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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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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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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总归是在持续变化。

——鲍勃· 迪伦：《时代在变化》

我觉得时代一点都没变。这是一种很愚笨的感觉。

——太宰治：《苦恼的年鉴》

魔王

那是个驼背的男人，脸颊松弛，眼睛肿胀，额头上长着褐斑，稀疏的白发拢向脑后。他握着扶手，短棍一样的腿随着地铁车厢的摇晃而颤抖，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当车速趋于稳定，他便咧开嘴，露出牙龈。“谁让你这么目中无人地坐着了？难道你这家伙是什么大王？混蛋！”

老人脸上布满皱纹，就像风干的水果。他高声喊出的话语气势汹汹，让我一时动弹不得。

1

二十分钟前，我离开与JR东京站相连的美术馆，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地铁的检票口，跳上已经进站的丸之内线列车。

我找到空座坐下，正准备闭目养神，忽然听到有人搭话：“这不是安藤吗？”我仰起脸，发现大学时代的朋友正站在眼前。毕业应该才五年，如今他的头发短得让人认不出来。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是岛？”

午后一点，车厢里自然不挤，但每节车厢里依然有人抓着吊环站着。我旁边恰好空着，岛便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你是逃犯？”我说道。

“你这叫什么问候啊。”

“因为头发啊。”我用目光示意，“头发这么短，我还以为你犯了什么罪，为了逃跑才剪的呢。”

上大学时，尽管周围人都劝岛，说“短发更适合你”，或者讽刺说“真难看，快剪快剪”，岛却顽固地坚持留长发。问他为什么，他便搬出堂皇的理由：“头发是身体的一部分，难道能这么简单就剪掉？”可是剪指甲的时候，他总是剪得很彻底，真是自相矛盾。

列车向左倾斜，开始提速，行驶中的噪音也渐渐高亢，就像兴奋的男人血压升高时血流发出的悲鸣。

“两年前剪的。”岛回答得很干脆，“还是得考虑现实啊，跑业务时，长发太麻烦了。”

“客户讨厌长发？”

“不，因为太热了。”

要是五年前听到自己这番话，他恐怕会一脸沮丧地剪了头发。“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长，又热。”

“该说是烤人呢，还是刺眼呢？总之真要命。”

“都快被晒烂了。”七月的阳光晒得大楼和路面似乎就要腐烂，就算表面像烤鱼的皮一样翻卷也不奇怪。

“这是温室效应啊。”岛恍惚地低喃，目光随即投向悬挂在车厢内的周刊广告，上面印着“众议院解散！参众两院将同时选举”的标题。

“我啊，这可不是在自夸，一次选举都没参加过。”岛依旧注视着广告。

“什么‘这可不是在自夸’，应该说‘感到很不好意思’。”

“你不觉得就算去投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吗？”

“正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才不会改变。”

“但这次我准备去。这可是第一次，第一次选举。真有种回到了二十岁的感觉。”

“怎么忽然想去？”

“那个犬养不是很有意思嘛。”

我条件反射似的想说“果然是这样”，但终究没说出口。岛说的这个人，是在野的未来党党首。

“犬养对美国的态度不是也很严厉嘛，总是警告。”岛滔滔不绝，“所谓温室效应，二氧化碳是形成原因吧？就是那个CO。”

“是CO₂吧。”

“可美国就是不减少二氧化碳排放，太不正常了。”

“确实，美国对减少二氧化碳排放很不积极。”

“没有人对美国说教几句可不行。‘你这家伙，谁让你这么自以为是了？’就该这么说，对吧？现在的佐藤会说这些？”岛唾沫横飞，对如今的执政党党首，也就是首相，直呼其名，“肯定不行。那家伙倒是会装样子，但只是嘴上说说，就是个光说不干的首相。”

“但是，不管怎样，未来党都不会成为执政党吧？”

未来党在在野党里也不占优势，只拥有二十个议员席位，规模很小。

但是——我心中的声音开始说话：但是，希特勒的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刚成立时只获得了不到百分之十的选票，意大利的法西斯党最初也曾在选举中惨败。

喂，这又怎么了？我质问自己，但得不到答案。

“成了当然好，不成也没关系。总之啊，把五年都给了佐藤，结果经济完全没有好转。还是让执政党有点危机感更好，所以我才会想给未来党投一票。”

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带来的振动让臀部微微晃动。

“犬养今年三十九岁。你知道吗？”我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大。

“你是想说他还年轻？那难道不好吗？年纪轻轻的。没有未来的老人能思考未来吗？思考未来的永远都是年轻人。对于政治家，未来只能意味着晚年。”

出乎我的意料，岛的话非常在理，而且有种故作暗示的感觉，我不由得一惊。

“你还记得吗？这是上学时安藤你说过的话。‘思考未来的是年轻人’，这是你说的吧？你还问：‘未来就是政治家的晚年？’我们在酒馆一个劲和女人聊滑雪，只有你一脸冷漠，唠唠叨叨地让我们‘快思考’。无论说什么，你都说‘快思考’。”

“是啊。”现在依然如此。我喜欢思考。不，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我甚至坚信“活着就是思考”这样夸张的话。“小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其中有个叫马盖先的美国人。”

“安藤，你也有看那种电视剧的时候吗？”

“就是《百战天龙》嘛。马盖先拿身边的东西当武器来战斗，很擅长动脑筋。就是这个主人公，一碰到困难，就总会对自己说一句话。”

“什么？”

“‘快思考，快思考。’对，快思考，马盖先。就这样说给自己听。”

“真是个会自我反省的冒险笨蛋啊，那家伙真奇怪。”

“我已经不记得电视剧的情节了，但总想起主人公的话。快思考，快思考。”

“我可想起来了。上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孩子说你是喜欢思考的思考魔，结果有人误以为是绞杀魔（在日语里，“思考”与“绞杀”读音相同。）。”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什么意思？”

“那时，同系的女生们忽然都开始疏远我。我还以为是错觉呢，看来大家都把我当成绞杀魔了。”

“就这么点事，有什么关系。”岛轻快地说，“我啊，总被人说成什么喜欢巨乳、喜欢女高中生，结果女生们都不给我好脸色，真惨。”

“那难道不是事实？”

“总之我想说，我并不反感总是思考的你。也可以说我受到了你的影响，我可不讨厌你的那种想法。”

“哪种想法？”

“就算毫无道理也无所谓，相信自己的想法，只管去战斗。”

“然后呢？”

“只要这么做，世界就会改变。这不是你说的吗？一副乳臭未干的口气，那时我们都拿你当傻瓜，但现在想起来，说得真不赖。我就要把世界改变给你们看！如果连这点干劲都没有，活着也太无聊了。”

“当年那么说的我，现在却是个卖命的工薪族。”

“我还是个懒惰的工薪族呢。”

列车进站了。耳边传来空气猛地泄漏的声音，门开了。没有人下车，有位驼背老人从左侧的车门走进车厢。车内没有空座，老人充满渴望地环视车内，最终还是抓住了扶手。

“岛，关于刚才的话题，我也不是想说犬养年轻什么的。”

“我们从刚才就很奇怪地高谈阔论，政治啊，未来啊，明明好久没见面了。”

岛似乎已经不想继续，但我还是特意说明：“三十九岁正是墨索里尼夺取政权的年纪。”

“墨索里尼……”岛愣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在地铁车厢内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聊天，却忽然听到这样的名字，有点不可思议。“你是说意大利的独裁者？”

“犬养和墨索里尼很像。”

“哈哈。”岛的笑声多少有些装模作样。他露出理解的目光。“难道你觉得不安？”

“什么意思？”

“在野党在大选中获胜，犬养借此机会声名大振，这个国家也许会走向法西斯主义。你是这么想的吧？这种情况不会出现的。”

“你怎么能断定？”

“你果然这么想。”岛笑了笑，“我说了，不可能的。”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列车开始减速，准备进站。

“再见。”岛回过头，只是把手举到肩膀的高度挥了挥，“电话联系。”他走向打开的车门，“你还住在那栋公寓吧？”

我想说“喂，我早就搬家了”，但岛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2

三个男人瞄准了岛空出来的位置，向我靠近。一个是刚刚上车的公司职员，大概正在跑业务，抱着一个大大的手提公文箱，不停用手绢擦汗；一个是身穿花哨的开襟衬衫的年轻人，用力地嚼着口香糖；还有一个就是刚才那位脚下不稳的老人。

最终抢先坐下的是公司职员。坐下的瞬间，他轻叹了一声“好热”，把公文箱放在膝上，慌慌张张地开始往外拿文件。

看到座位被抢，嚼口香糖的金发男人咂了咂舌，转身站到车门旁。那位老人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摔倒，但仍然抓着扶手。就算我给他让座，距离也太远。

坐在对面的女人打开了早报。我瞥了一眼标题，“舆论调查结果出炉，执政党支持率低迷”映入眼帘。标题旁边还有一则题为“失业率创历史新低”的报道。

很多人都认为极端的不景气只是暂时的，但最近，情况明显开始恶化。中东地区的战乱久不平息，石油价格持续走高，是原因之一。此外，进口蔬菜里发现未知病原菌，食品产业和餐饮业因此受到巨大打击，也为经济带来了负面影响。政府拿出对策，声称在确认食品安全之前不再进口，但作为出口国的美国和中国完全不妥协，认为日本应该为这种毫无根据的进口限制做出赔偿。

在经济刚要好转的时期出现这样的情况，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不是具体指谁，而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日本人都情绪低落。正在上涨的股票价格开始下跌，而已呈下降趋势的失业率又开始上升。不知该说一开始就碰了钉子，还是该说冲劲受挫，总之人们都不禁抱怨：“我刚想要开始努力呢。果然还是不行啊。”

也许是这个原因，很多人开始死心，到处都充满叹息声。死心和叹息后将会迎来什么？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对内心的低落束手无策。

要进站了，窗外掠过墙壁，列车渐渐慢了下来。车体的噪音渐渐平息，就像情绪高昂的男人逐渐平静下来。

站台出现在视线中。列车停了下来，发出空气喷出的声音，门开了。开门，关门，发车，小小的变化随之发生。七八个要下车的人起身，刚上车的人随即填满空出来的座位。

那位老人旁边的座位也空了出来，但立刻就被别人占据。

坐下的正是那个嚼口香糖的金发男人。面对没能坐下的老人，我很想遗憾地吐出一句“真可惜”。就在这时，金发男人旁边的公司职员缓缓地站了起来。

也许是反感嚼口香糖那黏糊糊的声音，也许是忽视老人给他带来了良心上的责备，总之，公司职员起身离开了。

我放下心来，这下老人也能坐了，但这样的期待随即破灭。嚼口香糖的年轻人叉开双腿，傲慢地向后一仰，占了旁边的座位。一个人占两个座位，这只能用不正常来形容。

驼背老人依旧握着扶手，颤颤巍巍地站着。

启动后的列车不断提速，广播里传来报站声。声音仿佛咒语一样，很难听清。我自然地瞥向老人的后背，目不转睛地观察坐在那里的年轻人。

老爷子啊，你该生气了！我脑中冒出这样的想法，正是旁边的公司职员掏出手绢，说着“好热”的时候。晃晃悠悠勉强站住的老人有权向那个口香糖男发起反击。

如果我是那位老人……我不由得开始想象：我会用什么样的话去反击那个年轻人呢？

我感到自己仿佛嵌入了老人体内，我所在的地方不是列车坐席，而是前方扶手旁边。老人的身体就像披在身上的毛皮，和我的身体重合在一起。脸颊微微抽动，微风拂过汗毛，浑身仿佛过电一样，肌肤猛地一颤。

这是怎么回事啊？虽然大脑的角落里掠过一丝疑惑，我仍然屏住呼吸，在心中默默地喊了一句：“谁让你这么目中无人地坐着了？难道你这家伙是什么大王？混蛋！”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车厢内恢复安静，只有列车摇晃着发出声音。附近的乘客全都抬起脸，视线聚焦到一个点上。焦点不是我，而是老人。

老人刚刚愤怒地喊出了我大脑里的话。过了片刻，我才注意到这点。

3

老人的声音并不像虚弱的低喃，而是崩裂般清晰有力。

我依旧半张着嘴。只见嚼口香糖的年轻人站起身，走向相邻的车厢。他肯定不是因为羞耻或愤怒才起身，而是被怯懦感控制了。

驼背老人一脸平静，仿佛在说“有空座真幸运”，悠然坐下。在目光交会的瞬间，我不禁避开了，害怕被老人斥责。我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内心有种感动：老人恰好喊出了我内心的话，竟然会有这种事。

直到第二天，我才察觉此事并不寻常，开始分析自己的“力量”。那是星期一上午十一点，我正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

“看这个新闻了吗？”坐在左侧的同事满智子探出身，捅了捅我的肩膀。她比我大一岁，一头烫成波浪卷的茶色长发，就像某个地方的千金小姐一样气质高雅，言行举止很老成，不像只大我一岁的前辈。

我瞟了一眼右边，确认科长不在座位上，便探身凑到满智子的电脑屏幕前，有人说×海水质下降，一定是受了什么污染，是网上的新闻页面。

“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这是×国在海上引发事故的后续报道。

×国从数年前开始在×海的中心区域采集天然气，气田紧邻日本领海边界，建有开发基地，管道从基地下方深入地壳，将资源吸至地表。以前就有专家指出，气田虽然建在日本领土之外，但开采的天然气中也有来自日本领土内的，只是无法证明。即使能证明，面对来自大国的“那又怎么样”，日本也束手无策。

今年，佐藤首相曾访问×国，却只是被当作没用的使者，受了一番轻视，甚至可能是在一片嘘声中被赶走的。佐藤首相说：“日本是个谨慎、有判断力的国家。”

孩子之间打架，体格和人数决定胜负。而×国在国土面积和人口上都拥有压倒性优势。

×海的事故就发生在几周前。×国的海上设施发生火灾，完全倒塌。不知是石油，还是其他未知的化学物质，总之大量燃料流向海中，海面上漂着损坏的机器，使×海遭遇严重污染。情况似乎如此。

“满智子小姐，你对这种新闻感兴趣？”

“这种？什么意思？”

“啊，就是国际新闻。”

“我对环境问题可是很敏感的。”满智子装模作样地冲我一仰鼻，“但是，日本如果不态度坚决地发一通火，果然还是不行啊。”

“坚决？”

“因为没有武力，总被人小看。”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在国土面积和人口上敌不过啊。”

“就算只是吵架，日本也会输。”她也许是在开玩笑，继续说道，“果然，没有武力很糟啊。”

“也许吧。”我慎重地回答。

“举个例子，男人啊，就算能干再多活儿，态度再认真，一旦在关键时刻挺不住，就完了。家里都被邻居偷了，当家的父亲还只会傻笑，如今的日本不就是这样吗？”

“这个嘛，”我小心翼翼地继续反驳，“感觉你的比喻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了？”

“嗯……”我歪着头，想要准确地说明心中的不协调感，不觉间喃喃念出了“快思考，快思考，马盖先”。“比如说，邻居到家里胡来时，父亲确实应该气势汹汹地质问：‘你在我家干什么？’但是……”

“但是什么？”

“不，我觉得这是正确的。如果在那样的时刻，父亲什么都不做，而是冲妻子和孩子喊：‘冲上去！去战斗！’难道你赞成这么做？”

“当然不可能。”

“对吧？”

“所以说怎么不对了？”

“怎么说呢，考虑到那种做法更有集体感，我觉得应该是前者。”

“等等，安藤，什么时候开始谈论集体感了？”她皱起眉头，“你啊，是不是被女朋友说过喜欢狡辩？”

“半年前分手的女朋友说过。”

“大概下一个女朋友也会这么说你哦。”

我想反驳，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科长回到了办公室。他的步伐依旧威风凛凛，肤色黝黑，满面油光，充满压迫感。他对部下要求严格，只要部下露出懈怠的样子，他就会怒吼：“你做好准备了吗？”至于是什么准备，没有人明白。但是被那低沉可怕的声音一吼，确实只能承认：“我真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啊。”

“平田。”科长的声音传来。

“是。”沙哑的回答声响起。坐在我左前方的平田走向科长的座位。“有什么事？”

暂且先不论有什么事，光看科长那一脸不痛快，也知道平田肯定会被责骂。

平田是公司里老资格的前辈，四十岁出头，白发隐约可见。他身材瘦小，一副银边的高度近视眼镜几乎要嵌进鼻梁。五年前，我刚进公司时，他还有家庭，但现在已经单身。

“我可没听说！”不一会儿，耳边传来科长的高分贝声音。旁边的满智子猛地一哆嗦。

科长和平田面对面。周围的人都像满智子一样俯身在办公桌前，一边装作集中精神工作，一边竖起耳朵倾听。

“上周已经告诉您了。”平田惶恐地回答，依旧一脸懦弱。

“上周？”科长露出明显的不快，“你告诉我什么了？我又是怎么回答的？”他似乎在威胁：你要是不能逐字逐句地还原当时的对话，我就当作不知道。

“我告诉您，开发小组的日程安排太紧张。于是您说，那就先采取非正式交货的形式，产品检查另外安排时间进行。”

“可是非正式交货这种事，客户应该不会同意的。”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您是这么说的。”

“我？”

“嗯。”平田几乎被科长的气势压倒，“您说，客户那边由您来沟通。”

“平田，你啊。”科长像导演般叹了口气，“就会说‘科长说，科长说’。你难道就没有责任感？”

越是说谎并强迫对方臣服的时候，科长的声音就会越大。他总是随口说出美好的经营前景，折腾部下，一出现问题就抬高嗓门，声称“我可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还会一脸无辜地说：“我可是都交给你了。”

“平田，你做好准备了吗？”

办公室里只有空洞的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回过神来，我发现满智子的手已经伸到我的桌子左侧。她面朝电脑屏幕，递来一张字条。我接过来瞥了一眼，上面是她娟秀整齐的字：“平田要完了啊。”“完了”这表达很抽象，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抓起横放在桌上的圆珠笔，迅速在字条下方的空白处写道：“过分的是科长。”

满智子迅速回复：“平田很可怜。”

平田也许是很可怜，但我和满智子都不能插手。我再次看向平田的后背，发现他的肩膀在颤抖。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但是——”平田忽然发出高亢的声音，也许是他的心声蹦了出来。但随即，他又恢复低沉的语调。“但是，科长您确实那么说了。”

“你啊，工作上不行，还不知道反省，要我怎么办？”

科长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我只能想象。但平田闻言后的样子一目了然：他就像个丧失战斗意愿、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的残兵。

“日本的国民”我想起某本书里的文章。那是一本论述法西斯主义的书。“日本的国民充分接受了遵守规矩的教育，因此不会发起大规模暴动。”这句话让我不安。第一次读到时，我很生气，真想问问这个作者究竟凭什么这么说，甚至怀疑作者是否学过日本史。可是如今面对公司内的争吵，我发现自己只会缩着肩膀继续打字，这让我明白我们确实已经被驯化。

意识到这点，我开始紧盯平田的后背，把自己的身影和瘦小的他重叠到一起。我想象着自己就是平田，潜入了他的体内。我想借他之口，改变他的脾气，就此痛骂科长。麻酥酥的颤抖划过脸颊和太阳穴，我不觉间屏住呼吸，在心中说道：“科长，这是什么意思？再说一遍！”

就在这时，平田开口了：“科长，这是什么意思？再说一遍！”

“嗯？”我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平田说出了我在心中所说的话。同事们都伸长脖子注视着平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我的大脑继续运转，同时感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期待与预感。我回想刚才的要领，紧盯平田的后背，再次想象自己潜入他的体内，随后屏住呼吸默念：“这可不是你耍威风的时候！不承担责任的上司算什么上司？”

不知该说“不出所料”，还是该说“令人震惊”，平田随后说出了同样的话。那确实是平田的声音，却是他从未有过的高亢声音。

所有人都惊讶得停下手里的动作。连科长也被平田的气势压倒，像鲤鱼一样，嘴一张一合。满智子唰的一下递来字条，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纸上只写着“奇迹”一词。

这是奇迹吗？

4

“Good bye！”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住宅区的步道上，快到家时，看到了安德森。住在木质平房里的他在家开办了英语口语教室。我瞥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大概正在送学生下课。昏暗的步道上，只有从那间平房溢出的灯光隐隐约约照亮了一角。平房门前，穿着初中制服的男女学生正在挥手。

“再见，安德森。”头发染成茶色的初中女生从他旁边跑过。

“明天，学校，要去哦！”安德森喊道。

“I hope so！”女生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别用英语糊弄过去！”安德森的日语很流利，而且有种奇特的随意感，让人感觉很怪异。

“英语口语教室的老师说日语没问题吗？”我走到他身边笑道。

“安藤先生。”

安德森自称在美国时一直游泳。我们同龄，他的体格却远优于我，比我高一头，肩膀也是我的两倍宽。也许是雪白的肌肤搭配金发的缘故，他看起来颇像水兵。

“生气时还是说日语比较好。”他的牙齿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那孩子不去学校？”

“没有孩子愿意去学校。”

他数年前因工作关系从美国来到日本，“来到了一望无际的春天”是他喜欢的说话方式。后来，他与一个日本女白领坠入情网，终成眷属。婚后，他辞掉工作，开了这间英语口语教室，并递交申请，于一年前加入了日本籍。他硬是取了个汉字名字，但附近的邻居谁都没记住。

讽刺的是，入籍半年后，他的妻子从过街天桥上坠下，头部受重创而亡。变故太过突然，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和他搭话，但他依旧留在这片街区，继续开他的英语口语教室。

“‘安德森’和‘安藤先生’的发音很像啊。”（“安德森”和“安藤先生”在日文中分别读作andason 和andoson。）

我很喜欢对我说这句话的他。

5

“哥哥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隔着餐桌对坐的诗织说道。

她似乎要缠住一旁的润也，一举一动都像软体动物。

已过晚上十点。餐桌上，诗织做的炸肉和炸蔬菜堆积如山，旁边的洋白菜丝也毫不示弱。屋子里飘荡着让人垂涎欲滴的油香。润也指着堆成小山的洋白菜丝，一脸嬉笑地说：“哥哥，岩手山。”

“你说什么呢？”

“这洋白菜，很像岩手山吧？”

“完全看不出来。”

润也很喜欢岩手山。“那么雄伟，但又不傲慢，让人神清气爽。如果有人跟我说，请默默找个地方生活，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岩手高原。”他经常这么说。

“对哥哥来说，生存的意义就在于把世上的事都想得很麻烦，所以总是一脸为难。”润也向诗织说明，“就像金枪鱼不游泳就会死一样，哥哥不思考就会死。”

“和金枪鱼一样？好厉害！”诗织张大嘴巴感叹。

诗织是润也的女朋友，一年前开始来我家。她和润也同龄，天真无邪，经常表现得毫无常识。但我时不时会觉得，那都是她的伪装。

“从小时候开始啊……”润也放下筷子，拿起酱汁，打开盖子，浇到面前的炸肉上。酱汁汩汩流下，直到把外层炸粉全都盖住，细密无缝，甜腻的气味扑鼻而来。“我一直记得，我上小学，哥哥上初中时，有一段时间，哥哥总是盯着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啊，总是和点心之类的放在一起，是叫干燥剂吧？”

“就是那个写着‘请勿食用’的东西？”

“对，对，就是那个。我正想着你是不是一直盯着看，你却说，写着‘请勿食用’，反而让人想吃。如果什么都不写，明明就不会想吃的。别人说不行，反而想要尝试，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同样，闻到臭味，就会比平时更想深呼吸。这是为什么？”

“真复杂——”诗织笑了，“润也你也是，记得真清楚。”

“我很不擅长念书，只有记忆力不错。”

我从国立大学顺利毕业，进入有相当实力的著名企业。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润也毕业于升学率很低的高中，随后辗转各地打工。但他卓越的记忆力和敏锐的直觉远在我之上，总让我震惊不已。

“哥哥就是这样，经常闷头思考那种事。”

“但实际上，所谓的人，不就是不断打破各种禁忌才能成长嘛。越禁止，越让人冲动。最能煽动人的就是性欲。人类进化的最大武器就是……”

“是什么？”诗织探身问道。

“好奇心。”我回答。

“我说啊，哥哥，就算不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人也能活下去。至于人类什么时候从树上转移到地面生活，做爱时为什么要有正常体位，就算不知道，我们也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啊。”

“嗯，你说得没错。”

“啊，”诗织拉过润也的胳膊，“真好啊，润也，被哥哥表扬了嘛。”

“是啊。”润也一边摸着染成茶色的柔顺头发，一边满足地点点头。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心话。“真不错，被表扬了。”

我们的父母死于十七年前的八月。

他们活着的时候，常被称赞有夫妻相，两人就像亲密无间的哥们儿。就算如此，也用不着死在一起。可事实就是如此。八月的暑假，为了回老家过盂兰盆节，我们前往信州。那时，我们刚驶入高速公路，开始提速。

车体猛然间翻转。一切都发生在高速公路的左侧车道。可以听到润也“啊”地叫喊一声。“车翻了！”

从后座透过前挡风玻璃向前看，远处横着吨位两吨的卡车，以及猛撞上去的红色敞篷车。

接下来能回忆起的画面，就是我拽着旁边的润也，打开车门。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当时断定驾驶席上的父亲和副驾驶席上的母亲已经当场丧生。我抱着昏迷不醒的润也，一直在心中默念：快思考，快思考。思考吧，马盖先。这样啊，原来那时已经看过那部电视剧了。快思考，快思考，失去双亲的我们是否只能依靠亲戚了？是否必须转校？我是不是要尽早工作养活弟弟？父母的存折在哪个房间？孩子是否能单独取钱？我始终在分析只有我们活下来的未来。

“还有别的吗？还有别的吗？”诗织催促润也。

“还有就是那个。跪坐时腿不是会发麻吗？麻酥酥的。哥哥觉得那和可乐里的碳酸一样。碳酸产生的气泡只要放着不管，就会消失，腿发麻也一样。所以哥哥曾经认真地思考过，可乐是不是由腿上的细胞制作的。”

“真厉害！”

“可乐的制作方法好像是绝密。”我不耐烦地说。

“还有，诗织，你知道吗？哥哥仅仅在咖啡馆里看到蹒跚的老爷爷走到他旁边，就会啪嗒啪嗒掉眼泪呢。”

“啊？是真的吗，哥哥？”

“我可不是因为老爷爷可怜才哭的。”我反驳道，“只是想到了很多，才觉得悲伤。”

6

润也说的是两个月前我们一起去日比谷的一家咖啡馆时发生的事。那是一家全国连锁的咖啡馆，干净整洁，但毫无特色。“好不容易买到了提前发售的电影票，诗织却不愿意去，所以，哥哥，咱们一起去吧。”在润也的邀请下，我们一起去看了电影，而走进咖啡馆则是在回家的路上。

“诗织为什么不想看？”我一边摆弄胶糖蜜的容器盖一边问道。

“她说听到‘粗鲁的老刑警要教训新入职的搭档’这样的内容梗概，就觉得讨厌。”

“诗织是正确的。”

“但是，那个老刑警为了帮助新人，最后还攻入了敌人的老巢，不是很意外吗？”

“哪里意外了？”

“做到那个地步，难道不让人惊讶吗？”润也不满地说，“难度多大啊。”

这时，有个男人在我右边的位置坐下。他满头白发盖过耳朵，一口牙齿参差不齐。

坐席之间空间很窄。男人像要把那空间缝上一样，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一举一动都很迟缓。他想把吸管插到托盘上的冰咖啡里，却连续两次没有插进去，吸管最终掉到地上。我立刻发现了吸管掉落的位置，男人慌忙倾斜身体，用颤抖的手捡起吸管，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吸管插进杯子，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望向天花板。

我在心中“啊”了一声，感觉一团阴郁漆黑的东西逐渐膨胀，不禁缩了缩脖子。

男人恐怕已经八十有余，手腕纤细，从裤脚中露出的脚踝也很瘦弱，嘴边沾着脏东西，不知是吃过饭的痕迹还是别的污物，但看起来他毫不在意。他目光飘忽不定，仿佛丧失了神志，一点点吸着冰咖啡。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抖动肩膀，都散发出一股恶臭。

“只是活着”——他难道不是这样吗？我首先想到这一点，随后便开始想象。他看起来没有老伴儿，恐怕曾经有，但现在已经不在了。老伴儿很可能已经死了，这样的推测应该不算夸张。他有孩子吗？有孙辈吗？他的衬衫薄得近乎透明，几乎能看到衬衫下的皮肤。我的目光移到他的鞋上，大脚趾处已经磨破。他应该是独自生活，而且只是活着。这样的话语再次划过我的脑海。

我继续让想象驰骋，开始在脑中描绘他五十年前的样子。三十多岁的他和现在的他一样吗？

不一样。

绝对，不一样。

三十多岁的他身材挺拔，肌肤润泽饱满。为了博得周围女性的好感，他一定为刘海的形状和衬衫的样式煞费苦心。如果遇到老年人，他恐怕会唾沫横飞：“真是个脏老头，活着有什么意思啊。那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啊。”声音带着同情与嘲笑。

也就是说——我想——这个男人就是我。我凭什么断定五十年后的我和这个老人不一样？怎么会这样？我不禁咂了咂舌，眼泪夺眶而出。

“喂，哥哥，怎么哭了？”

我猛地抬起头，旁边的老人已经走了。“没什么。”

“哥哥，别垂头丧气的。那就是个电影嘛。那个保护新人的粗鲁警察也不会真死。”

“不，那个警察是死是活无所谓。”润也想得太偏，我不禁笑了。随后，我说出了刚才思考的问题。

润也听罢把玩着杯子的把手，说：“哥哥，你还是老样子啊。竟然考虑到了那个份儿上，你想怎么样？那是五十年后的事吧？哥哥你虽然比不上我，但也算是一表人才，肯定会结婚，那样就不会一个人了。”

“就算结婚了，也会有一个人的时候。要是先走一步那另当别论。刚才那个老人过去也可能有妻子，现在却是一个人。你想想看，从七十岁开始独自生活，一直活到九十岁，那可有二十年，和我们活到现在的年月一样长。这么长的日子都是一个人，连食物残渣沾到下巴上都不知道，只是继续活着。你能忍受吗？”

“你打算活到九十岁啊，哥哥？别这么贪心。”

“我不是在说这个。”

“哦，是吗。”润也说着拍了拍手，桌上的纸巾也随之呼呼抖动，“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我昨天做了个梦。”

“和我的话有关系吗？”

“那当然。我梦到‘记录人类死亡方法的书’，就像图鉴一样。”

“看起来真像畅销书的书名。”

“然后朋友热心地跟我说：‘快看，书上有你哥哥的死法。’”

“你真梦到了？而且偏偏梦到我？”

“但你不觉得可怕吗？所以我拒绝了，说不想看那种东西。”

“但最后还是看了吧？”

“因为朋友说那死法不赖，一直劝我看，所以我才犹豫了。”

“然后呢？”

“书上画着四格漫画一样的东西。哥哥边说‘啊，是狗’，边靠近一只正在睡觉的狗，然后像抱住狗似的睡在旁边，喃喃说了句‘怎么这么困’，就死了。”

“那只狗会不会是帕托拉休（英国女作家奥维达的儿童文学作品《佛兰德斯的狗》中的角色，与主人相拥安详地死去。）啊。”

“我也不知道。但真是个安详的死法啊。”

“也不知道算不算安详。”

“但最后一格写着‘这是世界上最安详的死法’。”

“真明了。”

“对吧？所以没关系。”

“什么意思？”

“哥哥你担心的独自死去的情况是不会出现的。你太多虑了。”

“总之，我不会再接近狗。”我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7

“为了老爷爷掉泪，润也的哥哥真的好温柔啊。”诗织说。她胳膊支在饭桌上，手托下巴。

“对了，离开那家咖啡馆时，我们还抽了奖。”我随口说出想起的事。咖啡馆当时在举办开业××年的纪念抽签，润也抽到了咖啡机。

“抽中了啊。”

“润也的签运特别好。”我一直有这种感觉，便试着说了出来，但润也和诗织都没什么反应。

吃完晚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自从开始和弟弟两个人生活，我们一直轮流收拾碗筷，但诗织来的时候，就会由他们负责。“看到洗碗的诗织，总觉得她特别性感，这种感觉赶都赶不走。”润也曾一脸恍惚地这样说，于是我请他们自便。

我走上楼梯，进入西边的房间。这里原本是父母的卧室，现在只放着床和电视，房间约八叠大，单调乏味。我坐在坐垫上，拿起掉在地板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看了一眼表，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电视正在播新闻节目。解散众议院几乎已成定局，各政党的议员不分昼夜地出现在电视上。现在也一样，执政党和在野党的代表们分列两侧，正在讨论问题。准确地说，是强调自己的主张，同时互相贬低。

说到讨论，润也说过的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哥哥，我啊，一看到那些自满的家伙说什么‘讨论时从没输过’、‘无论是什么样的对手，我都能驳倒他’，就觉得他们都是笨蛋。”

“为什么？”

“他们根本没注意到，通过驳倒对方获得幸福感的只有他们自己。就算用诡辩让对方哑口无言，强迫对方认输，对方的看法也不会改变，只会让氛围变僵而已。”

光头主持人坐在电视画面中央。他原本是喜剧演员，不知何时被选为节目主持人，还在电影里出演角色，完全成了一副文化人的样子。他的圆脸显得颇有人情味，但眼镜背后的目光总是东张西望、毫不安分。

主持人右边是执政党的议员，按元老、骨干、新生代的顺序并排而坐。如果换种说法，也可以说是老奸巨猾、稳如泰山和热情似火的排列。左边是各个在野党的党首，恐怕是按照席位数量依次排列。犬养排在第二。

画面很小，却也能看出犬养非比寻常的威严。大家都穿着高档西装，但犬养比其他人风格更鲜明，不知该形容他严肃气派，还是该说他端庄稳重。

他的方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眼间距很窄，大耳阔嘴，一头短发。正值酷暑，他却显得神清气爽。

“对了，犬养先生，关于这次选举，有人说未来党的形势很好。”主持人打断关于消费税的话题，忽然对犬养说话。

犬养没有立刻回应。他目光冰冷地看了一眼圆滑的主持人，似乎要揣测对方的本事。仅凭这个眼神，一下子让主持人闭上了嘴。

“环境问题、美国问题、经济低迷，这些全都密切相关。”犬养缓缓开口，“政治家的使命感和责任感薄弱，国民懒散怠惰，只顾自己方便，觉得就算国家灭亡，自己也能获救。别说国民，就连政治家都这么认为。为了国民的未来，我希望国民能够选择我们党，因为我们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重视这个国家的未来。”

犬养的声音掷地有声，坚决庄重，让人不禁入迷。一瞬间，电视台的演播室陷入沉默。过了片刻，其他议员开始高声发言。“我们也很重视国家的未来，别胡说八道。”

犬养完全不为所动。他似乎明白，其他人越吵闹，对他就越有利。“你们这些人，究竟会为国家做什么牺牲？”他问道。

议员们闻言各自发言。“说什么胡话！”“那你就去牺牲吧！”“我连婚都没结！”各种临时想到的话一时间脱口而出。

“如果把政治，”犬养从容不迫地竖起手指，“交给我们，我们会在五年内让经济复苏给你们看。只要五年，你们的养老也会有保障。”

有的议员忍不住笑出来，但犬养依旧毅然决然地张开手掌。“五年。如果做不到，你们把我的头砍下来也行。”

随后，他提到了议员过高的养老金和几十年前规划的公共事业的具体金额。

“这些都要取消。什么循序渐进，什么阶段性，这种漫长的过程都不要。立刻就要废止。这是理所当然的。然后，”他再次竖起手指，“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我们对美国和欧洲诸国的态度也要清晰明了，对待亚洲大国也一样。”

“你是指日美安保条约？”执政党的骨干攻击般插嘴道。

“二十世纪在别国扔炸弹最多的国家为什么能那么随心所欲？难道因为它是自由的国家？”

“这时候要批评美国吗？”有人揶揄，“真陈腐。”

“也许很陈腐，但如果必要，我会反复说。”犬养语气强硬，“不只美国，对于那些给资本主义的优越性造成障碍的既得利益，还有那些无用的情绪，我都持批判态度。”

“听了犬养先生的话，觉得心里不安啊。日本这个国家到底打算怎么办呢？”执政党的骨干说道，“又没有任何具体措施。”

“如今这个国家的国民是怎样生活的，你知道吗？他们只是坐在电视和电脑前，看着那里传播的各种信息和娱乐，到死都是如此，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生活。无论吃饭还是洗澡，工作还是恋爱，都只是去完成而已。他们毫无自觉地消磨时间，却还要感叹人生苦短。如果再多说几句，连认真生活都做不到的人太多了。他们靠免费的娱乐度日，陪伴他们的是电视和网络。丰富的信息和单调的生活只能产生武断的想法和憎恨。”

犬养的语调很严肃，但正因如此，画面上的所有人都面带笑容。一种戏弄他的想法正在众人心中扩散：他竟连这种事都说出来了。

“犬养先生，那个，最好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执政党的骨干脸颊抽搐，“在野党也都在拼命争取，大家都看到了，但不能这么说话。”

犬养的表情毫无变化，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个骨干。忽然，他的脸颊松弛下来，似乎是因太过游刃有余而露出了笑容。

“犬养先生还太年轻啊。”势力最大的在野党党首发出安抚后辈的声音。

“正因为年轻，才能看见未来，我的眼光恐怕比你们这些长者长远得多。”犬养语气坚定。

政治家们的愤怒正在慢慢溢出，似乎在斥责：“毛头小子说什么呢！”

“我想问一句。”犬养毫无怯懦之色，再次平心静气地说道。

“什么？”主持人立刻应答，好奇心暴露无遗。

“以前出现过因为贪污、灾害或选举失败而辞职的首相，但因为弄错国家发展道路而辞职的首相却没有。为什么？就算在选举中落败辞职，也不会因其他理由辞职。难道谁都没有犯错吗？难道发展道路始终正确吗？政治家为什么不负责任？国民大概已经不抱幻想了。年轻人很敏感，所以这种想法很明显。大家都认为，即使政治家装得一脸严肃，高举大义名分，也终究是在说谎。就算说要放松限制，也只是耍点小伎俩，谁都不抱期待。而且大家都知道，就算计划削减那些多余的国家机关，既得利益者也会出面阻止。年轻人早就看透了，政治家真正拼命思考的，都是政治以外的东西。我想问的正是这点：这是一个国家应有的状态吗？如果换成我，我将用五年时间改变现状。假如做不到，就砍我的头吧，无所谓。我会拼命去做的只有政治。”

“犬养先生，就算你说了这么抽象的意见也……”执政党的元老嘴都歪了。

“未来党有点跑题了吧。”主持人露出为难的笑容，“也有点自掘坟墓的感觉。”

不——我一边看电视一边摇头。我敢肯定，犬养早就算计好了。他的话语如此夸张粗暴，但“假如做不到，就砍我的头吧”这样的话充满自信，字字铿锵。

犬养的话很好懂。他说得很基本，很明确。

我又开始想象。正在看电视的年轻人恐怕都兴奋得坐立难安。“犬养可说了傻话！大家都听到了吗？喂，那可真有意思，都给犬养投票吧！那可是会砍头的！”

网上有很多人专门捕捉别人的话柄，抓人弱点，看到对方为难得想要寻死，便大喜过望。或者说，网络让人类的这种品性更容易暴露。即便没有支持犬养的意图，有些人也会因为想寻求快感而设法帮助犬养在选举中获胜。

“这么说，犬养先生喜欢宫泽贤治？”主持人或许提前把脚本放到了桌上。他瞥了桌面一眼，想要借助这个话题缓和气氛。

沉默片刻后，犬养开口了：“嗯，从上学的时候开始。”谁都没注意到，节目的走向已经完全被犬养控制了。其他议员也都忘了发言，只是听着犬养说话。

“听说您是位很热心的读者。”

“他有很多优秀的作品。”

“您能举个例子吗？”

“每篇都很好。例如《要求太多的餐馆》。”

犬养话音刚落，便转向摄像机镜头，嘴角缓和下来，虽然只是些微的缓和。他嘴角似乎稍稍上扬，继续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画面外的人。

这时，节目切换为广告。我拿过遥控器，关上电视，靠在床头，轻轻闭上眼睛。我想放空大脑，镇定下来，却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情景。

是平田的事。他面向科长，高声说出“科长，这是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后，自己也大吃一惊。科长眨了好几次眼，满脸通红地站起身，似乎在抑制心中的愤怒。

那和我内心的话一模一样。同时，我想起昨天在地铁里发生的事。老人冲着嚼口香糖的年轻人喊出的话也和我的想象一致。思考吧，马盖先。

“哥哥，西瓜切好了哦。”楼下传来诗织的声音。

买回西瓜的似乎是润也。他说打工回来的路上忽然下定决心，去了趟水果店。

“怎么忽然特意去买？”

“因为如今这个时代，无论什么东西不是都在便利店买吗？营养饮料啊，演唱会的门票啊，灯泡啊，还有避孕用品，全都是在便利店买。多没意思啊。所以我才忽然想买便利店绝对不卖的东西。否则总感觉被便利店支配了。”

“那就是西瓜吗？”

“是没切的完整西瓜。”

“这就是西瓜。”诗织指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完整的圆西瓜被切成两半，又被切成小块，平均分成三份。每份的量都不少。

“你说得也有道理啊。”

“啊，真开心。”

“在这个什么都用网络查询的世界上，信息和知识越来越浅薄。这和你说的便利店无聊很像。事物也一样，信息也一样，总透着浅薄和廉价。”

我想起以前公司里的一个后辈总说：“知识在网上要多少有多少，我们只要在那里寻找就好。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必要的信息，只要记住知识所在的地方就没问题。”我正感叹“也许正是如此”，科长立刻怒吼道：“要是电脑坏了，你该怎么办？外出时如果有人流血，难道你要用手机查什么止血方法吗？那种场合能立刻应对的家伙才是真有本事。不管是网上的信息还是别的什么，如果不好好记在脑子里，就不是知识，也成不了智慧！”

我咀嚼着西瓜红色的果肉，或许用“咬住不放”来形容更合适。红色的飞沫从唇边溅出，水分在扩散。真甜。咔哧一声，牙齿似乎咬到了什么东西，我赶忙停止咀嚼，用手指捏出瓜子。

“夏天就是要吃西瓜哦。”诗织边吃边说。

“是啊。”我舔了舔手指上的西瓜汁。黏糊糊的感觉传来，我又用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

“真恶心！”就在这时，润也忽然大喊一声。

“怎么了？”

“哥哥，你看啊，瓜子排在一起呢，全都排在一起。”润也边咂舌，边把手边的盘子转向我，让我看他的西瓜。我好奇地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话，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背上汗毛倒竖。

在润也的盘子里，有一块西瓜格外大，上面的瓜子整齐地排列着。而且“排列”这样的词并不适合它，应该说是一种非常整齐的排列方式。每行大约十粒瓜子，一共三行，排列得相当整齐。这肯定是偶然现象，但看到它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发冷。

“觉得很恶心啊。”诗织也说道。

“都起鸡皮疙瘩了呀。整齐的排列方式也出乎意料地让人恶心。真过分。”

我的视线无法从西瓜上移开，一面觉得所谓恐惧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一面又有些惊讶。这排列整齐、宛如统一管理起来的瓜子让人心生不快。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禁开始思考。这太不自然，就像所有的意志都被要求朝同一方向，充满不自然的感觉，所以生理上难以接受。不知为何，我的头脑中浮现出犬养。看到瓜子这样排列，他应该不会感到恶心，反而可能会想让所有瓜子都这样排列。

“太恶心了，还是赶紧去掉吧。”润也用勺子挖，瓜子啪嗒啪嗒落下。

“但也许很珍贵呢，刚才那种排列方式。要是拍张照片就好了。”诗织很天真。

吃完西瓜，我们闲聊了二十分钟，便回到各自的房间。润也和诗织睡在一楼的和室。我从厕所出来，准备上楼梯时，听到那里传来关灯的咔嚓咔嚓声，随后是诗织的话：“关灯了哦。”每天都是如此。而且有意思的是，就算睡着了，诗织也会在听到关灯的声音时条件发射般说出这句话。是吗，已经到熄灯时间了啊。每次听到，我都会这样想。

8

确信自己的“力量”，也就是意识到那些事是按照自己的意图发生的，是在第二天早上。

在拥挤的车厢里，我旁边的高个年轻人戴着耳机，里面传出高分贝的音乐。那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风靡世界的美国重金属摇滚乐队的曲子。在甚至可以辨别曲目的音量中，虽然乘客们毫无表情，但可以明显看出每个人心中的不满。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要尝试。之前我一直半信半疑，不太相信会有那种事，但还是让大脑浮现出自己和那个年轻人重合在一起的情景。脸颊上蹿过一阵电流后，我屏住呼吸，在心中默念：“我听的音乐太吵了，对不起。”

就在我怀着期待看向一旁时，年轻人开口了。也许是因为耳机的音量太大，他已经无法判断说话声音的大小，因此声音极其高昂。“我听的音乐太吵了。”

周围的乘客都惊讶地看向年轻人。年轻人若无其事地直视前方，似乎没有察觉自己在说话。

这绝不是偶然。我眨了眨眼，看着年轻人的侧脸。为什么他中途停了下来？我无法判断，但还是再次集中精神，补充了一句“对不起”。

年轻人随即再次用高亢的声音说道：“对不起。”乘客们都莫名其妙。高声道歉的年轻人到底是彬彬有礼还是没有常识，大家都无法判断。

也许是中间喘了口气的问题？因为喘了口气，年轻人最初只说了一半。简而言之，只有一口气说完的话才能传递给对方。

对于自己的“力量”，我已经抛开疑惑。很明显，别人在按我的意图说话。其中包含的原理或理论尚不明确，但这种事确实已经发生。这也许和使用微波炉一样，虽然不知道原理，但仍然可以加热便当。

“平田。”科长的声音传来。这是那天的白天。我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目光飘向科长的座位。科长依旧一脸不悦，太阳穴到脸颊一带微微抽搐。

“您有什么事？”平田起身走向科长的座位。也许是我的错觉，他走得挺胸抬头。

“平田果然很奇怪啊。”左边的满智子递来字条。我写下“因为有奇迹”，冷淡地传给她。说实话，奇怪的也许不是平田，而是周围的人。

“嗯，我明白了。我会按科长您说的来处理。”平田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回答。

“拜托了啊。”科长说。

那天晚上，我在六点准时完成了工作。走出办公室，正在等电梯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安藤，一起去喝酒吧。”

“满智子你这么早下班，真少见啊。”

“安藤你也一样啊。今天是感恩节，喝完酒再回去吧。”即使站在一起，她的视线依旧和我的平行。也许是因为她穿着高跟鞋，但在女性中，她确实算高个子。那天她穿着无袖洋装，雪白的胳膊明艳动人。可能是得益于那大家闺秀般的容貌，公司里爱慕她的男人很多，但科室内很少。大概是因为越是在近处工作，大家就越了解她男人般的直爽性格。与此相反，公司内有很多女职员忌妒、厌恶她，而科室内很少。这看起来有些复杂，但确实如此。

“今天是为了感谢什么？”

“谁知道。”

“这叫什么话。”

“感谢什么都行。说到感恩节，就是指这天是感恩节。所以去喝酒吧。还是说你不愿意？你又没有女朋友。”

“不是不愿意。只是不明所以就提什么感恩节，有点抵触。”

“那就说独立纪念日？”

“谁从谁那里独立啊。”

“平田发动叛乱，取得独立了啊。”满智子在高挺的鼻梁前举起食指，“对吧？”话音刚落，电梯发出声音，门开了。

满智子也许算得上美女，但和美女一起喝酒，居酒屋的啤酒也还是啤酒，不会带来多少愉悦。而且周围的视线总集中在我们身上，这也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那是家很普通的居酒屋，名叫“天天”，是全国连锁，价格低廉，但菜肴美味，很受上班族欢迎。

我们被带到吧台旁，并排坐下。

满智子喝了一杯又一杯，不到一个小时，她已经满脸通红，话也多起来，从工作的进展情况聊到科长的愚笨，又提及平田身上的变化。说着说着，她还提起了最近相亲的事。

正在我们眼前烤鸡肉串的年轻店员瞥了我们一眼，不知是对“相亲”一词有反应，还是对满智子比较注意，抑或是在注意到满智子的基础上对“相亲”一词有了反应，我完全无法判断。总之，他确实在瞬间走神了。好好烤啊，我想道。大概被烤的鸡也这么想：你真的用心烤我了吗？

“你去相亲？还真意外啊。对方什么样？”

“你听我说哦，那人啊，”满智子声音粗暴，“自己经营医院，也有房子，所以我很期待，结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很惊人吧？”

“见面前不知道吗？”

“如果对方开医院，还有房子，那其他情况就很容易忽略，你不这么觉得吗？”

“那忽略不就好了嘛。”

“其实是对方拒绝的。”满智子说着，一口气喝干了剩下的半杯啤酒。

“真没想到啊。”

“我也很意外。”

“但你也准备拒绝，不是正好吗？”

“心情不好。”

是吗？我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就在这时，满智子站了起来。

我问她怎么了，她轻声说了句“hai nyo”。我露出苦笑，她应该是指“排尿”，但不是还有别的说法吗？她迈开脚步向厕所走去，但立刻打了个趔趄。

“喂，那是你的女朋友？”左边有人和我搭话。我转过脸，只见是个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好几岁的长发男人，独自一人，面前放着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在这样的居酒屋独自喝威士忌，我也不明白合不合适。从外表上看，他称得上帅哥。

“不，是公司同事。”我一边注意措辞，一边思考对方的欲望和目的。快思考，快思考，马盖先。如果对方是个危险人物，眼前的酱油瓶也许能成为武器——我连这种毫无意义的对策都想到了，因为马盖先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这么做。

“我想也是。”他很明显不把我放在眼里，“像你这种无精打采的人，和那女人根本不般配。”

我不由得觉得很新鲜，竟然有人能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种话。“果然不般配啊。”

“很遗憾。”他像女人一样撩起覆盖在耳朵上的头发，“我倒是想下手，不知道行不行。”

“下手这说法还真可爱。但她可能对我有意。”恶作剧的欲望涌上心头，于是我信口开河。

试试吧，我想道。满智子会对我有好感，这就像我会喜欢上在垃圾箱里翻找食物的乌鸦一样，毫无可能。但难道我就不能操纵她的言语吗？地铁里的老人，还有平田和通勤列车里的耳机男，我决定把对他们做过的事在满智子身上再试一次。

几分钟后，满智子从厕所回来了。我紧紧盯着她，也许形容为“瞪着她”更合适，然后让大脑里出现潜入她体内的画面。不久，我的脸颊开始颤抖。我猛吸一口气，立刻屏住呼吸，脑海里浮现即兴台词。

并没用多少时间，满智子就说出了那句台词。

“安藤，我喜欢你。能认真和我交往吗？”

在她柔软的唇一开一合之间，这句话清晰地吐露出来。

正在烤鸡的店员那里传来啪嗒一声，鸡肉串似乎掉到了地上。鸡肯定在感叹：喂，喂，拜托你认真点啊。在我背后，长发男人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哎”的一声。

内心动摇的也包括我。果然是这样啊，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力量，但无法阻止内心的惊讶。难道是真的吗？我勉强装出平静的样子。“哎呀，这可不行。”我迅速给出了回答，“虽然很开心。”随后，我拿过账单站起身。“满智子，差不多该走了吧。”

“哎，这就要走？”满智子毫不知情，只是呆滞地回答了一句。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长发男人，用眼神说道：“看，就是这么回事。”

9

满智子搭出租车离开后，我独自走向别的店。从繁华的街道向里走两条街，有一家叫“Duce”的酒吧，位于地下。酒吧内装潢十分现代，氛围舒适，但也许因为位置不好，总是空空荡荡。我经常在这里独自打发时间。如果把朋友带来，让这里成为大家的话题，变得热热闹闹，我肯定无法忍受。大概常客们也都抱着同样的想法，所以这里始终维持着冷清的状态。

留着寸头的老板从气质上看似乎很喜欢热闹的生活方式，但面对冷清的酒吧，他丝毫没有忧郁的样子，总是默默地在柜台旁工作。我没问过他的年龄，他看起来既像三十五六岁，又像比我要年轻的二十多岁的人。

我走进酒吧。老板抬起脸，用目光向我致意。我在吧台边坐下。就算我不说话，老板也会根据我当天的表情准备合适的酒。酒往往和我当时的心情非常吻合，这经常让我惊讶不已。

我开始思考自己的“力量”。首先，我为这种能力取名为腹语术。名字很孩子气，却很接近实际情况。我必须归纳出这种腹语术的要点。思考吧，思考吧，马盖先。“老板，能给我张纸吗？”

老板一言不发地用食指指向自己的寸头，开了个无聊的玩笑：是这个头发吗？（日语中“纸”和“头发”为同音词。）随后，他从吧台后递来白色便笺，还附上一支圆珠笔。

我绞尽脑汁，把目前对自身腹语术的疑问逐条写下。

一、和对方距离多远都可以吗？

二、和对方之间有障碍物也可以吗？看不见对方也可以吗？

三、如果让对方唱歌，而不是说话呢？

四、对方和我不在同一现场也可以吗？例如电视里的艺人。

五、对方只限于人类吗？

我只想到五条，随后便放下笔，右手托腮。回过神来时，发现老板正站在我面前。他已经摆好一个细长的玻璃杯，里面是漂亮的绿色鸡尾酒。我看了一眼，老板立刻告诉我，这是绿色蚱蜢。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这是鸡尾酒的名字。

“这是蝗虫的意思吗？”

“稻蝗，或者叫蝗虫。”老板眉梢上吊，随后瞥了一眼我手边的纸，“是工作吗？”

这天的客人比平日还少。吧台旁只有我一个人，背后的四张桌子也有三张是空的。只有一对年轻男女坐在离我最远的酒吧深处的桌旁。

“不是工作的事，其实是有点事很在意。”我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在纸上。我并不想刻意掩饰，但还是问道：“老板啊，如果你拥有了特别的能力，你会怎么办？”

老板瞬间陷入沉默，不久，用试探的语气问：“你是指什么？比如跑得很快？”

“不。比如，”我试着寻找例子，抬头看向酒吧的天花板，管道和换气扇乱糟糟地分布在各处，“比如，能让勺子弯曲之类的。”

老板静静地笑了。“是超能力？”

“如果用漫画用语来说，确实如此。”

“要是我，肯定会隐瞒。”老板当即答道，“和周围人一致再好不过。我可不愿意做什么与众不同的事，遭人白眼。平整的地面上如果有凸起，总会被人摧毁、铲平。这是一样的道理。”

我们沉默了片刻。我把目光转向左边远处的男女，问道：“他们俩经常来吗？”问题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第三次来。”

“你记得真清楚啊。他们是情侣吧。”

“也许是。看起来天真无邪，应该还没交往多久。”

“那么年轻却到这种地方喝酒，总觉得有些傲慢啊。”

“傲慢吗？”老板说着露出笑容，“他们似乎很有钱。每次都是男方付钱。从听到的谈话内容看，好像还是学生。”

“我上学时只去居酒屋。”而且现在也还是居酒屋。我回想起刚才和满智子在一起的情景，视线再次转向左边。面朝我的年轻人确实洋溢着纯真无邪的气息，嘴角笑容满溢，目光却游移不定。他也许比我还软弱，还不谙世事，但我很羡慕他。

身为学生的他肯定与社会组织中产生的混乱逻辑无缘。上班族都深有体会。“上司为什么每天说的话都不一样？”“明明有人比我轻松，为什么增加工作的是我？”“你不是说让我放手去做吗？”而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心怀感恩，这让我越发羡慕。

“那个背对我们的女孩什么样？”

“感觉她很认真，但那认真也让人觉得好笑。”

我把玻璃杯端到嘴边。绿色的液体流进喉咙，这多少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喝下了蝗虫。我用手挡住便笺，看向自己写的一条条内容。试试吧。我转向左边，再次确认青年的样子，努力记住他的坐姿和面容。随后，我面向吧台，双手放在台面上，垂头丧气般低下脸。

我开始尝试腹语术。

我没有看着青年，只是在脑中描绘出他的位置和样子，试着让自己侵入青年体内的情景不断膨胀，想确认在不看对方的情况下能否成功。我闭上眼，眼皮跳的感觉很明显。

我屏住呼吸，默念台词。怎么样？我边想边睁开眼，但立刻回头有点奇怪，只能面朝前方注意身后的动静。

“不舒服吗？”老板问我。

“那倒不是。”

青年似乎没有说话，腹语术应该已经失败。老板从我面前离开，走向水槽。

这次我要看着尝试。

我上身转向左侧，就像做伸展体操一样，姿态很不自然，但还是决定暂且用这样的姿势看向里面的桌子。视线捕捉到青年的身影后，我集中精神，屏住呼吸，念出台词。

我侧耳倾听。效果并没有立刻显现，但就在我以为失败的瞬间，酒吧内响起了声音。先是椅子向后倒下的声音，随后便是青年的高喊：“赶快回屋做爱吧！”

用腹语术说什么台词都行。无论是略有难度的格言，还是一般的寒暄，什么都可以，但我最终认为，台词必须是在这种场合下难以说出口的。我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念出这么无聊的台词，也许只是因为羡慕，想捉弄这对纯真无邪的情侣。

吧台内的老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盯着那对情侣，任水管里的水哗哗流出。他大概吓了一跳。

我不禁开始反省，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女子高亢的声音：“我同意！”我扭过头，青年和女子都已起身。他们的手紧紧握在胸前，仿佛在分享感激。

“啊？”青年一愣。

“快点去我家吧！”身材娇小的女子愉快地说道。

“好啊。”青年不知是观察力敏锐，还是善于随机应变，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轻松地给出了回应。随后，他开始匆匆整理随身物品，准备离开。

“老板，结账！”高声喊话的青年显得格外勇敢。

我边用余光瞟着在吧台前打开钱包的青年，边拿过便笺，看着第二条。看来必须看着对方才能成功。

青年和女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从我身后走过。

“我一直等着你这么说呢。”女子的声音传来。

两人走出酒吧后，老板耸了耸肩。

10

几天后的晚上，我加了四个小时的班才离开公司。傍晚时，有客户前来抱怨“公司内系统运转迟钝”，结果分析和报告吞噬了我的大量时间。我们公司交付的系统出现了问题，按下电脑画面上的按钮，内容却无法继续显示。对方十分生气。“我们往死里点击，就是不动。”我很想反驳他：“就是因为你们往死里点击，才会出现故障。”

一般情况下，我们公司会立刻派责任工程师前往处理，但那人正好休假。结果满智子举起手说：“我有空，马上就去。”

我们在管理部门工作，原本不用去现场。但也许是因为很喜欢工程师的工作，只要时间和机会允许，她都会积极尝试。

“似乎是因为公司职员胡乱连接局域网，导致服务器超负荷运转。”七点多，满智子打来电话报告。

“那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我应该说‘贵公司的管理可真不成体统’。”

“最初打来电话时，他们可觉得肯定是咱们的错。”

“真尴尬啊。算了，就原谅他们吧。”

“这世上最奢侈的娱乐就是原谅别人。”

“谁说的？”

“诺巴蒂·古德曼（即英语nobody goodman，带讽刺意义的虚构人物。）。”

“那是谁？”

“我记得是过去在美国杀了二十个人，最后被判死刑的男人。”

“这种家伙可不能原谅。”

挂上电话，我整理好报告，放在科长的座位上，便离开了公司。我径直走到地铁站，飞奔跳上进站的列车。刚在靠里的座位上坐下，右边传来的声音就吓了我一跳。“真惊人。偶然这种东西，一旦发生一次就会接连不断啊。”岛就坐在我右边，大腿上放着文库本。

“啊，是你。不是偶然吗？我就住在这条路线的终点站附近。”

“我今天在倒数第二站有事。”

“你家应该不在那边吧？”

“是啊。”岛的话听起来别有含意，“有点私事。”

“看来是很让你高兴的私事啊。”

“你加班？”

“碰到了麻烦。”多亏如此，我连考虑腹语术问题的空闲都没有。

“这样啊。学生时代的麻烦就只有学分和女人，一进入社会，净是些难对付的事。啊，对了，安藤，你搬家了吧？”

“当然，我总不可能一直住在大学时代的公寓。”

“我还以为你肯定没搬，上次见面后还去找你玩。”

“不会吧？事先也没想要联系我？”

“上学时不就是那样嘛。”

“你还说，上学时你不还留长发嘛。”

“啊，这么说也是。”

“下次你先给我打个电话。”我把电话号码告诉岛，一边看着岛记下号码，一边在意起他扣在大腿上的文库本。

“安藤啊，你最近看电视了吗？”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岛问道。

“电视？”

“晚上的节目，犬养可是露面了。”

“你是说‘五年内无法恢复经济就砍头’的节目？”

“嗯，就是那个。”岛露齿一笑，“真好笑啊。但如果不说得那么果断明确，大家就连投票的意愿都没有了。”

“可你明明一次都没投过票。”

“所以这次要去。”岛毫不胆怯，反而挺胸抬头，“在那个节目里，犬养提到宫泽贤治了吧？”

“是啊，《要求太多的餐馆》。”

“就是这个。”岛取下文库本的书皮，露出的书名正是“要求太多的餐馆”。“安藤，你读过吗？”

“嗯，大致翻过。”

“我还是第一次看。很有意思啊。”

“是说两个绅士拿着步枪去深山里的餐馆吧？”

“嗯，是‘山猫轩’吧？店名很不错。”岛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我一边回忆情节一边说：“确实，有个胖子提前写好了‘欢迎’二字。然后，两个人沿走廊前进的途中，看到了好多指示，什么放下枪啊、摘帽子脱外套啊、拿掉金属类物件之类的。”

“要求太多了啊。”岛看起来乐在其中。

“最后，他们被要求把奶油涂在身上，这才觉得不对劲。”

“犬养那个人啊，感觉更有知识分子气息，或者说更装腔作势，所以听说他喜欢宫泽贤治的作品，我就有了好感。”

“你喜欢宫泽贤治？”我边问边回想那时电视里犬养的表情。那个自信满满的在野党党首在回答完“例如《要求太多的餐馆》”后，难道不是注意摄像机的位置，露出堪称充满挑战意味的目光吗？难道不是想测试一下电视机前观众的反应吗？快思考，快思考，马盖先。我一边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一边说：“我刚刚想到了。”

“什么？”

“那个寓言简而言之就是愚蠢的绅士们被诱导，任那家餐厅摆布。”

“嗯，这么说也对。就算瞬间觉得‘这命令真奇怪’，也会迅速接受，就这样一直走进餐厅内。”

正是如此。我完全想起了十几年前读过的这个故事。被要求“放下步枪”的两个人最初充满疑惑，但很快就想当然地认为“拿着步枪吃饭不太可能，而且可能有大人物已经来了”。听到“拿下领带夹”，他们便继续想当然：“原来是这样。因为菜肴要用电，所以金属物品很危险。”全都是想当然。我不禁豁然开朗。“不知不觉就会和被法西斯主义蛊惑的大众一样了啊。”

“嗯？什么意思？”岛问道。

“你现在读的这本《要求太多的餐馆》也许暗示着什么。”

“那你说暗示了什么？”

“犬养的欲望。”

岛发出一阵狂笑，随后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安藤，你对犬养的事真的很敏感啊。这么可爱的故事哪里有犬养的欲望啊。”

“国民会被犬养的想法蛊惑，任他摆布。明明连说明都没有，国民却会按自己的理解来解释，领悟得很快，不知不觉就被带到不得了的地方。就在大家都觉得‘目前没关系，没关系’或‘没有办法啊，毕竟是这种情况’的时候，事态往往已经无法挽回。这个故事不是暗示了这点吗？”

“蛊惑？你果然还是太在意墨索里尼啊。”

说实话，我不觉得羞耻，不感到害怕，也没有反问，只是点点头。“墨索里尼最初是以教育工作为目标，犬养也一度憧憬过学校的工作，这点很有名。”

“凭借这点就把犬养和墨索里尼联系在一起，不太合适吧。也太神经质了。”

“墨索里尼很喜欢但丁的《神曲》，喜欢的部分都能背下来。与此相同，犬养……”

“你是想说宫泽贤治吧？但丁和宫泽贤治也太不一样了。”

他们一样。我一直都这么想。墨索里尼醉心于但丁，认为从他那里学到了意大利民族的伟大之处。而想要了解日本的丰富与伟大，宫泽贤治难道无关紧要吗？不，宫泽贤治反而很合适。

“安藤，你考虑问题总是太认真了。我只是觉得犬养很有趣，他不可能把世上的人都牵扯进去。”

大众行动起来的时候，是没有事先商量这一过程的。每个人都是根据自己的判断迈出步伐，这些步伐在偶然中形成巨大的活动。难道不是吗？

法西斯主义是什么？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的答案。至少，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有说法认为它是诞生于二十世纪的独立的、反理性的、本能的政治体系，这样的定义其实毫无意义。如果硬要下定义，法西斯主义应该意味着“统一的事物”。法西斯主义一词的法语语源“faisceau”意为“把许多枪的枪口捆在一起后立起来”。不知不觉间，便有大批人被捆在一起。

所谓有能力的煽动者，就是那些能巧妙制造出仿佛他们本人也没有察觉的趋势、潮流和社会氛围的人。以前看过的卓别林的电影划过我的脑海。我已经想不起片名和内容，但老迈的卓别林在电影里曾对女主角说：“人类的每一个个体都不错，但很多个体聚集在一起……”究竟“聚集在一起”会怎样，我记不太清了。

“但是啊，”我试着说道，“我觉得意大利人最初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在罗马的各处墙壁上写下‘墨索里尼永远正确’。”

“你在说什么老掉牙的故事啊，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了。人类是会学习进步的，而且如今是信息社会，怎么可能变成独裁国家！”

“太平洋战争结束时，人们肯定没想到有一天会忘记停战日。”

“现在也没忘啊。”

“现在的年轻人可不记得。在遗忘之前，他们就不记得了。无论是八月六日、八月九日，还是十二月八日，都一样。

“要是有‘黄莺鸣叫’（日语的语言游戏之一，原文“七九四うぐいす平安京”，读音与日语的“黄莺鸣叫平安京”相同，可以借此记住日本于公元七九四年迁都平安京这一历史事件。）之类的语言游戏就好记了。”

听到岛有些跑题的回答，我不禁笑了。

“好不容易碰面，总觉得一直在听安藤你说教。”

“不好意思啊。”我由衷感到抱歉。

“这种怀念的感觉真好。你还很不成熟，当然这是好话。”

“是吗，我还不成熟啊。”

“我是在夸你。”

列车到达倒数第二站，岛下了车。分别时，我问：“你结婚了吗？”岛回答说还没有，随后又补充道：“安藤，你知道那句谚语吗？”

“谚语？”

“‘迅速结婚，慢慢后悔。’是外国的谚语。我现在正倒过来学这句话，不着急结婚。”

“可是倒过来不是更糟吗？慢慢结婚，迅速后悔。”

11

“安藤先生。”

“安德森。”

我以为深夜的回家路上不会有人，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随兴唱歌。看到安德森站在前方，不禁有些吃惊。

到站后，我在公交总站旁边的居酒屋独自待了好几个小时。太阳已经下山很久了，但空气依然闷热。骑车骑得汗流浃背，我便中途下车，推车前行。

“你唱什么呢？”安德森戴着棒球帽，穿着运动衫。体格健壮的他很适合穿轻便运动服。他正在做伸展运动。

“我也不知道。电车里有人用随身听在听，音量很大，一直传到我脑子里。”

“那可真糟糕啊。”安德森边说边活动身体。他来回转动上身，双手随之画出弧线。

“这么晚运动？”

“白天太热了。”

“如果晚上活动得太多，会被当成可疑的家伙，你最好小心点。”

安德森忽然停下动作。“安藤先生，你也这么想？”他一脸严肃，“最近我一直被怀疑。我有这种感觉。”

“被怀疑？为什么？”

“因为我是美国人。”

“你是……”我无法理解，沉默下来。嘴唇能动，却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才说出口：“你是指那些批判美国的人？”

安德森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了点头。“最近电视上也净是那个。”

“是指什么？”

“抨击美国。”安德森的发音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显出外国人的特征，“社会上但凡有坏事，大家都说是美国的错。战争、夏季高温、经济低迷都是。”

“那种人以前就有。把事情的原因推给别人，好让自己安心。”

“你想说因为美国现在很受关注，所以才受到抨击，对吧？”安德森说着，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他的妻子去世时，他曾在葬礼上说：“只要活着，就会遇到这样的事。”那时他也露出了同样的微笑。

“安藤先生，你怎么想？你觉得美国做得不对吗？”

“如果说一切都是美国不好，那也不对。没有那么简单的事。”

“但那个人在电视上说了好多呢。”

“犬养？”

“对，对。”安德森嘴唇扭曲，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讨厌美国呢？”

“不只美国，他对中国也很生气。大概他对哪个国家都不满。”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在心里问自己，同时回想犬养的样子。“他想把日本人团结起来。”

“团结？”

“现在大家都一片散沙吧？年轻人也没有国家自豪感，只考虑自己的事，到处都充满‘怎么样都行啊’、‘和我无关啊’之类的想法。”

“我的学生也经常这么说，最后还会补上一句‘总会有办法的吧’。”安德森笑了。

“所以，犬养也许是想夺回日本未来的力量。‘不能这么随便’、‘不是和我无关’、‘无论怎样都不行’，他希望人们能再次认真地说出这些话。”

“这不是好事吗？”安德森显得很意外，“无论是聚集国民感情，还是重视国家发展，都不是坏事。”

“确实如此。”这也许不是坏事，但我为什么会感到害怕？“说起来，安德森虽然已经是日本人了，但还是会关注美国吗？”

“嗯，是啊，会大致关注一下。”

“大致啊。”

“而且我有点害怕。”

“害怕？”

“不知什么时候，日本人也许会聚集起来袭击美国人。最近我做了这样的梦，我也被大家打了一顿。”

“可你明明是日本人。”

“嗯。但梦里的日本人说了……”

“说什么？”

“‘最终还是要看外表。’”

“啊。”我叹了口气，“你反驳了吗？”

“没有。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就找了一个美国人，揍了他一顿。”直到这时，安德森才无所顾忌地开了个玩笑。随后我们互相道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12

之后的周末，我陪润也去了东京都内的一家游乐园，诗织也同行。

“我没想到哥哥真的会一起来。”润也边喝碳酸饮料边说。我们坐在一家廉价商店旁的白色长椅上。他们都没有驾照，所以经常请我开车带他们外出。

也许是因为不景气，也许是因为游乐园的经营不够用心，这里客流稀少。虽然是周六下午，一起来玩的家庭和情侣却只是星星点点散布在园中。“真冷清啊。”

润也环视四周。随后，他紧紧盯着左边的少年。少年正在舔冰激凌，想要在速度上战胜不断融化冰激凌的阳光。

“本来就是个老游乐园，也没什么创新，自然就会变成这样吧。但最近在居酒屋之类的地方是不是流行那个？”润也说。

“什么？”

“就是那种像隐居处一样的店。谁也不知道，只属于我们。听说那种地方很时髦。”

“我也听说过。”

“这里又不会因为大家喜欢而隐藏起来。”我露出苦笑。隐居处和游乐园完全不同吧？的确，设想大耳朵老鼠和水兵模样的鸭子悄悄走过来，跟人们耳语：“客人，其实有个隐居处一样的主题公园哦。”或许那自有乐趣，但人们绝对不会去。

我眺望园内。

从位于游乐园东南部的入口进来，正面就是广场。那里设有拍照用的椅子和出售纪念品的店铺，还有一座圆形花坛，黄色和黑色的花布置成漂亮的层次。也许是得益于晴朗的天空，黄色和黑色看起来都娇艳欲滴。道路沿花坛边缘向左右两侧延伸。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右侧道路前方的商店。飞机造型的旋转木马在眼前转动，不断升降。再向里是飞毯造型的游乐设施，上面平坦的部分能容纳二十人，大家的姿势接近跪坐，都系着安全带。飞毯会在看似缓慢上升的时候忽然下坠，同时伴随剧烈的翻转。

“那样乱转一通，也不违反法律吗？”那种翻转让我感到不安。

“哥哥，接下来去玩那个？”

不会吧，我想。但润也指的正是那个飞毯。

“不。”我的脸都歪了，“我不玩。”

“好可怕！”诗织的声音很尖。

“嗯，很可怕。”我没有必要隐瞒想法。

“哥哥总爱担心，无论什么时候都在怀疑。”

“怀疑？我怀疑什么了？”

“安全性。”润也那又黑又亮的瞳孔转向我，嘴边露出温和的笑容，“玩过山车的时候也是，总是提心吊胆，什么‘螺丝也许松了’、‘也许没有认真维护’。在旅馆吃饭时也一样，总担心食物中毒。那些事情相信他们不就好了？游乐园的检修员肯定在认真工作，旅馆的厨师也肯定在注意卫生。”

“但该出事的时候就会出事。”

“那是少数情况。你要是连这些都在意，就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吗？这句话在我的脑中轰然回响。

“对了，”我对润也说，“有件事想要试试看。”

“在这里？”

“其实我正在练习读唇术。”我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谎话。

“单身术（“读唇术”和“单身术”在日语里发音相同。）？一直不结婚的技术？”润也吊起一侧的眉梢。

“那是什么技术啊。我说的是不听对方的声音，也能通过嘴唇的形状判断出说话内容的技术。”

“啊，是那个啊。”

我没再解释，直接站起身。“你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然后说几句话。我想确认能从多远的地方读出来。”

实际上，我想做的是“腹语术能在多远的距离发挥作用”的实验。这应该是我在酒吧内列出的第一个问题。

“我在远处举手，你就开始说话，行吗？你就跟诗织说，然后我来读。我想一步步拉开距离。”

“可是该说什么呢？”润也露出为难的样子。

“什么都行。对了，就说狗的种类吧。你不是很了解吗？”

“蝴蝶犬之类的？”

“对。”

“英语教授之类的？”

“有这种狗吗？”

“没有。”润也笑了。

“总之，尽可能说些实际存在的品种。”

我首先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这里正好刚出商店的范围，拖家带口的游客从旁边经过，很容易撞上。

我抬起右手。润也认真地点点头，开始说话。不知是不是出于对哥哥的温柔照顾，他慢慢张大嘴，说出了“吉娃娃”三个字。像他这样，什么读唇术都不用，谁都能懂。我苦笑着，准备尝试腹语术。

我让自己潜入润也的身体。或许因为已经掌握了集中精力的窍门，麻痹感立刻袭上脸颊。我屏住呼吸，内心念出“犰狳”一词。我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十步开外的润也，发现他果然张开了嘴。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肯定是“犰狳”没错。

什么台词都可以，但考虑到事后要向诗织确认，我选择了短一点的单词。按照日语五十音的顺序，从以“a”开头的犰狳开始。

听到润也忽然说出贫齿目珍稀动物的名字，诗织目瞪口呆。我继续拉开距离，向后退了十步，来到游乐园的指南地图前。

润也和诗织正在看我，大概能看清他们的表情。我迅速举起右手，送出暗号。润也点点头，开始说话，但我已经看不出他在说什么。

我的脑海里立刻开始浮现再次进入弟弟身体的画面，一边承受着皮肤的麻痹感，一边屏住呼吸，找出以“i”为开头的动物名称，在心中默念：“疣猪。”

我无法确认润也有没有张嘴，不知道是单词发音太短被我忽视了，还是腹语术失败了。

我又后退十步，改变角度，沿着道路前行，随后看向商店。润也他们已经离我很远了，我重复同样的要领，说出“墨西哥钝口螈”，再后退十步，试着默念“斗篷蜥蜴”，接着又继续退。润也他们大概已经看不到我举手了吧，我边想边用右手送出暗号，然后屏住呼吸，念出“大食蚁兽”。和之前在酒吧的时候不同，这次我看得见对方的身影，只是相隔了一段距离，应该是有区别的。

“我一直在想哥哥你究竟要走到哪儿呢。”我回到商店前，润也流露出由衷的不安。

“润也一个劲儿说狗的名称，笑死我了。”

“怎么样？你读出我说的话了吗？”润也问。

“最开始的吉娃娃读出来了。”

“哥哥真厉害。”

不，那应该只是最初级的。

“然后呢？”

“之后就读不出来了。”我缩了缩脖子。

“完全不行啊。”润也说。

“那你还往远处走？”诗织敏锐地指出了一点。

我扬起眉毛，试图糊弄过去。“对了，润也，你没说狗之外的词吗？比如犰狳之类的。”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瞥了一眼诗织。当然，我不可能真的毫不在意。

“啊，对，没错，润也的确说了。”

“哎？什么？”

“你说犰狳了吧？我不是跟你说，那不是狗吗？”

“疣猪呢？”我继续诱导。

“对，对，那个也说了。”

“我没说啊。”润也不快地摇摇头。

“你说了。”

“其他的呢？”

“还说了一个。”

“还有一个？”

“嗯，墨西哥钝口螈。”

“真古老（原文中的“墨西哥钝口螈”使用了“ウーパールーパー”一词，该词源于一九八五年的电视广告。）！”润也对诗织的话不屑一顾。

“润也你就是说了。”

“怎么可能？那种名字我早就忘了。”

“除此之外没说别的奇怪的话吗？”我继续确认后面的情形，“比如斗篷蜥蜴之类的。”

“哥哥你也真古老啊。”

这就证明斗篷蜥蜴没有说出来。我边想边结束了话题：“不好意思，让你们帮这么莫名其妙的忙。”随后，我用手扇了扇风，催促道，“差不多该去玩了吧。下一个玩什么？”

按我的步幅，腹语术的有效范围大概是三十步。

13

结果，我们去玩了飞毯。润也和诗织都认为，如果不玩那个肯定会后悔，还说这个游乐园的门票的三分之二都是坐那个的钱，于是我只能不情愿地跟了过去。

走近飞毯，排队的场面跃入眼帘。在冷清的园内，只有这一带格外热闹。排队的大多是年轻女子，但无论是十几岁、二十几岁还是三十几岁，大家的表情都混杂着期待与不安。

“哥哥很害怕吧？”

“如果承认害怕，能不玩吗？”我仰起头，飞毯就在眼前翻转。

也许是为了煽动大家的不安，飞毯看起来轻薄而简陋，上面坐的地方稍稍高出一块，如果曲膝坐下，简直和跪坐的姿势差不多，这正是飞毯的特征。

飞毯开始缓缓上升。恐怕是忍受不了那缓慢的速度，无论是乘客还是看客，都倒抽一口凉气，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飞毯上升到最高处，忽然停了下来。乘客们也都屏住呼吸，双眼放光。来吧，终于要开始了哦。短暂的停顿似乎就是要说出这句话。

紧接着，飞毯开始翻转。以为它要向前，却忽然向后，同时左右摇摆。这样重复多次后，飞毯最终回到原位。

人声鼎沸，很难分辨是欢呼还是哀号。

“哥哥，怎么了？都看傻了啊。”

润也的声音传来，我吓了一跳。

队伍不知何时已经前进了一大段，润也和诗织已经站到我前方几米处。这时，飞毯停止翻转，复归原位。乘客们解开安全带，依次走了下来。每个人都充满满足感与成就感，呼吸粗重。

“再来一位乘客，就正好坐满哦。”

我看了看前方，在入口的门前，工作人员把手放在嘴边，朝我们高声喊话。润也来回看了看我和诗织。“哥哥，你一个人先去？”

飞毯的座位似乎还剩一个，就位于静止中的飞毯的前排右端。因为人数的组合情况，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工作人员戴着并不合适的贝雷帽，问道：“您要坐吗？”这大概可以看成他焦急的表现，也许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你倒是快点坐啊”。

“不，不用了。”我拒绝道。我本来就不想先玩，而且不想让润也他们看到我若无其事地坐上去，却在回转中脸颊抽搐。

工作人员一脸不满地关上门。最终，飞毯在留有一个空位的情况下开始运转。

与刚才一样，飞毯缓缓上升，乘客屏息凝神。经历了装模作样的停顿后，堪称“狂舞”的翻转开始了。哀号和机械的驱动声向我袭来。

是谁先喊的第一声“啊”，我也不知道。也许咣当的金属声在那之前就已经响起。

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面前发生的事就像慢动作。仿佛有人握着特殊的遥控器，按下了慢放键。

描述起来，飞毯的构造就像一架巨大的秋千，两端各有两根大柱子。从侧面看，沉甸甸的大柱子组成了直角三角形般的支脚，支脚上端附有可以活动的“手臂”。左右“手臂”就像人的胳膊一样，分为上臂和小臂，在肘部弯折。抓住飞毯的，就是这样的“手臂”。拥有两个支脚的“手臂”来回转动，使得飞毯不断翻转。这就是飞毯的结构。

如今，折断的右臂映入眼帘。上臂的根部，也就是肩膀部分冒起青烟，金属碎片像粉尘一样漫天飘舞。整条手臂已经从肩部脱落，飞毯也因此向右倾斜，浓烟弥漫。

背后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和哀号声。我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恍惚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飞毯从右侧坠落，前端的棱角撞向地面，又因反作用弹起，呈现出奇妙的扭曲，再次落下。所有乘客都脸色发青，一动都不敢动。

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后退，润也和诗织也在旁边，两人都呆呆地张着嘴，目光呆滞。

声音响起。确切地说，应该是震动。慢镜头已经结束，面前的影像仿佛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开始快进，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震天的巨响和烟尘将我包围。有人碰到我的肩膀。“快跑开！”是工作人员。

“哥哥，危险啊！”听到润也的话，我又后退了好几米。

不到五分钟，周围已经一片喧闹。急救队已经赶来，警察也拉上了封锁线。应急车辆上转动的车灯照着围观的人群，可以看到好几个扛着摄像机和抓着麦克风的人。我们暂且站在原地，眺望着已经损毁的飞毯。

“真是奇迹！”润也说道。

确实如此。飞毯在就要坠地时浮在了空中。虽然倾斜后与地面有过一次撞击，但也许是再次落下时“手臂”已经歪斜，所以没有造成二次撞击。在即将碰到地面时，飞毯以与地面平行的状态停了下来。乘客全都头朝下，仿佛被倒吊着一般。其中几个女子的长发垂向地面，真是千钧一发。

因为飞毯有可能失去平衡、坠向地面，急救队的队员们正表情严肃地展开救援。

“大家都没事吧？”诗织小声嘀咕。

“也许会有颈椎损伤或撞伤，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我答道。其实，在倒吊的情况下被救援人员拉下来，再用担架抬走，很难判断伤情。

“精神上的刺激无法估量啊。”润也说道。我也很赞同。

我回想起初中老师出的谜题：“没有形状，但会损坏，是什么东西？”答案是“人心”。但他这个答案被家长和其他老师批评为“太不负责”。现在想想，告诉学生“看不见的东西也会受伤”，难道不是一个好问题吗？

“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你不觉得吗，润也？”

“是保养不到位，还是金属疲劳？”

“也许吧。”我依旧盯着事故现场。倾斜的飞毯上，唯一破损的部分让我无法移开视线。那是飞毯右端最初和地面碰撞的一角。只有那里的铁板裂开，成了个大洞。

“哥哥，”不久，润也好像也注意到了，手指颤抖地指着前方，“那个，坏了的部分。”

“那是我刚才被安排的座位。”

“如果坐了，哥哥不就完了吗？”

诗织惊讶地用右手捂住嘴。“真的！”

如果当时我听从工作人员的劝导，扔下润也他们，率先登上飞毯，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像那破裂的铁板一样粉身碎骨了。

“哥哥，你捡了条命。”

捡了条命，说得真对。但我也在想：这是偶然吗？我捡了条命，是由于什么力量？这难道不是某种暗示吗？暗示？什么暗示？不，这事故真的是事故吗？我甚至对这点也产生了怀疑。也可以这样想：我岂不是差点被杀？怎么会！谁想杀我？

哥哥你想得太多了。润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那似乎不是实际的声音，而仅仅是我大脑里的回响。

14

“那真是九死一生啊。九死一生，九死一生，虽然死了九回活了一回的说法本身就很奇怪。”岛喝下满满一中杯啤酒后说，“也许是指‘棒球史上的一胜’。”（“九死一生”与“棒球史上的一胜”在日语中发音相同。）

“哈哈哈，这太可笑了。”我面前的女人露齿大笑。她穿着类似贴身背心的吊带白衣，怎么看都像内衣。

发生游乐园事故的两天后，岛打来电话。“好好聊聊吧，怀念一下学生时代。”

我们在车站内的居酒屋见面。应该是偶然，这里也属于连锁店“天天”，和我与满智子去过的那家一样。这让我不得不想，最近这家居酒屋或许已经席卷全国。

我面前放着油炸的肉、蔬菜和豆腐，还有毛豆和烤鱼，以及倒满啤酒的酒杯。

“岛，你真有意思。”女人扭着身体。

“是吧，很有意思吧。那一会儿就去酒店吧，去酒店。”岛一脸猥琐地伸着脖子。女人似乎是岛的公司的客户，岛没经我的允许，就擅自把她带来了。明明是要怀念学生时代，这女人除了会碍事，还能干什么？我这么想着，但还是没有出口抱怨。

“那，游乐园怎么样了？”

“好像暂时关门了。”

“那可真糟糕。在那儿工作的人也会很为难吧。他们还要靠那儿生活。”

“是啊。”

“负责维护保养的家伙也许会被开除吧。”

“也许。”

看到岛为素未谋面的游乐园检修员的生活感到担心，我从心底觉得，虽然剪了短发，但岛依然没变。

“上学时，岛是个什么样的人？”女人问道。我不觉得她对这个问题有多感兴趣，但她大概也在用她的方法拓展话题。

“头发很长，一直到肩膀。”

“不会吧？那会是什么样啊。”女人挺起上身，拉开距离观察岛的脸庞，应该是在想象长发的岛，“想象不出来。”

“然后，特别迷恋大胸女人和女高中生。”

我刚说完，女人就咧嘴大笑起来。“现在也一样。”

“最喜欢巨乳！”岛用近乎爆破音的语气说道，“女高中生最棒！”

“真低俗。你怎么看？”我看向女人。

“倒是挺可爱。”女人皱起眉头，“不过这样的男人就算说正经话，也没有说服力。”她摇了摇头，“再怎么有风度也没用。”

“男人可是很可爱的哦。”岛扬扬自得，随后又欢快地补上一句，“如果是巨乳的女高中生，那简直无敌！”

“无敌啊。”我唉声叹气。岛确实毫无大人的风度。

居酒屋入口附近传来欢呼声。我还没反应过来，粗暴的威胁话语便随之而来。

“什么啊？”我向背后瞥了一眼。

岛立刻说道：“是那个，今天有足球比赛。店门口附近有个大电视，大家都在看呢。”

“日本国家队？”

“嗯，对×国。看气氛好像很乱啊。”

时候不对啊，我想。之前那起强行采掘天然气的事件和随之而来的事故及环境破坏让很多日本人对×国人颇为反感。足球本来就是能让国民兴奋的运动，无论哪边获胜，似乎都会发生纠纷。

“×国果然很可怕啊。”女人鼓着腮。

“为什么？”

“那么大，人又多，我觉得政府肯定无法管理到国家的每个角落。”

“日本也一样啊。”

“嗯，也是。但如果×国人动真格的，日本这种国家应该会被轻易干掉吧。我这么觉得。”

“什么被干掉？”岛问道，“经济还是军事？”

“都一样。很有可能吧？”

“确实有啊，嗯，有。”岛痛切地摇了摇头，接着叫住经过身旁的店员，“再来两杯生啤，还有比萨，要凤尾鱼的。”点完菜，他又转向我。“这种问题啊，安藤你可能不愿意听，但还是得有犬养那样的决断力才行。”

“犬养就是那个犬养？”女人探出身，“我很喜欢他哦。很帅，看起来又很干练。最重要的是还很年轻。”

“啊，对了。”岛开始哗啦哗啦地翻书包。

等待岛时，我不禁暗想，事情果然还是要向那个方向发展了啊。只要集中精力，我就能听到声音。那是奔腾翻滚的河水来到身边的回响。与我相似的普通大众就像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整齐的西瓜子，不经意间就创造出了统一的趋势。要是不快逃跑就糟了，要是不拿出对策就会无法收拾，难道这样慌慌张张大喊着“洪水来了”的只有我一人吗？这样的想法在我脑中盘旋。

“前面那个头发乱蓬蓬的首相辜负期待了啊。”女人不知何时点上了烟，吐出一团烟雾后，她说，“亏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了那么多。”

女人应该在说如今的佐藤首相的前任。那人堪称执政党最后的王牌，其父就曾当过议员。与之前的政治家相比，他外表精干，给人一种独行狼的印象。也许正因如此，在参加执政党党首选举时，他获得了狂热的支持。“我要消除这个国家的腐败！”他高喊着挥动拳头，数次声明“我们要改革”。

当时，国民对他充满期待。他的言谈充满新鲜感，也很幽默，最初，内阁支持率很高，各方有识之士对他的评论也大都充满善意。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到头来腐败还是腐败，也没有人明白改革了哪里，大家都颇为失望。此人其实和过去的那些政治家没什么区别，终究是个资本家出身、只会说大话的人，既不打算放弃自己的财产，也不打算放弃别人的财产。意识到这些，国民都会感到莫名的羞耻：为什么当初就没看出来呢？

尽管如此，国民还是以“比其他政治家好得多”的可怕理由支持他，而执政党也保持着“只要支持率稳定就放手让他做”的态度，就这样浪费了十年。

这十年造成的后果，便是如今类似虚无感的情绪正在逐渐蔓延。大家都觉得，无论谁当政，社会都不会改变。

“我已经不想再被暧昧的态度糊弄了。”

“什么意思？”

“因为所谓政治家，总是随意决定符合自己利益的事。要是利益相悖，就会说‘目前向国民的说明还不充分，再观察一段吧’。我十年前也想过，为什么不加解释就可以派遣自卫队，却在议员养老金废止的问题上声称讨论不足？结果就是少数服从多数，也不知道具体的理由。”

“民主主义就是少数服从多数。”我说了一句连小学生都不会说的大俗话。

“所以啊——”女人噘起嘴，“干脆不要少数服从多数了，不是也挺好吗？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有人果断为我们做出决定，我就会跟着他。”

我欲言又止。现在想要实现这个目标的，不正是犬养吗？这个与墨索里尼经历相似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年轻武士的纯粹与活力，用“五年内做不到就砍头”来煽动年轻人。这个男人让国民期待，如果是他当政，就能用毅然决然的态度面对任何问题，无论是“自由之国”还是“十三亿人口之国”。

“与之前的首相和现任首相相比，犬养好太多了。你不这么觉得吗？”女人弹掉烟灰。

岛附和着，好不容易从书包里掏出文库本。“有了，有了，就是这个。”

“你还在读吗？”

“什么读不读的，我现在迷得不行，一本接一本。”

“哎，这是什么？”女人可能有点近视，眯起眼睛，凑上前去，“宫泽贤治诗集。”

“现在连诗也开始读了？”

“岛，你和诗一点都不相称，真能理解吗？那种感受性。”

“我也完全不懂诗，但诗里有一种会一下子撞进胸口的东西。”

我一直对诗歌没兴趣，因此只是随口应和了两句。

“哇！”背后再次响起喊声，是看足球的人发出的。从他们的样子来看，应该不是进球。也许是出现了错失良机的场面，咂舌声与叹息声混杂其中。

“可以吗？”岛当场翻开手中的文库本，“里面确实有几处特别令人感动的地方。”

“你不会想在这里读吧？”女人露出戏弄与轻蔑交织的表情。

“不好吗？”

“读诗多不好意思啊。”

“诗就是拿来读的。这里真好啊，这种感觉会一下子涌上来。”

“是啊。”

“啊，安藤，你误解了吧？”岛伸出手指。

“误解？”

“你认为宫泽贤治的诗是牧歌风格的，就像圣人一样，对吧？”

“也许。”

“我之前也这么认为，但最近读着读着就明白了。之前那些全都是我们擅自创造的印象。”

“那我们创造的是什么印象？”

“简单来说，关键词就是‘童话’和‘不畏骤雨’。这两种印象太强了，所以我们才认为他的作品带有牧歌式的和平，还描绘了人类该有的姿态。”

“实际上不对吗？那宫泽贤治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很难说啊，但一开始读诗，我就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他。他大概是个能看到幻象的人。”

“幻象？”这个奇怪的词就像出自宗教家之口。

“构想的人，能看见未来的人。”说到这里，岛拿起书，依次看向我和女人，“我喜欢的是一首长诗的一部分，所以我只读那一段。”说着，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也许是我的错觉，在岛开口的瞬间，店内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但确实出现了这样的氛围。岛用清晰的声音开始朗读：

崭新的诗人哟，

从暴风中，从云层中，从光芒中，

得到崭新透明的能量，

为人类和地球应有的样子发出暗示吧。

此时，我的听觉已经无法离开岛的声音。我尽可能无声地咽了口唾沫，等待摊开文库本的岛念出下一句话。但是，这是诗吗？感觉更像檄文或信息。整个居酒屋都沉浸在静谧中，仿佛都在侧耳倾听岛的诵读。周围安静得连岛的吸气声都清晰可闻。

新时代的马克思哟，

把这在盲目的冲动中运转的世界，

变成绝美的存在吧。

我清晰地察觉到，胸中的某种情绪不断高涨。

15

“这是什么啊。”女人先开口了，“是诗？”

岛露出笑容。“怎么样，安藤？”

我的困惑超出了预想。“嗯，真不错。”这是我的真实感想。岛朗读的东西触动了我的心，让我惊讶不已，也十分不甘心。这种感觉与其说像当头挨了一锤，不如说像有人在意想不到的时刻敲响了我的房门。

“对吧。”岛满意地点点头，“最后还有两句。”他继续说道，“很厉害哦。”

诸位感觉不到吗，这飒爽的，

从诸位的未来世界拂面而来的，

透明洁净的风。

我咽了口唾沫。

“未来世界这个词很厉害啊。”岛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细细品味。

“真厉害。”我恍惚地回答。从未来世界拂面而来，仅仅这么说，就已经让我心跳加快。

“确实，嗯，也许真的很不错。”女人最终也表示认同。

如果我还是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我不禁开始幻想。快思考，快思考，脑海中传来急匆匆的声音。如果我还年轻，听到宫泽贤治的那些话语，我肯定会立刻情绪高涨，热泪盈眶，挺直腰板，目不转睛地望着尚不可见的未来。

“诸位感觉不到吗，这飒爽的风。”女人的语气多少带着戏谑，但还是像仔细玩味一样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样，安藤，这个很不错吧？”

“我刚才就这么说了啊。”

“要是更年轻的时候读到就好了。”

“如果那样，会有什么改变吗？”

“至少我会去参加选举。”

“现在开始也来得及。”我回应道。

就在这一瞬间，我感到冰一般的寒冷在后背扩散，身体不由得一颤。一个想法在脑中浮现，让我汗毛倒竖。难道犬养……难道犬养不久后就会找机会朗读这首诗？

犬养这个热爱宫泽贤治的政治家肯定知道这首诗。如果他瞄准更具效果的时机，想要借这颇具魅力的诗句煽动年轻人，也毫不奇怪。岛朗读的诗句有种力量，能让年轻人的脊背一下子挺直，双眼放光，跃跃欲试。这些诗句充满魅力，同时也很危险。因为只要是吸引人的有力话语，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被那些善于煽风点火的人利用。

回过神来，岛已经喝得烂醉。他靠在女人的肩头，一副邋遢样子。我正想问他要不要紧，他先开口了。

“喂，安藤。”他似乎想搂过我的肩膀。我觉得很不舒服，便闪身躲开。他的上身便无力地靠在桌上。

“你要说什么啊。”我说。

“我啊，绝对成不了我上学时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是吗。”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啊，对自己的期待很高呢，曾经很有自信成为帅气的大人。”

“成为不再提什么巨乳或女高中生的大人？”

我故意挖苦了一句，但岛的回应很认真。“不是的。”他顿了一会儿，又喃喃道，“喂，世界啊未来啊，这些都是死语言吗？”

“应该还没死吧。”

“是吗，那就是勉安？”

“勉安是什么啊。”

“就是勉强安全。”

“关注是不是死语言之前，请先使用正确的日语吧。”

“安藤，我是打算变成战斗的成年人的。和别人对抗，改变这个世界。”

我感到岛似乎在问我有什么想法。要战斗吗？

“毕业才刚刚五年啊。”

“但是啊，如果就这么走下去，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变成帅气的成年人。”说着，岛看向居酒屋的入口，高喊道，“诸位感觉不到吗，这飒爽的风！”

大概是进球了，电视那边传来震天的响声，但不是欢呼，而是爆破音一般的轰鸣。

16

我把烂醉如泥的岛托付给女人，自己飞奔乘上地铁末班车。车刚开出一站，时间就已过了十二点。这天早上，我把自行车借给了润也，所以必须步行回家。我走过站前的路口，走下缓坡。

车站周围还能看到不少人，但越往家走，人就越少，不知不觉就只剩下我一人。狭窄的道路蜿蜒向前，路灯的数量也逐渐减少。电流的声音悠悠地震动着空气。

我开始有些在意，是在走了二十分钟后。没有明显的脚步声，但细微的声响还是持续传来，就像有人穿着袜子擦过路面。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走过的道路就像昏暗的小河一样延伸。我凝神看去，但没有任何人。

我再次迈开脚步，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啪嗒一声，就像有人穿鞋踩在路上。

我转过身，但还是没人。没办法，我只好继续前行。

我越走越快。

有人跟踪我吗？是谁，又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和游乐园的事故有关？也就是说，是否有人想袭击我？我是不是成了目标？什么目标？以我为目标有什么好处吗？我做了什么？快思考，快思考，马盖先。

不知何时，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把全部精力集中到背后，但没有任何感觉。

恐怕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逼近我。就像初中时老师说的，如果“看不见的东西也会受伤”，那么看不见的东西也肯定会让人受伤。

我睁开眼睛，正准备继续前行，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深夜的阴暗和电灯熄灭的街道仿佛融化成黏糊糊的液体。恐惧从后方袭来，仿佛洪水——至少是泛滥的河流一般向我逼近。地面的回响震颤着我的身体，浊流轰鸣。我感觉自己就要被吞噬，不由得狂奔起来。

我在一栋房子前停下。那是一栋木质二层小楼，防雨窗紧闭，拴在庭院里小屋旁的狗正在痛苦地吠叫。

夜色昏暗，我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那是一条体形瘦长的茶色杂种狗。它不停地在小屋旁徘徊，时而蹲坐，时而朝着紧闭的防雨窗“汪汪汪”地叫，然后心神不定地来回走。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它也许是肚子饿了，或者是太寂寞。

庭院前端的空调压缩机正在工作。风扇转动，吹得近处的植物不停摇摆。天并不太热，但这条狗肯定还是忌妒每晚都开着空调睡觉的主人。

我盯着在有限的地盘上来回走动的狗，想到了实验。

我想起了之前在便笺纸上写下的条目。腹语术的对象只限于人类吗？针对狗也可以实施吗？狗距离我不到十米，在三十步的范围内。

我盯着那条狗，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趴在地上的姿势，尝试与狗的身影重合。脸颊上传来酥麻的感觉，我屏住呼吸，一口气在心中念出台词：“为什么我醒着，你们却在睡觉？人类都是混蛋！”

我睁开眼睛，观察狗的举动。我猛吸了一口气，并不抱期待。但就在这时，狗停下脚步，蹲坐下来。

就在我惊讶时，狗发出声音：“汪汪汪！汪！”

啊，这样啊，我心想。如果不明白狗的语言，就无法判断腹语术是否成功。

对我来说，狗这次的吠叫与之前的没什么不同。也就是说，狗也许只是像刚才一样继续吠叫，与我的腹语术毫无关系。也可能在我来之前，狗就一直在叫“为什么我醒着，你们却在睡觉？人类都是混蛋”这句话。到底是哪个呢？

17

我在昏暗的小路上走了一会儿，面前忽然出现一辆自行车。我条件反射般跳到一旁。

刚才察觉到的跟踪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前方，还从某个地方弄来自行车，好从正面攻击我。这样的想象在我的大脑中转动，甚至让我发出了走调的悲鸣。

“哥哥，你在干什么啊。”

耳边传来短促的刹车声，自行车停了下来。

“润也，”我看向对方的脸，这才反应过来，“你才是，在干什么啊。”

“哥哥迟迟不回来，我想你会不会忘了自行车已经借给我，还在到处找。”润也下了车。

“那你是来接我了？”

如果不是偶然碰到我，他打算怎么办呢？

“最初我完全没在意。在家吃完晚饭，诗织也睡着了，我却忽然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是不是该说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哥哥你最近很奇怪，我有点害怕。”

“我奇怪吗？”

“奇怪啊，太奇怪了。你说的什么读唇术我完全不懂，之前游乐园发生事故后，我也一直很害怕。”

“你想得太多了。”

“可你的脸色也不好，眼睛下面都有阴影了。是血液循环不好吗？”

“也许是累了。”我选择了暧昧但很有说服力的回答。

“拜托了，哥哥。”润也说着伸出右手轻抚我的后背，推着因胆怯而缩着肩膀的我，“回家吧。”

我和推着自行车的润也并肩而行。在深夜的步道上，和弟弟一起借着微弱朦胧的路灯前行，让我有种害羞与怀念交织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夜路悠悠向前伸展，无法预知前方的情形。我们只有沿着万籁俱寂、让人心底不安的街道向前走。在夜幕低垂的天空下，我们走过昏暗的柏油路，两侧住宅前的树枝就像搭起凉棚的手掌，从庭院里伸出。我不经意间想到，这样的道路就像我们至今走过的人生旅程。

自从高速公路的事故发生以来，我一直站在润也身旁，摸索着度过了前途未卜的每一天。旁边也会有人伸出手，但很难分辨是帮助还是揶揄。我连目的地也不知道，只是以“道路还在延伸”为理由，拽着润也不断前进。

润也或许也在想同样的事。不，这可能只是我胡乱猜想。不一会儿，润也喊了一声“哥哥”。

“怎么了？”

“拜托了。”

“拜托什么？”

“请不要忽然消失。”

“什么意思啊？”

“多亏哥哥，总算走到了现在。哥哥要是去了某个地方，该多可怕啊。我特别不安。”

“你有诗织，应该没关系。而且你说说看，我到底要去哪儿？”

“去我不知道的地方啊。”

润也似乎并不是指“意大利”或“英语口语教室”之类特定的地方，而是更加模糊的未知目的地。我们十几岁时，曾和朋友聚集在一起发牢骚：“就没有什么好事吗？”也总是说：“真想去哪儿玩啊。”润也口中的“某个”，也许就和这些话里的“什么”和“哪儿”很相似。

“哥哥很聪明，所以考虑得太多。这样的哥哥总让我觉得很可怕。”

“真正聪明的家伙是不会过度思考的。”

“托哥哥的福，我总算活到现在。我能平静地回忆起老妈老爸，也都是多亏哥哥。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会因为担心、不安和孤独立刻死掉。肯定。”

“担心不会让人立刻死掉的。”

“总之，哥哥，你要和我约好，不要丢下我去别的什么地方。”

“什么约好啊，都起鸡皮疙瘩了。”说着，我轻轻点点头，“好啊，我们就这么约好。打赌也行。”

“什么叫打赌啊。”润也露出苦笑，“说什么打赌也行，如果没有相当的自信，是不能说这种话的。”

我们走上平缓的上坡路。

“无论如何都要烦恼的话，就选离你更近的事吧。”走到坡顶，脚下的路趋于平坦，润也改变了声调。

“更近的事是指什么？”

“比如嘛，对了，”润也歪头想了想，“那个虫子怎么样，哥哥？”

“什么虫子？”

“你好吗，好久不见。”

“啊，”我反应过来，“为什么非要提到蟑螂不可啊。”

从儿时起，润也就很讨厌蟑螂这个名称，当然也讨厌蟑螂本身。于是就选择了“你好吗，好久不见”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把前后的读音连在一起，就成了“蟑螂”。（日语中，如果把“你好吗，好久不见”（gokigenyou,ohisashiburi）的开头两个读音和最后两个读音连在一起，就和“蟑螂”（gokiburi）一词读音相同。）

“那个很有意思啊。虽然很讨厌，但确实是种很有趣的生物。”

“是吗？”

“那个虫子为什么那么招人讨厌，哥哥你知道吗？”

“这个嘛……”

“想想这种事不错哦，马盖先。这种事要离自己近得多，而且很现实。”

我觉得这个话题很无聊，但也很清楚，润也这么说是为了安抚我的情绪。“因为它跑得太快，所以招人讨厌。”

“真的？不会吧。”润也笑了。

“没错啊。如果像乌龟一样行动迟缓，什么时候都慢悠悠的，肯定不会那么让人烦。你不觉得吗？”

我边说边想象着蟑螂的样子。那个浅茶色的扁平虫子在墙上慢慢爬行，就算有人靠近，也绝不会跑开，而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悠然贴在墙上。

“要是变成那样，你不觉得有种很悲哀的感觉吗？大概是那种速度让人害怕吧。人们看到它无所不能的样子，就会发抖个不停。”

“那种速度确实很可怕啊。但我还是觉得那名称就不行。”

“名称吗？”

“就是啊，先是goki，又是buri，这种连续的浊音听起来多可怕啊。如果改成seseragi或sarashina那种柔和的发音，应该就不会这么让人恶心了。”（seseragi 意为“溪流”；sarashina 写作“更级”或“更科”，是日本长野县长野市南郊的地区名称，自古以来是和歌中的赏月名地。）

“对了，蟑螂的英语是cockroach吧？听起来很可爱，但应该也招人讨厌。”

“那种虫子在英语国家也一样惹人厌恶吗？”

“我没听说过，但觉得应该如此。”

“看，你也不明白吧。如果是cockroach，肯定讨人喜欢。”

“不可能。”

我话音刚落，润也抬起握着车把的右手，挠挠鼻尖。

“那，就是因为那点。它们都会飞吧？总是朝人飞过来。所以让人讨厌。”

我也同意。“飞起来确实可怕啊。但说到这点，独角仙和蝴蝶都会飞啊。而且独角仙的发音里也有浊音。”

“倒也是。那就是因为它们总是鬼鬼祟祟的，让人烦。”

“简而言之，这几点都和我说的‘速度快’一样吧？”

“啊，”润也皱起脸，“还有那个，它们都很顽强吧？我听说它们只靠水就能活好几个月。还能吃灰尘。”

“好像也会同类相残啊。”

“太厉害了，真佩服。”

润也似乎想甩掉寒冷，晃了晃身体。自行车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们谈论的怎么听都不像兄弟俩会在深夜里谈到的话题。

“喂，哥哥。”过了一会儿，润也说道。

“嗯？”

“这样说些荒唐的话题，不是更开心吗？别再皱着眉思考那些难题了。”

“你是说让我时刻都思考蟑螂的问题吗？”

“你是说溪流吗？”

“立刻就这么称呼了啊。”我哈哈大笑。

18

第二天早上，我结结实实地睡过了头，醒来时差十分就九点了。我拿起枕边的听筒，给公司打电话。听到接电话的是满智子，我便拜托道：“我会迟到一个小时，请告诉科长。”

“你会来上班吧？”

“我是这么打算的。”我回答。

“那下班后你要陪我一下哦。”

“又去居酒屋吗？我以前没想到你那么快就会醉，再去居酒屋很无聊啊。”

“不是。今天是演唱会。”满智子随后说出了一支日本本土摇滚乐队的名字，“票真的很难买。”

“但今天从傍晚开始要开会啊。”我在大脑中确认日程，“要讨论下个月到九州出差的事。”

“安藤，人啊，可不能只为了面包活着，对吧？”

“但这句话不等于‘比起开会，优先考虑摇滚乐吧’。”

“安藤你还真会狡辩！”

“下一个女朋友大概也会这么说我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来到公司后，我惊讶地发现部门的氛围出奇愉快。眼前并没有热闹的景象，大家也一如既往盯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但空气里飘浮着云开雾散般的清爽。虽然这种异常最多只会让人歪着头发出“哎呀”一声，但我还是感到不对劲。

我在座位上坐下，打开电脑，放好包，随后探头询问邻座的满智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满智子点点头，“科长一时半会儿好像不会来了。”

我看向右边的科长座位。也许是因为办事利落、无论大小事都积极参与的性格，科长经常不在，所以他的座位经常空着。但“一时半会儿不会来了”的表述并不寻常。

“刚才科长夫人来了，和部长说了会儿话，好像要住院一个月。”

“竟然还有能让那个科长倒下的病啊。”

“但也有病由心生的说法嘛。”

“可科长那种过强的性格本身就像有病。”

“最近不是发生了那种事嘛。”满智子忽然压低声音。看到我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她咚咚地敲了敲桌子。“就是那个，奇迹，奇迹。”

“啊——”我吐了口气，理解与困惑交织着，“平田的事。”

“那件事给他的打击似乎很大。部长刚才来到这里，委婉地问了一圈，问我们知不知道科长最近有什么劳心的事。”

“那种事怎么能问得很委婉呢？”

我把视线转向左边，从我桌上的电脑主机和满智子的电脑屏幕之间望向平田。平田依旧一副认真的表情，但惴惴不安的感觉已经消失，至少在我看来似乎如此。

“平田先生，今天的碰头会怎么办？”坐在我正对面的后辈问平田。从年龄上看，平田仅次于科长，但至今很少有人这样向他寻求工作上的指示。

“是啊，”平田语气稳重地站起身，“今天的碰头会怎么办呢？”他谨慎地转向我和满智子。

“怎么办呢？”满智子含糊地应道，随后瞥了我一眼。

“怎么办呢？”我也给出了同样的回应。

“下个月去九州出差的是谁？”

平田话音刚落，后辈就举起手，又指了指我。“还有安藤先生。”

“啊，是啊。”我慌忙举起手。

“怎么样？现在开始准备可以吗？”向我确认的平田显得十分值得信赖，于是我直率地答道：“不，对方还没确定日程。”

“那今天大家都早点回去吧。”

“啊，真好啊。”后辈露出笑容。

“真不错。”满智子情绪高涨。那么，肯定能去演唱会了。

“真好啊。”我回答道，盯着平田因喜悦而现出的鱼尾纹。

随后，我转向面前的电脑屏幕，不禁吃了一惊。电源肯定已经打开，但屏幕上一片漆黑。我站起身，将耳朵贴近电脑主机。风扇在转，硬盘却没有工作。没办法，我只能按下按钮，强行切断电源，一分钟后再次打开。可是电脑仍没有启动。我又去确认主电源，但那里没有反应。

“昨天停电了吗？”我站着询问前面的后辈。

“应该没有。”

“是吧。”

从停电中恢复过来时，如果电流忽然通过，可能会损坏电脑电源，但这似乎不是原因。

只有我的电脑不动。

我重新坐下，托着腮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屏幕。难道这也和游乐园事故和深夜跟踪者一样吗？我不得不这么想。

我已经很久没去看摇滚乐队的演唱会了。

会场就位于从藤泽金刚町的车站步行十分钟的老建筑地下。想要买到这个乐队的票，需要气势和运气。满智子的这句话未必是谎言，会场里拥挤得让人喘不过气，女高中生则在入口前徘徊，期待有人手里有多余的票。

“满智子，你喜欢这个乐队？”

“嗯……”满智子略一思考，“也不是那么喜欢。”

“那为什么请我来？”

“听到有人说买不到票，反而会想买，对吧？一旦有人说很难得看到这场演出，反而想去看，不是吗？”

“你是那种很在意野槌蛇（日本民间传说中的剧毒蛇。）的性格吗？”

“我可很讨厌虫子。”

还没等我说出“那不是虫子”，演奏就开始了。观众一齐发出欢呼声，上下摇晃着身体。大家摇头晃脑跳跃，地板不停震动。前面的年轻人几乎要撞到我身上。吉他的轰响袭来，低音大鼓的回响敲击着腹部。我实在听不清主唱冲着麦克风说了什么，观众却高举拳头或伸出食指，高声叫喊。

脚下一阵麻痹，声音的震动传递到鞋带上。光头主唱一边倚着麦克风一边唱歌，时而像嗫嚅，时而像呐喊。过了一会儿，我似乎终于抓住了节奏，身体的律动逐渐激烈。

第一首歌结束了，第二首歌立即开始。观众一片欢呼，我仿佛被人从身后推了一下，向前迈了两步，一下子撞到了前面的人。我吓了一跳，赶紧向后退，却又挤到了后面的人。

两首歌结束后，主唱向大家打招呼，嘀嘀咕咕的，就像自言自语，很难听清。观众似乎在喊乐队成员的名字，喊声此起彼伏。身边的满智子也兴致高昂地喊着什么“野槌蛇”，我完全不明白。

我有点喘不上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环视场内，突然发现了他，不禁喃喃道：“Duce的……”

会场右侧，那家酒吧的老板靠墙站着。剃着寸头的他，单眼皮下透出冷峻的目光，短袖T恤的袖口处露出粗壮的胳膊。老板——我想要叫他，演奏却在这时重新开始。人潮在我周围涌动，观众跳着相互冲撞。我感到自己仿佛身处黏糊糊的泥沼中，无法说清周围是液体还是固体。

曲子结束后有一段空当，乐队演奏起充满幽默感的旋律，节奏不快也不慢。合着节奏，主唱在舞台上边走边做出游泳的动作。随后，他似乎瞪了观众一眼，高举拳头大喊：“大王的命令不可违背！”

这是什么啊，真无聊，我无精打采地想。观众似乎不管这一套，齐声高喊：“不可违背！”与其说众人在说话，不如说是在发出回音般的爆炸声。

演奏开始了。这次是朋克音乐的代表作。观众像之前一样晃动身体，和周围的人撞来撞去。

主唱又说了句什么。不知是“大王”还是“燃烧吧”，总之在高声大叫。

所有人一起大叫回应，包括我在内。就在这时，记忆划过我的脑海。是并排成行的西瓜子。战栗的感觉从小臂一直蹿到后背，我不禁想到一句话：“把许多枪的枪口捆在一起后立起来。”

我们就这样简单地被统一在一起。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停止了动作，一心想找到逃离的道路，开始移动视线。Duce的老板跃入了我的眼帘。

“在这种地方碰到，真意外啊。”走上会场的台阶后，我跟老板打招呼。两个小时的演唱会结束，大汗淋漓的身体正在被风吹冷，但恐惧一直包围着我，让我没有闲暇感受那份舒爽。

“真有意思啊，安藤。”跟在后面的满智子声音高亢，“压力全无啊。”

“嗯。”我一边回答，一边犹豫该怎么和老板说话。满智子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我正想着自己还背对着她，穿着凉鞋的她已经啪嗒啪嗒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不一起走没问题吗？”老板挑着眉毛问道。

“看来没问题。”

“不是你女朋友吗？”

“连准女友都不是。”

“咱们聊一会儿吧。”

这样的措辞和老板那仿佛刻在岩石上的冷漠表情很不相称，我不禁心生困惑。

19

“老板，你也喜欢那个乐队？”

我们在咖啡馆里相对而坐。这家咖啡馆位于一栋十层大楼里，其余九层都是色情场所。咖啡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营业至凌晨两点，但女店主已经在柜台后托着下巴睡着了。她时不时醒过来，用棍子一样的东西捅向天花板，似乎要赶走那里的老鼠。

空调温度很低。汗水已被夜风吹干，咖啡馆内寒气逼人。我慌忙披上西服。

“不，我第一次听。”老板啜了一口奶茶。

这样啊，我不禁想道。他的表情和以前在Duce时完全不同，而且并非因为这里不是工作场所。老实说，我甚至觉得面前坐着另外一个人。外表是老板，但其实只是披着老板的外衣。

“那你是偶然来这里？”

“我猜安藤先生你也许会来。”

我把这句话当作玩笑，没放在心上。

“很久没听那种东西了，果然还是很过瘾啊。”老板说。

“摇滚乐队吗？”

“比起乐队，我更喜欢群聚。不只人类，只要是很多东西聚集在一起共同行动，我总会被吸引。比如一大群蝗虫或者蚂蚁列队前行。”

“老板经营那么寂寞安静的酒吧，给人的印象可是正相反啊。”

“也许是反作用吧。”

“反作用？”

“多半事情都是由反作用引起的。例如……”不知何时，老板的语气不再小心谨慎，变得随意许多。我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就像逼向海岸的汹涌波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老板的语气变得非常自然。“激进的电影流行过后，柔和的爱情电影就会开始风靡。戏剧的时代终结后，非虚构的时代就会来临。足球天才的人气消退后，人们就会开始注意后天努力型的棒球运动员。如果安静纤细的故事受到追捧，那接下来受欢迎的就是粗犷有力的冒险小说。大家都想独自打破现有的道路，到头来却形成了新的潮流，这是常有的事。”

“反作用吗？”

“对，现实就是如此。”

“现实就是如此。”我重复了一遍。

“刚才，就在演出中，”老板竖起食指，“你有点奇怪。在演出后半段，周围的人都兴奋不已，只有你忽然一脸严肃，就像独自站在河流中央。”

“哦。”

“你闭着眼睛，仿佛要停止呼吸。就这样反复了好多次。”留着半寸头发的老板目光锐利。他的虹膜处分明闪耀着光芒，似乎正在聚焦。我不禁担心，坐在我面前的真是Duce的老板吗？说话方式和魄力都截然不同。

“你注意到了吗？”老板继续说，“那个乐队，中途忽然唱了约翰·列侬的歌。”

“《想象》？”

“对。”老板点点头。

“唱了吗？”

“唱了啊。在两首歌之间，那个主唱冲着麦克风似乎要说什么，却忽然唱起那首歌。他只唱了副歌部分。”

“啊，也许就是那样。”我佯装不知，随后看向老板，“那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吧。”

“太突然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是我让他唱的。我瞄准了一曲之后的间隙，一动不动地闭着眼，让自己的意识离开观众的跺脚声和欢呼声，以及贝司和钹调整声音时发出的声响，提高注意力，将自己与舞台上的主唱重合在一起。

虽然与主唱的朝向相反，我还是尽量想象与观众面对面的情景，潜入那个穿皮裤的男人的皮肤，随后唱了句约翰·列侬的歌。在屏住呼吸的情况下，只唱部分副歌已经让我竭尽全力，但我还是一口气唱了出来。

我做得很好。就在这时，主唱唱出了我内心默念的旋律，声音要大得多，音色也远比我出色。一瞬间，乐队的成员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主唱，但他们也许把那解释为主唱内心烦恼的表露，谁都没有立即追究原因。因为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多观众肯定也没有注意到。下一首曲子开始，观众开始舞动，“大王的命令不可违背”的喊声此起彼伏。又是这句啊，我呆呆地想，心中一阵厌烦。

“那之后，你的表情就更严肃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并非对周围存在的危险或噪音带来的听觉障碍产生了警戒心，而是在思考更深刻的问题。”

“嗯。”我点点头，“嗯，算是吧。”演出后半程，在我脑中卷起旋涡的，是以前见过的“并排的西瓜子”带来的不快，以及那被吓呆的自己。“站在一大群人中，就不由得想起来了。”我开口说道，想要寻找那股恐惧的来源，“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书，是关于凶手杀人时的心理状态的书。”

老板闭上眼睛，仿佛在催促我继续说。

“基本上，人类对杀人是有抵触感的。所有动物都是如此。按那本书说的，动物会尽量不杀同类。也就是说，哪怕面对敌人，人类也想选择杀人以外的方法。”

“但在战争中，人就会杀人。”

“所以，杀人是有很多原因的。那本书上写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如果问那些从战场回来的士兵‘为什么杀人’，很多人的回答都一样。”

“是为了不被杀吗？”

“我也这么想，但实际上不是。那本书说，最多的回答是‘遵照命令’。”

“这样啊。”

“这点在针对其他人的实验中也表现得很明显。人只要接到命令，无论内心多么痛苦，最终都会执行。大家也许都是以‘这是被命令做的工作’来让自己接受。”

“工作。”老板重复了一遍，喃喃自语，“确实如此。其他原因呢？”

“集体。”回答的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西瓜子、演出会场的观众、列队行进的士兵。“集体会让罪恶感减轻，而且可以互相监视、互相牵制。这可以协助人们执行命令。刚才站在那些观众中，我一边被影响得精神恍惚，一边感受到那种氛围的恐怖。在舞台上煽动观众的摇滚乐队，还有那么多没有罪恶感的观众，我和他们是一体的。”

“你是觉得，如果乐队下命令，甚至可能会引发杀人？”老板的瞳孔里反射着店内的灯光，就像蜡烛的火焰一样摇曳。

“极端地说，很有可能。”我直率地承认。那个时刻，那个会场，如果握着麦克风的男人大喊“放火”，难道不会有很多观众照办吗？如果他煽动“揍你旁边的人”，大家难道不会在粗俗的大笑中争先恐后抡起拳头吗？“而且我很在意。”

“在意什么？”

“法西斯主义的出现比我想象的更容易。”

老板低下头，缓缓呼了口气。我以为他要咳嗽，他却露出了笑容。

“很可笑吗？”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因为法西斯主义是个充满耻辱的词。”他苦恼地说，“但这是个可靠的意见。我有个问题。”

“嗯。”无论怎么说，我和老板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客人和老板，而是接近学生和老师。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里不是Duce酒吧，但我对这种变化有点畏缩。

“法西斯主义有哪点不可行呢？”老板的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感叹。

“什么意思？”

“是关于‘法西斯主义是什么’的定义问题。”

“墨索里尼已经说过了。”我说出以前听说过的话，“他说：‘很遗憾，法西斯主义不是思想，是行动。’”

“这说法也许很正确。”老板点点头，“法西斯主义是行动。这就是说，法西斯主义很原始。那么，这行动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假如，民众的国家意识增强，拥有身为国民的自觉，从而使集体凝聚力得到巩固。”他停顿了片刻，“这有什么问题吗？”

“但希特勒可是屠杀了六百万人。”

“只把原因归结于法西斯主义，不是太简单了吗？民主主义就是善？那不是也杀了很多人吗？资本主义究竟毁了多少人的人生？”

“老板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真是个谜。”

“反作用啊。”老板说，“我们太把自由、民主之类的东西当回事了。明明需要一个统帅。”

“你是想说‘让我们法西斯化’吗？”

“一说需要统帅，就立刻和法西斯主义，以及帝国主义、军国主义联系到一起，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很危险了。难道不是吗？这和父母向孩子提议‘开车去吧’，孩子却立刻吵嚷说‘爸爸，车会撞到人，很危险’是一个道理。开车不一定会撞人，因开车而获得幸福的事也时有发生。借用尼采的话：‘我们的灵魂不了解伟大的事物，因此，当超人向我们表露温柔时，我们也会觉得那很可怕。’”

“我不明白。”

“那么，”老板说着，再次竖起手指，“举个例子，这个国家的所有人，不，一半人也行，这几千万人怀着某种目的，拿着蜡烛，聚集在某个广场。”

“你是打比方吧？”

“当然。这几千万人牺牲自己的时间，为了某人而举起蜡烛祈祷。”

“我可以这么认为吗，蜡烛暗指和平或者祈祷时的情感？”

“无所谓。也可以把蜡烛换成花束。”老板当即答道，“如果发生了这种事，你不认为世界上大部分纠纷将会得到解决吗？”

“哦？”

“半数以上的人为了与自己无关的事物而点起蜡烛、捧起花束，如果能有这样的意识，世界一定会和平。”

“反过来说，冷漠破坏了这个世界？”我想起了特蕾莎修女的名言：爱的敌人不是憎恨，而是冷漠。

“稍有不同。总之，我想问的是，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统一想法，点燃蜡烛，这难道不是法西斯主义吗？难道不能称为‘被统一的行为’吗？”

我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一时间无言以对。是否应该批判举着蜡烛聚集的民众是法西斯主义，我实在拿不准。

“要是保持现状，这个国家就会完蛋。”

快思考，快思考，马盖先。我绞尽脑汁想象老板的烦恼。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对美国唯命是从。而美国硬把无法确认是否安全的食品塞给我们，让我们为他们不负责任的战争收拾残局。随性改变体育竞技规则的也是他们。”

“但是，接受这一切的难道不是我们选择的政治家吗？”

“不对，谁都没有选择。谁都没有选择政治家。因为没有选择，才会变成这样。”

老板的语气开始变得热烈，我发觉这热烈和在地铁里坐到我身边的岛的气息很像。“你是指犬养吗？”我用死了心的语气试着说。老板也被犬养吸引了？

“那个政治家有才能，有力量。”

“老板，你支持他？”

“不是支持，是要守护。守护，然后让他成长。我们应该共同学习。”

“就像亲卫队那样？”我努力在头脑中描绘出那些向希特勒献媚的人，但也感到老板想说的话有所不同。

“不是。但像他那样的政治家必须引领国家向前。国家需要他的引领。”

“为什么需要？”

“为了国家啊。”老板似乎觉得这理所当然，“你听说过吗？有只猴子学会了说话，它以为只有自己拥有这种能力，便对同伴隐瞒了这一点，因为它害怕被排斥。”

“你是在说进化吗？”

“那只猴子一边尝试运用说话的能力，一边思考什么时候能将这件事告诉同伴。然后，过了很久，它告诉了身边的猴子。”

“它是说‘我会说话’吗？”要用话语来说明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奇妙。“这不是用语言说明语言的悖论吗？”

“身边的猴子很吃惊，回答道：‘什么啊，我也已经会说话了。’”

“从这个故事能学到什么吧？”

“得到某件东西的人，会固执地认为这件东西只有自己才拥有。”老板语气谨慎，已经回到之前在Duce的状态。

“嗯。”

“其实每个人都认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

随后，在他的提议下，我们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互相道别后，看着他走向出租车的背影，我这才注意到Duce这个名字在意大利语中是“领袖”的意思。没错，墨索里尼正是被如此称呼。

20

回到家时，润也还没睡觉，正在起居室看足球比赛。他穿着及膝的牛仔裤和黑色T 恤衫，背后用白色的英文写着“可别认为这是后背”。他非常喜欢这件T 恤衫。诗织靠在他的肩头睡得正香。

“你回来了，哥哥。”润也的视线并未离开电视画面，只是朝我一抬手。

“国家队的比赛？”

“是友谊赛，和美国队。”润也回答。

也许恰逢半场休息，电视里正在播放广告。

“哦？昨天也有比赛吧？”昨晚和岛去居酒屋的时候，电视也在直播足球比赛，是和×国队。

“今天的年龄不一样。”润也说。

“什么意思？”

“足球有年龄限制。足球运动员会根据年龄组队，参加的比赛也不同。今天的队伍比昨天的年轻。”

我把书包放在一旁，脱下西服挂在衣架上。

“今天是什么活动？喝酒聚餐？”

“演唱会。”

润也闻言抬起头。“什么演唱会？”

“摇滚乐队的。”

不一会儿，电视里响起了主持人吵闹的声音。下半场似乎要开始了。

“哪边领先？”

“一比零，日本领先。”

“是嘛。”

“但是氛围很不好。”

润也的嘀咕引起了我的注意。“氛围？”

“就是体育场的氛围。美国球迷的兴奋劲儿太厉害了。”

“足球在美国不是没什么人气吗？”

“就算不怎么关心，只要开始看比赛，就会兴奋。这就是体育啊。”

这时，我总算坐下来，靠向桌边，开始专注于电视画面。随着裁判的一声哨响，日本队的队员开球。美丽的绿色草坪让人目眩。

“哥哥，没关系吧？”

“什么意思？”

“昨晚也说了，最近哥哥你不知为何，总是冥思苦想。”

我一边烦恼该如何回答，一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注意到桌上放着一本有些厚的文库本，包着书店的书皮。我缓缓伸出手，未翻开封面就能想象到作者是谁。

“这书真不错，哥哥。”也许是用余光察觉到了我的举动，润也说道，“是宫泽贤治的诗集，诗织买来的。”

“我猜就是。”我拿过书，“最近好像兴起宫泽贤治热。”

“是吗？”

“我周围就是。”我说着开始翻书，“这些是什么意思？这么多折角的地方。”我指着书页右上角。

润也瞥了一眼。“啊，我和诗织把喜欢的地方都折了角。哥哥，你也看看吧，很不错的诗。”

不用他说，我已经读起他们选择的部分。一开始翻到的正是岛在居酒屋朗读的“诸位感觉不到吗，这飒爽的风”。

“最后的那首，哥哥，真是相当有冲击性。”润也的声音传来，“就是那首《在眼中诉说》。”

我正好翻到那首，便慌忙浏览了一遍。

不行吧，

不会停下来啊，

因为它正咕嘟咕嘟喷涌而出。

诗以这几句开始。至于“喷涌而出”的究竟是什么，下一行给出了答案：

因为从傍晚就不曾停歇的鲜血仍汩汩涌出。

是血。这是一首濒临死亡的诗吗？不明白是谁为何而死，但传达出了作者无路可退的处境。

读着读着，我心中产生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情绪。描绘迎接死亡的场面，感情自然会摇摆不定，但这首诗却给人一种不知出自何处的温柔印象，仿佛身处离死亡最远的地方，到处都飘荡着舒缓的气息。

“哥哥，那首诗很棒吧？”

“嗯，很棒。”我合上书。虽然不至于夸张到感动，但心中有种不可思议的爽快感。“我去冲个澡，浑身都是汗。”退去的汗水并没有粘在肌肤上的感觉，但如果不洗掉，还是让我心有不快。

“把灯关了吧。”

听到润也的话，走出起居室时，我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关灯了哦。”睡着的诗织说道。

我从浴室出来，在洗脸池前吹干头发，又刷了牙。当我换好睡衣，再次来到起居室时，润也也睡着了。他和诗织相互倚靠，双眼紧闭，并没有打鼾，但能听到他平稳的鼻息。电视仍然开着。

我坐下来看电视，比赛已经结束。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日本以一比四输掉了比赛。演播室里，留着胡子的解说员一脸痛苦，双臂交抱着说道：“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失败。”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试试腹语术，看自己能不能操纵电视里的人。

我紧盯胡子解说员，试图潜入他的皮肤之下。我闭上眼睛，头脑中浮现我穿越电视画面的场景，同时心想，如果能办到，可能性就将扩大。如果能穿越电视画面使用我的能力，可以操纵的对象就将接近无限多。别说日本首相，就连美国总统都能控制。我的话语将能通过电视中的名人传播。当然，也可以通过那个犬养。

我集中精神，屏住呼吸。

从结果来说，尝试是失败的。我无数次进入胡子解说员的体内，试图让他说出“失败就是胜利”的无聊格言，但没能成功。随后，画面切换，日本队队长穿着沾满泥土的制服接受采访。我自然也以他为对象尝试了腹语术，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21

第二天，我在附近专门出售平价套餐的餐馆吃了午饭。回到办公室时，平田跟我搭话：“安藤，能帮我个忙吗？”

我把钱包放回书包里，跟在平田身后，来到楼层一角的储物柜前。冰冷的灰色储物柜并排摆放，里面塞满了各种材料、文件、报纸和杂志。地方已经不够用，周围的地板上也堆了很多。

“我想把这些捆好拿出去，但量太大了。”很明显，平田很不习惯指挥别人，“不好意思，现在明明是午休。”

“没关系。我电脑正好坏了，没什么特别要忙的。”有电脑的时候，我总是靠写邮件或上网来打发时间，“外面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

“你的电脑完全动不了了？”

“现在已经搬到资材管理部去了。按下开关也没有任何反应。需要用电脑时，就借隔壁科室空着没用的电脑。”

“如今没有电脑什么也干不成啊。”

我和平田一起蹲下，拿着剪刀和细绳，开始捆旧杂志。

“这些到底是谁买的？”我把摊在面前地上的经济杂志摞到一起，“看起来和我们的工作没多大关系。”

“肯定是科长。”平田的语气里丝毫没有揶揄住院的科长的意思，“科长很喜欢这些。”

“平田先生，你认识科长很长时间了吗？”

“我刚入职的时候，科长就是同一个科室的前辈，一直都很照顾我。”

“从过去就是那样？”

“过去，那样的感觉更明显。”平田笑了，看起来十分怀念过去的时光。随后，他模仿科长的口吻说道：“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但从来没有自信的平田，此时也毫无自信，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我的目光扫过从杂志堆上落下来的杂志。跨页采访报道上刊登着犬养的照片。我慌忙浏览了一遍。

从封面看，这是五年前出版的杂志，当年三十四岁的犬养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但多少透露出不落俗套、清爽干练的青春气息。

杂志上介绍犬养正担任大财团的下属企业发行的行业杂志的总编，还刊登了他的理念。大部分内容和他现在的发言如出一辙，这让我很惊讶。他感叹“只说那些听起来不错的事，不做任何决定，不下任何断言，肆意解释以宪法为首的各种法律，就像欺骗国民一样，做事拖拖拉拉，就这样完成任期”的政治家不负责任，感叹“不在公众面前露面就做出全部决定”的官僚的强势，表示如果换作他，肯定会自信满满地指出一条更加清晰明了的道路。和现在相比，他的想法丝毫未曾动摇。

采访者问道：“那么，犬养先生去当政治家不就好了吗？”

犬养的回答很平和：“会有那么一天的。”

“安藤。”平田担心地喊道，“没事吧？不舒服就别勉强。”

“啊，我没事。”我答道，但也许是心理作用，一种揪心的痛苦涌上心头。

午休结束后，我们继续花了一个小时整理杂志和文件。借着客户给我打来电话，我总算回归了正常工作。平田也对我说：“就暂告一段落吧。”

不一会儿，被缓冲保护材料包裹的电脑送来了。似乎已经修理完毕。

“放在这里可以吗？”资材管理部的年轻男子说道，“我是临时代替身体不舒服的负责人来帮忙的。” 他语气圆滑，但不让人讨厌。

男子取下缓冲保护材料，接上电源和网线。我无事可做，只能在旁边看着，便问道：“你是负责什么工作的？”

“我是负责调查的。”他调整着显示器的位置。

“调查？”我想不出我们公司是否有这样的职位。

“答案十分确定，却要特意去调查，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了。”他抱怨似的说道，侧脸透着敏锐与冷漠。我只是在一旁观察他，却不禁打了个寒噤，少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这样就好了。”

“谢谢。”我坐到座位上。

“这次没有什么时间调查，自己总觉得安不下心。”他临走前说道。

“你是说调查电脑？”我惊讶地看着他胸前的名牌。

看着他抬头挺胸走出办公室，我想，应该找同年入职的人事部职员问问，资材管理部这个姓千叶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按下电脑的电源开关。

“修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啊。”满智子说。

“似乎是在说‘快点工作’呢。”我耸了耸肩膀。耳边传来风扇转动的声音，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完全没有，一片漆黑。

真奇怪啊，我疑惑地切断电源，再次按下开关，但这次连风扇也不转了。电脑毫无启动的迹象。

“安藤，怎么了？还是动不了？”

“嗯，真奇怪啊。”我答道，同时胸口一阵剧痛，“哎”了一声，便倒在地上。无论怎么呼吸，我都感觉不到空气。难道连呼吸的方法都忘了？不会吧？我愕然地扭曲脸颊，刚想到“要死了”，脑中便一片混乱。我感到嘴边似乎吹出了气泡，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我从不知道公司内还有医务室。

“应该是累了。”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都不看我，一直盯着桌上的病历。

“这种事可是第一次发生。”我用右手捂着胸口，一副仿佛要宣誓的姿势，“无法呼吸，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你的精神不太安定啊。”

“这世上可没有精神安定的人。”

“有没有心跳加快或眩晕的情况？”

“今天是第一次。”

“你要静养。总是烦恼或想不开可不好。”

“你说我想不开吗？”

我甚至要怀疑眼前坐着的这位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医生。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决定有话直说。丧失意识倒下后，我看到了一种颇具现实感的不可思议的光景。后来我睁开眼睛，最终明白那只是梦。否则，我也许会认为那才是现实。

“什么梦？”

“我在空中飞。”

“景象很美妙吧？”

“下面是无边无际的水田和点缀着村落的山林，我展开翅膀，在空中悠闲地盘旋。”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我是鸟。向下看去，就在乡间小路上，一个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用望远镜仰望我。我觉得有趣，继续飞行，跟随上升气流接近云端。就在这时，在下方仰望的男人移开望远镜，奇怪的是，竟然是润也。我想问：“喂，你在干什么？”却只能发出尖厉的鸣叫声。

我继续上升，被卷入强风中。我无力再扇动翅膀，便收起双翅，身体随即急速下降。时而横向移动，时而翻转，渐渐地，完全辨不清方向。

我无法把握周围的风景，不禁闭上眼睛。我毫不在意鸟没有眼睑，只想着究竟该怎么做。正在焦急之时，忽然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那片光景飞入了我的脑海。我再次伸展翅膀，乘风前行。在遥远的地面上，某处繁华街道的一个房间里，一个年轻人被枪顶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是不是某部电影的画面，年轻人拿过桌上的小刀。尽管枪的威胁迫在眼前，他依旧从容不迫。我正在感慨，忽然发现年轻人似乎就是润也。这让我更加混乱了。不一会儿，我再次被卷入云中。

猛地回过神来，风已经消失，天空一片晴朗。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辆形状古怪、从未见过的汽车正沿着笔直的公路一路向北。我跟在车后，视野所及只有广袤的土地。车在一家小店门前停下，副驾驶座上走下一个蓄着胡须的男人。他朝远去的车挥手，那只手上的手指少了好几个。随后，他走入店中。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时从店里走出一对男女。他们摇摇晃晃地前行，始终仰望着我所在的天空。男人拿起望远镜，我感到我们的视线交会在一起。他究竟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陌生人。女人很美，不知是否有什么喜事，笑得正起劲儿。正当我寻思他们是不是夫妻时，意识就恢复了。

“鸟的视力那么好，真意外啊。”

“什么意思？”医生皱了皱眉。

“这个嘛，”我只能这样回答，“在变成鸟的梦里，我看到了那么多。”

我环视医务室。贴在桌上的小型日历上写了很多批注，还有很多看不懂的记号。右侧的架子上放着药瓶，其中彩色的瓶子似乎有毒。房间里有很多用高级皮质书皮包裹的厚书，仿佛书房一般。此外，房间深处放着气派的平板电视，我愈发无法在这间医务室里感受到现实气息。

“这里真的是……”我刚说到这里，医生便转身背对着我，歪着身体，看向电视画面，似乎电视比我重要得多。

我不禁被吸引，也看向电视。画面上，一个手持麦克风的记者站着播报新闻。与平时的整点新闻相比，今天的记者显得慌里慌张。也许是因为情绪激动，他双眼充血，一眨不眨。这名记者肩膀宽阔，像个运动员。

“这边正处于极度混乱中。”

记者的声音忽然变大。我这才发现，医生已经抓过遥控器，不断调高音量。这是诊察病人时不该有的行为。

“这是从医院前给您带来的播报。”记者说道。根据画面上的文字，似乎是从美国传回来的现场直播。那边已经入夜。

“怎么回事？”

听到我的问题，一直默默盯着电视的医生过了片刻才喃喃道：“好像是被刀捅了。”

“被捅了？谁？”

“中场的要。被捅了，已经死了。”

“要？”

“是非常重要的攻击型中场选手。”医生说出了足球运动员的名字。我不太了解详情，似乎是日本队的队员，曾在昨晚对美国的比赛中出场。

“被谁捅了？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医生紧盯着电视。我也凝视着画面。记者背后有一大群人，也许是去给昨天的比赛加油的日本人。他们都穿着制服，彼此搭着肩膀，像组成墙壁一样。每个人都一脸兴奋地摇晃身体，还拿着写有“拿出勇气，田中”字样的横幅。那似乎是比赛加油时用的，但对已经死去的田中而言，这话语太过残酷。

“这种事绝不能原谅。”医生说。

“嗯？”

“美国人竟然捅死了我们的中场队员。”

“是不是打架引起的？”我不由得用安慰朋友的声音说道。随后，我的目光投向医生的左手。他似乎是左撇子，左手正死死地攥着放在病历上的钢笔。

“这已经属于轻视的行为了。我们被瞧不起了，被那个自由之国。”医生的声音在颤抖，“电视里说，对方先刺伤了田中的脚，等他动不了后，又捅了他的心脏。”

“是吗？”我并没有听到。

“刚才就是这么说的。真是耻辱。”医生说着，咔嚓一声折断了钢笔。

啊，折了。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已经坐到办公桌前。

我晃了晃脑袋，确实就在已经打开的电脑前。我看了看右边，又把目光转向左边，很想揉揉眼睛。

刚才在医务室的情景是怎么回事？我使劲摇了摇头。难道是幻觉？我把手放在胸前，试着呼吸了好几次。已经不再难受了。难道喘不上气、倒地不起也是幻觉？

“医务室怎么样？”满智子的声音飞到耳边。

“嗯？”

“你不是去医务室了吗？怎么样？我还一次都没去过。”

“我去了吗？”

“你不是被抬过去了吗？你忽然就倒下了，直翻白眼，显得很痛苦，我们都吓了一大跳。”

“我果然倒了啊。”

“据说那里的医生是个怪人。”满智子兴致勃勃。

“你是说那里放着豪华的大电视吗？”

“对，对。”

“果然是现实啊。”

“安藤，你真的不要紧？”

“你知道新闻报道吗？”我试探着问道。

“新闻？”

“就是日本队员在美国被刺的事。”

“哦。”满智子点点头，似乎觉得很无聊，“刚才有人大喊大叫来着，说已经死了。真不得了啊。而且凶手是个美国兵，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布任何明确的消息。你不觉得美国人很狡猾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电脑显示屏依旧漆黑一片。

22

那之后的数天，我度过了相对安稳的日常时光。准确地说，是因为太忙，根本没工夫思考工作以外的事。按原计划，到九州出差还有相当一段时间，但因为公司某个领导不经大脑的发言，日程忽然提前了一个月，我立刻开始突击完成出差的准备工作。我和年轻职员一起制作资料，加班到深夜，回家后也只有洗澡、睡觉、起床这三件事。

而且连日来天气恶劣，情绪自然好不起来。与气温一样，空气湿度也颇高，让人闷闷不乐。

有趣的是，连续两天，我都在加班后回家的地铁里碰到了资材管理部的千叶。

我们在同一站下车，一路上聊着各自加班的辛苦和上司的愚笨。不知他是年少时一直在海外生活，还是不谙世事，对话时常无法合拍，但一聊到音乐，他的眼中总会出人意料地熠熠发光，语气也热烈起来。关于工作之外的话题，我们也就聊聊这些。

因此，我连看新闻的工夫都没有。得知国内反美浪潮异常高涨，已经是数日后的一个傍晚了。将资料发送给九州分公司，给对方打电话确认出差日程时，接电话的职员问道：“对了，你们那边的快餐店没事吧？”

“快餐店？”

对方说出了创立于美国的最有名的汉堡包店的名字。“总公司前面不是有吗？”他尾音上扬。

“哦，有是有。”

“没被烧吗？”

“被烧？”我一时无语。

“我们这边有两家被烧了。似乎因为店铺太小、太旧，才被当成目标。看来你们那边还没事啊。”

“等等，为什么会被烧？”

“安藤先生，你没看新闻吗？”

“最近净看工作资料了。”

“这样啊。”应该比我年轻的职员语带同情，“哎呀，最近陆续出现了很多反美的人啊。”

“反美？”

“这也不知道吗？前一段时间不是出了那件事吗？足球的。”

“是那个中场队员？”

“对，没错。那件事一下子点起了很多人的怒火。就像字面说的，真的是火。其实我也不太接受美国那样，你看他们的态度。当然，这只是私人场合的话题。”他压低声音。但我们是用公司的电话，应该不算私人场合。“另一个日本队员被美国队一个身材高大的同性恋侵犯了。听起来不可思议吧？那么强壮的足球运动员。但似乎是被对方拿枪威胁着。田中想抵抗，结果被捅了。”

“是吗？”

所谓被侵犯，是指被暴力对待，还是被强迫发生性行为？我并不想确认这一点。我无法想象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又是以什么为契机，才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明明是被人用枪指着，田中最后却死于刀伤，真是奇怪。

“那时，那些家伙说的话……”对方说的“那些家伙”仅仅是指凶手吗？还是包括美国全体国民？这一点也不甚清楚。

“他们说什么了？”

“那个，这让我说出来有点……”说到这里，他含糊起来。

挂断电话，我用隔壁部门的电脑上网核实新闻，找到了与九州那位未曾谋面的后辈的讲述几乎一致的报道。如他所说，发源于美国的快餐店在全日本各地的分店陆续遭人纵火，好莱坞电影海报被人用刀割开，出售那款红白相间包装的碳酸饮料的自动售货机也被人用球棒砸坏。

继续查找网上的消息，我又看到了刺杀日本队员的凶手的自白。我也不知道这自白的可信度如何，凶手似乎毫不畏惧地说：“无论对日本人做什么，他们都不会生气。夺走他们的东西，刺伤他们，侵犯他们，他们都不会发怒。那真让人高兴。总之，他们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恐怕正是这句话触怒了人们。就算不曾对美国抱有反感的人，听到这句话，也会怒火中烧。此时，我也顺带看到了众议院决定解散、参众两院将会同时选举的新闻。

我离开电脑。无论浏览什么网页，都会看到无数关于此事的意见和咒骂，有匿名的，也有署名的。没有跟任何美国人交谈过的年轻人纷纷不可一世地评论美国，仅凭网上看到的消息，就大呼小叫“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面对这样的情况，我感到恐惧。如果不小心看多了，自己也许就会卷进这憎恶的旋涡。

我透过办公室宽大的窗户看向外面。碧蓝如洗的晴空无限延伸，让人心旷神怡。柔软的白云悠然飘在空中。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世界看起来完全被晴朗与和平包围。天是什么时候放晴的？我眨了两三下眼睛，黑压压的积雨云出现在眼前。晴天只不过是幻影。

23

那天深夜，我下了末班车，走出地铁站，像往常一样来到存车处，骑上自己的车。

不一会儿，我就骑上了微暗的窄路，几次都差点摔倒。我用力蹬车，双腿一上一下。

途中路左边有一家卖炸鸡的快餐店。营业时间已过，健壮的白发老人模型立在店门口，手伸向前方，做出欢迎的姿势。就算已经关门，姿势仍然不变。快餐店前有个停车场，我准备从前面穿过。因为那里有楼梯，我一度下车推行。

我一边用左眼余光瞄着白发老人模型，一边前行。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有东西在动，便停下脚步，握住车闸。

“谁啊？”年轻的声音传来。

我定睛细看。的嘈杂声像风吹动枝叶的声音一样传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三个少年不知何时已堵在我前方，后面也有两个人。

看起来是初中生，脸庞还带着稚气，没穿学生服，能看出身上的运动衫都是便宜货。一半人剃着和尚头，另一半则把头发烫得很夸张。站在最前面的人右手提着塑料桶。白色的盖子已经打开，桶里飘出煤油的臭味。我看了看那个塑料桶，又看了看从桶盖处滴落地面的液体，然后又瞥向左边的快餐店和白发老人模型。

“要纵火吗？”我问道。

我能感觉到这些年轻人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的头发似乎被刚才那场雨打湿了。

“大叔，你怎么知道啊？”正前方的年轻人说。他比其他人都高一头，也许是领头的。

“半夜看到拿着这种桶的少年，这么想是很正常的。”我有些害怕，但还是虚张声势，“还是说问你们‘要洗澡吗’更合适？”

“别开玩笑！”

“为什么要放火？”我问面前的少年。

“因为窝火。”他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这家店不是美国的。”无论店长还是店员，恐怕都是日本人。

“比起汉堡包店，我们觉得这里更能代表美国。”

“就算你们放火，不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吗？”

“大叔，不要这么自以为是。”

我并没有被这句话击倒，但憋闷的感觉还是立即袭来，几乎要把我的胸口压垮，令我无法呼吸。我肩膀上下起伏，闭上眼，硬撑着不让自己蹲下。“应该是累了。”我想起那个医生的话。他说我累了。

“喂，大叔，后悔了吗？”

“没有。”我剧烈地咳嗽了一会儿，感觉一阵头晕，“你们啊，”我伸出食指，却因为指头颤抖而失望，“为什么讨厌美国？”

“当然是因为美国人把我们当笨蛋。”不知是谁回答了一句，混杂着咽唾沫的声音。

“那个球员被刺伤，并不是因为美国人轻视你们，更不是因为轻视我们。”

“你不知道凶手说了什么吗？侮辱啊，那是侮辱。美国总统既没道歉，也没反省啊。”站在我右边的少年嘟囔道。我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领头人扶了扶眼镜，噘起嘴说：“大叔，你是想教我们这些头脑不好的小鬼吗？”这时我才发现他戴着眼镜。

“我们上小学的时候，美国不是说过吗？要攻击中东国家，他们可能有核武器。另一方面，朝鲜半岛的国家不是承认自己有核武器吗？那么，为什么不攻击他们？在声称没有核武器的国家扔下炸弹，然后保护炫耀自己有核武器的家伙们，这到底算什么？真搞不懂。”

“那是因为有很多我们不懂的理由。很多人的疑虑都对决策产生了影响。”

“我们可不知道那种大人的理由。”

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不安。关于足球队员被刺案件的消息是真的吗？我们只能通过电视和网络获得信息，在数量庞杂的信息中，哪些是真相，哪些是虚构，我们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吗？

“别糊弄人，大叔。”提着塑料桶的少年向前迈出一步。难道他准备把剩下的煤油浇在我身上？

怎么办？我脑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快思考，快思考。

“喂，把这个大叔也点着吧？”拿塑料桶的少年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在夜晚的黑暗中，似乎所有人都默默同意了。背后的少年们喘着粗气，似乎在等待大王的命令。

我立刻开始潜入领头少年体内。我要用腹语术，不是因为有什么战略，也不是因为稳操胜券。我只有这个武器，别无他法。

我紧盯少年的身体，让自己与他重合。过度的焦急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心跳开始加速。冷静，冷静，马盖先。麻痹感蹿过脸颊，太好了！我立刻屏住呼吸，默念台词。我没有时间思考该说什么，但必须说点什么，便默念临时想到的话：“我想放走这个大叔。”

果然，少年指着我，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放走这个大叔。”其他少年都惊讶不已。

“为什么啊，让这家伙逃走可不好。你害怕了吗？”大家异口同声地反对。

听到众人的话，领头少年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指责。我没有给他留任何时间，再次使用了腹语术。意识重叠，屏住呼吸，吐出我的台词：“真无聊，回去吧。”

“真无聊，回去吧。”少年说。

“喂，怎么提不起精神了？”另一个少年生气地说。

我几乎喘不上气来。好痛苦。原本我就觉得胸中憋闷，再屏住微弱的气息，让头转来转去，痛苦更添一层。体内的气息已经完全紊乱，我几乎就要瘫坐在地，胸口的疼痛甚至波及头部。一旦放松下来，我的手也许就会离开自行车的把手。但我仍在思考台词。“就算是胡说八道也无所谓，相信自己的想法，只要去战斗，世界就会改变。”这是学生时代的我说过的话。充满青涩的气息，但能让我发奋努力的，也只有这份青涩。

我又做了一次。咬紧牙关，将力量注入眼睑，再次使用腹语术。我对自己说：再一次，只要一次。

面前的少年就像听话的学生一样，发出了我想象中的声音。他指着快餐店上方的招牌说道：“那个炸鸡大叔，领结上黑色的部分看起来就像他的身体。”

招牌上的老人穿着白衣，但不知是不是视觉上的错觉，脖子下面的领结正好和张开双臂的身体形状一样。从这个角度看，就会看到一个大脑袋与不像样的身体连在一起，反而有种出人意料的可爱。我以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还是第一次把这个发现告诉别人。

“什么？”周围的少年也被这句唐突的话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招牌，发出了惊奇与恍然大悟的声音，目光中闪现孩子气的光芒。“啊，确实很像，很像。”几个人不停地说着，似乎已经放松了警惕。

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我用尽全身力气蹬向地面，跨上车座，同时踩上脚踏板向前冲了出去。

快跑！快逃！我在脑中叫喊。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痛苦难耐。

24

逃离那群少年后，我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开始慢悠悠地蹬车。

快到家时，我停止了前行。一片暗夜中，面前忽然出现了如白昼般的明亮与喧闹，让人毛骨悚然。烟尘、火焰、人群争先恐后地跃入眼帘。住宅区的道路右边，气流正在晃动。灰色的浓烟升上夜空，不知是红色还是橙色的火焰像液体一样晃动，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的人。

浓烟呛人。随着风向改变，烟滚滚冒出，形成一团团肌肉结实的巨人轮廓。我不停地咳嗽，闭上了双眼。

风向变了，烟雾随之飘走。看热闹的人群中正好有个空隙，我便推着自行车站到那里。人们聚集成扇形，里三层外三层。我就站在最外围。

燃烧的是安德森的家。

平时用来开设英语口语教室的平房正在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悦耳声音。窗框已经脱落，屋内烈焰狂舞，肆无忌惮地蹂躏这座房子。原本就闷热的夜晚因大火而更加热浪逼人。干燥的空气让舌头也干巴巴的。

“消防车呢……”我漫无目的地问道。

“应该有人叫了。”右边传来声音。

我转过脸，只见一个烫着卷发的鹰钩鼻男人站在旁边。他穿着薄T恤衫和针织裤，也许这就是他的睡衣。他和我住在同一街区，我忘了他的名字，但记得他以前是巴士司机，刚被解雇，正在找工作。

也许是因为火焰的照射，他的侧脸闪闪发亮，眼中反射出耀眼的橙色火光，光彩夺目。他大张着鼻孔，让人不由得觉得他态度轻率，但他右手上的香烟似乎给出了说明。

“不叫消防车也没关系。”

不知从哪里传来别的声音。应该是比卷发男人更靠近人群中央的微胖青年。那人戴着眼镜，鼓着腮，一脸厌烦的表情。人群中响起了笑声，也许是有人在表示同意。

“喂，确实已经叫了消防车吧？”我用比之前更强硬的语气追问。

“不叫不是挺好吗？难道你在包庇美国人？”声音的主人很难确认。

“安德森是日本人！”我怒吼。就在此时，我忽然意识到，这场火灾并非偶发的事故，而是那起足球队员案件的必然效应。也就是说，这场火灾和快餐店纵火具有关联性，纵火者怀有相同的意图，都是那些拿着恶意的塑料桶和武断的打火机的人所为。

“那家伙可是美国人。”有人说道。赞成的声音四起。“那家伙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日本人啊。”

我立起自行车的支架，把车停在原地，拨开人群向前走。我想接近燃烧的平房。

人群比摇滚乐队的拥趸们更加坚固，我怎么也挤不到前面。人群里男女老少都有，都紧盯着大火。

“旁边的房子……”我出声低喃，“两边的住户应该都打电话了。要是波及他们该怎么办？”

“两边都没人。”回答直飞耳边。听到那声音，我实在无法区分那是别人对我低吟的回复，还是我自己在脑中随意想象出的话语。“一家去旅行了，一家正在搬家，两边都没人。”

“别开玩笑了，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我反驳道。

“不是正合适吗？美国什么的烧没了最好。”

“那是安德森的家，不是美国！”为什么我必须喊出如此显而易见的事？真不明白。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按键。必须尽早报火警。“那你们说那是哪个州？那是美国的哪个州？”

“你真唆！看我把你也烧了！”话音刚落，我的手被打了一下，手机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但我甚至无法弯腰去捡手机。我斜着身子，走向人群最前面。周围不断投来瞪着我的目光，以及不满的咂舌声。

真热。本来就是个高温的夜晚，火灾更让温度超越了忍受极限。热浪袭人，火焰的魄力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警察和消防队都不在场，火焰的力量却像绳子一样把人群整体挡在外面，不再靠近半步。我也往后退了几步。

火焰向夜空伸出触手，呈现出无法预测的摇摆。比起绝望感，火焰的堂堂威严更加让人感到希望和亢奋。我看着那火光，渐渐感到肚子里沸腾起来。目光中的火焰就是我的能量，是勃起的性器，我感受到仿佛野心般的快感，沉迷其中。

大脑一隅响起了音乐。最初我没有在意，以为那就是单纯的声音。但随后，我明白了那是舒伯特的歌曲。小时候，音乐教科书上曾收录舒伯特的《魔王》。当时的我，不，恐怕是当时在音乐教室的所有人，都因这首歌而惊愕不已。那种无可救药的绝望与恐惧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

黑暗的夜色中，父亲带着儿子骑马飞驰，并向儿子提问。《魔王》就是这样一首歌。

“儿子啊，为什么把脸藏起来？”父亲问道。

“爸爸，你看不见吗？有个戴着冠冕的魔王。”儿子回答。

“那不是雾吗？”

“爸爸，你听不见吗？魔王在说话呢。”

“那不是枯叶的声音吗？冷静些。”

“爸爸，你看不见吗？魔王的女儿就在那里。”

“看得见，可那不是柳树吗？”

“爸爸，魔王现在正抓着我呢。”

终于，父亲发现事态严重，便快马加鞭，全力奔向宅邸。

我不由得感到，现在的状况和这首歌很像。歌里的孩子简直就是现在的我。只有我注意到魔王的存在，叫喊，吵闹，战栗，但周围没有任何人察觉。

我连眼前的火焰都忘了，不禁打了个寒战。仰头望去，天空云层厚重，看起来大雨将至。可是空气依旧干燥，仿佛火焰阻止了雨水降下。

在舒伯特的《魔王》中，孩子最后怎么样了？我明知答案，却依然问自己，仿佛自己揪起自己的衣领，要求得到回答。“究竟怎么样了？”

“不是死了吗？”给出答案的也是我自己。在歌曲最后，父亲骑马来到宅邸时，怀中的儿子已经死去。宛如那个孩子的我，对这个结局非常惧怕。如果像《狼来了》那样，悲剧源于自己的谎言，那么我还可以接受。但毫无过错的孩子为什么必须死去？我无法理解。孩子察觉到魔王的存在，不停地告诉爸爸这个事实，却没能得救。

消防车的鸣笛声响起时，我在纵火现场已经不知站了多久。吵闹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我像睡醒一样回过头，心情稍微平静地眺望周围。

安德森在那里。最开始是火光中的黑影，不久他的轮廓清晰地显现。他就在离我几米远的前方，跪在地上，注视着平房。随后，他站起身，转向看热闹的人群。他看到了我。

他摇摇晃晃地迈开脚步，径直向我走来。身材高大、体格出众的他就像被什么东西扯着脚踝，缓缓地向我靠近。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围观的人群中飘过一阵紧张的气息。

“安藤先生。”安德森在我面前站定，说道。

“啊——”我能说出口的只有元音的无限延长。

“烧了。”他的眉毛悲伤地扭曲着。

“啊。”究竟该说什么，究竟该如何辩解，究竟该怎么谢罪，我完全不知道。回过神来，我已经精疲力竭，站不起来了。

“不要紧吧，安藤先生？”头顶传来安德森的声音。

我歪着脖子，抬头看他，连一句“对不起”也说不出。他露出寂寞却毫不做作的微笑。“活着总会遇到这种事啊。”

回到家，润也和诗织正相互倚靠着坐在起居室的电视前。注意到我的身影，润也抬了抬手。“哥哥，你回来了。”也许是电视画面光线反射的缘故，两人的脸色又红又绿，透着不安。

“哥哥，安德森……”润也语气谨慎。

“哦，刚才看见了。安德森没事。”

“房子呢？”

“正在燃烧。消防车也来了。”我总算把手机捡了回来。

“哥哥，不知怎么，我很害怕。”润也望着电视画面，语气柔弱，也不管女友就在身边。

“我们觉得害怕，所以在看能让人打起精神的电影。”诗织的视线也没有离开画面。

我看向电视。从外太空来的生物正和人类进行大规模肉搏战。我也看过这部电影，但实在无法理解它哪里有能让人鼓起勇气的要素。

“总之，在这个世界，”润也指着电视，“人类团结一致。”他似乎在说明理由。

团结一致并不一定是坏事。我的脑海中回响起Duce老板的声音。

“哥哥，人死后会怎么样呢？”

润也提出了出人意料的问题，我一愣。“怎么了？忽然问这个。”

“这部电影里，人一个个都死了。死得太简单，我觉得很可怕。”

“人死了以后，大概会待在什么地方吧。”

“那究竟会待在哪儿啊？”

“如果问一句‘你好吗’，可能会得到回应吧。”

“问死人‘你好吗’这问题本身就很讽刺嘛。”诗织无力地笑了笑。

“但比起被遗忘，时常听到有人这么招呼自己，还是会很高兴吧。”我毫无根据地说道。

“那，如果我死了，哥哥也要定期叫我哦。”

“你是让我问‘润也，你好吗’这样吗？那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回答：‘明明都死了，怎么可能好？’”润也笑了。

随后，我回到房间，倒在床上。要熄灯了哦，我对自己说道，闭上了眼睛。

25

两天后，我独自在家。润也和诗织前一天坐火车外出旅行了，原因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想去看看巨大的东西。”恐怕他们是去看岩手山。

在那之后，安德森曾来打过一次招呼。他满脸疲惫，但毫无怒色，说会在朋友家里住一阵子，还三次提到“没有波及邻居真是太好了”。

“那么，再见。”嘴上这么说，但不知为什么，我有种再也见不到他的预感。

我跟公司请了假。就要去九州出差了，现在不是请假的时候，但身体怎么都不舒服。只是坐着吃面包，就会感到胸中憋闷。仅仅穿着西服，就感觉呼吸困难。

“这难道是副作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我意识到这一点。随着胸口上下起伏，我感到身体正在摇晃。发了一会儿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这样啊。”

说到身体的变化，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就是那戏剧性的、荒唐无稽的腹语术。让意念潜入别人体内，屏住呼吸，让对方说话，那才应该称为身体的异常。随之而来的胸闷气短也许就是那异常现象的副作用吧。

“如果不再使用腹语术，憋闷感就会消失吗？”最近我总是自问自答。

“就像得了流感的感觉？”

“最根本的问题是，腹语术真的存在吗？”

“不存在吗？”

“难道不是只有我这么固执地认为吗？其实，我也许只是把现实中发生的事误认为是我做的。”

“也就是说，出现了精神扭曲？”

“呼吸困难也许就是症状之一。”

入夜，我来到一楼，给自己做晚饭。我煮了意大利面，放进大蒜和辣椒一起炒，撒上盐，做了简单的一餐。做到一半时，我又感到喘不上气，头也晕乎乎的。

我捧着盛有意大利面的盘子，来到起居室，漫无目的地打开电视。

正值晚上的新闻节目时段。看到画面中央出现犬养的身影，我“啊”了一声。

我不清楚节目的主题是什么，但犬养正在从容地演讲，表情充满理性。也许是公开节目，很多普通民众围坐在犬养周围不远处。

犬养正在谈论“日本的未来”。他并没有批判美国，而是在分析日本潜在的经济能力和技术能力，阐述他对于独立精神与情绪的看法。他大致这样说道：“无论哪个民族，都有自己关于善与恶的表述。在有关善恶的各种言辞的驱使下，国家制造着谎言。无论国家说什么，都是谎话。无论国家持有什么，都是偷来的。尼采曾这么说过。”

又是尼采。之前，Duce老板也引用了这位思想家的话。

“不要被国家欺骗。我将会诚实地向国民说明善与恶。用谎言搭起的桥梁彼岸没有未来。也可以这样说，至今为止的政治家一直在为国民的意见、迷信和时尚服务，而不是为真理效劳。政治家难道不该为未来效劳吗？我不打算迎合国民。要问为什么，因为那将无法构筑未来。”

这是一种氛围，我想。犬养以及这个国家所处的环境将营造出接受犬养的氛围，消除不协调感。

“日本是唯一遭受过核武器攻击的国家。”犬养说道，“至今为止，政治家们一次都没有将这一事实作为外交上的有效武器加以利用。”他语气坚定，滔滔不绝，“我们已经被喂养惯了。”

在这个气氛温吞、认命的想法与不负责的情绪蔓延的社会中，我不得不承认，毅然决然的语气让人感到格外舒服。

快思考，快思考，马盖先。我拼命转动脑筋。叉子插在意大利面上，动也动不了。

接下来，我数度尝试使用腹语术。根据前些日子的实验，我知道自己无法穿越电视画面让对方说话，但我必须尝试。

我让自己与犬养重叠，屏住呼吸，集中意念。我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但我不能再让犬养说下去。试了好几次，我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心脏越跳越快。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让他继续说下去，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开始想象。这时，犬养用威风凛凛又充满磁性的嗓音说：“最后，我想引用我喜爱的宫泽贤治的诗，就引用最后一部分。”

来了。我感到一种呼吸停止般的惊讶，上身猛地一抖。无尽的绝望感几乎将我摧毁，我仿佛看到阻挡洪水的大坝正在决堤。

“诸位。”犬养开口了。

终于来了。我做好准备，咬紧牙关，用力握住叉子。

电视画面上的犬养似乎向我露出微笑，随即一口气念出了那首诗。“诸位感觉不到吗，这飒爽的，从诸位的未来世界拂面而来的，”随后，他发出了坚定的声音，“透明洁净的风。”

我擦亮眼睛，始终盯着电视画面，但在我眼前出现的，是安德森的平房。红色烈焰直冲云霄，看起来甚至颇为妖艳。

窗外传来骇人的雨声，就像水流从决口的大坝涌出。真是突如其来的雨。

猛地回过神来，我的余光注意到了一张可怕的脸，悲壮与焦急的情绪正从脸上渗出。是魔王？我想着，投去目光，发现那是映在电视屏幕上的自己。

26

第二天早上，我锁好玄关门，来到室外。天空仍然晴朗，但空气凉爽，酷暑似乎戛然而止。我跨上自行车，往前骑行，风悠悠拂过脖颈。

润也还没有和我联络，他们恐怕正在岩手山一带像孩子一样玩得乐此不疲。

到了公司，等待我的是平田为难的表情。

“总之变成了这样。”他向科室里的同事低头致意，“但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原来这个月底他就要辞职了。“说是这个月，不就只剩两周了吗？”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语带嘲弄。

平田的老家在岩手县，经营一家小副食店。“意外的是店铺在当地很受欢迎，如果关张了，还真是头疼。我也并不讨厌那工作。”他正向别人解释。

“你跟科长说过了吗？”

平田刚在座位上坐下，满智子便问道。

“嗯，我以前只跟科长说过，毕竟他一直都很照顾我。过一阵子，我还会趁探病的时候跟他打个招呼。”

“这样啊……”满智子淡淡地回答。

“我真的很感谢科长。”平田内心似乎很痛苦。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执念可能是错的。从表面上看，科长总是折磨平田，责骂时也毫不讲理，但两人间也许存在某种信任。我感到自己似乎遭到了平田的责备：都是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科长才卧病在床，真是多管闲事。

“安藤先生，关于九州的工作，下午上班时可以先碰个头吗？”面前的后辈起身问道。

“好的。”我点点头。

我把手伸向电脑主机，打开电源。低沉的声响传来，机箱轻微地震动。自从修理完毕后，这是电脑第一次启动。这也许是吉兆。

上午十一点多，部长罕见地出现在办公室。公司内传言他以“拜访京都客户”的名义，和老婆一起旅行了一趟。听到他快活地招呼“大家辛苦了”，看到他仿佛夹杂着罪恶感的笑容，看来那传言是真的。

部长高声问过科长的病情后，高兴地说：“说起来，那个政治家今天要来。刚才看到车站附近聚集了好多人，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

“谁要来？”提问的是平田。

我有种脖子被人扼住的感觉。究竟是谁要来这附近，不用问也能猜到。

是犬养。

“是犬养。”部长说，“好像要在站前演讲。我很喜欢那个犬养，虽然很年轻。”也许是为了表现自己不拘小节，部长夸张地放声大笑。

“是哪个站？”我不经大脑地提问。也许是因为忽然被一个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普通职员提问，部长露出意外的表情，但随即答道：“哦，是JR。不是地铁，是JR。”

能改日再碰头吗？

我立刻拜托后辈改变计划。“我忘了午后有急事。”

我连午饭都没吃，快步赶往车站。设有护栏的人行道十分狭窄，我在人群中穿梭前行。

“哥哥，你想对决啊？”润也仿佛在我耳边低喃，我差点绊了个跟头。是幻听，还是正在仰望岩手山的润也忽然察觉到我的状况，想对我发出忠告？

“你想对决啊？”润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跑上过街天桥。虽然脚下疲惫，但我不想示弱。几个看起来像主妇的女人正站在天桥上聊天，经过她们身旁时，我听到有人正在说“犬养”。我的心跳反射般剧烈起来，好像有人在催我：“快点！”

我边跑边看向远方，已经能看到车站了。车站与高架线路相邻，是一栋长方形白色建筑。快车和各站停车的慢车交替运行，可以看出这是一座规模较大的车站。

人群已经聚集。看到人群的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出现了雪崩般的场景。不知是因为脑中一片空白，还是因为各种想法忽然扩散，我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人群在离进站口不远的地方围成圈，一共有几十人。圆圈正在不断扩大。

“哥哥，你想得太多了。”声音还在回响。

润也，你到底在哪儿？我在内心询问，边跑边看向周围。

就在此时，脚下的天桥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的水田和种满松树的小山丘。

我大吃一惊，心脏飘忽向上的感觉随即袭来。

我明白了，自己正在空中。没有时间困惑，我伸出手想要擦汗，却发现手已经变成翅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鸟。我一定是鹰的伙伴。我在飞吗？随着上升气流扇动翅膀，我开始在空中翱翔。

下方的远处，离我几百米远的地面，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不知为什么，我立刻就明白那是润也。润也正用望远镜凝视着我，但并未向我打招呼。耳边响起润也的低喃：“融化在天空中吧。”话音刚落，我便消失在云中。

真的融化了。我喊着“润也”，就像祈祷，就像寻找依靠，但最终只能发出鸟鸣声。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踩空了下行的台阶，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就像粘在扶手上一样攀着扶手靠过去，调整呼吸。“假装没看见也是需要勇气的。”耳边响起不知谁说过的话，但我不明白其中的含意。边走边做梦，真是没救了。我生气地呆坐着。如果不能再坚持一会儿，就麻烦了。

27

“犬养！”喊声响起。声音粗鲁，但并不是怒吼或咒骂，不如说充满善意，就像加油声一样。

犬养站在车上，头上顶着飘忽不定的厚重积雨云。那是一辆涂成蓝色的大型货车，经过专门改造，上面就像一个小舞台。

我走到人群最外围，看向前方的货车和犬养。

蓝色的货车和犬养站立的台子都没有特别豪华的装饰，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冷静，和以往的政治家在选举演讲时使用的车明显不一样，毫不陈腐，也没有浮躁的感觉。人们都见惯了政治家像倾诉般喊出“路过这里的各位”，但犬养的演讲截然不同。能策划出这种演讲活动，恐怕也是因为犬养身边有一群能发挥专长的助手。氛围与形象，仔细想想，能够煽动世人的，正是这些东西。

调整好气息后，我拨开人群，想要挤到前排，但呼吸毫不通畅，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犬养砍头吧！”年轻人高声喊道，语气充满讽刺，但又带着亲近感，“犬养，赶紧给我们想个办法对付美国！”

犬养站在麦克风前。为了确认麦克风的音量和状态，他发出“啊啊”声试音。

与此同时，周围的人们都闭上了嘴。就像事先商量好一样，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探头向两边张望，观察人们的表情。每个人都双目圆睁，脸上满是紧张和期待。犬养身穿西服，笔挺地站在那里。为了不错过他的动作、话语甚至呼吸，人们都拼命集中注意力。

我已经顾不得调整气息了，立刻伸出左手，挤入面前的两人之间。一个是穿学生服的男子，另一个是穿着暴露连衣裙的女人，看起来像是靠色情业糊口。

我要向前走。三十步以内的概念浮现在我脑中。必须走到三十步的距离内。穿越人群实在困难，每前进一步都感到步履沉重。很多人都恶狠狠地瞪着强行往前挤的我。

“要干什么？”我问自己。也许已经说出声。

“当然是要用腹语术了。”我回答。

“想用腹语术对犬养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能做的应该只有这个。”

“说起来，”我的体内再次响起声音，是对询问的回应，“说起来，只凭这个，就能改变世界吗？就能阻止世间的潮流与洪水吗？”

“不可能。”我不得不承认。看到前面的年轻职员回过头，我意识到也许我说出了声。“不可能。不是我说几句话就能办到的。”

“那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我又听到了质问。这时，我终于意识到，那个声音并不属于自己。

我停下脚步，再次回过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眺望周围。我肩膀上下起伏，呼吸急促，别说平静下来了，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胸口和后背的压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歪着嘴，皱着眉，忍受着体内的痛苦与外表的滑稽，低喃了一句：“老板。”

就在我右边，在人们的头和肩膀之间，我发现Duce的老板就站在那里，依旧一头短发，目光锐利。

我们之间的位置关系简直和演唱会时一样。喘气的工夫，“大王的命令不可违背吗？”的喊声飞入耳朵。我不禁捂住右耳，把耳廓向内折去。

老板的视线一直射向我。那目光既不像他在店里柜台后的目光——像植物般感受不到体温，也不像上次在咖啡馆对坐时的目光——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他聚精会神地瞪着这边。

我的脑袋里像放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不是放在头顶，而是放在里面。仿佛有人把石头和磨盘硬塞进了我的头皮和头骨下。我脚下一软，反应变得迟钝，再也无法前行。

犬养的演讲开始了，语气清晰有力，扣人心弦，但并不强势。

我听不到犬养在说什么。身体越来越迟钝，脑袋已经无法转动。必须拨开人群，靠近货车——我大脑中思考的只有这点。

犬养近在眼前。我的前方只剩下五排听众，如果用三十步的距离来衡量，正好进入了范围内。我挺起上身，深吸一口气。已经可以轻轻呼吸了。我感到鼻孔内一阵痉挛，眼皮直跳。总之，我要立刻凝视犬养，尝试腹语术。

无论如何都要做。我的脑海中只剩下这样的使命感。

“心情很不错啊。”

声音传来，我吃了一惊，连忙回头，但没有任何人跟我搭话。难道是错觉？就在我打算重新集中精神时，站在右后方的老板进入了我的视线。他一直死死盯着我。“心情不错啊。你想要做的，只是妨碍别人，获得自我满足吧。”

传进我大脑的声音正是老板的。

“什么？”

站在远处的老板不可能和我说话，一切大概都是我的幻听。我这样想着，却猛地想起在咖啡馆听到的话。“得到某件东西的人，会固执地认为这件东西只有自己才拥有。”

那是……我开始思考。就像用尽全力推着生锈的自行车，我转动钝重的头脑。快思考，快思考，马盖先。老板难道不是想这么说吗？“你也许获得了腹语术的能力。如果是这样，那么其他人也可能拥有特别的能力。”

不断袭来的憋闷和头痛也许就是来自别人的能力。老板也许就是攻击我的人。我真想笑着喊一声“真荒唐”，但内心的某个部分却想接受这样的想法。

我的视线离开老板。总之，我要用腹语术控制犬养，这才是我的目的。呼吸比之前更困难了。我把手撑在膝头，脸朝地面，继续向前挪动。犬养正在精神百倍地演讲。

我心中的意念不断膨胀。我让自己与犬养的身影重合，想象潜入他体内的样子，脸颊上随即传来过电般的麻痹感。“来了。”我不禁脱口而出。虽然做到这一步，我却没想过应该说什么，真是可笑。

究竟说什么合适？我一时半会儿没有主意。快思考，快思考。不知不觉，我甚至没有起身站直的自信了。正前方的车站在我眼里歪歪斜斜，那是因为我正半倒在地上。

我屏住断断续续的呼吸，总之先默念了一句：“别相信我！”

随后，我瞥向犬养。对于就要扑倒的我来说，犬养的姿态看起来歪得很不自然。

就在这时，犬养开口了：“别相信我！”

但周围的人们对此只是报以微笑。他们也许认为，说这句话只不过是犬养幽默的表现。

我叉开双脚，用力站定，又尝试了一次。我咬紧牙关，在快要闭上的眼睑中注入力量，狠狠瞪着犬养。身体重合，暗暗念诵。“快点清醒吧！”

犬养随即说出了同样的话。但是……但是，周围的人只是随之高举拳头，情绪激昂。

“没用的。”老板的声音传来，“你只是做了多余的事。”

我捂住胸口，一股从未有过的疼痛袭来，几乎要将我压垮。我终于意识到，情况已经不太妙了。准确地说，那就像在拜访客户时看到对方的系统出了故障，便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说：“这个已经不太妙了啊。最好换个新的。”

你做好准备了吗？不知为何，科长的话忽然在脑中鸣响。如今，科长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医院卧床养病呢？我可准备好了——我不禁想回答。科长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以为是大海，但其实是天空。

我倒在地上，仰面躺着，视野里是广阔的天空。乌云密布，云中落下细小的水滴。周围有好多人的脚。大家都低头看着我，或满脸疑惑，或带着警惕，或露出厌烦的表情。各种各样的脸聚集在我上方，后背则传来柏油路面的冰冷。

你们能散开吗？我想。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全身发麻，就像飘浮在空中一样。你们就不能散开吗？一张张脸真碍事，我都看不到天空了。我必须飞上去。

在低头看我的面庞里，我注意到资材管理部的千叶也在其中。他用一双玻璃球般毫无感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这样啊，你也来看犬养啊，我不禁想。不知他是否因为看见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而露出安心的表情，总之，他就像完成了一项工作，从人群中消失了。

“人生都浪费了啊。”我又听到了声音。也许是老板说的，也许是我在戏弄自己。

“没有。”我反驳道。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仍要反驳。“就算是胡说八道也无所谓，相信自己的想法，去战斗。”我想起以前在咖啡馆见过的老人，浑身散发恶臭，吸管也掉在地上。不知为何，我再次热泪盈眶。

就在这时，一个主意划过我的脑海。啊！我边想边勉强翻过身，趴在地上。

我双膝跪地向前移动。围观者真碍事，我根本看不到犬养。“快滚开！”我真想骂他们。我要使用腹语术，我能做的难道不是只有这个吗？

岛的脸庞浮现在我脑中。我看见了学生时代留长发的岛，也看见了如今成为仪表堂堂的社会一分子的岛。他的话钻入耳中：“我超喜欢巨乳！”

就是这句。就让犬养说出来吧。“女高中生最棒！”这句也行。这正是让成年人脸面尽失的最佳台词。必须试试——我一边默念一边伸长脖子，但犬养仍在视线之外。等着我，我马上就让你说出来！“现在，我要让你说出巨乳！”我鼓励自己。与此同时，这太过无聊的台词也让我长叹一口气。我依旧呼吸困难，但脸颊一松，气息便从鼻腔奔出。滑稽感让我完全使不上劲。最后要做的就是这个吗？我笑了。竟然是巨乳啊。

我仍然双膝跪地，仰望天空。

润也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哥哥会安静地死去哦。”我想起了他的话。旁边没有狗，但那确实是个准确的预言。如今的我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清爽，心情不知为何舒畅起来。这样不是很有意思吗？

眼前划过一道光，蓝天一下子出现在前方。云层消失了，包围我的只有湛蓝的天空和耀眼的太阳。也许是错觉，但我确实看到了。

这样终结一生也不赖。润也朗读的宫泽贤治的诗在脑海中复苏。

不行吧，

不会停下来啊，

因为它正咕嘟咕嘟喷涌而出。

因为从傍晚就不曾停歇的鲜血仍汩汩涌出。

不知为何，反复回味间，我的心情逐渐平稳下来。

就算鲜血喷涌，

也悠然无痛，

魂魄已经离开躯体，

只是因为那血流而沉默，

如此不公。

诗中的情绪恰恰吻合我现在的心情。我感受到无比愉悦的满足感，却不能告诉润也，实在遗憾。

失去双亲，又失去我这个哥哥，那个家伙是何等不幸！我不禁心生同情：他真是运气不佳。希望这份不幸能和其他东西交换，哪怕只是一点点好运或赞美。我难道不该给润也留下什么吗？

我仰面躺在地上，动也不能动。黑色的液体充满大脑，渐渐漫过思维清晰的部分，就像洞窟里的灯依次熄灭。当这黑色占据所有角落，终结的时刻就将来临。我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就连做好准备的这部分，也逐渐受到黑色液体的压迫。我要被彻底侵蚀了。视野变窄，头脑发沉，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东西。我就要消失了。在似想非想中，在最后的最后，我用头脑中仅存的一点光亮读起诗的最后一节。

你眼中那么惨淡的景象，

在我这里，

却是美丽的晴空，

和透明的风。

贤治说得真好啊，我也这么觉得。想着想着，脑中变得一片漆黑。关灯了哦。

呼吸

“关灯了哦。”

还没说出这句话，我就已经睡着了。半夜，我醒过来，直直地盯着润也上身盖着的毛毯。他是不是没有呼吸了？一阵不安袭来，让我无法移开视线。他趴在那里，肩膀从毛毯下露出来。

我看了看钟，已经凌晨一点了。窗帘拉得很严，但走廊里的灯没关，周围并非一片漆黑。润也闭着眼睛，鼻子顶在褥子上。浅茶色的毛毯像隆起的地面一样缓缓浮起，又缓缓下沉。不知不觉，我的呼吸也渐渐合上了那节奏。

我和润也都赤身裸体。就在几小时前，我们在这双人床上相拥缠绵。心情的愉悦让我们就这样沉入梦乡。

以前就听说仙台比东京冷，果然如此，到了四月也没有春天的气息。寒冷让赤裸入睡的我从睡梦中醒来。我在床上胡乱摸索，找到内裤套上。去厕所的途中，餐具柜上的照片映入眼帘。

那是张三人合影，有我和润也，还有他的哥哥。地点是东京的游乐园。就在他哥哥离世前不久，我们三人曾一起去过那里。

照片里，我和润也把哥哥夹在中间。我伸出两根手指，做出V形手势。润也也许是想摆出表示胜利的激情姿势，双手握拳。剪子和石头，如果从石头剪子布的角度来看，我已经输了。

“诗织，润也总是显得那么软弱。”我想起哥哥在世时的话，“但正因为如此，什么都不用担心。”

“什么意思？”

“那些强势、顽固的人，总会因什么而倒下。”

“你是说那些工作狂会在退休后变成傻子吗？”

“就是那种感觉。所以我觉得，像润也这样会示弱的人更强。看起来傻乎乎的，其实很敏锐。真正能干大事的不是我，而是润也。”

“也就是‘真人不露相’？”

“对，没错，就是那种家伙。”

无论怎么想，哥哥应该都不是在预见自己时日不长的情况下说出这番话的。但五年前，当哥哥离世时，润也的懦弱倾泻而出。“哥哥不在了，我已经活不下去了！”他整晚痛苦，筋疲力尽。现在总算重新打起精神了哦，我看着哥哥的照片汇报。

“好冷。”上完厕所，回屋钻进被窝时，我听到了润也的声音。我立刻感到困倦。赤裸的润也再次拉过我，两人肌肤相亲，冰冷的皮肤立刻涌上暖意。真开心。

1

“诗织，你为什么要来仙台呢？”面前的赤堀问道。听说他比我小一岁，那就应该是二十七岁。“直到三个月前来我们公司为止，你一直在东京吗？”

下班后，我们来到仙台站前一家提供简餐的酒吧，漫无目的地凑在一起喝酒。

“三个月前从东京过来，在劳务派遣公司登记，然后就被介绍到‘SATO塑料’了。”所谓“SATO塑料”，是赤堀他们所在的塑料制造商公司。我被派到那里做事务性工作。

“小诗织是因为丈夫的工作才来这里吧？”坐在旁边的蜜代说道。她是SATO塑料的正式员工，和我年龄相仿，关系也最好。她身材瘦削，但很妖艳，可以用“美女”来形容，却又不足以概括她的魅力。小时候，她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长期在国外居住，因此外语很拿手。而且头脑聪明，工作麻利，谈吐也充满幽默感。

“哎？诗织已经结婚了？”

“赤堀，你怎么到现在才知道？”蜜代笑道。

旁边的大前田科长叹了口气。“诗织三个月前过来时，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介绍了吗？你啊，真的好好听上司的话了吗？”

大前田科长——既然这么称呼，自然担任科长一职。三十九岁就当了科长，在SATO塑料似乎是个特例。不过这个特例是理所当然的，大前田科长确实是位非常优秀的上司。给下属分配任务时快速准确，时常表现出不容反驳的强势。但到了酒桌上，他又是个为人爽快的前辈，从不说低俗笑话，是个体贴妻子、溺爱孩子的好男人。因此，就连令我自叹弗如的蜜代，在科长面前也低头叹服。也就是说，我和科长差了两个等级。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有关环境的调查。”

“什么？”三人都很不解。

“我也不太了解。主要是和鸟有关的调查。”

“哦？”三人再次异口同声。

2

三个月前，润也忽然说：“我们去仙台住吧。”他的哥哥已经去世五年，我们结婚也有三年，正是生活逐渐步入平稳的时候。我有点吃惊，但也没有理由反对，只是确认了一句：“不是盛冈也没关系吗？”

“盛冈？”

“因为那里有岩手山啊。”

润也很喜欢岩手山。哥哥去世的时候，我们正在登山途中。那之后，我们又去过两次。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那巨大的山体让我们安心。看到像山一样高高堆起的洋白菜丝，润也便会高兴地说：“就像岩手山。”他的热爱如此深厚，如果要搬家，我以为一定是盛冈。

“仙台挺好。如果要选位于岩手山和东京之间的位置，也就是仙台了。”

“哥哥可是安葬在这边。”

哥哥和润也的父母一样，安葬在一处狭小却颇有韵味的寺庙墓地。

“哥哥无处不在哦。”

我不明白润也这么说的理由。“那工作呢？”

“朋友也许会给我介绍仙台的公司。”

那应该是一家从事环境与猛禽调查的公司，原本需要相应的经验和知识，不知润也用了什么理由，让对方接收了他。

我们立刻就决定去仙台。幸运的是，我们在东京的房子立刻找到了租户，在仙台的住所和我的工作也都顺利落实。

“我啊——”润也说这些话，是在东北新干线的列车里。

经过福岛后，列车不断通过隧道，出了一个又进入下一个。我偷偷地享受这进进出出带来的韵律感。

列车一进入隧道，奔驰在铁轨上的新干线的声音和风声猛地压缩在一起，发出低吟般的回响。出了隧道，噪音便像蒸发了般渐渐消失。

这让我想起交响乐。驶入隧道的瞬间，双眉紧锁的指挥微微晃动指挥棒，探身而坐的乐手们则演奏出激荡的声音。驶出隧道之时，指挥的表情和动作缓和下来，乐手们也恢复了平稳的姿势，弦乐发出悠然的乐音。就是这样的氛围。一进隧道，就仿佛出现了“来，让我们热烈演奏”的暗示，而一出隧道，“从容优雅”的指示便会发出。

“我啊，很久以前，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

“我梦到在一本书上看到了哥哥的死法。那是记录人的死法的书。我一看，靠在狗旁边的哥哥就那样安静地死去了。”

“真是个怪梦啊。”

列车再次进入隧道，窗外一片漆黑。

“但是那并不能算胡说。哥哥不就是死在犬养街头演讲的现场吗？”

“哥哥到底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润也看向窗户，“但犬养也许算是狗的一种。”他小声嘀咕。

“嗯？”

“也许是因为靠近了犬养才死的。”

“真是比玩笑还夸张。”我笑了。

3

“大前田科长会怎么办？”蜜代说出这句话时，已经又过了二十分钟。点的菜已经全都上齐了。“就是关于国民投票，你会怎么投？还有两个月就要投了。”

“这种事不能问吧？”

“我当然会投赞成票。”醉得满脸通红的赤堀举手插话道，“不改变宪法怎么行？”

“我可很反对哦。”蜜代回应。

“这样啊。”大前田科长颇感兴趣地看着赤堀和蜜代，就像相扑裁判。

国民投票啊，我漫不经心地想。这么说来，相关通知好像已经塞进了家里的信箱。

“那，我想问一下。蜜代，你觉得如今的自卫队违宪还是合乎宪法？”

“当然违宪了。那可是军队啊。”

“看，很奇怪吧。宪法规定要放弃战斗力，国家却仍拥有军队，这不是矛盾吗？哪个国家都会笑话的。宪法规定放弃战争，国家却仍坦然地拥有军队，这难道不是个超级玩笑？如果说宪法像古代参加成人礼前的少年一头黑发，那自卫队就仿佛把那头发剃了。”

“嗯，嗯。”大前田科长满意地点点头。我也点头附和。

“那，我也问问。赤堀，你是想说宪法九条没有意义？”

“对。大谈什么放弃武力的理想，现实却是自卫队拥有武力，而且总去海外战场。”

“但是，如果没有宪法九条，日本会在更早之前就建立军队，不断向海外派兵，你不这么觉得吗？因为有九条，才能控制在目前的范围内。”

“这是本末倒置。如果你说因为有九条，所以情况才能得到控制，那么宪法和现实应该一致才对。”

“这么说好奇怪啊。”蜜代歪着脑袋，“这是我从以前读过的书上学到的，”她事先说明，“例如宪法里写着‘人人平等’，但现实中不是有男女不平等吗？出现这种情况，便说‘因为与现实不符，所以把宪法改成男女不平等吧’，这样是行不通的吧？”

真有道理。我正想着，赤堀却毫不退缩。“理由完全不同。男女不平等的问题，是要由男女雇佣机会均等法之类消除歧视的法律来解决的。在大方向上，宪法和现实是一致的。”

这也很有道理啊，我又想。

“对吧？”蜜代就像要重复赤堀的话，“因为有宪法，以宪法为基准，法律就得以制定。九条也一样。原本必须和九条一致，只是政治家们胡乱选择了错误的方向。必须回到宪法。因为，如果别人擅自闯入你家，说‘现实中我正在这里，索性就把这里变成我家吧’，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这意思完全不同。”

“我明白蜜代想说的。”大前田科长转向蜜代，措辞温和，“只是，你这么坚决反对，我觉得你弄错了。”

“对吧。”赤堀就像得到了援军，抬高声音，“总觉得有种消极感。”

“其实我以前也反对修改宪法。执政党拼命努力想修改宪法，但那终究只是政治家的任性。”

“任性是什么意思？”赤堀似乎无法判断大前田科长是敌是友，口气充满试探。

“直到前不久，日本不是还对美国百依百顺吗？美国还指责日本为什么不向海外派军队，弄得日本很头疼。在这种情况下，就该说‘这不是美国制定的宪法吗？自卫队怎么可能派往海外？这是你们自作自受’，但日本连坚决拒绝美国的胆量都没有。就像被孩子头儿瞪着的小喽，想方设法不破坏美国的好心情。作为国际社会的一员，不能只出钱。日本总是这么说，但我很怀疑到底有多大诚意。恐怕只是受不了老板指责的一种表现吧。”

“你下结论太武断了。”赤堀表示不服。

“总之，我们自己也没有什么对未来的构想。因为美国说了，我们就要往中东派兵。因为美国说了，我们就要修改宪法。这种逻辑实在无法理解，所以我反对。”

“对吧。”蜜代使劲点头。

“说什么都是美国不好，这种论调太陈腐了。”

“你这么说就证明你还太嫩。”蜜代继续说道。

“但是，”大前田科长说，“我觉得这次不一样。日本拥有自己对未来的构想，想要加强自卫力量。这次只是讨论本来就应该有的自卫能力而已。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地赞同修改宪法九条。”

“大家都思考了很多呢。”我由衷地感叹道，却忽然想起以前住在润也家附近的美国人安德森。开办英语口语教室的他总是很稳重，给人印象颇佳，和他面对面总会让人特别安心。“我不看电视，也不看报纸，对这种事根本不了解。”

“完全不看？”蜜代向我确认。

“嗯，完全不看。也不上网看新闻。”

“不会吧？真的？”蜜代睁圆了眼睛。

“真厉害，听起来真稀奇。”大前田科长也开口道。

“就像从过去穿越来的人一样。”赤堀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从五年前开始就这样了。”也就是从哥哥去世后开始。也许是“在政治家街头演讲现场离奇死亡的男子”这样的身份有新闻价值，哥哥的死被电视台连续报道。润也十分讨厌看到那样的新闻，便从所有媒体上移开了目光，塞住耳朵，从此与电视、报纸和网络隔绝。“因此，我们夫妇真的是与世隔绝的人。”

“真厉害！”赤堀露出看街头艺人精彩表演时才有的感动，“那，最近流行的东西你都不知道吗？”

仿佛我一直生活在蛮荒之地，而赤堀正在询问那里的生活。这让我感到好笑。“我会看时尚杂志，也会看电影，但仅此而已。所以，我不知道现在的首相是谁。”

“怎么可能？”赤堀双目圆睁。

“也不知道犬养首相？”蜜代也惊讶不已。

这个名字让我吓了一跳。这不是哥哥临死前听的演讲的主讲人吗？“犬养还在从政吗？”

蜜代“哎呀”一声向后一闪身，赤堀吓得说了句“连这个都不知道”，大前田科长则惊讶得张大了嘴。“你真不知道？”

“而且，还当了首相？”

“上次总选举，未来党一跃而上，此后经历了一次参议院选举，最终在去年众议院选举中夺取了政权。”

“犬养的支持率是忽然上升的。”蜜代露出苦笑。

“我并不讨厌犬养。最开始我觉得他有法西斯主义倾向，很反感，但后来发现，他做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对美国和中国的态度很坚决，说话也简明易懂。”赤堀一边嚼鸡肉，一边继续说，“他不像其他政治家那样说话暧昧，之前向中国表明对过去战争的态度时也是。”

“你是指‘深感遗憾’事件？”

蜜代一说，赤堀立刻表示肯定。“对，没错。”

“什么意思？”

“一般情况下，大概是因为政治家不喜欢承担责任，所以总喜欢说‘深感遗憾’之类不明所以的话。但犬养第一次出访时，就堂堂正正地谢罪了，引起了极大议论。”赤堀一口吞下鸡肉。我发现那看起来很好吃，也拿过一块尝了尝，确实不错，便悄悄又吃了一块。

“堂堂正正地谢罪，这说法还真奇怪啊。”

“但那正是犬养了不起的地方啊。比起只注意眼前利害，迟迟不谢罪，还是干脆地谢罪更好，之后就不会再被抱怨。赔偿的问题也是，现在做到这一步，以后就不再接受诉讼。比起无休止的拖拉，犬养的做法更有建设性。”

“但也因此还遭到了袭击啊。”

“什么？犬养吗？”我问道。

“原来你连这也不知道啊。”大前田科长语带尊敬，“很多人都反感犬养的做法，特别是对谢罪感到屈辱的人不在少数。犬养好几次遭袭，到现在应该有五回了。”

“但毫发无伤哦。这种神奇的现象我也很喜欢。而且袭击分别来自几个政治观念不同的团体，结果大家根本分不清袭击者来自哪个团体，都一片困惑。但现在经济确实在好转，犬养干得不赖。”赤堀大致讲了一遍，“回到刚才的话题。”他压低声音，“蜜代，你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否定武力吗？”

“嗯，我觉得那样很好。”

“例如，一个国家攻打另一个国家时，你也认为只出钱、不出力最好吗？”

“嗯。”

“只要自己没事就行，这样很不负责啊。”

“是啊，我是很不负责。但是啊，赤堀，我并不觉得你平常对世界有责任感。”

“什、什么意思？”

“比如，那些无所顾忌乱扔垃圾的人，那些不为他人着想、说着‘我又没违法’就插队的人，他们仅仅在发生国际大事时装出一脸认真，表示自己深知身为国际社会一员的义务，我觉得这样的人很恶心。他们平常明明只考虑自己。而且，那些把领土啊、国家利益啊挂在嘴边的人，我可不认为他们会为了国家而高高兴兴地纳税。”

“我既不乱扔垃圾，也不插队，而且没有滞纳税金。”

我也不知道哪边正确，只能求助于裁判的判断，看向大前田科长。他看着蜜代和赤堀，笑着说：“两边都有理。”

如果相扑裁判在向获胜的一方举起扇子时说出这样的话，肯定会造成大问题。但在现在这个场合，这句话很合适。

“也许。”蜜代笑了。赤堀则闷闷不乐。

4

我一边听着大家说话，一边想起润也的哥哥在世时的情景。我从结婚前就住在润也家，润也的哥哥对我来说就像亲哥哥。

那天，我们三人围坐在饭桌边看电视。那大概是在哥哥去世前半年。我们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一条条播出。

新闻内容是关于太平洋战争时期的史料，似乎发现了全新的文件和录音带。一位政治家评论道：“这样一来，就能证明日本发动战争的目的不在于侵略。”

我正想哥哥是不是会说什么，果然，哥哥一如既往地开了口：“对于这种完全无法辨别真假的东西，我是没什么兴趣。”

“是啊，因为连是否侵略都还不知道。”

“只是经常有人说，日本的历史教育是自虐式的，因此年轻人对国家没有自豪感。我无法赞同这种说法。”哥哥说，“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没有国家自豪感，看不起大人，但这是历史教育的错吗？难道告诉年轻人日本发动过侵略战争，他们就不爱国了？”

“怎么说呢。”润也笑道，“我没认真上过历史课，反而对那些高喊反战的老师感到厌烦。”

“是吧？无论怎么看，让年轻人没有国家自豪感的，终究是大人的丑陋。政治家在电视上满不在乎地撒谎，法庭传唤证人时的问答总是莫名其妙。年轻人看到这些，当然会看不起大人。他们怎么会有自豪感？又能从哪里感受到自豪？”

“哥哥依然会考虑很多无关紧要的事啊。”

“如果思考过度就会死，我肯定已经死了一百次。”

5

回到家，润也已经洗完澡，正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看书。我们租住的两室一厅并不大，租金比东京便宜很多，越住越觉得物超所值。

润也说了句“你回来了”，我也回应“我回来了”。我放下书包，快速换好衣服，坐到润也对面。

“怎么了？”润也从书上抬起脸。

“聊了很多宪法的话题，我觉得很新鲜。”

“关于宪法的哪方面？”

“下个月有国民投票哦。你知道吗？”

“啊，知道。同事们都在聊。”

“我们公司也是。”我随后说了蜜代和赤堀讨论的事。润也不时发出惊叹声，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说着说着，话题不知不觉间转移到蜜代身上。蜜代多么聪明，多么讨人喜欢……最后甚至说到蜜代的老公在出版社工作，负责制作一本奇怪的杂志，让人十分好奇。

润也合上书。自从不看电视后，也就是哥哥去世后，我们开始读书。家里有很多哥哥留下的书，我们便选自己喜欢的拿来读。

“我在读名言集。”润也看向书的封面。那是一本褪了色的旧文库本。“里面有很多人的名言，还有著名台词。”

“好看吗？”

“还不错。举个例子，你知道犬养首相吗？”

“就是现在的首相吧？”

“不，不是现在的，是过去那个。”润也笑了，表示自己也知道现在的首相是犬养，随后又说，“这本书上的犬养是在‘五一五事件’中被杀的犬养毅。书上有他在被杀前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只要说出来就会明白。’”

“这也算名言啊。”

“对了，刚才有个电话，是哥哥的朋友岛先生打来的。”

“岛先生说什么了？”

岛是哥哥学生时代的朋友。哥哥的葬礼上，当润也精神恍惚、大哭不止、什么都做不了时，葬礼的准备和各种杂事都是由他帮忙。从那以后，我们曾多次见面，搬家时也得到了他的帮助。

“他说他要来仙台，可以和咱们见个面。”

“好想喝咖啡啊。”

我说出这句话，是在二十分钟后。两人默默地看书，不知不觉就口渴了。

“那就猜拳，输的人去泡咖啡。”润也说。

“不要。”

“还是讨厌吗？”

“就是讨厌。”因为我绝对会输。“但吉尼斯世界纪录里并没有‘猜拳必胜’之类的项目啊。”

“其实应该设立这样的纪录。”润也抱起双臂，歪着头思考。瞄准这个空当，我晃动右臂大喊一声：“石头剪子——”润也一下子慌了神，匆忙松开胳膊，伸出手来。在喊出“布”的同时，我伸出手指。润也的石头对我的剪子，我还是输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

“也许是哥哥附体了。”

“哥哥？附体？”

“嗯，没错。运气好的时候可以用‘附体’来形容吧？我的运气开始变好，大致就是从哥哥死后开始。”

润也说得没错。他从五年前开始走运。拥挤的电车内只有他面前的位置空了出来，在快餐店玩刮刮卡的游戏时常中奖。在仙台也一样，租这套公寓时，其实有很多人都想租，最后只能采取抽签的办法，结果他顺利中签。哥哥去世前可从来没有这种事。

最明显的就是猜拳。

我们常在分配家务活时采用猜拳的办法。最初我只是想，为什么润也总赢，还经常感叹“我跟不上啊，真不擅长猜拳啊”，从没特别考虑过输赢中有什么含意。但就在前不久，我们终于注意到一个重要事实。

“诗织，我啊，是忽然发现的。过去猜拳我是不是都赢了？”

我一时语塞，但随即想起过往的情况。“也许。”我点点头，“也许是。”

“一次都没输过，真奇怪啊。”

我们面向对方，就像事先打好招呼一样，说了句“一、二、三”，开始连续猜拳。石头剪子布，石头剪子布，石头剪子布。我们快速玩了三次，结果润也三连胜，连平局都没有。“其实啊，”这时，润也说出了他和同事们猜拳时战无不胜的经历，“我全都赢了哦。”

我们皱起眉头，但并不代表我们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和含意。比起追究原因，我们甚至觉得这不算什么。擅长猜拳并不是不吉利的事，也没有带来任何不便与恐惧。

“是不是有了什么预知能力？”

“预知能力？”润也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在猜拳中取胜，难道不是因为某种感觉吗？比如提前感知到对方要出什么，或者脑中出现自己该出什么。”

“没有吧。”润也立刻答道，“大脑中不可能有‘出这个’的命令，只是想出布就出布，想出剪子就出剪子。”

“就这样还是能赢？”

我注意到餐桌上的百元硬币，便伸手拿过来，先跟润也说好樱花图案是正面、数字是反面，随后重新摆到桌上，用手盖住。“是正面还是反面？”

“反面。”润也说。

“你脑子里出现什么了吗？比如百元硬币的图像？”

“我在瞎猜啊。反正有一半的可能性嘛。”

“是啊，也对。”我答道，翻开手，刻有数字和年份的一面确实冲上，是反面。“猜对了！”我说着觉得也许是自己的遮盖手法太简单了，便格外用心地胡乱翻转，再次盖住。

“哪面？”

“那，这次是正面。”润也看起来真的只是随口说出想到的答案。

我抬起手，果然是正面。银色的樱花闪着钝重的光泽。

“润也，你是怎么猜的？”

“谁知道。只是运气好。”他显得很平静，“这不是找理由，运气也许都集中在我这里。这么说来，最近去弹子房也赢了好多。先别说这个，赶快泡咖啡吧。要立刻猜拳吗？”

“无论怎么想，猜拳都不可行吧。”

“真没办法。”润也起身走向里屋，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旧盒子回来了。那是个纸盒，也许因为长年日晒，表面已经褪色，边角也已磨平。润也把盒子拿到垃圾桶上，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然后放到桌上。我问他里面是什么，他笑着说：“是橡皮。看。”随后便打开盒盖。我拿起那些五颜六色的小人儿，旧橡皮的气味扑鼻而来。每块橡皮都是一个小怪兽。

“这是奥特曼橡皮。”听润也的语气，他似乎觉得这样介绍我就会明白。“小时候，我经常和哥哥用这个对战。”他拿出橡皮，随后翻转纸盒，盒底有一个用签字笔细心画的圆，应该是借助圆规画的。“这是相扑哦。怪兽相扑。你小时候也玩过吧？”

“我可没玩过。”我把手上的红色怪兽放在相扑场上，“然后怎么玩？”

“像这样。”润也开始用食指敲击纸盒表面。盒子震动起来，橡皮微微移动，“谁先出界或倒下，谁就输了。”

“哦？”我捏起脏兮兮的橡皮，“和纸相扑一样啊。”

“这样就和运气无关了吧？就用这个决定谁泡咖啡吧。”润也干劲十足，指了指橡皮堆，“选你喜欢的力士吧。”说是力士，其实不就是怪兽吗？我想道。但还是望向堆在桌上的橡皮，选了一块看起来像人形的蓝色橡皮。“润也，这是奥特曼吧？”

“嗯，没错。是佐菲。”润也点点头。我不明白他最后说的是记号还是昵称，把那块橡皮放到相扑场上。润也也将一块橡皮放到盒底上，是一只挺身站立的恐龙。

“奥特曼是最强的吧？”

“预备——开始！”我们同时敲击纸盒。如果敲得太猛，双方就可能同时倒下，于是我们都选择了谨慎的攻击方法。纸盒摇晃，橡皮左右移动。说是移动，实际上只是在颤抖。

就在这样的摇晃中，我的橡皮啪嗒一声向后倒下。“好！”润也满意地点点头，“像这种奥特曼，没有尾巴，所以很弱哦。像我用的骷髅怪兽雷德王，有这么粗的尾巴，所以很稳。”

“这个……”我一时瞠目结舌，“难道不应该早点告诉我吗？”

“是啊。”润也满不在乎地说道，一副悠闲的样子。我无奈地站起来，走向厨房。

“周末去赛马场看看吧？”不久后，润也提议道。

6

从仙台沿四号国道向北开车大约三个小时，驶入岩手县不久，就到了赛马场。

开车的是我。哥哥去世后，我们经过驾校的学习取得了驾照，但驾驶那辆哥哥留下来的厢型车基本是我的工作。驶离国道后，润也边看地图，边指挥我左转或右转。我跟随他的指示，顺利到达了赛马场。

究竟附体到什么程度？我们打算来这里做实验。“看看哥哥到底附体多深。”

我们把车停在附近的收费停车场，在十一点前进入赛马场。那是一幢无限接近废屋的建筑物，呈现出古老的黑褐色。我们入场后来到马匹待命区旁边的赛马券发售处，阴暗和肮脏的氛围让我们不知所措。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是管道口。仰望天花板，各种各样的管道和缆线向四处延伸，上面落满了灰尘。来看赛马的人单手拿着报纸来回踱步。戴棒球帽的人真多啊，我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每个人似乎都沉着脸。也许是大家都在叹气的缘故，空气只能用混浊来形容。

人们挤在放置投注单的地方，或是填写赌注，或是与别人讨论。我们找到一个空位，润也翻开赛马报纸。我不太了解赛马知识，来赛马场也只有三次，都是为了陪润也，因此还没有掌握要领。但我还是看向报纸上的第二场比赛一栏，那里列出了十匹马的名字。

“诗织，你也赌一把怎么样？”润也问道。于是我选中了三和五。“这种买法真正统啊。”润也露出微笑。三月五日是我的生日。

“那，我赌十和五。”十月五日是润也的生日。

随后，也许是任意胡猜，润也又选择了几种数字组合。广播员从刚才就在播报“距离赛马券发售截止还有××分钟”，场内一片喧闹。

“全都押一百元吧。”我们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要确认哥哥附体的程度，因此无论一百元还是一元都无所谓。

购买赛马券的是我。自动售券机炫耀般并排摆放，但我喜欢在人工窗口直接买。

我从透明窗口上的小洞递进投注单，里面的大婶说了声“好的”，接过纸，随即又说：“这是连赢投注，无论是五三还是三五，都算赢呢。”我不太明白她的话，但还是说了句“拜托了”。

大婶紧皱着眉头，尾音的语气异常强烈。我以为她生气了，不料，找零时，她凑过来问：“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嗯。”

“喜欢赌博的男人，最好多留心哦。我老公也是，赌得鬼迷心窍，很久以前离家出走，就再没回来。我最讨厌赛马什么的了。”

“可你现在不是在这里工作吗？”

“在这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见到老公。”

“什么啊，你不还是喜欢你老公嘛。”

我拿着赛马券向方后走去。在一排大柱子前，廉价长椅排列成行，组成了观众席。再往前就是赛马场。我一直走到观众席中间，湛蓝的天空和翠绿的赛马场跃入眼帘。遥远的赛马场美得让人惊叹。黄色栏杆围在椭圆形的泥土跑道周围，跑道中心是一片草坪。与赛马券发售处的阴暗与肮脏相比，马匹飞奔的赛场显得格外洁净，这样的对比让我觉得很有趣，仿佛直白地反映了赌马人的邪念和奔跑的骏马那纯真的气息。

“那么，结果会怎么样呢？”我一坐下，润也就开始摆弄赛马券，声音透着兴奋。

“是随便买的吗？”

“嗯，只是把想到的数字排列在一起，也没看赔率。”

我们并不打算赢钱，可当赛马集中出现在闸门前，轻快的音乐响起，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不知那音乐是不是比赛开始的信号，既像小号吹奏的乐曲，又像狗在远处吠叫。“红，黄，红，黄。”我连续呼喊第三栏和第五栏的颜色。

马匹进入闸门了——我正想着，砰的一声脆响，一缕轻烟升起，马匹一齐跃出门外。“冲！”我和润也不约而同地喊道。

结果，全军覆没。

我的生日自然不用说，连润也的生日和随便选的组合也都无一猜中。而且全军覆没并不是因为出现了黑马，我们连生气的对象和失败的原因都找不到。

“不行啊。”

“果然无关啊。似乎没有附体。”

我们回到建筑物内，准备买赛马券。为了重整旗鼓，挑战第三场比赛，我们摊开赛马报纸，再次盯着十匹马的名字。外面有一排小吃店，就像庙会时摆出的摊位。我们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讨论该如何买。我毫不气馁，还想尝试生日，润也则随意选了三组数字，将投注单涂好，各下了一百元的注。

我有种预感，我们还会重蹈覆辙。如果润也真被附体，真有特殊能力，那就绝不可能没猜中第二场比赛而猜中第三场比赛。不如说，那只是普通的有输有赢的现象，没有必要再特意确认。

因此，我的兴趣已经开始转移到午饭吃什么之类的问题上了。我望向紧邻赛马券出售处的拉面店。那是一家立食面店。“牛舌拉面应该很好吃吧。”我不禁嘟囔道。那里挂着招牌。

“牛舌？”

“那里写着呢。啊，如果仔细看，是牛肉担担面。是汤面还是担担面，还真不好判断。”（在日语里，“牛舌汤面”和“牛肉担担面”写法一样。）

“担担啊。”润也似乎对这两个音颇感兴趣，随后又说，“也试着买独赢吧。顺便买个试试。”这明显是从“dan”的发音联想到的，十分简单。

“独赢是说跑了第一名就算中？”

“嗯，没错。”

“十匹马里猜一匹中，也就是十分之一，没错吧？总觉得能赢。”

“如果只靠感觉就能中，那谁都不用辛苦了。三号独赢，担担面。”随后涂在了投注单上。

“为什么选三号？”

“觉得应该选它。”

虽然有几个窗口空着，但我还是到刚才的窗口前排队买了赛马券。

窗口里的大婶露出微笑，仿佛在说“啊，是刚才那位”。“还要买吗？”

“还要买，下面是第三场比赛了。”

“请跟你男朋友说，想要舒舒服服地赚钱可行不通。”大婶说着把赛马券递给我。

看第二场比赛时坐的位置还空着，我们便再次坐到那里。“会不会中呢？”

“死去的哥哥附体在我身上，这种想法本来就很奇怪。”

“我倒是觉得哥哥不会放着润也你不管，最多不过一死嘛。”

润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哥哥虽然死了也不会放下我不管啊。”

我回头看了看，在评论员前方，有将近二十个目光严肃的中年男人。他们手拿钢笔和报纸，默默地各自烦恼着，看起来就像沉浸于研究的学者。如果他们不是各自买赛马券，而是将所有人的智慧和信息聚集在一起交换使用，别说猜中赛马结果，就连治愈不治之症的药或解决外交难题的有效手段应该都能找到。但是，他们肯定不会联手。

小号吹奏的乐曲响起，场内观众的期待和人多造成的闷热感让空气变得越来越黏稠滞重。

随着发令声响起，马匹一起冲上跑道。“冲啊！”我高声喊道。“对！就这样冲！冲啊！”坐在我身后的大叔也在喊，但不知道我们支持的是不是同一匹马。

三号似乎是一匹速度飞快、颇受欢迎的马。从比赛中盘开始，它就已经一马当先，直到最后一个弯道都没有让出第一的位置，渐渐拉开了与其他马的距离，气定神闲地冲过了终点。不知是叹息还是欢呼，“果然是这样吗”和“真无聊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时响遍了全场。

“中了！”润也挥动拳头，“虽然是独赢。”

“总之还是中了。”

我们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彩金的金额出来了。前两名似乎都是很受欢迎的马，没有人叫喊，也没有人悲叹。

“多少钱？”

“两百元。”润也笑道，“买了一百元的，现在变成了两百。”

我们在每张赛马券上都只投了一百元。“嗯，那这算附体吗？”

“这个嘛，其他券都没中，总体上亏了啊。”

但是，我们的快速进攻，也就是润也感应能力的充分发挥，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7

理所当然地，我们又给第四场比赛投了注。不知是不是灵光一闪，润也宣布：“接下来只买独赢。”而且也没怎么看报纸，就决定选五号马。

“为什么只买独赢？”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你不觉得独赢和猜拳很像吗？猜拳不就是在石头、剪子和布里随便选一个吗？独赢也一样。当然，可选的项目要多一些，但只要选一个就好。”

“看看报纸再选不好吗？”我看着报纸上十匹马的名字提议道。

“我猜拳时真的什么都不想，只是伸手，所以我觉得赛马也一样。最好别多想。”

“是吗？”

“没错。别想，别想。那我们把赢来的钱全都押上吧。”

“只有两百元。”

我排到那个已经熟悉的窗口，递过现金，取回赛马券。

“这回只买一张吗？”大婶问道。

“接下来只买一张。”我点点头。

比赛再次出现了我们预想的、润也预想的胜利。载着我们的两百元和那个黄帽子骑手的栗色骏马，刚起跑时还处于不利位置，但随后就像奔腾的河流一样跻身领先集团。进入最后的直线跑道后，骏马开始加速，仿佛在说：“跑到这里，我可算知道了奔跑的乐趣。”它那美丽的前腿蹬踏着地面，一骑绝尘冲过终点。

“好！”润也格外高兴。不知是不是因为润也太兴奋，旁边的男人咂了咂嘴。百元彩金的金额很快显示出来了，九百三十元。

“现在变成一千八百六十元了哦，诗织。”

这怎么都不算高额彩金，但只买一份便猜中，心里还是颇为痛快。

随后，我们在那家牛舌汤面店站着吃了午饭。“究竟是牛舌还是火腿，真不知道啊。”我们一起大笑。去过洗手间、准备妥当后，我们连续挑战了第五场和第六场比赛。

如果只说结果，我们两场都中了。

两场比赛，我们都只买了一份独赢。首先是第五场，我们买了一号，押上第四场比赛赢的所有钱。结果百元彩金金额是四百二十元，我们从返还机里拿到了七千五百六十元。我们当然惊讶，但更多的是愉快。直到那时，我们也还算轻松自在。

第六场比赛前，我去购买润也选择的“独赢三号”赛马券。窗口里的大婶说“赌金渐渐高了啊”，我只是平静地回应：“刚才我们赢了，现在把赢的钱全部押上。”

但是，当赌上七千五百元的三号马第一个冲过终点，百元彩金金额表示为三百五十元时，我开始感到害怕。在发出喜悦的欢呼声之前，我咽了口唾沫。

“两万六千二百五十元。”

我报出计算结果。“数额真不少啊。”润也说，“目前为止全都中了吧？回去时如果变成了一百万该怎么办？”他就像在说梦话。

“我要吃上等五花肉。”我不经大脑地说起了吃烤肉的计划。

关于在赛马中赢钱的情况，我们只有这点程度的认识。

在我去买第七场比赛“独赢七号”的赛马券时，大婶稍稍有点惊讶。“两万六千二百元？刚才也赢了？”

“我们被附体了。”我回答。

第七场比赛，润也再次猜中。当百元彩金表示为四百二十元时，我和润也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们没有在马匹撞线的那一刻欢呼，只是面面相觑。我口中干渴，不得不数次舔嘴唇。

我们已经有了十一万零四十元。

接下来的第八场比赛，大婶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使劲盯着我看。“不会吧？”如果这是麻将或别的游戏，她也许会怀疑我们使诈，但赛马不可能。“真是被附体了啊。”她感叹道。

“这次也会中吗？”

“觉得会。”

我们望着电子显示屏上的赔率。润也选择的八号马的独赢赔率是十四点二。也就是说，如果猜中，我们将一口气赢下一百五十万元以上。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最开始的比赛明明没有猜中。”

“开始买独赢以后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肯定是运气好。”但润也的语气也是半信半疑。

不久，第八场比赛开始了。我们已经无法像最初那样单纯地享受比赛，而是满怀无法形容的恐惧与不安，默默地盯着飞奔的骏马。

披着八号号码布的马毛色光润，英姿飒爽地奔腾在沙土跑道上。如果仅看赔率，这匹马并不被人看好。但也许是本性尚未爆发，也许是决心从今天起奋起重生，甚至可能是润也的哥哥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挥鞭抽打，这匹马一出发就力压群雄，展现出惊人的速度。正如“脱颖而出”这个词形容的，它像跳跃一样蹬着地面。晴空万里，阳光照得茶色的马毛闪闪发亮，让人目眩不已。脚下震动传来，纷乱的马蹄愉悦地撼动着赛马场。八号马最终以巨大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相比欢呼，场内更多的是悲鸣。我们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其他观众已经陆续离席，我们依然坐在原地。

“中了。”

“真的中了。”

百元彩金显示出来，是一千三百五十元。我和润也毫无真实感。“超过一百万了。”

一旦超过一百万，也许就无法利用自动返还机取钱了。我一度十分担心，但这里似乎没有不可能的事。只是润也提议：“高额返还窗口之类的地方，一辈子也用不了几次，去那里吧。”我一想也对，便表示赞成。

我们来到最靠边的高额返还窗口前，发现那里毫无特殊之处，只是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专用窗口，处理一百万以上高额返还和无法读取的赛马券”。

窗口有个酒店前台常见的呼叫铃，我伸手按下。随之响起的声音引起了他人的注意，这让我有些胆怯。一位大叔从里面走出，看到赛马券，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们。不知是计算还是确认，他摆弄了一阵机器，将现金装进信封递给了我们。真不过瘾。其间，我一直想象是否会引来扒手或强盗，不断注意周围的情况。“东张西望反而会更显眼哦。”润也说道。他比我冷静多了。

“请小心拿好。”窗口里的大叔说道。润也把信封放进口袋，说：“大约一百四十八万元，也不给我们配个保镖啊。”

“因为充其量也就一百四十八万啊。”

“只是零钱哦。”润也笑了。如果不这么说，我们都会害怕得不能自已。

润也宣布下一场比赛也要投注，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还说要赌上全部现金。与其说他是带着“做到能做的地步为止”的心情，无拘无束地释放欲望，不如说他正怀着“因为是实验，所以必须得到结果”的沉着冷静。再次毫不吝惜地投入全部金额赌下去，这让我稍感惊讶，同时也扬扬自得。“真干脆！”

“我们又不是来存钱的。”

关于接下来的第九场比赛，润也的预测是十一号马。

“这和预知能力不同吗？”为防万一，我不得不再次确认。

“并不是头脑里浮现出数字，只是一时想到的。这场一共有十二匹马，对吧？觉得十一这个数字不错。”

我开始填投注单。投注单上一行可以购买的金额最多不能超过三十万元，为了表示要下一百四十八万元的注，需要涂好几行。因此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涂完。

窗口里的大婶看到我们中了这么多，几乎当场昏倒。她一个劲地盯着我递给她的投注单，温和地告诉我：“买赛马券只能用现金哦。”

“嗯。”我战战兢兢地拿出信封里的钞票。大婶不禁长吐一口气。“哎呀！”简直就像我在哪里抢了别人的钱，让她觉得很可怜。“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为何露出笑容。“是赌赢的。用刚才那十一万。”

“不会吧？”

“我也很惊讶。”

“是啊。”大婶稍微凑上前，“有什么方法吗？”她目光熠熠。

“要无欲无求哦，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最好啊。”大婶点点头。

女播音员正在煽动场内的气氛。我拿着赛马券回到润也身边，他正在看赛马报纸。

“干什么呢？”

“如果十一号马独赢会中多少钱，我在看赔率。”

“怎么样？”

“很奇怪啊。报纸上说百元彩金是三百元，但现在实际上是一百五十元。差太多了。”

“怎么回事啊。”我歪头陷入思考。但润也很快就发现了原因。“我明白了。这种地方上的赛马，如果有人下了一百四十多万的注，就会影响赔率。”

“是吗？”

“我们赌上了一大笔钱，也许原因就在于此。但是没关系，还是会有两百二十万进账。”润也的语气中有种莫名其妙的虚幻感，“总觉得很不现实，但从至今为止的过程来看，应该会中。”他喃喃道。

但是，第九场比赛，我们猜错了。

也许应该用“干脆、漂亮”来形容，十一号瘦马恐怕无法承受我们加在它肩上的一百四十八万重担，出发时就晚了一步，并将这失败一直保持到了最后，倒数第三个撞线。

8

回家的车中，我们讨论了为何会在第九场比赛中失败。

“肯定是我的感应能力无法连续使用太多次。最终猜中的是第三场到第八场，因此只能连续使用六次。”

“可是猜拳无论多少次都能赢。”我说，“难道是金额数被调整了，无法达到某个金额以上？”

“那又是谁调整的啊？”

“哥哥。”

“你是说哥哥根据我们赢的金额进行了调整？例如两百万以上就不行？肯定不会有这种事。或许是因为我只在第九场比赛前看了报纸？但那个应该没有关系吧。”

“你是说因为事先确认了赔率？”

“嗯，没错。”

“但是最初的那场比赛也没确认赔率。”我转动方向盘，用力踩下油门。

“可是如果中了，还真可怕。”

我打回方向盘，应了一句“是啊”，随后下定决心说道：“石头剪子布！”润也身体猛地一震，立刻坐直，慌慌张张地伸出右手。出了布的我输了。

“干什么啊，这么突然。”

“我只是在想你的感应能力是不是消失了，才试了一下。”

“这样啊。”润也说，“看来还在啊，我的猜拳能力。”他露出微笑，“我睡一会儿行吗？”语气听起来就像在道歉。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傻话，“我可以用猜拳支配世界。”

说这种话，会睡不着吧——我正想调侃一句，副驾驶席一侧迅速安静下来。在红灯前停车等待时，我瞥了润也一眼，他睡得正香，神情安详，扣着安全带的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气息平和，节奏颇让人安心。我看着他，困倦不由得随即袭来。

9

蜜代来我们住的公寓是在第二天。那是个星期天，中午刚过，蜜代忽然打来电话。我正琢磨她有什么事，爽快的声音传到耳边：“我现在去你家可以吗？”

她从未来过我们家，也没在周末给我打过电话，于是我反问：“怎么了？”

她答道：“和老公吵架了。”

“你就是诗织的老公？”来到家里的蜜代比电话里平静多了，跟润也打了个招呼。

据她说，她和在出版社工作的老公吵架，一气之下跑出家门，但无处可去，忽然灵光一闪，决定来我们这个“不看电视不看报”的家参观参观。“真的没有电视啊，真厉害！”

最初，我和润也努力用在别处听过的话来安慰蜜代，例如“你老公肯定也没有恶意”，“他肯定正惊慌失措地到处找妻子”，还有“越吵架关系越好”之类的。

但蜜代只是情绪低落地叹了口气。“我那个老公，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提不起兴趣，从来不关心我说什么话。”随后，她又发了句奇怪的牢骚，“最近，他总带耳挖勺回来。”

“耳挖勺？”

“他说要做以耳挖勺为主题的杂志。《月刊耳挖勺》。”

我最初以为蜜代在开玩笑，但听着听着，感觉她句句真实，不禁心生感慨：原来这世界上什么爱好和专业都有啊。蜜代还说，《月刊耳挖勺》的印量似乎比小说杂志多好几倍。

我们三人喝了润也泡的咖啡，蜜代开始说她老公的坏话。我不时回应她“这肯定是你的误解”，或是“你老公高中时打过棒球，所以本性肯定是诚实的”，但每句话都毫无根据，怎么看都充满偏见。但是，当抱怨与安慰告一段落时，蜜代发现了桌上的赛马报纸。

“你们去看赛马了？”

“嗯，但只买了独赢。”我当然不能说我们投了一百多万元的注。

“如果不断赚钱，就会累积一大笔啊。”

蜜代的语气似乎并无深意，但这话实在和我们昨天用一百元赚到一百万元的战术太接近了，我顿时吓了一跳。

“怎么说起这个了？”

“这么说来，哥哥以前说过一件有趣的事。”润也忽然开始说话。

“哥哥？”蜜代问道。

“是润也的哥哥，五年前去世了。我们关系很好哦。”我指了指餐具柜上的那张照片，“哥哥说什么了？”

“他说是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关于纸。”

“纸？”

“嗯，就是报纸之类的。有个猜谜节目问，把纸连续对折二十五次，厚度会达到多少。你们知道答案吗，对折二十五次会有多厚？”

“把纸对折二十五次？”我边说边在脑中想象折纸的样子，“大约三十厘米？”

“不对。”润也装出主持人的样子。

“五米左右？”

“也不对。正确答案是和富士山差不多。”

“啊？”我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随后立刻否定，“你说谎——”

蜜代似乎也不明白该如何应对初次见面的润也，犹豫着问道：“富士山？什么意思？”

“哥哥说他最初也觉得这是胡说八道，但算了算，结果真的是这样。”

“怎么会想起这种事？”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买独赢赛马券的事。就算赔率低，只要不断倍增，就能变成一大笔钱。我想到这里，觉得它和数次对折的纸会高如富士山的道理一样。也许该说是数字的魔术吧。”

“好，我来算算。”蜜代脱口而出。

我拿来一沓便笺纸和钢笔，在桌旁重新坐好。蜜代说还需要尺子，我便一同准备了。蜜代拿过便笺。“先计算一张纸的厚度吧。”她说着，用尺子比了比那沓便笺的侧面，又慢慢数了一遍张数。“五十五张，大概五毫米。也就是说”她算了一下，“一张纸是零点零九毫米。如果把这个不断对折，每次只要增加一倍就可以吧？”

“嗯，我觉得没错。”对折一次，纸的厚度就会变成之前的两倍。

“二十五次，每次都是之前的两倍，对吧？”蜜代说着，开始在便笺上写数字。数字不断乘二。我和润也坐在原地，托着腮，沉着地看着蜜代的计算。

最初，计算出的数字完全不大。算到十次时，蜜代开口了：“完全不行啊。”

“对吧，就算对折十次，也只有九十二厘米。”

“真奇怪啊，哥哥是不是在胡说啊。”

“再继续算算看吧。”蜜代继续计算。很快，我发现了异常的变化，不禁“哎呀”一声。准确地说，我发现的是蜜代开始露出就要叫出来的惊讶表情。

就在转瞬间，数字开始变大。

“这是……”飞速运笔的蜜代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可能会异常惊人。”两倍，再两倍，数字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会变大，但位数已经增加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在用掉好几张便笺，结束二十五次计算后，蜜代放下笔。“算好了！”

“结果大概多少？”

“稍等。”蜜代伸出手指确认位数，随后说出了结果，“三千米。”

“啊——”润也拍起了手，“已经接近富士山了啊，看来不是胡说。”

我又看了一遍便笺上的数字，确认计算无误。润也格外活跃，甚至想到了漫画的台词。“这么说来，哆啦A梦以前也说过呢，‘倍数不断增加的恐怖’。”

时间过了下午三点，蜜代表示机会难得，要给我们做晚饭。这也可以当作她要在我们家待到晚饭时间的宣言。我不禁担心她老公现在正在哪里、在干什么，可她说：“我的手机一直没响吧？要是担心，他会打来的。他也在赌气，别管他，别担心。”

“也许吧。”

“但我也在认真考虑。”

“什么？”

“夫妻吵架会像这样，让人觉得又烦躁又忧虑吧？丈夫会出轨，妻子也会离家出走。”

“嗯。”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怎么看待修改宪法啊、自卫队会变成什么样啊，要是有人跟你讨论这种问题，说实话，根本不会想谈吧。”

“啊，没错。”忽然出现的宪法话题让我很困惑。

“如果发生了更严重的问题，比如孩子得了重病，或者为家暴烦恼，那这些人也不会在意什么宪法或自卫队的问题吧。”

“比起世界的问题，自己眼前的问题更重要。”润也说道。

“反过来说，为世界或环境这样的大事发愁的人，也许是很有空闲的人。刚才我想到了这点。小说家啊，学者啊，都活得很从容，所以才会考虑伟大的事。”

“这样啊。”

“那种从容之人的伟大话语要想传递给一般人，怎么想都很难啊。”

“也许吧。”润也回答。

我拿来餐具柜上的投票通知。“是这个吧？”我说着翻看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翻开这本册子，里面介绍了这次的修改内容，即“现行宪法条目与修正案”。“改了不少啊。”

“宪法九条有这样的内容？”润也认真地说，“读了才发现，现行宪法竟然写了这么不得了的东西。”他感叹道，“什么永远放弃武力，还有不持有战斗能力。”

“是该说理想化呢，还是脱离现实？”

“画饼充饥？”蜜代露出苦笑。

我很久没有听过画饼充饥这样的比喻了，心想也许正是如此。赤堀以前曾经充满疑问。“明明说不会拥有陆海空三军，却有陆上自卫队和海上自卫队，而且不断开赴海外。这不是与现实越来越远吗？”

“现在自卫队的维和任务不属于军事活动，这就是他们的理由。”蜜代认真起来，但并不说教，语气很平淡。

“但是，如果哪个国家攻打过来。”润也抱起胳膊，“只执行维和任务可无法自卫。”

这时，我开始在脑海中描绘某个未知的国家大军攻打日本的画面，大家有的挖井，有的展开救援活动。那的确非常重要，但在我们做各种“和平”的工作时，敌人肯定已经占领了各地。那就是自卫力？如果有人这么问，我只能回答“不是”。

“果然，不和敌人战斗就无法自卫啊。”

“是啊，也许真的不行。”蜜代意外地迅速承认了。

“与此相比，我觉得修正案会进展得很顺利。”润也抬高声音。与其说他是提出异议，不如说他只是单纯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应该提倡为了自卫而拥有战斗力，而且从字面上看，应该不会出现征兵制。挺好的。”

“嗯嗯。”我也很同意。修正案第三项中写道，国民将不会被强制征入第一项中提到的军队，清晰易懂。

“那种事啊，”蜜代似乎很难认同，“我以前也这么想。邻居里有个护宪派的大婶，非常激进，都可以叫她护宪贵夫人了。她总是歇斯底里地反对国民投票，强调守护和平宪法、反对战争的信条，几乎要拼上性命。不知为什么，我总有种孩子气的想法，觉得如果那么想保护宪法九条，那就进行国民投票，赢了不就行了嘛。如果真的认为自己的意见正确，那就用投票来决定就好。”

“嗯，嗯，我觉得你的想法没错。”

“但最近我也开始想了，投票也许挺可怕的。”

“可怕？”

“政治家啊国家啊，那些有权的人很狡猾呢。”

“狡猾？什么意思？”我颇有种倾听掌权者回答的感觉。

“比如国民投票，以前上学时，我听说修改宪法需要有半数以上的国民同意。”

“难道不对吗？”我也有这样的印象，虽然很模糊。

“宪法里只写了过半数哦。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可以拿来解释。全体国民过半数也好，有效投票过半数也好，都可以。而现在的国民投票法规定为有效投票过半数。”

“真是不知不觉啊。”

“所以，就算投票率再低，比如只有百分之二十，只要有效票过半，就能修改宪法。”

“真狡猾！”

“而且最奇怪的是修正案上添加的‘以自卫为目的的战斗力’。自卫到底该如何定义，根本没有明确的解释。”

“但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有概念的。”

“你想想，就连目前的宪法里‘不持有战斗能力’这句话，都被随意解释。‘以自卫为目的’之类的话不也怎么解释都可以吗？‘为了自卫而拥有核武器，先试射一次吧。’这也可以被解释成自卫行为。如果真要限定为自卫，就必须写得更详细。”

“但这听起来有点像被害妄想，似乎想得太多了。”我直言不讳。

润也依旧抱着胳膊阅读宪法条文。如此严肃认真、目不转睛，让润也的双眼皮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充满魅力。“但这宪法还是修改一下比较好。”他断言道，“掌权者还真狡猾啊。”

“比如，”蜜代再次开口，“你们知道猫田市的雕像一事吗？”

“是猫还是象？”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蜜代说了这样一件事。几年前，猫田市制作了一尊大型雕像，作为城市的象征。因为猫田市的名产是鸡蛋，因此雕像以一只捧着鸡蛋的鸡为原型进行了艺术加工，非常气派。

“对于猫田市来说，那雕像并不坏。”蜜代说。引起问题是在给雕像取名的时候。市长想用的名字“Keiko”与他孙女的名字读音相同。“市长提议写成‘鸡之子’，读作‘Keiko’，这也太可疑了。他肯定只是想用孙女的名字。”

“然后呢？”

“最后当然决定进行市民投票，也就是居民投票。究竟是在哪儿，又是用什么方式决定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投票时有五个候选名字。‘Keiko’、‘猫太’、‘猫田君’、‘小鸡蛋’和‘猫鸡’。”

“每个名字都很厉害啊。”润也苦笑道。

“真无聊。”我也撇了撇嘴。

“是啊，是啊。”蜜代一笑，又迅速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然后，支持Keiko的都是和市长有关的人，大家团结一致。而另一方面，不想用市长孙女名字的人却没有相互交流，也没统一想法，只是按各自想法投了票。”

“也就是说，票都分散到了‘猫太’、‘猫田君’、‘小鸡蛋’和‘猫鸡’上。”润也恐怕预测到了投票结果，“这几个名字还真有意思。”

“正是如此。反对派的投票分散在其余四个名字上，结果‘Keiko’当选。但其他四个的票数加起来明明比Keiko多。”蜜代咳嗽了一声，不知是下意识还是刻意为之，“从这件事应该能得到教训。”

“别为了无聊的事投票？”润也反问。

“反对派也必须团结一致才能成功？”我看着蜜代说道。

“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要时时提防他们的聪明和狡猾。”蜜代语气肯定。

“这样啊。”我和润也不约而同地叹服道，点点头。但在内心深处，我也觉得蜜代想得有点极端。“其他四个名字也很厉害哦。而且掌权者竟然能考虑到那个地步。如果那么聪明，按说日本应该会变得更好。”

“人们不是常说吗，就算是准确率很高的占卜师，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他们只能给别人占卜。同样，政治家也只在和自身利害相关的问题上开动脑筋。”蜜代苦笑道，“不过话说回来。”

“什么？”

“现在的犬养首相可不一样。我总觉得他在暗处平衡自身利害，聪明得让人害怕。”

“聪明和愚蠢的政治家，到底哪个更可怕啊。”润也呆滞地说。

随后，我们再次回到蜜代老公的话题。

“《月刊耳挖勺》到底是什么啊？”

“如今好像有种新材料可以把耳垢清理得特别干净呢。”

“如果那杂志变成周刊该怎么办啊？”我们笑了又笑。

“每次我让老公躺在我大腿上，给他掏耳朵时，我就会想，能做这种事，证明这世界还真是和平啊。如果发生了战争，怎么还能掏耳朵呢？”

“战争。”我和润也再次不约而同地说道。蜜代果然考虑得太多了。战争什么的太不现实。

“打仗时，就算能做爱，大概也没法掏耳朵哦。所以啊，老公把耳朵冲着我，虽然一动不动，但呼吸还是会让身体缓缓地起伏吧？”

“呼吸？”

“嗯，没错。我很喜欢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悠闲时光。能这样掏耳朵，让我不由得心存感激。”

最终，蜜代用在附近超市买的材料做了猪肉汤和咖喱炖菜，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晚上十点，认输的老公终于打来电话。

在那之前，蜜代一直在折叠从超市买来的报纸。“试着对折二十五次吧。”

“哥哥说过，从物理上讲，折几次应该就不行了。”

润也给出忠告，但蜜代并不死心。“总之先试试吧。”

“诗织，要是公寓坏了，可对不住啊。”蜜代脑海中肯定浮现出了高度比肩富士山的报纸冲破天花板的情景。

10

几天后，我开车穿越仙台市，前往一个小镇。这天是工作日，但我休息，便借此机会去参观润也的工作。

穿过海岸边的隧道，沿弯弯曲曲的小路前行，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山。我贴着山麓行驶，来到一片开阔的水田边，找空地停好车。旁边的厢式卡车应该是润也开来的，也许是他公司的车。

我沿田间小路来到开阔地，看到了润也。他坐在便携式小椅子上，面前的三脚架上架着望远镜，脖子上还挂着双筒望远镜。

我刚走近，润也便开口了：“你真来了啊。”

“只是偶然经过。”

“经过这种深山里的地方？偶然？”

“你干什么呢？”

“我在做猛禽类的定点调查。”润也指向对面的山，“例如，如果这附近要修大路，或者要拓宽道路，就必须削平那样的山，对吧？”

“嗯。”

“如果出现那种情况，附近的野生动物将会受到多大的影响，我们必须调查清楚。只要弄清鸟类的生活区域，就能让道路避开那里。”

我疑惑地歪头望向天空。天空湛蓝，像水一般澄澈，白云看起来就像一块块结实的肌肉，此外别无他物。我环视一圈，真是空空荡荡的天空。“这里没有鸟哦。”

“是没有啊。”润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有时等上七八个小时都看不到。”

“真的吗？”

“嗯，真的。”

“哦。那你现在干什么呢？”

“这问题真失礼。我做这种工作，这就是工作内容啊。如果山里出现了鸟，就要观察它们的举动，记录它们的飞行路线。只要重复记录多次，就能掌握这一带都有哪些猛禽，它们又是怎样行动的。只是它们如果不出现，我就只能在这里坐着。”

“真奇怪啊。”

“只要做了就会明白。在现代社会，这种只须眺望天空的工作实在很奇怪。”润也的语气带着自嘲，但也流露出自豪。他把手边的双筒望远镜递给我。“诗织，你试着用这个看看吧。”

我接过望远镜，挂到脖子上，双手握住看向天空。润也告诉我使用方法后，我开始到处眺望。远处的山上有一片杉树林，还可以清晰地看到栎的枝叶。仅仅这些就让我感到新奇。眺望碧空和云团，再眺望远山。我的视线轻轻滑过山峦与天空的界线。“看鸟时不要忽视背景，那样才容易看到。”润也提出了建议，但我依然不明白要领。

我看了足足三十分钟。完全没有鸟的踪影。背后的山中传来鸟鸣，我不禁好奇地转过身。“那是什么？”

“长尾山雀。”润也告诉我，“是像麻雀一样可爱的鸟。”

“没有鹰啊……”我坐到椅子上，虽然略感失望，但能在这种毫无车辆噪音的悠闲场所待上一阵子，本身就让人享受。

就在这时，润也站了起来。“苍鹰！”

我吓了一跳，跟着起身张望。“在哪儿？在哪儿？”

润也指了指北方，拿起望远镜开始观察。我也模仿他的动作，但怎么也找不到，望远镜的彼端只有天空。我焦急地来回张望了一会儿，“啊”了一声。

找到了。镜头中飞进一只茶色的鸟，双翅伸展，与其说它在飞，不如说在浮游。在水蓝色的天空中，我完全无法把握距离。

“抓到了吗？”润也边透过望远镜观察边问。

“抓？嗯，看到了，看到了。”

苍鹰开始在空中优雅地盘旋。先向右画出弧线，又缓缓地反向飞舞。我看得入了迷。虽说是透过望远镜观察，但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观察鹰。随着苍鹰的飞翔，我也来回转动脖子，不久脖子就酸了，但仍无法把目光移开。

“这里是三号。”润也的声音传来。他放下望远镜，冲着身旁的无线电对讲机开始说话。他先后说明了苍鹰的位置和盘旋飞行的方向，当苍鹰消失在背后的山坳里，他说了一句“目标丢失”。是指已经看不到苍鹰了吗？对讲机里传来“这里能看见”的回应。

“像我这样的调查员有四个，大家从各自的角度追踪鹰。刚才我一直看到它消失在那边的山背后，之后就由那边的人负责追踪了。”润也说着，开始用铅笔在手边地图一样的东西上画线。“这是刚才的飞行路线。它一直在这里盘旋，对吧？那是在寻找地面的水田里有没有吃的。你看它，来来回回地转。”

“从那么高的地方？一百米以上足够高了吧？”

“鸟的视力很好呢。连我们长什么样，都能立刻辨别，就算从那么高俯瞰也没问题。”

“鸟的视力难道不是很差吗？”

“你是说夜盲症？（日语中“夜盲症”一词可以写作“鸟目”二字。）那只是说夜里看不见，而且只有鸡有夜盲症。”润也面带微笑，“鸟的视力很好。”

在他手边的调查记录上，有的还写着记号和数字。

我再次透过望远镜看向天空。洁白的云朵飘入视野。

“啊，润也，那个！”我在西侧的山林上方发现了鸟一样的东西，不由得喊出声来。我眼睛紧贴望远镜，努力确认鸟的位置。

“哦，怎么样？抓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那也是苍鹰吗？”那只鸟伸展的双翅前端无力地下垂，但仍在乘风翱翔。

“那是鸢。”

“鸢？”

“那不是我们的调查对象。我们要调查的是珍稀猛禽。”

“珍稀猛禽是指什么？”

“苍鹰啊，留鸟啊，还有鱼鹰。其实，与其这么问，不如问什么不是珍稀猛禽更方便。”

“那都有什么？”

“鸢。”

“哦？只有鸢？”我拿开望远镜。

“嗯，没错。”润也露出开朗的笑容，笑声穿透我的胸口，清澈澄明，仿佛就那样直插云霄。“自从决定做这份工作后，我感受特别强烈。不看电视，也不看报纸，就在这样的地方等待鸟类出现。就算等好几个小时，能看见它们的时间可能连三十秒都不到。但我还是这样等着它们，恍恍惚惚的。”

“嗯。”

“只要这样做，我就会觉得，世界不是很和平吗？”

“即使世界并不和平？”

“从这里向远处延伸，总会有事故或案件发生，对吧？再延伸一段，就会有战争和饥饿之类的现象，虽然我并不确定。但是如果不去想，就这样恍恍惚惚坐在这里，那我就和那些现象无关。只要我不深入思考。不去想，不去想。”润也的嘴角缓和下来，有些害羞，“在这里连续眺望天空七个小时，听起来就像胡说吧？但就是这样，我连续七个小时，只是在寻找鸟类，在呼吸。”

“只是在呼吸吗……”我的声音也放松下来，“宪法改变与否，似乎都变得毫无关系了。”

我带着疑问，仰头看向正上方的天空。晴空辽阔，云朵缓缓流动。我盯着这样的景象，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安心的感觉，仿佛在看沙漏中落下的沙粒，不由得放松了肩膀，身体上的紧绷感也消失了。遥望前方，种满杉树的小山泰然自若。时间的感觉正在渐渐消失。当然，这里没有政治和社会问题，只有我、润也和鹰，以及水田里的稻谷和青蛙。邻近地方的灾难没有在这里发生，迎面拂来的风没有带来任何不幸。燕子英姿飒爽地从眼前掠过，忽然一个急转弯，一下子就消失了。青蛙的叫声不绝于耳。

11

岛来到仙台是在此后第二周的周六。按照约定，我们下午一点来到新干线检票口前。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轻微骚动。我们正想着“有人吵架啊”，就发现其中一人正是岛。

“你来仙台是因为工作吗？”我指着他的胸口问。

岛的回答很暧昧：“嗯，差不多吧。”

“还在做那个业务员的工作吗？”润也问。

“那个已经辞了，很久以前就不干了。那之后就留起了长发，所以跑业务是不可能了。”岛摸了摸盖过耳朵的头发。

“你留短发更合适哦。”我说。

“把身体的一部分去掉太可惜了。”岛很得意地回答我，“总之现在，我在给别人帮忙。”

“帮忙？”

“不知是该说政治活动，还是未来党的党员活动，总之在帮忙。”

“喂，说你呢，你想逃啊？”刚才与岛发生争论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头发很短，下巴上留着胡子。

“怎么了？”我问。

岛一脸不堪其扰的表情。“刚才坐新干线，他就坐在我旁边。开始讨论问题后就吵起来了。”

“都是因为你说宪法九条太愚蠢。”男人喘着粗气。

“我可没说。我只是说我赞成修正。”

“你啊，要把和平宪法—”男人正要发表长篇大论，被岛制止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像你们这种要求和平的人，为什么要扑上去跟对手打架啊。”

两人似乎要再次开战。我只能畏缩地在一旁观战，但润也挺身而出。“你们再怎么吵，也只是两条平行线，干脆用猜拳决定吧。”

“什么？”岛和男人都转向润也。

“你们和我猜拳。如果我赢了，你们就别再继续没用的争论。如果我输了，你们就随便吵。”

“到底有什么窍门？”我们在桌边坐下，点好餐后，岛问道。

我们走进带顶棚的商店街，找了一家位于地下的咖啡馆。顺着陡峭的台阶下行，再沿昏暗的通道走到尽头，就是店门。店内装修精致，咖啡也味道非凡，但不知为何，没有手机信号。而且这家店的知名度似乎不高，总是空空荡荡，寂静无声的氛围十分舒适。

在车站检票口附近临时举行的猜拳比赛中，润也首先三连胜赢了胡须男。深感疑惑的岛要求“也和我比一场”，结果润也再次连胜三局。这到底是什么余兴节目？两人都不知所措，与其说他们接受了这一结果，不如说他们已经被灭了气势。一切最终不了了之，胡须男就此离开。

“不知为什么，就是能赢。从以前开始。”

“从哥哥死后开始。”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老板悄无声响地走上前来，在我们面前摆上三个咖啡杯。待我们说“谢谢”时，他已经回到柜台后面。简直就像神出鬼没的怪物。

“你明白我猜拳时要出什么？是预知能力吗？”

“润也说不是这样。”

“那是恰好出了会赢对方的手势？”

“是啊，恰好。”润也苦笑着挠了挠太阳穴。

“猜拳的胜率是多少分之一？”岛问道。

“胜率？”

“就是随意出的胜率。你可以出石头、剪子、布这三种手势，对方也一样，所以组合起来就是三乘三。”

听到岛要计算，我赶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假设对方出石头，那么你出布就赢，出剪子就输，出石头就平，对吧？也就是说，三个里面有一个可以赢对方，那不就是三分之一吗？”

“啊，就是这样。”

“润也把三分之一的胜率据为己有了啊。”岛的说法听起来很像“把女人据为己有”或者“把师父的手艺据为己有”，这也让我觉得有点别扭。

“从哥哥死后开始的。”

“但可能吗，这种事？”

“谁知道呢。”润也耸了耸肩。

“就像忽然就能使用超能力一样，不觉得有种骗人的感觉吗？一点现实感都没有。”

“过去有个孤傲的电影导演，只拍了三部电影。他对一个评论家这么说：‘总说什么现实感、现实感的，真唆。不过你这个只看电影的人，肯定很了解现实社会吧。’”

“真是个诡辩的导演。”

“我一直记得森林像萤火虫一样光芒闪耀的场景很漂亮。”润也说。

我也记得，于是附和了一句：“是啊。”

“好，那这个怎么样？”岛继续说，“接下来进入店里的是男是女，这个概率可是二分之一。”

润也也许有些嫌麻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边的咖啡杯端到鼻子下方，随后喝了一口，发出吱吱的啜饮声。“是男的。”他说道，脸上的表情似乎表示这是毫无根据的选择。

最初，我一脸紧张地等待接下来的客人。可是仔细想想，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家客人频繁进出的店。岛的想法或许也一样，渐渐不再去看身后的店门。

“安藤已经去世五年了啊。”岛说，“那时正好是犬养开始受到关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还有足球队员被捅死。”

“住在我们附近的安德森家着火也是在那个时候啊。”

事件原因被确认为纵火，但终究没有抓到凶手。当时人们对美国充满反感和不满，都仿佛大脑短路般憎恨美国人，因此就算有人纵火，也会赢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喝彩。那股热潮或许仍在继续，但远离新闻的我们对此已经一无所知。

“那时，哥哥也许想阻止这个社会变得怪异。”润也缓缓说道，似乎在追寻记忆。

“变得怪异？”岛皱起眉头。

“虽然那不是集群心理，但大家都丧失了冷静，呼啦一下就开始行动，哥哥很讨厌那种现象。他不喜欢人们不加思考地随波逐流。”

“所以那时他去了犬养的演讲现场？他想让犬养帮他改变时代？”

“谁知道怎么回事呢。”润也露出思考的神情。

“不管怎样，那个犬养现在也成为首相了。说到这个，润也你们还是不看新闻吗？锁国状态？”

“黑船还没来吗（十九世纪，日本实行锁国政策，直到一八五三年美国海军的四艘军舰来到江户湾口，以武力胁迫幕府开放口岸。由于这些军舰都是黑色的，日本人将该事件称作“黑船来）——就是这种感觉。”

岛吃惊地说了句“真厉害”。

“经济恢复景气的消息也是最近才知道。”

“不会吧。”

“景气这种东西，如果只是普普通通地过日子，就完全没有感觉，真奇怪。如果硬要说，空驶的出租车确实减少了。真的恢复景气了吗？”

“怎么说呢，未来党成为执政党后确实如此。犬养把那些他认为没用的东西，比如公共事业啊、议员养老金啊，全都一股脑削减了，对吧？”

“我们不知道啊。”

“真是麻烦的家伙啊。”岛笑了，“犬养确实那么做了，还加强了调整养老金的力度。”

“养老金？”

“所谓经济不景气，就是因为钱运转不动了，对吧？那么难道大家都没钱吗？也并非如此。大家只是把钱都存起来了。要问这么做的理由，是因为大家都担心未来，都不再相信国家和政治家。所以，犬养要改变这样的现状。”

“改变对国家和政治家的信任？这种事能做到吗？”

“嗯，做得还不错。”岛的脸上飞起红晕，仿佛有人正在夸赞他女友的优点，“首先着手改革的是养老金制度。如果能消除人们对于未来的不安，就会创造出用钱的余力。”

“这么简单的事就能恢复经济？”润也的声音中透着失望。

“渐渐就有了效果，人们总是随波逐流嘛。总之，只要出现了所谓经济似乎正在好转的氛围，大家就都会开始改变。简而言之，大家都只想着不能让别人看低自己，实在很简单。”

“犬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力量了？”哥哥去听演讲的时候，犬养应该不过是个势力弱小的在野党党首。五年间，他成了首相，已经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改变养老金制度。我不禁心生疑惑。

“有几个理由。”岛说着，一口喝干了杯中剩下的咖啡，“首先，犬养对自己人很严格。”

“什么意思？”

“以前的政治家总会避开对自己人不利的情况。看起来不可一世，对自己却很娇惯。”

我想起蜜代也说过类似的话。就像占卜师不会占卜自己的未来一样，政治家只考虑自己的利害。

“犬养首先改变了这点。他转眼间就做出了废止议员养老金的决定，还挨个批评了那些巴结自己选区里特定团体和企业的议员。”

“其他议员都很赞成吧。”

“第二个理由也许有些奇怪，但犬养确实很幸运。那些提出反对意见的议员，他们的后台全都从政界消失了。不是因为过去无聊的出轨行为遭到揭发，就是被证实接受过非法政治捐款。后来，对犬养格外敌视的执政党元老也死了，这是最大的震动。”

“犬养应该也被附身了。”

“犬养也许暗杀了自己的敌人。”我脱口而出，并没有特别的深意。

岛面露不快。“那些人都是死于脑溢血或心肌梗塞。简而言之，都是些老头子。”

“哥哥也死于脑溢血。”润也窃窃私语般吐出一句。

“啊，但是，犬养也遭到过很多袭击吧？”我赶忙插嘴道。

“我也曾恰巧碰到过。犬养接受采访时，有个记者打扮的人拿出了手枪。真是太可怕了！”

“啊，真的吗？”

“当然。那人举枪就向犬养的脑袋射击，周围那些媒体的人都惊呆了，动都动不了。可犬养非常镇定。”

“没打中？”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暴徒竟然举着枪没动。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什么，只是一脸铁青地尖叫着‘你会让这个国家完蛋’之类的话。话一出口，犬养便直直瞪着他，很平静地做了回应。”

“犬养说了什么？”

“‘你对日本的历史了解多少？关于日本在亚洲的位置，关于日本和世界的关系，你比我考虑得更多吗？要是那样，让我听听你的意见！’然后又用低沉可怕的声音说，‘如果你的想法只是复制网上的知识或者评论家的措辞，那我会让你幻灭。你来证明吧，证明你不是盗窃别人想法的小偷！’”我感到岛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正在朗读已经铭记在心的《圣经》，显得精神恍惚。

“然后呢？”润也催促道。

“那人当时就倒下了。是摔倒的。虽然立刻就被送到医院，但还是死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按Duce的老板说的，也许是因为过度紧张。犬养也算捡了条命。”

“Duce的老板？”脱口而出后，我感到记忆被什么拽了一下，“那是哥哥常去的酒吧？”葬礼上，那人也帮了不少忙。他剃着光头，显得聪明理性，应该是哥哥常去的酒吧的老板。

“对，没错。就是那个Duce酒吧的老板。现在他和我一样，都是未来党的党员。他很敏锐，什么市场啊、资本主义啊，总在思考这个社会的结构。”

“社会结构什么的，难道只要想想就能想明白吗？”我不禁问道。

“‘不明白’本身就是明白哦。”岛开了个玩笑，“总之，老板比我高一个等级。而且他还是个幸运儿。”

“幸运儿？”

“犬养被袭获救时，他都在现场。”

咖啡馆的门开了。我瞥了一眼，一个胡子拉碴的长发男人慢腾腾地走进来。

“你猜对了。”岛指着润也，“是男的。”

12

“你醒着吗？”夜里，我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问道。我们住的公寓看起来没有实际建造年头那么陈旧，显得很结实，隔音设备似乎也做得不错，夜里寂静无声。我的声音就像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啪嗒一声落在展开的白纸上，压出一片褶皱。

“醒着呢。”

我们都只穿着内裤。刚才的亲热让我们汗流浃背，但时间一长，寒冷的感觉还是渐渐袭来。但我们不可能就那样抱在一起入睡。

“岛先生看起来很精神啊，虽然头发乱糟糟的。”

“真是个怪人。”

“岛先生最终会在国民投票中选择哪一方呢？”岛滔滔不绝地介绍了犬养的各种成就和战略，但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宪法之类的东西，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不见，平时完全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对它改几行字，增加些内容，为了这种事大张旗鼓，你不觉得有点滑稽吗？”润也靠在枕头上说道。

“是啊，真是如此。”

“如果哥哥还活着，会怎么评价国民投票，我大概能想象出来。”

我很喜欢听润也讲哥哥的事。虽然让一个人无条件信任、依赖的事物也有可疑的一面，但看到润也毫不做作地说着“哥哥是这么说的”、“就像哥哥说的，没有任何问题”，我就会心生幸福感。

“哥哥大概会断定宪法九条会被修改。”

“是吗？”

“哥哥一直都在说，所谓人类，越是那些头脑聪明的家伙，越觉得和平与健康属于很俗的东西。人类就是被设计成这样的。”

“啊，阴谋论出现了。”

“嗯，其实也不是有人设计，只是一听到别人高声大喊‘反对战争’、‘世界和平’之类听起来理所当然的话，便会觉得对方真唆，还会有种‘还轮不到你这么趾高气扬’的感觉。”

“润也你应该会这么想。”

“我一直这么想。上高中时，大家都时不时抽烟。有个同年级的同学总是不厌其烦地说什么吸烟有害健康啊、不要乱扔烟头啊。”

“他说得没错。”

“但我们都把他当傻瓜。我们的健康要你管！事实就是如此。别人说吸烟有害健康，请别再抽了，自己便承认错误，表示感谢，并从此开始戒烟，这世上根本没有这种人。有人无论做什么，都朝着和平与健康的反方向去。他们一点点向前滑动，就像被磁铁吸引一样，向着人多热闹的地方。哥哥就是这么说的。”

“是吗。”果然，“哥哥就是这么说的”这句话让我心情舒畅。

“哥哥以前只跟我说过一次关于修改宪法的事。”

“什么时候？”

“哥哥上大学时。”润也似乎开始转动记忆的齿轮，一时没有说话。难道他就这样睡着了？我刚起疑，润也便喃喃道：“这个国家的人啊，很不善于长时间愤怒或持续反对。”

“什么是长时间愤怒？”

“就算一开始的骚动很猛烈，若再次发生，就没了兴趣。引入消费税的时候，通过PKO（指PKO法案。一九九一年的海湾战争中，日本以向美国提供一百三十亿美元资助为“代价”，使自卫队可以前往海外。）派遣自卫队的时候，居民基本登记系统网络化的时候，海外发生人质事件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大家最初都十分关注，媒体也炒得火热。但一旦第一波热潮过去，进入第二波，氛围一下子就冷了。那不是厌倦，也不是没兴趣，只是大家都有一种混杂着疲劳的轻蔑。‘不是已经好了吗？我们不是已经一起热闹一番了吗？’”

“润也？”旁边传来的声音的确属于润也，但其中似乎包含着不同寻常的阴暗。而且如果他是一边回忆一边讲述的，未免太过流畅。难道躺在我旁边的是与润也相似的另一人？我不禁担心。

“所以，如果我是政治家。”润也的声音在继续，“我会这么做。最初，我并不会进行大幅度修改，只会把九条改到‘为了自卫而持有武力’的程度。再加上一条‘不会设立征兵制’也不错。但就算只改这些，恐怕也会造成大骚动。媒体连日讨论此事，常常露面的学者发表各种意见。然后，宪法大概就会修改。最关键的是在之后。我会看准时机，再次修改条文，那时媒体和普通百姓就不会像第一次那样一片哗然了。因为他们不会长时间抵抗或愤怒，也不会坚持反对运动。‘已经够了，九条已经改了，再改改不是也无所谓吗？’他们应该会这么认为。他们应该没有再次反抗既成事实的力气和余地，即使把‘不强制服兵役’的条目去掉也很容易。已经被承认的消费税一个劲上涨，但施工也不会半途而废。”

“怎么了，润也？”我被润也的语调吓得不轻，再次确认。那语调，若说它带着做噩梦时的惊恐，却又颇具条理；若说它认真正常，却又毫无感情。

“如果可能，”润也继续说，“在第一次修改时，如果能触及修宪的主要内容，即改变九十六条，那就更好了。从第二次开始，国民投票就会变得简单。总之，如果是贤明能干的政治家，就不会唐突地胆大妄为，而是先打好楔子，以此为起点，最终达成目的。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润也？”

我的第三次询问没有得到回答。“喂。”我不灰心，又说了一句，却听到睡着的呼吸声。

也许刚才的润也不是平时的他，而是哥哥借用了他的身体。我试着想了想，但并不觉得现实中会发生这种事。或许是润也在恍惚中从开放的记忆库里倒出了过去从哥哥那里听来的话。这最有可能。

不知不觉，我也进入了梦乡。

13

早上，我跟润也复述了他昨晚的话。不出所料，他什么都不记得。“这都是什么啊？我说梦话了？”

“你说了和你哥哥一样的话哦。关于宪法。”

润也反复眨了眨眼。“我也会说复杂的事了啊。”

“那可不行啊，像哥哥那样过度思考，结果倒下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润也舔着掉在吐司面包上的黄油。

“这么说来，哥哥不是死在犬养的演讲会场吗？”

“说是会场，其实只是街头演讲。”

“那个啊，和昨天岛说的想杀犬养的假记者很像吧？”

我皱起眉，默默地陷入思考。

“那家伙也死在那种场合，和哥哥一样是脑溢血。”

“所以……”

“哥哥不也是因为接近犬养才死的吗？”

“你说什么啊。”

“犬养难道没有那种力量？例如让接近他的敌人全都脑溢血。”

“润也，你不是认真的吧？”

“一半认真，一半开玩笑。”润也一下子放松下来，露出笑容，“就算他有那种力量也不奇怪。”

“怎么会不奇怪！”

话题到此结束，我们开始专心嚼吐司面包。

“也许是概率吧。”隔了一会儿，润也说道。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润也这次又想说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到，我的所谓感应能力，不正是来源于高效的概率吗？”

“哦？”

“我昨天也说了，猜拳的胜率是三分之一。”

“嗯，对啊。”

“如果猜来店客人的性别，因为只有男女两种，所以是二分之一。”

“那赛马的独赢呢？”

“如果从十匹里选一匹，就是十分之一。”

“啊！”此时，我和润也同时惊呼一声。两个声音碰撞在一起，似乎在餐桌上空啪的一声裂开。

“这么说来，没猜中的第九场比赛有十二匹马。”

“我现在也想到了这点。那是十二分之一啊。也就是说，到十分之一为止都没问题？”

“所以没法猜中连胜的赛马券。”润也似乎已经十分肯定自己的假设，一字一句地断言道，“同时猜中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概率一下子低了很多，远没有十分之一那么高。所以啊……”

“什么？”

“十分之一也许是上限。那条件就明白了。如果概率不低于十分之一，我就能猜中。也许就是这样。”

“那么对润也你来说，十分之一就等于一？”

“如果真的如此，会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啊，我觉得很可疑。”润也依旧坐在桌子对面，我却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拉开了，他好像去了未知的远方。

14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公司时，虽然还没开始上班，但大多数职员已经就位。难道迟到了？我看了看表，并非如此。

赤堀进入了我的视线。他正站在座位前拿着听筒说话，表情可怕。仔细一看，大部分人都在打电话。有的满脸通红，眼角上吊；有的眉头紧蹙，俯身低头，仿佛正在道歉。如果说大家意气风发，只听声音确实如此，但任何人脸上都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反而笼罩着一抹阴郁。楼层内有人来回走动，窗边的会议桌旁，以大前田科长为代表的二十人正围桌而坐。看起来都是公司的领导层。

“诗织，早。”蜜代抱着一大摞资料从我身后经过。

“那个，这是……”我指着眼前的光景。

“真吓了一跳啊。昨天夜里忽然接到紧急联络，大家一大早就被叫来了。”

“怎么回事？”

“那个啊，我们公司的塑料制品基本上都是东南亚的工厂加工的。”

“东南亚？”

“以前是在×国，但自从发生那起天然气采掘事件，外交上出现矛盾后，所有企业都撤回了。总之，从前天开始，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我们的产品混入了有毒物质，说是在工厂制造过程中混入的。如果用微波炉加热，有毒物质就会释放到空气中，虽然数量很微小，但孕妇或小孩吸入后会有影响。”

“这真不得了！”

“传言就是这样的。我们公司的塑料制品主要用于微波炉，所以情况很糟。”

“是传言吗？”

“大约一周前，公司接到了匿名邮件。昨天负责人去了现场，似乎是去确认情况。目前还不知道可信度多高，但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网上也开始有传言了。现在公司里的所有职员已经都被叫来了，幸亏有手机群发邮件。现代社会还真是方便。”

我再次环视四周。平常总是边喝咖啡边谈笑风生的大叔大婶们个个杀气腾腾，对着电话和文件忙个不停。不知是在应对咨询，还是在向客户解释，赤堀发出恳切的声音：“目前正在调查，万分抱歉，但关于发货，能请您再等待一段时间吗？”我这样一个派遣来的临时事务员，对此实在无能为力。我有些胃痛。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不一会儿，蜜代转头看我，露出放松的表情。“大家这么拼命，很吓人吧？”

“只有我没法帮忙，实在很抱歉。”

“诗织你有你的工作，别在意。”

蜜代重新埋头工作，我开始计算职员们申请的出差费。

“你们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大前田科长的怒吼。无论是打电话的人，还是面朝电脑屏幕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窗边的会议桌。

大前田科长已经站起来，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厉，但并不显得兴奋，只是右手猛地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声音。“应该全都如实公布。我不是在说什么正义感或漂亮话。从大局考虑，这才是风险最低、花费最少的解决方法。”

仰望大前田科长的其他大人物纷纷露出丑陋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不要讲这种让人为难的话”。

“战斗吧，大前田科长。”旁边的蜜代盯着电脑屏幕喃喃低语。

这时我心想，现在这里肯定没有人在意宪法的问题。不如说在如此事态下，如果有职员考虑那种问题，那才是错误的。谁都不会考虑远离自身生活的问题，也没有考虑的余力，只是自认为考虑过。思考吧，快思考。如此的感叹声传来，我正想着那和某人的声音很像，便发现那就像润也的哥哥的声音。好可怕！可怕得让我怀念不已。

“一转眼，一上午就过去了啊。”在附近的咖啡馆，按午餐时间的意大利面餐单点好菜后，蜜代叹了口气。

正午前后，楼层里也稍稍恢复了平静。当然，与其说事情尘埃落定，不如说大家在绞尽脑汁后，只能静待事态发展。平静里混杂着疲劳和泄气，但慌乱多少已经平息。

“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怎样呢？”蜜代微微一笑，手指拂过盛水的玻璃杯，“总之，商品的流通已经停止，准备开始回收已经出售的部分。而且不通知媒体可不行。”

“刚才大前田科长一直在生气。”

“既然是东南亚的工厂发生问题，就会追究管理工厂的我们的责任，也许和当地工厂签约的时候，有人就已经默许了在产品检查环节减少工序。还有那些想掩盖事实的大人物，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蠢话啊！所以大前田科长才会生气。”

“大前田科长真了不起。”

“嗯，那个人不得了。”蜜代吃完意大利面，喝了口水，点点头，“出现这种麻烦的时候，就能明白上司的能力。就像来到坡度很大的滑道，才看得出滑雪技术有多高。”

“犬养首相如何呢？”我忽然冒出一句。

“怎么忽然提起犬养了？”

“那个，我只是忽然想，那个人应该也很优秀吧。”我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提起他。听到“上司的能力”，头脑中便条件反射般出现了犬养的身影。“那个人到底是好是坏啊？”

“这个问题嘛，可能他太太也不明白。”

“犬养首相已婚了吗？”

“两年前娶了个年轻漂亮的模特。说到这个，虽然完全没有证据，但据说他至今和上百人发生过关系，而且大都只有一次。上次有人在电视里说过，墨索里尼好像也一样。”

“就是那个墨索里尼？”

“嗯，没错。”

“那样的异性关系不会成为政治家的弱点吗？”

“真是不可思议啊。”蜜代痛切地摇了摇头，“我一直觉得那种作风问题是政治家的生命线，结果完全错了。其他政党也绞尽脑汁攻击墨索里尼，但毫无效果。”

“墨索里尼？”

“啊，说错了，是犬养。但那也是犬养强大的地方。与女性的丑闻多如小山，却没有任何与政治相关的贪污渎职行为。他就像有洁癖一样，让人看不到任何弱点。他那么擅长辩论，只要被他盯上，对方就会吓得直打趔趄。”

“他很久以前是不是说过，如果五年内不能让经济复苏，死也无所谓？”

“嗯，说过。‘如果我当政，五年内就会让经济复苏，失败了就把我的头砍了吧。’他就是这种人。”蜜代充满怀念地点点头，“但是，如今经济真的好转了，真了不起。”

“犬养为什么能做到呢？”我一边回想前些日子岛说的话，一边发问。

“履行决定的决断力和自信，以及被他人怀恨在心也无所畏惧的勇气，不就是因为这些吗？以前的政治家大概也都明白该做什么，但出手后就会引起众怒，他们觉得很可怕，最终没能执行。但是，犬养会完成一切该做的事。”

“因为经济复苏，大家也就对他放荡的异性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主要原因是他太太以前曾在电视上说过：‘如果一个男人在被追问异性关系的时候，语无伦次地辩解，惊慌失措，吞吞吐吐，难道能把国家交给这种男人吗？’那么美丽的面孔说着那么冷静的话，任谁看了都不会再多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据说所有被抛弃的女人几乎都没有怨言，至今还在支持犬养。这也是一大原因。”

“人们不愿意看到那样的丈夫，但那样的政治家是没问题的。”

“谁知道啊。但犬养也许正是因此才受到支持。他在很多方面都打破传统，也堪称充满魅力，而且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

“他把自己的利益和安危置之度外。这对于政治家来说真是最厉害的资质。”蜜代感叹道，“之前选举时，犬养领导的政党增加了很多议席，但他们始终一脸严肃。”

“当选了还这样？”

“他们说，只要想到接下来要为国家承担的责任，就不可能高呼万岁。”

听到这里，我也不禁觉得，那些在选举获胜后喜不自胜的人也许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犬养以前曾经即兴朗诵过宫泽贤治的诗，我在电视上看过哦。”

“现在他也经常说。”蜜代姿势妩媚地托着脸颊，看着窗外耳语般背诵起来。

诸位感觉不到吗，这飒爽的，

从诸位的未来世界拂面而来的，

透明洁净的风。

“怎么说呢，一听到这首诗，就会觉得真好。”

“我也知道这首诗。”哥哥还活着的时候，润也好像读过相关的诗集，“但是，蜜代，你不是讨厌犬养吗？”

“犬养很可怕呢。刚才虽然说了很多，但我还是觉得他让人毛骨悚然，很讨厌。”

“润也的哥哥曾经说过，年轻人之所以没有国家自豪感，是因为大人们太丑陋。他们并不是对历史有微词，而是因为大人们都像傻瓜一样，所以他们才不去关心国家的未来。”

“说得没错啊。”蜜代用力点点头，“现在的犬养完全颠覆了那种丑陋的形象，已经成为强大的大人的象征。让我们自豪的大人，犬养首相——就是这种感觉。你知道现在能让年轻人刮目相看的最快方法吗？”

“外表？还是臂力？”

“肯定不是那些。”蜜代语气温柔地否定道，“掌握更新更可靠的信息，而且要掌握很多。也就是说，信息量会让年轻人对你刮目相看。信息与尊敬相关。犬养的脑子好像很厉害哦。信息的质和量都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辩论时也不会输。他根本就没给年轻人讽刺他的机会。这渐渐变成了憧憬和信任，最终转化为支持。”

“蜜代你觉得这很可怕吗？”我一直在提问。

“总觉得哪里有陷阱，不知这么说对不对，但我感到目前有一种氛围，犬养在思考，而普通百姓没有思考。犬养确实很厉害，但聚集的人群很恐怖。”

“在思考，却没有思考。”

蜜代自嘲地说：“如果《月刊耳挖勺》能卖一百万本，那世界也许就和平了。”

我也颇有同感。

“关于墨索里尼。”从咖啡馆返回公司的路上，蜜代开口了。

“你是说犬养？”

“不是，这次是说真的墨索里尼。”她笑了，“听说墨索里尼最终和女友克拉雷特一起被枪杀，尸体还被挂在广场上示众。”

“哎呀。”

“民众冲那尸体又是吐唾沫，又是殴打，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尸体被倒吊起来，结果克拉雷特的裙子完全翻了下来。”

“哎呀。”

“民众似乎非常高兴。真好，内衣看得清清楚楚。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无论哪个时代的男人都一样，不，女人应该也一样。但就在那时，有个人在一片嘘声中爬上梯子，把裙子拉回原位，用自己的腰带绑好，让它不至于再翻下来。”

“哎呀。”说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人当时的处境，不禁佩服他的勇气，“那人真勇敢啊。”在那种情况下，就算被人责骂“你是站在那女人一边的吗”，甚至被暴力相向，都无法有任何怨言。

“是啊，我也不知道实情究竟如何，但一直觉得那人确实了不起。”蜜代的语气就像在给身边的珍宝吹气，“其实，我一直都在想，至少我要成为那样的人。”

“要成为拉回裙子的人？”

“我无法阻止别人的疯狂或骚动。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但至少我想做到拉回裙子之类的事，嗯，就算不行，也会始终保持这样的想法。我就是想成为这样的人。”

“我觉得蜜代你没问题。”

“我也许不行。但最近去了你家，让我觉得你和润也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会拉回裙子？”

“就算无法阻止洪水，也不会在灾难中忘记最重要的事，你们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是呢。”蜜代也许是想开玩笑，但句尾语气很谨慎，就像谈起过去的传说。

15

我回到公寓，润也正在打扫浴室。屋里关着灯，只有浴室一片明亮，还能听到扫地板发出的唰唰声。从浴室里伸出脑袋的润也一手拿着海绵，光着脚，弯着腰。“啊，你回来了。”

“怎么想打扫卫生了？”

“最近都没打扫吧？刚才一看，都有点发霉了，觉得不扫不行。”

仔细一想，只要坐立不安就会开始进行彻底的大扫除，这是润也的特点。有时他会半夜起来擦地板，有时会把鞋柜里的鞋一双双擦干净，甚至还会一大早就开始忙着整理书架。

也许是润也在地板上洒了除菌剂，一股氯气的臭味直冲鼻腔。

“而且啊，”润也皱起眉头，“都有那个了啊，那个。”他说。

“什么？”

“溪流啊。有溪流。”润也似乎在说一个他很讨厌的名字，随后挥了挥手。

“溪流是什么？”

“啊，我还没跟你说过吗？”润也点了点头，“是虫子的通称。”

“溪流这个称呼感觉很可爱啊。”

“怎么可能！”

我换好衣服，又卸了妆。结束了回家后的一连串事务后，我来到餐桌旁，润也正好从浴室出来。他从冰箱里拿出纸盒装的牛奶和杯子，把牛奶倒入杯中，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他嘴角沾着白色的液体，空气中飘来婴儿般的气息。

“公司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你怎么知道？”我正在回想造成公司大混乱的有害物质事件，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

“看你好像在想什么。”

我们淡淡地聊着各自公司的事，但不知怎么回事，话题不觉间转到了修宪上。

“我啊，前不久也说过，我真的很讨厌反战之类的漂亮话，怎么听都像在说谎。但今天在做苍鹰的定点调查时，我忽然想到一点。”

“什么？”

“最近大家都在说宪法怎么样、军队怎么样，对吧？”

“嗯。”

“如果下定决心，把自卫队什么的全部取消，会怎么样呢？”

“什么意思？”

“就是变得手无寸铁，武力啊、兵器啊，什么都没有，别人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该怎么办？”我觉得润也的想法很幼稚，不禁笑了起来。

“那样的话，别人到底为什么要攻打我们啊。领土狭小，也没什么资源，没人会特意进攻这样的国家。现在日本和其他国家的矛盾，我觉得多半都和日本拥有武力有关。”

“但是×国正在抽取日本的天然气。”

“那种事跟是否拥有武力无关。说实话，如果真打算整顿军备，要是没有和对方一样强大的武器，就毫无意义。其他国家都拥有核武器，但我们没有，那就没意义，争端就不会结束。所以干脆一切归零。”

“你觉得会有效果吗？”

“和矢吹丈（漫画《明日之丈》（又译《小拳王》）的主人公，拳击手。）的无防备战术一样，对方也会吓一跳。”

“你也不想想矢吹丈是干什么的！绝对不行啊。”我一口咬定。让对方吓一跳又怎么样？“例如，一个赤裸的美女在睡觉，你觉得不会有人袭击她？”

“我不会的。”润也坦荡地挺起胸膛，“因为我喜欢脱衣服的过程。”

“是我的比喻不好。那比如家里哪儿都没锁，就那样裸睡，你就不怕会有强盗？”

“应该会被强盗盯上吧。”

“对吧。同样，没有防备就没有人进攻之类的话根本不现实。”

“不行吗——”

“还有，嘴边沾满牛奶的人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哦。”

润也慌忙用运动服的袖子擦了擦嘴。“也是。”他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但我问了岛先生。”他绷起脸，“如果想要改变世界，究竟该怎么做。”

“哎？”

“我还问他：‘这世界能被改变吗？’”

我直视润也。他连眼睛都没眨，目光锐利，眉头僵硬，嘴里毫无牛奶味，满脸严肃。我忽然感到这并不是润也，只是有人利用了他的躯体，便慌忙眨眨眼，再次看向他。面前坐的确实是散发平和气质的润也，与平时别无二致。

“你想改变世界吗？”

“我只是举个例子。”

“岛先生怎么说？”

“一开始他笑了，随后便说：‘只要有意志和金钱，就能撼动国家。”

“意志和金钱？”

“要很多钱哦。拥有几亿、几十亿、几百亿现金，而且准备把它们用在政治上。只要有这样的想法，终究能做到。岛先生是这么说的。政治家都为钱所困，金钱能给政治家帮忙，也能操纵他们。当然也能操纵官僚。”

“是这样吗？”

“嗯，我觉得说得没错。”

“比起无防备战术，还是岛先生的说法正常得多啊。”

“是吧。”润也得意起来，我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对了，这个周末我要去东京。”

“哎？”

“去给哥哥扫墓。”

“我可以去吗？”

“我要一个人去。”

“哎，不会吧，真的不行吗？”

“因为还有工作上的事，我想一个人去。”

润也的语气有种不容分说的力量，我便打消了所有念头。本来我还想让他解释一下：“明明就是发呆看鸟的工作，为什么需要去东京？”而且我也想责怪他两句：“说什么工作，是骗人的吧。”

啪嗒一声，屋里的灯灭了。我们对坐的餐桌被黑暗包围。“啊，灯泡坏了。”我喃喃道，“真是的，还不到关灯时间。”

“我跟岛先生打听了哥哥学生时代说的话。”黑暗的室内，润也开口说道。这句话就像赶制出的灯一样闪闪发光，让我眼前一片开阔。

“哦，什么话？”

“‘就算是胡说八道也无所谓，相信自己的想法，只要去战斗。’”

“然后呢？”

“世界就会改变。哥哥一直都这么说。”润也一边起身，一边像说梦话般说道，“哥哥一直都这么说。”

16

正如之前的预告，润也周末去了东京。我独自待在公寓里也很无聊，便漫无目的地上街闲逛。

途中，我偶然经过SATO 塑料所在的大楼。仰头一望，办公室里还开着灯。

东南亚的有害物质事件不但没有解决，反而进一步恶化。产品中混入了有害物质的传言通过网络在社会上流传，当地的调查也完全没有结果。“我们目前清楚的只有‘我们什么都不清楚’。”一切仅仅停留在这样的状态。因此，这个周末，科室里肯定也是全员加班。

我发现犬养的身影，是在偶然进入的电器卖场的大型平板电视陈列台前。犬养出现在电视上，似乎是直播。他穿着西服，坐在大桌子前，看起来像是新闻节目。我很久没有见过犬养了，但他和过去没什么变化，不如说比几年前更精神，简直就像年轻武士。我不禁为之惊讶。他的方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

话题当然和针对修宪的国民投票有关。白发的主持人也许是因为比犬养年长，一副傲慢的样子，但态度透着担心。“距国民投票就剩一个月了。犬养首相，面对这次重要的投票，记者和各大报纸都无法发表自己的看法，果然还是很不正常啊，您不觉得吗？”

确定国民投票程序的国民投票法规定，在国民投票之前，禁止发布一切可能影响投票结果的报道和言论，同时禁止进行舆论调查。关于这点，评论家和主持人满腹牢骚。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法律就是法律，必须遵守规则。”犬养毫不胆怯，也不生气，“国民投票法是四年前制定的。已经过了四年，再去议论毫无意义。这种时期出现的抗议没有任何讨论价值。”

“未经讨论就定案的国民投票法可违反了言论自由！”评论家唾沫四溅，“这是不得了的违宪！”

违宪很不得了，这种说法还真可笑，我站在电视前不由得想道。

“违宪很不得了，这说法还真可笑啊。”犬养在电视里说。

“现在不是玩文字游戏的时候！”

看到评论家情绪亢奋，犬养伸手制止了他。锐利的视线似乎也刺痛了画面外的我。

“如果你有使命感，就别害怕，向国民传达出来就好。在抱怨法律之前，应该先批评自身的胆怯。”

“就算您这么说——”

“我很想问问，”犬养把评论家和主持人的话顶了回去，“问问你们，问问国民，你们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可以这么问吗？一个月后的国民投票将极大地改变日本的未来。在明确规定不持有武力的宪法里，将会加上以自卫为目的持有武力的内容。你们应该好好想想这件事的意义。应该认真思考，然后投票，不要一时头脑发热或随波逐流。同时，必须做好接受别国批判的准备。责问和反对将一拥而上。怎么样，国民都为此做好准备了吗？这是必须的。你们能理解吗？”

“犬养先生，您这么说可不好。”主持人的脸色有些发白，“作为提出修改宪法的执政党党首，刚才的发言太轻率，对投票也会有影响。”

“无所谓。”犬养一脸庄重，“如果有必要，就要说出来。不是吗？只要你抱有信念和使命感。我听了最近的一些议论，心里很担忧。当然，我一直认为修改宪法很有必要。必须修改宪法，必须拥有武力。只是，日本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为了拥有坚定的意志和自豪感，就必须理解自己投票的意义和责任。反过来说，如果国民在认真思考国家未来的基础上选择放弃一切武力，确定了‘无防备才是最大防御’的方针，那么也是正确的。千万不能随波逐流。”

“谬论！”评论家喊道。

“犬养先生。”主持人流露出明显的不安，他肯定正在拼命盘算，这样的直播进程对自己的节目是好是坏？身为主持人有没有责任？会不会对他下次的职位调动带来影响？“这太不负责任了。提出修改宪法的明明是您，可如今您却……”

“宪法应该修改，但我也希望国民做好心理准备。那些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反正与自己无关的人，将来会后悔。后悔，逃离，然后毫不负责地推翻自己的想法。我希望各位不要顺从于政治家和周围人的花言巧语，投票时不要只装样子。”犬养措辞明确，再次凝视摄像机镜头，“诸位，”他加强语气，深吸一口气，树洞般的眼球面向观众，坚定地说，“别相信我。认真思考，然后选择！”

他的话隐含着另一层意思：你们这些人只是在搜索，并没有思索。

就像被人猛戳了一下，我感到一阵锐利的冲击，几乎要仰面倒地。我第一次看见堂而皇之说这种话的政治家。从现在起，他肯定会受到攻击，伙伴们会失望、愤怒，敌人则会大喜过望。

节目开始插播广告，我转身离去。在电脑卖场前，我听到了店员和一个年轻男子的对话。

店员热情地说：“买这个绝对超值！我可以跟你打赌。”男子也露出一副颇为认同的表情。

可以跟你打赌，这话让我不禁微笑。瞬间，店员的身影和润也重叠在一起，仿佛润也正在做出“可以和你打赌”的承诺。如果润也做出保证，说“可以跟你打赌”，就算那只是假话，也颇有说服力。

“那，就买这个。”客人回答。

17

又过了两周，星期一，我来到宫城县东北部的山区。这次仍然是去参观润也的工作。早上下了会儿雨，但很快就停了。刚才还在的乌云就像受到威胁后不知所措一样，忽然就变成了晴天。

润也看到我，立刻说了句“出来了啊”，仿佛我是个怪物。

“因为你最近周末都不在家嘛。”

最近两周周末，润也都把我扔在家里独自外出。他解释说是去盛冈出差，而且他的工作范围也确实涵盖东北六县（指日本东北部的青森、岩手、秋田、宫城、山形、福岛六个县，盛冈是岩手县的行政中心。），但我认为他肯定在说谎。如果他去了盛冈，肯定会谈及岩手山的话题。而且他什么土特产都没买，这也很奇怪。最重要的是，向我解释的时候，他总是避开我的目光。

“是不是有外遇啊？”

我和蜜代谈起此事，蜜代认为没关系。她最近连续加班，连周末也来工作，浑身都透着疲劳感。但不可思议的是，那颓废的神色让她显得格外耀眼。“你老公肯定没问题。”

“鹰，有吗？”我从润也手里接过双筒望远镜，立刻举起来眺望四周。

“今天有不少。因为雨停后，水汽蒸发，产生了上升气流。”

“什么意思？”

“鹰会借上升气流飞得很高。它们只考虑怎么才能飞得更高，所以会充分利用气流。飞到最高处，然后一路滑翔到目的地，肯定很享受。”

“鸟能考虑这么多啊。”

“它们可是只考虑这些。”

我恍惚地望着天空，倾听风的声音，着实感到“天空真广阔”之类无聊的事。天空一片湛蓝，无边无际，没有浓淡变化，也没有影子，只是单调地向远方延伸。看得久了，便失去了距离感，脚下也开始踉跄。

我做了个深呼吸。

不一会儿，无线电对讲机传出声音，里面混杂着独特的杂音，我完全听不清内容。润也听到后，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啊，这里也能看到。”说着，他望向北侧的山。

白膜一样的云中出现了一个黑点。我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视野里出现了一只鹰。

“是苍鹰，在盘旋上升。”润也站在我旁边。

我把望远镜贴到眼睛上。苍鹰正在缓缓飞翔，仿佛在用翅膀舔舐天空。空气流过它的全身，让它渐渐向上。我始终举着望远镜追踪。

“越来越高了哦。”我的脖子已快仰到极限。苍鹰转眼间盘旋到了遥远的上空。

“应该还会更高。”

“没关系吧。”

“不知不觉就会在空中融化了。”润也嘀咕了一句。我不太明白“融化”的意思，不禁心生担忧：那样不是会一直飞到宇宙吗？

“真的，融化了。”

眨眼间，苍鹰消失了。润也开始冲对讲机报告情况，声音传入我的耳膜。

“啊！”润也忽然大叫。

我回过头，他已经把对讲机放到椅子上，正歪着脖子仰望天空。

“怎么了？”

润也一时没有反应。他停止了所有动作。

“润也？”

不管我怎么叫他，润也都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天空。到底发生什么了？难道他突然身体不适，想动也动不了？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的侧脸。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润也仍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可以看出他在呼吸。

我咽了口唾沫，决定上前摇摇他的身体。我正要迈出脚步，他喉咙缓缓突起，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哥哥”。

“哥哥怎么了？”

“不，什么都没有。”润也终于转向我，恢复了原有的表情。

我完全不能释然，但再待下去可能会影响他的工作，便决定离开。倒车时，后视镜里映出的润也仍然看着天空。

18

几天后，我和蜜代、赤堀、大前田科长一起去了居酒屋。

有害物质的调查结果尚未明晰，来自消费者和贸易对象的询问、牢骚、怒火和厌恶与日俱增，报纸和周刊杂志也开始以此为话题。公司发出指示，请大家在问题解决之前自觉停止酒会、宴会等活动，还提醒众人走出公司大楼时不要露出笑容。公司的产品可能会给孕妇带来影响——面对这样的现实，职员若没有危机感，确实会遭到批评。如果再笑呵呵的，就会成为大问题。

但我们还是悄悄地聚集在附近的居酒屋，因为大前田科长的调职已经确定。原本应该举行盛大的送别会，但现在事态紧急，而且也不是能公然聚会的时候，所以蜜代提议：“那就几个人喝酒小聚一下吧。”

“真不好意思啊，偏偏在这种时候。”大前田科长说道。调职原因不明。

“在公司这么混乱的时期，为什么大前田科长必须离开，而且要去一家徒有其名的分店管理仓库？”蜜代忧郁地歪着脑袋。

“也许是因为趾高气扬地说了好多话吧。”大前田科长苦笑道，“全家一起去东京实在困难，所以我会一个人去，我也很期待独自生活的自由啊。”他的嘴角缓和下来。

“如果因为说了正确的话而被赶走，那剩下的不就只有腐烂的东西了吗？”蜜代不满地说。好几个上司在有害物质的问题上已经开始装糊涂，满嘴都是“我没听说过”、“我没收到部下的报告”。大前田科长似乎曾经高声批评他们：“这种话能在家人面前挺胸抬头说出口吗？”

“什么才是正确的，没人知道哦。”

听到赤堀的话，大前田科长也点点头。“电视和报纸上的报道正确与否，我们也无法断言。”

“媒体本来就只报道有趣的东西。”蜜代说。

“没错，新闻就是专门针对新的东西。”

“所以啊，比起那些重要但无趣的新闻，微小但花哨的新闻总是被大肆报道。”

“也许是吧。”大前田科长说。

“那，我们公司的有害物质事件，怎么说都很无趣，如果这时候有著名偶像抓到一个流氓，大家应该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上面吧。”赤堀满脸通红，口齿不清。

我们三人立刻斥责道：“说话注意分寸。”

“新闻什么的就是那样。”大前田科长语气略带自嘲，垂下眼帘，“假设明天的早报整版刊登当红演员出演成人电影的新闻，又在好几页后用一小块地方登出别国针对日本进行了核导弹发射试验，那么大家的话题恐怕都会集中在那个演员身上。

“那也要看是哪个演员。”赤堀一脸认真。

之后，我们又随便聊了很多，得知大前田科长是个天生的赌马狂。

“如果调职到东京，就能现场享受最高级别的赛马了。”科长看起来很高兴。

“为什么那么热衷赛马呢？”赤堀问道。

“因为猜不中啊。”大前田科长笑道，“老虎机和麻将都有职业玩家，但赛马没有。简而言之，赛马就是为了不让人赚钱而举行的。”

“那不是更让人讨厌了吗？”蜜代忍不住笑了。

“但最近我才知道。”我借着酒劲说道，“如果赌大一点，押上一百万元之类的，赔率就会大大降低。”

“哎，诗织，你赌过那么多钱吗？”

“比方，我打个比方。”

“也是。要是地方赛马，也许会这样。”大前田科长抱起胳膊，“但如果是中央赛马，规模完全不同，也就不会忽然变动。”

一谈到赛马，科长的语气便截然不同，我们都感到很新鲜，不由得相视微笑。

我们当然不知道，就在这时，在东京，犬养在电视台的停车场里遇刺。

19

投票当日晴空万里。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就这样迎来了这一天。电视节目恐怕会很热闹吧。派往各个投票站的记者将发回现场报道，节目可能还会简要介绍日本宪法无聊的历史，以及过去政治家的发言和自卫队政策的变迁。不，这样的节目或许会受到国民投票法的限制。

不过，不管怎样，电视台的车辆前往国立大学的医院进行报道的可能性很高。“现在，我就站在犬养首相所在的医院前进行直播。”

犬养首相遇刺了，但并无大碍。凶手是个中年男人，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团体。他原来似乎支持犬养的想法，但前些日子在电视上看到犬养的发言，感到理想破灭，最终犯下罪行。他留下了一篇介于遗书和声明之间的文章，但不知道他是因犬养的哪句话而愤怒。

案件反响极大。这是蜜代告诉我的。

有人批评犬养的发言太草率，也有人褒扬犬养有使命感。虽然被刺，但犬养只受了轻伤，这让不少人感叹他的强悍，当然也有人怀疑他在演戏。不过作为一个坚韧不屈、无所畏惧的可靠政治家，他的形象确实得到了极大的强化。刺杀他的人当场自刎，被送往医院后不久死亡。

润也从我这里得知消息时，略显疑惑地嘟囔道：“犬养这是第几次遇袭了啊。”

“你原来知道啊。不过之前都没事。”

“这次为什么会受伤呢？”

“这个嘛，”我几乎要笑出来，“也会有这种情况啊。对，没错，他不可能每次都得救。”

“到现在为止，所有袭击他的人都死于脑溢血——岛先生不是说过吗？但这次这个凶手却用刀自杀了。”

“这种事也不稀奇吧。”确实，袭击者每次都死于脑溢血，实在奇怪。

“能不能这么想呢？”润也的声音忽然僵硬起来，“至今为止，有人一直在保护犬养，某个支持者。”

“是谁？”

润也没有理会我的问题。“但是，那个人离开了犬养。不知是厌倦了，还是已经力不能及。总之，那人停止了保护。所以犬养才会受伤。”

我眨了好几次眼睛，很难理解润也为何会说出这么暧昧又幼稚的臆测。那到底是什么？我一阵不安，回过神来时，发现润也正一脸惊讶地盯着我。

“怎么了？”他问道。

我以为刚才的话出自润也之口，但那也许只是幻觉，是我的幻听。看着润也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不由得这么想。

“犬养会怎么样呢？”

润也的目光忽然认真起来，像朗诵一样说道：“犬养要是维持现状，恐怕不行。下次肯定不行。”

我不明白润也的意思，润也自己可能也不明白。

投票站位于附近的一所小学内。比一般的选举要热闹得多。

我怀着参加稀有活动的愉悦感，和润也一起进入校园内的体育馆，用明信片换来一张选票。（投票前，日本政府会给有权参加投票的国民寄送投票券，国民可持投票券到投票站换取选票。明信片是投票券常用形式之一。）

我仔细一看，手中的选票上的字要比一般选票的密得多。上面列举了宪法的修改内容，还有供选民画○或×的空栏。我不禁心生疑问：真会有人认真地全部读完吗？

我们走向选票填写台。那里被护板围着，防止人们看到彼此的选票。护板上也贴着宪法的修改内容。手中的铅笔碰到纸上，我瞬间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便画了一个圈。

我把选票叠好，塞进投票箱。润也已经投完，正在远处等我。

晚上，没有电视的我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旁看书。国民投票的开票情况和我们毫无关系，对于过程和结果，我们一无所知，甚至连是否已经开票都不知道。

“对了，今天，这个寄过来了。”润也把明信片递给我。

那是大学时代的朋友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我结婚了”，还有她和丈夫站在教堂前的照片。学生时代的记忆不断从我脑中跃出，那种怀念的感觉让我的胸口温暖起来。“我去找找毕业相册吧。”我站起身。

相册和过去的剪报都放在壁橱上层。我踩着梳妆台前的椅子，踮起脚。最上面的东西自搬家以来就没有动过，积满了灰尘，呛得我几乎要咳嗽起来。

是这个吧。我试着一拽，一个茶色大信封猛地掉到地上。

我立刻跳下椅子捡起信封，里面掉出一本完全没有印象的存折，我不禁一惊。存折是润也名下的。我把信封倒过来，印章随之掉出。

“私房钱？”

我正要打开存折，忽然感到手指哆嗦了一下，不禁开始怀疑：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存折上几乎没有记录。存款记录只有几行，显得很干净。但是看到存款金额和余额，我大吃一惊，大脑一片空白。我伸出食指，逐一确认数字，一边计算位数，一边念念有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随后又重复了一遍。

“余额，一亿两千五百二十万。”就算念出来，也毫无真实感。我嘟囔了一句“不会吧”，又数了一遍，试着说出了“一亿两千五百二十万元”，又加上“是呢”。

这是最近一个月存入的。不可能是工资。如果调查猛禽能赚这么多钱，大多数年轻人大概会立刻拿起望远镜，登上山丘。

怎么会赚到这么多钱？就在产生疑问的同时，我想到了赛马。很快，我断定就是赛马。

钱是赌马赚来的。我只能这么认为。

20

“哎？相册呢？”我回到客厅。润也的态度理所当然没有变化。

“没找到。不过我们玩会儿这个吧。”我藏起内心的紧张，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把拿来的盒子摆到桌上。那是我在关上壁橱时看到的，里面放满了我们曾经玩过的奥特曼橡皮。

“怪兽相扑？好啊。就用这个决定谁来泡咖啡吧。”

我打开盒盖，尽量装出顺便问问的样子问道：“润也，如果有钱了，你会用来干什么？”

“钱？”

“很大一笔钱。例如中了大奖。”

润也从橡皮上移开目光，默默凝视着我。那对拥有双眼皮的眼睛冷漠中带着温暖，目光锐利。

“最近蜜代说她中奖了，虽然金额很小。但她一直在想，如果中了一等奖该怎么办。”我无法忍受沉默，抢先说道。

润也依旧一言不发，目光一动不动地钉在我身上。我并不觉得害怕，却有种从皮肤到内脏全被翻过来的感觉，似乎全身都被看透。“我会怎么办呢？”润也忽然开口，“关于怎么用钱，我也想不出来啊。”

“但如果真有呢？”其实现在就有。

“比如多少钱？”

“让人吓一大跳的钱。”真是让我吓了一大跳。

“要是那样，”润也缓缓地说道，“要是那样，以前诗织你说过吧？就是关于意大利的独裁者被处死后的事。”

“你是说克拉雷特？”

“被倒吊起来，裙子翻了下来，然后有人把裙子拉好。”

“很厉害吧。”

“我觉得即使那人被兴奋的人群杀了也不足为奇。”润也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言语中出现了一些躁动的用词。

我使劲点头。

“所以，我不知道那举动到底对不对。但如果我在现场，肯定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是指把裙子拉好？”

“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我很讨厌因顾忌周围的气氛和人而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样我会想：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且，哥哥他……”

“哥哥怎么了？”

“哥哥他没有认输，也没有逃跑。所以我也不想输。就算出现了规模惊人的洪水，我也想成为一棵竭尽全力不被水冲走的大树。”

“倔强的大树。”一切已经支离破碎了。我强忍泪水，再次问道：“这和钱有什么关系？”

“金钱不会成为力量。”润也的眼睛睁得格外大，“如果有很多钱，也许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例如……”润也没有继续说。他大概想说拉回翻下来的裙子吧。

此时，我脑海中浮现出在赛马场里连续购买独赢赛马券的润也的身影。他选择了十匹马参赛的场次，一点点增加资金。耗费时间，选择场次，接连获胜，就像“纸不断对折就会比肩富士山”一样，他手中的钱不断增加。

我听到了润也的呼吸声，猛地看向前方。

一瞬间，视野中闪闪发光。原有的室内光景霎时间变成了鲜红的荒野。被墙壁包围的房间不断扩大，成为一片荒原。墙壁去哪儿了？地板呢？家具呢？一切仿佛都被荒原吸收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被红土覆盖的地面。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惊愕得几乎无法呼吸。土地的鲜红变成了灼热的风，似乎要把我缠住。我不禁皱起眉头。

“诗织，怎么这么严肃？”

我恢复了意识，呼吸也归于正常。这里不是什么荒野，而是公寓里的一个房间。

“赶紧开始怪兽相扑吧。”润也微笑道，周身的气息像往常一样平和安稳。

“嗯。”

我感到有人正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悄悄接近我的背后。当然，没有任何人在那里，分明只是我的错觉。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哥哥来了。不应该在这里的哥哥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像开玩笑般对我耳语：“要对润也保密哦。”他靠近我说，“看起来傻乎乎的，实际上很敏锐。如果要做什么大事，能完成的不是我，而是润也。”

然后，他继续贴在我耳边说道：“也许那家伙才是魔王。”

我收拾好桌子，拿出盒子里的橡皮，把代替相扑场的盒子翻过来。润也迅速拨开橡皮。 “我还选骷髅怪兽雷德王。”他捏起那个看起来很顽固的大尾巴家伙，“而且雷德王还有一个，所以诗织也可以选哦。”

我暗暗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在壁橱角落发现的橡皮。“我用这个。”

“啊，是毒气怪兽凯姆拉！”润也惊讶地喊道，“不会吧，在哪儿找到的？”

“掉出来了。”我把这个像大蜥蜴一样的四脚橡皮怪兽放在相扑场上，“我要用这个决胜。”

“这可不行。有四条腿，不是和趴着一样吗？”

“我很聪明吧？”我笑了。四条腿的橡皮不可能输掉比赛。与其说它不会倒，不如说它一直倒着。

凯姆拉已经在相扑场上放好。润也不情愿地点点头。我们开始用食指叩击纸盒。咚、咚、咚、咚，盒子的声音听起来令人愉悦。两块橡皮在摇晃中时而接近，时而分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同时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刚才窥见的充满现实感的广阔荒原到底是什么，面对那片光景时感受到的杀气腾腾的虚无情绪到底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但只要和润也在一起，就没关系。

“你在靠赌马赚钱吧？”我说。

润也抬起脸，迅速瞥了一眼下方，随后露出清爽的笑容。“慢慢来真不错。慢慢地一步步下赌注，钱便逐渐增加。等待一点都不痛苦。因为有时等上七个小时，也看不到一只鹰。”

“但看到时特别美。”我想起了融化在空中的苍鹰。

“我说，诗织，你觉得钱能救人吗？”

真像孩子问的问题，我不由得想笑。“有时能救，有时救不了，不是吗？”

“这就和没回答一样。”他也忍不住笑了。

“但是——”我继续说。

“什么？”

“但是，我觉得能把克拉雷特的裙子拉回去的不是钱。不是钱，而是勇气。”

敲击盒子的润也露出从我们相遇时就未曾改变的平和笑容，显得无忧无虑。“我觉得，也许连勇气都可以用钱买到。”

话音刚落，我便感到自己虽然身处公寓的房间，但头上的天花板和屋顶已被揭去。我抬头仰望，不可触及的天空无边无际，隐约可见盘旋的苍鹰。似乎只要一放松，刚才看到的荒无人烟的土地就会再次出现。我满心恐惧，拼命盯着那清澈的天空，甚至觉得只要放松下来挥挥手，身体便会飞向那遥远的蓝天。未来究竟是晴朗，还是荒芜？

“做出选择吧！”电视里传出声音。犬养的声音在脑海里复苏。

橡皮的骷髅怪兽雷德王啪嗒一声倒下了。

“润也真不可靠啊。”

“放心吧，我们没问题的。我可以跟你打赌。”

“这种话怎么能让人安心啊。”我知道自己的脸颊已经放松。哥哥，你还好吗？我默默地问。公寓外，不可能存在的鸟似乎正在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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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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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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