NBA常规赛的收视纪录。比赛开始前，眼看着一群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涌进更衣室，步行者主教练拉里·布朗打趣地说道：“披头士乐队和猫王回来了。”赛前热身时，科里·布朗特注意到一个电视台的摄像师正端着摄像机拍乔丹脚上的耐克鞋，于是他说道：“现在他们对他的鞋也有兴趣了。”

乔丹的回归给球队带来了巨大影响，大部分年轻球员对他高超的技术崇拜不已，他们会在训练中拼尽全力向乔丹展示自己的能力。但如今，乔丹和他的队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想要重新建立起联系不是件容易的事。想培养出总冠军球队球员彼此间那种深层次的信任感，通常需要好几年的努力，但那时的公牛却没有足够的时间。乔丹不了解他的大部分队友，但赛季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想改变这种情况已经不太可能了。

不过在乔丹复出的最初阶段，这些看上去都不是问题。尽管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复出首战，乔丹还没太找到投篮节奏，但他在随后和凯尔特人的比赛里迎来了爆发，球队随即打出了一波13胜3负。如果有人怀疑乔丹复出后的实力，他在六天后就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乔丹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球馆拿下了55分——那是那个赛季所有球员的单场最高得分。

然而，那场比赛结束后，乔丹却来到我的办公室向我抱怨。“你得跟他们说，让他们不要指望我每场比赛都能打出对尼克斯时的表现。”乔丹说，“下场比赛我希望他们能醒过来，像一个集体那样打球。”

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乔丹。放在过去，他一定会沉浸在对阵尼克斯自己打出抢眼表现的喜悦中，他也很有可能在第二天的比赛里继续打出那样强势的表演。在短暂地打过职业棒球后，他开始用全新的角度看待篮球，他不再有兴趣单打独斗了，他渴望找回公牛拿到总冠军时的那种队内和谐的氛围。

但乔丹还得再等一段时间。季后赛首轮以3比1战胜夏洛特黄蜂后，我们在第二轮遇到了奥兰多魔术。这是一支年轻而才华横溢的球队，他们的球风专治我们的软肋。魔术拥有沙奎尔·奥尼尔，他是联盟最具统治力的中锋之一。魔术还拥有霍里斯·格兰特，他在和我们的大前锋对位时也占据优势。魔术队还有三个致命的三分投手——安芬尼·哈达威、尼克·安德森和丹尼斯·斯科特。我们的策略是包夹奥尼尔，让他尽可能多地上罚球线。同时，我们还决定由乔丹防守哈达威。防守霍里斯·格兰特的球员在必要时可以放弃格兰特，转去包夹奥尼尔，或者追防对方的三分投手。如果在整个系列赛里，我们的球员在防守上能有更好的沟通的话，这个策略原本是可以取得成功的。

系列赛最出人意料的一刻，其中之一发生在第一场比赛。乔丹整场比赛的状态都不好，比赛还剩10秒时，在安德森的防守下，乔丹进攻不成，我们只领先1分。当魔术反超比分后，安德森又从乔丹手上完成了抢断。就这样，我们赢球的希望彻底破碎了。比赛结束后，我搂着乔丹，想安慰他。我对他说：“我们要吸取这次教训，利用这次失败在未来激励自己。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乔丹的状态在第二场比赛里有了反弹，他带领球队取得了一场38分的大胜。接下来，在芝加哥的两场比赛我们一胜一负，但在第五场比赛里，霍里斯·格兰特让我们在防守端给他留出太多空位的策略付出了代价。他13投10中拿下24分，帮助魔术以103比95赢得胜利。

比起我们自己在第六场比赛最后令人难堪的崩溃，霍里斯·格兰特在第五场比赛里的爆发实在算不上什么。第六场比赛还剩3分24秒时，B. J. 阿姆斯特朗把我们的领先优势扩大为102比94，那时看起来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但全队随后陷入了莫名其妙的低潮，从阿姆斯特朗那一球后，我们一分未得。连续六次，我们的投篮全部偏出，而且还出现了两次失误。与此同时，魔术打出了14比0的进攻高潮，奥尼尔甚至在比赛最后上演了一次暴力扣篮。我们的赛季就这样结束了。

比赛结束后，乔丹显得非常平静。他和记者聊了半个小时，讲到和新队友重新磨合对他是个多么大的挑战。“我是带着赢下总冠军的梦想回来的。”乔丹说，“那时我觉得自己的目标是可行的。现在看来，也许我的想法不那么现实了，因为我们输了。”

如果思想上不做调整，有些比赛会困扰你很多年。我给球员们提出了建议：“咽下这场失利的苦果，好好反省自己。然后，自己的生活还要继续。”但我其实也明白，淡忘这场比赛并不是那么容易。

几天后，当我还在苦苦思索解决公牛问题的对策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法。这个办法，能把公牛重新变回曾经的那支冠军之师。

我已经等不及要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了。

第11章 篮球诗篇

比起加入海军，还是做海盗更有意思。

——史蒂夫·乔布斯

处理罗德曼性格中的阴暗面也是个不小的挑战。有时候他就像个临界爆发点的高压锅……

默福德理解乔丹当时的心理状态，因为当年他的朋友朱丽叶斯·欧文成为超级巨星之后，也表现出了类似的压力。乔丹很难和队友建立起亲密的关系，按照默福德的说法，乔丹已经成了“自己的囚徒”。

经常有人找到我，希望我透露1995—1996赛季公牛成功的秘诀。有人认为，那年的公牛是篮球史上最伟大的球队。一支在5月还对前途感到迷茫的球队，是如何在几个月后转变成为一支独孤求败的球队？

往简单了回答，那是因为我们拥有超级明星：我们有迈克尔·乔丹、斯科特·皮蓬和丹尼斯·罗德曼，但纯粹靠天赋只能把球队带到某个特定高度。有的球队拥有比公牛更多的球星，但他们取得的成就却远不能和公牛相比。对于我们的成功，还有人说是靠三角进攻的魔力。只是连泰克斯·温特都会坦诚地表示，三角进攻只是成功的部分原因。

事实上，各方面的力量在1995年秋天汇集到了一起，在这种混合作用下，公牛最终蜕变成了一支全新的冠军之师。从部落领导学角度看，公牛从第四阶段球队转变成了第五阶段球队。第一个三连冠让公牛的团队理念从“我很伟大，但你们不行”转变为“我们很伟大，但他们不行”。第二个三连冠期间，球队理念变成了更宏大的“生活很美好”。赛季进行到一半时，我清楚地意识到，促使球队不断前进的，并非激烈的比赛。仅仅比赛本身的乐趣，就足以成为球队的动力。这是我们的舞台，唯一能向我们提出挑战的，就是我们自己。

球队的第一个转变，首先是观念的变化。在1995年季后赛输给奥兰多魔术后，我意识到球队需要对后场球员的使用做出改变。90年代中期，大部分球队都在使用矮个后卫。NBA那时的流行观点是，除非你能找到下一个“魔术师”约翰逊，否则最聪明的还是在后场使用小个球员，以适应当时在联盟占统治地位的快速而小个控卫的快节奏球风。但在观察斯科特·皮蓬主打控卫的效果后，我明白，让一个身高6英尺7英寸、有着超长臂展的球员出现在控卫的位置上，球队会获得许多意想不到的机会。

我在想，如果把三个身高臂长的后卫同时放在场上会有什么样的效果？这么做不仅会给对方的防守对位造成麻烦，而且还能大幅度提高我们的防守能力。因为高大的后卫能随时换防其他球员，他们无须双人包夹就能单独防住对方的内线球员，这么做还降低了我们使用全场紧逼防守的频率，有些老队员已经有点儿吃不消那么大的防守强度了。起用高个后卫后，我们可以更有效地在三分线内提高防守强度。

1995年休赛期时，我们必须决定放弃哪些球员让他们进入扩张性选秀，管理层最终决定在B. J. 阿姆斯特朗和罗恩·哈珀中间做出选择。阿姆斯特朗当时是球队的主力控卫，哈珀原本是首发得分后卫，但乔丹复出后，他便失去了首发位置。对我来说，放弃阿姆斯特朗是个艰难的决定。他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控卫，有一手不错的三分，防守也很扎实，但阿姆斯特朗的身高只有6英尺2英寸，体重仅175磅，他不够高也不够壮，无法换防对方的高大球员，也不能给沙奎尔·奥尼尔那种高大的中锋制造防守陷阱。尽管哈珀在得分方面没有达到我们的预期，但他很快融入了三角进攻，而且他还是个非常好的团队防守球员。在后卫里，哈珀也算是身材高大的——他身高6英尺6英寸，体重185磅，足够的力量和运动力让他几乎能打遍场上的五个位置。所以，杰里·克劳斯和我决定留下哈珀，放弃阿姆斯特朗。在1995年夏天的总结面谈里，我告诉哈珀，接下来的1995—1996赛季，我计划让他承担更重要的角色，但有个前提，他得把身体调整到更好的状态，而且要更多地把自己定位为防守球员，而不是球队主力得分手。使用高个后场组合是球队理念的一次大调整，如果这次调整有效的话，我们的阵容就能更具灵活性和爆发性，对手想防住我们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球队的第二个大转变是有了新的大前锋，我们签下了丹尼斯·罗德曼。休赛期时，我们把适合这个位置的球员列了份清单，罗德曼是我们最后才考虑的球员。过去我们也曾讨论过罗德曼，但克劳斯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个选择，他说：“罗德曼跟我们不是一类人。”1993年被活塞交易到马刺后，尽管罗德曼仍然是联盟顶尖的篮板手，但在适应马刺的球队文化时，他却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他无视球队纪律，训练迟到，在比赛场上胡闹，穿着花哨的衣服，戴着俗气的珠宝。马刺管理层受够了罗德曼的离经叛道，他们数次对他做出罚款决定，每次都是几千美元。在1995年西部决赛关键的第五场比赛里，马刺管理层甚至冷冻了罗德曼，拒绝让他上场。结果在那场比赛里，马刺输给了休斯敦火箭。

尽管我也有和克劳斯一样的担心，但罗德曼最让我担心的不是他古怪的行为方式，而是他自私的打法。我从其他与罗德曼合作过的教练那里听说，因为眼睛里只有篮板，罗德曼不愿意帮助队友防守。我还怀疑他能否跟乔丹和皮蓬和谐相处，因为效力于活塞期间，罗德曼欺负公牛球员时的那种粗野打法让乔丹和皮蓬深恶痛绝。但我们的球探吉姆·斯塔克认为，如果不早做决定，我们很有可能错过罗德曼，所以克劳斯决定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选择。

两周后，克劳斯邀请我去他家，和罗德曼以及他的经纪人德怀特·曼利见面。当我走进克劳斯家里时，罗德曼戴着墨镜，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头上戴了一顶写着“可怜男孩”的帽子。整个会谈中，罗德曼一言不发，于是我邀请他到院子里，私下进行交流，但罗德曼想谈的只是自己的合同薪金。我告诉他，公牛是按球员的贡献而非口头承诺决定他们的薪金高低，如果他能发挥出自己的潜力，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他。

第二天，在博托中心的“部落房间”，我和罗德曼又见了一面。这一次，他的心态更开放了。我问他在圣安东尼奥到底哪儿出问题了。他说，一切矛盾起源于他在一场比赛后，把麦当娜带进了球队更衣室，俩人当时正在谈恋爱。媒体对这件事铺天盖地的报道惹怒了马刺的管理层。

我跟他谈了自己对他自私打法的担忧。而罗德曼说，在马刺真正让他不爽的是，他要不停地替球队中锋大卫·罗宾逊擦屁股，后者在与火箭的哈基姆·奥拉朱旺交手中被彻底地压制住了。“每次离开家走上球场，他们有一半的人把胆子都落在家里了。”罗德曼讽刺地说道。

我笑了，“那你觉得你能掌握三角进攻吗？”我问他。

“当然，对我来说那不是问题。”罗德曼回答，“三角进攻就是要找到乔丹，把球传给他。”

“这是个不错的开头。”我回答道。接下来我们讨论的内容严肃了起来。我对他说：“如果你觉得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我会同意这个签约，但我们绝对不能搞砸了。我们的目标是赢得总冠军，我们真的非常想站到最高领奖台上。”

“好的。”

谈话结束后，罗德曼起身看了看房间里挂着的印第安装饰品，他还给我看了他戴在脖子上的一串项链，那是俄克拉荷马一个篷卡人送给他的礼物。我们后来一起沉默地坐了几分钟。罗德曼的话不多，但坐在一起让我验证了刚才的感觉，我认为他能融入球队。那天下午我们俩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须语言的纽带，那是一种心灵上的联系。

第二天，克劳斯和我再次和罗德曼见了面，向他告知球队关于出席训练、比赛、作息时间和其他问题的规定。这份清单不长，我读完后，罗德曼说：“我不会惹任何麻烦，你们会拿到NBA总冠军的。”

那天晚些时候，我通知了乔丹和皮蓬，想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和罗德曼做队友，两人都说没问题。克劳斯很快就搞定了这笔交易，他把威尔·普度交易到马刺，换来罗德曼。我也为自己未来可能的经历做好了心理准备。

罗德曼参加训练营前，我和其他球员有过一次长谈。我提醒球员们，罗德曼很有可能无视球队的某些规定，因为对他来说，遵守规则太困难了。有时候我也许会对他有些例外处理。我说：“在这件事上，你们不要和他计较。”球员们听从了我的建议。

大部分球员很快就喜欢上罗德曼了。没过多久他们就明白，罗德曼那些场外闹剧——鼻环啊，文身啊，半夜出现在同性恋酒吧啊——都是在麦当娜的怂恿下创造出来的吸引公众关注的花招。本质上，他就是一个来自达拉斯的安静而热心肠的大男孩。他刻苦训练，在球场上努力拼搏，为了胜利，他愿意做任何事。

训练营大概进行到一半时，我突然意识到罗德曼给球队带来了预料之外的助益。他不仅是个篮板球超级天才，还是个聪明和强悍的防守球员。他能防守任何人，包括沙奎尔·奥尼尔，后者比他高了6英寸，体重比他重100磅。有了罗德曼，我们既能打快攻，也能减速打出强悍的半场进攻。重要的是，我喜欢看他打球。踏上球场后，他是那么无拘无束，那么开心，就像一个刚刚学会飞翔的孩子一样。我对其他教练说，某种程度上，他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处理罗德曼性格中的阴暗面也是个不小的挑战。有时候他就像个临界爆发点的高压锅。有时候他会出现高度焦虑，这种焦虑会持续48小时甚至更长时间，除非能发泄出来，否则那些压力会越来越多地积压在他心里。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们没有比赛，他的经纪人经常请求我们周末给他放假，这样他们就能去拉斯维加斯，开派对玩上几天。这样放纵声色一段时间后，罗德曼的状态通常都很糟糕，然后他会回到球队努力训练工作，直到生活重回正轨。

就在那一年，我也停止了比赛进行时在场边踱步的习惯。我注意到，当我的情绪激动起来时，罗德曼就会变得特别亢奋。如果我和裁判发生了争吵，罗德曼无疑会跟着我做同样的事，所以我决定要尽量保持安静和克制。我不想让自己成为点燃罗德曼的那根导火索，一旦他暴怒时，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球队的第三个转变，是乔丹对领导能力的新看法。第一个三连冠期间，乔丹基本上是靠以身作则的方式带动队友，但输给魔术让他明白，想要激励队友，他得做出巨大的改变。像过去那样瞪一眼队友，期待他们能和自己一样努力的做法，如今已经不管用了。

乔丹其实也处于爆发的临界点。上赛季对魔术的季后赛，媒体上有些评论家的“乔丹优势不再，他不再是曾经那个迈克尔·乔丹”的评论刺痛了他。所以，在那个夏天回到训练场后，他决定把自己的身体恢复到适合打篮球的状态。在洛杉矶拍摄《空中大灌篮》这部电影时，他甚至在摄影棚里搭建了一个篮球场，这样他就能在拍摄间隙进行训练。他还练出了新的后仰跳投技术，后来那也成了他的标志性动作。等到10月参加训练营时，乔丹的眼睛里开始冒着复仇的怒火。

训练营进行了一周，我和记者约好了一次电话采访，采访时间正好和我们早上的训练冲突。当助手下楼到训练场通知我采访时间到了时，我告诉其他教练，推迟分组对抗训练，在我回来前让球员进行投篮训练就够了。这次电话采访只有不到15分钟，但我电话还没挂，球队的器材总监约翰尼·利戈玛诺斯基就来到我的办公室门口说：“你最好下来一趟，乔丹刚刚打了史蒂夫·科尔一拳。他现在在更衣室，准备不训练回家了。”显然，科尔和乔丹发生了口角，两人越吵越凶，乔丹最后一拳打在科尔的脸上，打得科尔的眼圈青紫一片。

当我走进更衣室时，乔丹正准备进洗澡间冲澡。他说：“我得回家了。”我对他说：“你最好打电话给科尔，在明天之前把这件事解决了。”

对乔丹来说，这件事无疑为他敲响了警钟。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动手打了球队里最矮小的一个队友。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件事让我反省自己，我对自己说：‘你知道吗，这件事上你表现得像个傻瓜一样。’”乔丹后来回忆道，“我明白，我要更尊重自己的队友。自己为了重返球场经历的这一切，我也要更有敬畏感，我要有更多心灵上的追求。”

我鼓励乔丹更多地去跟乔治·默福德合作。默福德理解乔丹当时的心理状态，因为当年朱利叶斯·欧文成为超级巨星后，默福德也在自己的朋友身上见到过这种类似的压力。乔丹很难和队友建立起亲密的关系，按默福德的说法，乔丹已经成了“自己的囚徒”。就像皮蓬经常说的，乔丹没法跟队友一起在公开场合放松玩乐。球队里新来的球员中还有不少人对乔丹仍抱有敬畏甚至害怕的感觉，这同样拉大了乔丹和队友之间的距离，想消除这种距离感并不容易。

默福德为调整球队精神状态制定的训练给乔丹留下了深刻印象，就是这些训练，使得队友能更接近乔丹自己的那种精神状态。在默福德看来，乔丹需要转变对领导能力的看法。“一切的关键在于，要亲身体验，要真正和自我、和他人进行沟通。”默福德说，“这意味着你要乐于调整自我，以迎合他人的需要。你不应期望别人达到某个程度，当别人做不到时你又开始生气，还要迫使别人达到你的期望。你要试着理解他人的处境，自己带领他们去实现你的期望。”

乔丹打棒球期间，为了让球员们在精神、情绪和心灵上不断成长的能力变得更好，默福德和我对球队的学习环境做了一些调整。如果乔丹想融入球队，成为球场上的领袖，他必须更深入地了解队友，与他们建立心灵上更深的联系。乔丹必须明白，每个球员都是与众不同的，他们都能为球队做出重要贡献。作为领袖，他的职责就是要想办法激发出每个人的最佳状态。用默福德的话说，乔丹必须“要将在篮球场上洞悉万物的能力，运用在改善与他人互动这方面”。

乔丹欣然接受了这个挑战，在离开篮球的那段时间，他的思想也发生了改变。他依旧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但在某些方面，他也变得温和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评判他人，他也越来越了解自己的局限性。在职棒小联盟时，为了打发时间，乔丹很多时间都是和队友在一起。他发现了与人沟通、相处的快乐，他比任何人都更想在公牛重新体验到那种感觉。

与默福德合作，乔丹采用了新的领导方式，他会根据每个人的不同情况调整自己的做法。对某些球员，乔丹决定采用更强硬的办法。要么亲身展示该怎么做，要么亲自监督，比如对斯科特·皮蓬时就是这样。“斯科特是那种我必须每天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乔丹说，“如果我休息一天，他就会跟着休息一天。如果我每天都出现在训练场，那他也会跟着我训练。”对其他球员——特别是丹尼斯·罗德曼，乔丹就会更感性一些。乔丹说：“你不能冲丹尼斯吼叫，你得想办法用他的角度看问题，这样他才能理解你说的话。”至于其他人，乔丹最主要的还是跟他们进行语言交流。比如1997—1998赛季公牛前锋斯科特·伯勒尔，乔丹说：“我能大声吼他，他也能理解我的想法，而那也不会伤害到他的自信心。”

有一个人是乔丹完全不用担心的，那就是史蒂夫·科尔。那次打架后，两人的关系反而更亲密了。“那天过后，乔丹就对我另眼看待了。”科尔说，“他再也没有取笑过我，也不再对我说脏话，而且在球场上他也开始信任我了。”对此乔丹补充道：“我对史蒂夫有着最高敬意，原因有两个：第一，他面对的是一个自己毫无胜算的局面。第二，他直面了那个逆境。我冲他犯规时，他也毫不犹疑地还击了，那让我很生气，但我们相互间的信任也就是从那时建立起来的。”

在乔丹看来，第二个三连冠比前一个难度更大，因为球队里到处都是充满个性的球员。第一个三连冠的大部分球员在一起打了好几年球，他们共同经历了很多艰苦的战斗。乔丹对此有着生动的描述，他说：“我们一次又一次冲上山峰，一次又一次被打下来，直到我们靠着团队的力量终于征服了那座山峰。”但在第二个三连冠期间，球员间彼此并不是那么了解，但每个人又觉得总冠军是手到擒来的事。“我觉得相比第一个三连冠，我们在第二个三连冠时更需要菲尔。”如今乔丹这样说道，“第一个三连冠期间，球员还没有那么自大，但在第二个三连冠时，球队要融合很多个性不同的人，每个人的自尊心也都很强。菲尔必须把我们打造成一支兄弟连。”

球队的所有拼图都完美地整合在了一起，我们不像60年代的凯尔特人和历史上其他伟大球队那样拥有具有统治性实力的内线球员，但无论进攻还是防守，公牛球员都拥有出众的整体性和强有力的集体精神。

我们的一切努力都为了强化这种整体性。我一直坚持按照清晰的时间表让球员进行体系化的训练，好让他们能提早适应。同时，我们也开始培养球队的秩序性。通常来说，我并不把纪律当作处罚工具，我只是以此让球员在生活中建立一种和谐。这是我通过多年“正念”练习总结出来的经验。

那个赛季我们要求球员必须在早上10点抵达训练馆，然后进行45分钟的力量训练和热身练习。在那个时间前，乔丹喜欢在家跟着私人训练师蒂姆·格洛沃训练，那一年他还邀请皮蓬和哈珀加入自己，他们把这个小圈子称为“早餐俱乐部”。这三个人也会在10点时来到训练馆，为接下来的正式训练热身。11点，我们准时开始正式训练。我们的重点是，继续完善执行三角进攻的能力，同时还会为接下来一场或一周的比赛制订防守计划。这些训练结束后，我们会进行进攻练习，其中包括全场分组对抗。我经常让皮蓬或乔丹带着替补阵容打队内对抗赛，好观察他们对训练的影响。之后球员们会在一起聊聊天，练习各自的投篮，训练师奇普·沙弗尔会拿混合果汁饮料为球员补充体能。如果接下来是客场比赛，我们可能还会上楼去球队会议室进行一小段录像教学课。

罗德曼最初总想着规避我们的规定，好像他在玩一场有意思的游戏一样。我们规定球员必须按时出席训练，而且要系好鞋带，把所有的珠宝都留在更衣室。而罗德曼出现时，要么一只鞋没系好鞋带，要么在身上什么地方藏着一个珠宝。有时候我会对他罚款，或者就他的形象开个玩笑，有时候我们干脆无视他。我告诉罗德曼，如果迟到了，他要担心的不是我，而是队友对他的看法。一旦他明白我们没人在意他的小叛逆行为时，他也就不再制造麻烦了。

乔丹则致力于保持稳定的状态，在球队需要的时候站出来给对手致命一击。12月初，面对快船拿下37分后，他向记者表示，他感觉自己已经找回了做球员的全部感觉。别人拿他现在的状态和过去相比也成了乔丹开玩笑的对象，他说道：“据某些人说，我甚至都比不上迈克尔·乔丹了，但我有最好的机会能成为乔丹，因为我就是乔丹。”

皮蓬也有种解脱的感觉，他不必继续活在追赶乔丹背影的阴影之下。因为回归了更适合自己的角色，作为进攻的主要发起人，皮蓬打出了MVP级别的表现。哈珀也极好地适应了自己的新角色，他既是全能后卫，又是防守悍将。而罗德曼则全面超过了我们的预期，他不仅在很短时间内掌握了三角进攻，而且在防守上完美地与乔丹、皮蓬和哈珀融合在了一起。“可以说我们的首发阵容里有四个防守特别凶悍的人。”科尔表示，“他们每个人都能防守四到五个位置，这太不可思议了。”

罗德曼打球时带有一种原始而疯狂的激情，很快，他就成了球迷的宠儿。球迷们爱死了他为拼抢一个球奋不顾身的激情，喜欢看他抓下篮板后发动快攻的洒脱。常规赛开始不久，罗德曼开始把头发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还会在比赛结束后撕开球衣扔到观众席，这尤其能赢得球迷的欢心。罗德曼说：“突然间我好像成了迈克尔·乔丹之外最大牌的那个人。”

球队的最后一个首发是卢克·朗利，他来自澳大利亚，是一个身高7英尺2英寸、体重265磅的中锋。他不具备奥尼尔那样的灵活性和爆发力，但他的个头已经能够守住禁区，迫使其他中锋离开低位。朗利的替补是比尔·温宁顿，他有一手不错的跳投，所以他经常会把自己的防守人从篮下引开。我们随后又增加了两个大个子球员詹姆斯·爱德华兹和约翰·萨利，这两个人和罗德曼一样，都曾经是活塞“坏孩子”军团的成员。

托尼·库科奇最初对于我让他担任球队第六人的安排非常不满意，不过我说服他，这是有效发挥他能力的最佳途径。担任首发时，只要上场时间超过40分钟，库科奇的体能就会出问题。但成为第六人后，他就能很好地发挥自己的得分能力，在几场关键比赛里，也正是他的爆发性得分帮助了球队。当皮蓬在场下休息时，库科奇还能用自己出众的传球能力重新给球队带来活力。此外，史蒂夫·科尔成为我们非常重要的远距离炮台；后卫兰迪·布朗是个活力无限的防守专家；贾德·布伊齐勒是个天赋出众的摇摆人。我们还有两个替补大前锋迪克·辛普金斯和新秀杰森·卡非。

我们已经拥有了实现梦想的所有拼图——天赋、领袖、态度以及目标一致的集体精神。

回想1995—1996赛季时，我又想到了约翰·帕克森告诉我的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在中国建立大一统帝国的皇帝刘邦。在金伟灿和勒尼·莫博涅[注20]版本的故事里，一场大胜后，刘邦设宴庆祝，邀请了在战争中一直给自己出谋划策的曹参。曹参把自己的三个弟子带到了宴会上，而这三人却对宴会上发生的事情感到困惑不已。

曹参后来让他们说明自己的看法，这三人说，他们看皇帝和他的三个主要谋士坐在最中间的桌子上。萧何完美地周转帝国的钱粮；韩信有着很高的军事才能，每一次战争，他都是赢家；而张良则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外交家，他能在战争打响之前说服对方的头领献城投降。让这三人困惑不已的是，坐在最中间的皇帝本人。他们说：“刘邦没有贵族血统，他的财政、军事和外交水平都比不上他的谋士。为什么他会是皇帝？”

老师笑了笑，反问他们：“什么决定了双轮战车车轮的承重能力？”

三个弟子回答：“难道不是轮辐的结实程度决定的吗？”

“那为什么两个轮辐一模一样的车轮承重力不同呢？”老师问道，“要超越表象看问题。要知道，组成车轮的不只是轮辐，还有轮辐的间距。结实的轮辐如果不善加组装，造出来的车轮也不结实。能否完全实现潜力，要看他们之间能否达到和谐。制造车轮的精髓在于工匠们构想并且制造出合理的轮辐空间。现在再想一想，谁是这里的工匠？”

很长一段沉默后，一个弟子问道：“但是老师，工匠又是怎么保证轮辐之间的和谐呢？”

老师回答：“想想阳光。太阳养育了树木和花草，它靠的是送出自己的光亮。但最终，这些植物又会向何方生长呢？这时就需要刘邦这样技术高超的工匠了。把每个人安排到最能发挥各自潜能的位置上后，他通过奖赏每个人不同的贡献，确保了这些人能和谐相处。最终，所有的树木和花草都会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每个人都会效忠刘邦。”

刘邦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的篮球教练。他的管理方式，正是未来三个赛季我们让公牛达到内部和谐的那种方法。

1995—1996赛季开始的那段时间，让我想起了在耶利哥之战里奋战的约书亚，在约书亚面前，敌人的城墙不停地倒塌。我们每到一座新的城市，对手看上去总会遇到各种问题。要么他们的明星球员受伤，要么他们重要的防守球员在恰当的时间六次犯规被罚出场，要么篮球总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但我们也不是全靠运气。很多对手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我们的三个高大后卫，而我们的防守总能熟练地在第二节和第三节压制住对手的进攻。到1月底时，我们取得了39胜3负，球员们已经开始讨论打破1971—1972赛季湖人创造的单赛季69胜的纪录。

我担心球员们被胜利冲昏头脑，害怕他们在季后赛开始前就泄掉心中的那种冲劲。我考虑放慢一点儿节奏，但没有球队能阻止我们，甚至连伤病都无法阻止我们。赛季初罗德曼小腿受伤，他因此缺席了12场比赛。那段时间，我们取得了10胜2负。到了3月，皮蓬因伤缺席了五场比赛，而罗德曼又恢复了“坏孩子”本色，他用头冲顶裁判，而且侮辱了联盟总裁和联盟负责裁判和处罚的人，他因此被禁赛6场。但在那段时间，我们只输了一场比赛。

在我们即将迎来70胜那天，媒体的炒作已经翻天了。ABC电视台记者克里斯·华莱士把公牛称为“篮球界的披头士”，还把乔丹、皮蓬、罗德曼和我称为“披头士四人组”。在一场面对雄鹿的关键比赛前，电视台的直升机跟拍我们的球队大巴，一路跟拍到了密尔沃基。在各州交界处，还有大批球迷手举标语站在路边，向我们表达支持。当我们抵达雄鹿球馆时，又有一大群球迷聚集在球馆外，希望能一睹罗德曼的发型。

当然，我们自己也得让比赛更有戏剧性一些。比赛开始时，我们的精力已经被分散得太多，结果在第二节，我们被打得溃不成军。整整一节，我们只有21投5中，全队只得了12分。好在到了下半场我们慢慢找回了状态，一点一点蚕食他们的领先，最终以86比80赢得了胜利。

比赛结束后，我们最重要的感觉不是喜悦，而是解脱。“这是一场非常丑陋的比赛，但有时候丑陋也是种美。”乔丹说。他想的已经是未来了。“赛季开始时我们的目标是总冠军，现在这仍是我们的动力。”

我们最终在那个赛季取得了72胜，哈珀于是给球队起了一个格什温[注21]式的新口号：“没有戒指，72和10就是毫无意义的数字。”为了激励球员，我用了惠特曼的一句诗。季后赛第一场比赛前，我把这句诗贴到了球员的更衣柜上。“从今往后，我们不再追逐好运。我们自己，就是好运。”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能轻松地拿到冠军，其实越是人们觉得轻松的比赛，越是难打。我想让球员们明白，虽然我们的常规赛战绩极为出色，但季后赛的路并不轻松。他们得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他们确实做到了。我们在季后赛首轮横扫了迈阿密热火，在第二轮用五场比赛解决了纽约尼克斯。接下来的东部决赛，我们的对手是奥兰多魔术。为了让球员为这个系列赛做好准备，我把电影《低俗小说》里的一些片段加到了球队的录像分析中。在球员们最喜欢的一个场景里，哈维·凯特尔扮演的心狠手辣的罪犯正指导由塞缪尔·杰克逊和约翰·特拉沃尔塔扮演的两个年轻打手清理一片狼藉的谋杀现场。在清理的过程中，凯特尔的角色突然开了个玩笑：“别急着互相拍马屁啊。”

自从1995年被魔术在季后赛羞辱后，我们就一直计划着复仇之战。事实上，我们重建球队时最重要的假想敌就是魔术队。但我们和魔术的第一场比赛真的不那么精彩，我们的防守实在太强势了。在罗德曼的防守下，霍里斯·格兰特上半场只得到0分和1个篮板。格兰特后来又跟奥尼尔撞在了一起，这造成他肘部过度拉伸，他缺席了系列赛剩余的全部比赛。我们同样也防死了去年曾经给球队造成极大伤害的两名球员：丹尼斯·斯科特全场比赛没有得分，尼克·安德森只得到2分。我们最终以121比83赢得了第一场比赛的胜利。

魔术在第二场比赛里有了复苏的迹象，但我们在第三节时一举追上了他们的18分领先优势，最终赢得比赛，这也击溃了魔术的士气。魔术同样也受到了伤病困扰，安德森的手腕有伤，布莱恩·肖是脖子受伤，而乔恩·康卡克则是膝盖有伤。魔术能给我们造成威胁的，只有沙奎尔·奥尼尔和“便士”哈达威，但只靠这两人自然是不够的。在东部决赛的第四场比赛里，乔丹上演了一场45分的得分秀，宣告了整个系列赛的终结，我们最终完成了4比0的横扫。

赌场为我们的总决赛对手西雅图超音速开出的冠军赔率为9比1 ，但他们是一支才华横溢的年轻球队，他们在常规赛取得了64胜，他们的高强度防守很可能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想要战胜他们，我们必须阻止超音速的两个明星球员——控卫加里·佩顿和大前锋肖恩·坎普找到配合的感觉。我决定让朗利防守坎普，以便利用朗利身高和力量的优势。至于防守佩顿的任务，我交给了哈珀。

这次总决赛起初看上去会是一个一边倒的系列赛。我们在芝加哥赢下了前两场比赛，尤其是第二场，我们的防守和罗德曼的20个篮板起到了关键作用，其中罗德曼的11个前场篮板也追平了NBA总决赛单场进攻篮板纪录。但哈珀却在那场比赛里再次伤到了膝盖，接下来的三场比赛，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坐在场下观看队友比赛。幸运的是，超音速在第二场比赛后犯了个战略性错误。我们直到周六早上才舒服地坐飞机前往客场，但他们在周五晚上的比赛结束后就急匆匆地赶回了西雅图。到了周日下午的第三场比赛，超音速球员看起来还没从旅途奔波中缓过劲来，我们又轻松地以108比86赢得了胜利。

那场比赛过后，关于公牛是否是历史上最伟大球队的争论变得更加激烈了。我无视了绝大多数的议论，但在听到前开拓者主教练杰克·拉姆齐对公牛做出了拥有“奠定一个时代基调的防守”这种评论时，我还是非常高兴的。在我看来，这支公牛最像1972—1973赛季的纽约尼克斯队。和公牛一样，那时的尼克斯也有不少新加入的球员。那些尼克斯球员有着良好的职业精神，也很愿意彼此在场上互相配合，但他们在场下却很少花时间在一起。那个赛季初，我曾对公牛球员们说，只要他们能在球场上和谐共存，我不会关心他们的业余生活。这些球员的关系不算亲密，但他们也不疏远。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彼此有着最深的敬意。

没想到篮球之神一点儿也不照顾我们。哈珀受伤后，限制超音速进攻的任务变得更难了，我们输掉了接下来的两场比赛。不过我们还是带着3比2的领先优势回到芝加哥，我们希望在第六场比赛解决这个系列赛。第六场比赛被安排在父亲节那天，对乔丹来说，这是让他伤感的日子，他在进攻端的表现因此受到了一定影响，但起了大作用的，是我们的高强度防守。复出的哈珀防死了佩顿，乔丹对何塞·霍金斯的防守极为成功，他只让对手得到4分。不过抢走这场比赛风头的却是罗德曼，他抢下了19个篮板，在队友投篮偏出后，他还上演了几次关键的补篮。第四节末端，罗德曼找到了在篮下反跑切入的乔丹，乔丹接到罗德曼传球，在比赛还剩6分40秒时，将比分优势扩大为64比47。 这次进攻后，乔丹看着罗德曼一蹦一跳地跑到篮下，两人开心地大笑起来。

终场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乔丹匆匆地给了皮蓬和我一个拥抱，然后跑到球场中央捡起球，跑回到更衣室，避开了摄像机的围追。当我来到更衣室时，乔丹蜷缩在地板上，他把球抱在胸前，眼泪止不住地从脸上滑落。

乔丹用这场比赛向自己的父亲致敬，他说：“对我来说，在这种时刻打篮球也许是最艰难的。我心里、大脑里有着太多的情绪……也许我的心还不够坚强。但在内心深处，我想我已经足够坚强，能让我完成对我来说最重要的目标，而我的家人和我的父亲却没能在这里看到这一切。我很高兴，是我的队友支持我完成了目标。对我来说，这真的是非常艰难的时刻。”

那一刻，让人记忆犹新。但在回想那个赛季时，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却不是总决赛，而是我们在2月输给丹佛掘金的一场比赛，那场比赛终结了我们的18连胜。有人把那类比赛称为“赌徒的梦想比赛”，因为一天前我们才从洛杉矶飞到丹佛，球队没有足够的时间适应丹佛的海拔高度。

掘金当时的胜率不足五成，但他们在第一节投出了令人咂舌的68%命中率，出人意料地建立起了31分领先优势。很多球队面对这种情况时会放弃比赛，但我们却拒绝投降。我们用尽了一切办法：使用大个阵容，然后换成小个阵容；我们不断传球，不断投三分；我们加快比赛节奏，然后再减慢比赛节奏。比赛进行到第四节中段时，皮蓬的一个转身扣篮帮助我们反超了比分。在反攻高潮中，乔丹是主角，他在第三节拿下了22分，但这绝不是一个人的表演，这是球队里每一个人坚持不懈努力的成果。尽管我们最终以99比105输掉了比赛，但球员们却对自己有了更多的了解。他们明白，无论形势看上去有多糟糕，他们总有勇气拼到最后一刻。

2月那一晚，公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

注20：第7章曾出现过，两人在《哈佛商业评论》里合写了《领导学小故事》。

注21：格什温（1898—1937）是美国作曲家，以写流行歌曲闻名。

第12章 “大虫”变身

敢于冒险只会暂时失去立足之地。

畏缩不前却会迷失自我。

——索伦·克尔凯郭尔

在罗德曼身上，不从道德上评判他，成了所有人的共识。他创造出了一个形象，所有人看到他的举止时都会说：“哦，这很正常啊。”想到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天才的想法……

乔丹：“菲尔你也了解我，这种环境下我通常不太自在，也许我们该试试其他选择。”皮蓬：“菲尔你要知道，迈克尔在他的广告里说，他已经26次被要求投最后一投，每次他都没能成功，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史蒂夫呢？”

禅宗老师刘易斯·里奇蒙德曾经讲过一个铃木俊隆用两个单词总结佛教精髓的故事。铃木俊隆刚刚结束了一次对禅宗学生的教导，这时观众里有一个人说：“你已经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有关佛教的内容，但你说的没有一句是我能听懂的。你能不能只讲一件能让我明白的有关佛教的事情？”

等大家笑够了，铃木俊隆平静地回答：“万物都在变动（Everything changes.）。”

铃木俊隆说，这句话包含了世间万物的基本真理：即一切总在变动中。除非真心领会这个观点，否则一个人永远不能找到心灵的真正平静，但要做到这一点，意味着你要接受生命的全部，而不仅是你认为的生命中那些“好的一面”。铃木大拙在《并不总是如此：学习禅宗精髓》（Not Always So: Practicing the True Spirit of Zen）一书中写道：“万事总在改变正是你在今世受苦且总会泄气的原因。如果改变看待事物的态度，改变生活方式，你就能真正地享受自己新生活的每一刻。万事逐渐消散的过程也正是享受生活的原因。”

没有比篮球更能证明这种观念的运动了。在我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叫喊着，不要让1995—1996赛季这样无与伦比的历程结束，但在下一个赛季开始前，我已经能感觉到球队氛围出现了变化。但我那时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两个赛季里，万物转瞬即逝的现实给我好好上了几课。

1996年夏天，NBA一片喧闹，就像体育界的音乐盛会一样。那一年，有大批球员进入自由球员市场，最终有接近200名球员更换了主队。幸运的是，杰里·雷因斯多夫决定保留公牛阵容的完整，好让球队有实力继续争夺总冠军。我们损失的唯一一名球员是中锋詹姆斯·爱德华兹，顶替他的是罗伯特·帕里什和NBA流浪汉杰克·海利。海利是罗德曼在马刺时认识的朋友，他在球队里的主要任务就是看住罗德曼。

想保留公牛这套阵容的花销可不是个小数目：公牛那个赛季的薪金总额超过5800万美元，创造了NBA的历史纪录。其中占了最大头的，自然是迈克尔·乔丹的3000万美元。1988年乔丹和公牛签订了一份8年2500万美元的合同，在80年代那自然算是巨额合同，但随着时间推移，很多能力不如乔丹的球员签订的合同早就超过了那个数字。乔丹的经纪人向雷因斯多夫提出了签订两年5000万美元合同的建议，但雷因斯多夫选择只签一年，他很快就后悔了。第二年，他不得不把乔丹的薪水提高到3300万美元。雷因斯多夫同时还跟我和皮蓬分别签订了一年的合同。

我注意到球队的最大不同发生在罗德曼身上，他对比赛的兴趣出现了变化。加入公牛的第一年，罗德曼有证明自己的动力——不只要向自己，还要向其他人证明他能在控制好情绪的前提下打出漂亮的篮球。但是现在，他似乎觉得篮球比赛有点儿无聊了，他开始沉迷于其他娱乐项目。从我这个外行人的角度看，我觉得罗德曼患有注意力缺陷症/多动症，或者是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这种疾病导致他无法集中精神，使他容易陷入沮丧且暴怒的状态，然后做出那些出人意料的举动。这大概就是他对拉斯维加斯那么着迷的原因，那里充斥着能分散精力的东西。

如今，罗德曼已经成了全美的大明星，媒体也在不断为他创造行为出格机会，从而越来越多地把他的精力从球场上分散走。除了签约赞助商和现身夜店这些活动，他还和尚格·云顿一起主演了电影《反击王》，还在MTV电视台主持了一档名为《罗德曼世界巡演》的真人秀。但吸引了最多关注的，还是他在自己撰写的畅销书《邪恶如我》（Bad as I Wanna Be）签售会上的表现。罗德曼穿着一身婚纱出现在会场，宣布和自己结婚。

另外一个最终对球队产生重大影响的变化是，球队阵容的老化。罗德曼已经35岁了；乔丹也会在1997年2月度过34岁生日；皮蓬和哈珀也都30出头。总体来说，球员们的身体都保持在极佳状态，而且他们在场上表现出的状态也比实际年纪要年轻，但伤病确确实实地开始拖球队后腿了。朗利和哈珀夏天接受了手术，赛季开始时他们都处于恢复期。皮蓬在1996年夏天作为“梦三队”的一员参加了亚特兰大奥运会，他的脚踝出现了酸痛。我不记得联盟里曾经有哪个顶级后卫在超过34岁后还能保持良好的状态。迈克尔·乔丹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问题呢？

但让我颇感庆幸的是，我们不像有些球队那样在自由球员市场上损失惨重。我们保留了现有阵容，以此为基础做出调整，继续深化每个人之间的关系。我告诉大家，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冲击总冠军了，我们要让这次过得更加特别。乔丹和我有着相似的观点。当记者问他，那么多人只签了一年合同会对球队产生何种影响时，他的回答听上去有点修禅和尚的味道，他说：“我想我们在向所有人展示，我们就是为当下这一刻而战……我们会把每一场比赛当作最后一场来打。”

常规赛揭幕第一周，我们看起来的确冲劲十足。我们打出了队史最好的12胜0负开局，其中还包括一场32分大胜迈阿密热火的比赛。但罗德曼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甚至在有些比赛里，他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很快他的行为就开始出格了，他挑战裁判，在媒体上公开对他们发表侮辱性的言语。12月，因为对联盟总裁大卫·斯特恩和其他联盟官员的攻击性言论，我们对罗德曼做出了禁赛两天的处罚。他这种无常的行为方式，加上令人失望的场上表现给我们带来了很大麻烦，因为我们已经损失了中锋卢克·朗利，他在加州玩人体冲浪时伤到了肩膀。为了周日在大西部论坛球馆的一场重要比赛，我们在周六抵达了洛杉矶。周日下午我接到了朗利的电话，他对我说：“教练，我搞砸了。玩人体冲浪时我遇到了一个大浪，我的左肩脱臼了。对不起，伙计。”我原谅了朗利，告诉他去接受必要的治疗。在恢复期间，我们会照顾好他。

谁想到局势会变得越来越糟。1月在明尼阿波利斯对阵森林狼的一场比赛里，在和对方的凯文·加内特一起争抢一个篮板时，罗德曼撞到了场边的一个摄影记者，罗德曼狠狠一脚踢到了那个记者的下腹。联盟对他做出了禁赛11场的处罚，工资损失和罚款一共让他支付了超过100万美元。等到罗德曼重回赛场时，乔丹和皮蓬已经对他失去了信心。“我知道的是，丹尼斯根本不在乎大部分事情。”皮蓬说，“我不确定他能否从禁赛处罚里吸取到任何教训，我也不觉得他会做出任何改变。如果他做出改变了，他就不再是‘大虫’这个他为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了。”

罗德曼禁赛期间，公牛取得了9胜2负，球员们也开始调整心思，做好在缺少罗德曼的情况下争夺总冠军的心理准备。“我们明白，有丹尼斯的话我们会变得更好。”乔丹说，“但没有丹尼斯我们也能成功，这点我们也很清楚。就算没有丹尼斯，我们对胜利的渴望依旧强烈。”有人问他，罗德曼回归时他会给出什么建议，乔丹回答：“我会告诉他，要时刻穿好裤子。”

罗德曼其实很受球员欢迎，他就是我们在场上的开心果。在印第安文化里，他会被称为“黑幽卡”，意思是“倒着走路的男人”。黑幽卡还被称为小丑，他不仅倒着走路，倒着骑马，还会穿女人的衣服惹人大笑。当气氛紧张时，罗德曼总有办法让所有人放松下来。当球队里有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把头发染成黄色笑脸形状，你又怎么会发火呢？

但罗德曼同样也有阴暗的一面。有一次他没出席训练，于是我去了他家查看他的情况。当我到了他家时，罗德曼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所谓床，不过是个床垫而已，他满眼迷离地看着电视。前一天晚上他还出了次小车祸，跟我说话时，他也是一副语无伦次的样子。我决定比过去更多地跟他保持联系，尤其在我们裁掉了杰克·海利后，我更要在罗德曼身上用点心，海利本来会在比赛间隙照料罗德曼。我建议罗德曼，他应该和球队的心理医生合作，他也同意试一试。但罗德曼拒绝去医生的诊所，所以他的第一次治疗地点定在了一家购物中心。

其他教练会把罗德曼当成小孩子，他们会逼迫罗德曼遵守僵硬的球队纪律。这些做法无一不遭遇了惨痛的失败，而我则是把他当作成年人，让他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像球队里其他人一样。罗德曼看上去很喜欢我的做法。有一次他对记者说，他之所以喜欢我，就是因为像对待男人一样对待他。

罗德曼个人的赛季第三次禁赛结束后不久，史蒂夫·科尔和贾德·布伊齐勒问我，为了欢迎罗德曼回归，他们是否可以举办一次特别的旅行。他们想的是3月12日在费城打完比赛后的当天，球员一起租辆大巴出去玩，第二天回来参加一个低强度的训练，为当晚与新泽西篮网的比赛做准备。我同意了他们的计划，因为我觉得这能帮助罗德曼更快地融入球队，更不要提篮网还是全联盟战绩最差的球队。

于是在第二天，罗德曼和他那群兄弟开心地登上了一辆他们租来的大巴，车上贴满了霍华德·斯特恩出品的电影《隐私部位》的各种宣传海报。之后的第二天早晨，我正在费城的四季酒店和教练组其他人一起吃早饭，那辆大巴停在了我的眼前。球员们嬉笑玩闹着从车上走了下来，他们看起来玩得很开心。我心里想，今天的训练绝对会是历史上最烂的一次训练。我猜的一点儿都没错。球员们完全不在状态，他们在训练场上甚至都站不起来。40分钟后，我取消了训练，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为晚上的比赛做准备。我们最终以98比99输给了篮网，但这次失利换回来的东西却更有价值。这让罗德曼感觉到，为了让他再次成为球队大家庭的一员，我们宁可放弃一场比赛的胜利。

罗德曼和朗利复出后，公牛开始了强势表现。皮蓬正值生涯巅峰，他完美地组织起了进攻，乔丹后来把他称为“我的MVP”。乔丹打得更放松了，他的打法也调整到不那么耗费体力的模式，他开始更多地使用中距离跳投，减少一对一的空中高难度动作，而且大部分球员都有一颗总冠军的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们都自信能一起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经常引用一句禅语：“顿悟之前，砍柴，挑水。顿悟之后，砍柴，挑水。”关键在于：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而不要沉迷于过去或者担忧未来。这支公牛在这个问题上做得很好。

可悲的是，罗德曼的好景没能持续太久。他在3月底扭伤了左膝，直到常规赛快结束时，他才重新回到球场。那段时间，球队正好要踏上东海岸的超长客场之旅，我担心如果把罗德曼一个人留在芝加哥做康复训练，他会故态重萌。于是我们制订了一个特别计划，让他住在他经纪人南加州的房子里，在那儿完成康复训练。

看上去这是个很合理的安排。我们指派了一个年轻的助理训练师沃利·布雷斯做罗德曼的陪练，他要一路把罗德曼护送到洛杉矶橘郡他经纪人的家里，监督他每天训练。启程前，我把他俩叫进我的办公室，告诉他们旅程中不要做任何停留，直接前往加州。我给了沃利一根老鹰的羽毛，算是对他的嘱托，然后，我开玩笑地对罗德曼说：“照顾好沃利，记得让他戴安全套。”

“没问题，老兄。”罗德曼回答道。

那时还没发生9·11恐怖袭击，所以我们的保安部门想了个办法，让罗德曼和沃利没经过安检就登上了飞机。系好安全带后听到机长广播时，沃利第一次感觉到这次旅行和过去不太一样。机长说，他们会在2小时20分钟后抵达达拉斯沃思堡机场。沃利心想：“达拉斯沃思堡！妈呀！”还没离开芝加哥呢，他们已经破坏了第一条规矩。沃利问罗德曼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担心啊兄弟。”罗德曼说，“我跟我的经纪人谈过了，我们得先去达拉斯看我妈妈，看看我刚给她买的房子。”

罗德曼的计划听起来合情合理，当两人抵达达拉斯机场的行李提取处时，两辆坐满衣着暴露女子的白色加长豪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见过罗德曼的母亲后，他们整晚都在达拉斯的夜店里和女人厮混，两人最后终于回到了酒店的豪华套房。沃利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罗德曼叫醒了沃利。“快起床，兄弟。”罗德曼说，“等你死了就能好好睡觉了。”两人随后去了体育馆，罗德曼疯狂地开始了训练。吃早饭时，沃利问罗德曼，前往加州的飞机几点起飞。“不是今天，兄弟。”罗德曼回答，“过去你看过纳斯卡汽车赛吗？”那天正好是得州汽车赛的开幕式，罗德曼心仪已久的一个超模也会出现在开幕式上。两人于是租了架直升机，避开交通拥堵直接飞到了汽车赛赛场。直升机降落后，罗德曼说：“来见见国王理查德·佩蒂[注22]吧。”然后他把沃利一路从VIP包厢拉到了赛道中间。

到了第三天，沃利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对罗德曼说，如果再不去加州，他就会丢掉自己的工作，但罗德曼还没在达拉斯玩够。“拜托啦，兄弟。”罗德曼说，“昨天那只是二流水平的比赛，今天才会有真正的好戏。”两人于是又去了赛车场。气急了的沃利给他的老板——球队首席训练师奇普·沙弗尔打了个电话。他告诉沙弗尔，他和罗德曼还在达拉斯。“别担心。”沙弗尔说，“至少他还没惹上麻烦。”

终于，两人在接下来的那天抵达了南加州，沃利原以为不会再出现那么疯狂的事情了，但两人一下飞机，罗德曼就说想去看看自己新买的兰博基尼跑车。在车库里，罗德曼把自己另一辆黄色保时捷车的钥匙递给了沃利，罗德曼问他：“以前开过保时捷吗？”沃利摇了摇头。“别担心。”罗德曼说。两人随后开着两辆跑车，就像在徳通纳500赛道上比赛一样，在橘郡的大街上一路狂飙。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奇妙的经历一个接着另一个。有一天，罗德曼和沃利一起去了《今夜秀》[注23]现场，和罗德尼·丹杰菲尔德以及“无可怀疑（No Doubt）”乐队一起合了影。有一次，两人一起见了电影制片人杰里·布鲁克海默，商讨罗德曼是否有可能在电影《绝世天劫》里出演一个角色。还有一次，两人一起到安纳海姆鸭队的比赛现场，沃利甚至得到了和自己心中的冰球偶像合影的机会。“这就好像《大明星小跟班》和《成名在望》两部电影的情节合在一起了一样。”沃利说。

罗德曼和沃利最后成了关系异常亲密的朋友，我们后来经常让沃利参加球队的客场比赛，让他专门照顾罗德曼。第二年和犹他爵士的总决赛进行过程中，罗德曼说他受够了盐湖城无聊的生活，他租了架飞机，带着沃利一起去了拉斯维加斯。罗德曼没告诉沃利的是，这次旅行其实是他为沃利特意准备的一个生日派对，他还邀请了不少自己的朋友参加这个派对，包括演员卡门·伊莱克特拉[注24]、歌手兼作曲人埃迪·维达[注25]以及冰球传奇球星克里斯·谢里奥斯（Chris Chelios）。“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完美的一晚。”沃利这样说道。

沃利现在已经成了亚特兰大老鹰队的首席运动训练师，他非常了解罗德曼。沃利说，罗德曼的生活确实一团糟，他还是个特别缺乏安全感的人，但罗德曼同时还是“你能遇到的最体贴的人之一”。在沃利看来，罗德曼最伟大的成就是，创造了“职业运动员最理想的生活状态”。“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公众接受他跑出去胡闹、和脱衣舞女厮混的职业运动员。”沃利说，“乔·纳马什[注26]干了同样的事，结果遭到纽约媒体的炮轰。迈克尔·乔丹被曝光出在高尔夫球上赌博，所有人都对他进行了攻击。但在罗德曼身上，不从道德上评判他，成了所有人的共识。他创造出了一个形象，所有人看到他的举止时都会说：‘哦，这很正常啊。’想到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天才的想法。”

沃利的话也许没错，但我认为罗德曼如此受人喜欢的秘诀，在于他以一种玩乐的方式对抗着体制，这种叛逆使他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偶像。无论老少，只要他们觉得自己是不被社会接受的异类，罗德曼就是他们这种人的偶像。我收到了很多从事特殊教育事业的老师们写来的信件，他们在信里说，那些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的孩子很喜欢罗德曼。在他们看来，即便身心状态都不好，但罗德曼依旧取得了成功。对那些孩子来说，罗德曼是个真正的冠军。

这一年的经历真是太不寻常了！尽管我们有不少明星球员缺席了不同数量的比赛，但我们还是取得了69胜13负的常规赛战绩，这也追平了1971—1972赛季的湖人，并列排名NBA单赛季最佳战绩第二。罗德曼和库科奇都在养伤，球队也缺乏前一年的那种团结性，不过球队对阵容做出了一个积极的补充：我们在常规赛最后签下了前锋/中锋布莱恩·威廉姆斯，也就是后来的野牛·戴尔（Bison Dele）[注27]，他为我们的内线增加了不少实力。整个季后赛，作为朗利和罗德曼的替补，威廉姆斯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季后赛前两轮波澜不惊。我们首轮以3比0横扫华盛顿子弹队。次轮面对亚特兰大老鹰，我们在第二场输了比赛丢掉了主场优势，那还是那两年间唯一一次我们在自己的主场输球，但我们最终以4比1赢得系列赛胜利。

接下来，面对迈阿密热火的东部决赛，成了两种极端对立的篮球文化的碰撞。帕特·莱利在1995—1996赛季接管了热火，有阿隆佐·莫宁做中锋，蒂姆·哈达威做控卫，热火已经成了一支典型的莱利式球队。过去几年，我和莱利的对抗被炒得沸沸扬扬，纽约的小报尤其喜欢报道我俩之间的矛盾。其实我们两人最大的分歧存在于篮球理念上，而不是个性差异。莱利用他那高压且老派的执教方式取得了很大成功。就像莱利曾经调教过的尼克斯那样，这支热火崇尚身体对抗，球风凶狠，只要裁判不管，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手犯规。与之相反，我们对比赛的方式则更自由，更开放。我们的防守强度也很大，但我们的重点只是在于抢断、切断传球路线、对持球人施压，迫使他们出现失误而已。

最初这看上去又是一个没有太多悬念的系列赛。在乔丹的带领下，我们在第一场比赛里轻松地以84比77战胜了对手。乔丹的发挥尤其出色，他打出了37分和9个篮板的数据。我们在半场休息时的防守调整成了比赛的转折点，我安排哈珀防守蒂姆·哈达威，由乔丹防守对方的三分投手沃尚·莱纳德。第二场比赛打得很辛苦，不过我们还是取得了胜利，但比分只有75比68，这创造了NBA季后赛历史的单场最低得分纪录。第三场比赛，我们对三角进攻做出了一些调整，以此应对热火的强硬防守。进攻的调整让热火很难封锁住禁区，最终我们以98比74轻松取胜。

第四场比赛前休息的那天，乔丹决定打一次46洞的高尔夫，结果到第四场比赛时，他打出了个人职业生涯最差的开局表现。乔丹的前21次出手只进了两球，热火随之建立起了21分的领先优势。乔丹几乎在第四节带领我们成功翻盘，在我们最后得到的23分里，有20分是乔丹拿到的。无奈我们的反击开始得太晚，球队以80比87输掉了比赛。

最关键的一刻发生在第四场比赛第三节末尾，莫宁打倒了皮蓬，还在皮蓬前额留下了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肿块。乔丹被莫宁的行为激怒了，他宣布，他会把第五场比赛看作个人的复仇之战。乔丹说：“当我的队友头上被打出大包时，我的头上也同样被打出了大包。”

第五场比赛一开始，乔丹就让热火付出了代价，他第一节就拿到了15分。但因为再次和莫宁撞在一起，皮蓬在第一节出现了脚部扭伤，比赛剩余时间他都无法上场，这时就需要队友站出来填补皮蓬的空缺了。在系列赛之前的比赛中，表现得很挣扎的库科奇换下了皮蓬，他在第一节拿到6分，帮助公牛扩大了领先优势。我尤其满意替补球员在那场比赛中的表现，在板凳得分方面，我们以33比12领先热火。尤其是布莱恩·威廉姆斯，他拿下了10分。还有贾德·布伊齐勒，他也有几次非常关键的防守。比分最终定格在：公牛，100；热火，87。

这场比赛让莱利输得心服口服。莱利说：“随着年龄增长，王朝球队的状态会越来越好。”莱利还说，他认为公牛是“继13年内11次夺得总冠军的凯尔特人后，篮球历史上最伟大的球队”。这已经是莱利率领的球队第四次在季后赛里被乔丹率领的公牛淘汰出局了。“很不幸，我们都和乔丹生活在同一时代。”莱利最后补充道。

犹他爵士队却对我们的实力不那么信服，虽然这是他们历史上第一次打进总决赛，但爵士的进攻火力相当强大。他们拥有大前锋卡尔·马龙，那个赛季马龙击败了乔丹当选常规赛MVP。他们还拥有控卫约翰·斯托克顿，他是史上处理球能力最出色的球员之一。爵士还有一个非常狡猾的外线投手杰夫·霍纳塞克，那一年他场均能拿下14.5分。最让我们担心的还是斯托克顿和马龙的挡拆配合，在过去的比赛里，他俩的经典配合经常给我们造成麻烦。我同样还想限制马龙在内线的发挥。马龙有个“邮差”的绰号，这得名于他总能将球送入篮筐的高效率表现。他是一个高大而球风凶悍的球员，即便派上罗德曼，我们在篮下也很难遏制他，所以在总决赛初期，我派朗利去防守马龙，希望能利用朗利的身高优势限制马龙的发挥。

然而，决定总决赛第一场比赛结果的，不是马龙的突破得分，而是他焦躁不安的心态。比赛还剩9.2秒时，双方打成82平，在篮下争抢一个球时，我们的球员对马龙犯规了。在马龙走上罚球线时，皮蓬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邮差周日不上班。”随后，马龙投丢了第一次罚篮。马龙明显有点惊慌了，他的第二个罚球砸在篮筐上后，直接蹦到了乔丹手上。我原以为爵士会在最后一球时用双人包夹乔丹，但他们却决定让拜伦·拉塞尔一对一单防乔丹，这可不是个好主意。乔丹用假动作晃开了拉塞尔，用跳投为我们锁定了胜局，84比82，我们赢得了胜利。

第二场比赛我们赢得比较轻松，但返回主场后，爵士在马龙37分和10个篮板表现的带动下，在第三场比赛里迎来了爆发。马龙爆发的秘诀是什么？他后来透露，比赛前他选择了一条风景特别优美的路线，开着自己的哈雷摩托车，从山里一路开到了球馆。在第四场比赛，我终于决定在总决赛里第一次启用罗德曼防守马龙。罗德曼在比赛前还拿马龙开玩笑，说他计划“租一辆自行车到山里转一转，也许见见上帝或者其他什么人”。但罗德曼的防守效果也不怎么好。马龙在第四场比赛里拿到了23分和10个篮板，他还在比赛还剩18秒时罚进了两个关键罚球。那时候皮蓬不得不承认：“我想邮差在周日还是会上班的。”后来我们才知道，整场比赛球队负责装备和器材的人给球员们喝的都是高糖饮料佳得乐德，而不是佳得乐，这正好解释了球员们为什么会在比赛最后显得那么疲惫的原因。按照估算，每名球员大约摄入了20个烤土豆那么多的热量。

接下来的那场比赛，我见证了历史上最令人振奋的表现之一。当时大比分已经打成了2比2平，在总决赛第五场比赛当天早上，乔丹起床后感觉自己患上了肠胃炎，事后我们才知道，他那是食物中毒。乔丹的病情非常严重，他错过了上午的投篮训练，而且那天大部分时候都是躺在床上休息。以前我们也见过乔丹带伤带病征战比赛，但这次的病情特别严重。“我和乔丹一起打了这么多年的球，从来没见他病得这么厉害。”皮蓬表示，“他的病已经严重到我认为他没法穿上球衣上场的地步了。”

乔丹在比赛里出现了严重脱水，他看上去随时都可能晕倒在场上，但他坚持了下来，全场比赛27投13中，拿到了38分，其中在比赛还剩25秒时投进了那个锁定胜利的三分球。这是一次了不起的个人表演，但很多人不明白的是，如果没有出色的团队配合，我们永远也不会得到这样理想的结果。皮蓬完美地调配了防守，使乔丹无须费心防守，只用把所有精力集中在进攻和得分上。但在赛后，皮蓬几乎没有提到自己的功劳。“他走上场，并且为球队做出的贡献简直不可思议。”谈到乔丹的表现，皮蓬表示，“他的领袖气质，让所有人都变得更加耐心，而自己则不断投中那些关键进球……在我眼里，他就是MVP。”

回到芝加哥的总决赛第六场，则是另外一番情景。比赛开始后不久我们就被爵士压制住了，而且几乎全场比赛都落后于对手，但队员们拒绝放弃。皮蓬和乔丹的表现都非常出色，但这次令人振奋的，却是替补球员的表现。贾德·布伊齐勒在第三节投中了一个关键的压哨三分。脚部酸痛的库科奇在霍纳塞克的防守下，上演了眼花缭乱的转身上篮。布莱恩·威廉姆斯顽强地扛住了马龙，不断把马龙推离他熟悉的位置。而最完美的一刻，却来自史蒂夫·科尔。决定比赛胜负的一球，正是由整个总决赛表现都很低迷的科尔投进的。

第四节开始时，爵士领先9分，但在比赛还剩11秒时，我们打成了86平，乔丹最后控球。爵士决心不再犯下第一场比赛里的那种错误。乔丹带球来到左翼时，先遇到了拜伦·拉塞尔的防守，随后斯托克顿也上前进行包夹，这就让三分线弧顶的科尔出现了空位。乔丹起初想利用突破撕开对方的防守，但起跳后，却发现自己最初的想法行不通。“他能在空中停留那么久，真的太不可思议了。”霍纳塞克事后回忆，“斯托克顿和拜伦·拉塞尔都在防守他，我防守库科奇，库科奇空切到了篮下，我也不得不跟到篮下。我不能给库科奇留下上篮的机会。乔丹一直看着库科奇，他好像一直停在空中一样，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把球传给了史蒂夫·科尔。”

科尔在罚球线外起跳，用一个教科书般的跳投打破了场上的僵局。库科奇随后又上演了一次扣篮。我们赢得了比赛胜利，也赢得了总冠军。

这是一个充斥着伤病、停赛和其他困难挑战的艰苦赛季，但球队在最后时刻展现出来的那种完美的和谐以及韧劲，让过去的那些痛苦都不值一提了。比赛结束后，拿下39分的乔丹获得了总决赛MVP，但他表示，他想和皮蓬分享这个荣誉。“我会收下这个奖杯。”乔丹说，“但我会在车里把这个奖杯送给斯科特，他和我一样配得上这个荣誉。”

乔丹利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向杰夫·雷因斯多夫施压。作为公牛的老板，雷因斯多夫在媒体上并没有承诺会留下球队的所有人，以便再次争夺总冠军。我的一年合同到期了，已经有几支球队有兴趣请我去执教。除此之外，皮蓬的合同也到了最后一年，有流言称他会被交易走。为了增加自己的谈判筹码，合同同样到期的乔丹表示，如果皮蓬和我不回来，他也不会续约。

三天后，成千上万的球迷涌进芝加哥格兰特公园，庆祝我们再次获得总冠军。整个庆祝仪式的亮点是，科尔恶搞般地重现了他那个著名的最后一投。

科尔说：“比赛还剩25秒，我们叫了暂停。当我们都聚集在一起时，菲尔说：‘迈克尔，我希望你去投最后一球。’迈克尔回答道：‘菲尔你也了解我，这种环境下我通常不太自在，也许我们该试试其他选择。’然后皮蓬说：‘菲尔你要知道，迈克尔在他的广告里说，他已经26次被要求投最后一投，每次他都没能成功，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史蒂夫呢？’”

“于是我对自己说：‘也许又得靠我拯救乔丹了，整整一年他都得靠我，所以再多一次怕什么呢？’总之，那个球进了，这是我的说法，我会坚持自己的说法。”

乔丹和皮蓬都快笑疯了，球迷也都特别开心，但在我环视四周时，我注意到一个坐在科尔后面的人，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微笑。那个人，正是杰里·克劳斯。

注22：理查德·佩蒂曾7次赢得纳斯卡汽车赛冠军，他的绰号就是“国王”。

注23：《今夜秀》是美国最老牌的深夜脱口秀节目，“无可怀疑”乐队的主唱是著名的格温·史蒂芬妮。

注24：伊莱克特拉最有名的，其实是和罗德曼持续了7天的婚姻。

注25：埃迪·维达是珍珠酱乐队（Pearl Jam）的主唱。

注26：美式橄榄球的一个标志性人物，场上位置为四分卫。纳马什长期在纽约喷气机队效力，1985年入选名人堂。

注27：为了向自己血统中的印第安血统致敬，布莱恩·威廉姆斯在1998年把名字改成了野牛·戴尔。1996—1997赛季在公牛队中的出色发挥为他赢得了大合同，接下来的两个赛季他都在活塞效力，而且还是队内收入最高的球员。但在1999年，戴尔突然宣布退役。2002年，据传戴尔被自己的亲生哥哥杀死在南太平洋的大海上。

第13章 谢幕演出

旧模式被打破时，新世界就会出现。

——图利·科普芬博格

克劳斯威胁要起诉皮蓬，假如皮蓬参加了自己组织的慈善比赛的话，因为他认为皮蓬是球队资产的一部分，必须要保持健康……

罗德曼被罚出场，乔丹说：“我现在快气炸了，我很生气，因为我们之前已经交流过了，但他还是把我一个人晾在了场上。那天晚上，他敲开了我酒店的房门，问我要一支雪茄。我们在一起做队友这么久，他从没有这么干过。但他明白，他让我失望了。而向我要雪茄，就是他说‘对不起’的方式。”

三连冠后的告别，在公牛的最后赛季，乔丹念了自己写的一首小诗……

当我还在尼克斯效力时，戴夫·德布斯切尔教给了我非常重要的一课。1971—1972赛季，尼克斯签下了杰里·卢卡斯担任威利斯·里德的替补，在过去的职业生涯中，由于受到伤病影响，卢卡斯的状态一直不怎么稳定。卢卡斯的技术很全面，他身高6英尺8英寸，既能打前锋也能打中锋。他的篮板能力很强，传球也很出色，他还有一手优秀的外线投篮能力。卢卡斯加入尼克斯前，德布斯切尔对他的评价并不高。他认为，卢卡斯是个不合群的自我中心主义者，比起赢得胜利，他觉得卢卡斯更在乎的是提高个人的场均得分和篮板数据。但在卢卡斯成为球队一员后，德布斯切尔还是顺利地找到了与他合作的办法。当我问他是怎么这么快就转变了自己的态度时，德布斯切尔回答：“我不会让我的个人感受成为球队实现目标的阻碍。”

在公牛的最后两年里，我对杰里·克劳斯就是这样一种态度。尽管克劳斯和我之间存在不少分歧，但我尊重他在篮球方面的智慧，我很喜欢与他合作，共同打造公牛的总冠军阵容。但自从在三年前因为约翰尼·巴赫的问题产生矛盾后，我们的关系便越来越糟糕。除此之外，1996—1997赛季，我和他之间关于我续约问题的谈判陷入了僵局。和大多数破损的友谊一样，我们两人最终关系破裂，我和克劳斯都有责任。我的目的是要尽一切可能保护球队的隐私和自主性，而克劳斯则是迫切地想要重新夺回球队的控制权。在体育界，类似矛盾并不少见，但不幸的是，我们两人的矛盾被放大到了更大更公开的平台上。

现在回头再看，我和克劳斯的矛盾其实让我对自己有了更深的认识，而这种认识是通过其他方法无法得到的。某位禅师将其称为“敌人的馈赠”。从佛教角度来说，与敌人战斗，能帮助一个人培养出对他人更深的慈悲和宽容。“为了真诚地修行和培养耐心，”他说，“你需要那些真心想要伤害你的人。只有这样，这些人才会给我们机会真正去修行。他们对我们内心是否强大提出的考验，甚至连我们信奉的神也没有那么好的效果。”

准确来说，我不能把克劳斯称为我的“敌人”，但我们之间的矛盾冲突对我的心灵确实是不小的考验。尽管克劳斯和我在大多数篮球问题上意见一致，但我们的管理方法却截然不同。我会尽量让自己更加开放，更容易接触；而克劳斯则倾向封闭自己，让自己变得更神秘。某种程度上说，他是体制的受害者，在NBA想要做成好交易，你必须小心谨慎地分享自己的信息。不过，克劳斯与人沟通的技巧也确实不够成熟，所以在和球员交流时，他总会给人一种不够真诚，或者更糟糕的两面派感觉。我为克劳斯感到悲哀，因为我知道，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是媒体塑造出来的那种马基雅维利式的铁石心肠的人。克劳斯只是想向世界证明，就算不依靠乔丹，他也能打造出一支总冠军级别的球队，而他特别想实现自己的这个梦想。

1996—1997赛季尚在进行时，公牛老板杰里·雷因斯多夫向克劳斯和我的经纪人托德·穆斯伯格建议，先把我新合同的基本条款敲定下来。我和穆斯伯格要求增薪，这样我的薪水就能和联盟当时的顶尖教练达到同一水平，比如帕特·莱利和查克·戴利。但就算我在过去几年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克劳斯却认为我的水平仍然比不了莱利那些人，我们最终谈崩了。还好杰夫·雷因斯多夫意识到，让我在无法确定下赛季个人合同状态的情况下继续带队打季后赛，对我来说很不公平——那时候联盟大多数球队已经确定了主教练。所以，他允许其他球队和我接触。很快就有几支球队表达了对我的兴趣，包括奥兰多魔术。

但我还不准备就这样放弃公牛。季后赛结束后不久，雷因斯多夫飞到蒙大拿，和我达成了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一年新合同。雷因斯多夫想留下冠军阵容的所有人，好再次争夺总冠军。随后在那年夏天，雷因斯多夫又分别和乔丹、罗德曼分别签下了为期一年的合同，乔丹的合同金额为3300万美元，罗德曼为450万美元，不过加上奖金最高可以达到1000万美元。除去皮蓬，1997—1998赛季球队的薪金总额已经达到5900万美元。现在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皮蓬了。

那年夏天，皮蓬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季后赛时受伤的脚部必须接受手术治疗，这让他有两到三个月无法恢复训练。他的七年合同进入了最后一年，皮蓬越来越不满意自己相比联盟其他球员那低得可怜的薪水。1991年，皮蓬跟公牛续签了一份七年1800万美元的合同，在那个年代，这算是一份非常公道的价格。没想到的是，NBA的薪金从那之后出现了大幅度提高，到了现在，全联盟有超过100名球员挣得比皮蓬多，其中有五人还跟他在同一支球队效力。所以，尽管有很多人认为他是除乔丹以外最好的球员，但他只能再等一年，等自己的合同到期，才能利用自己的表现争取一份大合同。与此同时，皮蓬仍然存在被交易的可能。

仿佛还嫌情况不够糟糕一样，克劳斯和皮蓬之间又有了新的矛盾。如果皮蓬不顾脚伤继续参加自己主办的一年一度夏季慈善赛的话，克劳斯威胁会对此采取法律措施。克劳斯的做法激怒了皮蓬，皮蓬说，他觉得克劳斯像对待一个没有生命的私人物品一样对待自己。克劳斯要我去劝说皮蓬，但我却无意卷进他俩的纠纷，继续激化矛盾。皮蓬照常参加了自己的慈善赛，为了向克劳斯示威，他把自己的手术时间推迟到训练营开营前夕。

情况出现了这样不利的变动让我很不开心，乔丹也一样。整个夏天，我们俩一直站在皮蓬这一边，但是推迟手术时间，他伤害的是全队。在促进球队融合方面，皮蓬做出了太多贡献，很难想象，假如有多达半个赛季的时间，他都坐在场下休息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克劳斯决定在赛季开始前的年度媒体日上向记者袒露心声，但他却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我猜测，克劳斯之所以参加媒体日的活动，是想向媒体澄清有关我离任是他和我共同做出的决定这个谣言。但是在采访过程中，他却说出了“球员和教练赢不了总冠军，球队才能赢得总冠军”这种话。第二天，克劳斯试图纠正自己的错误，他说自己真正想说的是“只靠球员和教练是没法赢得总冠军的”，但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了。乔丹对克劳斯这种贬低球员的说法尤其生气，整个赛季，他都用克劳斯做反面例子激励自己的队友。

媒体日当天晚些时候，克劳斯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对我说：“我不在乎你是否能赢下82场比赛，今年就是你在这里的最后一年。”就这样了。当雷因斯多夫到蒙大拿拜访我时，我们也讨论过这会是我的最后一个赛季，但直到这些话从克劳斯的嘴里说出来，我才真正得到了确认。听到这些话时，最开始我很不开心，但在考虑了一段时间后，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觉。至少现在，未来的某些方面已经确定下来了。

我把这个赛季称为“谢幕演出”，因为这是我真实的感受。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赛季结束后大部分球员的合同都会到期——包括乔丹、皮蓬、罗德曼、朗利、科尔和布依齐勒，他们在下一个赛季不会再穿上公牛的队服。这种终局的感觉给整个赛季带来了不同的感觉，也让球队更加团结。我们感觉自己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一种超越了声望、光荣以及任何胜利所能带来的喜悦的动力在激励着我们。这一次，我们是在享受纯粹的喜悦，享受再一次一起拼搏的感觉，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夺冠之路会变得更轻松。球队又老了一岁：罗德曼37岁，皮蓬33岁，乔丹和哈珀在那年将分别年满35岁和34岁。我们必须在常规赛小心保存体能，这样才能以良好的身心状态迎接季后赛。但在皮蓬休战的情况下，想实现这个目标非常困难，我们必须在皮蓬复出前想出其他办法。

没有皮蓬梳理攻防两端，球队里的其他人很难找到比赛节奏，我们的赛季开局打得也不太顺利。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无法在比赛最后的关键时刻保持稳定的状态，我们曾经最擅长打这个时间段的比赛。球队的最低谷出现在11月底，当时我们在西雅图以90比91输给了超音速，我们跌到了东部第八，总战绩只有8胜6负。对手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弱点，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就在西雅图的这次客场之旅中，皮蓬的怒火终于到达了顶点，他爆发了。他对记者说，他已经受够了管理层，他不想再为公牛打球了。比赛结束后，皮蓬在开往机场的球队大巴上喝醉了，他对坐在大巴前排的克劳斯进行了长时间难听的辱骂。我试图控制皮蓬的情绪，我指着他手里的啤酒瓶，暗示他喝得实在太多了。

回到芝加哥后，我安排皮蓬和球队的心理医生见了面，试图帮助他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我仍然很担心皮蓬的心态。感恩节那天，他在晚上很晚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讨论他的处境。皮蓬告诉我，他是非常严肃地说出了想被交易走的这番话，于是我试着让他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问题。我担心的是，如果他在那时要求得太过分，他也许会在联盟中背上“麻烦制造者”的坏名声，这会影响到他在下一个赛季与顶尖球队签约的机会。在我看来，从皮蓬的职业生涯角度考虑，他最好还是在公牛打完这个赛季。我劝皮蓬，不要让对管理层的愤怒影响他复出的渴望，他还要帮助球队赢得第六个总冠军。皮蓬回答，他不想给管理层伤他心的机会。

我能感到，平缓这个矛盾需要时间。我最终认为，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还得靠皮蓬的队友，就像四年前皮蓬在比赛还剩1.8秒时崩溃后，他的队友们所做的那样。我找来了他在球队里最好的朋友哈珀，由哈珀告诉皮蓬，他的队友到底有多需要他的帮助。我还拒绝让皮蓬跟随球队一起前往客场，以避免他和克劳斯在前往客场的旅途中再爆发那样的冲突。更重要的是，由于肌肉萎缩得太厉害，皮蓬的恢复进程远比想象得要慢。在12月中旬，他的垂直弹跳从30英尺降到了17英尺，这意味着，想要完全恢复，他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这没有问题。我觉得，如果皮蓬和队友一起训练的时间越多，他就越有可能找回打比赛给他带来的乐趣。到了12月底，我能感觉到，他已经不那么排斥回到公牛打球的想法了。

在皮蓬恢复的同时，球队也在力图重回正轨。12月中旬，在主场以104比83击败湖人后，我们的总战绩提高到了15胜9负，但球队还没有磨合到理想状态，而且我们过分依赖乔丹。有一次录像课，看完了一段朗利跑错战术的片段后，我本想开个玩笑，我说：“每个人都会犯错，我犯的错就是今年重新回到这支球队。”乔丹接过我的话说：“我也是。”但他说这句话时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朗利显然被我们的话伤害到了，他立刻表示：“批评别人这事谁都会做。”当温特站出来批评他态度不好时，朗利说：“我说的不是教练，迈克尔才是那个吹毛求疵的人。”对于朗利的表态，乔丹回应道：“输球是唯一让我感觉不爽的事。我觉得你得下定决心，让自己变得更好，你得做出改变。”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结束了。”乔丹继续说道，“我们不会再输球了。”

事实上，乔丹的话基本应验了。那次小插曲过后，我们的状态有了回升，球队接下来打出了9胜2负。当对手阵中有高大的前锋时，我们会把库科奇提到首发，这个调整取得了显著的效果。这能让库科奇和皮蓬一样，成为球队的第三个后卫，同时还能利用他充满想象力的控球技术。库科奇是个爱冒险的人，他总想尝试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动作。有时候，库科奇会起到非常理想的效果，但库科奇缺乏强硬的心态和充足的体能，他无法作为球队的头号得分手或战术组织者打完NBA艰苦的82场常规赛。而且，没有库科奇坐镇替补阵容的话，我们的板凳实力也会大大削弱。

最大的惊喜来自罗德曼。1996—1997赛季，罗德曼的状态并不好，我很担心他会再次失去对比赛的兴趣。但在皮蓬受伤恢复期间，我要求罗德曼站出来，为球队提供新的活力。突然间，他开始在攻防两端打出MVP级别的表现。

乔丹很喜欢讲一个让他和罗德曼在这段时间产生兄弟情谊的故事，故事的关键，在于两人对雪茄共同的热爱。“在斯科特受伤后，领袖的责任就落在我和丹尼斯身上。”乔丹回忆道，“于是我对丹尼斯说：‘听着，我知道你爱胡闹，我知道你喜欢吃技术犯规，我也明白你想创造出什么样的个人形象。但是兄弟，我需要你在比赛时留在场上，我不需要一个被裁判罚出去的你。斯科特没法上场，这意味着你必须站在最前面，而不是躲在斯科特和我身后。’”大部分时间罗德曼都完美地达到了乔丹的要求，但在一场比赛里，他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结果被裁判罚出场外。对此乔丹表示：“我现在快气炸了，我很生气，因为我们之前已经交流过了，但他还是把我一个人晾在了场上。那天晚上，他敲开了我酒店的房门，问我要一支雪茄。我们在一起做队友这么久，他从没这么干过。但他明白，他让我失望了。而向我要雪茄，就是他说‘对不起’的方式。”

皮蓬在1998年1月10日对阵金州勇士队的比赛中复出，球队仿佛在一夜之间完成了变身。皮蓬的复出，给人一种指挥家小别后重归乐队的感觉。仿佛一瞬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才能演奏出完美的和弦。皮蓬复出后，我们打出了38胜9负，和犹他爵士一样，以62胜20负的成绩并列联盟第一。

随着常规赛落下帷幕，我认为很有必要让球队体验一种了结的感觉。一个时代就要结束了，我希望大家能花点儿时间，一起回顾这些年我们取得的成就，重温我们之间那强有力的纽带。我妻子琼建议我们举行一个特别的仪式，类似于她工作的福利院里，有孩子的父母去世时，他们为孩子举行的那种仪式。于是，在季后赛开始前，我安排了一次特别的球队会议，让每个人都写下一段文字，描述这个赛季和球队对他们个人意味着什么。

我们在“部落房间”召开了这次会议，参与者只有球队最核心的成员：球员、教练以及训练师。只有大概一半的人提前写好了我要求的文章，但每个人都发了言。史蒂夫·科尔谈到了加入球队后作为父亲的兴奋和激动，他把自己痴迷篮球的4岁儿子带到了公牛更衣室，让他见到了乔丹、皮蓬和罗德曼。首席训练师奇普·沙弗尔引用了《哥多林前书》第13章里一段著名的话：

如果我能说世人和天使的语言，但我没有爱，那我就只是一个发声的锣或敲响的钹。如果我有预言的能力，能洞悉所有奥秘，明白所有知识，如果我有能移动高山的信念，但是没有爱，我什么都不是。

乔丹特意为这次会议写了一首小诗，非常感人。他赞扬了每个人的付出，他希望我们之间那强有力的纽带能永远维持下去。乔丹最后补充道：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让我们尽力留下一个好的结局。

能听到一群强悍的NBA球员用这样一种温情的方式彼此袒露心思，真的很让人感动。每个人结束发言后，我让他们把自己写的东西放进一个咖啡罐里。最后，我们关掉了所有灯，我点燃了咖啡罐里的那些纸片。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不会忘记房间里安静的氛围。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我永远忘不了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着火焰慢慢熄灭时，我们感受到的那种强烈的亲密感。我们之间的纽带在那一刻达到了最强。

常规赛最后一周，我们输掉了两场比赛，其中还在主场输给了步行者。这让我对球队进入季后赛的状态产生了一些疑问，尽管我们已经在东部全程锁定了主场优势。但我最担心的，自然是球员的疲劳。乔丹和皮蓬的上场时间非常长，但我又不确定球队的替补阵容是否有足够强的实力，能让他俩在比赛后半程得到必要的休息。最初，我们的计划是打出凶悍的防守，保存体力，在最后关键时刻由乔丹挑起进攻重任。一个好消息是，库科奇开始重新展现出良好的状态，过去几年由于严重的足底筋膜炎，库科奇的状态一直起伏不定，不过最近他打得却非常好，以至于萨姆·史密斯建议，应该由库科奇代替罗德曼，成为公牛的“三巨头”之一。至于罗德曼，我担心的是他的不稳定和注意力匮乏，尤其是现在，布莱恩·威廉姆斯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替补球员了。为了加强内线防守能力，我们交易走了杰森·卡非（Jason Caffey），换回了迪克·辛普金斯——他是一个高大且球风更强硬的球员，而且也曾在公牛效力过。我们希望辛普金斯能够帮助罗德曼和朗利守护住内线。

季后赛首轮面对新泽西篮网，我们虽然以4比0横扫对手晋级，但最初的两场比赛我们却表现得没有一点儿活力。《芝加哥论坛报》的专栏作家伯尼·林辛康姆把我们的表现称为“像僵尸一样打球”。到了第二轮，夏洛特黄蜂在第二场比赛里让我们吃了一惊，在前公牛球员B. J. 阿姆斯特朗的带领下，他们在第四节打出了一波强势的进攻高潮，最终击败了我们。球队明显被B. J. 的表现刺激到了，特别是乔丹。接下来的比赛，我们没给对手留任何机会，最终我们在五场比赛里解决了黄蜂。

我们下一轮的对手步行者，可不是轻易就会缴枪投降的硬骨头。步行者是一支很有实力的球队，凯尔特人传奇球星拉里·伯德是他们的主教练，他们有联盟最好投手之一的雷吉·米勒，还有以中锋里克·施密茨为代表的强悍的锋线组合。在“早餐俱乐部”的一次练习中，乔丹、皮蓬和哈珀想出了一个很有创意的防守策略，以限制步行者的后场进攻火力。他们建议由皮蓬防守对方的控卫马克·杰克逊，因为过去皮蓬对位杰克逊的防守效果非常好；让哈珀防守米勒，因为哈珀在破对方挡拆时很有效率；而乔丹则去防守对方的小前锋（贾伦·罗斯或者克里斯·穆林），乔丹不必满场追着米勒防守，这样他就能节省大量体力。

我同意了他们三人的计划，这次战术调整的效果非常好。前两场比赛，我们迫使步行者出现了46次失误，我们也因此在系列赛里取得了2比0的领先。但第二场比赛结束后，伯德向媒体抱怨起了皮蓬的打法太过强硬。因此，到了第三场比赛，皮蓬很早就陷入了犯规危机。伯德则通过用速度更快的特拉维斯·贝斯特替换马克·杰克逊的方式打乱了我们的防守部署。我们也不得不调整自己的防守安排，由哈珀（或科尔）防守贝斯特，让乔丹去防守米勒。在第四节里，米勒通过无数次挡拆找到了不少空位出手机会，他单节拿到13分，帮助步行者以107比105战胜了我们。

第四场比赛的最后几秒，让我想起了1972年奥运会决赛，两者的共同点就是彻头彻尾的混乱。比赛还剩4.7秒时，我们以94比93领先，皮蓬被对方犯规，但他两次罚球都没罚进。哈珀和米勒随后发生了争执，哈珀把米勒推到了我们的板凳席上，然后开始动手打人。两人后来都被罚了款，而加入混战的贾伦·罗斯被联盟禁赛一场。（由于将裁判和1972年奥运会上用错误的吹罚导致美国队丢掉金牌的裁判进行对比，我也遭到了联盟的罚款。）场上终于恢复秩序后，米勒用双手推开了乔丹，接到界外发球，在比赛还剩0.7秒时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帮助步行者赢得了胜利。

我们在第五场比赛里祭出了最厉害的一招，那就是高强度的防守。我们在芝加哥彻底防死了步行者的进攻，以106比87取得一场大胜，将系列赛比分变成了3比2。“今晚我们打出了出人意料的统治级表现。”乔丹说，“只要每个人都能全神贯注打出我们擅长的风格，我们就能打出真正好的比赛。”那时候看起来，球队的状态非常好。但两天后，步行者又在印第安纳波利斯扳平了系列赛大比分，那场比赛同样存在可疑的吹罚。在比赛还剩1分27秒时，总是看皮蓬不顺眼的裁判休·霍林斯吹了他一个非法防守，这是一个技术犯规，米勒走上罚球线，将比分扳为87平。当步行者在最后时刻领先两分时，乔丹在带球突破进内线时摔倒在了地上。我们都觉得那是一个绊人犯规，但裁判却不这么认为。比赛就这么结束了，我们输了。

这会是公牛王朝最终的宿命吗？我一向不喜欢打第七场比赛，因为在第七场里，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而且历史上确实发生过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如果我们输了，那也很可能是乔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第七场生死战前，我和球员们谈到了可能面临的失败。我对他们说，我们可以输掉比赛，但我们必须带着正确的态度打球，不要被害怕失利的恐惧压倒。乔丹很理解我说的话，对他来说，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失败两个字。当球队聚拢在一起时，乔丹的眼神冷峻而坚定，他说：“我们不会输掉这场比赛。”

当然，凡事都不轻松。乔丹的状态不算很好，他25次出手只进了9个球，但找不到跳投手感时，他会利用突破到篮下制造犯规去得分。乔丹拼尽全力，最终得到了28分，其中有10分是依靠罚球得来的。他同时还摘下9个篮板和8次助攻。

乔丹的拼劲感染了他的队友——特别是板凳球员。库科奇拿下21分；科尔拿下11分；布依齐勒在11分钟里摘下了5个篮板。事实上，我们在篮板球上的努力成为决定比赛的关键。我们在第七场比赛里的投篮命中率只有38.2%，但我们在篮板球上却以50比34大幅领先步行者，这些篮板球给我们带来了二次进攻的得分机会。罗德曼那天晚上的状态却很糟糕，他只贡献了其中的6个篮板。

第四节进行到一半时，我们连续丢了10分后，以74比77落后于步行者——那时我想，也许我们就要成为历史了。谁知道球队突然间好像醒来了一样，开始打得极有创意。他们会争夺每一个球，寻找每一个赢得比赛胜利的机会。乔丹传球给了朗利，当晚在进攻端表现也不好的皮蓬抓下了朗利投丢后的进攻篮板，在比赛还剩不到五分钟时，用一个跳投帮助我们以81比79反超比分。步行者此后再也没有取得过领先，我们最终以88比83赢得了这场生死战的胜利。

“重要的是决心，我想你能在球场上看到很多决心和勇气。”赛后筋疲力尽的乔丹这样说道，“这是了不起的努力，这是一支真正的总冠军之师，我们总能找到赢球的办法，并且付诸实践。”

接下来的总决赛，我们再次碰到了犹他爵士，这也绝不会是一次轻松的对决。首先，由于爵士在常规赛里横扫了我们，我们不再拥有主场优势。这意味着，除非我们能史无前例地在主场连赢三场，否则我们就必须在客场赢下两场比赛。击败爵士的关键，在于破坏他们高效的挡拆配合，而这一点的关键，又在于对他们的控卫约翰·斯托克顿和霍华德·埃斯利进行高压防守。卡尔·马龙在进攻端上是个机器，但他个人创造得分机会的能力却不像乔丹那样出色。马龙需要依靠控卫为他创造机会。如果我们能切断他和控卫的联系，我们就能限制马龙的进攻效率。

总决赛第一场，我在比赛最后换下了哈珀，因为他在进攻时总显得犹豫不决。但因此导致的副作用是，在比赛最后时刻，科尔防不住斯托克顿，我们在加时赛以85比88输掉了比赛。不过我们在第二场比赛里以93比88战胜了爵士，带着1比1的比分回到芝加哥，我们想创造历史。在第三场比赛里，我们决定让皮蓬在斯托克顿带球刚过半场时就进行包夹防守，皮蓬的身高和臂展让斯托克顿很难组织起有效的进攻。最终的比分定格在了96比54，爵士的54分创造了NBA历史上季后赛的单场最低得分纪录。爵士队经验丰富的主教练杰里·斯隆说道：“从事篮球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比这支公牛防守更好的球队。”

我们在主场连续赢下了两场比赛，在总决赛里取得了3比1的领先。皮蓬在第四场比赛里的表现极为出色，萨姆·史密斯甚至说，他应该压过乔丹成为总决赛MVP。但首先，我们还得先赢下比赛，事实证明，这比我们想象得要难多了。第五场比赛可能成为乔丹最后的告别演出，芝加哥当地也到处都是这种说法。这让球员们很难把精力集中到比赛上，我们最终输掉了比赛，比分是81比83。

决定命运的一战，就是犹他的总决赛第六场比赛。事实上，决定命运的一切都集中在了最后的18.8秒——那也是体育史上最富戏剧性的瞬间之一。我不想再被拖进七场大战了，尤其不想在爵士主场三角洲中心打第七场比赛，那里无比吵闹的球迷在重大比赛里会对裁判产生严重的影响。但在第六场比赛开始前，我们面对的却是很不利的形势。皮蓬出现了严重的背部痉挛，比赛大部分时间他很可能只能坐在场下；哈珀出现了肠胃炎；而朗利由于犯规问题上场时间也受到了限制。罗德曼在总决赛场均只有6.75个篮板，这远远低于他在常规赛15.0的平均数据。库科奇和科尔的表现都不错，但我不觉得他们能填补上皮蓬的空缺。比赛开始前，我问乔丹能不能打满48分钟。他回答：“如果你需要，我就没问题。”

上场七分钟后，由于忍受不了疼痛，皮蓬退出了比赛，他在上半场剩余的时间里也没能回到场上。但我们咬住了比分，半场结束时，我们仅仅落后五分。中场休息结束后，皮蓬重新上场打了9分钟，大部分时间，他只是进攻端上的诱饵。第四节开始时，爵士以66比61领先，但我们慢慢地蚕食了他们的优势。在比赛还剩五分钟时，我们把比分扳成了77平。

我们在那时却遇到了一个问题：乔丹的腿已经没劲了，他在跳投时已经没有任何起跳高度。我要求他突破到篮下，因为爵士当时没有中锋在场，他们没法堵住中路突破的空间。如果被迫使用跳投，我建议乔丹，要做好投篮的后续动作，整场比赛他都没有做到这一点。比赛还剩41.9秒时，约翰·斯托克顿投中了一个24英尺的跳投，帮助爵士将比分改写为86比83。我叫了个暂停，我要求球员跑一个我最喜欢的战术的变种版本——他们要为乔丹清出球场一侧的空间，这样乔丹就能创造投篮机会。皮蓬在中场把球传给了乔丹，乔丹从右侧突破了拜伦·拉塞尔，用一个高抛上篮把比分追到85比86。

不出意料，爵士没有请求暂停，而是发起了他们的一个常规战术。乔丹早就猜到了传球路线，他绕过卡尔·马龙，在他面前抢断成功。

从那一刻开始，场上的一切像是放慢了节奏。乔丹一向有着洞悉球场一切的能力，他带球到了前场，仔细观察场上的情况。科尔和库科奇都在场上，所以爵士不敢放弃对他俩的防守包夹乔丹。防守乔丹的任务落在拜伦·拉塞尔一个人的头上，乔丹就像一个掠食者观察猎物那样，平静地让时间慢慢走完。拉塞尔试图伸手抢断，乔丹随后向右移动，好像要突破一样。随后他又轻轻推了拉塞尔一下，然后立刻拉回到原来的位置，拉塞尔反应不及，摔倒在地板上。慢慢地，从来没有这么慢过，乔丹起跳了。他用一个优雅如教科书般的投篮，为我们投进了制胜一球。

比赛结束后，乔丹回忆了最后几秒他头脑里的思想活动。听上去，那就像是描述“正念”的诗歌一样。“当我抢断得手后，头脑里的那一刻就成了现实中的那一刻。”乔丹说，“马龙从没注意我包夹过来，然后我拍掉了他手上的球。面对拉塞尔的防守时，我充分利用了那个时刻。我从不怀疑自己。这是一场两分的比赛，一场只差三分的比赛，我们一直追近比赛。当我控球时，我抬头看了一下，看到还剩18.8秒。我让时间慢慢流逝，直到我看到场上按照我希望的那样发生了变化。约翰·斯托克顿在防守史蒂夫·科尔，所以他不敢赌博过来包夹我。当拉塞尔伸手想断球时，我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赢球之路。我知道我们能挺过最后的5.2秒。”

我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我以为自己在一年前的“流感之战”里已经见证了乔丹的伟大时刻，但这次的意义显然更重大。这一次，一切感觉都像按照事先写好的剧本那样发展下来。即便几年后乔丹再次选择复出，为华盛顿奇才效力，但所有人公认的“最后一投”，就是这一球。如果世界上存在完美结局的话，那么这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所有庆祝仪式结束后，乔丹邀请球队所有成员和他们的朋友到他在芝加哥开的一家餐厅里开派对。吃完晚饭，球员们来到雪茄室，边抽雪茄边回忆我们在公牛的时光。回忆中既有欢笑，也有眼泪。随后，我们每个人都向球队的另一个成员祝酒。我敬给了罗恩·哈珀，因为他的无私，因为他心甘情愿从得分高手转变为防守尖兵，才奠定了我们第二个三连冠的基础。最后一个祝酒的是皮蓬，他把酒敬给了既是搭档又同为球队领袖的乔丹。“没有你，我们不可能完成这一切壮举。”皮蓬说道。

总决赛结束后，关于公牛的未来，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雷因斯多夫会签回所有人再次向总冠军发起冲击吗？这种假设能够实现的唯一办法，只能依靠乔丹，除非他能像去年那样奇迹般地达成一份新协议，但我的心已经不在公牛了。我对乔丹说，他不必因为我改变自己的决定。

在总冠军庆祝派对上，我和雷因斯多夫又见了一次面。雷因斯多夫给了我一个重回公牛的机会，但他并不保证一定会签回乔丹和皮蓬。他和克劳斯已经决定要对公牛进行重建，而我对重建一支球队则毫无兴趣。此外，那时候我也特别希望能休息一段时间。琼和我计划搬回到纽约州的伍德斯托克，那是我加入公牛前住过的地方。我婉拒了雷因斯多夫的好意，而乔丹则是等到1999年1月停摆结束后，才正式宣布退役。

最后一天离开博托中心时，有一些记者在训练馆外等着我，简单地和他们聊了几句后，我骑上摩托车很快地开走了。那一刻，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去年的是是非非都被我抛在了脑后。但我也很清楚，就这样放开对一支球队深深的挂念，放开一支在我生命中占据重要地位的球队，其实并不容易。

佛教学者佩玛·丘卓曾经讲过，只有放手才会得到真正觉醒的机会。她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只有一次又一次面对毁灭，我们才能得到坚不可摧的内心。”

那也正是我追求的境界，我知道这个过程不会轻松，但当一段全新的旅程展现在我面前时，我很坦然。即便痛苦，放手让过去离开也是必然的，这是通往转变的必经之路。

“事情发展不遂人愿，既是一种考验，又是一种疗伤。”丘卓这样写道，“我们总认为，重要的是要通过考验或者解决问题，但真理却是，问题并不真正能被解决。它们会再次聚在一起，然后再分开。万事万物就是这样发展。而疗伤就是给这些变化留下发展的空间：留下感伤、解脱的空间，为痛苦和欢乐留下空间。”

在芝加哥的最后一年，所有的感受我都体验到了。不久之后，我又会经历另一段疯狂的旅程，而那时候我要面对的考验，比现在更多。

第14章 同一呼吸，同一想法

感觉来来去去，就像刮风时的云朵一样。

有意识的呼吸就是我的根基。

——一行禅师

加入湖人，奥尼尔不请自来，在湖边的蹦床上玩得不亦乐乎……

佛教思想有一个基本观点，他们认为，传统上我们把自己看作一个割裂的个体的做法，其实是个错觉。从肤浅的角度看，当我们在思考自我这个问题时，它看上去确实和其他事物是剥离而独立开的。毕竟，每个人的长相不同，性格也截然不同，但在更深的层面，我们都是有着内在联系的整体中的一部分。

听到消息时，我身在阿拉斯加州伊利亚姆纳湖上的一个小村庄里，周围是一片荒野。我儿子本和查理跟我在一起，我们在一片与世隔绝的地方钓鱼，但钓鱼的成果不怎么理想。所以在那天下午，我们很早就收起了鱼竿，开船沿着伊利亚姆纳河看瀑布。等我们回到村子时，一群孩子围住了我们。

“你是菲尔·杰克逊吗？”其中一个男孩问道。

“是的。”我回答，“怎么了？”

“我听说你得到湖人的那份工作了。”

“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家有卫星接收器，ESPN上已经有新闻了。”

我的下一段冒险就这样开始了。事实上，这个结果对我来说也并非完全在意料之外。前往阿拉斯加前，我和经纪人托德·穆斯伯格就讨论过这件事。由于在阿拉斯加时没法用电话联系，我于是全权委托托德和湖人进行谈判。即便如此，身在一个和洛杉矶光彩夺目且高风险的城市文化完全相反的地方，又从一个因纽特男孩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稍稍有些惊讶。

对我来说，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工作变动。1997—1998赛季结束后，琼和我搬回了曾经住过的纽约州伍德斯托克。过去这些年，在公牛时刻面对高强度压力的经历让我们的婚姻出现了一些问题，而琼和我希望能在伍德斯托克修复我们的婚姻关系。更重要的是，琼已经厌倦了“NBA太太”的生活方式。既然我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搬出去住了，琼希望能过上一种全新的、更充实的生活。我也是这么想的——或者说我认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我开发了一些其他的兴趣点，我进行过一些领导学的演讲，还在朋友比尔·布拉德利竞选总统时为他工作过。但无论如何，我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像在篮球场上带领年轻人取得胜利那样完全发挥我想象力的工作。

1998—1999赛季末，一些有意请我执教的球队开始和我联系，我和新泽西篮网以及纽约尼克斯的人见了面。这些谈判没有取得任何成果，但它们却激发了我重执教鞭的兴趣。显然，这不是琼想看到的结果。她原以为我已经准备好离开篮球界，去寻找一份无须太多旅行的工作，但事情没有按照她的想法发展，到了那年夏天，我们正式决定分居。

在我搬回蒙大拿后不久——那里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避难所，湖人队联系了我。他们拥有不少才华横溢的球员，包括两个正处于上升期的球星沙奎尔·奥尼尔和科比·布莱恩特，还有联盟里最优秀投手中的两人——格伦·莱斯和罗伯特·霍里。但由于球队缺少团队化学反应，湖人在季后赛里一直打得很挣扎，而且球员的精神也不够强硬，无法在重大比赛中坚持到最后。

考虑要不要接受这份工作时，我还记得自己在一次横跨美国的旅行中坐在酒店房间里，看湖人比赛的情形。那年湖人在西部半决赛里被圣安东尼奥马刺横扫出局。那场比赛看得我异常痛苦。马刺的内线球员蒂姆·邓肯和大卫·罗宾逊逼得奥尼尔无法在篮下进攻，只能在失去平衡的情况下投出后仰跳投。反过来，在进攻上，两人也一次又一次突破奥尼尔的防守，进而彻底摧毁了湖人的整体防守。看比赛时，我发现自己会想象着如何应对马刺的战术，想象着如何把湖人调教成那支他们梦想中的球队。

6月底，作为湖人的新任主教练，我在自己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也正式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新闻发布会的地点定在贝弗利山庄的希尔顿酒店，在我准备发言稿时，科比走进了我的房间，他手里拿着一本我过去写的名为《神圣的篮圈》的书。他请我在书上签了名，还告诉我，能跟我一起合作，他感到非常兴奋，因为他是公牛的超级球迷。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这是一支年轻而天赋极好的球队，而且正处于转变期。”那天我对记者们说，“他们一直处于飞跃的边缘，但却没能突破自己的极限。这跟十年前芝加哥公牛的情况类似，我们也希望能取得和公牛同样的成功。”

我还表示，成功的关键是要在球员之间建立足够的信任，使他们在合作时更有效率，进而把湖人从一支以“我”为中心的球队转变为以“我们”为中心的球队，就像90年代初的公牛一样。“如果你有一套成熟的进攻体系，你就不能做一个拿球只知道得分的球员。”我解释道，“你必须把球移动起来，必须要和所有人分享球权。当你这么做时，你就是在跟别人分享比赛，这会为球队带来很大改变。”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杰里·韦斯特开车带我去了韦斯特切斯特，杰里·巴斯刚刚在那里新买了一栋西班牙风格的豪宅，那栋房子建在悬崖边上，可以俯瞰大海。巴斯博士获得了化学博士学位，不过他却是上世纪70年代通过房地产发家致富的。1979年，他幸运地买下了湖人队（还包括大西部论坛球馆和洛杉矶国王冰球队）。也就是在1979年，“魔术师”约翰逊加入了湖人，他在接下来的十年里率领湖人夺得了五次总冠军，但是从那之后，湖人的成绩便一直没能达到球迷期望的高度。

巴斯博士是个很有智慧的人，同时还很低调，他身穿牛仔裤和简单的衬衣，脚上穿着标志性的球鞋。他告诉我，湖人过去取得的成就让他备感骄傲，但他想再多赢一个总冠军。

“我觉得你能赢三个总冠军，或者四个。”我说。

“真的吗？”他吃惊地回答。

我大胆的预测给巴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他表示，他从来没见过哪个教练会在赛季开始时给自己定下这么高的目标。但事实上，我并非虚张声势。

我在那年夏天的经历相当有趣。结束与湖人的会谈回到蒙大拿后不久，我女儿切尔西带着她的男朋友一起到蒙大拿看望我，但她却在摩托车事故中伤到了脚踝，不得不卧床休息八周时间。由于移动起来很困难，切尔西决定暂时停下纽约的那份工作，在蒙大拿好好休息，在这里我儿子本和我都可以照顾她。琼也抽出了几周时间过来帮忙。

在那段时间，有一天，奥尼尔没打招呼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前。当时在附近的卡利斯贝尔有一个说唱演唱会，为了去看那场表演，奥尼尔顺便在蒙大拿四处游玩。当时我不在家，于是琼把他邀请进了家里。等我开车回到家时，奥尼尔正在湖边的一个蹦床上跳来跳去，这在我家附近引起了轰动。突然间，十几艘坐满好奇看客的船挤满了我家附近的小湖湾里，盯着这个大块头蹦来跳去。奥尼尔也没让观众失望。从蹦床上下来后，他又在码头上玩起了后空翻，接着又开着喷气式滑水车在湖湾里疯狂地开了一圈。

既然他全身已经湿透了，我于是请奥尼尔帮忙，把在最近一次风暴中倒在我家院子里的大树移走，他干活儿的样子让我记忆犹新。“我们会找到很多乐趣的，教练。”干完活儿时奥尼尔这样说道。这就是奥尼尔关注的一切焦点：乐趣。

终于到了要收拾行李开车前往洛杉矶的日子时，我又开始对未来的新生活感到焦虑不安。作为一个单身父亲，要搬到一个全新而陌生的城市，我总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发生什么。为了缓解我在这段过渡时期的焦虑，女儿切尔西和布鲁克特意为我制作了一盘磁带，里面都是关于“重新开始”这种主题的歌。我上一次开车穿越加州，还是25年以前的事了。在我开车经过内华达州时，威利·尼尔森深情演绎的《奇恩异典》歌声传了出来。听到这首歌时，我无法控制自己强烈的感情，于是我靠边停下车，开始放声痛哭。看着阳光照耀下的加州山峰，我感觉自己好像把人生中一个黑暗的篇章抛在了身后，而且正在走向光明而全新的未来。我的孩子们理解我，这是他们用自己的方法跟我说：“向前看吧，爸爸。享受生活，不要封闭自己。”

我在洛杉矶的第一天过得特别充实。一个朋友为我在普拉亚德尔雷亚的海边找了一套漂亮而通风的房子，那里离机场和湖人未来的训练场都不远。我的新家有不少空间可以供客人居住。让我高兴的是，女儿布鲁克几周后搬了进来，帮我安顿新家。当时她刚从科罗拉多大学毕业，后来又在那里继续攻读心理学硕士学位。到洛杉矶的第一周，曾经把我介绍给“感恩至死”乐队的作曲家朋友布鲁斯·霍恩斯比邀请我到格里菲斯公园的希腊剧院参加了一场演唱会，他在那里和琳达·朗丝黛、杰克逊·布朗以及其他音乐界的世界级明星一起表演。那是9月的一个温暖的晚上，观众很友好，也很随和。这是非常典型的加州风格，我立刻有了种找到家的感觉。

我在湖人的第一项工作，是去温哥华参加一年一度的联盟工作会议。参加这次会议时，我终于见到了巴斯博士的女儿珍妮·巴斯，她是负责球队商业运营的副总裁，当时她为湖人的管理层举办了一次晚宴。珍妮聪明且有魅力，她的眼睛很漂亮，还有很棒的幽默感。第二天我在机场遇到了她，她正准备回家和朋友一起庆祝自己的生日，但她乘坐的航班延误了，所以我们俩就坐在休息室聊了起来。她给我讲了罗德曼在湖人效力期间一些有趣的小故事，罗德曼在1999年时曾加入过湖人，虽然时间很短，但影响却极为糟糕。罗德曼的故事听起来就像是荒诞派戏剧里的一档糟糕的真人秀那样。

我那时刚从过去的一段感情生活中走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为开始新的感情做好了准备，但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第二天走进办公室时，我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块珍妮的生日蛋糕。当我到她的办公室表示感谢时，珍妮害羞得有点儿脸红了，我发觉这块蛋糕也不是简单的同事间的礼节。所以在那天晚上，我邀请她一起吃了晚餐。一切看上去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我们在圣巴巴拉大学集合开启训练营时，我把湖人定位为“第三阶段”球队，他们有着很明确的“我很伟大，但你们不行”的观点。湖人最大的优势，就是奥尼尔在中锋位置上的超强统治力。三角进攻特别适合奥尼尔这种能统治内线的强力中锋，他们既能有效地背身单打，又能用犀利的传球带动球队的进攻。公牛时期我们那些中锋能做的事，奥尼尔都能做，而且还能做得更好。除此之外，他还是个爆发力极强的得分手，他能吸引两人甚至三人包夹，这就能为其他队友创造各种得分机会。《洛杉矶时报》专栏作家马克·海斯勒曾写过，奥尼尔代表了联盟的进化：“他是一个身高7英尺、体重300磅的大块头，但又没人觉得他肥胖。”奥尼尔的体重在1999年夏天猛增到了350磅，但当他的体重恢复到理想程度时，他比联盟里的任何中锋都更强壮、速度更快、移动更灵活。他的快攻能力也非常高。然而，奥尼尔的篮板能力和防守能力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我还注意到，他很不喜欢到禁区以外的区域防守，也不喜欢防守挡拆。这让他的防守在面对诸如爵士、马刺和开拓者这些挡拆强队时变得尤其脆弱。

科比则是我见过的最有想象力的得分后卫之一，他能做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在很多方面，科比都像极了他的偶像迈克尔·乔丹。我欣赏科比强烈的好胜心，但在团队合作以及做出自我牺牲这些方面，他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尽管科比的传球能力非常出色，但他拿球后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突破到内线，在任何敢于挡在他面前的人头上完成暴扣。和很多年轻球员一样，他总是强迫自己找到比赛感觉，而不是让比赛感觉顺其自然地出现。我曾经有过让科比打控卫的想法，但我怀疑他能否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控制好自己的自负，从而掌握三角进攻。

莱斯则是另一个能力出众的球员。他曾是夏洛特黄蜂队的全明星小前锋，他那一手精准的跳投经常惹得斯科特·皮蓬大动肝火。在职业生涯早期，格伦·莱斯也曾是一个快速且球风强硬的防守人，但在加入湖人后，他逐渐荒废了自己的防守功力。湖人的阵容中还包括罗伯特·霍里，他是一个身高6英尺10英寸、体型偏瘦的大前锋。因为总能在比赛最后时刻投进绝杀，霍里后来有了一个“大心脏罗伯”的绰号。霍里此前曾跟随火箭拿到过两次总冠军，之后他先是被交易到太阳，最后又被交易到湖人。霍里的场均得分正在逐年走低，我还担心他缺少足够的力量和身高对付联盟中那些强悍的大前锋。

湖人的替补球员中也有一些值得信任的球员，包括里克·福克斯和德里克·费舍尔，两人后来都成为球队非常重要的领袖。福克斯曾经是北卡大学的明星球员，他既有身高又有足够的灵活性，这让他在场上能胜任大小前锋这两个位置。福克斯是凯尔特人选中的球员，但他在“后拉里·伯德时期”却备受冷落。人们都知道，福克斯总会犯一些愚蠢的错误，球员们甚至专门为他的那些错误起了个专有名词，名叫“里克的球”。但福克斯仍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毫不手软的投手，他是个防守强悍的球员，还是个无私的团队型球员。身高6英尺1英寸、体重200磅的费舍尔来自阿肯色大学小石城分校，他是个聪明、球风强硬且能力全面的球员。他的外线投篮能力很好，而且还是个天生的领袖。

湖人最大的弱点在控卫和大前锋这两个位置上。我们非常努力地想与火箭达成协议，从而交易来斯科特·皮蓬，但我们却输给了波特兰开拓者，那一年他们正好是湖人在西部最强劲的对手。幸运的是，我们得到了与公牛合同到期的罗恩·哈珀，还有A. C. 格林。作为一名老将，A. C. 格林不仅在大前锋位置上是一个扎实的防守球员，而且他很熟悉三角进攻，在达拉斯小牛效力期间，他曾经在前公牛主教练吉姆·克莱门斯手下打过球。此外，我们还签下了替补中锋约翰·萨利，他曾经作为公牛和活塞的成员赢得过总冠军。

之所以引进这么多有经验的老将，我们的目的是改变湖人在过去几年的惨淡历史。由于不成熟和缺乏纪律性，湖人在重压下总会出现崩溃。1998年面对犹他爵士，在西部决赛第一场里，湖人的前18次出手投丢了15次，那场比赛的比分最终定格在77比112，这是湖人队史上最难堪的一次惨败。霍里说，那场比赛让他想起了《绿野仙踪》，因为球队“没有心灵、没有头脑、没有勇气”。主教练德尔·哈里斯对此还补充道：“也没有巫师。”

我同时还召集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教练组，主要成员是我在芝加哥时的同事，包括克莱门斯、弗兰克·汉布伦和泰克斯·温特（杰里·克劳斯的闹剧起了不少作用）。我还保留了湖人的助理教练比尔·博特卡。

我们的计划是从基础开始，从基础的传球和投篮训练开始，把三角进攻的基本原理教给球员。我们教什么，球员们都会认真地学什么。当我在训练营第一天，让球员们在球场中间围成一个圆圈时，我从公牛带到湖人的运动表现统筹人奇普·沙弗尔说，球员们的表现让他想起了著名的E. F. 哈顿[注28]广告。“每个人都会仔细听教练的每句话，连进入联盟多年的老将都是如此。”沙弗尔回忆道，“每个人好像在说：‘嘘，我想听清楚这个人说的每个字。’”在后来的训练中，沙弗尔还注意到福克斯偷笑着和每个人说着悄悄话。“福克斯说：‘我感觉自己就像又回到了初中一样。’”沙弗尔说，“但那不是‘我的天啊我又回初中了’这种不好的感觉。他很高兴，因为有些篮球的基本理念，球员们都喜欢。”

费舍尔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他说：“过去几年我们在季后赛的经历很让人沮丧。尽管我们球队里有很多能力很强的球员，但我们却总是无法完全发挥出自己的潜力，所以当球队聘请了菲尔和他的教练组后，这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集中起了精神。一起打球的前三年里，我从来没见过球队这么全神贯注过。无论菲尔说什么，无论他想让我们做什么，无论他想让我们怎么去做，所有人看上去就像幼儿园的小孩子那样听话。这种精神把我们变成了一台机器，我们成了一个有效率的团队，我们可以和历史上一些最好的球队相提并论。”

不过我却对训练营第一天的印象稍有不同。尽管球员们渴望学习的热情让我很满意，但他们稍纵即逝的注意力却让我非常恼火。训练营开始前，我给每个人发了一份三页的备忘录，里面包括三角进攻、正念禅修以及其他我想在训练营中讨论的话题。当我开始给球员第一次进行严肃的谈话时，他们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说的话上。他们要么看着天花板，要么心不在焉地看着别处，要么坐立不安地摆弄着自己的脚。我在公牛期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心理学家乔治·默福德和我制订了一个计划，要求球员每天进行冥想训练，然后慢慢地把每次冥想的时间从三分钟增加到十分钟。我还向球员介绍了瑜伽、太极和其他东方的修行方式，帮助他们在心态、身体和心灵上达到平衡。公牛时期，我们练习冥想的主要目的是提高球员在场上的意识，但是对这支湖人，我们的目标是把球员团结起来，这样他们才能体验到我们所说的“同一呼吸，同一想法”。

佛教思想有一个基本观点，他们认为，传统上我们把自己看作一个割裂的个体的做法，其实是个错觉。从肤浅的角度看，当我们在思考自我这个问题时，它看上去确实和其他事物是剥离而独立开的。毕竟，每个人的长相不同，性格也截然不同，但在更深的层面，我们都是有着内在联系的整体中的一部分。

马丁·路德·金博士曾经对这一现象有过生动的阐述，他说：“从真正意义上讲，所有生命都是相互联系的。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成为共同联系的一员，由一种共同的命运联系着。任何直接影响一个人的事物，都会间接影响所有人。如果你们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我也不能成为真正的自我。如果我不能做真正的自己，你们也不能真正找到自我。这就是现实内在联系的构架。”

13世纪日本佛学大师日莲大师则是从更简单明了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在写给受幕府迫害的弟子们的一封信里，日莲说：“弟子们应该一起高呼拥有众人合一的思想，这会超越一切分歧，把所有人联合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就像鱼和水不可分离一样。”日莲大师描述的同一性，并非由外界强加的，也不僵硬地要求人们保持一致，而是在尊重每个个体独特个性的前提下，将所有人联系起来。日莲大师还说：“如果众人合一的思想能在人群中流行起来，他们就能达到自己的所有目标。就算人们肉体合一，但精神却不统一，那他们也会一事无成。”

我想在湖人培养出这样的同一性。我当然不期望球员都能成为专业人士，但我认为冥想练习能帮助他们突破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生观，从而帮助他们逐渐了解与他人和世界接触的不同方法。

当我开始执教公牛时，球队已经开始逐渐转变为一支“同一思想”的球队。拉科塔勇士的理念很受公牛球员欢迎，因为他们已经和最大的仇敌底特律活塞进行过多次惨烈的战斗，但这种做法在湖人球员中却没有得到太热烈的反响。他们有不只一个敌人，而且在我看来，他们面对的最大麻烦，还是他们身处的环境氛围。

那时大多数未来的NBA球员还只是中学生，在他们的成长环境中，自我中心主义的观念在社会中不断得到强化。随着他们年龄慢慢变大并且不断取得成功，他们身边会聚集起大批的经纪人、广告商、跟班和阿谀奉承的人，这些人会不断告诉他们，他们就是“真命天子”。而球员们很快就会对这些说法深信不疑。更重要的是，在洛杉矶，懂得自我推销的人会得到更多的关注。湖人所到之处——不管是超级明星还是普通球员，他们都会得到英雄般的礼遇，人们会为他们提供数不清的诱人机会，让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光环之中。

我的目标，是在这种疯狂的环境下为球员提供一个安全而靠得住的避难所，帮他们在彼此之间真正建立起纽带——他们渴望这种联系，但却一直都没能培养出来。球队想在未来取得成功，在球队里培养出这种同一性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注28：E. F. 哈顿是美国著名的股票代理人，文章里所说的那个广告情节是，当一个人在机场里提到“E. F. 哈顿说”这句话时，身边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想听E. F. 哈顿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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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八道之攻

伟大是一种精神境界。

——马修·阿诺德

科比一心想超越乔丹成为篮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他对乔丹的痴迷非常明显。菲尔为此安排了科比和乔丹见了一面，企图帮助科比变得更加乐于团队合作。科比见到乔丹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知道我能在一对一单挑时打爆你吧。”

里克·福克斯把我的执教方法比作一个三幕的话剧。在他看来，第一幕是每个赛季的前20到30场比赛，我会放手让球员自由发挥，让他们充分展示自己的个性。“大部分教练在赛季开始时就会打定主意，并且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球员。”福克斯解释道，“但我觉得菲尔总会带着开放的心态面对我们。‘让我们看看每个人会怎么表现自己，让我们看看球队在压力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看看他们是否有能力自行解决问题。’在那个时间段，他总会给人一种不是太担心球队的感觉。他从不惊慌，从不对任何事有过度反应，因为那时时机还不成熟。”

第二幕发生在赛季中期，全明星赛前后的20到30场比赛。“当球员开始有了无聊的感觉后，他就会着手安抚球员的情绪。”福克斯接着说道，“他会花更多的时间跟每个人共处，他会送书给我们。我一直觉得，他在那段时间对我的督促最严。”

第三幕则会在季后赛开始前的20到30场比赛里开始。据福克斯说，我整个人在那段时间都会出现变化——我的眼神、说话方式和肢体语言都会有变化——通过这些变化我好像在说：“轮到我发挥的时间到了。”在向季后赛名额发起冲刺的阶段，我会对媒体采访球员做出限制，也会更多地涉入球队事务，为提升球队的精神状态做出努力。“菲尔会给我们注入新的信心，带给球队前所未有的新个性。”福克斯说，“同时他还会卸掉我们身上的压力，把压力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会与整座城市为敌，所有人都会对他感到不爽，反而不会注意我们。他好像在说：‘看看我制造出来的这些麻烦。’我们因此就能做该做的事，同时还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

但就像球员们经常会说的那样：“听起来很不错。”当然，事情的发展并不总会如人所愿。

执教湖人的第一个赛季开始前，我和奥尼尔、哈珀以及科比见了面。我告诉他们，湖人是奥尼尔的球队，球队的进攻会从奥尼尔这里发起。但我也补充道，科比在球场上也是领袖，这和以前贾巴尔和“魔术师”的关系比较相似。我认为科比还没做好担任队长的准备，于是我指定哈珀担任队长职务，要求他在科比学习如何成为领袖的过程中，担任科比的导师。我希望在赛季开始前把所有问题讲清，这样球员就不会对自己的角色定位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对于科比尤其如此。

但我们却没机会真正尝试这种球队构建方式，因为科比在第一场季前赛里就出现了右手骨折，直到12月他才能重新上场。我们签下了布莱恩·肖这个身材高大且能力全面的后卫，由他补上科比缺阵时的空缺。球队开始逐渐走上正轨，我们在常规赛头一个月取得了12胜4负的成绩。我们输掉的第一场比赛，对手就是波特兰开拓者。他们对我们的后卫设下了大量防守陷阱，破坏了我们的进攻，而且只要奥尼尔拿球，他们就开始犯规。比赛结束后，我问那时在开拓者效力的斯科特·皮蓬怎么看待这支湖人，他开玩笑地说道：“我觉得你的三角形看起来更像是个正方形。”

在那个月末一场对阵篮网的比赛里，我布置了一个被称为“本垒打”的战术，但霍里跑错了位置，这次战术配合也随之破产。当我问霍里怎么回事时，他回答：“我没听到你的布置。”我知道霍里来自一个虔诚的宗教家庭，所以那时我拿《圣经》里的一段话做了个类比，我说：“羔羊总能识别主人的声音，重要的是要听出主人的召唤，并且做出回应。”约翰·萨利问我，这段有些“政治不正确”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对他说，我只是引用了一段耶稣向门徒传教时的一个故事，耶稣把理解上帝的旨意比喻成羔羊听出主人的声音。这件事过后的好几周里，球员们总会用这个跟我开玩笑。当我在训练开始前召集球员时，他们总会回答：“是的，主人。”

科比在12月1日复出，球队的强势表现一直延续到了1月，但我们的进攻却不如过去那么流畅了。科比很难按照三角进攻的套路打球，而且他经常脱离体系自由发挥，这就引起了其他队友的不满。很多人告诉我，他们不喜欢和科比一起打球，因为科比不尊重我们的进攻体系。过去在乔丹身上我也经历过同样的问题，但刚刚年满21岁的科比，却并不像乔丹那样成熟，那样心态开放。

如果有孩子命中注定要实现他们父母未能实现的梦想的话，科比就是一个教科书般的标准范例。他的父亲“甜豆”乔·布莱恩特是个身高6英尺9英寸的前锋，是上世纪70年代那支著名的费城76人队的一员。老布莱恩特曾经宣称，自己的球风和“魔术师”约翰逊相同，但在他打球的年代，NBA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他的打法。在离开76人并且短暂效力过其他两支球队后，乔·布莱恩特在意大利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科比也正是在那里度过了童年。

作为家中三个孩子里年龄最小的孩子，同时也是唯一的男孩，科比无疑是全家的宠儿，他受到了家人无微不至的呵护。在篮球方面，科比的才华是与生俱来的，他聪明，又有天赋，他还超额发挥了自己的潜力。他把大量的时间用在训练上，通过观看亲戚从美国寄来的录像带，模仿乔丹和其他人的动作。13岁那年，科比全家搬回了费城，很快，他就成了洛尔梅里昂高中的明星球员。约翰·卢卡斯是当时76人队的主教练，他会在夏天邀请科比参加76人的队内对抗训练，而科比这个年轻人的勇气和技术水平让卢卡斯大为吃惊。在那之后不久，即便在学业能力测试上拿到了高分，可以挑选任何自己想去的学校，科比还是决定跳过大学直接进入职业联盟。杰里·韦斯特说，那时只有17岁的科比在选秀前进行的试训，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试训。韦斯特在1996年选秀大会上与黄蜂进行了交易，换到了他们用13号签选下的科比。也就在同一年，韦斯特用一份7年1.2亿美元的大合同，将已经成为自由球员的奥尼尔从奥兰多吸引到了洛杉矶。

科比有着远大的理想。在我担任湖人主教练后不久，杰里·韦斯特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韦斯特对我说，科比曾经问过他，当年他是怎么和队友埃尔金·贝勒一起每场比赛同时能得到30多分的。科比一心想超越乔丹成为篮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他对乔丹的痴迷非常明显，他不仅掌握了乔丹的很多技术动作，而且他的行为方式也深受乔丹的影响。那个赛季在芝加哥打客场比赛时，我安排两人见了一次面。我原本希望乔丹能帮助科比转变一下对无私的团队合作的态度。两人握手之后，科比嘴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知道我能在一对一单挑时打爆你吧。”

我欣赏科比的野心，但我同时认为，如果想实现跟队友讲过的10枚戒指的目标，科比首先要突破为自己设置的保护层。很显然，篮球不是一项个人运动。想要成就个人的伟大，你必须要依靠良好的集体，但科比那时和队友没有太多接触，他也不愿意去了解自己的队友。比起赛后和队友在一起，科比通常会回到酒店自己的房间，要么研究比赛录像，要么和自己的高中朋友打电话聊天。

在学习新事物上，科比还是个顽固而死脑筋的人。你不要指望在指出了他的错误后，他能主动改正自己的行为。他只有直接经历过挫折后，才会慢慢放下自己的抵抗。这个过程无论对科比还是对他的队友，都是无比痛苦的。然后在一个出人意料的瞬间，他就会突然醒悟，从而找到改变自己的方法。

科比其中一个顿悟的瞬间发生在2月初，那时球队突然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低潮。在一场糟糕的比赛结束后，我把除球员以外的所有人赶出了更衣室，我问球员们，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在球场上不再团结了。当时我并没有要求他们做出回答，但我明确地表示，我们会在第二天训练结束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当时我们的临时训练基地设在西南洛杉矶社区大学，第二天，我们在学校里的一间小录像室集合。屋子里摆了四排椅子，每排五张。第一排坐着奥尼尔、福克斯、费舍尔、哈珀和肖。科比把连帽衫的帽子戴在头上，坐在最后一排。我重新回顾了三角进攻对每名球员的要求，最后总结道：“如果你是个自私的球员，从球队大局角度，你就无法让整套体系运转起来。就这么简单。”接下来我让球员自由发言时，所有人却陷入了沉默，但当我准备结束这次会议时，奥尼尔站出来说话了。他的话直指要点，他说：“我觉得科比打球太自私了，这对我们赢球造成了阻碍。”奥尼尔的话一出，立刻引发了其他人的共鸣。有些人点头以示支持，这其中包括里克·福克斯，他表示：“这种情况我们已经经历多少次了？”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支持科比。我问科比，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科比最终回应了队友，他很冷静，他平静地告诉自己的队友，他关心球队里的每一个人，他只想为球队胜利贡献自己的力量。

我对这次球队会议的结果很不满意。我担心的是，每个人都公开了自己的不满，却没有找到一个解决途径，这会对球队和睦产生消极影响。接下来的五场比赛，我们输掉了四场，其中还在阿拉莫多姆球馆遭到马刺的血洗，以81比105惨败而归。那周的其中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左手打着科比，右手扇着奥尼尔。“沙克[注29]需要而科比想要——这就是湖人的奥秘。”我在日记中写道。

球员们开始为球队成绩下滑而互相指责，我意识到自己必须正面解决这个问题。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和奥尼尔在早餐时会面，跟他讨论成为领袖的意义。我开始给奥尼尔讲1989年季后赛面对骑士的第五场生死战前，迈克尔·乔丹是怎么用自己的自信心激励其他的队友。那场比赛前，骑士刚刚在自己的主场击败我们扳平了系列赛大比分，乔丹那天的状态也不好。但这些不利因素都没有影响到乔丹，他的坚定信念激励了球队，我们赢下了第五场比赛——毫不意外的是，我们就是靠乔丹在最后时刻的绝杀赢的球。

我告诉奥尼尔，他得找到属于自己的激励湖人队友的办法，他必须用自己的方法向队友——尤其是科比，表达出自己的信心和享受比赛的乐趣。他要让队友感觉到，只要跟自己在一起，没什么目标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向奥尼尔解释道，球队领袖的首要职责是团结自己的队友，而不是拆散自己的球队。奥尼尔过去很可能听过类似的说辞，但我觉得这次这些话对他真正有了触动。

面对科比时我采用了另一种方法。我会尽可能地对他直来直去，我会在其他球员面前直接告诉他，他犯下的那些自私的错误如何伤害了球队。一次录像课期间，我对他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跟你一起打球了，你得融入到团队里。”我还向科比暗示，如果他不愿意跟队友分享球权，我很乐意把他交易出去。在这种情况下，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唱黑脸”。（别忘了：有时候你必须抽出那根棍子。）我知道，在我打击科比后，哈珀总会出来缓和紧张气氛，他会用更温和的方式向科比说明，如何在不牺牲个人创造性的基础下成为一个更无私的球员。

我同样也跟科比聊过如何才能成为领袖的问题。有一次我对他说：“我想在你年龄再大一点时——比如25岁，你会希望成为球队的队长。”他却对我说，他想在第二天就成为队长。对此我的回答是：“如果没人听从你的指挥，你是做不了队长的。”

这些努力最终起到了效果，科比开始寻找让自己融入体系的方法，他的打法也变得更注重团队了。科比还努力跟队友进行更多的交往，特别是在客场期间。全明星周末结束后，球队终于开始走上正轨。我们打出了27胜1负的成绩，最终以联盟最好的67胜15负结束了常规赛。

当我们解决了过去三年一直困扰球队的难题后，球员们看上去如释重负。正如里克·福克斯所说：“科比以‘我’为中心的态度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地雷’，我们都知道总有人会踩上那个地雷，但却没有人真正想成为那个倒霉者。所以菲尔干了我们最不想干的事，我们现在变得更自由了。”

为季后赛做准备时，我觉得让球员们重新认识一下团队篮球的好处，对未来的比赛会非常有益，不过这一次，我会从完全不同的角度——从佛教角度向球员阐述这个问题。所以在一次训练中，我们讨论了佛教的思考方式，以及这些思考应用到篮球上的方法。也许最初谈论这个问题时，我让一些球员感到困惑了，可即便如此，这次讨论至少减轻了球员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季后赛时的一些心理压力。

总的来说，佛祖教导我们，人生就是要不断遭遇苦难，而遭遇苦难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总希望事情能脱离本质发展。当我们想延续快乐或者排斥痛苦时，我们就会受苦。从好的一方面说，佛祖同样指出了一条路，当我们遵循他所称的“八正道”时，我们就能去除欲望以及不快。佛教中的“八正道”分别是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和正定。

我觉得佛教的这套理念也能够在篮球方面为我们提供帮助：

1.正见——要将比赛看作一个整体，要从集体的角度协同合作，就像一个手掌上的五根指头一样。

2.正思维——这意味着你要融入到体系里，而不是独自蛮干。这也意味着在每一场比赛中，要密切参与到球队整体的行动中，因为从整体上，你与每个人都有着密切联系。

3.正语——这包含两点：一是，要在全场比赛中不断给自己积极的暗示，而不是迷失在毫无意义的对骂中（比如说“我恨裁判”、“我一定要报复这个王八蛋”）。第二点，就是要在与人交流时控制自己的言语，特别是在跟队友交流时，注意给他们积极的反馈。

4.正业——这要求依据场上的动态做出合适的反应，而不是一再展示自己花哨的技巧，这会破坏球队的和谐。

5.正命——要尊重自己的职业，利用自己的职业促进社区的发展，而不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要时刻保持谦卑，你拿着高得离谱的薪水，做的却是非常简单的工作。要享受乐趣。

6.正精进——这意味着要有无私的态度，拥有足够的活力完成自己的工作。泰克斯·温特说过，在场上拼尽全力是必需的。而我对此的补充是，如果不全力拼搏，你就只能坐冷板凳。

7.正念——这要求在每一场比赛前都要对球队的战术安排有清楚的了解，还要了解对手的应对策略。这同时要求，打球时要头脑清晰，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动作。在比赛进行的任何时候，无论上场比赛还在坐在场下，都要时刻保持清醒的意识。

8.正定——在任何时候，都要全身心投入眼前的工作，不要执迷于过去自己犯下的错误，或者担心未来可能发生的不测。

我担心的是，过去几年的季后赛仍然还是这支湖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随着压力越来越大，球员们会越来越没有信心，越来越恐慌，那时仅仅依靠天赋是无法赢下比赛的。就像一个我认识的佛学家说的那样，当比赛形势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时，球员们便会开始相互指责，而且越来越急躁。换句话说，恐惧和愤怒占据了他们的大脑，转移了他们对手头工作的注意力。

面对这支湖人，我必须在保持冷静和耐心方面成为球员的表率。在这方面，我要比在公牛时下更多的功夫。我必须向球员们证明，保持内心平静的关键，是要相信万物内在的本质联系。同一呼吸，同一思想。在混乱中，这会带给你力量和能量。

季后赛首轮与国王队的对决让我们受益匪浅。国王是一支快速且爆发力很强的年轻球队，他们的进攻体系以精妙的传球著称。当国王队的球员在场上跑起来时，几乎没有球队能抵挡住他们的进攻。最让我担心的球员是克里斯·韦伯，对于我们的两个大前锋A. C. 格林和罗伯特·霍里来说，韦伯无论在力量还是速度上都具有明显的优势。这意味着他可以不顾我们的防守，转而帮助迪瓦茨对付奥尼尔。国王队的替补同样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的领袖是普雷德拉格·斯托贾科维奇，他是一个冷酷的外线投手。在我看来，对付国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放慢比赛节奏，削弱他们快速进攻的威力。

这种策略在最初两场比赛中奏效了，我们也轻松地赢得了胜利。但在五场系列赛移师萨克拉门托那个狭小而吵闹的球馆后，国王队抓住了裁判一些“慷慨”且有利于他们的吹罚，再加上奥尼尔在防守上的懈怠，将系列赛大比分扳成了2比2。第三场比赛结束后，一个萨克拉门托记者问我，那里的球迷是否是我见过的最有激情的球迷，我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我在波多黎各当过教练，如果你在那里的客场赢了球，你的车胎会被划开，还会被人追着赶出镇子，车窗还会被石头砸烂。”但在萨克拉门托，我说：“我们说的可是萨克拉门托里这些半开化的人，这些人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红脖子[注30]吧。”我绝对是以开玩笑的心态说这句话的，但我的表态却在加州首府引发了不满和抗议，后来几年，我们一直饱受困扰。

在斯台普斯中心球馆进行的第五场生死战，对年轻的湖人球员来说是一次重大考验。我对球员们说：“如果你们不能赢下这场比赛，那你们就不配进入下一轮。你们必须为了胜利而打球，而不是为了避免失败而打球。”这一次，球员们顶住了压力。裁判也终于开始在韦伯防守奥尼尔使用类似区域联防时吹罚犯规了，这无疑让奥尼尔得到了解放。奥尼尔接管了比赛，他的前八次出手命中了七次，奥尼尔全场比赛拿下32分和18个篮板，我们最终以113比86轻松战胜了国王。“我们知道，如果打不出最好的表现，我们今晚就会创造历史。”奥尼尔说，“我们不想创造那种历史。”

第二轮面对菲尼克斯太阳队，我们相对轻松地取得了3比0的领先。但在第四场比赛里球队却崩溃了，非常丢人，我们让太阳在上半场就得到了71分。

半场休息时，我最初并没有向球员训话：我让他们自己发火，让他们互相指责。直到下半场比赛开始前两分钟，我冲进更衣室，狠狠地把一瓶佳得乐砸到了墙上，球员们都惊呆了。我很少责骂他们，但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的愤怒，知道我对他们在球队最不应该放松的时候却表现得如此不稳定，如此缺乏纪律性有多么生气。我们以98比117输掉了那场比赛。比赛结束后，我说了一段值得球员们深思的话，我说：“你们彼此厌烦了，不想再作为一个团结的集体打球。当一个漫长的赛季进行到这个阶段时，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了赢得总冠军，你们必须找到合作的办法，共同对抗敌人。你们必须找到办法，一场接一场地赢下比赛。让我们吸取这场比赛的教训，今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情况了。”两天后，太阳在我们面前毫无抵抗力，我们轻松地以87比65赢得了升级，晋级下一轮。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此刻湖人在西部决赛里的对手波特兰开拓者，会是我们在季后赛征程中最难克服的障碍。他们的薪金总额排在全联盟第一（7390万美元），他们有中锋阿维达斯·萨博尼斯（萨博尼斯身高7英尺3英寸，体重292磅，他比奥尼尔的身材还要高大），有强力大前锋拉希德·华莱士，有左撇子控卫达蒙·斯塔德迈尔，有一个射程范围很大的投手史蒂夫·史密斯，他们还拥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皮蓬。开拓者的替补阵容也非常有活力，其中最强的无疑是后卫邦齐·威尔斯和格雷格·安东尼，还有一个身高6英尺10英寸的摇摆人德特雷夫·施拉普夫。为了讽刺他们，我把开拓者称为“用钱能买到的最好的球队”。

开拓者中最让我担心的球员，毫无疑问就是皮蓬。他可是三角进攻的专家，他知道任何可能破坏这套进攻体系的方法。为了避免皮蓬对我们的后卫造成威胁，我们把6英尺9英寸的霍里安排在后场，让哈珀像小前锋一样在三分线一带游弋。我们还试着让科比承担起传统控卫的角色，这样我们就能在开拓者身高只有5英尺10英寸的斯塔德迈尔身上得到对位优势。这两个调整的效果比预想得更好，不过我们最大的优势，还是在中锋位置。尽管萨博尼斯有身高优势，但灵活性上的巨大差距让他没法防住奥尼尔，所以开拓者经常会派三名球员包夹防守奥尼尔，而且在比赛末段，他们还会用上“砍鲨战术”。用科比的话说，开拓者球员可能比我们更高，运动能力可能比我们更强，但沙克一个人就能扛住他们四个人。

西部决赛第一场，我们赢得很顺利。我们的替补球员在第二节打出了抢眼的表现，而奥尼尔也迎来了41分的爆发，我们以109比94取胜。但在第二场比赛里，皮蓬开始不断突破格伦·莱斯，不断撕开我们的防守，皮蓬上半场就拿到了17分。在落地时不慎伤到手指，并且造成两根指骨脱位前，皮蓬已经率领开拓者建立起了两位数的领先优势。我们奇迹般地在半场休息时只落后三分。但在第三节，我们的进攻彻底崩溃了，整整一节，我们只得到8分，这也是球队历史上在季后赛里的单节最低得分。这场比赛为我敲起了警钟，一直以来，我试图让球员自己在内心寻找到果敢和坚毅，从而对抗逆境。但这次，这种努力没有成功。我心里很清楚一件事，我们必须阻止皮蓬如此自由随意地发挥他的进攻能力。这场比赛结束后我告诉科比，他会在接下来的比赛里防守皮蓬。

我们在波特兰连续赢下了两场比赛，在西部决赛取得了3比1的领先。第一场胜利的过程相当令人振奋，我们是在落后的情况下一路追赶，通过哈珀在终场前29.9秒的一个跳投反超比分，最终完成了逆转。第二场胜利最大的亮点是，奥尼尔在罚球线上九罚九中的完美表现，这是他在季后赛里表现最好的一场比赛。但在这两场比赛结束后，所有人都被拿冠军的美梦冲昏了头脑，开拓者在接下来的两场比赛里狠狠地教训了我们，并且把系列赛大比分扳成了3比3。

所有努力看上去都不起作用了。第六场比赛半场结束时，我们落后达15分之多，福克斯发火了。“这种情况又出现了。”福克斯说，他提到了湖人在季后赛不断崩溃的历史，“所有人的脸上都毫无表情，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就让裁判决定比赛的走势？我们难道还要消极下去，再被对手打爆？或者我们能挺起胸膛？我们到底能不能相互扶持？”

温特对我说：“你最好别再让他说了。”

“不。”我回答道，“必须有人说出这些话。”——我的意思是，这些话只能由球员来说，教练不适合。

我有没有说过，我有多讨厌打第七场比赛？好吧，这一次的挑战尤其艰难。开拓者当时势头正盛，我们很难在防守上限制住他们。到了第三节，开拓者的状态突然爆发，他们在七个回合里拿到了18分。仿佛一瞬间，我们就落后了16分，而且举步维艰。说实话，当时我觉得球队已经不行了，于是我叫了个暂停，试图给迷茫而困惑的球队注入一丝活力。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无比美妙：球队找回了自我。开拓者抓住了奥尼尔不愿意离开篮下追赶如斯塔德迈尔和史密斯这些球员的特点，不断利用高位挡拆对我们造成杀伤。在这种时候，奥尼尔很有可能因为自信心受到打击而陷入恶性循环，在过去的那些重大比赛里，这个缺点成了他的软肋。所以这一次，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奥尼尔，这是属于他的时刻。他必须离开内线，拼尽全力也要破坏对手的挡拆战术。奥尼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除此之外，我们另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不要再硬给奥尼尔喂球，由于被包夹得太厉害，奥尼尔在前三节只命中了两个运动战进球。奥尼尔之外的其他球员得到了很多空位机会，而开拓者就是在赌我们抓不住那些空位机会。

“忘掉沙克。”我对球员们说，“他身边有四个防守球员。投篮，该投就投。”

我们开始了全方位的进攻。作为哈珀替补登场的布莱恩·肖投进了几个关键的三分球，他给奥尼尔完成了一次关键助攻，还在和开拓者的布莱恩·格兰特的拼抢中抢下了一个关键篮板。我们为科比设计的几个战术也奏效了。还有我们的防守，在焕然一新的奥尼尔的带领下，彻底防死了开拓者的投手群。有一段时间，湖人打出了25比4的进攻高潮。

比赛还剩不到一分钟时，湖人领先4分。科比带球朝篮下突破，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将球高高抛起，球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直奔篮下的奥尼尔。奥尼尔高高跃起，接住了科比的传球，将球狠狠扣进篮筐。能看到这两名球员团结在一起，打出如此完美的配合，彻底拉开比分，这是一个让人无比满足的时刻。从冬天两人自尊心碰撞导致的那次尴尬的队内会议，到这次完美的传球，科比和奥尼尔之间的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善。那次冲突过后，两人共同找到了在一起合作的方法，他们俩的努力，也在这次戏剧化的关键配合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展现。对我们这支全新的球队来说，这次完美的配合是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对印第安纳步行者队的总决赛不如对开拓者的西部决赛，后者对球队的成长有更重大的意义。但我们在总决赛里依然要面对不少危险。步行者是联盟中投篮最好的球队，他们有很多方法，可以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

毫无疑问，步行者最大的威胁来自得分后卫雷吉·米勒。米勒最知名之处，就是利用大量挡拆找到机会投中绝杀，他的这种能力独步全联盟。步行者同时还拥有小前锋贾伦·罗斯，他是个一对一高手；中锋里克·施密茨有着一手惊艳的跳投；控卫马克·杰克逊有着很强的低位背身单打能力；两个大前锋戴尔·戴维斯和奥斯汀·克罗歇尔能力都很全面；步行者的板凳实力也很强，他们有三分专家萨姆·帕金斯和速度奇快的后卫特拉维斯·贝斯特。除此之外，步行者的教练组也是联盟最强之一。迪克·哈特尔专攻防守，里克·卡莱尔负责进攻，拉里·伯德则是他们的主教练。

我们在总决赛取得了很好的开局。在洛杉矶进行的第一场比赛里，奥尼尔一个人就打垮了步行者，他拿下了43分和19个篮板。相比之下，雷吉·米勒的状态很差，他16次出手仅仅进了1个球。我们在第一场比赛里早早确定了胜利。两天后，我们重现了第一场比赛的情景，奥尼尔的表现继续强势，格伦·莱斯和哈珀也分别拿下21分。一个坏消息是：科比在第一节扭伤了脚踝，而且看起来他也会缺席接下来的一场比赛。

回到印第安纳波利斯，步行者找回状态，赢下了第三场比赛，但失利却并不是最大的新闻。莱斯的妻子克里斯蒂娜赛后向记者抱怨，说我限制了莱斯的上场时间，媒体立刻对这件事进行了铺天盖地的报道。克里斯蒂娜对《洛杉矶时报》的专栏作家比尔·普拉斯克说：“如果换成我，我早就成拉特雷尔·斯普雷维尔二世了。”（她暗示的是当时勇士队球星斯普雷维尔对球队教练P. J. 卡莱西莫进行的锁喉攻击）克里斯蒂娜的评论极为无礼，但我早就和莱斯谈过，会在一些特定情况下限制他的上场时间，莱斯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莱斯很成熟地处理了这场闹剧，他既维护了自己的妻子，也没有公开支持她的言论。

除了这件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担心，那就是科比的脚踝。总决赛第三场比赛前，尽管脚踝疼痛难忍，但科比依然请求我派他上场。在更衣室外的走廊里，看到科比痛苦得只能依靠脚趾的力量站起来时，我觉得让他上场的风险实在太大。所以整个第三场比赛，我都让他坐在场下休息。

三天后的第四场比赛，科比的脚踝仍然承受着巨大的疼痛，但他坚称自己能撑过这场比赛。事后证明，这是科比证明自己的一场比赛。两队的比分从一开始就陷入胶着，并且延续到加时赛，但奥尼尔却在加时赛开始后一分钟六次犯规被罚出场。科比随后接管了比赛，球队后来得到的16分里，科比一人贡献了8分，在他带领下，我们以120比118取得了胜利。比赛结束后，奥尼尔冲进场内，拥抱了这个现在被他称为“我那高大的小兄弟”。

科比的表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我第一次见证他对疼痛能有这么大的忍耐力。他不会让任何挫折阻碍自己。那一晚，他让我想起了迈克尔·

乔丹。

接下来，一如既往地，我们夸张地输掉了总决赛第五场比赛。我们输了33分，那也是那年我们最惨的一次失利。我们在那场比赛里是全方位溃败，这让我开始怀疑球队到底有没有赢得总冠军的实力和心态。不过福克斯却对这场比赛有着更乐观的看法，他说：“当你经历过我们今天这样的惨败，才会让日后的反击变得更有意思。”

分析完比赛录像后，我们决定对防守做出一些调整。我们让哈珀去防守米勒，由科比防守马克·杰克逊，让莱斯去防守贾伦·罗斯。由于施密茨并不擅长从防守人的头顶接过队友的高吊传球，我们让A. C. 格林对他进行绕前防守。和我们预想的一样，施密茨打出了一场非常糟糕的比赛，8次出手仅命中1球。但步行者其他球员在斯台普斯中心仍然保持了良好的手感，他们就像在自己的主场打球一样。直到第四节，步行者还以84比79领先，不过从那之后，局势便出现了逆转。

我们最厉害的战术之一名叫“以拳击胸”。在这个战术中，两名球员会在一个侧翼做挡拆，还有一名球员站在另一边的底角。这个战术的强大之处在于，它会把三名步行者球员吸引到禁区外，分别防守做挡拆的两人和底角的那个人。这就迫使他们要么一对一单防奥尼尔（毫无疑问是个错误），要么让底角的投手获得空位投篮机会（更糟糕的错误）。

在第四节里，我们跑了六次“以拳击胸”战术，这为我们拉开了场上的空间。执行其他战术时，我们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其中之一我们称之为“肖—沙克的救赎[注31]”，布莱恩·肖会给篮下的奥尼尔高吊传球。科比也找到了状态，他不断命中投篮并且抢下篮板，最重要的是，他不断地给奥尼尔传球。我们在第四节初打出了15比4，反超了比分。

比赛还剩3分2秒时，我们以110比103领先步行者，伯德这时终于决定使用“砍鲨战术”。接下来的21秒，他们两次对奥尼尔犯规，但奥尼尔的四次罚篮只进了一个。我决定将奥尼尔换下场，直到比赛还剩2分钟时再换他上场，那时步行者如果再故意对他犯规的话，就会被吹罚技术犯规。但就在这段时间，步行者追上了比分。在比赛还剩1分32秒时，他们仅以109比110落后。

这也是步行者比分最接近我们的一次了。比赛还剩13秒时，科比命中了两次罚球帮助我们锁定了胜局，我们以116比111赢得了胜利。走下场时，科比指着自己的无名指，随后又在空中挥舞着自己的食指。他好像在说，这不过是众多总冠军的第一个而已。

比赛结束后，我不够耐心的特点成了巴斯博士调侃的对象。“为什么你非要在第一年就赢下总冠军，让这一切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开玩笑地说，“你让我们这些没能在过去做到的人看起来特别傻。”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在湖人的第一枚戒指会来得这么快。我原以为，球员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才能学会三角进攻，并且磨合成一个团结的集体，但这支球队却在通向荣誉的路上加快了速度。我很高兴地看到，自己当年在公牛总结出来的基本原理能这么有效地将一支风格完全不同的球队，转变为一支总冠军之师。很明显，奥尼尔的统治力是我们取得成功的最关键要素，科比无穷无尽的创造力同样也很重要。但更让我高兴的是，见证了这两人在赛季后半段展现出来的合力，他们意识到，想要完成那个唯一重要的目标，他们必须协同合作。

在那个赛季，我在个人方面也取得了突破。我学会了战胜自己对未知世界的恐惧感，在不放弃自己最珍视东西的前提下，在新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在这段时间，我和自己的孩子建立了全新但却更为深入的联系——并非只有跟我住在一起的布鲁克，还有其他的孩子，他们经常来家里看我。在这段时间，我的心灵也不断变得开放。在最艰苦的时刻，当我抛下过去开始全新的生活后，冥想帮助我应对了由此而来的无常变动和自我怀疑。我感觉自己比过去几年更有活力了。

然而，带给我最大乐趣的，还是看着一群能力出众但无组织无纪律的球员集结成一股让人无法小看的力量。这支湖人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但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从一支“以我为中心”的第三阶段球队转变为“以我们为中心”的第四阶段球队，这让我非常感动。尽管很慢，但湖人还是培养出了在逆境中奋起反击的信心，我接触到了他们中的很多人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内心强大的力量。他们直面了自己的心魔，而且毫不退缩。

注29：即沙奎尔·奥尼尔。

注30：红脖子是对美国南部农民的特定称呼，特别指的是其中观念狭隘的保守主义者。

注31：这个战术的名字来自于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第16章 无为的乐趣

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春来草自青。

——禅语

科比和奥尼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奥尼尔是个大方而又喜欢找乐子的家伙，比起赢得得分王这种荣誉，他更在意的是用笑话逗得别人开心。科比则是一个冷静且内向的人，有时候讽刺别人时会毫不留情。即便比奥尼尔年轻6岁，但科比看上去却是那个更老成、更成熟的人。

菲尔送给奥尼尔一本关于佛祖的书，奥尼尔几周后提交了一份读书报告。他的观点可以总结为：“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年轻人的故事，他有权、有钱、有女人，但他为追求神圣的生活放弃了这一切。”

有时候填写表格时，我会在“职业”一栏填上“魔术师”。我也不是想故意捣乱，只是当我想到NBA主教练的工作总是要想尽办法对付球员自负自大的心态时，变魔术也许是对我们工作内容最合适的描述。

2000年秋天，当我们在洛杉矶集结，开始为新赛季做准备时，“魔术师”这种说法尤其贴切。赢得总冠军后的那一年永远是最艰难的，在这个阶段，所有人都会表现出自己的自负。几个月前还能在球队里感受到的那种强烈的化学反应，仿佛一夜之间便消失了。

里克·福克斯把赢得总冠军比作赢得人生中的第一座奥斯卡奖杯。“这确定了你的地位。”福克斯说，“在接下来的人生里，你也算有点儿身份的人了。”但赢得总冠军同样也会改变你对自己的期望值。“赢下总冠军后你去休假，好几个月里你都会因为这件事得到别人的关注。”福克斯补充道，“当你回来参加新赛季时，你会说：‘我想让这种好事继续发生在自己身上。’”

大多数球员总想隐藏自己的野心，但摸清楚他们的计划并不难，尤其当他们在一起生活、一起打球时，每个人的目的就更容易暴露了。三角进攻有一个优点，球员甚至无须说一句话，只需要观察他们在战术体系中的表现，就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心态。

我注意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球队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斗志。为了赢得上一个赛季的总冠军，球员们付出了全部身心。而现在，他们中的不少人已经失去那样的动力。不过我决定不在赛季这么早的时候就对他们过于严厉，我对他们说，既然已经是总冠军了，在遇到困难时，他们就该靠自己的力量寻找解决办法。

然而，有一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填补的。我们在休赛期失去了一些最有经验的球员：格伦·莱斯以自由球员身份加入了纽约尼克斯，A. C. 格林加入了迈阿密热火，约翰·萨利选择了退役。为了填补这些人的空缺，我们招募了几个可靠的球员，其中还有两个前公牛球员——前锋霍里斯·格兰特和中锋格雷格·福斯特。我们还签下了得分后卫 J. R. 莱德尔，如果能保持专注，他是有能力场均得分超过20分的。我还成功说服了罗恩·哈珀，让他推迟一年退役，同时将里克·福克斯提升为队长和首发小前锋。但常规赛前两个月，我们打得却异常艰苦，输球的场次已经超过了最初的预期。我能感觉到，球队的心态和情绪在这个赛季又会经历过山车般的变化。这支球队的团队精神已经荡然无存。

有一名球员的野心一目了然，那就是科比·布莱恩特。他在夏天进行了艰苦的训练——据说他每天都会进行2000次投篮练习——他的表现也有了突破性的飞跃。球迷们喜欢他华丽的新动作，他的受欢迎程度一路飙升，甚至在至关重要的球衣销售统计上，他也开始威胁奥尼尔的地位。科比在赛季初打出了非常强势的表现，他在得分榜上领跑全联盟，而且场均命中率接近50%。12月初，在多伦多的一场比赛里，科比率队击败了猛龙，而且在与宿敌文斯·卡特的较量中也占据了上风，他拿到了40分，卡特只有31分。当地一个电视解说员宣称：“去年湖人还是奥尼尔的球队，今年球队老大已经易主了。”

但科比的成功却建立在牺牲球队的基础上。赛季初期，我要求他坚持上个赛季的打法，一切进攻由奥尼尔这个点发起，在比赛最后几分钟的关键时刻前，先按照三角进攻体系打球。作为对我的回应，科比的场均出手数几乎翻了一番，而且他采用了一种非常不稳定的传球方式——更多时间他其实是不传球——他的做法激怒了队友，尤其是奥尼尔。科比自私且难以预测的打法让其他球员越来越多地有了一种“科比不再相信我们”的感觉，而这进一步破坏了球队的和谐。

上一个赛季期间，科比接纳了三角进攻。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体验一下这套帮助乔丹和公牛成功得到总冠军的体系。但在这个赛季开始时，科比对我说，他觉得三角进攻太无聊，而且太简单了，他认为这套进攻限制了他展现自己的能力。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但我告诉他，我们需要以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多的比赛，这些代价包括伤病和积累了一个赛季的疲劳。但我不觉得科比听进了我说的这些话。

对我来说，有一些挑战源于球队本身的特点，湖人和公牛是两支完全不同的球队。在芝加哥时，我们没有一个像奥尼尔这样具有统治力的中锋，所以我们对三角进攻体系做出了一些调整，使进攻更能发挥乔丹的能力。在公牛时，我们还拥有斯科特·皮蓬这样一个球场上的伟大领袖，我一直说，是皮蓬最终成就了乔丹。到了湖人，组织者的角色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科比身上，但他并没有兴趣成为“奥尼尔的皮蓬”，他想为自己创造出手机会。

里克·福克斯把这一阶段的科比形容为“固执且意志坚定，就像闯进瓷器店里的公牛那样”。加入湖人的第一年，福克斯经常要和科比竞争上场时间。“科比的性格非常强势。”福克斯说，“他看待别人的眼神，在其他人看来好像在说：‘我懂的比你多。’如果你挡在了他的面前，他会不停地攻击，直到你做出反击。如果你不反击，他会生生吃掉你。”

福克斯大学期间曾经在乔丹的篮球训练营里工作过，他对科比和乔丹各自的竞争意识做出了比较。福克斯说：“我再也没见过像他们俩这样的人了。对他俩来说，为了赢球可以付出任何代价，胜利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他们要求身边的所有人和自己一样，不论其他人到底有没有能力达到他们的要求。他们会说：‘开发自己的潜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因为我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是这么做的。’他们对低于这个标准的人不存在任何宽容之心，完全不能容忍。”

但福克斯注意到乔丹和科比的一点不同。“迈克尔在所有事上都必须取得成功。”福克斯回忆道，“我的意思是，甚至从教堂山开车到威明顿路上，他都忍不住要跟别人比。无论对方想不想比，乔丹都会跟你竞争。但我觉得，比起跟其他人竞争，科比还是最跟自己较劲。他会为自己设置障碍和挑战，他只是碰巧需要别人和他一起经历这个过程而已。他是在一项团体运动中进行个人挑战，而且有着统治级的发挥的人。一旦离开球场，无论是穿衣还是开车，科比便不再有兴趣竞争了。从15岁或16岁开始，科比就专注于实现自己定下的那些目标。”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科比成了一个难以被执教的球员。他心里早就有了明确的计划，他的目标是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篮球运动员，他很确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完成这个目标。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要听别人的话？如果他听从我的建议减少得分，他就没法完成自己的终极目标。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说服这个孩子？

最受不了科比这种自私心态的球员还是奥尼尔。

季后赛结束后，我对奥尼尔说，夏天好好享受，带着放松的心态回来参加训练营，为新赛季做好准备。他把我这段话的前半部分贯彻得非常彻底，不幸的是，对于“做好准备”这部分，他就不那么放在心上了。训练营开始时，奥尼尔体重明显超标，身体也完全不在状态，用了半个赛季，他才恢复到最理想的比赛状态。奥尼尔看上去筋疲力尽，他好像还没从前一个赛季中恢复过来，而他在上个赛季拿到了联盟得分王，而且赢下了当年的三座MVP奖杯[注32]。

2000—2001赛季初，奥尼尔的投篮命中率出现了下滑，而且他的罚球手感也不见了——尽管他的罚球一直也不怎么好。12月面对西雅图超音速时，奥尼尔打破威尔特·张伯伦在罚球线上的一个尴尬纪录，他在那场比赛里11罚全部投丢。情况已经糟糕到有球迷送给我护身符和水晶球，希望能给奥尼尔带来好运。连奥尼尔3岁的女儿都开始在罚球上给他提出建议。泰克斯·温特曾经想帮助奥尼尔，但两天后他就放弃了，温特说奥尼尔在罚球上是教不会的。于是我们找到了埃德·帕鲁宾斯卡斯，这是奥尼尔的经纪人找到的一个澳大利亚罚球冠军，他的工作确实很有成效。到赛季末时，奥尼尔的罚球命中率从37.2%提高到了65.1%。

12月底一场对阵太阳的比赛里，科比拿到了38分，而奥尼尔打得很挣扎，只得到18分。比赛结束后，奥尼尔向总经理米奇·库普切克和我表示，他希望球队将他交易走。当杰里·韦斯特在2000年夏天出人意料地辞掉工作后，库普切克接替了他总经理的位置，而他并没有太严肃地对待奥尼尔的要求。库普切克认为，奥尼尔只是想表达对科比接管进攻的不满而已。

对于日后奥尼尔和科比之间旷日持久的，关于谁是球队老大的争论，这件事只是序曲罢了。显然，他们俩在一年前形成的同盟关系消失了。

我一向鼓励他们俩更多地了解对方，希望这样能强化两人之间的那条纽带。但科比却对这个建议嗤之以鼻，他不愿和奥尼尔的关系太过亲密，他尤其讨厌奥尼尔试图把自己变成他的“小兄弟”这种做法。在科比看来，俩人成长的文化背景完全不同，也没有共同点。奥尼尔来自新泽西州纽瓦克南部的军人家庭，而科比的家庭在费城，他的父亲曾经也是NBA球员，他在成长时受到了意大利文化的熏陶。

两个人的性格也截然不同。奥尼尔是个大方而又喜欢找乐子的家伙，比起赢得得分王这种荣誉，他更在意的是用笑话逗得别人开心。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科比什么事都想搞得那么严肃。“这就是奥尼尔最让科比受不了的地方。”福克斯说，“即便在最严肃的场合，奥尼尔也得找点乐子。如果他享受不到乐趣，他就不想出现在那里。”

相反，科比则是一个冷静且内向的人，有时候讽刺别人时会毫不留情。即便比奥尼尔年轻6岁，但科比看上去却是那个更老成、更成熟的人。就像前湖人主教练德尔·哈里斯说的那样：“如果你要问科比童年是什么样的，他就是这样，他从来就不是个孩子。”不过我觉得，人们很容易就会把科比的世故和对事物高度的关注误读为成熟。至少在我看来，有很多方面他还需要继续成长。由于天性所致，科比必然会选择一条最艰难的路。

奥尼尔那次半真半假的交易请求过去后不久，一篇由里克·布彻撰写的有关科比的封面故事登上了ESPN杂志，在这篇文章里，科比暗示他有兴趣前往别的球队。这篇文章提到了我在赛季初和科比的一段对话，我当时要求他遏制自己在比赛中的进攻欲望。科比在这篇文章里对我的要求做出了回答，他说：“遏制我的进攻欲望？我该做的是更多地进攻。我的能力更强了，你怎么反而限制我？如果在别的地方打球，我能变得更好。”科比还攻击了奥尼尔，他说：“如果沙克的罚球命中率能有70%，那事情就会简单多了。我们得明白自己的优势和弱点。我相信球队，我更相信自己。没错，去年通过奥尼尔发起进攻，我们确实赢得了冠军。但是比起去年系列赛总要打到五场和七场，今年我们会横扫对手的。”

意识到自己的言论可能会激怒队友，为了缓和矛盾，科比在文章面世前提前跟队友打了招呼，告诉他们自己说过的话，但这么做没能阻止奥尼尔的公开反击。“除非因为自私的原因，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想要改变现状。”在我们下一次训练结束后，奥尼尔对记者说道，“去年我们取得了67胜15负，比赛也打得很有激情。整座城市因为我们而疯狂，我们举行了冠军游行，我们赢得了一切荣誉。而现在我们只有23胜11负，这笔账，你们自己算吧。”随后他又抛下了一句重磅炸弹。奥尼尔说：“很显然，如果进攻不从我这里打起，防守可就没人管了，就是这样。”

干预这次纠纷，从而树立我的权威，是一个很让人心动的选择。事实上，媒体大部分评论家都认为我应该这么做，但我对此却很谨慎，我不想让一场可笑而孩子气的小打小闹演变成真正的大麻烦。在芝加哥时，我经历过太多类似的情况，面对一些小事，杰里·克劳斯总要插手干预，最后反而让情况持续恶化。一般来说，我更喜欢采用另一个杰里——杰里·雷因斯多夫的做法。他曾经说过，处理大多数纠纷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们自生自灭。这么做的目的，是要避免因为生气而做出错误的决定，避免出现更难收拾的烂摊子。如果运气够好，这些矛盾也许就能自行解决。

当然，我也不反对在情况需要时直接插手干预，但就像雷因斯多夫那样，我发现可以利用老子的“无为”解决很多难题。这种做法经常被误认为是消极的，但事实却与人们的想法正好相反。“无为”要求个人的行为与周围环境保持协调，然后根据现实情况做出行动——或者不行动。在老子《道德经》的改编版序言中，斯蒂芬·米切尔将无为与运动员的表现做出了比较。“一名好运动员会进入一种身体状态，他会在没有任何干扰或者主观意志的作用下，自然且毫不费力地做出正确的出手或者移动。”米切尔写道，“这就是典型的无为，这是最纯洁、最有效的有为。比赛会自然进行，写诗时下笔如有神助，舞者彻底与舞蹈表演融为一体。”在米切尔翻译的版本中，老子是这样说的：

当你越来越少地强行施加自己的意志，

最后你就会达到无为状态。

凡事无为时，

其实凡事早已有了了结。

在奥尼尔和科比的问题上，我决定不去强行解决他俩的矛盾。我没有逼迫他们立刻改善关系，而是让他俩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逐渐淡化矛盾。让他俩的矛盾升级以至于对球队产生不良影响是毫无意义的事，比起这个，我还有真正需要担心的大问题：我得让球员们重新找回他们在第一个总冠军征程中，形成的那种专注和自律精神。

ESPN杂志的这篇文章正式发表后的第二天，我要求媒体不要炒作这件事，我对他们说：“这是球队内部的问题，跟你们无关。”当然我也明白，就算我说了这些话，媒体也不会理会我的要求。我们可是身在洛杉矶，这里是世界八卦之都。两个年轻的超级巨星因为球队老大的事产生矛盾，记者们怎么可能放弃这个卖点？

与此同时，我也不准备压制这件事，或者装作整件事不存在一样。像布莱恩·肖说的那样，我让这件事“自行发展”。“菲尔让沙克做真实的自己，也让科比做真实的自己。”布莱恩·肖说，“但他同时也让所有人明白，他才是掌控全局的人。所以当事情发展偏离正轨时，他会是那个带我们重回正轨的人。但只要我们还在前进的路上，我们就可以继续向前，朝任何我们想达到的目标进发。”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奥尼尔和科比的肥皂剧几乎超过了荒谬的极限。如果科比看到奥尼尔和一个记者交流，他就会拒绝接受这名记者的采访，然后承诺跟别的记者进行独家专访。如果奥尼尔看到哪名训练师帮科比包扎脚踝，他就会坚持让其他训练师给自己包扎。类似的情况比比皆是。

其他球员处理这场闹剧的做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拒绝站队表态。罗伯特·霍里拿整个闹剧开玩笑，他把这称为“两个大男孩之间的争吵”。曾经在奥兰多魔术和奥尼尔做过队友的布莱恩·肖说，他想起了奥尼尔过去和另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球星“便士”哈达威之间的碰撞，只不过哈达威不介意让奥尼尔成为蝙蝠侠，自己做蝙蝠侠的罗宾，而科比不愿意这么干而已。布莱恩·肖总会说，湖人既不是奥尼尔的球队，也不是科比的球队，湖人是巴斯博士的球队，因为他才是球队真正的老板。

里克·福克斯说，奥尼尔和科比的矛盾让他想起了自己上世纪90年代初在凯尔特人时的经历，奥尼尔和科比几乎就是拉里·伯德与凯文·麦克海尔的翻版。伯德对待一切事物都很严肃，而麦克海尔则会以更为玩闹的态度对待比赛。麦克海尔在训练中总喜欢开玩笑，还会在比赛里投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投篮，这些都让伯德难以忍受。球队里的每个人都必须在伯德和麦克海尔中做出选择，那是一段噩梦般的经历。

幸运的是，奥尼尔和科比的矛盾没闹得那么大。等到2月中旬全明星赛开始时，受够了这些闹剧的两个人都向记者表示，他们准备忘掉这件事朝前看。“我已经准备好不再回答这些愚蠢的问题了。”奥尼尔说。而科比的观点和他的不少队友不谋而合，他说：“那些杀不死你的，反而会让你变得更强大。”

现在的科比早已成熟，他还养育着两个固执任性的女儿。在那样一个疯狂的赛季，要我应付他这样一个固执的人，想到这样的情形，科比如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科比说：“我的两个女儿正处于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年龄，这让我想起了自己。我能想象到自己过去给菲尔带来了多少苦恼。”但他还补充道：“尽管有时候看上去我好像什么都没学到的样子，但我其实还是在学习的。”

在科比看来，我反而利用他和奥尼尔的矛盾巩固了球队的团结。如今科比这样说道：“菲尔要管理两个性格非常强势的人，让我们俩能协同一致，而实现这个目标的最好办法，就是对我更严厉一些。因为菲尔知道，只有这么做才能让沙克按照菲尔的想法行事。对此我没什么意见，但不要搞得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在这个意义上，科比说得没错。我在那个赛季确实对他更严厉，因为他的适应能力强于奥尼尔。事实上，作为乔丹最严厉的批评者，温特认为我对科比的态度应该更温和一些。但我却认为，在成熟和继续成长的路上，科比需要的是强有力的指导。科比的技术非常全面，他能传球，能投篮，也能突破，但如果他学不会正确使用奥尼尔的方法，不能利用奥尼尔强大的能力，球队就免不了面对失败的命运。尽管我知道，这么做某种程度上会限制科比的自由发挥，但我依然认为，球队最有效的战术，还是把球交给内线的奥尼尔，由他来吸引对方的防守。篮球和橄榄球不一样，打橄榄球时，传球前所有人得先在场地里跑好自己的位置。而在篮球场上，你得先把球传到内线，只有这样，外线的投手和空切球员才能得到轻松得分的机会。

科比理解我的做法，但在内心深处，他显然还有别的想法。“想控制住我，其实挺难为菲尔的。”科比回忆道，“因为从本质上说，我就把自己当作一号人物。我必须违背自己的天性做一个二号人物。我知道自己有能力领导一支球队，但那却是对我的一个挑战。因为我从来没听说过二号人物能在比赛最后的关键时刻起到领袖作用，并且带领球队赢球。”

科比说，他最终还是换了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我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是这样的，”科比解释道，“我把自己当作海豹突击队那样的人，悄悄地来，默默地完成工作。这种人不会得到他们应当赢得的赞誉，但真正理解篮球的人会知道他做了什么。”

全明星周末结束后，我们开启了一段长时间的客场之旅，我希望利用这段时间让球员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亲密一些。在一年一度的赠书环节中，我送给奥尼尔一本名为《悉达多》的书，这是赫尔曼·黑塞所著的有关佛祖生平的小说。我觉得这本书也许能激励奥尼尔重新审视自己对物质世界的执迷。在书中描述的故事里，年轻的王子悉达多放弃了自己奢华的生活，转而寻找精神上的顿悟。我想让沙克明白，每个人都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净化之路——但积攒越来越多的玩具并不是正确的方法。这是我用自己的方法激励他寻找通往内心平静之路的方法——他需要安定心绪，把精力集中在个人欲望以外的方面，要更多地关爱队友，尤其是科比，而科比自身也有问题需要解决。

几周后，看着奥尼尔交上来的读书报告，我哑然失笑。奥尼尔的观点可以总结为：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年轻人的故事，他有权、有钱、有女人（这点跟我很像），但他为追求神圣的生活放弃了这一切（这点跟我就不太像了）。假如奥尼尔在读完书后开始寻求精神上的觉悟，那才会让我感到吃惊。不过我觉得，有关关爱他人的想法引起了他的共鸣，他有一颗宽宏大度的心。

科比那里则是另外一番情景。我为他选择的是一本名为《柯莱利上尉的曼陀林》的书，这是一本讲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个希腊小岛被意大利军队占领后的故事。在故事里，小岛上的居民不得不接受他们无法再掌控自己命运的事实，他们必须团结在一起接受新的现实。故事的最后，尽管失去了很多，小岛居民还是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我希望科比能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一些共鸣，毕竟这个故事和他在湖人起伏的历程有些相似。不幸的是，科比对此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但生活总有办法教会我们应得的教训。在下半个赛季里，科比遭受了不同种类的伤病——右脚踝扭伤、右臀酸痛、右肩酸痛，还有右手小指酸痛，这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脆弱。尽管科比在赛季初曾经因为口出“球队里老家伙太多”这种狂言惹怒了队里的一些老将，但在3月，他的状态出现起伏时，他向布莱恩·肖坦诚，队友中他最能认同的还是那些老将，比如哈珀、格兰特、肖和他自己。伊丽莎白·凯耶写过一本回顾2000—2001赛季的书，名叫《没有明天》。在这本书里，作者为我们展现了伤病对科比的改变，它如何让科比用更温和的态度对待队友和自己。凯耶写道：“在球场上第一次，科比无法用自己的身体挡开一切阻碍。‘我过去总能克服那些小障碍。’科比对肖这样说道，‘但我现在却过不去了，我不能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了。’”

“‘我每一天都有这样的感觉。’肖对科比说，‘这能让你得到成长。现在你会说，好吧，我必须更少地依赖身体素质，更多地靠头脑打球了。’”

幸运的是，并非所有球员都在赛季后半段遭遇到伤病的困扰。由于应力性骨折而缺席62场比赛后，德里克·费舍尔复出了，他干劲十足，而且他对自己有了更多的信心。费舍尔复出的时机再好不过了。在哈珀受伤，科比也因为感冒缺席比赛时，我们需要一股力量点燃进攻的激情，带领球队走出赛季中期的低迷。

当他整装待发，踏上复出后首场比赛的球场时——那是我们在主场面对波士顿凯尔特人的比赛，我能感觉到，这是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费舍尔。他在比赛中的状态非常出色，拿下了职业生涯最高的26分，还贡献了8次助攻和6次抢断。不仅如此，费舍尔在攻防两端的无畏精神点燃了球队的激情。这场比赛成了整个赛季的转折点。

我们面前仍然挡着几个需要克服的障碍。对凯尔特人比赛后的一周，在对雄鹿的一场比赛前，《芝加哥太阳时报》上出现了一篇文章，专栏作家里克·特兰德在文章中写道，我曾经提及了一个有关科比的流言。我听说科比在高中打比赛时，会在比赛开始时故意放水，这样他就能在比赛后半段打出戏剧化的逆转，并且统治比赛。我的这些话不仅是不负责任且随意的评论，事后证明，这些流言都是假的。科比很不高兴，湖人很快接到了他的律师打来的电话，科比威胁要起诉我诽谤。我私下里先向科比道了歉，随后又在全队面前向科比正式道歉。尽管做了这么多补救，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做法越界了。但我不知道的是，这让我付出了多年的代价，才重新赢回了科比的全部信任。

更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就在那场和雄鹿的比赛里，科比再次扭伤了他本来就有伤的脚踝，他不得不缺席了接下来的九场比赛。季后赛已经如此接近，这对球队真的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在科比缺阵这段时间，球队的成绩出现了起伏。不过在4月初，我们用一波八连胜结束了常规赛。科比在八连胜中主场对太阳的比赛里复出，很明显，他在那场比赛确实展现出了“海豹突击队”型球员的实力。比赛的大部分时间里，在如何用正确的方法打球这方面，他给太阳球员好好上了一课。就算队友投篮不进，科比还是会不断传球，他的防守也极有侵略性，我们最终以106比80轻松赢得胜利。赛后“仅仅”拿下20分的科比对记者表示：“重要的不是得分，而是阻挡对手。”

篮球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现在我们眼前。从很多角度看，2000—2001赛季都是我职业生涯中经历的最艰难的一个赛季——甚至比我在芝加哥的最后一段时光还要艰难。但又有谁能想到，这支看上去随时有可能从内部崩溃的球队，突然之间能在赛季末调整一新，打出一波连胜，甚至能和历史上的那些伟大球队相提并论？

尽管经历了这么多混乱，但这支湖人明白，只要能解决自身的问题，他们就注定是一支伟大的球队。在最困难的时候，我谈论了很多集体力量这种话题，在洛杉矶这种地方按照传统方法打造一个集体很不容易，因为球员的住处离得很远，而且这座城市本身又充满了诱惑，总会分散球员的注意力。但我们在那个赛季遇到的所有困难，反而将我们重新团结了起来。

在《禅之领袖》（The Zen Leader）这本书里，金妮·怀特洛描述了当人们被强烈的共同感情联系在一起时，人会变得更快乐。“这种快乐比‘欢欣鼓舞’那样的快乐更柔和。”怀特洛写道，“感觉上，我们像是全身心投入到自己所做的工作中，一种柔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你会感觉能量本身在不断地自我更新，好像我们获得的能量比付出的更多一样。”

这种乐趣富有感染力，而且无法伪造。灵性导师埃克哈特·托勒注意到：“有热情时，你发觉自己无须事事亲自动手。事实上，只靠自己的力量无法完成重要的目标。持久的激情能为现实带来一股创新活力的浪潮，那时你要做的，只是跟随这股浪潮罢了。”

季后赛开始时，湖人正是利用了这样的浪潮。和去年相比，球员在比赛最后时刻的镇定与放松让我非常吃惊——看上去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们。

“人们现在开始注意到的一点是，我们是一支镇定自若的球队。”费舍尔对《洛杉矶时报》的蒂姆·布朗表示，“我们打球时很有自制力，我们把失误控制得很好。我想这不是菲尔一个人的特点，也是整个教练组的特点。这就是他们的个性。”教练组的工作态度给费舍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论奥尼尔和科比之间发生了什么，教练组都会日复一日地为每一场比赛做好充分的准备。

显然，球员开始将教练组那种“砍柴挑水”的态度融入到自己的生活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发生在对圣安东尼奥马刺的西部决赛第二场里，由于不断挑战裁判权威，“可能”影响到裁判吹罚，我在比赛进行到第三节时被驱逐出场。要是在过去，球队肯定会失去耐心并且自乱阵脚，但这一次，球员们加强了防守，以一波13比5的进攻高潮结束了比赛，最终以88比81赢得了胜利。“我们已经成熟了。”福克斯在赛后说道，“我们已经成熟到可以保持镇静的程度，即使菲尔不在也一样。”

季后赛首轮横扫波特兰开拓者后，我们在第二轮遇到了萨克拉门托国王。为了阻止奥尼尔，他们用了很多种不同的方法，但都没有成功。在第一场比赛里，弗拉德·迪瓦茨一个人跟奥尼尔硬碰硬，结果奥尼尔拿下了44分和21个篮板。他们在第二场比赛的大部分时间派上斯科特·波拉德防守奥尼尔，但这也不过让奥尼尔的得分和篮板分别减少一个而已。终于，在第三场的主场比赛里，国王的防守强度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们不断包夹防守奥尼尔，而且在第四节无休止地对他进行犯规。不过让我们高兴的是，国王的防守策略为其他球员创造了无数机会，尤其是科比，他拿到了36分，我们在系列赛里取得了3比0的领先。

这场比赛结束后当晚，科比乘飞机回到洛杉矶陪伴妻子瓦妮莎，由于疼痛难忍，瓦妮莎被送进了医院。直到妻子情况稳定下来后，科比才飞回萨克拉门托准备第四场比赛。而在第四场比赛里，科比拿下了48分和16个篮板，带领球队再次完成横扫。他对比赛的原始激情激励了其他队友。“我已经准备好做任何事了。”科比说，“我会一直拼下去，把我自己推向体力的极限，这都不重要。”

当我们抵达圣安东尼奥参加西部决赛时，我们的连胜纪录已经达到15场（其中包括常规赛），已经有专家开始猜测，我们也许能成为历史上第一支在季后赛完成横扫的球队。不过，想要通过马刺这关并不容易。马刺拥有联盟中最好的内线球员中的两个——大卫·罗宾逊和蒂姆·邓肯，他们还在常规赛取得了联盟最好的58胜24负。上一次两队交手时，马刺在我们的主场击败了湖人，但那已经是3月的事了，那时费舍尔还没复出。可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一段历史了。

罗宾逊和邓肯对奥尼尔的防守可圈可点，在他俩的限制下，奥尼尔只得到28分。但马刺队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去对付科比，他拿下了45分，这是马刺队史上季后赛对方球员单场的最高得分。兴高采烈的奥尼尔在比赛结束后和科比击拳庆祝，他兴奋地说：“你是我的偶像。”奥尼尔后来还向记者表示：“我觉得他是目前为止联盟最好的球员。当他能像现在这样打球时，他既能得分，又能让别人参与进来，又能打出好的防守，你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我整整一年都想让他达到现在的状态。”

当我第一次和科比合作时，我曾经劝他，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要让比赛感觉自然而然地出现。那时他不听我的建议，但他现在却转变了态度。“从个人角度，我只是试着利用我的队友。”科比在赛后表示，“这是我不断进步的一个方面：我在学习如何利用队友创造机会，我只是扎实地打球，让比赛感觉和机会自然地出现在我身上。”科比说话的风格和我越来越像了。

西部决赛第三场，我们回到了洛杉矶。我们在这场比赛里取得了111比72的大胜，科比和奥尼尔合起来拿到了71分，两人的得分只比马刺全队少1分。两天后，我们为这个系列赛画上了句号。这一次的英雄成了费舍尔，他的三分球7投6中，还拿到了职业生涯最高的28分。

尽管我们想尽量保持低调，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确实即将迎来伟大的时刻。“这比奥尼尔更伟大。”福克斯在第三场比赛结束后表示，“比科比更伟大，比任何一两个人的努力都要伟大，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我的感觉是，我们真正开始成为理想中的那支球队了。”

所有这些关于创造历史的讨论，并没有吓倒我们在总决赛里的对手费城76人队。拥有阿伦·艾弗森的76人是一支强硬且充满激情的球队。身高只有6英尺、体重165磅的艾弗森是联盟历史上赢得常规赛MVP最矮小的一个球员。对于所有横扫的论调，艾弗森都不屑一顾，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说道：“想赢得冠军，得靠这个。”

总决赛第一场，艾弗森在斯台普斯中心的湖人球迷面前展现了自己的超强实力，他的豪言看上去很有可能应验。艾弗森拿下了48分，我们在手握5分领先优势的情况下被76人追上，最终在加时赛输球，我们的连胜纪录也定格在19场。当媒体终于结束了对连胜纪录的炒作时，我其实大大松了一口气。我们现在终于可以全神贯注，集中精力击败76人了。第二场比赛开始前，艾弗森对记者们说，76人准备“让战火烧得更旺”，希望以此吓到科比和其他湖人球员。当艾弗森把嘲讽带到场上，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脏话对骂时，科比丝毫没有退缩。他用31分和8个篮板的表现完美地回击了艾弗森，完美地以98比89赢得了比赛胜利。

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移师到费城进行的总决赛第三场又成了艰苦的缠斗，但这次，奥尼尔和费舍尔在比赛还剩两分多钟时被罚出场，而湖人仅仅领先两分，但这也没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比赛最后时刻，科比和福克斯将球队扛在了肩上，而霍里也出人意料地以一个标志性的三分球和四次罚球为我们锁定了胜利。“76人拥有坚强的心，但这又能怎样？”布莱恩·肖说，“你可以拥有坚强的心，但还是会输球。我们也有坚强的心，我们还有各种伤病，但我们挺了过来。”

总决赛剩下的比赛过得很快。我们赢下了第四场比赛，用艾弗森的话说，“沙奎尔·奥尼尔无处不在”。两天后，我们用一场堪称完美的胜利结束了系列赛，赢得总冠军。和往常一样，霍里给出了恰到好处的总结。“这是一个了结。”谈到这个艰苦的赛季时，霍里表示，“我们经历了太多磨难，经历了太多问题，有太多的人说我们无法走到这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归纳为，这是一个了结。”

当这样一个疯狂的赛季终于结束时，我感到了莫大的解脱。但现在回想当初的经历，我意识到自己在那一年学到了重要的一课，我学会了如何把矛盾冲突转变为疗伤的手段。甘地曾经说过：“愉快地受苦内含受苦的终结，这会转变为不可言喻的喜悦。”如果我们采用粗暴的方式解决那些冲突，而不是让冲突自然消失，这支尚处于成长期的球队也许永远也不能打出赛季最后阶段那样的表现。不经历这些阵痛，湖人便无法找到球队之魂。

注32：分别是常规赛、全明星赛和总决赛MVP。

第17章 1——2——3，湖人！

被人信任，是比被人喜爱更大的赞誉。

——乔治·麦克唐纳

话音刚落，奥尼尔放开乔治转而攻击肖。肖原本想拦住奥尼尔，结果却被奥尼尔拖在地上，在更衣室里撞来撞去。直到肖的膝盖开始流血……

对于球队的现状，福克斯有一套有趣的理论。他认为，在赛季开始时，球员们的自负出现了剧烈膨胀，他们会自负地认为，自己比教练更懂得如何才能赢得总冠军。福克斯对此有着这样的描述：“第一年我们都是盲目地听从指挥。第二年，我们快乐地贡献自己的力量。到了第三年，我们都想做掌舵人。”

2001—2002赛季初的某一天，里克·福克斯对我说，他已经无法体会到曾经那种高潮的感觉了，这让他无比抓狂。福克斯说的当然不是毒品带来的高潮，他所说的是在我们的第二次总冠军之路上精神上体验到的那种快感。福克斯成长于巴哈马的一个五旬节教派家庭，所以当我把篮球比作可以触及心灵的运动时，他立刻就能领会我的意思。福克斯说，当所有人能齐心协力时，那种美好的感觉是他过去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但是突然间，这种快感消失了，就像做完一场梦一样，他渴望重新找回这种感觉。

我能理解福克斯所说的这种感觉，我自己也曾经有过类似的体验。福克斯描述的这种感觉，有时候会被称为“精神成瘾”——这种与人连通的感觉如此强烈，如此让人高兴，你希望这种感觉永远不会有尽头。问题在于，你越想让这种快感持续下去，它就消失得越快。我试着向福克斯解释，尽管上赛季有过这种深邃的体验，但那毕竟只会出现在当时特定的环境中，想重现当初的情景是个注定失败的尝试，毕竟所有的前提条件已经有了变化，甚至连福克斯自己也和过去不一样了。篮球有时候会是一段愉快的旅程，就像2000—2001赛季我们经历的那样，有时候又会是一段漫长而艰苦的长途跋涉。如果你能把每个赛季看作一次冒险，那么每段历程都会拥有别样的美丽。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2001—2002赛季注定不会轻松。三连冠从来就不轻松。不过好消息是，科比和奥尼尔相处得很不错，他们不再互相攻击，我还经常看到他俩在训练中或者比赛后一起开怀大笑。有一次去费城打客场，奥尼尔还跟几名队友一起参加了科比在洛尔马里昂高中的球衣退役仪式，仪式结束后，奥尼尔还上台拥抱了科比。

但也并非所有改变都令人欣喜：球队阵容又一次出现了比较大的变动。总体来说，相比过去的公牛，湖人阵容的流动性更强。珍妮·巴斯的办公室里有一组肖像，画的是我第一次执教湖人期间，参与了全部三连冠的球员。这组肖像只有七名球员：奥尼尔、科比、霍里、福克斯、费舍尔、布莱恩·肖和德文·乔治。除这七人外，球队的其他成员一直都在变化，其中一些人扮演了重要角色，另外一些则一直没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定位。这种阵容不断变动的现实，使得年复一年想要在球队保持团结的目标总会面临不小的挑战。

我们在休赛期失去了球队里的最后两名前公牛球员：罗恩·哈珀正式执行了推迟已久的退役计划，霍里斯·格兰特去了奥兰多魔术。我们用另外两个实力还不错的球员填补了他们的空缺，一个是六届全明星后卫米奇·里奇蒙德，另一个是来自圣安东尼奥马刺的潜力大前锋萨马基·沃克。即便如此，哈珀和格兰特的总冠军经验以及对球队的积极影响，永远是无可替代的。

如果获得第二个总冠军的赛季时不时给人一种肥皂剧感觉的话，那么第三次争夺总冠军的过程就好像《奥勃洛摩夫》（Oblomov）的翻版。《奥勃洛摩夫》是一本俄罗斯小说，书里讲述了一个缺乏意志力的年轻人整天浑浑噩噩，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只是躺在床上。湖人最大的问题，就是球员对比赛的厌烦。对于很多总冠军球队来说，这是个常见现象，但这支湖人却表现得特别明显。这支球队取得成功的速度太快了，球员开始认为，只要自己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打开一个开关，球队的实力就会自动提高到另一个层次——就像我们在前一年做到的那样。

对于球队的现状，福克斯有一套有趣的理论。他认为，在赛季开始时，球员们的自负出现了剧烈膨胀，他们会自负地认为，自己比教练更懂得如何才能赢得总冠军。福克斯对此有着这样的描述：“第一年我们都是盲目地听从指挥。第二年，我们快乐地贡献自己的力量。到了第三年，我们都想做掌舵人。”福克斯记得，那一年关于教练组决定的讨论比过去多得多。“我不能称之为混乱。”福克斯说，“但我开始发现，球员开始更多地做出行动，表达自己的看法，总想找办法脱离三角进攻。”但结果呢？福克斯说，“球队里经常出现思想不统一的情况。”

我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在公牛第一个三连冠时的第三个赛季我就见过这种情况。在我看来，湖人正逐渐进化成一支更成熟的球队，当我们努力教给球员独立思考的方法，不让他们依靠教练解决一切难题时，这种结果便不可避免。我向来欢迎队内讨论，即便它会暂时打破球队的和谐，因为这显示了球员们参与到问题解决的过程中的积极性。只有当一群球员放弃了无私这个基本建队理念时，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刻。一旦出现了这种情况，混乱就会接踵而至。

冠军球队经常犯的一个错误，是他们总试图重现过去的胜利模式，但这种做法很少取得成功。因为在新赛季开始时，对手早已研究过所有比赛录像，而且找出了对付你所有战术的策略。想不断取得成功，关键在于以球队为整体共同成长。胜利的关键在于前往未知领域，创造新事物。还记得《夺宝奇兵》系列的第一部电影里，有人问印第安纳·琼斯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时，他回答道：“我不知道，我会在路上想出来。”这就是我看待领导力的角度。这就好比一场有节制的即兴表演，或者像塞隆尼斯·孟克片刻不停的手指练习。

自满和膨胀的自负并非球队面对的唯一问题。

最让我担心的还是奥尼尔的健康。夏天的休赛期开始前，奥尼尔曾经保证自己的体重会恢复到新秀赛季的290磅。结果训练营开始时，他的体重超过了330磅，他不仅处于左手小拇指手术的恢复期，而且脚趾还存在很严重的伤病。

和对待其他球员一样，面对奥尼尔我也得找出最有效的沟通途径。幸运的是，从最初开始，奥尼尔和我就能在产生最小矛盾的前提下有效地进行沟通，有时候我会对他直截了当地表明态度。比方说在2001年总决赛第二场比赛前，我就告诉他，当阿伦·艾弗森突破到内线时，不要害怕，要跟上去防守。害怕艾弗森的潜意识让奥尼尔感到特别困惑，他甚至忘了在比赛前带领队友一起高喊“1——2——3，湖人”这个口号。在那一晚的比赛里，奥尼尔贡献了8个盖帽，有效地削弱了艾弗森的威胁。其他时候，我会利用媒体间接地激励奥尼尔。在2000—2001赛季中期的那段低潮期里，为了让奥尼尔打球更拼命一些，我特意向记者表示，我认为球队里拼尽全力的只有科比和福克斯。我的评价让奥尼尔非常震惊，但从那之后，他在场上打得更有侵略性了。

奥尼尔对强势的男性形象有着很高的敬意，因为在他从小的成长环境中就有这么一个人——继父菲尔，他是一个职业军人，奥尼尔尊称其为“中士”。事实上，在我第一年执教湖人时，奥尼尔开始把我称为他的“白人父亲”。由于特别尊重权威形象，当奥尼尔不想做某些事时，他经常让其他人向我转告他的真实想法。第一个赛季时，我曾经改变了他常规的场均40分钟时间，要求他每场比赛打48分钟。奥尼尔大概尝试了一两周，在几场比赛里打满了全场，然后他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的休息。但他没有亲口告诉我，而是让约翰·萨利给我传了话。还有一次，奥尼尔让一个训练师告诉我，他不会参加当天的训练。当我问到原因时，训练师说，奥尼尔当时正在接受警务培训，所以他整晚都在开车巡查洛杉矶的大街小巷，寻找洛杉矶警察局失窃名单上的被盗车辆。在内心深处，这个大家伙总是梦想着成为现实生活中的克拉克·肯特[注33]。

湖人内部给奥尼尔起了个外号，叫“大喜怒无常先生”。起这样一个外号是因为当奥尼尔因伤状态出现起伏，或者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时，他的脾气就会变得特别暴躁。他大部分的不满都直接指向了我。2001—2002赛季初，奥尼尔因为女儿出生休息了两天，但他事实上只请了一天假，为此我对他做出了罚款的处罚。作为回应，奥尼尔对记者说：“那个浑蛋知道他该怎么处理罚款。”不过在接下来对火箭的比赛里，他拿下了30分和13个篮板。

我其实并不担心奥尼尔在媒体上大放厥词，当他针对某个队友直接发泄怒气才更让我担心。2003年季后赛对马刺的一场比赛里就出现过这种情况。由于在比赛最后犯下了错误，德文·乔治惹怒了奥尼尔，正是因为这个错误，马刺的马利克·罗斯抢到了一个前场篮板而且投中了绝杀。比赛结束后，奥尼尔在更衣室里对乔治不依不饶，不过布莱恩·肖站出来制止了奥尼尔。

肖是球队里敢讲真话的那个人。他对队内复杂的球员关系有着很好的把握，我也鼓励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从小到大我妈妈一直对我说，总有一天我这张嘴会给我惹来大麻烦。”布莱恩·肖说，“因为当我看到什么事情有问题时，我就必须说出来。我总觉得，只要我说的是真话，我就不会有麻烦，你不能因为真相发火。”

当肖看到奥尼尔攻击乔治时，他直接指出了奥尼尔的问题。“如果你能把这些能量用在篮下卡位上，你也许自己就能抢下一个篮板，我们很可能就赢下比赛了。与其在德文身上发泄，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的失误承担责任呢？”话音刚落，奥尼尔放开乔治转而攻击肖。肖原本想拦住奥尼尔，结果却被奥尼尔拖在地上，在更衣室里撞来撞去。直到肖的膝盖开始流血，队友才将他们俩拉开。

“因为我伤害了他的感情，沙克才会这么生气。”肖说，“不过几天后他找到我，对我说：‘你知道，你是对的，那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乱发脾气。’”

科比在那个赛季同样经历着艰难的转变。前一年春天，科比和刚刚高中毕业的18岁的瓦妮莎·兰恩结婚，这桩婚事让他和自己家人的关系渐渐疏远。科比的父母乔和帕姆过去一直和科比住在他在布兰特伍德的房子里，他的父母认为，科比结婚太早了，但科比却急切地想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我做任何事情都很年轻。”科比这样对记者说道。乔和帕姆过去经常到湖人主场观看科比的比赛，但他们在科比结婚后搬回了老家费城，而且没有出现在那年总决赛的比赛现场。直到两年后，科比才和自己的父母达成和解。科比那时候已经和瓦妮莎搬到了纽波特海滩的新房子里，那里距离瓦妮莎母亲的房子只有一个街区，他们在那里迎来了第一个孩子娜塔莉亚。

直接进入NBA这个职业联赛，科比错过了大学，也没有经历一个人第一次面对现实社会时要经历的那些成长的阵痛。和父母关系破裂后，科比开始为自己树立成熟男人的形象，有时候他的做法还很出人意料。过去科比一直避免和其他球员发生冲突，但在2001—2002赛季，有时候他会变得特别好斗。有一次在球队大巴上，科比和萨马基·沃克发生了争吵，科比突然打了沃克一拳。沃克笑了笑，没把事情继续闹大，他说：“能看到这种紧迫性其实很好。”后来在斯台普斯中心进行的一场比赛里，当雷吉·米勒喋喋不休地向科比大喷脏话时，科比做出了暴力的回应，他举起拳头满场追打米勒，两人最后一起撞到了技术台上。科比随后遭到了联盟禁赛两场的处罚。

科比的心里积蓄了很多怒气，我担心有一天他会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不过作为科比的知己以及精神导师的布莱恩·肖却认为，这些冲突正反映了科比“向成熟男性转变的过程”，他在确立自己的个性，摒弃不属于自己的特点。那一年我将科比任命为联合队长，看着他经历这些成长的阵痛，肖说：“你能很明显地看出他开始成熟，开始变成一个更好的队友，一个更好的人。有时候他还会闹脾气，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但大部分时候，他能更坦然地做真实的自己，也对真实的自己有了很多的信心。”

挺过2001—2002赛季的唯一办法，只有随机应变。球队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在过去不曾经历的。我们取得了16胜1负的队史最佳赛季开局，于是就有媒体开始讨论，我们有机会打破公牛72胜10负的常规赛战绩纪录。但这个好势头没能持续太久。从12月开始，我们陷入了莫名其妙的低谷，这段低潮期一直持续到2月中旬。尽管在面对最强劲的对手时，我们能打出很好的表现，但我们却在这段时间里六次输给了联盟排名垫底的弱队，其中两次输给了正处于重建期的公牛。那段时间过后，我们的状态稳定了一些，但我们从来没能拨动所有人一直谈论的那个想象中的“开关”。

我知道这支球队有能力打出更优秀的表现，重要的是要在季后赛开始前让每个人的身体和心灵保持和谐。最让我失望的情形之一，是无法激励米奇·里奇蒙德，无法让他把个人能力发挥到极致。里奇蒙德是个能力非常突出的得分手，那个赛季前他的场均得分有22.1分，但他却无法适应三角进攻。他也无法适应替补的角色，因为他上场后总是需要大量的热身时间才能打出好的表现。还好到了赛季末段，肖顶上了里奇蒙德的位置，成为球队的第三后卫。由于替补阵容实力不足，我们不得不依赖首发阵容，让他们打更多的时间，由此带来的弊端也开始慢慢显现。为了避免首发球员的体能过早耗光，我决定在常规赛最后阶段不再对球队做出那么严格的要求。因此当季后赛开始时，我们和另一支球队并列西部第二，而且球队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灵魂。

尽管我们在季后赛首轮横扫了波特兰开拓者，但球队的表现却让人不敢恭维。直到西部半决赛的第二场比赛，我们在主场输给了马刺，被对手将系列赛比分扳成1比1后，球队才突然警醒，开始像一个总冠军那样打球。

奥尼尔一直受到伤病的困扰，除了脚趾上的伤，他在第一场比赛里划伤了投篮手的食指，又在第二场比赛里扭到了左脚踝。但我仍觉得他应该打得更凶狠一些，我也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奥尼尔。在圣安东尼奥的第三场比赛开始前，有记者问到了关于奥尼尔的问题，我说：“事实上我跟奥尼尔有过一次非常激烈的对话，我要他更积极地去争抢球……他的回答基本就是，他的脚趾疼。”奥尼尔在那一周几乎躲着媒体，但在一个记者逼他做出回应时，他说：“去问菲尔，他知道他妈的所有事。”

但奥尼尔还是打出了我期待的比赛。尽管手指受伤，他拿下了22分，尽管脚上的疼痛一直困扰着他，他还是抢下了15个篮板。他同时还协助队友一起防住了马刺最大的进攻威胁蒂姆·邓肯，在邓肯的26次出手中，他投丢了其中的17次。

尽管奥尼尔很拼，但这却是属于科比爆发的一场比赛。在比赛还剩6分28秒时，湖人以81比80领先。我们随后打出了一波11比2的进攻高潮，科比一人得到了其中的7分，帮助球队锁定胜局。比赛结束后，科比说话时给人一种刚刚结束了冥想练习的感觉。“我周围一切事物的发展好像都变得更集中了。”科比说道，“如果在比赛中你的情绪起伏太大，那你就会忽略其中一些微小的细节，你必须走出那个圈子。”

正是这场比赛，让我意识到球队能在第四节打出多么强势的表现。在第四场比赛里，我们在比赛还剩4分55秒时落后10分，科比再次苏醒，他投进了两个三分球，接着又抢下一个篮板，在比赛还剩5.1秒时补篮成功，带领球队以87比85战胜马刺。两天后，我们在比赛最后阶段打出了10比4的小高潮，最终以4比1取得了对马刺系列赛的胜利。这支湖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他们是最伟大的终结者之一。只是这一刻来得有些晚了。

我们在西部决赛里的对手是萨克拉门托国王队，而他们的球迷对湖人充满恨意。自从我在几年前开玩笑地把加州首府称为半开化的牛仔城镇后，那里的球迷便想尽办法对我进行报复。他们会在球员席后面敲响牛铃，大声骂着难听的脏话，还有其他千奇百怪的做法。当然，这并没有影响我们在过去两年连续将国王淘汰出季后赛。

不过这一次，国王却有理由对自己的未来保持乐观态度。他们以联盟最好的61胜21负完成了常规赛，在整个季后赛都拥有主场优势。国王是我见过的投篮能力最好的球队之一，除了拥有全明星大前锋克里斯·韦伯，国王的阵容也很均衡，他们拥有一群能在各个位置给我们造成打击的投手，包括弗拉德·迪瓦茨、佩贾·斯托贾科维奇、道格·克里斯蒂和希度·特克格鲁。他们还拥有一个速度很快的年轻控卫迈克·毕比，需要他勇于突破撕开防守时，毕比总是无所畏惧，而且他也敢于在关键时刻出手跳投。

我们在萨克拉门托赢下了第一场比赛，创造了联盟历史上季后赛客场连胜的纪录（12场）。但国王在第二场比赛就做出了反击，因为科比食物中毒，国王扳回了一场。最出人意料的还是第三场比赛，毕比和韦伯联手拿下了50分，国王异常轻松地战胜了我们。但科比没有惊慌，在他赛后开玩笑地对记者说：“好吧，现在我们一点儿也不无聊了。”

奇迹般的投篮出现在西部决赛第四场。上半场我们看上去已经没希望了，我们落后了20分，而且怎么也打不出自己的进攻。不过我们在下半场扭转了场上的势头，我们减慢了国王快节奏进攻的速度，逐渐蚕食他们的领先优势。比赛还剩11秒时，我们把分差缩小到只差两分。科比突破到篮下，但他的出手没进。奥尼尔抢下篮板，他的出手也没进。国王中锋弗拉德·迪瓦茨在拼抢中把球拨到了外线，球正好落到了罗伯特·霍里手里，他正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一切就像计划好了那样，霍里起跳了，他投出了手里的球，在终场哨声响起时，他看着球完美地飞进篮筐。100比99，湖人赢了。

这是最经典的罗伯特·霍里，这是所有孩子梦想中的完美一投。但是，想让那吵闹的牛铃声消失，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国王很快找回了状态，在主场赢下了第五场比赛，在七局四胜制的系列赛里取得了3比2的领先，但湖人没有惊慌失措。第六场比赛当天的凌晨2点半，科比把电话打给了他新的挚友奥尼尔。科比对他说：“大家伙，明天我需要你，我们能创造历史。”奥尼尔当时也没睡觉，他也在考虑即将到来的比赛，两人开始互相打气。“面对要被淘汰的局面，这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科比后来对记者表示，“他跟我的想法一样。”

那一晚，奥尼尔无可阻挡，他拿下了41分和17个篮板，彻底统治了内线。国王派上了所有能用的人去防守奥尼尔，在比赛最后关头，迪瓦茨和斯科特·波拉德都因为犯规满六次被罚出场。国王只剩下替补中锋劳伦斯·方德伯克，而他在内线根本挡不住奥尼尔。奥尼尔后来表示：“想阻止我，你只能对我犯规——只能这样。”科比同样火力全开，他拿下了31分，他还投进了比赛最后时刻的四次关键罚球，帮助球队锁定胜局，我们最终以106比100取得胜利。

到了接下来的周日的第七场大战前，当我们的球队大巴抵达阿科球场时，一群国王球迷光着屁股迎接了我们。球员们都笑了，别的不说，在即将面对也许是职业生涯里最艰苦的一场比赛前，这次恶作剧稍稍减轻了球员身上的压力。这支湖人的客场作战能力很强，但在客场打第七场生死战，可以算得上终极考验了。我上一次经历类似情形时，还要追溯到1973年，那时我还是名球员，我们必须在第七场比赛，在凯尔特人主场击败他们，赢得东部冠军。那是我职业生涯经历过的最紧张，同时也是最刺激的时刻。

湖人却表现得相当镇静。比赛当天早些时候，我们一起在酒店进行了冥想。当我走进冥想房间时，我既高兴又惊讶地发现，所有人已经就座，并且做好了准备。当我们安静地坐在一起时，我能感觉到球员们开始集中精神，为接下来的大场面做好精神上的准备。这些人在一起经历过了太多，他们本能地知道，彼此间的相互联系能够在比赛压力越来越大时，为他们消除心中的焦虑感。

球员们想得没错，这不仅仅是一场篮球赛，这是一场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的残酷的马拉松大战。但到了最后，是湖人全体球员共同的镇定，帮助我们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全场比赛，双方17次交换领先。毕比在最后命中两个罚球，将比分扳为100平，而奥尼尔错失了一个14英尺的绝杀，比赛因此进入加时赛。这是一场对意志的残酷考验，就像费舍尔对比尔·普拉斯克说的那样，我们必须“比过去更深地挖掘自己的力量”。

我也比往常表现得更活跃，因为我想借此让球员保持专注。科比说，仅从篮球战术角度，国王是一支比我们更好的球队，但我们拼得更凶，这也让我们在比赛最后几分钟里得到了回报。福克斯拿到了季后赛职业生涯最高的14个篮板，霍里也贡献了12个篮板。与此同时，国王却明显地出现了动摇。平时总能保持冷静的国王队投丢了30次罚球机会中的14个，而我们的33次罚球只投丢了6个。加时赛的最后两分钟里，在连续五次出手不进并且出现两次失误后，国王丢掉了两分的领先优势。

我们在最后时刻的逆转则是依靠集体努力实现的。奥尼尔先是命中了一个近距离跳投，随后又投进了两个罚球，费舍尔和科比也分别投进两个罚球，由此彻底拉开了比分差距。比赛结束后，球员们累得几乎没劲儿庆祝了，但他们对比赛结果一点儿也不意外。“我们在一起打球已经五年了。”霍里说道，“如果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一定是出什么问题了。”

在这场艰苦的比赛里，奥尼尔上场了51分钟，他在赛后也不像过去那么张扬。不过在球队大巴准备驶离停车场时，奥尼尔看见一群国王球迷正在咒骂球队。奥尼尔决定留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告别礼，一个萨克拉门托式的告别，于是他脱下了裤子。我们队里的一个人将当时的情形称为“月圆之夜的混乱”。

在我心里，和国王的第七场大战已经决定总冠军归属了，但想真正捧起总冠军奖杯，我们还得打完总决赛。我们的对手新泽西篮网队拥有联盟中最好控卫之一的杰森·基德，他们的大前锋肯扬·马丁同样有着一流的实力，但他们却对奥尼尔无能为力。篮网试图让新秀杰森·科林斯防守奥尼尔，但奥尼尔轻而易举地打垮了科林斯，凭借场均36分的数据，奥尼尔连续第三年当选总决赛最有价值球员。依靠奥尼尔的强势，我们在总决赛里横扫了篮网，这也是自20世纪60年代初湖人从明尼阿波利斯搬迁到洛杉矶后，湖人队史上第一次拿到三连冠。如今，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将自己称为王朝球队了。

这次胜利也让我追平了“红衣主教”奥尔巴赫九个总冠军的夺冠纪录。媒体非常重视这个纪录，对此大炒特炒，特别是奥尔巴赫曾做出过很难把我视为伟大教练的表态，因为我既没有组建过球队，也没有培养出年轻球员。我说，我会用这个总冠军向我的导师里德·霍茨曼致敬。如果霍茨曼还活着，看到我能追上他的宿敌奥尔巴赫，他一定会非常兴奋。

然而，在我眼中更为重要的，是球队身上发生的变化。在我接过湖人教鞭后，我认为球员相互之间只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并且愿意投身于比自身更重要的事业中，我们才能完成伟大的成就。在这个漫长而艰苦的赛季中，当我们遭到孟菲斯灰熊队羞辱时，我都不能确定球队是否还有创造历史的机会。但在最后的这段时光，当球队面对真正重要的考验时，球员们更深地挖掘了内心的力量，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组成了一支总冠军之师。

让很多人没想到的是，对此理解最透彻的球员，却是科比·布莱恩特。不久以前，他还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但他成长了，球队也跟着他一起成长了。“我们经历过这么多战斗，”科比说，“互相的信任自然也会增加。一起经历过越多的战斗，你就越能了解和你一起战斗的人们。”

同一种呼吸，同一种思想，同一种精神。

注33：克拉克·肯特也就是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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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有关愤怒的智慧

心中总有怒气，犹如手中抓着一块热炭。

想将它扔给别人，可烧伤的却是自己。

——佛祖

奥尼尔气坏了，他对米奇·库普切克说，下次见到科比时，他一定会狠狠楱科比一顿……

科比性侵案

和自己的愤怒共处并不等于采取消极态度，这意味着自己有着更清醒的意识，更熟悉个人内心的体验。只有这样，你才能在事态紧急时让自己的行动更谨慎，更具有怜悯之心。

那本该是个平静的夏天。当我在6月底骑着摩托车跨越落基山脉时，我很高兴，2002—2003赛季终于过去了。那是一个异常艰难的赛季，球队出现了大面积的伤病——从奥尼尔的脚趾，到科比的膝盖，再到福克斯的脚。我们磕磕绊绊地打进了季后赛，经历了一个残酷的季后赛首轮系列赛后，我们勉强战胜了明尼苏达森林狼队。从我个人角度说，伤病潮的最高峰出现在对马刺队的西部半决赛期间。就在那段时间，我被查出一条冠状动脉出现90%的堵塞，我不得不接受紧急血管成形手术。事后再看，这次心脏手术的结果远好过我们对马刺的系列赛的结果。执教湖人四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甚至没能打进西部决赛，更不要提赢得总冠军了。

说真的，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把这个赛季抛在脑后了。心脏手术结束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比过去几年好了很多。驾车穿越落基山脉时，我也很高兴自己能得到这样一个思考人生下一个篇章的机会。尽管球队在休赛期失去了罗伯特·霍里，后者加入了马刺队，但我们却得到了加里·佩顿和未来的名人堂球员卡尔·马龙。马龙是最经典的大前锋，他有实力场均拿下20多分，还能抓下8到10个篮板，同时他还能利用自己高大的身材封锁住禁区。而佩顿不仅是联盟中最优秀的控卫之一，他还是个非常强硬的防守球员（他因此得名“手套”），我希望他能防住联盟里一些难缠的小个后卫。我当然也有一些担心，我得考虑如何在不造成球员冲突的前提下，将这些实力超群的球员和奥尼尔、科比完美地融合起来。尽管如此，这仍是一个幸福的烦恼，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我悠闲地享受着自己的旅行，开着自己的宝马车，从洛杉矶出发，穿过亚利桑那州，从四州交界点[注34]一直开到了科罗拉多州的杜兰戈市，在那儿我搭上了一个朋友和自己的表兄。一路欣赏着山间壮美的风景，我们到了乌雷市。我的下一站是科罗拉多州的鹰郡，这是距离威尔市不远的一个小镇，我计划在那里接上一个高中同学，然后一起回到北达科他州威利斯顿参加毕业40周年的聚会。当我们离开鹰郡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在未来的几天里，这个小镇会登上各大媒体的头条，同时也将我卷入了痛苦与误解的噩梦之中。

开车路过南达科他州的达德伍德后，在我和朋友刚刚住进家乡威利斯顿的一家旅馆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米奇·库普切克打给我的，他是来告诉我，由于被指控性侵犯，科比在鹰郡被警方逮捕。在没有通知我和管理层任何人的前提下，科比和威尔市的一个专家安排了一次膝盖手术。显而易见的是，手术前一晚，科比邀请了一个19岁的女性来到他在爱德华兹附近的酒店房间里，用科比的说法，双方在“自愿”的前提下发生了性关系。第二天，这名妇女向警察报告，声称她遭到了强暴。

接下来的几周，看着这个丑闻逐渐发酵，人们很难了解到事情的真相。我也很难相信科比会犯下这种罪行，而且证据看上去也并不充分。7月18日鹰郡检察官正式对科比提出指控的当天，在妻子瓦妮莎的陪伴下，科比召开了新闻发布会。科比否认了强奸指控，但他含着眼泪承认，自己和这名妇女有过通奸行为。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对科比也并非没有怜悯之心，我试着和他联系，但没有成功。对于一个刚刚度过24岁生日的年轻人来说，他会承受巨大的压力——尤其对一个经常在队友面前吹嘘自己准备一辈子都遵守一夫一妻制的人来说，压力无疑更大。而现在，科比被指控犯下了强奸罪，如果罪名成立，他可能面临多年的牢狱生活。除此之外，科比多年以来一直非常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突然之间，他就成为各个八卦媒体追逐的对象，成了深夜喜剧明星的笑料。

对我来说，这件事揭开了我心中从未痊愈的一道伤疤。好多年前，当我女儿布鲁克还在上大学时，在和学校里的一名运动员约会时，她遭遇了性侵犯。直到现在，我仍然对自己当初的反应感到愧疚。布鲁克希望我能表达出愤怒，让她感觉有人在保护她，但我却相反地压制了自己的怒火——就像我从小被教导的那样。事实上，我也帮不了什么忙，案件已经交给警察处理，我再插手的话，很可能百害而无一利。然而，压下心中的怒火，表面上保持镇静的做法没能给布鲁克带来任何安慰，而是让她感到更加脆弱。（尽管已经向警察提交了报告，但布鲁克最终选择不提出任何指控。）

科比这件事点燃了我心中这团原始的怒火，影响了我对他的看法。我和珍妮谈了自己心中的这些感情纠葛，她对这件事非常现实的处理态度让我很是惊讶。在珍妮看来，这是一场法律纠纷，而科比是他们的明星雇员之一。我们需要竭尽全力为他提供最好的支持，帮助他赢得这场诉讼。

对我来说，未来的选择就不是那么黑白分明了。尽管我很清楚，从职业角度，我有义务帮助科比度过这段困难时期。但由于女儿布鲁克的经历，我心中的怒火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的。

无法平息自己的怒火，这让我想起了禅宗里一个古老的故事。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两个和尚在回寺庙的路上，看到了一个不知道如何走过路中泥潭的美丽少妇。年纪大一点的和尚向少妇伸出了援手，把她背到了路的另一边。

那天晚些时候，年轻的和尚来到年老和尚身边问道：“师兄，作为和尚，我们是不应该碰女人的。”

“说的没错，师弟。”老和尚回答。

“那么师兄，为什么你要把那个女人背到路边呢？”

老和尚笑了笑，回答：“我把她留在路边，你也会去背她的。”

和那个年轻的和尚一样，我的头脑里也混杂着各种混乱的想法，这也在整个2003—2004赛季影响了我对科比的态度。无论我做出什么努力想要消除这些杂念，我总是无法扑灭心中的怒火。很不幸，这就为接下来那个不正常的赛季定下了基调。

科比被指控犯罪，还有我对此事的反应显然不是唯一影响那个赛季的因素。当我在9月回到洛杉矶时，湖人正在遭受“完美风暴”的摧残。我们要解决的不止是科比的刑事官司，2003—2004赛季结束后，科比就会成为自由球员。在关乎球队未来的问题上，这就必然会迫使巴斯博士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有一些早期迹象显示，科比想换到别的球队，这样他就能成为球队的绝对核心，而不必再跟奥尼尔争夺球队老大的地位。科比最有兴趣的球队，看上去是我们的同城对手洛杉矶快船队。赛季初，科比曾做出了一次奇怪的尝试，他试图和快船主教练迈克·邓利维谈论自己未来的选择——这是违反NBA规定的做法。邓利维的做法值得赞赏，他没让两人的交流太过深入。

与此同时，奥尼尔却没能体会到湖人管理层对科比的那种善意。训练营开始时，奥尼尔向湖人提出了两年6000万美元，直到2006年才会到期的续约要求。对于一个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球星来说，这是一份要价非常高的续约合同。一向对奥尼尔很慷慨的巴斯博士回绝了奥尼尔的价码，而奥尼尔则用只有他才干得出来的方式给出了回应。在夏威夷的一场与金州勇士的季前赛中，奥尼尔在完成一次暴扣后，对坐在场边的巴斯博士大喊：“现在你该掏钱给我了吧？”

我的合同也是引起风暴的一部分原因。这个赛季结束后，我的合同也会到期，赛季开始前巴斯博士和我见了一面，我们讨论了新合同的大体框架，并同意会在稍后商量出合同细节。我其实有过休息的想法，我有点儿想离开篮球界一段时间，清理一下混乱的大脑，花点儿时间多开发其他的个人兴趣。更主要的是，我的决定取决于湖人对奥尼尔和科比的决定。如果湖人必须在这两名球星中做出选择，我倾向于留下奥尼尔，原因在于，围绕奥尼尔打造一支总冠军球队的难度要小于围绕科比打造总冠军球队。但是随着赛季慢慢展开，很明显地可以看出，巴斯博士和我的想法并不一样。

训练营开始前，我和科比见了一面，我想了解他当时的状态。科比减了体重，他看上去既疲劳又消瘦。科比还多了一份过去我从没见过的倔脾气。我向他保证，我会尽量为他创造一个宽松的环境，帮他度过这个赛季。当我问科比有什么想法时，他却表现得不是很合作。面对压力时，科比的处理方法是变得更加自闭，但是在我们的对话即将结束时，科比却用一副坚定的口吻对我说，他不会再容忍奥尼尔那些愚蠢的行为了。

科比一点儿也没开玩笑。他在季前赛后期的一场比赛里复出，但其首秀状态并不理想，于是奥尼尔在赛后建议，科比应该调整自己的打法，在腿部力量恢复前多依靠队友。科比很快给出了反击，他说奥尼尔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中锋位置，而不是后卫。奥尼尔当然不会让这件事轻易过去。“去问问卡尔和加里，他们为什么会来这儿？”奥尼尔说，“他们是为了一个人来的，不是两个人。一个人，讨论结束，所以他说得没错，我不是在告诉他怎么打自己的位置，我是在告诉他怎么打好团队篮球。”奥尼尔还说，如果科比不喜欢听他说话，他可以在明年跳出合同，因为“我哪儿也不去”。

几天后科比再次做出反击，他在ESPN接受吉姆·格雷采访时，对奥尼尔的领导能力做出了非常严厉的批评。科比说，如果湖人是奥尼尔的球队，那奥尼尔就必须做好表率。这意味着在训练营开始时身体不能发胖，身材不能走形，而且不能将球队失败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我的球队不仅意味着赢球时是我的球队。”科比说，“这意味着要坦然地承担失败的责任，就像你坦然地举起总冠军奖杯一样。”科比还说，如果他在赛季结束后离开湖人的话，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奥尼尔孩子般的自私和嫉妒”。

奥尼尔气坏了，他对米奇·库普切克说，下次见到科比时，他一定会狠狠揍科比一顿。所以库普切克和我决定在第二天两人抵达训练馆时就把他们分开，以免其中某个人做出蠢事。我去制止奥尼尔，库普切克负责科比。后来跟科比交流时，他向我坦诚，奥尼尔真正让他生气的是，前一年在赛季即将开始时才进行脚趾手术的决定。科比认为，奥尼尔的这个做法严重影响了我们赢得第四个总冠军的机会。之前我从来没听科比提过这件事。

幸运的是，这一轮激烈的交锋结束后，事态平静了一段时间。球队里有马龙和佩顿这样的老将对于解决这种问题很有帮助，他们没有耐心看这两人像孩子一样非要争个高下。我们开局打出19胜5负也有利于缓和这种紧张的氛围。谁想到，好景不长。在12月一个主场对太阳的比赛里，马龙右膝受伤，他因此缺席了几乎整个赛季。我们没有给马龙配备实力很强的替补，球队之后陷入了低迷，直到赛季末，我们才重新找回状态。

我给科比留出个人空间的策略似乎不太起作用，我给他越多的自由，他就变得越好斗。他不少怒火直接指向了我。过去，当科比不想做我要求他做的事时，他总会采取消极抵抗的办法。如今，却成了积极对抗。他在训练中会说一些非常具有讽刺性的笑话，还会在其他球员面前公开挑战我的权威。

我咨询了一个心理治疗师，他向我建议，对付科比这种情况的最佳办法分别是：1. 不再批评，给他更多的积极反馈；2. 不要在他同伴面前做出任何可能伤害他自尊的事；3. 让他感觉我想让他做的事，其实是他自己的主意。我试了其中的一些方法，它们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但科比却处于高度的自我保护状态，一旦压力大到无法忍受时，他的本能反应永远是把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

我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科比的行为方式，但我能做的，是在科比暴怒发泄时改变自己的应对方式。对我来说，这是非常宝贵的学习经验。

控制自己的怒火是每名教练需要面对的最艰巨的任务。这需要大量的耐心和技巧，因为赢得比赛所需的那种强烈的紧迫感和具有破坏性的愤怒之间的界限，往往并没有那么清晰。

在一些印第安人部落里，长者会挑出村子里火气最大的勇士，教他们如何将自己原始且无法控制的激情转变为力量的源泉，这些勇士通常都能成为部落中最好的领袖。我也会采用这种方式培养球队里的年轻人。

在西方文化里，我们倾向于把愤怒看作一个需要去除的瑕疵。我小时候也被灌输了这样的思想。作为虔诚的基督徒，我父母把愤怒当作一种原罪，这种原罪理应去除，但试图消灭愤怒的努力从来没有成功过。你越想压制愤怒，愤怒就越有可能在后来以更剧烈的形式爆发。一个更有效的办法是，尽可能熟悉愤怒对自己精神和身体产生的影响，这样你就能将愤怒潜在的能量转化成更有价值的东西。正如佛教学者罗伯特·瑟曼写的：“我们的目标当然是战胜愤怒，但也不是扑灭这团烧错了地方的火焰。我们要运用智慧利用这团火焰，把它们用到更有意义的地方。”

事实上，最近发表在《实验社会心理学期刊》上的两篇研究文章表明，愤怒和创造力之间确实存在着联系。在其中一份研究中，研究者发现，愤怒的感觉最初确实能提高参与者更有创造力地进行头脑风暴的能力。在另一份研究中，同一组研究者发现，那些易怒的研究对象会比感到悲伤或者没有感觉的人更容易提出富有创造性的想法。由此得出的结论是：愤怒是一种更有活力的感觉，它能增强解决问题时所需的那种长久的注意力，得出更多灵活且宏大的见解。

当我开始变得愤怒时，我的做法是通过冥想与其共处。我只是观察愤怒不断来来去去。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我逐渐学习到，如果我能和经常表现为焦虑的愤怒共处，抵制我曾被教导过的压制怒火的做法，那种激烈的感觉就会逐渐消失，我也真正聆听到愤怒所要传达的智慧。

和自己的愤怒共处并不等于采取消极态度，这意味着自己有着更清醒的意识，更熟悉个人内心的体验。只有这样，你才能在事态紧急时让自己的行动更谨慎，更具有怜悯之心。

能做到这一点并不简单，但谨慎行事却是建立一段强大而值得信赖的关系时所必需的，当你处于领导位置时尤其如此。佛教冥想大师西尔维娅·伯尔斯坦（Sylvia Boorstein）曾说过：“一个未能表达的愤怒会给一段关系带来一道无论多少微笑都无法弥合的伤痕。这是秘密，是谎言。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回答，则能让这段关系继续存在下去。这要求讲出实话，但说出实话同时也是很困难的，特别是当你的心绪被愤怒挑逗起来时，那就更加困难了。”

从科比被逮捕的那一刻起，我在那一年为了控制自己的愤怒做出了不少努力，而科比则是我最重要的老师。1月底的一天，科比出现在训练馆，他的一只手被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他宣布自己会缺席当天晚上的比赛。他是因为在车库里搬箱子时，意外碰到了玻璃窗割伤了手指，他的食指缝了十针。我要他在训练时做一些跑步练习，科比同意了，但他根本没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对我撒谎，科比说他只是想讽刺罢了。

我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这家伙到底在玩什么小孩子的把戏？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想参与进来。

训练结束后我上楼对米奇·库普切克说，我们需要谈谈在2月中旬交易截止日前交易科比的可能。“我没法执教科比。”我这样说道，“他不听任何人的话，我没办法说服他。”我这个请求的作用微乎其微。科比是巴斯博士的心头肉，即便不做交易会损害我们再次争夺总冠军的机会，巴斯博士也几乎不可能将科比交易走。

几天后，担心自己重视的年轻球星可能选择其他球队的巴斯博士到纽波特海滩拜访了科比，劝说他留在湖人。显然我没有参与这次会面，但这件事过去不久，当我们一起乘坐球队大巴时，科比对德里克·费舍尔说：“你的人明年不会回来了。”他口中的“你的人”指的就是我。

我感觉自己被彻底蒙在了鼓里。显然，在和我咨询前，巴斯博士跟科比分享了有关球队的消息，也包括我未来的情况。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而科比显然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在我内心深处，事态发生这样的转变，让我开始怀疑自己还能否相信科比或巴斯博士。

那天晚些时候，我给库普切克打了电话。我对他说，我认为他和巴斯博士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如果他们必须在奥尼尔和科比之间做出选择，我建议他们选择奥尼尔，因为科比几乎无法执教。最后我还补充道：“你可以把这句话带给老板。”

几天后，我的经纪人打来电话通知我，湖人已经终止了和我的续约谈判。当湖人在2月11日正式宣布这个消息时，有记者问科比，我的离开是否会影响他成为自由球员后的选择，科比冷酷地回答：“我不在乎。”科比的回答让奥尼尔非常震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科比居然会这样背叛我。我要求奥尼尔保持克制，不要把事情闹得更大。球队最不需要的，就是两名球员再次陷入口水战。

珍妮坚信，湖人是有意让我陷入这种困境，她说的很可能没错，但这份官方声明却奇怪地给了我一种解脱的感觉。如今，我终于可以在不担心未来的前提下，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赢得一个总冠军这个眼下最重要的工作上了。至于未来，木已成舟。

全明星赛后，我和科比进行了一次交流，化解了我们之间的误会。显然，我对他放任自由的态度引发了新问题，对球队产生了消极影响。对于我给他留出个人空间的做法，科比显然有着不同的解读方式。所以我决定换一个方式，更积极地和他互动。我想帮助科比，让他把精力都集中在比赛上，这样篮球就能成为他的避难所，就像当年迈克尔·乔丹因为赌博问题被媒体穷追不舍时一样。

这支湖人此时处于极端脆弱的状态。我要求科比不要再发表可能引起球队分裂，让队中年轻球员感到困惑的言论，不要再深化球队的矛盾。我还说，既然我的合同问题已经有结果了，我们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这一年，不要再去担心其他问题。我问他：“你我能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吗？”科比点了点头。我心里明白，我们两人的矛盾远远没有结束，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有关科比成为自由球员后的选择就是笼罩在球队头上的一片阴云，没人知道他到底会做出什么选择。让情况变得更复杂的是，无论从身体还是精神上，科比都远远疏离了球队。当他上场时，他看起来总是非常冷漠，而且总要走回到靠一己之力赢得比赛的老路上。我们根本没法像一些体育记者在赛季开始前预测的那样，整合成“第四代梦之队”。

科比不是球队出现的唯一问题，加里·佩顿在适应新体系时也遇到了麻烦。佩顿过去已经习惯了大部分时间由自己控球的打法，但他现在必须和其他同样喜欢持球的球员分享球权。他在比赛中很难找到节奏。在西雅图超音速队担任控卫时，佩顿已经习惯了带球突破或者背身单打小个后卫的打法，但是现在，他必须适应三角进攻的要求，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的创造力被扼杀的感觉。不仅如此，佩顿的防守也不像过去那么好了，这引得专栏作家马克·海斯勒开玩笑地说，佩顿应该把自己的绰号从“手套”改为“防烫手套”。

好在3月份，在马龙复出后不久，球队再次走上了赢球的轨道，我们打出了11胜0负的战绩。在这段时间，我开始增加费舍尔在比赛末段的上场时间，因为他对三角进攻的理解要强于佩顿。我同时还让科比成为场上的指挥官，由他组织发起进攻。

但科比和球队其他成员的矛盾却越来越大。常规赛最后一周，在一场对国王队的比赛里，往常绝不介意多出手的科比在上半场仅仅出手了一次，这让国王轻松建立起了19分的领先优势并且最终赢得比赛胜利。媒体纷纷断定，科比在比赛中放水是想增加自己和巴斯博士谈判时的筹码。但科比表示，他只是在执行教练的安排——多分享球权。没人相信他的话。一个匿名球员对《洛杉矶时报》的蒂姆·布朗说：“我不知道我们怎么才能原谅他。”

这份报道导致第二天的训练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闹剧。暴怒的科比冲进训练场，抓住每一名球员，一个接一个地问话，试图找出说了这句话的人。当时的场景让所有人感到无比痛苦。

赛季开始前，有一个记者把湖人称为“体育史上所能组建的最具天赋的球队”。现在，我们以西部第二的身份磕磕绊绊地打进季后赛，我们有一种随时都会崩溃的感觉。球队的伤病越来越多：马龙扭伤了左脚踝，德文·乔治拉伤了小腿肌肉，费舍尔拉伤了腹股沟的肌肉，福克斯右手大拇指的骨头出现了错位。

伤病并非最严重的问题。出现这么多纷扰，我最担心的是球队还没有找到自我认同。就像费舍尔说的：“今年的一切总是处于变动中的感觉，每次当我们感觉稍稍安定下来，开始互相了解并且打出好的表现时，总会发生一些事让我们的状态出现倒退。我觉得这是这个赛季和过去最不一样的地方。作为一支球队，我们从来就没达到过和谐的状态。”

直到在西部决赛我们以0比2落后于圣安东尼奥马刺时，球队才开始了觉醒。在斯台普斯中心进行的第三场比赛里，我们终于回归了标准的赢球模式——打出窒息般的防守，而且不断给低位的奥尼尔喂球——我们轻松地以105比81战胜了马刺。科比在接下来的第四场比赛里打出了惊人的表现，刚刚在科罗拉多参加完法庭聆讯飞回洛杉矶后，科比拿下了42分、6个篮板和5次助攻，带领球队完成逆转，将系列赛大比分扳成2比2。赛后，欣喜若狂的奥尼尔将科比称为“历史上最好的球员”——甚至好过迈克尔·乔丹。这已经不是科比在参加完科罗拉多的法庭审理后第一次打出这样惊人的表现了，用科比自己的话说：“篮球就像一个心理学家，它能让你排除心中很多杂念，帮你带走太多的烦恼。”

奇迹发生在圣安东尼奥进行的第五场比赛里。第三节时我们还领先了16分，但马刺逐渐追了上来，并且在最后几分钟里反超了比分。比赛还剩11秒时，科比的20英尺跳投帮我们取得了72比71的领先。最后5秒的马刺战术配合本该决定那场比赛的输赢：蒂姆·邓肯在身体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在18英尺后仰跳投，球奇迹般地进了。

马刺的球员跳在一起开始庆祝，仿佛比赛真的结束了一样。我在暂停时对球员说，就算只剩不到半秒时间，最终的胜利仍然是属于我们的。佩顿来到边线准备发球，而熟知我们最后一投布置的罗伯特·霍里已经挡在了传球路线上。佩顿不得已又叫了一个暂停。这次我告诉佩顿，无论接球的是谁，找到有空位的人就是了。佩顿发现费舍尔在罚球区左侧跑出了空位，电光石火之间，费舍尔接住了传球，完成了一次奇迹般的转身投篮。只听刷的一声，我们赢了。

我们在第六场比赛里淘汰了马刺，又用六场比赛击败了森林狼，赢下了西部冠军。但马龙在最后一场比赛里再次伤到了膝盖，这破坏了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气势，还给即将到来的与底特律活塞队的总决赛对决打上了大大的问号。

即便马龙没受伤时，活塞也引起了我的极大担忧。他们是一支年轻而团结的球队，而且在恰当的时候打出了最佳状态，他们刚刚在东部决赛中战胜了联盟常规赛成绩最好的印第安纳步行者队。我们的球员没有把活塞太当回事，因为他们的球队缺少超级球星，但活塞却有着百里挑一的教练拉里·布朗，而且他们在对位上有很大优势。昌西·比卢普斯是个强壮而聪明的组织者，他能轻松地胜过佩顿和费舍尔；泰肖恩·普林斯身高6英尺9英寸，作为身高臂长的防守球员，他能给科比制造很多麻烦；我们也解决不了活塞的大前锋组合拉希德·华莱士和本·华莱士。拉里·布朗的策略是尽量制造奥尼尔进攻犯规，每当奥尼尔准备低位单打时，他都会让自己的大个子球员应声摔倒。每个系列赛前，我都会在脑海中画出抵消对方进攻威力的新战术，但在面对活塞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总决赛的第一场比赛在洛杉矶打响。尽管奥尼尔和科比联手拿到了59分，但活塞利用防守打垮了我们，夺回了主场优势。我们在第二场比赛里有所反弹，在加时赛里勉强取得了胜利。但当总决赛移师底特律后，球队的表现出现了全面挣扎，我们也没能重整旗鼓。马龙一直受到膝伤的困扰，球队无法再继续前进下去了。活塞只用了五场比赛便拿到了总冠军。

整个赛季最让我失望的是，我们无法完全排除外界的干扰，将这一群天赋异禀的超级巨星整合成一支真正的超级强队，一支本该取得辉煌战绩的强队。赛季中也出现过不少伟大的个人表现，无论出于科比、马龙还是其他人，但到了最后，我们不过是一支由身心疲惫的老将组成的松散的集体，我们无法对抗一支就像过去几年的湖人那样，对胜利充满渴望而又富有激情的年轻球队。

对福克斯来说，输球的原因很简单。“一个团结的集体总能击败一群松散的个人。”福克斯说，“我们选了个不恰当的时机，成了一群散兵游勇。”

在费舍尔看来，湖人崩溃的时间开始得更早，在我们第三个总冠军赛季就已经有了迹象。当胜利成为球队文化的常态时，费舍尔说：“球员开始更多地把功劳归于自身，所以我们不再关注教练组的贡献，而是争吵球队属于哪个球员。到底是奥尼尔的球队还是科比的球队？阵容里的哪个人需要站出来，让自己变得更好？更衣室里越来越多地出现这种声音，这确实改变了过去几年我们建立起来的积极的能量和团结。”

球队彻底解体进行得非常快。季后赛结束不久，巴斯博士就证实了米奇·库普切克曾经告诉我的那些消息。他说球队要改变发展方向，所以他不会再跟我续约。不出意料，他准备交易走奥尼尔，而希望留下科比。我对巴斯博士说，无论哪支球队得到奥尼尔，这都意味着我们会白白送出至少一次夺冠机会。但巴斯表示，他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我的预言很快就得到了应验。7月中旬，湖人把奥尼尔交易到了迈阿密热火，两年后，他带领热火获得了总冠军。奥尼尔被交易走的第二天，湖人宣布和科比达成续约协议。8月27日，科比在科罗拉多的官司进入选择陪审员阶段。9月1日，这个案子终结了。在地方检察官撤回起诉后，法官撤销了整个案件。显然，控方的关键证人，也就是指控科比强奸的人拒绝作证。

传奇教练科顿·菲茨西蒙斯曾经说过，直到被炒过鱿鱼，你才能真正了解自己是哪种类型的教练。我也不知道这种说法对自己是否成立，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做好了从篮球界退下来的准备，我会找一些别的事情丰富自己的头脑和心灵。我要写完《最后一季》（The Last Season），这是一本讲述我在湖人执教时期经历的书。写完书后，我远离洛杉矶，花了七周时间游历新西兰、澳大利亚和诸多南太平洋小岛，进行了一次清新头脑的旅行。

尽管出现了诸多闹剧，也有过那么多关系紧张的时刻，尽管我也想改写最后的结局，但在执教湖人的五年时间里，我对自己取得的成绩还是非常满意的。当我离开湖人时，我和科比之间关系的改善也让我自己很受鼓舞。与自己的愤怒共处，总是非常危险的，最终这会无可避免地让你直面自身的恐惧、脆弱和批判性思维。但在那个赛季，我和科比之间共同的进步，以及各自不同的进步，为日后我们两人之间建立起更强大、更互通的联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当我回头再看这段经历时，我感觉自己生命中一段重要的时光有了了结——这是一种好的了结。执教湖人就像跟一个漂亮女人展开一段狂野而热烈的恋情。现在，是朝前看，尝试全新的事物的时候了。

注34：在美国的50个州里，只有一个地方是四州交界点，这四州分别是犹他州、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和科罗拉多州。

第19章 砍柴，挑水

忘掉错误，忘掉失败，忘掉一切。只要记住现在要做的，放手去做。

今天就是你的幸运日。

——威尔·杜兰特

菲尔再度入主湖人，弥合与科比之间的关系裂缝。重建团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科比愤怒，要求交易自己。湖人酝酿阵容调整……

接到珍妮的电话时，我在澳大利亚的休闲长假才刚刚开始。她打电话说，湖人的情况非常糟糕，球队已经陷入失控状态，而新任主教练鲁迪·汤姆贾诺维奇也已经辞职。我能回去拯救球队吗？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不能说毫无心理准备。汤姆贾诺维奇是个好教练，他带领火箭拿过两个总冠军，但他在洛杉矶接手的却是一个毫无胜算的局面。更重要的是，汤姆贾诺维奇刚刚结束了癌症治疗，无论从身体上还是心理上，他都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湖人也没有做好准备，球队的阵容实力在休赛期遭到了极大削弱。他们失去的不止是被交易走的奥尼尔，卡尔·马龙选择了退役，里克·福克斯被交易到凯尔特人（几个月后他也选择退役），加里·佩顿和费舍尔成为自由球员后也离开了球队。在湖人和迈阿密热火涉及奥尼尔的交易中，也有一些新球员加入了湖人——前锋拉玛尔·奥多姆、后卫卡隆·巴特勒，还有可以兼职中锋和前锋两个位置的布莱恩·格兰特，但他的膝盖却存在问题。科比想靠一己之力扛起这支尚未成型的乌合之众，但他没有成功。

我对珍妮说，重返洛杉矶目前不在我的考虑之中，我还不准备这么早就提前结束剩下的旅行，何况我还计划和哥哥一起骑着摩托车游览新西兰。我也没兴趣拯救一支病入膏肓的球队。“下赛季呢？”珍妮问我。

“我会考虑一下的。”我回答道。

我原以为自己可能会因为湖人的艰难处境产生那么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但事实上，湖人的灾难并没有给我带来开心的感觉。我曾经那么努力地把这支球队打造成一支总冠军之师，如今看着我曾经的助教弗兰克·汉布伦在2004—2005赛季末徒劳地维系着整个队伍，我感到非常痛苦。这也是湖人自20世纪90年代初后，第一次没能打进季后赛。

当我结束旅行回到家里时，我和其他几个主教练职位空缺的球队进行了交流，包括纽约尼克斯、克利夫兰骑士和萨克拉门托国王，但没有一份工作能像重建湖人那样吸引我——在我第一次执教湖人时期，我没机会从零开始打造一支球队。但在我做出肯定回复前，我首先要搞清楚，科比和我还能不能再次合作。

自从一年前在“季终面谈”时那次激烈的言辞交锋后，我就一直没跟科比联系过。而在那之后我又出版了《最后一季》，在书中我描述了自己在动荡的2004—2005赛季执教科比时那些挫败感。我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反馈，但在打电话时，我没感觉到科比有任何抵触情绪。科比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要我在面对媒体时更为慎重，不要跟记者透露有关他的个人隐私。这个要求听上去很合理。

我想我们两人都意识到，想要取得成功，需要彼此的支持和合作。2004—2005赛季开始前，科比曾经放出大话，只要他在湖人，球队的胜率永远不会跌到五成以下。但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愿：湖人只取得了34胜48负，在太平洋赛区和另一支球队并列倒数第一，这为科比真正敲响了警钟。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失败，这个结果迫使他不得不承认，想再赢得总冠军，他必须全心全意地和他人进行合作。

如果接受这份工作，我知道自己的第一项重要工作就是重建球队已经丢失的荣誉感。在我看来，体育评论界和球迷指责科比，不公平地将拆散湖人冠军阵容的罪名安在了他的身上。我觉得自己的回归也许有助于平息一些类似的议论。我也很有兴趣围绕科比，而非奥尼尔打造一支全新的总冠军级别球队。但是想实现这个目标，科比和我之间必须建立起更深入、更协作互补的关系，他也必须成长为一个和过去完全不同的领袖。这需要时间，我很清楚，但我没有看到任何无法克服的困难。科比看上去和我一样，迫切地想忘掉过去，向未来前进。

当我和巴斯博士见面敲定三年合同的细节时，我要他做出保证，我会在球队阵容问题上拥有更大的发言权，而且不能再出现2003—2004赛季“沙克VS科比”闹剧时将我蒙在鼓里的情况。巴斯博士只拒绝了我的一个要求——他不同意我拥有球队的部分股份，但他提高了我的薪水。巴斯向我解释，他准备把湖人的所有权交给自己的六个子女。作为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他把自己的儿子吉姆带到湖人，让他学习管理，好让他最后接管湖人篮球方面的事务。与此同时，珍妮会继续负责销售、市场营销和球队财政部分的管理。

当我在2005年季前赛回到湖人时，吉姆·巴斯已经提升到球队人事方面的副总裁。他非常想选下安德鲁·拜纳姆，这是一个天赋很高的新泽西高中生。吉姆·巴斯请我在拜纳姆来洛杉矶试训时观察一下这个孩子。对拜纳姆，我唯一的担心是他的跑步姿势，日后这会带给他严重的膝盖伤病。但除此之外，我觉得他有发展成强力内线球员的潜力。我同意了吉姆·巴斯的选择，我们最终在第十顺位选下了拜纳姆。当时年仅17岁的拜纳姆成为NBA历史上被选中的最年轻的球员。

对于高中球员，我最担心的是他们无法抵御NBA生活的诱惑。很多年轻球员沉迷于金钱和名气的诱惑，他们根本没能成长为成熟的男人，也没能在赛场上取得成功或获得成就。在我看来，想成为成功的NBA球员，关键不在于学会最酷最华丽的动作，而是要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会将注意力集中在球场上，学会带伤作战，在球队找到自己的合适定位并且有稳定的表现，学会如何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知道如何在惨败或者大胜时保持平和的心态。在芝加哥时我们将此称为：从一个篮球运动员转变为“职业”NBA球员。

大部分新秀要经过三到四年才能到达理想状态，但我对拜纳姆说，由于他在球队中的重要作用，我们要加快他的进化过程。我对他说，如果他能确保全身心投入到球场上，我也会保证永远支持他。拜纳姆向我保证，我不必担心他的成熟度问题：他非常认真地准备承担起球队赋予他的重任，他也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等到下个赛季开始时，他就成了湖人新的首发中锋。

球队里并非只有拜纳姆一个人需要这方面的训练，同样还有一些球员需要我们从基础教起，这些人包括斯马什·帕克、卢克·沃顿、布莱恩·库克、萨沙·武贾西奇、范·韦弗、德文·格林和罗尼·图里亚夫。我并不认为这是劣势，相反，我把这看作一个机会，我可以从零开始打造一支全新的球队，以一群年轻的球员为核心，他们在一起学习整个体系，还能作为替补球员为球队提供大量活力。由于球队出现了这么多变化，我发现自己不再像过去那样独断专行，而是多了一份耐心父亲的形象。这是一支正从起步阶段向上爬升的球队，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经历，我必须小心地呵护球员们的自信。

我的新球队所要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缺少除科比以外的稳定得分点。我原本希望拉玛尔·奥多姆能承担起这个重任，作为场均得分能超过15分的前四号秀，身高6英尺10英寸的奥多姆球风优雅，他自由的打法让我想起了斯科特·皮蓬。奥多姆有一项技能非常突出，他能在抓下后场篮板后一路带球推进到前场，趁对方立足未稳打破他们的防守。奥多姆的身高、灵活性和组织能力在对位上给不少球队带来了很大麻烦，我本以为我们可以把他变成皮蓬那样的强势“组织前锋”。但奥多姆怎么也搞不懂三角进攻，而且他总在球队最需要他的时候找不到状态。我发现使用奥多姆的最佳办法就是给他自由，由他自己根据场上的情况随机做出反应，无论何时我想把他放进一个设定好的角色时，他就会变得精神低落。

还有几个人的表现也没有达到我的预期。在我回到湖人后不久，球队在一笔和华盛顿奇才队的交易中得到了夸梅·布朗，希望他能给我们的锋线带来更多的力量。我们知道布朗在奇才是一个令人失望的状元秀，但是他有6英尺11英寸的身高和270磅的体重，他一对一的能力很不错，而且有足够的力量和灵活性防守联盟中的一些顶尖内线球员。但过了很久我们才知道，布朗对自己的外线投篮能力没有任何信心。有一次对阵活塞时，科比走到板凳席边，他笑着说：“菲尔，你最好把夸梅也换下场。他刚刚对我说不要传球给他，因为他可能会被对方犯规，这样他就不得不去罚球了。”

另一个最初看上去大有可为，但也因为精神不够强硬而没有达到我的预期的球员是斯马什·帕克。从表面上看，尽管老将阿隆·麦基和新来的欧洲球员萨沙·武贾西奇都比帕克强壮，但他在训练营里的表现完全超过了这两人，而且在赛季的前四场常规赛里，他有三场的得分超过了20分，所以我们让他担任球队的首发控卫。斯马什是一个瘦弱但技术娴熟的球员，他擅长绕过防守攻击篮筐，也能打出强硬的全场防守。他的投篮能力并不稳定，但他充满活力的表现带动了球队的进攻，帮助我们在那个赛季打出了强势的开局。

但斯马什童年的悲惨经历使得他在感情上非常脆弱，这也限制了他和其他队友在情感上建立联系的能力。在斯马什小时候，他的母亲死于艾滋病。如果一切能如他所愿，斯马什会是场上最有活力的球员，但是当压力逐渐增大时，他就难以保持镇定。斯马什就是一个等待爆炸的定时炸弹。

科比在这段时间则是保持着异常突出的表现。前半个赛季时，由于球队还没有掌握三角进攻，所以我告诉科比可以自由发挥——结果他用可以载入史册的表现做出了回应。在常规赛里，科比有23场比赛的得分超过了40分，他的场均得分也达到了职业生涯最高的35.4分。其中的最高潮就是1月在斯台普斯中心面对猛龙队时的81分之战。当猛龙在第三节取得18分的领先后，科比突然爆发了，他在下半场拿下了55分，带领湖人以122比104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科比的81分是NBA历史上的单场第二高得分，仅次于威尔特·张伯伦在1962年创下的单场100分纪录。让科比的表现显得与众不同的是，他在场上种类繁多的进攻方式，其中包括七个三分球——张伯伦的时代NBA还没有引入三分球。如果要更宏观地比较科比的表现，迈克尔·乔丹的单场最高得分是69分。

从新秀赛季开始，有关科比能否成为“下一个乔丹”的讨论就从来没有停止过。既然现在科比的打法已经成熟了，这就不再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甚至连乔丹都说，科比是唯一一个能与他相提并论的球员，我也必须同意乔丹的看法。两个人都有极强的好胜心，而且几乎不受伤病困扰。乔丹和科比都在身体状况不好的情况下打出过职业生涯最好的表现——要么食物中毒，要么是骨折——普通人出现这些情况时都会缺阵好几周。两人惊人的抗压能力能把不可能变为可能，这使得两人都能在众多防守人压上的情况下投进改变比赛结果的关键球。但即便如此，两人的球风却并不相同。乔丹更喜欢利用自己强壮的身材和力量打破防守，而科比经常用复杂的动作打开防守缺口。

作为两人的教练，我觉得更有意思的不是他们俩的共同点，而是两人的不同点。乔丹的力量更好，他的身材更宽，肌肉也更结实。乔丹的手更大，这让他能更好地控球，做出细微的假动作。而科比更灵活——这就引出了他最喜欢的绰号“黑曼巴”。

两人对待自己身体的态度也不一样。训练师奇普·沙弗尔和这两人都有过长时间的合作，在他看来，科比就像对待一辆保养极好的欧洲跑车那样对待自己的身体，而喜欢抽上等雪茄和品尝好酒的乔丹就不那么注重保养身体了。但时至今日，乔丹在球场上的那些优雅动作仍然让沙弗尔惊叹不已。“我的工作就是关注球场上的这些时刻，我从没有见过任何人能像他那样运动。”沙弗尔说，“他的动作只有一个词能形容，那就是漂亮。”

乔丹和科比投篮方式上的差别也很明显。乔丹的命中率高于科比，他职业生涯的场均命中率接近50%——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而且在巅峰期时，乔丹的命中率经常在53%到54%之间。科比的命中率保持在很不错的45%，但他手感发烫的时间一般持续得比乔丹更长。乔丹同时也自然地倾向于慢慢找到比赛感觉，没手感时不会过多出手，而科比则是强迫自己找到手感，当比赛进行得不顺利时尤其如此。当他手感冰冷时，科比会不断地出手，直到情况出现改变。与此相对，乔丹则会把精力集中到防守、传球或者为球友做挡拆这些能帮助球队的行动上。

毫无疑问，乔丹是个更强悍、更恐怖的防守球员，他能用自己高强度且精准的防守打破任何挡拆，锁死任何一名球员。科比学会了很多乔丹的防守技术，当我们需要改变比赛走势时，我们经常会把科比当作防守端的秘密武器。总的来说，科比在防守时更多地依赖他的灵活性和技术，但他会出现很多赌博防守，有时候也会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从平常生活角度，乔丹更有人格魅力，也比科比更合群。乔丹喜欢和队友以及安保人员在一起打牌、抽雪茄或者开玩笑。科比则不一样，青少年时期他就相当内敛，一方面因为他比球队里的其他人都要年轻，而且他没上过大学，没能在校园里培养出社交技巧。当科比最初加入湖人时，他不愿意和队友一起出去玩闹。不过随着年龄变大，科比内敛的风格也出现了变化，他开始越来越多地主动了解、接触队友，尤其当球队踏上一段客场之旅时，他会花更多的精力和队友在一起。在后来的第二段总冠军历程中，科比成了球队里的派对之王。

乔丹和科比都拥有超群的篮球智商，但我不会用传统意义上的“有智慧”形容他们两人。乔丹读的是北卡罗来纳大学，他的数学成绩很好，但我在担任公牛主教练期间，他似乎对我送给他的书没什么兴趣。在这方面，科比和乔丹一样，现在他在选择书的品位上和我越来越接近，尤其是那些有关领导能力的书。只要科比愿意，当初他能进入任何自己想去的大学，但他却跳过了这一步，因为他太想征服NBA了。不过他一定想过，自己当初是不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因为在1997年夏天，他背上书包，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选读了高级意大利语这门课。

在我看来，这两名球星最大的不同是，乔丹更为高超的领导能力。尽管有时候乔丹也会对队友非常严厉，但他却能通过自己的存在感，娴熟地调控球队的内部氛围。一旦乔丹真正接受了三角进攻的理念，他在本能上就知道如何让自己的队友接纳这套体系，使之行之有效。

想达到乔丹的水平，科比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他能很好地分析一场比赛，但他还没有像乔丹一样从更深层次体会到真正的领导能力。不过很快，这一点就会发生改变。

2005—2006赛季进行过半时，球员们开始越来越适应三角进攻，即便在科比不再创造得分纪录的情况下，球队也开始取得越来越多的胜利。我很高兴地看到，球队的进步比预想得更快。我们以11胜3负结束了常规赛，带着45胜37负的成绩进入季后赛，这比去年整整多了11场胜利。

球队的气势越来越高，季后赛首轮面对太平洋区头名的菲尼克斯太阳队时，我们出人意料地取得了3比1的领先。我们的比赛计划是由科比吸引对方包夹，然后给低位的夸梅·布朗和奥多姆喂球，这个战术看上去非常有效。我们在第四场比赛里逆转取胜的经历让人记忆犹新。常规时间还剩0.7秒时，利用斯马什·帕克的一次关键抢断，科比利用底线抛投扳平了比分。在加时赛还剩0.2秒时，科比在17英尺的后仰跳投帮助我们取得了比赛胜利。“这是让我享受到最大乐趣的一场比赛。”科比在赛后表示，“因为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努力，这是我们整支球队和整座洛杉矶市一起享受这一刻的乐趣。”

我们的庆祝没能持续多久。第五场比赛前几个小时我们得知，夸梅·布朗在洛杉矶因为遭到性侵犯指控而遭到警方调查。尽管指控后来都撤销了，但这些报道却分散了球员的注意力，使得我们没能在第五场比赛里结束整个系列赛，气势随后倒向了太阳一边。在第六场比赛里，斯马什·帕克越来越不愿出手投篮，于是科比鼓励他，把精力集中在防守对方的控卫史蒂夫·纳什身上，不用担心得分。尽管科比再次上演了英雄般的表现，拿下了50分，但我们还是在加时赛输球了。全场比赛斯马什·帕克出手12次，只拿到5分，比赛结束后，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球队不得不回到菲尼克斯，在太阳队进行系列赛第七场比赛。比赛几乎没有什么悬念。半场休息时我告诉科比，改变最初的比赛计划，给低位的奥多姆和夸梅·布朗喂球，所以科比收敛了自己的进攻，在下半场仅仅出手了三次。不幸的是，奥多姆和布朗在比赛中迷失了自我，虽然得到了数不清的机会，但他们俩合起来只拿到20分。比赛最终演变成了121比90的屠杀，这是湖人历史上在第七场比赛里输得最惨的一次。这次失利也提醒了我，想要赢得重大比赛的胜利，球队的个性至关重要，这支球队需要更多坚强的心。

不只球队存在弱点，我自己也一样——我的髋关节存在严重伤病。就在2006—2007赛季的训练营开始前，我接受了髋关节置换手术。这次手术限制了我的活动能力，使得我无法在训练中来回走动，监督每名球员的表现。我还得适应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里指挥比赛。我还担心行动不便可能削弱自己的权威，但有意思的是，现实却正好跟我担心的相反。我学会了不必专制也能变得更有权威的方法——即更深层次的“少就是多”。

我们在2006—2007赛季的开局打得很好，但随着多名球员——包括奥多姆、夸梅·布朗和卢克·沃顿出现伤病时，下半个赛季变得磕磕绊绊。球队阵容一度变得特别薄弱，我甚至要用6英尺5英寸的后卫阿隆·麦基打大前锋，让安德鲁·拜纳姆打中锋。到了2月，球队战绩出现直线下滑，仅在那段时间，我们输掉了16场比赛中的13场。到了3月中旬，科比受够了球队糟糕的表现，开始接管球队进攻。这次变化的效果大概持续了两周。在七场比赛里，科比有五场比赛的得分超过50分，我们赢下了其中的五场比赛。然而其他球员开始抱怨自己接不到球，所以我要求科比缓和一下他的进攻欲望。

通常我会在常规赛最后付出很多努力，确保球队能以巅峰状态进入季后赛，但这个赛季球队没希望完成我的这个目标了。球队早已没了化学反应，我们的魔法也消失了。我们以4胜8负结束了常规赛，而我也终于放弃了斯马什·帕克。我用新秀乔丹·法玛尔取代了帕克。相比帕克，法玛尔的速度更快，防守速度快的后卫时也更可靠。

但是想在季后赛首轮跟上太阳的节奏，只靠速度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要说和过去的区别，那年的太阳只会更强。他们已经连续三年拿到太平洋赛区第一，而且拥有联盟中最好的控卫史蒂夫·纳什，他个人也连续两年赢得了常规赛最有价值球员奖项。太阳队的信心当然也很充足。第一场比赛前《洛杉矶时报》上登出了一篇文章，其中节选了《体育画报》作家杰克·麦卡伦《7秒或更少》这本书的一部分内容，太阳助教迈克·丹东尼对我们队中一些球员的防守提出了批评。“夸梅糟糕透了，”丹东尼说，“奥多姆是个很普通的防守球员，武贾西奇谁也防不住，而布莱恩特的赌博防守也不怎么好。”

我不是不同意丹东尼的评价，但进入季后赛时太阳如此肆无忌惮的评论还是让我很吃惊。我还是觉得，如果我们能保持专注，我们能再次打出惊喜。

事后证明，这是一个大大的“如果”。整个系列赛期间，我都给球员播放电影《川流熙攘》[注35]的片段，因为在我看来，想要战胜太阳，拼搏和流畅的进攻一个都不能少。显然，球员们没看懂我想传达的意思，他们在菲尼克斯梦游般地打完了前两场比赛，随后在洛杉矶的第三场比赛里苏醒过来，但很快又恢复到梦游状态，最终以1比4输掉了系列赛。球队在决定性的第四场比赛中，毫无生气的表现让我极为沮丧，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提前结束训练让所有人回家，但缺少拼劲（更不要提流畅的进攻）只是球队问题的一个方面。我们需要更多成熟且有实力的球员，才能让这支球队真正成为总冠军竞争者。我原本期待一些年轻球员能逐渐进化成总冠军级别的球员，但他们却总在关键时刻迷失自我。

失去耐心的不止我一个人。科比特别愤怒，球队在把奥尼尔交易到热火后，没有做出任何重大的阵容调整。第五场比赛结束后，科比对记者说，他已经受够了“一个人的表演”，受够了一场比赛得50分但球队还是输球的情况。“我不是这样的人。”科比说，“我在乎的是胜利，我想赢得总冠军，我想现在就赢。所以，湖人该做出些决定了。”

这不是空洞的威胁。季后赛结束后科比问我，球队在引入新球员方面有什么进展。我跟他说，我们已经接触了一些自由球员，也在考虑一些可能引入的球员，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动作。“我想我得做点儿什么，改变这一切了。”科比说。

几周后，《洛杉矶时报》上一篇由马克·海斯勒撰写的文章激怒了科比。在这篇文章里，一个“湖人内部人士”声称，科比要对湖人后奥尼尔时代的混乱负责。科比在接受ESPN的斯蒂夫·A. 史密斯的电台采访时公开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他批评巴斯博士没有开诚布公地把球队的发展方向告诉自己，他要求湖人交易自己。随后在接受其他记者采访时，科比证实了自己想要离开湖人的想法，他说自己愿意放弃合同中的“不可交易”条款，以便交易能够成行。事实上，在那年休赛期，一个为2008年奥运会做准备的训练营上，关于10月训练营时，他是否还会披上紫金战袍的问题，科比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有一笔潜在的交易有可能改变科比的态度，让他留在湖人，那就是交易森林狼的中锋凯文·加内特。我希望加内特能成为科比的好搭档，他对阵容的补强能够平息科比的怒火，激励他重新全力投入到湖人。更重要的是，得到加内特能让我们成为总冠军的有力竞争者，然而这份交易在最后时刻破产了，波士顿凯尔特人提出了一份报价，森林狼和加内特认为他们的报价更有吸引力。加内特在几年后承认，他不倾向湖人的重要原因，就是科比对球队的不满。

我们没有一个人对交易科比的前景感到开心。在交易科比这种级别的球员时，你几乎不可能得到同等价值的回报。我们能期待的最好交易，是用他换来两个不错的首发球员和一个顺位也许不错的选秀权，但我们不可能交易来同等级的球星。不过巴斯博士在夏天时和科比在巴塞罗那见了一面，他同意只要科比不再在媒体上公开表达不满，湖人会继续听取来自其他球队的报价。经过毫无进展的一两个月后，科比和他的经纪人要求湖人允许他们自己和其他球队进行谈判。他们和芝加哥公牛进行过几次交流，但这些努力最终都没有取得成果。

2007—2008赛季开始前，巴斯博士、吉姆·巴斯、米奇·库普切克和我跟科比和他的经纪人开了好几次会，讨论可能的交易方案。从商业角度，这些方案没有一份说得通，所以巴斯博士请求科比在我们继续等待更好的交易方案时能坚持下去。解释自己的理由时，巴斯博士对科比说：“如果我有一颗无价的钻石——比如说四克拉，我会不会用它换四个一克拉的钻石呢？当然不会。你为球队带来的价值，我们无法在交易中换回同等的价值。”

我给科比放了几天假，让他仔细考虑自己的选择。尽管我认为我们仍可以改变湖人的命运，但我还是很同情他的两难处境。毫无疑问，失去科比无论对球队还是对我个人都是沉重的打击。科比和我一起经历过艰难的时光，过去两个赛季，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更强更有力。

科比是走是留的问题成了笼罩在球队头顶上的一团乌云，未来无法确定，让球队的其他成员感到非常苦恼。我劝所有人，不要担心科比的决定，因为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我们能做的是重新把自己投入到球队中，为接下来的赛季做好准备。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科比会不会留下来，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至于生活中的其他问题，尽管环境不断改变，但我的建议依然如故：砍柴，挑水。

注35：《川流熙攘》的英文原名为“Hustle & Flow”，在英语中直接对应拼搏和流畅进攻。

第20章 命运之子

联系是我们活着的原因。它赋予生命存在的目标和意义。

——布琳·布朗

加索尔来了……

这就是我经常说的“与心灵共舞”。所谓的“心灵”不包含有任何宗教意味。我指的是一群球员做出相互扶持的承诺，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也要实现那些超越个人意义的伟大目标时所产生的同志情谊。当一支球队能如此联合在一起时，你就能从球员的身体语言和他们在场上场下的互动中感受到这种联系。

在我们身处困境时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一支全新而更有活力的球队开始逐渐成形。

在斯台普斯中心开打的常规赛揭幕战进行得相当坎坷，我们以93比95输给了火箭队，而且在入场仪式中，科比还听到了现场漫天的嘘声。但是三天后在菲尼克斯，我们却毫不费力地以119比98战胜了宿敌太阳队。那场比赛我们的头号得分手是新加入球队的弗拉基米尔·拉德马诺维奇，他拿下了19分，另外我们还有四名球员得分上双。那年休赛期回到湖人的德里克·费舍尔说，这场胜利预示着湖人开始走上正轨。费舍尔后来是这样描述的：“这场比赛在我们的心中埋下了一个小小的种子，如果我们能用正确的方式打球，我们就能成为一支非常棒的球队。”

到1月中旬时，我们已经取得了24胜11负的战绩，而且击败过联盟中绝大多数强队。我们能在赛季初期取得成功的原因之一，是安德鲁·拜纳姆的逐渐成熟。他一直跟随卡里姆·阿卜杜尔-贾巴尔和科特·兰比斯学习步法和传球技术，他也逐渐发展成了一个让人不得不重视的进攻威胁。科比很快注意到了拜纳姆的变化，他频频在挡拆配合中利用拜纳姆，这也为拜纳姆创造了很多轻松得分的机会。常规赛前三个月，拜纳姆场均13.1分和10.2个篮板的数据都是职业生涯最高。

有年轻的替补球员为球队注入新的活力，这是我们取得成功的另一个原因，这些球员包括拉德马诺维奇、乔丹·法玛尔、卢克·沃顿和萨沙·武贾西奇。尽管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但这些人已经取得了不小进步。最重要的是，他们打球时充满活力和激情，使得球队的化学反应不断得到改善。当这些人找到配合的感觉时，他们会打出全新而快速的进攻配合，而对手几乎防不住这样的配合。11月底在和奥兰多魔术队的交易中，我们得到了另一个很有天赋的年轻球员特雷沃·阿里扎。他是一个快速而能力全面的小前锋，他既能冲击篮下，又能在跑动中在外线出手投篮。

导致我们在赛季初期取得突破的第三个原因，大概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德里克·费舍尔的回归。费舍尔是湖人三连冠时期的老将，过去三年他分别效力于金州勇士队和犹他爵士队，他的回归，使得湖人多了一个成熟而有经验的领袖，他既能执行三角进攻战术，又能带给球队必需的秩序感。

我之前说过，我们管理球队的一个重要方式，就是让球员在团队的框架内自由寻找属于自己的合适定位。费舍尔并非史蒂夫·纳什或克里斯·保罗那样充满想象力的进攻组织者，但他却很好地利用了自己的强项——强硬的精神、关键时刻的外线投篮能力，还有重压下的冷静态度——通过这些，他不仅创造了一个适合自己的角色，同时也给球队带来了深远的影响。

“事实没有听上去那么神秘。”谈到寻找自我定位的过程时，费舍尔说，“教练的目标是给我们确立一些基本原则，教会我们作为一个整体该如何打球，剩下的一切就得靠自己了。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方法，能在不过分管控的情况下打造出一个集体。和很多教练不同的是，重要的不是他们认为你该做什么，他们会退到幕后，让你自己找出适合自己的路。”

在湖人的第一段时期，费舍尔最初只是替补后卫。但他是一个勤奋的学生，他总能不断地学到新技能，2001年罗恩·哈珀离开湖人后，费舍尔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首发位置。虽然一开始在防守时，费舍尔无法破掉对手的挡拆，但他学会了利用自己的超人力量和大个子球员进行周旋。他还练出了一手致命三分，比赛最后时刻，这手三分球的作用就非常大了，当对手包夹科比时，出现空位机会的费舍尔就会给对手造成严重打击。当我们夺得三连冠时，费舍尔已经成为队中除奥尼尔和科比外得分第三高的球员了。

费舍尔也是我执教过的最无私的球员之一，他是球队里其他人的榜样。2003—2004赛季开始前，我要他为加里·佩顿让出首发位置，他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我的要求。不过随着比赛不断进行，我增加了费舍尔的上场时间，特别是在比赛最后关头。当费舍尔在场时，我们的进攻能打得更流畅。

那个赛季结束后，费舍尔成了自由球员，他和勇士队签订了一份丰厚的五年合同，但在那里他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定位。两年后，他被勇士交易到犹他爵士。在爵士打进西部决赛的那一年，他成为球队非常关键的替补后卫，但是就在那一年，费舍尔的女儿被诊断出患有眼部癌症，他跟我进行了接触，商讨回到湖人的可能，因为在洛杉矶，他的女儿可以接受更好的治疗。最终，费舍尔和米奇·库普切克一起敲定了一系列操作，费舍尔跳出了和爵士的合同，以较低的薪水和湖人签订了一份新合同。

当费舍尔回到湖人后，我让他担任了球队的联合队长。我还对费舍尔说，我会给替补控卫乔丹·法玛尔20分钟以上的上场时间，因为他担任替补的效果很好，而且他灵活和快速的特点能激活球队的进攻。费舍尔对此没有异议，他和法玛尔两人场均加起来能得到20.8分。有一次，我对费舍尔说，他得继续提高自己的表现。费舍尔回答说，他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出手机会。但费舍尔明白，他只能接受现实，因为球队里总得有人去组织进攻，而组织的责任是不会落在科比或奥多姆身上的。

对科比来说，在领导球队方面，费舍尔是他的最佳拍档。两人当年作为同年新秀一起成长，彼此之间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费舍尔比科比更有耐心，解决问题的方式也比科比更平和。当科比用对胜利的强烈渴望推动球队前进时，费舍尔则会用言语激励队友，帮助他们保持清醒和专注。卢克·沃顿说：“每当德里克发表演讲时，我总觉得应该有点背景音乐，就像那些激动人心的体育电影那样。当他讲话时，我总想拿笔记下来，因为没人能比他讲得更好。”

有时候，费舍尔就像科比和我之间的调解员。有一次在球队会议上，我指责科比出手过多打乱了进攻节奏，科比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会议，还说他不会参加当天的投篮训练。不过费舍尔巧妙地解决了问题，他私下和科比进行了交流，劝说科比保持冷静。

回归湖人后，费舍尔很快发现，他和科比必须采用一种不同于过去的领导模式，尽管之前的模式在三连冠时期行之有效。球队里再没有其他有总冠军经验的老将了，没有罗恩·哈珀，没有约翰·萨利，也没有霍里斯·格兰特，所以费舍尔明白，想理解球队中这些年轻而又缺乏经验的队友，他和科比就必须设身处地地站在队友的角度考虑问题。“我们不能站在10000英尺高空领导这支球队。”现在费舍尔回忆，“我们必须回到海平面，试着和队友一起成长。随着这个进行逐渐展开，我们开始有了真正共通的感情，开始体会到兄弟情。”

1月是球队的转折点。在1月中旬一场对孟菲斯灰熊的比赛里，拜纳姆左膝髌骨错位——这次伤病非常严重，拜纳姆因此不得不错过赛季剩下的全部比赛。不过在第二天的一个电台采访里，科比特意向拜纳姆致敬，这也给所有科比可能被交易的流言画上了句号。科比在休赛期总拿拜纳姆的青涩无经验开玩笑，但是现在，他好像成了拜纳姆最忠实的球迷。科比说“只要拜纳姆上场，湖人就是一支总冠军级别的球队”。

两周后，我从库普切克那里了解到，他和灰熊达成了一笔交易，把全明星中锋保罗·加索尔换到了洛杉矶。（灰熊在交易中得到了夸梅·布朗、阿隆·麦基、贾瓦里斯·克里坦顿和保罗弟弟马克·加索尔的签约权，如今马克已经成了灰熊的全明星中锋。）加索尔的交易让我想起了尼克斯在1968年和活塞那笔得到戴夫·德布斯切尔的交易，那笔交易当时被一个记者称为“篮球界等同于购买路易斯安那州的大交易”。和德布斯切尔一样，加索尔是一个成熟而又聪明的球员，他对篮球这项运动有着深刻的理解，如果能增加球队赢球的机会，他也愿意为此做出牺牲。加索尔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的那个最合适的人。有了他的加盟，我们立刻从一支场均勉强能得到100分的球队，迅速转变成了一台快节奏的得分机器，场均得分上升到110分以上，而且在比赛中我们也能享受到更多乐趣。

作为西班牙国家队的球星，加索尔从小生活在更注重合作的欧洲篮球氛围中，这让他快速融入到三角进攻中来。加索尔就是为三角进攻量身打造的球员：身高7英尺、体重250磅的加索尔不仅是个扎实的低位单打型球员，他有着出色的中距离投篮能力，能勾手投篮，篮下的脚步动作非常出色，他还是个特别优秀的传球手和篮板手，他也有足够快的速度参与到快攻中。加索尔的最大弱点是下肢力量不足，在面对一些强壮且球风凶悍的大个子球员时，加索尔经常会被推离禁区。

加索尔加入球队前，我们正在经历一波小型的连败，有一些年轻球员开始有出格的表现，这对球队的士气产生了不良影响。当加索尔出现时，这些问题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加索尔的交易送走了球队中两个最不服管教的球员——夸梅·布朗和贾瓦里斯·克里坦顿。更重要的是，加索尔和善优雅的举止提升了球队的内部气氛。当联盟最优秀的球员之一在你身边，愿意为胜利付出一切努力时，任何人都很难再有怨言。

加索尔的到来也使得其他一些球员的表现有了意想不到的提高。比如说，过去几年表现很挣扎的奥多姆，他想让自己成为球队强势二号人物的努力一直都不成功，但加索尔的出现减轻了奥多姆的压力，使得他能重新打出更适合他的那种放松而自由的球风。

科比的表现同样也在变得更好。科比特别兴奋球队能得到这样一个用他自己的话形容为“技术细腻”的大个子，他们俩很快就变成了联盟里最好二人组之一。加索尔的存在还让科比有机会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进攻组织方面，而让其他队友多出手投篮。这不仅让科比成了更好的团队球员，也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领袖。球队在那个赛季做出的关键引援让科比异常兴奋，尤其是费舍尔、阿里扎和加索尔这三个人的加入。“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控卫，一个新侧翼球员，还有一个西班牙人，一切都好起来了。”科比说，“我提前收到了一堆圣诞礼物。”

如今，科比对球队的严重不满以及在赛季开始前对球队产生的消极影响已经成了遥远的历史。最重要的是，我们重新在这支球队中培养出了一支总冠军兄弟连所需要的个性和坚强的心灵。

突然间，一切都变得那么顺利。有了加索尔后，我们打出了26胜8负的成绩，并且以57胜25负取得西部第一。科比被选为联盟的常规赛MVP，获奖的部分原因是他成长为一个更好更全面的球员。联盟中唯一一支比我们成绩更好的球队是波士顿凯尔特人，他们在休赛期交易到了加内特和高效投手雷·阿伦，这让他们取得了队史上第三高的常规赛战绩：66胜16负。

通常来说，想在季后赛取胜要靠球员的实力，但有时候，偶然事件也能决定胜利的归属。对我们来说，二者皆有。我们在季后赛前两轮分别战胜了掘金和爵士，而且打出了我这几年见过的最有活力、最具有整体性的比赛。随后，在我们等待西部决赛的对手时，一个偶发事件使得胜利的天平开始向我们倾斜。

卫冕冠军马刺队在新奥尔良艰难地拿到系列赛第七场比赛的胜利，但他们却在赛后滞留在了当地机场。等待一个航班抵达前，马刺球员被迫在另一架飞机上睡觉休息。最后，直到太平洋时间早上六点半，他们的航班才抵达机场。马刺主教练格雷格·波波维奇拒绝把球队在接下来两场比赛中昏昏沉沉的表现归结于这次噩梦般的旅行，但我敢肯定，这的确影响到了比赛结果。在西部决赛第一场比赛里，马刺在第三节时曾建立了20分的领先优势，但他们在第四节变得不堪一击，我们以89比85赢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三天后，在我们完成一场30分的大胜时，马刺球员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回到主场圣安东尼奥后，马刺状态有所反弹，他们赢下了第三场比赛，但科比接管了接下来两场比赛，我们最终用五场比赛拿到了西部冠军。

我们就此拉开了与凯尔特人队备受期待的总决赛。湖人与凯尔特人的对抗是体育史上最具故事性的一组对决。事实上巴斯博士非常在意凯尔特人，他甚至把比凯尔特人赢得更多的总冠军当作自己的心愿之一。那时湖人的总冠军数以14比16落后，而且在总决赛和凯尔特人面对面的系列赛交手中，我们的成绩是令人难堪的2比8。这也是自1987年后，两队再一次在总决赛中碰面，而在1987年，湖人以4比2赢得了胜利。

我不确定湖人是否有实力再次击败凯尔特人。在加内特、保罗·皮尔斯和肯特里克·帕金斯带领下，他们有着出众的锋线实力。我担心在篮下对抗时，我们在力量上拼不过他们，尤其是安德鲁·拜纳姆还处于因伤缺阵的状态。我还担心球队过早取得了过多的成功，他们在季后赛前几轮没有经历太大的挑战，这让他们很难对抗凯尔特人这种强硬且对抗激烈的球队做好准备。

凯尔特人在波士顿以98比88赢下了总决赛第一场，其中有部分功劳要记在第四节重新登场的皮尔斯身上，他在第三节时，因为看上去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膝伤而退场。三天后，凯尔特人取得了2比0的领先。凯尔特人对付科比的办法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并没有包夹防守科比，而是让几个防守人不停地换防，无论谁单防科比，别人都会协助防守，这就使得科比无法突破到内线，在比赛大部分时间里只能在外线游荡。作为那个赛季联盟的最佳防守球员，加内特对奥多姆的防守非常出色，他死死压制住奥多姆的左手，让他只能在外线跳投，这就让奥多姆越来越缺少安全感。加内特有时候会很自信地放弃对奥多姆的防守，协助肯特里克·帕金斯一起“惩罚”移动到篮下的加索尔。

随后我们的状态有了短暂的回升，在主场赢下了第三场比赛。但球队在第四场比赛的下半场出现了崩溃，我们浪费了24分的领先优势最终输掉了比赛，而且在总决赛里以1比3落后对手。在第五场比赛中避免了主场失守的尴尬后，我们回到了波士顿，却在最后一场比赛里经受了最惨痛的一次失利，92比131。在接下来的整个夏天，这场比赛一直困扰着我们。

第一节进行没多久后出现的一个场景，为正常比赛奠定了基调。加内特突破进内线，把加索尔撞倒在地，当加索尔躺在地板上准备躲避时，加内特劈头盖脸地完成了一次扣篮。当然，没有任何一名裁判吹罚加内特犯规。

比赛结束后，科比和我把自己关在了波士顿棕熊队的更衣室，他们和凯尔特人共用波士顿北岸花园球馆。科比当时的情绪非常低落，冲澡前，他一个人待了很久。当我们坐在房间里时，那时还在萨克拉门托国王队效力的罗恩·阿泰斯特走了进来，他对我们说，有朝一日他希望自己能成为湖人的一分子。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两年后再次与凯尔特人在总决赛相遇时，阿泰斯特在我们球队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离开球馆时，我们的噩梦还在持续。那时大街上已经挤满了粗野而吵闹的凯尔特人球迷，当我们因为交通堵塞停车时，他们不断地诅咒湖人球员，还试图掀翻我们的球队大巴。一名球迷站在前保险杠上瞪着我，然后向我竖起了中指。波士顿警察袖手旁观的做法让我非常愤怒，但是到了最后我却很感激这段小插曲，因为这激起球队大巴上所有人的愤怒，他们发誓要重回波士顿，在凯尔特人身上以牙还牙。

没有什么比一场耻辱性的失败更能让人集中精神的了。

回到洛杉矶的家里后，因为波士顿的这场惨败，我的前尼克斯队友威利斯·里德打来电话安慰我。我对他说，我认为我的球员需要成长，他们要为总决赛里发生的一切负起责任。

“我觉得你可以让自己的球员在第七场比赛里自生自灭。”里德说，“这样他们才能从这种痛苦的感觉中学到一些东西。”

“没错。”我说道，“除非亲身经历，否则你是无法真正理解那种感觉的。”

从那一刻起，我不必再说服交易任何一名球员。当他们10月重新在洛杉矶集结，参加2008—2009赛季的训练营时，我在他们眼中看到了过去从未见过的怒火。“没有什么比打进NBA总决赛但却输掉总冠军更让人痛苦的经历了。”费舍尔说，“休赛期时我们开始质疑一切，因为我们离得如此之近，但最终又离得如此之远。我想这次失利迫使所有人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们真的想得到总冠军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从第一天开始，这支球队便全神贯注。“没有任何事能阻挡我们。”费舍尔补充道，“无论我们面对哪支球队，无论我们经历多少起伏，我们知道自己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足够强硬，我们相信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们也做到了。”

在训练营期间，我们谈到了在季后赛中学到的能在未来帮助球队的经验。球员们说，他们发现了自己能达到的高度，但在比赛时就缺少想要赢得一切的那种强烈的紧迫感。当凯尔特人击垮我们时，加索尔被贴上了“软蛋”的标签，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是想赢得总冠军，我们必须改变人们的这种观念。

球员们镇定而又充满决心的态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上一个赛季在理解三角进攻方面，他们取得了跨越性的进步。现在，共同经历过的失败也在激励他们，他们深化了彼此间的联系。这样，作为一支球队，他们就能变得更团结，更无往不胜。

这就是我经常说的“与心灵共舞”。所谓“心灵”不包含任何宗教意味。我指的是一群球员做出相互扶持的承诺，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也要实现那些超越个人意义的伟大目标时所产生的同志情谊。这种承诺通常包括队友间彼此互补的弱点，在必要时替人犯规，或者在队友遭到敌人骚扰时挺身而出。当一支球队能如此联合在一起时，你就能从球员的身体语言和他们在场上场下的互动中感受到这种联系。他们打比赛时会有一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即便内部出现矛盾时，他们也会尊重彼此。

2008—2009赛季的湖人便是这样的球队，随着赛季的进行，他们的精神也变得越来越强。这不是我执教过的最有天赋的球队，也不是在球场上最有统治力的球队，但球员们心灵上强有力的纽带，使得他们总能在球场上创造奇迹。这支湖人最让我喜欢的一点在于，很多球员是一起成长，一起学会用正确的方式打球。到了现在，他们彼此间已经足够熟悉，他们能协调彼此的行动，从而迷惑对手。

能反映球队精神的球员是卢克·沃顿。作为名人堂球员比尔·沃顿的儿子，卢克·沃顿从很小的时候就受到了高智商篮球的熏陶。就读于亚利桑那大学后，沃顿在2003年被湖人选中，但他在球队中却很难找到自己的合适定位，因为他并不符合标准小前锋的定义。他的投篮能力一般，也不擅长自己创造得分机会，但他喜欢传球，喜欢用正确的方式打球。沃顿还很擅长连贯地将球从球场一侧转移到另一侧，在三角进攻中，这是极为关键的一步。很多教练并不重视这种技能，但我却鼓励沃顿朝这个方向继续发展。最终，他成了球队里最好的进攻策应者之一。

跟不少年轻球员一样，沃顿在情感上也很敏感。当他表现不佳，或者球队因为他的错误输掉比赛后，他会经常自闭，好几天不跟任何人说话。我试图告诉他，想要避免情感过山车的最好办法，就是采用中间路径，在表现不尽如人意时，既不要太激动，也不要太低落。随着时间推移，沃顿开始变得更成熟，更稳重。

对待有些球员时需要采用温和的方式，但对待另一些球员，比如沃顿，就要采取更有刺激性的方式警醒他们。有时候我会故意惹他生气，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还有一些时候，我会故意在训练中让他面对艰难的处境，看他能否处理好那些压力。

“那挺让人沮丧的。”沃顿回忆道，“因为我并不是总能明白菲尔到底在做什么，或者他为什么要那样做，而且他不会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希望你能自己搞明白他的想法。”几年后沃顿终于明白，他已经吸收了我们教给他的所有东西，自然而然地他也能用更协调的方式进行比赛。

在这段时间里，转变为更具有整体性的另一个球员就是科比。自从费舍尔回归后，科比就发展出了一套更具包容性的领导模式，在2008—2009赛季，他的努力终于取得了效果。

过去科比主要通过以身作则的方式领导球队。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他几乎不会缺席比赛，他希望队友也达到他的努力程度，但他并不是那种能够和别人进行有效沟通，让所有人都能步调一致的领袖。如果他和队友交流，他的话经常会是：“快把该死的球给我，我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双人包夹了。”

这种方式经常会引来别人的不满。正如卢克·沃顿说的：“我有过科比在场上冲我怒吼让我把球给他的经历，也有过菲尔坐在板凳上告诉我无论如何也要做出正确传球的时候。我没法只关注球场上的动态，我既要听科比的怒吼，又要注意教练让我不要传球给他的指示。这给我的工作增加了不少难度。”

不过科比也逐渐开始了转变，他开始更加包容球队和队友，他会在客场打比赛期间把队友叫出来，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饭。如今他的队友不再是跑龙套的跟班了，而更像他的搭档。

沃顿注意到了科比的改变。突然间，科比会用比过去积极许多的态度和沃顿接触。如果沃顿因为连续三次投篮不进而沮丧时，科比会说：“别这样啊兄弟，别担心这事。我每场比赛都会出现连续三次投篮不进的情况，继续投就是了，下一个一定会进的。”沃顿说：“当你的领袖能这样跟你说话，而不是给你一个‘死亡之瞪’时，这就能让下一次出手变得轻松很多。”

我们取得了17胜2负的强势开局，直到2月上旬连续击败凯尔特人和骑士后，我决定让球队稳扎稳打一些，我们才稍稍放缓了前进的势头。我想尽一切努力防守球员在季后赛开始前耗光所有的能量，尽管这么谨慎，但我们最长的连败纪录不过两场而已，我们分别输给了马刺和魔术。我们以65胜17负排名西部第一。除了我们必须在总决赛里面对克里夫兰骑士队，我们面对其他任何球队都会拥有主场优势。

为了激励球员，我开始在季后赛的比赛中戴上2002年的那枚总冠军戒指。这枚戒指见证了我的不少经历，我在两次失败的总决赛和其他三次不成功的季后赛系列赛中戴的都是这枚戒指。就像我对《洛杉矶时报》记者迈克·布雷斯纳罕说的那样：“我得扔掉这枚戒指了。”

我最大的顾虑是球队缺乏紧迫感。常规赛时，一切来得都太容易了，我们在季后赛首轮也以4比1轻松战胜了犹他爵士队。我担心的是，当对手在对位上不落下风，而且又能打出更强硬的对抗时，球队会如何处理那样的局面。季后赛第二轮面对休斯敦火箭队，我们就遇到了这样的对手。

从表面上看，火箭队的实力不算特别突出。他们队最好的球员中的两人——特雷西·麦克格雷迪和迪肯贝·穆托姆博都无法上场比赛。在拜纳姆和加索尔的双重包围下，我们很自信能防守他们另一个重大威胁：中锋姚明。但是当姚明在第三场比赛里出现脚部骨折而缺席剩余全部比赛时，火箭主教练里克·阿德尔曼用一套小个阵容做出了应对。他用身高6英尺6英寸的查克·海耶斯担任中锋，前锋分别由罗恩·阿泰斯特和路易斯·斯科拉担当，后卫则是阿隆·布鲁克斯和肖恩·巴蒂尔。阿德尔曼的策略起效了，在第四场比赛里，我们懒散的防守没有起到任何效果，火箭将系列赛大比分扳为2比2。奥多姆将这场失利称为“我们今年最糟糕的一场比赛”。

尽管球队士气看上去萎靡不振，但在第五场比赛里，我们在斯台普斯中心出现了强势反弹，以118比78击败火箭，这也是湖人自1986年以来在季后赛中分差最大的一场胜利。但在第六场比赛里，我们又一次丢掉了魔咒，在比赛中崩溃。科比后来把球队称为“双重性格”，他说的没错。看上去湖人拥有两个矛盾的人格，我们永远不知道会是谁——到底是杰凯尔博士还是海德先生[注36]——会出现在任何一场比赛中。

这种情况终于在洛杉矶的第七场比赛中得到了改变。我们决定从比赛一开始就打出侵略性极强的防守，这把我们的比赛提升到了另一个高度。突然间，加索尔开始向对手做出反击，送出了关键盖帽；科比打出了乔丹式的防守，不断切断火箭的传球路线完成抢断；费舍尔和法玛尔联合起来限制住了布鲁克斯；拜纳姆在禁区是一个无法动摇的存在，他拿下了14分、6个篮板和2次盖帽。我们把火箭的命中率限制在了37%，在篮板球上也以55比33超过他们。最终，我们以89比70取得了胜利。

赛后，科比从更长远的角度看待这个系列赛。“去年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们无懈可击，但我们却在总决赛里遭到对手蹂躏。”科比说，“我宁愿成为在总决赛笑到最后的球队，也不愿意现在就被人高估。”

在抵达最后的终点前，我们还会学到很多教训，但我高兴的是，我们终于从人格分裂的状态中苏醒了。但我们真的苏醒了吗？

西部决赛里的对手丹佛掘金队给我们带来的则是另一种威胁。他们队中不乏优秀的投手，包括卡梅隆·安东尼，科比送给他一个“大熊”的绰号，还有两个曾在过去给我们造成不小伤害的球员：控卫昌西·比卢普斯和大前锋肯扬·马丁。

掘金在第一场比赛里跟我们拼得很凶，还好有科比在关键时刻英雄般的表现，帮助我们惊险地取得胜利，科比全场得到的40分里，其中有18分是在第四节得到的。但在第二场比赛里，我们丢掉了14分的领先优势，最终以103比106输掉了比赛。我对拜纳姆缺乏拼劲的态度和极差的防守非常不满，所以在第三场比赛里，我把奥多姆放进了首发阵容，让他给球队带来更多的运动能力。这个改变确实起到了效果，但让我印象更深的是，球队在比赛最后关头的韧性。第四节一次暂停中，费舍尔把队友集中在一起，发表了他最激动人心的一次演讲。“这是能确立自己地位的一刻。”费舍尔说，“这一刻，你能站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费舍尔的话触动了他的队友。比赛还剩1分09秒时，全场比赛拿到41分的科比在J. R. 史密斯头上投进了一个三分，帮助球队取得96比95的领先。接着，在比赛还剩36秒时，特雷沃·阿里扎抢断了肯扬·马丁的边线发球，彻底锁定胜局。

然而这个系列赛还远没有结束。掘金在第四场比赛中击垮了我们，而且在第五场比赛中也拼得非常凶。转折点出现在第五场比赛的第四节，我们决定利用掘金的侵略性防守反制他们。比起让科比和加索尔避免遭遇双人包夹，我们反而让他俩故意吸引防守，这就在内线为奥多姆和拜纳姆创造了很多空位机会。当掘金试图补上这个漏洞时，科比和加索尔又进入了进攻模式。我们以103比94赢得了第五场比赛。两天后，我们在丹佛结束了这个系列赛。

我们原本希望能在总决赛里再次遇到凯尔特人队，但奥兰多魔术队却在东部半决赛里经过七场苦战击败了凯尔特人，他们随后又淘汰了克利夫兰骑士队，成为我们在总决赛的对手。魔术队拥有一个23岁的中锋德怀特·霍华德，他也是联盟的最佳防守球员，他们还拥有一群以拉沙德·刘易斯为代表的出色的三分投手。我很惊讶魔术能成功地击败缺少加内特的凯尔特人和拥有勒布朗·詹姆斯的骑士，但我仍认为这支球队还没有为最高水平的对决做好准备。

科比和我不谋而合。在斯台普斯中心进行的总决赛第一场比赛中，科比打得游刃有余，他拿下了40分，这是他个人在总决赛中的得分纪录。而我们的防守让霍华德只得到了12分，球队最终以100比75取得胜利。总决赛第二场里，篮球之神站在了我们这一边。考特尼·李在常规赛时间的最后几秒钟，错失了一个可能赢得比赛的空中接力，这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我们在加时赛赢下了比赛。

总决赛第三场移师奥兰多后，魔术苏醒了，他们投出了NBA总决赛历史上最高的62.5%命中率，以108比104战胜我们。这就为费舍尔季后赛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表现铺好了舞台。

作为一个在关键时刻有着大心脏的投手，费舍尔在第四场比赛中投篮命中率并不高。事实上，我们在常规时间还剩4.6秒落后三分并且准备最后一攻时，费舍尔之前的五次三分出手全部打铁。当防守费舍尔的贾米尔·尼尔森愚蠢地退后准备协防科比，没有提前对费舍尔进行只会给他两次罚球机会的犯规时，之前冰冷的手感并没有阻止费舍尔投出接下来的一球。利用尼尔森的错误，费舍尔投进了一个三分，把比赛拖进加时。在加时赛还剩31.3秒双方打成平手时，费舍尔再次投出了一个激动人心的三分，帮助湖人取得94比91的领先，最终赢下了比赛。

纯粹的个性。纯粹的费舍尔。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在拿到总冠军前，我们还要克服一个更大的阻碍。

第五场比赛开始前，已经有媒体在更衣室向球员提出“赢得戒指会有什么样感觉”的问题。当我走进训练房时，我发现科比和奥多姆正在互相问一些有关总决赛和总冠军的小问答。于是我关上门，想让球队换一种心情。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表赛前讲话，相反，我拉出一张椅子，然后说：“让我们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我们一起静坐了五分钟，让所有人的呼吸进入同步状态。

接着，助理教练布莱恩·肖准备开始分析魔术的战术，但当他把黑板翻过来时，上面却什么也没有。“我什么都没写。”布莱恩·肖说，“因为你们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击败这支球队。走上场，带着正确的态度，彼此合作，我们会在今晚结束总决赛的。”

这是一个绝佳的为最后一场比赛打下基调的方式。

科比从一开场就主导了进攻，他拿下了30分，我们从第二节取得领先后就再也没有落后过。当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科比跳在空中，在场地中央和队友一起庆祝。随后，他走到边线，拥抱了我。

我已经记不清我们俩人到底说了什么话，但科比的眼神却是最打动我的地方。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的一刻，这是经历了整整七年最终得到彻底和解的一刻。科比眼中的骄傲与喜悦，让我们在过去经历的那些痛苦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对于科比来说，这是救赎的一刻。他不必再忍受评论家和球迷所谓的他无法在没有奥尼尔的情况下赢得总冠军的评论了。他把外界这种对他缺乏信心的行为称为中国水刑。

对我来说，这也是证明自己的一刻。那一晚，我超越了“红衣主教”奥尔巴赫的夺冠纪录，这当然是值得开心的事。但对我来说，我们做到这一切的方式才是更重要的：我们团结在一起，以一个和谐的集体完成了目标。

最令人满足的，还是看着科比从一个自私、苛刻的球员转变为一个队员愿意追随的领袖。为了实现这个转变，科比必须学会为了得到而放弃。领导能力不是把个人意愿强加给别人，而是要掌握放手的艺术。

注36：杰凯尔博士和海德先生出自英国著名作家史蒂文森笔下的小说《化身博士》。书中讲述杰凯尔博士喝下了一种实验性的药物，在晚上化身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杰凯尔和海德善恶分明、截然不同的性格是本书的最大特点。后来杰凯尔和海德也成为心理学“双重性格”的代名词。

第21章 解脱

摔倒七次。站起来八次。

——中国谚语

这场比赛的美丽之处在于它原始的紧张感，这就好比观看两个经验丰富的重量级拳手间的较量，一旦走进赛场，他们就会使出浑身解数，直到最后一次钟响前，永远都会拼尽全力……

这是我们所有人翘首期待的一刻。经历了9个月漫长的赛季和104场比赛后，我们在2009—2010赛季还剩下最后一场比赛：与波士顿凯尔特人的总决赛第七场大战。当我们在那天下午抵达斯台普斯中心时，毫无疑问，球员们心里想的都是为两年前在TD花园球馆的那次溃败复仇。

我们在2008年总决赛最后一场比赛中，被凯尔特人羞辱可以算得上最糟糕的一段经历。他们用典型的波士顿方式羞辱了我们，比赛还没结束时，凯尔特人球员就把一桶佳得乐泼到了道格·里弗斯身上，我们不得不痛苦地坐在板凳席上看着工作人员清理地板，同时还要忍受凯尔特人主场球迷无休止的咒骂。当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时，赛后回酒店的路上，当暴徒试图掀翻球队大巴时，我们仿佛在地狱里走了一遭。这是一段整整做了两年的噩梦。

如果是其他球队，发生这些事后我们笑笑也就过去了，但我们面对的却是凯尔特人队。自从1959年总决赛凯尔特人以4比0横扫了当年的明尼阿波利斯湖人夺得总冠军后，他们就成了湖人心头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凯尔特人在上世纪60年代持续统治NBA的表现，使得杰里·韦斯特再也不穿任何绿色的衣服，他说看到绿色就会想起湖人在那个年代那些挫败的经历。

最尴尬的一次失利出现在1969年。那是比尔·拉塞尔最后一年兼任球员和主教练，在他的带领下，老迈的凯尔特人扭转了大比分2比3的劣势，最终在湖人主场从湖人手中抢走了总冠军。第七场比赛开始前，湖人对自己充满信心，球队老板杰克·肯特·库克甚至在大西部论坛球馆的屋顶上准备了上千只准备在赛后庆祝仪式上使用的紫金色气球。可惜的是，比赛结果并非湖人所愿。比赛还剩不到一分钟时，韦斯特在防守时打掉了对方手里的球，但球却正好落到唐·尼尔森手里，尼尔森在罚球线附近出手后，球先是砸在篮筐后沿，然后高高弹起，最后奇迹般地落进球网中。尼尔森的这一球，帮助凯尔特人最终以108比106战胜湖人。

韦斯特在那次总决赛中发挥非常出色，作为NBA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败方球员身份获得总决赛MVP的球员，韦斯特在赛后几乎累垮了。“你付出了这么多，甚至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却还不能取胜，我觉得这很不公平。”很多年后韦斯特对作家罗兰·拉泽比说道，“我不觉得人们能真正理解失败造成的伤害，我不觉得人们能明白一个人的处境会惨到什么程度，尤其是我，我感觉糟糕透了，甚至到了想要离开篮球的程度。”

韦斯特并没有退缩。三年后，他终于赢得了总冠军，但他的对手不是凯尔特人，而是我的球队纽约尼克斯。即便如此，凯尔特人诅咒就像一只永不落地的气球那样一直悬在湖人头顶，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表演时刻”的湖人赢下了与凯尔特人三次总决赛对决中的两次。两支球队间的世仇已经成为湖人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魔术师”约翰逊有一次透露，当凯尔特人和别的球队打球时，他会暗中为凯尔特人加油。就像专栏作家迈克尔·威尔伯写的那样：“只有凯尔特人知道坐在篮球世界之巅会有怎样的感觉。”

2010年总决赛打到第七场，从历史战绩看，我们处于劣势。过去这么多年，湖人一共四次在总决赛中和凯尔特人打到第七场，每次都以湖人的失败而告终。不过这一次我们是在自己的主场作战，而且在两天前的第六场比赛里，我们以89比67取得了一场大胜。和2008年相比，我们的阵容中有了更多的可用之人，特别值得一提的就是中锋安德鲁·拜纳姆，2008年时他因为膝伤缺席了总决赛。我们还签下了前锋罗恩·阿泰斯特，他是联盟中最好的防守球员之一。凯尔特人中最让我担心的球员是拉希德·华莱士，虽然在防守上没有帕金森那么强势，但华莱士的进攻却有着很大的威胁，他也在过去给我们球队造成了很大伤害。我不会小看任何问题。

以湖人的标准看，2009—2010是个相当平淡的赛季。球队经历的最大倒退发生在赛季开始前，2009年争夺总冠军时扮演了重要角色的特雷沃·阿里扎离开了球队，成为自由球员。阿里扎是一个快速而大胆的防守球员，他能经常迫使对方失误得到抢断，从而帮助球队打出快攻。关键时刻，他在底角三分和其他点也有着很高的外线命中率。但在休赛期，阿里扎经纪人和湖人的谈判陷入了僵局，所以米奇·库普切克开始认真地和阿泰斯特进行接触，后者与火箭队的合同也已经到期。然而，在正式签约前，阿泰斯特在推特上宣布了自己加入湖人的消息。对于这一转折感到困惑而沮丧的阿里扎，随后以自由球员身份和火箭队签约，后来他又被交易到新奥尔良黄蜂队。

我喜欢阿泰斯特的身材（他身高6英尺7英寸，体重260磅），喜欢他的力量，也喜欢他超强的单防能力。在最近的一份对球队总经理的调查中，阿泰斯特被选为NBA里最“强硬”的球员，他既有力量又有技术，他能防住像凯尔特人的保罗·皮尔斯那样强壮而灵活的前锋。但阿泰斯特的进攻却不怎么靠谱，他的速度也不如阿里扎快，这意味着我们要将过去快速而崇尚快攻的进攻变为慢速、讲究半场进攻的新体系。

阿泰斯特行为无法预测的特点也让我颇为担心。2004年在奥本山宫殿球馆面对活塞时参与的一场斗殴，让阿泰斯特变得“臭名昭著”。当时活塞的本·华莱士突破到篮下被阿泰[注37]犯规，作为报复，华莱士推搡了阿泰斯特，双方球员随后爆发斗殴。在打架过程中，一名活塞球员朝阿泰扔了一杯啤酒，他立刻冲进观众席，开始暴打球迷。这一行为导致NBA对他做出了禁赛73场的处罚，这是NBA历史上不涉及毒品和赌博问题时开出的最重罚单。（华莱士和其他球员也受到了处罚，但都没有阿泰这么重。）

在2008年和火箭队的那个季后赛系列赛中，那时还为火箭效力的阿泰在第二场比赛里因为争抢篮板时和科比发生冲撞而被驱逐出场。在那次的第七场比赛前，阿泰还连续错过两辆开往斯台普斯中心的球队大巴，他最终登上了第三辆球队大巴——上面坐的都是火箭的管理人员，而且身上只穿了一条运动裤。

阿泰斯特成长于纽约市环境恶劣的皇后桥居住区，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阿泰斯特在右腿上文了一个字母“Q”，在左腿上文了一个字母“B”。他记得小时候在12街边的球场打球时，还能不时听到枪声。有一次在当地娱乐中心的一场球赛中，比赛双方发生了斗殴，其中一名球员拆下了技术台的一条桌腿，用这条桌腿在阿泰斯特面前捅死了另一名球员。“我身上仍然有贫民窟的印记。”阿泰斯特在一次接受《休斯敦纪事报》的采访中说道，“这一点不会改变，我永远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文化背景。”

篮球是阿泰斯特的避难所。12岁时，他已经足够优秀可以参加AAU业余联赛了，因为他加入了布鲁克林皇后特快队（Brooklyn Queens Express），和拉玛尔·奥多姆以及另一个未来的NBA球员埃尔顿·布兰德成为队友，有一年夏天，他们这支球队取得了67胜1负。这三名球员后来在高中和大学都取得了成功，也都在1999年成为首轮新秀。公牛用状元签和16号签分别选下了布兰德和阿泰斯特，快船则在第四顺位选下了奥多姆。从1999年开始，阿泰斯特一共效力过四支球队——分别是公牛、步行者、国王和火箭——不过现在，阿泰斯特和自己童年的兄弟成了队友。对他来说，这就像回家一样。

尽管童年生活艰难，在球场上有着“前科”，打球时也喜欢身体对抗，场下的阿泰斯特其实是个好人，他为孩子做过很多慈善事业都没有被媒体披露过。有一次在中国，阿泰斯特遇到了一个年轻球迷，这个球迷连买课本的钱都没有，更不要提买阿泰斯特的签名鞋。于是阿泰斯特摘下了他价值45000美元的手表，用卖掉手表的钱支付了这个孩子的学费。

阿泰斯特做事风格也很特立独行。在国王效力期间，为了留下朋友后卫邦齐·威尔斯，防止后者加入其他球队，阿泰斯特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全部工资，但他的建议没有得到采纳。2011年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慈悲·世界·和平，用他的话说“为了激励并团结全世界的年轻人”。“慈悲”这个词在巴利语里有“有爱的善心”的意思，而且代表着佛教中的一条重要宗旨：培养普世的爱。相比第一天加入湖人时的态度，阿泰斯特显然有了不小进步。他当时对《圣迭戈联合论坛报》记者马克·齐格勒说：“我不知道禅是什么意思，但我很期待能成为一个懂得禅道的人。我希望禅能让我飘起来，我一直很想飘浮在空中。”

我最担心阿泰斯特的一点是，不确定他能否及时学会三角进攻。和丹尼斯·罗德曼一样，阿泰斯特也是个很难保持专注的人。罗德曼的应对方法是在训练馆里没日没夜地训练，消磨掉他无限的精力，但阿泰斯特却很难遵循一套固定的训练模式，所以他练的都是跳投。唯一的问题是，阿泰斯特每天都会改变投篮姿势，这就影响了他在比赛中的表现。有时候他能得到上天眷顾，怎么投都能进。有时候没人能知道他会打出什么样的表现。

在一次训练中，我建议阿泰斯特选择一种投篮方式并且坚持下去，但他却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你为什么总要找我的碴儿？”他问道。

“我不觉得我是找你的碴儿。”我回答，“我只是想帮助你。”

我们俩说话时都没生气，但助教布莱恩·肖却把我拉到一边说：“菲尔，你正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他的话让我非常吃惊。我觉得自己只是在尽量表达出支持的态度，但肖担心阿泰斯特可能会误解我的肢体语言——我靠近他，放低说话声音——他会认为这是一种攻击态度。

这次事件过后，我意识到和阿泰斯特沟通的最好办法，就是永远以积极的方式面对他——这不止体现在我说话时的用词上，我的动作和面部表情同样要传达积极的信息。最终，阿泰斯特学会了三角进攻体系，在科比和其他队友的帮助下，他也开始把自己融入到球队的DNA中。

阿泰斯特并非球队在2009—2010赛季面临的唯一麻烦，科比的身体状态随着赛季进行而不断下滑的现实也是让球队非常头疼的问题。在12月一场与森林狼的比赛中，科比的投篮手食指出现骨折，他决定不做手术硬撑过去，这个决定后来让他后悔不已。不出意料，这个伤病对科比的投篮命中率产生了负面影响，在好几个统计中，他的数据都出现了下滑。

2月时，科比脚踝扭伤的伤情进一步加重，他同意休息三场比赛来恢复这个伤。科比一向以自己拥有铁人般的意志而骄傲，他非常痛恨缺席比赛。事实上，他参加了球队过去两个赛季的全部208场比赛，但他的伤病需要恢复，而且这段时间的休息也给球队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让大家练习在没有科比的情况下，如何应对球场上的变化。面对三个实力强劲的对手，三场比赛我们全部取得了胜利。

就在科比重新找回比赛状态的节骨眼上，过去几年一直困扰他的右膝开始出现肿胀，这迫使他在4月时又缺席了两场比赛。整个季后赛他都受到右膝伤病的困扰，赛季末他那莫名其妙的命中率大滑坡也与此不无关系。

科比膝盖伤病的唯一一个积极影响，是加深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年前当他的膝盖开始出现问题时，我允许他在训练中不再进行太大强度的练习——如果能帮他保持腿部力量，我还会在需要时让他缺席训练。我对他身体健康的关注让科比非常感动，我们两人之间的纽带也变得越来越强。我们经常在训练中分享各自的想法，也会在乘坐球队专机时一起仔细分析比赛录像。我们两人逐渐培养出了一种更亲密的伙伴关系，就像我曾经和迈克尔·乔丹发展出的那种关系。但我和科比的联系却更为日常化，面对乔丹，为了讨论战术，我一般会提前安排会议，但科比和我无时无刻不在交流。

科比总喜欢说，他对领导能力的理解中有90%来自对我的观察。“这不仅是篮球方面的领导能力。”科比说，“也是一种生活哲学，活在当下，当每一刻来到时，好好享受。让我的孩子们自由发展，不是逼迫他们做不喜欢的事情，而是教育指导他们。我是从菲尔那里学到这一切的。”我很高兴他能有这种想法。

随着季后赛拉开大幕，科比将会迎来不少机会检验他的领导水平。常规赛期间，球队出现了很多伤病，受到影响的不止是科比。保罗·加索尔和安德鲁·拜纳姆由于不同伤病分别缺席了17场比赛，卢克·沃顿因为严重的背部疼痛缺席了赛季大部分比赛。但大多数时候我们有着很棒的球队化学反应，这让我们以57胜25负保住了西部头名的位置，尽管我们在常规赛季末出现了4胜7负的小滑坡。

我们在季后赛首轮的对手是俄克拉荷马雷霆，这支球队的抵抗比我们想象中更为剧烈。为了在精神上影响雷霆队的新星凯文·杜兰特，我对媒体表示，裁判过于照顾他了，总会轻易吹罚对手犯规，好像杜兰特真的就是超级巨星一样。（常规赛期间杜兰特的罚球总数是全联盟最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会在防守人身下故意抬起投篮手，目前NBA已经不再允许这种吹罚。）对于我的表态，杜兰特有过比较激烈的反应，这正是我想看到的，但NBA却罚了我35000美元，这就在我计划之外了。事后证明，杜兰特在这个系列赛中的发挥很一般，但我认为，相比我的小把戏，阿泰斯特对他的防守起到了更大作用。

雷霆的策略是放阿泰斯特在底角投空位三分，这样他们就能在阿泰斯特投篮不中后，抢下篮板发起快攻。阿泰斯特也很配合雷霆的计划，在前四场比赛里，他的23次三分出手有20次打了铁。雷霆快节奏的进攻，加上我们缓慢的攻防转换阶段的防守，帮助雷霆赢下了两个主场比赛，将系列赛大比分扳为2比2。

科比在前四场比赛里的表现也很挣扎，但是在肿胀疼痛的膝盖中抽出大量积水后，科比在第五场比赛里迎来了重生。我们最有效的一个变化，就是让科比去防守雷霆那个让我们的其他后卫都无计可施的疯狂控卫拉塞尔·威斯布鲁克。科比不仅把韦斯特布鲁克防得13投4中只得到15分，他还以组织者的身份激活了我们的进攻，他不断把球传给内线的加索尔和拜纳姆，这两个人分别得到了25分和21分。第五场比赛的比分最终定格在湖人111，雷霆87。

在第六场比赛中大放异彩的是阿泰斯特，在他的防守下，杜兰特的投篮命中率只有21.7%，这也是季后赛历史上最糟糕的投篮命中率之一。尽管如此，比赛一直僵持到最后一秒，加索尔抓住科比投篮不中后的篮板补篮成功，帮助我们以95比94取得胜利。

接下来的两轮系列赛就没这么紧张刺激了。最大的好消息来自科比，当膝盖不再那么困扰他时，他的场均得分突然开始接近30分。四场比赛解决爵士后，我们在西部决赛遇到了菲尼克斯太阳队——他们是全明星赛后联盟中战绩最好的球队。尽管和湖人相比他们在身高上处于劣势，但太阳却拥有史蒂夫·纳什和阿玛雷·斯塔德迈尔这个强势的二人组，他们的板凳实力同样出众，防守也极具活力。

西部决赛的转折点出现在洛杉矶进行的第五场比赛中，当时两队的大比分达成了2比2，而且在第五场比赛中，比分一直处于僵持。比赛最后阶段，湖人领先三分，阿泰斯特抢下了一个进攻篮板。他没有让进攻时间自动走完，而是在投篮机会非常糟糕的情况下出手了一个三分，这就给了太阳反击的机会，他们利用一个三分扳平了比分。幸运的是，阿泰斯特几秒钟后完成了救赎。在科比跳投不中后，在终场比赛哨响前，阿泰斯特将球补进篮筐，完成绝杀。

两天后，我们回到菲尼克斯，在那里结束了西部决赛。阿泰斯特再次打出了好的表现，他在三分线外七投四中，全场比赛拿下25分。看上去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色定位——这来得正是时候。

总决赛面对波士顿凯尔特人，我担心的是他们凶悍的防守。他们的策略是用高大的球员堵住内线，不断向后卫施压迫使他们出现失误，逼迫奥多姆和阿泰斯特只能在外线进行跳投。这个计划很可靠——过去他们在我们身上用这一套就很有效。但和2008年相比，我们更有韧性，而且我们也有了更多的得分选择。

在加索尔的带动下，我们在第一场的发挥非常强势，加索尔迫切地想向全世界证明，他并不是2008年总决赛后媒体口中的那个“软蛋”。但凯尔特人却在第二场比赛中做出了反击，得分后卫雷·阿伦打出了惊人表现，他拿到了32分，投进了总决赛历史上单场最多的8个三分球。让雷·阿伦这样肆无忌惮地开火，费舍尔在赛后受到媒体的炮轰，但科比在防守对方控卫拉简·朗多时同样遇到了防守，他让后者在比赛里拿到了三双。总决赛突然间打成了1比1，接下来三场比赛都要在波士顿进行。

第三场比赛属于费舍尔的复仇时刻。他首先在防守上锁死了雷·阿伦，让后者13次出手全部投丢，只差一个球，雷·阿伦就能创造总决赛史上的单场最差纪录。随后，费舍尔在第四节接管了比赛。他单节拿下11分，帮助湖人重新夺回主场优势，打出这样的表现让费舍尔自己也非常激动，赛后走进更衣室时，他甚至强忍住了泪水。然而，凯尔特人没有放弃。他们赢下了接下来的两场比赛，在总决赛里以3比2领先我们，为接下来在洛杉矶进行的终极对决做好了铺垫。

泰克斯·温特曾说过，我们成功的冠军之旅，总是由一场我们从头至尾统治对手的比赛引发的。总决赛第六场便是这样的一场比赛。我们从第一节开始便占据了主动，轻松地以89比67取得胜利，再次扳平系列赛大比分。

凯尔特人的精神却很难被击垮。他们在第七场比赛开局就有着强势的发挥，半场时他们取得了6分的领先。第三节过半时，凯尔特人已经把领先优势扩大到13分，我决定打破常规，叫了两次暂停。这个时候我不能再无为而治，放手由球员自己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了，我必须立刻改变场上的气势。

麻烦在于，科比实在太想赢了，这让他放弃了三角进攻，回到过去自己包揽一切的老路上，但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他的投篮屡屡偏出。我对他说，要相信我们的进攻。“你不必一切都靠自己。”我说，“让比赛状态自然而然找到你。”

这是一个经典的例子，可以说明将注意力集中在精神而非比分牌上的重要性。没过多久，当费舍尔从板凳席站起来准备重新上场时，我听到他和科比商量着计划，好让科比重新融入到进攻体系中。

一旦科比做出改变，场上的一切便开始变得顺畅起来，我们也开始慢慢地蚕食凯尔特人的领先优势。关键的一刻出现在比赛还剩6分11秒时，费舍尔的三分球帮助我们把比分扳为64平，这个三分也点燃了一波9比0的进攻高潮，让我们取得了6分的领先。比赛还剩1分23秒时，利用拉希德·华莱士的三分，凯尔特人将分差迫近至只差三分，但阿泰斯特很快就用另一个三分做出了回应。我们保住了领先优势，最终以83比79取胜。

这场比赛的美丽之处在于它原始的紧张感，这就好比观看两个经验丰富的重量级拳手间的较量，一旦走进赛场，他们就会使出浑身解数，直到最后一次钟响前，永远都会拼尽全力。

比赛结束时，所有人都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科比将此称为“目前为止最甜蜜的一场胜利”，他跳上技术台，沉浸在现场球迷的欢呼中，他伸出双臂，任由紫金色的彩带从天而降。通常在球队中最冷静的费舍尔，在更衣室里拥抱眼中满含泪水的保罗·加索尔时，他也再次热泪盈眶。参加过五次总冠军庆典的“魔术师”约翰逊对《洛杉矶时报》的迈克·布雷斯纳罕说，他从未在湖人更衣室见过这样的感情宣泄。“我想他们终于明白了这组世仇对决的历史意义，知道想击败凯尔特人到底有多难。”“魔术师”说。

对我来说，这是职业生涯中最让我满足的一场胜利。这个赛季过得让人极为烦恼，球队的表现很不稳定，也出现了很多难缠的伤病，但在最后，球员们学会了用勇气和团队合作面对逆境。我感动于加索尔终于摘掉了困扰他两年的“软蛋”帽子，费舍尔被雷·阿伦打爆后的奋起反击也让我非常动容。能看到阿泰斯特逐渐成熟同样让我非常高兴，他成为球队防守皮尔斯时的领头人物，而且在球队需要时做出了所有正确的投篮选择。“我过去不知道赢下总冠军奖杯的感觉有这么好。”阿泰斯特后来表示，“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除了夺得另一个总冠军的兴奋感外，在我们自己的主场用一场气势恢宏的胜利让凯尔特人诅咒正式成为历史，让我们得到了更深层次的满足感。当然，球迷在这场胜利中也起到了很大作用。湖人球迷总因为看比赛时的懒散态度遭到别人嘲讽，但在今天这场比赛里，他们展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投入和激情。

球迷们仿佛也本能地意识到这一时刻重要的象征意义——不仅针对球队，而是针对洛杉矶整座城市。在洛杉矶这座梦想之城，我们上演了唯一“真正的”真人秀。

注37：即阿泰斯特。

第22章 比赛结束了

我们都是失败者——至少大多数人如此。

——J. M. 巴里

:当已故湖人解说奇克·赫恩认为比赛胜负已分时，他经常会用一种特别的说法。“比赛已经在冰箱里了，房门关上了，灯关掉了，鸡蛋开始凉了，奶油变硬了，而果冻开始舞蹈了。”这些话不只对于比赛如此，对于这次争夺总冠军的过程，还有菲尔在湖人的执教生涯，莫不如此。一切都锁进冰箱里了……

听着球迷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漫天飘舞的彩带，也许我应该在那时选择退隐，但生活永远不会像电影那样圆满。

对于重回湖人执教2010—2011赛季我其实有一些顾虑。其中一个原因是我的右膝开始出现伤痛，我想尽快进行关节置换手术。第二个原因在于，尽管核心阵容的大部分人员都会回归球队，但几个重要的球员会成为自由球员，我们很可能留不住他们，尤其是乔丹·法玛尔和萨沙·武贾西奇，这两人在球队都是难以替代的。第三，在我心底有一种不便公开的渴望，我想逃离NBA那折磨人的旅行安排，不愿再承担时刻被公众审视的压力。

上赛季西部决赛期间，我和巴斯博士在菲尼克斯一起吃了顿饭，讨论接下来的新赛季。他对我说，联盟和球员工会有关新劳资协议的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他认为球队老板会在2010—2011赛季结束后实施停摆，这意味着湖人需要做出调整以削减开支。他还向我透露，其他球队老板跟他抱怨过我的薪水，他们抱怨说，正是由于我的合同，其他球队才不得不向各自教练支付更多的薪水。底线是：如果我决定回到湖人，我就必须接受降薪。

我对巴斯说，我会在7月给他答复。当然，说出这话时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我们赢下了总冠军，我就很难拒绝科比和费舍尔的邀请。不出意料，战胜凯尔特人后不久，他俩就不断通过短信请我留下，“一起再拿一次三连冠”。

于是我和巴斯博士敲定了一份一年合同，随后开始跟米奇·库普切克合作组建球队的新阵容。我把这一年称为“最后一季”，但谁又能想到，这竟是对这个充满波折的倒霉赛季最精准的描述。

我们面临的一个难题是，要换掉上赛季阵容中接近40%的球员。除了法玛尔和在12月中旬被交易到篮网的武贾西奇外，我们还失去了替补中锋迪迪尔·伊朗加-姆本加（Didier Ilunga-Mbenga）以及前锋亚当·莫里斯和约什·鲍威尔。我们用老将和年轻球员的混合阵容填补了离开的这些球员留下的空缺，其中最有前途的是前锋马特·巴恩斯和后卫史蒂夫·布雷克。但巴恩斯出现了膝盖伤病，这迫使他缺席了赛季三分之一的比赛。布雷克则是在常规赛季末得了水痘，这影响了他在季后赛中的出场时间。除此之外，我们签下了37岁的老将西奥·拉特利夫，希望他能担任安德鲁·拜纳姆的替补，同样因为伤病，他也没有得到太多上场时间。但我最担心的却不是锋线，球队缺乏生力军和活力才是最大的隐患。法玛尔、武贾西奇和鲍威尔会不断挑战队里的老将，督促他们保持更高的活力。失去这些人，意味着我们的训练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激烈的对抗——这不是件好事。

另一个隐患，自然就是科比的右膝了。科比在休赛期时又一次接受了关节内窥镜手术，他后来表示，自己膝盖里的软骨大部分已经磨损掉了，而且医生告诉他，他的膝盖几乎是“骨头碰骨头”的状态。赛后或者高强度的训练结束后，科比的身体很难得到完全恢复，所以我们减少了他比赛前一天的训练时间，希望多出来的休息时间能让他的膝盖更快地恢复。我们同样减轻了训练中的对抗，但最大的问题是，这些做法将科比和全队割裂开来，到了赛季末期，这也导致球队领导层出现了真空。

尽管出现了这么多问题，但我们还是取得了13胜2负这样一个不错的赛季开局，直到勒布朗·詹姆斯率领的新迈阿密热火在圣诞节那天，在斯台普斯中心以96比80击溃我们以前，球队一直保持了强劲的势头。全明星赛前我们开启了一段客场之旅，结果却以对魔术、山猫和骑士三场令人极为不爽的失利结束了这段客场征程。

在那场面对克利夫兰骑士队的比赛中——骑士当时保持着全联盟的最差战绩，科比在防守后卫安东尼·帕克时遇到了犯规危机，而罗恩·阿泰斯特试图靠自己拯救全队，但他却连续犯下了致命错误，导致我们在半场休息时落后骑士五分。科比和费舍尔很不高兴。他俩说，没人知道阿泰斯特在场上想干什么，尤其是在防守端，这就使得球队很难打出团结的进攻。

全明星赛期间，我召开了一次球队会议，讨论怎么做才能让球队重回正轨。新来的助理教练查克·珀森建议我们试验一种新的防守体系，他表示这套防守体系能帮助我们处理好最让球队头疼的挡拆防守，在这个过程中也能提高球队的团结性和协作精神。这是一套反传统的体系，它要求球员们忘记从高中以来就一直在用的防守战术。其中一些助理教练认为，在赛季中期尝试如此激进不同的战术太过冒险，但我却认为值得一搏。

最主要的负面因素来自科比，由于膝盖伤病，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球队一起练习这套新体系。我原以为这是个比较小的阻碍，科比的学习能力很强，而且在迎接挑战时总能做出很好的回应。但随着我们越来越多地在比赛中使用这套新体系，队友的跑位经常让科比感到沮丧，他开始给队友做出和他们在训练中学到的完全矛盾的指示，这种思想上的脱节后来对球队产生了严重的影响。

不过在最初那段时间，新体系仍然运行良好，我们在全明星赛后取得了17胜1负。但4月初我们却遭遇了五连败，其中还输给了也许是联盟中最好的挡拆球队丹佛掘金队。为了保住西部第二的位置，我们必须赢下常规赛最后一场比赛——事实上，最终通过加时，我们战胜了国王队。过去我们也出现过常规赛季末疲软，但最终仍然赢得总冠军的情况，但这次的感觉和过去不一样。在赛季的这个阶段，我们不应该打得如此艰难。

季后赛首轮遇到新奥尔良黄蜂队也没能让球队的情况得到改善，他们的明星控卫克里斯·保罗能毫不费力地突破我们的新防守体系，在球场上的任何位置给我们造成伤害。黄蜂还拥有前湖人球员特雷沃·阿里扎，他决心要向我们证明，当初放他离开是个错误。阿里扎打得很好，他在防守端给科比造成了很大麻烦，而且投进了几个关键三分。在我们回过神前，黄蜂在洛杉矶以109比100偷走了第一场比赛的胜利，我们不得不奋力反击，重新夺回了2比1的领先。

黄蜂不是唯一的麻烦。第四场比赛前那个周六的训练结束后，米奇·库普切克和教练组的成员进行了单独会面，他通知这些人，当7月1日他们的合同到期后，湖人不会在接下来的那个赛季和他们续签新的合同。除了拥有两年合同的训练师加里·维蒂外，包括所有助理教练、训练师、按摩师、营养师和器材经理都得到了这个通知。库普切克的目的原本是想在NBA停摆前给所有人留出时间寻找新工作，但在战况僵持的首轮季后赛进行中宣布这个决定，对球员和工作人员都造成了极具破坏性的影响。

好像嫌事态还不够糟糕一样，那一天晚些时候，新秀德里克·卡拉克特由于涉嫌在煎饼屋连锁店拉扯一名女性收银员而遭到逮捕，他被控伤害、公共醉酒以及酗酒三项罪名。他在周日被取保，后来也没有被提出指控，但他没能在第四场比赛中上场，而黄蜂赢下了那场比赛，将大比分扳为2比2。

这个系列赛进行初期，所有人聚在一起研究比赛录像，我们注意到克里斯·保罗会绕过防守人，从而迫使一名内线球员换防，这正是保罗想要取得的效果。

我关掉了录像机，然后说道：“好吧各位，你们有什么看法？我们的防守看上去彻底混乱了，我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们被保罗牵着鼻子走。”

费舍尔率先发了言：“我觉得球队出问题了，我知道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有些人也因伤缺席过比赛。也许是我们的比赛态度，也许是我们缺乏专注，但情况确实有点不正常。”

听完费舍尔的这番话，我在球员面前坐下，跟他们分享了一个困扰我两个月的私人问题——通过言语以及平常的活跃程度，他们显然对我的状况已经有所察觉。在3月时，我被诊断出患有前列腺癌。确诊后的几周里，我一直密切观察自己的病情。我最终做出决定，等到季后赛结束再进行手术。我的医生向我保证，我们至少可以通过药物暂时控制住肿瘤的生长速度。

“对我来说，这段时间过得很艰难。”我解释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影响到了我，让我没能像过去那样对你们百分百付出全力，但我知道，有些时候我比平常更沉默了。”

谈到这个话题时，我哭了，球员们看起来也真的被打动了，但现在再去回想，我不确定当初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尽管说出真相永远也不会是错误的选择，但由此也可能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而且时机也很重要。我不知道自己的这番坦白，到底有助于团结球队，还是仅仅让球员为我感到难过而已。过去他们从来没见过我处于这么脆弱的状态。我本该是那个“禅人”，那个在任何压力下都能保持冷静的人。现在，他们又该作何想法呢？

事后来看，我本该预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但我曾经执教过的球队从来没发生过如此奇怪而可怕的崩溃。总之，在接下来的两场比赛中，战胜黄蜂后，球队终于找回了总冠军的感觉。事实上，球队在第六场比赛中的表现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甚至对记者说，我认为这支球队“有潜力与我执教过的任何一支湖人相媲美”。

无须多说，我的断言下得太早了。

我并不是说我们的下一个对手达拉斯小牛队不是一支强队。他们是一支天赋出众且老将众多的球队，那个赛季他们和我们取得了同样的57胜25负，但在过去我们总能压过小牛一筹，而且3月时我们也轻松战胜了他们，在两队常规赛的三场对决中取得了2比1的领先，也在季后赛中对他们保持主场优势。

然而在对位防守上，小牛却给我们创造了很棘手的麻烦。首先，我们的阵容中没有任何人能跟上他们的小个控卫何塞·胡安·巴里亚的速度，和克里斯·保罗一样，巴里亚出人意料地尤其擅长打破我们的新防守体系。我们原本希望史蒂夫·布雷克能成为后场的防守尖兵，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度他都强于费舍尔，但自从感染水痘后，他一直没能恢复到最佳状态。其次，小牛用德肖恩·史蒂文森这个强硬且力量出众的后卫在防守上拖垮了科比，而且泰森·钱德勒和布兰登·海伍德的组合也基本限制住了安德鲁·拜纳姆的发挥。更麻烦的是，由于巴恩斯和布雷克都没有恢复到百分之百的状态，我们的替补阵容很难和小牛的替补阵容抗衡，尤其是面对他们的第六人杰森·特里，他有着一手致命的三分投篮能力。

最让我们失望的表现之一来自保罗·加索尔，过去面对小牛时，他一向有着良好的发挥，但裁判默许小牛前锋德克·诺维茨基不断推搡加索尔，使他无法在低位卡住好的位置，这对我们的进攻造成了严重打击。我不断要求加索尔做出反击，但他却受到一个严重的家庭问题的困扰，并由此分散了他在球场上的注意力。媒体一如既往地编造出一些故事解释加索尔不够理想的表现，其中包括和女朋友分手、和科比关系破裂等等，可这些故事没有一个是真的。但是，加索尔因为这些流言感到异常烦恼，这也影响到了他在场上的表现。

我无法解释第一场比赛里发生的一切。开场后我们打得非常强势，而且在第三节建立起了看上去巨大的16分领先优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突然在攻防两端都不再发挥，场上的气势也转移到了小牛一边。直到第四节最后，我们仍有赢得胜利的可能，但我们却反常地错失了几次锁定胜局的机会。比赛还剩5秒时，小牛领先一分，科比试图摆脱杰森·基德的防守，但他却没能接稳加索尔的传球。基德被犯规后，他罚中了一球。科比在中场哨声响起前投丢了一个空位三分，我们以94比96将胜利拱手让给了小牛。

第二场比赛的过程则出现了更令人不安的转折。比赛开始时，我们的眼里仿佛都闪着复仇的怒火，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并非小牛的表现有多么出色——他们打得不算好，而是因为他们打得比我们更有侵略性，而且抓住了我们防守缓慢的弱点。表现最突出的是巴里亚，我们的防守对他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他毫不费力地就突破了我们的阵线，一个人拿下12分（这个数字等于我们的所有板凳得分）和4次助攻。诺维茨基也轻松地压过了加索尔，他拿到24分，带领小牛以93比81取得胜利。比赛最后时刻，无比沮丧的阿泰斯特本想提高后场的防守压力，但他却对巴里亚进行了一次晾衣绳犯规，他随后被处以一场禁赛处罚。

失去阿泰斯特伤害到了球队，但这也并非灭顶之灾。在第三场比赛里，我们用奥多姆取代阿泰斯特首发，而且一直努力把球传到内线，以此充分利用锋线身高更高的特点。这一策略在比赛大部分时间都起到了效果，在比赛还剩5分钟时，我们建立起了7分的领先。从那之后，队中遍布三分好手的小牛开始充分利用我们的外线防守漏洞，在我们使用大个阵容时尤其如此。在全场拿下32分、三分球五投四中的诺维茨基带领下，小牛轻松逆转，以98比92拿下了比赛的胜利。

这场失利后，儿子查理打电话跟我说，他计划和切尔西、布鲁克和本这些兄弟姐妹飞到达拉斯，现场观看下一场比赛。“你们疯了吗？”我问道。

“不，我们只是不想错过你的最后一场比赛。”他回答。

“你说最后一场比赛是什么意思？周日那天我们会赢下比赛的。”

那时候我们会从伍德斯托克的家里开车前往很多赛场，而琼会把这些旅行变成一次家庭冒险。当我加入公牛后，那时已经上初中和高中的孩子们会在球队的照顾下，在总决赛前往客场观战。这个惯例一直持续到我在洛杉矶的这段时间，那时他们的年龄已经足够参加赛后的庆祝派对了。

最让我难忘的一刻是，他们在2009年出现在奥兰多的总决赛赛场，他们送给了我一顶湖人配色的黄色帽子，上面有一个罗马数字的“十”，以此纪念我赢得的第十个总冠军。这一次还会有写着“十二”的帽子吗？

对手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我们了。当我看到自己的朋友、NBA摄影师安德鲁·伯恩斯坦抵达达拉斯时，我半开玩笑地以“行尸走肉”的方式问候了他。尽管如此，即便现在看上去是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但我当时真的认为我们可以赢下第四场比赛，把系列赛带回到洛杉矶。说实话，我没有太多地考虑过想让自己的职业生涯有个怎样的结束，也没去考虑退休后做什么，我只是想活在当下，撑过下一场比赛而已。

这也是我向球员传达的信息：赢下这场比赛，把系列赛带回我们的主场，把压力转移到小牛一边。也许我忽视了一些东西，但我并没有在球员身上感觉到放弃的意思，他们也没人有过系列赛已经结束的想法。我也不认为他们厌烦了作为一个集体在一起打球的感觉。

当然，成为教练后你对事物的看法肯定会跟做球员时不一样。做球员时，你想的都是不要搞砸了，不要犯下一个导致比赛崩盘的错误。成为教练后，你会想，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些人兴奋起来，专注于比赛？我能为他们提供什么见解，帮助他们更自然地发挥出状态呢？我要做出什么改变，才能给他们带来优势？

对于第四场比赛，我考虑的是如何让加索尔站起来反抗诺维茨基，在低位占据更好的位置。想要取得胜利，我们关键要在内线打出强势的表现，这一切都要从加索尔开始。第三场比赛里，我受够了他在内线被对方推来推去的样子，当他走到场边时，我狠狠打了他的胸部一下，希望能激起他的怒火。媒体不断地拿我这个动作开玩笑，但加索尔能理解我的意思。不幸的是，这点努力远远不够。

从教练角度，我不知道是否还有什么神奇的调整能够改变第四场比赛的结果。小牛队从头到尾保持着热得发烫的手感，他们的投篮命中率达到了惊人的60.3%，三分命中率高达62.5%，他们轻轻松松、嬉笑玩闹着以122比86完成了横扫。对我们伤害最深的是小牛的替补球员，尤其是特里，他以9个三分追平NBA季后赛历史上的单场三分纪录，最终拿下32分；佩贾·斯托贾科维奇三分球六投六中；巴里亚拿下了22分，他就像动画片里总是战胜郊狼威尔的公路赛跑者那样，在场上四处开花。

上半场如此一边倒的局势，甚至让人有种好笑的感觉。中场休息时，我们以39比63落后，但我拒绝缴枪投降。我对球员们说，他们要做的就是完成几次成功的防守，再投进几个球，然后把局势扭转过来。球员的表现也逐渐有了起色。第三节进行过半时，费舍尔完成了一次抢断，他一个长传将球传给了独自加速跑向前场的阿泰斯特。这本来能成为扭转比赛形势的一球，但是当阿泰斯特朝着篮筐起跳时，他似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手中的球了，球从他手里滑出去，砸在了篮筐后沿。很快，特里在另一端投中了一个三分，终结了我们的最后一次反扑。

剩下的比赛是一段痛苦的经历。在第四节里，奥多姆发泄般地对诺维茨基下了手，他随后被驱逐出场。没过多久，拜纳姆对巴里亚做出了一个危险动作，他用右肘将巴里亚击倒在地。拜纳姆也立刻被驱逐出场，后来还被联盟禁赛五场。离开场地时，拜纳姆脱下了身上的队服，光着膀子面对球迷——这是令人尴尬且非常无礼的动作。

一切都结束了。

当已故湖人解说奇克·赫恩认为比赛胜负已分时，他经常会用一种特别的说法。“比赛已经在冰箱里了，房门关上了，灯关掉了，鸡蛋开始凉了，奶油变硬了，而果冻开始跳舞了。”

这些话用在现在无比合适。不只对于比赛如此，对于这次争夺总冠军的历程，还有我在湖人的执教生涯，莫不如此。

一切都锁进冰箱里了。

我向来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失败，和很多好胜心很强的人一样，我生命中的一个重要动力不是为了赢得胜利，而是为了避免失败。但出于一些原因，这些溃败却不像过去职业生涯中的一些失败那样给我造成太大的影响。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这不是总决赛。比起近在咫尺却错失总冠军的痛苦，季后赛前几轮出局相对能好应对一些。即便如此，在达拉斯迎来的结局仍然荒谬得超出了想象，这让我很难太过严肃地面对最后的结果。

我并不满意球员们在比赛最后时刻的做法，但是当我们在更衣室最后一次集合在一起时，那种氛围并不适合再发表一次有关球场礼仪的长篇大论。“我觉得今晚球场上不是真实的我们。”我对他们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特别的时间点发生这样的事。媒体很可能大肆炒作这件事，但你们不应该把这场比赛看作衡量个人能力和竞争精神的标杆，你们远比这个更好。”在我走出更衣室时，我向球员一一表示感谢，感谢这么多年我们在一起取得的成就。

作为惯例，球员通常比教练更容易面对失败。他们可以走进更衣室冲个澡，出来说：“我又累又饿，让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吧。”但在经历了一场残酷而艰苦的比赛后，教练却没有球员那样的发泄渠道。即便比赛已经结束了很久，我们的神经系统仍然停不下对比赛的思考。

对我来说，我经常会在半夜出现精神高度紧张状态。我会先睡几个小时，然后“嘭”的一下，我的大脑就会高速运转起来。“我应不应该做这个，我应不应该做那个？上帝啊，第四节里那是个多么糟糕的吹罚。也许我该叫个不同的战术？”我的大脑就会这样一直转下去。有时候我必须走起来，冥想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脑子里的噪音都消失后，我才会重新回去睡觉。

做教练会让你在情感上体验过山车般的感觉，这是一种很难停下来的感觉，即便你有意识地训练自己不去特别对待任何事物。禅宗大师孔威廉曾经建议，“要积极地成为失败的一部分”。他解释道，我们习惯于得到回报，习惯于让自己开心，我们试着满足自己的一切欲望。尽管我们从某种程度上都能理解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个道理，但大多数人仍把失败当作成功的对立面，而且会尽一切努力避免失败。如果说在这些年学习禅道和担任篮球教练，我有什么收获的话，那就是我们有着很强的抗拒心理。有时候你能很快放下过去的阴影，有时候需要好几个晚上才能忘记，甚至需要好几周。

结束了和球员的交流，我走过美航中心球馆的通道来到另一间屋子里，我的孩子们在那儿等待着我。他们的心情非常差，有几个眼里甚至有泪水，其他人则是处于无法相信现实的状态。“我不敢相信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切尔西说，“这是我们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一场比赛。为什么一定要是这场比赛？”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很多遍。当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发生后，人们总是倾向于寻找一个替罪羊。湖人的专栏记者们为这场失利指责球队里的所有人，从科比到加索尔，从费舍尔到阿泰斯特，再到奥多姆，当然，我也没能幸免。拜纳姆对记者说，他认为球队有“信任危机”，他说的也许并不全错。但我认为，有很多原因导致这支湖人没能像过去那么多次一样，团结在一起形成一支融合的总冠军球队。

疲劳是最重要的原因。想赢得一个总冠军，你要付出数不清的努力——不论是身体、心理还是心灵上的努力。当你向三连冠发起冲击时，你已经打过了太多比赛，想重新找到取得胜利必需的内心力量也变得越来越难。更重要的是，球队里很多关键人员——包括我自己——都被个人问题分散了精力，这让我们很难再带着曾经那种无往不胜的球队精神走上赛场。就像奥多姆在赛后简单总结的那样：“我们就是缺失了一些东西。”

佛学大师们说，天堂与地狱之间只有“分毫之差”。我想在篮球上，这个道理同样适用。想赢得总冠军，你要小心处理、不断平衡一切事物。强加个人意志不是万能的，它的作用只有那么多。作为一个领袖，你的任务就是尽最大努力放下自己的自负，激励球队按照正确的方式打球，以此为赢得胜利创造出完美的氛围。但在某些时候，你必须放下一切，让上帝决定一切。

成功的灵魂，是听从成功本身的召唤。

致谢

撰写这本书，最初始于2011—2012赛季的冬天，菲尔位于加州普拉亚德尔雷家中的起居室里，那是一个生活节奏缓慢的海滨小镇。这间可以俯瞰太平洋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纪念品：一张爱德华·柯蒂斯拍摄的描述库特奈勇士集结起来，冲向弗拉特黑德湖上一个独木舟的照片；一组图腾般的公牛第二个三连冠时期成员的画像；还有湖人2010年总冠军戒指的超大复制品。落地窗外，你能在沙滩上看见有机会入选奥运代表队的运动员在练习排球，还有身着鲜亮衣服的洛杉矶人踏着滑板、自行车、滑板车和其他代步工具鱼贯而过。

时不时地，菲尔会停下来，讲一讲三角进攻的神奇之处，然后出神地盯着大海。“快看。”他会这样说，然后指着一艘出海的渔船，或者海豚在接近岸边的地方嬉戏时翻出的水花。我们会沉默地坐在一起看上一会儿，直到菲尔觉得是重新讲述那些诸如“盲目的猪”等等晦涩难懂的“杰克逊式”比赛内容的时候。

房间的一角，是由一个日式纸门隔开的狭小冥想室，几乎每天早上，菲尔都会在那里坐禅。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漂亮的书法作品，上面缩写的禅宗圆形，代表着禅宗意义上的同一性，旁边还配有9世纪佛教徒洞山良价的话：

不要试图看清物质世界。

你看到的一切都因你而不同。

我会用自己的办法观察，我能看到自己，能看到我看到的一切。

我不是自己所能看到的物质的自己。

当你能理解自己，理解万物，

你就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这也正是我们想在书中传达的信息：转变之路，要通过超越狭小的自我看待自己——要包容一切。

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尽管有时候媒体会把比赛包装成这种概念。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也不是五个人的比赛。这是一项复杂的运动，包括在任何时间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在篮筐外触碰篮球的动作，观众的喧闹，对手眼中一闪而过的怒火，还有自己脑中的各种杂念。

写作也是同样的道理。创作这样一本书仅靠两个人在各自的笔记本上敲打键盘是无法完成的。幸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他们的见解、创造性的活力以及所有努力的工作，使得这本书最终能够面世。

首先，我们要感谢来自威廉姆斯·莫里斯娱乐公司的经纪人珍妮弗·鲁道夫·沃尔什，她帮助我们构想了这本书，并且一路提供支持。特别感谢经纪人托德·穆斯伯格，他的不懈努力、正直和才华帮我们解决了所有问题。

我们要向出版社和编辑斯科特·莫耶斯致以最大敬意，从一开始，他就关注着《11枚戒指》的写作，并且最终让这本书得以出版。同样，我们还要感谢斯科特的主力马莉·安德森以及企鹅出版社的所有编辑成员，感谢他们在压力下展现出的如乔丹般的优雅。

我们要特别感谢那些抽出时间和我们分享他们与菲尔之间个人感情，以及书中记录的这些故事的球员、教练、记者和其他所有人。我们要感谢参议员比尔·布拉德利和迈克·里尔丹对尼克斯时代的回忆；感谢迈克尔·乔丹、斯科特·皮蓬、约翰·帕克森、斯蒂夫·科尔和约翰尼·巴赫对公牛时代的回忆；我们要感谢科比·布莱恩特、德里克·费舍尔、里克·福克斯、保罗·加索尔、卢克·沃顿、弗兰克·汉布伦、布莱恩·肖和科特·兰比斯对湖人时期的回顾。同样，我们要感谢比尔·芬奇、奇普·沙弗尔、沃利·布雷斯、乔治·默福德、布鲁克·杰克逊和乔·杰克逊的无价贡献。

我们尤其感谢萨姆·史密斯和马克·海斯勒两名作家的指导，以及他们对NBA的深刻理解。《芝加哥太阳时报》专栏作家里克·特兰德同样伸出了援手，此外，还有《洛杉矶时报》记者迈克·布雷斯纳罕和《橘郡纪事报》记者凯文·丁。

我们要向湖人公关总监约翰·布莱克和他的团队脱帽致敬，有些事情只有他们才能做到。同样，我们还要感谢蒂姆·哈勒姆和他在公牛的团队。

特别感谢菲尔前几本书的合作者：作家查理·罗森（《先锋》以及《不止一场比赛》）、迈克尔·阿库什（《最后一季》），摄影师乔治·卡林斯基（《接受吧！》）和安德鲁·伯恩斯坦（《总冠军之旅》）。我们同样还从其他作者的这些书中获益良多：比尔·布拉德利的《奔跑中的人生》，菲尔·伯格的《33街的奇迹》，丹尼斯·德安格斯蒂诺的《花园的荣耀》，里德·霍茨曼和哈维·弗洛默合著的《里德说里德》，罗兰·拉泽比的《头脑游戏》和《表演》，大卫·哈博斯坦姆的《为保留而战》，萨姆·史密斯的《乔丹法则》，里克·特兰德的《公牛那些年》，伊丽莎白·凯耶的《没有明天》，还有马克·海斯勒的《狂人的篮球》。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感谢在菲尔的职业生涯中，用他们独到的见解报道菲尔和他团队的那些记者，特别是弗兰克·德福德、杰克·麦考伦和菲尔·泰勒（《体育画报》）；蒂姆·川上、蒂姆·布朗、比尔·普拉斯克、T.J. 塞莫斯和布罗德里克·特纳（《洛杉矶时报》）；梅丽莎·艾萨克森、特里·阿莫尔、斯基普·梅斯兰斯基、伯尼·林西科姆和鲍勃·福迪（《芝加哥论坛报》）；雷西·J. 班克斯、约翰·杰克逊和杰·莫里奥蒂（《芝加哥太阳时报》）；蒂姆·沙利文和马克·齐格勒（《圣迭戈联合论坛报》）；霍华德·贝克和迈克·威斯（《纽约时报》）；迈克·卢比卡（《纽约每日新闻》）；J.A. 阿丹德、罗梦娜·谢尔伯恩以及马克·斯坦恩（ESPN）；迈克尔·威尔伯（《华盛顿邮报》）。

苏·奥布莱恩和林·加里蒂在查找资料方面做出了杰出贡献，他们确保了我们能准确地记录每一件事。深深地感谢凯瑟琳·克拉克，她为本书制作了精美的照片集，还要感谢布雷恩·穆斯伯格和利兹·卡拉马里，为宣传这本书，他们耗费了大量精力。同样感谢切尔西·杰克逊、克雷·马克拉罕、约翰·M. 徳雷汉迪、杰西卡·加特罗、丽贝卡·伯格、阿曼达·罗密欧、加里·梅尔曼、艾米·卡罗约、凯特琳·摩尔、凯瑟琳·西本、加尔·沃勒和克里斯·扎特曼，感谢他们的无私贡献。

最重要的，这本书最重要的两个人芭芭拉·格拉汉姆和珍妮·巴斯给予的爱和支持，让我们备感荣幸。

从一开始，芭芭拉就把她的全部身心投入到这份工作中，利用她高超的编辑技巧和创造力视角，提高了这本书的品位。

如果没有珍妮，也许根本不会有这本书。她是菲尔决定第二次执教湖人的原因。我们要感谢珍妮，还有已故的杰里·巴斯博士，感谢他们给了菲尔机会，让他赢得了最后两枚总冠军戒指。

菲尔·杰克逊和休·徳雷汉迪

2013.2

读后记

心灵的释放

徐济成

看到禅师的书稿，首先让我想到的是一本《毛主席语录》。英文版，红皮儿，封面有一个毛主席带军帽的圆形的头像，“文革”期间出版，1996年2月的冬天，在北京琉璃厂古旧书市卖360元人民币一本。

公牛王朝时代，美国NBC最红的篮球节目主持人阿玛拉沙德，是菲尔·杰克逊的好朋友。当年他来北京的时候，专门要我带他到琉璃厂，去给禅师买“毛的小红书”（Mao’s little red book）！

原来在阿玛拉沙德来中国之前，禅师特别嘱咐他要买英文版《毛主席语录》。在拉美执教过的杰克逊有收集世界伟人语录的习惯，他认为语录是鼓动球员最有力和最有效的语言。在北京琉璃厂，不但找到了《毛主席语录》，而且我还特别向他推荐了英文版的《毛主席五篇哲学著作》，还有1976年出版的、钱钟书先生翻译的毛主席诗词大开本。阿玛拉沙德看了之后说，英文很漂亮，但是不知道诗词得以产生的革命斗争背景。所以我自己就把两本书都收了，每本40元人民币，现在想想太值了。

禅师受了家庭影响，杰克逊大学时读的是宗教，他对于世界各地的宗教都有研究，特别痴迷东方的禅学。所以得了一个禅师的绰号“Zen Master”！美国有两个教练我特别尊重，一个是约翰·伍登，一个就是禅师杰克逊。伍登是球员的道德之师，而杰克逊则是球员的心灵之师。两位教练都从宗教中汲取精神力量教导球员，都是充分相信和尊重球员，一个是让球员有更高的人生追求，一个是让球员能够释放更多的内心正能量。

杰克逊还有一个绰号是“大拖把”，那是他当年在纽约尼克斯当替补的时候得到的，绰号就是他的球风，特别是他的防守，就像一把横扫一切的大拖把。全联盟中只有禅师能够真正驯服桀骜不驯的罗德曼，也是因为他年轻时的风格与罗德曼太像了——无论是球风还是做派。他第一次去公牛应聘助理教练，留着浓密的唇须和长发，戴着一顶硕大的厄瓜多尔草帽，当时的总经理杰里·克劳斯看了之后说，你能理个发再来吗？禅师很不以为然。但是回来想了一夜，第二天禅师理发剃须沐浴换西装打领带又来了。于是，他留下了。

1984年选秀时胖子克劳斯和所有NBA总经理都想得到休斯敦大学的中锋哈基姆·奥拉朱旺，排在第五位的公牛总经理带着失望的心情无奈地选择了乔丹。因为这小子很能跳，赢不了总冠军至少可以帮助提高观赏性和门票销量。用句直白的话就是，当时公牛队和克劳斯都没有指望乔丹可以为芝加哥赢得总冠军，更别说两个“三连冠”了。

杰克逊在当时的公牛主教练柯林斯手下打杂儿，直到有一天，暴怒的柯林斯被裁判逐出场外，杰克逊临时接过了指挥棒，公牛从落后一举反超并轻松获胜。大前锋霍里斯·格兰特说：我们像是困在笼子里的小鸟，一下子被释放了出来，打得自由痛快。从此，杰克逊就质变为禅师，再也没有离开主教练位置，直到超越了凯尔特人伟大的“红衣主教”奥尔巴赫。

释放，这就是本书的主题词。把自己从宗教巨著释放到厄瓜多尔草帽里，再从草帽释放到西装里的杰克逊，用他学到的宗教禅意和世界各地领袖们的思想精华，释放了乔丹、释放了罗德曼、释放了奥尼尔，也释放了科比——把他们的心灵从狭窄的“小我”中释放出来。让我们再回到开篇的《毛主席语录》，用毛主席的话说，禅师是一个能够“把精神变物质，物质再变精神”的懂哲学的教练。他发现了一个篮球场上常常被所有人忽略的秘密：球员的内心，才是羁绊他们高飞的绳索。

恕我直言，和杰克逊时代的公牛两个“三连冠”相比，如今的NBA王朝和豪门，都只能说是“用钱能买到的最好的球队”。

We all love this g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