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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国史讲话

作者：顾颉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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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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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史讲话：上古

教育的现代转型与历史的“说法”

代序

前编

中国古代史述略

正编

前记

第一章 中国一般古人想像中的天和神

第二章 商周间的神权政治

第三章 德治的创立和德治说的开展

第四章 商王国的始末

第五章 周人的崛起及其克商

第六章 周室的封建及其属邦

第七章 西周的王朝

第八章 渐渐衰亡的周王国

第九章 齐桓公的霸业

第十章 秦与晋的崛起和晋文公的霸业

第十一章 楚庄王的霸业

编后记

国史讲话：春秋

教育的现代转型与历史的“说法”

正编

第一章 三代的略史与周的东迁

第二章 春秋以前的列国世系

第三章 郑国独强时代

第四章 郑的中衰与齐的始强

第五章 所谓“尊王攘夷”事业的背景

第六章 齐桓霸业

第七章 晋秦的崛起与其争衡

第八章 楚宋争衡与周室内乱

第九章 城濮之战与晋文霸业

第十章 秦晋的冲突与晋襄继霸

第十一章 晋的中衰

第十二章 楚的强盛与狄的衰亡

第十三章 晋楚第一次和平盟约的订立与撕破

第十四章 晋的内乱与悼公复霸

第十五章 晋楚第二次和平盟约的订成

第十六章 中原和平时期中各国内政的变迁

第十七章 社会组织的变动与学者阶级的出现

第十八章 北方政局的终结

第十九章 南方的混战与吴的衰亡

第二十章 结论

附编

第一章 春秋时的农民生活与商工业

第二章 封建社会的组织与其动摇

第三章 男女关系与婚姻习惯

第四章 世族与世官制度

第五章 地方制度与城邑建筑及人口

第六章 军制

第七章 爵位与官制

第八章 教育与刑法

第九章 宗教与学术

第十章 礼俗及其他

附录一 春秋史课试题

附录二 春秋史课试题

编后记

国史讲话：宋蒙三百年

教育的现代转型与历史的“说法”

正编

宋代的统一

契丹势力的南渐（上）

契丹势力的南渐（中）

契丹势力的南渐（下）

西夏的始末

女真的勃兴（上）

女真的勃兴（下）

蒙古的立国（上）

蒙古的立国（下）

蒙古领土的扩张（一）

蒙古领土的扩张（二）

蒙古领土的扩张（三）

附编

群雄的削平和澶渊之盟

西夏勃兴和推行新法

书院的建设和学派的蔚起

金兴辽亡和宋室南渡

蒙古的兵力和亚欧的交通

元朝的政治与特种文学

附录 编纂国史讲话的计画

编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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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史讲话：上古

教育的现代转型与历史的“说法”

言及中国史学的现代化转型，人们每每联想到的是胡适等一系列学术大师联缀的精英系谱，以及新旧不同学派交错分布的学术“地图”，殊不知其时的史学转型，作为社会文化整个转型的一部分，还有着另一些面目。且不说伴随新文化运动掀起的科学和民主思潮带来的观念变化，不说学术载体和知识传播媒介的变化，仅就以废科举兴学校开始的教育体制的变革讲，其于史学的震荡即足可以“革命”视之。从初级到高级学校教育体制的建立，不仅标志着知识预期受众的变化，输出与接受知识之方式的变化，以及知识体系与内容的变化等一系列革命性的改变，而且连知识的言说与书写的方式亦发生了与传统几近颠覆的变化。在20世纪初年中国社会文化转型、现代教育体制建立的语境下，即使是中国学术中最传统、最为人们所标榜、认为最可与西方学术之科学性有一拼的历史学，也不得不面临对于所授知识“说什么”和“怎么说”等等最基本问题的思考和尝试。应该说，新的历史知识的解释、言说与书写方式的建构，对于社会一般知识世界中的历史观的形成，其重要性和影响因子，绝不亚于那些学术精英的成果。而说起新史学这方面的转型，那位曾高擎“古史辨”旗帜，以“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的学说“替中国史学界开了一个新纪元”（胡适语）的顾颉刚，无论是理论思考还是具体实践，都同样扮演了不容小觑的筚路蓝缕者的角色。[书.籍.免.费.分.享.微.信j n z t x y]

按20世纪之幕甫揭之时，也是中国现代教育的启程之时。先是清政府在1902年颁布《钦定学堂章程》（亦称“壬寅学制”）、1904年颁布《奏定学堂章程》（亦称“癸卯学制”），开始初步形成现代教育管理体制、学校体制、考试制度和课程设置等现代教育体制雏形。继而是刚成立的国民政府在1912年到1913年先后颁布的《壬子·癸丑学制》，以及1922年颁布的《壬戌学制》，将现代教育体制进一步修订、落实。因为此时也是标榜科学民主的新文化运动轰轰展开之时，于是在新的教育学科体制下，面对新的受众，历史课程“说什么”和“怎么说”的问题，便理所当然地提到了人们思考与实践的日程上。

事实上，早在五四运动爆发的第二年，受科学、民主精神感召的顾颉刚先生，就受罗家伦之约，在北京《晨报》所办“五四纪念增刊”发表了《我们最要紧着手的两种运动》。该文指出，要改造中国，最要紧的是进行教育运动和学术运动。顾颉刚认为，教育运动的开展，能使全体国民得到受教育和开心智的机会，而教育运动的深入展开，则又有赖于学术运动的推动。理性的、科学的学术通过教育得到普及，“自然使恶势力都失掉了原来在糊涂脑筋里的根据，更使世界上的好势力，在清明的脑筋里确定了他的根据”，顾颉刚如是说。

顾颉刚的这一认识，也可说是他当时对于社会启蒙与改良认识的基本思路。事实上，自打1920年由北大哲学系毕业留校开始，顾颉刚就一直沿着这两项运动的方向做努力——一方面由姚际恒而崔述而郑樵，由疑古书到疑古史，逐渐深入对于中国古史的认识；一方面也在思考新的学科教育体制下如何将“教科书做成一部活的历史，使得读书的人确能认识全部历史的整个的活动，得到真实的历史观念和研究兴味”（《古史辨》第一册《自序》）的问题。从1921年7月给李石岑书信中所附“拟编中学本国地理历史教科书的大纲”，到1922年4月在《教育杂志》所发表的《中学校本国史教科书编纂法的商榷》，顾颉刚逐渐提出、完善了他对现代历史学科教育体系下“说什么”和“怎么说”的一些设想，并在此基础上，于1923年9月到1924年2月间，撰写了《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初自撰，后邀王钟麒合作）。

作为民国时期影响最大的历史读本，《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的编撰，也是顾颉刚要民众“初学得承受较正确之古史常识”，以科学的历史知识替代“原来在糊涂脑筋里的根据”，进而“在清明的脑筋里确定了他的根据”，这一社会改良思想的实践。其无论是内容上的“说什么”，还是形式上的“怎么说”，都为现代历史课程教学做出了有益的尝试。尽管后来这部教科书因摈弃了传统以“五帝三皇神圣事”为信史开篇的叙事而遭禁，但顾颉刚以现代科学的方式尝试中国史“说什么”和“怎么说”的努力并未改变，这就有了《国史讲话》《中国上古史讲义》《春秋史讲义》等一系列的作品。

一部以现代科学精神撰写的中国史应“说什么”和“怎么说”？按照顾颉刚1925年的设想，举其要大致是这样一些：

——主于把人类的活动的状态，拣取最精彩的部分，作亲切的描写；避去呆板的叙述。

——所拣取的故事必要能表现“时代精神”的：时代精神各各不同，我们应当写出它们各各不同的面貌。

——用“打统账”的眼光去作叙述，使提出任何部分时都可见出它的关联之点，都可见出它在全体中的位置；使读者对于历史有整个的认识。

——从向来沉埋于史书下层的记载与器物中寻出各种社会的事实与心理，使叙述的方面不偏重于政治社会和智识阶级。

——从具体的个别的事实中归纳出抽象的共同的时势。

——从时势鼓荡的权力和方向中帮助有名人物的产生之故。

——指示进化的径路，排斥复古观念。

……

（《编纂国史讲话的计画》）

顾颉刚的这些论述还是在20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其所表现的历史知识教育的话语体系，从“说什么”到“怎么说”，显然与几十年前的清季已俨然两个世界了，更遑论与“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代表的历史叙事体系的差异！如今，七八十年过去了，再重读顾颉刚当年的这些讲义，重温他以科学和理性的精神重构历史知识世界时的心路与实践，是否我们也有必要思考一下：新时代，从中学到大学，我们的历史教学是否也有“说什么”和“怎么说”的问题？这里且不说历史知识的内容与解释体系，以及学术与教育的关系，仅就知识“怎么说”而言，顾颉刚讲义文字的流畅和引人入胜，也许是人们最直接的阅读感受。顾颉刚本来就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他的“层累地造成的古史”问题的发现，多少也是得益于他对故事构成的理解。而历史的本质本来也是讲故事，是唯一以叙述为基本言说方式的学科——经语言学转向洗礼而重新发现历史的叙事性的西方历史认识论如是认为，当今史学界亦因此出现复兴历史叙事的吁求；更何况我们唐代的史学理论家刘知幾早就有了“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的认识。历史“怎么说”？读了顾先生这几部讲义后，我们是否会得出这样的认识：历史，包括历史教学，有必要像顾先生那样说——起码是要在历史的叙述方面。

向燕南

于北京师范大学

代序[1]

二十七年秋，自皋兰赴昆明，任教云南大学。手头既空无所有，而教学不能离工具，撙节薪金，得法币四百圆，持入市，买缩印本《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于世界书局，买《二十五史》及其《补编》于开明书店，买《四部备要》零种于中华书局，买《国学基本丛书》于商务印书馆，居然盈两架。以敌人轰炸频，赁屋北郊浪口村。其地距城二十里，盘龙江三面环之。危桥耸立，行者悚惶。雨后出门，泥潦尺许。村中才十余家，几不闻人声。荒僻既甚，宾客鲜过。每周赴校，一宿即归；室中惟先妻履安为伴。此生从未度此清静生涯，在久厌喧嚣之后得之，更有乐乎斯，遂尽力读书写作。是时教授《中国古代史》，以语体文字撰述讲义，使读之者弗为考证之语所困。然古史材料少而问题多，不加考证即无以定其然否，故亦摘取人我研究结果作注语附文后，备有志治史者之寻省，而先书之于笔记册中。前在北平，虽多披览，以正式工作为专题研究，常集中精力于一二问题，笔记之范围不广。及至是，甚欲以现阶段之古史研究施以系统化，俾初学得承受较正确之古史常识，民族、疆域、政治、社会、宗教、学术各方面无不当注意者，规模大扩；前一年游西北所得资料又稍加条理，并入记中。第资我活动者仅此两架书，辄自叹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予今器至不利矣，尚望善其事耶！”而祸福相倚伏，昔以书多纷心，基本书籍不遑细读，今案头已无杂书，补救前失，又当欣幸。所憾者，所提诸问题，献疑固可，欲考核以归于一是，所望即嫌太奢，是则注语与正文之有待改写可知也。居村中凡八阅月，得讲义十万言，笔记亦十万言。

顾颉刚。三十八、七、二十五，台风袭沪之日

前编

中国古代史述略[2]

一　地和人—舞台和角色

历史是人类活动的纪录。从一个哲学家的眼光看来，人类的活动也正如演戏，“乾坤一戏场”，即道破此理。历史也就不妨说是一卷演不完的电影片。演戏需要两件必不可少的东西—舞台和角色，历史也是一样，没有土地和生活在这土地上的民族，也就创造不出历史。今天我们讲中国古代史，首先也就得把这两件东西—地和人—交代明白[书.籍.免.费.分.享.微.信j n z t x y]。

西洋人常说地理是历史之母，可见地理对于一个民族历史的发展是极有关系的。我们现在所有的版图，若用河流来表明，那我们便有黑龙江、黄河、长江和珠江四大流域；以山脉来说，我们现在有阿尔泰山、天山、昆仑山和喜马拉雅山四大山系。然而我们讲中国古代史，当时的中国却没有这般大。那时我们祖宗的活动范围只限在黄河流域。因此我们可以约略的说，古代我们祖宗所有的演戏舞台，不过是我们现在所有的四分之一罢了。

我们现在或者要骂黄河是中国的败家精，但在古代却不能这样说，所以在研究古代史时，我们得把这观念完全改正过来。黄河在古代不仅不是中国的败家精，而且实是孕育中国文明的母亲。这条大河从发源以至入海，经过青海、甘肃、宁夏、绥远、山西、陕西、河南、江苏八省（在古代它是从河南直北到河北入海的），长凡八千里左右（古代从天津入海要更长些），并合了它的支流计算，流域之广达到一百六十万方里左右。这一片大地，实为古代正统的中国民族唯一的根据地。他们在那里长养发育，建设了不少光荣灿烂的文化。有了尼罗河，才有埃及的文化；有了幼发拉底河，才有巴比伦的文化；有了黄河，才有中国的文化，据地质学家的研究，中国文化的发生，实在是受了黄土的恩惠。黄土的性质是黏而腴的，得水即能发酵，助长植物的发达，不需要肥料。这种黄土遍布于黄河流域的全境，不论是山陵和原野，它的肥沃的程度和尼罗河的沉淀物相仿佛；但土地之广，却远过于尼罗河流域。当古代时，水蒸气充足，受了雨泽的涵濡，黄河流域的全土实在是亚洲东部最膏腴的地方。陕西的渭水流域，河南的洛水流域，尤为富饶，所以古人称它做“天府”。河南的北部，山东的西部，极目平原，一望无际，农产品的丰盛，也可想而知。因此古书里常说“天玄地黄”，他们以为地的颜色到处总是黄的，就因为他们的眼界只限在这黄土区域的圈子里！

那时黄河流域的气候也和现在不同。现在一提到黄河流域，南方的人们就起了寒冷的印象。竹子、梅花、稻、象，现在北方真是极少极少，即使有也是南方搬了去的；但在那时的黄河流域里，这些东西都有，可见那时的气候是怎样的暖和。又湖泊的分布和气候也很有关系，因为湖泊多了，空中的水分就充足了，水分充足，就可以长养森林，调节气候，使得它没有酷寒和燥热。我们从古书里看，那时黄河下流的湖泊是怎么多：河南的中部有荧泽，往东去有圃田、逢泽、孟诸，山东的西部有菏泽、雷夏、大野，此外陕西有弦蒲薮，山西有昭余祁，山东有貕{音xī}养泽。这些湖泊现在都到哪里去了？河北南部的大陆泽现在固然还有，但从前是纵横千里的，现在缩小至于地图上也可以不画上了。

上面我们已经把我们古代史的舞台—黄河流域—搭好了，现在得来看看在这个舞台上活动的角色如何。学历史的人总不免有穷根究底的习惯，首先我们就要问这批角色—中国民族—是怎么来的？这有三种说法：

（一）传统的说法　我们中国人传统的说法是盘古开天辟地，中国人全是他的子孙，一开始就住在这块地方。但这种说法是立不住脚的，盘古的名称根本是到三国时才露脸，而且据我们的推测，或者他就是南蛮（就是现在所谓“湖南的苗子”）的祖先槃瓠{音pán hù}的化身，而槃瓠的故事实在是一篇神话，叫我们怎能相信呢？除了盘古，说到中国人的祖先就是炎帝和黄帝了，大家深信我们是他们的子孙，所以常常自称为“炎黄遗胄”，表示我们出身的高贵。

（二）西来说　这是西洋人提出来的说法，前些年国人附和的也很多，他们的主张也各有不同，有说由马来半岛来的，于阗来的，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来的，印度来的，更有说是远由非洲的埃及或由美洲大陆来的，其中最占势力的是中亚细亚说。有一派主张人种一元论的人类学者，他们以为世界上所有民族都是起源于中亚细亚，中国民族便由帕米尔高原，越过葱岭，到天山南路，沿了塔里木河东下至青海，从此分为两支：一支便顺长江而下到四川，东边给三峡、北边给秦岭挡住了。他们便定居在四川，成为巴、蜀两国的前身；另一支则沿黄河而下，找到了我们前述的肥腴的舞台，开始创造我们的文化。但这种说法实在没有多少的证据，都只是一种假设罢了。

（三）“北京人”的发现　前些时重庆正上演曹禺的新剧《北京人》，哄动了一时。这位“北京人”是民国十年以后陆续在北平西南房山县的周口店地方发掘所得猿人骨骼，大约是在五十万年以前的，这一发现也许可以说中国民族就是本地土著了，这自然是我们所乐闻。

二　传说的古史和科学的古史

任何民族的古代史都不免杂有传说在内，这原不足为怪，因为一个民族的历史也正如一个人的历史一样，一个人年纪大了，若单凭自己的片段的回忆，或零星的用物，去记述他幼年的生活，那自然是难得真确的。我们的古史也像这样，在东周以前，简直渺茫极了，我们只知道有那几个朝代和若干个人名地名，但都是零零碎碎的，联贯不起来。从前固然也很有人提到这些，但不是黏附着许多神话，使我们不敢相信，就是支离矛盾，使我们没法相信。更有些人则是有意的去妄造古史，那就弄得更混乱了。

近来欧洲的考古学家用科学的方法来研究古史，他们依据了人类使用器物的程序，分历史为石器、铜器、铁器三个时期。石器时期又可分为：（一）始石器时代，他们说在五十万年以前，地球上只有半人半猿的猿人，只能运用极粗糙的石器，这时代约在距今五十万年至二十万年前，那时的人类只能称为“原人”，而不能称为真人；（二）旧石器时代，约在距今二十万年至万年前，这时的人类能制造粗糙的石器；（三）新石器时代，约在距今万年至六千年左右，这时石器的制造愈精，已知道用苎麻织布，有了农业、家室，也发明了陶器。这时代以后，便进入铜器时代，起初还只知道用紫铜制造器具，后来才知道用青铜（锡锌铜等合金），性质要坚硬得多。又过了三四千年，才进入铁器时代。从人类全部的历史看来，铁器传说中的古代中国的发明还仿佛是昨天的事呢！

这是欧洲学者在中国以外工作的结论。当这个学说初传进中国时，很多人不信；因为中国人相信古书的记载，以为铜器、铁器早就有了。但事实却渐渐的证明了科学的成果。最先（民国十年）在河南渑池县和辽宁锦西县等处掘出许多单色和彩色的陶器，以及许多石器，但没有在那里得到些些铜器，这证明了中国亦有新石器时代。稍后（民国十二年）河套一带又发现了大宗粗糙的石器，又证明了是旧石器时代的中期的东西。稍后（民国十九年）又在北平西南房山县发现了一座完好的猿人头骨，十余年来地质调查所差不多把整个的山翻开，得到了二十六个原人的骨骼，确实的年代虽不能断定，总是五十万年以前的。我们得到这消息，快乐得跳起来，叫道：“中国历史的第一页找到了！”

第一页的猿人，（第二页的始石器时代尚未找出，）第三页的旧石器时代，第四页的新石器时代，都很快的在十年内找出了。铜器时代本来是我们金石学者工作的领域，这个钟是周，那个鼎是商，都已大略考定。“科学的中国古史”固然一时间还不该写出，但一个简要的纲领也可以说是立起来了。

三　茫昧的夏王国

在传说的古史系统中，我们的古代史可以拉得很长；但中国的第一位大史学家司马迁就认为有一部分的传说是“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而屏弃不要。但在我们看来，他的《五帝本纪》里也还有好些“不雅驯”的地方呢。这笔糊涂账现在还没法清算，只有待新史料的发现了。

五帝之后是夏，这个王国的历史，从传说的古史和科学的古史两个系统看来，都算是已有了相当的眉目。但因为他们没有直接史料流传下来，他们的历史总还是茫昧得很。现在我们姑且不因他们没有实物流传下来而看他们为史前时代，只依据了春秋、战国间人讲起的夏事去定他们的疆域，那么我们可以说夏的都城在阳城（今河南登封县），又在晋阳（今山西太原县），又在帝丘（今河北濮阳县）。他们的国境是河、济之西，华山之东，伊、洛之北，羊肠坂（属太行山）之南，约当现今山西、山东、河南、河北四省之间。夏后启的母亲的化石在嵩山，夏后皋的坟墓在崤山，都是近阳城的。此外我们从《左传》和其他的记载里，都可证明夏朝的若干国家的位置都在现今河南、河北、山东、山西之间。以前我们因为晋封夏虚，卫封殷虚，又因为晋用夏正，他们的纪月法和用周正诸国不同，觉得晋和夏特别接近，又因魏、晋以来都说“夏都安邑”，觉得他们的政治中心定在山西南部。现在有了以上这些材料，就知道夏王国的政治中心在河南，他们的势力范围大部分在山东，小部分在河北、山西，他们享有了黄河流域的下游和济水流域的全部。他们所以这样的缘故也不难解释，这是一片平原肥沃之区，而且水道纵横，交通是十分方便的。至于他们这个种族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发展的方向是顺流而东呢，还是逆流图势形代夏而西呢？这可没法解答。我早在上面声明了，夏王国的历史是很茫昧的。

夏王国对于中国历史的影响非常大，这是中国文化的底层。我们看周人明明是西方的一个独立的部族，但他们得到中原之后，就称自己的国土为“时夏”，称自己的民族为“诸夏”，就可知道他们对于夏是怎样的仰慕。“夏”又转为“华”，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名称的来源。我们宝爱这个族名，是不是该对于夏更增些眷恋！

在科学的中国古史中，我们也可以对夏朝作一点推测。民国十年，地质调查所在河南渑池县的仰韶村发现了一个石器时代的遗址，后来又在辽宁、甘肃、陕西、山西、河北、山东等省，都发现有与仰韶村遗址同样的东西，考古学家便名之为仰韶期文化，而相当于石器时代的末期。从器物的差别看来，又知道这一期文化是在殷商之前，而且它的陶鬲和周代的铜鬲，石环和周代的玉环，石戈和汉代的铜戈，石镰和现在的铁镰，石凿和现在的铁锛，石刀和现在的金圭（就是北平磨刀匠所打的四片铁刀），都有逐渐演化的痕迹，足以证明这种史前文化和中国历史文化是非常接近的。因此我们该问，仰韶文化既在石器时代的末期，又确在商代以前，又和中国有史时期这样的密切，那么是什么时候的呢？说到这儿，自然叫人联想到夏代去。我们在上边讲起，夏以河南为中心，它的势力范围及于山东、山西、河北，现在这几省都已发现了仰韶期的文化了；夏后皋的坟墓在渑池，其同姓的莘国在陕县，仰韶村又正在那边；夏的铜器没有发现过，而仰韶期正无铜器；夏的文字没有发现过，而仰韶期正无文字；靡（羿的忠臣）逃奔的是有鬲氏，传说中又说“昆吾作陶”，“桀作瓦屋”，而仰韶期的文化正以陶器为最盛。然则这十余年来新石器时代末期遗物的大批发现，或者就是给我们看一部夏的历史吧？我们希望这样“踌躇满志”的话，不久再有新的发现来给我们证明！

四　商王国的成长和发展

不知在什么时候出来了一个称为商的部族。据他们自己相传，说是上帝特地降下来的。《诗经》的《商颂》里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又说：“有娀{音sōng}方将，帝立子生商”，这就是含有一篇神话的故事。这位天降下来的商王名叫契，母亲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儿，父亲帝喾就是那位上帝。契就是商人的始祖，他的国在哪里现在也不知道，不过把玄鸟生商的神话和别的种族的神话比较研究，那么它和高丽的和满洲的很相像，或者他们是起于辽宁和河北之间的。近年来的考古学者不曾告诉我们仰韶文化已经伸展到了辽宁吗？

契的孙儿相土（就是甲骨文中的土），始搬到商（今河南商丘县），因此他们的国号就叫商，他是一个武功烈烈的国王，《诗经》中还说他的势力达到了“海外”，依我们的推测，或者他据了渤海和黄海的西岸，而发展他的势力到东岸朝鲜。这是一个有些可能的推测，因为相传商亡之后，箕子是到朝鲜去做王的。倘不是向来两方面就有密切的关系，怎还能于丧败之后退保这辽远之地呢？

此后重要的商王是王亥，他发明了用牛驾车载重，给人们运输交通以极大的方便。又过了好几代到汤，他的都城在亳（一称北亳，在商丘西北，今山东曹县南）。因为他行仁政的缘故，上帝很信任他，命他享有天下。他共举了十一次兵，才把当时的共主夏桀赶到南巢（今安徽巢县东北），而自己做了天子。这是中国历史上革命的第一幕。商和夏只是同时存在的二国，它们的大小强弱本来没有差得怎样远，后世学者牵于君臣的名分观念，以为汤是桀的臣子，他是忽然间从七十里的封地兴起来的，那实是大大的谬误，不看玄王（契）和王亥们都早已称王了吗？

在春秋的末年，孔子很想寻求商代的制度，特地来到宋国去，可是他只有带着失望回来。现在离开那时已二千四百年了，想不到我们却比孔子幸运得多。四十年前甲骨卜辞发现于河南安阳，经学者们长时间的研究，加上旧传材料的比较，对于商朝的历史，我们方得说出一个约略。

商王国的领土大约也像夏，介于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之间，而朝鲜及辽宁、陕西诸省，则为其宗主权所及的地方。许多记载告诉我们商是常常迁都的，汤以前迁过八次，汤以后又迁过六次。他们为什么要迁，是不是游牧部落的习惯，还是遭遇了水灾？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法解决。最后一次是盘庚迁都于殷（今河南安阳县），从此以后他们住定了，直到亡国，在那边建都二百七十五年。现在殷虚发现的甲骨所以这样的多，原为那边是一个长时期的都城，保有十二代君主的占卜。殷是商代最久的都城，所以古人就用了殷来称商，或合称为殷商；但他们自己还是称商。在甲骨文里，又称为大邑商。

商人非常信鬼，所以国王做一件事必先占卜。祭祀的事，占卜最多，不用说了；除此之外，出去，回来，走到哪里，停到哪里，经过哪里，在哪里打猎，在哪里捕鱼，向哪方开仗，都要占卜。因此留下的地名，有好几百个。如果这些地名我们都能知道它的所在，真可以修成一部“大商国志”。不幸这些文字，我们多数认不得，就是认得的，也因古书里提到的太少，没有比较材料，不敢确定在哪里。

商王国境外的国家有属国和外邦的分别。属国如肃（或即古书里常提起的肃慎氏）、兒（即郳，亦即小邾，在今山东邹县）等是。商人称外邦常用“方”字，武丁时有鬼方、土方、方、羌方，都曾侵犯过中国；如鬼方，武丁曾用三年的功夫才把它克服。纣时有人方，据后人的研究，人方就是东夷，纣曾和他们打过三次仗，是商末最重要的战争。虽然是胜利了，但因纣不修德行，加上这战争的消耗，国力大衰，这战争反而成了他亡国的致命伤。此外还有马方、虎方以及文字不识得的几个方。马方、虎方用生物为号，是否即是一种图腾（Totem）制度，用来表示他们的血统关系，这也有待于研究。

五　周王国的崛起及其封建

周的形成恐怕赶不上夏，因为从文王推上去只有十四代，比了从汤到纣有二十九代的还要减少一半。当时渭水流域是氐、羌们的根据地，而周祖后稷就说是姜嫄生下来的，姜就是羌（羌从人，是种族之名；姜从女，是羌族女子的姓。这一族大约是用羊作它的图腾的。这名词有从人从女的分别，好像鬼方的鬼在甲骨文中有从人作傀的，也有从女作媿的）。我们很可假定，周族是羌族中间的一个支族，或者是更大一族的两支，至少也和羌族有血统的混合。这一族世居陕西中部，或者受过商王的羁縻，但决没有很深的政治上的隶属关系。不知在什么时候，这族里出了一个酋长称为公亶父的，初到岐山之下的周原定居下来（公亶父这人，从战国以来都说是太王，我觉得不对。他乃是一个很辛苦的创业之君，太王时则已到了周的全盛时代了。而且从称呼上看，他称公，太王称王，也不该合为一人）。以后经过公刘、太王到王季，周的势力更强，商王只得用和亲的政策把挚国（据说在今河南汝南县东南）之君的女儿太任嫁给他，后来她就生了文王，商王帝乙又把自己亲生的女儿嫁过去；但文王却不因他自己一来是商的外甥，二来是商的姑爷，就忘掉了他自己的使命。他在最后的几年之内，非常的活动，先判断了虞国（今山西平陆县东北）和芮国（今陕西朝邑县）的争讼，获得了东北方（西河两岸）的主权；又赶走了畎夷（又称混夷、串夷），伐灭了密须国（今甘肃灵台县），开辟了西边的土地；又灭了崇国（今陕西鄠县东），奠定了渭南之地；又打下了邗国（今河南河内县）和耆国（又作黎，今河南浚县西南），势力伸展到东方，和商国的王畿相接触。那时是商王纣在位，他自己固然不好，但那时一般的商民也走到了绝路。他们这个王国在那时是文化的中心，但就因为文化发达，所以渐渐儿奢侈起来，大家只管喝酒作乐，喝得个人事不知（现在发现的商代铜器，多数是装酒的，大的叫做尊、彝、壶、罍{音léi}、盉{音hé}、卣{音yǒu}，小的叫做爵、觚{音gū}、觯{音zhì}、角、斝{音jiǎ}、觥{音gōng}，我们很可想见当时喝酒的艺术）。他们最主要的道德原是敬鬼神，重祭祀；但到了这末期，品行的堕落甚至于偷窃到祭神的牺牲来了。做官的也没有一点纲纪，只会互相欺骗。人民呢，时常闹意气，彼此结成冤家，全国化为一盘散沙。在这时候西方崛兴了一个周国，他们有很大的地盘，很富的农产，很强的武力，还有刻苦奋斗的精神，试问在这个老国度里享福惯了的人们，如何抵挡得住这锐利的进攻呢！

文王灭崇之后，就把都城从岐山迁到沣水（即崇地，在今长安县南），称为丰邑，但不幸他赍志以殁。他的长子武王（他是莘国之女太姒生的）继起，自称太子发，奉了文王的木主行军，大会诸侯于孟津（今河南孟津县），但他认为时机还没有到，退回来了。又过了两年，才率领戎车三百乘（一乘是驾着四匹马的一辆车，每车容步卒七十二人），虎贲（勇士）三千人，和西南方的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联军，东向伐纣，纣失败了，自己烧死在鹿台之上。武王就成了天下的共主。从此以后，黄河流域的政治文化全给渭河流域的人们所支配了。

周武王克商之后，为巩固他的统治权计，就封建了几个国家，后来在成王时，周公旦为相，又封建了许多。武王和成王两代所封的究竟有多少，我们无法知道。有人说成王时周公封建七十一国，其中姬姓之国独占了五十三，这话也许是可信的。这些国家中，大致可分成三类：第一是周王同姓的姬姓国家，如卫、晋、鲁、曹等是；第二是周王室的姻亲国家，如姜姓的齐、申，姒{音sì}姓的杞，妫{音guī}姓的陈，任姓的薛等是；第三则是商代遗留下来的国家，如商国自身的宋和楚、徐等。不过如徐、楚等一类国家，是并不心悦诚服于周朝的。可是前两类国家真个是星罗棋布，节节驻防，以为王室的屏藩，这第三类国家也就没奈何了。总之在这时候，周朝的疆域，西到甘肃的东头，东到今山东半岛，南到江、汉，北到辽、滦，地方之大真罩过了夏、商。

武王之后是成王、康王。成、康之世，天下安宁，人民休养生息，十分舒服，听说这四十余年里边，竟没有一个人犯过罪的。不过周家的全盛时代，也只有这短短的一段，从此以后，就在长期的衰弱里挨延下去了。经过几代到厉王，他是一位很专制的君主，又骄傲，又暴虐，又用了喜欢专利的荣夷公作卿士，人民吃的痛苦深了，不免对他批评几句，他就禁止人民批评他，抓着的就杀。召穆公谏他，他也不听。过了三年，人民再也耐不下去了，便集合起来，把他赶出国去。于是天下无主。有一个共国之君名叫和的，很有政治才干，诸侯推他出来代行天子的职权，所以历史上称这个时期为“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了，召公保护着厉王的太子叫做静的做了天子，是为宣王。宣王少遭艰苦，即位之后，很肯听信召公的话，努力治理政事，一时颇有中兴气象。可是那时外患太多了，西北有戎，东南有夷，南面有楚，虽经召公和宣王的努力，把他们平定，但周室的国力是愈衰了。

自从共和以后，中国方有正确的纪年史。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去世，子幽王继位。幽王可算是西周列王中命运最坏的一位，外患天灾很多，而他自己又不好，宠爱褒姒，废去申后和太子宜臼，另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于是激怒了申后的父亲申侯，他约集鄫国和犬戎，连兵攻周，把幽王杀了，于是宗周灭亡。自武王克商到此，不过二百八十年光景。镐京残破之后，不能再作都城，申侯就在自己国里立了太子宜臼为王，是为平王。另有不满意于平王的杀父报仇的，就拥立幽王的另一个儿子余臣于携邑，是为携王。二十一年之后，晋文侯把携王杀了，平王方得做天下的共主。这时他迁到周文公所建的东都洛邑，后人因称为东周。平王四十九年是鲁隐公元年，这一年是相传孔子所作的《春秋经》的第一年，从此入于春秋时代。在这时代中，周王虽依然高拱在上，但天下的重心已移到霸主的名下，中国历史也进入一个剧变之局，我们的古代史也可就此告一段落了[书.籍.免.费.分.享.微.信j n z t x y]。

正编[4]

前记[5]

许多年来，我常想系统的编出一部“中国古代史”，给一般人看。无如北平书籍太多，研究小问题太方便，总不容许作大体的叙述。抗战以来，许多书籍看不到了，而我们在大学里的职业还没有丢掉，我很想借此机会达到这一项志愿，所以前年到了云南大学，就用通俗体裁编写上古史讲义。人家笑我写的是小说，我说：我正要写成一部小说，本不希罕登大雅之堂。不幸流离转徙之余，血压太高，身体骤坏，只写成九章[6]就搁下了。现在《文史杂志》累函征文，病躯支离，实不能握笔作新东西，只得检出旧讲义塞责。读者诸君如果觉得这个体裁可用，希望大家起来这样写，让一般没福享受高等教育的国民能看我们的正史，激起他们爱护民族文化的热忱；那些大学生呢，也可看了我们的注释，自己去寻求史料，作深入的研究。民国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三日记。

第一章　中国一般古人想像中的天和神[7]

在我们的观念中，大都以为神是没有形象的，天不能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但在古人的想像里便不这样。他们以为天上的神过的就是人间的生活，天上的神和地下的人彼此都有交通的办法。他们怎样的往来呢？那就是从地面上最高的地方一直往上走去。

地上哪里最高？他们说是西边的昆仑山^1。昆仑山有多少高？对于这个问题他们有两种说法，说得少的是二千五百里^2说得多的竟有一万一千里^3。他们说昆仑山从下到上可以分作三层，下层叫做樊桐，又称板桐；中层叫做悬圃，又称阆风；上层叫做增城，又称天庭。4他们说一个人只要走到中层，他就可以不死了；如果直走到上层，就真上了天了，他就是一个神了。5昆仑方广八百里。6增城九重。昆仑上面种的小米，称为“木禾”，茎高三丈五尺。珠树、玉树、琁树、不死树在西面；沙棠、琅玕在东面；绛树在南面；碧树、瑶树在北面。旁边有四百四十个门，这门到那门都相隔四里。又有九个井，井栏都是玉做的。还有一百亩大的宫殿，用琁玉建筑的屋子。7还有醴泉和瑶池。8那边有许多神，总称为“百神”；9有许多帝，总称为“众帝”；其中地位最高的称为“太帝”。太帝就住在昆仑的最高处。10这样看来，昆仑山是一个天国而可以从地面上走进去的。

要是一个人真有勇气，一直上去，马上成了神，岂不痛快。不幸世间没有这样便宜的事。听说天上有天门，唤作阊阖。11天门有九重，每一重都有虎豹守着，它们一见下界的人走进，就跳起来把他咬死；咬死之后还有许多竖生眼睛的豺狼走来，先把尸首玩弄一回，玩厌了便抛弃在深渊里，再到上帝面前去覆命。12所以虽说有路可行，究竟不容易度过这重重的难关。

不过凡人虽没有上天的福分，但有一种人却可上天，那就是“巫”。他们说，西边有一座山叫做灵山，在那边，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个人就常常升天降地。13巫可以自由到上帝那边，所以死了人招魂时就得请巫，而楚巫所歌的即是巫阳受了上帝的命令，下来招那离散的魂魄的故事。14又如夏后启，他们说他曾把三个美女献上天去，偷得了《九辩》和《九歌》的乐章而下来。他下来的地方叫做天穆之野，在西南海之外，高一万六千尺，15比起昆仑来那就太低了。这可以说是一条近路。16

听说当初人和神本都是互相往来而且是杂乱不分的，只为蚩尤造反才把这条道路截断了。那时蚩尤造作兵器来打黄帝，又杀死许多没罪的老百姓，黄帝命应龙在冀州的野里和他交战。应龙蓄积多量的水，不料蚩尤手段更高，他请风伯、雨师相助，一霎时放出大风雨来。黄帝一看不好，又降下一个天女叫魃的，把雨止了，把蚩尤杀了。大约因为蚩尤本是下界人，竟来侵犯了上界安宁的缘故，上帝命一个叫重的上天管天上的神，又命一个叫黎的下地管地上的民，两方面从此断绝交往，这件故事就叫做“绝地天通”。17可是这样一来，黄帝所派的应龙上不去了，魃也上不去了。应龙不得上天，住在南极，天上没有很多的水，所以地面上就常闹旱灾。但旱时只要画了应龙的形像，也可以致大雨。18魃所住的地方，为了她专会止雨，所以也经常犯旱，往往赤地千里。有一位叔均向上帝说了，上帝把她移置到赤水的北面去，叔均就做了田祖。魃怕叔均，见了他就逃。所以人们要赶掉这位女神时，只消祝道：“请神望北走去罢！”19

可是他们说话并不一致。人和神虽说断绝了往来，地面上却尽多杂居的神。中国西部是最高的地方，高了就近天，所以神灵住居的也特别多。20在嶓冢山^21的西面就有一座天帝之山，当然是上帝住的。往西去有一座峚山，那里出产玉膏，源头像沸水一般的烫，这是黄帝所常喝的。再西去又有一座钟山，钟山之神的儿子叫鼓，犯了罪给上帝杀了，魂灵化为鵕鸟，白的头，红的足，黄的文。再西去又有一座槐江之山，那是上帝的菜园，神英招所管，他的样子是马的身，人的面，鸟的翼，虎的纹。在那里南望昆仑，只见光焰熊熊；西望大泽，那边是后稷之神隐居的所在；北望诸毗山，那边是槐鬼离仑住的；东望恒山，又有穷鬼住在那里。还有一条瑶水，有天神住着，他的样子有些像牛，可是八条腿，两个头，马的尾巴。再往西南去，就是昆仑山了，这是上帝的下都，神陆吾所管，他的样子是人的面目，虎的身体，还带着九条尾巴。再往西去，渡过流沙，是玉山，有人虎齿豹尾，蓬着头发戴一个玉胜，善于歌啸，这就是西王母，管瘟疫和各种残杀之气的。再往西是騩山，住着的神叫耆童，他发出声音来好像钟磬一般地好听。再往西去就是天山，那边的神叫做帝江，生的六足四翼，没有面目，专懂唱歌跳舞。22我们只要知道了嶓冢山的所在，就知道现在的甘肃、青海之间^23在当时是怎样的神出鬼没。其他各处还有好些上帝鬼神，一时也数不尽，他们各有各的奇形怪状，在这一篇里也讲不完，不再提了[书.籍.免.费.分.享.微.信j n z t x y]。

秦国本在今甘肃天水县一带，后来周朝东迁之后，他们也把都城东移到现在的陕西省内，他们又向西边开拓了许多疆土，他们的国土的一部分就在这神秘的天国里，离上帝的下都也不算太远，所以他们所受天国的影响比别国更深。东周之初，秦襄公就造起西畤{音zhì}，祭祀白帝。过了十六年，秦文公到东边打猎，行至汧、渭二水之间，看见地方很好，想要迁都，占卜一下又得吉兆，就住下了。有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黄蛇从天上直扑下来，蛇的嘴凑在鄜邑的山坡上。醒来问史敦，这是什么。史敦答道：“这是上帝的象征，应当祭祀的。”于是文公就造起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又过了九年，文公在陈仓山的北坡上拾到一块鸡形的石头，造了一所陈宝祠。陈宝之神有时一年不来，有时一年来几次，来的时候总在夜里，带着流星一般的光辉；到了祠里叫出声来，很像雄鸡，又像野鸡。秦德公即位，特别敬重鄜畤，祭一次用了三百头牛。他还造了一所伏祠，祭伏藏之气，说是那天万鬼出现，应当白天闭门；又在都城的四门各杀一条狗来抵御厉鬼。后来秦宣公在渭南造一所密畤，祭青帝；秦灵公在吴阳又造了两所畤，上畤祭黄帝，下畤祭炎帝。24—从这里可以看出，秦国的上帝不止一个，而且每一个上帝都有他的特殊的颜色。上帝之外，有神有鬼，他们也统统祭了。

上帝和鬼神既很多，他们的生活又同凡人一样，凡人有饮食男女的本能，上帝鬼神也未尝不喜欢吃东西，25谈恋爱。有一位上帝叫丹朱^26是比较放荡的，他看上了周昭王的房后，附在他的身上和她配合了，生下的儿子就是穆王。当周惠王时，有神降在虢国的莘邑，惠王不知道他是什么神，问内史过，内史过答道：“丹朱为了和房后的关系，是常照顾周朝的子孙的，这回大概就是他罢？”27楚怀王游高唐，疲倦了，白天睡一忽儿，梦见一个美貌的妇人向他荐枕席，她自己说：“我是巫山之神的女儿，早上行云，晚上行雨，朝朝暮暮都在阳台的下面。”楚王醒来一看，果然如此，就替她造了一所庙宇，唤作朝云，28那时的巫大抵是女子做的，当延接神灵的时候，满堂都是女巫，也就都是美人，神灵降下来便挑选了其中的一个和她亲好了；可是神往来飘忽，不可久留，这位女巫刚得着新相知的乐趣又起了生别离的悲哀了。29黄河的神是河伯，他降下时接他的女巫和他同车出游，日暮忘归；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时候，他还把这位美人送回南浦，那滔滔的波和鳞鳞的鱼都伴着送行。30这样看来，所谓巫者实在是神的娼妓。神和人的情感会这等深挚，关系会这等密切，怪不得邺县的巫祝父老们要年年替河伯娶媳妇了。31

神们既有性生活的需要，所以他们就有了家属，有太太，有儿女。帝俊的妻子羲和生了十个太阳，32另一个妻子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33帝舜^34的妻子登比氏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叫宵明，一个叫烛光，住在黄河的大泽里，她们的光明照到周围一百里远。35还有两位帝女，不知道是哪个上帝所生，住在洞庭湖的山上，她们常到湘、澧、沅等江的深渊里去游戏，出来进去时必然带着狂风暴雨。36黄帝生禺虢，禺虢生禺京，人的面，鸟的身，耳上足上都是蛇；禺京住在北海，禺虢住在东海，都成了海神。37还有河伯冯夷，不知他是不是上帝的儿子，他乘了两龙，住在二千四百尺深的从极之渊里，这个渊就是他的都城。38又有处在东极的神叫折丹，处在南极的神叫不廷胡余，都管着风的出入，做调节气候的工作。39雷泽里还有雷神，龙的身子，人的头，拍拍他的肚子就在打雷了。40—这样看来，我们现在看成自然现象的，在他们那时都认为有神掌管，这些神大都是天上的贵族。

当屈原怀了满腹牢骚，发泄不出来，眼泪浪浪沾巾的时候，他忽发奇想：莫如上天散散闷罢。他正在这样痴望时，尘风忽起，他果真乘龙驾凤上天去了。他早晨从苍梧动身，傍晚就到了昆仑之上的悬圃。他看见太阳快落到崦嵫山去了，叫那替太阳赶车的羲和道：“你且按下了鞭子慢慢走罢！我还要寻几个人呢。”但羲和没有理他。过了一天，他到东边看太阳出来，在咸池饮了马，在扶桑结了辔，折下若木的枝把太阳拂了一下，又逍遥地游行了。他命月御望舒先行，风伯飞廉跟着，雷师丰隆整装，又命凤凰日夜不停地飞腾。那时飘风带着云霓来迎，光彩纷纭，忽离忽合，不一会到了天门，却是闭着，他急忙要见上帝，叫管门的快些开门，可恨那人懒洋洋地靠在门上望他，一动也不动，于是他只得折回来了。有天早上，他想渡过白水，系马在阆风的上面，忽然回过头来流下眼泪，想道：为什么这高山上没有女人呢？他就令丰隆乘云去寻洛水的女神宓妃，解下一条佩带交给蹇修送去当做见面礼；但这事给旁人破坏了，他和她又不能见面了。41—因为天上的生活正同人间一样，所以就真上了天也未必快乐。像屈原这样的癖性，在人间是碰钉子，到了天上还是碰钉子，这有什么办法？

注释

1　那时的昆仑山，依现在推测大约就是青海省内的巴颜喀喇山，因为《山海经》等书里都说河水、黑水出于昆仑，而巴颜喀喇山正是黄河、长江的分水岭。长江即黑水，颇有几分可能性。不过那时的昆仑山在羌人境内，中原人也到不了，只是一种耳食之谈而已。但惟其人们到不了，所以它的神秘性就更大。

2　《史记·大宛列传》引《禹本纪》。

3　《淮南子·地形训》及《水经·河水篇》。

4　《水经注·河水篇》引昆仑说。“悬圃”亦作“玄圃”，同音通假。

5　《地形训》。但为迁就上引的昆仑说，将“凉风之山”一语删去。昆仑说把玄圃和阆风都算作中层，《淮南子》却把凉风和悬圃分成两层。“凉风”即“阆风”，同纽通假。

6　《山海经·海内西经》。

7　以上都见《地形训》。

8　《禹本纪》。

9　《海内西经》。

10　以上都见《地形训》。

11　《楚辞·离骚经》及《地形训》等。

12　《楚辞·招魂》，参朱熹《楚辞集注》。

13　《山海经·大荒西经》。

14　《楚辞·招魂》。

15　《大荒西经》，参郭璞注。

16　《大荒西经》又云：“有互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曰灵恝，灵恝生互人，是能上下于天。”又《海内经》云：“肇山，有人名曰柏高，柏高上下于此，至于天。”这些都是天地交通的例子。

17　这段故事是汇合了《尚书·吕刑》《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北经》，及《国语·楚语下》而写的。不过《国语》把绝地天通的人定做颛顼，说他绝地天通就是“使复旧常”，把神话人化了。其实颛顼这位人王推到原始也是一个上帝。

18　《大荒东经》。

19　《大荒北经》。

20　《史记·封禅书》曰：“自古雍州积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

21　嶓冢山有两处：在陕西宁羌县的是汉水所出，在甘肃天水县的是西汉水所出，西汉水就是嘉陵江的上游。

22　以上均见《山海经·西次三经》，惟此经所载上帝鬼神太多，未能全录。

23　《西山经》的天山即祁连山，祁连山为今甘、青两省的交界（《汉书·武帝纪》天汉二年：“与右贤王战于天山。”颜师古注云：“即祁连山也，匈奴谓天为祁连，今鲜卑语尚然。”）

24　以上都见《史记·封禅书》。秦德公祭鄜畤用三百牢，司马贞《史记索隐》以为“百”是“白”字的误文。但甲骨卜辞中亦有用至三百者，《索隐》说不是必然。

25　例如《诗经·小雅·楚茨》云：“神嗜饮食。”

26　《山海经·海内北经》有“帝丹朱”之名，依《山海经》的体例，凡是称帝的都是上帝，不是人王。

27　《国语·周语上》。

28　《文选》宋玉《高唐赋》。

29　《楚辞·九歌·少司命》，参朱氏《集注》。

30　《楚辞·九歌·河伯》。

31　《史记·滑稽列传》西门豹条。

32　《山海经·大荒南经》。

33　《山海经·大荒西经》。

34　帝舜，郭沫若先生以为即是帝俊，帝俊又即帝喾，见其所著的《甲骨文字研究》。按《礼记·祭法》云“商人禘喾”，《国语·鲁语上》云“商人禘舜”，《大荒南经》云“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并可作证。

35　《山海经·海内北经》。

36　《山海经·中次十二经》。按《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八年云：“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可见《中山经》中的“帝之二女”当秦始皇时已讲作尧嫁与舜的二女。其实那时上帝甚多，每个上帝都不妨有二女，哪里可以一定归到尧的名下。刘向《列女传》也说，“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湘夫人也”。其实一个称君，一个称夫人，就可见得湘君是个男神。

37　《山海经·大荒东经》。

38　《山海经·海内北经》。经中作“冰夷”，今因各书上多作“冯夷”，替它改了。

39　折丹见《大荒东经》，不廷胡余见《大荒南经》。

40　《山海经·海内东经》。

41　《楚辞·离骚经》。

第二章　商周间的神权政治

古人相信天上有上帝，上帝有无上的权力。王是人间的第一等人物，他到了天上还该是第一等人物，所以或说王是上帝所生，或说王死后魂升于天也做了上帝；最谦虚的想法，是王的地位有和上帝接近的资格，所以活的时候可以见到上帝，死了之后可以升到上帝那边去，跟上帝一块儿做事。1王和上帝既然这样地分不开，所以王的另一种称呼是“天子”，表明他是上帝的儿子，直接代上帝到下界来管理土地和人民的。诸侯百官和人民除了信仰这位天子之外，还应当信仰那位比天子更高超的上帝。

上帝和下民息息相关，人们必须处处听从他的命令，不幸他是人们所瞧不见的，他的意志从何表现？他们说，不妨，有占卜的方法，在占卜时他就会表现出他的意志来。占卜的方法怎样？他们说，用了田龟的腹甲，兽的肩胛骨和胫骨，刮磨得平滑了，先在反面用凿子凿成一个椭圆的孔，再用钻子钻出一个正圆的孔，这样一来，钻凿的地方就薄了，用火在孔上一灼，甲骨的正面就裂出了线纹，凿的孔容易使正面裂出直纹，钻的孔容易使正面裂出横纹，成为诸种形象，这叫做“兆”。上帝就在这些兆的样子上表示出他的意见。他要我们这样做，我们听了他的话做了可以得福，这就是“吉”；他不要我们这样做，我们违背了他的话做了便要得祸，这就是“凶”。我们要求好好过生活，自该趋吉避凶，趋吉避凶的方法就是舍弃了自己的主意，而遵从上帝的命令。2这是商朝人的说法。到了周朝，他们除了使用这个卜法之外，另有一种接受上帝命令的方法，叫做“筮”。筮法是拿了蓍草四十九条，排列四次，再变化十八次而成为六十四卦中的一卦，再从卦里去定出六爻中的一爻，就从这一爻里看出事情的吉凶来。3因为筮法比较卜法简易，所以称筮为“易”。4因为这是周人所发明的，所以叫做“周易”。他们占大事用卜法，占小事用筮法。如果卜了觉得还不能决定，随后就来一次筮。卜的态度严重，他们认为更容易接近上帝，所以卜和筮的结果倘有不同，那时人总觉得应该承受卜的表示。5

《周易》是《十三经》中的第一部经书，凡是受过旧教育的人没有不读的，可是懂得用蓍草占筮的人太少了，我们还不容易亲切看到古人使用的方法。用了甲骨的卜法也早失传了，千幸万幸，近四十年来在洹水边上发现了商代都城的遗址，挖出了一二十万片的商王占卜用的甲骨。在这上面，不但保存了钻凿和烧灼的痕迹，不但保存了直裂和横裂的兆文，而且那时的史官，用小刀刻了许多文字在上面，记出占卜的日期，记出占卜的原因，还记出事后的应验，简直是一部商朝的历史。我们从这些文字记载上，知道他们卜祭祀的最多，其次有卜出去和还来的，有卜打猎和捕鱼的，有卜刮风和下雨的，有卜年成好坏的，有卜战事胜败的。总之，他们每做一件事情就得占卜。试想那时的上帝是怎样的不怕麻烦，担负了指示人间的一切大事和小事的责任。

商和周都认自己的一族是上帝特地降下来的，但商王就把上帝当做自己的祖先，去世的祖宗也算作上帝，周王只把自己的祖先陪配上帝，做了比上帝次一等的人物，6这一点却不同。那时的天子有不方便的地方，因为他的头上还有上帝和祖宗监督着他；但是也有更方便的地方，每逢他自己要做什么事情，可以不管别人的意见如何，只说上帝和祖宗要我这样做，我便不敢不这样做，否则上帝和祖宗要生气的，他们要降下大灾来的。说这句话时，不必拿出证据来，一般臣民也就没法反对，只好照他的意思办了。[书.籍.免.费.分.享.微.信j n z t x y]

像这样的事情，我试举几个例。

盘庚是商代中叶的王，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要迁都到殷地，他的臣子们安土重迁，齐声拒绝。他把甘言好语来骗他们，不够，把严刑峻法来逼他们，还不够，他就请出先王先祖的神灵来吓他们，居然给他吓倒了。在他的公开演说里有下面一段话：

我想起我们先王任用你们的先人，就记挂你们，要把你们养育得好好的。现在此地不能住了，若是我还勉强住下，先王一定要重重地责罚我，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的人民呢？”若是你们无数人民不肯去求安乐的生活，和我同心迁去，先王就要重重地责罚你们，说道：“你为什么不跟我的幼小的孙儿和好呢？”所以你们做了不好的事情，上天决不饶恕你们；你们也一定没有法子避免这个责罚！

我们的先王既经任用了你们的先祖先父，你们当然都是我所蓄养的臣民。倘使你们心中存了害人的念头，我们的先王一定会知道，他便要撤除你们的先祖先父在上天侍奉先王的职役；你们的先祖先父受了你们的牵累，就要抛掉你们，不救你们的死罪了！如果你们在位的官吏之中有贪污的，他喜欢财货，不顾大局，你们的先祖先父就要竭力请求我们的先王，说道：“快些定了严厉的刑罚给与我们的子孙罢！”于是先王就大大地降下不祥来了！……7

在这一段话里我们可以知道，一个王死了之后称为先王，他的权力就比活的时候更大，因为王只管世间而先王则上天下地都是他的势力范围；他的刑罚也比活的时候更辣，因为王只能用刀杀人而先王则可以降下大灾难来害许多人陪着死。我们又可以知道，在地面上的王国里的君臣，死了之后到天国里还是君臣，一个臣子总是臣子，他在生逃不了侍奉君王的责任，死后也逃不了侍奉先王的职役。这条索子捆得这样紧，无论入世出世总给它捆着，就是过了千万年还给它捆着。

盘庚之后有一位名武丁的王，他是很能接近神灵的，他即位后的头三年，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常在默默地思想，一班臣子发急了，恳求他说：“王是应该发号施令的，你永远不说话，教我们哪里去接受命令，办国家的大事呢？”武丁听了，写出一篇文字给他们看，写的是“为了怕我的才力不够治理四方，所以没有说话。可是我曾得一梦，梦见上帝赏给我一个治国的大贤人，现在就把他的相貌画出来，你们照这个样子去寻觅罢！”臣子们拿了这个画像到各处去访问，居然在傅岩中找出一个人来，同画上的一样，这人名叫傅说，正在打杵筑墙，就把他拉了回朝。武丁一见大喜，升为上公，号为梦父，命他早晚在旁边规诫自己，对他说：“我像一柄刀，要用你作磨石。我像一条河，要用你作渡船。我像天旱，要用你作大雨。你一定要教我学好，不要把我弃掉！”为了武丁用了傅说，这样听信他，所以国内大治，对外也表扬了赫赫的武功。8

当周人在西方兴起的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本领。他们说，伟大的上帝看下面的事情是很清楚的。上帝知道商国是没有希望的了，到各处去找，只有周国是好的，于是先给他们一片岐山的荒地，让他们开辟了住下；又替周王娶了一位贤后，让她生出好儿子来承受天禄，国土也就大起来了。到文王时，他事奉上帝更加谨慎，上帝喜欢，对文王说：“你这样不胡干，不贪求，你就可先得着天下，坐在最高的位子上。”上帝又说：“我常常想念你的德行，你不自作聪明，又不改变态度，一切都遵从我的规矩，你这人真是最诚实的。”上帝又说：“你该联合了兄弟们来对付你的仇雠，你就带了云梯、临车和冲车去打崇国的城罢！”文王出兵了，他知道有上帝的保佑，精神很定，攻击很缓，先祭上帝，再祭群神；崇国的城墙虽是非常高大而又坚固，但他纵兵一战，就把他们灭掉了。四方之国听到这消息，没有敢不顺从的了。9

文王死后，武王兴兵伐纣，到了商郊牧野，商国的兵丁排的行阵黑压压地像一座大森林。武王向自己的部队下令道：“你们不要有什么疑惑，也不要有什么害怕，上帝就在你们的跟前！”大家听了他的话胆气增加许多，待到两国一交锋，一个很大的商国就给周人打败了！10

克商后二年，武王得了重病。那时天下初平，这样一个军事和政治的领袖实在死不得，他的弟弟周公旦尤为忧虑，无可奈何只得求祖宗了。于是周公在一个场上筑起朝南的三座坛，供了他们的曾祖太王、祖王季和父文王，再起了一座朝北的坛，他站在上面，顶了璧，捧了珪，把自己做了抵押品，上告三王。史官开读祝文道：

你们的长孙现在犯了很厉害的病。倘说在天上的你们为了自己的不舒服要叫他上来尽扶持的责任，那么就请你们把我代替了他罢！我很会说话，又很能干，最适宜于服事鬼神。你们的长孙，他并不多才多艺，是不会做这些事的。

你们受命于上帝的宫庭里，把四方完全保护了，所以你们的子孙能安居在下面，四方的人民没有不敬畏的。唉，只要我们不失掉上帝给付的重命，也就永远有地方来安顿你们的神灵了！

现在我就在大龟上面接受你们的命令。你们如果答应了我，我就把璧和珪献给你们，回去等候你们的消息。若是你们不答应我，我就把璧和珪抛开了。

祝文读罢，他分配三人同时卜了三个龟，结果是一致得到了吉兆。开了锁钥，把记载卜兆的书翻开一查，原来是武王和周公都得了吉兆。周公高兴道：“好了，王的病不紧要了！我小子新受了三王的命令，也可以长久筹谋国事。现在等候着罢，三王是一定关心我的。”他回去，把这篇祝文安放在用金质封固的柜子里。隔了一天，武王的病果然好了。11

在这篇记载里，我们又可以知道，周朝开国的三王虽不即是上帝，而对于人间的事情也可以帮上帝做一点主。他们在天上有时也像活人一般生病，所以武王病倒时，周公会猜想他们欠人侍候，要唤他们的长孙上天。他们爱的是玉器，所以周公可以用了珪和璧去要挟他们。

武王死后，纣子武庚又反，东方的奄国也起兵相助，逼得周朝几乎退回老家去。周公东征三年，杀掉武庚，又灭掉奄国。他在洛阳造了一个东都，叫做王城；又在东都的附近造了一座城，叫做成周，把东方的殷遗民迁去，借此铲除他们作乱的根苗。遗民当然不愿，但在武力统制之下有什么法子违抗。他们迁去后，周公代成王向他们演说了一番，说的是：

你们这班遗留下来的殷人啊！你们不幸，上天降下大乱与你们，我们奉了上帝的威严，来执行这个责罚。你们想，我们周家本是一个小国，怎敢来夺取你们这样的大国，我也怎敢希求这个天位，只是上天要我们这样做，我们得到上天的帮助之后也就不得不做！

我听说好久以前，上帝本让夏人安全过日子的，不幸他们太荒唐了，逼得上帝废掉他们，命你们的先祖成汤起来革去夏命。你们的先王，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一个不是修身敬神的，所以天就保定了殷，殷王世世代代受到上天的恩惠。直到你们的后王行为放荡，不顾先王的教训，也不注意天道和民事，于是上帝不再能保护你们，他降下这大乱来了。就是四方大小诸国的丧乱，也无非他们的罪恶的天罚。

我们周王事奉上帝是最虔诚的，上帝有命令下来，着我们“割殷”，我们就只得完成他的命令。我们原不想和你们敌对，可是你们王家竟和我们敌对起来了，乱事就从你们那边发动了。为了这个缘故，所以我要把你们迁到西面来。这不是我随意把你们搬动，乃是奉行天命，你们不得违背！我的命令发出之后是不能收回的，你们不要来埋怨我！你们知道，你们的先人传下来的册书上明明记着“殷革夏命”，目前的事情正同那时一样。

你们曾说：“殷朝肯选了夏人做官，为什么现在不这样？”我并不是不肯提拔你们，我要用的是有德的人，商邑的情形太坏，我不敢就在那边找来用了。我所以把你们迁到洛邑来，原为哀怜你们，希望你们学好。现在的不用你们，不能说是我的错处，只是我遵照上天的命令！[书.籍.免.费.分.享.微.信j n z t x y]

你们听着：以前我从奄国班师的时候，你们本已犯了死罪。我虽然饶过你们的生命，可是我仍须奉行上天的责罚，把你们移到这远地方来。在这里，你们离开了原住的地方，就近做了我们的臣仆，将来你们就可恭顺得多多了。

我告知你们：我为了不忍把你们杀掉，现在再把这个命令申说一遍。我在洛水旁边造起这一座大城来，就为你们奔走服事我们的方便打算。在这里，你们依然有自己的土地，你们一样可以安居乐业。只要你们能敬天，天自会给你们保佑。否则岂但你们失去了现有的土地，我还要把上天的刑罚降到你们的身上！……12

左一个上帝，右一个上天，周公说这一大篇话时何等威严，又何等得意。可怜这班亡国奴本已动弹不得，现在又有这样一个天大的大帽子压下来，哪敢不表示屈服。而且他们记得成汤受了天命来革掉夏命是真实的历史记载，又哪能禁止这件故事的复演。既经这样，造反也无用，不如大家死心塌地当了奴隶算了！于是殷民再也翻身不转，而周朝的政权就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注释

1　说王是上帝所生，如商祖契和周祖后稷。说王死后也做上帝，如商人尊他们的先王为帝甲（卜辞中称沃甲为帝甲，王国维先生说，见其所著《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帝乙、帝辛。说王生时可以见上帝，如《诗·大雅·皇矣》篇中的“帝谓文王”。说王死后到上帝处去，如《诗·大雅·文王》篇中的“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2　见朱芳圃《甲骨学商史编》第九卜法。《史记·龟策列传》中载有许多看兆文吉凶的方法。

3　筮的方式，手头无书可检，现在就《易·系辞传》中“大衍之数”一章敷衍了几句，定有错误，俟后改正。

4　《洪范》说卜兆有五种，筮兆只有二种，而易有简易之义，故如此说。但易也有变易之义，说不定因它的排列法变化多端而称为易。

5　例如《左氏》僖四年传：“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

6　《诗·周颂·思文》篇：“思文后稷，克配彼天。”《鲁颂·閟宫》篇：“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享以骍牺，是飨是宜。”《孝经·圣治章》：“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

7　见《尚书·盘庚中》篇，全篇译文见《古史辨》第二册四十五页。

8　本段记载是把《国语·楚语上》篇作主要材料，参用《史记·殷本纪》《书序》《伪古文尚书·说命篇》诸说。“梦父”一名见于卜辞，梦父即傅说，出董作宾先生和丁山先生的考证，见《甲骨学商史编》第三，页二。

9　本段译自《诗·大雅·皇矣》篇，参用毛《传》、郑《笺》、孔《疏》和朱《传》。

10　见《诗·大雅·大明》篇，参《鲁颂·閟宫》篇。

11　见《尚书·金縢》篇，全篇译文见《古史辨》第二册六十八页。

12　见《尚书·多士》篇。惟匆匆译出，参考书籍又少，只译了一个大意，俟将来校正。

第三章　德治的创立和德治说的开展[8]

当周公向殷遗民大声疾呼演说天命的时候，他的内心里已起了矛盾的情绪了，他怀疑天命了。

周人住在西方的时候，文化程度原不很高，所以他们一灭了商，就完全接受商的宗教文化。他们说自己是受了上帝的命令来作万邦的共主，下民的最高统治者；又说商王的行为触怒了上帝，所以被上帝革去了王位。这种方法本是商的列王所惯用的，不料到了那时，竟给敌人利用了去，反而逼得他们自己走投无路。在武力统制之下，周王的得天下算是有了很正当的根据了。

不过周公旦是一个绝顶聪明人，他看得很清楚，这仅是一种对付商朝的遗民和商朝的属国的政治作用。他想：商朝要是不得到天命固然不会传国数百年，但如果真得到天命，为什么我们一起兵就把它灭掉了呢？为什么天命会得从夏改给了商，又从商改给了周呢？这样看来，天命是不永存的，又是不可靠的。然则周家的后人怎样才能用了自己的力量保持这个王位？他考虑的结果提出了一个“德”字。德的古字写作“惪”，意思是要把心放得正直，不要走向斜路上去。他在祭祀文王的时候做了一首长诗，这诗的后半段说道：“忠于周王的许多臣子们，你们想念过去的祖先吗？你们应当修整自己的德行，使得永久可以配合上帝的命令。种种福泽都不是上帝随便赐给的，乃是要你们自己去寻求的。你们看，当商朝灭亡之前，他们还配着上帝，但现在呢？你们只消看一看他们，就会知道天命是不容易保持的。为了这样，所以你们该做好事，让好名声宣扬出来，由上帝来量度你们。不过上天的事情，听也听不到，嗅也嗅不着，我们不必费心去问，惟有取法文王，让万邦的人民来信服我们就是了。”1在这首诗里，他是怎样地明白表示了天道和人事的关系。

我们知道各个人立身处事应当仰仗自己的德，不可闭了眼睛尽听着上天的摆布了，那么应当怎样去推动这个德呢？关于这问题，周公又提出了一个“敬”字。敬是警惕的意思，只要时时警惕，没有丝毫懈怠，自己的德就会一层一层地好上去的。敬的反面就是安逸，既要进德就不该贪图安逸。所以成王握了政权之后，周公曾用最恳切的态度向他说出一番话来：

周公说：“地位高的人们应当处处不求安逸。如果先知道了稼穑的艰难再去休息，那时就会明白小民们的生存的根本了。在民间也是一样，我们看，父母勤勤地种了多少年田，得着一点积蓄，到儿子可以吃现成饭时，他就会忘记了父母的辛苦，只管享乐和胡乱说话，甚至于瞧不起自己的父母，以为‘老辈懂得什么’。有了这样的儿子，这家人家还有什么希望！

“我听说：从前商王中宗（太戊），他的态度又庄严，又谦恭，又正肃，又谨慎，他用了天命来检束自己的身子，一点也不敢胡干，所以他在位有七十五年之久。到了高宗（武丁），他从小住在乡间，和小民一块过活，即位之后三年不说话，然而一开口就很合理了。那时人民安居乐业，大大小小没有一个人出过怨言，他就坐了五十九年的王位。到了祖甲，他起初不愿为王，逃在外边，认识了民间的情形，即位之后，对于小民尽量施恩，虽是孤零零的鳏夫寡妇也不敢欺侮，他享有国家三十三年。从此以后的商王，都是只知道寻欢作乐，不晓得小民的劳苦，不懂得稼穑的艰难，他们的寿命也缩短了，有的在位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三四年，就死掉了。

“那时我们的太王和王季，独能够警戒自己。传到文王，他的精神完全注意在安民和养民上，他穿了下等的衣服，从早上起来到太阳西斜还没有功夫吃饭，因此没有一个人民不得安乐的。文王从不敢游玩打猎，除了正赋之外也从不敢多收一点东西，所以他受命时虽已届中年，还做了五十年的王。

“唉，从今以后的嗣王，应当法则文王，不要贪图舒服，不要喜欢游玩，不要收取额外的赋税，也不要说：‘今天姑且快乐一天罢！’也不要像商王纣的糊涂，只知道喝酒消磨日子。倘使还是这样干，不但上天不高兴，人民更要咒骂呢。

“提到咒骂，又想起了故事。商朝的几个贤王和我们的文王，有人告诉他们：‘小民怨你了，骂你了。’他们总是严重地警惕自己的德行，别人骂他们的话，他们都承认了，说道：‘这是我的错！’他们说这话时，心里没有藏着一点怒气。”

周公叹息道：“唉，嗣王们想想这些故事罢！”2

像这一类的话语，周公不知道说了多少。不但周公旦说，召公奭也说。当周朝经营东都的时候，周、召二公都在那边，召公向周公说过一大篇话：

现在皇天上帝把他的大儿子改换了，我们周王受了新命，固然有说不尽的快乐，然而也有说不尽的忧虑。唉，我们怎可以不警惕呢！

商朝原有许多聪明的先王住在天上，可以保佑他们的国家，然而因为纣做了王，好官退去，坏官上来，百姓们过不了日子，大家扶妻抱子，呼天哀号，逃出去时又捉了回来，上天哀怜这些无告的人民，就结束了这样一个大国的命运而转给了我们。我们的王应当赶快修德才是！

我们的王现在虽说年轻，已是上天的大儿子了，应该查考古人的德行，视察百姓的艰难，这样才可以到天地的中央^3来对着上帝，祭着上下的神灵，才可以接受了天的命令来好好治理民事。我们的王应当没有一处地方不注意自己的德行。

夏朝受了天命，经历过多少年，我不管它，我只知道他们因为不注意自己的德行就失掉了天命。商朝受了天命，经历过多少年，我也不管它，我只知道他们一样因为不注意自己的德行就失掉了天命。现在我们的王继续受了这样郑重的天命，不可不看看夏和商的过去的事实。唉，好像自己的儿子，他生出来时就教他学好，到了长大一定是一个好人了。我们的王在这初即位的时候，又到这个新地方来，正该赶速注意自己的德行，祈求上天延续天命才是呵！4

他们这样一讲，夏、商传国的长久是为了敬德，他们的灭亡即是为了不敬德。但我们一查甲骨文和金文，那时什么事情都受天的支配，在商朝的文字里还没有这个“德”字呢。可见周以前只有天负责任，人是没有力量的，周以后才由自己负起责任来，自己弄得好，天就降福，弄不好，天就降祸，天只会跟人走了。

自从周公们在周初定下了这个立国的大法，经过多少年的宣传鼓吹，就使得我们的古代名人个个受了德的洗礼，许许多多的故事也涂上了德的粉饰。

文王伐崇，本是带了云梯和临车、冲车等武器把它打灭的。但这件故事到了后来，就成了文王的军队包围了崇城三十天，崇人抵死不降，文王一时打不下，领兵回国，在国内修明德教，到他第二次进兵，到达原地时，他们就自己情情愿愿来投降了。5

本来禹攻三苗的故事是这样：三苗大乱，上天动怒，连下了三天的血雨，夏天结冰，地震泉涌，五谷都变了样子。那时上帝在天宫里命禹去剿歼他们，禹亲抱了天的瑞令，出师征讨，有一个人面鸟身的神陪伴着他，征讨的结果，地上就没有三苗的子孙了。6可是到了后来，这件故事也变了样子，他们说：苗人不遵教令，帝舜命禹伐罪救民，禹会了诸侯去攻打，过了一个月，苗民还恃强逆命。益对禹说：“只有德行可以动天，无论怎么遥远都可以用了诚意去感通。自己一满足便会把损害招来，谦恭对人却容易得着便宜，这是天定的道理。”禹听了他的话，班师回朝。帝舜知道，也不责备他擅专，就大大兴起德教来，又命舞人持着干和羽在朝廷的阶下天天舞着。过了七十天，苗人就自来归化了。7

汤伐夏，把夏王桀放逐到南巢，自己即了王位，这也是一个早有的传说。到了德治的思想发扬光大之后，这件故事也变得不同了。他们说：汤克了夏，把桀封到中野地方，中野的人民听得桀来了，就不顾自己的财产，相率扶老携幼，奔到汤那边去，中野的地方空了。桀向汤请求道：“所以立国为的是有家，所以成家为的是有人。现在我的国已没有家，没有人了，可是你那边多的是人，请你许我把中野地方还给了你罢！”汤道：“让我讲一个道理给你的百姓们听。”但百姓听了还是不答应，定要跟汤。桀自己惭愧，同他手下五百人南行千里，在不齐地方停下，不齐的百姓又奔走了。桀再迁到鲁，鲁人也逃净了。桀只得又迁到南巢。另一个说法是他知道中国百姓全不要他，索性搬到海外去了。汤回到本国，三千诸侯为了天下无主，齐到那边开一个大会，推他做天子。那时汤退下再拜，站在侯位，向他们说道：“这是天子的位子，只有有道的人可以坐上。天下不是一家所有，只有有道的人可以享受。天下的许多事情也只有有道的人可以管理。”他把天子让给三千诸侯，他们没有一个敢接受的。他万不得已，才登了天子之位。8

这种德化的故事零碎发生的太多了，如果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方式，那么几个人的故事合在一块也就容易互相冲突，所以有人以为这些有名的古人应当有一贯的主张才好，于是想出一个方法把他们联串了起来。

是战国的时候了，他们说：每隔五百年光景一定有一个圣人起来，做了新王。从尧、舜到汤是五百多年，尧、舜的道，禹和皋陶们是亲见而认识的，汤是从传闻中认识的。从汤到文王也是五百多年，汤的道，伊尹和莱朱们是亲见而认识的，文王是从传闻中认识的。从文王到孔子又是五百多年，太公望和散宜生们是亲见而认识的，孔子是从传闻中认识的。9孔子虽没有做王，但他有王者的德，在社会上也有和王者同样的地位，何况他作《春秋》就是表现天子的威权，所以他也当得一个新王。这样一讲，孔子的道即是文王的道，文王的道又即是汤的道，汤的道也即是尧、舜、禹的道，好像是一个根荄上发出来的干和枝，所以他们把这个系统唤作“道统”。

那么，道统的根本究竟是怎样一个道理呢？他们又说：当尧传位给舜的时候曾经对舜说过几句话，这便是他的传心的大法。尧的话是：“舜呵，天定的次序现在轮到你了，你应当不偏于那一端而执持它的当中的一点，你应当知道四海的人民的困穷，你应当永远领受上天给你的爵禄！”后来舜传位给禹的时候，也把这几句话向他说了。10因为三个帝王都用了这几句话做他的中心主张，所以叫做“三圣传心”。

可是这几句话后来又给人们改了一次，他们说道：当帝舜做了三十三年的天子，他自己觉得老了，有些怕事了，他对禹说道：“上天降下洪水来警戒我，亏得你的努力，把它平了，你既勤又俭，又不骄傲，我觉得你太好了。现在天定的次序已经轮到你的身上，你应当做天子。你须记着：人心（物质的心）是危险的，道心（天理的心）是微渺的，只有精细的寻察和专一的执守，才能压住人心而握着它的中点。”11这几句话讲得深奥一点，所以后来的人也就承认它确是圣人的最高原理。

我们现在，一想到古帝王，总觉得他们的面目是一例的慈祥，他们的政治是一例的雍容，就为他们的故事都给德治的学说修饰过了，而德治的学说是始创于周公的，他所以想出这个方法来为的是想永久保持周家的天位。从此以后，德治成了正统，神权落到旁门，二千数百年来的思想就这样的统一了，宗教文化便变作伦理文化了。

注释

1　译自《诗经·大雅·文王》篇。《吕氏春秋·古乐》篇说这首诗是周公作的，固然没有真实的证据，但把《周书》中周公对自己方面人说的几篇话合看，它们的态度是一致的，现在就采用了。

2　译自《尚书·无逸》篇。

3　当时人的观念，以为洛邑在天地的中央，所以称洛邑为“土中”。

4　译自《尚书·召诰》篇。以上数段均匆促译成，将来得暇再改正。

5　见《左氏》僖十九年《传》及襄三十一年《传》。

6　见《墨子·非攻下》篇，参《尚书·吕刑》篇。

7　见《伪古文尚书·大禹谟》篇，按这一说本于《淮南子·齐俗训》。

8　见《逸周书·殷祝解》。另一说见《尚书大传》。

9　见《孟子·公孙丑下》篇及《尽心下》篇。

10　见《论语·尧曰》篇。此篇在《论语》中出现时期甚迟，当已在孟子之后。

11　见《伪古文尚书·大禹谟》篇。这几句话的原文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唯一，允执厥中”，这是宋代道学家所极尊重的句子，因为它是道统的核心。但我们知道这话乃是从战国时的“道经”上套来的。《荀子·解蔽》篇云：“《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这是前三句所本。加上《论语》的“允执其中”，便成了很整齐的四句。可是因为它们的来源是两个，所以意义并不很联贯。试问这“厥”字是什么东西的代名词呢？

第四章　商王国的始末[9]

环着渤海和黄海岸，有济水、黄河、滦河、辽河、鸭绿江、大同江的冲积地。近年因考古学的发达，确知当新石器时代，东北区域在人种及文化上已和黄河流域联为一体[书.籍.免.费.分.享.微.信j n z t x y]。1

不知什么时候，在渤海和黄海的西岸上住着一种文化较高的人民，因为他们后来建都在商丘^2，所以称他们作“商人”；因为他们的国家后来成为东方最大的王国，作诸小国的共主，所以称他们的全盛期为“商朝”。这是我们的有史时代的开头，我们该得大大地注意。

据商人自己说，他们这个种族是上帝降下来的。古时白茫茫一片洪水淹没了这个世界，禹费了大气力治平之后，地面上就有一个兴盛的国家，叫做有娀氏，他们的国君生了两位美丽的姑娘，大的叫简狄，小的叫建疵。国君宠爱她们，特地造了一座九层的瑶台，她们住在上面，饮食的时候都命人打鼓作乐。有一天，她们到河里洗澡，一只燕子飞来，鸣声非常好听，她们争着捉它，捉住了盖在玉筐里。等一刻，揭开盖来，燕子飞走了，留下一个五彩的卵。简狄抢去吞了，她就怀了孕，原来这头燕子是上帝派来送种子的呢。后来她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契，就是商人的始祖。3

商代形势图

这位派燕子下来送种的上帝，他们说他名夋{音qūn}；后来写了同音的字，变做帝喾^4。他们也称夋为“高祖夋”，表明这位上帝就是自己的始祖。像这样的人类起源的神话，朝鲜也有，满洲也有，可见它在环着渤海岸的各部族之间是普遍流行的，也就可以推知这些部族大有同出一源的可能。5

简狄的儿子契，关于他的事迹我们实在听的太少了，只知道他的称号是“玄王”，这大约因为燕子色黑，称为玄鸟，而契的生命乃是玄鸟带来的缘故。他的儿子昭明搬到商丘，国号就叫做商。昭明的儿子相土是一个有烈烈武功的国王，他开拓的地方大了，立了两个都城，西都是原有的商，东都在泰山的附近。后来诗人咏叹他，还说他的势力达到了“海外”。可惜这位诗人说得太简单了，不知道所谓海外是“外”到哪里，是不是他跨过黄海而发展到了东岸的朝鲜？6

又传了几代，到王亥。他从商丘北渡黄河，带了很多的牛羊，向高爽地方游牧去。走到易水，停留在易国里。那位易国的君主绵臣起初待他很好，请他看跳舞，又把美貌的姑娘配给他。可是这种假殷勤终究拆穿，绵臣抓住一个机会，把他杀了，把他的牛羊群统统夺过去了。商国兴师问罪，打了两世的仗，才把绵臣杀掉，报了这个大仇。7

相土和王亥这两位商王还有同样可注意的故事，原来用马驾车是相土发明的，用牛驾车是王亥发明的。有了这种发明，交通就渐渐便利了起来。8

又过了好几代，到汤。他建都在商丘西北的亳^9。人们说，他十分敬重上帝，他的圣德一天天的升闻到天上，上帝信任了他，便命他享有天下。他既受了上帝的宠爱，政治更好了，武功更强了，小国大国归附他的更多了。那时有一个葛国^10，国君不行祭祀之礼。汤去质问他不祭的理由，他道：“我没有牺牲。”汤叫人把牛羊送去，葛君自己吃了。第二次去质问的时候，他的回答是没有黍稷，汤命令自己的人民到葛国去替他种田。少壮的辛苦耕种，老弱的来往送饭，葛君又叫人把他们的饭食抢了下来。有一个小孩提了一篮子黍和肉，不让他们抢，就被杀死了。因为他们杀死了这个小孩，汤就出兵把葛国灭掉。那时各地的人们听到这事，都称赞道：“汤这番举动并不是贪占地盘，乃是替平民报仇呀！”自从这一次打起了头，他一共举了十一次兵，就成为那时的最强者了。11

那时天下的共主是夏桀，他在自己的王国里压迫人民，人民咒诅他早死。桀听得了，笑道：“他们干什么！我是太阳，待没有了太阳我才死呢！”汤想机会到了，就麾戈北向，先伐灭了韦、顾、昆吾^12，把桀的与国剪除了，进一步便和夏王开战。但他的军士们似乎不很愿意，于是他誓师道：“听你们讲，‘夏王的不贤和我们有什么关涉？’你们这话是错的。你们应该知道，我是受了上帝的命令而出兵的！我畏惧这最高的威严，不敢不这样做。现在你们尽力帮我去执行上帝的责罚罢！你们肯去，我有大大的赏赐；不去，我连你们的妻子都杀了！”在这样严厉指挥之下，果然把夏师打得一败涂地。桀逃到三{音zōng}，13就追到三。桀又逃过淮水，直奔南巢^14，那里离中原太远了，他才歇手。这是中国历史上“革命”的第一幕。怎么叫做革命呢？原来夏王作天下的共主，是数百年前上帝的命令，现在上帝又有新命令给汤了，接受了这个新命令去革掉那个旧命令，这就叫做革命。15

自从契立了国，相土大扩国境，王亥游牧北方，经历约十四代，四百年，打好了这一个基业，到汤的时候才发展到了顶点。因为汤的武功像火一般的旺盛，所以他自号为“武王”。在很远的西边有两种人，一种叫羌，一种叫氐，都迢迢地进来朝贡，承认他在西方的宗主权。16

许多记载告诉我们，商是常常迁都的：汤以前移过八次，汤以后又迁过六次^17。他究竟为什么要迁，是不是游牧部落的习惯，还是遭遇了水灾？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还没法回答。

书上说：自汤建都于亳之后，经过八代没有移动。到第九代仲丁，他迁到嚣{音áo}18。又传了两代。到河亶甲，他渡河而北，建都于相^19。他的下一代祖乙又迁于耿^20。住了不久，遇着水灾，冲坏了，他又迁到庇^21。在那里传到第四代南庚，又渡河而东，迁都到奄^22。只隔了一代，到盘庚，又西渡河，都于殷^23。从此以后，他们住定了，直到亡国，在那边经历了二百七十三年。总看这些建都的地方，都在黄河和济水之间。殷是商朝最长久的都城，所以后人就用了“殷”来称商，或合称为“殷商”。但别人尽管叫他们为殷，他们自己还是称商。这个地方在黄河的转角上，太行山的东边。讲到交通，是北望漳水，南望淇水，靠近的是洹水，可说是十分方便。也有人说商末曾迁都朝歌^24，朝歌在淇水之南。但据新发见的甲骨文看来，却没有这件事。大概因为淇水之旁绿竹丛生，风景幽雅，商王盖造几所离宫别馆在那边，作游观和避暑的所在呢。25

在他们的王国之外，有属国，又有外邦。商人称外邦常用“方”字。这些方的名称，有马方、虎方、井方、盂方、三封方等等，有好许多方现在已经找不出他们的所在地了，还有许多方我们连他们的国号都念不出字音来了，在邦交好的时候，外邦常常送东西进来，商王也常要替他们祝福；等到邦交一坏，商王不但出师征伐，而且还在祖宗的灵前祈求降下灾罚给他们。26现在掘出来的许多商朝的东西，里面有咸水贝，有鲸鱼骨，由此知道他们和海上的交通是很密切的。猜想起来，这个王国当是介于现今的山东、河南、河北和山西四省之间；至于他们的宗主权所及，西边到陕、甘，东南到苏、皖，东边说不定越海到朝鲜，东北一定达到辽宁。他们的声威，既经这么远，所以他们的文化就取精用弘，各方面的文物都有使用的机会，他们能采南国之金，制西方之矛，捕东海之鲸，游猎于大河南北，以从事于文教的制作和武功的发扬，全东亚再没有可与他们抗衡的国家了。27

汤以后武功最大的王有两个，一个是武丁，一个是纣。武丁时有个强大的异族，唤做鬼方，他们的根据地在现今的陕、甘一带。大概为了他们的势力向东进展到今山西，离商都已近，武丁便领兵征伐，一打打了三年，才把他们克服。打一回仗要用三年工夫，在古代真是一个极大的战争了。28那时商的强邻还有四个，东面的是夷方，北面的是土方，西北面的是方，西南面的是羌方。武丁曾用了五千人打土方，用三千人打方，又曾命他的妃子名妇好的带了一万三千人去打羌方，显见得羌方比别的方一概强盛。但征伐的次数，在现今已整理的材料里，伐土方、羌方、夷方，都只有几次，伐方却有二十六次之多，又可见方捣的麻烦最为厉害。商的属国，如沚，如戉，都在西边时时受土方和方的欺凌，他们也就时时到这宗主国来请求保护。羌方是汤时就来朝贡的，但在武丁时曾有些小变乱，结果仍被征服了。至于商的东方属国，有画，在今山东临淄附近，有兒，即后来的郳，他们和井方为邻，没有听说动过刀兵。29

商的末叶有一件很重要的战史，就是纣征夷方。在纣的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一共对于夷方开过三次仗。夷方就是东夷，在今山东一带，当古代的济水流域，本是商的属国，在武丁时已闹过，到了这时又叛变起来。纣靠了他自己的才干高强，兵士众多，用了全力把东夷攻克，捉得许多俘虏而归。可是这回表面的胜利竟成了他后来失败的根本原因，为了打的太凶，把自己的国力闹空虚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人乘虚而入，他再也没有力量去抵抗了。30

周人立国在今陕西中部，起初不过是一个部落，经了三四百年的经营，居然成为西方最强大的国家。商朝封他们的君主为“周侯”，31又和他们缔结姻亲，32很想把这一个强族拉到自己的势力范围之下。不幸商朝有了千余年积累的文化，大家专喜欢讲究生活的舒服，渐渐把朝气换成了暮气。到末年，他们上上下下的人都爱喝酒作乐，喝得个人事不知，整夜叫闹，甚至把白天当作了晚上。他们的最主要的道德原是敬重鬼神，虔诚祭祀，但到了这时候，品行的堕落甚至偷窃到祭神的牺牲了。做官的也没有一点纲纪，只会互相欺骗。人民又时常闹意气，彼此结成冤家，全国仿佛一盘散沙。33就在这时候，那文化程度不很高的周国急剧地兴盛起来了，他们有很大的地盘，很富的农产，很强的武力，还有刻苦奋斗的精神，试问在这个老大国家里享福惯了的人们如何挡得住这种锐利的侵略，于是商朝就像疾风吹落叶般地结束了！

从契到纣，依现在所知道的共为四十六王。商人传位的制度大致是兄终弟及的，一世可以不止一个人作王，所以从世数算来一共是三十世。34年数现在已没法确实知道，我们猜测起来，从他们的初建国到灭亡，大约一千年是有的，从汤到纣，相传是六百年左右^35。因为他们始创文字，记出了他们的事迹，所以我们称商朝为有史时代的开头^36。

在春秋的末年，孔子为了寻求商朝的制度，特地跑到宋国去，但结果只有带着失望回来。37现在离开那时又已二千四百余年了，孔子所能看见的东西我们也看不见了，我们对于商的历史将如何讲起？天大的幸运，四十年前商朝的甲骨卜辞发现于河南安阳，经过了长时间的发掘和研究，又加上旧传的材料，我们方得说出一个大略。安阳就是商朝的下半段建都二百七十三年的殷地，后来叫做殷虚的。因为这是一个长时期的都城，所以保有十二代君主的占卜遗物。为什么在占卜上会得保存历史呢？原来那时的国王做一件事必先占卜，祭祀的事不用说了，就是出去、回来，走到哪里，停在哪里，经过哪里，在哪里打猎，在哪里捕鱼，向哪方开仗，向哪方交际，都得占卜，也都得把占卜的事情刻在占卜的甲骨上，所以这些卜辞就不啻保存了他们的二百数十年的历史。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实在太幸福了，我们对于商朝历史的知识不但超过了汉以下的史学家，而且也超过了春秋时的那位征文考献的孔子了^38！

注释

1　本段根据傅斯年先生《东北史纲》第一卷《古代之东北》第一章（民国二十一年十月，国立中央研究院出版）。所谓考古学上的证明，系指民国十年安特生先生在辽宁省锦西县沙锅屯的发掘，他证明该地的文化遗物，如贝环，如彩色陶片，都和河南渑池县仰韶村所发现的异常的合同，其结论云：“此一穴居之留遗，与彼一河南遗址，不特时代上大致同期，且正属于同一的民族与文化的部类，即吾所谓仰韶文化也。”（见地质调查所出版之《古生物志》丁种第一号第一册）又沙锅屯与仰韶村所出之人骨，由步达生先生比较研究，其结论亦谓此两地居民并与今日北部中国人为一类。（见《古生物志》丁种第一号第三册）又1928年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滨田耕作教授等发掘旅顺之貔子窝，其结论亦谓发现之人骨与仰韶村及沙锅屯人为近，并谓汉武帝时之汉人东渐，乃是前此支那人伸张之重现，而武帝之成功亦正以其在该地原有相当的民族根据的缘故。（见《貔子窝发掘报告》。）

2　商丘，今河南省东部之商丘县。《史记·殷本纪》云：“契封于商”，是都商者始于契。《荀子·成相》篇云：“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是都商者始于契子昭明。无论如何，总是商人早年的根据地。

3　本段根据《诗·商颂·玄鸟》及《长发》篇，《吕氏春秋·音初》篇、《淮南子·地形训》。

4　甲骨卜辞中常见“煮于夒”之文，王国维先生据皇甫谧“帝喾名夋”之语，定“夋”为“夒”字之讹文，“喾”与“夒”声相近，故古籍中又作“帝喾”，说见其所作《古史新证》（《清华大学研究讲义》）。

5　傅斯年先生《东北史纲》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朱天女玄鸟诸神话》所说。《魏书·高句丽传》云：“朱母……为夫余王闭于室中，为日所照，……既而有孕，生一卵，大如五升。……置于暖处，有一男破壳而出，……字之曰朱。”朱后为高句丽王。《清太祖实录》云：“天降三仙女，浴于泊，长名恩古伦，次名正古伦，三名佛库伦。浴毕上岸，有神鹊衔一朱果置佛库伦衣上，……甫着衣，其果入腹中，即感而成孕。……后生一男，……名布库理雍顺，……其国定号满洲，乃其始祖也。”

6　本段根据《诗·长发》篇、《左氏》定四年《传》、《荀子·成相》篇。按《左传》云：“取于相土之东都以会王之东蒐。”杜《注》：“为汤沐邑，王东巡守，以助祭泰山。”故知相土东都当在泰山附近。

7　本段根据《楚辞·天问》篇、《山海经·大荒东经》及郭璞《山海经注》引《竹书纪年》。按王亥之名不见于《史记》，人们早已忘却。民国初年，王国维先生整理甲骨文字，屡见“于王亥”之文，加以考核，始知《史记》之“振”即为其误文，经此发现，那些散见于各书的零碎材料也就联贯起来了。说详其所著《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中。

8　本段根据《世本·作》篇（《周礼·校人》注及《初学记》卷二十引）、《荀子·解蔽》篇、《吕氏春秋·勿躬》篇、《管子·轻重戊》篇及王国维先生《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董作宾先生《甲骨文断代研究例》。（相土或作乘杜，或作乘雅；王亥或作王冰，或作胲。）

9　汤都之亳，一称北亳，在商丘西北，今山东曹县南。说详王国维先生《三代地理小记》。

10　葛国，今河南宁陵县地，在山东曹县西南。

11　本段根据《诗·商颂·长发》篇、《孟子·滕文公下》篇。

12　韦国在今河南省滑县东南，顾国在今山东范县东南，昆吾国在今河北濮阳县东。这三国今日虽分划归三省，但在地理上却非常接近，都在当时济水的上游。

13　三，在今山东定陶县。

14　南巢，在今安徽巢县东北。

15　本段根据《诗·长发》篇、《书·汤誓》《多士》篇、《孟子·梁惠王上》篇、《书序》。

16　本段根据《诗·长发》《殷武》篇、《国语·周语下》。

17　根据《书序》《史记·殷本纪》，及古今本《竹书纪年》。

18　嚣，亦作隞，在今河南河阴县西北。

19　相，在今河南内黄县东南。

20　耿，旧说在今山西河津县；但是别的都城全在太行山之东，为什么独有这一个远在山之西呢？《史记·殷本纪》，耿作邢，在今河南温县，当即其地。

21　庇，不详其地，大约离邢不远。

22　奄，在今山东曲阜县。

23　殷，在今河南安阳县。

24　朝歌，在今河南淇县，北与安阳接境。皇甫谧《帝王世纪》谓武乙徙都朝歌。

25　本段根据《书序》《史记·殷本纪》《诗·大雅·荡》篇（称商为殷商），《周书》各篇（称商为殷），甲骨卜辞（有商无殷）及王国维先生《三代地理小记》。

26　根据余永梁先生《粊誓的时代考》（《古史辨》第二册页七五）、董作宾先生《甲骨文断代研究例》（《庆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纪念论文集》）。

27　根据李济先生《安阳最近发掘报告及六次工作之总估计》（《安阳发掘报告》第四期，民国二十二年国立中央研究院出版）。李先生在本文中说：“殷虚文化是多元的。……出土品中确可指为原始于东方的为骨卜、龟卜、蚕桑业、文身技术、黑陶、戈、瞿、戚、璧、瑗、琮等。确与中亚及西亚有关者，为青铜业、空头锛等。显然与南亚有关者，为肩斧、锡、稻、象、水牛等。这些实物都是构成殷虚文化的重要成分，已与那时的人民的日用及宗教生活发生了密切的关系，不是短时间的一个凑合。换句话说，他们的背后已经有了一大段的历史。要是我们能把上列的诸实物每一件移动的历史都弄清楚，我们对于殷商以前黄河流域与他处的交通也可以明白好些。”

28　根据《周易·既济》爻辞、王国维先生《鬼方昆夷猃狁考》。

29　根据董作宾先生《甲骨文断代研究例》。郳即春秋时的小邾。

30　本段根据《左氏》宣十二、十五，昭四、十一年《传》，《小臣艅尊铭》，董作宾先生《甲骨文断代研究例》。夷方的叛变，在《周人的崛起及其克商》注^19中有一个推测。

31　见董作宾先生《新获卜辞写本后记》（民国十七年中央研究院出版）。

32　见《诗·大雅·大明》篇。

33　以上见《诗·大雅·荡》篇、《书·微子》篇。

34　根据董作宾先生《殷代先公先王世系图》（在《甲骨文断代研究例》中）。

35　《左氏》宣三年《传》云：“鼎迁于商，载祀六百。”《汉书·律历志下》云：“自伐桀至武王伐纣，六百二十九岁。”

36　商代的文字因为刻在甲骨上，所以称为甲骨文。那些文字大部分是象形的，写法也没一定，往往一个字有几十种写法，行列的形式也极随便，足见那时还在文字的构成途中，想来商以前是没有文字的。在发现的古物里边，从来不曾有过一件虞、夏时的有文字的器物，也足以证明这个假设。

37　见《论语·八佾》篇、《礼记·礼运》篇。

38　关于甲骨文字的发现和研究的经过，见董作宾先生《甲骨年表》（商务印书馆出版）、朱芳圃先生《甲骨学商史编》（中华书局出版）。按安阳甲骨本散在田间，村人当作龙骨卖给药铺，至光绪二十五年（西元1899），始给山东古玩商人贩至北京，取得古物的价值；到今年（1939），整整的经过四十年。现在大批甲骨和商代铜器、陶器、石器、人兽遗骨等等，均藏在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中。

第五章　周人的崛起及其克商[10]

周人的来源和商人有些相像，也是上帝特地降下来的，但关于这个圣胎的获得却又别出蹊径。他们说：古时有一个女子名唤姜嫄，她的德行为上帝所赏识。她诚心祭祀，祈求上帝赐给她一个儿子。有一天，她在野里走路，瞥见路上留着很大的脚印，一时高兴，踏在上面走过去，就觉得肚子里怀了孕。足月之后，很顺利地产下一个男孩。因为这个孩子是上帝降下来的，所以他不受人间的一切伤害。有一天，她无意中把他放在一条小巷里，没有去照管，牛和羊便跑来给他吃奶。有一次，他迷失在一座树林里，就有砍树的人把他带了出来。又有一次，他失足掉在冻冰的河上，就有鸟飞下来张开了翅膀遮护着他；等到这头鸟飞开时，他呱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很响亮，惊动了行路的人，便由他们抱起来了。到他稍微长大时，就会随处表现他的农业天才，豆咧，麻咧，麦咧，种什么好什么。因为他什么植物都会种，并且传下了许多好种子，所以他的子孙们上给他一个尊号，叫做“后稷”，“稷”是农作物的一种，现在的名称是高粱，大概那时人吃的最多，所以把它当做了农作物的代表，“后”即王的异名，这个尊号译成现代语便是“种田大王”。他死后成为农神，他的子孙用了最隆重的仪式去祭祀他，把他配享上帝，所以田里的收获丰盛时，他们说他正在出力养活下民，年成坏了，又说他在天上急得跺脚，想不出什么方法来救他的子孙。1

西周形势图

相传姜嫄是有邰氏的女儿，2她的儿子后稷长大了也住在有邰，邰地在今陕西武功县境。3周人又说自己这一族先住在杜水旁边，后来又迁到漆水岸上。杜水在武功县东，漆水在长安县西，表明他们是由西向东顺着渭水迁徙的。4不知道他们在漆水边住了多少时候，传到公亶父，他想换一个新环境，就带了他的夫人姜女和一班人民又回头向西，沿了渭水和雍水，走到了岐山的山脚。在那边，他们找到一块大平原叫做周原的，非常的肥美，连堇荼这种苦菜也带了一些甜味儿，他喜欢极了，想定居在这里，就和随从的人们商量，又用了龟甲占卜，都得着满意的表示。他们住了下来，划分田亩的疆界，把人民安顿在各方面。本来他们住家在漆水边时，是在窑洞里过活的，现在迁到了这块新地方，就聚集人众，大兴土木，这边是宗庙，那边是社坛，这里是宫室，那里是城门，一路打鼓，一路工作，把这座城布置得井井有条了。因为他们住在这块周原上，所以他们的国号就叫做周。5

不知道又过了几代，传到公刘。他是一个很有作为的人，不肯安闲地住着。他勤于农业，把粮食积聚起来，等到积得很多之后，就率领人民，背了弓箭，裹了粮草，向东北行去。他们走到泾水旁边的邠谷^6，那里也是一块大平原，水泉又很多。他上山下原，拣择适宜建都的地方，看到一处高丘，其名曰京，觉得它最好，就在那里筑起城邑来了。泾水东南流入渭水，渭水南岸就是终南山，木材最多，石料和矿产也很丰富，他派人去运，一船一船地载了来。邠地向来没有垦辟过，他芟草刊木，新开了好多的土地。顺着水泉灌溉的方便，他划分了若干区田亩，授给人民耕种，又规定了他们的军赋和税法。因为他管理得很好，别处的人也去归附他，他的人民一天比一天增多起来，连山涧里都住满了。人口增加之后，土地不够分配，只得到泾水上流去再开辟新地方，周国的疆域便又扩充到汭水的外面^7。他的都城建在京丘上，就叫做京，用久了变作都城的通名，所以后世的王都也都称为京，或又加上一个方向，又或加上一个地名，称为什么京了。8

公刘时代，周国既富且强，人民都有些蓄积。九传到了太王，国势更盛，可是想不到碰着一个意外的打击。原来现在的山西省境内和陕西省的东北部，当时住着一个强大的游牧部落，他们的种族名为鬼方。商王武丁处在商的全盛时代，兵精粮足，厌恶他们渐渐东侵，逼近王畿，便出兵讨伐，一下子打了三年，鬼方失败，便转头向西迁徙，到了泾水流域。周国正占有了泾水流域的一块好地方，虽说很富强，究竟还是一个小国家，无论如何没有力量和他们抵抗的。鬼方恃强向周人索取财物，他们索一次太王就给一次，但总是填不满他们的欲望；后来索性不要财物，而要周的土地和人民了。太王不得了，召集了自己的部下，向他们说道：“为了我住在这里，害得狄人不断地来胡闹。你们不怕没有人来做你们的君主，我现在要避开了！”他就带了家属，离开邠地，翻山到岐山的南麓，自己的祖宗的老地方。邠地的人民舍不得他，一家家扶老携幼，跟随他到了那边。岐山土地肥沃，不比邠地差，他把国家迁去同样可以好好过活；而且岐山南面有一条道路可通汉水的上游，那边也是好地方，又给他们一个向南发展的机会。太王有三个儿子，大的泰伯，次的仲雍，幼的季历。那两位哥哥看自己的小弟弟能干，不怕他担负不了国家大事，就把将来的君位让给他。他们弟兄二人带了部属直向南方山沟里走去，沿着汉水到了长江，断发文身，和蛮人一起度日。他们的本领高强，蛮人佩服他们，齐来归附，泰伯登时做了那边的君主，国号为吴。泰伯死后，仲雍继位，后来仲雍的子孙又继续下去，周人在南方就有了稳固的势力^9。因为周的国土扩大，富力增加，所以周君也学了大国商朝的模样，改号称王了。10

季历做了王，称为王季。他不但有很好的德行，而且还就成了煊赫的武功。那压迫太王的鬼方，到了王季的手里就报了仇了，他们的二十个狄王，在一次战争里都做了周国的俘虏。后来他伐燕京之戎，不幸失利。过了两年，他又伐余无之戎，得着一回大胜。商王文丁看他的势力这样蓬勃，恐怕于商不利，为想羁縻他，命他为“牧师”，那就是诸侯的领袖的意思。到这时，周就成了商以下的唯一大国。又过了三年，他攻打始呼之戎和翳徒之戎，也都把他们克服。这许多戎大概都在现今的山西、陕西一带，周人的疆土，靠了这几次武功，急剧地向东向北扩张开来。但文丁站在旁边看着再也忍不住了，他趁王季没有留心的时候就把他捉来杀了。11

为了周国急速发展的缘故，商王不但命王季为牧师，而且早年还送给他一位夫人，叫做太任。太任是商王畿内的挚国的姑娘，嫁到周国去着实有些和亲的意味。她生的儿子名昌，就是文王。文王即位的初年，商王帝乙又把自己的少女嫁与他。他们结婚的时候，举行一个盛大的典礼，文王到洽水^12和渭水的边上去亲迎，把许多船只联结成为一道很长的浮桥。这样的大典礼使得僻处西边的周人大开眼界，所以后来诗人咏歌，说这位大国的姑娘表现她的光荣，仿佛天上降下来的女神一般。但文王却不因他自己一来是商的外甥，二来是商的姑爷，就忘掉了他的祖和父传给他的使命；商王的恩礼愈重，他的愿望也继长增高。他是一个有大干才的人，又有许多的好辅佐，无论在实力上或德行上都足以使人心悦诚服，所以四方的小国归附他的很多。那时商王纣怕他，正像以前文丁怕季历一样。纣也曾把他捉住了关闭在羑里，然而一班心向他的诸侯都情愿跟他一块儿监禁，商朝没有法子对付，只得把他释放了。纣在黎的地方练兵，13那里是商、周二国的边界，目的恐怕是在整饬国防，向周国作些威胁。忽然消息报到，东夷叛变了。他赶紧出师东伐，打了好几年仗才得平定。可是得到胜利之后，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不暇西顾。文王乘着这个当儿，很轻易地把黎这块地方抢过去了。这真是给商朝一个很大的打击。当时商的一位大臣祖伊听到这事，奔到王前，急忙说道：“天子啊！我们的天命怕已终止了吧？那位西方的霸主已经把黎打下来了！”纣也没有办法，只得向祖伊安慰道：“天命究竟在我的身上，看他把我怎么样罢！”在文王伐黎的前前后后，他又判断了虞国和芮国的争讼，取得西河两岸的主权；14又赶走了畎夷^15伐灭了密国，保护了阮国^16，巩固北面的疆土；又灭了崇国^17镇定渭水的南岸；又打下了邘国^18，直逼商的王畿。拿现在的省区来看，周的国境已跨有陕西、甘肃、山西、河南四省之地；如果连泰伯、仲雍新辟的地方一块儿算上，恐怕湖北和江西都成了周的天下了。因为这样，所以后人称赞文王，说，如果把天下分作三份，文王倒占有了两份。19

当文王灭崇之后，嫌岐山下面的都城偏在西边，不便经营东方，就迁移到崇国的故地，沣水的旁边，称为丰邑^20。他很想在这个新根据地上完成他的伐商大志，不幸他得病逝世了。他的长子武王继起，为要成就他父亲的事业，自称“太子发”，在毕地祭了天，21奉了文王的木主，出兵东征。他行到孟津^22只见四方的诸侯都带兵前来参加。但他体察情形，似乎商朝的实力还不可轻视，深恐一击不中反而损伤了自己的威信，即命班师回国。过了两年，他觉得时候到了，就率领戎车三百乘^23，虎贲三千人^24，还带着许多友邦和西南八个蛮族的联军，25浩浩荡荡，直奔商都。他们从汜水边上^26渡过黄河，顺着太行山脉走了六天，毫无阻拦，一气走到商都南郊的牧野^27。明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武王就召集了所有的军队，他左手握定黄色的大斧，右手摇着白旄牛尾的指挥旗子，誓师道：“诸位从西方来，走得辛苦了！商王纣听信了妇人的语言，轻忽了神灵的祭祀，疏远了自己的弟兄，包庇了外邦的罪犯，所以我要恭行上天的责罚！你们应当整齐步伐，勇敢向前，像虎、貔、熊、罴一样的勇猛！你们勉力罢！上帝就在你们的面前，你们不可疑惑呀！”那时商的军队重重叠叠，像一座茂密的树林；不过他们的兵士里边有许多是从东夷捉来的俘虏，他们怀着二心。那时周人的明晃晃的战车直冲过去，勇将师尚父像天空中老鹰一样的飞扬击斗，商人已招架不住，想不到他们前阵的俘虏们又忽然回转身来杀向自己的队伍里去，一霎时杀得纣的十万大兵一齐崩溃。后人形容那时流血之多，说道，战场上血水滔滔，连舂杵都浮起来了。28

纣是一个硬汉，他不肯逃走。奔到鹿台之上，自己放火烧死。武王举起旗子麾进诸侯，朝着纣的尸首射了三箭，砍下了他的头，挂在大白旗上；又把两个自缢了的妃子的头砍下，挂在小白旗上。他们在商都里住了一夜，就聚集周国的许多重要人物举行一回大祭，武王拜受天命。可是周虽克商，究竟他们初到中原，和商的人民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商的地方是这么大，要马上做新任的主人翁也有好些困难。所以武王取了商朝的许多宝物之后，觉得还不如享有东方宗主权的好，他就命令纣子武庚仍作商王，另外派了两个自己的弟弟管叔鲜和蔡叔度帮着商王管理政事，连武庚称为“三监”，要他们监住商的人民，不许叛变。这样一来，商就成了周的保护国了。箕子是纣的叔叔，只为触怒了纣，被编入奴隶队里，到这时武王放他出来，封他为朝鲜的君主。诸事安排已毕，就收兵回转西方。武王把周的国都迁得更东一点，在滈水边上筑了一座城，名为镐京^29。他做了西土的王，武庚做了东土的王，周是天下的共主，商是半独立的王国，武王就这样地决定了。30

武王克商之后，不久逝世，他的儿子成王年纪还小。商是个有千余年历史的大国，哪能在一时就给周人征服，所以武庚趁这机会，联络了徐、奄、淮夷等八个东方国家，31揭起反周的旗帜。那时在周朝执掌大权的是武王的弟弟周公旦，管叔、蔡叔和他虽是同胞兄弟，看他独揽政权，也不免眼中出火，就发散谣言，说周公对于成王不怀好意；他们不去阻挡商兵，反而离间王室，周公一方面须得对付武庚的外患，一方面又要对付管、蔡的内乱，没有办法，只得倚仗了武力来解决。他出兵东征，经历三年的长时间，一直打到海边，灭了五十个国家，杀了武庚和管叔，囚禁了蔡叔，才把这场大乱平定。这是周人第二度克商，不但克商而且连带克了商的许多属国和与国，周人的势力方始真正达到东方。周公作长治久安的打算，下了一个决心，把周家的族人和姻亲封建到新征服的地方。周公的弟弟康叔封本是封国在康的，现在打下了商都，就把他改封到那边，立了一个卫国。32周公的长子伯禽本是封在鲁的，现在打下了奄国，就把他改封到那边，连鲁这个国名也带了过去。33其他商王势力所及的地方，像齐，像燕，也都把周王室里的重要人物分封了^34。一时新建的国家星罗棋布，这里且不谈。再说那班反周的商遗民，自从周公用了全力把他们平定之后，他再也不肯放松他们了，有的发遣给新封的诸侯，做了奴隶；35有的驱逐到遥远的地方，成了化外；36那些有势力的和不肯妥协的呢，周公在洛阳造起一座大城市，把他们押搬到那边去，还把一部分商朝的官吏迁到镐京的北面，好由周朝就近监视，不让他们作出某些的活动。37这时候，一个有长久历史的大国就真的灭亡！但周公还为保留他们的面子，把纣的老兄微子南封到他们的老家商丘，立了一个宋国，因为微子本是投降武王的，料想他不敢反抗，也许还可以帮助周王镇压商遗民咧。38周公施展他的铁腕实现了这许多的政策，周朝八百年的基业就稳稳地站住了。39

注释

1　本段根据《诗·大雅·生民》《云汉》、《周颂·思文》、《鲁颂·閟宫》诸篇。《生民》篇中“履帝武”一语实不可解，只得采取了《史记·周本纪》的说法。相传后稷名弃（自《左传》和《史记》以来都这么说），但我不信。这个孩子是姜嫄自己去祈求来的（《诗·生民》“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弗即祓除之祓），为什么生下之后要弃去呢？所谓置之隘巷、平林、寒冰，而终于无灾无咎，都只是表示他在上帝的保护下的奇迹，而不是说姜嫄故意丢掉了他。近来又有好多人说后稷无父而生，可证那时还是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的母系社会。但那时离现在不过三千多年，母系社会似乎不会这样地近。这无非是周人自尊其祖先以取得民众的信仰，故托之于上帝特降而已。

2　见《大戴礼记·帝系》篇。《世本》文同，见《诗·生民》篇《正义》引。但它们都把姜嫄说成帝喾的元妃，这是附会，看《生民》和《閟宫》的本文便知。

3　《诗·生民》篇：“即有邰家室。”《正义》云：“此邰为后稷之母家，其国当自有君，所以得封后稷者，或时君绝灭，或迁之他所也。”这是无可奈何的一种解释。但何以知道后稷一定做了邰君呢？《正义》又引杜预云：“邰，始平武功县所治厘城是也。”

4　《诗·大雅·绵》篇：“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这“民之初生”一语和《生民》的“厥初生民”一样，都是说自己这一族开头时的情形。“自土沮漆”，《汉书·地理志》右扶风杜阳下颜师古注云“《齐诗》作‘自杜’”，既知土当作杜，杜为地名，即知沮为徂误，徂为动词，和《绵》篇的“自西徂东”，云汉的“自郊徂宫”诸句一例，就是说周人是从杜迁到漆的。漆为水名，《诗·周颂·潜》：“猗与漆、沮，潜有多鱼”，《书·禹贡》：“漆、沮既从”，漆与沮近，故常联文，后人因杜写作土，不得其解，遂读徂为沮，以沮漆为漆沮之倒文。杜亦水名，《汉志》杜阳条云：“杜水南入渭”，大约就是现在的武亭河，贯麟游、扶风、武功、盩厔四县之境而入于渭水的。漆水当在长安县境内。《水经注·漆水》篇引潘岳《关中记》云：“酆、鄗、漆、沮四水在长安西南鄠县，漆、沮皆南注，酆、镐水北注。”按《禹贡》云“泾属渭、汭，漆、沮既从，沣水攸同”，泾水在长安北入渭，沣水在长安南入渭，则叙述在泾、沣之间的漆、沮自必在长安附近。《禹贡》又云：“导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会于泾，又东过漆、沮，入于河”，则漆、沮必在泾水之东可知。沮水今称石川河，在高陵县入渭；漆水虽不详今名，当亦在石川河附近入渭，或即石川河的支流，《周颂·潜》篇为西周王者荐鱼享祀之诗，而彼时取鱼于漆、沮，是必如成周之瀍、涧，新郑之溱、洧，近在国都之旁者，决不能远至岐山之下也。后人未想到此层，遂将漆水说至岐周去，以至无法解此矛盾。又有人因汉代之漆县即今邠县，而将漆水说在邠县的，亦同样不可信，因与下文“率西水浒，至于岐下”之道路不合也。

5　见《诗·大雅·绵》篇。打鼓，是建筑时约束工人的节奏。公亶父这个人，从孟子以来都说是太王，我觉得不对。《绵》篇明明说“民之初生”，足见这乃是周人历史的第一页（后稷降生本来是一个神话；诗中又在公亶父的名上加了一个“古”字，和《尚书》的“曰若稽古”相同，可见这件故事是很早的）。太王之世已到周国的兴盛时期，所以他可称王；公亶父之世还在周国的开创时期，为了表示他是一个酋长，所以称他为公。如果他就是太王，而太王的尊号是后人加上去的，那么他当时虽称公，而子孙赋诗咏叹，歌于宗庙，也该改称他为王了。何况此诗开头一句就是“绵绵瓜瓞”，足见作者是探本穷源讲述周人的祖先的，决不会径从中间的太王讲起。孟子们所以说为太王，只为公亶父“至于岐下”，而太王则“居岐之阳”（《鲁颂·閟宫》），有这一点相像。可是住在一处的何必即为一人？而且公亶父由漆迁岐，太王由幽迁岐，其居岐虽同，而出发之点则不同，又分明是两个人。此意我已在“文王是纣臣吗”（《古史辨》第一册页一四七）一文中说过，但未详阐，得暇当另作专文论之。

6　邠谷，在今陕西栒邑县，《诗经》作豳，《孟子》作邠。

7　《诗·大雅·公刘》篇“芮鞫之即”，毛《传》释芮为水厓；郑《笺》释芮为水内，鞫为水外；朱熹《集传》云：“芮，水名，出吴山西北，东入泾。《周礼·职方》作汭。”朱氏之说大约由《汉书·地理志》来，《志》于右扶风汧县下云：“芮水出西北，东入泾，《诗》‘芮’，雍州川也。”颜师古注：“芮鞫之即，《韩诗》作‘芮’。”按此说较有据，故今从之。汭水在今甘肃东部崇信、华亭两县境内。

8　本段根据《诗·大雅·公刘》篇。

9　本段太王迁岐事根据《孟子》及《史记》，余说俱从徐中舒先生《殷周之际史迹之检讨》（《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七本第二分，民国二十五年出版）。狄人压迫太王由于武丁伐鬼方，泰伯、仲雍逃之荆蛮为的是开辟南土，这都是从前人没有说过的；但把许多史料排比来看，加上因果的推测，便觉得其事甚确。太王志欲翦商，是《鲁颂·閟宫》里明说的，但他正在避狄之余，救死不遑，商、周势力之大小又相悬绝，何以会忽发此野心？徐先生以为周人初盛之时，决不能和殷商作正面的冲突，他们一定先拣抵抗力最小而又与殷商无甚关系的地方下手侵略，以培养其国力。泰伯等经营江、汉流域应即是翦商的开端。徐先生又因《诗·大雅·嵩高》篇记周宣王封申伯于谢（今河南南阳县）之事，而《诗》言“申伯信迈，王饯于郿”，知道那时从宗周到江汉流域是经过郿县的，郿县在岐山之南，有褒斜道通今陕西褒城和南郑（即汉中）等县而转至汉水，故知泰伯等逃之荆蛮即由此路。泰伯等当时应只到江、汉间，其后裔或因楚的压迫而迁到长江下游。

10　《礼记·中庸》说：“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史记·周本纪》也称太王为“古公”，王季为“公季”，表示他们当时只称公；又云：“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后七年而崩，谥为文王。……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似乎太王、王季的称王均由武王、周公的追尊。其实这都是用了后世的眼光来看古事。古代较有势力的国君自称为王是很平常的事，王国维先生有“古诸侯称王说”（在《三代地理小记》中），以彝器铭文如《吕王鬲》等作证，说甚可信。郭沫若先生《两周金文辞大系考释》以为春秋时郑亦称王，故新郑所出铜器有“王子婴次之卢”，王子婴次即郑子婴齐也。按宣六年《左传》有王子伯廖，襄八年《传》有王子伯骈，皆郑大夫，可证郭说。《诗·大雅·皇矣》篇说王季“王此大邦”，其非追称可见。《史记》之说，正如其在夏、殷王者名号之上都加帝字（如启称帝启，太甲称帝太甲），到了周王，谥法之下已写明王字（如成王），再冠不上帝字了，便说“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殷本纪》），是一样的弥缝曲解。

11　本段根据《诗·大雅·皇矣》篇及《竹书纪年》。原本《纪年》已佚，本段所据见《后汉书·西羌传》及章怀太子《注》引文。商王杀季历事见《晋书·束皙传》引《纪年》，《吕氏春秋·首时》篇亦云：“王季历困而死。”诸戎所在，注家皆不详，惟燕京之戎可知其在今山西省境内。按《淮南子·地形训》云：“汾出燕京”，高诱注云：“燕京，山名也，在太原。”《水经·汾水注》云：“燕京山，亦管涔之异名也。”管涔山在今山西省西北部，就可知道燕京之戎是住在那边的。

12　洽水在渭水的北面，源出陕西郃阳县西北，南流入黄河。

13　黎，《史记·周本纪》作耆，《殷本纪》作饥，在今山西东南部的长子县，离纣都朝歌不甚远。周克诸戎已占有今之山西省西部，黎地约在商的西境，距周已近。

14　虞国在今山西平陆县东北，当黄河东岸；芮国在今陕西朝邑县，当黄河西岸。古时称今山西、陕西间的黄河为“西河”。

15　畎夷之名，用同音异字写出，亦为混夷、昆夷、串夷（见《诗经》及《孟子》）。依王国维先生的《鬼方昆夷猃狁考》说，畎夷亦即鬼方。

16　密国，《史记》作密须，在今甘肃灵台县，地当岐山的北面。阮国，在今甘肃泾川县，当灵台县的北面。

17　崇国，在今陕西鄠县东。

18　邘国，在今河南沁阳县。

19　本段根据《诗·大雅·大明》《绵》《皇矣》等篇，《易·泰卦》《归妹卦》爻辞（说明见颉刚所作《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古史辨》第三册页十一），《尚书·西伯戡黎》篇，《左氏》襄三十一年《传》（纣囚文王），昭四年《传》（纣搜于黎），昭十一年《传》（纣克东夷），《论语·泰伯》（三分天下有其二），及《史记·周本纪》。征人方（即夷方）的记载见甲骨文及金文甚多。纣搜于黎而东夷叛，徐中舒先生《殷周之际史迹之检讨》文中疑系周人势力达到江、汉之东，故能嗾使东夷起来牵制商朝；及纣克东夷时，文王又戡黎，使商人疲于奔命，故《左传》谓“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此说亦甚有可能性，故采用之。《西清续鉴》甲编云：“乾隆二十有六年，临江民耕地，得古镜十一”，乃吴王皮之子名者减者所作之器，临江即今江西清江县。一说此指刘宋所置之临江郡而言，地当今安徽和县。按吴国自江、汉东徙，必先至江西，次及苏、皖。

20　丰邑，在今陕西长安县南，鄠县的北面。

21　毕，在今陕西咸阳县北。按《周本纪》“武王上祭于毕”一语，《索隐》云：“毕星主兵，故师出而祭毕星”，是以毕为星名。然毕地离周都甚近，文王葬在那边，后来武王也葬在那边，殷大夫也迁在那边，在那边祭天出师甚有可能，故依《集解》引马融说，解作地名。

22　孟津，在今河南孟县南。

23　一乘是驾着四匹马的一辆车，每车容步卒七十二人。三百乘即二万一千六百人。但人数的异说甚多，待后详。

24　虎贲，是勇士。

25　《尚书·牧誓》云：“我友邦冢君……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这八族所在的确实地点，现在还考不很清，只知道羌在周西，庸、卢、彭、濮在汉水流域，蜀即巴、蜀之蜀。即此可见自从泰伯南征之后，西南各族已多属周。

26　汜水，在今河南汜水县，即虎牢关所在，亦名成皋。

27　牧野，在朝歌南七十里，今河南淇县南。

28　本段根据《诗·大雅·大明》《文王有声》篇、《尚书·牧誓》篇、《左氏》昭二十四年《传》引《太誓》、《孟子·尽心》篇、《荀子·儒效》篇、《淮南子·兵略训》《史记·周本纪》。

29　镐京，在今陕西长安县南，丰邑之东，沣和滈两条水都在长安县西，向北流入渭，见本篇注4。

30　本段根据《诗·文王有声》篇、《逸周书·克殷解》《论语·微子》篇、《史记·周本纪》。

31　据《逸周书·作雒解》《书序》《吕氏春秋·察微》篇。

32　《尚书·康诰》篇《正义》引马融曰：“康，圻内国名。”《史记·卫康叔世家》《索隐》云：“康，畿内国名。宋忠曰：‘康叔从康徙封卫，卫即殷墟。……畿内之康，不知所在。’”《路史·国名纪》戊，“康叔故城在颍川”，盖因《说文》六下“邟，颍川县”，故以为康即邟也。按《易·晋》卦辞云：“康侯用锡马蕃庶”，称康叔为康侯。《康诰》云：“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明指徙封于卫之事，而篇题犹为《康诰》。《史记·卫康叔世家》云：“康叔卒，子康伯代立”，父子均以康称，足见康是国名而非谥法。据此诸点看来，似他们封地虽迁，而国名未改，犹鲁迁于奄而仍称其国曰鲁也。卫之本字作郼（《吕氏春秋》中数见），郼读为衣，即殷也。疑康为其国之正名而卫则沿袭其地之旧名。

33　《诗·鲁颂·閟宫》篇曰：“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大启尔宇，为周室辅。’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此文先说侯于鲁，次说侯于东，可见其受封之次序。傅斯年先生《大东小东说》（《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二本第一分）谓鲁之原封在今河南鲁山县，及周公平奄，乃改封于曲阜。王国维先生《古史新证》亦谓鲁地有淹中，亦作弇中，淹与弇即奄也。

34　傅斯年先生《大东小东说》谓燕之本字作郾，金文中皆然，其封地即今河南郾城县，后乃迁封于蓟丘。又谓齐之本国为吕，故太公曰吕望，其子曰吕伋，《水经注》云，“宛西有吕城”，其地即今河南南阳县，后乃改封于营丘。燕、鲁、齐诸国之所以改封，即为周公东征之结果。此说甚是。按《史记》谓武王封箕子于朝鲜，其地望不详，或不能如今地之远，所以改封燕于蓟者，当含有监视朝鲜殷民之用意。《书序》云，“成王既践奄，将迁其君于蒲姑”，蒲姑为齐地（见《左氏》昭二十年《传》），《孟子·滕文公下》，“周公……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可见商人在海隅尚有势力，故改封吕于营丘，亦含有监视海滨殷民之用意。其所以改封鲁于曲阜者，《閟宫》之诗曰，“保有凫、绎，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蛮貊，及彼南夷，莫不率从，莫敢不诺”，《尚书·费誓》为鲁侯誓师之辞，篇首曰，“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徐与淮夷皆为殷之与国，移封伯禽即所以镇压之也。

35　《左氏》定四年《传》记祝佗之言，谓成王分鲁公以殷民六族，分康叔以殷民七族。

36　《吕氏春秋·古乐》篇云，“成王立，殷民反，……周公遂以师逐之，至于江南”，是即驱之于化外也。又武王封箕子于朝鲜，或亦含有驱殷民于远方之意。

37　《尚书·多士》篇《序》云：“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左氏》桓二年《传》云：“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同是一种人，商人谓之义士，周人即谓之顽民矣。按《多士》篇云，“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多方》篇云，“惟尔殷侯尹民，……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足见所迁者皆颇有地位之人，犹秦始皇之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及诸田于关中也。又《逸周书·作雒解》云，“俘殷献民，迁于九毕”，孔晁《注》“献民，士大夫也”，则迁其人于咸阳之北，更在周室之肘腋下矣。

38　宋国，在今河南归德县，其地即契或昭明所都之商丘，为商人之最先根据地。微子面缚、舆榇降武王，见《左氏》僖六年《传》。

39　本段根据《诗·豳风·东山》《破斧篇》、《书·金縢》篇、《左氏》定四年《传》、《孟子·滕文公下》篇、《史记·周本纪》、余见注31-38所举。

第六章　周室的封建及其属邦[11]

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常把一个国叫做“国家”？现今时候，国是国，家是家，一个是公有的，一个是私有的，两种组织分得极清，为什么古人却把它们混合了？我们要说明这个问题，须知人类最早的结合形式是家族，由家族扩大开来就成为部落。在部落时代，彼此都自给自足，虽说鸡鸣狗吠之声可以遥遥听到，然而这一部落和那一部落不发生什么政治经济的关系，并没有互相来往的必要。日子久了，有些部落因为通婚，有些部落因为攻打，渐渐发生了些联络。等到某一部落里出了一位雄主，他用武力吞并了邻近的部落，又用政治力量支配了别的部落，于是就有规模阔大的部落出现。由大部落再发展开来，就成立了王国。虞、夏、商、周的起来，大概都曾经过这样的程序，这些王国的出现，并不基于人民的公意，而只是一家一姓的英勇成绩。因为这样，所以一国就是他们一家的大量扩张，土地和人民都只是他的私有财产。他高兴把自己所有的土地和人民分给他的子弟和姻戚们时，这些土地和人民又成了他的子弟和姻戚们的私产了。他的子弟和姻戚们承受了他的赏赐，再分给自己的手下人时，这些土地和人民又成了他们的手下人的私产了。那时候只有私产的观念，无所谓公有。其实，我们倘若查考这个“公”字的来源，也何尝是现在所谓公共的公，乃是王公的公啊！在这种情形之下，大国便是最大的家，小国便是次大的家，卿大夫便是再次一等的家；家国一体，家指人众，国指疆土，只是一事的两面，所以家可以叫做国，国也可以叫做家，又不妨拼合起来而叫做国家。

国王把自己的土地和人民分给他的子弟和姻戚叫做“封建”，封是分划土地，建是建立国家。这个制度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没有材料，不能凭空说话。从商朝遗下的甲骨文看来，至少在武丁之世已有了许多封国的事实。他把有功的武将封出去，封在什么地方叫做侯什么，像封在雀的叫侯雀；又把自己的儿子封出去，封在什么地方叫做子什么，像封在郑的叫做子郑，封在宋的叫子宋。再有一个特别现象，就是分封他的夫人。大家知道武丁是一位贤王，却不曾知道他是一位多妻大家。现今在甲骨文里所发现的他的夫人已有五十八位之多，当然还不止这些。那得宠的夫人一定住在宫里陪伴他，至于失宠的呢，他就把她们分封到别地方去，封在什么地方叫做妇什么，像封在庞的叫妇庞，封在邢的叫妇邢，武丁有时叫这些女国君去祭祀，有时又叫她们去征伐，她们领着命令往来出入于朝野之间，好像是亲信的使臣似的。还有许多邻近的国家，屈服于商朝的威德，承认了商朝的宗主权，武丁也就依着他们原有的国名，给他们一个侯或伯的封号，例如井方受封为井伯，虎方受封为虎侯，犬方受封为犬侯，周国受封为周侯。侯、伯，是他所颁给的爵位。妇、子，是他的家庭关系，也就当作了爵位。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男”字，看来性质和侯相同，但地位比侯次了一等。例如武丁时的侯雀，到了武乙、文丁的时候忽然改称为雀男，足见这个雀国之君的地位变动了。这些封建之国对于商王的义务大约有五种：第一项是边防，有来侵犯的便向商朝报告；第二项是征伐，遵从商王的命令去挞伐那些反叛的国家；第三项是进贡，把自己国里的出产像龟、骨、牛、马、象、陶器、笄具等物送到商朝去；第四项是纳税，把稻、黍、麦等农业品提出几成送到商朝去；还有一项是服役，例如商的畿内要人种田时，就可向各国征集民夫。这样看来，在商的后期已经有了很完备的封建制度了。1

我们现在且来讨论一下这些国君的名义。为什么大多数的封建之君都称作“侯”？原来侯是“射侯”的意思，“射侯”便是射箭的靶子，在皮上或布上画了熊、虎、豹、麋、鹿诸形，树立在远处作为目标，比较胜负的。射箭是当时贵族最要紧的本领，在打仗时是武力，在宴会时是游艺。2王在许多武臣里边选出几个最会射箭的命他们为侯，叫他们建国于王畿之外，替王守着四边的疆土，这是最重大的职务。因为侯在畿外，所以他称作“边侯”3。在侯的疆域里面有时也封建了一些小国君，命他们做侯的附庸，这职位是“男”，也称为“侯甸男”，侯甸就是侯国的疆域。4“伯”呢，一家中的兄弟们，用伯仲叔季作排行，伯是最长的一个，因为那时家国不分，一家之长，即是一国之长，所以就用了家中的名称来称呼他。侯一定建国在王畿之外，因为畿内自有王师，用不着他们来守护；至于伯，无论是诸侯或是王朝的卿士，在畿内或在畿外，都可以使用这个称号，不受什么限制。5“子”这一名，可以称王的儿子，也可以称侯的儿子，倘使一个诸侯有两个儿子，他把侯位传给一子之后，还划出国内一部分地方传给另一个儿子，等于男附属于侯，那么这另一个儿子就不称侯而称子了。还有蛮夷酋长，他并不为王守土，他的国家也不经王的封建，然而不能不用一个国君的名称来称呼他，也只得姑且称他为子。6所以伯和子的初义都是家族中的亲属关系而不是爵位，因为使用日久，忘记了原来的意义，就仿佛是爵位了。7

从上看来，侯和男是一个系统，都是封国的专号。伯和子又是一个系统，乃是家族的通名。男之对侯有主属的关系，子之对伯有长庶的分别。在这四个称呼之外，还有几个名词该注意的。其一是“公”，这是王以下国君的通名，即是“君”字的音转，所以侯伯子男都可称公，正和“诸侯”的意义一样。8其一是“采卫”，凡是旧有小国，和王室本来不发生什么联系，而疆土包围在某一个侯国之内，他们该供职于王侯，这叫做采；他们应当屏藩侯国，这叫做卫。采卫的地位也正和男国相等，都是侯国的附庸。9还有一个是“侯伯”，也叫做“孟侯”，伯和孟都是首长之称，所以这是侯中的领袖的意思。这本是天子在诸侯里挑选一个给他任命，后来竟渐渐变成了不受天子命令而占有强大势力的霸主了。10

且说周武王克商之后，想把自己的势力发展到东方，就采取了商朝的成法，封他的亲弟叔鲜于管，叔度于蔡，管地扼着黄河的中流，蔡地占据淮水的上游，叫他们监视东方诸国；不过这两个地方虽说已在周东千里，究竟还东不了多少。11自从周公旦二次克商，周室的地盘才开拓到黄河下游和济水流域的全部，他就放开手去封建许多兄弟和姻亲做诸侯，因为多的是土地，也就不管这班贵族射箭本领怎样了；后来成王又继续封建。那时姬姓之国分配在黄河流域的，在今陕西境内有韩、贾、芮，12河南境内有焦、毛、滑、东虢、祭、原、邘、雍、凡、胙、卫，13山西境内有耿、郇、魏、虞^14，河北境内有燕、邢等国，15其中以魏和燕为大；分配在汾水流域的有荀、杨、霍、晋等国，其中以晋为大；16分配在济水流域的有曹、郜、茅、极、滕、鲁、郕等国，17其中以鲁为大；分配在淮水流域的有应、沈、息、蒋等国，18其中似乎没有什么大国；分配在汉水流域的有唐、随、聃、巴等国，19其中以随为大；此外还有封在渭水流域周国原有的疆土之内的西虢、酆、毕等国。20周王室的姻亲，太王的夫人是太姜，王季的夫人是太任，文王的夫人是太姒，武王的夫人是邑姜，武王的长女太姬嫁给周的陶正虞阏父的儿子满。虞的姓是妫，所以周有天下之后，所封的异姓之国，在淮水流域的有姜姓的申、吕、许、向，有姒姓的杞，有妫姓的陈；21在济水流域的有姜姓的齐、纪、州、鄣，有姒姓的鄫，有任姓的薛，有妫姓的遂；22在汉水流域的有姜姓的厉^23。真个是星罗棋布，节节驻防。这些国君的名义也同商朝一样，不是侯和男，便是伯和子，所差的只是没有女国君而已。那时新封的国家究有多少，可惜他们不曾传给我们一张单子，一幅地图，我们无法完全知道。我们只能照着古书偶然记下来的说，太王的子孙受封的有二国，王季的儿子受封的有二国，文王的儿子受封的有十六国，武王的儿子受封的有四国，周公的儿子受封的有六国。24有人说，周公封建七十一国，其中姬姓之国独占了五十三，25这话也许是可信的。又有人说，周朝封的新国一共四百多，压服的旧国一共八百多，26这话怕是夸张了。总之，在这时候，周朝的疆域西到今甘肃的东头，东到今山东半岛，南到江、汉，北到辽、滦，27地方着实不小。他们把这一大块土地重新整理了一次，除留下一千多里见方的疆土作为王畿之外，一方面建立新的屏藩，一方面羁縻旧的部族，他们算是一统天下了。

这些受封的诸侯，在王朝都有一定的班次，不许僭越。他们每隔五年该朝见周王一次，逢到周王祭祀上帝的时候也该去助祭，借着这类的机会便把班次排列起来，教他们认识了自己和王朝的关系，也认识了国与国间的辈分的长幼，爵位的高低，希望他们遵守这个秩序，好使天下太平无事。28诸侯对于周王都有进贡的义务，进贡的多少照着这个班次而定，班次高的贡的就重；这也不是十分固定的标准，封国在王畿之内的诸侯班次虽低，也该多贡。除了贡物之外，还有军役和力役也应当服劳，这都叫做“王职”。29诸侯平时应当每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但异族的国君住得远的也容许他们一代来朝贡一次。30诸侯不经王的承认，照例不能算作正式的国君，所以新立的国君必须得着周王的册命，表示他和周王发生了君臣的关系。31诸侯国内的行政机关大略和王朝相同，不过规模的大小有些差别。诸侯在自己国内可以自由行使他的统治权，不受周王的干涉；但大国之卿也有由周王派去的，这大国之卿的地位就等于小国之君。32诸侯有了大过失，周王可以黜革他的爵位，或派兵去征讨。33那时四边的异族称王的不少，就是所封的诸侯有的也称王自娱，诸侯为表现他们对于周王的尊敬，尊称周王为“天王”，表示他的崇高的威严是没有匹敌的。34

所谓封建，不是划出一块土地给与这位国君就算完事，还要分给他多少人民来替他奔走服役。周人当克商之后，多的是这班亡国之民，所以就把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这六族殷民分给鲁侯伯禽，又把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这七族殷民分给卫侯叔封。那封在晋国的叔虞，那里尽多戎狄之民，就把怀姓九宗的人们给他支使。35像这一类的事情，当时也不知有多少，现在一样无法细说，因为他们这样做，所以那所封之国，统治者是一族，被统治者又是一族。种族既不同，风俗自然各别。试举一例：社是地神，各家都得崇奉，正像后世的城隍庙和土地堂似的，遍布于各地。但在鲁国境内却有两种社，公室的社叫做周社，人民的社叫做亳社。亳是汤的都城，所以亳社就是商社。36鲁的公室是周王的一族，他们祭的社是周式的；鲁的人民乃是商的遗民，他们祭的社是商式的。邾、莒都是东方原有的国家，鲁国伐莒，把捉到的俘虏献给亳社，后来和邾国交战，又把邾君益捉来献给亳社，37可见鲁的执政者对于当地部族是一切沿用当地的礼法和神权的。因为鲁君虽取得了那地的统治权，却不曾改变他们原来的风俗习惯，靠了这种放任政策，居然主客相安，从来没有引起种族的斗争。

有些从商代遗留下来的国家，像楚、徐等等，对于周朝并不心悦诚服，常在等待着机会起乱子。他们在国内也自称为王，只是屈于周人的威力，对于周王负有进贡的义务。楚国的出产有一种菁茅，祭神的时候注酒在茅上，会得渐渐儿渗下去，像真给神灵喝干的一般，周朝祭祀时都用它，就定作楚国的贡品。38成王时，召集诸侯到岐山之南结盟，竖立了高大的木表，安放了神灵的祭筵，许多王弟母舅簇簇地照着班次站在台上，好不威风；楚国虽说力量不弱，究竟周人看他们是荆蛮，所以但叫这位楚君看守庭燎，不让参加歃血之盟。39楚人记着这一类被轻蔑的仇恨，开始不客气的把汉水流域的许多姬姓国家吞并了。40周昭王南下亲征，固然南夷、东夷来朝见的有二十六国之多，终究他死在汉水之上，没有回朝，楚国也从此不贡菁茅了。41周穆王时，徐王又准备反周，但没有成事。42犬戎是西戎的一种，本来规定他们每传一代对周朝进贡一次，穆王为要他们常送东西进来，出兵征伐，结果只得着了他们的四头白狼和四头白鹿，自此以后他们再也不朝贡了。到了幽王之世，犬戎就和申侯等攻杀幽王，把周室的宝器统统掠走。43宗周残破之后，周王东迁洛邑，那地适当楚的北境，所以楚王的野心很大，常想取周而代之。商、周的最大国宝是九鼎，楚王竟开口向周朝问起鼎的大小和轻重来，大有把它迁走的意思。44倘使没有齐桓公和晋文公一班霸主出来提出“尊王攘夷”的口号，联合了中原的诸侯抵抗他们的侵略，周王的天下也早结束了。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那时姬、姜、任、姒、妫诸姓以外的国家，就现存的材料看来，大致还有十几个姓。商是子姓，遗国有宋、戴、谭等，都在济水流域。45太皞后是风姓，遗国有任、宿、须句、颛臾，都在鲁国附近。46姞姓之国有南燕，在卫国附近。47曼姓之国有邓，在吕国附近。48芈{音mǐ}姓之国有楚、夔、越，曹姓之国有邾、莒，妘姓之国有邬、郐、路、偪阳，这三姓都说是祝融氏之后，和夏代的大国昆吾，商代的大国豕韦出于一系；芈姓之国移到南方，没有碰着强大的势力，所以他们扩展地盘越来越大，而曹、妘二姓之国大都逼近齐、鲁。齐、鲁是周室封建的两个东方大国，所以他们自保不暇，只得降为采卫小国。49还有一个熊姓的罗国，在汉水之旁，疑即楚之分支。50嬴姓之国分布的地点最广，在淮水和济水之间的有奄，已给周公灭了，此外还有徐、葛、江、黄，在汉水流域的有谷，在黄河上游的有梁，在渭水上游的有秦，他们这一族从极东到极西都有。51偃姓之国最为集中，六、蓼、桐、舒、舒蓼、舒庸、舒鸠、英氏八个国家都在江、淮二水之间，即今安徽西部。52归姓之国只有一国胡国，在六和蓼的北面^53。此外有几个戎狄之国也曾把他们的姓传了下来，如赤狄姓隗，在今山西，小戎姓允，在今陕西；鄋瞒姓漆，在今山东；鼓国姓祁，在今河北。54其他还有许多国是不知道他们姓什么的，还有许多姓是不知道属于哪些国的。55总之，除掉新封的姬、姜诸国和几个虞、夏、商的遗裔之国而外，是都被周人看作蛮夷的。提到什么事，总是从“内诸夏而外夷狄”的观念出发，把两方面分别看待。56其实，这些蛮夷如徐、楚、邾、莒，还是比周人先进于华夏的呢。57再进一步说，就是那时华夏的中心姬、姜二姓也何尝没有不曾华化的。例如晋献公伐的骊戎，娶的骊姬，就是姬姓之族而留滞在蛮夷的；晋人役使的姜戎，就是姜姓之族而留滞在蛮夷的。58更进一步说，岂仅有不曾追随了周、齐而进于华夏的姬、姜，就是周武王的儿子叔虞封在晋国，由他们看来应当是第一等的华夏了，然而晋国建立在深山之中，为戎狄之民所环绕，叔虞的后人竟有一部分受了他们的同化而变为戎狄的了，例如晋献公娶的犬戎狐姬，就是他自己的族人而戎化了的。59白狄姓姬，怕也是这个原因。60这样看来，所谓华夏和蛮夷原没有客观的标准，只是周人的一种政治作用的宣传，要自家人团结起来以共同抵御外侮而已。

注释

1　本段所列事实见胡福林先生《卜辞所见之殷代农业》文中《农业管理》节，及董作宾先生《五等爵在殷商》（《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六本第三分）。

2　见《仪礼》中《乡射礼》及《大射仪》篇。古代的学校即是练习射箭的地方，如《静敦铭》云：“王命静司射学宫。”

3　《盂鼎铭》云：“惟殷边侯田（甸）雩殷正百辟。”

4　周公子《明保彝》（亦称《夨彝》、《令彝》）铭云：“众诸侯，侯甸男，舍四方令。”以校《尚书》，知“侯甸男邦采卫”（《康诰》），“侯甸男卫邦伯”（《酒诰》），“庶邦侯甸男卫”（《顾命》），其侯字均当为重文而传写者误脱之。

5　“在王甸之称伯者，如召伯虎，王之元老也；如毛伯，王之叔父也；芮伯，王之卿士也。在诸侯之称伯者，如曹伯、郕伯，此王之同姓也；如秦伯、杞伯，此王之异姓也。”（傅斯年先生《论所谓五等爵》语。）

6　诸侯封其庶子者，如西虢析出小虢，邾析出小邾，鲁析出费，宋析出萧，皆是；受封者可以称为叔，亦可称为子。吴、楚、徐等国，自称其君曰王，《春秋经》称之则皆曰子。

7　本段及下段均根据傅斯年先生《论所谓五等爵》（《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二本第一分）。自孟子以来都以“公、侯、伯、子、男”为五等爵，近年金文研究发达，始知古诸侯称号无定，五等制并不存在。傅先生此文，剖析此五个名词不出于一个系统，其论至确。又陈槃先生《春秋杞子用夷贬爵辨》（《左氏春秋义例辨》之一篇，亦见《禹贡半月刊》第七卷第一、二、三合期）中搜集春秋时诸侯之杂异称号最完备。

8　傅先生论所谓五等爵文中谓“公、君、官”等名皆似一名之分化，此数名同属见纽，公为浅喉收音，君与官为舌头收音，而并为浅喉破裂发音。

9　“采卫”一名见《书·康诰》及《国语·郑语》。其单称“卫”者甚多，《书·酒诰》《顾命》具有之（见本篇注4），《国语·周语上》云“侯卫宾服”亦是。

10　侯伯，如《左氏》僖二十八年《传》：“王命尹氏……策命晋侯为侯伯。”孟侯，如《书·康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霸，伯之同音字。

11　管国在今河南郑县，蔡国在今河南上蔡县（入春秋后屡迁，后详）。以下所释各国今地，俱依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五》“列国爵姓及存灭表”，顾表系根据杜预《春秋释例》中之“土地名”等书，而杜书又系根据《汉书·地理志》等书，是否必然尚有待于将来严格之考证。又按以下所释各国今地俱指当时国都而言，非其全境，盖国都尚有故城可稽，而全境则无舆图可求也。

12　韩国在今陕西韩城县治南。贾国在今陕西蒲城县治西南。芮国在今陕西大荔县治南。

13　焦国在今河南陕县治南。毛国在今河南宜阳县境。滑国在今河南偃师县治南。东虢在今河南汜水县境。祭国在今河南郑县治东北。（以上诸国在黄河南。）原国在今河南济源县治西北。邘国在今河南沁阳县治西北。雍国在今河南修武县治西。凡国在今河南辉县治西南。胙国在今河南延津县治北。卫国在今河南淇县治东北，入春秋后屡迁。（以上诸国在黄河北。）

14　耿国在今山西河津县治南。郇国在今山西临晋县治东北。魏国在今山西芮城县治东北。虞国在今山西平陆县治东北。

15　邢国在今河北邢台县治，入春秋后迁。燕国在今河北蓟县境。

16　荀国在今山西绛县境。杨国在今山西洪洞县治东南。霍国在今山西霍县治西。晋国在今山西太原县治北，后南迁曲沃。

17　曹国在今山东定陶县治。郜国在今山东武城县治东南。茅国在今山东金乡县治西北。极国在今山东鱼台县治西。滕国在今山东滕县治西南。鲁国在今山东曲阜县治。郕国在今山东汶上县治北。

18　应国在今河南鲁山县治东。沈国在今河南汝南县治东南。息国在今河南息县治。蒋国在今河南固始县治西北。

19　唐国在今湖北随县治西北。随国在今湖北随县治。聃国在今湖北荆门县东南。巴国相传在今四川巴县治。按《左氏》桓九年《传》记巴人告楚请与邓为好，邓南鄙鄾人攻而夺之币，邓在今河南邓县，鄾即在邓之南，又《左》哀十八年《传》云，“巴人伐楚，围鄾”，亦可证巴必去鄾不远，疑四川之巴乃另一巴国。又按《左氏》桓九年《传》，邓有聃甥，疑聃亡地入于邓，聃与邓亦相去不远。

20　西虢在今陕西宝鸡县治东。酆国在今陕西鄠县治东。（以上在渭水南。）毕国在今陕西咸阳县治北（在渭水北）。

21　申国在今河南南阳县治北。吕国在今河南南阳县治西。许国在今河南许昌县治东。向国在今安徽怀远县治东北。杞国在今河南杞县治，后屡迁。陈国在今河南淮阳县治。

22　齐国在今山东临淄县治。纪国在今山东寿光县治东南。州国在今山东安丘县治东北。鄣国在今山东东平县治东。鄫国在今山东峄县治东。薛国在今山东滋阳县治南。遂国在今山东宁阳县治北。

23　厉国在今湖北随县治北。

24　《史记·吴太伯世家》云：“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于诸侯。”按虞即吴字，虞乃繁文。《左氏》僖五年《传》云：“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左氏》僖二十四年《传》云：“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按昔人谓封于鲁者为周公，故《传》文谓鲁为文之昭。实则《诗·鲁颂·閟宫》篇明云：“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封于鲁者实为周公之子伯禽。即《左氏》定四年《传》亦云：“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分鲁公以大路大旂，……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皞之虚。”周公于周王畿内自有其封地，其后世亦继为周公，《史记·鲁世家》《集解》引谯周曰：“以太王所居周地为其采邑，故为周公”，《索隐》曰：“周公元子就封于鲁，次子留相王室，代为周公，其余食小国者六人，樊、蒋、邢、茅、胙、祭也。”其说均是。然则《左氏·僖公》篇文，文昭应易鲁为周，周公之胤，应增一鲁方合。又召公食采于召而封国于燕，其后召与燕均世守其祀，亦与周公后之周、鲁并立者同。又晋国始封之君唐叔虞为武王之子，《左传》中说得极多，而《晋公墓铭》文（见《捃古录金文》三之三）云，“我皇祖（唐）公□受大命，左右武王”，与旧说成王灭唐乃封唐叔者不同，亦可疑。

25　《荀子·儒效》篇云：“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按《左氏》昭二十八年《传》云：“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一云五十三，一云五十五，数目近似，可信。

26　见《吕氏春秋·先识览》《观世》篇。

27　《左氏》昭九年《传》记周景王之言曰：“吾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此文说出周初疆域之四至。魏见本篇注14，芮见注12，毕见注20。骀即邰，今陕西武功县治西南。岐，即岐山。蒲姑为齐地。商奄为鲁地。巴见注19。邓即今河南邓县治。楚，旧说在今湖北秭归县。清宋翔凤《过庭录》以为“熊绎立国丹阳，在丹水之北”当即今河南西南部内乡县一带地，后乃迁于秭归。濮，旧说在今云南东部曲靖县一带，按《左氏》文十六年《传》云：“麇人率百濮聚于选，将伐楚，于是申息之北门不启。”是濮人所在必离申息不远，当在今湖北北部。肃慎，杜《注》谓在玄菟北三千余里，玄菟郡在今辽宁省北部，杜说太远，当在今辽河流域。燕见注15，把这些地方综合起来，可知周之天下，东至山东，西至陕西，北至辽宁，南至河南。又据《公刘》篇“芮鞫之即”，芮，如为汭水则在甘肃崇信、华亭两县境，又周孝王封非子于秦，秦在今甘肃清水县境，可见周境已达甘肃东部。如再将吴国算上，则周之东南境已达今江苏南部。

28　《国语·鲁语上》记曹刿言曰：“先王制诸侯，使五年四王一相朝，终则讲于会以正班爵之义，帅长幼之序，训上下之则，制财用之节。……天子祀上帝，诸侯会之受命焉。”《左氏》桓十年《传》：“齐人饩诸侯，使鲁次之，鲁以周班后郑。”《国语·周语中》云：“夫狄无列于王室”，韦《注》：“列，位次也。”

29　《左氏》昭十三年《传》记子产之言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之列，列尊贡重，周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也。”《国语·周语上》记祭公谋父之言曰：“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孝经》云：“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祭物即贡物也。军役，如《左氏》桓五年《传》，王以蔡、卫、陈、虢之师伐郑。力役，如《左氏》昭三十二年《传》记周敬王言云：“昔成王合诸侯城成周以为东都。”

30　《礼记·王制》篇云：“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周语上》云：“荒服者王，……终王”，韦《注》：“终，谓终世也。”

31　如《春秋》文元年《经》：“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夏，……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

32　齐之二卿国氏、高氏皆天子所命。《左氏》昭二十三年《传》云：“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固周制也。”

33　《周语上》云：“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

34　《春秋经》称周王均曰“天王”。

35　见《左氏》定四年《传》。

36　《左氏》定六年《传》云：“阳虎又盟公及三桓于周社，盟国人于亳社。”解释见傅斯年先生《周东封与殷遗民》（《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四本第三分）。

37　见《左氏》昭十年及哀七年《传》。

38　见《左氏》僖四年《传》。

39　见《国语·晋语八》记叔向语。

40　汉阳姬姓诸国，见本篇注19。但因被楚吞并多在春秋前，记载缺乏，其名不著。又淮水流域姬姓诸国亦为楚灭，诸国所在见注18。

41　《左氏》僖四年《传》记召陵之役，管仲代齐桓公与楚使言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供），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而楚使对曰：“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可见昭王没于南征，而其没地即在水滨。据《吕氏春秋·季夏纪·音初》篇云，“周昭王亲将征荆，……还反涉汉，梁败，王及蔡公抎（陨）于汉中”，则此水为汉水；而《史记·周本纪》云，“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则此水为江水。究竟是汉是江，未能详也。《宗周钟铭》云：“王肇遹省文、武堇疆土，南国子敢臽虐我土。王伐其至，役厥郡。子乃遣间来逆邵（昭）王，南夷、东夷具见廿又六邦。”此为记昭王南伐子之辞。徐中舒先生云：“、濮古同在帮并母，拟即牧誓之濮。”（《殷周之际史迹之检讨》）楚、濮接壤，疑伐即伐楚也。

42　见《史记·赵世家》。然此说未必可信，说见钱穆先生《先秦诸子系年》第九十九篇《宋王偃即徐偃王说》。

43　见《国语·周语上》及《史记·周本纪》。

44　见《左氏》宣三年《传》。《国语·郑语》记史伯之言，亦谓惟荆实有昭德，若周衰其必兴矣。

45　宋国在今河南商丘县治。戴国在今河南考城县治东南。谭国在今山东历城县治东南。

46　任国在今山东济宁县治。宿国在今山东东平县治东。须句国在今山东东平县治。颛臾国在今山东费县治西北。

47　南燕国在今河南延津县治东南。

48　邓国在今河南邓县治。

49　楚国当周初在今河南内乡县，说见本篇注27，后徙湖北秭归县治东南。夔国在今湖北秭归县治东。越国在今浙江绍兴县治。邾国在今山东邹县治。莒国在今山东胶县西南，后徙今莒县。邬当即鄅，国在今山东临沂县治北。郐即桧，国在今河南密县治东北。路，未详。偪阳国在今山东峄县治南。昆吾在今河南许昌县境，又河北濮阳县治东亦有昆吾城。豕韦在今河南滑县治东南。其姓，昆吾为己，豕韦为彭。依《国语·郑语》，祝融之后分八姓，而《大戴礼记·帝系》篇及《史记·楚世家》则云六子。

50　罗国在今湖北宜城县治西，后迁于湖北枝江县。

51　奄国在今山东曲阜县治东。徐国在今安徽泗县治北。葛国在今河南宁陵县治北。江国在今河南正阳县治东南。黄国在今河南潢川县治西。谷国在今湖北谷城县治西北。梁国在今陕西韩城县治南。秦国在今甘肃清水县治，后屡迁。

52　六国在今安徽六安县治。蓼国在今安徽霍丘县治西北。桐国在今安徽桐城县治。舒国在今安徽舒城县治。舒蓼、舒庸、舒鸠三国约略在今安徽舒城县与庐江县之间。英氏在今安徽六安县治西。

53　胡国在今安徽阜阳县治西北。

54　赤狄有潞氏、留吁、铎辰等部落，在今山西长治、壶关、屯留、长子诸县境；又有甲氏，在今河北鸡泽县境。小戎，旧说在今甘肃敦煌县。非，其国当在秦、晋之间，故能为秦、晋二国迁于伊川，说另详。鄋瞒，即长狄，在今山东禹城县一带。鼓国，白狄之一种，在今河北晋县治。

55　只知其国名而不知其姓的，如郭、庸、郧、绞、赖、项、道、柏、淮夷、不羹等等，只知有此姓而不知其属于哪些国的，如酉、滕、箴、僖、儇、依等等（诸姓见《晋语四》）。

56　“内诸夏而外夷狄”一语，《公羊》成十五年《传》，春秋家列为三科之一。当时实例，如“鲁侵杞田，晋侯使司马女叔侯往治，弗尽归也。晋悼夫人（杞女）愠，……叔侯曰，杞、夏余也，而即东夷，鲁，周公之后也，而睦于晋，以杞封鲁犹可，……何必瘠鲁以肥杞！”（《左》襄二十九年《传》）又如鲁侵邾、莒，邾、莒诉于晋，是时鲁昭公赴晋盟，晋侯不见公，使叔向来辞，子服景伯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绝兄弟之国，弃周公之后，亦惟君！”（《左》昭十三年《传》）又如鲁定公会齐侯于夹谷，齐人使莱人以兵刦鲁侯，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左》定十五年《传》）

57　东方文化所以能为中国文化之中心，实由其有丰厚之积累。商代文化程度之高，近以殷虚之发掘而得证明。当时鲁为奄国，齐有蒲姑氏，皆商之与国，卫则商都，宋则商之旧都。其浸润于商代文化者至深且久，故易代之后仍占有文化界之领袖地位，孔、墨百家之出，事非偶然。徐、楚、邾、莒等国并为东方旧邦，其文化程度必不弱于齐、鲁、宋、卫。观《庄子·天下》篇言“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即邾）、鲁之缙绅先生多能明之”，以邾与鲁并举可知。其以鲁为华夏，邾为蛮夷，实为当时执有统治权之周室贵族之夸辞，事实上适得其反。

58　晋献公伐骊戎娶骊姬，见《左》庄二十八年《传》，骊戎在今陕西临潼县治东，其地密迩宗周，又为姬姓，乃犹不免为戎。晋襄公兴姜戎败秦师于殽，见《左》僖三十三年《传》。姜戎本居瓜州，为秦人所逐，晋惠公招居晋之南鄙，为晋役使，见《左》襄十四年《传》。是年《传》又载戎子驹支之言曰：“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迁后八十年而犹如此，可见其华化之迟。

59　见《左》庄二十八年《传》。又《国语·晋语四》记郑叔詹之言曰：“同姓不婚，恶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实生重耳，成而俊才。”韦《注》：“狐氏，重耳外家，与晋俱唐叔之后，别在犬戎者。”

60　白狄中有鲜虞，一名中山，在今河北定县一带。

第七章　西周的王朝[12]

自从公亶父和公刘奠定了周国的基业，太王、王季和文王扩大了周国的地盘，武王和周公两度克商，连带灭了许多商的与国，降伏了许多独立国家，封建了许多兄弟和姻亲，呼唤灵通，如臂使指，造成一个统一的局面，周王权力之大便超过了商的全盛时代。成王、康王之世，天下安宁，人民休养生息，十分舒服，听说这四十余年里边竟没有一个人犯过罪的。1不过周家的全盛时代也只有这短短的一段，从此以后就在长期的衰弱里挨延下去了。

在昭王时，南方的楚和濮就不稳起来。昭王亲自带兵征伐，不幸浮桥坏了，沉死在汉水；也许楚人追击，全军覆没在那里。2穆王时，嫌犬戎贡少，西去征讨，捉到五个戎王，把戎人迁到太原。3后来徐戎又带领了九夷伐周，兵到河上，穆王用了怀柔政策，命徐君为东方诸侯之长，算缓和下去了。4相传穆王最喜欢游玩，他发了一个大愿，要在天下所有的道路上都印着他的车辆和马蹄的痕迹。5他觅到八匹骏马，命造父为御，6长驱北行，先到河伯之都，折向西行，登昆仑山，游了悬圃，见着西王母，在瑶池上互相唱和，一直游到太阳落进去的弇山才回来，共计走了三万五千里路。7《山海经》上的许多西边神秘地方，他竟一处处欣赏过。这一本记载他游历的专书，叫做《穆天子传》，又叫做《周王游行记》。8书中的话真不真是另一问题，想来穆王长征的事情总是有过的，他喜欢跑路的嗜好也是有的。以后传了几代，没有什么大事，我们仅知道懿王迁都到犬丘。9到夷王时，曾命虢公率领六师去伐太原之戎，直打到俞泉，获马千匹。这太原之戎就是穆王所迁的犬戎。10后来夷王患病，久不痊愈，诸侯都奔走名山大川替他祈祷，11可见诸侯对他的感情实在不错。

夷王之后是厉王，他却是一位很专制的君主，又骄傲，又暴虐，又用了喜欢专利的荣夷公作卿士。人民吃的痛苦深了，不免对他批评几句。给召穆公听得，他就谏王道：“你这样干下去，人民受不住了！”厉王大怒，招了卫国的巫来，叫他们去侦察批评的人，抓到一个杀一个。人们怕死，不敢直说，彼此在路上遇见，只有皱一皱眉，瞪一瞪眼，来表示他们心头的愤恨。厉王得意，唤召公来，对他说：“你看，他们胡说乱道是不是给我禁止了？现在他们真不敢开口了！”召公还是很忠实地劝告道：“这种办法不过是把他们的嘴堵住而已。要堵住人民的嘴比堵住水还难。堵住了水，一天堤防冲决，伤人必然很多。堵住了嘴，哪会不发生同样的结果！这总不是长久的事体呵！”厉王仍不理会他的话。过了三年，人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就自行集合打进王宫，厉王抵挡不住，逃避到汾水之旁的彘邑。12厉王的太子名静，躲在召公家里，人民听得，想借他出气，又把召公的家包围了起来。召公自己思忖道：“从前我苦苦谏王，他只是不听，结果闹成这样。现在倘任人民在我家里杀死王太子，岂不成了我的报复！这万万使不得！”他就忍痛把自己的儿子假装了太子，送出去给人民泄恨。13那时天下无主，有一个共国之君名叫和的，他很有政治干才，诸侯推他出来代行天子的职权，所以历史上称这一个时期为“共和”。14共和十四年，厉王在彘邑死了，共伯做了真王。恰恰这年大旱，占卜的表示是厉王作祟，好在人民的气愤早已平了，召公就把太子静请了出来，来安慰厉王的魂灵，诸侯们知道这是真太子，大家没有异言，奉为天子；共伯退回自己的国里，逍遥自在去了。[书.籍.免.费.分.享.微.信j n z t x y]15

太子静即位，是为宣王。宣王少年遭遇艰苦，所以即位之后很肯听信召公的说话，努力治理政事，一时颇有中兴气象。可是那时的外患又太多了，西北有戎，东南有夷，南面还有楚。召穆公是周文公以后的第一人，安内攘外，一切都有能力办到。那时有一个噩侯联合了南淮夷和东夷侵略东南各地，召公率领王师，把他打破。16乘胜进兵江、汉，画定了周的南界。17后人赞美他，说他平均每天辟地一百里地。18奏捷之后，宣王加封召公山川土田；19又封自己的大舅父申伯于谢，命召公替他圈定疆土，蓄积粮食，建筑城郭和寝庙，叫他镇压南方。20天下既已平静，召公就在成周召集了宗族诸侯，谋共同的团结，开会之际，他做了一首歌诗，大意是说：“一切的人没有比自己弟兄还好的。逢什么患难发生，只有弟兄们才能够互相救护；朋友呢，他们只有在旁边空叹气罢了。固然弟兄们也有时不睦，在自家门墙里打起架来，可是一有外侮，就会同心抵御了；在这时，好朋友对你有什么帮助呢！”21他把周室封建的意义反覆申说，希望许多宗族诸侯团结为一体，使得王室的地位更加巩固。召公对百姓也很有恩惠，所以他们就常常思念他，曾作诗道：“那棵茂盛的甘棠树，大家不可剪不可砍呀，那是召伯曾在下面休息过的呀！岂但砍不得，也不可折断了呀！岂但折不得，也不可拉弯了呀！”22真是说不尽的爱护之情。可惜召穆公究竟年纪大了，帮不得宣王几年，他就去世了。23

厉王时戎人寇入犬丘，杀了秦仲的同族。宣王初年，命秦仲往讨，不幸失利，秦仲又给他们杀死。宣王召秦仲子庄公，给与兵七千人，打了一回大胜仗。24自从穆王把犬戎迁到太原，夷王时已经打过一次，到宣王时又动起来了，闹得人民妻离子散，毁了不少的室家。犬戎住在濩泽，有一年六月里打近周的京城，直进到泾水的北面。宣王赶速命南仲和尹吉甫发兵抵抗，作了一次大规模的战争，才得把他们赶回太原去。25哪知道楚国趁着周朝疲乏的机会，也出师北向，宣王命方叔带了三千辆战车去交锋，又把楚人打败，捉到许多俘虏而归。26徐国也跃跃欲试，宣王亲自征讨，徐人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震动起来，一战就平定了。27从以上许多战事看来，宣王的武功也可说十分煊赫。可是周人的力量已用竭而外族的势焰还是高涨。他曾派兵攻太原的犬戎，没有结果。联合了晋国去打条戎和奔戎，又大败了回来。28伐姜氏之戎，也是大败。29丧败之余，他就把太原的人民点数一道，抽选出壮丁来作后备军。30在他的末年虽得打破申戎^31，但已挽回不了周王国的衰运了。

自从共和以后，中国方有正确的纪年史。32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去世，子幽王继位。33幽王可算是西周列王中命运最坏的一位。在他初年，命伯士伐六济之戎，大败，伯士也死了。34戎围犬丘，又把秦襄公的哥哥世父虏了回去。35二年，周的畿内发生大地震，高岸陷为深谷，深谷升为高陵，岐山也崩了，泾、渭、洛三川都干竭了。36接连又犯着空前的长期旱灾，地上不长五谷，天热得像火烧一样。没有一个神不曾去祭祷，牺牲不知道用了多多少少。许多人民，有的饿死了，有的逃亡到别处去了，留下来的很有限。他们对天呼号道：“昊天的上帝呵，难道你真不肯让我们活下去了吗？我们对你这样的恭敬，难道你还恼怒我们吗？”37在这般时候，这一个王国快要解体了，偏偏幽王听信了卿士皇父，让他做出许多不满人意的事，38一方面幽王又宠爱褒姒，废去申后，把申后所生的太子宜臼也连带废掉，改立褒姒之子伯般为太子。宜臼逃到自己的外家去，激怒了外祖申侯，申侯就约集鄫国和犬戎连兵攻周，在骊山下面把幽王杀了，把褒姒虏了，进到京城把王室的宝物一起抢光了。不费什么大气力，就把宗周灭掉。39这是幽王十一年，从克商以来到这时约莫二百八十年光景。40一霎时结束了文、武、成、康的光荣。

镐京残破，不能再作都城，申侯就在自己国里立了太子宜臼为王，是为平王。诸侯对于平王的报仇杀父的举动也有不满意的，幽王还有一个儿子名叫余臣，被东虢的国君翰立为天子，因为他建都在携邑，称为携王。那时二王并立，南北相对，经过了二十一年。41以前宣王封过他的弟王子友于郑，为郑桓公，跟着幽王死在骊山，桓公的儿子武公，亏得东虢和郐国赠送了十个邑，迁国到洛邑东面的新郑，他下一个毒手，吞灭了赠地的虢和郐，这一下携王就失掉依靠。晋文侯又南来杀死携王，平王方得作了天下共主。42这时他迁到周文公所筑的东都洛邑，所以后人称他们为东周。汾、渭流域的王畿，他一概放弃了。平王四十九年是鲁隐公的元年，这一年是相传孔子所作的春秋经的第一年，从此入于春秋时代。在这时代中，周王虽依然高拱在诸侯的上面，但天下的重心已改换到霸主的名下了。

注释

1　见《史记·周本纪》。

2　今本《竹书纪年》云：“祭公辛伯从王伐楚，……丧六师于汉，王陟。”《吕氏春秋·音初》篇云：“周昭王亲将征荆，……涉汉，梁败。”雷学淇《竹书纪年义证》卷二十谓“周制，天子造舟为梁，吕氏所谓梁即船”，此说可信。惟造舟为梁乃是浮桥，今西北尚多有之，非夫子特有之制也。

3　见《后汉书·西羌传》，当出原本《纪年》。今本《纪年》文为“十二年，毛公班、共公利、逢公固帅师从王伐犬戎，取其五王以东；秋八月，迁戎于太原”。太原，王国维先生《鬼方昆夷猃狁考》，据《左》昭元年《传》“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太原”之文，谓太原地奄有汾、洮二水，当即汉之河东郡；疑太原之名，古代盖兼包汉太原、西河、河东三郡地。

4　见《后汉书·东夷列传》。今本《纪年》置于穆王十三年，云“徐戎侵洛”。

5　见《左氏》昭十二年《传》。

6　见《史记·秦本纪》及《赵世家》。八骏之名见《穆天子传》卷一，曰“赤骥、盗骊、白义、踰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列子·周穆王》篇所记略同。

7　见《穆天子传》及《列子·周穆王》篇。弇山，郭璞《注》云：“弇兹山，日入所也”，按《离骚》作“崦嵫”。《列子》则云“乃观日之所入”，不著弇山。

8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云：“郭璞《注》本谓之《周王游行记》。”按《晋书·束皙传》此书本五篇。今本六卷，其末卷乃《汲冢杂书》十九篇之一，记穆王美人盛姬死事。此书当是战国时人依附《山海经》及穆王巡幸事而作。犹今《西游记演义》依附印度传说及玄奘故事而作也。

9　懿王自镐京徙都犬丘，见《世本》及宋衷《注》（《史记集解》引）、《汉书·地理志》“右扶风槐里”条。犬丘在汉为槐里县，今为陕西兴平县。镐在渭南，犬丘在渭北。

10　见《后汉书·西羌传》章怀《注》谓引《纪年》。俞泉，雷学淇云：“即榆次之涂水。《汉书·地理志》，太原榆次有涂水乡。”太原之戎即穆王所迁之犬戎，雷学淇说，见《竹书纪年义证》卷二十三。

11　见《左氏》昭二十六年《传》。

12　彘，今山西霍县。厉王既居汾水之旁，故或称之为“汾王”，见《诗·大雅·韩奕》篇。

13　以上均见《国语·周语上》。召穆公名虎，见《诗·大雅·江汉》篇。

14　见《左氏》昭二十六年《传》、《史记·周本纪》《索隐》引《汲冢纪年》、《史记·周本纪》《正义》引《鲁连子》、《吕氏春秋·开春论》。惟《史记·周本纪》云“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独树异说。当时周公无事迹可见，史迁此说似出臆测。韦昭《国语注》对此说略加修改，谓“彘之乱，公卿相与和而修政事，号曰‘共和’”。宋罗泌《路史》有《共和辨》一篇，申共伯和之说，见《发挥》卷二。共国，在今河南辉县。

15　见《庄子·让王》篇释文引司马彪《注》。《让王》篇“共伯得乎共首”一语，盖袭自《吕氏春秋·慎人》篇。共首，共山之首，在今河南辉县治北。

16　见《周穆公鼎铭》（薛氏《钟鼎款识》）。丁山先生以《宰琱生敦铭》及《诗·江汉》篇校之，知是记召穆公南征事，见其所著《召穆公传》（《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二本第一分）。

17　见《诗·大雅·江汉》篇。

18　见《诗·大雅·召旻》篇。郑《笺》、朱《传》俱以诗中“召公”为召康公，然康公辟土不见记载，而穆公辟土其事明著，故录之于此。

19　见《诗·大雅·江汉》篇。

20　见《诗·大雅·嵩高》篇。谢在今河南唐河县南。《诗云汉疏》谓申伯先受封于申国，本近谢，后改邑于此。然观《史记·秦本纪》，申侯之先娶于郦山，申侯之女嫁于大骆（非子之父），而云“申、骆重婚，西戎皆服”，似申国本在周西，即今陕西西部，至宣王世以开辟南土，乃迁之于河南者。

21　见《诗·小雅·常棣》篇。此诗作者有两说：一以为周文公作，如《国语·周语》中富辰语引；一以为召穆公作，如《左氏》僖二十四年《传》富辰语引。二书同记一事，且为一人之语，而其异若此，甚可怪诧。今以《左传》分章称引，较为着实，且就《常棣》文体所言，亦与《周颂》异而与《江汉》等篇类似，与其说为作于西周之初，无宁说为西周之季，故今从《左传》之说。

22　见《诗·召南·甘棠》篇。《召南》向说为西周初年之诗，故注家皆以《甘棠》之召伯为召康公。然《召南》中明有“平王之孙”（《何彼秾矣》）之语，而召穆公又确为平南国之人，与《召南·汝坟》《汉广》具有密切关系，故今不从旧说。说见傅斯年先生《周颂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一本一分）及丁山先生《召穆公传》。

23　丁山先生《召穆公传》云：“宣王十二年猃狁之难不见穆公，可知穆公之卒当在宣王十年之前。又据长术测《宰琱生敦铭》为宣王五、六年间作，铭文详载召伯虎之命，知穆公之卒当在六年之后。”

24　见《史记·秦本纪》。

25　见《诗·小雅·采薇》《出车》《六月》诸篇。《采薇》《出车》二诗列于《小雅》首十篇中，故旧说谓是殷王命文王出师事；《六月》篇则见有“吉甫”之名，知是尹吉甫，乃定为宣王时诗。实则《六月》篇之“侵镐及方”即为《出车》篇“往城于方”之张本，明是一事。《诗》篇糅杂，绝不能据今本之先后以划分时代。例如《大雅·云汉》篇实与《召旻》篇所记系一时事（均述幽王时大旱情形），而中间却夹入《嵩高》《江汉》等篇，说者因谓《云汉》是宣王时之旱灾，与此同为拘牵诬古。《汉书·古今人表》以方叔、召虎、南仲、仲山甫同列为宣王时人，甚是，故今合之。濩泽，在今山西阳城县西南。镐、方皆周京。方金文作京，唐兰先生《周京考》谓在今陕西邠县，文见北京大学潜社《史学论丛》。按，邠在丰、镐之北，《出车》篇称“朔方”，唐说自有可能。盖是时戎人内侵，由河至渭，由渭至泾，故得并侵镐、方而至于泾阳也。《诗》猃狁即犬戎，说见王国维先生《鬼方昆夷猃狁考》。今本《纪年》定吉甫伐猃狁事于宣王五年，但未必可信，下二事同。

26　见《诗·小雅·采芑》篇。诗言“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知其事在猃狁战役之后。今本《纪年》定为宣王五年事。

27　见《诗·大雅·常武》篇。今本《纪年》定为宣王六年事。

28　俱见《后汉书·西羌传》，章怀《注》谓见《竹书纪年》。今本《纪年》定伐太原之戎于宣王三十三年，伐条戎、奔戎于三十八年，系据《西羌传》文推出，下三事同。

29　见《国语·周语上》，是宣王三十九年事，《国语》有明文。

30　见《国语·周语上》，云“宣王既丧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韦《注》：“丧，亡也，败于姜戎氏时所亡也。”今本《纪年》定为宣王四十年事。

31　见《后汉书·西羌传》。今本《纪年》定为宣王四十一年事。

32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由共和元年起，以前但有《世表》。《竹书纪年》起自夏代，在诸纪年史中为最早，惜旧本已不存，而今本乃出宋以后人缀辑窜乱，不甚可信。

33　见《史记·周本纪》。

34　见《后汉书·西羌传》，章怀《注》谓见《竹书纪年》。今本《纪年》定为幽王五年事，亦据《西羌传》文推出。

35　见《史记·秦本纪》。

36　见《诗·小雅·十月之交》篇、《国语·周语上》。

37　见《诗·大雅·云汉》及《召旻》篇，参看本篇注25。

38　见《诗·小雅·十月之交》篇。

39　见《国语·郑语》、《史记·周本纪》。“伯般”，本误写为“伯服”，今依《纪年》文改正，详本篇注41。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南。犬戎由东来，故先至骊山而后毁镐京。

40　今本《竹书纪年》传云：“武王灭殷，岁在庚寅。二十四年，岁在甲寅，定鼎洛邕，至幽王二百五十七年。共二百八十一年。自武王元年己卯至幽王庚午，二百九十二年。”按此计算西周历年，列为三事，第一事自武王克殷数起，为二八一年；第二事自成王定鼎数起，为二五七年；第三事自武王始立之年数起，为二九一年。但是否确实，尚有待于稽核。

41　《左氏》昭二十六年《传》云：“携王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疏》引《汲冢书纪年》云：“平王奔西申，而立伯盘以为太子，与幽王俱死于戏。先是申侯、鲁侯及许文公立平王于申，以本太子，故称天王。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携。周二王并立二十一年，携王为晋文公所杀，以本非适，故称携王。”按此系约举《纪年》之文，并加说明者。褒姒子，《史记》作“伯服”，观此文作“伯盘”，乃知服系般字之误，今改正。携，未详所在；窃意携王既为东虢所立，其都自当近于东虢也。

42　见《国语·郑语》《史记·郑世家》及上引《纪年》文。郑国原封在今陕西华县治北。东虢在今河南广武县，接今郑县界。《左》隐元年《传》记郑武姜为叔段请制邑，庄公对曰：“制严邑也，虢叔死焉”，知东虢在春秋前已为郑灭。郐国在今河南密县东北，接今新郑县界，《诗》作桧。《左氏》僖三十三年《传》，“郑葬公子瑕于郐城下”，知亦于春秋前为郑灭。盖东周时之郑，即以东虢与郐两国之境为其疆土也。

第八章　渐渐衰亡的周王国

东周初年，王畿的东面是郑国，西面是西虢国，北面是晋国，南面是申、吕、许等姜姓国。平王也曾出兵戍守这几个姜姓国家。1可是那时楚的国势蓬勃得很，没过多少年申和吕已变作楚的县邑了。2晋国为了分封庶子，激起长期的内乱，顾不到外务。3因此，东周初年的王朝政权就受了郑和西虢的支配，这两国的君主，轮流做了周王的卿士。郑庄公又想独揽朝权，常常怀疑平王偏向虢公，平王忙给自己辨解；庄公嫌他口说无凭，要求两方面交换抵押，于是王子狐做了周的押品住到郑国去，公子忽做了郑的押品住到周朝来。平王死后，桓王想把政权交给虢公。那年四月，郑国就派兵到王畿的温邑抢割麦子，秋天又去夺取成周的谷子，简直是强盗行为，周和郑就成了冤家了。4过了十三年，桓王索性免去郑庄公的卿职；为了庄公不朝，又命虢、陈、蔡、卫诸国参加王师和郑国开战。不幸周不敌郑，王师大败，桓王的肩上也中了一箭。庄公还要假殷勤，夜里派人到周营去慰劳桓王们，5实际是给桓王一个侮辱。从此以后，周王的威信扫地了。

周惠王时，王室发生内乱。原因是惠王的祖父庄王宠爱王姚，王姚生子颓，也有宠，庄王命大夫蔿国作子颓的师傅。到惠王即位，夺了蔿国的庄园，蔿国忍不住气忿，结合了不满意于惠王的人们作起乱来。惠王奔温，蔿国就联络了苏、卫、燕等国拥立子颓为王。6郑厉公调停不下，捉住了燕国的君，请惠王住到自己的国里。7过了一年，郑厉公会同虢公，伐杀子颓；惠王酬谢他们，把虎牢以东的地方赐给郑，酒泉地方赐给虢。郑厉公请惠王吃饭，王赐给他一条嵌镜的带子；虢公也来请赏，王把饮酒的爵赐了他。想不到为着这些些小事，郑国又对周王不高兴了。8过了六年，齐桓公邀合诸侯同盟于幽邑，惠王看他饶有力量，就命他为侯伯，叫他出兵讨伐卫国拥立子颓的罪。9桓公奉了王命，大张旗鼓去伐卫，用惠王的口气责备了他们一顿。10这是齐桓公的霸业的一个基本因子，为了他尊王，所以他更有号召诸侯的力量。

才隔了三十年，周室又起一场大乱。原来郑人怨恨周王偏向虢国，虽是西虢已被晋灭，还是旧恨难消，有一年周襄王派使臣到郑国去请求他们放松了滑国，竟被他们捉了起来。襄王发怒，借了狄兵伐郑，居然得着胜利。襄王感激狄人替他报仇，就娶了狄女隗氏为后，哪里想到自己的弟弟子带竟和狄后私通，襄王一气，把她废了。子带作乱，引了狄兵攻王，襄王出奔到郑的汜邑。子带一不做二不休，带了狄后同居于温，俨然自立为王。襄王派人把这事告给晋、秦诸国。11秦穆公带兵驻在河上，准备送襄王回国。晋国的大夫狐偃忙劝晋文公道：“纳王是大义所在，拉拢诸侯的方法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你赶快去继续你的祖上文侯纳平王的功业罢！”于是文公辞去秦兵，亲驻在阳樊地方，令右军围住温邑，左军迎接襄王，襄王回到王城，把子带从温邑捉出杀了。文公前去朝王，襄王用了很隆重的礼节待他，又把阳樊、温、原、攒茅等处地方赐给他。12从此以后，周王便没有了黄河以北的疆土了。

又过了三年，晋、楚战于城濮，楚师大败。晋文公就在践土会诸侯结盟，襄王也亲到慰劳，册命文公为侯伯，赏赐了许多侯伯所用的东西。他们结盟的第一句话就是“共同帮助王室”。这年冬天，文公又会诸侯于温，召襄王前去。史官觉得他站在臣子的地位征召君王是不可为训的，所以在史书上写的是“天王狩于河阳”，算是为打猎而去，保留了周王的体面。13到这时，所谓周王国实已成为晋的保护国了。每逢晋国举行盟会和征伐，召集诸侯时，周王也算上一份，便派一个王朝的卿大夫去参加，作周的代表。14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是这样的情形。后来甚至王朝的臣子不睦，周王无法处置，便叫他们到晋国去打官司。15晋国的大夫分了党派，王朝的臣子要托庇他们，也只得各有攀附，等到晋大夫甲胜乙败，甲就到王朝去声讨乙的党援，周王只得赶紧把自己的大夫杀死，向这位晋国的甲大夫谢罪。16所以从实际上说来，当晋霸之初，周王还做得晋侯的臣子，后来晋国愈强，周王只可做晋大夫的臣子了。不过从另一意义看来，周王仰了晋人的鼻息也自有他的方便之处。西周时外患太多，一一须由周王自己对付，对付不了就成了幽王的亡国。到了东周，北方的狄患，南方的楚患，自有晋国去抵挡，周虽处于诸异族之间，也可以高枕而眠了。

快到春秋末年，周王室内又起了一回内乱。景王太子寿早卒，其次有子朝、猛和丐，子朝最长，景王出去打猎，骤然死了，诸子争立。王朝的卿士单子、刘子借了晋兵立猛，但子朝也有相当实力，把猛攻杀，是为悼王；单、刘们又立丐，是为敬王。17那时两王对立，子朝居王城，称为西王，敬王居狄泉，称为东王。18只因敬王是晋人所立，有强固的后援，所以终把子朝赶走了。子朝领了许多周室旧臣又带了周的簿籍奔到楚国，派人对诸侯道：“先王传下的命令，说是王后没有嫡子时就拣立年长的。现在太子早夭，单、刘们违背了这个命令，擅立年幼的为王。晋人不讲道理，又帮助了他们。他们这样的行为，诸位弟兄和甥舅们评判评判罢！”19隔了十年，单、刘们毕竟趁着吴王阖闾打进楚都的机会，派人到楚国去把子朝杀了。20

从春秋末年到战国初年，周王再不讲同姓弟兄和异姓甥舅这一套话了，只要哪一国有势力他就向哪一国送礼，用了虚文去讨好人家。越王勾践是灭掉太伯、仲雍的后人吴王夫差的，他在平吴之后，北渡淮水，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忽然也学起中原诸国的老法子来，向周朝进贡，周元王就派人赐给勾践胙肉，命他做侯伯，21所以他的称霸也算是甚有根据的。韩、魏、赵三家是分掉唐叔虞的后人晋幽公的土地的，周威烈王看他们势力隆盛，就一一命作诸侯了。22田太公和是迁逐太公望的后人齐康公于海上的，魏文侯替他向周朝一请，周安王就自然的把他立为齐侯，在周室中排上了他的位子了。23秦史没有烧掉，传到汉朝，使我们清楚知道那时秦和周的关系。在周显王五年，显王曾贺秦献公，命献公为侯伯。九年，他又把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送给秦孝公。二十五年，秦会诸侯于周，二十六年，他命秦孝公作侯伯，三十五年，他又把文、武的胙送给秦惠文君。24但是惠文君后来自己称王，不再需要他赠送什么侯伯的名义了。

战国之初，周考王封他的弟揭于河南，继续周公的官职，是为西周桓公。桓公的孙惠公又分封他的小儿子班于巩，是为东周惠公。25所以战国时所说的东西二周，就是从这王室里分封出来的两个国家，后来周王愈弄愈弱，传到了末一个王，叫做赧王，他穷得没有办法，搬到西周君那边去过日子。26到了这个时候，周王国已无疾而终了，以后的周事全是东西二周之君的事了。27这两位周君和列强也有些国际往来，西周武公竟为了秦伐韩，发生了唇齿之感，率锐师出伊阙，截断了秦到韩的路线，演一回螳臂挡车的悲壮剧。秦昭王怒了，派兵攻西周，一下子就逼得武公到秦叩头谢罪，把他的三十六个城邑和三万人口完全献上。昭王受了他的献，送他回去。西周土地既失，周民也向东逃亡。过了七年，秦庄襄王连东周君也灭了。28从平王元年到东周君灭亡，共五百二十二年。29再过了二十八年，秦王政灭掉六国，进称皇帝，天下的真正共主又出现了。

周王国靠了封建制，团结天下为一家，外族的势力不容易侵进来，延长她的寿命到八百多年，这不能不说是当初的政治计划的成功。但也因他们有了封建制，权力无法集中，疆土愈割愈小，终于在这不生不死的状态之下渐渐地消沉下去，到油干灯尽而后已，这也该是当初创业的武王、周公所没有料到的。然而话又说回来，倘使没有武王、周公的封建，为全中国的统一开了先路，又哪会有秦始皇的成功。从前人喜欢谈古帝王的道统，我们现在不谈道统而谈政统，那么，武王、周公走了统一的第一阶段，秦始皇就走上第二阶段。周王国的渐渐衰亡，这是他们一家一姓的事情，中国的走上统一的道路，这是我们民族万亿年的事情。所以武王、周公的功业，可以说是永久存在。

注释

1　见《诗·王风·扬之水》篇。《诗》中之“甫”即吕。平王戍诸国，与宣王封申伯同一用意，皆所以防楚，非酬其立己之功也，前人说《诗》多误会。

2　吕国在春秋前已为楚灭。申国之亡不详，但看《左氏》庄六年《传》记“楚文王伐申”，庄三十年《传》即有“申公斗班”之名，知其国已入楚为县，疑即亡于庄六年。

3　晋文侯卒，子昭侯立，封文侯之弟成师于曲沃，时为周平王二十六年。其后曲沃日大，经六十余年之长期内争而并晋，时为周僖王四年。事见《左氏》隐至庄《传》及《史记·晋世家》。

4　见《左氏》隐三年《传》。

5　见《左氏》桓五年《传》。

6　见《左氏》庄十九年《传》。

7　见《左氏》庄二十年《传》。

8　见《左氏》庄二十一年《传》。酒泉，不详所在。

9　见《左氏》庄二十七年《经》《传》。幽，不详所在。

10　见《左氏》庄二十八年《经》《传》。

11　见《左氏》僖二十四年《传》。先是郑人入滑，滑人听命，师还，又即卫，郑又伐滑，王使游孙伯等如郑请滑，郑与周本有旧怨，增此新嫌，遂执周使。汜，在今河南襄城县治南。

12　见《左氏》僖二十年《传》。阳樊，一名樊，在今河南沁阳县。温，在今河南温县。原，在今河南济源县东北。攒茅，在今河南修武县北。按《国语·晋语四》，襄王赐晋文公以“南阳、阳樊、温、原、州、陉、组、攒茅之田”。韦《注》：“八邑，周之南阳地。”水北曰阳，此皆今河南省内黄河北岸之地。

13　见《左氏》僖二十八年《传》。践土，春秋时郑地，在今河南广武县境。

14　盟会之例，如《春秋》僖二十九年《经》：“夏六月，会王人、晋人、宋人、齐人、陈人、蔡人、秦人，盟于翟泉。”又如襄三年《经》：“六月，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己未，同盟于鸡泽。”征伐之例，如《左氏》文三年《传》：“楚师围江，晋先仆伐楚以救江。冬，晋以江故告于周，王叔桓公、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又如成十七年《传》：“夏五月，郑太子髡顽、侯獳为质于楚，楚公子成、公子寅戍郑，公会尹武公、单襄公及诸侯伐郑。”

15　如《左氏》文十四年《传》：“周公阅与王孙苏争政，……周公将与王孙苏讼于晋，王叛王孙苏而使尹氏与聃季讼周公于晋。赵宣子平王室而复之。”

16　如《左氏》哀三年《传》：“刘氏、范氏世为婚姻，苌弘事刘文公，故周与范氏。赵鞅以为讨。六月癸卯，周人杀苌弘。”

17　见《左氏》昭二十二年《传》。

18　见《左氏》昭二十三年《传》记苌弘语。狄泉在今河南洛阳县境内，值王城之东。

19　见《左氏》昭二十六年《传》。

20　见《左氏》定五年《传》。

21　见《史记·越世家》。

22　见《史记·周本纪》及赵、魏、韩各《世家》。

23　见《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24　见《史记·周本纪》及《秦本纪》。

25　见《史记·周本纪》及《索隐》引《世本》。河南，今河南洛阳县。巩，今河南巩县。

26　见《史记·周本纪》《正义》、《索隐》引皇甫谧语。《史记索隐》谓“西周与东周分主政理，各居一都”，盖揭班分周，正与三家分晋、三桓分鲁同，故周王遂至贫困不堪也。

27　见《战国策·东周第一》《西周第二》，及《史记·周本纪》。

28　见《史记·周本纪》及《秦本纪》。伊阙，在今河南洛阳县治南龙门山，周之要塞。

29　据《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及《六国表》。《汉书·律历志下》谓周凡三十六王，八百七十六岁，盖连武王前言之。

第九章　齐桓公的霸业[13]

在春秋初期的国际政治舞台上活动的，大体说来，有齐、鲁、郑、宋、卫、陈、蔡诸国，所以那时的历史也只是上述几国的历史。齐国在今山东北部，鲁国在今山东南部，郑国在今河南中部，宋国在今河南东部，卫国在今河南北部，陈和蔡都在今河南东南部，相去最远的也不过一千里，所以当时的历史圈可说是很小的。1

在这几国中，郑国是这时期的历史核心。郑的立国最迟，第一代就碰到西周的沦亡，到春秋时才传到第三代，所以很有新兴的气象。而且她的地位正当东周的门户，她的国君还兼做周王的卿士，手中操着王朝的权柄，更容易凌驾别国，2当平王东迁之初，诸侯中和王朝关系最深的本来还有申和晋，但申国因为逼近强大的楚，发展不开，渐渐衰弱下去，而晋国自从分封庶子于曲沃之后，内部战争不息，也无暇向外发展，3所以那时候的郑国就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唯一权威者了。郑庄公是一个枭雄人物，一翻脸便不认识人。他曾因兄弟不和，把生身的母亲关禁起来；又因和桓王不睦，派兵马去抢夺王畿的麦子和谷子，后来甚至射中了桓王的肩头。4他一切没有顾忌，靠了他的蛮干居然使得郑国盛极一时。他应用远交近攻的政策，把远处的齐、鲁拉拢得很紧，5而把近处的宋、卫攻打得很凶。6那时宋、卫也有相当实力，常常联合出兵，有时候也会把郑兵打败。但郑、齐、鲁的集团却更有力量，所以胜利就更多了。宋殇公碰到这样的局面，他在位十年竟打了十一次仗，弄得百姓们叫苦连天，结果殇公给他的大臣杀死。宋庄公继立，便低首下心，向郑国讲亲善。7郑庄公在这个时候，很有做霸主的资格，但他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想趁王权衰落的机会赶快抢夺些利益，并不曾觉得当前这个时代正可以开创一个新局面，而他自己的地位也正可以做这个新局面的领导者。他死后诸子争立，常常内乱，8东方诸国的重心就移到了齐襄公的身上。9

春秋形势图

齐国建都于营丘，地方富庶，国力充盈。她东边是莱夷，文化低落，决挡不住这一个有组织的大国，所以齐国要拓地到山东半岛的东头并不困难。不过齐的近东有一个纪国，也是姜姓，既居肘腋之间，自然更不肯轻易放过。10纪君娶的是鲁女，所以鲁和纪颇为关切。11有一年，郑国联合了鲁和纪，把齐、宋、卫诸国之师打得大败，12这一下就使齐、纪问题格外紧张起来。到齐襄公即位，想把鲁、纪两国分开，就一方面与鲁修好，13一方面对纪加紧压迫。纪国向鲁求救，鲁和齐又翻了脸，两国在奚地开战。14隔了一年，鲁桓公到齐国去和襄公相会，也许讨论这个问题，但桓公给齐国人在车上害死了。15这时纪国失掉了后援，襄公就勒令他们的郱、鄑、郚三邑的居民搬走，把这些地方收归己有。16跟着纪君的弟纪季为要保存自己产业，把酅邑带到齐国，算作她的附庸。17这般险恶的环境，纪君无法对付，又不愿向齐投降，只得将全国交给纪季，自己逃亡出去；纪季接受之后，双手献与齐侯，纪国便灭亡了。18襄公灭掉这一个同姓之国，也觉得有些说不过去，因此他们造出一件故事，说齐和纪本是世仇，在九世以前，纪君曾向周王说了齐哀公的坏话，周王听信，把哀公烹了，所以灭纪是为的报复祖宗的大仇。19

那时郑国诸公子争立之乱还没有完，大臣高渠弥弑了昭公，拥立公子亹{音wěi}为君。齐襄公带了兵马驻扎在首止地方，召郑君前来相会，子亹不敢不从，就和高渠弥同往，襄公杀了子亹，把高渠弥车裂了。20卫国也内乱，卫惠公逃到齐国。襄公又邀约了鲁、宋、陈、蔡诸国一同伐卫，把惠公送回国去。21齐襄公这样替各国维持秩序，并不专为自己的利益打算，着实有些霸主的作风；而且齐国在中原各国中最为强大，也已取得了领袖的资格。可惜他们忽然发生内乱，襄公被杀死了。22

襄公有两个弟弟，公子纠住在鲁国，管仲和召忽伴着；公子小白住在莒国，鲍叔牙伴着。襄公死后，鲁庄公便把子纠送回，不料小白走得更快，他先进齐国即了君位，那便是春秋时代的第一位霸主齐桓公。桓公即位后，立即发兵截住子纠，在乾时地方和鲁开战，把鲁兵杀得大败。可是管仲的箭法高强，桓公猛不防被他射中了一箭，幸而中在带钩上，不然也就送了命了。那时齐兵乘胜打到鲁国，向鲁人要求道：“子纠是我君的亲兄弟，自己不忍下手，由你们杀死了罢！管仲和召忽是我君的仇人，一定要你们献出来，让我君亲自泄恨！”鲁人照了他们的话，召忽不愿受辱自杀了，管仲却俯首做了囚犯。齐军的主帅鲍叔牙本是管仲的好朋友，认识他的政治天才，走到半路就解除了他的桎梏。回到齐国，又在桓公面前竭力保举他。桓公听信鲍叔牙的话，也就不再计较射中带钩的仇恨，重用管仲，一切依从他的计划。23从此齐国的内政、军政和财政都有了重大的改革，替桓公的霸业筑好了坚实的基础。24

桓公二年，他就起兵伐鲁，报复他们送回子纠的宿怨。不过那时鲁也不弱，在长勺地方把齐兵杀得大败而逃。25鲁国胜后，起兵侵宋。26齐国趁这机会，又联合了宋来攻鲁，两国的兵驻在郎地。鲁人把战马蒙上了虎皮，偷袭宋营，大队随后接应，宋师就抵挡不住了。宋师既败，齐师也就无精打采地回了国。27次年，宋国起来报复，发兵侵鲁。鲁庄公趁他们没有结阵的时候冲杀过去，又把他们打败。28宋国连败了两次，内部就发生变乱，闵公被杀，公子们争立又互相斫杀。29齐桓公四年，邀集宋、陈、蔡、邾四国在北杏地方结会，商定解决宋国纠纷的办法。30这一下，他就表现了齐襄公平定郑、卫之乱的风度。

襄公为了向东发展，灭掉纪国。到桓公时又向西发展，先灭了谭，继灭了遂。31鲁对齐虽连胜两次，究竟国力敌不过齐，邻近的遂国被齐灭了也很感到威胁，只得和齐国在柯地结盟。32传说在这一次盟坛上，曹刿提了匕首强迫齐桓公归还他所侵占的鲁地，桓公受了他的劫持只得答应。33鲁是宋的敌人，齐、鲁既和，宋就背叛了齐。34齐桓公征了陈、曹两国的兵伐宋，又向周室请派王师，周僖王命单伯领军前往，宋国在这严重压迫之下只得屈服了。35这是郑庄公以后第一次用王命来讨伐诸侯。就在这时，那位因内乱而逃出国都的郑厉公设法复位，他看清时势，就和齐国联结。齐桓公趁着宋、郑都来归附的机会，邀了单伯和宋、郑、卫三国之君在鄄地会盟。第二年，齐、宋、陈、卫、郑五国之君又在鄄地会了一次。36有人说，这一次的集会是齐桓公霸业的开头。37

不过那时诸侯的内部还没有完全和协。当齐、宋、邾三国去伐郳国的时候，郑国就乘机侵宋，于是次年齐、宋、卫三国会师伐郑。38郑国降服之后，齐、宋、陈、卫、郑、许、滑、滕八个国又在幽地同盟，39这是桓公初年规模最大的盟会，从此东方诸侯可以说完全归集到齐国的旗帜之下了。

不过齐桓公的霸业还是无意中造成的。本来他只望继续襄公的功业，扩大地盘，支配东方诸国而已，也同郑庄公一样，没有想作开创的功夫。因此，有一个当前的机会他竟不曾抓住。原来春秋时代的霸主，实际上是应时势的需要而开创一个新局面，表面上还是要替东周的王朝撑着西周时代的门面，所以他们提出两个口号，一个是“尊王”，一个是“攘夷”，为了尊王所以该维持王朝固有的秩序，为了攘夷所以该帮同诸夏之国去抵抗异族的侵略，这是继续实现周公封建诸侯的意义，不过支配诸侯的权力却从周王的手里移到霸主的手里去了。当齐桓公十一年，王朝起了一次大乱，大夫蔿国们联结了卫和南燕等国拥立王子颓为王，周惠王逃到郑国。40这本是给霸主的一个好题目，但齐桓公仿佛不曾听见似的，一些没有过问，他既不去保护惠王，也不来责备燕、卫之君。郑厉公到了这个时候，他再不肯等候齐桓公的领导了，就挺身而起，捉住南燕的君主，又邀约虢公护送惠王回国复位，杀了子颓和许多作乱的大夫，这场安定王室的大功竟让郑国独占了去。41要不是郑厉公不久便死，仗着他的手腕很可能联合西方诸侯，奉了周王另外结成一个团体来和齐国对抗，这样一来，春秋中期的历史自然换了一副面目。幸而郑、虢两国为了争赏发生嫌隙，周和郑的感情也由此破裂，厉公又去世了，42所以齐国得以拉拢鲁国，43因势又服了郑国，44桓公十九年会合鲁、宋、陈、郑四国同盟于幽，45周惠王看齐桓公的号召力很强，派召伯廖来任命他为“侯伯”，叫他去讨伐卫国立子颓的罪。桓公奉了王命，大败卫兵，责数了卫君的罪状而归。46到这时，桓公的称霸才有了正式的根据，他的统驭中原的工作也就有了正确的目标和计划。

齐桓公的事业固然是团结了东方诸国成为一个大集团，又承受了周王所命的侯伯的名义作诸国的领袖，代王室支配一切，使得西周时代的局面不致在春秋时代崩溃，但他的真正事业还不在此。原来楚国在周初本已不弱，休养生息快到四百年，蓄积更厚，周王封建在汉水北面的许多国家差不多都给他们并吞完了。所以周平王东迁之后，就在申、吕、许诸国布防，为的是挡住他们的北侵。47无奈周势已衰而楚势方盛，竟成了拗不过来的事实。楚武王之世，打败了随、鄾、郧、绞，又灭了权。子文王继位，灭了申、息、邓，又攻入蔡，捉走蔡侯，接着又伐黄和郑。48他们的势力早从江、汉流域到了淮水流域，现在又要到黄河流域了。他们武力的锐利和兼并的急速真像商末的周人一样，要没有人出来把这席卷世界的怒潮挡住，中国便给楚统一了。中国早些统一固然未始不好，但那时我国统一的国民性没有成熟，勉强统一不知要经过多少痛苦，而且楚国虽然是旧国，但他们处在南方，还没有很深的接受中原的文化，如果由他们来宰制中原，必然使得已经积累很高的文化受着一次大摧残，地方虽统一而文化反低落也不是一件好事情。因此，那时的中原人很怕他们冲过来。当齐桓公即位的前三年，楚文王已伐申了；即位的后一年，楚文王又把蔡哀侯虏回去了，又四年息国亡了，又二年邓国灭了。齐桓公结北杏之会，蔡国还来参加，从息国亡了以后蔡君再也不能来了。桓公抵抗楚国的心思，想来这时已经激动，不过估计自己的国力还是敌她不住，只好耐着。楚灭息后两年又伐郑，这简直向齐桓公抢夺诸侯了。自从桓公九年以后，东方诸侯既团结为一体，楚国又有内乱，楚成王初即位也不想向北发展，49中原暂得安定，桓公也不忙于会盟。到他二十年，楚令尹子元又伐郑，可是只带了六百乘兵车，桓公听得这消息，就联合了鲁、宋、邾三国之师救郑。救兵没有开到，楚兵已打进了外城。郑国人却会弄玄虚，索性连内城的闸门也不放下，兵士们学了楚人的腔调，嚷着踱出城来。楚兵碰见这种奇怪情形，一时摸不着头路，不敢冒险前进；正在踌躇的当儿，救兵已到，他们就连夜逃走了。郑国人本想逃到桐丘，间谍报告道：“楚军的营幕上已栖着乌鸦了！”大家就定心回家。这一次，楚师无功而还，齐和楚也没有互相接触。50

那时蹂躏中原的异族，除了楚国之外还有戎和狄。戎人大概住在现今山东省的北部和河北省的东部，称做北戎，又称做山戎，常常东侵齐、鲁，南侵曹、郑，北侵北燕，他们的武力虽不很厉害，究竟也不胜其骚扰。51狄人大概住在现今山西、陕西两省的北部和河北省的西部，本是游牧部落，来去飘忽，骠悍异常，好像狂飇猛雨的袭人，叫人没法躲避。52这些戎、狄部族屡屡危害中原各国的安全，抵挡的责任当然也该由霸主齐桓公担负。桓公首先对付的是山戎，因为他们常和北燕捣乱，便起兵北伐，直打到孤竹国，得胜而归。燕君十分感激桓公，送他回国，依依不舍，竟走进了齐境。桓公道：“诸侯相送是不出境的，我不该无礼！”就把他踏到的齐地割给了他。诸侯听得这事，对齐更生好感。53鲁庄公甚至替管仲的私邑小谷修筑城垣，向齐国表示亲善。54这时狄人又起兵攻打邢国，管仲对桓公说道：“戎、狄的性情和犲狼一般，没法使他们满足的。诸夏之国都是我们亲近的人，是丢弃不得的。安乐就是毒药，不该留恋的。现在邢国已把他们的急难通知我们了，请你即刻救了他们罢！”桓公听了他的话，邢就救下来了。55不久狄人又起兵伐卫，在荧泽打败卫兵，杀了卫懿公，长驱攻入卫都，卫国被灭。宋国从河西救出卫的遗民，可怜得很，男女共只七百三十人，添上了共、滕两邑的居民刚凑满五千人，就在漕邑立了卫戴公。齐桓公派公子无亏带领三百乘兵车，三千名甲士替卫国守御，又送给卫君乘马、祭服、木材等用具，加上牛、羊、豕、鸡、狗等每种三百头，又送给卫夫人乘车和做衣服用的细锦三十疋，让他们好成立一个新国家。56隔了些时，狄人又攻邢了，齐桓公再邀宋、曹两国的兵救邢，邢国人蜂拥出城，投奔援军。援军替他们赶走了狄人，取出日用的器物，把他们的国都迁到夷仪地方，筑好了城墙才走开。57卫戴公不久去世，弟文公即位，齐桓公又替他们修筑了楚丘城，把他们迁到那边。后人形容这两国人民的高兴，说道：“邢国人的迁徙好像回家似的，卫国人也忘记了灭亡了。”58

楚成王即位十年，想北向争取中原。齐桓公即位二十余年，也有对付楚国的力量了。桓公二十四年，为了谋伐楚，曾向诸侯请会。59恰巧联上四年，狄人大举侵略中原，为了救邢救卫，忙个不了，再没有余力顾到抵抗楚国。到二十七年，楚又伐郑。齐桓公就会鲁、宋、郑、曹、邾诸国于柽，商量救郑的办法。60此后接连两年，楚均伐郑。61那时有两个淮水流域的国家，一个是江，一个是黄，自从楚文王把申、息两国收做自己的北门之后，他们就挨近这北门了，为了切身的利害，这时都来服齐，齐桓公也接连两年会宋、江、黄三国，作伐楚的准备。62桓公三十年正月，他会集了鲁、宋、陈、卫、郑、许、曹诸国之师出发伐楚，因为蔡国已附属于楚，就先去侵蔡；蔡师奔溃之后，大军便推进到楚境。中原诸侯这样团结了向楚示威是楚成王所想不到的，他怕不容易抵挡，就派使者前来质问桓公道：“你们住在北海，我们住在南海，63任何事情都没有关涉。这次你们到我们这边来，请问为的是什么原因？”管仲代桓公答道：“从前召康公奉了周王的命令，向我们先君太公说道：‘多少的侯国和伯国，你都可以专征！东边到海，西边到河，南边到穆陵，北边到无棣，你都去得！’64你们不向周王进贡包茅，以致祭祀时没有缩酒的家伙，这是我们要向你们征求的。周昭王南征没有回朝，这是我们要向你们质问的。”楚使答道：“贡物久未送进，这确是寡君的错处，哪敢不依尊命；至于昭王南征不归这一件事，还请你们到水边去询问罢！”齐桓公见楚国态度强硬，就进兵到陉。他带的军队太多，楚人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大敌，有些害怕了，成王又派大臣屈完到军前讲和，各国的军队为了表示礼貌也就退驻召陵。齐桓公陈列了浩浩荡荡的军队，招屈完同车，指点给他看，说道：“带了这许多人马去打仗，谁能抵挡得？带了这许多人马去攻城，还有什么城打不破的？”屈完答道：“你若甩了德义来安抚诸侯，哪个敢不服；如果只用兵力来威胁我们，那么楚国把方城山当了城，把汉水当了池，城这么高，池这么深，你们的兵虽多也是没用的呵！”齐桓公觉得楚王肯来讲和，已算不战而屈，便许屈完和诸侯结盟，盟毕班师北归。65这一次虽然没有真打，但中原人敢向楚国示威已是一个大胜利了，所以鲁僖公回国之后，造了一所宗庙，他的臣子替他做了一篇祭诗，说道：“周公的子孙，庄公的儿子，有一千辆兵车，三万个甲士，戎和狄都担挡得，楚和舒都惩罚得，有什么人敢来做我们的对手呢！”66

在班师的时候，诸侯内部曾闹了一点麻烦。那时有一个陈国的大夫辕涛涂在军中，为怕班师时破费了本国，就同郑国的大夫申侯商量，说：“我们两国都当着冲道，大军经过，供给军粮和草鞋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如果走海边回去，向东夷示威一次，岂不是又少了花费，又增了光荣！”申侯点头赞成。辕涛涂就把这计划告诉齐桓公，桓公也答应了。不想申侯这人是挑拨是非的干才，他便进见桓公，说道：“我们的军队已经疲乏得很了，如果打从东方还去，遇到敌人，抵挡不住，这又怎么办！现在经过陈、郑两国，让他们供给些军队的日用东西，那就方便多多。”桓公听他的话不错，知道辕涛涂专为本国打算，便赏了申侯，拘了辕涛涂，又派鲁、江、黄三国的兵伐陈，讨他们不忠于团体的罪名。气还没有出够，又联合了七国的兵侵陈。陈国赶快讨饶求和，辕涛涂才放了回去。67

攘夷的事业做了许多，不料周王室里又起了一场风波。原来周惠王为了溺爱，想废黜他的太子郑，改立小儿子叔带为太子。为了这问题，齐桓公又召集诸侯和太子郑在首止地方开会，讨论安定王室的办法。68惠王听得这事恼了，便派宰孔去召郑文公来，劝他道：“我保护你去服从楚国，再叫晋国来帮助你，你可以不受齐国的压迫了！”郑文公得了王命，心中很高兴，就不和诸侯结盟，私下逃回。于是诸侯起兵伐郑，围住了新密。楚国助郑，把许国围住，诸侯的兵救了许就把郑放下了。隔了一年，桓公又伐郑，郑文公派太子华和诸侯在宁母地方结盟，郑又服了齐。69那年惠王去世，太子郑为怕叔带作乱，不敢发丧，先向齐国乞援。桓公又召集诸侯和太子的使者在洮地结盟，同奉太子即位，是为襄王。70第二年夏天，齐桓公又召集鲁、宋、卫、郑、许、曹等国之君在葵丘相会。周襄王派了宰孔到会，把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赐给桓公。桓公将下堂行拜礼，宰孔忙挡住道：“天子还有后命。天子命我致意道：‘伯舅的年纪大了，加赐一级，不必下拜！’”桓公敬谨答道：“天威不远，就在面前。小白怎敢贪受天子的恩命，废掉臣下的礼节！”他就下堂行了拜礼，再登堂领受王赐。这年秋天，桓公又和诸侯在葵丘结盟，宣示和好。71他又声明周天子的禁令道：“不可壅塞泉水！不可屯积米谷！不可改换嫡子！不可升妾为妻！不可任妇女参预国事！”72这是历史上有名的葵丘之会，是齐桓公尊王的具体表现，也就是他的霸业的最高峰了。

晋和齐同是当时大国，只为路途遥远，向日不相往来。齐桓公的霸业这样轰轰烈烈，晋献公听得多了，这次葵丘之盟地点较西，觉得近便，也就前去参加。走到半路，恰恰遇见宰孔，这位宰孔四年前已替惠王拉拢过郑文公脱离齐桓公的团体，这回他虽代表襄王赐胙，在会场上着实客气了一回，究竟他的心中对于这位霸主终是不舒服的，借这机会便挡住晋献公道：“你回去罢！齐侯不讲德行，专喜欢远征，他北面伐了山戎，南面伐了楚国，西面来结这个会，东面还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至于西面呢，来了这一次大概不会再来的了，你还是只管你自己的事情罢！”献公依了他的话就回了国。这年九月，晋献公死了，国内大乱，连杀二君。齐桓公站在霸主的地位只得又向西面走一次，他带了诸侯的兵伐晋，直到高梁地方，又派隰{音xī}朋带兵会合秦师，送公子夷吾回国即位，是为惠公。73这是东方国家和黄河上游的国家正式发生关系的开头。

齐桓公晚年，时局变化得太剧烈，他的年纪也太老了，显见得他的精神对付不过来。那位没有做成太子的王子叔带为了咽不下失败的气愤，不惜召集了一班住在扬拒、泉皋和伊、洛流域的戎人打进王城，焚毁了东门。那时秦、晋两国都起兵伐戎，齐桓公却只派管仲和隰朋前去替周、晋、戎三方面调停了事。74戎人得了这回胜利，无所顾忌，后来一再侵扰周室。齐桓公屡征诸侯之师到王朝守御，75始终没有作根本的解决。狄人又向卫国捣乱，桓公也只发了诸侯之师代卫国修筑城池，76东南方的淮夷也来压迫杞国和鄫国，桓公又命诸侯修筑缘陵城，把杞国迁了过去；替鄫国修城没有完工，工人多害了病，就中止了。77最难堪的，楚成王在召陵之役的后一年就灭了弦，弦国的君主逃到黄国；过了七年，楚人又把黄国灭掉了。黄是齐的同盟国，桓公眼睁睁看着没有去救。78后来楚国因为徐国接近诸夏，起兵伐徐，桓公盟诸侯于牡丘救徐，为了厉国服属于楚，所以齐、曹之师又伐厉，想牵制楚的兵力，但结果楚人仍把徐国的兵在娄林打败了。楚的与国又有一个英氏，齐、徐联师往伐，算是报了娄林一役的仇恨。79这两次虽没有大功，然而兵力所到却更在召陵之南呢。

孔子生于齐桓公卒后九十二年，他佩服桓公和管仲极了，他说：“管仲帮助了齐桓公，使他做成诸侯的盟主，一手救正天下。要是没有管仲，我们都得披散了头发，只把左臂穿在袖子里，做异族统治下的人民了！”又说：“齐桓公是正而不诈的。”80这是很公正的批评。为了周平王的微弱，郑庄公的强暴，使得中原诸国化作一盘散沙，而楚人的势力这般强盛，戎、狄的驰骋又这等自由，夏、商、周以来积累了千余年的文化真动摇了。齐桓公处于如此艰危的时局，靠着自己的国力和一班好辅佐，创造出“霸”的新政治来，维持诸夏的组织和文化，使得各国人民在这均势小康的机构之下慢慢作内部的发育，扩充智慧，融合情感，整齐国纪，划一民志，所以霸政行了百余年，文化的进步真是快极了，战国时代灿烂的建设便是孕育在那时的。这真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该注意的人物！81

桓公四十三年冬，他得病去世。那时管仲已死，主持无人，六公子争立，齐国大乱。82宋襄公结合了曹、卫、邾三国起兵伐齐，把齐兵打败，送公子昭回国即位，是为孝公。在宋伐齐的时候，鲁国起兵救齐，想不到狄人也来救齐。但郑国却因自己失掉靠山，便到楚王处去朝见。那时邢国竟会弃亲事仇，联合了狄兵伐卫，围住菟圃地方；卫文公无奈，想把国家让给父兄子弟和朝众，大家不答应，合力起兵，在訾娄地方抵抗狄人；狄人见他们态度强硬，也就退去了。83可怜桓公一死，中原诸国依然是一盘散沙。

宋襄公打败了齐，自以为国势强盛，大可继承桓公的盟主地位，就先向诸侯示威，拘了滕君婴齐，教不服的国家看个榜样。他又邀诸侯在曹南结盟，鄫君赴会较迟，就命邾人把他拘了，当作牺牲品去祭次睢地方的社神，想借此威服东夷。不久襄公又因曹国不服，起兵围住曹都。卫国也在这时起兵伐邢，报复他们勾结狄人的仇恨。陈国邀合了楚、鲁、郑、蔡诸国在齐结盟，重修桓公时的情谊。84过了些时，齐孝公又邀合了狄人在邢国结盟，替邢国计划抵抗卫国的侵略。85在这时期中，楚、狄、齐、鲁、郑、陈、蔡、邢诸国竟不约而同的威胁宋襄公。宋的党徒只有卫、邾等寥寥几国，势力太单薄了，可是他依然狂得很，不肯打消盟主的迷梦，又在鹿上地方召集齐、楚两国结盟，硬要楚国分些诸侯给他。楚人假意允许，暗地里却布置好了，等到楚、郑、陈、蔡、许、曹诸国在盂地结会，邀宋参加，宋襄公自矜信义，不带着兵车赴会，楚国就捉住了他来伐宋。鲁僖公代宋国向楚讨饶，在薄地会了诸侯结盟，才把他放了出来。86

宋襄公被楚国玩弄到这步田地，仍不觉悟，回国以后，为了郑文公朝见楚王，又召集了卫、许、滕诸国的兵伐郑，想征服郑国。楚人哪肯容他自由，就用了伐宋的方法来救郑。宋、楚快开战时，司马目夷竭力谏劝襄公道：“上天丢弃我们商王的子孙很长久了，现在您违背了天意，想要重兴祖业，只怕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吧？”襄公不听，就在泓水边上列阵。当楚兵正在渡河的时候，目夷又劝道：“他们兵多，我们兵少，实力上是敌不过的。不如趁他们渡河时掩杀过去，或者还有得胜的希望咧。”襄公仍不听。等到楚兵全数渡过泓水，还没有排列成队的时候，目夷又请进击，襄公终于不肯。待到楚兵排好了阵势，两国正式交锋，宋兵就支持不住，大败了下来，襄公的股上也受了重伤。宋国人都抱怨他，他道：“君子们打仗，不忍杀死已经受伤的人，也不忍擒捉头上生了白发的人，他们的心是这般的仁厚的。在险阻地方去扼住敌人，便违反了古人的行军之道。寡人虽是亡国的遗种，对于那些没有列阵的队伍却还不肯作突然的攻击！”87半年之后，襄公因伤重去世，88宋国的霸业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

中原没有霸主，诸侯互相争战，异族急遽内侵，时势危险到了极点，周襄王也给狄人赶走了。89那时楚国的势力蒸蒸日上，大有收拾中原的可能。宋成公虽和楚成王有杀父之仇，情势所迫也只得到楚国去朝见。90鲁僖公原是被夸作惩罚楚国的英雄的，到这时也因齐师侵略了鲁的西鄙和北鄙，索性到楚乞师，用了楚师伐齐，夺取了齐的谷邑。91这天下可说是多半在楚人的手里了，齐桓公的霸业已全部倒坏了。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黄河上游的唯一姬姓大国而且有大才干的君主晋文公就接踪齐桓公而起，担负了第二度尊王攘夷的责任。

注释

1　此就《春秋经》所记言。

2　郑国为周宣王所封，历桓公、武公、庄公而入春秋。其国本在今陕西华县，西周亡后移至今河南新郑县。其西境当虎牢关，为周室与东方诸侯交通之孔道。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见《左氏》隐三年《传》。

3　平王为申侯所立，见《竹书纪年》及《史记·周本纪》。“周之东迁，晋、郑焉依”，见《左氏》隐六年《传》。晋封成师于曲沃，见桓二年《传》追记。

4　郑庄公置姜氏于城颖，见《左氏》隐元年《传》。取温之麦与成周之禾，见隐三年《传》。射王中肩，见桓五年《传》。

5　齐、郑盟于石门，见《春秋》隐三年《经》。鲁、齐、郑会于中丘，见隐十年《经》。鲁、郑会于时来，见隐十一年《经》。鲁、郑会于垂及盟于越，见桓元年《经》。鲁、齐、陈、郑会于稷，见桓二年《经》。

6　郑人伐卫，见《春秋》隐二年《经》。陈、宋、蔡、卫伐郑，见隐四年《经》。邾、郑伐宋及宋伐郑，见隐五年《经》。鲁、齐、郑伐宋及宋、卫入郑，见隐十年《经》。

7　见《左氏》桓二年《经》《传》。

8　郑庄公卒于鲁桓十一年，其后太子忽及子突、子亹、子仪四人迭为君主，郑乱，至鲁庄十四年厉公突归于郑而始定，凡历二十二年。

9　齐襄公立于鲁桓十四年。

10　莱夷在今山东黄县一带，即山东半岛之北部。纪国在今山东寿光县，在齐都临淄东不及百里。

11　伯姬归纪，见《春秋》隐二年《经》，叔姬归纪，见隐七年《经》。鲁、纪会于成及纪侯来朝，见桓六年《经》。鲁、齐、纪盟于黄，见桓十七年《经》。

12　见《左氏》桓十三年《经》《传》。

13　齐、鲁会于艾，见《春秋》桓十五年《经》。

14　见《春秋》桓十七年《经》。奚，鲁地。

15　见《春秋》桓十八年《经》。《三传》谓鲁桓公被杀系齐襄公通文姜而桓谪之，因有斯变，其说不可信。按鲁桓在位，与齐三战，且当大败齐师，轻身入齐，自有丧其身之可能。《传》文云云，盖作者观于鲁庄之世，《春秋经》屡书文姜如齐，故有此妄意之猜测；与齐桓以诸侯之师侵蔡，而谓其起因于蔡姬之荡舟，同一不达事实。夫桓公之卒，庄公年仅十三，女主当国，睦邻国而昵母家，人之情也。若必谓其为个人之淫佚，然则庄九年齐襄公已被杀矣，何以其后文姜尚如齐，且如莒也？观僖公娶于齐曰声姜，僖十一年《经》亦书“夏，公及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阳谷”，十七年又书“秋，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宁能谓其亦与齐桓公通耶！盖古代妇人本可以有外事，武丁之后妃当征伐之大任即其显著之一例，《春秋》以下之社会主张妇人无外事，因将凡任外事之妇人悉讲为淫佚以禁遏之，遂造出此等故事以厚诬古人耳。

16　见《春秋》庄元年《经》。郱，在今山东临朐县东南。鄑，在今昌邑县境。郚，在今安丘县西南。

17　见《左氏》庄三年《经》《传》，参杜《注》。酅，在今山东临淄县东。

18　见《左氏》庄四年《经》《传》，参杜《注》。

19　见《公羊》庄四年《传》及《史记·齐世家》。周王，《史记集解》引徐广曰“周夷王”，不知其何所据也。

20　见《左氏》桓十七年、十八年《传》。《史记·郑世家》则谓高渠弥逃归。首止，卫地，在今河南睢县东南。

21　见《左氏》桓十六年、庄五年、六年《经》《传》。

22　见《左氏》庄八年《经》《传》。

23　见《左氏》庄八年、九年《经》《传》，《史记·齐世家》。乾时，齐地，在今山东博兴县南，时水旱则涸竭，故曰乾时。

24　专记管仲治齐政绩者有《管子》及《国语·齐语》，但此二书均出于战国、秦、汉间，臆说过多，未可信据。梁启超先生有《管子传》一种，刊入《饮冰室专集》，即据此项材料为之，亦可一览，以见后人想像中之管仲治国方略。管子名夷吾，字仲，齐大夫管庄仲之子。《史记·管晏列传》谓其与鲍叔经商，亦出战国人信口之谈。

25　见《左氏》庄十年《经》《传》。长勺，鲁地，鲁所分得之殷遗民有长勺氏。

26　见《春秋》庄十年《经》。

27　见《左氏》庄十年《经》《传》。郎，鲁邑，在今山东鱼台县东北。

28　见《左氏》庄十一年《经》《传》。

29　见《左氏》庄十二年《经》《传》。

30　见《左氏》庄十三年《经》《传》。北杏，齐地，在今山东东阿县北。

31　灭谭，见《左氏》庄十年《经》《传》，灭遂，见庄十三年《经》《传》。谭国在今山东历城县东南城子崖，遂国在今山东宁阳县北。

32　见《左氏》庄十三年《经》《传》。柯，齐地，在今山东东阿县。

33　见《公羊》庄十三年《传》，《史记·齐世家》《鲁世家》《刺客列传》。又《吕氏春秋·上德》篇述此事略异。“刿”，亦作“沫”。

34　见《左氏》庄十三年《传》，十四年《经》《传》。庄十年鲁侵宋又败宋师于乘丘，庄十一年鲁败宋师于鄑，故宋仇鲁。

35　见《左氏》庄十四年《经》《传》。

36　见《左氏》庄十四年《经》《传》。鄄，卫地，在今山东濮县东。

37　《左氏》庄十五年《传》如此说，不审其理由何在。

38　见《左氏》庄十五、十六年《经》《传》。郳即小邾，在今山东滕县东。

39　见《左氏》庄十六年《经》《传》。幽，宋地。滑国在今河南偃师县南，为此会中最西之国。

40　见《左氏》庄十九年《传》。

41　见《左氏》庄二十年、二十一年《传》。

42　郑厉公以鲁庄二十一年夏纳惠王，夏五月厉公即卒，见是年《经》《传》。

43　齐、鲁盟柯之后，齐之会盟征伐鲁尚不与，可见其未服。至鲁庄二十二年秋，齐高徯如鲁盟，是年冬，庄公又如齐纳币，鲁始追随齐国惟谨，文见是年《经》。

44　鲁庄二十五年，郑文公获成于楚，有贰心于齐，至庄二十七年同盟于幽，始又服齐，见是年《传》杜《注》。

45　见《左氏》庄二十七年《经》《传》。

46　见《左氏》庄二十七年《传》，参杜《注》，又二十八年《经》《传》。

47　“汉阳诸姬，楚实尽之”，见《左氏》僖二十八年《传》。平王戍于申、吕、许诸国，见《诗·王风·扬之水》篇。

48　楚败随，见《左氏》桓八年《传》；败鄾，见桓九年；败郧，见桓十一年；败绞，见桓十二年；灭权，见庄十八年追记；伐申，见庄六年；灭息，见庄十四年；灭邓，见庄六年先记（事在庄十六年）；败蔡，见庄十年；入蔡，见庄十四年；伐黄，见庄十九年；伐郑，见庄十六年及二十八年。随在今湖北随县，鄾在今湖北襄阳县东北，郧（即）在今湖北钟祥县，绞在今湖北郧县西北，权在今湖北当阳县东南，申在今河南南阳县北，息在今河南息县，邓在今河南邓县，蔡在今河南上蔡县，黄在今河南潢川县，即此可知楚武王经营湖北，楚文王则更向北经营河南。

49　楚文王卒于鲁庄十九年，见《左传》。子杜敖立，五年，弟熊恽弑之而自立，是为成王，见《史记·楚世家》。又《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记成王元年于鲁庄二十三年，即齐桓之十五年。

50　见《左氏》庄二十八年《经》《传》。桐丘，在今河南扶沟县西。

51　戎伐凡伯，见《春秋》隐七年《经》；北戎侵郑，见《左氏》隐九年《传》；北戎伐齐，见桓六年《传》；鲁追戎济西，见庄十八年《经》；鲁伐戎，见庄二十六年《经》；戎侵曹，见庄二十四年《经》；山戎病燕，见庄三十年《传》。

52　狄始见于《春秋》庄三十二年《经》，自是蹂躏河、济流域诸国。

53　见《左氏》庄三十年《经》《传》，三十一年《经》，《史记·齐世家》及《燕世家》。孤竹国，今河北庐龙县至热河朝阳县一带地。齐桓此次出兵当是遵海而行，至今山海关而止。

54　见《左氏》庄三十二年《经》《传》。小谷，在今山东东阿县。

55　见《左氏》闵元年《经》《传》。邢国在今河北邢台县。

56　见《左氏》闵二年《经》《传》。漕，《左传》作曹，今依《诗·鄘风·载驰》篇作漕，俾与曹国有别。荧泽、共、滕、漕皆卫地。漕，在今河南滑县。

57　见《左氏》僖元年《经》《传》。夷仪，在今山东聊城县西南。

58　见《左氏》闵二年《传》先记及僖二年《经》《传》。楚丘，在今河南滑县东六十里。

59　见《左氏》庄三十二年《传》。

60　见《左氏》僖元年《经》《传》。柽，宋地，在今河南淮阳县西北。

61　见《左氏》僖二年、三年《经》《传》。

62　见《左氏》僖二年、三年《经》《传》。江国在今河南正阳县东南。黄，见本篇注48。按楚曾伐黄，黄之附齐或以此故。

63　北海、南海，犹云北边、南边，古人言语自有此例，如召穆公平定江、汉，《诗·大雅·江汉》篇亦言“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64　《左传》文“赐我先君履”有两说，一为齐国境之四至。故四地均在其封域中；一为齐侯之势力范围，不妨稍远。穆陵与无棣所在，异说滋多。然味《左传》文义，似以后一说为合理，盖如为齐之四至，即不必举以告楚使，所以言者，即为周王有命，齐侯可以干涉境外之事耳。

65　见《左氏》僖四年《经》《传》。陉，在今河南郾城县南。召陵，在今郾城县东。方城山在今河南叶县南，即在召陵之西。崔述《东壁遗书》《考古续说》《齐桓霸业附考》曾对《左氏》所记有所辨正，摘录于下：“召陵之师，……楚以‘问诸水滨’拒齐，齐无以复也。……屈完以方城、汉水自矜，齐又无以答也。是何其失词乃尔？且齐既为楚所轻，而楚犹受盟于齐，亦于事理有未合者。窃谓此事盖采之楚史者，乃楚人自张大之词，非实事也。何以言之。春秋时诸侯皆自称‘寡人’，……惟楚僭王号……乃自称‘不谷’。……今齐侯乃自称为不谷，此必楚人所记，以楚君之自称不谷也，故遂以加之齐，而忘齐君之不如是称也。至谓因蔡姬之嫁而侵蔡伐楚，亦不可信。北杏之会，蔡实与焉，既而叛附于楚，遂不复与齐桓之会。以人情时势论之，齐侯固当侵蔡伐楚，不必因蔡姬之嫁也。……”

66　见《诗·鲁颂·閟宫》篇。以其过自夸大，言“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若有大勋劳者，故孟子遂误以为周公之事（《滕文公下》），而忘其上文尚有“周公之孙，庄子之子”之句在也。舒国在今安徽舒城县，后亦为楚所灭。

67　见《左氏》僖四年《经》《传》。东夷指徐、郯、莒等国。公羊以为“滨海而东，大陷于沛泽之中”，因而执涛涂。

68　见《左氏》僖五年《经》《传》。首止，见本篇注20。

69　见《左氏》僖五年、六年、七年《经》《传》。宁母，在今山东鱼台县北。

70　见《左氏》僖七年、八年《经》《传》。洮，曹地。

71　见《左氏》僖九年《经》《传》。葵丘，宋地，在今河南考城县东。王人来会者，《经》书“宰周公”，《传》书“宰孔”，盖周公名孔，王朝之宰，前年惠王使召郑伯者即此人。

72　此盟辞，《公羊传》载于僖三年阳谷之会，然是会系与宋、江、黄人商伐楚之事，厕于其间，殊为不类。兹依《谷梁传》文记于葵丘之会。又《孟子》中（《告子下》）亦记此辞于葵丘之会，惟其辞甚繁，而言“士无世官”，与春秋时事适相冲突，当出后增，故今不从。

73　见《左氏》僖九年《经》《传》。高梁，晋地，在今山西临汾县东北。

74　见《左氏》僖十一年、十二年《传》。扬拒、泉皋皆戎邑，及诸杂戎居伊水、雒水之间者。

75　见《左氏》僖十三年、十六年《传》。

76　见《左氏》僖十二年《传》。

77　城杞，见《左氏》僖十四年《经》《传》。《公羊传》以为徐、莒胁杞，非淮夷。城鄫，见僖十六年《传》。淮夷居今江苏邳县一带。杞国本封于今河南杞县，大约春秋前已迁入山东，居于潍水流域。缘陵，在今山东昌乐县东南。鄫国在今山东峄县东。

78　见《左氏》僖五年、十一年、十二年《经》《传》。弦国在今湖北蕲水县西北。

79　见《左氏》僖十五年、十七年《经》《传》。徐国在今安徽泗县北。娄林在泗县东北。牡丘在今山东茌平县东十里。厉国在今湖北随县北。英氏在今安徽六安县西。

80　均见《论语·宪问》篇。左衽，旧说以为左襟，误。

81　本段意义采自梁启超先生《春秋载记》第四章（《饮冰室专集》第十二册）。

82　见《左氏》僖十七年《经》《传》。是年《经》书“冬十有二月乙亥，齐侯小白卒”，《传》书“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因其相隔两月，故传又书“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殡”以弥缝之。《史记·齐世家》因此遂曰：“桓公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宫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崔述《齐桓霸业附考》辨之云：“《左传》之事皆采诸列国之史，春秋时诸侯往往有用夏正者，故《传》文中兼有周正夏正，参差不一。韩之战，《经》在十一月壬戌，《传》在九月壬戌，是也。辛巳而殡，仅七日耳。而《传》乃以十月为周正，则卒与殡遂隔六十七日，误矣。好事者附会之，因有尸虫出户之说，则其误更甚焉。”

83　均见《左氏》僖十八年《经》《传》。菟圃、訾娄皆卫地。菟圃未详所在，訾娄在今河北长垣县西。

84　见《左氏》僖十九年《经》《传》。次睢，在今山东临沂县东北。《公羊传》谓“用之社，盖叩其鼻以血社也”。

85　见《左氏》僖二十年《经》《传》。

86　见《左》氏及《公羊》僖二十一年《经》《传》。鹿上，宋地，在今安徽阜阳县南。盂，宋地，在今河南睢县。薄亦宋地，在今河南商丘县北。《公羊传》以为公子目夷设械守国，楚人知虽杀宋公犹不得宋国，于是释宋公。

87　见《左氏》僖二十二年《经》《传》。《传》中“大司马固谏曰”，杜《注》云：“庄公之孙公孙固也。”按此大司马即司马目夷，固谏即强谏之义，杜《注》误。《史记·宋世家》作“子鱼谏曰”，子鱼为目夷字，今从之。

88　见《左氏》僖二十三年《经》《传》。

89　见《左氏》僖二十四年《经》《传》。

90　见《左氏》僖二十四年《传》。

91　见《左氏》僖二十六年《经》《传》。谷，在今山东东阿县。

附表一：齐桓公年表^1

注释

1　此表以《春秋经》及《左氏传》为主，别采《公羊传》、《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及《齐世家》以补之，凡补入者皆注明于下。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统排编年始于梁启超先生《春秋载记》（《饮冰室专集》第十二册），今用之。

2　见是年《经》杜预《注》。鲁与齐连年战争，故两君不相见。

3　曹沫劫齐桓事，见《公羊传》及《史记》。

4　本条《经》文、《公羊》作“公会齐侯……”，是鲁庄公亦与于盟；《左氏》《谷梁》作“会齐侯……”，则与盟者虽非庄公而鲁人必有参加者。故杜《注》云：“书会，鲁会之。不书其人，微者也。”然观《公羊》何《注》，于庄十九年“公子结”条云：“先是鄄、幽之会，公比不至，公子结出竟，遭齐、宋欲深谋伐鲁，故专矫君命而与之盟。”知《公羊经》“公会”之文必是衍文，《春秋繁露·灭国下》篇云：“幽之会庄公不往”，亦足证明。说详阮元《公羊注疏》卷七校勘记。按柯盟之后，齐、鲁虽平而积嫌犹未能释，故齐之会盟征伐鲁皆不与焉。直至鲁庄公廿二年后，齐、鲁始取一致行动。

5　《左氏传》已前叙其事于庄六年中。

6　《左氏》《谷梁经》惟言鲁、宋，《公羊经》并有邾。

7　见《史记·齐世家》。

8　立僖城鲁事见《公羊传》。

9　见《史记·齐世家》。

10　《左传》《史记》等书于此年俱有“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绝之也，蔡人嫁之”一事，为明年桓公率诸侯侵蔡之张本。然是时楚人内扰寖急，桓公既为霸主，便不得不伐楚，而蔡于是时已为楚之与国，久不与中原之盟会，欲伐楚则道途所经必先侵蔡，此就当时国际关系优足说明，不必藉词于蔡姬之嫁也。《左氏》好装点私事以见大局转变之由来，其实多失之诬。即如楚之灭息，本为其北向发展所必有之事，正与其灭申、吕、弦、黄相同，而左氏乃以为蔡哀侯绳息妫之美所致，然则申、吕、弦、黄之灭又将归咎于谁何妇人乎！

11　见杜《注》，《公羊传》谓是“徐、莒胁之”。

12　见《史记·齐世家》。《谷梁传》以为管仲死于桓公三十八年楚灭黄之前，逞臆之谈，不可信。

13　见杜《注》。

14　《经》文但书“夏，灭项”，不言灭之者。《公羊传》谓“齐灭之”，《谷梁》同，盖以上条为齐、徐伐英氏故。《左氏传》谓“淮之会，公有诸侯之事，未归而取项，齐人以为讨而止公”，盖灭者无主名，则以鲁僖公为最近，犹“城郎”与“浚洙”之类之为鲁事也。然英氏在今安徽六安县治西，项国在今河南项城县境，同在淮水流域，齐、徐之师道出其间，灭而有之，如僖三十三年秦师侵郑，顺道灭滑然，事亦可能。至于鲁，则既未出师，僖公亦正赴会，两国相距又远，胡从越国而鄙之乎！故今从《公》《谷》之说。

15　桓公之卒，《经》作十二月，《传》作十月，日则同为乙亥，盖一为周历，一为夏历，相差两月，非有异也。后人不悟其用历之异，乃谓以内乱之故，历两月始殡，致有尸虫出于户之说，大非。

附表二：齐桓公事业分类表

甲　衣裳之会^1

乙　兵车之会^2

丙　征伐

丁　救援

戊　城戍

己　立君

庚　灭国

注释

1　此表依《谷梁》庄二十七年《传》及范宁《集解》说排列。若就《春秋经》看，则齐桓五年，齐、鲁盟于柯，十一年齐、宋及鲁公子结盟于鄄，十四年齐、鲁盟于防，十五年齐、鲁盟于扈，十六年齐、鲁会于城濮，二十四年齐、鲁盟于落姑，二十六年齐、鲁盟，二十九年齐、鲁盟，皆未列入。然此等盟会皆局部事，在国际上无大关系，故今亦缺之。

2　此表亦依《谷梁传》及范宁《集解》说。按齐桓三十年以诸侯之师伐楚，与楚使屈完盟于召陵，实亦可谓为兵车之会，今以已见征伐表内，故亦缺之。

3　盟洮为谋王室，并未出兵，范宁列为兵车之会，未详其故。今姑仍之，以待考。

4　项国在息国之北，蔡国之西，当时实已为楚国势力所笼罩。吾人对于此事可作两种推想：其一，灭项者为楚，《春秋》未书楚乃阙文。其二，灭项者为齐，则齐与徐共伐英氏，顺手灭项而以与徐，以遏楚人北侵之焰者。此皆为当日情势所可能，至于《左氏传》鲁灭之说，则因《经》文下条有“秋，夫人姜氏会齐侯于卞；九月，公至自会”之文，乃造作“齐人以为讨而止公”之谰言耳。

第十章　秦与晋的崛起和晋文公的霸业

当齐桓公在黄河下游称霸的时候，黄河上游已有两个大国勃兴，在现今陕西境内的叫做秦，在现今山西境内的叫做晋，他们都可以说是新国家。1

秦国姓嬴。据他们自己说：颛顼的子孙有一个女子，名唤女脩，正当她织布的时候，一头玄鸟飞来，掉下了一个卵，女脩吞下就怀了孕，生子大业。2大业生大费，又叫做“伯翳”，和禹一块儿平治洪水，帝舜为他有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3大费生了两个儿子：长的名大廉，是鸟俗氏的始祖；次的名若木，是费氏的始祖。若木的玄孙有名费昌的，他曾为商汤御车，把夏桀打败；这一支的子孙有的在中国，有的在夷狄，现在且不提。大廉有一个玄孙名唤仲衍，鸟的身体，人的言语，做了商主太戊的御者；后来世世有功，商王命为诸侯。仲衍的玄孙中潏移居西戎，生子飞廉，飞廉生子恶来，恶来有力，飞廉善走，纣王赏识这父子二人的材力，把他们都任用了。周武王伐纣，连带杀了恶来。4飞廉还有一个儿子叫季胜，季胜的儿子叫孟增，他做了周武王的臣子，因为他住在皋狼地方，被人唤作“宅皋狼”。5宅皋狼再传为造父，他受了仲衍的遗传，极会御车，曾替周穆王驾了骏马西巡，一天跑得一千里路；穆王赏他的功，封他在赵城，就成了后来赵氏的始祖，这是汾水流域的一支。6造父的同族中有一个名唤非子，是飞廉的六世孙，住在犬丘，有很高强的畜牧的本领，周孝王命他到汧、渭二水之间去养马，马匹大为繁殖；孝王喜欢他，分给他秦邑的田地，比于附庸之君，人们称他为“秦嬴”，这是渭水流域的一支。7秦嬴五传到秦襄公，当西周的末年。襄公听得犬戎攻杀周幽王，他出力护送平王东迁；平王感激他，封为诸侯，并且当面吩咐道：“只要你能把戎人赶走，岐山以西的地方我就统统赐给你。”到这时，秦国才成一个正式的国家，和列国诸侯通了聘问了。8

襄公的儿子文公迁都到汧、渭交会的地方，用武力赶走戎人之后，把周朝的遗民收集拢来。他依照平王的嘱托，把本国的东境开拓到岐山为止，岐山东面的地方一起献还周朝。9他的孙宁公又打败西戎的亳王，灭了亳国的荡社和荡氏。10到宁公的儿子武公手里，他东伐彭戏氏，直到华山下面；又西伐邽戎和冀戎，把戎人的地方改作了自己的县。11他的曾祖文公虽曾把岐东之地还给周朝，可是自从平王东迁之后，周天子的力量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他们实在管不着渭河边上的地方了。武公看出这种情形，也就毫不谦让，把丰、镐附近的杜国和华山附近的郑国的土地一起收了来，做了自己的两个县。12西虢本在岐山西南，虞君跟了周王一起东迁，留下一个分支小虢没有迁走，武公也把她灭了。13当齐桓公刚即位的时候，秦国差不多已经统一了渭水流域的全部。14

武公的儿子德公又迁到雍。15当他占卜迁居问题的时候，得到的卜兆是：“住在那边之后，子孙们可以直到黄河边上去饮马！”德公生子三人，长子宣公，次子成公，少子穆公，依次为君。在宣公的世里，晋国强大，秦和晋直接接触，在黄河北岸打了一仗。穆公刚即位又打到茅津，过些时候又和晋国在河曲开战。16从此以后，他们两国不断的交锋，可是势均力敌，各不相下，终究谁也没奈何谁。17

晋国始封之君是周成王的同母弟叔虞。成王灭了唐国，把他封到那边，称为唐叔虞。18这地方虽是周的王畿，却被戎、狄部落所环绕，生活比较艰苦。19唐叔的儿子燮父迁居晋水之旁，国号随着改做晋。20燮父七传到穆侯，当周宣王之世，迁都到翼。21在他伐条失利的那年生了长子，他为要纪念这次不幸的战事，替这个小孩子取名为仇；三年之后，他伐千亩有功，心中高兴，正值他的次子出世，就取名为成师。22太子仇即位，是为文侯。那时周幽王被犬戎所杀，文侯和列国诸侯拥立平王，又攻杀那位和平王对立的携王，平王酬报他，赐给秬黍、鬯草和彤弓、彤矢、卢弓、卢矢等贵重东西，命他好好护卫着王朝。23文侯卒后，子昭侯嗣位，大约他为了叔父成师在国内很有势力，怕他捣乱，就封他在翼都西南的曲沃；可是这么一封晋国就多事了，从此他们的君主不是被曲沃的君主杀死就是被赶掉，经过了六十余年的内乱，成师的孙子曲沃武公到底并有了晋国。24周僖王受了武公的贿赂，也就承认这既成的事实，命他主领一军为晋君，列为诸侯了。25

武公灭晋之后不久便死，子诡诸继位，是为晋献公。献公是一位不肯让人的枭雄。自从曲沃灭翼之后，曲沃的宗族渐渐骄横起来，常有压迫公室的举动，献公想了自己祖宗得国的由来，设法离间他们，使他们自相残杀，临了他又来一个围剿，于是先朝的公子公孙们统统给杀死了，晋国的政权就集中到他一个人的手里。26内部平靖了就容易向外发展，他先西去伐骊戎，骊戎的君主向他求和，把两个女儿送给他，因为骊国是姬姓，所以他们的女儿称为骊姬。27曲沃灭晋后所领的王命本是一军的小国，到献公十六年，他觉得力量充足，就自行改作二军，本人将了上军，太子申生将了下军，去攻灭耿、霍、魏三国，当下把耿国赐给他的车御赵夙，魏国赐给他的车右毕万。28次年，他又派太子申生带领军队伐赤狄族的东山皋落氏，也得着胜利而归。29在他的世里，晋国的疆土急剧地扩张，成为黄河北面的唯一姬姓大国，不过关系最大的还是他的灭掉虞和虢。30

以前虢国曾帮过晋侯伐曲沃，新近又曾侵晋。31虢和晋相去不远，虢地跨有黄河南北，而在黄河南面的地方形势又非常险要，只要得着了虢就可以挡住秦，所以她正是晋国嘴边所不肯放过的一块肥肉。32献公想借了旧恨的口实出兵，就用了大夫荀息的计谋，把很珍贵的屈产的好马和垂棘的宝玉送给虞公，向他借一条路去伐虢国。33虞公本是一个贪小利的人，见了这些宝贝，心花怒开，便一口应允来使，不但可以借路，而且可以会师伐虢。那时虞国有一个很有智谋的大夫宫之奇，他窥破晋国的阴谋，谏劝虞公，虞公只是不听，虞、晋两国就共同破灭了虢国的要邑下阳。34才过了三年，献公又向虞国借路了，宫之奇再剀切谏劝道：“虢是虞的外唇，虢国一亡，虞国必然跟着倒。干错了一回已是不该的了，哪里可以再错第二回！俗语说的好，‘嘴巴和牙床是联带的，没有了唇就冻着齿了’，这便是虞和虢的关系！”虞公道：“晋国是我的本家，哪里会害我！”宫之奇答道：“虞出于太王，虢出于王季，晋国灭得虢，哪里灭不得虞。而且虞和晋的关系哪能抵得过曲沃的公子公孙们和现在晋君的关系，这等亲密的本家，只为相处近了，都给他杀光了。你想，虞和晋也是逼近着咧！”话说得这样透澈，虞公还不觉悟，自以为祭神虔诚，一定会得着天的保佑。当下虞公许了晋使，宫之奇就带了家眷出走了。这年晋师灭虢，回来时停息在虞国，趁他们不防备，一下子又灭了虞国。献公通知周王，凡是虞国贡献到王朝的东西，一概按照旧例送去，周王也就不说话了。这是齐桓公伐楚的后一年，从此晋国的西南角上据有了殽、函的天险。荀息走到虞公的宫里牵出屈产的马还给献公，献公笑道：“马还是我的马，可惜老了些了！”35

话说晋献公虽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但他对于女色方面却很糊涂。他除了原有的夫人之外，曾收纳他庶母齐姜，生了一男一女：女的嫁给秦穆公，男的名申生，立为太子。他又娶了大戎的女儿，叫做狐姬，生一子名重耳；娶了小戎的女儿，也生一子，名夷吾。在伐骊戎时他得了骊君的两个女儿归来，大的骊姬生子名奚齐，小的生子名卓子。这几位妻妾之中，最得宠的是奚齐的母亲骊姬，被他立作夫人。她占有了这种特殊的宠遇，还想进一步立奚齐为太子，就勾结一班小人，教他们劝献公派太子申生守曲沃，重耳守蒲城，夷吾守屈邑，36献公有子九人，37还有四个也到了边地，只留下奚齐和卓子在国都。过了几年，她就使出一条毒计，对太子申生说：“前天你的父亲梦见了你的亡故的母亲，你赶快去祭祀她罢！”太子听话，在曲沃祭了齐姜，把胙肉献给父亲。那时献公正在郊外打猎，隔了六天回来，骊姬糁入了毒药送上去；献公试出肉里有毒，她就乘机带哭带诉道，“太子，你太忍心了！你的父亲年纪这样老了，为什么还不肯等一等呢！”又向献公乞怜道，“你看这种情形，在你千年之后，叫我们母子怎样的存活！”献公被她一阵话激怒，就把太子的师傅杀了。有人劝申生自己去辨明，申生道：“我的父亲年纪大了，没有骊姬侍候，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的！”有人劝他逃奔别国，他又不愿担当了弑父的恶名出去，就自己缢死在曲沃。他死后，骊姬继续编出重耳和夷吾的坏话，指他们和申生通谋。献公派人去杀他们，重耳逃到狄国，夷吾逃到梁国。38别的公子也都赶了出去，奚齐自然稳稳地立作太子了。不久献公得病，把奚齐付托给荀息。献公死后，荀息拥奚齐即位，大夫里克们想迎立重耳为君，纠合党徒在丧次杀死奚齐。荀息又立卓子为君，里克又把卓子杀掉，荀息便殉了难。这时候晋国陷入了大混乱的状态。39

公子夷吾居留梁国，听得这消息，想回国为君，请求秦穆公援助。穆公见晋国起了内乱，正想乘机捞些便宜，对着这送上门来的生意怎肯放过，便要求他回国之后把黄河南面的五个城送给秦国做报酬。这五个城所管辖的地域，东面到虢国原有的东界，南面到华山，北面到解梁城，把晋国累代开拓的疆土要走了一半；而且把殽、函也卷了进去，开了秦国东向发展的大门，这是何等称心适意的事情。40夷吾急于入国，一口应允。秦穆公便联合了齐桓公送夷吾回国即位，是为惠公。惠公回国后先杀了里克们，除去内部的有力分子，对外又赖掉割地给秦的原约，弄得国内和国外对他都不满意起来。不久晋国闹饥荒，向秦国借粮，秦国运来了大量的米谷。只隔一年，秦国的收成也不好，到晋国借取时，惠公却拒绝了。秦穆公发怒，起兵伐晋。惠公抵御，在韩原开战，晋兵大败，惠公被秦兵生擒了去。41幸而秦穆公的夫人是惠公的姊妹，听得他被擒，便带了儿女走上高台，堆积木柴，拿放火自焚作了她的要挟，穆公只得不杀惠公，把他监禁起来。惠公命大夫回国，对国人说：“我已羞辱了我们的国家，就是回国也做不得你们的君主了，还是让太子圉接下去罢！”国人听了都哭。晋人就把公田的税分给民众，各个城乡都整顿了甲兵，保护太子，表示国内失了一君还有一君，决不对秦屈伏。晋大夫阴饴孙到秦和穆公结盟，穆公问他：“晋国内部和睦不和睦？”他答道：“不和睦！人民们失了国君，定要报仇；贵族们知道这位国君有对不起秦国的地方，说总应当报答秦国的旧谊。”穆公知道晋国的民气旺盛，终不能把她灭掉，自己挟住了惠公也没有什么用处，就放他回来了；不过一面还派员收取晋国河东地方的赋税，总算把秦国的势力侵入了晋国。惠公回国后，即命太子圉赴秦做抵押品。这时候，晋国几乎给秦国压倒了。42

晋太子圉到了秦，穆公为了表示好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也许为了制止不住晋人的反抗，又把侵略的河东地方交还了，后来子圉听得惠公生病，觅一个空逃了回去。惠公去世，子圉即位，是为怀公。惠公在世时就很猜忌那个逃亡在外的他的哥哥重耳，曾派人到狄国行刺，怀公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下令群臣的亲族们不得跟随重耳，如果过了限期还不回国的治罪无赦。那时狐毛和狐偃二人正从重耳在秦，他们的父亲狐突不召他们回来；怀公把他拘了起来逼他去召，他还是不肯，答道：“臣是应当尽忠于君的，我的两个儿子做了重耳之臣好多年了，我不能教他们反叛！”怀公听了生气，把他杀了。这一件事就大失了国内的人心。43

且说公子重耳自被献公所迫，逃奔狄国，跟随他的有狐偃和赵衰一班人，都是晋国的俊杰。那时狄人伐同种的咎如{音qiáng gāo rú}，掳获了他们酋长的两个女儿叔隗和季隗，狄君把这两个女子都送给重耳，他自己娶了季隗，把叔隗配给赵衰。在狄国一住就住了十二年，为了惠公派人来刺，逼得没法，只得留下季隗，逃奔到齐，齐桓公把宗女姜氏配了他。44他在齐国有八十匹马的财富，感觉满意，就不想走了。45恰值齐桓公去世，国内大乱，狐偃们以为住下去没有意思，不如另图发展，大家聚在桑树底下商量动身的计划。不料有一个婢女正爬在树上采桑，把他们的私话完全听得，就进去告诉姜氏。姜氏不愿泄漏了这秘密，把她杀死，私下对重耳说：“晋国多乱，你很有做晋君的希望。你的随从的人们要你离开这里，这是对的。事情该谨慎，我已替你把听得这消息的人杀掉了！”重耳忙分辨道：“我在这里很舒服，决不想到别处去！”姜氏力劝他以事业为重，不要这样没出息，他还是执意不听。姜氏便和狐偃同谋，用酒灌醉了他，送上车去。重耳在路上醒了，怒不可遏，拔出戈来赶狐偃，骂道：“事若无成，我一定吃你的肉！”狐偃一边逃，一边嚷道：“事若无成，我不知道死在哪里，你怎能和豺狼争吃我的肉；幸而事成，晋国的好东西你吃不尽，我的肉是腥气的，你也不必吃了！”于是他们经历曹、宋、郑诸国，来到了楚。楚成王招待他很优厚，有一次在宴会中问他道：“你如回到晋国，要用什么来报答我呢？”重耳答道：“你所享用的子女和玉帛，是你自己所有的。就是羽毛齿革这种原料，也是出产在你们地方，用剩了的才输送到晋国去。我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楚王道：“虽是这样说，你总要给我一个回答。”重耳被逼不过，就爽直地说道：“如果靠了你的威灵得回晋国，将来我们两国治兵，在中原相遇的时候，一定避开你三舍之地。46倘使我军退了三舍之后还得不到你的停止进行的命令，那么我们只有左手执弓，右手把住箭袋，来和你们周旋了！”楚令尹子玉在旁，听他的说话口气，知道他回国之后必然与楚不利，暗请楚王把他杀了。楚王却大度，说道：“如果晋公子真能与楚王不利，那必然是我们自己先不争气。他这个人通达而有文辞，跟随的人又都有才干，这是天之所兴，谁人能把他废掉呢！”47

自从晋太子圉逃回本国，秦穆公便和他们父子俩绝了交好，很想提拔重耳为晋君，知道他在楚国，派人把他招来，送了五个女儿给他，晋怀公的夫人怀嬴也在其中。惠公既死，怀公又不得人心，秦穆公就兴兵送重耳回国；晋国的大夫做了内应，迎他即位，是为文公。怀公逃出国都，文公叫人追上把他杀了。晋的国势原已积累了百年的强盛，是一个极有可为的大国，文公多年出亡在外，对于国际形势和治国方术都有深澈的了解，而且还有一班好辅佐在他的手下，而且还有齐桓公霸业的榜样在他的眼前，所以他即位之后，举贤任能，省用足财，造成了极好的政治环境，人民不但富有，而且都受了他的训练了，晋国既大治，他的不朽的功业也打稳了厚实的基础。48

便在文公元年的冬天，周襄王为了王子带之乱避居郑国，派人向晋、秦诸国告难。秦穆公带兵驻在河上，想送周王回国。狐偃劝晋文公道：“你如要作成诸侯的盟主，便没有比帮助天子更说得响的。面前就是一个机会，你赶快去继续你的祖宗文侯的功业罢！”于是文公辞去秦师，向草中之戎和丽土之狄馈送礼物，开了一条东面出兵的道路。49他带了二军行到阳樊地方，自己驻下，命右军到温邑去围住子带，左军到郑国去迎接襄王。襄王复位之后，文公到成周朝见，襄王备了盛馔款待他。文公自恃有功，向襄王请求隧葬的典制，想装点自己死后的排场，襄王不愿他僭用天子的礼节，拒绝了；50但为了报酬他的大功，把阳樊、温、原、州、陉、组、攒茅等处的土地一起赐给了他，从此晋国的东南境也到了黄河边上，而且外面是黄河，里面是太行山，占得极好的形势，周室的王畿则又削去了一大块。51不幸的，襄王虽把这些地方赐给他，但住在那边的人民多不愿隶属晋国，阳樊和原两邑先后反抗起来。晋文公攻入阳樊，把人民迁到别处去。在他伐原时只豫备三天的粮草，哪知过了三天原人还没有投降，文公下令班师，间谍报道：“只要再围一二天就下来了！”文公道：“出师的时候说是三天的，怎可为了得原而失信！”晋兵刚走了三十里，原人就受了这信义的感动而归诚了。于是文公把原伯迁到别处，命赵衰为原大夫。52

那时齐桓公去世已有八年，宋襄公图霸不成，中原无主，所有二三等国家像鲁、卫、郑、许、陈、蔡、曹，全都归附到楚国的卵翼之下。为了齐兵侵鲁，鲁国就向楚请兵伐齐，夺取了齐的谷邑，把齐桓公的儿子雍放在那里，叫易牙辅佐他，作鲁国的后援，又由楚大夫申公叔侯驻兵防守，楚的势力竟伸展到齐了。齐桓公有七个儿子，做了楚国的七个大夫，楚很有支配齐国的力量了。宋国自从襄公死后，虽曾一度服了楚王，但自晋文公即位之后，觉得有了后援，也就背楚归晋。楚人哪肯失掉面子，于是他们兴师伐宋，先围缗邑，接着楚王亲征，带了郑、陈、蔡、许诸国之师又围住了宋都。宋人到晋告急，晋大夫先轸对文公说道：“你在出亡中受过宋君的厚惠，现已到了报答他们的时候，而且这是图霸的好机会，我们放不得的！”狐偃也说：“楚国刚得着曹国的归附，又新和卫国通婚，我们如果起兵攻打曹和卫，楚兵一定前来救援，这样便可解除了他们对于齐和宋的压迫。”文公自想，回国四年来训练人民，已经可以试一试了，他就校阅军队，建立三军：命郤縠为元帅，带领中军，郤凑为佐；狐毛带领上军，狐偃为佐；栾枝带领下军，先轸为佐；又命荀林父为公车御，魏犨为车右。他又征求秦国的同意，一起出兵，侵曹伐卫以救宋。到了卫地，齐昭公来见文公，两军结盟，约取一致的行动。卫成公希望晋兵放过了他，请求同盟，文公不许，卫侯只得离开了国都；由卫人到文公前去解释道：“那位亲楚的国君已给我们赶走了！”鲁僖公派公子买领兵替卫国守御，这时楚兵救卫不胜，鲁人惧晋，也只得刺杀了公子买，到文公前去解释道：“那个助卫的公子买已给我们杀掉了！”然而他们把这一件事通知楚国的时候，却又转换了话头，说道：“我们的公子买不能尽他守卫的责任，先逃了，所以把他杀了！”53

晋兵攻入曹都之后，楚兵围宋还是很紧，宋国再度向晋文公告急。文公为了齐、秦两国还不肯和楚开战，怕自己的力量不够对付，不敢轻易和楚决裂，非常的踌躇。这时郤縠病死，先轸代为元帅，献策道：“我们可以分两方面办去：一方面，我们命宋国送贿赂给齐、秦，请求他们出来代宋向楚求和；一方面，我们又拘住了曹君，把曹、卫的田地赐给宋人，想来楚人爱护曹、卫，一定不肯答应齐、秦的请求，到时齐、秦被楚激怒了，这战事就不会由我们独当了！”文公赞同他，就执了曹君交给宋人。楚成王回驻申邑，也感觉晋国很难对付，就命守齐的申公叔侯离开齐境，攻宋的令尹子玉离开宋国，对他们说道：“你们不要尽跟晋国作对罢！晋君在外十九年了，一切的险阻艰难都尝够了，人们的真情和假意也都看透了，这次回到晋国可以说是天意，只要是天意便是我们敌不过的。”子玉怕人家看轻他，坚请一战。楚王很不高兴，只分了少许的兵给他，随他干去。子玉当下派人向晋文公说道，“只要你肯让卫侯复国，又把曹国重封了，我们马上可以把围宋的兵解除的。”先轸知道子玉派人来了，又献一策，劝文公暗地里允许曹、卫两君复国，来离间他们和楚国的联络，同时拘了楚使，激怒楚国。文公照计行事，曹、卫两国果然向楚告绝。子玉大怒，发兵追赶晋人。文公实践从前的约言，退避三舍。楚军大众已想止住不追，只有子玉不肯，逼着前行。这时晋、宋、齐、秦四国的军队驻在城濮，楚师追上，背了险阻立营。54文公忧虑楚兵占得了优胜的形势，狐偃安慰他道：“我们这一仗如能打胜，固然一定可以得到诸侯的服从；就是不胜的话，我们的国家据山临河，处处有险可守，也不怕有什么损失。”文公把他的话斟酌一下，才决定和楚开战。子玉在楚营里已经忍不住了，又派人来向文公说：“请你们的部下来同我们玩一下罢，你凭在车栏上看着，我也借此开一次眼！”文公立即答应，说是：“我们明天早上见！”当时楚军方面，令尹子玉将的中军，子西将的左军，子上将的右军，和晋国的三军对当。子玉在开战的时候，高兴极了，叫道：“今天一定没有晋国了！”哪知晋的下军佐胥臣在战马上蒙了虎皮，先向跟随楚国的陈、蔡之师冲去，对方抵挡不住，四散逃奔，一下子楚的右军也就溃散了。晋的上军将狐毛竖了两面大旗，向后退去，表示大将已走，下军将栾枝命每辆兵车后面拖着树枝，卷起了满天的灰尘，表示全军也已退走，楚兵认假作真，追逐过去，不料晋的中军从横里出击，上军又来夹攻，把楚的左军打得一败涂地。只有令尹子玉收住中军，独得不败。楚军匆忙退走，遗下的粮草不计其数，晋军在楚营里吃了三天的粮，才离开这战场。55

晋师从城濮凯旋，走到衡雍地方，听得周王要亲来劳军，就在践土造起一座行宫来。56郑文公在三个月前曾送兵到楚，现在看见楚兵大败，急向晋国求和，郑、晋之君即在衡雍结盟。周襄王到会，晋文公把胜利品和俘虏—披甲的马四百匹，步卒一千人—献上去，当下由郑文公傅相周王，用了从前周平王接待晋文侯的礼节接待了他。接着周王又命卿士们策命文公为侯伯，赐给他大辂之服、戎辂之服，57和彤弓彤矢、卢弓卢矢等物，以及虎贲三百人。天子的使者宣读策命道：“天王对叔父说：‘你应当恭敬服从我的命令来安定四方的国家；凡是我所厌恶的人，你都应当驱逐他们到远地方去！’”文公三次辞谢，才从命答道：“重耳怎敢不再拜稽首来奉扬天子的最伟大的命令！”58

这时卫成公听到楚兵大败的消息，非常害怕，就逃奔到楚国；他听得诸侯快要结盟，又赶到郑国去命大夫元咺陪了自己的弟弟叔武去会见诸侯。当诸侯在王庭结盟时，由周朝的卿士王子虎领导，盟辞道：“大家协力辅助王室，不得互相侵犯！有谁背了这盟，天神降下罚来，使他兵败国亡，子孙老幼统统受到灾祸！”这次盟会是葵丘之会以后的第一次大会，晋、齐、鲁、宋、卫、郑、陈、蔡、莒诸国一齐参加，许多倒向楚国怀里的国家现在又倒在晋文公的怀里了，楚国又和召陵之役以后的情形一样，在中原成了孤立者了。59

楚令尹子玉收拾残兵回国，走到半路，楚王派人对他说道：“你若回国，怎对得起申、息二县的父老？”子玉只得上吊死了。隔了四年，楚成王见晋国愈强，忍气请和，派大夫到晋聘问，文公也遣使报聘，两国开始通好。自从城濮一战之后，楚国在中原的势力一落千丈，中原诸国反危为安，转散作合，晋文公的功绩竟超过了齐桓公。60

不过那时中原诸侯之间还有些不和协的地方，又赖文公用了霸主的威严把他们镇压住了。当卫成公出亡的时候，曾有人向他说：“元咺已立叔武为君，你不必回去了！”那时元咺的儿子跟着他，便被他杀了出气。践土盟后，文公许他复位，他回国时叔武很高兴去迎接他，哪知被他手下人一箭射死。元咺逃奔晋国，把这事根由诉给晋文公。文公召集齐、秦等九国在温地结会，又请了周襄王来，命卫成公和元咺对讼。结果，卫成公失败，文公杀了他的一个臣子，又砍了他的一个臣子的脚，着他们代他受了刑罚，然后把他监禁在王都。元咺回国，另立公子瑕为君。隔了一年，鲁僖公在文公前替他说了好话，文公才许放他。他恨死了元咺，就结了内应，把元咺和公子瑕杀了而后回去。他又怨极了文公，不去朝晋，偏去侵郑，不过五年之后，他究竟给晋国的威力所征服了。61

城濮一战，诸侯归晋，只有许国之君不来，郑国的态度也是游移。文公在伐许之后又派狐偃和各国的大夫在翟泉结盟，商量伐郑的计划。62又过了一年，文公邀合秦兵同围郑国，晋军驻在函陵，秦军驻在汜南。63郑文公感到这严重的压迫，恳求老臣烛之武乘夜缒城，到秦营去作说客。烛之武便向秦穆公说道：“这次秦围郑，郑国知道一定亡了。倘使亡了郑而有益于秦，那也不妨烦劳你们一下。不过郑和秦并不毗连，秦是不容易越过了晋而占有郑地的，那么你们何必白便宜了晋国？须知晋国越强大，就是秦国越吃亏呵！你现在若肯放下郑国，将来秦的使臣们往来，郑国尽可以做东道的主人，供应一切，于你只有好处。而且我们记得，你从前曾经帮过晋君的忙，晋君答应送给你们黄河南面的五个城，可是他们早上渡过河来，晚上就在那里筑了城池来抵拒你了！他们哪会有满足的时候，若让他们东边并吞了郑国，必然又想西边扩张领土，这除了夺取秦国的地方还去侵略哪一国呢？”秦穆公一听他的说话确实有理，便私和郑国结盟，留下大夫杞子等驻兵在郑国，自己班师回去了。晋文公见秦师不辞而别，也只得退去。自从文公复国以来，晋、秦本很和睦，只为发生了这一回事，两方的心中又起了芥蒂；不过文公顾念旧情，还不愿和秦国开衅。64

晋文公年寿不永，回国后只作了九年的君主就去世。65太子即位，是为襄公。秦穆公久有经略中原的野心，他就想捉住这一个机会。原来秦大夫杞子们留在郑国很得郑君的信任，连北门上的锁钥也归给他们掌管，他们就派人去对秦穆公说：“只要你暗暗地发兵前来，那时里应外合，一定可把郑国灭掉。”穆公和大臣蹇叔商议这事，蹇叔劝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因为经行一千里路程，决不会没人知道的。穆公不听，派孟明等出师。当秦师开拔的时候，蹇叔前去哭送道：“孟明呵，我见得这些军队出去，可是见不得他们回来了呀！”穆公大怒，斥责他道：“你懂得什么！倘使你只享得中寿，你的坟上的树木早已合抱了！”秦军经周到滑，66恰巧有两个郑国商人，名唤弦高和奚施，67正要到周朝去做买卖，路上遇见他们，知道来意不善，受了爱国心的驱使，弦高便派奚施赶快回国，把这消息报告郑君，一面先送了四张牛皮又送了十二头牛到秦军去，当做犒军的礼物，他就假托了郑君的名义对他们说：“敝国的君主听得你们要到敝国，特派我迎上来犒劳诸位，现在就请你们收了这一点小东西，吃一顿饭罢！”郑穆公得到奚施的报告，派人侦察秦大夫的客馆，果然看见他们刀也磨快了，马也喂饱了，车辆也备齐了，便向他们说一番客气话道：“诸位久住在敝国，恐怕带的粮草和牲畜都吃完了吧？听说你们快要回去，我们没有别的礼物相送，只有原圃里养着几头麋鹿，请你们随便取些罢^68！”杞子们明白自己的阴谋已经泄漏，只得匆忙逃出了郑。孟明探得郑国已有戒备，感到前进也无好处，顺手灭了滑国就回头走了。69

秦兵暗袭郑国的消息传到了晋，元帅先轸最生气，他说：“秦国不但对于我们的君丧不表悲感，还要趁这机会来伐我们的同姓之国，太无礼了！一天放纵了敌人，就留下几代的祸患，这是容不得的！”他就发命征集姜戎的兵。70那时襄公居丧，穿的是麻衣，也就把它涂黑了，一齐出发。秦兵回国，刚走到殽地，71想不到遭着晋兵的袭击，被他们杀了一个痛快，连孟明等几个将官都给活捉了。襄公的嫡母文嬴是秦国的女儿，向襄公求情道：“这班将官败坏了我们两国的邦交，秦君恨不得生嚼他们的肉咧。你不如做个人情，放他们回国去砍头罢！”襄公不敢违背母命，开释了他们。先轸上朝，听说秦师已经放走，气得直抖，也不顾襄公在面前，只管唾骂道：“武人们在战场上费尽了力气擒住的敌人，却因妇人家一句话放了！摧毁军心，助长敌焰，我们的国家怕就要亡了！”襄公心中惭愧，派阳处父赶快去追，哪知赶到黄河边上，孟明们已下了船了，阳处父忙把自己车辕下的左马解下，假托襄公的命赠给孟明，想引诱他登岸。孟明乖觉，他只在船头稽首拜谢，说道：“承蒙贵国君主的恩典，不把我们杀了涂血在战鼓上，还让我们回本国去领罪。如果敝国的君主正了我们的罪，我们虽死也忘不了贵国的好处；倘使敝国君主看重贵国君主的面子，也把我们赦了，三年之后再到贵国来拜谢赏赐罢！”孟明们回国。秦穆公穿了素服到郊外，对着这残兵痛哭道：“我违背了蹇叔的劝告，害你们受了这样大的耻辱，这都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你们有什么不是呢！”他就把他们统统赦免，且命孟明当国为政。72

晋襄公也是一位雄主，他知道他的父亲得霸太骤，而且四围都是强邻，倘不继续努力，必然陷于总崩溃的地步，所以他用了全副精神完成文公未竟之绪。73天助自助者，在他的第一年中就接连得到三次胜利，败秦是首一件，败狄是第二件。先是惠公被秦劫去时，狄人乘机侵晋，夺取了狐厨和受铎两邑，渡过汾水，一直打到昆都^74。文公即位后，觉得狄患不可轻视，就在三军之外再立三行，命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用来对付狄人。75此后又把三行改作上下二新军，连三军共为五军。不过他虽有这种准备，实际上却不曾同狄人接触过。在他改作五军那一年，狄人围卫，逼得卫国又从楚丘迁到帝丘。76到文公去世时，狄人又趁着晋国的丧事，东去侵齐，他们见晋国无甚举动，西还时便来攻晋，打入箕地。77可是晋国准备已久，乍一交锋就大败了狄兵，下军大夫郤缺竟擒获了白狄的君主。在这一次战事中，先轸为了曾在襄公面前唾骂失了臣礼，自己责罚自己，除去头盔，冲入狄阵战死。狄失一君，晋失一元帅，战事是怎样的猛烈呵！狄人把先轸的头颅送回，还是虎虎有生气的。襄公十分哀悼他，即命他的儿子先且居继任为中军元帅。78

晋襄公既连败了秦和狄，可以经略中原了，那时许国还依附着楚国，襄公就联合了郑、陈两国之师伐许。楚成王发兵救许，先侵陈、蔡两国以牵制晋兵。陈和蔡被侵，向楚求和；楚兵便进郑境，直到他们的都城之下。晋兵救郑，也先侵蔡国以牵制楚兵。楚人回头救蔡，和晋人夹着泜水结营。79晋军统帅阳处父胆子小，不敢轻易跟楚开仗，他就设下一计，派人向楚帅令尹子上说道：“我们两方在河的两岸顿兵不动，总不是个办法。你们如果真的要战，我们可以退兵三十里，让你们渡过河来；否则你们退兵，我们渡河也好。”楚人怕在半渡的时候遭敌方的袭击，就自动退兵三十里，待晋兵渡河。阳处父一见楚人中了计，就扬言道：“楚兵逃走了！我们也走罢！”子上见晋兵走了，也只得率师而回。楚成王听信谗言，认为他受贿辱国，把他杀掉。所以这次晋、楚争许，结果又被晋国占了便宜。80

只隔了一年多，秦穆公想洗雪他的失败的耻辱，又命孟明率师伐晋。晋襄公亲自抵御，在彭衙开战。81晋将狼谭带领所部直冲秦阵，力战而死，大军随后追去，又把秦兵打得大败。晋人嘲笑他们，说这是秦国的“拜赐之师”。孟明第二度丧师回国，秦穆公依旧重用他，他励精图治，切望得着最后的胜利。又隔了一年多，穆公自己领兵伐晋，为了表示他不胜不回的决心，渡过黄河就把渡船烧了。晋人知道他们这一次的来势利害，便改采守而不战的策略。秦人夺取了晋的王官和郊两处地方，又从茅津渡河，封埋了死在殽地的秦国军人的尸骨，才回国去。82穆公这次伐晋得了胜利，西戎诸国都来归服，他又灭掉十二个戎国，开拓了一千余里的土地，虽说他终于没有达到称霸中原的雄心，可是已经实做了西戎的霸主了。83

晋文公的主要功绩是城濮之役遏住了楚国，使他们不得向北发展。晋襄公的主要功绩是殽之役遏住了秦国，使他们不得向东发展。有了他们父子，春秋时的中原诸国才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才渐渐孕育了后来诸子百家的灿烂文化。而且秦、晋两国又有同样的成就，秦的成就是融化了西戎，晋的成就是融化了狄人。戎、狄本是游牧部落，他们的生活很简陋，对于中原文化只会摧残，不能享用。秦、晋两国都费了长期的心思和劳力去经略他们，名义上是把这些部落一个个的剪灭，而实际上却是把全部戎、狄民众的文化提高了，好使他们和中原民众站在平等的地位。到战国时就再没有所谓“华夏”和戎、狄的区别了。更说秦国，他们固然在春秋时吃了晋人的亏，出不得殽、函的大门，但他们从此养精蓄锐，努力开发西北和西南，自从战国时北面得着义渠，南面得着巴、蜀，富力日增，形势日利，就完成了统一寰宇的大事业，这也是他们应当向晋人道谢的。倘使晋国守不住这一重门户，秦国可以东向争取诸侯，那么无非使得春秋时代添上了一个混战的主力，而秦的国力也就消磨在和列强对垒之中了，还哪会有秦始皇的光荣历史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注释

1　依《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秦襄公列为诸侯是周幽王十一年事；晋昭侯封成师于曲沃是周平王二十六年事；曲沃武公灭晋，王命之为晋侯是周僖王三年（即鲁庄公十五年）事。故秦、晋两国均可谓为东周之新国家。

2　此故事与《商颂》等书所记商王祖先之神话绝相类。按嬴姓之国如奄、徐、郯、葛、江、黄均在东方，疑此为东方人所共有的神话，原不限于商王之一族也。颛顼与嬴姓关系究竟如何虽不可知，而卫都帝丘（今河北濮阳县西南），其地为颛顼之虚（见《左氏》昭十七年《传》），亦在济水流域，则颛顼为东方之古帝王可知。

3　《国语·郑语》云“嬴，伯翳之后也，……伯翳，能议百物以佐舜者也”，可作此说之佐证。翳与益声近相通，故《孟子》记治水事云“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滕文公上》篇），《尧典》亦云：“帝（舜）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俞，咨益，汝作朕虞！’”所谓山泽、草木、鸟兽，即《郑语》之“百物”也。

4　《孟子》云：“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滕文公下》篇）此说若信，则其父子并为周人所杀。

5　汉西河郡有皋狼县。今山西离石县西北有皋狼故址。

6　赵城在今山西赵城县。造父之裔赵氏即晋卿赵衰、赵盾之族，后为赵国者。

7　犬丘在今陕西兴平县。汧水发源今甘肃清水县，东南流至今陕西宝鸡县入渭水。汧、渭之间，即今清水、宝鸡一带地。秦，今甘肃清水县东北之秦亭，秦之为号始于是。雷学淇《竹书纪年义证》云：“秦在岐周之西二百余里，实圻内之地，所谓‘元士受地视附庸’，非封之也。故文公云：‘邑我先君秦嬴于此，后卒获为诸侯。’……盖孝王邑非子于秦，使奉嬴氏之祀，后人荣之，故曰‘秦嬴’。嬴本伊之姓，非此时赐以嬴姓而封之也。后世谓孝王封非子者误。”（卷二十三）此说甚是，故今从之。

8　本段根据《史记·秦本纪》。雷学淇《竹书纪年义证》云：“造父之先皆以执御幸于天子，费昌为成汤御，中衍为太戊御，造父为穆王御，造父六世孙奄父亦为宣王御以脱千亩之难（按：此见《史记·赵世家》），一艺之精，古人亦世其传如此。”（卷二十一）按：据此似可猜测秦、赵之先为游牧部落。

9　秦文公迁居汧、渭之会，《史记》未详其地。张守节《史记正义》以为在今陕西郿县，然郿县在宝鸡、岐山两县之东，实非汧、渭之会，且与秦境东界至岐不合，其说非是。

10　当时陕西境内戎人之称王者有丰王、亳王等，俱见《秦本纪》。荡社，一作汤杜，《史记索隐》引徐广曰：“言汤邑在杜县之界，故曰汤杜也。”《史记正义》引《括地志》曰：“雍州三原县有汤陵，又有汤台，在始平县西北八里。”按前说在渭水之南（杜县在今长安县东南），后说在渭水之北（始平即今兴平县），葢戎人文献无征，诸家以意为说耳。荡氏，地亦无考。

11　彭戏氏，戎号，《史记正义》以为“同州彭衙故城”。按彭衙故城在今陕西白水县东北。邽戎地在汉为陇西郡上邽县，今为甘肃天水县，冀戎地在汉为天水郡冀县，今甘肃甘谷县。

12　杜国在今陕西长安县东南。郑国在今陕西华县西北。《汉书·地理志》，京兆尹有郑县及杜陵县。

13　西虢本在今陕西宝鸡县东。小虢亦在宝鸡境内。

14　本段亦据《史记·秦本纪》。

15　雍，在今陕西凤翔县南，秦建都于此最久，其地正当汧、渭之会。

16　茅津，在今山西平陆县西南。河曲，当即今山西之风陵渡。

17　本段亦据《史记·秦本纪》。

18　唐为古国，晋为大国，然其当时封域至难确定。依一般人所承认者，在今山西太原县北。然霍山以北，自晋悼公后始开县邑，前此乃狄人之所居，非晋人所得而有。故颜师古《汉书注》引臣瓒说，以为唐在永安（即今霍县），非晋阳（即今太原县），颜氏亦以瓒说为然（见《地理志·太原郡·晋阳下》）。顾炎武《日知录》据《左传》“命以《唐诰》而封于夏虚”（定四年），服虔曰“大夏在汾、浍之间”，而翼城正在汾、浍二水间；又《史记》曰“唐在河、汾之东”（《晋世家》），而翼城正在河、汾二水东，晋阳则在汾水西，因疑唐叔之封以至侯缗之灭并在于翼（卷三十一“唐”条）。其说洵有理由，然终无以解释晋之国号。晋者晋水也，源出今太原县西南，东流入汾水；其水甚小而他水更无同名者。如燮父所迁之晋确在晋水之旁，则唐在太原北之旧说尚可维持。或始封在此，其后以戎、狄之逼乃南迁于翼，自悼公以下又恢复其故土乎？姑存疑于此。

19　予疑汾水流域在西周亦为王畿，其证：一，王季伐燕京等戎，占有其地甚早。二，西伯戡黎，已至漳水之滨。三，厉王奔彘，居十四年之久，其地在今霍县。四，宣王料民于太原，其民为周王之民。五，师服谓晋为“甸侯”（左氏桓二年传），甸者王甸也。若谓既为王甸，何以居留之戎、狄如此其多（《左氏》昭十五年《传》云：“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则渭水流域之王甸中固犹有骊戎与姜戎，丰王与亳王，伊、洛流域之王甸中亦有扬拒、泉皋、伊雒之戎与茅戎。陆浑戎也。

20　解见注18。《今本竹书纪年》云：康王九年，“唐迁于晋”。

21　郑玄《毛诗谱》云：“成侯南徙居曲沃，近平阳焉。……穆侯又徙于绛云。”（《毛诗疏》卷六之一）按《汉书·地理志》河东郡闻喜下云“故曲沃，晋武公自晋阳徙此”，武公谓燮父之子武侯，为成侯之父，郑与班异，未知其何据而云然。郑氏所谓穆侯迁绛，亦不得其出处。《水经注》承之，云：“按诗谱言，晋穆侯迁都于绛。暨孙孝侯，改绛为翼。”（《浍水》篇）《今本竹书纪年》，宣王十六年“晋迁于绛”，疑亦本此。此说固无坚强之证据，惟《左氏》隐五年《传》云“曲沃庄伯以郑人、邢人伐翼，……翼侯奔随”，隐六年《传》云“翼九宗五正……逆晋侯于随”，桓二年《传》又追记云“惠之四十五年，曲沃庄伯伐翼，弑孝侯”，知东周初年晋国实都于翼，曲沃既大，两都对立，嫌称晋之无别也，故即以都邑之名呼之。然彼时人于曲沃必曰曲沃，而翼则有时仍其旧称曰晋，犹商与殷之信口而歧出焉。晋都于翼，必有其始，既不能得确证，惟有姑沿《诗谱》之说。翼，今山西翼城县。

22　见《左氏》桓二年《传》。按《今本纪年》于宣王三十八年云“王师及晋穆侯伐条戎、奔戎，王师败绩”；三十九年云“王师伐姜戎，战于千亩，王师败逋”；四十年云“晋人败北戎于汾、隰”。按此三条系依傍《周语》及《后汉书·西羌传》为之，惟《西羌传》但云“王伐条戎、奔戎”，未言与穆侯联师耳。条为条戎，作者虽出推测，似犹可信。败绩于条戎而名子曰仇，败戎于汾隰而名子曰成师，亦颇密合，故今从之。条，高士奇《春秋地名考》谓安邑有中条山，鸣条陌，即此。千亩，杜预《左传集解》谓在西河介休县南。

23　《尚书·文侯之命》篇，解者有两说。《书序》云“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则此篇为平王命文侯。《史记·晋世家》云“晋文公……献楚俘于周，……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因作晋文侯命”，则此篇为襄王命文公。按《左》僖二十五年《传》，狐偃怂恿文公“继文（文侯）之业”，二十八年《传》，文公献楚俘，郑伯傅王，“用平（平王）礼也”，可知文公既模仿文侯，襄王亦模仿平王，而四人之遭际又绝似，此篇之属于谁何实有未易断言者。然篇题既为《文侯之命》，自以属之文侯为当，故今不从《史记》之说。秬，黑黍，与鬯草同为酿酒之用。彤，红色。卢，黑色。

24　曲沃与晋人之关系，依《左传》及《晋世家》所载，大略如下：那时晋昭侯都翼，成师都曲沃，号为曲沃桓叔。曲沃的城邑比翼还大，桓叔又很会做人，晋国的人民归附他的就很多。昭侯七年，晋大臣潘父杀了昭侯，迎桓叔为君。可是晋人也有不附桓叔的，他走到半路给反对党打败了，只得退回曲沃去。晋人立昭侯子平为君，是为孝侯。桓叔死后，子辉继位，是为曲沃庄伯。孝侯十五年，庄伯到翼，把他杀了。晋人不愿奉庄伯为君，把他攻走而立孝侯子郄，是为鄂侯。鄂侯六年，曲沃庄伯联合了郑、邢两国之师伐晋，周桓王也做人情，派兵帮助曲沃。鄂侯受这强力的压迫，只得逃奔到随。不久曲沃背叛周室，桓王又派虢公前去讨伐，立鄂侯的儿子光为晋君，是为哀侯。次年，翼的大族在随地迎接旧晋君，把他送入鄂邑。那时晋国是鄂侯、哀侯父子并立。庄公死了，子称继位，是为曲沃武公。哀侯八年，晋侵陉庭（翼南鄙之邑），陉庭和曲沃武公合谋，伐晋于汾水岸上，把哀侯掳走。晋人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小子侯元年，曲沃武公把晋哀侯杀了。四年，曲沃武公又把小子侯骗去杀了。周桓王帮定了晋，命虢仲带领芮、梁、荀、贾四国之师去伐武公，武公回走曲沃。晋人立哀侯弟缗为君，苟延了二十八年，曲沃武公到底把他灭了。为了不敢得罪周朝，他尽把晋国的宝器送给周僖王，得着僖王的承认。

25　本段根据《左传》隐、桓、庄三篇及《史记·晋世家》，余见本篇注18—24。

26　见《左氏》庄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年《传》。

27　见《左氏》庄二十八年《传》。

28　见《左氏》闵元年《传》。耿，在今山西河津县南。霍，在今山西霍县西。魏，在今山西芮城县东北。车御、车右，古者出师，将居中，发号令，左为御，驾驭车马，右为右，执兵以战，均为重要之职务。毕万之后，为晋卿魏氏。晋献此举即伏后来三家分晋之根。

29　见《左氏》闵二年《传》，惟《传》中未言此次战事之结果。《晋语》一则云“申生胜狄（皋落氏）而反”，又云“果败狄于稷桑而反”，足见其胜利。

30　晋献公灭国之确数不详。《左氏》襄二十九年《传》，记女叔侯语云：“虞、虢、焦、滑、霍、杨、韩、魏，皆姬姓也，晋是以大。若非侵小，将何所取。武、献以下，兼国多矣，谁得治之！”此文中所举之焦乃灭于虢而晋间接取之者，滑乃灭于秦而晋间接取之者；虞、虢、霍、魏之为晋献所灭，明见《左传》。尚有杨与韩未知何时所灭，杨在今山西洪洞县东南，地近于霍，韩在今陕西韩城县南，地近于耿，亦有为晋献所灭之可能，盖献公以前，曲沃未大，其所积极对付者翼而已，献公以后，《左传》记载甚详，如有新灭之国固不容不记也。又昭元年《传》记子产语云：“台骀能业其官，宣汾、姚，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此沈、姒、蓐、黄四国皆在汾水流域，亦不审其何时为晋所灭。又桓九年《传》云“虢仲、芮伯、梁伯、荀侯、贾伯伐曲沃”，其后芮与梁灭于秦，贾与荀亦为晋大夫狐氏与原氏之食邑，知灭之者晋，而不知其何时所灭，贾在今陕西蒲城县西南，荀在今山西绛县境。又僖二年《传》记荀息假道于虞之辞云“冀为不道，伐鄍三门”，鄍为虞邑，是当时曾有伐虞之冀，此国亦不知何时亡于晋，以为郤氏之食邑，地在今山西河津县东。总上所述晋灭之国，韩与贾皆在河西；焦、虢、滑，皆在河南；冀、耿、魏、虞、荀，皆在河东；杨、霍、沈、姒、蓐、黄，皆在汾水之旁；加以周王所赐之南阳与晋人积渐开拓之狄土，晋遂为一极大之国家。

31　见《左氏》桓九年《传》及庄二十六年《传》。

32　虢之险要，一为殽、函，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县；一为桃林之塞，即自函谷关至潼关之地，在今河南阌乡县。

33　“屈产之乘”，《左传》杜《注》及《谷梁传》范《注》均以为屈邑所产之马，《公羊传》何《注》则以屈产为出名马之地。今山西石楼县东南有屈产泉，似以何休说为是。垂棘，所在未详。虢在虞南，晋在虞北，故晋伐虢须假道于虞。

34　下阳，在今山西平陆县东北。

35　本段据《左氏》僖二年、五年《传》，《史记·晋世家》。

36　蒲，在今山西隰县西北。屈，在今山西吉县东北。曲沃为宗庙所在，蒲与屈为国防重镇。

37　见《左氏》僖二十四年《传》。

38　狄国，但知其东境至卫，西境至秦，不详其国都所在，盖狄系行国，无固定之国都也。梁国，在今陕西韩城县南。

39　本段根据《左氏》庄二十八年，僖四年、五年、六年、九年《传》及《晋语一》。

40　《左氏》僖十五年《传》云：“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杜预《注》云：“河外，河南也。东尽虢略，从河南而东尽虢界也。解梁城，今河东解县也。”是五城虽在河南，而其所辖之地有在河北者（解梁），有在渭南者（华山），实不止于河南。五城之名，此年《传》未言，僖三十年《传》则言其二：曰焦、曰瑕。焦在今河南陕县南，即虢都。瑕，顾炎武《日知录》云：“文公十三年‘晋侯使詹嘉处瑕以守桃林之塞。’按《汉书·地理志》：‘湖，故曰胡，武帝建元年更名湖。’《水经》‘河水又东径胡县故城北’，郦氏《注》云：‘《晋书·地道记》、《太康记》并言胡县，汉武帝改作湖；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古瑕、胡二字通用。《礼记》引《诗》‘心乎爱矣，瑕不谓矣’，郑氏《注》云：‘瑕之言胡也。’瑕、胡音同，故《记》用其字。是瑕转为胡，又改为湖，而瑕邑即桃林之塞也，今为阌乡县治。”（卷三十一“瑕”条）其说甚是。

41　韩原，旧说在今陕西韩城县西南。江永据《左传》文“涉河，侯车败”，谓秦军涉河而晋侯车败，又“晋侯曰：寇深矣”，知其不在河西，其地当在今山西河津与万泉两县间也。

42　本段据《左氏》僖九年、十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十七年《传》。

43　本段据《左氏》僖十七年、二十二年、二十三年、二十四年《传》。

44　重耳之所以去狄如齐，《左氏》僖二十三年《传》及《晋语四》俱未言，而僖二十四年《传》则记文公让寺人披之言曰：“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夫祛犹在。”可知其故。

45　《传》文云：“有马二十乘”，杜《注》云：“四马为乘，八十匹也。”按《礼记·曲礼下》云：“问庶人之富，数畜以对”，可知以畜论富，当时自有此风俗。然《曲礼》谓问庶人之富乃以此对，则殊不可信。观《鄘风·定之方中》为咏卫公室之诗而云“騋牝三千”，则知问国君之富固亦然矣。

46　韦昭《国语注》云：“古者行三十里而舍，三舍为九十里。”

47　本段据《左氏》僖二十三年《传》、《晋语四》。按狐偃等必欲重耳去齐之原因，《左传》未言，《晋语》则言之甚晰，一以齐桓公卒，诸侯叛齐，狐偃知不可因齐以求返国，故欲他往；一以晋无宁岁，民无成君，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在，固当享有晋国，时不可失也。又按《左传》与《国语》皆记重耳经行卫、曹、郑三国时，不为其君所礼遇，此但观重耳复国后侵曹、伐卫、围郑，以为报旧怨，故遂造作此等故事耳。然原其所以讨伐之故，则僖二十七年《传》中固已明记狐偃之言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可知此实为攘楚之一种策略，与出亡时之待遇无关也。至于围郑，僖三十年《传》亦明言其贰于楚；若以为无礼于亡公子，则春秋之世郑之受侵伐者多矣，宁能悉以私怨解之耶？又按重耳出亡经行路线，为由晋至狄，由狄经卫至齐，由齐经曹、宋、郑至楚，由楚至秦，由秦复国。《晋语四》谓其自齐过卫，自卫过曹，亦误。

48　本段据《左氏》僖二十三年、二十四年《传》、《晋语四》。按重耳由楚至秦，《左传》云“乃送诸秦”，是谓出楚成王意；《晋语》云“于是怀公自秦逃归，秦伯召公子于楚”，是谓出秦穆公意。以当日情势度之，似以《晋语》为信。盖晋国已立怀公而秦伯犹强纳文公，怀公初立，重耳在秦，即以子从亡人之罪杀狐突，可见两方相煎之急剧，而惠公背赂，怀公逃归，皆足以激秦穆公之愤也。

49　《晋语四》云：“乃行赂于草中之戎与丽土之狄以启东道。”韦《注》：“二邑戎、狄，间在晋东。”按其经行路线，此二邑当在析城、王屋一带。

50　此事见《左氏》僖二十五年《传》，亦见《晋语四》与《周语中》。杜《注》云：“阙地通路曰隧，王之葬礼也，诸侯皆县柩而下。”韦《注》引贾逵《注》亦云：“隧，王之葬礼，开地通路曰隧。”韦昭则以为隧即《周礼》六乡六遂之遂，然《晋语》云：“王章也，不可以二王。”（《左氏》文略同）可见此制惟天子有之，而乡遂之制则列国所共有（《书·费誓》云“鲁人三郊三遂”），当以解为葬礼为善。

51　《左氏》僖二十五年《传》云“与之阳樊、温、原、攒茅之田，晋于是始启南阳”，仅四邑也。《晋语四》则云“赐公南阳：阳樊、温、原、州、陉、组、攒茅之田”，凡八邑。按隐十一年《传》云“王……与郑人苏忿生之田：温、原、樊、隰郕、攒茅、向、盟、州、陉、隤、怀”，凡十二邑。杜《注》云“攒茅、隤，属汲郡，余皆属河内”，即今河南省内太行以南黄河以北之地。以之相较，则晋语所录多一组而无隰郕、向、盟、隤、怀。盖先与郑而郑未能取，继与晋而晋能有之。又按《春秋》僖十年《经》：“狄灭温，温子奔卫”，更知地与狄邻，非强有力者不足以守也。

52　本段据《左氏》僖二十五年《传》及《晋语四》。

53　本段据《左氏》僖二十六年、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传》。

54　城濮，卫地，在今山东濮县南，一云在今河南陈留县。

55　本段据《左氏》僖二十八年《传》。楚令尹子玉之名为成得臣。子西之名为斗宜申。子上之名为斗勃。

56　衡雍，郑地，在今河南原武县西北。践土，亦郑地，在今河南荥泽县西北。

57　大辂，祭祀时所乘车。戎辂，出师时所乘车。依周官司服，祭祀先公则冕，兵事则韦弁服。

58　本段据《左氏》僖二十八年《传》。

59　本段据《春秋》僖二十八年《经》及是年《左氏传》。

60　本段据《左氏》僖二十八年、三十二年《传》。楚师多申、息子弟，故楚王责子玉，以申、息父老为言。

61　本段据《左氏》僖二十八年、三十年、文元年、二年、四年《传》。

62　翟泉，在今河南洛阳县之故洛阳城中。

63　函陵，在今河南新郑县北。汜有二，襄王出居者为南汜，在今河南襄城县南，此“汜南”为东汜，在今河南中牟县。

64　本段据《左氏》僖二十八年、二十九年、三十年《传》。

65　晋文公之年寿有二说。其一，《晋语四》云“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左氏》昭十三年《传》云“生十七年，有士五人，……亡十九年”，依其说，则生于晋献公六年，即鲁庄二十三年，归国时年三十六，卒时年仅四十四。其二，《史记·晋世家》云：“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二十二年，……奔狄，……是时重耳年四十三。……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依其说，则生于晋侯缗十年，即鲁桓十五年，卒时年已七十。两说相较差距至二十六年。后人以《史记》疏年独详，多从其说，然终不审《史记》之说从何而来。近陈懋恒女士作《晋文公生年志疑》（《春秋史事考异》之一篇），立八证以明《史记》之说之非，今从之。

66　滑国，在今河南偃师县南。

67　《左传》仅出一弦高，然云“且使遽告于郑”，则必有别一商人返国报告可知。《吕氏春秋·悔过》篇出此人之名为奚施，今从之。

68　原圃，郑国园圃之名。

69　本段据《左氏》僖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传》。

70　姜戎，四岳之裔，陆浑戎之一种，本居瓜州，为秦人所迫逐，归于晋，惠公赐以南鄙之田，遂供晋之军役。见《左氏》僖二十二年、襄十四年、昭九年《传》。

71　殽，在今河南洛宁县境。

72　本段据《左氏》僖三十三年《传》。

73　《左氏》成十六年《传》记士燮之言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此言道出文、襄二公之心事。

74　狐厨，在今山西襄陵县西。受铎，未详。昆都，亦未详，当在今山西临汾或洪洞县境。

75　古者惟天子立六军。晋避六军之名，故于三军外立三行。三军有佐，三行无佐。

76　帝丘，在今河北濮阳县西南，当卫旧都楚丘之东。

77　箕，旧说在今山西太谷县。顾炎武谓太谷当襄公时尚未为晋有。以成十三年《传》吕相绝秦“入我河县，焚我箕郜”之语据之，必为边河之邑，故秦、狄之师皆可以至（《日知录》卷三十一“箕”条）。

78　本段据《左氏》僖十六年、二十八年、三十一年、三十三年《传》。

79　泜水，出今河南鲁山县东，经襄城及舞阳县入汝水。

80　本段据《左氏》僖三十三年《传》。

81　彭衙，见本篇注11。

82　王官，在今山西闻喜县西。郊，未详，《秦本纪》作鄗。茅津，见本篇注16。

83　本段据《左氏》文二年、三年《传》，《史记·秦本纪》。按文二年冬，晋会宋、陈、郑伐秦，报彭衙之怨，取汪及彭衙而还；文四年秋，晋伐秦，围邧及新城，报王官之怨。以其与大局无甚关系，故略之。秦穆益国十二，其名为史书所不载。又《史记·秦本纪》载秦穆闻由余伐戎王事，疑为战国时纵横家言，故不录。

第十一章　楚庄王的霸业[14]

楚人称说自己的始祖叫做祝融，曾做高辛氏火正的官。祝融的后裔分为六姓，最末的一姓是芈，就是楚国的姓。芈姓的第一代始祖叫季连，季连的后裔有个叫鬻熊的，做周文王的臣子。三传到熊绎，他受了周成王的封，立国于丹阳，那就是楚国的第一代君主。

楚是商朝时的国家，大约他们本来住在现今的山东、河南两省之间。周公东征之后，迁到西面去了，立国在丹阳。丹阳是当丹水、淅水交流之处。

熊绎五传到熊渠，当周夷王时，兴兵伐庸和扬越，一直到鄂，封他的长子康为句亶王，次子红为鄂王，幼子执疵为越章王。

周宣王时，召穆公平定南方，开辟疆域甚广，楚人在那时受了一次大压迫，被逼南迁到荆。若敖、蚡冒等君荜路蓝缕以启山林，重新经营起来。

到楚武王时渐渐复兴起来。武王名熊通，是熊渠的十一世孙。

当春秋开始，黄河流域诸国正在钩心斗角的时候，楚就勃然强盛起来了。郑是春秋初年的强国，但对于楚国已发生畏惧之心了。楚武王起兵侵随，先派人到随国去议和，自己驻在瑕地等候。随国也派了一位少师前来议和。楚国的大夫斗伯比对楚王说道：“我们所以不能在汉东得志的缘故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张大了武备去恐吓他们，他们自然害怕了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弄得我们现在没法使他们离散。但是汉水东面的国家以随国为最大，随国倘若自大起来，必定丢开了其他小国；小国分离，正是楚国的利益。现在随国派来的少师是个很骄傲的人，我们可以故意把老弱残兵陈列出来去哄骗他，让他们上我们的当。”楚国另一个大臣熊率且比听了斗伯比的话，驳道：“随国有个季梁，是个很有智谋的人，这套计策恐怕骗不倒他吧。”斗伯比说：“我们用这个计策是为日后打算。要知道少师是随君的宠臣，随君很听他的话呀。”楚王用了斗伯比的计策，故意把军容毁坏，然后请少师进来。少师一见楚兵瘦弱，回去便请随侯起兵追赶楚师。随侯正在听他的话，季梁果然出来劝谏道：“老天爷帮楚国的忙，楚的势头正盛，他们是故意示弱，哄骗我们呢！”随侯听纳了季梁的话，便止住了。在斗伯比的话里，我们可以看出那时南方的形势是楚国独强。勉强能与楚国对抗的，只有随国。随国联合了汉水东面的诸小国做楚国的敌人，所以楚国汲汲的要想打服他。他们所用的政策，是先离间汉东诸小国与随国的联结。

过了两年，楚国联合南方诸侯在沈鹿地方盟会。只有黄、随两国不来。楚武王派薳{音wěi}章去责问黄国，自己带了大兵去伐随国，驻兵在汉水、淮水之间。季梁劝随侯与楚国讲和，少师却对随侯说道：“我们快动手的好！不然，楚兵又要像前次一样的逃走了。”随侯听了少师的话，便起兵和楚国开战。在速杞地方被楚兵打得大败，随侯步行逃走，楚国俘获了随侯的兵车，把车右少师杀死。于是随国只得服从楚国了。

不久，楚国又开辟了濮地，打败了邓国和郧国、绞国的兵，声势更是不可一世。不料就在这时吃了一回亏：原来是罗国有意对楚挑衅，楚国起兵伐罗，在屡胜之后，轻看了敌人，被罗国联合了卢戎，打得大败。

楚国虽然败了这一次，但是实力并不损伤。后来楚武王又造了一种阵法，在军队中参用戟队，叫做“荆尸”，起来伐随，不幸他在半路上死了。军中几个大官把丧事按住，开辟了行军的直道，在溠水上面搭了桥，领兵直逼随国，随人大惧，又同楚国讲和。莫敖、屈重假托了王命到随国和随侯结盟，并要求结盟于汉水的西面。事情办好，班师回国，渡过汉水，然后发丧。在这里，我们又可以看出楚人是怎样的尚武力征。他们肯这样努力经营，所以能成为南方的伯主。

武王的儿子熊赀即位，是为文王。他联合巴国伐申，又灭了息、邓等国，攻入了蔡国，势力骎骎北上，从此成了中原诸侯的大患。当齐桓公称霸的时候，楚的势力已到中原，伐了郑国。隔了两年，巴国伐楚，楚文王起兵抵御，因有内乱，打了一个大败仗。回国时，管城门的官吏鬻拳不肯开门，硬逼文王再去伐黄，把黄国的兵伐败，保全了楚的声威。文王回国，在半途得病去世。鬻拳把他葬在夕室，也自杀了。文王的儿子熊即位，即为堵敖，被他的弟弟熊恽杀死。熊恽即位，是为成王。成王四年，开始派使聘问鲁国，道是楚与东方诸侯交通之始。成王最倒霉，初年碰到一位齐桓，晚年碰到一位晋文，他一生没有吐气扬眉。

斗谷于菟（子文）为令尹，他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他见当时楚国内乱未定，就自己毁了家来安定国难。楚国得了这样的贤臣，就格外强盛了。

楚再起兵伐郑，齐桓公邀诸侯在荦地盟会，图谋救郑。过了三年，齐桓公便联合了鲁、宋、陈、卫、郑、许、曹等国的兵侵蔡伐楚。行到现今河南的中部。成王料不到来了这些人马，恐怕敌不过，便派屈完到军营里讲和，诸侯之师退了。但隔不了几年，楚就灭了黄国。黄国的君是和齐桓公同盟的，但到这时齐桓公也束手无策了。

齐桓公死后，中原诸国大都趋于楚成王的旗帜之下，共同威胁宋襄公。宋襄公在鹿上地方邀齐、楚两国结盟，向楚国请求诸侯；楚人假意允许了他。到了这年秋天，楚和郑、陈、蔡、许、曹诸国在盂地邀宋结会，宋襄公自矜信义，没有带兵同去，楚人就捉了他来伐宋国，后来楚和诸侯在薄地结盟，才把襄公释放。后来宋襄公又因郑君到楚朝见，又去伐郑，楚人就起兵伐宋以救郑，楚和宋在泓水开战，宋兵大败，襄公受伤，过半年就死了，宋只得服属于楚了。

宋兵败后，楚师凯旋，经过郑国，郑文公派他的夫人芈氏到柯泽地方慰劳楚王。楚王命乐师陈列从宋国得来的俘虏和砍下的敌人耳朵给郑夫人看，借此表示楚国的兵威。郑君又请楚王到国内来，招待他的礼数甚是隆重。夜里楚王回营，郑夫人又带了眷属去相送。楚王好色，顺手选了郑君的两个女儿带回国去，实在是他自己的外甥女呢。

宋襄公去世后，楚国又派大将成得臣（子玉）带兵伐陈，责备他有贰心于宋国的罪，夺取了陈国的焦夷地方，又替陈国的敌人顿国筑了城，借以逼迫陈国。子玉得胜回国，令尹子文因他有功，就把自己的令尹位子让给了他。

晋文公勤王之后，积极向外发展势力，先联合秦国去打近楚的鄀国。秦兵乘势攻入楚境，破了楚邑商密，俘获了楚将申公子仪和息公子边回去。宋国在这时背楚投晋，于是楚兵先伐宋国，围困缗邑。随后楚王亲征，带了郑、陈、蔡、许诸国的兵围宋。宋向晋告急，于是晋文公建立了三军，先去侵新附楚的曹，再去伐和楚通婚的卫；末了联合了秦、齐之师和楚军在城濮开战，把楚军杀得大败，从此以后，逼得楚国的势力退出了中原。

晋文公去世后，楚和晋就争起许和郑来。稍后，楚又起兵围困江国，晋将先仆领兵伐楚以救江。晋又把楚侵江的事报告周王，周王派了王叔桓公会合晋将阳处父再伐楚国。晋兵在方城地方攻城，遇到楚将息公子朱的兵，阳处父仍不敢轻易与楚开战，就班师回国，江国终究被楚灭掉。不久，楚师又灭了六和蓼两国。在晋的全盛时代，楚的声势也并不衰息。

晋襄公死后，国内发生了置立嗣君的争乱。后来立了夷皋，是为灵公。因他年纪幼小，由赵盾摄政，但内部又常有变乱。楚人看了这种情形，便跃跃欲试了。楚大夫范山对楚穆王说道：“晋君年轻，其意不在诸侯，北方很有可图的机会。”穆王听了他的话，就起兵伐郑，俘获了郑将公子坚、公子尨和乐耳，郑国只得与楚讲和。晋赵盾带领鲁、宋、卫、许诸国的兵救郑，没有赶上楚兵，就作罢了。不久，楚国又起兵侵陈，占领了壶丘地方。楚将公子朱又从东夷伐陈，被陈兵杀败，楚将公子茷被俘；陈国有此战功，反而害怕起来，与楚讲和。那时蔡国也归附了楚国。于是楚王邀合了郑伯、陈侯、蔡侯在厥貉结会，想去伐宋。宋国赶快去迎接楚王，表示服从楚国的命令，更引导楚王到本国孟诸地方去打猎。在猎时，宋公就为楚王右阵的领队，郑伯为左阵的领队。楚司马下令清早起就驾车载着引火的器物，宋公没有照办，楚左司马文之无畏便把宋公的仆人责打了去号令军中。厥貉之会麇国的君也在会中，私自逃回。楚王带兵伐麇，一直打到麇都锡穴。不久，楚兵又拘了舒国和宗国的君，围困了巢国。楚的威焰，真盛极了。

楚穆王去世，子侣立，是为庄王。他即位后，派令尹子孔和太师潘崇领兵去伐群舒中的舒和蓼两国，派大夫公子燮和子仪驻守国都。公子燮等作乱，派人刺杀子孔，楚兵无功而回。公子燮等更劫持了庄王出都，将到商密地方去，大夫庐戢梨等设计把他们引诱出来杀死，一场乱事方归平定。

不久，楚国闹了大灾荒。戎人起来攻击她的西南方，打到阜山，进驻大林；又攻击她的东南方，到了阳丘，进攻訾枝。庸人也带领了群蛮叛楚。麇人也带了百濮之族在选地聚会，预备去伐楚。楚国申、息两地的北门都戒了严，时局非常严重。楚人商议迁都到阪高。大夫蔿贾反对道：“我们去得，敌人也去得。我们愈退让，敌人就愈进攻。不如尽力抵抗，敌人见我们虽遭荒年，仍能抵抗，野心或许会消灭呢！”庄王听了他的话，出兵，刚过十五天，百濮果然退去。楚兵从庐地前进，取出仓库里屯积的粮食，上下同心熬苦。他们驻兵在句澨地方，派庐戢梨带兵侵庸，打到庸国的方城。庸人出来追赶，把楚将子扬俘了回去。过了三天，他逃回对楚兵说道：“庸兵很多，群蛮都聚在一起，不如回去兴起大兵，合并王室的军队一同前进。”大夫师叔道：“我们不如再用诱敌计去引诱他们，这就是我们先君蚡冒克服陉、隰的方略呵！”楚人用了他的计策与庸兵连战七次，都假意败退。庸人只派了禆、鯈{音tiáo}、鱼三邑的人追赶楚兵，他们大言道：“楚人已不够和我们一战了！”他们就疏了防备。楚庄王乘驿车与大兵在临品相会，分军为两队，一队从石溪出发，一队从仞地出发，夹攻庸国。秦和巴两国也发兵帮助楚人。群蛮一看情势不对，立刻和楚国结盟。庸国势孤，就被楚灭了。

那时晋国几次用了大题目劳动诸侯伐宋讨齐，但结果都受了贿赂而罢手。郑国觉得晋国不足有为，便与楚国结盟，合兵侵扰服属于晋的陈、宋两国。晋赵盾领兵救陈、宋，在棐林地方联合宋、卫、陈、曹四国的兵伐郑。楚将蔿贾领兵救郑，与晋兵在北林相遇；楚人俘获了晋将解扬，晋人就退兵回去了。郑国因宋国两次联合晋兵来犯，便受命于楚，派大将公子归生领兵伐宋，在大棘地方开战，宋兵大败；郑国捉了宋军的主将华元。杀了副将乐吕，又俘获甲车四百六十乘，生擒二百五十人，斩馘百人。楚方的气焰如此高张，晋方的霸业当然是中衰了。

庄王既败了晋兵，收服了郑国，不久他又起兵伐陆浑之戎，直逼雒水，在周朝的疆界上耀武扬威。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去慰劳庄王，庄王便问他九鼎的大小如何，轻重如何，大有把它搬走的意思。王孙满见庄王来意不善，便用话折服他道：“一国的兴亡在于德不在于鼎：道德修好了，鼎虽小还是重的；道德不好，鼎虽大也就变得轻了。从前成王定鼎于郏鄏的时候，曾卜过周王有传三十代享七百年的天下，这是老天爷的命令，无人能改变的。现在国势虽衰，天命还没有完，鼎的轻重尚未可问呢！”庄王听他的话强硬，知道周朝未可轻视，就班师回去了。

那时郑国因连被晋兵侵伐，已与晋讲和；楚庄王又起兵侵郑，未得胜利。不料国内又起大乱，令尹斗椒作乱，杀死司马蔿贾，驻兵蒸野，想进攻王室。庄王用了文、成、穆三王的后裔做了抵押去与斗椒讲和，斗椒不受，进兵漳澨。庄王下令讨伐，与斗椒的兵在皋浒开战。斗椒善于射箭，他一箭穿过庄王的车辕，射到鼓架，着在锣上。又射一箭，又穿过车辕，着在盖上。王军大惧，向后倒退。庄王派人宣谕各营道：“我们先君文王打胜息国的时候，得到了三枝利箭，两枝被斗椒偷去，现在已放完了。”经此宣示，军心大定。庄王擂鼓进兵，一战就把斗氏灭了。

庄王既平大乱，又两次起兵伐郑。陈国见郑国被侵，与楚联和。晋大将荀林父和赵盾连次领兵救郑伐陈。楚人也第三次出兵伐郑，逼服了郑国。不久郑国又背楚向晋；晋、鲁、宋、卫、郑、曹诸国同盟于黑壤，周王也派了王叔桓公来监盟，一时晋霸颇有中兴的气象。楚人北征不利，知道要图中原必须先平定南方。恰巧那时群舒背叛楚国，庄王起兵伐灭舒和蓼两国，画正了疆界，一直来到滑水旁边，与吴、越两国结了盟，方才回去。从此楚国在江、淮流域的势力渐渐巩固，他们再回头来经营北方。

那时陈国已降了晋，庄王起兵伐陈，陈又附楚。晋国邀合宋、卫、郑、曹诸国在扈地结会，陈侯不来与会，晋荀林父带了诸侯的兵伐陈。不幸晋成公在扈地去世，诸侯的兵无功而回。楚国因郑国始终服晋，又起兵伐郑。晋将郤缺救郑，郑伯把楚兵在柳棼地方打败。郑兵虽然有功，大臣子良害怕楚国报仇，不久反与楚讲和。诸侯的兵伐郑，又取了和回去。隔了些时，楚庄王再伐郑；晋将士会救郑，在颍水的北面赶走楚兵，派诸侯的军队驻守郑地。庄王那里肯息，他又伐郑，攻到栎地。郑大臣子良说道：“晋、楚两国不务修德，专用武力相争，我们只得做个随风船了！”于是楚、郑、陈三国盟于辰陵。

郑、陈既服，楚兵顺便侵宋。庄王就驻在郔地等待消息，命令尹蔿艾猎（即孙叔敖）修筑沂城，进逼北方。不久又因陈大夫夏征舒弑了国君，庄王伐陈讨乱，下令陈人不必惊慌，只讨伐夏氏一家，他就进攻陈都，把夏征舒杀死。那时陈的新君成公正在晋国，庄王下令把陈国改为楚国的县。大夫申叔时从齐国回来，劝谏庄王道：“夏征舒弑君固然有罪，你讨伐他是很对的。但是有句俗话道：‘牵着牛去踏人家的田，田主把牛夺了，牵牛踏田的人固然有罪，然而就因此夺了他的牛，罚也太重了。’你现在取了陈国，正和夺人的牛一样，恐怕诸侯要不服的。”庄王听了他的话，就重封了陈国，只在陈国每乡带走一个人，安置在一处，把那块地称为“夏州”，纪念他讨夏氏乱的功绩。

辰陵盟后，郑又附晋，庄王大怒，起兵把郑都围困了十七天。城将攻破，郑人聚在祖庙里痛哭，预备出来死斗。庄王下令退兵，想招降郑人。哪知郑人修好城池，仍旧抵抗楚兵。楚兵重围郑都，攻了三个月，才把郑都攻破。楚兵从皇门进到大街，郑伯袒着衣服，牵了羊去迎接楚军，向楚庄王哀求讲和。庄王答应了他，退兵三十里，派大夫潘尫进城与郑伯结盟。郑臣子良也到楚国去做了抵押，从此郑国就服了楚了。

晋国发动大兵救郑，到了河上，听见郑已服楚，元师荀林父就想回去。上军将领士会也说，楚国方强，不可与争，主张退兵。中军佐将先谷反对退兵的主张，说道：“在我们的手里失掉霸业，我们没有面目活在世上，不如死！”他竟带领所部渡过河去。司马韩厥劝荀林父道：“先谷带了偏师去陷敌，你是元帅，部下不听命令，你的罪大了，不如一同进兵，就是打败，三军将佐同分其罪，总比你一个人得罪好些。”于是晋军全部渡河。楚庄王统兵北进，驻在郔地，想使战马在黄河里喝了水就回去。听见晋兵已渡河，庄王便想班师。嬖人伍参主张开战；令尹孙叔敖反对，他拨转了车马。庄王听了伍参的话，下令改辕北向，驻兵在管地等候晋兵。晋军驻在敖、鄗二山之间。郑国派人去到晋营说道：“我们的从楚只是想保全社稷，并非真心与楚要好。楚兵骤胜已经骄傲，他们的军队也已疲乏了，又不设防备，你们若加以攻击，我们做个帮手，楚兵一定大败的。”晋军诸将听了郑使的话，纷纷争论，仍不得结果。楚王连派使者两次到晋军去议和，晋人已经答应和议，定下了结盟的日期。那知楚人议和并非真心，他们又派了人来向晋军挑战；到晋人出营追赶时，他们又逃跑了。晋将魏锜、赵㫋{音zhān}因求高官不得，心里怀恨，想使晋军失败，力请也去挑战，荀林父不许。他们又请奉了使命去讲和，荀林父答应了。不料他们去到楚营，反向楚军要求开战。当他们二人到楚营去后，晋上军将领士会、郤克都请准备战事。先谷大意得很，又不赞成。士会单独行动，派部下巩朔、韩穿带领七支伏兵埋伏在敖山的前面。中军大夫赵婴齐也派手下人先在黄河里豫备好了船只。赵夜里到楚营前，在军门外席地坐了，派部下冲进楚营去激战。楚王亲自出来追赶赵，赵把车丢了，逃入林中，衣甲都被楚兵抢去。晋人派屯守的兵来迎接魏锜和赵，楚将潘党望见车尘，派人赶紧报告大营道：“晋兵来了！”楚人也怕庄王轻入晋营，就全军出营结阵，孙叔敖下令急速进兵。楚兵雷击电驰般直冲向晋营，荀林父出于意外，不知所为，只管擂鼓下令道：“先渡过河去的有赏！”中军和下军争起船来，各各攀住船只争渡，两军自相残杀，砍下的手指在船里一抓就是一把。晋兵向右移动，独上军因士会的准备未败，中军因赵婴齐的准备，虽败而得先渡过河。楚军方面：工尹齐带领右军追赶晋国的下军，潘党带领游车四十乘跟从那从楚的唐侯的兵为左军，去进迫晋国的上军。士会自为后殿，带领军队缓缓退去，没有什么损失。楚军俘获了晋将知罃，知罃的父亲下军大夫知庄子带领所部回攻楚军，射杀楚将连尹襄老，抢了他的尸首；又俘获楚王的儿子公子谷臣，方才退去。到了夜里，楚军驻在邲地，晋的余兵不能成军，乘夜渡河逃去，一夜里声音不断。楚王进驻衡雍，祭了黄河的神，又筑起一所祖庙，告了成功，才班师回国。

这次晋军失败，并不是他们的实力敌不过楚人，乃是因军将不睦，从内里分崩开来，以致大败。晋兵回国，荀林父自请治罪；晋侯将要答应他，大夫士贞子把楚杀令尹子玉的事去进谏，晋侯听了他的话，命林父复位，这就成就了他后来灭狄的功绩。

楚国既大败晋兵，郑、许诸国都归附了，庄王又起兵攻破宋的属国萧。晋、宋、卫、曹诸国同盟于清丘，立约共救灾患，讨伐不服的诸侯。清丘盟后，宋国因陈服楚，起兵伐陈，卫国却反去救了陈。楚王亲征伐宋，讨他救萧和伐陈的罪。晋国也责问卫国救陈的罪，卫执政孔达自杀，由着国人拿他向晋国解说。

晋势稍振，又起兵伐郑，颁告诸侯，在郑地校阅车马而回。郑伯畏惧晋人，亲到楚国去，商议对付晋国的政策。那时宋国又杀了楚国聘齐的使臣申舟（即文之无畏），庄王大怒，立即起兵围困宋都。鲁国也来与楚国在宋地结会。宋公派人向晋国告急，晋国因邲战之败，不敢去惹楚人，只派了一个使臣解扬去安慰宋人道：“我们的军队已倾国前来，快要到了，你们不要就降楚！”解扬经过郑境，被郑人捉住献给楚兵。楚王向他送了厚赂，叫他去劝说宋人归降。他被逼不得已，假意答应。楚人把他放在楼车上面，命他招降宋人。他却依晋君的话吩咐了宋国。楚兵围宋过了九个月，在宋城外筑了房屋，又分兵回去耕田，以表示不胜不回的意思。晋国的救兵却是杳无信息，宋人大怕，派大将华元乘夜偷进楚营，直登楚元帅子反的床，劫他讲和道：“敝国的人民互相掉换了儿子杀来当饭吃，拿人的骨头当柴烧，已经危险极了。但是要我们结城下之盟，我们虽到国亡也不肯做的，你们若能退兵三十里，我们当唯命是听。”子反被华元所劫，没有办法，只得与他结盟，把他的话转达楚王，退兵三十里。宋国就与楚结盟，命华元到楚国去做抵押。这时，鲁、宋、郑、陈诸中原国家都归附了楚国，楚庄王就做了第一任不经周王策命的霸主。这个霸主只是统一的王业的准备，和齐桓、晋文的尊王攘夷有大不同的地方了，这是另一个意义的霸主了。

晋国的霸业就此结束了吗？不，他们正在开拓北方，融化狄族，准备蓄积了力量再和楚国争这中原的霸权。

编后记

世纪文景出版的“国史讲话”系列三册，分别是《国史讲话：上古》《国史讲话：春秋》以及《国史讲话：宋蒙三百年》，主体皆为史学大家顾颉刚先生的讲义或者讲话，编者定名为“国史讲话”，缘故即在此；其内容严谨可信，语言轻松活泼，既可供专业研究之用，更适合非专业人士阅读。

以成书年代排序，《国史讲话：上古》撰写时间最晚，主体是顾先生1939年1月至7月在云南大学讲学期间编写的《上古史讲义》。根据先生自述，因时局动荡，于颠沛流离之余，又不幸患上高血压，身体骤坏，因此只写了9章就中途搁笔。1939年4月23日，昆明《益世报》刊载了《中国一般古人想像中的天和神》（即本书第一章）。1941年的《文史杂志》连载了《商王国的始末》《周人的崛起及其克商》《周室的封建及其属邦》《西周的王朝》《渐渐衰亡的周王国》等章（即本书第四章至第八章）。1944年的《文史杂志》又刊载了《齐桓公的霸业》一章（即本书第九章）。1988年，中华书局将以上刊出诸章，连同未刊章节及后来编写的两章，一并收入《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编成共11章的《中国上古史讲义》。新编的《国史讲话：上古》一书，乃这部讲义首次单独集册出版。为方便读者了解上古概况，本书增收了顾先生在1942年8月撰写的《中国古代史述略》一文，该文最早刊载于1943年1月1日出版的《学术季刊》第一卷第二期。

《国史讲话：春秋》的撰写时间次之，其主体是顾颉刚先生在燕京大学讲学期间编写的《春秋史讲义》。1936年7月，顾先生被燕大聘为历史学系主任。9月，新学年开学，在学生兼助手童书业先生的帮助下，顾先生开始编写讲义。1937年5月，讲义编毕。童书业先生称：“当时虽由我着笔，然宗旨完全是秉承顾师的。”（《春秋史·序言》）《国史讲话：春秋》一书，是这部讲义首次单独集册出版，并附有1937年1月和6月顾先生拟定的《春秋史》试题两份。

《国史讲话：宋蒙三百年》的撰写时间最早，其主体是顾颉刚先生为北京孔德学校讲演而写的《国史讲话》；当时顾先生在北大研究所国学门担任助教。编写工作始于1924年10月，终于1925年10月。2010年，中华书局首次将其单独集册出版。为方便读者全面了解宋蒙时期的政治及文化状况，此次再版，增收了由顾先生与王钟麒先生共同编写，并由胡适先生担任校订的《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一书中的相关内容。该书初版于1923—1924年；当时顾先生在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史地部当专任编辑。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因这三本书涉及的年代颇为古老，且编写时间较早，为方便读者阅读并理解书中内容，编者特为生僻字加了音注，为重要内容加了边注，《上古》及《春秋》两册还增加了几幅历史地图。这些地图皆取材于由顾先生与章巽先生合编，谭其骧先生校订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古代史部分）》（1955年，地图出版社出版），经世纪文景的美编改绘而成。

以上是编者对“国史讲话”系列三册书的成书背景、内容及体例所作的交代与介绍，希望有助于读者明了书稿的出处及不同版本编辑者的责任。

王煦华

2015年5月于干面胡同

国史讲话：春秋

教育的现代转型与历史的“说法”

言及中国史学的现代化转型，人们每每联想到的是胡适等一系列学术大师联缀的精英系谱，以及新旧不同学派交错分布的学术“地图”，殊不知其时的史学转型，作为社会文化整个转型的一部分，还有着另一些面目。且不说伴随新文化运动掀起的科学和民主思潮带来的观念变化，不说学术载体和知识传播媒介的变化，仅就以废科举兴学校开始的教育体制的变革讲，其于史学的震荡即足可以“革命”视之。从初级到高级学校教育体制的建立，不仅标志着知识预期受众的变化，输出与接受知识之方式的变化，以及知识体系与内容的变化等一系列革命性的改变，而且连知识的言说与书写的方式亦发生了与传统几近颠覆的变化。在20世纪初年中国社会文化转型、现代教育体制建立的语境下，即使是中国学术中最传统、最为人们所标榜、认为最可与西方学术之科学性有一拼的历史学，也不得不面临对于所授知识“说什么”和“怎么说”等等最基本问题的思考和尝试。应该说，新的历史知识的解释、言说与书写方式的建构，对于社会一般知识世界中的历史观的形成，其重要性和影响因子，绝不亚于那些学术精英的成果。而说起新史学这方面的转型，那位曾高擎“古史辨”旗帜，以“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的学说“替中国史学界开了一个新纪元”（胡适语）的顾颉刚，无论是理论思考还是具体实践，都同样扮演了不容小觑的筚路蓝缕者的角色[书.籍.免.费.分享wei信jnztxy]。

按20世纪之幕甫揭之时，也是中国现代教育的启程之时。先是清政府在1902年颁布《钦定学堂章程》（亦称“壬寅学制”）、1904年颁布《奏定学堂章程》（亦称“癸卯学制”），开始初步形成现代教育管理体制、学校体制、考试制度和课程设置等现代教育体制雏形。继而是刚成立的国民政府在1912年到1913年先后颁布的《壬子·癸丑学制》，以及1922年颁布的《壬戌学制》，将现代教育体制进一步修订、落实。因为此时也是标榜科学民主的新文化运动轰轰展开之时，于是在新的教育学科体制下，面对新的受众，历史课程“说什么”和“怎么说”的问题，便理所当然地提到了人们思考与实践的日程上。

事实上，早在五四运动爆发的第二年，受科学、民主精神感召的顾颉刚先生，就受罗家伦之约，在北京《晨报》所办“五四纪念增刊”发表了《我们最要紧着手的两种运动》。该文指出，要改造中国，最要紧的是进行教育运动和学术运动。顾颉刚认为，教育运动的开展，能使全体国民得到受教育和开心智的机会，而教育运动的深入展开，则又有赖于学术运动的推动。理性的、科学的学术通过教育得到普及，“自然使恶势力都失掉了原来在糊涂脑筋里的根据，更使世界上的好势力，在清明的脑筋里确定了他的根据”，顾颉刚如是说。

顾颉刚的这一认识，也可说是他在当时对于社会启蒙与改良认识的基本思路。事实上，自打1920年由北大哲学系毕业留校开始，顾颉刚就一直沿着这两项运动的方向做努力——一方面由姚际恒而崔述而郑樵，由疑古书到疑古史，逐渐深入对于中国古史的认识；一方面也在思考新的学科教育体制下如何将“教科书做成一部活的历史，使得读书的人确能认识全部历史的整个的活动，得到真实的历史观念和研究兴味”（《古史辨》第一册《自序》）的问题。从1921年7月给李石岑书信中所附“拟编中学本国地理历史教科书的大纲”，到1922年4月在《教育杂志》所发表的《中学校本国史教科书编纂法的商榷》，顾颉刚逐渐提出、完善了他对现代历史学科教育体系下“说什么”和“怎么说”的一些设想，并在此基础上，于1923年9月到1924年2月间，撰写了《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初自撰，后邀王钟麒合作）。

作为民国时期影响最大的历史读本，《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的编撰，也是顾颉刚要民众“初学得承受较正确之古史常识”，以科学的历史知识替代“原来在糊涂脑筋里的根据”，进而“在清明的脑筋里确定了他的根据”，这一社会改良思想的实践。其无论是内容上的“说什么”，还是形式上的“怎么说”，都为现代历史课程教学做出了有益的尝试。尽管后来这部教科书因摈弃了传统以“五帝三皇神圣事”为信史开篇的叙事而遭禁，但顾颉刚以现代科学的方式尝试中国史“说什么”和“怎么说”的努力并未改变，这就有了《国史讲话》《中国上古史讲义》《春秋史讲义》等一系列的作品。

一部以现代科学精神撰写的中国史应“说什么”和“怎么说”？按照顾颉刚1925年的设想，举其要大致是这样一些：

——主于把人类的活动的状态，拣取最精彩的部分，作亲切的描写；避去呆板的叙述。

——所拣取的故事必要能表现“时代精神”的：时代精神各各不同，我们应当写出它们各各不同的面貌。

——用“打统账”的眼光去作叙述，使提出任何部分时都可见出它的关联之点，都可见出它在全体中的位置；使读者对于历史有整个的认识。

——从向来沉埋于史书下层的记载与器物中寻出各种社会的事实与心理，使叙述的方面不偏重于政治社会和智识阶级。

——从具体的个别的事实中归纳出抽象的共同的时势。

——从时势鼓荡的权力和方向中帮助有名人物的产生之故。

——指示进化的径路，排斥复古观念。

……

（《编纂国史讲话的计画》）

顾颉刚的这些论述还是在20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其所表现的历史知识教育的话语体系，从“说什么”到“怎么说”，显然与几十年前的清季已俨然两个世界了，更遑论与“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代表的历史叙事体系的差异！如今，七八十年过去了，再重读顾颉刚当年的这些讲义，重温他以科学和理性的精神重构历史知识世界时的心路与实践，是否我们也有必要思考一下：新时代，从中学到大学，我们的历史教学是否也有“说什么”和“怎么说”的问题？这里且不说历史知识的内容与解释体系，以及学术与教育的关系，仅就知识“怎么说”而言，顾颉刚讲义文字的流畅和引人入胜，也许是人们最直接的阅读感受。顾颉刚本来就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他的“层累地造成的古史”问题的发现，多少也是得益于他对故事构成的理解。而历史的本质本来也是讲故事，是唯一以叙述为基本言说方式的学科——经语言学转向洗礼而重新发现历史的叙事性的西方历史认识论如是认为，当今史学界亦因此出现复兴历史叙事的吁求；更何况我们唐代的史学理论家刘知幾早就有了“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的认识。历史“怎么说”？读了顾先生这几部讲义后，我们是否会得出这样的认识：历史，包括历史教学，有必要像顾先生那样说——起码是要在历史的叙述方面。

向燕南

于北京师范大学

正编[15]

春秋形势图

第一章　三代的略史与周的东迁

商代以前的中国历史，我们已不能详确知道了。大约在耶稣纪元前二千年左右，黄河流域的中部，有一种比较文明的民族在那里居住着，发展着，这种民族所建立的国家，就是那历史上有名的“三代”的第一代夏。不知在什么时候，出来了一个商民族，在现在山东省的境内发展势力。约在耶稣纪元前一千多年的时候，商民族出来了一位很能干的君主叫做汤，统一了东方诸部族，举兵西向，就把夏国灭了。

商民族灭夏以后，势力格外强盛，便成为中原的宗主邦。从近代在河南安阳县发掘出来的甲骨卜辞同铜器铭文等看来，商民族已有较完备的文字，较高尚的文化。《诗经》里说在成汤的时候，一直到西方的氐羌，都没有敢不来朝贡的。最近在甲骨卜辞里也发现了“令周”，“令周侯”的记载。可见商国虽不必如后人所说的那样“赫赫天朝”的样子，也自成个大国的规模。从汤传了二十九代，出来了一个不成材的君主叫做纣，贪酒好色，把商国的政治弄得一团糟。同时商民族的民族性也日就堕落，沾染了贪酒的恶习。《诗经》里说，殷商的人好喝酒，喝醉了整夜呼叫，甚至于拿白天当作晚上，同现在吸雅片烟的人真差不多。近来在河南地下发掘出来的商代器物中也有很多酒器，可见商民族好酒的风俗。商民族正在衰微的时候，西方已有一个新兴的民族叫做周的在等待，他们起来渐渐的代执了中原的宗主权。

周民族是个很晚起的民族，据《史记》的记载，从他们的始祖后稷算起，到代商而兴的文王，还只有十四代，比了商国从汤到纣已有二十九代的还要减少一半。大约这个民族成立的时代就在商。周民族的根据地，大约在现在的陕西省西部，《诗经》上说周民族最初的时候从杜地搬到漆地，到公亶{音dǎn}父时又搬到岐山下的胥地（周原）。杜为汉的杜阳县，在今陕西省麟游县的西北。漆是漆水，漆地也在现在麟游县的西边。胥不知在何处，总离开不了岐山下的地面。杜、漆、胥都在陕西省的西部。到公刘的时候，周民族开拓的地域广了，除了原有的胥以外，又有京和豳{音bīn}，渭水芮水一带地都归了他们。传到太王，势力更向东方发展，开始致力于翦商。再传到了文王，是个很有材干的君主，又有许多的好辅佐，渐渐统一了西方诸部族，东作邑于丰（在今陕西鄠县东），自称受了上帝的命而伐商，于是戡定了黎国，给商国的王畿以很大的威胁。不幸伐商的功绩没有做成，他就死了。他的儿子武王继起，顺天命以伐商，和商国的兵旅在牧野地方开战，勇将师尚父奋力战斗，就把商国灭了。

武王灭商以后，不久去世，他的儿子成王年幼，便由成王的叔父周公旦摄政。在这个时候，周室的内部忽然发生变乱，原因是武王的其他弟弟管叔蔡叔们妒忌周公摄政，造出谣言，说周公要想自己做天子，引得全国起了猜疑。于是纣的儿子武庚就乘这机会联络了反对周公的周室宗亲和商民族与国淮夷奄等举兵反周，声势很是浩大。这时周室的地位实在危险到万分，幸而周公是个很能干的人，亲自带了人马东征，打了好几年的仗，结果把敌人完全扑灭，东方也因此平定了。

原来武王灭殷，只灭了殷的本邦，并没有把殷民族的地盘完全收归己有，不但东方未全归周民族的势力范围，就是殷的本邦也还让纣子武庚居住着，不过派人监视着他罢了。武王一死，周既发生内变，殷人自然想乘机重新抬头，与周对抗，不幸既衰败了的民族终究敌不过新兴的民族，所以结果反给了周民族以平定东方的机会。

周公东征胜利以后，就在东方大封同姓和功臣为诸侯以镇压殷民，又把一部分顽抗的殷民迁到洛水流域，叫他们建筑洛邑，以为周的东都；洛邑建成，就叫他们居住在那里，以便随时监视他们的行动。就在这时，周公把政权奉还了成王。周公从摄政到归政，首尾共历七年，周室的基业也就在这时期内确立。

从成王到康王是周室的全盛时代，后世的传说甚至于说那时候刑罚停止了四十多年。从这过甚的言词里也可测量出那时的人民是何等享受太平幸福。

康王七传到厉王。厉王是个很专制的君主，政令暴虐，却不许人民批评他。他竭力压制舆论的结果，引起人民的大反动，首都起了革命，厉王被赶到彘地去，由一位共国的诸侯名字叫做和的来代做了天子。过了十四年，王位才归给厉王的儿子宣王。这次革命，可以说是平民革命的开始，然而政权始终在贵族的手里。

宣王是周室的一位中兴之主，他即位以后，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西北方的猃狁{音xiǎn yǔn}和东南方的淮夷、徐方、蛮荆（就是后来的楚）都被平定，王室的威灵为之一振。可惜到了晚年，渐渐衰颓，对外打了好几次败仗，人民丧失很多，甚至于有“料（数）民”的举动，数数人民究竟还剩多少。在这里可见周的衰微，在宣王时已开始了。

到了宣王的儿子幽王嗣位，比了他的祖父厉王还要不如，他宠爱一个妃子叫做褒姒的，把政治弄得一塌糊涂。加以这时候天灾流行，民不聊生。在人民流亡的当儿，外侮仍是不息，《诗经》上说那时候“日蹙国百里”，可见周国受戎、狄侵陵的厉害。在这天人两重灾患交逼之下，政治又不上轨道，周国本来已岌岌不可终日了。但幽王还不觉悟，因为宠爱褒姒，想立她为王后，立她所生的儿子伯服为太子，把原来的王后姜氏废了，又把原来的太子赶到外舅家西申国去，于是触怒了申侯，就联合缯国和西夷、犬戎等一同起兵攻周，打破了周都，把幽王杀死在骊山下，周室就亡了。

幽王死后，王室在西方的领土已全被戎族占据，那时申、鲁、许等国诸侯奉太子宜臼在东南方的申地即位，这就是东周第一代的天子平王。同时虢公翰也奉王子余臣在携地即位，后来称为携王。二王并立的结果，携王被平王的党晋文侯所杀，于是周室又归统一；但是在西方已不能立国，于是诸侯奉平王东迁到周公所营建的洛邑，后人就称作东周。周室初遭戎难，刚东迁时，国力非常微弱，只得依附诸侯以立国，王灵衰落，于时列国并峙的形势顿时造成。那时晋、郑两国与东周的王室是最有关系的。等到晋国因分化而发生内乱，于是东周王室唯一的屏藩就只有郑国了。

第二章　春秋以前的列国世系

春秋是列国并峙的时代，在讲春秋史之前，除了应该略叙三代的简史以外，还应该叙述春秋以前的列国世系。春秋列国甚多，最重要的有鲁、齐、晋、秦、楚、宋、卫、郑、陈、蔡、吴、越十二国，现在就在本章里略叙这十二国在春秋以前的略史：

（一）鲁　鲁是周公旦的儿子伯禽的封国。周公旦有大功于国，周初平定了东方，需要宗室功臣去镇压，于是封伯禽于旧奄国的地方（在现在山东省曲阜县），为周室的大藩。伯禽本封于明，周初铜器中有明公保的称号，据近人考证，明公保就是伯禽。《令彝》铭文记载着成王令周公的儿子明保尹三事四方，《明公》铭文又记成王令明公带了三族去伐东国，《周书·费誓》据旧说是伯禽伐淮夷徐戎的誓师词，可见伯禽对于周室也是很有功劳的。伯禽八传到武公敖，那时周宣王在位，武公带了他的大儿子括和小儿子戏去朝周，宣王很喜欢戏，就立戏为鲁太子，武公死后，太子戏即位，是为懿公。过了九年，懿公的哥哥括的儿子伯御结合了国人杀死懿公而自立。又过了十一年，周宣王带兵伐鲁，把伯御杀了，改立他的叔父称为鲁君，是为孝公。孝公传子惠公弗湟，惠公的长夫人孟子早死，没有儿子，庶夫人声子生个儿子名叫息姑，后来惠公又娶了宋公的女儿仲子为夫人，生个儿子叫做轨。惠公死后，轨还年幼，息姑即位，是为隐公。隐公元年，就是《春秋经》托始的一年。

（二）齐　齐国的始祖是周室的功臣师尚父，他姓姜，名望。周室的灭商，得他的力量最大，所以始封于吕（在现在河南省南阳县），到东方平定以后，又封他于齐（在现在山东省临淄县），与鲁并为周初的大国。师尚父系始封之公，所以后人称为太公。太公四传至哀公不辰，被纪国的君在周夷王面前说了坏话，周夷王把哀公杀了，因此结下了齐、纪的世仇。哀公八传为僖公禄甫，僖公九年入《春秋》。

（三）晋　晋的始封祖据旧说是周成王的弟弟虞：成王灭了唐国，就封他在那里（今山西省翼城县），称为唐叔虞。但我很疑心唐叔的辈行要高于成王，因为春秋时的铜器铭文里曾说唐公辅佐武王，唐公是武王所封。唐公若是唐叔，那末唐叔当是与武王同世的人，或者他与管叔、蔡叔、康叔等同为武王诸弟之一，也未可知。又《书序》里说唐叔得到了一种异样的禾种，献给成王，成王叫唐叔到远地去送给周公，这说若是可信，也可证唐叔的年纪并不幼小。唐叔的儿子晋侯燮父迁居在晋水之傍，改国号为晋。晋侯七传为穆侯费王，穆侯生了两个嫡子：长的叫做仇，小的叫做成师。穆侯死，弟殇叔自立。过了三年，太子仇攻掉殇叔，自己即位，是为文侯。那时周幽王被犬戎所杀，文侯与诸侯推立平王，攻杀与平王并立的携王，对于平王很有功劳，平王赐给他秬鬯{音jù chàng}（秬是黑色的黍，鬯是鬯草，用以酿酒的）和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彤是红色，卢是黑色）等器物，命他与郑国夹辅周室。文侯死后，子昭侯即位，封文侯的弟成师于曲沃，称为曲沃桓叔。过了七年，晋国的大臣潘父杀了昭侯，想迎立桓叔为君；被晋人所拒绝，由昭侯的儿子孝侯平嗣位。不久曲沃桓叔也去世，桓叔的儿子庄伯嗣位，带兵伐翼（晋的国都），杀了孝侯；翼人又立孝侯的弟鄂侯为君。鄂侯二年，曲沃庄伯十一年入《春秋》。

（四）秦　秦是嬴姓民族。据传说，他们的始祖叫做大业；大业生大费，又叫做柏翳，与禹同平水土有功，做了帝舜的女婿。大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做大廉，为鸟俗氏的始祖；一个叫做若木，为费氏的始祖。大廉的玄孙叫做孟戏中衍，身体是一头鸟，却会说人话，他做了殷帝太戊的御者，世有功绩，遂为诸侯。传了多少代之后到蜚廉，蜚廉生恶来，父子两人都以材力做商纣的宠臣。周武王灭商，把蜚廉、恶来都杀了。蜚廉的孙子叫做孟增，又叫做宅皋狼，做了周成王的臣子。以上所述的世系，当然不可尽信。大约秦民族本是东方的民族，与春秋时的郯国是同族。据古书记载，武庚叛周时，有熊盈族与他同叛，周公东征熊盈族的国家有十七国，俘掳回来的有九国。盈就是嬴，秦民族大约就在那时被迁到西方的。宅皋狼再传为造父，造父替周穆王驾马有功，受封于赵城，便是后来赵氏的始祖。另有一个与造父同族的人叫做非子，也是蜚廉的六世孙，住在犬邱的地方，善于养马，做了周孝王养马的官，服务很有成绩，孝王封他在秦地作附庸，称为秦嬴。秦嬴三传到秦仲，适当周厉王时，那时西戎作乱，把住在犬邱地方的秦嬴同族灭了。周宣王即位，命秦仲为大夫，叫他去讨伐西戎，反被西戎所杀。秦仲有五个儿子，长子庄公嗣位，得到周的帮助，打败了西戎，兼有了犬邱之地，做周室的西垂大夫。庄公死，子襄公嗣位。七年，犬戎杀周幽王，襄公带兵救周，战伐很有功劳。平王东迁，襄公又用兵护送，于是平王就封他为诸侯，叫他去攻打戎族，许他如把戎族赶走，就拿岐山以西的地方赐给他。到襄公的儿子文公的时候，居然把戎族赶跑，占有了岐山以西的地；他把岐山以东的地献给周室。文公四十四年入《春秋》。

（五）楚　楚是芈{音mǐ}姓民族。据传说他们的始祖叫做祝融，做高辛氏的火正。祝融的后裔分为六姓，最末的一支便是芈姓。芈姓的祖先叫做季连；季连的后裔有个叫做鬻熊的，做周文王的臣子。三传到熊绎，他受了周成王的封，立国于丹阳，那就是楚国的第一代君王。以上的世系，也是很有疑问的。甲骨卜辞里有一片“辛卯，帚楚……”的记载，可见殷代已有楚的国名。又鬻熊或许就是祝融的演变，他的时代当在殷代。楚实在也是东方的民族。周初的铜器铭文记成王伐楚，驻兵在炎的地方；这该就是后来的郯国，地在山东。《左传》又记昆吾之虚在卫，昆吾是楚的同族。《诗经》也有楚宫、楚室的名称。《春秋》里更有楚丘的地名（一在现在山东省曹县，一在河南省滑县）。大约楚民族本来居住在现今山东省与河南省之间。《逸周书》记周公东征熊盈族十七国，俘回来的九国，熊是楚氏，盈就是嬴，所以我们很疑心楚民族同秦民族一样，都本是东方的民族而被周人硬迁到西方去的。楚民族迁到西方以后，就住在丹阳，丹阳实是河南西南部的地方，当丹水淅水交流之处；《史记》载秦、楚交兵在丹阳，这个丹阳就是楚的初国。熊绎五传到熊渠，当周夷王时，兴兵伐庸和扬越，一直到鄂，封他的大儿子康为句亶王，中儿子红为鄂王，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在这里有个疑问，便是楚在熊渠时既已强盛，为什么到若干传之后的若敖、蚡冒和武王、文王，《左传》中反说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土不过同”（方百里为一同）？我以为这大约是因为周宣王平定南方，开辟疆域直到南海，楚民族在那时受了一次大压迫，被逼南迁，重新经营，因而直到武王时才渐渐的复兴起来。武王名熊通，是熊渠的十一传孙。武王十九年入《春秋》。

（六）宋　宋是殷宗室微子启的封国。周公摄政时，纣子武庚叛周，被周公打灭，便封已投降的殷室宗亲微子启于宋（在今河南省商丘县），代武庚为殷后。周公的用意，大约是叫他帮助周室镇压殷民的。微子十二传为宣公力，宣公让位给他的弟和，是为穆公。穆公七年入《春秋》。

（七）卫　卫国的始祖是周武王的弟康叔封。康叔原先封于康地，彝器铭文和《易经》里的“康侯”就是他。武王灭殷，命康叔监视殷国，《周书》里《康诰》《酒诰》两篇便是武王命康叔的训词。到了周公东征以后，又实封康叔于殷故地，便是卫国（在今河南省淇县。案卫就是殷，殷或作郼{音yī}）。康叔八传为僖侯（《史记》作厘侯）。僖仅有两个儿子：长的叫做共伯余，小的叫做和。僖侯很宠爱和，赐给他很多的财物，他便拿这财物去联络士民。僖侯去世，共伯余即位，他就招集了兵士去攻共伯，共伯自杀，和即位，是为武公。武公即位以后，勤修政事，百姓很爱戴他。周幽王被犬戎所杀，武公带了人马去救周，很有功绩，为西周末年最有名的诸侯。武公再传为桓公完，桓公十三年入《春秋》。

（八）郑　郑的始封祖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名友，宣王时受封于郑（在今陕西省华县），是为桓公。桓公是一个很贤能的君主，颇得国民的信爱。幽王时，入为王朝的司徒，替王室办事也很有成绩。那时周室已衰，戎、狄强盛，桓公恐怕自己与王室同归于尽，因此去问周的一个太史叫做史伯的：什么所在可以避难呢？史伯告诉他说：济、洛、河、颍，四水之间，虢、郐两国所在的地方最为稳固；教他先把妻子财物寄存在那里，有事的时候就可以带了王室的军队把这地方占领。桓公依了他的话办去，后来郑国果然得了虢、郐一带的领土，迁到了东方。西周的灭亡，桓公殉难；他的儿子武公掘突嗣位，拥护平王有功，仍做王朝的卿士。武公去世，太子寤生即位，是为庄公。庄公二十二年入《春秋》。

（九）陈　陈是虞国的后裔，姓妫{音guī}。有个叫做虞阏父的做周室的陶正有功，周武王把自己的长女太姬嫁给虞阏父的儿子满，封他在陈国（在今河南省淮阳县），是为胡公。胡公十一传为桓公鲍，桓公二十三年入《春秋》。

（十）蔡　蔡是周武王的弟蔡叔度的封国（在今河南省上蔡县）。武王灭殷，命蔡叔度与管叔鲜监视殷国。周公摄政时，纣子武庚联合二叔叛周；周公东征胜利，蔡叔度被放死。他的儿子名胡，德行比父亲好，周公便重封了他，称为蔡仲。蔡仲九传为宣侯考父，宣侯二十八年入《春秋》。

（十一）吴　吴国的始祖据说是周太王的长子太伯和次子仲壅。因为他们的弟弟王季特别贤能，而且王季有个极好的儿子叫做昌（文王），太王想立王季为后嗣，以便将来挨次把君位传到昌的身上。太伯和仲雍二人知道父亲的意思，要成全他，于是结伴逃到荆蛮去，建立了吴国。这种传说很是可疑！太伯、仲雍生当周室势力尚未大发达的时候，古代交通闭塞，就是要逃，怎能逃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又《左传》提到山西虞国的祖宗是太伯虞仲，虞仲就是仲雍（《史记·吴世家》把虞仲当作仲雍的曾孙，是不对的）。《史记》也说武王封虞仲于夏墟，可见太伯虞仲是虞国的祖先，与在江苏的吴国并没有什么关系。我疑心吴、越都是楚的支族：《史记》说仲雍的玄孙叫做熊遂，熊是楚国王室的氏，楚的君主的名上都有一个熊字。在前清乾隆年间，江西省出现了几件吴国的铜器，都是春秋初年的物事，可见吴国的故地本在江西。《史记》说太伯、仲雍逃奔荆蛮，《楚世家》又记熊渠封三子于江上楚蛮之地，其少子执疵封于越章，越章就是豫章，古豫章在淮南江北之间，可见楚的势力早已发展到长江下游。所以说吴、楚是一族，并不算很武断；何况吴本是楚的属国）。吴的冒为姬姓，当在春秋时：大约自从吴与晋交通，势力渐渐北上，他们就顶了已亡的虞国的祖宗，自认为周的支族，以便参预中国诸侯盟会。这似乎是一个很近情理的假设。从熊遂传十三代到寿梦，吴国开始强大，见于《春秋》。

（十二）越　越国的始祖据说是夏少康的庶子无余。禹巡行天下，死于会稽；少康恐怕禹在会稽的祭祀绝了，于是封庶子无余于越，典守祭禹的礼节。这个说法也是毫不足信的。禹会会稽，究竟在什么地方，到现在还不能确定。何况这种传说本是一种神话，万不能当作事实看。《史记》记越的世系从无余到允常只有二十多代，与楚、吴的世系差不多长，这怎么可以把无余说成夏代的人？我以为越国定是楚的同族，《国语》同《世本》都说越是芈姓。《史记》记熊渠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这大约就是越的始封。《墨子》说“越王繄亏出自有遽”，据清人考证，繄亏就是无余，有遽就是熊渠。这说如对，越确是楚的支族了。越到允常时开始强盛，见于《春秋》。

以上所述十二国的世系并不是完全确实的。这因为西周时各国的史籍本不全，又经过秦火的焚烧，史料越发残缺了；汉朝人根据不全的记载，随意凑合成列国的世系，我们现在再根据他们的记载来重述，自然不会全合于事实。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本章所述，有些地方根据先秦的史料来订正汉人的错误，有些地方还是只能依随汉人。在这古史研究的草创时代，也只能做到这样，请大家原谅罢。

第三章　郑国独强时代

春秋最初期的历史（齐桓称霸以前），是郑、宋、鲁、卫、齐、陈诸国的历史；诸国之中，尤以郑国为这时期历史的核心。当周室东迁之初，晋、郑两国与王室最有关系；自从晋分为晋与曲沃两国，内部战争不息，无暇向外发展，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业便让郑国独占了。在刚入春秋时期的当儿，郑国内部也险些闹出一件大乱子来：原来郑庄公的母亲——郑武公的夫人——武姜是个很偏爱的妇人，她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就是庄公，小的叫做叔段。《左传》上说郑庄公是在武姜睡梦中出生的，那时候惊吓了他的母亲，因此他便受不到母爱，家庭的幸福给叔段独占了。其实女人家偏爱小儿子本是情理中的事，《左传》上的话恐怕只是后人在郑庄公的名字（寤生）上替武姜想出来的不爱大儿子的理由。武姜既偏爱她的小儿子，便屡次在她的丈夫武公的面前请求立段为太子；武公不愿废长立幼，不答应她。等到武公去世，庄公即位，武姜又在庄公面前替叔段要求封邑：先要制邑，庄公因为那是一处险塞，不肯给段；跟着又要京邑，庄公答应了，便封叔段在那里，称为京城太叔。这同晋公子成师的封曲沃是差不多的一件事。成师封于曲沃以后便想吞晋，叔段封于京以后也想争夺郑国。他第一步先命郑国的西鄙北鄙的地方兼属于自己，不久又把这两处地方完全画做自己的领土，一直达到廪延的地方。第二步他便修筑城池，招练兵马，与他母亲约好日期，请她做内应，想一举攻入郑都。庄公打听明白他们的阴谋，就命大将公子吕带了二百乘兵车去打京城，京城的人都背叛太叔段，太叔段只得逃到鄢邑；庄公又指挥兵将追打过去，他立足不住，逃到共国去了。在太叔段初封京城的时候，大臣祭仲曾劝谏庄公道：“京城太高大了，把这地方封太叔是很不妥当的。”庄公装着很无用的样子说道：“这是太夫人姜氏的意思啊，有什么办法？”祭仲又说：“她哪里会厌足，不如提早防备，不要使他们的势力发展开来才好。”庄公就说：“他们多做不合理的事情，一定会自走到死路上去的，你姑且候着罢！”等到叔段的势力渐渐发展的时候，又有公子吕一再劝谏庄公，叫他赶快翦除叔段。庄公说：“不必，他们的势力来得愈厚，便崩倒得愈快了！”在这里可见庄公的处心积虑，要想加重叔段的罪状，以便一举将他除掉。我们看他的计画是何等的严密，他的手段是何等的毒辣！然而郑国所以不致造成分裂的局面，也就靠着庄公的能干。叔段奔共的时候，他的儿子公孙滑逃到卫国，卫国为了他起兵伐郑，夺取了廪延的地方。郑国也用了王室的军队同虢国的兵马回打卫国，以为报复。

不久，卫国也起了内乱。原因是卫国在先的君主庄公有个庶出的儿子，叫做公子州吁，很为庄公所宠爱。他生性喜欢武事，庄公并不禁止他弄兵。庄公的嫡夫人庄姜却把另外一位庶夫人戴妫所生的儿子完当作自己的儿子而很嫌恶州吁。那时卫国的大臣有个叫做石碏{音què}的也曾在庄公面前说州吁的不好，劝庄公抑制他；庄公不听。等到庄公去世，公子完即位，是为桓公；石碏也告了老。桓公十六年（鲁隐公四年），州吁作乱，杀了桓公，自立为卫君。他恐怕国人不服，想与诸侯联络，并耀武于外国，以安定自己的君位，于是耸动了宋国，又联合了陈、蔡两国起兵伐郑，把郑国的东门围了五天。那年秋天，宋、卫等国再起兵伐郑，又来联合鲁国；鲁隐公不愿与他们联络，但终因公子翚{音huī}的请求，去凑了一回热闹。诸侯的人马把郑国的步兵打败，割了郑国的禾子回去。这回主战的国家是宋与卫，至于鲁、陈、蔡都只是附从。我们应记住，在春秋初年，郑国的敌人是宋、卫两国。卫州吁出了两次兵，仍旧不能使全国的人民归附自己，于是他便派他的同党石厚（石碏的儿子）去问他父亲，怎样才能安定君位？石碏本来嫌恶州吁，曾告诫石厚，不要去同州吁打伙伴；石厚不肯听从。到此时，他趁着他们来请教，胸中便打定了主意，对他的儿子说道：“要想安定君位，非去朝见周王不可！”那时离西周时代不远，王室还有些威权，周王不是轻易可以朝见的，石厚又问：“怎样才能得到朝王的机会呢？”石碏教他道：“陈国的君主（桓公）正有宠于周王，陈国与卫国现在正和睦，如果你们肯去朝陈，请陈国转向周王请求，就能够达到目的了。”于是州吁便带了石厚去朝陈君。石碏暗地派人到陈国去说道：“这两个人是杀害敝国先君的逆贼，请贵国把他们除去了罢！”石碏是卫国的国老，说话很有效力，所以陈国听了他的话，便把州吁、石厚二人拿下，向卫国邀请监斩官。卫国派右宰丑去监斩了州吁，石碏也派了他的家臣獳{音nòu}羊肩去监斩了石厚。州吁既死，卫国人便向邢国去迎公子晋回国为君，是为宣公。

郑国趁了卫国的乱，起兵侵扰他们的郊野，回报了围东门一役的仇恨。卫国也用了南燕国（在今河南省延津县）的兵去回打郑国，却被郑国用埋伏计杀了个大败。在这里看来，卫国到底不是郑国的对手。不但卫国，就是宋国也被郑国用了王室的军队同邾兵打进了外城；宋国虽起兵报复，也是得不到多大的便宜。当时齐国看见宋、卫、郑三国的互相攻伐，想来做个和事老，便于温的地方召会三国，在瓦屋的地方结了一次盟。不料口血未干，郑国就借了宋公“不共王职”的罪名，自说奉了周王的命起兵伐宋。鲁国也因宋国不来告警，与宋绝了交好。郑国便乘机联合了鲁、齐两国再伐宋国，打败宋兵，夺取了宋邑郜、防，做人情送给鲁国，来讨鲁国的好。宋国也联合了卫、蔡两国的兵回打郑国，三国的兵反被郑兵在戴的地方打得全军覆没。此后郑国又连次伐宋，把宋国打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宋国就发生了内乱。

原来宋国那时是殇公与夷在位，殇公是穆公的侄儿，因为穆公的即位是受了他哥哥宣公的让，所以他要把君位让还宣公的儿子与夷，而叫自己的儿子公子冯出居郑国。殇公即位以后，郑国要想把公子冯送回宋国来，因此宋郑两国结了怨，大家相斫了好几年。宋殇公在位十年，倒打了十一次的仗，百姓很吃些苦头，弄得都对殇公不满。恰巧那时宋国的太宰华督与穆公的顾命大臣大司马孔父不知为了什么事情结怨，华督在百姓面前宣言说：“我国连年打仗，都是司马（孔父）的主意”，他便纠集了徒党攻杀孔父。孔父是殇公的保护人，华督害怕殇公要替孔父报仇，就把殇公一并杀了。殇公死后，宋人就向郑国迎立了公子冯为君，是为庄公；这是要表示与郑亲善的意思。从此以后，宋、郑的争斗便暂告一段落。

至于鲁国同郑国的交涉是这样：当鲁隐公做公子的时候，曾带兵与郑国在狐壤的地方开仗，被郑国捉了去，郑国把他囚在尹氏家里。隐公向尹家厚纳贿赂，又在尹家所奉祭的钟巫之神面前祷告了，就与尹家一同逃归鲁国。隐公即位以后的第六年才与郑国通好，曾答应郑国用祭泰山的祊{音bēng}田掉换祭周公的许田（许本是鲁的附庸，所以鲁有祭周公的许田；郑国不知何故也有祭泰山的祊田。祊田近鲁，许田近郑，所以两国愿意掉换），又曾帮助郑国打宋国。后来更邀合了齐国帮郑国打许国（在今河南省许昌县），攻进了许都；许君奔卫。齐僖公拿许国让给鲁国，鲁国不受，转让给郑国，想是报答他夺取宋邑让给鲁国的好意。这可以说是鲁、郑两国的交换条件。

就在伐许的一年（鲁隐公十一年）上，鲁国也发生了内变，原因是鲁国有个大臣叫做公子翚（羽父）的想巴结隐公，在隐公的面前自请去杀隐公的弟弟轨，使得他好永久做鲁国的君。他要求隐公给他做太宰，以为他设策的酬报。不料隐公说：“以前我是因为太子轨年幼，所以即了君位；现在时机到了，我正要把君位交还他呢。不久的将来，我就派人到莬裘地方筑所别馆，豫备到那里去养老了。”公子翚听见这话，害怕太子轨即位以后要怀恨他，便反到轨的面前去说隐公的坏话，请他设法结果了隐公。先是当隐公从郑国逃回的时候，因为感谢尹家和雍巫之神，便在鲁国也立了雍巫的神庙，常常去祭祀。在这年的十一月，隐公去祭钟巫，在社圃斋戒，住在一家姓寪{音wěi}的家里。公子翚得到这个机会，就派了个刺客到寪家去把隐公刺死，拥太子轨即位，是为桓公。他们反把弑君的罪名推在寪姓的头上，杀了寪家的几个人算了事。桓公即位以后，就与郑国修好，他和郑国在越的地方结了一次盟，把掉换祊田和许田的事办妥了。

这时候郑国的气焰正盛，各国没有一个不弄怕郑的，所以陈、宋、鲁、齐等国都亲起郑来。于是郑国人的胆子愈弄愈大，过了若干时，他竟敢同周王打起仗来。原因是郑国的武公、庄公都做周平王的卿士，在王室很有权柄；后来平王大约为了郑国太强盛的缘故，不愿他独把持王朝的内政，想把郑伯掌握的周室政权分一半给虢国。郑庄公知道了，大不高兴。平王安慰他说：“哪里有这件事呢！”他情愿同郑国交换质子。于是王子狐到郑国去，郑公子忽也到周朝来，交换做押品。这已损坏了王室的威严。

平王死后，桓王即位，打算真把政权分给虢公。郑庄公听得这消息，便派大将祭足（祭仲）带了兵马去把周的温地同成周（东周的都城，在今洛阳）的麦和谷子一齐割了去，于是周朝同郑国的感情大破裂了。但是两方面都还暂时敷衍着：郑庄公还去朝周，虽然得不到桓王的敬礼，但是桓王也并没有把郑伯的政权完全剥夺。后来郑国还用过王师去伐宋国。毕竟是桓王不识相，他向郑国取了邬、刘、蔿、邘四邑的田，而把自己拿不动的苏忿生（周朝的臣子）的田换给郑国；郑国自然大不高兴。接着桓王又把郑伯的政权完全夺了，于是郑伯不朝。桓王大怒，招集了蔡、卫、陈等国的兵，御驾亲征去伐郑。郑国也就起兵抵抗王师。两方在葛地方开战，郑国用了鱼丽之阵（每队以二十五乘兵车当前，一伍步卒随后，车卒有阙，便用步卒补数）把王师同诸侯的兵打得大败。桓王甚至被郑将祝聃射中了肩头，于是天子的威严扫地了！从此以后，“王命”两个字便不算什么，周室的真正地位也就连列国都不如起来了。

郑国打胜周兵以后，势力格外强盛。那时齐国被北戎侵扰，也向郑国去讨救兵；郑太子忽带了兵马救齐，把戎兵杀得大败。齐僖公想把女儿嫁给郑太子忽，以为姻援，却被太子忽拒绝了。这次战事，诸侯的兵多有替齐国守御的，齐国答谢诸侯的好意，分送给各国粮饷，请鲁国代为分派；鲁国分后了郑国，郑太子忽很不高兴，后来竟联结了齐、卫两国的兵来伐鲁。这也可见郑国在当时的强横了。

第四章　郑的中衰与齐的始强

郑国当庄公时代，凭借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地位，采用了“远交（交齐、鲁）近攻（攻宋、卫）”的政策，努力经营，国际的地位就蒸蒸日上。到了庄公末年，几乎成为春秋初期的伯主。民国七年在新郑出土的铜器中有王子婴次炉，据近人考证，王子婴次就是郑子仪，他的父亲便是庄公。这话若确，就证明了郑庄公是称过王的，想来是败周以后的事了。

鲁桓公十一年，郑庄公去世，国内发生变乱，郑国就中衰了。原来庄公的太子名叫做忽，是邓国的女儿邓曼所生。庄公又娶了宋国雍氏的女儿叫做雍姞{音jí}，生个儿子叫做突。雍氏是宋国的贵族，为宋国的君主庄公所宠。郑庄公死后，太子忽即位，是为昭公。宋国人气愤不过，设法诱骗了郑国的大臣祭仲到宋国来，把他拘住，硬逼他拥立公子突为君。祭仲本是昭公的保护人，到这时因为自己的性命要紧，只得答应宋人，与他们结盟，带了公子突回国，拥他即位，是为厉公。昭公便逃到卫国去了。当厉公将要回国的时候，也被宋人拘住，逼着要贿赂，厉公只得答应。厉公即位以后，宋国逼讨贿赂很急，逼得郑国喘不过气来，宋郑间的国际感情就日趋恶劣，将要打起仗来。那时鲁国出来做调和人，先同宋国在句渎之丘结了一次盟，但讲和的事情仍不见头绪；又会于虚和龟两处地方，宋国到底不肯答应和议。那时激恼了鲁国，便与郑国会盟于武父的地方，联兵伐宋。到了第二年，郑国又联合了纪、鲁两国，与齐、宋、卫、燕（南燕）四国开战，结果四国联军打得大败。在这里可以看出郑、鲁与宋、卫到底是两个国际的集团（齐本也是郑党，这次所以加入宋、卫一边，乃因纪与鲁联合的缘故，参看下文），此时差不多又恢复了春秋开始时的形势。又可看出郑究竟比宋强，所以在这个时候郑还能占到胜利，真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但宋国吃了亏哪里肯服，就又联合了齐、蔡、卫、陈诸国的兵伐郑，焚了郑国的渠门，一直打进大街；又侵扰郑国的东郊，夺取了牛首的地方，把郑国大宫（祖庙）的椽子抢回去做了宋国卢门的椽子。这一次的战事，因为寡不敌众，却是郑国吃了亏了。

郑国在败弱之际，内部又发生变乱起来。原因是厉公为祭仲所拥立，所以政事很被祭仲把持；厉公颇忌他，就派他的女婿雍纠设计去杀他。不料雍纠是个没用的脚色，他不知怎样把消息透漏给他的妻子雍姬。雍姬便去问她的母亲道：“父亲与丈夫是哪一个亲近些？”母亲道：“只要是个男人，都可以做女人的丈夫；但父亲却只有一个！”雍姬听了这话，便把雍纠的阴谋暗示给祭仲，于是祭仲把雍纠杀了。厉公一看事情不稳，逃到蔡国去。昭公就回国复了位。厉公又引动郑国栎地的人民杀了守将檀伯，占居了栎地，做昭公的敌人。鲁国本与厉公交好，便结合宋、卫、陈、蔡等国一再伐郑，想送厉公回国，结果没有成功；于是鲁、郑也分裂了。在这里，我们知道伐郑的五国中，鲁本是郑党，这次伐郑还是为了郑；宋、卫、陈、蔡四国却是郑的敌人，他们只不过想乘机打劫罢了。

郑国内乱未定，跟着卫国也发生了内乱。原因是卫国的宣公收纳了他的庶母夷姜为妻，生个儿子叫急子，把他交给宗亲大臣右公子职保护。急子长大以后，宣公替他娶了齐国的女儿；因为齐女长得美丽，宣公舍不得配给儿子，自己收用了，是为宣姜。宣姜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做寿，一个叫做朔。宣公又把寿交给另一宗亲大臣左公子泄保护。夷姜因为失了宠，自己吊死。宣姜与她的小儿子朔日夜在宣公面前说急子的坏话，宣公信了谗言，就派急子到齐国去，暗遣刺客在莘的地方等待着杀他。宣姜的大儿子寿听得这消息，忙去告与急子，叫他赶快逃走。急子不肯，说：“天下哪里有没有父亲的国家可以逃奔呢！”寿看劝他不醒，便用了一计：在他动身的时候，替他饯行，把他灌醉，寿自己载了急子的行旌先去，想牺牲了自己来救急子，果然给刺客杀了。急子却不肯对不住他的弟弟，急忙赶去，对刺客说道：“你们要杀的是我，他是个无罪的人，你们杀错了！”于是刺客又把急子杀死。为了这个缘故，急子和寿的保护人左右两公子都怨恨朔。宣公去世，朔即位，是为惠公。二公子起来作乱，拥立了公子黔牟，惠公只得逃到齐国去。

这时齐鲁两国正因纪国的事发生冲突：原来纪国的君所娶的是鲁国的女儿，所以鲁国要保护纪。因为齐、纪是世仇，齐国长想灭纪（报仇的话其实是托辞，齐国想的是开拓疆土。又齐、纪结仇的事只见于汉人的记载，究竟可信与否，也未能定），在齐僖公的时候已与郑庄公合谋袭纪，没有成功。鲁桓公十三年，鲁、纪、郑三国与齐、宋、卫、燕四国的战事，其中恐也包含着齐、纪的问题；这次齐国虽然失败，但究竟不能使他息了并纪的阴谋。到了僖公的儿子襄公即位，与鲁修好，图谋灭纪更急；纪国向鲁国求救，鲁国也没有切实的办法，反而弄得与齐国又翻了脸：鲁桓公十七年，鲁齐两国的兵战于奚的地方。到了第二年，鲁桓公与齐襄公会于泺的地方，又与夫人文姜一同到齐国去；他们大约是想与齐国修好，不料竟被齐国害死了。

在鲁桓公死的那年，齐襄公又曾杀了郑君子亹{音wěi}。先是，郑庄公在世的时候，想用高渠弥做卿，太子忽很厌恶这人，竭力劝谏庄公不要用他，庄公不听。等到昭公（太子忽）即位，高渠弥怕昭公要杀他，便先把昭公杀了，拥立昭公的弟弟公子亹为君。齐襄公听见这事，想替郑国讨贼，借此可以摆出他盟主的架子来；于是带了兵马驻屯在首止的地方，叫郑君来相会，公子亹不敢不从，带了高渠弥前去。襄公杀了公子亹，把高渠弥车裂了。公子亹同高渠弥既死，祭仲便向陈国迎了昭公的另一个弟弟子仪回国即位，是为郑子。

鲁桓公既死，纪国失了后援，齐国便乘机迁了纪国的郱、鄑、郚三邑的居民，把这三邑收为己有；跟着纪侯的弟弟纪季也以纪国的酅{音xī}地入于齐，纪国越发难以保存了。鲁国到这时还想与郑国一同援救纪国，但是因郑也有内乱，纪的生命终于不能维持下去。到了鲁庄公四年，纪侯便把全国交给纪季，逃出国去；纪季把纪国全部归了齐，纪国便灭亡了。

这时卫国内乱，卫惠公逃在齐国。齐国号召了鲁、宋、陈、蔡诸国一同伐卫，把惠公送回国去。惠公回国以后，把公子黔牟放到周国去（这大约是因公子黔牟与周有些关系的缘故），杀了左右两公子，重登了君位。

这时中原的国家要推齐国最强。齐襄公灭纪伐卫以后，齐几乎成了桓公以前的伯主。可惜不久齐国也发生内乱，伯业没有做成功：先是，齐襄公派大夫连称、管至父两人去驻守葵丘的地方；两人是在瓜熟的时候去的，襄公对他们说道：“到明年瓜熟的时候，我派人来代你们。”到了期限，他并不派人去代，两人向襄公去请求，他也不许；因此他们两人很怨恨襄公，合谋作乱。那时齐国有个宗室叫做公孙无知，是襄公的叔父夷仲年的儿子。他为襄公的父亲僖公所宠，一切待遇都如太子。到襄公即位，把他的待遇降低了，他很怨恨。连称、管至父两人就奉了他图谋作乱。连称有个堂房的妹妹做襄公的侍妾，不为襄公所宠，他们就叫她做间谍；无知许她事成之后立她为夫人。鲁庄公八年十二月，齐襄公游于姑棼的地方，乘便在贝邱的地方打猎，受了伤，连称等就在这时发动把襄公攻杀了，拥立公孙无知为君。不料无知又被大夫雍廪所杀。那时襄公的庶弟公子纠逃在鲁国，鲁国想把他送回齐国为君；不幸被襄公的另一个庶弟叫做公子小白的从莒国趁先回国即了位，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齐桓公。齐桓公即位以后，发兵抵抗鲁国送公子纠来的兵，在乾时地方开战，把鲁兵杀得大败。他乘胜打到鲁国，硬逼鲁国杀死公子纠，献出子纠的臣子管仲、召忽。召忽自杀了，管仲却忍辱做了囚犯，由齐兵把他带回国去。那时齐军的主帅是鲍叔牙，本是管仲的好朋友，知道管仲是一个有大本领的人，便在半路上解放了他，在桓公面前竭力保举他。桓公听了他的话，后来果然成就了所谓“一匡天下”的大功业。

第五章　所谓“尊王攘夷”事业的背景

春秋初期，列国并峙，互相争胜；在这时期中，黄河流域比较强盛的国家是郑、齐、鲁、宋、卫五国。五国之中约略说来：郑、齐、鲁为一党，宋、卫为一党。两党的势力，以前一党为强盛。前一党中起初最强的是郑，后来是齐。郑、齐两国在春秋最初期，可以算是准伯主的国家。郑因发生内乱中衰，齐国代兴，灭纪败鲁，渐渐做成了真盟主。到了西元前六百七十九年（鲁庄公十五年），齐桓公正式登了伯主的宝座，应合时势的需要，做出了一番“尊王攘夷”的事业来。这“尊王攘夷”的事业，是有适合的背景的，略叙如下：

当春秋开始时，黄河流域诸国正在钩心斗角的时候，南方已有一种异族起来，这就是楚。鲁桓公二年，郑国约蔡国会于邓的地方，《左传》说这次盟会的原因是开始惧怕楚国。以郑庄公之强，尚且对楚国发生畏惧，可见楚国在那时候的强盛已经超过了郑了。那时楚国的君主是武王熊通，鲁桓公六年，楚武王起兵侵随（在今湖北省随县），先派了薳{音wěi}章到随国去议和，自己带兵驻在瑕的地方等候。随国也派了一位少师前来议和。楚国的大夫斗伯比对楚王说道：“我们所以不能在汉东得志的缘故，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张大了武备去恐吓他们，他们自然害怕了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弄得我们现在没法使他们离散。但是汉水东面的国家以随国为最大，随国倘若自大起来，必定丢开了其他小国；小国分离，正是楚国的利益。现在随国派来的少师是个很骄傲的人，我们可以故意把老弱残兵陈列出来去哄骗他，使他们上我们的当。”楚国的另一个大夫熊率且比听了斗伯比的话，说道：“随国有个季梁，是个很有智谋的人，这套计策，恐怕骗不倒他罢？”斗伯比说：“我们用这计策是为日后打算。要知道少师是随君的宠臣，随君很听他的话呀！”楚王用了斗伯比的计策，故意把军容毁坏，然后请少师进来。少师一见楚兵疲弱，回去便请随侯起兵追赶楚师。随侯正想听他的话，季梁果然出来劝谏道：“老天爷帮楚国的忙，楚国势头正盛，他们是故意的示弱，在哄骗我们呵！”随侯听纳了季梁的话，便止住了。在斗伯比的话里，我们可以看出那时南方的形势是楚国独强，勉强能与楚国对抗的只有随国。随国联合了汉水东面的诸小国做楚国的敌人，所以楚国汲汲的要想打服他。他们所用的政策，是先离间汉东诸小国与随国的联结。

过了两年，楚国邀合南方诸侯在沈鹿地方盟会，只有黄、随两国不来。楚武王派了薳章去责问黄国，自己带了大兵去伐随国，驻兵在汉水淮水之间。季梁劝随侯与楚国讲和，少师却对随侯说道：“我们快动手的好！不然，楚兵又要像前次一样逃走了。”随侯听了少师的话，便起兵与楚国开战，在速杞的地方被楚兵打得大败，随侯步行逃走，楚国俘获了随侯的兵车，把车右少师杀死；于是随国只得服从了楚国了。

不久，楚国又开辟了濮地（在今湖北省南部），打败了邓国和郧国、绞国的兵，声势更是不可一世。不料就在这时吃了一回亏：在鲁桓公十三年，因为罗国（在今湖北省宜城县）有意对楚国挑衅，楚国起兵伐罗，在屡胜之后轻看了敌人，被罗国联合了卢戎（在今湖北省南漳县），打得大败。

楚国虽然败了这一次，但是实力并不损伤。在鲁庄公四年，楚武王造了一种“荆尸”的阵法，在军队中参用戟队，起兵伐随，在半路上死了。令尹斗祈，莫敖屈重（令尹、莫敖都是楚国的官名）把丧事按住，开辟了行军的直道，在溠水上面搭了桥，领兵直逼随国。随国人大怕，又同楚国讲和。莫敖假托了王命到随国与随侯结盟，并要求结盟于汉水的西面。事情办好，班师回国，渡了汉水，然后发丧。在这里，我们又可看出楚人是怎样的一种尚武力征的民族。他们肯这样努力经营，所以才能成为南方的伯主。武王死后，儿子文王熊赀即位，联合巴国伐申，又灭了息、邓等国，攻入了蔡国，势力骎骎北上，从此成了中原诸侯的大患了。

齐桓公时，中原的强敌在南是楚，在北有狄。据考证，狄就是商代的鬼方，周代的猃狁和犬戎。《易经》上说商王武丁领兵伐鬼方，一打打了三年，才把他们克服。打一处仗要用三年功夫，在古代真是一个极大的战争了。古书上又记周王季伐西落鬼戎，俘获了二十个翟（狄）王；西落鬼戎就是鬼方。打一次仗就俘获了二十个王，又可见鬼方部族的强大。在文王时，也曾征伐过犬戎。到西周时，成王（或康王）又曾派了一个叫做盂的人去伐鬼方，俘获了一万三千零八十一个人回来，这真是西周对北方异族斗争的第一次大胜利。穆王时，又曾去征过犬戎，俘获了五个王，又得到四只白狼和白鹿，把戎族迁到太原（在河东）的地方。夷王时，命虢公带兵伐太原的戎族，到了俞泉地方，俘获了一千匹马。宣王中兴，猃狁内侵甚急，他们占居了焦获（在今山西省阳城县）地方，攻打镐、方（在今山西省夏县）、西俞等处，一直到洛水（现在陕西的洛河）和泾水（现在的泾河）的北面。宣王亲征，在（即彭衙，在今陕西省白水县）地方打败猃狁，又命大臣尹吉甫等带兵直追到太原，更命一个叫做南仲的到朔方去筑城，连攻连守，才把猃狁暂时平定了。到了宣王晚年，又兴兵征伐住在太原的戎族，却得不到胜利。到幽王时，戎狄格外强盛起来，蚕食周地，结果犬戎竟把西周灭了。东周之初，梁国（在今陕西省韩城县）曾抵抗过鬼方蛮，秦文公又赶走了占居周地的戎族；其后秦与西戎就屡有交涉。到穆公时，西戎全被秦所征服。秦国霸了西戎，西方的戎祸就告一段落了。

西方的戎祸方靖，北方的狄寇又起来了。上文说过，狄就是鬼方，与猃狁犬戎是同族。狄族最强的有两种：一种叫做赤狄，他们的根据地大约在现今的山西省；一种叫做白狄，他们的根据地大约在现今的陕西省。他们的势力一直到达了河北、河南和山东。另有一种叫做长狄，大约也盘踞在现今的山东山西两省。晋曲沃庄伯二年（春秋前九年），翟（狄）人伐晋，一直到了晋都的郊外。春秋初年，黄河下游诸国正互相争斗得筋疲力尽，狄人乘机南下，先伐了邢国（在今河北省邢台县），又灭了卫国；跟着又伐晋国，灭了温国（就是苏国，在今河南省温县）。一时中原诸侯大受他们的威胁，大家惧怕狄人，比惧怕楚人还要厉害些。

狄之外，春秋初年为中原的祸患的还有诸戎。春秋时的戎族，除猃狁后裔的犬戎外，还有戎州己氏之戎，住在现今山东竹境内；北戎，山戎，无终氏之戎，住在现今河北省境内；允姓之戎（当也是猃狁的后裔），姜姓之戎，住在现今陕西省境内；扬拒、泉皋、伊雒之戎（这是几种戎的合称），蛮氏之戎，住在现今河南省境内。己氏之戎与鲁盟好，也有时为寇，他们曾侵犯过曹国（在现今山东省定陶县）。北戎的势力较为强盛，曾侵犯过郑国，被郑国打败；又曾伐过齐国，也被郑国的救兵杀退。山戎侵扰过燕国（这是北燕，都城在今河北省宛平县）。扬拒、泉皋、伊雒之戎曾联兵伐周，攻破了王城，被秦晋联军所打退。其他戎势力不强，不大为中原之患。总之，春秋时的戎族虽不及狄族之强，然而中原列国也是受到他们的侵扰的。至于夷族和蛮族，除了楚外（楚就是蛮夷的一种），在春秋时都不占势力，他们和中原就不生什么关系了。

以上所说的是“攘夷”事业的背景；至于“尊王”事业的背景，那就更容易知道了。东周王室在春秋开始的几年还有些威权，从周、郑繻{音xū}葛之战，王师大败，一蹶不振；后来又继续发生内乱。鲁桓公十八年，周公黑肩想杀了庄王（桓王子），拥立王子克（庄王弟）为君；有个叫做辛伯的把周公黑肩的阴谋告诉庄王，庄王杀了周公黑肩，王子克逃到燕国去。这是春秋时周王室的第一次内乱。鲁庄公十九年，周朝的臣子蔿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们依恃苏国为后援，奉了王子颓（庄王子）作乱；卫和燕国也帮助王子颓，起兵伐周，拥立王子颓为君。郑厉公奉了惠王（庄王曾孙）住在郑国的栎地；郑国又联合虢国回攻王城，杀死了王子颓、蔿国们，奉惠王复位。这是王室的第二次内乱。惠王酬谢郑、虢二君，就赐给郑国虎牢以东的地方，赐给虢国酒泉的地方。于是王畿削少，王室也更趋衰弱了。

因为王室衰微，所以造成列国互相争胜的形势；因为列国互相争胜，中原内部因不统一而更不安宁，所以又造成戎、狄交侵的形势。要“攘夷”必先“尊王”，“尊王”的旗帜竖起，然后中原内部才能团结；内部团结，然后才能对外。所以“尊王”与“攘夷”是一贯的政策。这是春秋初年的时势的需要，并不是齐桓公和管仲一二人突然想出来的花样！

第六章　齐桓霸业

五霸的事业是一部春秋的骨干，而五霸之中以齐桓晋文为首。孟夫子说“春秋，其事则齐桓、晋文”，又说“五霸，桓公为盛”，可见齐桓公的霸业是春秋史中最重要的节目。大家要知道它的详细情形吗？请读下文：

齐桓公的霸业是管仲帮他做成的。管仲字夷吾，据《史记》说他是颍上的人氏，大约是周的同姓管国（在今河南省郑县）之后。又据《史记》说，他少年时曾与鲍叔牙交好，鲍叔牙知道他的贤能，很敬重他。管仲那时极贫穷，与鲍叔牙一同出外经商，等到分利息的时候，管仲常常欺侮鲍叔牙，自己多要好处；鲍叔牙始终不同他计较，仍是很善待他。这段故事实在是不甚可信的。我们知道管仲是齐大夫管庄仲的儿子，乃是贵族阶级，怎会有经商的事呢（商人在古代是极贱的阶级）？这恐怕只是战国人用了战国的时代观念造出的故事（这段故事始见于《吕氏春秋》）。后来鲍叔牙依附了公子小白，管仲也做了公子纠的臣子。等到齐襄公去世，公子小白与公子纠争国时，管仲曾发一箭，射中了小白的衣带钩。桓公（小白）即位，打败鲁兵，逼鲁国杀死公子纠，把管仲俘掳回来；鲍叔牙竭力在桓公面前保荐管仲，桓公听了，就重用了他。管仲替桓公规画政事，先立定了创霸业的基础。

管仲替桓公所规画的治齐国的方法，可分为内政、军政、财政三方面。他所用的政策，约略说来，是分画都鄙而集权中央，奖励农商以充实国富，修整武备以扩张国威。现在根据《国语》等书，就分内政、军政、财政三项，略叙管仲治齐的政策：

关于内政方面，管仲所定的计画是：把国都分为六个工商的乡，十五个士（兵士的士）的乡，共为二十一乡。这十五个士的乡，由桓公自己管领五个，上卿国子和高子各管领五个。把国政也分为三项，立出三官的制度：官吏之中立出三宰，工人之中立出三族，市井之中立出三乡；又立三虞的官管理川泽的事，立三衡的官管理山林的事。又规定郊外三十家为一邑，每邑设一个司官；十邑为一卒，每卒设一个卒帅；十卒为一乡，每乡设一个乡帅；三乡为一县，每县设一个县帅；十县为一属，每属设一个大夫，全国共有五属，设立了五个大夫。又立出五正的官，也派他们各管一属的政事，而受大夫的统属。在每年的正月里，由五属大夫把他们治理属内的成绩报告给桓公，由桓公督责他们的功罪。于是大夫修属，属修县，县修乡，乡修卒，卒修邑，邑修家，内政就告成了。

关于军政方面，管仲所定的计画是：作内政而把军令寄在里面。他规定国都中五家为一轨，每轨设一个轨长；十轨为一里，每里设一个里有司；四里为一连，每连设一个连长；十连为一乡，每乡设一个乡良人。就叫他们掌管军令：每家出一个人，一轨有五个人，五人为一伍，由轨长带领着；一里有五十人，五十人为一小戎，由里有司带领着；一连有二百人，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带领着；一乡有二千人，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带领着；五乡有一万人，立一个元帅；一万人为一军，由五乡的元帅带领着。全国三军，就由桓公与国子高子带领了。桓公等三人也就是元帅。这便是现在的保甲制度，也就是军国制度。他们定出这种制度来，每逢春季和秋季借了狩猎来训练军旅，于是就“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了。训练完成以后，下令全国的人不许自由迁徙，每伍的人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人与人，家与家之间都互相团结，就做到了“夜里开战，只要听到声音，大家就不会乱伍；日里开战，只要看见容貌，大家就互相认识”的地步，这样的军队自然是最好的了。

那时齐国缺少军器，管仲又定出一种用军器赎罪的刑法来。人民犯了重罪，可以用一副犀牛皮制的甲同一柄车戟赎罪；犯了轻罪，可以用一副皮制的盾同一柄车戟赎罪；犯了小罪，可以用铜铁赎罪。打官司的人禁止了三次还不服的，可以用一束箭做入朝听审的讼费。这样一来，甲兵也便充足了。

关于财政方面，管仲所定的计画是：相地衰{音cuī}征（衰是等差的意思，征是赋税；相地衰征，就是看土地的好坏来等差赋税的轻重），通货积财，设轻重九府之制；观察年岁的丰凶，人民的需要来收散货物；制造钱币，由官府掌管。更提倡捕鱼煮盐的利益。于是齐国就富庶了。

我们综看管仲治国的方法，实在是一个大政治家的手腕。他知道治国的要点先在分画内政和统一政权；富国的要点先在整理赋税和发展农商，而由国家统制经济。尤其可以佩服的，是他把军令寄在内政上，使武备不为独立的扩张。兵属于国，民属于兵，兵民合为一体，国家岂有不强盛的道理。他所定的保甲制度等等，到现在还有值得摹仿的地方。即此可以知道一国的强盛固然需要其他内在和外在的条件，而大政治家的有益人国，也是绝对不可否认的事实。

在齐桓公称霸以前，还有齐、鲁、宋三国争衡的一段历史，这为自来研究春秋史的人所不大注意的。现在我们把它挑出来谈一谈。原来当齐桓公尚未成霸时，鲁国曾强盛过一时。当鲁庄公十年，齐国起兵伐鲁，大约是报前次鲁国伐齐纳子纠的怨恨。那时鲁国有个很有智谋的人叫做曹刿，去见鲁庄公，谈了一会，很合庄公的意思；庄公便带了他起兵与齐兵在长勺的地方开战。曹刿劝庄公先不要擂鼓（擂鼓便是准备开战的信号），等到齐兵擂了三次鼓，见鲁兵始终不动，正在发呆的时候，曹刿才请庄公擂鼓发兵，一下子就把齐兵打得大败而逃。曹刿又劝庄公不要就追，自己先下车去看看齐兵的车迹，再登车望望齐兵的旗帜，才请庄公发兵追赶，这一仗鲁兵就得了个大胜利。曹刿先叫庄公不要擂鼓的原因，是为了鼓是兴奋军气的物事，多擂了，军气便衰竭了；齐兵的军气已竭，鲁兵的军气方盛，所以齐兵便被鲁兵打败了。他叫庄公不要就追的原因，只为齐是大国，难以猜度，恐怕齐兵假败，另有埋伏；后来他看了齐兵的车迹紊乱，旗帜也倒下，知道他们是真败，所以又请庄公追赶。曹刿的举动是很合兵法的。

鲁国胜了这一仗以后，国势便兴盛了，于是起兵侵宋。齐国不服，又联合了宋兵来打鲁国，两国的兵驻在郎的地方。鲁国的大夫公子偃对鲁庄公说道：“宋国的军队很不整齐，我们可以先把他打败。宋兵败了，齐兵自然回去了。”庄公不听他的话。他就自己带了军队从南城门偷偷出去，在战马的身上蒙了虎皮，直冲宋营；庄公带了大兵接应上去，把宋兵在乘丘地方打得大败。宋兵既败，齐兵果然自己回去了。次年，宋国为了报复乘丘之败，又起兵来侵鲁国。庄公发兵抵御，乘宋兵尚未结阵的时候冲杀过去，又把宋兵在鄑的地方打败了。

宋国被鲁国打败两次，内部又发生了变乱。先是乘丘一战，宋国的勇将南宫长万被鲁庄公亲自用了金仆姑（箭名）射倒，给鲁兵擒了去。宋国因他是本国的勇士，向鲁国请求释放；鲁国答应了，放他回国。那时宋国的君主是宋闵公（庄公子），他当面取笑南宫长万道：“从前我们为了你勇敢，很敬重你；现在你做了鲁国的囚虏，我们要改变态度了。”南宫长万听了这话，恼羞成怒，图谋作乱。在鲁庄公十二年的秋上，他在蒙泽地方对闵公下了毒手，又杀死大夫仇牧和太宰华督，拥立公子游为君。宋国的群公子逃奔萧地，闵公的弟公子御说逃奔亳地；南宫长万派他的儿子南宫牛和部将猛获带兵围困亳邑。宋国萧邑的大夫萧叔大心同了宋戴公、武公、宣公、穆公、庄公的后裔发动曹国的兵反攻南宫长万，先到亳地把南宫牛杀死，又打到宋都杀了公子游。他们奉公子御说为君，是为桓公。猛获逃奔卫国，南宫长万逃奔陈国。宋国向卫国要回猛获，又用贿赂向陈国要回南宫长万，把他们都杀了。

那时齐国已灭了谭国（在今山东历城县）。鲁庄公十三年，齐国邀集宋国、陈国、蔡国、邾国在北杏地方会盟，平定宋国的内乱，征召遂国（在今山东宁阳县）赴会；他们没有派人来，齐国就把遂国灭了。鲁国那时连败齐、宋的兵，本很强盛，但因诸侯都归附齐国，寡不敌众，又因邻近的遂国被齐国所灭，感到威胁，便也只得和齐国在柯的地方结盟，开始与齐通好。就在那年，宋国大约因齐、鲁结合，而鲁国是宋的敌人的缘故，背叛了齐国。鲁庄公十四年，齐桓公邀集陈、曹两国的兵伐宋，又向周室请派王师；周王派单伯带领军队跟三国的兵会合伐宋，于是宋国只得屈服了。自从郑庄公假借王命征伐诸侯以后，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业的第一次重现。

便在这时，郑厉公从栎地攻打郑国，到大陵地方捉住郑子仪的臣子傅瑕；傅瑕情愿投降，替厉公做内应；厉公与他结盟，放他回国。傅瑕回去就杀了子仪同他的两个儿子，迎厉公复位。厉公回国，恩将仇报，杀了傅瑕；又怨大夫原繁不向自己，也把他生生逼死。这可见厉公手段的毒辣，不亚于他的父亲庄公。厉公看清了时势，复位以后就与齐国联结。齐桓公又邀单伯与宋、卫、郑三国在鄄的地方会盟；第二年，齐、宋、陈、卫、郑五国在鄄地又重会了一次，《左传》上说齐国就在这次盟会里开始称霸了。

我们综看齐桓公创霸的经过，他的政策是先想征服鲁国；不成，便联结宋国，用了两个大国的声威，团结陈、蔡、邾诸小国成一个集团，又灭了遂国做榜样，硬把鲁国逼服。鲁国归服以后，宋国背叛齐国，桓公又邀合诸小国，假借了王命，把宋国打服。鲁宋两大国既服，郑本是齐党，卫本是宋党，自然都来归向了。这可见齐桓公创霸时的对象是鲁、宋两国，只要征服了鲁和宋，霸业的基础便稳固了。

齐桓公的霸业可以分作三个时期来讲。第一时期约从鲁庄公十五年起至二十八年止，这个时期可以说是联结中原诸侯的时期。第二时期约从鲁庄公二十八年起至鲁僖公四年止，这个时期可以说是安内攘外的时期。第三时期约从鲁僖公四年起至十七年止，这个时期可以说是尊王和霸业成熟的时期。下面先说第一时期：

当鲁庄公十五年春天，齐桓公再合诸侯于鄄，开始称霸以后，这年夏天，鲁夫人文姜也到齐国结好，可说黄河下游的鲁、郑、宋、卫四大国已都服了齐国。但那时诸侯内部还未完全和协，郑、宋两国的世仇也还未尽解释。就在这年秋天，齐、宋、邾三国去伐郊国（就是小邾国，在今山东滕县），郑国偷乘了这个机会便起兵侵宋，于是次年，齐、宋、卫三国的兵伐郑。楚国这时也来伐郑，一直打到栎的地方。这是齐楚两大国势力以郑国为冲突焦点的开始。这年冬天，因郑国降服，齐、宋、陈、卫、郑、许、滑、滕诸国在幽的地方同盟了一次。不久，郑国又不肯去朝齐国；于是齐国拘了郑国的执政大臣郑詹。遂国的遗民也在这时起来扑灭了齐国的驻兵。鲁国在这时与莒联结，夫人文姜两次往莒，大约也想背叛齐国，所以齐、宋、陈三国伐鲁西鄙。

这时王室也发生内乱，大夫蔿国们联结了苏、卫、燕等国拥立王子颓为君，周惠王奔郑，由郑、虢两国保护惠王回国复位。大约郑国因得罪齐国，所以与王室联络，想借王命来抗齐。卫国这时是齐党；卫国叛王，拥立王子颓，齐国不去责问，也很有助逆的嫌疑；这场安定王室的大功竟让郑国占了。要不是郑厉公不久就死，以厉公的手腕，很可能联合西方诸侯（如晋、秦、虢等国）奉了王室另外结成一个团体，以与齐国对抗；如果这样一来，春秋中世史就会变换个样子，齐国的霸业或者就此终结也未可知。幸而郑、虢两国因争周王的赏发生嫌隙，周、郑的国交也因此破裂，厉公不久又去世了，所以齐国得以乘机服了鲁国，与鲁互通姻好，因势又服了郑国，邀合诸侯同盟于幽，于是霸业大定。周王也派了召伯廖来赐齐桓公的命，叫他伐卫，讨立王子颓的罪。齐桓公观察情形，早已丢开卫国，这时奉了王命，大张旗鼓的去伐卫，大败卫兵，以王命数责他的罪，却取了贿赂回去。卫国既服，黄河下游诸国就结成一个团体了。（以上第一时期。）

当齐桓公开始称霸的时候，楚国已灭了息、邓等国，攻入蔡国，跟着又伐郑国，势力已发展到中原。隔了两年，巴国伐楚，楚文王起兵抵御，因有内乱的缘故，打了个大败仗；回国时管城门的官吏鬻拳不肯开门，硬逼文王再去伐黄，把黄国的兵打败，保全了楚国的声威。文王回到湫的地方，得疾去世；鬻拳把他葬在夕室，也自杀了。文王的儿子堵敖熊囏即位，被弟弟熊恽杀死；熊恽自立，是为成王。成王四年（鲁庄公二十三年），开始派使聘问鲁国，这是楚国与东方诸侯交通之始。

鲁庄公二十八年的秋天，楚令尹子元又带了六百乘兵车伐郑，打进郑国的外城，一直攻入大街市井。郑国却连内城的闸门也不下，兵士们学了楚国的方音出门应敌。楚兵被他们的空城计吓倒，不敢前进。恰巧这时诸侯的兵来救郑，楚兵就连夜逃走了。郑国人本想逃到桐丘的地方去避难，间谍报告说，楚兵的营幕上已有乌鸦停着，大家知道楚兵已去，方才停住不走。楚令尹子元从郑国回去，竟占住了王宫，被大夫申公斗班杀死，由一个叫斗谷于菟{音tú}的继为令尹。斗谷于菟就是那赫赫有名的令尹子文，他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他见当时楚国内乱未定，就自己毁了家来安定国难。楚国得了这样的贤臣，从此便格外强盛了。

这时山戎常常侵扰燕国；齐桓公起兵征伐山戎，直打到孤竹国，得胜回来。于是燕国也入了齐国的党。齐国的势焰大盛，鲁国甚至于替管仲修筑私邑小谷的城，借此向齐国讨好。齐、楚两国的势力既都发展到相当的程度，终不免有一次冲突。齐国势力较大，便先谋伐楚，向诸侯请会。

就在这时，鲁国又发生内乱。先是鲁庄公娶了党氏的女儿孟任，生个儿子叫做般；般长大后，有一次鲁国雩{音yú}祭（求雨的祭），先在一家姓梁的家里演习祭礼，庄公的女儿去看演礼，有个圉人（马夫）叫做荦的从墙外调戏了她，被般看见，把荦责打，荦因此记下了对公子般的仇恨。鲁庄公三十二年，庄公得病将死，向他的三弟叔牙问立后的事，叔牙道：“二哥庆父（叔牙的同母兄）很有才干，可以继位为君。”庄公又向他的四弟季友询问，季友道：“臣愿以死力奉般为君。”庄公告诉他，叔牙曾保举庆父；季友便假托君命，派一个叫鍼季的用毒酒把叔牙毒死了。不久庄公去世，季友奉般即位，暂驻在党家；庆父利用圉人荦对般的仇恨，派他到党家把般刺死，季友逃奔陈国。鲁人又奉庄公的庶子启方即位，是为闵公。

这时狄国起兵攻打邢国，管仲对齐桓公说道：“戎狄的性情和豺狼一般，没法使他们满足的；诸夏之国都是亲戚，不可丢了他们；安乐是酖毒，不可过分留恋。请你起兵救邢罢！”桓公听了他的话，就发兵去救了邢国。

鲁闵公初立，内乱未定，就与齐桓公在落姑地方结盟，请齐国叫季友回国。齐桓公答应了，便派人到陈国去叫季友回来。齐国又派了大夫仲孙湫来省问鲁国，仲孙湫回去报告桓公道：“不把庆父除了，鲁国的国难是不会完结的。”桓公便问：“怎样除去庆父？”仲孙湫答道：“他作乱不息，自会自己走到死路上去的。你可以姑且等候着！”桓公又问：“我们可否乘机取了鲁国？”仲孙湫道：“鲁国还保存着周礼，未可轻动，你应当竭力安定鲁难，才是正理！”不久鲁闵公又被庆父派人害死，季友奉庄公另一庶子逃奔邾国，庆父也逃奔莒国。庆父既去，季友就回国奉公子申即位，是为僖公；送贿赂到莒国，请求他们把庆父押解回国，莒国答应了，送庆父来，庆父自知罪大，在半路上自杀了。这时齐国又派上卿高子来与鲁国结盟，竭力拉拢鲁国，鲁国的国难就从此平息。

不久狄人又起兵伐卫，在荧泽地方打败卫兵，杀了卫君懿公（惠公子），长驱攻入卫都，卫国被灭。宋国救出卫国的遗民，男女只有七百三十个人，添上了共、滕两邑的居民，刚凑满五千人，就在曹地立了卫惠公庶兄昭伯的儿子申为君，是为戴公。齐桓公派公子无亏带领三百乘兵车，三千名甲士替卫国守御，又送给卫君乘马和祭服、牲口、木材等等，并送给卫夫人乘车和做衣服用的细锦。隔了些时，狄兵又攻邢很急，齐桓公再邀宋、曹两国的兵救邢。邢国的人逃出城来，投奔诸侯的军队。诸侯的兵赶走狄人，把邢国迁到夷仪地方；齐桓公更命诸侯的兵替邢国筑了城。卫国的戴公去世，弟文公毁即位，齐桓公又带领诸侯的军队修筑楚丘城，把卫国迁到那里。《左传》上形容这两国人民的高兴，说：“邢国的迁徙好像回家一样，卫国也忘记了灭亡了。”这安鲁，救邢，存卫，是齐桓公的三件大功业。

北方的狄难未息，南方的楚患又起。鲁僖公元年，楚国再起兵伐郑，齐桓公邀诸侯在荦的地方盟会，图谋救郑。从鲁僖公二年到三年，齐国又结合了宋、江、黄（江在今河南省息县，黄在今河南省潢川县）三国在贯和阳谷地方接连盟会了两次。江、黄两国本是楚的与国，到此时也归入了齐国的掖下了。齐国的势力越发扩张，楚国恰在这时连次伐郑，齐桓公便联合鲁、宋、陈、卫、郑、许、曹等国的兵侵蔡（蔡这时是楚的与国），伐楚。楚王派了一个使者来质问齐桓公道：“你住在北海，我住在南海，任何事情都是没有关涉的。这次你们会到我们这边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事？”管仲代桓公答道：“从前召康公奉了周王的命令，曾对我们的先君太公说道：‘五种侯，九个伯，你都可以专征！东边到海，西边到河，南边到穆陵，北边到无棣，你都去得！’你们不向周王进贡祭祀用的灌酒的包茅，已是失礼；况且周昭王南征，死在半路，与你们也不无关系。我们现在前来，正是为的责问这个。”楚使答道：“不进贡确是我们寡君的罪；至于昭王南征不归的一件事，你只好到水边上去责问了！”齐桓公见楚国的态度强硬，便进兵驻在陉的地方。楚王又派一个大夫叫做屈完的到诸侯的军营里来讲和，诸侯的兵便退驻在召陵地方。齐桓公陈列了诸侯的军队，招屈完同车前去，指点给他观看，说道：“带了这许多人马去打仗，谁还能抵挡得？带了这许多人马去攻城，还有什么城不可攻破？”屈完答道：“您若用德义来安抚诸侯，谁敢不服；如果只用兵力来威胁我们，那末楚国可以把方城山当城，把汉水当池，城这么高，池这么深，你的兵虽多，也是没用的呵！”齐桓公一听屈完的话厉害，便许他与诸侯结了盟。（以上第二时期。）

伐楚的事刚刚完结，不料诸侯内部就闹出了意见。原来那时诸侯的军队中有一个陈国的大夫辕涛涂对郑国的一个大夫申侯说道：“各国的兵如果打从我们两国回去，我们的本国一定要受到很大的破费。如果再到东方去，向东夷示威一次，循着海边回去，岂不很好！”申侯说：“这个办法不错！”辕涛涂听了申侯赞成他的话，就把这个回兵的计划去告诉齐桓公，齐桓公答应了。申侯这人真靠不住，他反去见齐桓公说道：“我们的军队疲乏了，如果打从东方回去，遇到敌人，恐怕要失败的。如打从陈郑两国回去，叫他们供给军队的粮饷器物，岂不是好！”齐桓公一听这话不错，便把郑国的虎牢地方赐给申侯，而把辕涛涂拘押了。一面又派鲁国同江、黄两国的兵去伐陈国，讨他不忠于诸侯的罪。过了些时，齐、鲁、宋、卫、郑、许、曹等国又联兵侵陈；陈国赶快向诸侯求和，齐国才把辕涛涂放了回去。

那时周惠王想废黜他的太子郑而立小儿子带为太子，周室内部发生不宁的现象。鲁僖公五年，齐桓公又邀合诸侯与周王的太子郑在首止地方结会，图谋安定周室。陈国的辕涛涂这时和郑国的申侯也在会，辕涛涂怨恨申侯前次给他上当，便在这时反劝申侯修筑齐桓公赐给他的采邑虎牢，更替他向诸侯请助，就把虎牢城修筑得很坚固。等到这座城修好以后，辕涛涂便到郑文公（厉公子）面前去说申侯的坏话：“申侯修筑他的赐邑很坚固，目的是想反叛你呀！”郑文公听了他的谗言，申侯从此得了罪了。诸侯在首止结盟，周惠王却派大臣去召郑文公来，劝他道：“我保护你去服从楚国，再叫晋国辅助你，可以不受齐国的气。”郑文公正怕齐桓公与他的臣子申侯联络，于他不利，得了王命，很是喜欢，却又畏惧齐国，就不与诸侯结盟，私自逃回国去；于是诸侯的兵伐郑，围住郑国新密地方。楚国帮郑国，把许国围住；诸侯的兵救了许国就放下了郑国了。隔了一年，齐国又起兵伐郑。郑文公杀了申侯，向齐国解说；又派太子华与诸侯在宁母地方结盟。郑太子华却对齐桓公说道：“我们国内的泄、孔、子人三家实在是违背你命令的主谋者，你若除去这三家，我就可以拿郑国做你的内臣了。”这是郑太子华要想借了齐国的势力自立为君的计划。齐桓公将要答应他，管仲忙谏止道：“帮助儿子反叛父亲，这是不合理的事情，诸侯定要不服的。你如不答应郑太子华的请求，郑国是一样会降服的！”齐桓公听了管仲的话，就辞谢了郑太子华；郑太子华从此得罪于郑君，郑国果然来向齐国乞盟了。

就在这时候，周惠王去世，太子郑很怕他弟弟叔带要作乱，便不发丧，先向齐国乞援。鲁僖公八年，齐国邀合诸侯与周人在洮的地方结盟，郑国也来请盟。诸侯奉太子郑即位，是为襄王。襄王定了位，然后才敢发丧。

隔了一年，齐桓公又邀鲁、宋、卫、郑、许、曹等国在葵丘地方相会，周襄王派了大臣宰孔来赐给齐桓公祭肉。齐桓公将要下堂行拜礼，宰孔又传周王的后命道：“伯舅（天子叫异姓的诸侯为伯舅）的年纪大了，加赐一级，不必下拜！”齐桓公敬谨答道：“天威不远，就在面前，小白怎敢贪受天子的恩命，废掉下拜的礼节！”他就下堂行了拜礼，再登堂接受王赐。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一点消息，就是周天子的威严在春秋以前表面上反没有这样煊赫，到了此时，周天子的真正实力已消灭无遗，而他的威严在表面上反而比前格外煊赫起来，这就是霸主的手段和作用。因了一班霸主“尊王”的权术，君臣的礼制才谨严了。后来的儒家特别注重君臣的礼节，他们号为祖述三王，实在乃是祖述的五霸呵！这年秋天，齐桓公与诸侯又在葵丘结盟，发出宣言道：“同我同盟的人，既盟之后，大家都要相好！”又申明周天子的禁令道：“不可壅塞泉水！不可多藏米谷！不可改换嫡子！不可以妾为妻！不可使妇人参预国事！”这次盟会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葵丘之会”，是齐桓公创霸的一场压轴好戏。

不久晋国的献公去世，国内发生变乱（详见下章），齐桓公带了诸侯的兵伐晋，到了高梁地方就回去了。后来又派大夫隰朋带兵会合秦国的兵，送晋惠公回国即位。这是东方的国家与西方黄河上游的国家正式发生关系之始。

隔了两年，周襄王的弟弟叔带招了扬拒、泉皋、伊雒之戎来打周国，攻进了王城，焚毁了东门。秦、晋两国发兵伐戎救周。楚国在这时也灭了黄国，狄兵也再来侵扰卫国。齐桓公只能发诸侯的兵替卫国修筑城池，派了管仲、隰朋两人替周室、晋国跟戎人讲和。他既不能讨戎，又不能伐楚，更不能征服狄人。齐国的霸业到此时实在已经中衰了。

鲁僖公十三年，齐桓公为了淮夷侵扰杞国，和戎族侵扰周室，又邀诸侯在咸的地方盟会，发诸侯的兵替周室守御。次年，又与诸侯修筑缘陵的城，迁了杞国过去。不久楚国又起兵攻打徐国，诸侯盟于牡丘，起兵救徐，结果仍被楚国将徐国的兵在娄林地方打败了。又隔了一年，周王再向齐国警报戎难，齐桓公再征集诸侯的兵驻守周地。就在这年，齐国又邀诸侯在淮的地方盟会，替鄫{音zēng}国修筑城池，防御淮夷。不料筑城的人多害了病，城没有筑成就班师了。次年，鲁国灭了项国，鲁僖公还在诸侯的会上，齐桓公责问鲁国灭小国的罪，就把僖公拘下了。鲁夫人声姜为了僖公的事，与齐桓公在卞的地方相会，齐国才把僖公放回。这年的冬天，齐桓公就去世了。（以上第三时期。）

统看齐桓公的霸业，他的势力实在只限于东方一带。黄河上游的秦、晋，和南方的楚，北方的狄，他并不能把他们征服。他的实力实在很单薄，只靠了诸侯的团结，才勉强做出一点场面来。至于他的功绩，约略说来，在安内方面，是有相当的成就的；对于攘外，却只做出一些空把戏。然而中原的所以不致沦亡，周天子的所以还能保持他的虚位至数百年之久，这确是他的功劳；至少可以说这个局面是他所提倡造成的。倘使没有齐桓公的创霸，那时晋国未强，中原没有大国支撑，周室固然不能免于灭亡，就是中原全区，也一定被异族践踏了。所以后来的孔夫子便说：“管仲辅相齐桓公，做了诸侯的盟主，一手救正天下。要没有管仲，我们都要披散头发，衣襟开向左边，成为异族统治下的人民了！”这段话确是极公正的批评。即此可见齐桓公与管仲两人对于保存中原民族和文化的伟大的功绩！

第七章　晋秦的崛起与其争衡

当齐桓公“九合诸侯”称霸黄河下游的时候，黄河上游已有两个大国起来，这便是晋与秦。晋鄂侯六年（鲁隐公五年），曲沃庄伯联合了郑、邢两国的兵伐翼（晋都，晋本国此时也称作翼，像商因都殷而称作殷一样），周桓王也做人情，派尹氏、武氏去助曲沃；鄂侯受这强力的压迫，只得逃奔到随（晋地）。不久曲沃背叛周室，周王又派虢公带兵讨伐，立鄂侯的儿子光为晋君，是为哀侯。次年，翼国的大族在随地迎接前晋君，把他送入鄂邑（在今山西省宁乡县），这便是鄂侯名号的由来。那时晋国是鄂侯、哀侯父子两君并立。鲁隐公七年，曲沃庄伯去世，子称继位，是为曲沃武公。鲁桓公三年，曲沃武公伐翼，在汾隰地方把哀侯掳获杀了，晋人立哀侯的儿子小子侯为君。鲁桓公七年，曲沃武公又诱杀了小子侯，顺势灭了翼国。周桓王帮定了翼，派虢仲立哀侯的弟缗为晋君，又派虢仲带领芮、梁、荀、贾四国的兵去伐曲沃；但是曲沃的势力一天强似一天，周王到底压抑不住。到了鲁庄公十六年（就是齐桓公称霸的次年），曲沃武公又起兵伐晋，灭了侯缗。到这时，周僖王没法对付，只得承认这既成事实，就派虢公去任命曲沃伯主领一军为晋侯，是为晋武公，从此曲沃的支庶之封成了正式的诸侯了。从桓叔初封曲沃到武公并晋，晋国共计分裂了六十七年，到此时才重告统一。

鲁庄公十七年，晋武公去世，子佹诸立，是为献公。献公是一个雄主，晋国强盛的基础完全在他的手里造成。那时曲沃桓叔与庄伯的后裔在晋国很骄横，逼迫公室，献公用了大夫士蔿的计策离间桓、庄之族的内部，结果把群公子统统杀死，内患告靖，政权便集中于中央了。献公平定内患以后，定都绛邑（在今山西省翼城县，献公北广翼都，称为绛邑），渐渐向外发展。鲁闵公元年，晋献公始作二军，起兵打灭耿（在今山西河津县）、霍（在今山西霍县）、魏（在今山西芮城县）三国，把耿、魏赐给臣下赵夙和毕万，这就伏下了后来三家分晋的根苗。次年，献公又派太子申生带兵伐狄族东山皋落氏（在今山西垣曲县），可见晋国国势到此时已很强盛了。在此以前，虢国（在今河南省陕县）曾再度起兵侵晋，献公想报复这仇恨，就用了大夫荀息的计谋，把自己珍藏的屈地所产的良马和垂棘地方所出的宝玉送给虞国（在今山西平陆县），向他借道伐虢（虢在虞南，晋在虞北，所以晋伐虢定要借道于虞）。虞公是个很贪利的人，见了宝物，便一口答应晋国，并且情愿起兵助晋伐虢。那时虞国有个很有智谋的大夫叫做宫之奇的看破晋国的阴谋，谏劝虞公不要让道给晋国出兵；虞公不听，竟兴师会合晋兵伐虢，破灭了虢国的要邑下阳（在今山西平陆县）。隔了两年（鲁僖公五年，就是齐桓公伐楚的次年），晋国又向虞国借道伐虢，破了虢都上阳，就把虢国全吞灭了。回兵驻在虞地，顺势又灭了虞国。虞、虢既灭，晋国就更强大，开始想参预中原诸侯的盟会了。

秦国自从文公赶走戎族，占有了岐山以西的地，国势已渐渐强盛起来。文公再传到宁公，徙居平阳（在今陕西省岐山县），派兵伐荡社（西戎亳国邑名，约在今陕西三原县）和荡氏。宁公传武公，又兴兵伐彭戏氏（即彭衙，在今陕西白水县），到了华山的下面。更伐灭邽、冀戎（邽戎约在今甘肃天水县，冀戎约在今甘肃甘谷县），开始建立县制；又取了杜国（在今陕西长安县）和故郑国（在今陕西华县）的地，灭了小虢国（在今陕西宝鸡县）。武公四传到穆公任好，是个很有为的君主，他娶了晋献公的女儿做夫人，与晋通了姻好，重用虞人百里奚（本是虞公的臣子，被晋所虏，晋国把他当做陪嫁女儿的媵臣）和蹇叔们，势力更向东方发展，于是与晋国发生接触。

话说晋献公虽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但他对于女色方面却是非常糊涂。他先娶了贾国的女儿做夫人，没有儿子；就收纳了他的庶母齐姜为妻，生了一男一女：女的嫁给秦穆公为夫人，男的叫做申生，立为太子。他又在戎国娶了两国庶妾，生了两个儿子，叫做重耳与夷吾。后来献公伐骊戎，又收纳了骊戎之君的女儿骊姬同她的妹妹；骊姬很为献公所宠，被立为夫人。骊姬生个儿子，叫做奚齐，她想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便勾连献公的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两人，叫他们劝献公派太子申生去守曲沃（在今山西闻喜县），重耳去守蒲邑（在今山西隰县），夷吾去守屈邑（在今山西吉县），群公子都去驻守各处边地，只留骊姬同她妹妹的儿子在绛都。他们一切布置好了以后，又使用一条毒计，先由骊姬叫申生去祭祀他的母亲齐姜（那时齐姜已死），等到申生在曲沃祭祀之后，把祭肉进献给献公，献公刚在外面打猎，骊姬把肉放在宫里，过了六天，献公才回来，她在肉里放了毒药，然后进献上去。献公试出肉里有毒，骊姬便乘机诉说申生想弑父自立，于是激怒献公，把太子申生活活地逼死。申生死后，骊姬又诉说重耳、夷吾都与申生同谋，献公就派人去杀二公子，逼得重耳逃奔狄国，夷吾逃奔梁国。骊姬把群公子统统赶掉，她的儿子奚齐便被立为太子。不久，献公得病，把奚齐托给荀息。献公去世，荀息拥奚齐即位；晋大夫里克、郑们想迎立重耳为君，便纠合了徒党在丧次杀死奚齐。荀息又立奚齐的弟卓子（骊姬的妹所生）为君，里克去把卓子杀死，荀息也殉了难。于是晋国走入了混乱无君的时代。

这时公子夷吾在梁国，想回国为君，向秦国请求援助。秦穆公看见晋国内乱，正想乘机捞些便宜，便要约夷吾把晋国河东地方送给秦国做援助他的报酬；夷吾答应了，秦国便联合齐国和周室送夷吾回国即位，是为惠公。惠公回国之后，先杀了里克、郑们，除去内部的有力人物，对外更想赖掉送秦国的贿赂，于是内外都对他不满意。不久晋国荒年，向秦国乞籴，秦国运送了很多的米谷给晋。过了几时，秦国也遭了饥荒，向晋国乞籴，晋国却拒绝了；于是激恼秦国，起兵伐晋。惠公发兵抵御，在韩原（今山西河津县和万泉县间）地方开战；晋兵大败，惠公被秦兵生擒了去。幸而秦穆公的夫人是惠公的姊妹，听得惠公被掳，便带了儿女走到一所台上，脚下踏着薪柴，拿寻死要挟穆公，逼他与晋国讲和；晋国的大臣阴饴甥会秦穆公在王城地方结盟，也向穆公请求释放惠公。过些时，穆公果然把惠公放回国去，一面收取了晋国河东地方，达到要挟的目的。惠公回国，更把他的太子圉送到秦国做押当，这时晋国差不多完全被秦国压服了。

这段秦、晋的兴起与争衡的历史，在春秋初期的历史里差不多另成一片段。春秋初期的历史在地域上可以分成三方面：第一方面是黄河下游诸国的历史，这是春秋初期历史的中心；第二方面是长江上游楚国和汉东诸国的历史，这一地域在春秋初期的后半期已与黄河下游诸国发生相当的关系；第三方面便是黄河上游秦、晋、虞、虢诸国的历史，这一地域直到春秋中期才与上两地域正式的发生关系，在此以前，它的历史是独立的，应当分别叙述。本讲义所以在述齐桓霸业以后，晋文霸业以前，特辟一章专述春秋初期秦、晋两国的历史，就为了这个缘故。

第八章　楚宋争衡与周室内乱

从鲁庄公十五年，齐桓公再合诸侯于鄄，开始称霸，到鲁僖公十七年，三十余年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齐国的盟主地位始终没有变迁。直到那年冬天，齐桓公去世，齐国才渐渐中衰了。

话说齐桓公虽是个有名的霸主，但一方面却又是一个好色的庸人。他娶了三位夫人，是周、徐、蔡三国的女儿，都没有生儿子。又收纳了许多庶妾，内宠地位如夫人的共有六人，生了六个儿子：卫国的女儿长卫姬生公子无亏（武孟），少卫姬生公子元（后来的惠公），郑国的女儿郑姬生公子昭（后来的孝公），葛国的女儿葛嬴生公子潘（后来的昭公），密国的女儿密姬生公子商人（后来的懿公），宋国华氏的女儿宋华子生公子雍。这六位公子都是庶妾所生，地位平等，大家都可以做太子；齐桓公恐怕死后诸子争位，就预先与管仲把公子昭嘱咐给宋襄公（桓公子，名兹父），立为太子。那时齐国有个叫做雍巫的人，又名易牙，以善于做菜为长卫姬（卫共姬）所宠，又得桓公的宠阉寺人貂的引荐，做菜给桓公吃，也得了宠，这班嬖幸大家在桓公的面前撺掇立公子无亏为太子，桓公就答应了。后来管仲去世，齐国失了镇压的大臣，五公子都起来图谋储位，齐国的内部就栽下了变乱的种子。等到齐桓公去世，易牙进宫，与寺人貂奉了长卫姬作乱，杀死群吏，拥立公子无亏为君；公子昭逃到了宋国去。宋襄公见齐国有乱，想乘机起来抢夺盟主的位子，就结合曹、卫、邾三国起兵伐齐。齐人杀了公子无亏向诸侯解说。宋襄公想送公子昭回国，齐人也情愿迎立公子昭为君，只因四公子之徒在中作梗，只得与宋兵开战。宋襄公把齐兵在甗的地方打败，送公子昭回国即位，是为孝公。

在宋兵伐齐的时候，鲁国曾起兵救齐，狄国也来救齐。鲁、狄两国都曾受过齐桓公的压迫的，到这时候反来救援齐国，这可见齐桓公遗烈之盛了。但郑国却乘齐丧去朝楚国；邢国也乘机联合狄兵伐卫，围困了卫国莬圃地方。卫文公甚至想把国家让给父兄子弟与朝众，大众不肯，合力起兵在訾娄地方抵御狄兵；狄兵见卫国强硬就回国去了。

宋襄公既打败了齐兵，自以为国势强盛，足以代齐为盟主，就先向诸侯示威，拘了滕君婴齐以为不服的诸侯的榜样。又邀合曹、邾等国在曹地结盟，鄫国的君赴会稍迟，宋襄公就叫邾人把他拘了，当作牺牲品去祭祀次睢地方的社神，想借此威服东夷。不久襄公又因曹国不服，起兵围了曹都。卫国也在这时起兵伐邢，报复他勾结狄人围困卫邑的仇恨。陈国邀合了楚、鲁、郑、蔡诸国在齐地结盟，重修桓公之好。过了些时，齐国也邀合狄国在邢地结盟，替邢国打算抵抗卫国的侵略。这时的诸侯中，大概楚、齐、鲁、郑、陈、蔡、邢、狄诸国合成一大集团，共同威胁宋国；宋襄公的一党只有卫、邾等寥寥几国，势力很是薄弱。宋襄公却不度德，不量力，仍妄想做盟主。鲁僖公二十一年，宋襄公在鹿上地方邀齐、楚两国结盟，向楚国请求诸侯；楚人假意允许了他，暗地里却布下了天罗地网。到了这年秋天，楚、郑、陈、蔡、许、曹诸国在盂的地方邀宋结会，宋襄公自矜信义，不带兵去赴会，楚国乘机把他拘住，起兵伐宋。鲁僖公代宋国向楚国讨饶，在薄的地方会合诸侯结盟；就在这次会里，楚国把宋襄公释放回国。

宋襄公被楚国玩弄于股掌之上，仍不觉悟，回国以后，因郑伯到楚国去朝见，又邀合卫、许、滕诸国的兵伐郑，想征服郑国。楚人哪里容他猖狂，就起兵伐宋以救郑。宋襄公将要与楚兵开战，宋国的大司马公孙固谏劝襄公道：“老天爷丢弃商国已很久了，你硬要重兴祖业，恐怕是不容易的事情吧。”原来春秋时有一种“一姓不再兴”的迷信，以为一国灭了，就不能重新兴起来，如果勉强去兴复已灭的国，就要得罪上天了。宋襄公不听大司马的谏劝，竟起兵与楚兵在泓水（在今河南省柘城县）开战。宋国兵少，先排成阵势，楚兵还未全数渡过泓水，司马目夷劝襄公道：“他们兵多，我们兵少，实力上敌不过，不如乘他们渡河的时候掩杀过去，或者可以得胜。”襄公仍是不听。等到楚兵全数渡过泓水，还未排列成队，司马又请乘机攻击，襄公始终不肯。等楚兵排好了阵，两国正式开战，宋兵大败，襄公的股上受了重伤，战士死得很多。宋国人都抱怨襄公，襄公却道：“君子不杀已经受伤的人和年老的人；乘险隘去压迫敌人，是不合古人行军之道的。寡人虽是亡国之余，也决不肯攻击尚未列阵的军队！”宋襄公这种迂腐的话，正是后来墨、儒两家“王道”“非攻”等等话头的老祖宗。

宋兵既败，楚国的气焰更是不可一世。楚兵凯旋回国，郑文公派他的夫人芈氏（楚王的姊妹）和姜氏（齐国的女儿）到柯泽的地方去慰劳楚王。楚王叫乐师陈列从宋国得来的俘虏和砍下的敌人的耳朵给郑夫人看，借此表示楚国的兵威。郑君又邀请楚王到国内来，招待他的礼数很是隆重。夜里楚王回营，郑夫人又带了眷属去相送，楚王好色，顺手拣了郑君的两个女儿带回国去，这可见谄媚敌国总是没有好结果的！

宋国在大败之后，一蹶不振。齐国乘机也借口于前次宋国不与诸侯在齐地结盟的过错，起兵伐宋，围困了宋的缗邑。不久，宋襄公因伤重去世，宋国的霸业就此草草不终场的结束了。

宋襄公去世之后，楚国又派大将成得臣（子玉）带兵伐陈，责备他有贰心于宋国的罪，夺取了陈国的焦夷地方；又替陈国的敌人顿国筑了城，借以逼迫陈国。成得臣得胜回国，令尹子文因他有功，就把自己的令尹位子让给了他，这就种下了后来丧师城濮的祸根。

这时中原没有霸主，诸侯互相攻伐，夷、狄入侵，时势危乱到了极点，弄得周天子也蒙了尘。先前，郑国的属国滑国叛郑附卫，郑国起兵讨罪，攻入了滑都，滑人乞降；郑兵回国，滑人又去归附卫国，于是郑公子士洩、堵俞弥带兵再伐滑国。周室那时与卫、滑两国相好，周襄王派大夫伯服和游孙伯两人到郑国去替滑人讲和；郑伯怨恨前次惠王回国不赏给厉公重器，又怨襄王偏爱卫、滑，就不听王命，把伯服等拘了。襄王大怒，将要引动狄兵攻郑，周王的大臣富辰谏劝襄王道：“从前周公悲伤管、蔡二叔的不合作，所以广封亲戚，以为周室的屏卫。后来召穆公忧虑周德衰微，又在成周纠合宗族，作诗讽劝后人要兄弟和睦。郑国是厉、宣二王的近亲，又在平、惠二王时立过大功，在诸侯中与周室最为亲昵。现在周德更衰了，您不该违背周、召二公的遗训，去引夷、狄攻击兄弟才是！”襄王不听他的谏劝，竟派大夫颓叔、桃子两人去发动狄兵。狄国果然兴兵伐郑，夺取了郑国的栎邑。襄王很感激狄人，就立狄女为后。富辰又进谏词，襄王仍是不听，于是大祸就起来了。引起这场大祸来的，是周王的亲弟弟王子带（甘昭公）。王子带在先为他的母亲惠后所宠，惠后想立他为太子；事未做成，惠后便去世了。襄王定位，子带奔齐。后来襄王召他回国，又与狄后通奸；被周王知道，废了狄后。前次奉使狄国的颓叔、桃子两人恐怕自己因此得罪狄人，就奉了子带作乱，引动狄兵攻周，周王出奔到坎欿的地方；国人把他迎接回国。狄兵进攻，周兵御战大败，周室大臣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富辰们都殉了难。襄王逃到郑国，住在氾的地方。子带带了狄后住在温的地方，俨然自立为王了。

在狄兵人犯王室的时候，楚国的势力正骎骎日上，宋国也投降了楚，宋成公（襄公子）到楚国去朝见。异族的势力内侵到这种地步，中原的形势比齐桓公初年还要险恶。这时齐国既不能再兴，于是第二次尊王攘夷的事业就落到黄河上游的唯一姬姓大国——晋国——的手里去了。

第九章　城濮之战与晋文霸业

晋国自从惠公被秦国所掳，国势一衰；狄国又乘晋国之败，起兵侵晋，夺取了狐厨、受铎两个地方，渡过汾水，一直打到昆都。晋国受外患的逼迫以此时为最甚。那时晋太子圉到秦国为质，秦穆公送还晋国河东的土地，又把女儿嫁给太子圉为妻。哪知太子圉不愿做抵押品，乘机逃回晋国，于是晋国又得罪了秦国。不久晋惠公去世，太子圉即位，是为怀公。怀公很猜忌在外逃亡的公子重耳，下令群臣的亲戚不准跟从重耳，如果过了一年的期限仍不回国的，便治罪无赦。这时晋国老臣狐突的儿子狐毛和狐偃二人跟从重耳在秦，狐突不召他们回来；怀公拘了狐突逼他去召，狐突仍是不肯，怀公就把他杀了，这一事就大失了晋国的人心。

话说晋公子重耳自被他的父亲献公所迫，逃奔狄国，跟从他的人有狐偃、赵衰、颠颉、魏犫{音chōu}、胥臣们，都是晋国的俊杰。狄君待遇重耳很好，那时狄人伐同族的廧咎如{音qiáng gāo rú}，掳获了廧咎如的两个女儿叔隗和季隗，就送给重耳为妻；重耳自己娶了季隗，把叔隗配给了从人赵衰。重耳在狄国住了十二年，离狄往齐；齐桓公又把宗女姜氏嫁给他。重耳在齐国有八十匹马的财富，感觉满意，便想久住齐国不图发展了。他的从臣狐偃们很不以为然，大家在一处桑树底下商量动身的计划。不料恰有一个婢女在树上采桑，听到他们的私话，便去告诉姜氏。姜氏不愿漏出消息，把她杀了，私下对重耳说道：“我知道你有经营四方的大志，听得这个消息的人已被我除掉了。”重耳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姜氏力劝重耳，以事业为重，不要贪图安乐，无奈重耳不肯。姜氏只得与狐偃同谋，用酒灌醉重耳，把他送出国去。重耳在路上醒了，很是愤怒，但也没有法子了。于是他周历曹、宋、郑等国，来到楚国。楚王招待很好，在宴会时，他再三询问重耳道：“公子如回到晋国，可以用什么来报答我呢？”重耳答道：“如果蒙了您的威灵得回晋国，将来晋、楚治兵，在中原相遇的时候，一定避您三舍（三十里为一舍）之地，这就是唯一的报答你的办法了。”楚国的令尹子玉一听重耳的话厉害，请楚王把他除去；楚王不肯，反用厚币把他送到秦国去。那时晋太子圉已从秦国逃回，秦穆公与晋惠公父子绝了交好，想提拔重耳为晋君，送了五个女儿给他为妻，晋怀公的夫人怀嬴也在其内。惠公既死，怀公又不得晋国的人心，秦穆公就乘机兴兵送重耳回国；晋国的臣子做了内应，迎立重耳为君，是为文公。怀公逃奔到高梁地方，文公派人去把他杀死了。那时惠公的旧臣吕甥和郤芮尚在，恐怕也被文公所害，想先下手为强，计划已定。幸亏有从前奉了献公的命令追逼文公的寺人披来向文公讨好告密，文公便偷偷地出国，在王城地方与秦穆公相会。吕、郤二人起事，焚烧公宫，找不到文公，赶到河上；秦穆公把他们引诱来杀了。文公迎接夫人嬴氏回国，秦穆公送给文公卫士三千人，以为镇定内乱之用。文公回国以后，勤理军政，举贤任能，省用足财，晋国大治，就立下了开创霸业的基础。

便在这时，周襄王避狄难出居郑国，派使者向鲁、晋、秦诸国告难。秦穆公带兵驻在河上，想送周王回国。狐偃对晋文公说道：“求诸侯没有比勤王更好的，您赶快去继续您祖宗文侯的功业罢！”于是文公辞去秦师，亲自带兵驻在阳樊地方，派右军围住温邑，左军迎接襄王。襄王复位，杀了子带。文公前去朝见天子，襄王待他的礼节非常隆重。文公进一步向襄王请求自己死后改用隧葬的典制（在地下掘了地道，送柩入内安葬，这是天子的葬礼），襄王不让他上僭，只把阳樊、温、原、櫕茅的田送给他，作为他勤王的报酬。

晋文公勤王之后，积极向外发展势力，先联合秦国去打近楚的鄀国。秦兵乘势攻入楚境，破了楚邑商密，俘获了楚将申公子仪和息公子边回去。那时齐兵侵鲁很急，鲁国派大夫公子遂和臧文仲到楚国去请兵伐齐。宋国也在这时背楚投晋，于是楚兵先伐宋国，围困缗邑。鲁国引楚兵伐齐，夺取了齐国的谷邑，把桓公的儿子雍放在那里，叫易牙辅佐他，作鲁国的援助，由楚大夫申公叔侯带兵驻守。鲁僖公二十七年冬天，楚王亲征，带了郑、陈、蔡、许诸国的兵围宋，鲁国也来与诸侯在宋地结盟，宋国派公孙固到晋国去告急。晋大夫先轸对文公说道：“报施（文公出亡过宋的时候，曾受过宋君的厚赠）救患，取威定霸，都在这一举了！”狐偃也向文公说：“楚国这时刚得曹国的归附，又新与卫国结婚。我们如果起兵去打曹、卫两国，楚兵一定前来救援，这样便可免除齐、宋的祸患了。”于是文公先在被庐地方校阅军队，开始建立三军：命郤縠{音xì hú}为元帅，带领中军，郤溱为佐；狐毛带领上军，狐偃为佐；栾枝带领下军，先轸为佐；又命荀林父为公车的御戎，魏犫为车右：起兵侵曹伐卫，夺取了卫国五鹿地方。晋、齐两国在敛盂地方结盟；卫国也请与盟，晋人不许，卫侯只得出居在襄牛，由国人向晋国解说。这时鲁国派公子买带兵替卫国守御，楚兵救卫不胜，鲁国畏惧晋国，便杀了公子买向晋国解说，对楚国却说因为他不尽力守御的缘故。

晋兵攻入曹都，楚兵也围宋很急，宋国再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因齐、秦两国未肯合作，不敢轻易与楚国决裂，很是踌躇。先轸（这时郤縠已死，先轸代为中军元帅，胥臣为下军佐将）献策道：“叫宋国送贿赂给齐、秦两国，就请齐、秦替宋国向楚国讲和；我们拘了曹君，把曹、卫的田分给宋人，楚国爱护曹、卫，必不肯许宋国的和，这样我们就能得到齐国的合作了。”文公照计办去，楚王回驻申地，派人叫申叔离开齐国的谷邑，叫令尹子玉也离开宋国，不要与晋国作对。子玉不肯，派手下伯棼向楚王请求宣战，道：“我并不敢说这次战事定能获胜，不过想借此塞住进谗言的人的嘴罢了。”楚王听了子玉的话，很不高兴，只分了少许的兵给他，由他去干。子玉得到楚王的援兵，便派使对晋文公说道：“只要你让卫侯复国，重封曹国，我也可以解除宋国的围。”先轸又献策，劝文公暗地允许曹、卫两君复国，以离间曹、卫与楚的联络；一面拘了楚使，借以激怒楚国。文公又照办了，曹、卫两国便向楚国告绝。子玉大怒，起兵追赶晋军。晋文公实践从前答应楚王的话，退兵三舍，避开楚军。楚军大众想止住不追；子玉不肯，又带兵前进。晋、宋、齐、秦四国的军队驻在城濮（在今山东省濮县）地方，楚兵背了险阻立营。晋文公很忧虑楚兵占得优胜的地势，狐偃劝文公道：“我们这仗如能打胜，一定可以得到诸侯；就是不胜的话，我们的国家据山临河，险隘很多，也是一定没有什么祸患的。”文公听了子犯的话，才决定与楚开战。当时两国递了战书，在鲁僖公二十八年四月己巳那天，晋、楚两国正式在城濮开战。晋下军佐将胥臣带了本部抵挡从楚的陈、蔡两国的军队。楚军方面，令尹子玉带领中军，大将子西带领左军，子上带领右军，与晋国的三军相敌。胥臣在战马上蒙了虎皮，先向陈、蔡的军队冲杀过去；陈、蔡的兵抵挡不住，四散逃奔，楚国的大军也跟着溃散了。晋国上军将领狐毛建了两面大旗，假意向后退去（大旗所在就是大将所在，这是要表示大将已退），下军将领栾枝也叫兵车拖了薪柴假意逃走（用薪柴拖起灰尘，这是要表示全军已走）。楚兵追逐过去，晋中军将领先轸、郤溱发动中军公族的兵向横里攻击，狐毛、狐偃带了上军夹攻楚将子西的兵，于是楚国的左军也溃散了。战事结束，楚军大败。只有令尹子玉收住中军，独得不败。晋兵在楚营里吃了三天的粮，到癸酉那天才班师回去。

城濮之战，是春秋前期的第一次大战，这次战事实在关系中原的全局。这时楚国的势力差不多已经蹂躏了整个的中原，黄河下游的大国，如齐如宋都被楚所侵略，鲁、卫、郑、陈、蔡等国都已投降了楚人。一面狄兵也已攻入王畿，逼得周天子蒙尘。齐桓公的霸业至此已成陈迹。这个时代，真是所谓“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如缕”的时代。要不是晋文公崛起北方，勉力支持大局，那么不到战国，周室和中原诸侯早已一扫而空了。城濮一战，楚军败绩，南夷的势力既退出了中原，北狄的势力也渐渐衰微下去，于是华夏国家和文化的生命才得维持：这不能不说是晋文公的大功！

晋兵从城濮凯旋，回到衡雍地方，就在践土建了王宫，请周天子前来莅会。郑国见楚兵大败，急向晋国求和，晋、郑两国便在衡雍结了盟。周王到会，晋文公把从楚国得来的俘虏献给周王，就由郑伯傅相周王，用从前平王待晋文侯的礼接待了文公。跟着周王又宴飨文公，命卿士尹氏、王子虎和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诸侯之长），赐给他大辂（祭祀所乘的车）之服、戎辂（兵车）之服，和彤弓彤矢、卢弓卢矢、秬鬯等物，另外又赐给他虎贲（勇士）三百人。天使降诏道：“天王对叔父说：‘你应该恭恭敬敬服从王的命令，安定四方的国家，并纠正天子的过失！’”文公三次辞谢，才从命答道：“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的光大休美的命令！”他受了赐策，出入接连三次觐见天子。

这时卫侯听到楚兵大败的消息，非常害怕，便逃奔楚国，又到陈国去命大夫元咺{音xuān}奉弟弟叔武去受诸侯的盟。五月癸亥（《春秋经》作癸丑）那天，周室大臣王子虎邀会诸侯在王庭结盟，盟辞道：“大家协力辅佐王室，不得互相侵害！有谁背了这盟，天神降下罚来，使他兵败国亡，子孙老幼统统受到灾祸！”这次盟会是葵丘之会以后的第一次大会，晋、齐、鲁、宋、卫、郑、蔡、莒诸国一齐与盟，陈国也来赴会。晋文公在这次盟会里便正式成了盟主了。

楚令尹子玉兵败回国，在半路上，楚王派人对他说道：“你若回国，怎样对得住申息二地的父老？”（申、息二地的子弟多从子玉战死。）子玉便在连谷的地方自己吊死。晋文公听到这一个消息，大喜道：“我从此没有后患了！”过了些时，晋文公允许卫侯复国。先是在卫侯出亡的时候，曾有人对他说：“元咺已立叔武为君了！”那时元咺的儿子角跟着卫侯，卫侯误信人言，把他杀了。等到卫侯回国，又杀了叔武，元咺逃奔晋国。晋文公又召集齐、秦、鲁、宋、郑、陈、蔡、莒、邾等国在温地结会，召了周天子来，叫诸侯去朝见；并请周王狩猎，掩过召王的事。一面宣布卫侯的罪状，把他拘了，叫他与元咺去对讼；结果，卫侯失败，晋人杀了卫臣士荣，又砍了卫臣鍼庄子的脚，着他们替代卫侯受了刑罚。又把卫侯送到王都囚禁起来；由元咺回国，另立公子瑕为卫君。隔了一年，鲁僖公向晋国替卫侯说了好话，又送贿赂给周、晋两国，晋文公才放卫侯回去。卫侯先结了内应，杀死元咺与公子瑕等，然后回国复位。

当诸侯在温地结会时，许国不服晋国，晋文公指挥诸侯的兵围困许国。文公在路上得了病，听了筮史的话，才把曹伯释放回国。次年（鲁僖公二十九年），文公又因郑国不服，派狐偃会合王臣和诸侯的大夫，再在翟泉地方结盟（这次只有鲁国是国君亲到的），计画伐郑。次年的春天，晋兵侵郑，试他有无抵抗的力量。这年九月，晋文公正式邀合秦国的兵围困郑国，晋军驻在函陵地方，秦军驻在氾邑的南面，郑国很是危急。郑伯听了大夫佚之狐的话，派老臣烛之武乘夜缒城到秦军去对秦伯说道：“郑国与秦国的当中隔着晋国，秦国是不能越过晋国取得郑地的。郑国灭亡，无非白便宜了晋国。晋国越发强大，秦国就要吃亏了！您若赦了郑国，将来秦国行李往来，郑国可以做东道主人，于您只有好处。而且您从前曾帮过晋君的忙，晋君答应送给您焦瑕等地方，但他早上渡过河来，晚上就在那里筑了城池来抵拒您了！他若在东面并吞了郑国，必定又要向西方扩张领土，这除了侵夺秦国的地，还去侵夺哪国呢？”秦伯一听烛之武的话不错，便私与郑国结盟，派大将杞子、逢孙、杨孙三人带兵替郑国守御，自己带了大兵回国。晋文公见秦兵已去，便也只得班师回国。这是文公复国以后晋、秦两国决裂的开始。

晋文公既在南面打败楚人，做了盟主，一面又想剪灭邻近的狄族，就先在三军之外建立三行的军队，后来又改作五军（三军之外再作上下二新军），用来对付狄人。楚国见晋国日渐强盛，忍气请和，派大夫斗章聘问晋国，晋国也派阳处父去报聘，晋、楚两国开始通好。这时狄国也衰微了，卫国见狄国有乱，起兵侵狄（上年狄曾围卫，卫国乘此报复）；狄人请和，卫和狄也结了盟。自从城濮一战之后，异族的势力一落千丈，中原反危为安，转弱为强。晋文公“攘夷”的功绩确是远在齐桓公之上！

第十章　秦晋的冲突与晋襄继霸

晋、秦两国的国交，从鲁僖公三十年合兵围郑一役发生了裂痕之后，晋文公始终不愿与秦起衅。到了鲁僖公三十二年的冬天，文公去世，太子驩{huān}即位，是为襄公。秦国却在这时乘机起兵侵袭郑国。原来秦国所派守郑国的领兵将官杞子很得郑君的信任，郑君派他掌管北门的锁钥；他就起了野心，暗地派人去请秦穆公起兵前来，自己愿做内应。穆公得到这个机会，先向大臣蹇叔询问意见，蹇叔劝穆公不要动这无名之师。穆公不听，派大将孟明视（百里奚子）、西乞术、白乙丙三人带兵前往。秦军向东门外出师，蹇叔却去哭送道：“孟明，我现在看见你们军队出去，但看不见回来了呵！”穆公派人申斥他道：“你知道什么？你倘然只活七十岁，你的坟墓上的树木已可成把了！”秦军经过周国，到了滑国的境界，恰巧有两个郑国商人名叫弦高和奚施的，到周国去做买卖，在路上遇见秦兵，他们知道来意不善，为保护祖国起见，弦高便派奚施赶快回国，把消息报告郑君；一面把自己的货物当做犒军的礼物，假托郑君的命，前去犒劳秦军道：“敝国君主知道你们前来，特派我来犒劳贵国的军队。”郑君得到奚施的报告，派人去侦探秦国驻军的客馆，看见他们确有阴谋的准备，便向他们说道：“你们久住在敝国，我们供应不起了。现在我知道你们将要回国，没有别的礼物相送，只有园圃里所养的麋鹿，请你们取些去罢。”杞子们知道阴谋已泄漏，只得起身逃走。孟明探得郑国已有准备，感觉前进必没有好处，顺便灭了滑国，班师回去了。

晋国听得秦兵暗袭郑国的消息，大臣先轸竭力主张邀击秦军，便一面召起姜戎的兵，一面襄公穿了墨染的麻衣（因为这时晋文公未葬，所以襄公穿了凶服从戎），兴师御敌。秦兵回国，在殽的地方（在今河南洛宁县）碰到晋兵与姜戎的兵夹攻，杀得全军覆没。晋军捉了秦军的主帅孟明、西乞、白乙等三人回国。襄公的嫡母——文公的夫人——文嬴是秦国的女儿，向襄公替秦国的三帅求情道：“他们（指三帅）败坏了我们两国的国交，我们的国君恨不得生嚼他们的肉哩。你不如做个人情，放他们回去领罪罢！”襄公答应了，便释放三帅回国。先轸上朝，听得这事，气得直抖，也不顾襄公在面前，便唾骂道：“武人们费尽气力在战场上把敌人擒住，却因妇人家一句话，便把他们放了！毁坏军气，兴长寇仇，我怕我们的国家离灭亡不远了！”襄公一听他的话不错，便派大将阳处父去追赶三帅；赶到河边，孟明等已经下船了。阳处父解了自己驾车的左马，假托襄公的命，赠给孟明，想引诱他登岸拜谢，乘机把他拿获。孟明看透阳处父的计策，就在船中稽首拜谢道：“承蒙贵国君主的恩惠，不把我们杀了用血去涂战鼓，而叫我们回本国去领罪。敝国的君主如把我们治罪，我们死后也不会忘掉贵国的恩德；如果敝国君主看重贵国君主的面子，也把我们赦免了，三年之后当来贵国拜赐！”孟明等回国，秦穆公穿了素服到郊外，对着军营痛哭道：“我违背了蹇叔的话，害你们受了辱，这都是我的罪过，你们是没有罪的！”就把孟明等统统赦免，仍命孟明当国为政。

晋襄公也是个有雄才的君主，所以文公虽死，晋国的霸业依旧不衰。他即位以后，西边既打败了秦人，北边又重创了狄寇。先是，狄人乘晋国有国丧，起兵侵齐。那时中原少了一个霸主，诸侯便要受到夷、狄的侵略，这可见霸主在春秋时的重要。狄人侵齐之后，见晋国无甚举动，就又顺便去打晋国，一直攻到箕的地方（在今山西省太谷县，一说在蒲县）。晋襄公亲征，把狄兵在箕地打败，下军大夫郤缺（郤芮子）擒获了白狄的酋长。在这次战事之中，晋元帅先轸因为他前次在襄公面前失了臣礼，自己感觉有罪，就除去头盔，冲入狄阵战死。襄公闻讯，很是震悼，就命他的儿子先且居继任为中军元帅。（这次战事，晋君亲征，狄人方面丧了君主，晋国方面也丧了元帅，是晋、狄间仅有的一次大战。）

晋襄公既连败秦、狄的兵，国势大振；因那时许国归附楚国，于是晋、郑、陈三国便合兵伐许。楚国起兵救许，先侵陈、蔡两国以牵制晋兵。陈、蔡两国被侵，向楚国求和；楚兵又顺便打到郑国，攻打郑国的桔柣{音dié}之门。晋兵救郑，也先攻蔡国以牵制楚兵。楚兵回救蔡国，与晋兵夹着泜水（在今河南省叶县）结营，两不相下。晋军统帅阳处父是个胆小鬼，不敢轻易与楚兵交战，便设下一计，派人对楚军统帅令尹子上说道：“你们若要开战，我们可以退兵三十里，让你们渡过河来，排阵交锋；否则你们退兵，让我军渡河接战也好。”楚人恐怕晋兵在半渡的时候邀击，就自动退兵三十里让晋兵渡河。阳处父一见楚人中计，就宣言道：“楚兵逃走了！”一面迳自领兵回去。楚兵见晋兵走了，便也只得回国。楚王却听信了太子商臣的谗言，认为令尹子上受赂辱国，把他杀死（子上曾劝楚王勿立商臣为太子，所以商臣与他结下仇恨）。所以这次晋、楚相争，结果又被晋国占得了便宜。

晋国对西（秦）、对北（狄）、对南（楚）都得到了相当的胜利之后，就开始经营东方诸侯了。先是，卫国在晋文公的末年，不去朝晋，反派大将孔达领兵侵郑，攻打緜訾{音zī}和匡的地方，表示不听霸主的命令。晋襄公候父丧过了周年，派使遍告诸侯，起兵伐卫。晋兵到了南阳（本是周地阳樊、温、原、欑茅的总名，周襄王把它赐给晋文公）的地方。元帅先且居劝襄公道：“卫国不朝我国，和我国不朝周天子是一样的罪状。我们不可学他人的坏样。请您去朝王，由我领兵去伐卫。”于是襄公便在温地朝见周王（这可见春秋时霸主“尊王”的作用），先且居和胥臣领兵直攻卫国，拔取了戚邑，擒获守将孙昭子。卫国派使去向陈国告急，陈君对卫使说道：“你们可再去伐晋，我自来替你们解说。”卫国听了陈国的话，就派孔达领兵伐晋。

这时秦穆公想洗雪前次被晋打败的耻辱，命孟明领兵伐晋。晋襄公亲征，在彭衙（在今陕西省白水县）地方与秦兵开战。晋将狼瞫{音shěn}带领所部直冲秦阵，力战而死；晋国大兵随杀过去，又把秦兵打得大败。晋人嘲笑秦国这次所兴的兵是“拜赐之师”。孟明再度丧师回国，秦穆公依旧重用他。孟明增修国政，预备再举伐晋报仇。

晋国再败秦兵之后，又邀合鲁、宋、郑、陈等国在垂陇的地方结盟，预备讨卫。陈侯替卫国求和，拘了孔达向晋国解说。

隔了几时，晋、宋、郑、陈诸国又合兵伐秦，夺取了汪和彭衙二邑，用来报复前次彭衙之役秦伐晋的仇恨。此后晋国又联合诸侯的兵向楚国示威，把服楚的沈国（在今安徽省阜阳县）打破了。

鲁文公三年的夏天，秦穆公亲自领兵伐晋，渡过黄河，便把渡船烧了，以表示不胜不回的意思。晋国知道这次秦兵来势厉害，便采取守而不战的政策。秦兵夺取了晋国王官和郊两处地方，从茅津渡河，封埋了死在殽地的秦国战士的尸首，才回国去。秦国这次伐晋得了胜利，西戎诸国都来归服，秦穆公“益国十二，开地千里”，就做了西戎的霸主了。但是晋国并不肯甘服，隔了一年，又起兵伐秦，围困邧和新城两邑，报复了王官之役的仇恨。可见在春秋时，晋、秦的国际交涉，总是晋占上风的。

那时楚国起兵围困江国（在今河南省息县），晋将先仆领兵伐楚以救江。晋国又把江国被楚侵扰的事报告周王，周王派了王叔桓公会合晋将阳处父再伐楚国。晋兵在方城地方攻城，遇到楚将息公子朱的兵，阳处父仍不敢轻易与楚开战，就班师回国；江国终究被楚灭掉。不久，楚兵又灭了六（在今安徽省六安县）与寥（在今河南省固始县）两国。这可见楚国的声势在晋的全盛时代也并不衰息。

鲁文公六年，晋国因旧臣赵衰、栾枝、先且居、胥臣等统统去世，感觉人才缺乏，在夷的地方校阅军队，舍去新立的二军，命狐射姑（狐偃子）为中军元帅，赵盾（赵衰子）为佐。命令已经发表，不料阳处父从温地回来，一力主张改换中军元帅。他是晋国的太傅，说话很有效力，晋襄公便又在董的地方重阅军队，改命赵盾为中军元帅，狐射姑为佐。这是因为阳处父本是赵衰的属吏，所以党于赵氏，并且赵盾也确比狐射始贤能，所以襄公会听从阳处公的话。赵盾既掌国政，便创制常典，规定刑法，治理罪狱，追捕逃亡，信用券契，削除旧污，整理礼制，修复废官，选拔才能，把国政整理完成，交给太傅阳处父和太师贾佗去行，作为常法。这样一来，晋国的国基更稳定了。

第十一章　晋的中衰

晋国自文公创霸，襄公继业，终春秋之世，盟主的地位差不多始终在他们的手里。但在襄公和悼公以后两个时期，声势略为消减。尤其是在灵公到景公的时期，楚国强盛，晋国的实力比不上楚，在中原的地位常常受到楚的倾轧，这可以说是晋霸中衰时期。但到悼公以后，因晋、楚两衰，结盟共霸中原，互不侵犯；吴、越虽强，离开中原稍远，究竟不能完全打倒旧盟主的势力。所以这个时期，只能称为晋、楚、吴、越共霸的时期。

鲁文公六年的秋天，晋襄公去世，晋国首先发生了置立嗣君的争乱。原因是那时襄公的太子夷皋年纪太小，晋国内部发生不安宁的现状，大家想立长君来维持：赵盾主张向秦国迎立公子雍（襄公的庶弟），狐射姑主张向陈国迎立公子乐（也是襄公的庶弟）。赵盾不赞成狐射姑的主张，迳派大臣先蔑和士会到秦国去迎接公子雍；狐射姑也迳派人到陈国去召公子乐。赵盾一时心狠，派人在郫的地方把公子乐刺杀了。

狐射姑和赵盾争立嗣君，结果狐射姑失败，因此他迁怨到阳处父不该换他元帅的位子，就派一个叫续鞫{音jū}居的去把阳处父刺杀。晋人问起罪来，杀死续鞫居；狐射姑逃奔狄国。

那时秦穆公已死，子康公罃即位，接受了晋国的请求，多派护卫送公子雍回国。但是襄公的夫人穆嬴每天抱着太子夷皋在朝堂上痛哭，诉说道：“先君作了什么孽？他的儿子又作了什么孽？你们丢掉先君的嫡子不立，反向国外去寻找国君，将置太子于何地？”出朝以后，又抱着太子到赵家去，向赵盾顿首说道：“先君曾把这个孩子交给你，对你说：‘这个孩子将来要是成材，我在地下感激你的恩惠；若是不成材，我也只有怨你。’现在先君虽然去世，但他的言词还在耳边，你把这孩子丢开了，究竟是什么意思？”赵盾和诸大夫都怕穆嬴的麻烦，就不管对秦国失信，迳自立了太子夷皋为君，是为灵公；一面起兵抵抗秦国送公子雍的人马。晋兵来到堇阴地方，赵盾怕秦兵深入，就连夜催动人马赶去，把秦兵在令狐（在今山西猗氏县）打败，一直把他们赶回国去。先蔑一见赵盾背约，自己觉得对不住秦国，又怕晋国不能容他，就带领所部逃奔秦国；士会也跟着去了。

晋灵公即位以后，因年纪幼小，由赵盾摄政。赵盾在扈地邀会齐、鲁、宋、卫、郑、陈、许、曹等国结盟，借以维持盟主的地位。又把前次侵夺卫国的匡和戚两邑还给卫国，外加他从申到虎牢的境地（这本是襄公的女婿公壻池的封地），以向卫国讨好。外面刚刚敷衍好，不料内部又发生了变乱：原来当晋襄公在夷地阅兵的时候，本想重用大夫箕郑父和先都，并派大夫士縠、梁益耳带领中军；大夫先克不赞成，说：“狐、赵两家的功绩是不可埋没的。”襄公听了他的话，才改用狐射姑和赵盾将中军。先克又曾强夺大夫蒯{音kuǎi}得在堇阴的封地。所以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蒯得等都怨恨先克，合谋作乱，杀死了先克。晋人讨乱，又把先都、梁益耳、箕郑父、士毅、蒯得等先后都杀了。

晋国国君既年幼，内部又生变乱，楚人看了这种情形，便跃跃欲试了。楚大夫范山对楚穆王（这时楚成王已被他的太子商臣所弑，商臣即位，是为穆王）说道：“晋君年轻，其意不在诸侯，北方很有可图的机会。”穆王听了他的话，就起兵伐郑，俘获了郑将公子坚、公子尨{音máng}和乐耳；郑国只得与楚讲和。晋赵盾带领鲁、宋、卫、许诸国的兵救郑，没有赶上楚兵，就作罢了。不久，楚国又起兵侵陈，占领了壶丘地方。楚将公子朱又从东夷伐陈，被陈兵杀败，楚将公子茷{音fá}被俘；陈国有此战功，反而害怕起来，与楚讲和。那时蔡国也归附了楚国。于是楚王邀合郑伯、陈侯、蔡侯在厥貉（约在今河南项城县）结会，想去伐宋。宋国赶快去迎接楚王，表示服从楚国的命令，更引导楚王到本国孟诸地方（在今河南商丘县）去打猎。在猎时，宋公亲为楚王右阵的领队，郑伯为左阵的领队。楚司马下令清早起就驾车载着引火的器物；宋公没有照办，楚左司马文之无畏便把宋公的仆人责打了去号令军中：这就结下了宋国对无畏的仇恨。厥貉之会，麇{音jūn}国（在今湖北鄙县）的君也在会中，私自逃回；楚王带兵伐麇，一直打到麇都锡穴。不久楚兵又拘了舒国（约在今安徽庐江县）和宗国（亦在今庐江县）的君，围困了巢国（在今安徽巢县）：这可见那时楚国的威焰之盛。

当楚兵耀武中原的时候，晋、秦两国正在起着冲突。鲁文公八年的夏天，秦人伐晋，夺取武城（约在今陕西华县），以报复令狐之役的仇恨。文公十年的春天，晋人回伐秦国，夺取少梁（即梁国地，在今陕西韩城县）。这年夏天，秦又伐晋，占领北征（在今陕西澄城县）。文公十二年冬天，秦伯再起兵伐晋，占领羁马（在今山西永济县）。晋人起兵抵抗，在河曲（亦在今永济县）遇着秦兵。晋上军佐将臾骈道：“秦兵是不能久住的；我们最好高筑营垒，固守起来，候他自退，再追杀上去，必可获胜。”赵盾听了他的话，秦兵想战不能，秦伯便问晋国的逃臣士会：“如何方得一战？”士会答说：“赵家新拔用了一个属吏叫做臾骈，很有才能，这个计策定是他出的。他们是想使我兵久住疲乏。我知道赵家又有一个庶族叫做赵穿，乃是晋君（襄公？）的女婿，很为晋君所宠。他的年纪很轻，不知道军事，又好勇而狂，他又很妒忌臾骈的佐领上军。倘若我们派轻骑去挑战，他一定会出来应战的。”秦伯听了他的话，就派遣军队去犯晋国的上军。赵穿果然出来，他追赶不上秦兵，回去发怒道：“我们吃着千辛万苦，为的是和敌人打仗。现在敌人来了，却不去厮杀，究竟是等待什么呀？”军吏对他说道：“这是我们用的计策。”赵穿说：“我不知道有什么计策！我等不及，只得自由行动了！”说罢，他就带领所部出营应战。赵盾听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说道：“赵穿是我国的卿，如果被秦兵掳去，我国就算吃了亏了！”于是发动大兵，出营与秦兵交战。两军稍一接触，不分胜负，各自回营。夜里，秦国派行人来到晋营递战书，说道：“两国的战士都未伤损，明天再请相见吧！”臾骈等使者去了，向大众说道：“秦使的眼睛时刻转动，说话的声气很是嘶放，这是畏惧我们的表示，他们将要逃走了。我们如在河上掩杀过去，必定能使秦军覆没。”大家正在计议的时候，赵穿却和一个叫胥甲的当着军门呼叫道：“死伤的人还未收埋，就把他们丢了，这是没有恩惠；不候开战的日期，就去薄人于险，这是没有勇气！”晋军见计谋已泄，只得作罢。秦军闻讯，连夜逃走；出境以后，重新入侵晋国，攻进了瑕邑（在今河南陕县）。

这时除秦、楚两国都对晋国加压迫外，还有狄人也乘机蠢动起来。鲁文公七年的秋天，狄兵侵鲁西鄙。九年夏天，侵齐。十年冬天，又侵宋。十一年秋天，再侵齐，顺道伐鲁。鲁文公派大将叔孙得臣领兵追赶狄人，把狄兵在咸的地方（在今山东巨野县）打败，斩获了长狄（鄋{音sōu}瞒）的酋长侨如。先是，在宋武公的时候，长狄伐宋，宋司徒皇父领兵把狄兵在长丘地方打败，斩获了长狄的酋长缘斯。后来晋国灭潞（赤狄的一族，见后），又杀死侨如的弟弟焚如。此前，齐襄公二年，长狄曾伐齐国，齐将王子成父斩获焚如的弟弟荣如。卫人又杀了他们的小弟弟简如。长狄的种族就此灭亡了。（以上是根据《左传》的记载，据它说，侨如兄弟的寿都在一百几十岁以上，这定是神话；其实际因材料缺乏，已不可知了。案：狄兵伐鲁以前，曾侵齐，侵宋，伐鲁以后又曾侵卫，或许侨如兄弟都死在这几次战役内。）

晋、秦河曲之战结束后，晋国怕秦人再来侵犯，派大夫詹嘉驻在瑕地，防守桃林之塞（在今河南阌乡县，西接陕西潼关县界，就是后来秦国的函谷关），塞住了秦人的出路。那时晋人感觉国难日重，贤才缺乏，又怕士会和狐射姑为秦、狄两方所利用。鲁文公十三年夏天，晋六卿在诸浮地方会见，商议怎样召回投奔异族的贤才。荀林父主张召回狐射姑；郤缺反对这个意见，主张召士会回国。赵盾大约恐怕狐射姑回来于己不利，便从了郤缺的话，暗派魏地的守将魏寿余假意据了魏地叛晋降秦，去引士会回国。赵盾先把寿余的家属下狱，叫寿余连夜逃走。寿余到了秦国，向秦伯请求以魏地归降，秦伯答应了。寿余便在朝廷上暗踏士会的脚，向他表示意思；士会是个聪明人，早已领会。秦伯领兵驻在河西，想去接收魏邑。魏邑在河的东面，寿余对秦伯说：“请派个本国人为有司们所信服的，与我一同先去。”秦伯就派了士会。士会假意推辞道：“晋人是虎狼成性的，如果反悔起来，我固然被害，我家属在秦国的也要受戮，于你无益，于我太犯不上。你若执意要我去，晋人如果反悔，你须把我的家属送回。”秦伯指河为誓，答应了他；他才动身前往。在临行的当儿，秦大夫绕朝送一条马鞭给士会，对他说道：“你不要以为秦国没有人才，不懂得你的意思，只是我的计策没有被采用呵！”士会们渡过河，魏人欢呼拥着回去。秦伯知道果然上了当，没奈何，只得把士会的家属送回晋国。

那时东方诸侯虽多归附于楚，但仍畏惧晋国，不敢完全和他脱离。当鲁文公十三年冬天，文公到晋国去朝见，卫侯乘机与文公在沓地结会，请文公代向晋国纳款；文公朝晋回来，郑伯也学了卫侯的样，与文公在棐地结会，也请他代向晋国通好：文公都替他们转达了。卫、郑两国既都回向晋国，于是晋赵盾就邀集鲁、宋、卫、郑、陈、许、曹诸国同盟于新城。在这次盟会里，蔡国不曾与盟，晋国命大将郤缺带领上下两军伐蔡，攻入了蔡都，与蔡人结了城下之盟方才回去。

就在这时，齐国发生内乱。先是，齐昭公（孝公弟。鲁僖公二十七年齐孝公去世，昭公潘即位）娶了鲁国的女儿子叔姬为妻，生个儿子叫舍；子叔姬不为昭公所宠，因之太子舍在齐国也无权势。昭公的弟弟公子商人向国人厚施恩惠，买动人心，一面倾家借贷蓄养死士，想待机而动。鲁文公十四年夏天，齐昭公去世，舍即位，公子商人把舍杀死，将君位让给公子元（商人兄）；元不肯接受，商人就自立为君，是为懿公。那时太子舍的母亲子叔姬在齐国的地位很危险，鲁国请周王转令齐国送回子叔姬；周王派单伯到齐国去劝说，齐侯不听，反把单伯和子叔姬统统拘下。鲁国又派执政大臣季孙行父到晋国去，请晋国命令齐国释放单伯和子叔姬；齐人畏惧晋国，只得把单伯释放，并答应他的请求，叫他先回鲁国去报命。但是齐国怨恨鲁国请求周室和晋国出来挟制他，便起兵侵鲁西鄙。季孙行父又到晋国去报告，于是晋、宋、卫、郑、陈、蔡、许、曹诸国同盟于扈，计划伐齐。齐国一看情势不对，只得向晋侯进纳贿赂，弄得这事没有下场。后来齐国究竟看了周王的面子，把子叔姬送还鲁国。但不久齐国又起兵侵鲁，顺道伐曹，攻入曹都的外城，责问他朝贡鲁国的罪。从齐国的强横上，我们可以看出晋霸确已中衰。鲁国连次受到齐国的侵略，无处去诉冤，只得向齐国去请和。那时鲁文公有病，先派季孙行父与齐侯在阳谷地方相会，齐侯不肯结盟，一定要鲁君亲来；鲁国不得已，又派大夫公子遂向齐侯纳贿，齐鲁才得结盟。不久齐再起兵伐鲁，毕竟逼得鲁侯亲自出来结盟，才算完结。道又可见霸令不行的时候，小国就要吃大国的亏了。直到齐懿公为了暴虐被臣下所弒，惠公元即位，鲁文公也同时去世，公子遂杀死太子恶和他的弟弟视，拥立宣公，齐、鲁两国因互相利用，方才恢复了交好。

当齐国内乱的时候，宋国也有弑君的事情发生。原来宋昭公本是个不贤的君主，当他父亲成公去世（在鲁文公七年），他尚未正式即位的时候，就想除去群公子，引得穆、襄二公的后裔带领国人进攻公室；六卿替公室解和，方把大乱暂时弭平。后来昭公又不礼待他的祖母襄夫人，襄夫人带领了戴氏之族杀死昭公的党徒孔叔、公孙钟离和大司马公子卬（事在鲁文公八年），大变的祸根已经种下。那时昭公的庶弟公子鲍怀抱异志，向国人厚施恩礼，宋国荒年，他倾家接济灾民；国中的贤士和宗室贵族，他无不卑躬屈节去联络。他又长着一副漂亮的面孔，引得他的祖母襄夫人想和他通奸；他不肯乱伦，襄夫人只得帮助他向国人施惠，预备夺据君位。恰巧宋昭公无道，为国人所不满，国人就想奉了襄夫人拥立公子鲍为君。先由襄夫人定下一计，叫昭公到孟诸地方去打猎，想乘机把他杀死。昭公知道她们的计策，无法逃免，就把宫中的宝物尽数载了出去，赐给左右，叫他们离开。昭公的党羽既散，还未到孟诸，便被襄夫人派去的人杀了，他的死党司城荡意诸也同时殉难。昭公既死，公子鲍即位，是为文公。晋国听得宋国内乱的消息，派大将荀林父大张旗鼓的邀合卫、郑、陈等国的兵伐宋讨乱，但仍让公子鲍做了宋君。这件讨逆的事也就做得虎头蛇尾而罢。

诸侯在扈地结会平定宋国内乱的时候，晋侯因郑国心向楚国，就不肯接见郑伯。郑大夫子家写了一封国书派人送给赵盾，叙说郑国服事晋国的诚心。这封信写得又委婉，又强硬，弄得晋国没有办法，只得派大夫巩朔到郑国去修好，又与郑国交换了要人做押当。这次晋国摆出盟主架子的结果，反弄得向郑国赔小心，大国与小国交换押当的人，也算站在平等的地位了。

晋、郑虽然暂时联合，但郑国的心确已变了。原因是晋国两次用了大题目劳动诸侯伐宋、讨齐，结果都受了贿赂而罢手，郑国觉得晋国不足有为，便与楚国结盟，合兵侵扰服晋的陈、宋两国。晋赵盾领兵救陈、宋，在棐林地方联合宋、卫、陈、曹四国的兵伐郑。楚将蔿贾领兵救郑，与晋兵在北林（在今河南郑县）相遇；楚兵俘获了晋将解扬，晋人就退兵回去了。不久，晋、宋两国又联兵伐郑，也得不到什么胜利。这可见这时晋国的国力已敌不过楚国了。

鲁宣公二年，郑国因宋国两次联合晋兵来犯，便受命于楚，派大将公子归生领兵伐宋。在大棘地方（在今河南柘城县）开战，宋兵大败；郑国捉了宋军的主将华元，杀了副将乐吕，又俘获甲车四百六十乘，生擒二百五十人，斩馘{音guó}百人。这可见宋国终究不是郑国的对手。宋国用了一百乘兵车和四百匹文马向郑国请求赎回华元，礼物的一半已经送到郑国，华元却乘机逃回了。

在此以前，晋国因敌人太多，想与秦国讲和，赵穿主张出兵去侵扰秦的与国崇国，等秦国来救援，因而与他讲和。晋人依了他的话，就由他领兵去侵崇。哪知秦国虽来救援，却并不肯因此罢手。隔了些时，秦反起兵伐晋，围困了焦邑（在今河南陕县）。这可见那时晋国倒行逆施的政策是失败了。晋赵盾领兵救焦，就从阴地（从今陕西商县至河南陕县、嵩县一带地）联合诸侯的兵侵郑。楚将斗椒领兵救郑，驻在郑地等候晋兵。赵盾说：“他家（斗家）在楚国的权力太大了，不久就会自毙的，我们不必和他计较。”他就班师回去了。赵盾的说话分明是畏楚的表示，他说让斗家自毙，岂不是遁辞！

晋国对外既对付不下秦、楚，内部却又发生大变。原来晋灵公为君很是淫暴，他向人民征了很重的赋税，拿来作雕画宫墙的费用。他又常常站在高台上用弹丸去弹射路上的行人，看他们躲来躲去，作为娱乐。他有一次因厨子煮熊掌不熟，把他杀死，将尸首放在畚箕里，叫女人载了过朝。赵盾和士会在朝上看见露在畚箕外的死人的手，问知缘故，大家非常忧虑。两人商议了一会，由士会先去进谏。灵公一见士会进来，知道他要麻烦，便先说道：“我自己知道过失了，就会改正的。”士会见话说不下去，只得安慰他几句，退了出来。哪知灵公依旧不肯改过。赵盾屡次进谏，灵公感觉他麻烦不过，竟派了一个刺客名叫鉏{音chú}麑的去暗杀赵盾。鉏麑一早来到赵盾的住所，看见寝门已经开放，赵盾穿着朝服将去上朝，因时间尚早，坐着休息。鉏麑觉得赵盾确是个忠勤的大臣，不忍下手，就自己碰树死了。灵公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他请赵盾喝酒，暗地埋伏下甲士想杀死他，又被赵盾逃脱。赵盾奔向外国，他的同族赵穿看不下去，就起兵在桃园里把灵公攻杀了。赵盾还未出境，听得消息，马上回国。晋国的太史在史策上写道，“赵盾弑其君”，拿来宣示朝廷。赵盾连忙分辩道：“君并不是我弑的！”太史答说：“你是一国的正卿，国内出了弑君的大变，你出亡不过境，回来又不讨贼，君不是你弑的又是谁弑的呢！”赵盾听了没话再辨，只得叹道：“是我自己弄错了！”灵公既死，赵盾派赵穿到王朝去迎文公的庶子公子黑臀回国即位，是为成公。先是，晋国当骊姬乱时，立盟不许群公子住在国里，从此晋国没有公族。到成公即位，才下令以国卿的儿子作为公族（嫡子）和余子（嫡子的母弟）、公行（庶子）。赵盾的后裔本有做公族的份，他却把公族大夫的位子让给弟弟赵括。这是因为从前赵括的母亲赵姬（晋文公的女儿）劝赵盾的父亲赵衰从狄国接回赵盾母子，又把嫡位让给赵盾的母亲，所以赵盾报答她的恩惠。赵括做了公族大夫，赵盾自己一支做了旄车（公行）之族。自此以后，晋国国卿的势力越发增强，公室愈显无力，这已经埋下了“三家分晋”的基础了。

第十二章　楚的强盛与狄的衰亡

当晋霸中衰的当儿，南方的楚国正渐渐崛强起来。同时晋国在中原被楚逼退，就掉转头去向北吞灭群狄，造成了后来复兴的基础。而楚国因国势强盛主盟中夏的缘故，也渐渐自认为华夏，于是自称“我蛮夷也”的楚便变成了“抚有蛮夷以属诸夏”的楚。自此以后，华夏的范围便更扩大了。

楚国在穆王时已很强横。到鲁文公十三年，穆王去世，子侣立，是为庄王，这便是后世所称五霸（照最普通的说法）中的末了一个。庄王即位以后，派令尹子孔和太师潘崇领兵去伐群舒中的舒、蓼两国，派大夫公子燮和子仪驻守国都。公子燮等作乱，派刺客刺杀子孔，楚兵无功而回。公子燮等更劫持了庄王出都，将到商密地方去，大夫庐戢梨等设计把他们引诱来杀死，一场乱事方归平定。

鲁文公十六年，楚国又起了大灾荒。戎族起来攻击他的西南方，打到阜山（在今湖北省房县），进驻大林（在今湖北荆门县）；又攻击他的东南方，到了阳丘（在今湖北钟祥县），进攻訾枝（亦在今钟祥县）。庸（在今湖北竹山县）人也带领了群蛮叛楚。麇人也带了百濮之族（约在今湖北石首县之南）在选地（在今湖北枝江县）聚会，预备去伐楚。楚国申、息两地的北门都戒了严，时局非常严重。楚人商议迁都到阪高。大夫蔿贾反对道：“我们能去，敌人岂不能去？我们愈退让，敌人就愈进攻。不如尽力抵抗，敌人见我们虽遭荒年，仍能出兵，野心或许会消灭的。”庄王听了他的话。出兵刚十五天，百濮果然退去。楚兵从庐地（在今湖北南漳县）前进，取出仓库里屯积的粮食，上下同心熬苦。他们驻兵在句澨（在今湖北均县）地方，派庐戢梨带兵侵庸，打到庸国的方城（在今湖北竹山县）。庸人出来追赶，楚将子扬窻{音chuāng}被俘。过了三天，他逃回，对楚兵说道：“庸兵很多，群蛮都聚在一起，不如回去兴起大兵，合并王室的军队一同前进。”大夫师叔道：“我们不如再用诱敌计去引诱他们，这就是我们先君蚡冒克服陉隰的方略。”楚人用了他的计策，与庸兵连战七次，都假意败退。庸人只派了裨、鱼三邑的人追赶楚兵，他们大言道：“楚国已不足一战了！”于是他们就疏了防备。楚庄王乘驿车与大兵在临品（在今湖北均县）相会，分军为两队：大将子越领一队从石溪出发，子贝领一队从仞地出发，夹攻庸国。秦、巴两国也发兵帮助楚人。群蛮一看情势不对，就与楚国结盟。庸国势孤，立被楚兵灭掉了。

“多难可以兴邦”，这句话确是不错的。楚国连平内乱和外患，国势正如旭日初升，他们既把晋兵在北林打败，收服了郑国，在鲁宣公三年，庄王又起兵伐陆浑之戎（在今河南陆浑县），直逼雒水，在周国的疆界上耀武扬威。周定王（襄王孙）派大夫王孙满去慰劳庄王，庄王竟向王孙满询问周室镇国之宝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见庄王的来意不善，便用话折服他道：“一国的兴亡在于德不在于鼎：道德修好了，鼎虽小还是重的；道德如不好，鼎虽大也就变得轻了。从前成王定鼎于郏鄏（即东都雒邑）的时候，曾卜过周室有三十代七百年的天下，这是老天爷的命令，无人能改变的。现在周国虽衰，天命还没有完，鼎的轻重尚未可问哩。”庄王一听王孙满的话强硬，知道周室未可轻视，就班师回去了。

那时郑国因连被晋兵侵伐，已与晋讲和；楚庄王又起兵侵郑，未得胜利。不料国内又起大乱：令尹斗椒作乱，杀死司马蔿贾，驻兵烝野，想进攻王室。庄王用了文、成、穆三王的后裔做押当去与斗椒讲和，斗椒不受，进兵漳澨。庄王下令讨伐，与斗椒的兵在皋浒（在今湖北枝江县）开战。斗椒善于射箭，他一箭穿过庄王的车辕，射到鼓架，着在锣上。又射一箭，又穿过车辕，着在车盖上。王军大惧，向后倒退。庄王派人宣谕各营道：“我们先君文王打胜息国的时候，得到了三枝利箭，两枝被斗椒偷去，现在已放完了。”宣示毕，军心安定，庄王擂鼓进兵，一战就把斗氏灭了。

庄王既平大乱，又两次起兵伐郑。陈国见郑国被侵，与楚联和。晋大将荀林父和赵盾连次领兵救郑伐陈。楚人也第三次出兵伐郑，逼服了郑国。不久郑国又背楚向晋；晋、鲁、宋、卫、郑、曹诸国同盟于黑壤，周王也派了王叔桓公来监盟，晋霸颇有中兴的气象。

楚人北征不利，知道要图中原，必须先平定南方。恰巧那时群舒背叛楚国，庄王起兵伐灭舒和蓼两国，画正了疆界，一直来到滑水（在今安徽合肥县）旁边，与吴、越两国结了盟，方才回去。从此楚国在江、淮流域的势力渐渐巩固，他们便再回头来经营北方。

那时陈国已降了晋，庄王起兵伐陈，陈又附楚。晋国邀合宋、卫、郑、曹诸国在扈地结会，陈侯不来与会，晋荀林父带了诸侯的兵伐陈。不幸晋成公在扈地去世，诸侯的兵无功而回。

楚国因郑国始终服晋，又起兵伐郑。晋将郤缺救郑，郑伯把楚兵在柳棼地方打败。郑兵虽然有功，大臣子良害怕楚国报仇，不久反与楚讲和。诸侯的兵伐郑，又取了和回去。隔了些时，楚庄王再伐郑；晋将士会救郑，在颍水的北面赶走楚兵，派诸侯的军队驻守郑地。楚国哪里肯息，鲁宣公十一年，庄王又伐郑，攻到栎地。郑大臣子良说道：“晋、楚两国不务修德，专用武力相争，我们只得做个随风船了！”于是楚、郑、陈三国盟于辰陵。

郑、陈既服，楚兵顺便侵宋。庄王亲自驻在郔地等待消息，命令尹蔿艾猎（即孙叔敖）修筑沂城（在今河南正阳县），进逼北方。不久又因陈大夫夏征舒弒了国君，庄王伐陈讨乱，下令陈人不必惊慌，只讨伐夏氏一家。他就攻进陈都，把夏征舒杀死。那时陈新君成公正在晋国，庄王下令把陈国改为楚国的县。大夫申叔时从齐国回来，劝谏庄王道：“夏征舒弒君固然有罪，你讨伐他是很对的，但是有句俗话道：‘牵着牛去踏人家的田，田主把牛夺了，牵牛踏田的人固然有罪，然而就因此夺了他的牛，罚也太重了。’你现在取了陈国，正和夺人的牛一样，恐怕诸侯要不服的。”庄王听了他的话，就重封了陈国，只在陈国每乡带走一个人，安置在一处，就把那块地称为“夏州”，以表示讨乱的功绩。

辰陵盟后，郑又附晋，庄王大怒，起兵把郑都围困了十七天。城将攻破，郑人聚在祖庙里痛哭，预备出来死斗。庄王下令退兵，想招降郑人。哪知郑人修好城池，仍旧抵抗楚兵。楚兵重围郑都，攻了三个月，才把郑都攻破。楚兵从皇门进到大街。郑伯袒着衣服，牵了羊去迎接楚军，向庄王哀求讲和。庄王答应了他，退兵三十里，派大夫潘尫{音wāng}进城与郑伯结盟；郑臣子良也到楚国去做押当。从此郑国就服了楚了。

晋国发动大兵救郑，到了河上，听见郑已服楚，元帅荀林父就想回去。上军将领士会也说楚国方强，不可与争，主张退兵。中军佐将先縠反对退兵的主张，说道：“在我们的手里失了霸业，不如死！”他竟带领所部渡过河去。司马韩厥劝荀林父道：“先縠带了偏师去陷敌，你是元帅，部下不听命令，你的罪大了。不如一同进兵，就是打败，三军将佐同分其罪，总比你一人得罪好些。”于是晋军全部渡河。楚庄王统兵北进，驻在郔地，想使战马在黄河里喝了水就回去。听见晋兵已渡河，庄王便想班师。嬖人伍参主张开战；令尹孙叔敖反对，拨转了车马。庄王听了伍参的话，下令改辕北向，驻兵在管地（在今河南郑县）等候晋兵。晋军驻在敖、鄗二山（均在今河南河阴县）之间。郑国派人去到晋营说道：“我们的从楚，只是想保全社稷，并非真心与楚要好。楚兵骤胜已经骄傲，他们的军队也已疲乏了，又不设防备，你们若加以攻击，我们做个帮手，楚兵一定大败。”晋军诸将听了郑使的话，纷纷争论，仍不得结果。楚王连派使者两次到晋军去议和，晋人已经答应和议，定下了结盟的日期。哪知楚人议和并非真心，他们又派了人来向晋军挑战；晋人出营追赶，他们又逃跑了。晋将魏锜、赵{音zhān}因求高官不得，心里怀恨，想使晋军失败，力请也去挑战；荀林父等不许。他们又请奉使去讲和，荀林父等答应了。不料他们去到楚营，反向楚军要求开战。当二人到楚营去后，晋上军将领士会、郤克都请准备战事，先縠大意的很，又不赞成。士会独自行动，派部下巩朔、韩穿带领七枝伏兵埋伏在敖山的前面。中军大夫赵婴齐也派手下人先在河里预备了船只。赵夜里到楚营前，在军门外席地坐了，派部下冲进楚营去激战。楚王亲自出来追赶赵，赵把车丢了，逃入林中，衣甲都被楚兵抢去。晋人派屯守的兵车来迎接魏锜和赵；楚将潘党望见车尘，派人赶去报告大营说：“晋兵来了！”楚人也怕庄王轻入晋营，就全军出营结阵，孙叔敖下令急速进兵。楚兵雷击电驰般直冲向晋营，荀林父出于意外，不知所为，在军中擂鼓下令道：“先渡过河去的有赏！”中军和下军争起船来，各自用手攀住船只，两军的军士自相残杀，砍下的手指在船里可以成把了。晋兵向右移动，独上军因士会的准备未败；中军因赵婴齐的准备，虽败而得先渡过河。楚军方面：工尹齐带领右军追赶晋国的下军；潘党带领游车四十乘跟从唐侯（唐国那时从楚）的兵为左军，去进迫晋国的上军。士会自为后殿，带领军队缓缓退去，没有什么损失。楚军俘获了晋将知罃，知罃的父亲下军大夫知庄子带领所部回攻楚军，射杀楚将连尹襄老，抢了他的尸首；又俘获楚王的儿子公子谷臣，方才退去。到了夜里，楚军驻在邲地（在今河南郑县），晋的余兵不能成军，乘夜渡河逃去，一夜声音不断。楚王进驻衡雍，祭了黄河的神，又建筑一所祖庙，告了成功，才班师回国。

这次晋军的失败，并不是他们的实力敌不过楚人，乃是因军将不睦，从内里分崩开来，以致大败。晋兵回国，荀林父自请治罪；晋侯将要答应他，大夫士贞子把楚杀令尹子玉的事去进谏，晋侯听了他的话，命林父复位，这就成就了他后来灭狄的功绩。

楚国既大败晋兵，郑、许诸国都归附了，庄王又起兵攻破宋的属国萧（在今江苏萧县）。晋、宋、卫、曹诸国同盟于清丘，立约共救灾患，讨伐不服的诸侯（郑与宋、卫终春秋之世是两党，郑服了楚，所以宋、卫便与晋联结）。清丘盟后，宋国因陈服楚，起兵伐陈，卫国却反去救了陈（因陈、卫又本是一党）。楚王亲征伐宋，讨他前次救萧和伐陈的罪。晋国也责问卫国救陈的罪，卫执政孔达自杀，由着国人拿他向晋国解说。

晋势稍振，又起兵伐郑，颁告诸侯，在郑地校阅车马而回。郑伯畏惧晋人，亲自到楚国去，商议对付晋国的政策。那时宋国又杀了楚国聘齐的使臣申舟（即文之无畏。宋国报复前次无畏责打宋公仆人的仇恨，所以把他杀死），庄王大怒，立即起兵围困宋都。鲁国也来与楚国在宋地结会。宋公派使向晋国告急，晋国因邲战之败，不敢去惹楚人，只派了一个使臣叫解扬的去安慰宋人道：“我们的军队已倾国前来，快要到了，请你们不要就降楚！”解扬经过郑境，被郑人捉住，献给楚兵。楚王向他厚纳了贿赂，叫他去反说宋人归降。他被逼不得已，假意答应。楚人把他放在楼车上面，命他招降宋人，他却仍依晋君的话吩咐了宋国。楚兵围宋过了九个月，在宋城外筑了房屋，又分兵回去耕田，以表示不胜不回的意思。宋人大怕，派大将华元乘夜偷进楚营，直登楚元帅子反的床，劫他讲和道：“敝国的人民互相掉换了儿子杀来当饭吃，拿人的骨头当柴烧，已经危险极了。但是要我们结城下之盟，我们虽到国亡也不肯做的。你们若能退兵三十里，我国当唯命是听。”子反被华元所劫，没有办法，只得与他结盟，把他的话转达楚王，退兵三十里。宋国就与楚结盟，命华元到楚国去做押当。这时，鲁、宋、郑、陈诸中原的国家都归附了楚国，楚庄王的霸业就成功了。

当楚国经营中原的时候，晋国正在经营北方的狄族。狄人自从咸地败后，声势本已稍减；长狄灭亡，白狄也独自成了部落（白狄、长狄本都是赤狄的属国）。但赤狄仍自称强，乘晋霸中衰，两次侵齐伐晋，围困了晋邑怀和邢丘，又割取了晋地向阴的禾子。晋国用骄兵之计，暂不与他计较；并用离间政策，联络众狄，使赤狄势成孤立。赤狄不知进退，听了晋臣先縠的话，乘晋兵在邲地打了败仗，起兵伐晋，打到清地。晋人杀了先毅，把内患除去，然后专心对付狄人。

鲁宣公十五年，赤狄部长潞氏（在今山西潞城县）的执政大臣酆舒专权，杀死他的国君的夫人姬氏（晋景公姊），又射伤潞君的眼睛，潞氏内乱。晋景公（成公子）想发兵去讨伐，诸大夫畏惧酆舒的多才，都不赞成动兵。大夫伯宗独竭力主张讨狄，以为恃才与众，是商纣灭亡的根由，酆舒不足畏惧。晋侯听了他的话，命荀林父领兵伐潞，把赤狄的兵在曲梁（在今河北永年县）打败，顺势灭了潞氏，俘获潞君婴儿。酆舒逃奔卫国，卫国把他拘住送给晋国，晋国立将酆舒杀了。

潞氏灭亡以后，晋侯在稷地（在今山西稷山县）校阅军队，经略狄土，重封了被狄人所灭的黎国。次年（鲁宣公十六年），晋国又命士会领兵伐灭赤狄的余种甲氏（在今河北鸡泽县）和留吁（在今山西屯留县）、铎辰（约在今山西潞城县附近）等部落。鲁成公三年，晋、卫又联兵攻破了廧咎如国（约在今山西阳曲县附近？），赤狄的余种尽数降服。晋国既兼并了赤狄的上地，势力顿强，就又南向与楚争中原的霸权了。

第十三章　晋楚第一次和平盟约的订立与撕破

谁都知道一部春秋只是齐、晋、楚、吴诸国的争霸史，但谁都不大明白真正的争霸史只有春秋中年一小段的时间。在春秋初年，楚国势力未盛，齐桓创霸，九合诸侯，楚国差不多没有靠着中原盟主资格的边。自从宋襄公无用，引得南夷势力北侵，楚成王才开始取得中原盟主的地位；但不久又被晋文公夺了去。晋国处在春秋时中国最形胜的地方，厉兵南下，城濮一战，使得楚国再世不竞。当晋文、晋襄的时代，楚国始终只做中原扰边的强盗罢了，哪里谈得到真正与晋争霸！直到晋灵公以来，晋霸中衰，楚国方又夺得中原盟主的地位。然而这时晋又太不行了，仍是谈不到真正争霸的事实。到了晋景公吞灭狄族，国力复兴，楚亦方强，两国势不相下，真正的争霸事实方才出现。从鲁宣公十七年晋为断道之盟起，到鲁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战止，约有二十年左右，是晋楚势力互相消长的时代。虽说其间晋、楚两国曾经订立和平盟约，但不久盟约就被撕破，争战之幕又开。到鄢陵战后，中原霸权渐渐落到晋国手里，依然是晋霸的时代了。

晋景公灭潞以后，西边曾打败秦兵，东边又向齐国发展势力。鲁宣公十七年，晋国派大臣郤克到齐国去征会，齐顷公（惠公子）待慢了他。郤克回国，向晋侯请求伐齐；晋侯再三不肯。齐国听得这个消息，赶快派大臣高固、晏弱等去赴会；到了半路，高固先行逃回。晋、鲁、卫、曹、邾诸国在断道同盟，因齐君没有亲来与盟，又因高固擅自逃回，晋国便辞去齐人，把齐使晏弱等拘了。那时荀林父已死（？），晋国由士会执政，士会特地告老，把政权让给郤克，由他去达到伐齐的目的。郤克既执了政权，第二年就耸动晋侯邀合卫兵伐齐，打到阳谷地方。齐顷公无奈，亲自出来与晋侯结盟，又向晋国纳了质子，晋兵才肯回去。

那时鲁、卫等国都受齐国的侵略，鲁国见晋、齐已讲和，报不成仇，便派使臣到楚国去请兵伐齐。恰巧楚庄王去世，楚兵不能出国，鲁国就又转回头来与晋联结。齐国怀恨鲁国，反与楚国相联，想用楚兵伐鲁抗晋；这事的反响便是晋、鲁两国在赤棘结盟。齐兵伐鲁北鄙，夺取龙邑，南侵到了巢丘。卫国派大将孙良夫等领兵侵齐救鲁，半路上与齐军相遇，在新筑（在今河北大名县）地方开战，卫兵大败。齐兵侵入卫境，驻在鞫居。

孙良夫从新筑败回，不进国都，就到晋国去；同时鲁国也派使臣到晋：大家都向晋国请兵。晋执政郤克竭力主张开战，晋侯答应给他七百乘人马，郤克坚请加至八百乘，立刻兴兵伐齐。那时鲁、卫、曹三国也各派军队参战。由鲁国做向导，追赶侵卫的齐兵，来到靡笄山（在今山东历城县）的下面。晋、齐两国正式宣战，在鞍地（亦在今历城县）交锋。齐侯奋勇说：“我们先翦灭了敌人然后吃早饭罢！”说完这话，连战马也没有披甲，就带兵直冲晋阵。齐兵来势汹涌，郤克被箭射伤，血一直流到鞋上，但他仍尽力擂鼓，只对两旁的人道了一声苦。御者张侯道：“在两军开始接触的时候，我的手臂早被箭射穿了，我把箭折断，仍旧御我的车，可是兵车的左轮都被血染成了朱黑色，我还不敢道苦呢，请您忍耐些罢！”郤克受了张侯的鼓励，便左手执了马辔，右手举起鼓槌，把战鼓擂得震天响，战马直向前冲。大兵跟随他的车冲过去，齐兵抵挡不住，大败而走。晋兵追赶齐兵，把华不注山（亦在今历城县）绕转了三次。晋将韩厥紧追着齐侯，齐侯把韩厥的车左射下车去，又把车右射死；但韩厥仍不放松，齐侯危急万分，便与他的臣逢丑父掉换了位子。韩厥追上，一把擒了逢丑父下去，齐侯才得逃脱。他逃脱以后，又想去救丑父，三次冲进晋军，不曾得手。

晋兵侵入齐境，从丘舆（在今山东益都县）进攻马陉（亦在今益都县）。齐侯认输，派人向晋军纳赂割地求和。晋人想不答应；鲁、卫两国出来调停，晋人方才允许和议，与齐臣国佐结盟，叫齐国把侵夺来的鲁、卫等国的地方还给原主，就班师回去了。

晋国大败齐兵以后，国势更见振兴，又收容了楚国逃来的申公巫臣，用为谋主，来对付楚人。那时楚、齐结成一党，楚国见齐兵大败，便联合了郑、蔡、许等国的兵侵伐卫、鲁，替齐报仇。鲁、卫敌不过他们，只得与楚讲和。楚国就邀合了齐、秦、鲁、宋、卫、郑、陈、蔡、许、曹、邾、薛、鄫诸国同盟于蜀（在今山东泰安县）。这是春秋时参加国数最多的一次大盟会。楚国声势大到如此，连晋国也畏避他，不敢惹他的事。

但是晋国究竟也不甘心示弱；在楚国盟蜀的次年（鲁成公三年），也邀合了鲁、宋、卫、曹等国伐郑。晋偏师深入郑境，郑将公子偃设下埋伏，把晋兵在丘舆打败，派人到楚国去献捷。

晋、楚两国在这时差不多势均力敌，于是互相归还邲战的俘虏：晋国放了楚公子谷臣，并还了连尹襄老的尸首，楚人也释放晋将智罃回国；两国的和平有了转机。

不久，晋国讨灭赤狄余种廧咎如，又增作六军，国力越发充实。齐侯也到晋国去朝见。那时郑、许两国因事冲突，郑伯一再伐许，夺取许地。晋兵救许伐郑，楚兵便去救郑；郑伯与许男都向楚国请求判断曲直。许国先向楚国报告了郑国的侵略，郑伯争讼不胜，楚人拘了郑臣；郑伯回过头来，就派使向晋国请和，两国在垂棘地方结了盟。晋国因郑国已服，就又邀合了齐、鲁、宋、卫、郑、曹、邾、杞等国同盟于虫牢。这时中原诸侯既怕晋，又怕楚，差不多都是两面纳款的。

鲁成公六年，晋国迁都新田（在今山西曲沃县），继续经营诸侯。虫牢之盟，宋国因事辞了晋国的会，晋国就连次发动诸侯的兵去侵宋。楚国也在这时伐郑。晋兵救郑，楚兵回国。晋兵顺便侵蔡，楚国忙派驻守申、息两邑的兵救蔡，晋兵也回去了。等到晋兵回去，楚国又起兵伐郑。晋国听得这消息，再发诸侯的兵救郑。郑兵攻击楚军，俘获楚将郧公钟仪，献给晋国。晋国因那时莒国已经归服，就邀集诸侯同盟于马陵。

楚国令尹子重、司马子反等和亡臣申公巫臣有仇，巫臣奔晋，他们就杀了巫臣的族人，分了他的家。巫臣大怒，替晋国出主意，去与吴国联合抗楚。巫臣亲身到吴国去，教他们乘车和战阵，耸动他们叛楚；又叫他的儿子狐庸驻在吴国，做吴国的行人。于是吴国开始出兵伐楚，伐巢（楚属国，在今安徽巢县），伐徐（亦楚属国，在今安徽泗县）；又攻入了楚邑州来（在今安徽凤台县），闹得楚人在一年之中起了七次的兵。蛮夷本来属楚的到这时都被吴国夺去，吴国大强，楚国就受牵制了。

楚国国势稍弱，晋国又起兵侵蔡，顺道侵楚，俘获楚将申骊；又去侵沈（约在今河南汝南县附近），俘获沈君；又合诸侯的兵伐郯（在今山东郯城县）。但那时晋国因想讨好齐国，命鲁国把前次齐国所还的侵地重新献给齐国；于是诸侯不服。晋国怕起来，又邀合诸侯同盟于蒲，并想顺便邀会吴国；吴人因路远未来。

楚国在国力上斗不过晋，却用了贿赂去收买郑人，郑、楚在邓地结会。但郑成公并不就想断了晋国的路，他又到晋国去朝见，却被晋人拘住。晋将栾书领兵伐郑，郑人派使议和，晋人又把这使者杀死。楚国知道，派将子重领兵侵陈以救郑。

晋国因连年用兵不息，颇想与楚讲和，休养国力，就先用厚礼释放前次郑国献来的楚将钟仪回国，叫他去说合晋、楚的和议。楚人这时正在伐莒，大约是想截断晋、吴交通的路（前次晋侯派申公巫臣到吴国去，假道于莒）。秦人和白狄也联兵伐晋（大约也是楚人的指使）。郑国又起兵围许，向晋国表示不因国君被拘而害怕的态度。在这时，晋国颇有些踌躇了。楚王听了钟仪的话，也想与晋讲和，派使聘问晋国，晋国又派使去回聘，晋、楚的国际关系稍微好转。但晋国仍接连发动诸侯的兵讨伐郑国，郑国只得屈服，晋、郑同盟于脩泽，晋人就把郑成公释放回国了。

晋景公去世，子州蒲即位，是为厉公。宋国开始发动了和平运动，原因是那时宋国的执政大臣华元与晋、楚两国的当局都很交好，听说晋、楚已自动议和，他想从此免去国际战争，就起来竭力拉拢；随后两国都答应了他的提议。

这时秦、晋也在讲和，打算在令狐结会。晋侯先到，秦伯怀疑晋人，不肯渡河，派臣下到河东来与晋侯结盟；晋国也派使到河西去与秦伯结盟。两国这样互相猜忌，盟好哪能长久，所以秦伯回国就背了晋盟，与楚、狄联结。

鲁成公十二年，宋华元的和平运动成熟。这年夏天，晋、楚两国在宋国西门外结盟，盟辞道：“从此以后，晋、楚两国不要互相侵害；必须同心一德，互恤灾患。若有害楚的国家，晋国应起兵讨伐；楚国对晋也是如此。两国应聘使往来，使道路间永不壅塞。谁背了这次盟的，明神就降下罚来，着他丧师亡国！”两国结盟既成，郑伯到晋国去听命。晋、鲁、卫诸国会于琐泽，申明了和议。

晋、楚和局既定，两国又互派使臣往还结盟。晋国解除了南顾的忧虑，便把精力移转到西方。这因那时秦国耸动楚、狄两国，引导他们去伐晋，所以晋侯先派使臣吕相去绝了秦好，把罪状都推在秦国身上，又邀合了齐、鲁、宋、卫、郑、曹、邾、滕等诸侯朝见周王，请周王派大臣监兵，大张旗鼓去伐秦。两方在麻隧（在今陕西泾阳县）开战，秦兵大败。诸侯的兵渡过泾水，一直打到侯丽，方才回去。

隔了三年（鲁成公十五年），楚国想违背盟约，出兵北略。大夫子囊道：“我们刚和晋国结盟，就违背了盟约，似乎说不过去。”司马子反道：“只要对本国有利就可以干，管什么盟约！”楚共王（庄王子）听了子反的话，就兴兵侵扰郑、卫两国。这次因楚国先输了理，所以郑国也发兵侵楚，夺取新石地方。

晋国见楚背约，就邀合诸侯的大夫与吴人会于钟离（在今安徽凤阳县），预备对付楚人。这是吴与中原上国会盟的开始。楚国见势不利，又割了汝阴的田买服郑国。郑伯叛晋，与楚结盟，又起兵替楚伐宋。卫国也起兵替晋伐郑。到这时，中原的和平便破裂了。

晋侯发动大兵讨郑，郑国向楚告急，楚共王亲征救郑。晋兵渡河，与楚兵在鄢陵（在今河南鄢陵县）相遇。楚兵又抄了邲战的老样，乘天气阴暗，一早起来全军压迫晋营结阵。晋军知道，很是畏惧。小将范匄{音gài}献策道：“我们把井塞了，灶平了，在军中结阵，打开营垒作为战道就是了，何必怕楚！”元帅栾书也道：“楚兵很是轻佻，我们固守着候他，三天之内他们必退。等他们退了顺势攻击过去，定能获胜的。”楚亡臣苗贲皇报告晋侯道：“楚兵的精华都在中军王族，如果分了精兵去攻击他的左右军，左右军败了，再合三军之力去攻王军，楚兵必然大败。”两方开战，楚军果然失利。晋将魏锜一箭射中楚王的眼睛；楚王叫神箭手养由基回射，把魏锜射死。楚兵败退，临了险地，养由基连射晋军，箭无虚发；大力的叔山冉也挟了人去投击晋车，把晋军的车轼折断：晋兵才止住不追。楚兵与晋兵打了一天，还未息手。楚司马子反命令军吏体恤伤兵，修补卒乘，整理军队，豫备明天再战。晋的方面，苗贲皇也替晋侯下令，命部下修补车卒，秣马厉兵，固阵等待；一面把捉来的楚国俘虏纵放回营，让他们去报信。楚王派人召子反商议，哪知子反喝醉了酒，不能出见。楚平叹道：“这是天败楚了！”不能久待，连忙乘夜带兵逃走。晋军抄了城濮之战的老文章，占领楚营，把营中粮饷吃了三天。楚兵回国，司马子反自己觉得有罪，就自杀了。这次战事，又是晋国方面获得大胜利。

第十四章　晋的内乱与悼公复霸

晋、楚两国的历史是一部春秋的中坚。晋、楚争霸的历史可以分为五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晋文、襄主霸的时代，在这时期内，晋国差不多是中原实际的共主，楚国的势力不能出方城以外。第二阶段从晋灵公即位到景公灭狄止，在这时期内，晋势衰而楚势强，造成“蛮夷猾夏”的情势。第三阶段从晋景公伐齐到厉公败楚止，在这时内期，晋、楚两方势均力敌，实行争霸。第四阶段从晋厉公伐郑到栾氏奔楚止，在这时期内，晋势强而楚势衰，造成晋霸复兴的局面。第五阶段从晋栾氏奔楚到晋、楚第二次盟于宋止，在这时期内，晋国因内部分化，楚国也因受吴国的牵制，两方都不能努力于争霸事业，于是酝酿成国际和平的局面。盟宋之后，晋、楚共霸，中原消息趋于沉寂，而晋国所扶持起来的吴国和楚国所扶持起来的越国又突然强胜起来，南方闹成相斫的形势，北方政局的内部也在急剧变化；等到句践称霸，三家灭智，春秋的时代已告了结束。统看春秋史的全部，晋厉、悼复霸实是一个重要关键，因为晋国内部分崩是春秋时代的结束，而晋国内部分崩实由于向外发展过度；厉、悼二公时，晋的国力发挥得最为尽致，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晋的衰乱也就肇基于此时了。

晋厉公大败楚国于鄢陵以后，就邀合齐、鲁、宋、卫、邾诸国会于沙随，预备伐郑。在提起这回伐郑的事之前，有一件鲁国的故事应当补叙一下。当鄢陵之战时，齐、鲁、卫三国都出兵做晋国的援应。就在这时，鲁国内部发生了变乱，只为大夫叔孙侨如与鲁成公的母亲穆姜通奸，想去掉与他并立的季孙氏和孟孙氏两家，所以在成公将要出兵助晋的时候，穆姜就要求他赶走季孙和孟孙。成公说这事回来再谈吧，穆姜听了很不高兴。成公一看情势不对，先命宫中设了守备，然后出国。为了这一耽搁，他到鄢陵时已过了晋、楚战期了。到这一次沙随之会，叔孙侨如公报私仇，便派人向晋臣郤犫说了成公许多坏话。郤犫是晋国的公族大夫，新军的将领，主管东方诸侯的事，权力很大的，他向侨如要了贿赂，就在晋侯面前进了谗言，诉说成公已有贰心于晋。于是晋侯不给鲁侯面子，不去见他。

不久，晋国集合诸侯的兵伐郑，成公又去赴会，穆姜重向成公提起旧话，成公始终不肯答应，依旧安置好了戒备然后动身。诸侯的兵驻在郑西，鲁兵又来晚了，驻在郑东，不敢越过郑境，只得向晋国请了接应，方才得与诸侯的兵一同会集。晋下军佐知罃带领诸侯的兵先侵陈、蔡两国，诸侯留守的军队迁驻颍上，郑国乘夜出来攻击，齐、宋、卫三军都大受损失。于此可见郑国到底不弱。

鲁叔孙侨如又派人去报告郤犫，说执政季孙行父等确有贰心于齐、楚，对晋国不忠实，于是晋人拘了季孙。鲁侯派大臣子叔声伯向晋国再三讨饶，晋国才把季孙行父放回。叔孙侨如大失所望，奔齐去了。

郑国因前次帮助楚国与晋兵在鄢陵开战，得罪了晋国，又因楚共王为了援救他们竟被箭射坏了眼睛，感恩图报，就一心向楚，对晋国的态度非常倔强，甚至派兵侵扰晋的边境。卫兵救晋侵郑。郑伯叫太子到楚国去做押当，由楚国派兵替郑国守御。晋侯又邀合了诸侯的兵连次伐郑，深入郑境，围困郑都。楚国也连次发动大兵救郑，晋国竟不能十分得志。这时中原诸侯，大约齐、鲁、宋、卫等国是从晋的，郑、陈、蔡等国是从楚的。晋、楚争点在郑；楚国拿郑国做前线，用来抵挡北力的南下。

就在这时，晋国内乱开始发生了。内乱的原因，是为了晋厉公是个很能干的君王，他对外战败楚兵，对内又想铲除群大夫的势力，而造成中央集权的政治。那时晋国贵族中以郤氏为最强横，一家三卿，贵盛过了限度，在国内结下了很多的怨，执政栾书也怨恨他们，大家在厉公面前说了不少郤家的坏话。厉公听了，便乘机先杀郤犫、郤锜、郤至，灭了郤氏的族。但他们对于执大权的栾氏和中行氏（荀）两家，大约恐事急生变，想暂时不加处置。他的死党胥童等已劫了栾书和中行偃，劝厉公实时把他们除去。厉公不允，反派人去安慰这两人，命他们复位。不料栾书、中行偃已看出厉公的阴谋，恐怕将来自己地位不稳，就先动手为强，拘了厉公，杀死厉公的死党胥童，不久又派刺客把厉公刺死了。厉公一死，晋国中央集权的运动就此失败。

栾书、中行偃等杀死厉公以后，就派使向王朝迎立襄公的曾孙周为君，是为悼公。悼公知道经此大变，此后做晋国的君主很不容易，所以在他回国的时候，就对迎接他的群大夫说道：“人们需要君主，是要发号施令的；如果立了君主而不肯听他的话，那又何必要有君主呢？你们要立我，请在今天决定了态度；否则，就在今天作罢好了。”群大夫一听悼公的话厉害，便敬谨对答道：“我们没有一个人不愿意听你的命令的。”悼公先与群臣结了盟誓，然后人都即位，赶走不守臣礼的七个人，立下了威势。但他对于栾氏和中行氏诸大族，仍是没有办法。

晋悼公即位以后，先整顿内政：安定民生，节省财用，任用贤才，修复旧典，教导贵族，训练军队，把国基弄稳定了，然后向外发展。

在晋国除旧布新的当儿，楚国早起兵灭了舒庸（在今安徽舒城、庐江二县境）。楚、郑两国又合兵伐宋，深入宋境，夺取了要邑彭城（在今江苏铜山县），把宋国亡臣鱼石等安置在那里，派了三百乘的军士替他们守御，借以压迫宋国，并图截断晋、吴的联络。宋国派兵围攻彭城，楚、郑两国又起兵救彭城伐宋。宋人向晋告急，晋侯亲征救宋，楚兵才回国去。晋悼公邀合诸侯在虚朾{音chēng}结会，商议宋事。宋人向诸侯请兵围困彭城，彭城降晋，晋人捉了鱼石等回国。

不久，晋国又邀合诸侯伐郑，攻入郑都的外城，把他的徒兵打败。诸侯的兵顺道侵楚焦夷（在今安徽亳县），打到陈国。楚兵救郑侵宋；郑兵也出来帮楚攻宋，夺取犬丘。此后晋悼公又接连兴兵讨郑，用了鲁国的计策，在虎牢（在今河南汜水县）地方筑城以压迫郑国。这与楚国夺宋的彭城是一样的政策；不过楚离宋远，晋离郑近，所以结果晋的政策成功。郑国与晋讲了和，算屈服了。

楚人北略不利，又东向伐吴，打到衡山（在今安徽当涂县）地方，派勇将邓廖带领精兵深入吴境；吴兵截击，楚兵大败，邓廖被获，残众逃回的很少。楚兵回国，吴人跟着起兵伐楚，夺取了驾邑（在今安徽无为县）。

晋国在南面既服了郑国，又想向东结合吴国，邀合诸侯在鸡泽同盟，派使到淮上去迎接吴君；不知为了何事，吴君未来赴会。这时陈国因为受不了楚人的诛求，也来与诸侯结盟。楚兵连次伐陈，陈国不服。

在那时，北方戎族无终（约在今河北、山西两省间）等国见晋国强盛，也派使向晋求和。晋侯想不答应，大臣魏绛劝谏晋侯不要因对付戎族而失掉诸侯，并陈述和戎有三利。他说：“戎、狄们贵重货物而轻视土地，土地可以用了货物去收买，这是一利。戎、狄不来侵扰，边鄙安宁，这是二利。戎、狄服晋，足以震动四邻，使诸侯倾心归服，这是三利。”晋侯听了他的话不错，就派他去安抚诸戎，与戎人结盟。自此以后，晋国免除了后顾之忧，霸业更稳固了。

吴国也颇想与晋联合，共同抵抗楚国，派使聘晋，请与诸侯结好。晋国先派鲁、卫两国和他结会；不久，晋国又邀合了齐、鲁、宋、卫、郑、陈、曹、莒、邾、滕、薛、鄫等国与吴人会于戚地。

楚兵连次伐陈；诸侯也连次合兵救陈。陈国到底畏惧楚国，背晋降楚。这是因为陈国离楚太近了的缘故。

郑兵侵蔡，俘获蔡司马公子燮，献给晋国。晋侯见霸业大定，便在邢丘邀会诸侯的大夫，规定每年朝聘的次数。那时诸小国困于大国的诛求，在经济上也是很受压迫的。

楚兵伐郑，讨他侵蔡的罪。郑国诸臣有的想从楚，有时仍想等待晋国；争论的结果，到底降了楚。晋人大怒，预备起兵讨郑。

这时秦国又向晋挑衅，派人向楚国请兵伐晋；楚王答应了他。令尹子囊劝谏道：“现在晋君很能用人，君明臣忠，我们是争不过他们的，还是不要动兵罢！”楚王不听，出兵武城（约在今河南南阳县），援应秦国。秦人侵晋，晋国因荒年不能报复。

不久，晋国先发动诸侯的兵伐郑，攻打郑都很急。郑人大怕，赶快求和。晋将知罃道：“我们姑且答应了郑国的和，班师回国，借此劳动楚国的兵。我们把四军（这时晋国有中、上、下、新四军）分为三起，再合诸侯的锐兵，更番与楚相争。如此，我们不至疲乏，可是楚人已受不得了。”于是晋人许了郑和，诸侯同盟于献。但郑国的心仍未真服，诸侯再联兵伐郑。楚国因郑已与晋结盟，也起兵伐郑。结果郑国又服了楚。

晋悼公与楚争郑未能得手，回国先从休养民力下手。他听了魏绛的话，打开仓库，救济民困。次年（鲁襄公十年），他就邀合了诸侯与吴人会于祖地；乘势攻灭偪阳（在今山东峄县），把地送给宋国。楚、郑合兵围宋；卫兵救宋；郑兵侵卫。卫兵追败郑军，斩获郑将皇耳。楚、郑又合兵侵鲁，取萧（宋邑）侵宋，竭力向东方诸侯示威。在晋国极强的当儿，楚、郑竟敢这样强横，郑国且变成了楚的死党，这可见攘夷事业之难为了。

郑国劳民过度，内部发生大变，乱民蜂起，杀死了执政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劫持了郑伯。大夫公孙侨（即子产）等平定乱事，由子孔当国为政。他们有意挑动晋国；晋侯三次发动诸侯的大兵讨郑，把楚国势力逼退，方才真正得到郑国的归服。诸侯在萧鱼结会，郑人送了厚赂给晋侯。晋侯厚赏魏绛，奖励他劝谏和戎之功。

在这时，晋人为了服郑，稍一露了骄态，秦兵伐晋，晋兵便被打败了。楚、秦又合兵侵宋；两国并联了姻好，合力来对付晋国。吴国却在东边助晋侵楚，被楚兵打败。诸侯会吴于向，协力谋楚，他们先伐秦国，以断楚的左臂。晋侯驻在境上，派六卿带领了诸侯的兵进攻，直到棫林地方（在今陕西华县？），秦人仍不肯请和。晋帅荀偃下令道：“大家看我的马头所向前进！”下军将领栾黡不服道：“晋国从来没有这样的命令，我的马头偏想朝东了。”说罢，他就迳自带了下军回去，大兵也只好全队而回。这次伐秦之役不得结果，仍是坏在内部的不和睦上。

晋国伐秦不利，楚国却起兵伐吴；吴兵不出。楚兵回国时疏了防范，吴兵从险地出来邀击，楚兵大败，公子宜穀被俘。那时齐、邾、莒等国也背叛晋国，侵扰鲁边；鲁国向晋国报告，晋人想结会先讨邾、莒，不幸悼公得病，不久去世，会就没有结成功。

统看悼公的霸业，可以说他最大的目的是在征服郑国。他所用的政策是和戎，联吴，保宋；结果虽把郑国征服，但他也吃了楚人联秦的亏。然而晋国最大的症结还在贵族的骄横，以致内政多门，不能统一，郤氏虽除，栾氏方张，它到底使晋国在霸业上受了大挫折。

第十五章　晋楚第二次和平盟约的订成

从春秋初期齐桓公创霸业起，直到春秋中期之末晋楚再盟于宋止，诸大国为了争霸大斫杀了百余年，弄得“夫妇男女不遑启处”，民力凋敝已极，因之有国际和平运动起来。国际和平运动总共起了两次：第一次因事机未成熟失败；到第二次和平盟约将订立之前，晋楚两国都因内争外患而筋疲力尽，诸侯间也实在受不了“牺牲玉帛候于两境”的苦痛，于是再由宋国发起和平运动，晋楚两国重新结盟，这次盟约居然发生了相当的效力。

晋悼公去世，子彪立，是为平公。即位之后就邀合诸侯会于溴梁，命各国互还侵地，拘了邾莒两国的君，讨他们侵鲁又与齐楚通气的罪。晋侯在温地宴享诸侯，命各国的大夫歌诗，想从诗辞里看出诸侯对晋的心理。齐国已知道晋国要对付他，所以齐大夫高厚在歌诗中便表示出叛晋的意思。晋臣荀偃怒道：“诸侯有异心了！”就命诸大夫与高厚结盟；高厚不肯，乘机逃回。于是诸侯的大夫同盟，盟辞道：“大家协力共讨不服的国家！”

那时许国因逼近郑和楚，不得安宁，请求晋国替他迁都。诸侯迁许，许大夫不肯。晋人大怒，预备动兵讨许。郑国听见讨许的消息，特别高兴，郑伯亲自领兵从诸侯的大夫攻打许国。晋兵顺道伐楚，与楚兵在湛阪（约在今河南叶县）地方开战；楚兵大败，晋兵进侵方城之外，再伐了许国回去。

溴梁会后，齐侯两次起兵伐鲁北鄙，围困成邑。鲁国派人报告晋国，晋人答应帮忙。齐侯又分兵两路伐鲁，围困桃邑和防邑。邾人也起兵做齐国的援应，伐鲁南鄙。次年（鲁襄公十八年），齐兵再来伐鲁，晋国就邀合了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国的兵伐齐，在济水会师。齐侯也起兵在平阴（在今山东平阴县）地方抵抗，在平阴南面的防门外筑了深沟，预备固守。诸侯的兵进攻防门，齐人死得很多。晋人又命司马在各处险隘散布了旌旗，令各乘兵车只坐一位车左，车右用衣服假作人形，把军队分配开，表示人多。车前载旆{音pèi}以表示战意，车后拖柴起尘以表示车多，用虚势去恫吓齐人。齐侯果然大怕，乘夜逃走。诸侯的兵攻入平阴，追击齐军，俘获齐将殖绰、郭最。鲁和卫引导晋兵打破京兹（亦在今平阴县）和邿邑（亦在平阴县），围困卢邑（在今山东长清县），进攻齐都，烧了齐都的雍门和四郭，围城甚急。齐侯将迁都避难，太子再三劝谏，方才止住。诸侯的兵东侵到潍水，南侵到沂水；班师回去，在督扬结盟。盟辞道：“大国不要侵略小国！”晋人又拘了邾君，夺了邾国漷水以北的田送给鲁国，以惩戒邾人帮齐侵鲁的罪。不久，卫、晋两国又连次伐齐。齐灵公去世，齐国内乱，只得与晋人讲了和。

在诸侯伐齐时，楚国曾起兵伐郑，原因是郑执政子孔专权，想借楚国的兵力来除去异己的群大夫。他向楚国请求这事，楚令尹子庚不肯答应，楚王硬逼子庚带兵前往。郑臣子展、子西等知道子孔的阴谋，设下了守备。子孔不敢出来与楚兵相会。楚兵深入郑境，围攻郑都，打到虫牢（在今河南封丘县），方才回去。这次战事正在冬天，大雨下来，天气非常寒冷，南人不服北方的水土，楚兵死得很多。隔了些时，郑人讨子孔的罪，把他杀了。

晋、齐结和以后，鲁襄公二十年，晋国又邀合齐、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诸侯同盟于澶渊，这是悼公复霸以后晋国势力发达的顶点。不久，内乱就发生了：原来这时晋臣栾黡{音yǎn}已死，子栾盈嗣位，与范鞅同为公族大夫，两人情意不合。栾盈的家臣州宾也向外通气，报告执政范匄，说栾盈将要作乱，作乱的目标就是打倒范氏。范鞅也为州宾作证。栾盈这人喜欢布施，很得人心，范匄正怕他的势力太大，压灭了自己，不由得信了州宾们的说话，设法把栾盈赶走，栾盈就奔到楚国去了。范匄拘杀了他的党徒多人，又邀合诸侯会于商任，宣布各国不准容纳栾氏。但那时栾氏的党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等都奔在齐国，所以不久栾盈也就从楚到齐（这大约是楚国派他联结齐国抗晋的，他的作用与晋派巫臣联吴正同）。晋国又召诸侯会于沙随，重申禁令，然而栾盈仍安住在齐国，齐国丝毫不理这类具文。

这时楚国也发生了一次内变：令尹子南专权，宠待亲信，楚王把他杀死，改派薳子冯为令尹。薳子冯也很宠待亲信，仍是招得楚王不安。后来子冯听了大夫申叔预的话，辞去门客，方才得安于位。晋、楚同是内变，所不同的，只是晋的内变发生自下，楚的内变发生自上：内变发生自下，证明了政权已经下移；内变发生自上，证明了政权仍在君主；这政权在下和在上，就是晋、楚强弱的关键。

晋侯与吴通姻，嫁女给吴国，齐侯向晋国赠送媵妾，乘机暗用篷车载了栾盈和他的部下，把他们送入栾氏的私邑曲沃，想借了他们去扰乱晋国。曲沃人很拥戴栾盈，栾盈就带了曲沃的军队结合晋大夫魏舒为内应，在白天攻入绛都（即晋新都新田）。那时赵、韩、中行、知诸大族都与范氏相好，从栾氏的只有魏氏等少数人家。晋侯嬖臣乐王鲋教范匄设计奉了晋君到固宫（襄公的庙）去，范鞅劫了魏舒也到固宫，由范匄安慰魏舒，答应他平了栾氏之后，就把曲沃给他做私邑。栾氏进攻公宫，范匄派力士斐豹击杀栾氏的勇臣督戎。栾军败退，范军乘势追击，斩了栾乐，杀伤栾鲂；栾盈逃奔曲沃，晋兵把他困住。

晋国内部发生大变，齐侯高兴极了，他乘机起来伐卫，顺道伐晋报仇。大臣晏平仲、崔杼等谏劝不听。齐军夺取朝歌（在今河南淇县），分兵为两队，攻入孟门隘（约在今河南辉县），直登太行山，进驻荧庭（在今山西翼城县），又派兵据守郫邵（在今河南济源县），在少水上封埋了晋兵的尸首，作为“京观”，然后回去。晋将赵胜带领东阳（地在太行山东）的驻军追赶，斩获齐将晏氂{音máo}。齐侯回去，不进国门，就带兵攻袭莒都；被莒人射伤腿股，勇将杞梁、华周战死。莒国怕齐报仇，与齐讲和，齐侯方才回国。

晋兵攻破曲沃，杀死栾盈，尽除栾氏的族党，栾鲂奔宋。范氏灭了栾氏以后，自以为功高望重，就骄傲起来。那时鲁国派大臣叔孙豹去聘问晋国，范匄向他问道：“古人有句话道，‘死而不朽’，这该怎样讲呢？”叔孙豹还未对答，范匄又道：“我的祖宗世世都很贵盛，直到现在我们范家仍执掌了晋国的大权，‘死而不朽’这句话，就是这样讲罢！”叔孙豹答道：“这只是世禄，谈不到不朽；像敝国的先大夫臧文仲死了之后，他的说话仍被人所尊重，这才是真不朽呢！”于是范匄的自夸门第，结果只讨了一场没趣。

晋国在范匄执政时，规定诸侯的贡献品很重，郑人受不下去，鲁襄公二十四年二月，郑伯朝晋，郑国有名的大夫子产写了一封信，托人转给范匄道：“你做了晋国的执政，四邻诸侯听不见你有什么德政，只听见叫我们加重贡献，鄙人很是疑惑。你这样干下去，恐怕诸侯都要离叛了！”范匄被他说怕了，方才减轻了诸侯的贡献。

这时楚国正在经营吴国，楚王作了水军伐吴，因军政不整，无功而回。齐侯因为曹伐晋国，害怕晋国的报复，又想与楚联结，两国互派使臣来往；齐国向楚乞兵抗晋。晋侯邀合诸侯会于夷仪，预备讨齐；只因起了水灾，暂时作罢。

楚王也邀合了陈、蔡、许诸国伐郑以救齐。诸侯回兵救郑，楚兵遁回。吴人因楚前次来伐，就联结群舒中的舒鸠国（在今安徽舒城县），教他叛楚。楚国起兵责问舒鸠，舒鸠人满不在意地回答说：“并没有这件事。”

齐国非常怕晋，又向王朝献媚，替周室修筑都城，想借周天子的威灵来抵抗晋国。同时因鲁国前次救晋侵齐，就兴师伐鲁。晋国再合诸侯于夷仪，即时起兵讨齐；恰巧齐国又发生内变，大臣崔杼弑了齐侯，拿他向晋国解说，又向晋国上上下下都纳了厚赂，晋侯答应齐国讲和，颁告诸侯，同盟于重丘。

舒鸠人终究叛楚，楚王就起兵讨伐。吴人来救，两军开战，吴兵大败，楚兵就把舒鸠灭掉。后来吴王又起兵伐楚，围攻巢邑（在今安徽巢县，即巢国地），楚人用了诱敌计，竟把吴王射死。在楚、吴交争史上，这次战事是楚国的大胜利。这时楚势似稍强盛，但同时郑兵两次伐陈，攻入陈都，向晋献捷，陈是楚的与国，楚兵竟不能救，可见楚人对北方已不如从前的积极经营了。

在这时，晋、卫间又起了交涉。先是，卫臣孙林父、宁殖赶走了国君献公，拥立殇公剽为君。宁殖去世，遗命儿子宁喜设法迎接旧君复国。献公也派人许了宁喜的好处。宁喜起兵攻掉孙氏，杀死殇公，迎献公复位。孙林父据了私邑戚（在今河北濮阳县）降晋。卫兵攻戚，孙林父向晋报告，晋人派兵替他驻守。卫兵杀死晋戍兵三百人，孙氏出兵追击，竟把卫军打败，仍派人向晋报告。晋国邀合鲁、宋、郑、曹四国会于澶渊，讨罚卫国的罪，割取卫国西鄙的地送给孙氏。那时卫侯也来赴会，晋人拘了宁喜。卫侯又亲自到晋国去诉冤，晋人也把他拘下了。齐、郑两国的君朝晋，代卫侯讨饶，卫国又送了女儿给晋侯，晋侯才放卫侯回国。这次事情晋国助臣抑君，又受了女色的贿赂而罢手，可谓倒行逆施，但是推溯它原因只为了孙林父与晋大夫交好。

楚、秦合兵侵吴，打到雩娄（在今安徽霍丘县），听见吴国已设守备，回兵顺便侵郑，攻打城麇，俘获守将皇颉和印堇父，把印堇父归给秦国。这时楚、秦和协，竭力对付晋、吴的联结。不久，许国因受不了郑国的侵略，许灵公朝楚请兵伐郑，死在楚国。楚王又邀合陈、蔡的兵伐郑。郑人将起兵抵御，子产说：“晋、楚就要讲和，楚王不过想乘未和之前尽量地干一下罢了，不如使他逞意而回，和平反容易成就些。”楚兵打破南里，进攻郑都，渡过氾{音fàn}水就回去了。

先是，齐臣乌余据了麇丘（在今山东范县）奔晋，顺道又夺取了卫、鲁、宋的边邑送给晋国。那时范匄去世，无人处理这件事。等到赵武继位执政，才拘了乌余，把侵地还给各国，以向诸侯表示好意。

那时，晋、楚间早又起了和平运动，两国派使往来。宋国执政向戌看准了时机，想抄华元的老文章，一手造成和平局面，借此以求得大名誉。他也与当时晋、楚两国的当局交好，便向两国请求弭兵结好，两国都答应了，齐、秦与诸小国也都赞成和议。诸侯在宋地开弭兵大会，从晋、楚、齐诸大国以下都来预会。楚令尹子木叫向戌转向晋国请求晋、楚两国的从国互相朝见。赵武说：“晋、楚、齐、秦是匹敌的国家，晋国不能随意使唤齐国正和楚国不能使唤秦国一样；楚君若能叫秦君到敝国来，我们也当竭力请齐君到楚国去。”令尹子木得到回报，转报楚王。楚王道：“只舍去齐、秦两国，其他各国请合在一起，共属晋、楚。”两国先照这个提议结了盟誓。诸国的代表都到了会，将要在宋国西门外结大盟，可是楚人在礼服里穿了战甲，预备威胁晋人，晋人果然害怕起来。结盟时，晋、楚两国的代表互争先歃血。晋人道：“晋国本是诸侯的盟主，没有一国能占晋国的先的！”楚人道：“你们自己说晋、楚是匹敌的国家，若常给你们占先，那就表示出楚国的懦弱了。况且晋、楚互主诸侯的盟已久，岂能说盟主的地位专在晋国！”晋臣叔向怕事，力劝赵武退让，竟给楚人占了先去。宋公宴享晋、楚的大夫，又与诸侯大夫盟于蒙门之外。大会结成以后，晋、楚又互派使臣到对方去涖盟。国际和平运动总算暂时告成了。

这次和平盟约订立于鲁襄公二十七年，是春秋中期史的一个大结束。自此以后，晋、楚的争霸才暂告一段落。在这次盟约中，吃亏的却是晋国，结盟时让楚占了先去固不必谈，就是“晋、楚之从交相见”一个条件，也是晋国的大失着：我们知道晋、楚以外，盟宋的八国（鲁、宋、卫、郑、陈、蔡、许、曹）中，只有陈、蔡、许三小国是从楚的；余外，鲁、宋、卫、郑诸中等国家都是晋属；宋属了楚，滕、薛等国也都跟了去，再添上曹国，晋国要吃一大半的亏。晋国甘心这样大牺牲来换得和平，自然是因为内部的隐患将要爆发；但楚国既得从此专心对付吴人，又得中原诸侯都来朝贡的利益，真是太占便宜，所以此后他们也就不想再对晋国生事了。

第十六章　中原和平时期中各国内政的变迁

从鲁襄公二十七年，晋、楚再盟于宋之后，一直到定公四年，晋为召陵之会侵楚为止，约有四十年的时间，中原总算走入了和平阶段。在这中原和平的时期中，中原方面的国际大事无甚可记，只是各国的内政颇有改革变迁，而社会组织和思想学术也较前大有动展，应该特别叙述一下。关于社会组织和学术思想我们放在下章去讲，现在先叙述各国内政的变迁。

（一）晋国　晋国本是个贵族专政的国家。自从献公尽灭桓、庄之族，其后骊姬之乱，又立誓不叫群公子住在国里，从此晋国没有了公族，一切政权渐渐都归异支和异姓的贵族去支配。后来又把卿族代为公族，诸卿凭借了假宗室的势力，把私邑作为争政的根据，互相兼并；兼并愈甚，政权和土地也愈集中。到了春秋晚期，大族只剩了韩、魏、赵、范、知、中行六家，就是所谓六卿。他们拥有了盛大的政权和丰广的领土，渐渐把国君不瞧在眼里。那时晋国国内，公室因堕落的缘故，拼命向奢侈方面走：国君们是“宫室滋侈”，“女富溢尤”；诸大族因要各自造成特殊的势力，也是“多贪”。国君和大族两方面的交迫，弄得人民们“道殣相望”，“怨讟{音dú}并作”，于是造成了“寇盗公行”的结果。他们只得模仿了郑国的办法，把规定的刑法刻在铁鼎上，用来镇压奸民；成文法从此公布。这与郑国的铸刑书都是春秋史上最重要的事迹，应该大书特书的。

（二）齐国　齐国同晋国的国情相似，也是个贵族专政的国家。晋国强族多，所以互相兼并的结果，分裂成几个集团；齐国的强族较少，所以兼并的结果，政权归到新兴的最强的世族陈氏（陈亡臣公子完之后）手里。先是，齐国世卿高、国二氏衰微后，执政的大族有崔、庆二氏，弑君专权，很是强横。后来庆氏乘崔氏内乱，吞并了崔氏；庆氏独自当国，又被自己部下卢蒲癸联合诸贵族把他们攻掉。新兴的强族陈氏就乘机起来厚施于民，取得了人民的信仰；又联合鲍氏除灭栾、高二大族（都是惠公之后）。他又向其他的诸公族讨好，得到高唐的赏邑，于是势力大强，政权渐被他所统一，就立定了代齐的根基了。

（三）鲁国　鲁国因“秉周礼”的缘故，由公族执大掌政。鲁公族中以季、孟、叔三家为最强，他们都是桓公之后，所以称做“三桓”。季氏尤世秉国政，强于二家。他们也模仿齐、晋贵族的榜样，把公田渐渐收为私有。当鲁文公去世，大夫东门遂杀嫡立庶，鲁君从此失了国政。鲁宣公十五年，初立税亩的制度，大致是想加重人民的贡赋（古代田有公私之别：人民耕种私田，用以自养；大家再合力来耕公田，用以奉公。公家但取公田的出产，无所谓税。这次初定税制，便是叫人民在耕种公田之外再纳私田的赋税，这是加倍侵略人民的经济）。这无疑地由于三家的扩充自己势力。到襄公十一年，鲁作三军，三家三分公室，各占其一：季氏尽取了一军的实力和赋税；孟氏也使一军的子弟一半属于自己（就是取了一军的四分之一的所有权）；叔氏则使一军的子弟尽属于自己（就是取了一军的一半的所有权）。但孟、叔两家都还把所属军队的父兄所有权归给公家，总算比季氏客气些。从此以后，三家的势力格外强盛。到襄公二十九年，襄公朝楚，季氏乘机又取了卞地作为私邑，襄公吓得几乎不敢回国。襄公去世，子昭公即位，三家更乘机起来废了旧作的三军，仍复为二军，把它分成四股：季氏独拣取了两股，叔、孟二氏各取了一股，大家把公家的军赋抢个干净。鲁国人民只向三家纳税，再由三家转向公家进贡。这样一来，鲁国在实际上已分成三国，鲁君不过保存了一个宗主的虚名和一部分的民赋而已（关于各国的赋税制度，其详当在本讲义附编里叙述）。到昭公二十五年，昭公因受不下季氏的凌逼，起兵攻袭季氏。季氏得到叔、孟两家的援助，竟把昭公赶逐出国都去，终生不能回来。大夫专横到这步田地，也就无以复加了。

（四）郑国　郑国因近于周室，保守周制，也是个公族执政的国家。当春秋晚期，郑国因连受晋、楚两国军事和经济上的压迫，弄得民穷财尽，盗贼蜂起，甚至戕杀执政，威劫国君，所以郑国的内政比较他国格外难治。幸而“时势造英雄”，出来了一位很能干的政治家叫做子产，由他来勉强维持危局。子产也是公族出身，是司马子国的儿子；子国殉了国难，他嗣位为大夫。因为他特别能干，被执政子皮看中了，把大权交给了他，委托他治理艰难的国政。他细心观察当时的国势，主张以猛治民，严禁寇盗。他先后定出了三种重要的制度：第一是分画都鄙，制定田地的疆界，开浚沟洫，设立五家为伍的保甲制度；第二是创立丘赋的制度（一百四十四家为一丘，每丘出税若干，大约是在公田以外另征赋税，与鲁国的改制相同），以增加国税；第三是铸造刑书。这第一点可以说是整理乡制，开发农村；第二点可以说是统制经济，充实国富；第三点是成文法的公布。这三点都是针对当时郑国情势而建立的，是一种近于后世法家的政治计划。这种政策在封建社会崩溃的时候，自然比较容易成功。所以当他掌政的第一年，人民都痛骂他道：“拿我们的衣冠没收了（这是禁奢侈）！拿我们的田地分割了（这是禁兼并）！谁去杀子产，我们一定愿意帮他忙。”过了三年，大家又歌颂他道：“我们有子弟，子产替我们教训了（这是振兴教育）。我们有田地，子产替我们开发了（这是开发农村）。如果一天他死了，有谁来继续他的工作呢？”后来子产死时，全国人民又都痛哭他道：“子产死了，还有谁来抚恤我们呢？”推原一般人民所以先前骂子产的缘故，是因为子产破坏了封建制度所造成的恶因而使人民感到了一种暂时的痛苦；后来人民所以又歌颂和痛哭子产的缘故，是因为他建立了开明的新制度而使人民得到了相当的利益。这一骂，一歌，一哭，就把当时郑国社会改革的经过表示出来了。

以上叙述晋、齐、鲁、郑四国在中原和平时期中内政的变迁。其他中原的国家如宋、卫，西方的国家如秦，他们的内政变迁，因史料的缺乏，已不可确知了。至于楚国在这时期中的大事，外事比内事多而重要，我们将放在第十八和十九两章里去叙述。就上四国的内政变迁看来，最重要的是贵族政治的集中和成文法的公布，——这两点都是与后来的历史有重大的关系的。

当郑人公布刑书的时候（鲁昭公六年），晋大夫叔向曾寄一封信给郑执政子产道：“从前我很佩服你，现在失望了！刑书这东西是不能公布的，因为如果叫百姓知道了有一定的法律，他们就不怕官吏了。大家都用法律来做抵挡官吏的工具，人民还可管理吗？”子产回他信道：“你的话固然不错，但是我为的救世呵！”过了二十四年，到鲁昭公的二十九年，叔向的祖国——晋国——也铸造起刑鼎来，把前执政范宣子所作的刑书刻在上面，宣布国中。当时的圣人鲁国孔丘也给他批评道：“晋国失了法度，快要亡了！百姓们应该尊重贵族，贵族们应该守住产业，贵贱不差，这才是法度。现在铸了刑鼎，使百姓的眼光都集中在鼎上所铸的法律，还用什么来尊重贵族呢？贵族们还有什么世业可守呢？贵贱失了次序，又用什么来治国呢？”当时人看成文法的公布竟是这样不合理的事情。这只为古代的法律是藏在贵族们的匣子里的，贵族可以自由定人民的罪，借此压服人民。如果把法律公布了，人民只要根据了一定的条文就可以抵抗贵族，这样贵族就失去了固有的权威。叔向和孔子都是代表贵族阶级说话的人，所以他们都反对公布法律。只有郑国的子产是个比较开明的政治家，他知道当时的情势已不容过度的高压政策的存在，人民已不比古代那样容易愚弄了，所以迫不得已把法律公布，用法治来代替一部分的人治。这是他眼光远大的地方，也是他见识高过叔向孔子一辈人的证据！

第十七章　社会组织的变动与学者阶级的出现

在春秋末年中原和平时期中，最值得纪念的是学术思想的发皇。中国学术史上第一位大圣人——孔子——就在那时产生。我们要明白孔子思想的由来与其在历史上的地位，须先明白孔子以前及其同时的社会组织。

周代以前的社会，我们只有一些零碎的材料，根据了这些材料是不容易立起一个完整的系统来的。现在我们姑且从周代的社会说起——这是货真价实的封建社会。

周代封建社会的组织大致是这样的：天子居全国的最高级，诸侯为第二级，卿大夫为第三级，士为第四级，庶民为第五级，一层层地统治着。天子把土地分封给诸侯，诸侯又把土地分封给卿大夫士，卿大夫士又把土地分封给子弟们。庶民则大部分是附属于土地的农奴，他们替贵族耕种土地，缴纳一定数目的贡赋，而他们自己的生活是很贫苦的。

庶民以外的人还有工商，是附属于官府的。庶民工商以下，又有奴隶，奴隶是贵族和公家的私产，替贵族和公家服劳苦的职务的。贵族可以自由处置奴隶的死生，和处置牛马器物一般。奴隶的来源大半是征伐所得的俘虏，一部分是罪犯，他们的头衔是世袭罔替的；据说奴隶中还分有好几层等级，详细的情形我们已不能知道了。士以上是贵族阶级，在封建时代贵族阶级就是有产阶级，也就是有权阶级和智识阶级；政治、经济、智识，是三位一体地属于贵族阶级的。

与封建制度连系而不可分析的是宗法制度。宗法制度之产生是由于嫡庶之制。周代以前是没有嫡庶制的，一个国君生下的儿子都是未来的储贰；因为这样，所以没有严密的封建制度。周代开始建立嫡庶制，从嫡庶制上定出宗法制来。宗法制度大致是这样：天子以嫡子嗣位，奉始祖为“本宗”；其庶子封为诸侯，为“小宗”。诸侯在国内以嫡子嗣位，奉始祖为“大宗”；其庶子封为卿大夫，为“小宗”。卿大夫在邑内以嫡子嗣位，奉始祖为“大宗”；其庶子各有食地，为“小宗”；这也是一层层地统治的。凡大宗必是始祖的嫡裔，而小宗则或宗其高祖，或宗其曾祖，或宗其祖和父，而对大宗则皆为庶。这种制度，推其极可以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为一家，其组织之细密可以想见。

封建制度就是照宗法制度支配的。宗法所给予的是身份，封建所给予的是土地。身份土地都是属于贵族阶级，所以宗法制和封建制也都推到士为止，庶民以下似乎不在这种制度范围以内。

从封建制和宗法制推衍出来的，是世官制度。世官制度，就是卿大夫世世由嫡子继位，凡是贵族阶级都有世世做官的权利。

封建制和宗法制、世官制，三本一源，综合起来，可用“封建社会的制度”一名去包括它们。这秩然有序的封建社会，从周初起到西周末年止，维持了几百年。到周厉王时，才开始发生动摇。

耶稣纪元前842年，西周的首都起了革命，人民们起来把暴虐的天子——厉王——赶出了都城，这是市民革命的开始，表示平民势力已有相当的发展了。从此以后，便有家奴的儿子做着百官，船夫的儿子穿着熊罴{音pí}的裘子的情形。因为这样，就把代表封建势力的西周帝国送上了末路。

周室东迁以后，王室势力已倒，封建社会的第一层已经破毁，于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了。到了春秋中年，工商业日渐发展，小农社会的规模一天天崩坏，平民的势力急剧抬头，国君大夫们往往因为不如民众的意愿而被杀死或赶掉。据记载，在那时背着戈与殳的候人（做卫士的下层阶级）已有同时三百个穿着赤黻{音fú}（赤黻是贵族官吏的衣服）的了，商人也有能救国的了，车夫的话也有时被国君和大夫们采用的了，工人也有升为官吏的了。在这种情势之下，许多聪明的卿大夫已认识民众的重要，竭力施恩于他们，收为己助，以扩张本族的势力，去削弱公室。从此国君的大权又渐渐落到卿大夫的手里，于是又造成“礼乐征伐自大夫出”的局面了。

在宗法制度和封建制度之下，伦理的观念：在内心方面，最重要的是忠孝和慈爱；在外表方面，最重要的是礼仪。政治方法，最重要的是亲亲尊尊，正名分礼制以维持社会。但是当封建组织极严密的时候，贵族间已难免有冲突，到了封建制发生动摇的时候，弑父弑君，亲族互相残害，便成了家常的事了。

整个的春秋时期所表现的政治与社会：在政治方面，是礼制的崩溃和政权的下移；在社会方面，是土地的集中和经济的演进。因为这样，思想学术也颇有变动的现象。到了春秋末年，封建社会表示出总崩溃的形势，影响到整个的思想界。但是一方面旧制度虽破坏，而新制度还未成立，这个时期，正是由封建社会进化到统一国家的过渡时代，孔子便是这过渡时代的代表人物。

孔子是鲁国昌平乡陬邑人，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名丘，字仲尼。他是宋国宗室孔父嘉的后裔；孔父嘉殉华督之难（事见本讲义第三章），子孙避祸奔鲁。数传之后，到了陬叔纥，是鲁国一位著名的勇士，他也曾做到相当的官职。孔子早年丧父，因为家中很是贫穷，曾做过管账和管畜牧的小官。他生性很好学，在早年已有“知礼”的名声。壮年曾游过齐国，颇受齐人的敬重。回鲁以后，声望愈高，从他求学的人也很多。隔了几时，他做了鲁国的中都宰，治理人民颇著成绩；不久升任为司空，又被任为司寇。在司寇的任里，他曾辅相鲁定公与齐侯在夹谷地方相会，很替鲁国争回些面子。他因为有才干，被执政季氏所信任，他便想乘此机会帮着鲁君收回政权；不幸三桓的家臣反抗这个运动，他失败了，只得离开了鲁国。从此他周游卫、宋、郑、陈、蔡、楚诸国，始终不曾得志。到他又回到鲁国时，年已衰老，他也不想做官了，就专心从事于学术事业，弟子愈来愈多，声望也越发的增高，常为国君、执政、大夫等所咨询。他用诗书礼乐教导学生，弟子中有成就的颇不少。他死在鲁哀公十六年，享寿七十四岁。在他去世的时候，鲁国国君哀公曾亲自制首诔辞追悼他道：“上天太不帮助我们，不肯留一个老成人给我做辅佐，叫人心里何等难受！”可见那时他已成了鲁国最有荣誉的国老了。

孔子的时代，是个封建制度总崩溃的时代：那时中原各国不但政权落到大夫手里，而且大夫的家臣也有很多看了大夫的榜样，起来代行大夫的职权的。孔子的祖国——鲁国——表现这种趋势最是明显。季、孟、叔三家的家臣都曾专政和据邑作乱。当鲁昭公伐季氏的时候，事情已经快要成功，只因叔孙氏的家臣竭力主张援助季氏，结果竟把昭公赶出国去。后来季氏的家臣阳虎格外来得专横，甚至拘囚家主，放杀异己，威劫国君，私据要邑，把持国政；结果终至作乱，偷盗了国宝，据邑叛变。又当孔子得势的时候，曾想毁坏三家的大邑，借此巩固公室，但终因家臣起来据邑反抗，竟使这强公室的运动完全失败。当时家臣跋扈的情形于此可见。同时王室大乱，天子蒙尘，而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的局面也已成立。这个时代，真是所谓“冠履倒置”的时代了！

孔子的学说，便是针对这时代而产生的。他在伦理方面，主张忠信，孝友，礼义，以维持封建社会的道德；在政治方面，主张正名，礼治，主张从上化下，以维持封建社会的秩序。严格说起来，他的学说是伦理与政治合一的。这实在是代表了封建社会的结晶，所以他自己也以祖述文王、周公为志愿，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两句话，便是他自己所下的最好评语。

他对于宗教的观念也是很守旧的：他同商、周人一样迷信着上天，迷信着命运。他以为生死穷达都有预定的命运的，所以自称“上天已经把德付托在我的身上，别人能把我怎样！”在这里，他很像是一位教主。但他究竟是个比较开明时代的人物，又是一个人本主义者，所以他对于神怪和命运等是很少谈到的。他又曾主张“敬鬼神而远之”，他又自己承认不知道死生和鬼神的事。这是比较开明的态度！然而这种态度，春秋时的开明人物已有比他更进步的了。

那末孔子的学说就一无贡献吗？这也不然。他曾经把古代的思想综合成一个系统，开始对于古代的制度，给予一种理论的根据。他用“仁”的一个名词把伦理观念综合起来。仁就是同情的意思，同情心是一切道德的根本，这确是他的大发现。有一次，他突然呼唤他的学生曾参道：“参呀！我的道是整个的，贯通的啊！”曾参漫不经意地答道：“对呀！”曾参的学生转问曾参道：“刚在老先生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曾参道：“我们先生的道只是忠恕两个字啊！”“忠”就是把心放在当中，诚实待人的意思；“恕”就是待人如待自己的意思。“忠”“恕”合起来就是所谓“仁”，孔子是以“仁”的道理贯通一切的。同时他又提出“仁、智、勇”三德合一的人格观念，他主张以健全的智识，不怕的勇气去推行那同情心的道德，这才算是完人。他更提出了一个个“中庸”的名词来，“中”就是无过无不及的意思，“庸”就是平常的意思。他是反对立异鸣高的行为的。这种“中庸”的观念影响了二千年的人心。

孔子对于政治事业是失败的，但他在教育上的建树则又收到意外的大成功。他实在只是个教育家。他对于治学和教育的态度，是“为之不厌（学），诲人不倦（教）”，“毋意（不臆测），毋必（不武断），毋固（不固执），毋我（不持己见）”。他在当时有“多能”和“圣者”之称，一般人都期望着上天把他当作木铎去警醒世人。他首先对人性加以研究，他以为人性本来是相近的，只因环境的不同而分歧了（只有上智和下愚的人是不为环境所改变的）。他有了这种观念，所以主张“有教无类”（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人人都可用教育薰陶成好人的）。他的教育的方法，则是因人施教和启发主义。他教人治学要思想学习并重，由卑浅而入高深；先要博学多识，然后加以贯通。他的教育法能使人“欲罢不能”，他教育天才之高于此可见了。

自从孔子开门授徒，他的学生从贵族到平民哪一类的人都有。这般人学习成功，分播到四方，有的人仍守他的本业，但大部分的人另聚成一种阶级——这个阶级就是所谓“士”。这个“士”和以前“大夫士”的“士”是不同了，以前的是贵族中某一阶级的名词，现在变成学者的代称了。这“士”的阶级可以说是孔子一手造成的。自从有了这个阶级，于是古代的农、工、商三行以外，又新添了一种“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士的行业。这士的行业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做官，一条是讲学。他们“上说王公大人”，以取高官厚禄；“次说匹夫徒步之士”，以博高名厚誉。他们全盛的时代，最大的学者，竟是“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气概凌压王公，不要说小民了。战国以后，封建制度完全倒塌（士阶级的成立和发达也是促进封建制完全倒塌的一个大原因），官的行业差不多整个的落在这个阶级的手里。他们支配着整个的政治界，同时又支配着整个的思想界，在社会上他们的潜势力之大真是无与伦比。这样重要的一个阶级，就是在春秋末年中原和平而封建制度趋于总崩溃的时势中产生出来的！

第十八章　北方政局的终结

春秋晚期的北方政局：国际形势方面，是晋失诸侯，吴力北展；列国内政方面，是世卿专横，互相兼并；结果完成了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的局面。

且说盟宋以后，中原各国共属晋、楚，朝聘往来，一变往日的恶氛为景气。吴国也派有名的大夫公子季札历聘上国，中原的文化从此渐渐开化了东南方的蛮区。

鲁昭公元年，晋、楚再邀诸侯会于虢地，重修宋盟之好。在结盟的时候，楚令尹子围向晋人请求诵读旧盟书，不必重排新次序，晋人答应了，于是仍让楚国做了老大哥。就在这时，鲁执政季武子带兵伐莒，夺取郓邑，莒人向国联大会报告。楚人征求晋人同意，想把鲁使叔孙豹杀了以示惩戒，晋人竭力替鲁国求情，楚人方才答应赦免鲁使。在这里可以看出楚人的强横和晋人的卑屈。

楚令尹子围回国，乘楚王有病，弒王自立，是为灵王。楚灵王的骄侈是有名的，诸侯都害怕他。他即位的第四年（鲁昭公四年）上，便派使向晋国要求诸侯来朝，晋人也畏惧他，不敢不答应。楚人又请与晋结亲，晋侯也答应了。这时若不是吴国在南方牵制楚人，楚庄王的把戏又将重现于中原了。

那时晋君因为失了政权，愤恨诸大夫到了极点：强卿荀盈去世，晋平公只顾喝酒作乐，装着不知道。他又想废去知（荀）氏，立亲信为大夫，但终究敌不过世卿的势力，只得命荀盈的儿子荀跞继位为卿，盖过了嫌隙。

鲁昭公十一年，楚人诱杀蔡君，起兵围蔡。晋合诸侯于厥慭{音yìn}，图谋救蔡，可是到底不敢与楚人开衅，只派了使臣向楚国请求罢兵。楚人哪肯答应，立即把蔡国灭掉，晋人也不敢对楚怎样。

这时不但楚国对晋无礼，就是齐国也轻视起晋来。当晋平公去世，子昭公嗣位，诸侯往晋朝见新君。晋侯宴享齐侯，行投壶的礼节。晋侯先投，晋臣荀吴赞礼，说道：“有酒像淮水一般多，有肉像小山一般高，我们寡君投中了这壶，做诸侯的领袖！”晋侯一箭投去，中了。挨到齐侯，他举起箭来，也自己赞着说道：“有酒像渑水一般多，有肉像土山一般高，寡人投中了这壶，代替晋君做盟主！”一箭投去，也中了。晋人当下大不高兴。齐臣公孙傁一看情形不好，急忙前进，解说道：“天气晚了，两君也都劳苦了，我们可以出去了！”说罢，就奉齐侯辞出，晋人也不敢把齐侯怎样。

晋国的实际力量已衰，但表面上却还要装些威势出来以维持他的盟主地位。鲁昭公十三年，晋人尽起国内的军队四千乘，邀合诸侯会于平丘，想重修旧盟。齐人不肯修盟，晋人用了威势和辞令勉强把他逼服。一面再大阅军队，表示要开战的意思，诸侯不由的都怕起来，愿听晋国的命。诸侯在平丘修盟，晋人重颁诸侯贡赋的数目。郑执政子产力争减低郑国的贡赋，他从中午和晋人争持起直到天晚不肯歇手，晋人不得已，勉强答应了他。盟后，郑大夫子大叔责备子产过于激烈，恐怕诸侯来讨。子产道：“晋国的政权不统一，内部正在闹着，哪有功夫来讨我们！”可见晋国的纸老虎已被子产戳穿了。

但晋国在这时也有两件差强人意的事：第一件是翦除戎、狄的余种。自从赤狄和长狄衰亡，狄的余族仅剩了一个白狄。白狄分为鲜虞、肥、鼓三大部落，和山戎联合，对晋和亲。晋势既衰，戎、狄又起，晋人创作步军，先把群狄打败，不久就起兵灭肥，又屡伐鲜虞，更灭了鼓，白狄之族从此只剩了一个鲜虞孤独存在着。同时晋又发兵灭了陆浑之戎，扩地直到汝滨。所以春秋时“攘夷”之功确要推晋国为最大。戎、狄的衰亡，就是中国民族和文化的扩大，晋实在是中国民族和文化的恩人啊！

晋国在这时的第二件大功是安定王室。原来周景王的太子寿早年夭折，景王先立了寿的母弟王子猛为太子，后来又宠爱庶长子王子朝，想改立朝为太子，大臣单氏和刘氏不赞成。景王想除去大臣，以达到改立太子的志愿，未成而死。单、刘二氏拥子猛即位，是为悼王。王子朝作乱，赶出了悼王，单、刘二氏向晋求救，晋人起兵把悼王送回王都，子朝又把他杀死。悼王的母弟至子匄即位，是为敬王。王子朝更把敬王赶掉，自立为王。晋人邀合诸侯会于黄父，令诸侯输送粟米和卫队给敬王。那时王子朝已把敬王赶得无路可走，晋人急忙再起兵勤王，赶走子朝，奉敬王复位，派兵替王室守御。敬王怕子朝的余党扰乱，派使向晋国请求替他修筑都城，晋人答应了，就征集诸侯的人马替周王修筑好都城成周。后来子朝的余党又联合郑国扰乱王室，周王再度出奔，晋人又起兵送王回都，王室从此就安定了。

那时楚人连受吴人的侵扰，势力也大衰微，而执政子常又非常横暴，欺凌诸小国。诸小国受不了楚人的侵略，都背楚向晋；蔡侯并且亲自朝晋，请兵伐楚。晋国邀合齐、鲁、宋、卫、郑、陈、蔡、许、曹、莒、邾、滕、薛、杞、顿、胡、小邾等十七国会于召陵，打算讨楚。一面周室因王子朝逃在楚国，也命大臣刘文公来督领伐楚的军队。不料晋臣荀寅向蔡侯需索贿赂未得，怨恨蔡侯，便在执政范献子的面前说道：“晋国方在风雨飘摇的局面中，诸侯正想离叛，在这样情形之下，哪里能够打胜楚人，不如辞去蔡侯了罢！”范献子听了他的话，就把伐楚的事作罢。此次晋国这样大张旗鼓地讨伐楚人的罪，结果仍弄得虎头蛇尾完事，诸侯因此都看不起晋，晋于是乎开始失掉诸侯了。

齐国久郁思动，乘着晋国失诸侯的当儿，想实践代晋为盟主的志愿：鲁定公七年，齐国先邀郑国在盐地结盟（这时郑已叛晋），向卫征会。卫大夫不愿叛晋，齐人起兵侵卫，卫侯也与齐侯在沙地结了盟。这时卫、郑已都叛晋从齐，只有鲁人尚未肯即时加入齐党，所以齐兵两次伐鲁，鲁兵也两次侵齐。晋人救鲁，顺道邀卫结盟，卫人仍不肯从晋，晋兵就侵郑和卫，鲁人也帮着晋攻卫。卫、郑同盟于曲濮，合力抗晋。于是中原又重新走入战争的局势之中。

齐、卫联军伐晋，晋人战败齐军。鲁人又与齐讲和，齐人退还鲁国汶阳的侵地，向鲁讨好，齐、鲁也联成了一气。晋兵围卫时，齐、卫、郑三国会于安甫，图谋对付。鲁国也来与郑通好，开始真正的叛晋。齐、卫两国又会于郹氏，派兵伐晋河内地方（在今河南汲县）。这时东方四大国——齐、鲁、卫、郑——成为一党，奉齐为主以抵抗晋国，晋国已在四面楚歌的形势中了。

晋人在外既受了侵侮，内部又起大乱：先是，六卿想削弱公室，灭了公族祁氏和羊舌氏，把他们的田分为十县，各派自己的人去做县大夫，于是六卿益强，公室愈卑。到了后来，六卿内部又起倾轧：当齐、卫联军伐晋河内的那年（鲁定公十三年），赵鞅命守邯郸的大夫赵午把卫国进贡来的五百家人民从邯郸迁到他的私邑晋阳，邯郸人不答应，赵鞅大怒，把赵午召来杀了。赵午的儿子赵稷等就据邯郸叛变。赵午是荀寅的外甥，荀寅又是范吉射的亲戚，于是范、中行（荀。中行与知是一族的两支）两家作乱，响应邯郸，起兵伐赵氏，赵鞅逃奔晋阳。范氏和中行氏当了政权，嗾{音sǒu}国人把晋阳围住。

不料范氏的内部在这时候也起了分化：范氏族人范皋夷勾结知、韩、魏三家劫了晋侯，起兵攻伐范吉射和荀寅。范氏和中行氏也起兵反攻晋侯和三家。国人帮助公室，范氏和中行氏战败，逃奔朝歌。韩、魏两家借了君命召回赵鞅，赵鞅自己也杀了知氏所忌恶的家臣董安于，以向知氏讨好，于是知、赵、韩、魏四家联成一气，赵氏始安。

晋兵围困朝歌，齐、鲁、卫等国想利用晋国的内乱，乘机捣乱，他们结会，预备援救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也引动狄兵袭晋，不得胜利。宋国此时也加入了齐党，共同反晋，晋人非常危急，赶快起兵先打败了范、中行氏的兵，又把郑国和范氏的联军打败。同时齐党之中也起分裂，原因是宋国入了齐党，郑宋是世仇，郑兵伐宋，齐、卫便结会图谋救宋。因齐党内部的分裂，他们只得暂时松懈了对晋的压迫。

那时邯郸的赵氏尚未降晋，与朝歌的范、中行氏联合。晋兵攻邯郸，齐、卫联军去援救，围困晋邑五鹿。不久，齐、鲁、卫、鲜虞四国联军再伐晋，夺取棘蒲地方。

赵鞅带兵伐朝歌。那时卫太子蒯聩因得罪于他的父亲灵公，逃在晋国，卫灵公去世，卫人立蒯聩的儿子出公辄为君。赵鞅顺便把蒯聩送入卫的戚邑，借以威胁卫国。这与齐、卫捣乱晋国的方略是如出一辙的。

齐人送粮饷给范氏，由郑兵间接输送。赵鞅带兵拦路截劫，在铁地（在今河北濮阳县）开战，郑兵大败，赵鞅把齐国送给范氏的一千车粮饷尽数抢下。

齐、卫联军围困卫太子蒯聩所在的戚邑。赵鞅也加紧围攻朝歌，荀寅等逃奔邯郸。齐、卫联军救范氏，重围五鹿。赵鞅又急攻邯郸，邯郸降晋，荀寅等逃奔鲜虞。齐兵伐晋，夺取八邑，会合鲜虞人把荀寅等送入晋邑柏人。晋兵转攻柏人，荀寅和范吉射逃奔齐国。于是范、中行氏之乱才告了结束。

晋乱定后，赵鞅带兵先伐卫，次伐鲜虞，讨他们助范、中行氏乱晋的罪。宋人这时也叛齐向晋，齐人伐宋，宋人为晋侵郑，晋人自己也屡伐卫。等到郑人服了晋，宋人又叛晋攻郑了。这可见郑、宋的世仇直到春秋的末年还没有解除。

晋乱方定，齐乱又起：先是，齐世卿陈氏联合鲍氏除灭公族栾氏和高氏，陈、鲍两家分掉栾、高氏的室，陈桓子听了有名的大夫晏婴的话，把自己分得的栾、高氏的田尽数还给公家；一面又召回许多逃奔在外的公族，把禄田拨还他们；又分自己的私田去周济那无禄的公子公孙。因此大得齐君的奖赏，赐给他莒的旁邑。他辞谢不受。齐君的母亲穆孟姬替他转请得高唐（在今山东禹城县）的赏邑，陈氏开始大强。那时齐君厚敛于民，陈氏却厚施于民，所以百姓更归向陈氏。到了春秋末年，陈氏的潜势力愈大。这时齐政尚在世卿高、国二氏的手里，陈乞假意服事二氏，天天在他们面前报告诸大夫将要谋害他们，教他们先把诸大夫除去。等到遇见诸大夫的时候，又在诸大夫的面前报告高、国二氏将要不利于大众，教诸大夫先动手除去高、国。诸大夫渐渐被他煽惑，就共奉陈、鲍两家为主以攻击高、国氏。高、国二氏战败出奔，于是大权尽入陈氏之手。不久陈乞就废了国君荼，迎立公子阳生为君，是为悼公。悼公即位以后，又把荼砍死了。

这时吴国的势力日渐北上，鲁、宋两国先与吴联结。不久鲁国因侵邾的事触犯了吴，吴人伐鲁，攻破武城东阳，鲁人与吴讲和。同时齐人也来伐鲁，夺取、阐二邑；又派使向吴请兵共伐鲁国。鲁人赶快与齐讲和结盟。齐人归遗二邑，辞却吴兵。吴人大不高兴，就在邗江上筑了城子，开沟接通江、淮的水，以为粮道（这就是运河建筑的开始），预备北上讨齐，先向鲁国征兵，于是吴、鲁、邾、郯四国联军伐齐南鄙。齐人弑了悼公向吴人解说（想来这也是陈氏的主意），吴人仍不肯罢兵，派偏将带领水军从海上攻齐；被齐人打败，吴兵方回。晋国这时也来凑热闹，由赵鞅带兵伐齐，夺取犁邑和辕邑，毁了高唐城的外郭，内侵到赖地，以报齐人助范、中行氏之仇。

次年（鲁哀公十一年），齐人伐鲁报恨。吴、鲁再联军伐齐，齐人起兵抵御，在艾陵（在今山东泰安县）开战，齐兵大败，主帅国夏被杀，将士死得很多。于是鲁、卫诸国都归服了吴人。

这时中原无霸，宋郑因世仇的关系，也互相攻伐得很厉害，几乎恢复了春秋初年的形势。齐、鲁、吴相哄于东，宋、郑又相哄于西，晋、楚皆自顾不暇，宋盟以后中原和平的局面至此完全破坏了。

吴国既打败了齐兵，外表的势力更强。鲁哀公十三年，吴国又续开新沟，通到宋、鲁的边界，北连沂水，西连济水，北上邀合晋、鲁两国会于黄池（在今河南封丘县），想借这次盟会来争得盟主的地位。周室也派大臣单平公来监盟。当结盟的时候，吴、晋两国争起先来。吴王听得国都被越人攻破，太子被杀，后路也被越人截断的消息，颇觉踌躇，幸由大夫王孙雒献计，陈列军队，向晋挑战，晋人惧怕起来，只得让吴人占了先。这是晋国势力的再挫。吴人回国时，又顺便烧了宋国都城的外郛，以向诸侯示威。可见吴人这时虽弄不过越，但他对于中原诸侯，却仍是横行无忌的。

吴人在南方受了越人的重创，楚国被吴侵扰，元气也尚未完全恢复，晋国便想乘机起来恢复霸权。他先伐卫国，次伐郑国。卫人迎蒯聩回国即位，是为庄公，出公奔鲁。庄公即位以后仍不服晋，晋人又起兵围卫；齐人救卫，把晋兵逼回。隔了些时，晋再伐卫，攻入卫都外郛，卫人赶掉庄公，与晋讲和；晋人改立公孙般师为卫君。晋兵既去，庄公又重新回国为君，仍被国人赶出走死。齐人伐卫，把卫新君般师捉去，改立公子起为君，又被臣下赶掉，迎出公回国。不料出公仍不如国人的意愿，出奔越国。卫人立庄公的弟公子黚为君，是为悼公。

鲁哀公二十年，齐、鲁会于廩丘，想替郑国报仇去伐晋。郑人惧怕晋国，辞去诸侯的兵。隔了三年，晋人起兵伐齐，在犁丘（在今山东临邑县）开战，大败齐兵。次年，晋再邀鲁伐齐，夺取廩丘地方。哀公二十七年，晋人曾伐郑。悼公四年，晋兵再伐郑，围困郑都，终因内部将帅不和，无功而回。

这时中原各国的政权都在大夫的手里，列国间弑放君主和叛乱的事屡见不绝，连周天子在国内的政权也已下移到王臣手中，这就开了战国时周分东西的先路。鲁国季氏又创立新赋制，竭力增加人民的担负，以扩充势力。鲁哀公想借越兵（这时越已灭吴）来去掉三桓，反被三桓赶逐出国。到哀公子悼公即位，三桓的势力越发强盛，鲁君就形同傀儡了。

齐国的陈氏也在这时杀死执政阚止，弑了国君简公，立简公弟平公为君，陈恒自为国相，把大权一手抓住，从此齐国在实际上就变成了陈氏的国家。

晋国自从范、中行氏灭后，知、韩、魏、赵四家共分二氏的地，领土既广，势力愈大，竟把国君出公赶掉。知氏在四家中尤为强盛，他蛮不讲理，三家要索土地；赵氏不肯，知氏就邀合韩、魏二氏围攻赵氏；韩、魏恐怕“鸟尽弓藏”，反做了赵氏的间谍，三家合力来把知氏攻灭。此后三家共分晋政，晋国在实际上也就变成三家了。

第十九章　南方的混战与吴的衰亡

当中原各国正在闹着政局改变的当儿，南方也走入了混战的局面，这一下就把从前晋、楚对峙的形势改成楚、吴对峙的形势。

话说楚康王（共王子）去世，子麇即位，是为郏敖。那时楚国的令尹是王子围（康王弟），他是个极有野心的人，他见郏敖懦弱无用，便渐渐树立党羽，把政权拢归自己。他先杀死大司蔿掩，兼并了他的家，势力越发雄厚，就僭用王礼起来。鲁昭公元年，王子围聘郑，随手迎娶郑国公孙氏的女儿，与诸侯在虢地相会修盟；各国大夫看见他所设的仪卫，都已知道他有篡位的野心。果然他回国以后，便调遣开郏敖的亲信，自己假装再聘郑国，在国内先设下了阴谋。他还未出境，就听得楚王有病，赶快回去进宫问病，顺便把郏敖勒死，他自己即位，是为灵王。

楚灵王即位的第四年上（鲁昭公四年），诸侯朝楚，灵王合诸侯于申，起兵伐吴，攻破吴邑朱方（在今江苏丹徒县），把齐国逃去的亡臣庆封捉来杀死，算是执行霸主的权柄，代齐国讨了乱贼。顺便用诸侯的兵攻灭赖国（约在今河南东部，与安徽接界处），把赖民迁到鄢地。他又想把许国迁到赖地，先派人修筑赖城。

这年冬天，吴人就伐楚报仇，攻入棘、栎、麻三邑。楚将带兵驻守的驻守，筑城的筑城，忙得不亦乐乎。

次年，楚灵王又合诸侯和东夷的兵去伐吴，越人也来会兵，这是楚越勾结的开始（楚越曾为婚姻之国）。晋人用吴制楚的方略得到相当的便宜之后，楚人也来模仿晋人的榜样，引动越国去牵制吴人。吴人出兵抵御，把楚的偏军在鹊岸（约在今安徽无为县）地方打败。灵王亲统大兵渡过罗水，直到汝清地方，吴人处处设下防备，楚兵无法进攻，灵王就在坻箕山校阅了一次军队，班师回国。楚人为怕吴人再来报复，急派大将沈尹射驻在巢邑，薳启疆驻在雩娄，以防吴寇。

不久，楚人伐徐，吴人来救，楚令尹子荡带领大兵直捣吴国，却被吴人打得大败而回。

这时陈国起了内乱，楚灵王乘机灭陈，把许国迁到陈邑城父（约在今安徽亳县），把城父的人迁到陈都，又把方城外的人迁到原来的许国（鲁成公十五年，许迁于叶，这个许国就是叶邑）。不久他更诱杀了蔡君，灭掉蔡国，在陈、蔡、不羹（约在今河南西南境）几处地方筑了大城，以逼北方。

鲁昭公十二年，楚灵王在州来（在今安徽凤台县）阅军，派兵围徐，借以威胁吴国，灵王亲自驻在乾谿（在今安徽亳县）以为援应。只因灵王得国不正，他又暴虐臣下，穷兵黩武，所以弄得内外交怨，大乱立即起来。

明年，楚国薳氏之族联合徒党引导越兵作乱（当申地会合时，灵王曾戮辱了越大夫，因此越人也恨灵王），召了逃亡在外的王子干和王子皙（灵王篡位时所赶走的），又耸动陈、蔡、不羹、许、叶诸邑的军队，攻入楚都，奉子干为王，子皙为令尹。灵王这时方在干谿，手下军队闻讯溃散，逼得灵王孤零零地自己吊死。但是灵王虽死，楚国内部仍未安定：蔡公弃疾（共王子）散布谣言，说灵王未死，已来讨罪，竟把无用的子干和子皙生生逼死；弃疾即位，是为平王。这时攻徐的楚军闻耗班师，也被吴人截击，杀得大败，吴人俘获了楚军的五个将帅。平王即位以后，重封陈、蔡，迁复各地的人民，楚国方才稍稍平定。

楚国大乱之后，势力更衰，吴人乘机灭掉州来（州来是吴、楚争锋的要塞）。隔了四年（鲁昭公十七年），吴人又起兵伐楚，楚兵先胜，抢得吴国有名的大船余皇；吴人用计扰乱楚营，又把楚兵打败，抢回了余皇。明年，楚人把许国又从叶邑迁到白羽（在今河南内乡县），次年又迁阴地之戎于下阴（在今湖北光化县），令尹子瑕修筑郏城（在今河南郏县），这是防备晋、郑的侵略。楚国这样兢兢自守，当时人已知他无能为了。

楚平王对外既不能振兴国威，对内又不善治家：他替儿子太子建聘娶秦国的女儿，听说秦女长得美丽，他就学了卫宣公的样，抢来立为自己的夫人。不久，他又派太子建驻守城父（在今河南宝丰县，与陈邑城父为二地），以通北方；派兵修复州来的城池，以御东方。后来他终究听信了谗言，把太子建赶走，杀死他的师傅伍奢，奢的儿子伍员奔吴，——这就惹下了泼天大祸。

鲁昭公二十三年，吴人起兵攻州来；楚人兴动了陈、蔡、许、顿、胡诸国的兵去援救，令尹子瑕恰巧在这时去世，使得楚兵先受了一个挫折。两方在鸡父（在今河南固始县）地方开战，吴人先派刑徒去捣乱胡、沈、陈等国的军队，大兵跟随过去，一阵厮杀，楚军大溃，吴人斩获胡、沈两国的君主和陈大夫。同时楚太子建的母亲住在邑，怨恨平王废逐她的儿子，也引导吴兵入，把她带去，又把藏在邑的楚国宝器一齐掳了。楚司马薳越追赶吴兵不及，自缢而死。楚人这时惧怕吴人到了极点，竟至修筑国都郢城。

次年，楚人又创制水军去侵略吴疆，越人又来会兵。楚兵进到圉阳（约在今安徽巢县）回去，吴兵从后追来，攻破楚邑巢和钟离。楚人又连连筑城迁民，把全国闹得鸡犬不安。

楚平王去世，子壬即位，是为昭王。吴人想乘楚国国丧去捣乱，派兵围困潜邑（在今安徽霍山县）。楚兵救潜，前后夹攻，吴兵不能退回。吴公子光乘此机会，起来弑了国君王僚，自立为君，是为阖庐。

楚国国内在这时也发生事故，奸臣费无极在令尹子常面前竭力说大臣郤宛的坏话，子常攻杀郤宛，尽灭郤氏之族；国人大大不服。子常又把费无极杀死，以向国人解说。

吴前王僚的党羽公子掩余与公子烛庸从徐国和钟吾国奔楚，楚人把他们安置在养邑，替他们修筑城池，用来对付吴人。吴王大怒，起兵先拘了钟吾子，顺道伐灭徐国。

徐国既入吴人之手，楚国大震。逃亡在吴国的楚将伍员就教吴王分派三支军队，更番侵扰楚边，以疲乏楚人的兵力。吴王听了他的话，于是楚国大受其害（这与晋人疲楚的方略一样）。

鲁昭公三十一年，吴人两次侵楚。定公二年，吴人又教舒鸠人引诱楚兵出来，设下埋伏，大败楚兵，再破巢邑。——这就是运用了伍员的计策。

楚国在“日蹙国百里”的情势之下，执政子常仍是非常贪暴，向各小国要索无厌。甚至把蔡、唐两国的君主拘了好几年，硬逼取了贿赂，才把他们释放。蔡侯回国就朝晋请兵伐楚，不料晋国的执政也同楚国一样，只知财帛，不顾信义，竟不肯实践伐楚的约言，于是蔡侯转向吴国请兵。这时楚国正因蔡国替晋灭了他的属国沈，起兵围蔡。吴、蔡、唐三国就联军伐楚，在淮汭弃舟登陆，进到豫章（地在淮南江北），与楚兵夹汉水列阵。楚左司马戍向令尹子常献分兵夹攻之计，子常已经答应；不料左司马去后，他又听了别人的话，独自与吴开战。从小别山到大别山（小别山大别山均在汉水附近）接仗三次，楚兵已是不利。等到两军正式在柏举（约在今湖北麻城县）交锋：吴王的兄弟夫槩{音gài}王统领属军五千先攻子常的兵，子常的兵败退，吴军乘势掩击，楚军大败。令尹子常奔郑。吴兵接连追败楚军数次，一直打到郢都，楚昭王带了妹妹季芈逃出城去。吴人破了郢都，把楚国君臣上下的家室按着本国的班次统统占居了。楚亡臣伍员又把楚平王的坟掘开，取出尸首，鞭打了三百下，报复杀他的父亲的深仇。

楚王逃向云中，又被盗贼所攻而奔郧，转从郧邑奔到随国。吴兵追来，直迫随都，向随人要索楚王，愿把汉阳的田送给随人做报酬。随人想把楚孟献出，只因问卜不吉，就辞谢吴人道：“敝国褊小，与楚邻近，靠着楚人的保护而立国，世世订有盟誓；现在如乘难弃好，似乎说不过去。”吴人见随人说话有理，便退了兵。

先是，楚臣申包胥与伍员交好，当伍员出亡的时候，曾对申包胥说道：“我必要报复楚王杀我父的仇恨！”申包胥也对伍员说道：“好！你如能破楚报仇，我便能兴复楚国。”到了这时候，吴兵入郢，申包胥奉了楚王的命令到秦国去讨救兵（因为秦、楚是婚姻之国，楚王是秦国的外甥）。秦伯起先不肯答应，申包胥靠在庭墙上痛哭，哭声昼夜不绝。如此七天功夫，勺水不肯入口。秦伯被他的真诚感动，立即发兵援楚。

这时越人乘吴王远出，起兵攻入吴都，在楚的吴兵已大受震动（这可以说是楚人联越政策的胜利）。申包胥引了秦兵前来，与楚残军夹攻吴兵，大败吴夫槩王于沂（在今河南正阳县）。楚将子西也把吴兵在军祥打败。楚将子期子蒲更带兵灭了唐国，以绝吴人的援应。吴兵在雍澨（在今湖北京山县）地方又打败楚军，却经不起秦国生力军的攻击，退驻麇邑。楚兵焚毁麇邑，吴兵再败。又战于公壻之谿，吴军大败；吴王方才回去。那时夫槩王已回国，自立为君；与吴王开战，失败奔楚。据说，吴人这次的失败，一半也因夫槩王作乱之故。

楚王回到郢都，大赏功臣，申包胥却辞赏赐不受。不久吴兵又把楚的水军打败，俘获楚将甚多；楚子期所带的陆军又败于繁扬（在今河南新蔡县）。楚人深怕亡国，慄慄危惧。令尹子西喜道：“能够这样就会好了！”于是迁都于鄀（在今湖北宜城县），修整政治，楚国渐渐安定。

隔了若干年，楚人元气恢复，就起兵灭顿，减胡，围蔡。吴人把蔡迁到州来，以避楚焰。不久楚人又攻克夷虎（蛮夷的一种），开始经营北方，袭破周畿的梁邑和霍邑，进围蛮氏（约在今河南许昌县）。蛮君逃奔晋的阴地（在今河南卢氏县一带）。楚人兴兵临迫上雒，左军驻在莬和，右军驻在仓野，派人向阴地的大夫士蔑要索蛮君。那时晋国正在闹着内乱，只得赶快拘了蛮君献给楚军；楚人把蛮民统统俘掳回去。

这时陈国服楚，吴兵屡伐陈国。楚人起兵救陈，昭王死在行间，子章即位，是为惠王。先是，楚太子建被郑人所杀（太子建从宋奔郑，又与晋人勾结，图谋袭郑，遂被郑人杀死），他的儿子胜逃在吴国，楚人把他召回，命他驻守边境白邑（约在今安徽巢县附近），是为白公。白公向执政子西请求伐郑以报父仇，子西未允；晋人伐郑，子西反去援救，与郑结盟。白公大怒，就立即作乱，杀死子西和子期，劫了惠王。幸而叶公、沈诸梁起兵会合国人讨乱，白公失败奔山，自己吊死。

当白公乱时，陈兵侵楚；楚乱定后，就派兵略取陈国的麦子，打败陈兵，顺势又把陈国攻灭。不久，巴人也来伐楚，楚人又把他们打败。隔了些时，楚人更征服了从越的东夷，从此国势就复振了。

当鲁襄公时，吴人开始伐越，俘获越人，砍了他的脚，派他看守船只。有一天吴王余祭（阖庐的叔）去看船，越俘一刀把他杀死——这是吴人最早吃到越人的亏。鲁昭公三十二年，吴人又曾伐越。当吴人破楚郢都的时候，越人也乘机来捣乱。鲁定公十四年，吴人伐越报仇，越王句践起兵抵御，两国在槜李（在今浙江嘉兴县）开战，越人派死士冲锋，吴阵一些不受动摇；他们想出一条妙计：陈列罪人三行，教他们各自把剑勒在颈上，向着吴军自刎。吴兵奇怪起来，一齐注目，越兵乘势攻击，吴军大败，吴王阖庐受了重伤去世。子夫差即位，派人每天站在庭中，叫他候自己进出的时候，向着自己提醒道：“夫差！你忘了越王杀你父亲的仇恨吗？”他自己敬谨地答道：“唉！我决不敢忘。”这样过了三年，预备充足，动手报仇。

鲁哀公元年，吴王夫差带兵伐越，把越兵在夫椒（在今江苏吴县太湖中）地方打败，顺势攻破越都。越王句践带了五千甲士退守会稽山，派有名的大夫文种向吴王委屈请和。吴王忘了父仇，将要答应，伍员赶快谏止道：“句践这人很有才干，万万不可轻易放纵！况且越国和我们邻近，世为仇敌，不乘这次打胜的机会把它灭掉，将来你懊悔也来不及了！”吴王哪里肯听，竟答应了越人的和议，班师回国。

吴王夫差打胜越人之后，北上经营中原，服属鲁、宋，破败齐军，又邀晋为黄池之会。越人乘机休养生聚，又起来伐吴，大败吴兵，斩获吴太子友，攻入了吴都。这时吴王尚在黄池会上，吴人向王告警，吴王生怕消息泄漏，自己杀死七个亲信，勉强向晋争得盟主的虚号；急忙回国，与越讲和。

鲁哀公十五年，楚人也乘吴衰，伐吴报仇，打到桐汭（即今安徽广德县桐水）。次年，吴兵伐楚，却被楚将白公杀败。次年，越人又伐吴，吴王起兵抵御，在笠泽（即今江苏吴江县平望湖）夹水列阵。越王创制“左右句卒”，在夜间或左或右，鼓噪着扰乱吴营。吴人分兵抵敌，越王暗领大军渡湖，突犯吴的中军，吴兵大乱，越兵乘势又把他们打得大败。

这时吴国已很危险。鲁哀公十九年，越人有意去侵楚，借以安稳吴人的心，使他们不防备。次年，越王突然大举攻吴，把吴都围困了三年，终把吴国灭掉，吴王夫差自缢而死，——这才结束了吴、越寻仇的公案。

越王句践灭吴以后，也学吴人的样，起兵北上，渡过淮水，和齐、晋等诸侯会于徐州（在今山东滕县）。他又向周室进贡，周元王派人赐给句践祭肉，命他为诸侯之伯。句践把淮上的地送给楚国，把吴国所侵略的宋地还给宋国，又把泗东方百里的地送给鲁国，威德并行。据史书的记载，那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之间，东方的诸侯都向越王庆贺，上句践的尊号为霸王。——当句践称霸的时候，春秋时代便告终了。

我们应该明白，春秋末年南方混战的局面，对于整个的中国史是很有关系的。因为当时北方诸国的政局不定，倘若南方形势稍为安稳，楚、吴必乘晋霸衰微，起来并吞中原；这样一来，或许为中国文化基础的战国文化便会大变换个样子。幸亏当中原各国政局变动的当儿，南方同时也在大斫大杀，这种局面就保存了中原文化的种子，使得它到数十年之后开花结果！

第二十章　结论

上面已把春秋时代的大事约略叙完，综合起来说，春秋时代所表现的特点共有四项：

第一点是种族的混合和中华民族的成立。我们所谓“中华民族”，本不是固有的。照传统的观念，夏、商、周三代是我们民族的核心，然而这三代却是三个不同的种族。夏族，据近人的考证大约是从西北方来的，有人说他与商、周时代的鬼方、猃狁，和秦、汉时代的匈奴等等有血统的关系。商族，起自东方沿海一带，本是夷族中的一种。周也起自西北方的戎、狄部落，与夏族或有相当的关系。商灭了夏，夏族分散四处，与戎、狄等部落杂居，因为当时不曾建立严密的封建制度，更不曾做建设统一帝国的梦，所以商只是商，夏仍是夏，夷、狄也仍是夷、狄：他们至多有些政治上羁属的关系；至于种族的同化，一时还谈不到。等到周人灭了商，确立封建制度，把原来各族赶走的赶走了，征服的征服了，经过了几百年的同化，我们的“中华民族”才开始萌芽。

周人起于陕西，那地方大约本是夏族的根据地，他们又或者与夏族有些渊源，所以他们自称为“夏”。因周人势力的扩张，“夏”的一个名词就渐渐成为中原民族的通称。春秋时中原人常常自称“诸夏”，而称与他们异类的民族为“蛮、夷、戎、狄”。——于是“夷”“夏”两族对立的观念才确立了。

春秋时诸夏民族住在中原，四边和较僻野的地方都是给所谓夷、蛮、戎、狄等部族住着。诸夏想同化异族，异族也想征服诸夏；两方势力一经接触，诸夏在武力上就不免吃了大亏。于是中原各国互相联结，共同御外；在这样情势之下，出现了伯主制度。一班伯主的中心事业便是“尊王”和“攘夷”：“尊王”是团结本族的手段，“攘夷”是抵御外寇的口号。

那时异族中最强盛的，南方有楚，北方有狄，所以攘楚和御狄就成了当时中原伯主最注意的事情。结果狄族由被抗而分散，楚人由被攘而同化。到了春秋末年，北方的狄族尽被晋国并吞，东方的夷族也被齐、鲁等国所征服，西方和中原的戎族早已衰微，被晋、秦、楚等国所瓜分，而南蛮的楚在这时也已变化成诸夏的一分子了。

东南方的蛮族吴和越从春秋中年起也渐渐加入诸夏的团体，经过了约百年间的相拒相迎，到了春秋之末，灭吴的越国竟变成了东夏的盟主了。楚、吴、越等国本来文化较高，他们很早就有文字，并不是真正的化外蛮民，所以受诸夏的同化也比较容易些。

——上古的许多不同的种族，就是在春秋时代混合而成立了一个整个的“中华民族”。

第二点是中国疆域的扩大。三代时候，民族众多，各占一区，当时所谓的“中国”，大致不出今山东、河南、河北、山西、陕西，这黄河流域的几省间；就是在这个区域之中，也还有很多的文化低落的部族杂居着。西周晚年，夏族的势力开始发展到湖北的北部。直到春秋初年，所谓诸夏的疆域仍不出西周时的范围。自从楚、吴、越诸国尽力并吞南方的蛮夷而同化于中国，齐、晋、秦等伯国又尽灭北方的夷、狄部落，于是华夏的疆域才日渐扩大。到了春秋之末，北到燕、代，东到海隅，西到甘陇，南到洞庭，都成了中原文化所范罩的区域了。所以我们可以说，中国疆域的凝固，是在春秋时代开始的。

第三点是统一局面的酝酿。周代以前所谓国家还不脱氏族社会的组织，为那时政治中心的夏、商王国实在只是些氏族同盟的集团。周代开始确立封建制，国家规模渐渐形成。但是周天子仍只以王畿为其真正的势力范围，周室所封的各侯国的内政，尚且由各国自己去支配，何况其他縻的国家，王室的命令更哪里谈得到去支配他们。自从春秋时代的盟主甩了“尊王”“攘夷”的口号联合诸夏成为一个集团，中国的雏形在那时方才出现。加以各大国努力开疆辟土，以前零零碎碎的小国和部落，到这时渐渐合并成几个大国家。楚、晋、秦、齐等大国开始创立郡县制；大政治家如管仲、子产等又努力改造都鄙制度；原来的封建组织一天天破坏，秦、汉的统一规模就酝酿于这时了。

第四点是社会经济和学术思想的转变。商代晚年大致尚是畜牧社会的末期，农业和手工业、商业刚刚萌芽。宗教思想也方由拜物教和多神教向一神独尊的宗教进趋。周代确立农业社会，为上帝崇拜全盛的时期：那时人开口皇天，闭口上帝，人同神可以直接谈话和会面。农业收成好，国家太平，是上帝的赏赐；起了灾荒，受了兵祸，就是上帝的责罚。那时人看事事物物都是上帝的表现，没有人的成分在内。

自从西周灭亡，王纲解纽，封建制度开始摇动。诸侯互相联合，互相兼并，列国间盟会朝聘和征伐的事天天不绝，交通大辟，因之商业日渐发达。到了春秋晚年，竟有穿着文绣织成的衣服，坐着金玉装饰的车子，“结驷连骑”“富比诸侯”的大商人出现。人民的经济地位既经抬高，于是学术文化就也渐渐普及于全社会。一方面贵族阶级的智识也比前提高，有很多人怀疑天道的不可知，人本主义一经起来，立刻使原有的宗教观念失掉根据。

春秋时代很多有学问的人，如鲁国的叔孙豹、齐国的晏婴、晋国的叔向、楚国的左史倚相、吴国的公子季札等，都可以算是当时的大学者。这些人之中，尤推鲁国的臧文仲和郑国的子产是不世出的圣贤：臧文仲能够立言垂世，子产能够有很开明的新思想，施之于实际的政治。等到孔子出世，集古代思想学术的大成，开始建立哲学的系统，真正的学者阶级就由他一手造成。孔子死后，他的门徒播迁各处，努力发挥本师的学说，就成立了“儒家”的学派。——“儒家”就是后来百家九流中第一位老大哥。

以上种族混合，疆域扩大，统一开始，经济学术转变这四点便是春秋时代历史的特色。继续春秋时代的是战国时代，我们且看看战国时代的历史怎样。

战国时代的历史只是继续完成春秋时代的工作的。战国史的开幕，便是三家灭晋，田氏篡齐。西元前403年，韩、魏、赵三家开始列于诸侯。前386年，田和（田恒的四世孙）也登了齐君的宝座。自此以后，所谓中国的天下便被韩、魏、赵、齐、秦、楚、燕七大国所分占，这就是所谓“战国七雄”。余外如宋、中山（即鲜虞）、鲁、卫等国在战国时都是无足轻重的。（郑国在战国初年就被韩国灭掉。）

战国初年的形势，开始是越国称伯（越国后来衰微，被楚灭掉），后来伯业渐渐移转到魏国手里。魏文侯首立求贤的旗帜，为战国第一贤君；他近和韩、赵，远攻齐、楚，东并中山，西夺秦地，国威四播，做了三晋的盟主。到了西元前370年以后，因为三晋的自相攻伐，齐国又逐渐强盛起来，与魏争雄，齐威王（田和曾孙）、宣王父子也都是极能任贤的君主，他们设立了稷下馆，招致学士，任用驺忌为相，田忌、孙膑等为将，打败魏人，就代替魏国做了东方的霸主。

秦国在战国之初，不与诸侯盟会，东方人都把他看成夷狄。自从孝公任用卫人公孙鞅，定变法之令，奖励兵农，用重赏严刑来整齐人民，把人民都逼上了耕战一路，于是国势大强；他们迁都咸阳，夺取魏国的河西等地，河山之险，尽被占据，就开始做了七雄的领袖。

秦国强盛之后，诸侯合力打算对付他。那时有个周人叫苏秦的，提倡“合纵”之策，主张联合六国共同抗秦；他的政策实行了，秦国颇吃其亏。但是合了众弱以敌一强，其势不能持久，因此不久就另有一个魏人叫张仪的起来，提倡“连横”之策，主张六国连合共同服事秦人；他的政策也渐渐实行了，于是纵约破解，秦国统一六国之势就成立了。

那时齐、燕相攻。燕国的王，名叫子哙，他想模仿尧、舜，演了一剧禅让戏，闹得国内大乱，齐人乘机攻入燕都；但他们不能就把燕国吞并。不久燕国复兴起来，乘着齐衰，联合赵、秦、韩、魏等国起兵攻破了齐都。齐国虽也得复兴，但是经过一次大丧乱，国势就远不如前了。可怜齐、燕两国互相残杀，只是给予秦人以独霸的机会！

先是，秦人灭了蜀国和巴国（本属楚），占有现在的四川一带地方，地愈广，兵愈强，进一步离间开齐、楚的国交，起兵把楚军打败，又夺得汉中地方。隔了几时，他们又把楚王骗来拘住，于是楚势大衰。不料北方的赵国又在这时突然强盛起来，成为秦人的劲敌。

赵国的武灵王开始变法，下令模仿胡人，改穿骑射的服装，把人民训练得很强悍，起兵屡伐中山（中山被魏灭后，又复兴立国），辟地北到燕、代，西到云中、九原。他又想从云中、九原南捣秦国，不幸志愿未成而死，赵国的霸业就此告了结束。那时秦国的势力已发展到极盛的地步，连攻三晋与楚，辟地更广。后来秦王更用了魏人范雎的政策：对远的国家表示好意，对近的国家竭力攻击。他们先把周室（这时周已分为东西两国，天子只做个寄食的寓公）灭掉。到有名的魔王秦始皇帝即位，就次第攻灭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废去封建制度，确立郡县制度，这就造成了中国的第一个统一的国家。

战国时代，诸夏的民族和疆域越发扩大，北方今察、绥地方和东方今辽宁省地方，西方今四川省地方以及南方今湖南省地方，统统加入中国的疆域。原有的蛮、夷、戎、狄种族几乎完全融化入诸夏民族之中。这是怎样伟大的一个时代！在那时封建制度的组织几已完全崩溃，人民很多从白衣跃起为公卿的。同时工商业也大发展，大都市的富实程度，至于几万户，数十万口，竟有“车相碰，人肩相摩，连衣成帷，挥汗成雨”的情形。逐什一之利的商人致赀累巨万的更是指不胜屈。而各大国因互相竞争，奖励人才的事尤其积极进行。在这种环境之下，言论思想自由，学术的空气自然格外发达。那时有许多学派起来，最主要的，有儒、墨、道、法等家：各派有各派的主张，各派有各派的学问，非常热闹。哲学以外，科学文学也很进步。——这打破了商、周以来的纪录，造成中国学术的黄金时代。

要紧话说完。在这里，我们应把这部《春秋史讲义》的取材和编撰体例说一说：

春秋时代的史料，最重要的自然是《春秋经》和《左氏传》。这两部书的原来体例就是史，而且是便于人们取材的编年史。《春秋经》是鲁国史官所记的政府公报，每件事情都记载得很简单。有人说这部书曾经孔子修定，里面包含着许多的深奥意义，这种说法是不大可靠的。据我们的研究，这部书的体例很杂乱，很幼稚，似乎没有经过多大的修改。至于孔子有没有见过这部书，却还是疑问呢。大概这部书因为王官学术的解放，在战国时代已很流行，有些儒者看见了它，觉得它的记载很保存些封建时代的礼制，与他们梦想重现的乌托邦相合，因此他们便来“笔则笔，削则削”，造成现在的《春秋经》。他们进一步又替他们的老祖师孔子和这部书做媒。他们说：“这部书是孔子作的。孔子所以要作这部书，只因当时的乱臣贼子太多了，他想整顿纲常名教，所以奋身而起，代行天子的职权，把二百多年的诸侯大夫加以进退黜陟。这固然在文字上没有写明，但字里行间都藏着他老人家的褒贬的意思。”这样一来，鲁国史书的《春秋》便变成了孔门经典的《春秋》了。

到了汉初，有些人自称得到孔子的真传，替《春秋》写出了一部传，——这便是现存的《春秋公羊传》。再过了些时，又有些人另外写出一部《春秋传》，说的话和《公羊传》大同小异，——这便是现存的《春秋谷梁传》。直到西汉末年，又有人在皇室的图书馆里发现了一部最早的《春秋传》，——这便是《春秋左氏传》。据他们说：“《左氏传》是孔子同时人左丘明作的。左氏这人，他所爱的和所恨的完全和孔子一样，所以讲到春秋，这才是最靠得住的一部传。”但是，孔子作《春秋》的话尚且不足信，更哪里会有孔子同时人作的《春秋传》呢？现在《左传》里的话，在司马迁作的《史记》里固然引得很多，但他曾两次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可见这部书原名叫做《国语》，原来是与《春秋经》毫无关系的一部书。西汉末年人在这部《国语》中加进了许多不相干的解经的话，才把它改头换面，成为一部《春秋左氏传》。

这部号为“《春秋左氏传》”的改本《国语》，该是战国中晚年人所著的一部春秋列国史。它的原料大部分应是根据的各国史策。他们采取了当时的简单记载，加以渲染敷演，便成了现在的《左氏传》原本——《国语》。我们以为这部书所记的史事大半是可信的，但是里面的许多近于小说体裁的故事和书里的人们所说的话，则大半只是作者根据传说和想象而添入的，必不可信。

西汉末年人改编原来的《国语》为《春秋左氏传》，他们不知又在什么地方发现了一些春秋、战国以及秦、汉时人所记的春秋、战国史料的残本，便把它纠合补缀成一部新的《国语》，以补原来《国语》的空位。他们说：“左丘明作了《春秋传》，又把删下的剩余材料，著成了一部《国语》，以备后人考核异同。”所以他们就叫这部新《国语》为“《春秋》外传”，而名原来的《国语》——《左传》——为“内传”。但是在班固所著的《汉书·五行志》里引《今本国语》的话还称它为《史记》（这或许是根据西汉人的记载），这不能不叫我们怀疑到《今本国语》本来是没有这部书的。

《今本国语》在史料上的信实价值比《今本左传》还低，这只因《左传》作者所根据的原料比较多是当时的记载，而《今本国语》所根据的原料则大部分只是战国时的传说，它的敷演渲染的成分也比《左传》重得多。

在西汉中年，太史令司马迁著了一部伟大的史书，这部书后来称为《史记》——在当时称为《太史公书》，——它是我们中国所谓“正史”的第一部。这部书上从五帝记起，下到汉武帝时止，中间包括了春秋时代的历史。他所根据的原料，关于春秋时代的，大部分便是《原本国语》；此外他也采取了些其他的记载，有些是我们现在所看不到的。至于《史记》这部书的信实价值，关于春秋时代的部分，比《原本国语》也较低下。因为这么一部大书，在古代参考文籍不方便的环境中著成，自然错误很多；加以那时历史观念的不发达，历史方法的不精密，误收下不可靠的史料，自然也是有的。

古代人最重视彝器，一般君主和贵族们有了大事便要制器，器上很多是刻有文字的：有的是叙制器的缘由，有些是叙自己和祖先的功德。这种彝器上的铭文颇保存了些可宝贵的史料，比任何文籍的记载都可靠，因为是未经后人修改过的原始记载。从前人不知道利用它的史料价值，只把它当作骨董玩；偶然拿它来证证古文字的形象，就算了不得的用处了。从宋代到清代，因帝王和学者的提倡，出了许多收集和考释彝器文字的书籍。到了最近，便有人拿它来证明古代的历史。这确是利用史料方法的大进步！

我编这部《春秋史讲义》，所根据的大部分材料便是《春秋》和《左传》，有时斟酌参用些《国语》和《史记》的记载，而以彝器铭文补正文籍的缺误。至于《公》《谷》两传以及诸子百家的记载，我们觉得凡可信的都与《左传》相同，其与《左传》相异的事情，不是传说错误，便是年代差舛。我们不敢因求博而来骗人，只得统统割爱了。

本讲义原定分为政治史、社会史两部（政治史中也须讲到社会，社会史中也须讲到政治，两部分实在应该沟通了来讲，不过为编撰方便起见，暂分为两部）。但因政治史的材料比较多，预算起来，分量倒要超过社会史一倍多，所以改称政治史为“正编”，社会史为“附编”。

关于政治史部分，我是以郑、齐、晋、楚、吴、越六国的历史为核心，而统括其他各国的历史的。我们觉得主宰春秋初、中、晚三期的大势的，大致说来，只有这六国：郑、齐代表第一时期，晋、楚代表第二时期，吴、越代表第三时期。其他各国的内部的历史与春秋大势实在无甚关系，所以就都从简略了。总之，我这部讲义并不想编成一部新的《左传记事本末》，而只是想编著一部较有系统和剪裁的《春秋大事记》。

关于社会史部分，我想分为经济情形、社会风俗、政治制度、宗教学术四点来叙述。根据的材料是以《诗经》《左传》《国语》《史记》四部书为大本营。至于整理的方法，我想用异地域和异时代的历史来做比较，这可以使我们容易寻出一个系统来吸收材料。例如中国古代的封建制度在古籍里已不易看出真实的情形，倘若我们能参看些欧洲和日本的封建制度，便可以明白多多。又如古代的世族制度在古籍里也不易寻出一个究竟，倘若我们能参看六朝时的门阀制度，便也可以明白多多了。这种方法应用到极端，固然不免有“以意补史”的危险，然而这究竟也不失为历史研究法的一种。尤其是在古代社会史料缺乏的条件之下，除了利用比较的材料以外，还有什么办法？

附编

第一章　春秋时的农民生活与商工业

农业的发明便是文化的曙光：当人类在过渔猎的生活时，他们的行动是和禽兽没有多大的区别的。自从有了农业，人类开始定居，才有余暇来做别的工作，所以高等文化是随定居的生活而产生的。

种植的发明并不是很晚的事，据近代考古学家和社会学家的考究，欧洲等处在新石器时代已有很幼稚的农业了。在中国的新石器时代的遗址仰韶村里，最近也发掘出石制的耕器来，这证明了东西人类古代文化进展的速度并没有多大的差异。

殷虚出土的商代甲骨文字里已有“农、啬、甽{音quǎn}、圃、耤{音jí}、禾、黍、麦、米、稷、糠”等字，又有卜祷年岁丰凶的记载，这证明了那时农业与畜牧是并盛的；何况我们更知道商民族是因沉酗于农产品所制成的酒而亡国的！

周人更是以发展农业而强盛的民族，他们认了农神后稷为始祖，利用金属物制成的耕器，努力开辟田地，从国王以下都是“卑服即康功田功”，在《诗》《书》里叙述和歌颂农业的话不知道有多少，这可见那时确已是农业的全盛时代了。

据近人的研究，商代的农具似乎只是木制或石制的，到周代才用铜制的耕器。直到春秋时，铁器应用渐广：至迟在春秋中期以后，当已有铁制的农具了。又古代耕种的情形，是用脚压踏耕器入土又用手推发而工作，多半是两人合作的，这就是所谓“耦耕”。大致也到春秋中年以后，才有牛耕的发明（古代的牛是专作拉车用的）。孔子的弟子有名“耕”而字“牛”的，可以为证。

古代的田地分配制度，我们已不能详细地知道。我们只能大略地知道古代一切田地的所有权都属于贵族阶级，他们把田地分成两种：一种算是贵族自己的禄地，叫人民替他们耕种，耕种出来的收成完全归贵族自己，这种田便是所谓“公田”；另外一种田由贵族分配给人民，只许他们子孙相传耕种之后享用田里的出产，至于土地的所有权是仍属于贵族的，这种田便是所谓“私田”。公田的耕种，是人民对于公家所担任的义务，而私田出产的享受，便算是公家对于人民的报酬了。所以公田的出产便是赋税，此外私田或许也另有征收。若问公私田的分配分量如何，我们没有材料，不敢确实回答。

又有一篇号称周公所作而实际却是春秋时代鲁国的诗《七月》里记载当时农民的生活情形很是详尽。据它说：农民们一到正月，便修好农器；到了二月，就下去耕种；一直忙到八月，开始收获；九月里修筑场圃，预备把农作物送进去；十月里获了稻子，并酿制明春给贵人们上寿的酒。等到把农作物统统收好，便忙着去替公家修筑宫室，白天去揉茅，晚上绞绳；刚把公家的宫室盖完，便又快到开始播谷的时候了。在冬天，还要去打猎：打到狐狸，就替公子们制皮袍；打到野猪，便把大的献给贵人们，自己只敢偷藏了小的。他们除了耕田、盖屋、打猎以外，还要替贵人们去凿冰，凿下了冰就收进冰室，预备给贵人们夏天去凉快。

以上说的是男人们的工作，至于女人们呢？在春天阳光温和黄鹂歌叫的时候，她们手里提着篮子，循着小路去采桑叶来养蚕；八月里织麻布和收得的蚕丝，染成黑的、黄的和红色的，替公子们做衣裳。偶然遇到公子们高兴，她们还要含着一泡眼泪，跟着公子们回去，给他们去玩弄。

至于农民自己的生活是怎样呢？他们一年四季劳苦得像牛马一样，结果仍是“无衣无食”，冻得只是发抖。吃的是苦菜，烧的是烂柴；屋子被耗子咬得东穿西洞，只好拿些烂泥去涂涂，又烧些草料去薰薰，叹口气道：“老婆孩子们，你们就在这里住着过年罢！”到快过年的时候，他们杀了羔羊，也要献给贵人们；他们走到贵人的堂上去，用大杯捧上美酒，高声说：“万寿无疆！”

在《左传》和《国语》等书里记着当时国君贵族们对于人民的暴敛横征的情形很多。最详尽的，如当时齐国的百姓竟三分其力，“二人于公，而衣食其一”，这与后儒梦想的什一之制相差到怎样的程度？《论语》里记着鲁哀公问孔子的弟子有若道：“年成不好，国用不足，怎么办呢？”有若答道：“你何不行彻制（彻制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我们已不能很明白）？”哀公叹道：“我的二成的税尚且不够，如何谈得到彻制？”哀公所谓的二成的税，或许就是“二人于公”的“二”。那时公室向人民的榨取，确实不少了。

《七月》诗里所讲，还是农民的平居生活；到了有起事来，他们更是遭殃，筑城、打仗，哪一件不是农民的事。《诗经·豳风》里还有一首《东山》诗，大约也是春秋时代的作品。这首诗里叙述一个战士打过仗后回家时的情形：他回到家门外，看见屋子被蔓草罗络着了，小蜘蛛在门上结网，菜园已变成鹿儿的游戏场，萤火虫儿在闪闪地飞舞，鹤鸟在土堆上鸣叫；走进屋子，土老鼠尽在屋里跑。当他梦魂颠倒的她正在长吁短叹着洒扫房屋的时候，他恰巧回来了！他能回来，还是极可庆幸的事哩，不然，战场上已埋着他的骨头了！

人民私有土地制究竟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我们也不敢确实回答。据我们的猜想，或许春秋中年以后，人民便有私有田地的了。因为春秋初年以来，各国努力开疆辟土，新开发的农地必定很多，下层的农民乘此机会渐渐随意占有田土也是可能的；又贵族阶级传世过多，必有降为庶民的，他们或者尚有私有的田地，这也足使农奴们看样，得到了解放的机会。我们再看春秋时各国增加田赋，这或许也因人民私有土田过多，公田的税渐渐不够起来，所以不得不有这样的举动，也未可知。又郑子产制定田界的办法，恐也含些禁兼并的意思，这更足使我们猜疑到当时人民私有田地的事已盛行了。

农业维持了春秋时代的基本经济（这并不仅春秋时代如此，就是一直到了现在，这种情形也还未完全改变），同时商工业在这时也稍发达，当商代和西周时用贝做一种交易的媒介物，不久就有用铜仿造的贝，铜在很早的时候似乎已用作代价品了。（《易经》里有“资斧”的名称，或许古代又用斧斤为货币。）到春秋时如管仲和周景王等都有制造钱币的事，证明此时已有通行的钱币。但就大体看来，在春秋时贝和铜钱等等似乎都不曾普遍地当作财富行用，那时的商业似乎还没有完全脱离“以货易货”的阶段。

工商与庶民在那时是分立的（庶民就是农民）；工商和皂隶一样同属于官府，生活却半由自己维持。他们也同农民一样，以不改业为贵。商人受命于官府，往来各城邑，走贩货物。那时的商业似乎还没有深入于广大的下层社会，商人们差不多只是替贵族当差。他们所贩卖的货物，虽然也有丝、布、谷、米、畜牲、木料等类，可供下层社会的应用，但他们多注意于珠、玉、皮币等较珍贵的物品，以供贵族们的需求。商人在贵族阶级的眼光里，已被看成不可少的社会成员，因之有“商不出则三宝绝”的话。

商人的聚集地在市，当时所谓的市大约只是人民在大道旁按定时聚集的空地。那时似乎只有市，或许有些小规模的商场；至于固定的大规模的商店，那时是没有的。据《国语》的记载，管仲治齐，曾替工商们设立了定居的乡；可惜详细的情形怎样，我们已不能知道。那时的商业，也有税征：有廛{音chán}征，大约是征商场的税；有市征，大约是征市场的税；有关征，大约是征商货出入关口的税。商税也是国家的一笔大收入，所以那时的君主们也很注意“通商”的事。

到了春秋下半期，商业更兴盛了，那时的大都邑里已有能“金玉其车，文错其服”的富商出现，他们能得到贵族所不能得到的珍宝，他们能输纳小诸侯所能输的贿赂。又如孔子的门徒子贡也以“货殖”著名，而陶朱公的“三致千金”更是后世艳传的故事。《论语》里所记孔子等的说话也常常把“富”和“贵”并称，可见那时在贵的阶级以外，已有新兴的富的阶级起来了。

那时商业顶兴盛的国家有郑国，郑国因为处在当时“天下”的中心，一班商人们，西到周，北到晋，东到齐，南到楚，都有他们的足迹。他们在开国的时候，已与郑君订有条约：商人不背叛国君，国君也不强卖强夺商人的货物；商人有利市宝货，国君不得预闻。他们有了这种特定的保障，所以事业更容易发展了。现在且说两个郑国商人的故事：当鲁僖公三十三年，秦人起兵暗袭郑国，在半路上和郑国人到周地去经商的弦高们碰着，弦高探得他们的来意，便一方面假托郑君的名义，拿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只牛去犒师，一方面派人向郑君告警；秦兵觉得郑人已有防备，只好把袭郑的计划取消了。又当鲁宣公的时候，晋国大将知罃被楚人在战场俘虏去，有一位郑国的商人，在楚国做买卖，要想把他藏在衣囊里偷偷地运走；计策已定好，还没实行，楚人已把知罃放回。后来那位商人到晋国去，知罃待他很好，同已经救了自己一样；那商人谦谢不遑，就到齐国去了。从这上一件故事，可见商人的地位已稍抬高，他们竟能独自救国了；从这下一件故事，可见当时的商人颇能有道德的观念，他们已感染贵族的礼教了。

春秋时代的工业情形，记载太嫌缺乏，我们只能知道工人的聚集地在肆（工场），他们造成好的工艺品献给贵族，造成次的工艺品卖给人民；如当时精细的彝器和兵器之类，恐怕非有专门的工人是不能制造的。据《考工记》的记载，制木器的工人有七种，制金属器的工人有六种，制皮器和设色、刮摩的工人都有五种，制土器、陶器等的工人有两种；更详细的情形虽不能确知，但工业进步的状况不难推想而得。如南方吴、越一带都有著名的铸剑。至于工业的税制怎样，那也没有详确的记载可资参考，想来国家对于工业的税收也不少，所以当时国君们会有“惠工”的举动。

第二章　封建社会的组织与其动摇

无论哪种社会组织，都逃不了被经济状况所决定。“经济为历史的重心”这个原则，是近代东西史家已经证明了的。在幼稚的农业生产状况之下，所产生的社会组织是什么呢？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封建社会”。

“封建社会”这个名词的正确定义，就是名义上在一个王室的统治下，而实际上土地权和政治权却被无限制的分割，每方土地都有它的大大小小的世袭主人，支配着一切经济和政治上的权利，形成一种地主与附属土地的农奴对立的现象。由这定义来看，中国从西周一直到春秋中期，是封建社会的全盛时期；从春秋中期一直到战国末，是封建社会的破坏和蜕变时期。

中国封建社会的研究比较幼稚，我们要明白封建社会的真实状况，便不得不参看些西方的历史。

欧州中古时代的“封建社会”，据近代史家的叙述，大致是这样：

社会阶级以有无封地为标准。除了农奴和贱役以外，差不多人人都能在这个微分缕析的阶级制度中找到一个地位。贵族阶级中最高的是皇帝和国王等，其次的是诸侯，诸侯下有属臣，属臣下有陪臣等等。这和中国的封建制度完全相同。（所不同的，只是欧洲的封建社会有宗教制度参杂其间而中国没有。）

诸侯在名义上虽属于国王和皇帝等，但在实际上大都是独立的。他们和他们的臣属大抵是住在一个城堡之内，堡外有河沟和吊桥，可以御敌；堡内储藏着许多粮食和军火，可以支持外寇长时期的围困。堡的四周多是森林和田地，为农奴耕种的所在。他们完全有着一切生活上的设备。所以这些贵族不但在政治上是独立的，并且在经济上也可无求于人。这和中国封建时代的诸侯也很相像。

国王和皇帝们把领土分封给诸侯（或承认原有的大地主为其诸侯），诸侯又把领土分封给属臣，属臣又可把领土分封给他的陪臣。同时国王间可以互相臣属，小诸侯也可做大诸侯的臣属，以求保护。一个诸侯可以有两个以上的君主，一个属臣和陪臣也可以做两个以上君主的部下。凡是臣属对其君主都应尽从军、服役、纳税等义务。他们的制度非常纷繁细密，一时也说不完这许多。

他们的领土权是世袭的，继承这世袭权的，或是他们的长子，或是他们的诸子分受封土。凡是臣属只要能够对他的君主尽忠和服务，君主就不能无故夺回他们的封地。这样土地越割越碎，结果国王们对于领土的实权就几乎完全丧失了。

凡是农村土地，大致都为受封的贵族阶级所占有。农村里的居民大部分为附属于土地的农奴，只有很少部分的居民算是自由农。农奴中又有大农奴和小农奴之分。这种农奴不但其所耕种的土地为所属的地主所有，就是他们的身体行动也被地主支配着。每个地主的封土的一部分由地主保留做自己的食地，其余的则画成长方形分给农奴们去耕种。农奴应为地主作工并看耕地的多少缴纳一定数目的贡赋。他们都有代地主耕种食地的义务。但他们所受的耕地却又能传给子孙。

中国古代的封建制度正是与欧洲的十分相像。不过，中国的封建制度的后面却有一种奇异的宗族制度为其背景，那便是有名的“宗法制”。

“宗法制”据说是这样的：譬如天子世世相传，每世的天子都是以嫡长子的资格继承父位，奉始祖为大宗；他们的众子（包括嫡长子的诸弟与庶子）封为诸侯，为小宗。每世的诸侯也是以嫡长子的资格继承父位，奉始祖为大宗；他们的众子封为卿大夫，为小宗。每世的卿大夫也以嫡长子的资格继承父位，奉始祖为大宗；他们的众子各有食地，为小宗。凡大宗必是始祖的嫡裔，而小宗则或宗其高祖，或宗其曾祖，或宗其祖，或宗其父，而对大宗则都称为庶。诸侯对天子为小宗，但在本国则为大宗；卿大夫对诸侯为小宗，但在本族则也为大宗。据后世礼家的记载，宗法系统仅限于大夫以下，诸侯以上宗统与君统合，并不以宗法名。在宗法系统中，“大宗百世不迁，小宗五世则迁”。至于他们的详细情形究竟怎样，我们却不敢随意乱说。

又据近人的研究，宗法制是从嫡庶制来的。商代以前没有嫡庶制。周人创立嫡庶之制，本为天子诸侯等继统法而设；从继统法推到分封法，就产生出宗法制来。在宗法制之下，从天子起到士为止，可以合成一个大家族。这个大家族中的成员各以其对宗主的亲疏关系而定其地位的高低。封建制度以分封同姓为原则，天子的封诸侯，诸侯的封大夫，都依宗法系统而定；所以封建制度是由家族系统扩充而成政治系统。封建制度的继续是靠宗法制度的维系！（案：春秋时不行嫡长承继制的，据现在所知只有三国：楚国初行少子承继制；秦国初行兄终弟及制，他们到春秋中期以后才改用嫡长承继制；吴国在阖庐以前还是行兄终弟及制的。）

庶民以下似乎不在宗法系统的范围以内。虽然庶民在当时也有聚族而居的现象，但他们的宗族制大概是与贵族阶级两样的。据记载，庶人工商也有所谓“分亲”，至于他们的“分亲”制度怎样，没有一点材料，我们也不敢乱说。

中国真正的封建社会在时间上是限于周代。那时候所谓全天下的土地，在名义上都是“王土”；住在土地上的人民，在名义上都是“王臣”。但是实际上，当时的天下却是被分割成无数块的经济和政治上的单位。周天子高高在上，把他势力所及的土地分封给他的亲族和姻戚，这就是所谓“诸侯”（小诸侯附属于大诸侯）。至于先朝的残余和本来独立的国家与部落，在名义上也都被承认为周室统治下的诸侯。只有偏远和少数的野蛮部落，被鄙视为夷狄，而摈除于这个系统以外。

诸侯以下有卿大夫士，也各有领土，受诸侯的封予。卿大夫的家里又有所谓“家臣”，受卿大夫的封予；他们或有食地，或无食地，大概都属于“士”阶级。士以下有庶民工商：庶民是附属于土地的农奴，也有在官府服役的低级人员。据说农民和庶人的在官者之所得也分为好几层等级呢。至于工商也是附属于官府的执事人员，他们的地位似乎稍高，较近于自由民。士以上为贵族阶级，大致为有土有权的阶级；庶民工商为平民阶级，是无土无权的阶级。贵族与平民大致是世世代代继袭地位而不变的。

平民以下还有奴隶阶级。关于奴隶阶级的情形，传下的史料不多，我们不能详细知道。大致说来，他们是贵族阶级的私产，没有独立的人格的。他们以家为单位。在春秋时候，一个大贵族所有的奴隶可以多至几百家，甚至于千家以上。奴隶的来源，大半是征伐所得的俘虏，一部分是罪犯，他们的头衔也是世袭罔替的。

奴隶的职务是替贵族服劳苦的工作。他们的种类很多，有仆竖、阍人、寺人（男的）、婢、妾（女的）等等。据记载，庶民和奴隶中还分六层等级（庶民和奴隶的地位实在相差不多：在铜器铭文上，他们是并列的），那便是（一）皁，（二）舆（以上庶民阶级？），（三）隶，（四）僚，（五）仆，（六）台（以上奴隶阶级？），他们也互相统属着。至于详细的情形怎样，我们仍是不敢乱道。

贵族对于奴隶，可以尽力使用，可以随便送人，可以抵押，可以买卖，可以殉葬，可以随意处置他们的生死，像处置牛马器物一般。奴隶遇到特殊的机会，可以解放为平民。国君和大贵族的奴隶有时因得宠而至于做官执政，可见奴隶的解放实在比庶民还要容易。这是因为庶民是经常阶级，不可轻易变动；而奴隶却是一种特别的阶级，可有可无，而且他们比较接近于政权者，所以更容易翻身。

欧洲封建时代有一种“武士制度”，武士是诸侯们的属臣或陪臣，做诸侯或其他贵族的卫士的。凡能自备战马战具，有微田可以自活的人都可以做武士。武士在欧洲差不多是封建制度的维系者。在中国封建时代的“士”便很像这种“武土”阶级。（“士”的名词有广狭义的两种：狭义的“士”是指大夫士的“士”，便是武士阶级；广义的“士”是泛指一切的男子，便是士女的“士”。案：狱官也称为“士”，古代兵刑不分，可证“士”即武士阶级。）

本来封建时代的教育制度是文武并重的，凡是贵族阶级的人都要受过射御的训练，所以武士制度在封建时代便很容易起来。武士阶级是贵族阶级的底层，他们虽没有大封邑，但也有食田或俸禄可以维持生活，是一种地位较高的团体。他们分为几层等级：有的当官吏，有的当大贵族的卫士，有的当军队里的高级兵士。他们很讲究技艺和礼节，会行侠尚义，同时又会讲自由恋爱。最典型的武士，把荣誉看得重过安全，把责任看得重过生命；但同时他们又是不拘小节的。如孔圣人的高足弟子子路和漆雕开，便是这阶级里的代表人物。

从割据各地的大小封君到“公侯腹心”的武士构成了这秩然有序的封建社会。到耶稣纪元前七世纪以后，这种封建社会渐渐发生动摇了。动摇的原因，有外在的和内在的两点，现在分叙如下：

封建社会崩溃的内在原因，是封建制度本身发展过久，贵族阶级的人数一天天的增加，发生互相冲突、互相排挤的情形；它的结果使得贵族阶级的人许多急剧地降入下层社会。这使下层社会的民众慢慢有了智识，增加力量，能够对贵族阶级起反抗运动（这种情形在西周晚年已经有了，不过到春秋中期以后才渐渐显著起来）。同时，贵族阶级的政权也下移到少数的拥有实力的中下层人物；所谓“政在大夫”和“陪臣执国命”，便是这种病况的断案。那时各阶级的人物互相攻击得格外厉害，于是土地渐渐集中，竟有没有封土的大夫和无禄的公子公孙出现了。同时士阶级失业的人也非常之多。这下层阶级的反抗和土地分配制度的改变使封建社会受了致命伤！

封建社会崩溃的外在原因——也可以说是摧毁封建社会的原动力，——是产业的发达。铁制耕器和牛耕的发明与农业技术的进步，使农村日加开发。同时铁器又使手工业进步。农业与工业的发展又促进了商业的发达。进步的农工商业便提高了人民的地位，使上层阶级格外容易倒塌。到了大夫取得诸侯的地位，武士成了文士，吸收下层阶级的优秀分子，另组成一个社会中最有势力的阶级时，封建社会的命运已大半告终了！

欧洲的封建社会受了工商业发达的打击而崩溃，中国封建社会崩溃的真原因和欧洲也差不多。但中国因受了地理环境的限制，发达到佃农制的社会就终止了；欧洲却因地理环境的适宜而发达成资本制的社会。这东西文明进化史的不同，又证明了公式化的唯物史观者的错误！

第三章　男女关系与婚姻习惯

一般人都以为“男女有别”是三代圣王传下的教训，在很古的时候，整个社会的男子与女子已经“不相授受”和“不通音问”了。这个观念至少可以说有一半是错的！我们谨慎些说，“男女有别”，在战国以前，只是上层贵族间所守的礼教；至于中等以下的阶级，满没有这回事！

我们先从最可靠的《诗经》里看看当时（春秋时）中等以下阶级的男女间的关系：号称周初的诗而实际上大半是西周以后的作品《召南》里有一首《野有死麕{音jūn}》，它叙述一个武士向一位闺女求爱的情形：“他用白茅包了一只死鹿，当作礼品，送给怀春而如玉的她。她接受了他的爱，轻轻对他说道：‘慢慢地来呀！不要拉我的手帕呀！狗在那里叫了！’”这首诗证明了那时的男子可以直接向女子求爱。男女们又有约期私会的，如《邶{音bèi}风》的《静女》的作者说：“美好的女儿在城角里等候我，我爱她，但找不见她，使我搔着头好没主意。她送给我一根红色的管子，又送给我一束荑草，这些东西是何等的好——唉，我哪里是爱的这些，只为它们是美人的赠品！”又如《鄘风》的《桑中》记着一位孟姜在桑中的地方等候她的情人，又在上宫迎接他；相会过之后，就到淇水上送他回去。我们看那时女子们的行动是何等的自由。她们可以到东门外像云一般的团聚游玩，她们可以同男朋友坐在一辆车上或并肩行走去游玩。

据说，郑、卫两国的风俗是最淫乱的。在卫国的诗《邶风》里有一首《新台》，这首诗从前的经学家说是卫国人做了讽刺卫宣公当扒灰老的，这实在是笑话！我们看看这首诗里说些什么话：“新台下面河水弥弥漫漫地流着，我们所需要的是美丈夫，可恨只见了许多丑汉！渔网本为打鱼设的，不料投进了一头鸿鸟。我们所需要的是美丈夫，可恼得到了一个驼背老！”这原是一首女子们自由求配偶的戏谑诗歌。在《郑风》里有一首《溱洧{音wěi}》，里面记述得更是热闹：“溱水与洧水正在慢慢地流呀，男的和女的手里拿着兰花正在玩呀。她说：‘我们一同到那边去玩玩罢？’他答道：‘那边已经去过了。’她又说：‘再去玩玩也何妨！’他就和她来到洧水之外，这真是快乐的地方呀！男人们和女人们尽说着笑话，采了芍药花，他送了她，她又送他。”这是怎样美丽的一幅仕女春游图的写真！

但是她们也有时被家长们监视着，《郑风》里就有一首诗记着一位闺女被拘禁的呼声。她嚷着：“仲子啊！你不要跳过我的墙，你不要折了我家种的桑。并不是我爱惜这些东西，只因怕我的父母哥哥们说闲话呀。你固然是可爱的，但是父母哥哥们的闲话也是可怕的呀！”

他们和她们固然“邂逅相遇”，就可以“适我愿”，但是这样容易的结合，自然有许多流弊出来。《郑风》里还有两首诗记着：“她循着大路，牵着他的衣袖，对他央告道：‘你不要讨厌我呀！旧好是不该轻易忘记的呀！’”这是一位柔弱的女子被男子遗弃时的悲声。“你如还爱我，我就牵了衣裳涉过溱水来会你；你如不爱我，难道我就找不到别人？无赖汉呀你好无赖也！”这是一位泼辣妇对付她的无情男子的痛骂。

大家读了上面的叙述，不免感到当时下层社会男女间只有自由的结合而没有较严格的婚姻制度。你们如果有了这种观念，我又要告诉你们，这是错的！他们的确也有较严格的婚姻制度存在着：“怎样种麻？先须把田亩横直耕耘好。怎样娶妻？先须禀告自己的父母！”“怎样砍柴？非用斧子不可。怎样娶妻？非请媒人不得！”在这两段话里，证明了那时的正式婚姻已需要“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了。

请不到好的媒人，婚姻是要“愆{音qiān}期”的。得不到“父母之命”便怎样呢？《鄘风》里记着一位叛逆的女性的呼声道：“柏树做成的舟，正在河中飘流，那位头发披向两面的他，才是我的好配偶。我至死也不变心。呵，那像天帝一般威严的母亲！你真太不原谅人了！”她甘心殉情了。

当时有势力的男子为了得不到女子的爱，甚至拿打官司去压迫对方，《召南》里又有一首诗记着一个女子反抗强暴的男子的说话：“谁说雀鸟没有角？它已经把我的屋子触穿了。谁说你没有财产？竟至于拿打官司来压迫我了。但是无论怎样，我是决不和你同居的！”但是有时女子们也很需待男子来求婚，她们嚷着：“梅树的叶子落完了，梅果儿已装满一篮子了。求我的男子们呀，你们可以来提亲了！”看她这样的迫不及待！

正式的婚姻虽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结合，但也有先期由男女双方自己私订终身的。例如《邶风》的《击鼓》记着一位战士和他的爱人在“死生契阔”的当儿订成了婚约，“手搀着手，甘心偕老”。又如《卫风》的《氓》诗记着一个女子自述半生的经过道：“呆蠢的他抱着布来买丝；他并不是真来买丝，实在是来和我商量订婚的事。我送他涉过淇水，一直来到顿丘，对他说：‘并不是我故意愆期，只因你没有请得好媒人来。请你不要愤怒，我们就在这个秋天订婚期罢！’”在这段话里，使我们知道男女的婚姻可以由双方自己谈判，但是其间也缺少不了媒人。

这种半自由恋爱的婚姻也会收到坏结果的。《氓》诗的作者叙述他们订婚之后的情形：“我常常站在缺墙上远远盼望那从复关里出来的他；看不见他的时候，哭得眼泪汪汪。好容易见到了他，又喜笑，又谈话；据他说：‘在卜筮里得到的卦象也不差。’他就用一部车来，把我和我的积蓄一同带到了他家。我在他家里整整做了三年的主妇，吃了不知多少的苦，早起晚睡，一刻不得闲功夫，这也算对得住他了；却不料，他如愿之后，渐渐变起心来了，把我遗弃掉。我的兄弟们不知细情，背地里只管冷笑。想起从前，我们小的时候，海誓山盟，何等要好。万想不到，会有变卦的今朝，我自己懊悔也来不及了。奉劝天下做女儿的，你们不要再与男子们相好了！男子们的心真是永远的不可靠！”

以上所记述的都是下层阶级（包括下等武士和庶民等）男女关系和婚姻习惯；至于中上层阶级，男女间似乎是有较谨严的礼制的。战国人所传的《礼经》中有一篇《士昏（婚）礼》，记载着“士”阶级的婚礼很是详细，参以别种记载说起来，大致是先由媒人提亲，继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和请期等礼。纳采、纳吉、请期都是用雁做礼物，纳征用币（十匹黑帛，两方鹿皮）做礼物。到了婚期由新郎亲迎新妇回家成婚。详细情形，不必赘叙。我们再从较可靠的书籍里寻取春秋时中等以上阶级的婚姻习惯。

春秋时卿大夫们的婚姻是很讲究门第的，他们所娶所嫁，往往是他们的敌体的人家，这国的贵族和那国的贵族常常借了通婚姻以结外援。他们也有时上娶嫁于国君，或下娶嫁于庶民，但这似乎只是例外。他们除了正妻之外（极少的例外，诸侯与大夫的正妻也可以有两个以上），还有许多妾，多妻主义在贵族社会里差不多人人实行着。他们的正妻需要正式媒聘，至于妾，则有些是正妻的媵女，有些是奴婢升上的，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他人赠送的，有些是淫奔来的，有些甚至于是抢夺来的。不好的妻可以赶掉，不好的妾自然也可以赶掉，送掉，甚至于杀掉。被赶掉的妻和妾同寡妇一样可以随意改嫁，卿大夫们娶再嫁的女子为妻丝毫不以为耻辱，贵族的女子再嫁在当时人看来真是平淡无奇的事。例如郑执政祭仲的妻曾教导她的女儿道：“凡是男子都可以做女人的丈夫，丈夫哪里及得父亲只有一个的可亲。”这证明了当时女子对于贞节是不大注重的，虽然例外也很多。

现在且说几件春秋时贵族阶级的婚姻故事：当鲁昭公的时候，郑国大夫徐吾犯有个妹子长得很美，郑君的宗室公孙楚已聘为妻，不料另一宗室公孙黑又叫人去强纳聘礼。徐吾犯为了这件事很着急，就去报告执政子产。子产道：“听你妹子的意思，随便嫁给哪个都可以。”徐吾犯就去请了公孙楚和公孙黑两人前来听他妹子的选择。公孙黑打扮得很漂亮进门，陈列了礼物然后出去。公孙楚穿着武装进门，向左右拉把射箭，射完了箭，跳上车子就走了。徐吾犯的妹子在房里看了，说道：“子皙（公孙黑）固然长得好，但子南（公孙楚）却是个丈夫的样子。”于是她就嫁给公孙楚。在这件故事里可以看出当时女儿眼光中的标准丈夫，是要纠纠武夫的样子的。我们知道郑国最著名的美男子是子都，他就是一个能与勇夫争车的力士。再看当时人做的诗，对于一位名叫叔的称颂，也是歌咏他的“善射”“良御”和“袒裼暴虎”，他膺得了“洵美且武”的称号；而“将叔无狃，戒其伤女”，似乎还是当时女儿们对于这位“叔”的一种轻怜密爱呢？

又当鲁宣公的时候，陈国有一个大夫叫夏征舒，他的母亲夏姬是郑国的宗女，著名的美人，她的美名引得陈国的君臣争着与她发生关系，结果弄得君死国亡，夏姬被掳到楚国。楚庄王想纳她做妾，只为听了大夫申公巫臣的谏劝而作罢。执政子反也想要她，仍被巫臣劝止。庄王把她赐给臣下连尹襄老，连尹襄老战死，她又与襄老的儿子通奸了。不料巫臣早想占有这朵鲜花，就暗地派人劝她回到娘家郑国去，说自己愿意正式聘娶她为妻。他用尽了心计，才把夏姬送回郑国。夏姬刚回到娘家，巫臣就派人去提亲，郑伯答应了。后来巫臣就乘楚共王派他到齐国去的机会，带了全家动身；一到郑国，就叫副使带了聘物回报楚王，自己却接了夏姬一同逃奔晋国去了。像夏姬这样淫滥的女子，堂堂大国的大夫竟至丢弃了身家去谋娶她，当时也没有什么人批评巫臣的下贱，可见那时人对于女子的贞节观念是怎样的与后世不同了。

但是事情也不可执一而论，我们试再说一个故事：当鲁定公的时候，吴人攻入楚的国都，楚昭王带了妹子季芈等逃走，半路遇盗，险些送掉性命。幸运落在他的一个从臣钟建身上，他把季芈救出，背起来跟着楚王一起跑。后来楚王复国，要替季芈找丈夫，她谢绝道：“处女是亲近不得男子的，钟建已背过我了！”楚王会意，便把她嫁给钟建。在这段故事里，又可见贵族间男女的礼教究竟是比较谨严的。又如有一次宋国失火，共公的夫人伯姬（鲁女）因等待女师未来，守礼不肯出堂，竟被火烧死，这也可以证明当时贵族女子是怎样的有守礼的观念了。

从国君以下的贵族的婚礼，一样也用媒人，一样也由父母之命决定。国君们的妻子大致是从外国娶来的。他们寻常的嫁娶，是派臣下送迎。他们娶一个妻子，或嫁一个女儿，照例是有许多媵女跟随着。这种媵女的制度似乎通行于各级贵族之间。她们大致是正妻的姊妹或侄女等以及底下人，也有些是友好的国家送来的陪嫁。

周人的婚姻制度，有一条极严格的定律，一直流传到后世，那便是“同姓不婚”制（到了清末，改同姓不婚为同宗不婚）。他们以为同姓结婚生育便不繁殖。虽然那时的国家或氏族也有因相好而互通婚姻，破坏了这条定律的，但例子究竟不多。

我们现在先把姓氏制度说一说：原来“姓”和“氏”两个名词在古代是有分别的。姓大约是母系社会的遗传物，凡属一系血统下的男女共戴着一姓。姓之下又有氏，氏就是小姓，是一姓中的分支，但“氏”似乎只是贵族阶级特有的标帜。据古书的记载，诸侯以国名为氏，是天子所赐给的；大夫以受封的始祖的别字为氏，或以官名为氏，又或以邑名为氏，是诸侯所赐给的。氏或称为“族”。大约以字为氏族的大夫多是公族，他们的定例是这样的：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就把他的祖的字为氏族。但也偶有例外：有以祖的名为氏的，有以父的名字为氏的，又有以伯仲叔季等为氏的。至于以“官”或“邑”为氏族的则大致是异姓的大夫，但也有同姓的公族摹仿这种例子的。又大夫的小宗也别有氏，大概也是用始祖的名字或官职地名等为氏的。他们的例子非常纷繁。当时的大夫又有以国名为氏的，如陈氏；有以爵名为氏的，如王氏、侯氏。

在周代，男子称氏不称姓，女子称姓不称氏。因为同姓不婚，所以妇人系姓非常重要。但在那时男女结婚，只要不是同姓（买妾不知其姓则用卜来解决），世代层是可以轻忽的：如侄女可以从姑母同嫁一夫，或继姑母为前后妻；舅舅也可以纳甥女为妻妾。

从较可靠的史籍里看，贵族的女子有师傅等跟着，似乎不能轻易自由行动。又据后世的传说，周公已定下了“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的礼制。但是在事实上，春秋时贵族男女非礼奸淫的事却多到不可胜计，有嫂子私通小叔的，有哥哥奸淫弟妇的，有婶母私通侄儿的，有伯叔父奸淫侄媳的，有君妻私通臣下的，有君主奸淫臣妻的，甚至有子通庶母，父夺儿媳，祖母通孙儿，朋友互换妻子等令人咋舌的事发现。至于贵族男女间自由恋爱的例子也很多，如鲁庄公与孟任私订终身，阳封人的女儿私奔楚平王，斗伯比私通子的女儿等都是。这可见在春秋时代，非礼的男女关系和婚姻，无论在贵族或平民间都是盛行着的。

第四章　世族与世官制度

中国人只有家族观念而没有国家观念，这是谁都知道的。但是这种民族性的养成，便是肇始于商、周，立基于春秋，而牢固于六朝的。我们知道商代是氏族社会的末期，那时整个的国家便是氏族的集团，没有纯正的政治组织，所以也没有国家观念。周代创立真正的封建制，国家规模虽渐次形成，但是为封建制度的基础的宗法制度则仍是从氏族社会里滚出来的物事。关于宗法组织和封建制度，在第二章里我们已经约略叙述过，现在且挑那为春秋时代政治中心的世族阶级来详细的谈一谈。

世族就是大夫的氏族。他们有细密的宗族组织，世世代代拥有土地和势力，所以唤做世族。——世族实在就是列国内部的小国家。这种世族制自然是起源于封建制和宗法制的。——宗法是统驭家族的原则，封建是扩充家族系统为政治系统的原动力，世族便是混合家族和政治的系统而用宗法来支配的一种特殊团体。

春秋时的贵族阶级既有固定的封土，又有固定的政权，所以能够收聚族众，成为一种半政治式的宗族组织。我们既知道那时的大夫就是小国君，国君的地位和土地是世袭的，所以大夫的地位和土地也是世袭着的。（据后世的记载，只有楚国的制度，世族再传，君主就把禄地收回，但未知确否？）

世族的大夫在他们的封土内，可以自由筑城，可以自由设置军队。春秋时大国的大世族，封土可以多至几十邑以至于百邑以上，兵力也可以从几千人以至于万人以上。他们实力最大的足以与一个大国交战。他们地位之高，有时要胜过一个次等国家的君主。

大夫也有宗亲和家臣们襄助着治理封土和族内的政事，族内的人称大夫为主或宗。他们凭借着伟大的势力世执国政，上挟王侯，下治庶民，在当时各国的实力差不多都是寄存在世族之上的。

春秋时各世族的封土和势力也同列国一样，有大小强弱的分别。他们起初似乎是以官爵为等差的；但也没有严格的限制，春秋时有实权的大夫的封土和势力尽可以比卿还大还强。

在世族团体中，全族的人休戚相关：一人好了，一族便跟着好；一人失了势或犯了罪，甚至于全族覆灭。那时的宗族差不多有生死个人的力量，所以春秋时的贵族阶级受着两层统制：在君统以外，他们还戴着一个宗统。

宗族的观念笼罩了个人的人格，同时也掩蔽了国家的观念。世族阶级的人肯牺牲自己或近支的亲属去维持整个的宗族；也有因维持宗族的地位而立时反叛国家的。

春秋列国的大世族，如周有周、召、单、刘、尹等氏；鲁有仲（孟）、叔、季三家和臧、东门等氏；晋有栾、郤、狐、赵、韩、魏、知、中行、范、羊舌、祁、先、胥、伯等氏；齐有高（文公后）、国、崔、庆、栾、高（惠公后）、陈、鲍等氏；宋有华、乐、皇、鱼、荡、向等氏；卫有孙、宁、孔等氏；郑有良、游、国、罕、驷、印、丰等七穆之族；楚有斗、成、蔿、屈等氏。此外秦和吴、越等国的世族，则不甚可考了。

世族中以同姓公族的地位较为稳固，如周的周氏因作乱而被杀及出奔，但其后裔仍得世世在位；鲁的仲、叔、东门、臧诸氏，齐的国氏，宋的向氏，楚的斗氏等也是如此。而鲁、卫的公族势力尤为强健，甚至于随意的驱逐国君，使他们终身不得复国。此外宋、郑的公族势力也极大，异姓都不强盛。鲁、卫、宋、郑四国真称得起是当时盛行亲亲主义的模范国家了。只有晋国因惩曲沃之乱，削损公族势力不遗余力，到后来异姓代为公族，却变成了异姓贵族的天下。

跟着世族制度而产生的，是世官制度。世官制度，就是世袭的贵族用了特殊阶级的地位世世做官，执掌国政。但在这里有一点应当特别声明的——便是世官并不就是世职。战国以前，世袭一种官职的贵族固然很多，但也有世官而不世职的。各国的非专门性质的大官职，大致是由世族们以声望和资格禅代着担任。如大夫士的地位虽可由各世族世袭着，而卿的地位就比较的要以声望和资格荐升了。

那时也有一种选举制度，选举的方法是从贵族中拣取有劳资和才干的人来担任重要的官职。用那时的话来说，便是“赏功劳”，“明贤良”和“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德，赏不失劳”。所以他们既主张“择善而举”，却又同时主张“举不踰等”。

在宗法社会和封建社会里最重要的观念，是“亲亲”和“贵贵”，决没有一个庶人可以突跃而为卿大夫的。那时的贵族都以宗法的身份和门第互相标榜着。他们的口号是“亲不在外，羁不在内”。国君们倘若“弃亲用羁”，便要被世族排挤掉。所谓“昭旧族，爱亲戚，尊贵宠”，是与“明贤良”“赏功劳”并举的主义。他们以“贵有常尊，贱有等威”为礼；如果有“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的情形，那便是逆礼了。

春秋时的世族眼光里只有“守其官职，保族宜家”二事，他们以为这样才能使“上下相固”。如果弃了官则族便“无所庇”，上下的制度就要紊乱。因之世族制度便与世官制度联结而不可分了。

这种根深蒂固的世族制到春秋中年以后才随着封建制而渐渐摇动。关于世族制衰微的原因也和封建制大致相像，约略说来，共有四点：

第一是土地制度的转变。春秋中年以后，土地渐次集中于各大族，失土的世族较前大增；一面人民私有土地制似也萌芽：上下内外两面的夹攻，使得世族的阶级开始崩溃。

第二是世族内部的倾轧。春秋中年以后，大世族的势力发展到了极度，因之互相兼并，被倾轧的大小世族中人许多降为平民。世族的人数一少，阶级便更维持不住。何况为世族制度基础的封建制度也正在同时崩溃着！

第三是尚贤主义的兴起。春秋中年以后，各国竞争愈烈，任用贤才的观念也格外发达，士以下的阶级渐次抬起头来；又因教育的普及，平民的势力格外容易发展，这使世族的地位急剧地倒塌。

第四是宗族观念的中衰。春秋中年以后，封建组织渐渐向统一国家转移，因之宗族观念的一部便被国家观念所取代。到了战国，“治国平天下”的学说大张，于是世族制度便不由得不完全崩溃了。

世官制度是世族制度的寄生物，世族制度一倒，自然世官制度也就跟着毁坏。

春秋时的世族制与六朝时的门阀制是极相像的，我们在这里且顺便一看六朝时的门阀制——它能使我们格外明白些春秋时世族的情形！

六朝时的门阀制度起源于三国时魏国所建立的一种特别的选举制度，那便是历史上有名的九品中正制。九品中正制是在各州郡置立中正的官，把人民品评为九等，朝廷按着中正所评定的品第选用人才。这种制度本是很有平等的精神的，但不幸因为它产生在古代的阶级社会（秦、汉以后的中国社会在土地制度上是佃农制，在政治制度上是准封建制）里，中正的官本就由著姓士族去充任，所以造成了一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高门华阀有世及之荣，庶姓寒人无寸进之路”的极不平等的结果。到了后来，“尚姓”之风大盛，甚至于“位宦高卑”都依家牒而定了。

古代的“官有世胄，谱有世官”的制度既经重建，于是门阀观念就此确立，“士庶缅绝，不相参知”的情形也就复现起来。当时又因民族迁徙的标榜，有所谓侨姓、吴姓、郡姓、国姓之分；这四姓都是当时的贵族。侨姓是中原士族跟随晋帝南渡的，吴姓是原处江南的大族，郡姓是留居中原的世族，国姓是外来异族中的贵族。四姓之中，以吴姓的地位为较低，是一种被压迫的民族。那时郡姓之中又有甲、乙、丙、丁等姓之分。五花八门，真叫我们摸不清头脑。

那时的贵族也各以等差占有田地，又各以其品的高卑荫其亲属，又得荫人以为衣食客和佃客，几乎完全恢复了封建时代的情形。在那时，“以贵役贱”又成了“定制”，“士庶区别”复成了“国章”。世族与寒门不通婚姻，不相礼接，在政治和社会上种种区别，不可胜记。庶民的被压迫情形真不亚于春秋以上！

在门阀制度之下，也是“殉国之感无因，保家之念宜切”，世族专权也同春秋时代一模一样。他们也以内部的腐败而权下移于寒人了。不过他们的地位既从选举制度的改革而成立，也终从选举制度的改革（隋、唐改九品中正制为科举制）而消失——这一点是和春秋时代的世族略有不同的地方！

第五章　地方制度与城邑建筑及人口

在古代部落林立，迁徙无常的时候，是谈不到有什么严密的地方制度的。从流动的部落组织向定居的国家组织转移，才渐渐有城邦和乡鄙等出现。自商代到春秋，其间地方制的变革自然很多，我们但就本章的题目一叙春秋时的地方制度。

春秋时普遍的地方组织，大致是这样：人民聚居的地方唤做“邑”，邑的大小范围没有一定，有的有城垣，有的没有。大而有城垣宗庙的唤做“都”，都大致是列国大夫的封邑，或重要的城镇。诸侯所居的首都唤做“国”。国、都、邑，是那时列国大小城镇的三层等级。天子所居的首都唤做“京师”，师是军队所驻的地方的专称，京是大的意思。

城外有郭，大致城外郭内的地方唤做“乡”，郭外唤做“郊”，郊外唤做“遂”；又有“牧”“野”等名目，也是指城乡外的地点。

地方上的细密组织，有“邻”“里”“乡”“党”“州”等名目，其详细的区划已不可确知。大致是以家为本位，合若干家为一邻，合若干邻为一里，合若干里为一党，合若干党为一乡。州大致是与里差不多的地方组织。

春秋时秦、楚、晋、齐、吴诸大国内又有一种新起的地方制度，那便是后世所称为秦始皇帝创制的郡县制。在后世所称为周初的书《周官》和《逸周书》里已有郡县的名称，是一种国都郊外地域的区划。有的说二千多家为一县；有的说方百里为一县，一县为四郡。据《逸周书》说，县也有城垣，大的当国都三分之一，小的当国都九分之一。《齐语》上也记管仲治齐定郊外九千家为一县；《周官》又有县师的官职，后人注说，王都四百里以内的地面唤做县。这些记载虽不可尽信，但可从中看出县郡名义的原始——县和郡本是国都郊外的地方区划。

从铜器铭文和《左传》《国语》《史记》等书观察春秋时的县郡制，有如下的一些记载：

秦武公十年（鲁庄公六年），秦人灭邽冀戎，创立县制。十一年，又把杜、郑两国并为县属。鲁僖公九年，秦人纳晋惠公，惠公对秦使说道：“秦国已有着郡县了。”以上是秦国有郡县制的证据。它大约创始于春秋初年。

楚文王立申俘彭仲爽为令尹，并申、息二国为县。申、息之灭都在鲁庄公时，可见楚国的县制也大约创立于春秋初年，与秦国不甚先后。

鲁宣公十一年，楚庄王攻破陈都，想把陈国改为楚国的县，后来听了大夫申叔时的话才作罢；当他责备申叔时不贺他破陈的时候，曾说道，“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可见楚国的县长是称公的。

宣公十二年，楚庄王破郑，郑伯哀求庄王道：“您如肯不灭郑国的社稷，叫郑国改了礼节服事你，等于您国内的九县，那就是您的恩惠了！”可见那时楚国的县在那时已很多。

鲁成公六年，楚兵伐郑，晋兵救郑侵蔡，楚将公子申、公子成带了申、息两县的兵救蔡，与晋兵相遇。晋将说道：“我们起了大兵出国，如只打败楚的两县，很不值得；如还打不败他们，那更是耻辱了。”楚的两县的兵力已足与一个大霸国开战，楚县之大于此可见了。

鲁襄公二十六年，楚、秦联军侵郑，楚将穿封戌俘获郑将皇颉，楚王的弟王子围（后来的灵王）和他争起功来，由大臣伯州犁做公证人，他对着俘虏把手上抬指着王子围道：“这是寡君的贵弟。”又把手放下指着穿封戌道：“这是方城外的一个县尹。”那么，县长又称尹了。

鲁昭公八年，楚人灭陈为县，命穿封戌为陈公。十年，晋叔向道：“楚王讨陈，号称安定陈国；陈人听命，他就把陈并为属县。”是年，楚王灭蔡，在陈、蔡、不羹等地方筑了大城，命公子弃疾为蔡公。十二年，楚灵王在州来阅兵，很骄傲地对臣下说道：“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都畏我吧？”楚的大县的赋有千乘之多，几乎可以与当时的一个次等国家相比并了。——以上是楚县的记载。

鲁僖公三十三年，晋兵破白狄，大将郤缺斩获白狄子，晋襄公赏给荐郤缺的胥臣以先茅（人名）之县。这是晋县见于记载之始，在此以前晋国当已有县制了。

鲁宣公十五年，晋将荀林父灭赤狄潞氏，晋景公赏给保奏荀林父的士贞子以瓜衍之县。

鲁襄公二十六年，蔡臣声子对楚令尹子木说：“伍举奔晋，晋人将要给他县，以与叔向相比。”

三十年，晋平公的母亲悼夫人颁赏食物给替她母家杞国筑城的役人，其中有个绛县人因为年老无子，也去受食。大家问起他的年纪，已有七十三岁。执政赵孟就问绛县的县大夫，知道这老人本是他的属吏，当下就召这老人来当面谢过，分给他田，命他为绛县的县师，而把他的上司舆尉废了。在这段记载里，可以知道晋国的国都也是立为县的。（绛是晋的国都。）

鲁昭公三年，晋侯把州县的地方赐给郑臣伯石。这州县本是栾氏的邑，栾氏出亡，范、赵、韩三家都想把它据为己有。赵家说：“州县本属于温，温是我家的县。”范、韩两家说：“州县从别属郤氏以来已传了三家了。晋国的别县（大县的分县）并不止州一个，大家都不能把从自己食邑里分出去的县收回。”赵家听了这话，只得罢了。到了赵家当政，又有人劝他乘机收取州县，赵文子说：“我快要不能治我自己的县了，要州何用？”韩家就乘赵家放弃的机会替伯石请得了州县的赏。七年，郑执政子产替丰氏（伯石后人的氏）把州县归还晋国，晋侯又把他赐给韩家；韩家因自己先前说了过度的话，不好意思自取，就把它向宋臣乐大心换得原县的地方（也是晋国赐给他的）。在这段记载里，又可以看出晋县往往是大夫的封邑，小县有从大县分出的，分出的原因有些是因为给别个大夫做封邑了；又大夫可以治自己的县，国内的县并可以赐给别国的臣子做封邑。

昭公五年，楚灵王想刑辱送女来的晋大夫韩起和叔向，大夫薳启彊{音qiáng}对他报告晋国的实力，道：“韩家所属的七邑都是成县（大县），晋国如失了韩起和叔向，他们必定尽起十家九县的兵力九百乘来报复，其余四十县四千乘的兵力作为后备，那就了不起了！”在这段话里又可看出晋国的大家可以有数县的食邑，大县每县有一百乘的兵力，那时晋国全国的大县共有四十九个。

二十八年，晋国灭掉祁氏和羊舌氏，把祁氏的田分做七县，把羊舌氏的田分做三县，各立县大夫。这又可见晋县愈分愈小，大约是大夫分赃的结果。

鲁哀公二年，郑兵替齐人转送粮饷给晋的亡臣范氏，晋将赵鞅带兵与郑兵在铁地开战，赵鞅下令道：“打胜敌人的：上大夫受一县的赏，下大夫受一郡的赏。”在这两句话里证明了晋也有郡制，但比县为小。

《战国策》记知过劝知伯破赵之后，封韩、魏的臣子赵葭、段规各以一个万家的县。这条记载如可信，则春秋、战国之间，晋县的富庶已很可惊了。——以上是晋国郡县的记载。

齐县除见于《国语》之外，又见于铜器铭文。《齐侯钟铭》记齐灵公把釐（莱）邑的三百个县赐给一个唤做叔夷的人，又命他治理釐邑。这证明了齐县是极小的，一邑之内已有三百个县，三百个县可以同时赐给一个人。查《论语》记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这所谓“三百”当也是三百个县。又铜器《子仲姜镈铭》记齐侯赐给一个唤做叔的人二百九十九个邑，这邑也极小，与“其县三百”的县差不多的大。（《齐语》说三十家为邑，《论语》也有“十室之邑”的话，当即指这种小邑。）

《晏子春秋》记齐桓公赐给管仲狐邑与谷邑十七县的地方。《左传》和《晏子春秋》又记齐庆氏亡，诸大夫分赃，把邶殿的邑六十鄙送给晏婴，晏婴不受。县和鄙是差不多的区域名称，都是邑内的小区域。但《说苑》又记景公赐给晏子一个千家的县，这记载如可靠，则齐县确也有较大的了。总之，从铜器铭文和古书记载看来，齐国的县制是特别的，实在还没有脱离乡鄙制度的规模。

吴国的县郡制见于《史记》。王余祭三年（鲁襄公二十八年），齐相庆封奔吴，吴国给他朱方之县。鲁哀公十一年，吴王夫差发九郡的兵伐齐。吴的县郡制当是摹仿的晋、楚，那时吴国的郡已很多了。

综合上面的叙述，所得的结论是：县郡本是国都郊外的区划，秦、楚、晋、齐四国在春秋初年开始有较正式的县制，秦国并有郡制。楚县最大，大致都是小国所改；晋县次之，大致都是都邑所改；齐县最小，大致是从乡鄙改的。秦县的大小，当在楚、晋之间。楚、晋、秦的县是独立的区域；齐县则大致是附属于邑内的小组织。晋县多是大夫的封邑；楚县则大致直属于君主。晋县似较楚县为多（秦到孝公时并诸小乡聚为县，仅得四十一县，可见春秋时秦县也必不多）。至少春秋的晚期，晋国也已有郡制的存在，但郡较县为小。吴国则在春秋晚期也摹仿晋、楚创立了县郡制度。

我们以为县郡制就是创立于春秋时的。后世的记载或说三代时已有郡县制，那决不可靠！

说起齐国的县制，我们再顺便把《齐语》所记管仲定的地方制度说一说。他在国都内分出二十一个乡：工商的乡六个，士（兵士）的乡十五个。又下令定出五家为轨，十轨为里，四里为连，十连为乡的保甲制。至国都的外鄙：三十家为一邑，十邑为一卒，十卒为一乡，三乡为一县，十县为一属。这种记载如可信，则也确是当时的一种较进步的地方组织了。

春秋时城邑建筑的形式和范围记载不多。据说周室建筑东都洛邑，范围很广，内城大有九里见方，面积共八十一方里；外郭大有二十七里见方，所包的整个面积共七百二十九方里。列国的邑城，据说不得过五百丈（两里多）或三百丈（近一里半），至多得国都的三分之一，那么列国的国都大致是四五里以至六七里见方了。其实是有更小的存在。又据说邑城分为三等：大邑约得国都的三分之一，中邑约得国都的五分之一，小邑约得国都的九分之一；这一说如可信，那么，最小的邑城还不到一里或半里呢！

城的作用是保卫封土，大致国君、卿大夫、他们的卫士、军队都住在城的中央，沿城和郭内以及大道旁是工商们的居处。农民则住在城外。城的当中有朝廷、府库、仓廪，以及宗庙、社（祭土神的）、稷（祭谷神的）坛以及国君和卿大夫们的宫室等的建筑。此外又有给外来的国君和使臣们住的客馆。城郭外有护城池，上面有桥，大约是可以随时抽动的。城郭的入口有可以开闭的城门，又有可以升降的悬门（闸）。城上有陴，或作堞，是城上的短墙，城的四面和四角又有高楼，都是用以登临守御的。

至于春秋时都邑的人口，则更难考核。大约最大的都邑不过一二万户（一户大致五口），最小的都邑或许有不满百户以至于只有十户的。至于中等的都邑，大致在几百户以至一二千户之谱。若问当时全中国的人口究竟有多少，我们却是无法回答（大略估计起来，或许有一二千万之谱）。《左传》里记着一件故事：当鲁闵公二年，狄人攻破卫都，卫都的男女遗民逃出的只有七百三十人；添上了共、滕两邑的居民，刚凑满五千人。这可见春秋初年中原人口的稀少了。（《论语》记孔子到卫国去，看见卫国的人口，曾说过一句“庶矣哉”的话，可见卫国在当时还算是一个富庶之区哩！虽然这已是春秋晚期的事了。）

第六章　军制

春秋时的军制是最凌乱的。它的详细情形，匆促之间，不能确考。本章所说，多半只是一些假定，请大家千万不要把它当作无疑问的事实！

据说古代是行赋兵制的。周制：五百七十六家合贡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以次更调人民为兵。这种记载与其他许多记载矛盾，自然是不能整个相信的。大致周时寓兵于农，人民平时三季务农，一季演武，又在四季农闲的时候举行狩猎以讲习武事，三年大演习一次。遇到战事，便征民为兵。但在平时国家必定也有常备军的，一个正式的国家决不能没有固定的军队。

春秋以前的战争，兵数不甚多，所以人民不十分感到痛苦。春秋时盛行兼并，争战频繁，兵的数目也便渐渐增加。据记载，鲁僖公十五年，晋作州兵；成公元年，鲁作丘甲；昭公四年，郑作丘赋：其事不可详考，大抵都是一种增加军赋的制度。

春秋时的军队组织，记载既凌乱，又缺乏。据较可靠的《齐语》的记载，管仲所定的保甲制是：五人为一伍，十伍（五十人）为一小戎，四小戎（二百人）为一卒，十卒（二千人）为一旅，五旅（一万人）为一军。这种记载至少可信为当时列国军队组织的一种影子。又据记载，车战：十五乘为一广，二十五乘为一偏，二十九乘为一参，五十乘为一两，八十一乘为一专，一百二十乘为一伍。这种制度也是“其详不可得闻也”！

那时列国的军队似乎有公室的，世族的，地方的之分；详细的分配，记载无征，我们没有胆量去随意乱道。

至于列国军队的多少，据记载：天子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其实春秋时最大的侯国早已有超过三军定制的了。关于一军的人数，我们以为并没有一定的。旧说万人左右为一军，这大致是通常的数目。但如春秋晚期晋、楚等大国的兵力，据我们考证，至少在十万以上，那就决非旧说三军以至于六军所能包括的了。

春秋时用兵少称人数，多称车乘；每一乘的人数究竟有多少，说法也不一致。据《司马法》所记载的一说：一乘共甲士十人，步卒二十人。我们考证的结果，这种说法是大致可信的。一乘的人数，连乘车者和步卒（每乘的甲士和步兵的分配似乎没有一定），确是三十人左右。我们的依据是《诗经·鲁颂》称颂僖公的兵威是“公车千乘，公徒三万”，《齐语》记桓公时齐国的兵力是三万人。八百乘，三万是举大数而言，则每乘的兵士约有三十人。又春秋时人常说千乘之国，千乘是大国，大国三军，据旧说一万人左右为一军，那末一乘自当有三十人之数。不然的话，据或说十人为一乘（这种说法是误解了各种记载），那末千乘只有一万人，当时一个大国的军队似乎不止此数。

每乘兵车上的主力人员大致是三人：坐在左边的叫做车左，掌管射箭；坐在右边的叫做车右，掌管持矛应战；坐在中间的是车御，掌管驾马驰驱。但主将的戎车，却是将帅居中击鼓，御者居左，持矛居右。至于君主的车乘，因为当时习惯，把左首当作上首，所以君主居左，御者居中，持矛居右。又一乘兵车上的主力人员，有时也不限于三人；有所谓“驷乘”，是四个人为一车上的主力，用以增加战斗的力量的。又一乘兵车所驾的马，大致是以四匹为常度。

戎车之外的步卒，有的杂在车队里；有的单以步卒组织成军，这便是所谓“徒兵”。当时中原列国的徒兵，有名的有晋、郑两国：《左传》载鲁隐公四年，宋、卫诸国联军把郑国的徒兵打败。又载襄公元年，晋国合诸侯的兵伐郑，又把郑的徒兵在洧水上打败。这是郑国的徒兵。郑国的徒兵大致是很有战斗力的。至于晋国，则有所谓“行”的组织。鲁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作三行以御狄；因为戎、狄多是步兵，所以抵制他们的也用步兵。鲁昭公元年，晋国与无终和群狄在太原地方开战，大将魏舒主张毁车为行，这“行”也便是步兵的名称。至于戎、狄等部落与他国交战，自是多用徒兵或骑卒，这因为他们的居处多在山林，而文化又落后，备不起车乘的缘故。但在周初，周人与戎、狄的国家鬼方开战，俘获车乘至百两之多，这证明了进步的戎、狄已知用车乘作战了。

南方的吴、越等国也多用步兵或水军应战。鲁成公的时候，晋国派楚的亡臣申公巫臣通使于吴，开始教吴人乘车和战阵，这使楚国的地位大受影响。但此后吴、越的战争用戎车仍旧不多；便是楚国御吴，也多用步卒或水军。鲁哀公十一年，吴、鲁联军伐齐，俘获齐车八百乘，统归鲁国所有，这是吴人不甚需要车乘的证据。

各国的战阵也有许多名目，如郑有鱼丽之阵，以二十五乘兵车当先，五名步卒随后，为一队，卒承车的缺隙以为弥缝。这是一种很坚固的阵势。卫有支离之卒，是一种分散的阵势。楚有荆尸之阵，在军队里参用戟队。吴有方阵，以百人为一彻行，百彻行为一方阵，用以威胁敌人的。越有句卒，是三军外的游军，用以引诱敌人的。鲁昭公元年，晋、狄太原之战，改车为卒，设立相丽的五阵，有前、后、右角、左角、前拒的名目。襄公二十三年，齐侯伐卫，顺道伐晋，把军队分为六支，有先驱（前锋军）、申驱（次前军）、贰广（公的卫队）、启（左翼）、胠（右翼）、大殿（后防军）等名目，这是深入敌国的军队组织。正军以外，又有所谓游阙，是游击补阙的车队。

现在我们再来检查检查当时各国的军力：

（一）晋国　晋在春秋时国势最强，军力当然不弱。据记载，曲沃篡晋，周王命曲沃武公以一军为晋侯；献公作二军；文公作三军，稍后又在三军之外别作步军三行。鲁僖公三十一年，晋人改作五军以御狄。成公三年，晋作六军。其后又迭有损益。但军制虽有变更，军力实只有增加。在春秋晚年，晋全国的兵力至少已达四千九百乘。如以一乘三十人计算，则晋国共有十五万左右的兵；再加上别组的徒兵等，当更不止此数。

（二）齐国　齐国在春秋初年，国军已有三军约千乘三万人的兵力。到后来军制虽未甚改变，而军力当有大大的增加，才能维持他东方强国的地位。吴、鲁、齐艾陵之战，齐国丧失八百乘的兵车。晋、郑铁之战，晋兵收获郑人替齐人转送范氏的粟米千车。一战的损失如此之多，则全国的兵力当不下数千乘。

（三）楚国　楚国的军制，王室的禁旅有左右广，每广十五乘，合为三十乘。全国似无一定的军数，出战时大致为三军。但楚国在春秋列国中军队实在是最多的：当楚灵王时，单是陈、蔡、二不羹四县的兵力已有四千乘，再加上申、息诸大县和其他地方的军队，当在万乘数十万人以上。

（四）秦国　秦国全国的军数缺乏确实的记载。鲁昭公时，秦君的母弟鍼因为权势太大，实力几与秦君相并，被逼奔晋，随从的车有千乘之多。一个公子的实力已大到如此，则秦国全国的兵力必也不下数千乘。

（五）鲁国　鲁国的军制本为二军；襄公十一年，作三军；昭公五年，又把中军废了，仍复为二军。鲁国的国军大致始终在千乘三万人左右，是个次等的国家。

（六）郑国　郑国的军力当在鲁国之上。春秋初年，郑国已有三军，三军外并有徒兵和临时添置的军队。其国军实力至少在千乘以上。鲁襄公二十五年，郑子展、子产带车七百乘伐陈，车数与城濮之战晋车之数相等。哀公二年，晋、郑铁之战，晋将卫太子蒯聩登铁丘上观望郑军，看见郑军很多，害怕起来，自投于车下。此战晋人以郑为大敌，可见郑国的兵力自春秋初年到末年始终不弱。

（七）宋国　宋为次等国家中的大国，兵力也不很弱，当在千乘以上。鲁宣公二年，宋、郑大棘之战，卫兵俘获宋车四百六十乘；宋人又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向郑赎取华元。宋国损失数百乘的兵力还不算什么，可见其实力之强了。

（八）卫国　卫为春秋时的弱国，兵力较差。自被狄人破灭之后，文公元年（鲁僖公元年）革车只有三十乘，末年到了三百乘，其后当更有增加。到春秋晚年，卫人高嚷着“晋国虽五次来伐我，我们尚能应战”，可见他们的兵力至少也在千乘左右。

（九）吴国　吴是春秋晚期的霸国，军力自然很强。吴、齐艾陵之战，吴有中上下右四军，其左军当留守于国内，是吴国有五军的军制。鲁哀公十三年，吴、晋会于黄池，吴国陈列中左右三军带甲之士三万人为方阵，以与晋军争长，则其国军至少在五万人以上。

（十）越国　越也是春秋末年的强国。据记载，越也有五军的组织。越王句践攻吴，发习流（流放的罪人）二千人，教士（普通军）四万人，君子（王的私卒）六千人，诸御（高等军士）一千人，约五万人的兵力，这当是倾国之师了。越地较吴为小，其全国的兵力在灭吴以前似乎在吴之下。

至于春秋时王室的军队，实际上恐不够六军之数。鲁桓公五年，周桓王起倾国之师伐郑，王领中军，虢公林父领右军，周公黑肩领左军，只有三军之众。春秋初年周室尚有相当的势力，其军力已单薄得不值郑人一击；何况王畿日削，王纲日坠，不但“其车三千”的盛况不能恢复，就是春秋初年固有的实力恐也不能保持了。

关于各国内部大世族的实力，普通约在百乘左右；少的只有几十乘以至于十余乘；但也有较大的实力存在。如春秋中年，晋国的郤至已是“富半公室，家半三军”。刚到春秋晚年晋国的韩家所属已有七县的地方，共有七百乘的兵力。又如鲁国的季氏自从四分公室而取其二以后，私属的甲士也已到了七千人以上。

第七章　爵位与官制

秦以前的爵位和官制，也是很难考证的。这因古书记载缺乏，又多不可靠；加以列国并立，制度不同，后人把不同的齐整为同，更弄得我们莫名其妙。本章所叙，也多是一些假定。详细的考证，不是现在所能做到的。

据较早的记载，周制：天子为一位，公为一位，侯为一位，伯为一位，子男同为一位，凡五等；君为一位，卿为一位，大夫为一位，上士为一位，中士为一位，下士为一位，凡六等。这种说法的下半截还大致可信，至于上半截的五等爵制（公，侯，伯，子，男），用较可靠的记载和铜器铭文比勘起来，便知道完全是附会！据近人的考证，古诸侯称爵并无一定，有些诸侯甚至于自称王：除夷狄的国家外，中原如晋、齐、郑、宋、吕等国的国君也多有称王的痕迹存在。又如宋、卫、陈、蔡、纪、滕诸国的君主，或称公，或称侯，或称子；杞或称伯，或称子；楚或称王，或称公，或称伯，或称子；许或称子，或称男。这都足以证明五等爵号的大半实在是些国君的通称。（公即是君，伯为人民之长与诸侯之长，子本是蛮夷君主之称。）

周代真正的五等爵，有人说就是被后人说为畿服的侯、甸、男、采、卫。这种说法虽尚有可疑之点，大致似乎是不错的！我们觉得侯、甸、男是三等诸侯，采、卫是二等附庸。这种猜想，不知道对不对？

较大国家的卿似乎也都受册命于天子，大夫以下则由诸侯自加册命。据记载，天子九卿，大国和次国都是三卿；但春秋时如晋、郑、宋等国都有六卿制的存在。卿之中又有上卿、中卿、下卿之分；大夫中也有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之分；至士有上、中、下之分，那更不必说了。

以上是爵制，再说官制。春秋时的官制各国不同，但也有大致的共同点：有冢宰，或作太宰，等于后世的丞相，官位甚高，但也有地位较低的；太宰的下面有少宰等。最重要的官是四司：司徒，掌赋税和徒役的事；司马，掌军旅的事；司空，或作司城（宋国因避武公的讳改司空为司城），掌建筑的事；司寇，或作司败（南方陈楚等国称司寇为司败），掌刑罚和警察的事；司寇之下，有尉氏、理、士等，分掌刑狱等事。四司在有些国家中又有大小之分（如大司马、小司马、大司寇、小司寇等）。四司之外，重要的官有宗伯，掌宗庙祭祀之礼；宗伯的下面有宗人等，分掌祭祀等事。此外重要的官职，又有太师、太傅、少师、少傅等，是君主和太子们受指导的师傅。有太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祝史、卜史、筮史、祭史、巫史等，是掌管记载、书籍、历数、地理、典故、祷告、卜筮、祭祀、接神等事的官；我们知道在古代是史和巫不分的，所以史职最为繁多。有行人，是掌管外交事务的官。——以上是重要的内官。

外官中重要的有邑大夫，或作邑宰，掌一邑的政事。封人，掌城筑封疆等事。候正、候人等，掌送迎宾客和斥候等事。此外内外官吏还有许多不甚重要的职名，在这里无庸列举了。（当时各国似又有田畯{音jùn}、工正、贾正等官，掌农工商等事，这是值得一提的。）

上面说的是各国大致共通的官制，至于各国特有的官职，较重要的，据今日所知，晋国有固定的三军将佐，或称将军；中军的将又称元帅。三军又各有军大夫，每军约各二人。又有军尉，大致是临时设置的官职；中军的尉有佐。中上军又各有军司马，是掌管军中刑罚等事的官。有公族大夫等，是掌管公族和卿大夫子弟教育的官。有县大夫，或作县守，其属下有县师等，是从县制下产生的地方官吏。

齐国有左右二相，这是后世左右丞相制度的由来。周、鲁、郑、宋、卫、楚等国似也有相制的存在，但不可详考了。

楚国有令尹，是执政的大官。有莫敖，职位次于令尹。有左尹、右尹，似是令尹的佐官。有环列之尹，是掌管王宫卫兵的官。有左右司马，似是司马的属官。有县公（楚君称王，所以他的官吏称公），亦称县尹，是一县的长官。（案：伍奢的儿子伍尚为棠邑大夫，称棠君尚，是楚的县长又称君。按“公”与“君”同音，“君”与“尹”同形，实即一事。）

秦国有庶长、不更等官，似是军职；其详不可考。

鲁国有县人的官（这个官职恐是周、齐等国所共有的），是都鄙制度下的地方官吏。

宋国有左师、右师，是可以执政的大官。有大尹，是君主所亲近的官。

至于王室的官吏，特立的有卿士、三吏（三公），是执政的大官。王朝官吏多称公，称伯，称子，爵位等于畿外的诸侯，虽然实力远不如他们。近畿的诸侯也常有做王官的事，如郑、虢等国的君主都以得为王官为荣。但这类情形只盛行于春秋初年；到了春秋中年以后，王纲大坠，这类事情便少见了。

大夫的家里也有许多职官，见于记载的，如家宰、家大夫、家宗人、家司马等，完全和列国的官制一样。

春秋时的爵位和官制，可叙述的仅止于此。大家如要知道较详细的官制，可以参看顾栋高所著的《春秋大事表》中的《官制表》（但这表里也有许多遗漏的地方）。本讲义所要告诉你们的只是一个纲领，那些过多的、枯燥无味的官名，是不需要赘叙的！

第八章　教育与刑法

教育和刑法这两件东西，在后世看来似乎无甚关涉，而在古代则是有相辅的作用的。在古代，正式的教育只限于贵族阶级；平民阶级虽有所谓“教”，其实只是统治阶级对于人民的一种愚弄和威胁。看所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两句话，便可见古代治贵以礼，这便是教育；治民以刑，这便是刑法。唉，古代的平民阶级哪里谈得到什么教育呢！

周代的教育制度，古书上虽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多不可靠。现在只抽取他们所说的大致可靠的部分来叙述一下：那时的学制大概分为大学、小学二等；大学立在国都之内，小学立在乡邑。学校所造就的人才，只是王子、公子和卿大夫士们的子孙。他们先进小学，然后循序进入大学。（当时的学校又是议论朝政的所在，《左传》载郑人游于乡校议论执政，所谓“人”当是朝廷上一班执事的人员。）

那时教育的课程大致分为文武两项：文的教育的科目是《诗》《书》、礼、乐以及其他的古典等。《诗》是祭祀用的颂神歌和当时文人们抒情的作品，其中最多的还推各国流行的民歌。《书》是王朝和侯国史官所记的诰誓等档案。礼是各国通行的仪节。乐是古代和当代的音乐（诗便是奏乐时所歌唱的词句）。《诗》《书》在当时不知道已否写成书本？至于礼和乐两项最重要的科目，则本来并没有写成的书本，它们只凭口头的传授和实际的演习。

武的教育的科目有射、御、技击等项。他们也像现在的体育家一般，整天裸着臂膀练习射箭，御车和干戈的使用。武的教育是他们所最注重的。学校的“校”字似乎就从比较武艺的意义出来。

除了上述文武两项普通的教育以外，还有许多专门的科目，如卜筮、历数等等，那是专门家所学的东西，似是父子相传，不授外人的。

当时的贵族女子似乎也受过相当的教育，所谓“姆教”；至于制度如何，没有可靠的材料，不敢随便说。

那时的贵族阶级的教育虽说文武合一，但就实际情形推测，似乎比较偏重于武事。用西方的名词说来，那时的教育是一种“武士教育”。这是封建时代的普遍情形。那时武士的生活：一方面以技艺为尚，一方面又沉浸于礼仪和音乐的空气中。他们的教育目标，是要造成德、智、体、艺四位合一的“君子”的人格。

一般人都以为春秋是个礼学盛行的时代，这个观念实在是错误的！我们知道春秋时士大夫的学问实在非常浅陋。现在姑且举出两个例子来一说：

鲁宣公十六年，晋将士会带兵灭掉赤狄甲氏和留吁、铎辰等部落，立下大功，晋侯向周王请求封册，命他为中军主帅，兼做太傅的官，执掌国典。不久王室起了内乱，晋侯派士会去和协王室。周王接待他，等到献上菜来，乃是些零碎的肉块。士会不知道王室的礼节，私向旁人打听。周王听见了，便召他来，对他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天子的享礼用体荐（把整只的猪分成七块做菜），宴礼用折俎（零碎的肉块）；诸侯当受天子的享礼，卿当受天子的宴礼。这是王室的典制呵！”士会碰了一个钉子，回国以后，才去讲求典礼，以修晋国之法。我们知道士会是晋国的贤大夫，又做着“博闻宣教”的太傅的官，他竟不知王室的普通典制，教周王给教训一顿回来，这可以证明当时的贵族阶级是怎样的不学无术！

鲁昭公七年，昭公到楚国去朝见，由大夫孟僖子做介（相礼的副使）。经过郑国，郑伯在本地慰劳昭公，孟僖子竟不能赞相仪节；到了楚国，他又不能答谢楚人郊劳的礼。回国以后，自觉羞耻，才去讲习仪文；只要听得有知道礼节的人，就向他去请教。到临终的时候，又吩咐他的两个儿子去做知礼的孔子的门徒，以盖他的前愆。我们知道鲁国是封建礼教的博物院，孟僖子又是鲁国的贤大夫，他竟至于不能当相礼的差使，这又可见当时礼学是怎样的荒芜了。因为当时礼学荒芜，一般贤士大夫有传授礼节的师傅的需要，所以我们的大圣人孔子便应运而起。

孔子是春秋晚年的礼学大师。原来古代有一种儒者阶级，所谓儒者就是靠勷助典礼和传授仪文为生活的人；孔子便是这阶级中的代表人物，——所以由他开创的学派，后来便称为儒家。据传说，孔子做小孩子的时候，平常游戏已知道陈设俎豆，练习礼容。长大后又非常好学，各处向人去打听仪制，所以他在很轻的年纪，便已有了“知礼”的名声。四方来跟他求学的人很多，二千年来的私家教育就确立在他的手里。据传说，孔子后来共有弟子三千多人，这虽然近于夸张，但他的门徒众多确是事实。

孔子开始把学术正式播传到平民阶级。他解放了教育的门阀，主张“有教无类”。他自己说过：“从具‘束脩’（十斤腊肉）来做贽见礼的起，我没有不加以训诲的。”他真是一个大教育家，他的门下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既有恂恂文士，又有纠纠武夫；既有贵族，又有平民，又有商人；甚至于有盗贼、乞丐之流的人物。他集合了各色各样的人才而以旧日的低等贵族为中心，造成了一个新的士的阶级。从此以后便有专靠私家教书讲学为生的人了。

在春秋时，至少在孔子以前，平民阶级可以说除了从小受父兄们各行职业的专门训练以外，所受的国家教育只有打仗一事。他们受了统治阶级的奴隶训练去供给他们争权夺利的牺牲；他们没有较高的知识，刚好给贵族们愚弄和利用。贵族阶级用以统治他们的，便是所谓“刑”。

“刑”的作用本在镇压被征服的人民，所以征伐所用的兵和诛罚所用的刑，在古代是不分的。到了人民已被压服以后，刑便转化成维持封建社会秩序的工具了。古代重要的刑罚，约有黥（刺面）、劓{音yì}（割鼻）、刵{音èr}（截耳）、刖{音yuè}（斩足）、椓{音zhuó}（宫刑）、大辟（斩）等若干种，以罪的轻重为施刑的等差。最轻的罪只用鞭扑的刑。至于贵族阶级，犯了大罪才加以刑杀，犯了较轻的罪，则或夺爵位，或把他们流放到远处去，就算了事。大辟以下残伤肢体的刑，似乎是不大用在贵族们的身上的。凡是受了黥、劓、刵、刖、椓等刑的人大半都成为奴隶。有时一个家长或族长犯了罪，整家或整族便都降为奴隶了。据说，秦国在文公时已定下一人犯罪，诛灭三族（三族的说法很多，没有一定）的刑律；在《左传》中我们也时常看见有灭族的事：大约古代已有这种惨酷的刑法了。

据说，古时的刑律共有三千条之多，但在春秋晚期以前，似乎没有公布的成文法。鲁昭公六年，郑子产铸造刑书，公布国中，这是成文法典的初次公布。当郑国铸造公布刑书的时候，晋国有名的大夫叔向曾给子产一封信，责备他道：“古代先王临事制刑，不豫造刑典，为的是怕人民有争竞的心思；那样谨慎，尚且禁压不住人民。如果把刑书公布了，百姓知道有一定的刑法，他们便不怕在上位的人了。人民们存了争心，用了文书做依据，以冀徼倖成事，国家还可治理吗？”子产回他信道：“你的话固然不错，但是我为的救世啊！”这证明了古代的刑法是藏在贵族们的匣子里的，他们不愿把刑法公布，怕的是丧失了贵族们固有的生杀予夺的权柄。叔向的话正是代表顽固的贵族阶级。但是时势已逼迫得开明的政治家子产为了救世而甘冒不韪竟把刑典公布了。

鲁昭公二十九年，叔向的祖国晋国也用铁铸成刑鼎，把前执政范宣子所作的刑书刻在上面，拿来公布。那时的圣人孔丘也给他批评道：“晋国应该遵守唐叔从周室受来的法度，用以治民，卿大夫依次遵守，这样才可使人民尊重贵族，贵族也有世业可守。贵贱不乱，才是法度。现在造了刑鼎，使百姓的眼光都集中在鼎上，还用什么来尊重贵族呢？贵族还有什么世业可守呢？贵贱失了次序，还用什么来治国呢？”孔子的话和叔向的一模一样，那时的贵族阶级是何等的反对成文法典的公布呀！

成文法的公布确是春秋晚期的事。但把法律著于典籍，那却是早有的事。例如《左传》载周文王之法，有“有亡荒阅”（有逃亡的奴隶，必定大阅寻查）的话；楚文王仆区之法，有“盗所隐器，与盗同罪”（隐藏盗赃的人与盗犯同等的罪）的话。此外晋文公有被庐之法，范宣子有刑书，《吕刑》更有“明启刑书”的话：大概都是把简要的条律记载在典籍上，以备治狱时的参考而已，并不是公布于人民的。（古代的公布法典只有临时的诰誓等，但性质是不永久，不固定的。）

春秋末年似乎又有私家制造刑律的事，如鲁定公九年，郑执政驷歂杀了法律家邓析，却施用了他所作的竹刑。“竹刑”大约也是一种刑书，把条文写在竹简上的。据传说，邓析是一个擅长颠倒黑白，混乱是非的恶讼师，同时他又是一位大哲学家。

在春秋时虽已有较文明、较固定的刑法，但是刑制仍很混乱。非刑如车裂（用车将人的尸体分裂）、镬{音huò}烹（把人放在镬里烹煮）等等，仍是不断的施行着。又贵族犯罪，多有赐自尽的，自尽是用绳绞或毒药鸩死。又据说，女人犯罪，除死刑外，不加残伤肢体的刑罚；就是犯了死刑，也不得暴露尸体的。此外，还有一件事须特别一提，那便是所谓赎刑的问题。据说，古代一般人犯罪有疑问的，准许他们用黄金（铜）或兵器等赎罪，但不知道确实与否？

第九章　宗教与学术

对于古代的观念，我们现在的人是与从前人大不同了。从前的人总以为古代是黄金时代，什么事情都比后来的高明。我们现在知道历史是进化的，在古代的社会里，没有一切开明的文化，所有的很多是未脱野蛮性的宗教。

殷以前是传说时代，社会文化的情形，我们已无法得着正确的明了。然而我们却知道，在殷代，那时迷信的思想充满于全社会，占卜和祭祀占去那时的人们很多的时间。占卜是向神鬼请求启示，祭祀是向神鬼祷求降福。他们以为神鬼是天天同人类打着交道的。

殷代的神鬼世界的详情，我们知道得不如周代的清楚。周人的宗教似乎比较殷人的单纯些，他们所想像的神鬼世界大致是这样：

封建社会之上有一个天王，所以神鬼世界之上也有一位上帝。封建社会里有大小封君，都统属于天王；所以神鬼世界里也有大小神祇，都统属于上帝。上帝是一位有意志，有人格的主宰，他很关心人间的事情，会得赏善罚恶，又会命令人王统治全世界，据说他还是人王们的始祖呢。

人王被称为天的儿子，所以天子服事上帝也应当像儿子服事父亲一般，应当时时刻刻把上帝放在心头，把最好的东西请上帝吃，把最好的娱乐请上帝享受。只有天子能够同天直接打交道，普通的人是无缘和上帝接近的。

上帝之外，最有权威的神祇便是掌管人们所住的土地的社神和掌管人们所吃的谷类的稷神。社神又称“后土”，他的名字唤做禹，又叫勾龙，他是受上帝之命下凡来平治水土的伟人。稷神又称“后稷”，他的名字就唤做稷，他也是受上帝之命下凡来播植谷种的天使。禹平定了水土，稷便在土上播了谷种，于是人们住的也有了，吃的也有了，感恩报德，把他们特别崇敬起来，所以“社稷”一个名词就成了国家的代名词。我们须知道：这原是农业社会所构成的观念。

日、月、星辰、山、川等在那时也已被当作神祇崇奉了。日、月、星辰的神能主使雪霜风雨的合时或不合时；山川等神又是水旱疠疫等灾祸的主管者。他们多半也有名字可查，如日神叫做羲和，月神叫做常羲，她们俩是上帝的左右夫人，日、月都是她们所产生的。商星的神叫做阏伯，参星的神叫做实沈，他们俩是上帝的儿子，原住在荒林里，整天的打架，上帝看不过，把阏伯迁到商丘，派他主管辰星（就是商星），把实沈迁到大夏，派他主管参星，使得他们俩永远不能会面。又如封嵎山的神叫做防风，据说，古时大禹在会稽山聚会群神，防风到得太晚，禹就把他杀死示威，因为他长得太大了，他的骨节撑满了一辆车。汾水的神叫做台骀，他因疏通汾水和洮水有功，受了上帝的嘉奖，被封在汾水为神。

此外还有许多各色各样的神祇，一时也说不完。如灶神叫做炎帝，能起火灾。宗布神（驱除灾害的神）叫做羿，能除去地下的百害。降福的神叫做勾芒，刑神叫做蓐收，他们都是些“人面鸟身”“人面虎爪”的怪物。

据记载，秦、齐两国所奉的神祇最是复杂诡异。秦文公梦见一条黄蛇从天上游下地来，以为这是上帝的征验，就作了一个鄜畤{音fūzhì}（鄜是地名，畤是祭神的所在），郊祭白帝。后来他又得到一块像石头的物事，也立了一个神祠，把它当做神祇去祭祀，——这位神被称为“陈宝”。秦宣公时又作密畤，祭祀青帝。后来的秦灵公（在春秋后）更在吴阳地方作上畤，祭祀黄帝；作下畤，祭祀炎帝。这四种颜色的天帝配上后来汉高祖所增立的黑帝，便是所谓“五方帝”。

齐国的特别祀典有八神，八神是（一）天主，（二）地主，（三）兵主，（四）阴主，（五）阳主，（六）月主，（七）日主，（八）四时主。这种祀典把阴阳与天地并尊，似是阴阳思想盛行后的产品，它的起源恐怕不会很早的。

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变成鬼，鬼也很爱管人间的闲事，和神一样会得赏善罚恶；他们比神更接近人们，时常会得出现，会为人的祸患，人们看见他是很害怕的。

凡是鬼神都有受人祭祀的资格，那时的祀典是这样：

祭上帝的礼唤做郊，一年一次；也把天子的最有功德的祖先去配享，例如周人的始祖后稷，一面是稷神，一面又是配天而享的太祖。社稷神都有专祠，无论大都小邑，都有社稷庙；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有他们的社；社稷好比现在的城隍庙或土地堂一般，时时有受祭祀的资格。祭山川的礼唤做旅或望，也是极重要的祀典；祭祀它们大约也有一定的时间和次数。山川是神灵所聚的地方，《山海经》里记着祭山的礼数很多。据记载，只有天子诸侯才配祭祀山川。至于日、月、星辰以及其他的神祇的祀典，在当时自也有规定，但详细的制度已不甚可考了。

从天子到士都有宗庙去祭祀他们的祖先。宗庙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合祭众祖的太庙（以太祖为主），一种是分祭一祖的专庙。据说，除太祖和最有功德的祖宗外，寻常的祖宗的专庙，经过若干代之后，便因亲尽被毁了。

祭祖宗的礼最是繁琐，最重要的，有禘、烝、尝等祭。禘礼在孔子时已不很明白了，据我们的研究，禘只是一种平常的祭祖礼。烝、尝大概是四时献新的祭礼。每年祭祖大致有一定的次数。三年有一次大祭，唤做“殷祭”。

遇到有事时，便是鬼神的幸运临头了。建一处都邑，打一次仗，以及结婚、死人、生病等等，差不多都要祭祀。尤其是水旱等灾荒，鬼神更被看成救主。最有名的祷旱的雩祭，在干燥的北方大陆上，除平时举行以外，遇到灾荒，更要大事赛祭去挽救。

那时人把打仗和祭祀看成同等重大的国事，所以举行祭祀时非常慎重：在祭祀之前，主祭的人先要离开家庭到清净的所在去斋戒几天。祭祖宗的时候，要找一个人扮成他的模样来做供奉的具体对象，这叫做尸。祭神鬼的牺牲，多用整只的牛、马、羊、猪、狗等。或者像后世的办法，给神祇嗅嗅味道；或请尸来尝尝；或者把它焚毁了，或埋在地下，沉在水里，给神祇去着实的享用。焚给鬼神的布帛，也统是真的而不是纸做的。献给鬼神的玉不能摆一下就算了，要埋在土里或沉入水中。但鬼神也像小孩子一般，可以哄骗。“你们若答应我的请求，我便把玉献给你们，你们若不答应，我就把玉收藏起来了！”这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圣人周公对待他已死的祖父的妙策。

诸神中最与民众接近的是“社”。大致每年春秋佳日有一次社祭的赛会。这时候，鼓乐、歌舞、优妓、酒肉和城里乡下的俏姑娘引诱得举国若狂。在齐国，也许因为民庶物丰，礼教的束缚比较轻，社祭的赛会特别使人迷恋：连轻易不出都城的鲁君有时也忍不住要去看看（社祭之外，只有年终合祀万物的蜡祭也具赛会的性质；据说举行蜡祭的时候也是“一国之人皆若狂”的）。国家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先须祭社，祭毕把祭肉分给将士们，这叫做“受脤{音shèn}”。得胜回来的军队要到社前献俘；有些国家有时且把最高贵的俘虏当场宰了，用作祭品。此外遇到大水、大火、日蚀和山崩等灾难，也须到社里去击鼓杀牲献币而祭。遇着人们有争执的时候，社更成为盟誓的所在。社神真是一个最好管闲事的神啊！

至少在殷代，已有占卜之法；到了周代，仍旧继续行用。卜的工具是用龟的腹甲或兽骨，先把它磨刮平了，在上面钻凿出孔；然后在孔中用火焚灼成坼裂的痕；这种裂文便是所谓“兆”，兆有吉有凶；所卜的事和卜得的兆的吉凶都写出辞句来，这便是所谓“卜辞”（卜辞刻在兆旁）。近年来在安阳殷虚发掘出来的龟甲兽骨很多，使得我们明了那时的占卜的情形。

周代除用卜法以外，又造出一种筮法。筮法的详细情形已不甚可考了。我们只知占筮的工具是用一种蓍草，它的兆象是用一种叫做“卦”的符号来表示。卦是爻积成的，爻便是—或的符号；三爻叠起来便成一个卦。卦有八个，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这些卦的起源怎样，到现在还是问题，不过我们知道，卦和蓍草一定有些关系。用两个卦叠合起来，便成功一个整卦，如，便是“观”卦。整卦八八相乘，共有六十四个。每卦的卦和爻，都有吉凶的应验。卦有卦辞，爻有爻辞；这类辞句古代一定很多，到后来纂集成一部书，便是现在所传五经中的《易经》。

筮比卜的方法来得简便，所以在周代筮的应用范围较卜为广。但那时人看筮法不如卜法的可靠，因之有“筮短龟长”的批评。

在神鬼世界压倒人间世界的时代，宗教就是学问，巫祝们就是学者。巫是神人的媒介，神灵会降附在他们的身上，所以他们特别知道神鬼世界的情形。一定要精爽聪明足以与神灵交通的人才有充当巫的资格。祝是替人们祷告神祇的专门职业者，他们同巫一样能知道人们所不能知道的事情。巫祝与史又是一类人物。史本是掌管记载的官，但也兼管着祭祀卜筮等事；他们多是世官，又掌着典籍，知识愈富，所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博观古今，乃是当时贵族们最重要的顾问。他们会从天象和人事里看出吉凶的预兆，所以他们既是智囊，同时又是预言家。

但是，人本主义一起来，宗教便立刻失掉了权威。至少到春秋时，贵族阶级中已经渐渐产生出学者。如鲁国的大夫臧文仲能够立言垂世，他的孙子武仲又因多智而被称为圣人。此外，如晋国的大夫叔向，齐国的大夫晏婴，吴国的大夫公子季札，都是当时有名的大学者；他们往往能够发挥人本的思想。最有名的，是郑国的大夫子产。他既博学多能，又能破除迷信，他首先打破了一部分封建制度下的旧习惯，他的思想比出世稍后的大圣人孔子还要开明。

正式的哲学系统却是到孔子时才开始建立的。孔子是第一个以私家教学为职业的人，他建立了一种近于人情的哲学。那种哲学是以伦理为根本，推衍到各方面。我们可以说：孔子的哲学只是一种伦理的哲学。

孔子的观念的中心是“仁”。“仁”这一个字，在较古的文籍里，大概只是礼仪周备或多才多艺的意思。孔子把它的意义变更了。孔子的所谓“仁”，有广狭两种定义：狭义的“仁”就是同情心，广义的“仁”则包括一切的道德，就是指完善的人格。所以孔子的伦理观念是以同情心为基础而推到一切的道德上的。但是单说一个“仁”，不大容易使人领会；孔子所提出的较具体的道德名词是“忠恕”。忠就是把心放在当中，诚恳待人的意思。恕就是推己之心以及人，宽容待人的意思。据他自己的解释：自己想要立身闻世，同时也要使他人能够立身闻世，这便是所谓“仁”；其实这也就是“忠恕”。忠恕合起来，便是仁的根本。他又曾对他的学生说：“我的道理是以一件原则贯通一切的。”据他学生曾参的解说，这一件原则便是忠恕，可见孔子是以忠恕贯穿一切的。

孔子又在许多道德条目中发现出一个抽象的原理，那便是所谓“中庸”。中就是无过无不及的意思，庸就是平常的意思。只要事事合乎中庸，便是事事合乎道德；所以中庸也就是仁的异名。

孔子所悬想的最完全的人格，是仁、智、勇三德合一的人格。以健全的智识和不怕的勇气去推行那同情心的道德，这就是完人了。

孔子的伦理思想虽然影响于后世很深，但统是平常的道理，没有什么很深刻的见解。他本是一位教育家，所以他贡献最大的倒是教育学说。他首先研究人性，以为人性本来是相近的，只因习惯的不同而分歧了；唯有上智和下愚的人是不为环境所改变的。因此，他以为大多数的人都可用教育熏陶成好人。他把人类分成上、中、下三等，以为中人以上可以同他说高深的道理，中人以下便不能这样了。他有了这种观念，所以主张因人施教，补偏救弊。他又以为研究学问应该从粗浅的起，然后循序进入高深；先要博学多识，然后加以贯通。他教人学习与思想并重，学而不思便无所得，思而不学便危险了。他因为教人思，所以他所主张的教育方式是领导的、启发的，而不是强制的和灌入的，这与现在的教育的主张大致相同。

他的政治思想，便比较是守旧的了。他主张维持封建时代的制度，提出一个正名的口号，要叫君臣父子们都依着原来的身份去做应做的事。上下有序，贵贱有等，才是治世的正常状态；如果上下贵贱失了次序，那便是末世的紊乱模样了。政治的目的，便是要把失序的紊乱模样改变成为有序的正常状态。

但是，他的政治观念也有较新的地方：他反对当时的“道之（民）以政，齐之以刑”的政治，而主张“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办法。“德”和“礼”的下及庶民，便是他提倡成的。他又主张一种感化政治，要在上位的人持躬以正，用正道去感化人民。他曾把风和草比拟统治阶级的君子和被治阶级的小人，他说：“君子好比是风，小人好比是草，草是跟着风倾倒的！”这种主义似乎是把封建时代的家族政治“乌托邦”化了。

孔子的宗教观念更守旧了。他同商、周人一样迷信着上帝，以为老天爷会赏善罚恶。他曾说过：“上天已经把德付托在我的身上了，别人能把我怎样？”这简直是以教主自居了。他又迷信着命运，以为一切事情冥冥中都有预定的；事的成败利钝，人的死生穷达，都由于命而不由得人们自己安排。这“命”的观念虽然以前已有，但似乎到他更理论化了。

然而孔子对于宗教并没有什么兴趣，他高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主义。他又说过：“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他又不大说天命，更绝不谈神怪。在这里，他却是代表了春秋晚期的人本主义的思潮！

严格说起来，孔子只是个周礼的保存者和发挥者。但他把古代的制度理论化了，使得这种将要僵死的制度得到新生命而继续维持下去。他的大贡献在此，他所以为今人诟病也在乎此。但这究竟是中国的特殊社会背景所造成的事实，并不由于孔子一人的自由意志所决定！

在孔子同时，据后世的传说，还有几位大学者，如所谓道家始祖的老聃，名家始祖的邓析和那“言伪而辨，记丑而博”的少正卯；但这些人物或传说多半是不可信的。

春秋时代除了哲学思想以外，文学和科学等也有相当的进展。现存的《诗经》中便有一大部分是春秋时代的作品；这里面有深切的思想，浓厚的感情，美妙生动的文辞，已非西周时代枯燥生硬的宗教化和散文化的诗歌所能及的了。至于科学，较可叙述的有天文学和医学：天文学已能产生较精细的历法，医学也已有了能断人病症和生死的良医；虽然此时的天文学大致还被星占等迷信所掩蔽，医学也还染有巫术的色彩。

那时的艺术，看传世的工艺品，都很精细讲究，不亚于后世的作品。建筑物，据记载也已有了数里的宫殿。但是代表那时代的艺术，自然是为封建时代唯一的陶养性情的工具——音乐。那时的乐谱虽不传于后世，然而据记载，著名的《韶乐》已经能使我们的孔子听了之后三个月尝不出肉的滋味来了。在那时，乐与礼是并重的，都是贵族阶级人人必须学习的艺术。当举行祭祀宴会等典礼的时候，必须奏乐。奏乐时，有歌有舞。歌辞的一部分，便是现传的《诗经》。舞，最热闹的是《万舞》，《万舞》是许多武士左手拿着乐器，右手拿着雉羽，或两手拿着武器，摆舞出种种的姿势。这种乐舞一方面是娱乐，一方面还含有习武的作用。

据说，郑、卫两国的乐曲是最淫靡的；但是迷人的魔力却颇不小。这是一种新起的音乐，所以称为“新声”。大圣人孔子曾有“放郑声”的主张。又宋国有一种特殊的乐，唤做《桑林》，是在举行大典礼时奏的。有一次，宋人用了《桑林》接待当时的伯主晋悼公；舞队出来，前面用了大旗和雉羽做标帜，舞容很是可怕，吓得晋侯躲入房中，后来甚至于因受惊而生病；可见这种乐舞定是当时不经见的了！

春秋，是个野蛮到文明的过渡时代。这时代的思想，便是由神本的宗教进化到人本的哲学；同时各项学术也都渐渐脱离宗教的势力而独立。我们研究春秋时代的文化史的结果，终于不能不这样说！

第十章　礼俗及其他

在从前私塾教育的时代，我们做小孩子的初读《左传》，那威严如天帝的老师，一手拿着戒尺，一手指指画画，嘴里天花乱坠讲说那春秋时代的情况。那时我们真忘了头上栗凿的痛苦，而深深羡慕这揖让庄严的礼教社会，仿佛亲自在玉帛俎豆间周旋着似的。这种有趣的印象，一直到现在还刻在我们的头脑里，无怪乎二千年前的孔夫子要说一句“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的话了！

我们现在知道那“郁郁乎文哉”的礼教社会，只是当时的贵族阶级的领域；他们有农奴替他们劳动，吃饱了饭，一天到晚没事做，所以尽闹着种种的空场面，留下痕迹来，给后人玩想追吊。可怜当时的平民哪里领略得到礼仪的趣味呢！

据记载，周公制礼：“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它的细密的情形，在现存的《仪礼》这部书中还可以想象出来。重要的仪制，除了婚祭二礼我们已在前面叙过外，现在再拣那略可考据的叙述如下：

（一）冠礼　古代男子到二十岁开始算做成人，由父母替他请宾加冠（在未加冠的时候，或把头发剪短，披向两面，叫做“两髦”；或把头发打成结，叫做“总角”），在宗庙里行礼。加冠共分三次：初次加缁布冠（黑色的布制成的帽），次加皮弁{音biàn}（白鹿皮制成的帽），又次加爵弁（红黑色的布制成的帽）。加冠以后，又由宾替他取字（如孔丘字仲尼，卜商字子夏，字和名在意义上总是有联带关系的，不管是正是反），此后便算成人，可以出来与社会交际了。女子到十五岁也要加笄（安发的簪），加笄以后便算成人。

（二）相见礼　古人初次相见，必须请第三者介绍。去见人的人必须向所见的人行贽礼，贽就是见面时赠送的礼品：大贽用玉帛，小贽用禽兽果脯等物。见面时，宾主揖让，礼节颇繁。相见后又有主人拜宾还贽之礼。

（三）乡饮酒礼　这是居乡聚会之礼。行礼时，有主，有宾，有介（副宾）。由年纪最老的人做大宾，饮酒奏乐，揖让周旋。据说这是表明“尊长养老”的意思。由国君召集大夫士开宴会叫做“燕礼”，据说燕礼是明君臣之义的。

（四）乡射礼　乡饮酒之后多行此礼。射鹄设在堂下，比射的人一对对的揖让升堂，揖让下堂；在堂上比射，比输的人在堂下饮罚酒。周旋礼仪也很可观。孔圣人对射礼曾批评过一句“其争也君子”的话。由国君召集大夫士比射的礼，叫做大射，典礼格外隆重。射礼之外，还有一种投壶礼，是宾主用箭投射壶中，中者为胜。

（五）聘礼　诸侯派使臣到友邦去问好，叫做聘礼（天子有时也派使臣聘问诸侯，诸侯也派使臣聘问天子）。聘礼与朝礼一般，必有贡献，大致用玉帛之类。聘使在本国君主前受了隆重的任使的礼命；到了所聘的国，先受那国君主的慰劳，然后在那国的宗庙里献币行礼。聘后又有宾主宴会与主君赠贿之礼。

（六）朝觐礼　诸侯朝见天子，叫做朝觐礼。据说行朝礼时，天子朝服依屏南面受礼，诸侯北面拜见。朝后也行宾主享礼。春秋时，小国诸侯对大国诸侯也行朝礼，其制度不可详考，大致礼数较为平等。晋文、襄二公做盟主的时候，曾定下“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的制度。

（七）丧礼　丧礼是古人所最重视的礼，记载最多，虽然不可靠的居大部份，但是大致的情形还可以想象出来。据说凡有病将死的人必须睡在正屋的北墙下，死后移到牖下。刚死时，由一个人拿着死者的衣服上屋向北面招魂三次，下屋时由另一个人把这衣服盖在死人的身上（这衣服是不用以袭殓的）。于是设奠，赴告，受吊，男女聚守按时哭泣，和后世的丧礼差不多。小殓在户外，大殓在阼阶。小殓后移尸堂前，大殓后入棺。过若干天，筮择圹地；营筑之后，卜期葬埋。

殉葬用的器物有“明器”，明器是一种只具式样而不能实用的东西。明器以外也用其他日用的器物殉葬。高等的贵族有时甚至于拿活人活物去殉葬；也用草木之类制成的假人做从葬的仪卫，这叫做刍灵（草人）和俑（木偶）。古时棺之外又有椁，椁是棺的外套（据说贵族的棺椁有好几重的）。又据说，古时只有平葬的“墓”而没有高葬的“坟”；坟是后起的制度。孔子曾因自己是四方奔波的人，恐怕过了多年回来要忘记，所以替他父母筑了高坟作为标记。

丧服的制度，据后世的记载也是非常的细密，但十之八九是不足信的！真实的情形，需待详细的考证，现在不能乱说。大抵古时也和后世一样居丧穿着素服。丧服用粗麻布或葛布等制成，有轻有重。当时各地的制度不同：有的地方丧服较重，丧期较长；有的地方较轻，较短，并无一定。后来的儒墨等家派各据一时一地的制度，自以为是古先圣王的通制，后人上了大当，二千年来，丧服的制度越说越乱，到现在还理不清楚。

奇怪得很：记礼的书虽多，古时的礼俗竟不可详考。除了上述的几件大礼以外（上面所叙的也未必完全可靠），古时人平日居家还有许多的仪节。但这类仪节，既琐碎，又真伪杂糅，恕我们不加赘述了。

春秋时庶民阶级的礼俗的详情，我们也已无法知道，只好暂时阙疑。我们现在且先说说那时人的衣、食、住、行和娱乐：

古时人穿衣，上面是衣，下面是裙，裙叫做“裳”。据说只有一种“深衣”是上下衣裳相连的。衣裳之间有带。礼服的前面又有皮制的蔽膝，叫做“韨”，大贵族的韨是红色的。又有包足的邪幅，叫做“偪”。男子头上有冠，女子头上有笄。男子身上佩有玉器和刀剑等，头上有篦发的“揥”{音tì}（象骨所制），耳上有塞耳的“瑱”{音tián}（玉石所制）。女子除佩玉和“揥”“瑱”之外，又有“副”（祭服的首饰，用发编成的）、“珈”（玉制的首饰，加在笄上的）等首饰。那时人的衣裳和现在人一样，是用布帛做成的。贵族和有钱的人们的衣裳上，绘有彩画，织有文绣（贵族们衣裳上所画所绣的是日、月、星辰、山、龙、藻、火之类，最有名的是黼黻{音fǔfú}：白黑相间叫做黼，青黑相间叫做黻）。他们的礼服最是讲究（最大的礼服叫做“衮”），其制度一时也说不完。平民们所穿的衣只是粗布所制，叫做“褐”。最贫穷的人甚至于“无衣无褐”。人们冬天所穿的有绵（丝绵）衣和皮衣，皮衣是用狐、羊、鹿等皮制成的。冠也用布帛或鹿皮等制造。冠上有的有缨，有的有盖。有盖板的帽叫做冕，是大贵族所戴的礼冠。盖上悬有珠玉小颗，叫做旒{音liú}。据记载：帽大致有冕、弁、冠三等，其制度之详也已不甚可考。平民种田时戴的有笠，大抵是竹做的。鞋料普通用葛布，冬天有穿皮毛的鞋的。大贵族的鞋也用红色，有的以金为饰，叫做“金舄{音xì}”。平民们大致穿着草鞋或木屐。那时人也穿袜子，但见君时要把它脱去。男子们打仗时所穿戴的有盔甲等。女子们讲打扮的是“绿衣黄里，绿衣黄裳”和“缟（白色）衣綦{音qí}（绿黑色）巾”；用膏沐发以求光泽；或把鬓旁的短发向上卷起，以求美观。至于粉、黛和胭脂等等，那时候还没有盛行。

古人的食料，和现在人所吃的也差不多。他们通常所吃的饭，是米、麦和菽豆等。吃的菜：荤的有牛、羊、猪、鸡、鱼等肉，最著名的美食是熊掌；素的也有各种菜蔬。盐、酱、醋等在那时也已发明。另外还有一种糖浆，叫做“饴”。盐醋等之外，又用梅子作调羹的作料。姜、葱、韭等也是那时人日常所用的下饭物。喝茶的风气还不曾有，他们所喝的：冬天是热汤，夏天是凉水。娱乐交际的食品则有酒和果子等。

最古的人穴居在山洞里，到后来渐渐知道建造房屋。较早的屋子是用茅草或木板盖成的。至迟到周代，已经有了瓦屋。周代贵族阶级的屋子，大致分为两种：一种叫做“路寝”，一种叫做“小寝”（庶人只有一寝），其制度之详我们不知道。据近人所考，似是前堂后室，左右有房，堂后和堂前有庭，和现在的屋子也差不多。房里有牖（穿壁以木为交窗叫做“牖”），房外有门，屋外有墙，有大门。堂下有两道阶：在东边的叫做“阼阶”，在西边的叫做“宾阶”；宾客进门时，主人迎入，自己从阼阶走上去，宾客从宾阶走上去，互相揖让行礼。屋外又有园囿之类。娱乐的地方更有各种台榭。又当时行大家族制度，所以筑起室来，常常是“百堵”。打仗时人们所住的则有营幕。西周以来，贵族们已有“如翚（雉鸟）斯飞”的飞檐式的房屋。春秋时的诸侯更有了长“数里”的宫殿。又当时席地而坐，睡时则用床。

古时的交通不方便，道路的修筑自然很简陋。大概城中必有大道，城外也有通路。水上有桥。周室为当时天下的共主，在西周的时候，已建筑有像砥一般平，像箭一般直的“周道”，那是给贵族们走的，平民们只有望望的份儿而已。交通的工具，大致陆地用车，水道用船或筏。据记载，大禹“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形如木箕），山行乘（大致是一种木制的轿）”；那末古代的交通工具种类也很多。但庶人出外多是步行，而且要自己带了粮食。又北方水浅，少有桥梁，人们过小河的时候，往往用牵衣涉渡的方法。

古人娱乐的事情不多，大致饮酒奏乐，就是唯一的大娱乐了。但男女们驾车出游，也是一种消遣的方法。贵族阶级特殊的娱乐有所谓“女乐”，是女子的歌舞队。他们在幽美的花园里，喝着老酒，听着音乐，左拥右抱，其乐无极。有时在家里玩厌了，又可以出外游散、打猎，以解烦闷。平民们一年到头忙碌着，只有在农闲的时候才偶有喝酒吃肉欢呼聚乐的机会。演戏和娼妓，春秋时似乎也已有了，但行用还不普遍。又当时已有博奕的事，孔子曾贬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还不如“博奕者”好。

春秋时各地方的风俗，也略有可说的。据后世的记载，秦地的人好稼穑，务本业；又以气力为上，以射猎为先。河内殷虚一带的人性质刚强，多豪杰；喜相侵夺，薄于恩礼。晋地的人深思俭陋。周地的人巧伪趋利，喜为商贾。郑地的人男女聚会，风俗淫乱。陈地的人尊贵妇女，喜欢祭祀。晋北戎、狄等地的人悲歌忼慨，好作奸巧。齐地的人舒缓迂阔，奢侈夸诈；国中民家的长女照例不得出嫁，名为“巫儿”，替家中主持祭祀（案：《诗经》云“有齐季女”，“齐”就是“斋”字，是敬的意思。是古人普通以季女主祭，只有齐国是用长女主祭的）。鲁地的人长幼相让，上礼义，重廉耻。宋地的人性质重厚，多君子；好稼穑，喜储蓄。卫地的人性质刚武，风俗淫乱。楚地的人懦弱偷生而无积蓄；信巫鬼，重淫祀。汝南一带的人性格急剧，有气势。吴、越的人好勇轻死。这些话虽是汉朝人所记，其中或包有战国以至秦、汉时的情形，但春秋时的民俗也于此可见其大略了。

附录一　春秋史课试题[17]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

（一）你选这门《春秋史》功课，想得到的是什么知识？现在你读了半年了，对于所得的知识满意吗？如说不满意，你将怎样去寻取你所需要的知识？如果这些知识是急切要不来的，你又将用什么方法去获得它？

（二）你选了这门功课，胸中起了哪些问题？请你开一个单子给我。这些问题中，哪些是现有的材料可以解决的？哪些是要等待新材料的发见而解决的？

（三）你读了《春秋史》，想把春秋诸国的地域都巡行一过吗？如果你是想做的，请你拟出一个旅行的路线单来，并请你在每个预备停留的地点之下写上应注意的事项。

（四）你读《春秋史》时，对于春秋史料（书籍和实物）有没有依着可信的程度分别出等次来？如果有的，请你告我，哪些是第一等的春秋史料？哪些是第二等的？第三等的？第四等的？

（五）如果要你编纂一部《春秋史》，你想怎么编？试拟出一个纲要，定出一个着手的计划来。

（六）请你用极少的字数写出一个春秋的大势来，从大势上分出几个时期。

（七）用春秋时的局面来比较今日的国际关系，有几分相同吗？请你作一个具体的说明。

（八）五霸有数说，你信哪一种？还是一种都不信？由你的眼光，春秋时的真霸主有哪几人？霸的界说是什么？为什么从前人有这纷纷之说？

（九）春秋时代的政治制度、疆域沿革、学术思想，是怎样的承前？又是怎样的启后？

（十）一部春秋史，它的中心问题是什么？这个中心问题，对于整个的中国史有什么关系？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春秋史，中国史将呈露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十一）春秋时的诸夏与诸外族，是两个绝不相关的集团呢？还是有各种错综的关系存在的呢？春秋时的诸外族到战国时都不见了，这融化的工作是战国时作的？还是春秋时作的？他们是怎样作成的呢？

（十二）如果你生在春秋时代，你愿处于哪一个阶级？你愿居于哪一个国家？如果你有事业心，你将在哪项事业里发展你的才性？你要做这项事业时，预料将受到哪种的困难？

（十三）在中国上古史中，研究春秋史有怎样特殊的便利？这便利，试用商周史及战国史和它比较了作一个说明。

（十四）现存的春秋史料，要编一部《春秋史》，你看够不够？如说不够，是哪些方面不够？我们应当用什么方法去寻取新材料？

（十五）有哪些春秋史料，是左丘明所未及见而司马迁倒见着的？又有哪些春秋史料，是司马迁所未及见而杜预倒见着的？我们今日所见的春秋史料，又有哪些是杜预所未及见的？

（十六）《左传》中所记的事实，你完全信赖它吗？如说不能，请你告我，从哪些地方可以看出的它的破绽来？

（十七）一部《春秋经》，你想是怎样编成的？是孔子一手写出的呢？还是旧史逐渐写成的呢？如说是逐渐写成，请你举出证据来，并请你举出不是一手写出的证据来。

（十八）为了什么缘故，史的《春秋》会变成经的《春秋》？经的《春秋》，其意义怎样和史的《春秋》不同？改造它的人是用了什么手段才使人家看了相信？

（十九）到了现在，我们有没有需要把二千余年来相传的经的《春秋》再变成史的《春秋》？如说有这需要，你想用什么方法做这个工作？

（二十）《左传》这部书的材料是不是为解《春秋经》而搜集的？这些材料，请你猜一猜，该是从哪里搜集来的？如为解《春秋》而作，它当然该以鲁国为中心，现在你读了之后，觉得是不是这样？

（二十一）这作“春秋史事考异”上，你对于春秋史料得到了什么见解？你对于这些史料想表示什么取用或舍掉的态度？

（注意）这个考试，做一题也可以，做许多题也可以，总请你作两点钟，不要太早交卷。所出的题目，不管你做得出做不出，都请你想一想，能带回去多想几次更好。

附录二　春秋史课试题

（民国二十六年六月）

（一）你读《春秋史》，给你印象最深的是哪几件故事，哪几位人物？《春秋史》中有哪几个最重要的问题，最显著的特点？

（二）春秋时有哪几个人是具有开创时代的魄力的？他们的事业成功了多少，失败了多少？

（三）春秋末期的思想和春秋初期的思想有什么显著的不同？为什么会不同？

（四）孔子何以成为圣人？他具备了哪些圣人的条件？他在哪些方面是承前的，哪些方面是启后的？他的思想哪些是进步的，哪些是落后的？

（五）从周代的贵族政治转变为战国的布衣卿相的局面，这种转变是纯经济的呢，或是还有别的原因合力造成的总结果呢？

（六）春秋时代如何结束了前期封建社会，又如何孕育了下期社会形态？试把这些因果陈说一个大概。

（七）春秋时维持社会秩序的是什么？这种社会秩序有哪些是常给后人梦想的？它们有没有永远保存的价值？

（八）试将春秋时贵族和平民的权利和义务列举出来，排成一表。又推想假若你生在那时作了贵族，你将如何享受你的生活？假若作了平民又该怎样？

（九）试把春秋时的国家，依了他们国力的强弱，分出一等二等直到五六等，排成一表。

（一〇）春秋时诸国的发展和灭亡，跟他们的自然形势有什么关系？

（一一）春秋时如果没有晋国，当时天下大势会变成什么样子？此后的中国文化又将变成什么样子？试猜一猜。

（一二）郡县制是不是秦始皇创立的？如说不是，请举出它的真实产生的时代和所以产生的原因来，还请举出它的演进的步骤。

（一三）春秋时的土地制度大概怎样？此后怎样改变？这原样和改变的样在政治和经济上各发生了怎样的影响？

（一四）春秋时交通的扩展，在史书里有什么很显明的记载？

（一五）汉以下人常用了“东、南、西、北”四方来分配“夷、蛮、戎、狄”四族，好像种族和方位是有一定的关联的，这合乎事实吗？我们从《春秋史》里看，该作什么批评？

（一六）春秋时的礼教和风俗，有什么好坏，有什么利弊？

（一七）春秋时的史官的心理如何？笔法如何？试就《春秋经》和《左传》二书所记载的作一个说明，并评定这二书的可信的成分的比例数。

（一八）春秋时史书的种类有多少？这些史书的长处和短处是什么？它们有怎样调剂的功用？关于记载的方式，那时的史官有没有想周到？

（一九）我们从《春秋经》和《左传》中撷取春秋史料时曾感到哪些应当先解决的问题？这些问题应当如何寻求解决的方法？

（二〇）《春秋经》可不可以就当作“春秋大事表”？如说不可，那么春秋大事表该怎样作？

（二一）如果失去了《春秋经》和《左传》两部书，我们今日研究春秋史会感到怎样的不方便？

（二二）《左传》的材料是从哪里来的？这部书是怎样出现的？是否完全是左丘明所作？是否真是《春秋经》的传？它和《国语》的关系怎样？刘歆和它的关系又怎样？

（二三）研究了春秋史，对于西周史和战国史的研究有什么便利处？

（二四）春秋史该不该分期？如说该的，将用什么做分期的界线？

（二五）前人整理春秋史料已到何种阶段？整理的成绩最高的是哪几种书？他们的方法有何可取，又有何可议？我们现在如何可以作上比他们更进步的工作？

（二六）我们要编一部“春秋人名通检”，一部“春秋地名通检”，该怎样做才可做到很精确的地步？要画一部“春秋列国地图”，又该怎样编？

（二七）颉刚编这部《春秋史讲义》，请你猜一猜曾参考过多少种书？能分了门类编排一个目录出来，更好。

（注意）这个考试，做一题也可以，做许多题也可以，总请你作两点钟，不要太早交卷。所出的题目，不管你做得出做不出，都请你想一想，能带回去多想几次更好。

编后记

世纪文景出版的“国史讲话”系列三册，分别是《国史讲话：上古》《国史讲话：春秋》以及《国史讲话：宋蒙三百年》，主体皆为史学大家顾颉刚先生的讲义或者讲话，编者定名为“国史讲话”，缘故即在此；其内容严谨可信，语言轻松活泼，既可供专业研究之用，更适合非专业人士阅读。

以成书年代排序，《国史讲话：上古》撰写时间最晚，主体是顾先生1939年1月至7月在云南大学讲学期间编写的《上古史讲义》。根据先生自述，因时局动荡，于颠沛流离之余，又不幸患上高血压，身体骤坏，因此只写了9章就中途搁笔。1939年4月23日，昆明《益世报》刊载了《中国一般古人想像中的天和神》（即本书第一章）。1941年的《文史杂志》连载了《商王国的始末》《周人的崛起及其克商》《周室的封建及其属邦》《西周的王朝》《渐渐衰亡的周王国》等章（即本书第四章至第八章）。1944年的《文史杂志》又刊载了《齐桓公的霸业》一章（即本书第九章）。1988年，中华书局将以上刊出诸章，连同未刊章节及后来编写的两章，一并收入《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编成共11章的《中国上古史讲义》。新编的《国史讲话：上古》一书，乃这部讲义首次单独集册出版。为方便读者了解上古概况，本书增收了顾先生在1942年8月撰写的《中国古代史述略》一文，该文最早刊载于1943年1月1日出版的《学术季刊》第一卷第二期。

《国史讲话：春秋》的撰写时间次之，其主体是顾颉刚先生在燕京大学讲学期间编写的《春秋史讲义》。1936年7月，顾先生被燕大聘为历史学系主任。9月，新学年开学，在学生兼助手童书业先生的帮助下，顾先生开始编写讲义。1937年5月，讲义编毕。童书业先生称：“当时虽由我着笔，然宗旨完全是秉承顾师的。”（《春秋史·序言》）《国史讲话：春秋》一书，是这部讲义首次单独集册出版，并附有1937年1月和6月顾先生拟定的《春秋史》试题两份。

《国史讲话：宋蒙三百年》的撰写时间最早，其主体是顾颉刚先生为北京孔德学校讲演而写的《国史讲话》；当时顾先生在北大研究所国学门担任助教。编写工作始于1924年10月，终于1925年10月。2010年，中华书局首次将其单独集册出版。为方便读者全面了解宋蒙时期的政治及文化状况，此次再版，增收了由顾先生与王钟麒先生共同编写，并由胡适先生担任校订的《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一书中的相关内容。该书初版于1923—1924年，当时顾先生在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史地部当专任编辑。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因这三本书涉及的年代颇为古老，且编写时间较早，为方便读者阅读并理解书中内容，编者特为生僻字加了音注，为重要内容加了边注，《上古》及《春秋》两册还增加了几幅历史地图。这些地图皆取材于由顾先生与章巽先生合编，谭其骧先生校订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古代史部分）》（1955年，地图出版社出版），经世纪文景的美编改绘而成。

以上是编者对“国史讲话”系列三册书的成书背景、内容及体例所作的交代与介绍，希望有助于读者明了书稿的出处及不同版本编辑者的责任。

王煦华

2015年5月于干面胡同

国史讲话：宋蒙三百年

教育的现代转型与历史的“说法”

言及中国史学的现代化转型，人们每每联想到的是胡适等一系列学术大师联缀的精英系谱，以及新旧不同学派交错分布的学术“地图”，殊不知其时的史学转型，作为社会文化整个转型的一部分，还有着另一些面目。且不说伴随新文化运动掀起的科学和民主思潮带来的观念变化，不说学术载体和知识传播媒介的变化，仅就以废科举兴学校开始的教育体制的变革讲，其于史学的震荡即足可以“革命”视之。从初级到高级学校教育体制的建立，不仅标志着知识预期受众的变化，输出与接受知识之方式的变化，以及知识体系与内容的变化等一系列革命性的改变，而且连知识的言说与书写的方式亦发生了与传统几近颠覆的变化。在20世纪初年中国社会文化转型、现代教育体制建立的语境下，即使是中国学术中最传统、最为人们所标榜、认为最可与西方学术之科学性有一拼的历史学，也不得不面临对于所授知识“说什么”和“怎么说”等等最基本问题的思考和尝试。应该说，新的历史知识的解释、言说与书写方式的建构，对于社会一般知识世界中的历史观的形成，其重要性和影响因子，绝不亚于那些学术精英的成果。而说起新史学这方面的转型，那位曾高擎“古史辨”旗帜，以“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的学说“替中国史学界开了一个新纪元”（胡适语）的顾颉刚，无论是理论思考还是具体实践，都同样扮演了不容小觑的筚路蓝缕者的角色。

按20世纪之幕甫揭之时，也是中国现代教育的启程之时。先是清政府在1902年颁布《钦定学堂章程》（亦称“壬寅学制”）、1904年颁布《奏定学堂章程》（亦称“癸卯学制”），开始初步形成现代教育管理体制、学校体制、考试制度和课程设置等现代教育体制雏形。继而是刚成立的国民政府在1912年到1913年先后颁布的《壬子·癸丑学制》，以及1922年颁布的《壬戌学制》，将现代教育体制进一步修订、落实。因为此时也是标榜科学民主的新文化运动轰轰展开之时，于是在新的教育学科体制下，面对新的受众，历史课程“说什么”和“怎么说”的问题，便理所当然地提到了人们思考与实践的日程上。

事实上，早在五四运动爆发的第二年，受科学、民主精神感召的顾颉刚先生，就受罗家伦之约，在北京《晨报》所办“五四纪念增刊”发表了《我们最要紧着手的两种运动》。该文指出，要改造中国，最要紧的是进行教育运动和学术运动。顾颉刚认为，教育运动的开展，能使全体国民得到受教育和开心智的机会，而教育运动的深入展开，则又有赖于学术运动的推动。理性的、科学的学术通过教育得到普及，“自然使恶势力都失掉了原来在糊涂脑筋里的根据，更使世界上的好势力，在清明的脑筋里确定了他的根据”，顾颉刚如是说。

顾颉刚的这一认识，也可说是他当时对于社会启蒙与改良认识的基本思路。事实上，自打1920年由北大哲学系毕业留校开始，顾颉刚就一直沿着这两项运动的方向做努力——一方面由姚际恒而崔述而郑樵，由疑古书到疑古史，逐渐深入对于中国古史的认识；一方面也在思考新的学科教育体制下如何将“教科书做成一部活的历史，使得读书的人确能认识全部历史的整个的活动，得到真实的历史观念和研究兴味”（《古史辨》第一册《自序》）的问题。从1921年7月给李石岑书信中所附“拟编中学本国地理历史教科书的大纲”，到1922年4月在《教育杂志》所发表的《中学校本国史教科书编纂法的商榷》，顾颉刚逐渐提出、完善了他对现代历史学科教育体系下“说什么”和“怎么说”的一些设想，并在此基础上，于1923年9月到1924年2月间，撰写了《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初自撰，后邀王钟麒合作）。

作为民国时期影响最大的历史读本，《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的编撰，也是顾颉刚要民众“初学得承受较正确之古史常识”，以科学的历史知识替代“原来在糊涂脑筋里的根据”，进而“在清明的脑筋里确定了他的根据”，这一社会改良思想的实践。其无论是内容上的“说什么”，还是形式上的“怎么说”，都为现代历史课程教学做出了有益的尝试。尽管后来这部教科书因摈弃了传统以“五帝三皇神圣事”为信史开篇的叙事而遭禁，但顾颉刚以现代科学的方式尝试中国史“说什么”和“怎么说”的努力并未改变，这就有了《国史讲话》《中国上古史讲义》《春秋史讲义》等一系列的作品。

一部以现代科学精神撰写的中国史应“说什么”和“怎么说”？按照顾颉刚1925年的设想，举其要大致是这样一些：

——主于把人类的活动的状态，拣取最精彩的部分，作亲切的描写；避去呆板的叙述。

——所拣取的故事必要能表现“时代精神”的：时代精神各各不同，我们应当写出它们各各不同的面貌。

——用“打统账”的眼光去作叙述，使提出任何部分时都可见出它的关联之点，都可见出它在全体中的位置；使读者对于历史有整个的认识。

——从向来沉埋于史书下层的记载与器物中寻出各种社会的事实与心理，使叙述的方面不偏重于政治社会和智识阶级。

——从具体的个别的事实中归纳出抽象的共同的时势。

——从时势鼓荡的权力和方向中帮助有名人物的产生之故。

——指示进化的径路，排斥复古观念。

……

（《编纂国史讲话的计画》）

顾颉刚的这些论述还是在20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其所表现的历史知识教育的话语体系，从“说什么”到“怎么说”，显然与几十年前的清季已俨然两个世界了，更遑论与“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代表的历史叙事体系的差异！如今，七八十年过去了，再重读顾颉刚当年的这些讲义，重温他以科学和理性的精神重构历史知识世界时的心路与实践，是否我们也有必要思考一下：新时代，从中学到大学，我们的历史教学是否也有“说什么”和“怎么说”的问题？这里且不说历史知识的内容与解释体系，以及学术与教育的关系，仅就知识“怎么说”而言，顾颉刚讲义文字的流畅和引人入胜，也许是人们最直接的阅读感受。顾颉刚本来就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他的“层累地造成的古史”问题的发现，多少也是得益于他对故事构成的理解。而历史的本质本来也是讲故事，是唯一以叙述为基本言说方式的学科——经语言学转向洗礼而重新发现历史的叙事性的西方历史认识论如是认为，当今史学界亦因此出现复兴历史叙事的吁求；更何况我们唐代的史学理论家刘知幾早就有了“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的认识。历史“怎么说”？读了顾先生这几部讲义后，我们是否会得出这样的认识：历史，包括历史教学，有必要像顾先生那样说——起码是要在历史的叙述方面。

向燕南

于北京师范大学

正编[18]

宋代的统一

唐代的藩镇，大家知道了。那时候的节度使，真像现在的督军：土地，人民，财赋，没有一件不是由他做主。权力既大，自然要一天天地恣横起来，以至节度使成了世袭的官职，不是儿子继了父亲的位，便是属官杀了主人而自立。朝廷一切顾问不得。所以那时名为统一，实在已经分裂了。

这样的从唐至五代，扰攘了一百六十余年，就连名义也禁不住分裂了，所以那时成了五代十国的局面。这个局面如何统一，大是难题。

宋太祖赵匡胤，本身也是后周的节度使。他受了部下的推戴，把黄袍披在他的身上，大家罗拜呼万岁，就逼着周恭帝让位，做了皇帝。他有一天，召了枢密学士赵普论天下事，喟然叹道：

从唐季以来，数十年间，换了八姓十二君，弄得兵革不息，生民涂炭。现在要定一个久长的计划，应该怎样做才好？

赵普答道：

陛下说出这句话，真是天地神人之福！这些祸乱都是由于节镇的权过重。若能稍夺他们的权柄，天下就自然安定了。

太祖点头称善。

过了些时，太祖和他的故人侍卫都指挥使石守信等（这一辈人就是推戴太祖做皇帝的）饮酒。酒酣，太祖斥去了左右的人，对他们道：

我不是你们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但是天子也实在难做得很，倒不及做节度使的快乐！我现在竟弄得不敢安枕而卧了！

石守信等听了不懂，请问缘故。太祖道：

这不难懂得，这个位子谁不愿坐！就是你们没有贰心，你们的部下又谁不要富贵！倘使有这一天，你们的部下把黄袍加在你们的身上了，你们便是不要做也不成了！

石守信等听了这话，惊慌极了，滴着泪，请太祖指示出一条生路。太祖道：

人生像白驹过隙。所以要富贵，不过为的是多积金钱，使得自己可以娱乐，子孙可以吃现成饭罢了。你们何不解去兵权，买了几处好田宅，替子孙立着产业；还多买些歌童舞女，朝晚饮酒，欢乐地终了天年呢？

你们如能这样，我也和你们约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岂不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们听了，都感谢道：

陛下替我们计划得这般好，那真是我们的幸福了！

大家回去，就假说疾病，请罢典兵。太祖一一依从，赏赐他们甚厚。

这一段故事，唤做“杯酒释兵权”，是历史上传诵为佳话的。

五代时，藩镇强盛，要换一个节度使，必须先派人去疏通，并且发兵防备。这样做去，尚有换不成的。太祖用了赵普的计划，渐渐地削弱他们的权柄。每逢一个人出缺，就叫文官去接替。又添设各州通判，凡军民之政都归他统治，奏事得直达御前。又令节镇所领支郡都直接隶属于京师，他们也得自己奏事。于是节度使的权柄就轻下来了。

自唐玄宗以来，藩镇屯了重兵，所收地方支税都自行截留。五代时，他们又令部下占据了场务（场务如盐场、矿场之类），中央更少了一笔收入。太祖用了赵普的计划，命各州除了度支经费之外，所有金帛完全送到汴都。每一个节度使出缺，即命文官权知所在的场务。一路（宋初分国内为十五路）的财政，设一个转运使专管其事。于是，各地方的财利尽归到中央了。

太祖又命各州的长官，拣选本道骁勇的兵丁送到都下，补入禁卫兵。又从禁卫兵中选出强壮的兵，定为“兵样”，分送各道，召募教习；等到精练了也送到都下。又立“更戍”之法，分派禁卫兵戍守边城，逐期掉换，使得他们常常往来道路，可以操习勤苦，均平劳佚。于是藩镇不得把兵丁作为自己的专有品了。

从前藩镇跋扈专断，屡屡枉法杀人，朝廷不能过问。太祖又命各州，凡定死罪，均须录案奏闻，付刑部详覆。于是藩镇又不得专擅杀戮之权了。

以上都是太祖对付境内藩镇的事。

那时宋的四围，南有荆南、武平、南汉，西有后蜀，东南有吴越、南唐（南汉亡后，南唐自贬国号曰江南），北有北汉，依然是并峙争雄的局面。不过这几国都已积渐衰颓，而宋太祖恰承着后周世宗的余烈，居然从小朝廷里脱颖而出。许多积弱之国的中间，有这样的如日方升的一个新朝出来收拾他们，自然是望风而靡了。所以首尾十九年，统一运动竟得大告成功。现在简单叙述于下：

963（乾德元）年，慕容延钊平荆南，得三州、十六县。连着灭武平，得州十四、监一、县六十六。

965（乾德三）年，王全斌收全蜀，得州四十五、县一百九十八。

971（开宝四）年，潘美克南汉，得州六十、县二百四十。

975（开宝八）年，曹彬下江南，得州十九、军三、县一百八十。

978（太宗太平兴国三）年，陈洪进来朝，献漳泉二州、县十四。吴越国王钱俶亦献其境内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

979（太平兴国四）年，太宗亲征北汉，灭之，得州十、军一、县四十一。

宋灭各国，有的也借着些理由进兵，但没有理由的多。如南唐，既经遣使入朝，又去国号称江南国主，行用宋的年号，小心谨慎极了，但太祖一样地要灭掉他。那时曹彬打了年余，江南国主李煜差了他的臣子徐铉来说情，道：

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没有什么过失，为什么要伐他？

太祖道：

你说他如子事父，既是父子，岂可分做两家！

后来徐铉又来请命，太祖按剑怒道：

不须多言！江南本没有什么罪。但天下已成了一家，卧榻之旁岂容得他人鼾睡？

所恨的，太祖、太宗统一中国的事业还没有做得完全，他们终究不能抢还契丹取去的燕云十四州！

起初，石敬瑭借了契丹的力量，起兵抗后唐，既入洛阳称帝，契丹乃割取燕云十六州而去。这十六州的名目是：

幽、蓟、瀛、莫、涿、檀

顺、新、妫、儒、武、蔚

（以上十二州倶在今直隶省北境）

云、应、寰、朔

（以上四州倶在今山西省北境）

这十六州中，已由后周世宗收回了瀛、莫二州。尚有十四州，太祖处心积虑地要去夺还。所以他平了荆湖西蜀，把收来的金帛别储在一个库里，唤做封桩库。又把岁终用度之余也放在里边。他尝对近臣说：

幽燕一方沦落在外邦，觉得很是可怜。我想等这库积了四五百万，就遣使和契丹商量。如他们肯把这些地方还给我们的，我们便把库中所藏酬谢他们。倘使不肯，我们也可以用二十匹绢买一个胡人的头。他们的精兵不过十万，只消费我们二百万匹绢，也就把他们买尽了！

太祖不久死了。太宗继位，打平了北汉，想乘胜夺取幽、蓟，不幸大败而归。985（雍熙二）年又去，分三路进兵，不幸一齐败了，勇将杨业（即小说和戏剧中所说的杨老令公，这一次战争即是杨家将中“八虎闯幽州”的一段事）也死了。

这是统一事业的一段恨史。

统一的局面，根本成立于中央集权之上。但中央集权得太利害了，地方的官长固然没有反叛的能力，却连剿治土匪的权力也没有了，所以各处的盗贼也就乘势起来了。看真宗时黄州知州王禹偁的一疏，就可知道一些约略：

自五季乱离，各据城垒，豆分瓜剖七十余年。太祖太宗削平僭伪，天下一家。当时议者乃令江淮诸郡毁城隍、收兵甲、撤武备者，二十年。书生领州，大郡给二十人，小郡减五人。号曰长吏，实同旅人。名为郡城，荡若平地。虽则尊京师而抑郡县，为强本弱枝之术，亦匪得其中道也。臣比在滁州，值发兵挽漕，关城无人守御。……城池颓圮，铠仗不完。及徙维扬，称为重镇，乃与滁州无异。尝出铠甲三十副，与巡警使臣彀弩张弓，十损四五。盖不敢擅自修治，上下因循，遂至于此。今黄州城雉器械复不及滁、扬，万一水旱为灾，盗贼窃发，虽思备御，何以枝梧。盖太祖削诸侯跋扈之势，太宗杜僭伪觊望之心，不得不尔。其如设法维世，久则弊生。救弊之道，在乎从宜。……今江淮诸州，大患有三。城池颓圮，一也；兵仗不完，二也；军不服习，三也。濮贼（真宗时，濮州贼夜入城，掠知州王守信、监军王昭度家）之兴，慢防可见。望陛下特纡神断，许诸郡酌民户众寡，城池大小，并置守捉。军士多不过五百人，阅习弓剑，然后渐葺城壁，缮完甲冑，则郡国有御侮之备，长吏免剽略之虞矣。

我们读了这篇奏疏，可以知道徽、钦二宗时，梁山泊势力之所以大与金人南侵之所以顺利的缘故了。

契丹势力的南渐（上）

契丹是东胡种（即今所谓通古斯族），鲜卑宇文氏的后裔。他们从唐末兴盛起来，直到北宋的末年才被金国灭掉。在这二百余年（10世纪初至12世纪初）之中，他们是亚洲最有势力的一个国家，汉族始终俯首在他们的下面。他们的国号起先唤做契丹，后来改名为辽。二十四史里有一部《辽史》，即是专记他们的事的。

契丹起先不通中国，所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国家的组织。约在9世纪的后期，他们一族分做八部，每部举出一个领袖，唤做“大人”。在八个大人的中间，再互选出一个总领袖，唤做“王”。王有特殊的旗鼓，可以号令各部。每隔三年，就换选一次。

这个法子行了三四十年，他们选到了阿保机。阿保机姓耶律，为人很勇敢，又很有智谋，屡次攻战都有成功。到了三年期满，他不肯交代了。一连做了九年。七部的大人气愤不过，乘着他的不备，用兵围住了他，逼他交出旗鼓。他一时没法，对他们说：

自从我做了王，掠来的汉人很多。请你们许我带了原有的一部和掠来的汉人住到古汉城（在今热河承德县西南，近古北口）去，自成一部罢。

他们允许了。古汉城的地土很肥饶，又有盐池，他积聚了几年，用了他的妻子述律氏的计策，邀集七部大人到盐池宴会，埋伏了兵，把他们一齐击杀了。接手就把七部完全攻灭，并成了一国。他又北侵室韦（今奉天北部地）和女真（即1860年割与俄国的东海滨省），西取突厥故地（今绥远及甘肃北部），又监督了奚国（今热河南部），于是亚洲东北诸部族都为他的声威所慑服了。

唐亡那一年（907），他带兵三十万侵扰云州（今山西大同县）。晋王李克用与他联合，希望他帮同攻击朱温（梁太祖），和他约为兄弟，又送他金缯{音zēng}数万。他也赠与晋王马三千匹，杂畜一万多。但他一回去，竟完全背约，反向梁朝进贡求封。因此，李克用非常恨他；到他临死的时候，拔出一枝箭，付与他的儿子李存勖（即后唐庄宗），叫他必灭契丹。

契丹日益强大，阿保机就自称皇帝，尊号天皇王，改元神册（神册元年是公元916年；阿保机即辽太祖）。

913年，卢龙节度使刘守光僭称大燕皇帝，晋王出兵讨伐。刘守光衰困不支，派他的参军韩延徽到契丹求救。韩延徽到了契丹，不肯下跪。阿保机怒了，把他留住，发他到野里牧马。述律氏劝道：

这人能守节不屈，乃是一个贤人。我们应当好好地待他，把他收用才对。

阿保机依了她的话，召他来谈谈，果然很有主见。于是请他做了谋主，一切事务都去询问他。韩延徽感恩图报，教他们造起官署，筑起城郭，立起市廛和里巷，使得他们的行政可以上轨道，掠来的汉人住在里边也可以得到家室的乐趣。又教他们垦种荒田，使得人民有正当的工作可做，国家的富力也可望增加。于是汉人安于生业，不想逃亡，而契丹也有了正式的国家的样子。

幽州（即今北京）东面七百里的渝关（即今山海关），道路窄狭，最狭处只有数尺宽，两旁都是很高的乱山，攀援不得，是一个极险要的地方。唐朝时，那地募了土兵做防御军，就把当地的田租完全供给军食。幽州的官又每年送去缯纩{音kuàng}，做战士的衣服。这些土兵在收获完工的时候，就肃清乡野，坚修壁垒，防着契丹。契丹到了，他们闭了营不战。契丹去了，他们立刻派骁勇的兵据在狭道上拦截。所以契丹常常失利，不敢轻于入寇。这些土兵也是为了自己的田园尽力，奋勇防守，不假丝毫的勉强。自从周德威做了卢龙节度使，怠忽边备，把渝关竟失掉了！阿保机要乘势攻下幽州，述律氏又出主意，说道：

我们不必攻它，只须用了三千个骑兵到幽州城外劫掠，使得城中的粮食无从接济，这地方自然不久是我们的了。

他依了她的话，屡使契丹寇掠卢龙诸州。幽州城圈以外，也常有契丹骑兵的踪迹。汉人从涿州运粮到幽州，契丹兵往往伏在半途掠夺。弄得幽州城东十里之外，没有人敢去做打柴、牧羊的生活。

他们也屡次出兵和后唐开战，可是那时后唐的兵力甚强，契丹倒大败了好几次，被擒了几员大将。在后唐的一朝（923—936）之中，他们始终没有得志。

936（后唐末帝清泰三）年，后唐的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谋反，和他的左右官吏商量反计。他的书记桑维翰建议道：

公是唐明宗的女婿，契丹主曾与明宗约为兄弟。现在契丹的部落就在云州、应州（今山西北部）之间，公倘能推心屈节地事奉他们，得到他们的欢心，到要用着他们的时候，自然可以朝呼夕至。这样做去，帝业哪怕不成！

石敬瑭听了很得意，就令桑维翰做了表文，向契丹皇帝称臣，并请用父礼来事奉他；约定帝业成功的日子，把卢龙一道（今直隶北部）和雁门关以北（今山西北部）的许多州一齐割与他们。他的都押牙（总管仪仗侍卫的官）刘知远谏劝道：

称臣已尽够了，称他为父是太过了！我们只要送些金帛去，他们的兵已是会来；若约定送与许多土地，恐怕他们将来要为中国之患吧！我们到那时再懊悔，也来不及了！

但石敬瑭皇帝心热，哪里肯听这种话！表文送到契丹，契丹皇帝耶律德光（阿保机的次子，即辽太宗）大快乐，立刻写一覆信，答应到了仲秋，他自己带了全国的兵来帮助他。

九月中，耶律德光带了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从扬武关向南，旌旗不绝地连着五十余里。后唐的防务实在疏忽得很，雁门关竟没有派兵去守，由得他们长驱直入。到了太原，扎起营来，有百余里的长，五十里的厚。他们一到，就把后唐的兵打败了一阵。

石敬瑭会想靠了契丹而得到帝位，难道别人就不会这样想吗？和他一般心思的人，就是赵德钧。他是卢龙节度使，和契丹打仗屡次得胜，威名很大的。石氏既反，他自请出兵，却按兵不动；一面秘密派人到契丹皇帝处请求，倘肯把他立为中国皇帝，请把发来的兵南平洛阳，他就和契丹结为兄弟之国。这个条件，当然比石敬瑭的轻得多，但是契丹因为他的兵力很强，心中久已怕他，竟想答应了。石敬瑭听得这个消息，惊惶非常，赶紧差桑维翰前去哀求道：

大国带了义兵进来，一战就打得唐兵瓦解。赵北平父子（赵德钧封北平王，其子延寿那时做河北道南面行营招讨使）不忠不信，屯兵观变，不是肯出死劲打仗的人，有什么可怕！况且石氏得到中国，自然要竭尽中国的财富来事奉大国。皇帝又何必贪赵北平的一点小利呢！

契丹皇帝还犹豫未决，桑维翰就跪在帐前，从早到暮，一路哭，一路争。契丹皇帝没法，只得指了帐前的一块石头，对赵德钧的使者说：

我早已把中国皇帝之位许了石郎，除非这块石头烂的时候，这话才可改了！

于是契丹皇帝作了册书，命石敬瑭为大晋皇帝；自己解了衣冠，替他穿戴。这一天，石敬瑭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与契丹，再讲定岁输缣{音jiān}帛三十万匹。契丹眼红了三十年的地方，到这时始由他亲手所立的中国皇帝双手奉献与他，而且陪赠了许多州，他们不但有达到愿望的欣慰，实在是出于意料的成功呵！

契丹皇帝对石敬瑭说：

桑维翰为你尽忠得很，不可辜负他，你应该用他做宰相！

于是桑维翰就做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就是宰相）。石敬瑭预备夺取京城（洛阳），想留一个儿子守着太原，契丹皇帝叫他把所有的儿子一齐唤了出来，由他亲自拣择。结果，他选出了重贵，于是石重贵就做了河东节度使。

他们行到潞州，契丹皇帝对石敬瑭道：

我远道来帮你，现在大事已成。我若南行，河南的人民一定要惊惶。你应当自己带了汉兵南下，使得他们可以安心一点。我唤我的手下带了五千骑兵，护卫你到黄河北岸。你倘然还不敢去，定要他们伴你渡河，要带多少也随你的意。我现在留在此地，等候你的消息。倘有紧急，我便下山救援。等到洛阳定了，我就回去了。

石敬瑭对于他这番厚意感激极了，和他执手泣下，不忍分别。隔了久久，方始忍泪别去。

石敬瑭行到洛阳，后唐末帝和他的后妃子女在宫中放火，自己烧死。他车驾入宫，召集百官，正式做了皇帝（他就是后晋高祖）。

自从他做了中国的皇帝，事奉契丹真是恭敬到了极度。表文上称契丹皇帝为“父皇帝”，自称为“臣”；又听了契丹皇帝的训令，改称自己为“儿皇帝”。每年输送缣帛三十万匹之外，吉凶庆吊，岁时礼物，以及珍奇玩好，路上络绎不断。但契丹皇帝只要有些小小的不如意，就派遣使者南来诘问，或者申斥。石敬瑭也只有卑词谢罪。晋朝使者到契丹去，契丹对待他们骄傲得很，说的话使人难受。使者回来，把这些话传出去，朝官和国民都觉得可羞可耻；但石敬瑭也是安然的受了。938年，契丹派人送宝册与他，加他尊号为“英武明义皇帝”。他派兵部尚书王权去谢。王权不高兴，对人道：

吾的年纪已经老了，哪还值得到沙漠中布帐里去屈膝！

他把这差使辞了。石敬瑭发怒，把他停官。

上面说的赵德钧怎样呢？他的兵虽强壮，但因他想做皇帝，利欲熏心，也就失了斗志，很轻易地给契丹兵打败了。他们父子逃到潞州，给契丹捉住，送到自己的国里。赵德钧见了述律太后，把带去的宝货完全献上，幽州的田宅册籍也献与她。太后问道：

你前日为什么派人到太原行营中去？

他答道：

奉唐主的命令，与上国结好，请上国皇帝早日引兵归国。

太后指了天，斥他道：

你从我的儿子求做皇帝，说什么谎话！

她说着时，又指了心喊道：

这心是瞒不得的！

接着又道：

我的儿子南下的时候，我曾警戒他：“倘使赵大王引兵北向渝关进发，你便须急急地引兵回国，太原也不必去救了。”你既设心要做皇帝，何不先把我的儿子打败，再慢慢地打算也还不迟咧！现在你做了唐朝的臣子，既辜负了主人的吩咐，不打敌兵，还要沾我们的光，趁火打劫：事到如此，问你有什么面目活在人世！

赵德钧听了，惭愧得抬头不起，答不出一句话来。述律太后又问道：

你的宝货器玩是在这儿，田宅呢？

在幽州。

幽州现在属哪一人？

属太后。

太后道：

既是属了我，你还献什么呢！

赵德钧更惭恨了。从此以后，他总是郁郁不欢，吃不多东西。过了一年，就死了。他的儿子赵延寿在契丹，位至燕王。后来他仍想凭借契丹的势力，做中国的皇帝。皇帝又没有做成，依然惹得一身的没趣。事在下讲。

契丹势力的南渐（中）

自从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与契丹，雁门以北的吐谷浑人（鲜卑部落，此三字读如ㄊㄨㄩㄏㄨㄅ）也就属于契丹的统治权之下。他们受不住契丹的搜括和暴虐，便聚了部落千余帐，从五台山逃奔到中国来。辽太宗知道了，大怒，派使者到中国，责备石敬瑭不应收留契丹的叛民。责备的话很凶，把石敬瑭吓出了病，不久就死了。晋朝大臣会议，奉石重贵（即是辽太宗选派为河东节度使的）继位，这便是后晋出帝。

出帝却是一个傲气的人，不像他的父亲。他即位之后，到契丹告哀，只称孙而不肯称臣。辽太宗当然又大怒，立即派人来责问他，为什么不称臣，又为什么不先行禀闻，听候册授，就敢自己贸然登位。那时契丹的卢龙节度使赵延寿正想代了晋朝做中国的皇帝，屡劝他们灭晋，就议定了南征的计划。

赵延寿投降契丹的时候，有一个牙将（低级军官）乔荣，也一同投降，契丹派他做“回图使”，到中国来管理贩卖物品的事。自契丹派使斥责晋出帝之后，出帝和他的宰相景延广有志自立，豫备和契丹开战，就把乔荣囚了起来，把他们采办贩卖的货物都没收了，把在中国贩卖货物的契丹人都杀死了。许多大臣都说契丹有大功于晋，晋朝决不可做出这等事来，出帝便把乔荣放还契丹。他临行时，景延广对他大声说道：

你回去，对你们的主人说：先帝是北朝所立，所以奉表称臣；今上是中国所立，对于北朝本没有自己卑屈的义务，只因他不敢忘了先帝的盟约，要保持邻国的交谊，所以自称为孙。这已经是尽够客气了，再没有称臣的道理！你们主人若是上了赵延寿的当，要来欺侮中国，我们这里有十万口横磨的剑，足够对付你们。将来你们打败了，给天下人笑，可不要懊悔咧！

乔荣因为失了货财，恐怕回去受罪，请他把所说的话写了出来，带至契丹。辽太宗一见，怒得更厉害了，立刻唤赵延寿带了五万兵丁，进攻中国；并答应他到了打下的时候，便把他立做中国的皇帝。赵延寿高兴得很，极力计划攻打的策略。

中国人受了无数契丹的气，人心激昂了好久，所以两国的兵接触时，中国方面打了好几回胜仗。晋出帝御驾亲征，打得辽太宗屡次逃遁。打了两年，契丹的野心还没有达到。中国的财力固然穷竭了，契丹的人畜也死了无数。述律太后对她的儿子道：

叫汉人来做契丹的主人，行吗？

不行！

那么，你为什么定要做汉人的主人？

石氏太负恩，容不得！

你便是得了汉地，也不能据为己有；倘使我们败了，岂不是我们更要伤损，更要懊悔！

这时契丹颇有和意，晋朝的主和大臣桑维翰就乘势劝出帝派使请和，卑词谢罪。但辽太宗痛恨景延广的大话，一定要他亲到。出帝不答应，两方又战了。

杜重威是石敬瑭的妹夫，他做了元帅，要想学他的妻兄的老法子了。他自己握了重兵，还屡次奏请加兵；尽量加下去，连看守宫禁的几百个兵丁也给他需索去了。别人要救兵，他一个也不拨；别人请打仗，他一概不允许，却派遣心腹人到辽太宗处要求重赏。太宗道：

赵延寿的威望本来太浅，不配做中国的皇帝。你若投降，这位子便是你的了！

杜重威听了大喜，在营中伏了兵卒，请许多将官出来，把降表交给他们看，他们只得从命。他又命兵卒一齐到营外排阵。他们原已闷住了许久，听得这个命令，以为快要战了，都高兴得很，哪知元帅原要解除他们的军械！一时人人恸哭，哭声满野。这事传出去，没有一个对于杜重威不是切齿痛恨的。

辽太宗接受了他们的降表，唤赵延寿穿了皇帝的服装，到晋营中抚慰兵卒。杜重威前去迎谒，他又把皇帝的服装与他穿着。其实是戏弄，但赵、杜二人却都以为契丹皇帝已经立了他们做中国皇帝了。当下，杜重威领了辽太宗南行，一处处去说降，势如破竹地到了大梁。

出帝听得杜重威等投降的消息，知道再不能挽回过来，即在宫中放火自焚。给人拉住，降了契丹。辽太宗把他们一家送至黄龙府（今吉林一带）安置。

辽太宗在路上，就派人去捉景延广。捉了来，怒声问道：

我们两国失欢，都是你一个人闹出来的。现在你们的十万口横磨的剑到了哪里去了？

他又唤乔荣来，叫他和景延广辩证，重重地把景延广羞辱了一番，才算把这口气呕出了。羞辱过了，便命将他送至契丹。他在路上乘了看守人的一个疏忽，自己扼住了咽喉而死。可怜这个英雄是失败了！

947年春正月朔，晋朝的百官遥辞出帝，换了素服纱帽迎接辽太宗，伏在路旁请罪。辽太宗戴着貂帽，围着貂裘，穿着盔甲而至；停了马，教他们起来，换了吉服，抚慰一番。百官都呼跃而退。他到了洛阳，百姓看见他就惊慌逃避。他忙登城楼，唤翻译官对他们道：

我也是一个人，你们不用害怕！我本不要到这儿来，原是你们的将官领我来的！

辽太宗到了中国，全不知中国的政治，一味想搜括财物，搬回国去。赵延寿请他发给契丹兵士的饭钱，他说自己国里是没有这规矩的，只须放他们出去“打草谷”好了（打草谷，是抢掠）。于是契丹骑兵四出，分番到人家劫夺，京畿的居民，丁壮死在刀枪上，老弱死在沟壑里，东西数百里间成了赤地！但他又对管理财政的大臣说，契丹兵三十万，平了晋国，应与优赐，叫他赶速营办。那时府库空竭，只得括借都城中居民的钱帛，自将相以下完全搜索过了。他又分派使者数十人到各州去括借，用严刑来压逼，弄得民不聊生。这些钱帛收到之后，他并不赐与兵丁，却藏在内库里，豫备带回国去。于是内外怨愤，都想把契丹赶出国境。

辽太宗召集了晋朝的百官，对他们道：

我们国土数万里，君长二十七人，多么伟大！中国的风俗和我们大不相同，我有些不爱住。我想拣选一个人来做你们的主人，好不好？

这班官吏连忙很恭敬地回答道：

“天无二日！”上国和中国的臣民都一心一意地推戴皇帝！

辽太宗道：

你们既要我做你们的主人，现在应该首先做的是些什么事？

他们一齐答道：

王者初有天下，应该大赦。

二月初一日，辽太宗戴了通天冠，穿了蟒纱袍（中国皇帝的衣冠），登正殿，奏乐，设仪卫，受百官的朝贺。中国官吏仍穿中国制服，契丹官吏仍穿契丹制服，分列两旁。下诏称“大辽会同十年”，大赦。

赵延寿因辽太宗负约，自做皇帝，心中怏怏。他托人到太宗处说情，说他已不敢望做汉天子，只想做皇太子。太宗冷冷地答道：

皇太子是应该由天子的儿子做的！

结果，只把他迁官，做了丞相。

后晋的时候，曾经行过乡兵制；因为村民不懂军事，教了一年多，毫无成绩，这事便停止了。但是无赖子弟经过一次乡兵的集合，再也不肯回去种田，山林中的强盗从此多了起来。自从契丹灭了中国，放他们的兵丁出去打草谷，激起了民怨，又把他们的亲信人做了节度使及刺史，他们初做中国的官，一切不懂，汉人中的坏人便去依附他们，教他们妄作威福，拼命搜括，于是人民的生活大起不安，强盗随处都是：多则数万人，少亦不下千百，攻陷州县，杀掠吏民和契丹人。辽太宗看着这个情形，对他的左右道：

我真想不到，中国的人民会得这般地难制！

他就大动归思了。

三月中，他带了文武诸司数千人，诸军吏卒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尽载了府库的东西回契丹。他在路上高兴地说道：

我在本国的时候，常常打猎，快乐得很。自从到了中国，只觉得气闷。现在回去，死也不恨了！

但他再没有回去打猎的福分了，行到栾城（今直隶正定府），得了热病而死。契丹人剖开了他的肚腹，放下数斗盐，载着北去。中国人替他起一个绰号唤做“帝羓”（羓是腌肉）。赵延寿要做皇帝的野心终没有死，趁着辽太宗的死，自称受他的遗诏，权知南朝军国事。契丹永康王兀欲，是辽太祖的长孙，辽太宗的侄子，契丹诸将议立为皇帝（即辽世宗）；他骗赵延寿饮酒，把他锁了起来。赵延寿就完了！

晋朝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很有些强兵，他看着晋亡不救。有人劝他赶去了契丹，自做皇帝，他答道：

契丹到中国来，只想得到一点财货；财货一满足，他们自然走了。我们等他去了，再去取他，岂不便当！

后来他知道辽太宗死了，就由太原打入洛阳。一路的守城官望风而遁，他就到大梁即皇帝位。这便是后汉高祖。

杜重威降了契丹，辽太宗把他的军械数百万悉数收去，军马数万匹完全送回契丹。他再没有能力了。他每次出来，道旁人都骂他，把瓦砾掷向他的身上。刘知远做了皇帝，他又投降。刘知远把他的牙将杀了，家赀充公了，但用他做太傅。过了一年，刘知远死了，发下诏书，说他摇惑人心，把他和他的三子一起处斩。路人对着他的尸首蹴踏诟骂，一阵子便踏得粉碎了。

可怜赵延寿和杜重威处心积虑，引契丹灭中国，结果却便宜了刘知远！

契丹势力的南渐（下）

后汉被后周所篡，刘知远的胞弟河东节度使刘崇便据了山西十二州（均在今山西省中部）自称北汉皇帝。他要报亡国之仇，也依了石敬瑭的故事，低首下心地向契丹求援，除了献送金帛之外，并自称侄皇帝，称辽世宗为叔皇帝，请行册封的典礼。辽世宗便派人册命他为大汉神武皇帝。但是他们合兵打了几回后周，始终没有得手，刘崇反而气死了。

后周世宗（柴荣）是一个极有才干和勇气的人。他打蜀、打南唐，都胜利了。在他的末一年（959），他自己带兵伐辽，取瀛（今直隶河间县）、莫（今直隶任邱县）、易（今直隶易县）三州，把瓦桥关（在今直隶雄县南易水上）以南都抢了回来。他本来想乘胜打下幽州，只因他病了，没有达到这愿望。

他死了一年，宋太祖就接受了皇位。太祖对于契丹，只取守势，因为要努力打平由节度使变成的各国皇帝，再没有经营北方的力量。

宋太宗灭了北汉，又想乘势打下幽州，所以他从太原一直东行，进围辽的南京（即幽州）。当时兵势甚锐，顺、蓟二州都降与他了。契丹名将耶律休哥来救，大败宋军于高梁河，太宗逃了回来，宋军死了一万余人。这是赵宋开国以来第一次吃的大败仗。

辽景宗死了，他的儿子隆绪（辽圣宗）继位，年方十二，由承天太后摄政。承天太后便是现在的戏剧和小说中最著名的“萧太后”，她既懂治道，又知军政，每回打仗，又能自己披甲督战，所以官吏将士都肯听她的命令。那时总管军务的耶律休哥，又是一个极能作战的人。于是契丹复到了全盛时代。宋太宗虽以新兴的锐气，终不能在他们的孤儿寡妇的局面之中得到胜利，连年用兵，只落得精锐丧亡了大半，勇将杨无敌（杨业的绰号）也战死了。

1004年，辽圣宗奉了承天太后大举攻打中国，深入内地。一时人心惶骇，都想避乱。宋真宗召集群臣，讨论办法：只听得江南人王钦若提议避到金陵，蜀人陈尧叟提议避到成都。他更问宰相寇准，寇准道：

臣要把献策避地的人先杀了，把他的血衅了鼓，然后北伐！陛下若能御驾亲征，契丹自然会得逃走。否则亦可想出一点奇谋，把他们挡住。若要逃到金陵、成都，徒然使得一处处的人心涣散罢了！

真宗听得这番议论正大，遂决定亲征。

当时命朝臣出知诸州，在殿前受勅。寇准警戒他们道：

各州的百姓都是兵，各州的府库都是财。我不希望你们立战功，只希望你们坚守。若是你们失去了一城一壁，可不要怪我用军法从事！

他把提议逃到金陵的王钦若出判天雄军（今直隶大名县），不准他辞职。王钦若吓极了，在军中整天闭着门，修斋念经，祷求佛菩萨的保佑。

宋真宗虽是亲征，心中也着实害怕。寇准逼住了他，一定要前进。好容易到了澶州南城（今直隶濮阳县城南），真宗望见契丹军势甚壮，又想停下了。寇准指挥卫士，把御辇向前开发，就渡过了黄河。真宗无奈，只得到了北城门楼（今濮阳县）。远近宋军望见城楼上张着黄色的御盖，知道真宗已到，大家跳跃着呼喊“万岁”。这声音传播了数十里远，军气顿时一壮。契丹料不到真宗能亲来，听得宋军的欢呼，心中有些吃惊。他们数千个骑兵冲向城楼，宋军迎上，击杀了大半。真宗到澶州五天，契丹就请和了。

宋的旧将王继忠降在契丹，他向辽圣宗言和好的利益，又寄书到宋营中劝和。真宗本来怕事，落得借此收场，就派曹利用到辽军议和。承天太后对他说，他们这次所以出兵，为的是要取还周世宗夺去的瓦桥关南的地方；现在如能把这些地方还给他们，当然无事。利用把这话回报，真宗道：

归地的事没有名义，我们不能答应。倘使他们要财货，那么，汉代已有“以玉帛赐单于”的故事，我们可以照办。

寇准正想把契丹打败，使得他们向中国称臣，并将幽蓟之地一并献出，听得这话，大惊道：

照我的计策做去，可以保得百年无事。若这样苟安地做了，数十年之后他们又要生心了！

但真宗已怕得很了，说道：

数十年之后，自然又有人去抵御他们了。我忍不得生灵的困苦，姑且听了他们的话，和他们讲和吧！

寇准还是执意不肯答应。但这时有说他坏话的，以为他想借着这回兵事，自己抬高地位，他受不下这种毁谤，只得答应了。

真宗再派曹利用到辽军商议岁币，对他道：

若是实在没有法子，便是一百万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寇准听得这话，连忙召了曹利用来，叮嘱他道：

这事虽是你奉了御旨，可以答应到一百万，但我决不许你这样做。倘使你对他们许过了三十万，我就把你斩了！

曹利用到了那边，讲定了每年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并议定名称上宋为南朝，辽为北朝；南朝为兄，北朝为弟；宋真宗称萧太后为叔母。两方便各自退兵。

这便是历史上所谓“澶渊之盟”，是宋代种族史上的一件大事。—后来辽兴宗虽曾于1042年派人又来求地，宋仁宗使富弼前往，再三磋商，又加了岁币银绢各十万，但两国国交总算没有破裂。自从澶渊之盟以后，双方的和平居然保持了一百二十年。

寇准从澶州回来，颇矜张自己的功绩。先前在天雄闭门念经的王钦若到这时想报仇了，对真宗毁寇准道：

城下之盟，春秋所耻。澶州这一回，以天子的尊贵而为城下之盟，这是陛下的奇耻大辱！陛下懂得赌博吗？赌博的人输得快要完的时候，把所有的钱一齐拿了出来，做末一次的胜负：胜了便加倍，负了便完结。这唤做“孤注”。陛下在那时，做了寇准的孤注，这是多么危险呵！

真宗听了他的话很动心，对于寇准就渐渐地疏远。并且为他自己湔除耻辱起见，假造天书，举行封禅，做出许多粉饰太平、张扬功德的事。于是道教就大盛了。

辽圣宗是一个勤于治政的人，在位四十九年，契丹很是强盛。他死了之后，因皇位的争夺，起了好几次内乱，契丹从此不能振作。到了天祚帝，他专喜打猎，不留心国事，于是末运就到了。

契丹的东边，有女真一族。女真分为生熟二种：熟女真住在混同江（即今松花江）的西南，算是契丹的臣民；生女真住在混同江的东面，只算契丹的属国，不算契丹的臣民。生女真风俗朴陋，人民强悍，善于骑射，势力渐渐地强了。辽天祚帝喜欢打猎，屡次派人向生女真勒索优种的鹰，他们便为他发兵到邻国去寻觅，捕得献上。后来不胜其扰，契丹的官吏又待他们很苛刻，他们积愤不平，就叛了契丹，立领袖阿骨打为帝，国号大金。这是1115年的事。阿骨打即是金太祖。

辽天祚帝带了七十万人前去亲征，但给小国寡兵的金打得大败而归。天祚帝敌不过他们，只得请和。金太祖说，和是没有什么不可，但须岁送供献的东西，契丹帝并须以兄礼奉事金帝。这便是契丹对中国的一副面目了！天祚帝不肯答应，和议未成。那时宋徽宗正想夺回石敬瑭割去的地方，约金国和他夹攻契丹，磋商的条件，是成功之后，金国把石敬瑭所割之地归还宋国，宋国把按年送与契丹的岁币改送与金国。但双方出兵之后，金兵所向有功，宋兵却连连地败了。

金兵打破契丹的中京（今热河平泉县）、西京（今山西大同县）、南京（今北京），天祚帝四面逃窜。1125年，他给金兵擒获，封为海滨王，契丹亡了。他们称帝共九世，传了二百十年（916—1125）。

契丹亡时，辽太祖的八世孙耶律大石率众西奔，豫备兴复。他随走随打，走了数千里，军势很大了。到了别喇萨军（城名，在吹河上，今俄国中亚细亚七川州界内），他们的王弃国而逃。耶律大石就在这地建立都城，都城名作逊鄂尔多，国家名作西辽，自做阔儿汗，名作天佑帝（即是西辽德宗）。他们传了八十余年，居然成为西域的一个大国，直到蒙古兴起时才灭亡了。

契丹的帝系，列表于下：

西夏的始末

自9世纪之末，迄13世纪之初，这三百余年之中，有一个民族在今甘肃陕西的北部、绥远的南部建立一个国家，唤做西夏。这个国家的势力固然不大，却也不弱。记载他们的事实最详细的，有清代张鉴做的《西夏纪事本末》三十六卷，在《九种纪事本末》之内。

你们还记得五胡十六国中有一个夏吗？这个夏国是赫连勃勃立起来的。赫连勃勃本姓铁勿，这个姓是“胡父而鲜卑母”的意思。他做了皇帝，都于统万（今陕西北首横山县西）。他死了不久，夏国就给后魏灭掉了。这是第五世纪初年的事。

统万城，到了唐朝名为夏州，隶属在朔方郡。唐僖宗时（875顷），有一个党项[眉批：应作“党”]种的拓跋思恭做宥州刺史，进据夏州。党项，是西羌种，为今西藏族。但拓跋是后魏的姓，后魏是鲜卑种，为今蒙古族。拓跋思恭之为蒙族抑藏族，至今未能判明；但夏州一带总是党项羌所居住的地方，这是可以断定的。那时黄巢打破了长安（880），僖宗逃到成都，拓跋思恭纠集了夏州的华夷人民驻扎在武功（今陕西关中道属县）防守。黄巢败了，僖宗还京，因他有保驾的功劳，赐姓李氏，任命他为定难节度使。从此，他也成为一个有力的军阀。

唐亡之后，中原无主，他们世有银、夏、绥、宥、静五州之地，雄视北方，俨然一国。

他们传了九世，到李继捧。这时适值宋代开国，兵威很盛，他觉得害怕，就于979年把他们世传的地献与宋朝。宋朝遣使到夏州，护送他的缌麻以上的亲族一齐到开封。继捧的族弟李继迁在银州，听得护送的朝使来了，谎报乳母死了出葬，便和他的党羽数十人奔入地斤泽（在夏州东北三百里，今绥远境）独立。

夏州一带的人民因为李氏据地已有了一百年的历史，不忍失去这样的一个中心，多去归依继迁。继迁聚了豪族，渐渐强大，打算兴复。他到夏州去诈降，把夏州的官长杀了；又袭据银州，打破会州。宋朝对他，虽也曾打了几回的胜仗，但是要刬除他的势力却总没有这个力量。

继迁向契丹请降，契丹封他为夏国王，把义成公主嫁与他。他有了契丹的帮助，在宋的边疆上闹得更利害了。宋朝没有法子，只得复命李继捧做定难节度使，镇守夏州，赐姓名为赵保忠，重重地赏赐他，教他招降继迁。991年，继迁请降。宋朝任命他为银州观察使，赐姓名为赵保吉。但结果，除留了这个姓为对宋讲和的地步之外，他依然是叛了。

997年，他遣使投诚，并请求给他一个节度使的职位。那时宋太宗刚死，真宗初即位，很想安抚他，就任他为定难节度使（李继捧因降了契丹，已执回开封），仍把他们向来占据的夏、绥、银、宥、静五州完全割与。从此，西夏的基础就很结实地站住了。

他得了五州之地，愈加骄傲；没有多久，又来寇边了。直到1003年，他袭破西凉府（今甘肃武威县）时，才给吐蕃酋长射死。

他死后，子德明继位。契丹原封继迁为西平王，这时仍令德明袭封。宋的将官曹玮奏道：

继迁盘踞了河南的土地（五州地皆在河套之南）二十年，弄得中国永远有西面的忧患。现在他们国危子弱，正可一举扑灭。臣愿得精兵若干，出其不意，把德明擒送到阙下。这是复河南为郡县的一个好机会呵！这个机会一失掉，将来他们更强盛的时候就要不可制了。

但宋真宗因为新与契丹讲和，德明是契丹封的西平王，怕另启边衅，不肯赞同他的计划。

1006年，赵德明遣使到宋，奉表归诚。真宗又授他为定难节度使，一样地封为西平王，赏赐甚多。德明要拿到中国的茶帛，也表示极度的恭顺。只是一件，宋朝叫他把子弟送来做抵押，他说这不是先世的故事，不肯答应，单送驼马谢恩而已。从此，德明每年朝贡不绝，虽则他在自己的国中也如皇帝一般。

德明的儿子赵元昊，是一个有大志的人，他屡屡劝他的父亲不要向宋朝称臣。德明总警戒他道：

我们用兵已久，没有什么益处，只是弄得自己疲乏罢了。我们一族，三十年来不披皮毛，改穿着锦绮的衣服，这是宋朝的恩泽，不应该忘记的！

但元昊答道：

披着皮毛，做畜牧的工作，这原是我们一族人的本行。英雄的出世，自有帝王的身份，管他什么穿的锦绮！

1032年，德明死了，他嗣位。嗣位之后，他严明号令，用兵法部勒诸部；仿中国置文武班；立蕃文和汉文的学校；分命蕃、汉人做宰相以下诸官。那时华州有张、吴二生，因为考不上进士，投到他那里。凡是夏国的立国的规模，寇宋的方略，大都出于他们二人的指导。

1034年，元昊改元开运，这是西夏国的第一个年号。1036年，他自制蕃书（西夏文字）十二卷，形体方整，像中国的隶书，但笔画重复，却像篆书；又制了衣冠礼乐。他下令国中，一律改用新文字、新礼节。1038年，他正式称帝，建国号曰大夏，改元天授礼法延祚。他派人奉表到宋，表文道：

臣祖宗本出帝冑：当东晋之末运，创后魏之初基。远祖思恭，当唐季率兵拯难，受封赐姓。祖继迁，心知兵要，手握乾符，大举义旗，悉降诸部。父德明，嗣奉世基，勉从朝命。臣偶以狂斐，制小邦文字，改大宋衣冠，革乐之五音为一音，裁礼之九拜为三拜。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礼乐既张，器用既备，吐蕃、达靼、张掖、交河莫不从服：称王则不喜，朝帝则是从，辐辏屡期，山呼齐举，伏愿一垓之疆土，建万乘之邦家。再让靡遑，群情又迫，事不得已，显而行之：遂以十月十一日郊坛备礼，为世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国号大夏，建元天授。伏望皇帝陛下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敢竭愚庸，常敦欢好。鱼来雁往，任传邻国之君；地久天长，永镇边方之患。至诚沥历，仰俟帝俞。谨遣使奉表以闻。

这样一篇又利害又客气的表文，宋朝收到了确是非常踌躇，枢密院里议了数天不能决定。但到底削去了他的赐姓和官爵，断绝了互市；又揭榜于边，募人有能生擒元昊的，或斩了他的首级来献的，即授为定难节度使。然而这事有谁去做呢？

那时，他据有十八个州，名目如下：

夏州（今陕西横山县西）

银州（今陕西米脂县）

绥州（今陕西绥德县）

宥州（今绥远伊克昭盟鄂尔多斯右翼后旗地）

静州（今陕西米脂县北）

灵州（今甘肃灵武县）

盐州（今甘肃盐池县）

会州（今甘肃会宁县）

胜州（今绥远托克托、萨拉齐二县）

甘州（今甘肃张掖县）

凉州（今甘肃武威县）

瓜州（今甘肃安西县）

沙州（今甘肃敦煌县）

肃州（今甘肃酒泉县）

洪州（今陕西定边县）

定州（今甘肃平罗县）

威州（今甘肃靖远县）

龙州（今绥远伊克昭盟前套地）

他的都城建在兴庆府（今甘肃宁夏县），背着贺兰山，对着黄河，是一个形势很好的地方。

赵元昊屡次侵边，使得中国疲于应付。判永兴军的夏竦揭榜道：

有得赵元昊头者，赏钱五百万贯，爵为西平王。

元昊知道了，派人到中国的市上，带了几卷芦帘，假作卖芦帘的，到一家饭馆里去吃饭。陕西的芦帘非常高，带不进屋去，就靠在饭馆的门外。吃完后，转身就走，算是忘记了。到了晚上，饭馆里的人看它还没有人拿去，以为可以吞没了，很快乐地展开来一看，原来里面贴着一张榜文。榜上写道：

有得夏竦头者，赏钱两贯。

夏竦听得这件事，赶快叫他们藏匿，但大家早已宣传出去了，他非常地惭愧。

元昊虽屡次打胜，但兵士死亡了许多，西夏人民很怨他。那时中国的兵倒练习得很好，也出了几个名将，如韩琦、范仲淹等虽是书生出身，然而号令严明，士卒爱戴，使得西夏畏服。边境上的中国人民曾替他们唱出一首歌谣，道：

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

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元昊既不能大大地开辟疆土，中国方面势又逼人，于是他又有服属的心思了。1043年，他遣人来投诚，表文上称“男邦泥定国兀卒曩霄（泥定是西夏的正名；兀卒是西夏人对于国王的称谓，译言吾袓；曩霄是元昊的改名）上书父大宋皇帝”。他只肯称男而不肯称臣，正与后晋出帝一样。但宋朝一定要他称臣，并说兀卒的名号不成体统，一定要换过。磋商了一年多，元昊果然肯称臣了；但称臣是要有代价的，这代价要的非常大。现在把他的誓表上的话开出一笔账：

每年赐绢十三万匹，银五万两，茶三万斤。

进奉乾元节，回赐银一万两，绢一万匹，茶五千斤。

进奉贺正，回赐银五千两，绢五千匹，茶五千斤。

每年赐中冬时服，银五千两，绢五千匹。

赐生日礼物银器二千两，细绢一千匹。

韩琦、范仲淹都说他要索太多，不要答应他。但宋仁宗也像真宗一般地厌于用兵了，甚愿借这称臣的面子将就收场，再也不肯听他们的话，遂册封元昊为夏国主，赐物一切照办。

宋朝送与辽的岁币，上面已经讲过了的，到这时又凭空添上了西夏的一笔。虽是得了他称臣的卑词，自己又有赐给的荣名，实际上无异于加上一宗赔款。赵元昊得了这一宗赔款，很可以补偿他历年用兵的损失，并供给他休养国家的用度；但宋朝却真弄得民穷财尽了。

自西夏请和之后，中国的西部平靖了二十余年。传到元昊的孙儿秉常，又大举地侵边。虽是终没有得志，但宋神宗时的财政因此更艰窘了。直到北宋的末年，他们没有停手。宋朝南渡之后，夏与宋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12世纪的中叶，夏仁宗继位，军政渐衰，又内多乱。有一个任得敬，因平乱的功劳，位至宰相。他相了夏国二十余年，起了变心，想要篡位，先诬杀了许多近亲的大臣。仁宗看他的势力渐渐逼近，没有法子，把国中西南路的地分给与他，使他自立为一国；并上表于金帝，替他求封。金帝知道他的来意，不允许。任得敬听得这个消息，心中害怕，不敢动手，便被仁宗杀了。

13世纪的初年，夏襄宗为蒙古所攻，力量不支，只得投降，并献女为好。夏神宗时，蒙古又来攻了，神宗传位与子献宗，自号上皇。蒙古连手打下许多城邑，献宗忧悸而死。他的侄儿即位。1227年，力竭出降，元太祖把他杀了。

夏自拓跋思恭据地至元昊立国约一百五十年，自元昊立国至此约二百年。他们对付宋、辽、金、元四国，向背无常，看了四国的强弱来定对付的方针。又因僻处西方寒瘠之地，不当冲要，不甚受强国的压迫，所以他们的国运会得这般地长久。

夏帝系表：

女真的勃兴（上）

12世纪的初年，有一个很僻陋的民族勃然兴起于黑龙江边，在十五年之内打灭了一个强国，又占据了半个大国，执掌亚洲的牛耳有一百年的历史，这就是女真。这确是很可骇诧的事。

契丹是蒙古族。女真在契丹的东边，是东胡种，即满族。他们的地方南接高丽，东到日本海，恰当现在东三省东北大部和俄领沿海洲。他们的国名（或部族名），自汉魏以来中国书上所记没有一定，他们的组织如何也不能确实知道：实在他们离中国太远，太少接触了。隋唐时，他们唤做靺鞨，分为黑水和粟末二大部。唐太宗打高丽时，粟末部曾经出兵十五万，帮了高丽把唐兵打败。到唐玄宗时，黑水部酋长到中国来入朝，玄宗赐他姓名为李献诚，将他所据的地方立了黑水府，就任命他为黑水府都督。后来粟末部渐强，建立渤海国；黑水部臣属于他，再不前来进贡，这黑水府就无形地取销了。五代时，契丹强盛，渤海国给契丹灭掉。靺鞨民族亡国之后，散住在混同江（即今松花江，在吉林省界内）一带。他们住在江的西面的，算是契丹的百姓，称为“熟女真”；住在东面的，不算是契丹的百姓，称为“生女真”。但生女真虽不是契丹的百姓，却也是契丹所管。后来契丹因避兴宗（宗真）的名讳，把女真的真字缺去末二笔，变做女直。

生女真僻处东北，风俗极朴陋，体质极强悍，善于骑射。他们里面有一个完颜部，世居按出虎水（按出虎，译言金）的源头。辽道宗时，完颜乌古鼐做辽的节度使。他的先人在本地已有了六代的经营，所以到他那时基础已经打得很好，渐渐地强盛起来。邻近的部族附属他的很不少。他有九个儿子，同心协力，开辟疆土，在许多的部落中就成为最强的一部。

乌古鼐的孙儿有一个名唤阿骨打的，很有雄才和大志。契丹曾经起过一次叛乱，自己打不平，阿骨打帮了他们就打平了。他从此知道契丹虽大，并不可怕。辽天祚帝是一个嗜好打猎的人，每年差人到女真去索取名鹰和海东青（海东青是一种猎鸟，能捉天鹅），女真人不胜其扰，他派去的使者又是贪黩得很，以至闹得怨声载道。阿骨打趁着这个机会，起了诸部的兵二千五百人反叛契丹。契丹国家虽大，但竟没有剿灭他们的能力。

1115（宋徽宗政和五，辽天祚帝天庆五）年，女真的将佐一齐劝阿骨打改称尊号。阿骨打遂即皇帝位，国号大金（当以按出虎水得名，但阿骨打自己说是取不变不坏之义），改元收国。这便是金太祖。

天祚帝听得这个消息，发下诏书，招他降顺；他写的回信也招天祚帝降顺。天祚帝去的诏书称他的姓名，他写的回信也称天祚帝的姓名。天祚帝受不下去，发兵七十万亲征。但金的锐气方张而辽的暮气已盛，七十万大兵竟没有用！

契丹屡屡打败，只得向金国求和。有人对金太祖说，自古英雄开国，一定要先求得大国的封册的。太祖依他的话，就请辽帝对他行封册的典礼；并且要求辽帝岁贡物品，称他为兄。天祚帝不敢不依他的请求，但又不愿意这样办：弄些小巧，册封他为“东怀国皇帝”，册文中也没有称他为兄的话。东怀是什么？原来即是《周书》上说的“小国怀其德”的意思，他看金是东边的小国呢！金太祖懂得这个道理，把封册退了回去。

起初，宋朝的内侍童贯领兵打吐蕃，夺回失去的三州，顿时骄傲得不可一世，以为契丹也对付得过了，自请出使辽国，侦看风色。有一个燕人马政，前去见他，和他规画夺回幽州一带土地的计策；他听得很高兴，就带他回宋，换姓名为李良嗣，领到徽宗处，把这番意思说了。徽宗听他说出宋与女真夹攻契丹的一个奇计，也非常高兴，赐他姓了国姓。从此，马政变为赵良嗣。不久，就差他由海道到金通好，说明这个主意。金太祖答应了。

金太祖要见一见他自己的手段，就出兵伐辽的上京，邀赵良嗣同行。果然马到成功，守将把城降了。当下他们二人议定夹攻的计划：金国打辽的中京（今热河平泉县），宋国夺取燕云故地。但宋国收回了燕云以后，应送金国岁币若干。赵良嗣回宋，把这些情形报告徽宗，徽宗满心欢喜，答应事成之后，把送与辽国的岁币照样送与金国。

辽天祚帝碰着这样的强邻，还是只管打猎。金太祖打到中京时，天祚帝正盘桓在鸳鸯泺（湖名，在今热河赤峰县西）上，听得这个消息，慌张失措，只得轻骑逃入夹山（在今察哈尔丰镇县西）。金兵乘势攻克西京（今山西大同县）。

宋国为履行夹攻的协约，由童贯带兵伐燕，不想竟被辽将耶律大石打败了。第二次交战，又在卢沟桥（在今北京城西南三十里）失败。童贯满腹的高兴，竟受了这两次的挫伤；恐怕回不得朝廷，只得秘密派人到金国，请把燕京也归他们打下。金太祖知道有利可图，就带兵由居庸关（在今北京西北一百里）打入燕京。

起初，宋国与金国约定的是要取还石敬瑭割与契丹的故地；后来想起营州（今直隶昌黎县）、平州（今直隶卢龙县）、滦州（今直隶滦县，以上三州今倶属津海道）是五代时刘守光要做大燕皇帝而割与契丹的，也要收了回来。屡次派赵良嗣到金国请求，金太祖只是不许。他不但不许加给这三州，并且责备宋国出兵失期，还不应当遵照原约给地，只肯给燕京及山前六州（蓟、景、檀、顺、涿、易，今京兆及津海、保定两道的北部，山前谓燕山之南）。后来他打下了燕京，便给宋国一封信，说道：

燕京是用本朝的兵力打下来的，所有的租税应当完全归本朝收取！

宋国急切要得地，答应他在岁币四十万之外再加代税钱一百万贯，粮二十万石，换取燕京和六州；初时的奢望是打消了。金人既受了宋国的钱米，却又把燕京的职官和富户一概迁徙到自己境内。童贯等到得燕京，可怜只是一所空城了！

女真未建国时，是没有文字的。自从他们日益强盛，捉获了契丹人和汉人，方始行用契丹文和汉文。金太祖很看重文字，叫他的子弟都去学习；又命完颜希尹制了女真字体，颁行本国；还在各处访求文学之士，邀他们到国都中去阐扬文化。一个草野的民族，开始与经过数千年的陶冶的汉族文化接触，当然兴起极深的景仰心，愿意急急地同化了。于是太祖阿骨打改名旻，他的弟弟吴乞买改名晟，斜也改名杲，算是“日”字头的一辈；他的兄子黏没喝改名宗翰，斡本改名宗幹，斡离不改名宗望，弟子蒲卢虎改名宗磐，算是“宗”字排行的一辈。姓呢，都是完颜。

太祖在位九年，死了。弟晟继位，是为太宗。

金太宗三年（1125），捉获了辽天祚帝，辽国完全灭了。

辽国的平州军节度副使张瑴{音jué}降金，太宗任为平州留守。过了不多时，张瑴叛了金国，把平州献与宋国。徽宗贪了一点小便宜，欢迎他投降。太宗派兵打平州，张瑴逃入燕京。太宗派人责备宋国，宋国怕他，只得杀了张瑴，把首级送去。这是金人恨宋的一件事。

宋的内侍谭稹宣抚两河燕山诸路，很收了些金国的叛亡之民。金人向他索取宋人所许的钱粮，他又说这是赵良嗣口头答应的，没有凭据，不肯照付。这又是金人恨宋的一件事。

辽天祚帝逃匿在夹山时，宋国秘密派人去教他投降自己。辽帝虽然没有来，但金与宋的仇怨又因此深一重了。

积了这许多仇恨，金太宗便决意南伐。宗望打下幽州，长驱而进。宋人四面逃窜，没有一个能抵御他们的。金兵到了内地，徽宗急得没有办法，只得下诏罪己，向各处征兵，自己传位于太子桓（钦宗）。那时太学生陈东等伏阙上书，请杀弄权误国的大臣和宦官蔡京、童贯、王黼{音fǔ}、梁师成、李彦、朱勔{音miǎn}六贼以谢天下（蔡京、王黼是误国的宰相；童贯、梁师成是擅弄威福的宦官；李彦是在西北搜刮民财的；朱勔是在东南搜刮民间珍宝的—即花石纲）。钦宗听从了他们的话，把这六贼杀的杀，逐的逐。朝廷上算有了一点新气象。

钦宗派使者到金军求和，宗望不答应。1126（靖康元）年，宗望渡过黄河，直逼汴京。钦宗吓极了，豫备逃走；兵部侍郎李纲泣谏，请死守这个国都。钦宗便任他为亲征行营使，抵御金军。太宰李邦彦等都主张割地求和，钦宗便派人到金营去请求。宗望对使者“望天讨价”，说出以下的几项条件：

（一）犒师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一万头，表段一百万匹。

（二）割中山（今直隶定县）、太原（今山西阳曲县）、河间（今直隶河间县）三镇之地。

（三）尊称金帝为伯父。

（四）以宰相和亲王送金国做押头。

使者回来说了，钦宗为急于救亡，不敢“着地回钱”，一一地答应了。第四项最容易做到，立刻令他的弟弟康王构和少宰张邦昌前往做抵押的专使。第三项也不费力。只是第一项最难：他刮借京城中民财，只得到金二十万，银四百万，一切的藏蓄都已空了，还没有达到金人所要索的总额的二十分之一！

过了几天，四方勤王之师渐渐来了，钦宗又想战了。都统制姚平仲夜袭金营，不幸没有得胜，他自己逃走了！钦宗吓得很，废了行营，免了李纲的职，表示对于金人道歉。陈东和京城市民数万人伏阙上书：请复用李纲。钦宗勉强听从他们的请求，改任李纲为防御使。

金人疑心康王不是真的亲王，要换一个王爷去代。钦宗命弟肃王枢前往，康王和张邦昌都回来了。宋为履行第二项的条件，把割三镇的御笔书送去。宗望得了这书，不等到金币数足，就拔队回国。但宋的外交政策太胡乱了，一方面发御笔书割地，一方面又密诏这三镇固守不割。不但如此，还送蜡书（放在蜡丸中的密信）给辽的贵族，要他们做内应，以为他们抱着亡国之痛，一定肯答应的。以前是想和金夹攻灭辽，现在是想和辽夹攻平金了！但天下的事情哪有这般容易！

蜡书发了几通，都给金人捉获。金太宗很怒，又命宗望和宗翰分道伐宋。宗望克了真定（今直隶正定县），长驱到汴。宗翰克了太原和洛阳，也长驱到汴。宋国累次派使请和，二帅要求尽割了河东、河北两路的地（即今直隶、山西两省），才肯罢兵。

正在磋商和议的时候，有一个兵丁，名唤郭京，自己说能用“六甲法”（六甲是一种役使鬼神的方术，即呼风唤雨之类）生擒金国的两帅。钦宗这时也急昏了，听得有这种不劳而获的便宜事情，乐得一试，就赐与金帛数万，叫他自己募兵。郭京尽唤守御的兵下城，自坐城楼上出兵挑战。金人鼓噪而进，郭京的兵完全败死。郭京道：

不忙！只要我自己下去作法。

他下了城，竟引了余兵逃去了。金兵登到汴京城上，守城的兵一时大乱，逃得精光。这算是北宋亡国的一出趣剧！

这时，钦宗只得带了大臣，自到金营中奉表请降；并照了他们的要求，献出河北路与河东路。金人不肯就此罢休，加索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宋国比以前更穷，而金国的需索比以前更凶，哪里能够足数！1127（钦宗靖康二，高宗建炎元）年，金人再邀钦宗到营中，续逼徽宗出宫，后妃、太子、宗戚男女三千余人悉赴军前，城中子女、金帛、宝玩、车服、器用、图书，没有一件不搜索而去，公私上下一切都空！

金国二帅令宋国百官议立异姓做中国皇帝，百官仰承他们的旨意，联署推张邦昌。金人就册封张邦昌为楚帝，带了徽宗、钦宗以及宗室的许多人北还。二帝到了金国，金太宗封徽宗为昏德公，钦宗为重昏侯，把他们送到五国城（今吉林三姓城）居住。后来他们就死在那里。

北京前门外有一条延寿寺街，诸位知道吗？延寿寺是辽金时一个极大的寺院，现在的琉璃厂一带统统是寺中的基地。听说宋国的二帝送到北方时，曾在这个寺里居留了几天。

经了这一回的变故，中国就亡了一半。后来康王构（即高宗）虽继续了宋室的帝位，但只是一个偏安于南方的局面了。

女真的勃兴（下）

演说宋朝的历史的，有三部重要的小说。一部唤做《杨家将》，是讲北宋与契丹的战事的；一部唤做《水浒传》，是讲北宋末年的强盗生活的；一部唤做《精忠传》（一名《说岳传》），是讲南宋与女真的战事的。《精忠传》一书共有八十回，用岳飞一人做线索，叙述女真的凶暴，奸臣的误国，很是淋漓尽致，所以戏剧中也有几出著名的戏是从这书里出来的。诸位不曾见过《八大锤》吗？这出戏一名《朱仙镇》，乃是岳飞大破金兀术的一段事。戏场上的兀术涂了满脸的金碧，戴了翎顶，披了狐裘，两手挥着两个铜锤，何等的威风凛凛！却被岳家军中四个善使铜锤的将官杀得大败，连呼“阿哟”而遁。岳家军真利害呵！

金兀术是谁？金是他的国名，兀术是他的原名，宗弼是他的汉名。他是金太祖的第四子，所以江南人唤他为四太子。在北宋灭亡之后，他屡屡带兵南下，想打平南宋。只是他的运气没有像他的哥哥宗望（二太子）那么好，连次给韩世忠和岳飞打败了。但他虽打了败仗，他的威名可真不小。现在人尽多不知道阿骨打（太祖）和吴乞买（太宗）的，却很少人不知道金兀术。这因为金国开国后半期中的兵威差不多是他一个人的活动，而且他又深入中国的南部，所以大家容易记清楚了。

自从徽、钦二宗被掳北行之后，大楚皇帝张邦昌因为没有金兵留卫自己，人心又不服，只得迎接康王构登了帝位，这便是南宋高宗。高宗用了李纲为右仆射（宰相）兼御营使，把主和误国的李邦彦、张邦昌等贬的贬了、杀的杀了。李纲整顿军政，一时很有些振作气象。但是金人的兵力这样大，大家只想避去他们的锋镝，哪敢同他们对垒，高宗究竟不是一个勇敢的人，禁不住左右的怂恿，所以李纲相了七十余天就免职了。陈东又上书，请留李纲，并罢斥主和的人。奸臣黄潜善等因为他的话于己不利，借端触怒了高宗，把他杀了。但陈东实在不认识李纲，只为谋国家的利益而得了死罪。他死的时候，许多人都替他流泪。

李纲免了，陈东杀了，于是定计南迁，御驾到了扬州。那时金国的宗望已死，宗翰、宗辅、宗弼等分道伐宋。1128（高宗建炎二）年，宗弼又打到了汴京。明年，宗翰渡过淮河，离扬州很近了。高宗得讯，立刻逃过长江，到了镇江，又逃到杭州。宗弼野心勃勃，请得太宗的许可，大起北方的兵来伐宋。他路过的地方，随即下令，禁止百姓穿着汉式的衣服，又勒令他们照了金国风俗，剃去前额的发，不照样的便杀。他们分了两支兵渡江，打破江东（今江苏、安徽）、江西（今江西）两路的诸府州。高宗又逃到明州（今宁波），坐在船上避敌；后来又到温州。宗弼到了杭州，大烧大掠而去。高宗回到越州（今绍兴），收拾遗民，江东和江西两路算又取了回来；但是四京却完全属于金国了（四京的名目，是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今商丘，北京大名府）。

宗翰南下时，金太宗叮嘱他，等到平了宋国，仍当依张邦昌旧事，在宋臣中立[眉批：“立”可改“找”。]出一人做中国的皇帝。他所以这样做，乃是要用中国人攻中国，使得金国自己可以休养生息。所以他们打下了京东、京西两路（今山东、河南）之后，宗翰便册立刘豫为齐帝—他是宋的济南知府而献地与金国的。他做的帝，是“金子皇帝”，与石敬瑭和契丹的关系一样。他起先建都北京（大名），后来徙都东京（开封）。

刘豫做了金子皇帝，当然与宋国不能两立，他就遣将伐宋。那时宋国很出了几员战将，而尤利害的是岳飞，他既有武艺，又有谋略，又得兵心，刘豫打他不过，只得到金国去请兵。太宗命宗辅、宗弼等前去帮他。刘豫派了他的儿子刘麟、侄子刘猊，带兵会合了金兵南下。到扬州大仪镇，给韩世忠打得大败。刘麟、刘猊一对弟兄，弃了辎重逃了。宗弼等既打了败仗，又听得太宗病重，也就引兵归国。1135（高宗绍兴五）年，高宗还到临安，定都在那地。那时离他的即位已有九年了，南宋偏安的局面才得立定。

金太宗死后，太祖的嫡孙亶继立，是为金熙宗。他和宗翰不合，宗翰忧愤而死。

刘豫立为齐帝，全是宗翰的力量，所以他特别奉承宗翰。他不料因此就激起了别个将帅的嫉恨。宗翰死后，刘豫伐宋无功，又到金国请兵。熙宗令宗弼假称南征，驰入汴京，宣诏把他的皇位废了。齐国建立了八年。

宋国自从二帝被掳，失了中原，举国怨金人彻骨。但是完颜氏国势方盛，宋已累代积弱，要想报复也不易成功。高宗屡次募人出使金国，名为祈请使，称臣奉表，请求缓师，且请送还二帝。金人不许，使者常被拘囚。王伦即是其中的一个。后来金的大臣有主张和议的，把他放了回来。秦桧是北宋亡时被捕到燕的，这时也放了。

他们二人回国之后，渐渐用事，竭力主张和议。后来徽宗死了（1135），高宗复以王伦充使，奉迎梓宫（柩）回国。他去时，有几个金的大臣主张齐国旧地可以还与宋国，金熙宗便派人送他回来说明此意。那时秦桧已经独揽朝权，他重派王伦到金定议。金国于是任命了张通古为江南诏谕使，和王伦同到。高宗听得金使的名称唤做“诏谕”，心中不安，令群臣会议得失。群臣中说不可和的很多，枢密院编辑胡铨尤为激烈。他的疏文道：

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顷缘宰相无识，遂举以使虏。无故诱致虏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豺狼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虏。商鉴不远，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徽宗）可还，太后（徽宗后）可复，渊圣（钦宗）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啖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则虏之情伪已可知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臣虏。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士卒思奋，……校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倘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虏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亦索，此鲁仲连之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

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衽之区而为衣裳之会；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而为左衽之乡。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

孙近附会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食中书，漫不敢可否事。桧曰虏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呜呼，参赞大臣徒取充位如此，有如虏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

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邪！……

秦桧见了此疏，哪里耐得住，便把胡铨发配到广州。韩世忠、岳飞等亦上疏谏止，秦桧恐怕激出变故，打算夺去诸将的兵权。这个和议就定了。全国人民没有一个不把秦桧切齿痛恨的。张通古还金时，韩世忠想在半途把他截杀了，破坏和议，但没有做到。1139年，王伦奉命到汴京向金国领地。

金国还地的事，宗弼原不赞成，所以他做了都元帅之后，和议又破坏了。1140年，他打到河南。那时岳飞住在郾城（今开封道属县），兵势甚锐。宗弼会集了他的女婿龙虎大臣等会议，以为许多将帅都容易对付，惟独岳飞难当，豫备用了全力打一仗。这个消息传出来，大家不免忧虑；但岳飞很坦然，知道他们的本领不过如此，于是每天差人去叫骂挑战。

宗弼有一部分精兵，穿了重甲，用皮带贯起来，三人为一联，唤做“拐子马”。宋兵总挡不住他们的冲锋。这一次，宗弼用了一万五千个骑兵—五千拐子马—来攻击，岳飞吩咐步卒，入阵后不要抬头，单砍马足。他们因为贯了皮带，所以跌了一马，两马就不能走了。宋兵奋击，打得金兵横尸满野！宗弼大哭道：

自从我们在海边上起兵之后，都用拐子马取胜，现在竟完了！

他加兵再来，岳飞自己带了四十个骑兵，东奔西突，又把他们打败。宗弼恨极了，会兵十二万人更来一试，但岳营中单是一个小将杨再兴带了三百个骑兵就杀死他们二千人，他们又输了！再接上几战，没有一战不是金人败的，宗弼就逃走了。

那时两河豪杰齐起，揭了“岳”字的旗帜来响应岳飞，打败金兵，把他们北归的道路截住。宗弼逃进汴京，岳飞就在汴京西南朱仙镇扎下营寨。一时父老百姓头顶香盆，挽车牵牛，到岳飞营门来馈送粮饷的不知多少，竟致塞满了道路。宗弼要征兵抵抗，但没有一个人投到的。汴京之外，他的号令都不行了。他叹道：

自从我们起兵以来，哪里有像今日这样的过不去的！

有一个金将，他制不住他的部下了，只得劝他们道：

你们不要轻动，等到岳家军来时，我们投降好了！

有许多金将，已经不等到岳家军来，先自远道趋降了。

先前岳飞很喜欢喝酒，高宗因为倚他中兴，曾对他说过，“你等到将来打入北方时再喝罢”。从此，他涓滴不饮。到这时，既有四方豪杰的响应，又有很多的金国将帅来投诚，他快乐极了，对他的部下说一句满意话道：

等到我们直打到黄龙府（契丹所置府，今奉天开原以北及吉林全境，内蒙古东北境皆其辖地）时，然后来痛痛快快地喝一回罢！

岳飞计划渡河，而秦桧方且要把淮河以北的地送与金国。他看形势不对了，促着高宗发下班师的诏书。岳飞奏道：

金人的锐气挫折完了，我们正是得手，时间不会再来，机会不可失去呵！

他不肯奉诏。

秦桧知道他决心北伐，就先把别的将帅一齐召还，然后说岳飞孤军不可久留，应行班师。岳飞在营，一天之间接到了十二次的金字牌（这是驿传递信的最速的：一天行五百余里，马行如飞，专递御前发下的军事机宜；牌系木质，朱漆，金字），逼他回去。他奉诏泣下，望东再拜道：

十年之功弃于一旦了！

百姓听得他要班师，齐来痛哭道：

我们顶了香盆，运了粮草来迎接官军，为的是什么？我们这种事情，金人都知道的。相公去了，他们哪里肯饶恕我们，我们怎还活得成呢？

岳飞无法安慰他们，也跟着他们哭。一时哭声遍野。他留了五天，等百姓们搬徙；百姓们跟着他南行的不计其数。

岳飞走了之后，由他夺来的土地当然仍由金国取去。明年，宗弼渡过淮河，到了庐州。高宗命岳飞前往救援，金兵望风而遁。宗弼给秦桧一封信道：“你们天天请和，但岳飞正在打算夺取河北。如果你们真是要议和的，一定要先把岳飞杀了，我们才能答应！”秦桧本就很忌岳飞，经不得宗弼一提，他就托谏议大夫诬奏他的罪名，把他们父子捉入狱中。但诬奏的罪名找不到一点证据；经过了两个月，秦桧写了一张小纸付给狱吏，不多时狱中就报岳飞死了。这时是1141年，岳飞只有三十九岁。他的儿子岳云也被秦桧杀了。金国人所怕的宋将只有岳飞一个，听得他死了，诸将都酌酒相贺。可怜岳飞痛饮黄龙的志愿没有成就，反给他们先痛饮了！韩世忠见事不可为，弃官而去。

岳飞死在杭州狱里。现在演他死事的戏剧，唤做《风波亭》。这个风波亭，是当时大理寺狱中的一个亭子，这遗址现还存在（旧按察使司狱署右首土地庙前）。他的坟在西湖北面栖霞岭下，唤做岳坟。我们游西湖时，在船中远远就望见一座石坊，上面刻着“碧血丹心”四个大字。元朝赵孟曾做了一首题墓诗，道：

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和议定了：东部以淮河为界，陕西以大散关（在宝鸡县西南，为秦蜀往来要道）为界；岁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高宗本已称臣，金国依旧称他为康王。1142年，熙宗遣使送了衮冕圭册，册立康王为宋帝，并送还徽宗梓宫及韦太后。自此以后，宋就成了金的属国。

金熙宗在位十四年，被他的从兄亮刺杀了。亮即位后，淫暴得很，把宗室杀了二三百人，于是金国渐渐地露出衰飒的样子来。他派人到临安，画了西湖的景致而归；题诗在图上，有“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句子（吴山在西湖畔，即今城隍山），这见得他灭宋的志愿了。1161年，他带兵六十万，分了五道而进。他自己打下淮西诸府州，想从采石矶（在今安徽当涂县西北牛渚山下）渡江，但给宋兵打败。那时他的从弟雍（世宗）趁他南征，自立于辽阳。他听了大骇，回到扬州，召集诸将，限他们在三天之内定要打过长江，否则一律处斩。诸将就先把他杀了。这次战事，金国不曾得手，所以宋国又硬了些，不称臣了。金国派兵来责问不称臣的罪，倒又给宋国打败了一次。两国就重新议和。

起初两国往来国书，是用君臣的礼节的。金唤做下诏，宋唤做奉表。宋的表上，“大宋”去了大字，“皇帝”去了皇字。金使到宋，宋帝起立问金帝起居，下了坐位听诏。宋使到金，一切自居于陪臣的地位。宋孝宗三次遣使议和，始改为叔侄之国，得称皇帝；又改诏表的名目为国书，岁贡的名目为岁币；岁币减去银绢各五万，地界照熙宗时所定。从此两国之民又休养生息了四十年。

宋宁宗时，韩侂{音tuō}冑当国，威权日大。他看金国渐弱，动了恢复中原的愿望。1206年，宋军北伐，但结果却溃败而回。金章宗发兵报复，宋国大为震恐。宋人把韩侂冑杀了，前往请求议和。1208年，和议复成：改叔侄的称呼为伯侄，加增岁币银绢各十万，另给犒军银三百万两；并献了韩侂冑的首级，赎取淮南之地。

即在这时，蒙古兴起来了，首当其冲的即是金国。不到三十年，金就亡给蒙古了。事详下讲。

金帝系表：

蒙古的立国（上）

在13世纪的初叶，有一个民族勃然兴起于蒙古，他们有极强悍的体力，极精锐的骑兵，极严明的军律，所以他们东征西伐，所向无敌，没有多少时候，灭了四十多个国家，成立了四个大汗国，占有亚洲的大半部和欧洲的东部，打通了欧亚交通的大路。这真是一个空前的事业。至今欧洲人谈起这件事，还有些儿惊恐，“黄祸”一名即由此而来。虽则他们的荣耀的寿命不过百余年的历史，但他们已给与全世界人民一个极深的印象。这就是蒙古族，先前名作鞑靼，而在中国方面唤做元朝的。

契丹的历史有《辽史》，女真的历史有《金史》，蒙古的历史有《元史》，都在《二十四史》之内。但这种史都是汉族人编的，他们忌讳的地方很多，而且文字欢喜修饰，所以容易失真。他们本国人作的史，辽、金两国的现在还没有发现，元朝却有一部《元秘史》，是蒙古人用蒙文做了而明初人用汉文翻译的，我们很可以从这里面得到许多真实的史料。即使书中的材料也有靠不住的，但总不致失去他们的游牧部落的真相。所可惜的，这一部书只记铁木真（元太祖）和窝阔台（元太宗）两朝的事情，且记的也不完全。但更有天外飞来的幸事，把那时的材料给与我们，即是意大利人马哥波罗（Marco Polo）到中国来，在忽必烈（元世袓）的朝上做官，他回国后作成一部游记，叙述那时的事迹。这书很可以接着《元秘史》。这三朝原是元朝中最重要的时期，我们很可以在这二书上看出他们的创业期的状况。我现在作这一篇讲话，就用《元秘史》的材料作骨干。

鞑靼国分白鞑和黑鞑两部，都住在戈壁沙漠之北。白鞑部的人颜色稍白，住在阴山的北面，克鲁伦河的东面，即今察哈尔特别区的东北部及外蒙古车臣汗的东南部。他们也像女真般的分生、熟二种：近汉地的唤做熟鞑靼，他们以种植为生；远的唤做生鞑靼，专以游牧为生。生鞑靼人极强悍，但是自己境内没有铁矿，所以也就没有兵甲，只磨了兽骨做成箭镞。黑鞑部的人身材既短，面貌又丑，住在克鲁伦河的西面，即今外蒙古车臣汗西部。他们也是游牧部落，随了水草而居，以打猎为生。

如今说的成吉思汗的一族，是从黑鞑部中起来的。《元秘史》说他们的袓先是一只苍色的狼和一只惨白色的鹿，它们相配了，一同渡过腾吉思湖（即今里海），来到斡难河（即今敖嫩河，在外蒙古车臣汗的西北部，为黑龙江的源）的上流不儿罕山（即今肯特山的东南部，亦在车臣汗西北）前面，产了一个人，名字唤作巴塔赤罕。这不知在什么时候。《秘史》说他们传了二十三世到成吉思汗：以二十岁传一代计算，这一件故事应当放在8世纪的中叶，在汉族史上是在唐代的中期。但这仅是一个极粗浅的猜想而已。

巴塔赤罕传了十世，到脱罗豁真。他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名都蛙锁豁儿，小的名朶{音duǒ}奔篾儿干。这位哥哥只有一只眼，生在额上，能望见三站远的东西。有一天，他和弟弟同上不儿罕山，望见有一丛百姓行来，他对弟弟道：

这丛百姓里有一辆黑车子，上面载着一个女儿，她生得好。若是不曾嫁人呵，你就可以讨来做妻子。

朶奔篾儿干下去看了，这女儿名阿阑豁阿，果然生得好，也不曾嫁人；他就娶了。

阿阑豁阿是豁里秃部落（在今热河界内）的官人豁里剌儿台的女儿。这位官人为什么带了他的女儿和百姓到不儿罕山来呢？只因豁里秃地面上的貂鼠、青鼠（即今灰鼠），野物被自己部落中禁约，不得打捕，他烦恼了；听得不儿罕山的野物很多，所以投来了。他们住在这里，成为豁里剌儿一姓。

都蛙锁豁儿死了，他的儿子不把朶奔篾儿干做叔叔般看待，撇下了他，自己远处去了。他留在那边，有一天，上山捕兽，在树林里遇见一伙人，正杀了一只三岁的鹿，把它的肋骨肚脏煮着。朶奔篾儿干向他们讨肉吃，他们把鹿的头皮连肺自己留了，其余的肉都给了他。他把鹿肉驮着回去，路上又遇见一个穷困的人，领了一个儿子行来，向他哀求道：

我肚子饿，我养不了这个孩子，你若肯把鹿肉给与我时，我便把这孩子送与你。

他依了他的请求，把一只鹿的后腿给与他了，把那人的儿子换来，在家里做使唤的。

阿阑豁阿起先生了两个儿子，她的丈夫死后又生了三个。先前的两子起疑了，暗地里讲道：

我们的母亲既没有房亲兄弟，又没有丈夫，如何生了这三个？家中只有这个用鹿肉换来的使唤人，莫非就是他生的吗？

这种话渐渐地传给他们的母亲知道了。春间一日，阿阑豁阿烧热了一锅羊肉，把五个儿子一齐唤来，在她的前面排列坐着，每人给与一支箭杆，叫他们折；一时都折断了。再把五枝箭杆捆成一束，叫他们折；五人轮着，再也折不断。于是母亲开言道：

你们两个大的疑惑这三个弟弟，这也是人情。你们不知道，每天夜里有放黄白光的人从天窗上进来，把我的肚子摩挲，他的光明透入我的肚里，我就有孕了。这样看来，他们显然是天的儿子，不可比做凡人。久后他们要做帝王呵，你们休得造次地说！

于是她接着教训道：

你们五人都是我一个肚子里生下来的，像刚才五枝箭杆一般：各自一支呵，哪一个都折得断；你们同心呵，便如五支捆在一起，他人再不能来损伤你们了！

后来，阿阑豁阿死了，她的四个儿子看最小的弟弟孛端察儿很弱，不当他兄弟看待，不把家产分与他。孛端察儿气了，自己叹道：

我住在这里做什么！我独身出去，由他要死就死，要活就活，岂不爽快！

他就骑了一匹青白色秃尾子的马，顺着斡难河行去，到了一处，盖了茅草的屋子住下。

住了几时，他看见一只小小的黄鹰正在抓一只野鸡，忽然动了一个念头，拔下了几根马尾做个套，把这黄鹰套住了。他没有东西吃，见山崖边有狼围住的野物，射杀了，或者见有狼吃残的食料，拾起了，把自己吃剩下来的养了这头鹰。如此过了一冬。到春天，鹅鸭都来了，孛端察儿将他的黄鹰饿了飞放，捉到无数。一时吃不尽，挂在枯树上，不久都臭了。

他的一个哥哥忽然想起他了，沿了斡难河去寻他。行到一处，问那地的百姓，有没有那般的人骑了那般的马来，他们答道：

有个那般的人，骑着那般的马。他再有一个黄鹰飞放着。日里到我们这边吃马奶子，夜间不知道他在哪里宿。但见西北风起时，鹅鸭的翎毛像雪片一般地刮下来，想必是住在那里罢。

正说话间，他望见一个人来到，果然是他的小弟。他们就同回去了。

孛端察儿在马上对他的哥哥说道：

人的身子要有了头才好呵！衣服要有了领才好呵！

说了，他的哥哥不懂得，没有答应。他再把这话说了两遍，他的哥哥才问道：

你尽说这两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道：

恰才你在那里看见的那一丛百姓，他们没有个头脑管束，大小都一般，我们很可以把他们掳来，做我们的百姓呵！

他们到了家里，兄弟们商量之下都以这个计划为然，便由孛端察儿做了头哨，把所有的百姓都掳了回来。从此，他们人口也有了，茶饭使唤的也有了。

他们这一族从此强大起来。孛端察儿的子孙很兴旺，做了一族中的主人。又经了九传，到合不勒，做了黑鞑靼的合罕（合罕，即可汗，一部酋长的称谓）。这时是在12世纪的初叶，正当金国初兴，辽、宋残灭之际。

白鞑靼本来没有铁器，自从换得了宋国的铁钱之后，大作军器，又把鱼皮制成盔甲，兵力更强了。这时女真族的武功正是煊赫一世，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也正在螳螂之后呢。他们的西北边防空缺，白鞑靼就乘时兴起，屡来寇边了。金太宗时，他们自称大蒙古国，改元天兴。金兀术带了八万兵去打，哪知连年不能打胜，只得用金币来讲和。兀术临死时，上给金帝的遗表，也说西夏和北蒙终是他们的后患。到1170年顷（金世宗大定间），金国人忽然传唱一首歌谣，道：

鞑靼来，鞑靼去，

赶得官家没去处！

官家，即是皇帝，所以金世宗非常忧虑，以为鞑靼要赶去他了。他就下令痛剿，每年向北方剿杀一次，希望把他们的壮士都杀完，唤做“减丁”。白鞑靼因之一蹶不振。

在捕鱼儿海子（今名贝尔池，在蒙古车臣汗东部）和阔连海子（今名呼伦池，在黑龙江省西部）的中间，住着一种塔塔儿人。黑鞑靼合罕合不勒死后，传位于他的堂弟俺巴孩。俺巴孩为嫁女儿与塔塔儿，亲自送去，却给他们拿住，送到金国去了。他们为甚么要把他执了送与金国，《秘史》上没有言明，或者就为了减丁的缘故，白鞑靼闯下的祸要黑鞑靼一同负责呢。当下黑鞑靼人立了他的侄儿忽图剌为合罕。这时约在1200年顷。

忽图剌的侄儿有一个唤做也速该的，他有一天在斡难河边放鹰，看见篾儿乞人（鞑靼中的一种）赤列都正迎了他新娶的妻子回去，那妇人生得颜色很美，他随即回家，引了他的哥哥和弟弟奔来。他们夫妇见了害怕，这妇人在车内唤她的丈夫道：

那三个人的颜色好生不善，必要害你的性命。你快些走罢！你只要留得性命，像我这般的妇人总可以娶到。你若是记挂我，请你用我的名字诃额仑叫唤你的后娶的妇人好了。

说罢，就把穿在身上的衫儿脱与他做纪念。赤列都刚在马上接得衫儿时，也速该弟兄们已奔近了，他就打马沿了斡难河而逃。他们三人赶他，一连过了七个山冈，赶不上，才回来，牵了车子，将那妇人包围着走。诃额仑哭道：

我的丈夫的头发不曾被风吹过，肚子不曾饿过，如今走去，是怎生的艰苦呵！

她号啕大哭，哭得把河里的水、山上的树木都震动了。回到也速该家中，就做了他的妻子。

忽图剌合罕为了俺巴孩的仇雠，到塔塔儿处报复，厮杀了十三次，不曾得胜利。也速该在战事中，掳得塔塔儿的将领铁木真等回来，那时诃额仑正怀孕，在斡难河边产了一子，因此就取名为铁木真，纪念自己的武功。这是1162年的事。这小孩子就是将来创立蒙古大帝国的成吉思汗。

铁木真九岁时，他的父亲也速该带他往母舅家索取女儿为妻，在半路上遇见了德薛禅，邀他们到他家里，唤他的女儿孛儿帖出来相见。这女儿生得好，比铁木真大一岁，也速该便把她聘下，命儿子留在那家做女婿，自己回去了。

也速该回去时，遇见塔塔儿们做筵席。他在路上走得饥渴，下马歇了。不想塔塔儿们认识他，暗地里互相招呼，说道：

也速该来了，我们为铁木真被掳的冤仇，不要把他放过！

他们就在饭食中下了毒药，送与他吃。他吃了上马，在路上就觉得身子不好；行了三天到家，便死了。临死的时候，嘱人把他的儿子铁木真领了回来。

有一年的春间，俺巴孩合罕的两个夫人祭祀祖宗时，诃额仑带了儿子去得缓了，她们就不给与她祭祀的茶饭。她想起亡夫，不免发了几句怨言，她们闹起来了，把他们母子撇下，自己走了。诃额仑好生忍耐，拾着果子，掘着草根，把儿女们一个个地养大。她时时把报复泰亦赤兀惕[眉批：泰亦赤兀惕，可改泰赤乌。]（俺巴孩一族的姓氏）兄弟们的仇雠的一件事教训儿子。

泰亦赤兀惕兄弟们忽然想起来了：

以前撇下的铁木真母子们，如今莫不似飞禽的雏儿般毛羽丰满了，走兽的羔儿般长大了？

他们就领了一伙人去看。这些人到时，铁木真母子们心中害怕，把三个年纪小的弟妹藏在崖缝里，大一点的弟弟上前斗射。泰亦赤兀惕们大声叫道：

我们只要你们的哥哥铁木真，其余的人都不要！

铁木真更害怕了，上马逃入山中；被他们瞧见了，随后追上。铁木真钻入密林里，他们进不去，就散布在周围守着。他在密林里住了九天，不曾吃过一顿茶饭。他想：

这般无名的死是不值得的，不如出去的好！

他牵马下山时，便给他们捉获了。

他们捉获了他，替他戴上一面枷，在他们的百姓中传出号令，教每个营中都押他住上一夜。有一天，他们正在做筵会，铁木真把看守的人用枷梢打倒，逃出来了。他先逃到斡难河边林内卧着，又恐被人看见，投在斡难河的溜道里，卧在水中，只露出面目来。那个被打倒的人大声叫唤，泰亦赤兀惕们聚来，在白日般的月光里挨排着寻，他竟给一个人寻见了！幸而这人本来就很瞧得起他，悄悄地对他说道：

正为你这般有见识，所以他们要妒忌你。你谨慎些！等我们散了之后，你自寻你的家去罢！

他果得逃了出来，与他的母亲弟妹们相会。他们迁了一处地方，依然打捕土拨鼠和野鼠吃着过活。

铁木真自从定亲之后，与他的外家久已音问隔绝。这时他寻到德薛禅家，娶了孛儿帖回来。她呈上拜见翁姑的礼物，内有一个黑貂鼠的袄子。铁木真道：

我的父亲也速该在时，和克烈部的脱里罕交情很好，约为兄弟，他便似我的父亲一般。如今他在土拉河（在今外蒙古土谢图汗北部）边黑林子里住着，我把这袄子送与他罢。

脱里罕见了这个盟兄弟的儿子，收了他的夫人的袄子，很快乐，安慰他道：

你的离散了的百姓，我来与你收拾完聚好了。

有一天清早，天还没有大明的时候，诃额仑母亲使唤的老妇人喊道：

母亲，母亲，疾快起来！我听得田地颤动的声音，莫不是从前害苦了我们的泰亦赤兀惕兄弟们又来了！母亲疾快起来！

于是一家的人都起来了，铁木真骑了一匹马，并准备了一个从马，他的母亲和他的弟弟每人骑了一匹马，他的妹妹由他的母亲在马上抱着，到不儿罕山去了。独有孛儿帖夫人没有马骑，落在后面。这警醒他们的老妇人要把她藏起，教她坐在黑车子里，驾了一只花牛而行。她要走得快，尽把花牛打着，不料车轴子竟折断了。正在想和她的少主母步行入山时，一伙军人已赶到了，斥道：

这车子里是什么人？

老妇人回道：

载着的是羊毛。

军人下马，将车门拉开一看，原来是一个年少的妇人！他们就把她们拖下车来，驮在马上，去袭铁木真了。

这些军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原来这是篾儿乞人，他们为了三十年前也速该夺取赤列都的妻子诃额仑的仇怨，到现在才来报复呢。他们绕了不儿罕山三遍，捉不到铁木真，就道：

我们要报夺取诃额仑的仇怨，如今已把铁木真的妻子拿住了，这仇也算报了！

说着，下山回家去了。

铁木真在山中躲了三天，见篾儿乞去远了，才下山来，椎胸告天道：

只因豁阿黑臣老母（老妇人的名）像黄鼠狼般能听，像银鼠般能见，所以我才躲得过我的小性命，被不儿罕山遮救了！这山以后须时常祭祀，我的子子孙孙也须一般祭祀！

说讫，对了太阳把系腰挂在颈上，帽子挂在手上，椎胸跪了九跪，用马奶子酒奠了（这是鞑靼人祭天的礼）。

于是他投奔到脱里罕处求救。脱里罕便起了二万军马，又请住在东方的札木合（孛端察儿的七世嫡孙）也起了二万军马，合兵攻打篾儿乞，篾儿乞慌忙走时，他们的军队也紧紧跟着，就在夜里掳掠。铁木真在一班走的百姓内高声呼唤孛儿帖的名字，他的妻听得，跳下车来，和伴着的老妇人一同走到他的马前，握住了缰绳。在很明的月色之下，彼此都认清了。孛儿帖给篾儿乞抢去时，已被他们配了赤列都的弟赤勒格儿。这时赤勒格儿吓极了，只管拣了黑暗窄狭的地方钻去，叹口气道：

我原像一只黑老鸦，命分里只可吃些残皮；一时忘形，却想吃雁和鸬鹚，现在弄得大祸到了我的头上来了！

铁木真等在这里，一阵地把篾儿乞人的房子推倒，把他们的美妇人尽数掳掠而回。

自此以后，铁木真很有些威望。加以他的容貌不像一般黑鞑靼人的丑陋，他的待人不像一般部长们的暴虐，所以他很得人心，鞑靼中各部落有许多投附在他的麾下的。数年之间，他聚了好几万人。众人会同商议，立他做合罕，尊号为成吉思。成吉思是蒙古语“天赐”之意，合罕即是汗，所以我们称他为成吉思汗。他们推他为合罕的时候，大家对他盟誓道：

打仗时我们做前哨，把掳得的美女和好马送与你；打猎时我们首先出去，把各种的野兽围来与你。如在厮杀时违了你的号令，或在平日坏了你的事，听凭你把我们离了妻子家财，抛撇在没有人烟的地方！

铁木真既做了合罕，就命令手下的人，哪个带刀，哪个带弓箭，哪个管饮食，哪个管养马，哪个管牧羊，哪个管修造车辆，哪个管家内人口，哪个如远箭近箭般做使者（谓往来应对之事），一一地委付了。

这是1206年的事，铁木真年四十四。

蒙古的立国（下）

我们在上一讲中知道，铁木真同时有势力的部族，做他的仇敌的共有三种人：一是毒杀他的父亲的塔塔儿部人，一是欺侮他的母亲并捕捉他本身的泰亦赤兀惕族人，一是抢夺他的夫人的篾儿乞部人。那时有势力的人做他的恩人的也有两个，一是克烈部的脱里罕，一是札答剌部的札木合，他们都是为他夺回被抢的夫人的。

从地理上讲来，这些地方一半是在今外蒙古和黑龙江，一半是在今西伯利亚。虽是我们的历史地理之学不发达，不能确定这些部落的所在，然而大概情形我们总可以知道一些。塔塔儿最东，靠近金国，属于白鞑部。从现在的地域上看，是在黑龙江的西部，外蒙古的东部，说不定还占着察哈尔的东北部。篾儿乞靠西，在贝加尔湖之南。泰亦赤兀惕较中，在贝加尔湖之东。这两部都在今西伯利亚。克烈部和札答剌部都偏南，在今外蒙古库伦一带。

此外尚有一个大部，唤做乃蛮，在篾儿乞的西南，大约在今外蒙古三音诺颜汗。他们有数十万兵马，是漠北的一个最大的部落。

以上所记，确是沉闷得很，但若要了解蒙古民族的重要历史，却不可不先强记一下。今为便于强记起见，画一个极草率的地图在下面。

我所以一定要大家记清楚这些名字，因为这许多部落都是给铁木真灭掉的。他们在上一讲中虽有恩仇的区别，而在这一讲中的灭亡原是一例。铁木真灭了这许多部落，得了这许多土地和人民，蒙古国的基础方才建立得坚固，于是他们始可向外发展，打成全世界所未有的一个大帝国。

虚线之上为西伯利亚，下为外蒙古及黑龙江。[眉批：应补铁木真。]

铁木真做了合罕之后，有一天，札木合的弟绐{音dài}察儿抢了铁木真的属下的马群。这马群的主人独自袭去，夜间暗暗地到他马群旁边，伏在马鬃上，把绐察儿的脊梁射断了，将自己的马群赶了回来。札木合本来看铁木真做了合罕，心中怀着妒忌，现在有了这个理由，便领了三万人越岭来与他厮杀。铁木真也起了三万人迎着，但被他打败，退了下去。札木合就把立铁木真做合罕的部长们在七十个锅子内都生煮了。

札木合去后，铁木真收拾残众，重新生聚起来。

1200年，金国因塔塔儿不听命令，命丞相完颜襄领军剿捕。铁木真知道了，想借着这个机会报他的父亲的仇雠，邀克烈部脱里罕派兵夹攻，居然把塔塔儿的寨子打破。他把抢到的大珠和金银绷车诸物都献与金国，金国的皇帝很快乐，给他官号为札兀图鲁（招讨使）。脱里罕的资格原比铁木真高，所以金国封他为王，大家从此称他为王罕。塔塔儿残破之后，铁木真和王罕分掳了他们的百姓而回。

明年，乃蛮和泰亦赤兀惕等十余部杀马设誓，立札木合做盟长，要攻铁木真和王罕。他们二人合兵迎着。正在布阵间，忽然起了大风雨，天地暗晦，札木合方面的兵跌在山涧里死得很不少。他们以为天不保佑，军队就溃散了。

札木合军队溃散之后，各部的兵就各归了自己的部落。铁木真又去穷追泰亦赤兀惕们，在斡难河边连战了几回。不意颈间中了流矢，血出得太多了，晕了过去。他部下猛将者勒篾把他的壅血舐净了。到夜半，他醒来，呻吟道：

我的血干了，口渴得厉害呵！

者勒篾听得这话，立刻脱净了衣服，默默地到敌人的营内，在车箱里觅马乳；但觅不到，只找得了一桶酪（冻的乳）。他提了回来，寻了一点水，把它调开，给铁木真喝。铁木真旋喝旋歇，喝了三次方完。停了一回，他的眼睛才亮了，心里也清楚了，起身坐着。到天明时，他看见自己坐的地方积着的血液如泥泞一般，便问道：

如何弄得这样？

者勒篾道：

慌忙不及拭净，又怕没有人侍候你，所以当时咽的咽了，吐的吐了。恐怕到我的肚子里的也有这许多呢！

他就把夜里觅马乳的事说了。铁木真惊诧道：

你如何可以脱净了衣服到敌营中去！倘若被擒，你岂不要说出我的受伤？

者勒篾道：

合罕放心！我若被擒，我便说我本是要投降他们的，给你们知道，把衣服脱去了要杀，我乘间扯脱出来。他们看了这种情形，听了这一番话，自然肯给我一身衣服，我便可偷骑了他们的马回来了。

铁木真感激他的好意，重重地谢他。

泰亦赤兀惕们即于这一夜溃散了。营内的百姓自料不能逃，许多人留着。明天，铁木真上马，把已走的百姓也都追了回来，把泰亦赤兀惕的嫡系子孙们杀个干净。在这时，投降的人很多，他得到几个勇将，泰亦赤兀惕和札木合二部的百姓都给他收伏了。他拓地到克鲁伦河。

1202年，铁木真又去打塔塔儿，得了个全胜，把那边的人都掳了回来。他开了一个亲族会议，商量处置他们的办法。因为他们有杀父的仇恨，所以定议把他们族中的男子只要像车辖一般大的都杀了，余下的各分做奴婢使用。议毕之后，别勒古台（铁木真的弟）走出来，塔塔儿人问他今天商议的是什么事，他老实说了。他们心中不堪，互相传语，就据了一个山寨，每人袖着一把刀，约道：

待铁木真派人来杀时，我们至少也杀了他们一个人再死！

铁木真传令打山寨，他们出力死守，军士们已经打得很辛苦了；及至打开，他们各持兵器，徒手搏击，又把军士们杀伤了无数，虽则他们自己是终于死完了。铁木真道：

自己一族里商量的大事，给别勒古台泄漏了，弄得军马死伤了许多。以后计议大事，不许别勒古台进来，只教他在外面处理斗殴盗贼的事情。议事后，我们喝完了一杯酒时，方许他进来。

铁木真便把塔塔儿的女子也遂和、也速干姊妹纳做了夫人。

现在要转叙王罕的事情了。

王罕在初做合罕的时候，曾杀死几个弟弟，因此惹起了他的叔父的恼怒，要去杀他。他逃到也速该处，手下只剩得一百个人。也速该待他很好，替他把叔父赶走了，把原有的百姓收集与他。他们就结成了契友。

到铁木真结婚以后，他们继续先世的交谊，依然很亲密。往后，王罕又想杀死一个弟弟，这人闻讯，就逃入乃蛮求援；乃蛮替他起兵，把王罕赶到回纥去了。不到一年，王罕又走了出来。他在路上穷而且饿，只挤着五个羊的乳，刺着骆驼的血当饮食。铁木真知道了，迎接他到自己的营中，教百姓们供给他的资用，自己又替他攻掠邻部，招还他的原有的部民。

乃蛮知道王罕回部，又发兵把他打败，将他的妻子百姓都掳了去。他只得到铁木真处求救。铁木真派了四个猛将，救出了他们。王罕感激得很，说道：

在先他的好父亲把我的失散了的百姓救了与我，如今他儿子又把我的失散了的百姓救了与我，天地知道我的心，我是要报他的恩的！

他又说道：

也速该曾一次把我的失散了的百姓救与了，现在他的儿子铁木真又把我的失散了的百姓救与了，他们父子二人为什么要这般辛苦来？我如今老了，将来这些百姓教谁管？我的弟们都没有德行，我的儿子桑昆也是没有用的，若教铁木真做了桑昆的兄，使得我有两个儿子，岂不很好！

他遂于黑林子里会着铁木真，结做了父子。他们一同说道：

剿捕敌人时一同剿捕，围猎野兽时一同围猎。若有人离间呵，休要听信！亲自对面说的话方可信。

这些话给王罕的儿子桑昆听见了，他心中十分妒忌。铁木真为要和王罕亲厚上加亲厚，所以索取桑昆的妹嫁与自己的儿子，又要把自己的女儿嫁与桑昆的儿子。桑昆正在气愤中，立刻斥去了。

铁木真受了桑昆的拒绝，当然不高兴。札木合知道这事，以为有机可乘，便到桑昆处说铁木真如何如何地与乃蛮塔阳罕的使臣往来通话，如何如何地口里说父子，心中怀别计；劝他们父子再不要倚仗他，赶快把他除掉。

桑昆听了他的话，屡次派人到王罕处去说，王罕只是不听。桑昆急了，自去和他说道：

你在时，他已经把我们这样的不当数了；将来父亲老了之后，我们祖宗辛苦收集来的百姓，他如何还肯让我管着！

王罕道：

孩儿，自己人怎生舍弃得！我们现在正倚仗着他，若是存了恶意，恐怕天要不保佑我们咧！

桑昆见不从，烦恼着走了。王罕看他这样，又觉得不忍，唤他回来叮嘱道：

你但去做，你只要量你的力可以胜得他，你就可以做。

于是王罕、桑昆、札木合一班人领兵去袭铁木真。但铁木真的健将很多，他们不曾得胜；桑昆也中箭伤了。

铁木真派人到王罕处责问道：

父亲，我有什么事嗔怪了你？要斥责我，何不好好地说，如何领了军马来，要把我们的家业破坏？莫不是有人离间了你了？当初我们不曾共说来：“若有人离间呵，不要信；对面说话时方可信。”如今，父亲，我们曾对面说话了吗？你的父亲有四十个儿子，你最长，所以立你做合罕。你杀了你的几个弟弟，被你的叔父攻打，你带了一百个人逃到我的父亲处求救。我的父亲领着军马，把你的叔父赶走，把你的百姓还与你。你曾感激地说：“天地知道我的心，这恩是一定要在你的子孙跟前还报的！”后来你的弟弟在乃蛮处借得军马，又来打你，你走入回回地面去了。你从那里出来时，路上穷乏得很，骑着一匹瞎沙马，吃羊乳驼血过日子。我差人迎接你到自己营内，好好地奉养你。你后来把篾儿乞胜了，我把他们的百姓牲畜财产都与了你。后来你又给乃蛮打败了，我派了四个猛将把你的家族百姓牲畜都救了回来。你又曾感激地说出许多话。如今我有了什么错处，惹起你这般地斥责？请你教人说与我听！

王罕听了这番言语，叹息说道：

我很知道我和铁木真儿子有不可分离的道理，但不幸我们现在已经分离了！

他心中一阵难过，把佩刀刺破了小指，用小皮桶盛了血，付与来使，教他回答铁木真道：

我若有心要害铁木真儿子，我便任他刺出这样的血来！

铁木真再教对桑昆说道：

我与你父是有衣服生的儿子（干儿），你是赤裸裸生的儿子。父亲把我们一般抬举，你恐怕我搀在你先，生心恨我，要把我赶了。如今你应该替父亲消愁解闷，再不要使他心里难过。你若尽教父亲愁闷不欢，莫不是你于父亲在世时就想做合罕！

桑昆气愤愤地答道：

你何曾称他为父亲来，你只说他是喜欢杀人的老子！你又何曾称我为安答（朋友）来，你只说我是恶人的师父！你的心，我们已都知道了！

铁木真知道两方面终于不能并存，就趁着王罕起了金撒帐做筵会的时候，日夜兼行去掩袭他们。他到后，围住他们的营寨，厮杀了三昼夜。他们抵挡不过，一齐投降了他。

王罕父子在他们的部众投降铁木真的时候，单身往西逃去。王罕行得渴了，走到一条河边，下去饮水。正饮间，给乃蛮哨望的人看见了，把他拿住。他喊道：

我是王罕！

哨望的人不信，把他杀了。桑昆流落在野里，后来逃到西夏。

铁木真灭掉了王罕，拓地直至土拉河边。

乃蛮一族住在土拉河的西边。他们知道在他们东北的许多部落已经渐渐地给铁木真吞并完了，心中很不安定，因此，塔阳罕就派人约合白鞑部的人和他们夹攻铁木真。白鞑部不愿意，派人对铁木真说：

乃蛮的塔阳要来夺取你们的弓箭，教我做右手（东面的军）。我特来提省你一声，你要提防着！

那时铁木真正在围猎，知道了，就围猎处与众人商量。许多人都说现在夏天马瘦，打不得。斡赤斤（铁木真的弟）道：

你们如何尽说马瘦，我的马却肥呢！我们既经听得了这种话，如何还坐得住！

别勒古台也同样地慷慨地喊道：

在我们活的时候，若给别人把弓箭夺去了，我们还做得什么！男子的死和弓箭在一处，原是很好的！乃蛮靠他们的国大人多，说出可恨的大话，我们应该乘此夺取他们的弓箭，来吐出这一口气！我们如今就该上马！

铁木真许了他们的要求，立刻准备起来。

这年（1204）四月十六日，铁木真祭了旗纛，去打乃蛮。因为人又少，路又远，所以多设疑兵，夜中令每人都烧火五处。乃蛮哨望的在山头上望见，果然惊讶道：

只道达达们来得少，如何烧的火竟像星一般多呀！

他们报与塔阳。塔阳久听得达达们刚硬，刺到眼上不转睛，刺到腮上不躲避的，心中不免害怕，但也只得迎战。

乃蛮的军马扎在纳思山的前面，铁木真领兵直进。那时札木合在乃蛮军中，塔阳就问他：

那赶来的几个人，像狼赶群羊一般，直追到圈内的是谁？

札木合道：

这是铁木真用人肉养着的四只狗。它们都是铜的额，铁的心，凿子般的齿，锥子般的舌。它们把镮刀做马鞭使，把风当饭吃，把露当水喝。每逢厮杀的时候，就是它们吃人肉的机会。它们平时用铁索拴着；如今解了铁索，垂涎喜乐地来了！（四狗是指者别、忽必来、者勒篾、速别额台四个猛将。）

塔阳道：

原来是这样，我们应该离得这种下等人远一点。

他们就退上山去，跨山立了。

塔阳又看见了一种样子了，问道：

那后来的军，像刚吃饱乳汁的小驹，围绕了他的母亲喜欢般来的是谁？

札木合答道：

他们是把有枪刀的男子杀了还剥夺他的衣服的兀鲁兀惕和忙忽惕两种人。

塔阳道：

既如此，我们离得这种下等人更远一点吧。

于是他们又上去了好多远。

停了一回，塔阳望见了一个特异的人，忙问道：

那个像贪食的鹰般当先来的是谁？

札木合微笑道：

这就是铁木真。他浑身穿着铁甲，像贪食的鹰般来了！你见么？你们曾说见了达达，要像小羔儿一般，把蹄和皮吃得一些儿不留，你如今试着吧！

塔阳但说可怕，急令再上山走。

塔阳又问：

跟着许多军马来的，这个魁梧的人是谁？

札木合答道：

这是诃额仑母亲的一个儿子，也是用人肉养着的。他披了三层铁甲，三个强牛拖着来了！他把带弓箭的人一口咽下呵，不碍着喉咙；他吞一个全人呵，不够当一顿点心。他怒时，隔山射箭呵，可以穿透十人二十人。他大拉弓时可以射九百步，小拉弓时可以射五百步。他生得不似常人，像大蟒蛇一般。他的名字是拙赤合撒儿（铁木真的弟）！

塔阳惊道：

这般呵，我们只可一齐上山顶去了！

乃蛮人看见他们来势凶猛，吓得昏了，都争奔到高山的顶上，再没有一点厮杀的勇气。铁木真见日色已晚，围着纳忽山宿了。这一夜，乃蛮人想逃，跌在山崖里死的很多。明天就拿住了塔阳。铁木真把他的母亲纳了。

即在这一年的秋天，他又打破了篾儿乞，把他们的百姓完全虏归。

从此以后，漠北的土地和人民都归给他一个人掌管，他的土地和西回纥接界，他的军士有数十万。

不久，他捉到了札木合，把他杀了。铁木真更没有一个敌人了。

1206年，铁木真于斡难河源头举了九脚白旄纛，即皇帝位，国号大蒙古。那时他四十四岁。他大封有功的臣：那人封王，那人封万户，那许多人封千户，一一分配了。

他把百姓分与他的母亲和诸弟、诸子。他说：

帮我立国的是母亲，儿子中最长的是拙赤，诸弟中最幼的是斡赤斤，所以母亲和斡赤斤处共分与一万百姓，儿子拙赤处分与九千。

诸弟及诸子处自八千至一千五百不等。

鞑靼人到这时，始有正式的国家，可以和其它历史久长的国家对抗了。以下当继续讲他们向外拓地的事情。

鞑靼人的生活状况，顺述数条于下：

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做历法，只看草发青时知道换了一年，看月初生时知道换了一月。

他们吃的是羊肉，饮的是牛羊的乳。他们打到别地方时，吃完了羊就猎射兔、鹿、野豕做粮食，所以发出的兵虽有数万人之多，竟可不带饷糈。

他们的马都是从初生时教练起的，所以几千只马聚在一群，会得没有一点声音；不去缚住它，也不会走散。他们白天不喂刍秣，待到晚上牧放。他们每一个人有几匹马，每天换骑一匹，所以马力不至疲乏。

他们一向没有文字。所以起兵数十万，从元帅至千户、百户、什夫长，都是口头传令而行。他们如有命令发到远方，只消派一个人骑了快马前去，他决不会增损一句话。

他们一向不知道什么叫做国号和年号。直到因征伐而得到回纥和女真的降人教导了他们，方始用回纥字行文于西域，用汉字行文于女真。他们于是自称为“大朝”，称年为“龙儿年”（辰），“虎儿年”（寅），“兔儿年”（卯）等，以代干支。中国有传他们用“龙虎”纪元的，这是一种误解。

他们临战时规律极严，不听命令的人虽是贵族也必诛戮。战胜时抢到的东西，不许私有，须俟事定后均分。均分的办法，是以上下为多寡，一定要留下一分献给合罕，留守的大臣也分得到。

他们征战的事，都是在夏间定议，使得大家可以避暑牧养，到秋间努力上阵。

蒙古领土的扩张（一）

一件事情的功罪有时很难判定。蒙古人为要达到他们的统一世界的野心，作上了近一百年的大战争，靠了他们的勇敢与残暴，打得处处城郭成了丘墟，人民死在他们的锋镝之下的不计其数，我们在情感上，实在不能不骂他们！但是一件事情总是可作两方面观察的，往往所失在此而所得在彼。我们的袓宗固是饱受了他们的虐害，可是到了后来确是得到他们的好处了。正与生在冰川时代的人，为了冰川的激急与寒冷，丧失了不知多少的生命，但结果却逼得人类会得尽力去用他们的脑力，因而得着很高的理智，成就今日的文明，是一样的。

蒙古人的残暴对于后人的好处是什么？是打通欧亚交通的大道。本来欧亚两洲因为地理上的阻隔，各自发展各自的文化，二三千年不相闻问；经了他们不怕艰险，尽自横冲直撞，东到日本，西到波兰，南到爪哇、印度，陆道、海道一起开通，于是两洲的文化就渐渐地接触了。东方的指南针、印刷术、火药……既传到了西方；西方的天文学、算学、炼糖术……也传到了东方。欧洲人对于东方的知识原是极寡少的，自从蒙古兵打到了欧洲，欧洲人就有到蒙古朝廷上来做官的，他们回去时带了许多东方的新知识，欧洲人于是才知道东方也有文明程度很高的国家。《马哥波罗游记》一书，遂看得像经典一般的尊重。

他们的功绩就是就现在的中华民国看，也有许多可说的。例如云南，唐以后是不属中国的，他们把它打了下来，就依然成为中国的地方。又如西藏，向来是与蒙古没有关系的，但自蒙古将它打下之后，把他们的国教算做自己的国教，于是这两个民族的情谊是特别融洽了。诸君不曾在这回班禅额尔德尼入京时见到许多蒙古人远道来参拜吗？这还是六百年前的旧因缘呢。

闲话少说，且说成吉思汗自从把蒙古各部落统一之后，乘着这股新兴的锐气，就努力向境外发展他的势力。首先当住他的马蹄的，便是金国（女真）与夏国（唐古忒），因为金国是蒙古的东南邻，而夏国是他们的西南邻。

金、夏两国的武力何尝不强，我们在前几篇上早已说过它们对于宋国的压迫的情状了。可是蒙古兵是非常勇猛的：他们每一个兵有十八匹马，骑了一匹，其余的跟着；骑的一匹乏了，就换骑别匹，所以马也不会疲乏。如碰到了紧急事故，须赶走的，他们可以十天不踏到地。马低了头啮草，人就在马背上酣睡。饥渴时，就把酪干化开了喝着；没有酪干时便刺马出血，就了创口吸饮。因为他们有这等精神，所以所到的地方都像摧枯拉朽一般，没有一国可以敌得过他们的。金、夏两国都是向来的大国，往常对于堂堂的宋国何等耀武扬威，何况这种蛮荒的酋长，哪里瞧得上眼。但到这时竟一败再败，没有法子，只得把金银缎匹和驼马献与他，把公主嫁与他了。

大家还记得吗？前次在《契丹势力的南渐（下篇）》中曾经说过：

契丹亡时，辽太祖的八世孙耶律大石率众西奔，豫备兴复。他随走随打，走了数千里，到了别喇萨军（城名，在吹河上，今俄国中央亚细亚七川州界内），他们的王弃国而逃。耶律大石就在这地建立都城，国名大辽。

如今耶律大石已是传了三世了。乃蛮部败灭时，塔阳罕的儿子屈出律逃到那边，把他们的王杀了，自立做王。成吉思汗派者别（就是塔阳害怕的四狗之一）前去打仗，又把屈出律杀了。西辽的地就完全隶属于蒙古。

现在要讲到向来没讲过的地方了，希望诸君都去买一本历史地图（例如北京大学苏甲荣先生所著之《中国地理沿革图》）来对看着，因为地方的名目太多了。

在现在俄属中央亚细亚的南部，那时有一个国，唤做花剌子模，是西辽的西邻。西辽的地既隶属了蒙古，成吉思汗便再向西去，攻打他们。沿路的城邑都望风而下。他们的国王默抵抗不过，往西逃到里海的岛上，不久病死了。他的儿子扎拉鼎往南逃，逃到了印度；收集旧部，打算恢复。花剌子模的国是亡了。蒙古兵渡过印度河去追他，不知道他隐匿在什么地方，就把印度大掠了一回。

成吉思汗自身却没有到印度去，他和者别等追默到里海，就沿了里海的西岸前进，翻过了高加索山（在里海与黑海之间，今俄国南境）。现在俄国地方，那时有许多不相统一的部族。高加索山的北部，是突厥族的钦察部居住的地方。成吉思汗一到，就把钦察部打败了。钦察部不甘服，纠合了附近的许多部族来抵抗，不幸又给者别打得落花流水。钦察部的酋长霍滩逃到俄罗斯南部酋长处求救。这人是霍滩的女婿，他就大会诸部酋长，帮助霍滩抵御蒙古军队。但临到上阵时，钦察部的兵见了蒙古人就胆战了，不由地溃散下来。蒙古军冲上前去，把俄罗斯的兵打得大败，他们的酋长数十人都阵亡了。这是1222年的事。

过了二年，蒙古兵又从钦察部回头往东，打到康里部去。不消说得，他们又胜了。那时成吉思汗下令班师，他们就把平定的西北城邑立了“达鲁花赤”而回（达鲁花赤，是蒙古话“官长”的意思。蒙古人平定的地方，尽可教本地人或别处人做总管、元帅、宣抚使等官，但必用蒙古人做达鲁花赤，权在总管、元帅等之上）。

蒙古自从成吉思汗到宪宗蒙哥，三十年中，举行了三次大规模的西征。这是第一次。

起先，成吉思汗要打畏兀儿（即回鹘，亦作回回，在西夏的西边，西辽的东边），派人去见西夏国王，要他帮助出兵。西夏大臣阿沙敢不斥道：

你既没有独手打畏兀儿的勇气，就不必做大可汗！

夏王依了他的话，就没有把兵队给与他。到这时，成吉思汗把畏兀儿灭了，差人去西夏责问不发兵的罪名。他已经建立了盖世的武功，说出的话是何等的神圣。但阿沙敢不却是一个硬汉，他不怕他的气焰，对着来使道：

他若要与我们厮杀，就请到贺兰山来战罢！他若要我们的金银缎匹，就请到西凉来取罢！（贺兰山在今甘肃宁夏县，西凉府在今甘肃武威县，那时都是西夏的地方。）

使臣回去报了，成吉思汗正因骑马跌伤，睡在榻上，听得这话，大怒道：

他敢说如此大话，我如何可以回去！我就是死呵，也得去问他一个明白！

就起兵到贺兰山，把阿沙敢不打败了，把他们所有能厮杀的男子都杀了，所有的骆驼等物都虏了。

到这时，西夏王只得投降，把金佛和金银器皿、男女、马驼等物，各以九九数来献。成吉思汗只令在门外行礼。正行礼间，成吉思汗忽然胸中打恶起来，他很不快乐；到第三天，便把西夏王杀了，把他的宗族也都杀净了。但成吉思汗还嫌得不痛快，教侍奉的人在每次进饮食的时候，总说一声“唐古忒人已经杀尽了”！

就是这一年（1227），成吉思汗在六盘山（在甘肃固原县）死了，年六十六岁。在他做合罕以至大可汗的三十年中所做的事业，是灭了泰亦赤兀惕，灭了塔塔儿，灭了克烈部，灭了乃蛮，灭了篾儿乞，打败了女真，灭了西辽，灭了花剌子模，抢掠了印度，灭了钦察部，灭了康里部，灭了畏兀儿，灭了西夏。这是怎么一笔大账？他的地盘用现在的疆界来看，占有内外蒙古、天山南北路、甘肃、阿富汗和波斯的东半部、俄罗斯的南部。他已经侵占了亚洲的一大半，而又侵入了欧洲了。在三十年之中，为了他个人的野心，掀起了空前的大战，用一个荒僻的部落的力量，主管了无数名邦，这真是可使大家十分惊诧的。假使经过了传奇的小说家的手笔，定要说他是玉皇殿前第一位凶星下凡了。

成吉思汗有四个儿子：拙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长子拙赤和次子察合台是不和睦的，所以他把大可汗的位子传与三子窝阔台。他死时，拙赤已先死了。他临死时遗命，把平生征服的许多地方分与数子，除窝阔台承受蒙古全境外，拙赤的儿子分得花剌子模西部、康里部、钦察部的地方，察合台分得花剌子模东部和西辽的地方。他们后来就成立了一个钦察汗国，一个察合台汗国。只有他的小儿子拖雷，仅仅分得他的父亲的老家，不能自成一国；直到后来他的儿子旭烈兀打下了波斯，花剌子模以南的地方都归他们一支管辖，才成立了一个伊儿汗国（伊儿，蒙古话是藩王的意思）。这是二十年后的话。

窝阔台，即是后来谥为太宗的。太宗即位六年，就把金国灭掉。金国原是亚洲最大的一个国家，为什么会得亡得这般快呢？原来宋国人正要报复南渡的仇雠，趁蒙古新兴，邀约他们南北夹攻。蒙古人应允成功之后，把黄河南面的地方都归还宋国。宋臣赵范谏宋理宗道：

徽宗时，派了赵良嗣和金国立盟，约定夹攻辽国，事成后，便把燕云故地归还我们，话说得何等好。可是辽国亡了之后，金兵就打到中国来了。现在还是把从前的祸患做一个鉴戒罢。

但理宗哪里肯听。蒙古兵围了汴京，金哀宗四方逃窜，汴京降了。蒙古人把金国的后妃、诸王、宗室男女五百余人送到军前，解回本国。他们在路上受的痛苦，比北宋的徽、钦二宗所身经的还要厉害些呢。可怜一个汴京，在一百零八年之中，把两个帝王家一例地断送了！

金哀宗逃到蔡州（今河南汝南县），差人到宋国借粮，叮嘱这个使者道：

你去对他们说，你们替自己打算也太不周到了！蒙古灭了许多国，直灭到西夏，以至于我们。我们的国亡了，就要轮到你们的身上来了。唇亡齿寒，这是一定的道理。所以你们若肯和我们讲和，那么，你们照顾我们的也就是照顾你们自己了。

使者把这番话转达给宋理宗，依然没有得到允许。到1234年，蒙古和宋国的兵攻破了蔡州城，金哀宗就自缢而死。从阿骨打创业至此，计一百二十年。

西北诸国，虽在成吉思汗的时候已经立了许多达鲁花赤，后来又建立了几个汗国，可是这些民族仍是屡起反抗。花剌子模的王子扎拉鼎从印度回来，自称波斯可汗，打算恢复。太宗遣将征他，他逃到波斯山中，给人杀了。波斯本来是一个大国，文化很发达的，但蒙古兵一到，就蹂躏得不成样子了。

钦察部和俄罗斯诸部也不安定。1235年，太宗大派诸王出兵，在拙赤位下的有拔都等，在察合台位下的有贝达尔等，在太宗位下的有贵由（定宗）等，在拖雷位下的有蒙哥（宪宗）等，以拔都为统帅。一路浩浩荡荡，走了两年，刚才到得钦察。他们的酋长八赤蛮出来拒敌，给蒙古兵打得大败，逃在深林中，一日数迁。蒙哥吩咐许多军队把这个林子团团围住，进去搜捕。但是他们只寻得一所空营，营里只留下一个看守的老婆子。他们问她八赤蛮到哪里去了，才知道他已经逃到里海中的岛上去了。他们追上时，恰巧水退，可以在沙滩上步行过去，蒙哥大喜道：

这是天开我们的道路呵！

他就进兵把那里的人都杀光了。他们捉到了八赤蛮，叫他跪。他道：

我是一国之主，岂是求人饶命的！况且我不是一头骆驼，为什么要向人屈膝！现在我既给你们捉到，就请王爷自己开刀好了！

依他的话，蒙哥命自己的弟把他杀了。这时候，钦察部的属部全都恐惧输诚，里海以北的地方完全定了。就在这年的冬天，蒙古的兵又打进了俄罗斯。

俄罗斯自从1222年给者别打败后，到这时已经十四年了，许多酋长只管内哄，并不一致抵抗蒙古人，反而有卖国贼领导他们入境。蒙古人进了俄境，先去招降南部的酋长幼里，叫他每年把当地钱粮十分之一献给他们。幼里宁死不应。蒙古人就把他们的城围得水泄不通，猛力攻击。古代俄国的房屋和城垣原是用木料造的，只有天主教堂才用砖石，所以城也容易攻破。他们虽是严守，到第六天上就给蒙古兵打下了。幼里闭门自杀，一时城垣房屋都烧得精光。拔都听得幼里的儿妇貌美，要她出来；她不肯，他把她的儿子当场杀了，她就跳楼而死。这是1237年的十二月二十七日的事，见于俄国人作的史书上的。

这时俄国的共主攸利第二派兵来救，又给蒙古兵打败。他们乘势赶到莫斯科，不费什么力，就打下了。他们四面的攻打，直打到攸利第二全家战没。

蒙古兵在俄境内固可谓势如破竹，但到底也有盘根错节的地方。他们西南一军打到廓尔斯科城，那边的酋长瓦夕里守御坚固，竟打不下，反而被他将蒙古兵杀死了数千人。拔都带了许多军队，猛烈攻击了两个月，方始打下了。他们便把城中人杀完，流的血像河水一般的多。他们捉到了瓦夕里，投到血河中，淹死了。他们固然终究得到胜利，但总觉得不高兴，就唤廓尔斯科城为卯八里克，这个名词的译义，乃是“恶城”呢。在他们许多的马到成功的战绩之中，这番的事已经算得一个大大的挫折。

他们在俄境的东部和北部打了三年，差不多都打平了，休息了一回，便去取南俄。南俄的最大的城，唤做计掖甫，是以前的都城。那里城墙高峻，城内礼拜堂三十处，金塔矗云。蒙古人称它为“金顶汗的国”。他们于是先打计掖甫的附近的城，使得它没有旁援，然后合力攻击，于1240年十二月初六日打破了。

南俄既打平，他们更出了俄罗斯的西境，进打马札克（即匈牙利）和波兰。到这时，蒙古的兵力已经侵入欧洲的中部了。这回的战争，是欧洲人最为深记不忘的。我们在下讲中再详述罢。

蒙古领土的扩张（二）

1235年蒙古人大规模地第二次西征，在上一讲里已经说到他们打出俄国的西境了。这一次打得最远，直打到现在意大利境内。

蒙古人自从打平了全俄，就向波兰和马札克（即匈牙利）进兵。马札克三面环山，非常险峻，不易行军。可是这种困难是压不住蒙古人的雄心的。拔都定计，分兵五道齐进，他自己打马札克，察合台的儿子贝达尔打波兰。

1240年的冬天，贝达尔一军的前锋打入波兰。他们趁着河水冰冻的时候，踏冰而过，掠获了许多东西。那时波兰一国分为四部，其中一部的王名唤亨力希，他集合了三万人，分为五军，第一、第四军是日耳曼人，第二、第三、第五军是波兰人，大举地抵御。蒙古人看他们来势汹汹，就用了惯用的老法子去对付，这老法子是：开手时假败，骗他们前进，等到他们的兵进完了，立刻用精骑把他们围住攻击。这些兵受不住，死了无数。亨力希中了矛，从马上跌下来，给他们杀了。他们把他的头挂在竹竿上，号令波兰全境。所有俘获的敌兵，一起把他们的耳朵割下。这些割下的耳朵都捆起来，一共捆成了九大捆。可怜日耳曼和波兰的残兵全成了无耳之人了！

拔都一军是打马札克的，他没有出兵的时候，先派自己手下的英国人前往劝降。马札克王贝拉不愿意，但也不十分防备，只派将士守住了险峻的山口，斩伐了许多树木堆积在当路，豫备挡住蒙古人的兵马。起先，钦察部的酋长霍滩失败，带了属下四万家投奔到马札克，贝拉开出一个条件，说“你们若要进境，须得改信天主教”。他们为了生命的安全，答应了。贝拉得到许多新附的人民，正在高兴之际，哪知民间主客不和，大家已在埋怨他的招进异族来咧。到这时蒙古人打到边疆，人民知道他们进兵的理由是为马札克收纳了钦察部的降人，更加吵闹起来。贝拉没有法子，只得把霍滩关在狱里。1241年的春天，守山口的将官逃回来，报告蒙古兵已经把塞路的树木打开了，把看守山口的兵士打散了。贝拉赶紧下令集兵，但令下的第三天蒙古兵已经进到城下了。他想候到了救兵再出战，天主教士乌孤领以为这样是徒然表示自己的怯懦，就由这位教士领兵出御。蒙古兵见他们来时，依然袭用诱敌的老法子，退下去了。乌孤领追赶上去，到了一处泥泞的地方，蒙古兵却转身回来。这地方，蒙古人虽是初到，但因为他们营中有许多欧洲人作领导，所以路径很熟悉，可以骑在马上随意游行；但追的人都是钦察部来的客兵，不认识路，并且身上穿着铁甲，身子累坠得很，走得极慢，陷在泥泞中爬不起来了。蒙古兵对准了他们放箭，一霎时射得个片甲不留。只有乌孤领逃了回来。百姓又大闹起来，说蒙古军中多钦察部人，钦察部的首领就是霍滩，若不把他杀了，他一定要做内应了。于是霍滩就死在马札克的狱里。

那时拔都扎营在赛育河（Szamos River）的东面，贝拉驻军在西面。贝拉用了一千个兵丁守住桥梁，把许多车辆环成了若干营垒，把盾牌挂在车辆外面挡住箭镞，设备确是很坚固的。拔都使一个奇计，下令夜里进兵，一军过桥，一军绕了下游偷渡。当时有人报信到贝拉营中，乌孤领赶紧出巡，蒙古兵已经和他们争桥了。相持之下，居然把蒙古兵打退，加兵守界而归。马札克人回到营中，安心得很，以为一时是不会有什么事了。哪知蒙古兵用火炮攻击守桥的兵，到天亮时就渡河过来。一渡过河，便把马札克人的营垒围住，射发的箭像雨下一般。打到午刻，蒙古人放开了西南一角，让他们逃走；他们逃时，蒙古人在后面紧追着。马札克人多数陷在泥泞里饮箭而死，逃脱的没有几个，赛育河的水变成了红色了。贝拉因为骑了一匹好马，方得逃入深林。马札克的宰相被杀，剥开他的衣裳看时，国王的印章挂在他的身上。拔都一见大喜，唤马札克的降人假充了贝拉，发告示到各处地方，说：

蒙古人快给我们打败了，你们人民须要安居，不可害怕。

告示上并且骂蒙古人为“猛狗”，使得他们不起疑。马札克人本来因为得不到战事胜败的确信，烦闷得很，这时看见了这个告示，都以为是一个佳报，也就不走了。哪知过不上几天，蒙古兵突然到了，把他们完全掳去。

合丹（太宗的儿子）带的军队是五道中的一道，他们从马札克的东南小路上翻山入林，到鲁丹城（当是Kronstadt）。这个城是日耳曼人住的。蒙古兵到了，民兵出来抵抗。蒙古兵又用他们用惯了的老法子，先退下去。民兵一见大笑，以为这一辈人是没有胆量的，回到城里作乐去了，既不关城门，又不登城防守。但蒙古兵猝然间重来了，这个城就毫不费力地取到了。他们据城之后，选了六百个勇壮的日耳曼人做前导，一直地打过去，到处杀人放火。他们又命俄罗斯和马札克的降人做先锋，自己在后面督责着。这班先锋真是必死队，进亦死，退亦死，他们的尸首积满了城濠了，蒙古兵就踏在尸首上面冲过去。因为他们是这般地猛悍，所以军锋所及，没有一处是不残破的。

拔都会合了合丹的军队，扎营休息，分派土人主管各城，勒索人民的赋税，供给自己的军食。

他们要渡过多恼河（Danube River），到西边去，但没有船。候到冬天，多恼河冰了，河西格兰（Gran）地方的守兵捶凿冰块，阻住他们的去路。两面的兵在冰上打了几回，没有什么胜负。过了几天，冷得厉害，凿开的地方依旧冰冻起来。蒙古人要试验新结的冰是否结实，把军队移走了，只留下几个游牧的人守着许多牛马在河岸上吃草。隔岸的人望见，以为他们的大队是走了，落得占些便宜，就踏冰而过，夺取牛马，驱向河西。蒙古人看得清楚，一霎时万骑齐进，像风卷残云一般，把他们打得不成样子。

拔都和合丹两军都过了多恼河。拔都自打格兰，命合丹去追贝拉。那时贝拉正避在国内南境，派人到罗马教皇处求救，又派人到日耳曼共主处求救，教使者对他们说，

你们如忍心不救我，停不了几天蒙古人就要打到你们的国度里来了！

这件事似乎没有下文，实在蒙古人的威望在这时既这般大，谁还敢触犯他们的虎威呢。合丹进了马札克的故都布达配斯特（Buda-pest），寻不到贝拉，就把这个城烧了。辗转进攻，贝拉逃到地中海的岛上，又乘舟北徙。合丹不去追他，引兵东行，到塞尔维亚（Servia），大掠而归。

拔都打格兰，立炮三十架，击毁了城墙，进入内堡。但内堡的守将是一个西班牙人，防备得非常周密，竟打不下。那时地中海的北面是维尼斯国（Venetia，现属意大利），他分军西行，穿过奥地利亚（Austria），直打到维尼斯；又派一军进奥地利亚的境内。他的兵走得更西了，西欧人都惊惶得很，准备逃难。但他们扰乱了一回，也就退了。据欧洲人的观察，这些军队都是小队，目的并不在略地，只为防日耳曼等国出兵，借此作侦探之用的。

太宗窝阔台于1241年死了。明年四月，拔都在军中得到凶信，就下令全军东返。

这是六百七十年前的巴尔干半岛（Balkan Peninsula）的大战。这是蒙古人在欧洲独霸称雄的大战。欧洲人见他们怕极了，把他们唤做“上帝的鞭子”（The Whip of God）。

自从蒙古灭了花剌子模和钦察部之后，拔都的父亲拙赤在花剌子模建立“鄂尔多”（这字的意义是帐殿），统辖俄罗斯诸部；但因相距太远，不容易控制。到这时，拔都从马札克回来，他的武功如此煊赫，俄罗斯人还哪有敢反抗的。他便建立了一个钦察汗国，在浮而嘎河（Volga River，在里海北）的下游，造了一个都城，名唤萨莱（Sarai，今名Saratov）。这个鄂尔多唤做阿勒泰鄂尔多，意思是“金顶的帐殿”。俄罗斯诸王都来朝受封。他命他的儿子安得累第一掌管俄罗斯的北部；又在黑海的北面造一个鄂尔多，命他的儿子撤里答住在那里，掌管俄罗斯的西部。撤里答共有部众六十万，里边蒙古人只有六万，其余都是天方教人和天主教人。

拔都又把东方锡尔河（未详，或是Ishim River）以北的地方分与他的哥哥鄂尔达，乌拉河（Ural River）以东的地方分与他的弟弟昔班。鄂尔达的鄂尔多的颜色是白的，昔班的是蓝的。拔都的鄂尔多既用金色，称为金帐汗，所以鄂尔达就被称为白帐汗，昔班就被称为青帐汗。俄罗斯的土地，便给蒙古人“鼎足三分”了。

1256年，拔都在浮而嘎河边上死了，年四十八。

拔都死后，他的弟弟伯勒克继位。他是信奉天方教的。他派官査阅俄罗斯的户口，按了人丁收取赋税。有人说，他定的赋税数目极苛，每一丁每年须缴皮五张，黑狐一头，白熊一头，黑貂一头，平常貂一头，獭一头。这确是太重了，或者只有富家的丁是如此的，或者竟是官吏的趁火打劫，也未可知。他在人民较多的城镇里都设置地方官一员，而用“八思哈”（蒙古官，理民事，主赋税的）三人总管事务。田亩的税，在收获的十分中取一分；牛羊马的税，在百头中取一头。教士都免赋。一时俄罗斯人很不服，曾起了几回反抗，可是终究给他的兵力压住了。

后来伯勒克和他的堂兄弟旭烈兀不和，开了几次仗。埃及王比拔而斯也是信奉天方教的，和旭烈兀也有仇怨，很想拉拢伯勒克帮着自己。1262年，他就遣使渡黑海到钦察汗国来通好。起先伯勒克的兵屡次侵扰东罗马，东罗马看埃及和他亲近，便阻住了这个使者，不让他通行。埃及王再写了信派人送去，嘱伯勒克不要攻击东罗马，才把这使者放了。当埃及使者北行时，伯勒克也派人到埃及去，对埃及王说：

我们兄弟四人都入教，愿意和你合力攻击旭烈兀。

埃及王很优礼他，嘱他带回许多礼物，并赠《可兰经》的缠头布一方。过了十余年，埃及王又听了东罗马的嘱托，送信给伯勒克，请他再不要侵犯东罗马的疆界。伯勒克的武功，我们固然因史书的不完备，不能够知道，但看了这一段记载（这一段记载是西洋学者从埃及历史上看到的），也可知道他是要继续拔都的功绩，在欧洲境内努力扩张领土的。

自伯勒克以后，钦察汗国的继承者虽没有赫赫的武功，但总是握住了俄罗斯的主权。直到传了七代，在1360年顷，诸王争位，自相残杀，才衰颓下去。而这时俄罗斯人也竞图自立，莫斯科王兵势很大，打算驱尽蒙古人。恰巧中国方面的汉族也正在这时赶走蒙古皇帝，创成恢复的功业。所以14世纪的中叶，好算是蒙古人倒霉的时期。

钦察汗国既衰，蒙古人在俄罗斯境内新建的国家有三个，黑海的北面有客勒姆部，浮而嘎河边上有喀桑部，里海的北面有阿斯塔拉干部，和萨莱城的汗国是并立的。但后来黑海北面的一部成了“亲俄派”，受了他们的指使，于1501年把萨莱城的汗国灭掉了。过了五十年，俄王伊凡第四把浮而嘎河和里海边的两部也都攻灭了。又过了二十年（1571），客勒姆部的王感受唇亡齿寒的悲哀，觉悟蒙古人势力日衰的非计，要恢复旧时的地位，便纠合了土耳其兵，长驱入俄，攻破莫斯科，屠杀官民八十余万，烧城而去。这是蒙古人对于俄罗斯人最后的示威，距离成吉思汗的初次西征已有三百五十年了。

客勒姆部因有南邻土耳其的帮助，所以传国最久。直到1778年，才给俄罗斯吞并了。

19世纪之末，蒙古人在俄国做酋长的还有布哈尔和机洼两部，都是青帐汗昔班的后裔。但是他们都受制于俄人，只拥着一个虚位而已。机洼部酋长曾经请求俄帝，愿得金钱若干，让出这个小国；俄帝却不肯用实在的金钱换得名义上的利益，没有答应。布哈尔部的酋长听说也有同样的意思。这句话已经说了三十余年，可惜我们的史书太不完备，不知道现在是怎样了。

蒙古人在俄罗斯境内保存了六百余年的寿命。当他们铁骑西征的时候，何等地顾盼自豪，哪里把俄罗斯人放在眼里。哪知道在六百余年之后，竟反过来了，不但在俄罗斯的蒙古人完全失掉了势力，并且连蒙古的老家也变成了俄罗斯的殖民地了，并且苏维埃共和国代蒙古人建立了共和政府，要和中华民国脱离约法规定的关系了！

蒙古领土的扩张（三）

凡是读过欧洲中古史的，一定知道有“十字军”（Crusade）的一件事。十字军是怎么一回事呢？简单说来，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19]的冲突。原来耶稣的坟在耶路撒冷（Jerusalem），每年基督教徒去朝谒圣地的不计其数。后来这块地属于土耳其了，土耳其是信奉伊斯兰教的，他们因为宗教的不同，对于朝谒圣地的人常常加以虐待。欧洲的基督教徒不服气，起了十字军来夺取耶路撒冷。自从1096至1270年，在一百七十五年之中，起了七次兵。可是这些军队多半是平民，他们的组织杂乱得很，又没有公认的首领，所以不曾得到什么结果。

如今我们要讲的，是1252年蒙古人第三次的西征，这次的行军在时间上是相当于第六次的十字军，在战线上也归结于耶路撒冷的附近（十字军是从西到东的，蒙古人是从东到西的，耶路撒冷一带便是联接他们路线的枢纽），在目的上也是攻击伊斯兰教的国家。但蒙古的军队不像十字军那样没有组织，他们是极有力的，所以能在亚洲西部攻灭了两个伊斯兰教的大国—木剌夷（Mulahida）和八吉打（Baghdad）—又向西去，直打到非洲的埃及。

这次西征的主将，是旭烈兀。他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拖雷的儿子，蒙哥（宪宗）和忽必烈（世祖）的弟兄。蒙哥做了大可汗，就派旭烈兀管着西域。不久，因木剌夷和八吉打不听命令，派他起兵征伐。蒙古人大举的西征共有三次，第一次由亚洲正西到西北（从西辽到俄罗斯），第二次由亚洲西北到欧洲东部（从俄罗斯到马札克），这一回第三次西征乃是由亚洲正西直到亚、欧、非三洲的交界处。旭烈兀在蒙古大帝国中的功绩，和他的堂兄拔都差不多。拔都打平了俄罗斯，建立了钦察汗国；他打平了木剌夷诸国，也就建立了伊儿汗国。

要讲木剌夷和八吉打，不能不知道一点伊斯兰教的情形。伊斯兰教是第七世纪之初穆罕默德（Mohammed）创立的，他是阿拉伯（Arabia）人，用他的信教徒的兵力征服阿拉伯全部和叙里亚（Syria）等地方，以教主而兼国王，建设伊斯兰教的帝国。他死了之后，这教皇的位子称为“哈里发”（Caliph），这字是代天治事的意思。到8世纪的中叶，哈里发建都于底格里斯河（Tigris）边的八吉打城（Bagdad），这便是这一讲里要讲的八吉打国。这个都城的直径有五英里远，住着二百万人口，极为富庶，文化程度也很高。在9世纪时，这个城是世界上最富最大的城。如今到了13世纪，已经渐渐地衰败下来了。各属国国王即位时虽依旧要受哈里发的册封，各属国国王的祈祷文和钱币上虽依旧要用哈里发的名字，但只是一个虚名的羁縻，实际上哈里发已没有什么指挥的权力了（比了现在的罗马教皇还好一点）。话虽如此，八吉打终究是一个亚洲西部的文化中心点，它经过了四百余年的历史，凡是伊斯兰教的经典以及法律、化学、物理、天文、音乐、堪舆术、相术，都有研究的人，总不失其为一个学问的荟萃之所。

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Ali），也是继承做哈里发的。他有很好的道德、很高的智识，他把希腊哲学家的哲理参入自己的宗教之中，但给保守旧义的教徒反对了，把他杀死。他的一派从此成为伊斯兰教的别派，称为十叶教（Shi’ism）。这派的人在八吉打的东边、里海的南面立了一国，称为伊思马耳（Ismailis），国王的位称为“伊玛姆”（Imām），地位比哈里发次一等。他们这个教本来是正大光明的，不料积渐改变，凡是教徒都有替教主报仇的义务，所以暗杀的手段特别利害。邻邦遭了他们的毒手，恨极了，大家唤他们做“木剌夷”，意思是不走正路的邪教。这个绰号渐渐地遮掩了正式的国名而把它代替了。

木剌夷蓄养剌客的事，《马哥波罗游记》中有一段记载写得很好。这段文字的大意如下：

那里的王在山谷中间拣了一处风景最好的地方，造了一个大花园，种了许多嘉树奇花，盖了许多亭台楼阁；画栋雕梁，珠帘绣幕，装饰得讲究非凡。池沼里面倾注了美酒、牛乳、蜂蜜。后宫里养着许多美丽的女儿，穿了很漂亮的衣服，学习歌舞，常常到亭池间游嬉。山谷的口子上立了关，别人是进不去的。

这个国王选了民间喜弄武艺的少年，叫他们住在宫里，练习技击。这些少年有给国王赏识的，国王在食物中暗地投了麻醉剂给他吃了，乘他昏迷的时候，马上抬到迷谷里去。药性退了，他醒来，所见的东西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那里有好的东西吃，有好的酒饮，有好的女孩子伴着他，他以为是到了天堂里了。过了几天，又给他吃了一点麻醉剂，把他抬出谷来。那时国王就召见他，问他数日来看见的是什么，他一一说了，听的人都羡慕得了不得。

国王在这时候，就对许多人说：

我们的教主穆罕默德说的：“凡是服从上帝命令的人都可以进天堂。在天堂里，无论什么嗜好都可以满足。”你们听了：我和穆罕默德的地位是平等的，凡是服从我的命令的也可以永远住在天堂里享受幸福。你们勉力罢！

血气正盛的少年听了这种话，哪有不感激涕零，誓以身报的。因为这样，所以邻国的君主和他们的国王有什么不合，常常给这班少年刺死。

但木剌夷的武侠少年虽是这等地勇敢，终究抵抗不住猛虎一般的蒙古人的锋芒。

1256年，旭烈兀到了波斯。一路酋长豪族都来迎师，并献狮子等物。他命令他们，各各带兵同诛木剌夷。木剌夷的王兀克哀丁科沙（Rokn ud-din Kulshah）知道他们的声势浩大，屡次派人进谒，请求缓期纳款。旭烈兀知道他意在缓兵，不许他的请求，依然节节进攻。那时天气正寒，人马乏食，利于急攻，就定议用炮火轰击，谕令五日出降，过期便要把全城的人民杀完。但那里的人民愿意死守，旭烈兀炮火攻城时，他们也在城上尽力发弩相拒。有一天大风雪，蒙古兵都生了冻瘃{音zhú}，不能仰攻。但明天晴了，他们就继续发炮了。到第四天上，木剌夷人力竭而降。他们的王把金玉宝货一齐献出，旭烈兀看着数目不多，完全赏给众将官。因为木剌夷国内许多城堡都险峻不容易攻下，所以旭烈兀许木剌夷王不死，叫他派人招降，一时大小五十余堡不费兵力而定，他们把这些城堡都毁坏了。他们国内有许多书籍和测天仪器，旭烈兀也都收了；在他的眼光里以为没有用的便烧了。

木剌夷全境既平，旭烈兀想把这王杀了，但因前已许过他不死，恐杀了他给天下人取笑，迟迟未发，只把待遇渐渐地低落了下来。兀克哀丁科沙心中不安，请入朝大可汗。到了蒙古，宪宗拒绝不见，送他回来。走到半路，蒙古官把他和随从的眷属一起杀了。他的国民，早由旭烈兀分配到各个营内，在他入朝的时候也全都杀了。

旭烈兀灭了木剌夷，就进攻八吉打。那时八吉打的哈里发是木司塔辛（Mostasim），爱听音乐；有一次头痛时，乐官做了七十二弦的新式琵琶弹了，他的病就好了。他因为这般，所以国事的权都操在几个大臣的手里。八吉打有一处地方，是十叶教人住的，哈里发纵容亲军去抢了。他的用事大臣谟牙代丁也是奉十叶教的，怨他杀害了他的同教，就与旭烈兀暗通消息，许为内应。他又劝哈里发裁减兵额，节省兵饷，有紧急的时候再征兵入卫。木司塔辛本是一个极吝啬的人，就答应了。

旭烈兀派人送信给哈里发，信上说：

我征木剌夷时，请你出兵帮助，为的是要巩固我们的友谊。你的兵却是永不来。谚语道：“太阳落了月才有光，太阳出来时月就落了。”我们蒙古自从我祖成吉思汗西征，灭了无数国家。这些亡国逃民到了你的国境，你就开门延纳。等到我们的兵来时，你就准备抵抗了。现在我自己来了，你如果是一个见机的人，快快毁平了城堡，亲来请降。要是愿意打仗，也快些聚集了军马等候着。到了飞走的路都没有时，你可不要懊悔咧！

哈里发是受人尊敬惯了的，向他请封的国王都要向他的驴腿上接吻，他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即刻答书道：

你们得了十天工夫的徼倖就自信为世界上惟一的帝王，看自己的命令像上帝的命令一样地不可反抗，你们不知道自西至东，凡是信从上帝奉行正教的都是我的臣仆。只要我一动怒，伊兰（Iran，里海南面一带地的总名）的百姓都立刻起来攻击你们了。你们还说什么毁平城堡的话！

蒙古使者出城时，八吉打人民汹汹地围住了他，要把他杀了。幸亏存心卖国的大臣谟牙代丁派兵保护，方始逃出。

使者回来说了，旭烈兀大怒道：

哈里发失礼！天许我同他战，一定是赦他不得的！

又派人去说道：

上帝已经把世界给与成吉思汗的子孙了，哈里发如要抗命，只有开战！

哈里发听得他真要开战，不免软了下来，遣使到旭烈兀处说，从来攻击八吉打的没有一个不受到天罚，引了许多证据。旭烈兀虽斥为妄言，但究竟因为他是一个伊斯兰教的教皇，确也有些踌躇。他命手下的起课先生占了一卦，报说这事必无成功，并且进攻之后要犯着六种灾难：（1）军士染疫而死，（2）天不出日，（3）天不下雨，（4）有旋风地震倾覆世界，（5）土地没有收获，（6）大汗过了六个月即死。但佛教的僧侣是不怕伊斯兰教的，还是劝他速即进兵。他不听，召了木剌夷的天文家取断。八吉打与木剌夷虽同奉伊斯兰教而派别不同，所以这位天文学家说：

起课先生的话是不一定准的，不如攻了八吉打再来占卜罢。

他又引了以前哈里发给人杀死的事实，证明他们的承受天命未必可靠。旭烈兀经了许多人的怂恿，就下动员令了。

1257年冬，旭烈兀到了底格里斯河边，用羊胛骨占卜，得了吉兆，就渡河南下。军队所过的地方惊扰得很，男女逃避，争舟而渡。蒙古军背水立阵，和八吉打的兵打了一天，没有输赢。到了晚上，两军都在河边扎营歇息。八吉打的军营扎在低地，蒙古军乘夜决堤，把他们的兵淹死了无数。

八吉打的都城跨着底格里斯河，分为东西二城：西城有子城，东城的城墙尤其高厚，城上筑敌台一百六十三个。旭烈兀分军围东西城，并在上游排列了许多炮船，防他们逃逸。一方面他又筑营掘濠，拆了人家的墙砖做自己的炮台。哈里发怕了，派大臣前去，请照前议毁了城堡投降。旭烈兀笑道：

这是从前的话呵！现在我们到了八吉打的城下了，可不能这样办了！

他派人到城里声言道：

蒙古人要把八吉打人民搬到叙里亚去，愿意去的可以就出来。

愿意搬去的人果然出了城，蒙古人把他们分配到各个营中。明天，完全杀了。

哈里发到了这时，只得领了三个儿子和法官、教士、贵族等三千人出降。蒙古兵进城大杀大掠，到第七天上方才封刀，死的已八十万人，房屋已烧去大一半了。死尸像山一般地积着，臭气熏天。因此旭烈兀只得扎营在城外。一个四百年的文化中心，六百年的宗教中心，到这时竟摧残净尽！

旭烈兀到了哈里发的宫中，大设宴会，命手下人把哈里发牵来，对他说：

你是此地的主人，我是客人，你有什么东西送给我啊？

木司塔辛战战兢兢地开了库门，献上锦衣二千件，黄金一万的那（的那，币名），还有许多别的珠宝。旭烈兀摇头道：

这一点东西只可赏给我的底下人，还有呢？

木司塔辛没法，只得领他们去取窖藏；他们从井里捞起来，又得了不少的黄金珠玉。历任的哈里发的积蓄到这时完全给旭烈兀取去了。

木司塔辛自己知道活不成了，请求旭烈兀许他沐浴就死。同死的有他的长子和宦官五人，都裹了毡毯，放在大路上，驱着战马蹴蹈而死。因为照蒙古的规矩，王侯是不应斩首的。据另一说，蒙古军开发窖藏时，取出黄金无数，旭烈兀唤哈里发把它吃了。他请免，旭烈兀斥道：

你既经吃不下去，为什么不分给将士？这明明是蓄积了防我呵！

就把他杀了。还有一说，旭烈兀入宫后，看见黄金满库，大为惊诧，召了哈里发来，责备他道：

你这样地贪财，有了这些黄金，不用来修整武备，只管藏匿起来，以致为我所擒，你真是死有余辜了！

于是把他关在库里，不给饮食。哈里发竟在库里活活饿死。这几个说法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木司塔辛的叔父逃到阿拉伯，埃及国王迎他到自己国里，立为哈里发，受他的册封。不久，他想恢复故国，带兵还乡，但不幸也给蒙古人打死。虽则他的族人还在埃及继续做哈里发，可是寄托在人家的屋下做关门皇帝，只有一个空名罢了。到后来，连这个空名也给土耳其灭掉了。

旭烈兀打平了八吉打，更往西去，打叙里亚。叙里亚是埃及的属国，都城是德木古斯（Damascus），在地中海的东岸。叙里亚人听得蒙古兵到了，都恐惧得很，逃到埃及的很多。那时正在冬天，他们在途中冻死了不少。蒙古兵到时，德木古斯的城虽坚，兵虽多，但因为兵的里面有阿拉伯人，又有土耳其人，军心不齐得很，不多几时这座坚城就给旭烈兀攻破了。城破之后，大杀五日，大掠半月，捕捉了童幼妇女十万人。

旭烈兀占了叙里亚，又遣将渡红海，打算取埃及的迷思耳（Misr），但没有成功。

1259年，宪宗病重。旭烈兀听得此信，便下令班师，遣将留守叙里亚。班师时，经过俾路芝和北印度，又掠取了几个城邑。从此以后，从蒙古一直往西，到地中海，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一些没有阻挡了。

后来旭烈兀镇守西域，建都于波斯北部的大不里士（Tabriz，在里海西岸）。1264（世祖至元元）年，世祖忽必烈册封旭烈兀为伊儿汗。这个汗国的地方，东至阿母河（Amu Daria，在今俄属土耳其斯坦），西至叙里亚，南至阿拉伯海，北与钦察汗国接壤。欧洲人称它为东鞑靼国（钦察汗国称为西鞑靼国）。

钦察汗国的伯勒克汗与旭烈兀有私仇，他列举了旭烈兀的罪状，兴师声讨。旭烈兀迎战，颇失利。埃及王比拔而斯（Bibars）因旭烈兀占夺叙里亚，很怨他，借了这个机会，与伯勒克联兵，一致攻伐旭烈兀。不久，旭烈兀病死了。这两个敌国的兵戎却并不因他的死而停止，依然连续下去，直到伊儿汗国的亡灭。

伊儿汗国的土地完全是伊斯兰教的根据地。武力的统一固然有力，但总不及宗教的可以摄伏人民的内心。当成吉思汗初打入花剌子模的时候，他因为那里伊斯兰教盛行，偏要侮辱伊斯兰教。伊斯兰教是戒饮酒的，他命取酒囊放在教堂中。又把《可兰经》包在马足上，命伊斯兰教教士替他牵着马缰绳。他又登了教士的讲台对众人说：

上帝生我，是要我做了执鞭的牧人，来鞭笞全世界的人民的。若不是你们得罪了上帝，天为什么要生我呢！

这种事情在开创时是不妨有的，因为那时有的是武力，原不怕人家的反对。到了基业已定，志在守成，那时惟一的重要事情就是延揽人心了。所以成吉思汗虽是侮辱伊斯兰教，旭烈兀虽是屠绝了两个伊斯兰教教主的国家，但伊儿汗国的第五主合赞（旭烈兀的曾孙），他就要一反祖宗的行为。他知道伊斯兰教中有一种传说，说伊斯兰历六百九十年（伊斯兰历，以教主穆罕默德避难之年为元年，这元年是耶稣纪元622年）要出一个贤能的汗振兴他们的教；他为印合这一个豫言起见，所以自己就洗澡入教，祈祷上帝，厚赐教士，改去拜偶像的旧习惯。

合赞既得民心，就悉心提倡文化，整顿政治。他看了天方台仪器，自运巧思，创制了许多新仪器。他引了幼发拉底河（Euphrates）溉田，于是境内悉成了肥土。他下令垦田，四年后始完粮，于是兵燹{音xiǎn}之后的许多荒野都成了平畴。他熟于蒙古的世系、族派、姓氏等掌故，命他的臣子波斯人拉施特哀丁（Rashīd al-Dīn，1247—1326）用阿拉伯文（即今回回文）著《蒙古全史》（1307年成书）。我们现在能够知道一点蒙古的史实，这部书有极大的功劳。大家说，这是蒙古建国西域以来第一个贤能的汗。可惜1304年他就死了，年纪只有三十四岁。

合赞三传之后，伊儿汗国继嗣屡绝，疏族登了汗位，民心不安。那时花剌子模、八吉打等地方又复独立，国势更不振了。到1370年，便给驸马帖木儿灭掉了。总计伊儿汗国的始终，共有一百多年的寿命。

附编[20]

群雄的削平和澶渊之盟

五代的纷乱，直到后周世宗手里，才渐渐有些翻身走上政治轨道的转机。世宗死后，幼子当家。一般贪利慕势的武人又节外生心，趁着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出师北御契丹，扎营陈桥驿（在今河南开封县东北）的当儿（960年），便翻出从前拥立主帅的手段来，生生地把黄袍披在他身上，整队回汴（开封）。在这仓皇戎马之间，又很平常地换了一朝天子了。这新天子便是收拾残局的宋太祖。

那时中国境内，南有荆南、南汉，西有后蜀，东南有南唐（南汉亡后，自贬国号称江南）、吴越北有北汉，依然是并峙争雄之局。不过诸国都已积衰露弱，而宋太祖恰承着后周世宗的余烈，居然从小朝廷里脱颖而出。许多积弱之国的中间，有这样如日方升的新朝出来收拾他们，自然很容易得手了。所以前后十三年间，宋太祖的统一运动，竟得大告成功。963（宋太祖乾德元）年，慕容延钊平荆南。965（乾德三）年，王全斌收后蜀。971（宋太祖开宝四）年，潘美克南汉。975（开宝八）年，曹彬下江南。及太祖死，弟太宗继立，吴越于978（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纳土除国，北汉也于明年经太宗自攻出降。于是境内统一，所未得收隶版图的，只有后晋时陷辽的山后十四州（十六州中，已由后周世宗收取瀛、莫等地，置雄、霸二州，以瓦桥关为界）罢了。然辽国势正隆盛，太宗虽挟着扫灭北汉的锐锋，御驾亲征的声威，而移师攻辽，结果还是免不了高梁河（今京兆宛平县西）的挫败。1

辽势为什么这样的不可侮呢？原来自有它的来历和积势的。

辽即契丹，本鲜卑宇文氏的后裔。当时被慕容氏所破，窜居现在的热河道境。后魏道武帝又把他们打败，于是东西分背，西为奚，东为契丹。奚分五部，居土护河（英金河）域；契丹分八部，居潢河（西喇木伦河）之西，土河（老哈河）之北。唐初，契丹和奚都内附，便以其地置松漠、饶乐两都督府，共隶营州（今热河朝阳县）。安史乱后，契丹服属于回纥。唐末，八部公推耶律阿保机为首领，那时已久脱唐藩，俨然是一个独立邦了。阿保机雄勇有谋略，并灭诸部，役属奚、室韦（今奉天北部地）等。又西取突厥故地，东北诸部族，都为他的声势所慑服。唐亡那一年（907），他曾带兵三十万侵扰云州（今山西大同县），晋王李克用与他连和，约为兄弟。但后来他又与后梁结好，因此，后唐便与他结下一重怨仇。他屡次攻打后唐，虽总不能十分得志，然而他能招用汉人—韩延徽便是他的谋主，教他模仿中国，筑城、治市、垦荒、安集，—却早把内部治好，于916（后梁末帝贞明二）年上改元神册，经已进号称帝了。这便是契丹（那时还没改辽）的太祖。他死后，次子德光立，雄武不减其父。立十年（936），石敬瑭前往求救，他便趁势兴兵，自督大军南下。攻灭后唐，拥立后晋，遂得燕、云十六州。于是契丹的疆域，“东至海，西至金山（阿尔泰山）暨流沙（甘肃、新疆的沙漠），北至胪朐河（克鲁伦河），南至白沟（上流即巨马河，出直隶涞水县，至雄县，入大清河，因宋、辽据此分界，又称界河）”，2便在中国的北方蔚为一区大国了。

937（后晋高祖天福二）年，契丹主德光改国号为辽，建元会同，因此，史又称他做辽太宗。不久后晋出帝听了景延广的话，得罪于他，他便领兵打入大梁，把出帝捉去。虽是他不懂得中国的治法，不能久据中原，3然而他势力的雄厚，也就可想而知了。后周世宗何等的英武，也仅能敌住他们不再南下，于他们所拥护援助的北汉，虽属眼中之钉，也丝毫奈何不得。宋太祖能平定群雄，不能先下河东，也正为此。所以宋初开国的计划，对北方只取守势。4

宋太宗在高梁河打败后，因听得辽圣宗初立，—复号契丹（983），直到后来兴宗初年才又称辽（1032），—萧太后当国的信息，也曾命曹彬、崔彦进、米信、杜彦圭出雄州，田重进出飞狐岭（今直隶涞源县西北），潘美、杨业出雁门（今山西代县），大举攻辽，然这一回出兵的结果，只落得三处大败。5使东北诸州，多被俘掠。由是，连年侵扰，终太宗之世不能消弭边患了。

997（宋太宗至道三，辽圣宗统和一七）年，宋太宗死，子真宗立，不上两年，辽圣宗自将南攻，至澶州（直隶濮阳县西南），派兵渡河掠淄青（山东）。宋真宗亲出抵御，师次大名，契丹乃引还。1004（宋真宗景德元，辽统和二二）年，辽圣宗奉萧太后大举侵宋，前锋又及澶州。那时中外震骇，群臣多有主张迁避的。6幸亏宰相寇准拿定主意，力劝真宗亲征，维系人心；竟怂恿车驾渡河，登澶州北门城楼。宋兵望见黄盖，远近欢呼，军心大振。辽军初不料真宗能亲来作战，骤见宋军踊跃，确已有些吃惊了。他们的骁将萧挞赖又中弩阵亡，于是有媾和之意，便利用降将王继忠的介绍，与宋议款。起初，辽国方面的索价要取还后周时所收回的关南地，宋不肯割地而愿输岁币。7经派{音gě}门祇侯曹利用前往嗟商，结果以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成和；辽圣宗称宋真宗为兄，真宗称萧太后为叔母。从此两下罢兵，在国际上正式成立了对等的与国，便是所谓“澶渊之盟”。

后来辽兴宗虽曾于1042（宋仁宗庆历二，辽重熙一一）年差翰林学士刘六符等来求地，宋使右正言富弼往报，又增岁币银绢各十万，然国交未尝破裂。在宋徽宗约金攻辽（1122）以前，居然双方保持和平至一百二十年之久。

注释

1　宋太宗既灭北汉，听崔翰言，遂由太原引兵次幽州城南，攻走耶律希达，围城三周。当时兵势甚锐，顺、蓟二州俱降。后来太宗兵方与耶律沙大战于高梁河，将胜，适耶律休哥来救，部将耶律斜轸分左右翼进战。太宗乃大败。这一役，死万余人，只得引兵南还。

2　见《辽史·地理志》。

3　辽太宗攻入大梁，全不知中国的治法，一味想搜刮财物，搬送回国。于是分派使者，四出刮取。又纵令胡骑剽掠，郊畿数十里间，蓄藏一空，名为“打草谷”。中国人受不住这种苛扰，便纷起为难，所在生变。辽太宗看此情形，也知“中国难制如此”，只得北归。

4　宋初，使李汉超、韩令坤等分屯瓦桥关、常山（直隶正定县）一带，以拒北狄；武守琪、李谦溥等分戍晋州（山西临汾县）、隰县（山西隰县）一带，以御太原；董重诲、王彦升等分镇环州（甘肃环县）、原州（甘肃镇原县）一带，以备西夏。都厚给钱粮，使他们便宜从事。所以二十年无西北之警，得以从容尽力于东南。

5　985（宋太宗雍熙二，辽圣宗统和三）年之役，曹彬、米信败于歧沟关（直隶涿县西南）；潘美乘胜进兵，也败于飞狐；杨业败于陈家谷（山西朔县南）。宋军精锐，耗亡大半。太宗急召田重进引还。

6　辽圣宗二次到澶州时，边书告急，一夕五至，群臣多有惧祸请徙避他方的。如王钦若请幸金陵，陈尧叟请幸成都，便是这种畏敌苟安心理的表现。

7　真宗亲出，本就勉强，所以和议起了，他很希望成功，好趁此收兵。只要不割土地，把面子圆上，也就模糊过去，当然不计较岁币的数目。我们只看他授意给曹利用的时候，一则说“若欲金帛，朝廷之体固亦无伤”，再则说“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那种姑息的心理便昭然如画了。

西夏勃兴和推行新法

宋朝对辽的交涉，固已处处示弱，无从讳饰，然而两方维持和平很久。根本上的损失还不十分厉害。其实当时受累最酷的，却在西夏。

西夏本拓跋氏，出于党项，或疑他们也是鲜卑人，大约在那边做酋长的。唐朝末年，有叫做拓跋思恭的，因助讨黄巢有功，赐姓李氏，用他为定难节度使，使镇夏州（今陕西横山县）。唐朝亡后，他们便世有夏、银（陕西米脂县）、绥（陕西绥德县）、宥（绥远伊克昭盟鄂尔多斯右翼后旗地）、静（米脂县北）五州，雄视北方。宋太宗时，他的后人李继捧入朝献地；但他的弟弟李继迁不肯，便叛走地斤泽（在夏州东北三百里，仍属横山境），于985（宋太宗雍熙二）年袭陷银州。明年，继迁降辽，辽便封他为夏王。宋朝却用招徕政策，赐继捧姓名为赵保忠，仍叫他做定难节度使。不久，继迁居然也来请降，即便用他为银州观察使，赐姓名叫赵保吉。然而叛服不常，到底戢不住他们的野心。

1002（宋真宗咸平五）年，赵保吉攻取灵州（甘肃灵武县），改称西平府（后来他的孙儿元昊，改为兴州），借为根据。从此，宋边时有寇警，而西夏的基础却很结实地站住了。后来他又袭破西凉，被吐蕃酋潘罗支所绐，中流矢奔还，死在灵州道上。他的儿子赵德明便向辽告哀，辽又封他为西平王。那时宋朝方与辽盟，不欲另启边衅，只赐谕给德明，令他自审去就罢了。德明利中国的茶帛，表示恭顺，宋也封他为西平王，两下相安了三十多年。

1032（宋仁宗明道元）年，西平王赵德明死，子元昊（后改名曩霄）嗣，便大肆野心，建号称帝。1宋朝与他连兵五六年，为他消耗了不少的财务和兵力，2结果还得岁送银绮茶绢二十五万五千，封他为西夏国主。他既取得岁币，便可抵补他历年用兵的损失，并供自己休养的用度，为计甚得。实际上他依然自帝其国，对于宋朝的关系，真不过一个换取岁币的体面而已。

西夏既得稳住，宋朝的外交总算敷衍过去了。但后来经过英宗，一直到神宗时，宋朝为了这两大笔岁币，—对辽称纳，对夏称赐，—真弄得民穷财尽，供给不暇。史称神宗是个英明的君主，碰到这种境界，如何不思自振。然而大敌外压，府藏内虚，非得想个法子来改革自己的内政，哪里可以有为！因此，以经济自负的王安石^3便自然而然地与他合手猛干了。

王安石本是意志坚强的政治家，当他登台执政的时候（1069—1076），看定亟待整理的，便是财政和军政，所以他放手做去，不顾一切。今且分述他对于财政、军政的设施：

（一）财政　宋朝承五代积弊，财政很是紊乱，王安石为要统一事权，便创设一个根本整理的机关，叫做“制置三司条例司”。把全国一应岁出和郊祀大计，都由司里编著定式，分颁照行；每岁裁省的冗费，差不多有十分之四。其余一切积极的政策，大都也从此议行的。当时最影响于民生的重要设施，是青苗法和免役法。青苗法是陕西转运使李参所行，当春种时，由官酌量情形，借钱给农民做耕作的资本，到收获时加利还官。安石采取此法，推行到各路，便用常平广惠等仓的钱谷做借本。这么一做，富人重利盘剥的弊害，着实救济了不少。免役法是改差役为雇役，令乡户各按等第输免役钱；本来无役的人家出助役钱。官用此钱，另外募人充役，不再签差。直到现在，百姓不再受差徭之苦，都是免役法的功效。所以辗转变迁，此法竟不能废。至于他整理赋税最根本的方法，便是方田均税法。其法以东西南北各千步之地为一方，每年九月，由县令委佐官分地丈量，于每方地角，立一标识。丈量既毕，经界自正，然后考察它土性的高下，估定赋税的数额。此外尚有市易、均输等法，4也都是关于经济的重要行政，但推行不很广，便没上述几法的有力。

（二）军政　宋初，矫藩镇之弊，务弱外兵，军政确也可观。5后来中央军政渐致腐败，而兵额反日见增加，6到神宗时真无法处置了。王安石关于军政的改革，他先着手裁兵，把不任禁军的降为厢军。不任厢军的复为民。史家称他“所裁减者甚众”，可以想见他裁兵的勇决了。他对裁兵的善后，便把从前的番戍制度废掉，置将统兵，分扎各路。另外又推行保甲法，以十家为一保，保有长；五十家为一大保，有大保长；十大保为一都保，有都保正及都保副。户有二丁的，以一丁充保丁。保丁中每日轮派五人备盗。后来又教保长弓马武艺，使他们转教保丁。这便是他主张民兵制度的实现。当时尚有保马法，令民豢养官马，免除一部分应纳的租税；又特置军器监，以谋武器的改良。

如此做去，当然比没有变更以前好得多，宋朝的声势，似乎也应该有点起色了。然而那时的士大夫颇有务为名高、好持苛论的气习，凡事都喜起哄，结果却两败俱伤，徒然纷扰了一场。原来这种风气，自从真宗以来简直没有安稳停息，7竟成了一种不可解的群众心理了。王安石出头办事，正当濮议^8之后，大家闲争未休，忽然来了一个自任太甚的人，从事于大刀阔斧的改革，如何不把他们吓坏！于是自居守正的，重又联合起来一致攻击，连平素替他延誉的欧阳修也变了反对党了。凡是安石所创议推行的诸法，他们概称做新法，没有一项不起来反对的。新法党虽有恢复河湟及经略西南蛮族^9的功业，也只借为劳民伤财的口实，所以神宗一死，全功尽弃。后来竟把新法二字做了党争的武器，10直到徽宗用蔡京聚敛供用，仍借新法的名目。于是一般人便归咎新法，连王安石也受了一辈子不白之冤。其实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是要看各人的行事如何才得分别，决不能依凭反对党的口实便可评定的。

注释

1　元昊少时，常劝他的父亲不要向宋称臣，其志已可概见。及袭位，便以宋明道年号犯他父讳，改称显道，那时真很露反情了。未两岁，遽发兵寇边，杀掠居民。又西侵回鹘，尽有今陕甘北部及绥远、西套一带地，幅员几及万里。遂称大夏皇帝，改元大庆。

2　元昊造反，宋朝先命范雍、夏竦分守鄜延、环庆和泾原、秦凤四路（地当陕甘境上），以资戒备。后又专用夏竦做陕西招讨使，以韩琦、范仲淹为副。韩范议论不协，尚没出兵，而夏兵来攻，却把大将任福战死在好水川（在甘肃隆德县东）上了。从此边事棘手，虽重用韩琦守秦凤，王沿守泾原，庞籍守鄜延，范仲淹守环庆，责以分路经略，依然不能得利。直到元昊自觉困疲了，才投书给庞籍请和。然而宋朝五六年用兵的消耗和沿边的破坏，损失极大，陕西地方，差不多始终没有恢复元气。

3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江西临川县）人，少时便有矫世厉俗之志。欧阳修尝为延誉，声望因此日高。仁宗时，他曾上万言书陈得失，朝廷不能用，遂以母忧去官，终仁宗、英宗之世不出。神宗立，因韩维荐，起知江宁府。数月，内召为翰林学士。奏对称旨，不久便为宰相，倾心委任。

4　市易法听人赊贷县官财货，以田宅或金帛为抵，出息十分之二。过期不输，罚其钱百分之二。均输法则以发运之职改为均输。凡上供之物，俱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预知京仓库所当办者，得以便宜蓄买。

5　宋初要中央集权，革除藩镇的弊端，便由收取军权入手，所以把各州精壮的兵都选送京师，升为禁军。留在本州的，名为厢军，大都是汰剩的老弱，不过奔走给役罢了。各处需兵防守的地方，再由中央派兵分扎，一年一换，叫做番戍。于是一面使兵士习劳，不致疲玩；一面又得令禁军周知各地的形势。

6　番戍之制，积久弊生，到后来输番的兵士反借此要索衣粮，看出戍是个要钱的机会了。太祖以后，历代多把厢军升作禁军；每遇荒年，又把招兵当作救荒的政策；于是兵额乃日见增大。譬如太祖开宝年间止三十七万八千人，至英宗治平年间却有一百一十六万两千人了。

7　真宗时王钦若与寇准相挤，已兆党争之端。后来仁宗时吕夷简与孔道辅等之争，《庆历圣德诗》（国子监直讲石介所作，大旨颂美韩琦、范仲淹、富弼等而斥夏竦为奸邪）发表后的朋党之争（欧阳修竟作《朋党论》上诸朝，彰明较著地攻击敌党），便致掀动政潮，似乎有不可即已之势。其实一个皇后的废立，几个显官的进退，只是一人一家的事，本来用不着多大的口舌的。然而那辈士大夫的意气盛极了，愈是争点狭小，愈是闹得厉害，所以濮议一起，他们便又抓到了绝好的题目。

8　英宗本是濮王允让的儿子，入继仁宗之后，知谏院司马光知他必要追崇所生，尝因奏事，暗示劝阻。既而宰相韩琦等言“礼不忘本，濮王德盛位隆，所宜尊礼”。于是盈廷争执，韩琦、欧阳修等为尊亲派，司马光、王珪、吕诲、范纯仁、吕大防等为继统派，剌剌不休，至于互诋，很可见群公的意气用事了。

9　王安石得志，很注意武功。用王韶为洮河安抚使，先复武胜（甘肃狄道县），建为熙州。既而渐次开展，恢复河湟，开成熙河一路。又用章惇经制蛮事，平梅山蛮，开其地为安化、新化两县；平南江蛮，置沅州（今芷江县）。熊本复将四川重庆以南的诸蛮打平，开建了一个南平军。那时安南王李乾德入犯，也被郭逵打败，他们便始终臣服于宋。

10　神宗死后，哲宗即位，改元元祐，年才十岁。太皇太后高氏（神宗母）临朝，用司马光、吕公著做宰相，旧党便联翩进用，不到一年，把王安石所行的新法全部推翻了。然旧党中又自分洛（程颐为首）、蜀（苏轼为首）、朔（王岩叟、刘安世、刘挚、梁寿为首）三党，互相攻讦，对于政治却并没一定的主见，不过大家都捧定太皇太后作他们得君行道的护符罢了。所以高后一死，哲宗便有独行其志之意。恰巧杨畏、李清臣、邓润甫等创绍述之议，他便改元绍圣，罢范纯仁，起用章惇了。

书院的建设和学派的蔚起

宋朝的国势固弱，然它在历史上遗留给后人的影响很大；不但社会史上深刻着大家族的残印至今未灭，而且学术史上也染着很浓的色彩，与以往的时代不同。这浓彩便是当时推行的书院和自成流派的道学。有了书院来讲肄传习，学术的流播便得容易推广的机会；有了道学那面大旗做新学阀的标识，自然号召呼应，容易打成一贯的系统。这二者互为因果，便在学术社会大放光明，竟造成六百年—公元1000至1600—的道学天下，笼罩了宋、元、明三朝人士的思想。影响到后来，讲学的空气已弥漫在知识阶级了。更进一步，便起重大的反动，有所谓反宋派的汉学家出来，蔚成清代的考据。所以宋朝是近古史上一个很重要的时代。

但怎么会得造成这样一个风会呢？原来自从六朝以来，更经晚唐藩镇和五代一百多年的纷乱，精神上和物质上都受到时代的启示，自然开辟出两条大路来：一是人心厌乱，要想得一安身立命的归宿，便提倡文教来敦厚薄俗，书院讲学之风因以大行；刻板印书之业也因以渐盛。一是历来儒、佛迎拒的思想两下渐渐混合，—面子上儒家尽攻击异端，骨子里却很受佛家的感化，—结果竟援佛入儒，便成就了禅宗变相的“新儒家”。1

今且先说那时的书院情形：

书院的建设，是科举积弊的反动。晚唐以后，一般有心人眼看着科举已成弩末，特创一种讲学的机关，隐然代替那些徒拥虚名的官学。2我们看白鹿洞（在江西庐山上，即南唐学馆的旧址）、石鼓（在湖南衡阳，唐宪宗时李宽所建）、应天（在河南商丘，宋真宗时应天府民曹诚所建）、岳麓（在湖南长沙，宋初潭州守朱洞所建）等四大书院，在宋朝初叶已很著称，可见那时民间的学风实已养成。到后来，王安石创太学三舍法^3来补救科举之弊，当时民间私立的书院，必然更形发达，才得如此。而且它们的规模比官立的州县学反见完善，于是前规后随，到处仿行；文风稍盛一点的地方，虽乡镇市集，也几乎遍设书院了。胡瑗^4在苏（江苏吴县）、湖（浙江吴兴）一带讲学，以治事、经义分斋为教。一时名动朝野，不就可以想见当时书院的实力吗！又兼这时印刷术的应用渐广，自后唐冯道请校刻《九经》发卖以来，宋太宗又购募亡书，命有司摹印《史记》《汉书》《后汉书》等行世。于是卷轴变做书册，抄录之功大省，而刻书流布的事业，便成了新兴的风会。不但各处的书铺^5要刊印发卖，即好事的私家也竞相传刻了。那时讲学的风气这样盛，书本的流布这样便，各地的书院，便自然而然地流为聚书传习的唯一根据地。所以后来各派学说的传布，大多数是凭借书院的。

今更说道学的源起与派别：

道学起源和道士有关，是无可讳言的。道家的正宗，老庄一派，主张自然主义，以为天地万物各有自然的常则；这种思想本可以破除迷信与忌讳，但汉末的道教却是一种迷信的宗教，在六朝的时候很占势力。佛教盛行之后，这两大宗教互相竞争，颇经过几次大起伏。晚唐五代以至北宋，颇有几个崇奉道教的君主。宋真宗尤其是道教的信徒。道教虽是一种迷信的宗教，但这班道士讲炼丹、讲隐遁山林的生活，讲乐天安命，却也使他们和自然界接近。炼丹之学虽无价值，但它们却因此给了我们许多关于化学及药物学的知识。一些出类拔萃的道士，有时也能抛弃迷信的方面，而从老庄与《周易》的书里组成他们的自然主义的宇宙观。

道士与儒家的关系全靠《周易》一部书。《周易·系辞传》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这是自然的、唯物的宇宙观的一种。宋代的道学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但那时的《周易》经过了陈抟、种放一班道士之手，不免沾染了许多道士气味。故道学的两个先锋，邵雍传得道士的“先天”之学，周敦颐传得炼丹家的《太极图》。这两位先生可算是道士与道学过渡时代的代表。6

道学的成立全靠程颢、张载、程颐三个人。7这三人虽然脱离了道士派，而他们都受过道家与禅宗的影响；后人称他们直接孔孟的真传，其实他们的道学只是受了道家、佛教影响的“新儒教”。

在宇宙观的方面，他们主张一种理气二元论。他们用“气”来替代道家所谓“无”，佛教所谓“空”。气凝聚为万物，又散而归于太虚。又有个“天理”，—有时也叫做“道”—无所不在，周行不已，为“生物之本”，为变化的主宰。这种宇宙观，到南宋朱熹以后，说的更有系统了。朱熹的弟子陈淳说：“二气流行，万古生生不息，不成只是空气，必有主宰之者，理是也。理在其中为之枢纽，故大化流行，生生未尝止息。”

在人的方面，他们也主张一种理气二元论。人禀受气质而成形，这是气质之性；天理附着于气质之中，这是理义之性。人所以有愚昧罪恶，都由于气质之蔽。但理是善的，故我们仍可以说性是善的。气质的表现在于情欲，故道学家往往排斥“人欲”。他们常说，“存天理，去人欲”。他们排斥人欲的结果，往往走于极端，留下许多不近人情的习惯与制度，养成一种冷酷残忍的风气。后来“道学先生”一个名词竟成了“不近人情”的代表，也未尝不由于此。

他们的人生观也有很伟大的方面。如张载说：“天地之塞，8吾其体。天地之帅，9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凡天下疲癃残疾，茕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10这样的人生观颇能抬高个人的价值。

程颐的年寿很高，门徒遍于四方，在北宋诸儒中他的影响最大。他的哲学有两大方面：“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敬的方面注重在静坐存养。致知的方面注重在格物穷理。主静主敬实在是释、道两教里坐禅修炼的余波，格物致知虽出于《大学》，11但程颐发挥最有力，可算是他的特别贡献。

主敬是向内的工夫，格物是向外的工夫。到了南宋，这两条大路便成了两大学派。陆九渊^12的一派偏重向内的工夫，以为心即是理，理即是心，更不须向事物上求理。他们注重德性的培养；他们以为“万物皆备于我”，“学苟知道，则《六经》皆我注脚”。

朱熹^13虽不废主敬存理的工夫，但他一生勤勤恳恳地注释古书，研究学问，很明显地偏重“致知”的方面。他论“格物致知”道：“吾心之明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故当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尽穷之，以求致乎其极。”这种主张颇近于科学家穷理的态度。

道学重视自然，故偏于保守而不贵进取，不重功利。宋朝的道学家说心说性，注重教育，故不赞成急骤的改革。当王安石变法的时代，程颢、程颐依附司马光，处于反对党的地位。后来哲宗、徽宗两朝，王安石的余党得势，把当日反对新法的人一网打尽，立党人碑，颁示天下。这叫做“元祐党禁”。14程颐那时还活着，他和他的弟子受党禁的痛苦颇多。但南渡之后，程门的弟子又渐渐得势，道学又盛行了。

朱熹是程颐的四传弟子。15他也享高寿，门徒众盛，声誉隆起，颇遭当时政府之忌。又因政党的关系，朱熹一派竟被政府列入“伪学党籍”，禁止进用。这叫做“庆元党禁”。16

但不久“伪学”之禁就解除了。朱熹死后九年，政府追谥为“文公”。二十年后，周敦颐、程颢、程颐都赐谥了。从此道家逐渐成为一种国教。朱熹著作最多，他注解的《周易》《诗经》《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后来风行天下，尊为定本。这些书的势力最大，道家之成为国教，实在还靠这几部书。

明太祖得天下之后，以同姓的关系，更推崇朱熹，明成祖叫一班儒臣把道学家的精义采集成一部《性理大全》，作为一种钦定的道学教科书。这时候，道学真成了国教了。

注释

1　隋唐以来，思想界已经搀入许多佛教的成分，但始终相拒，总持一个不相为谋的态度。到了中晚唐，两派接触的程度日渐增进，虽有韩愈一流人据儒排佛，而梁肃就分明是天台宗的护法，李翱又用佛理来解释儒书，当然也有援佛入儒的意味了。沿及两宋，自然会有儒佛结婚的新学派产生出来。恰好那时的佛家，各派都衰，禅宗独盛，——打破佛家许多形式和理论，专用内观工夫——更与当时新建的道学以很大的启示，于是两相接近，至姚江派兴起而道学与禅宗竟打成一片了。

2　科举盛时，官学只是虚设，名目是入学讲习，其实大家不照这样行的。结果，便只有书院里有人为换膏火而作文，州县学的教官，却竟可闲坐冷斋，拱手仰屋了。

3　神宗时王安石创太学三舍法，于大学中置八十斋，每斋容三十人。计分外舍生二千人，内舍生三百人，上舍生百人。月一私试，岁一公试。积分升舍，很像后来的学校。生徒由此毕业的，都用之。其后罢科举，竟专用此法。不过反对党的余势尚存，科举的死灰，不久又复燃着了。

4　胡瑗字翼之，海陵（今江苏泰县）人。当仁宗时，教学于苏湖间二十余年，弟子以数千计。那时的士习，方以词赋相高，独湖学重经义及时务。学中有经义、时事两斋，择疏通有器局的人研习经义；有治事材的各治一事，并且另兼一事，如边防水利之类，务极精究。所以湖学多通才。仁宗闻之，一面取其法诏天下各学著为令，一面又召他入京，掌教太学。宋朝的人才学术，有这样一点成绩，胡瑗实有开路之功。《宋史》卷四百三十二有他的传，可参看。

5　书铺刻书，在宋时是新兴的业务。宋版书的后面，往往嵌刻发卖书铺的牌子，与近来新书的版权页相仿，便可借证。

6　邵雍（1011—1077）字尧夫，范阳人，居洛阳最久。有《伊川击壤集》及《皇极经世书》。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道州濂溪人。有《通书》及文集。《宋史》卷四百二十七有他们的传。

7　程颢（1032—1085）字伯淳，洛阳人，人称明道先生。他的兄弟程颐（1033—1107）字正叔，人称伊川先生。他们有《二程全书》。《宋史》卷四百二十七有传。张载（1020—1077）字子厚，长安人，人称横渠先生。有《西铭》《正蒙》等书。《正蒙》为道学家著作中最有系统之作。《宋史》有传，卷同上。

8　此指塞于天地之间的气。

9　此指主宰大化的理。

10　此是《西铭》中的话。

11　《大学》与《中庸》本是《礼记》中的两个短篇。宋儒把它们极力表彰，后来遂与《论语》、《孟子》合称“四书”。

12　陆九渊（1139—1192）字子静，金溪人，人称象山先生，有文集。《宋史》卷四百三十四有传。

13　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号晦庵，婺源人，侨居闽中。他的著作最多，有《朱子大全集》《朱子语类》等书。《宋史》卷四百二十九有传。清朝王懋竑著有《朱子年谱》最佳。

14　元祐是哲宗初年的年号，那时司马光当国，高太后临朝，废除一切新法。元祐党人是指元祐时代当国的人和他们的党羽。党人碑立于1103年。

15　程颐的弟子之中有杨时，是闽人。杨时传罗从彦，从彦传李侗，李侗传朱熹。这一支叫做闽学。世称濂（周敦颐）、洛（邵雍与二程）、关（张载）、闽。

16　庆元是宁宗年号。韩侂胄与赵汝愚同拥宁宗得光宗位。自然大家总有点居功的意思。但侂冑挟外戚之势，竟排去汝愚。又以朱熹等附汝愚，只索干犯清议。目他们为伪学，禁用其党。凡曾受伪学举荐之人，都记入伪学籍，因此得罪的，共五十九人。这五十九人中，宰执以赵汝愚为首，待制以上官以朱熹为首，余官以刘光祖为首，武臣以皇甫斌为首，士人以杨宏中为首，各以类从。这便叫“伪学之禁”。

金兴辽亡和宋室南渡

宋朝的学风这样盛，当然是近古史上最有价值的一个时代。但在政治上却很少一贯的设施，往往因执政的起落而方略大异，便种下无形的恶果，到底把国势愈弄愈糟。自从王安石失败之后，经过了元祐、绍圣之争，1直到崇宁绍述，2遂有约金攻辽的举动，便引起国破家残的惨祸了。有人说“宋朝三百多年的天下，倒受了外族二百多年的气，前半截受制于辽夏，后半截被压于金人，结果便给胡元吞去”。确乎不错！徽宗的约金攻辽，便是这两半截交替的一个转纽。

今且先述金人的来历：

金的先世，据说就是古代的肃慎氏。他们的根据地，便在混同江（松花江）之东，长白山麓鸭绿水源的附近一带。那里南邻高丽，北接室韦，西界渤海，东临日本海，恰当现在东三省东北大部和俄领沿海州。他们向来与中国很少接触，所以部族的正名便无从确认。后汉时叫它做挹娄，后魏时叫它做勿吉，隋、唐时叫它做靺鞨，五代时叫它做女真。自从唐时靺鞨来朝，中国才确知那边有这么一个部族。辽兴，他们住在混同江附近的，属辽籍，号熟女真，其余散处在黑龙江、长白山之间的，不听辽管辖，号生女真；后来辽朝因避兴宗（宗真）的名讳，便改称他们做女直。女直本是朴实勇悍的民族，自然不甘附人，所以生女直的酋长是向由部人自推豪雄充任的；到了1115（宋徽宗政和五，辽天祚帝天庆五）年，他们的酋长完颜（氏）阿骨打便抗辽称帝，改国号为金。于是攻取辽东京诸州（奉天辽阳一带），声势日盛，辽已岌岌不可支持了。

恰好那时正是宋徽宗听信蔡京、童贯一班人播弄^3的当儿，又值辽天祚帝无道敛怨^4的机会，赵良嗣^5的约金图燕之策便得实现，原约金兵自今热河趋古北口（京兆密云县北），攻辽北，宋兵自白沟攻辽南。夹击成功，宋只求返还五代以来没辽的中国故地而已。出师之后，金兵连克辽中京（热河平泉县）、西京（山西大同县），而宋兵却连败不能进。结果，还是金兵独克燕京（即今北京，辽时称南京），追获辽天祚帝，辽国遂亡。辽亡时，遗族耶律大石尚有兵万余，知不敌金，率领西去，别建西辽于阿母河流域，称天祐皇帝。从此西辽在中亚传国数辈，居然为西域一大国，直到蒙古兴起时才见夺于乃蛮的遗裔古出鲁克。

燕京既下，宋、金的交涉便紧凑一步。原来辽国的西京、南京都该由宋朝自取的，然而师出无功，完全借重了金兵的力量才得攻燕，当然人家有所要挟，不肯履行前约了。所以辽亡之后，金朝只答应把燕京和蓟、景、檀、顺、涿、易六州还宋；而宋朝却除了索还山后诸州外，还要营、平、滦三州。但金势方新而宋又示弱，哪里争得便宜！磋议结果，还是宋朝许下岁输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又燕京代税钱一百万缗给金，遣使贺金主生辰及正旦置榷场贸易；然后金朝才把燕京和蓟、景、檀、顺、应、蔚、儒、妫、奉圣、归化、武、朔等州归宋。宋便改置燕山府、云中府两路来统治它。

这时金太祖（阿骨打）已死，他的弟弟吴乞买嗣位，便是金太宗，雄才大略比哥哥更胜一筹。宋徽宗则方以得报夙仇为快，纵情声色。过不上几时，便因纳叛^6开衅，金兵便分道南攻，徽宗知事不济，只得传位给儿子钦宗，自称道君皇帝。钦宗即位，颇想力图振作，无如局势已坏而又和战不定。71127（宋钦宗靖康二，金太宗天会五）年，金人便把徽钦二宗和太子、亲王、宗室、后妃二千余人掳去，别立宋臣张邦昌为楚帝。张邦昌虽不敢公然为金宣劳承受此位，然而宋人在北方终于站不住脚，只得辗转退避，便成了南渡之局。

徽钦北去，张邦昌便迎立钦宗之弟康王构于南京（今河南归德县），以系人心。但康王始终避敌，只能跼蹐在江南，把个称做“行在”的临安（浙江杭县）竟默定为新迁的都城，汴京故土遂一辈子没入敌手了。所以史称靖康之后为南宋。这康王构便是南宋的高宗。高宗南渡之后，既没一支真正可靠的兵力，8又兼盗贼蜂起。9势更单弱可危。幸亏金朝抱的缓冲政策，于1129（宋高宗建炎三，金太宗天会七）年立刘豫为齐帝，把河南、陕西等地给他，于是宋金间的形势便不十分紧张，韩世忠、岳飞等诸将乃得从事于内部的戡定。10然不久金又把刘豫废掉，情势又变，高宗处积弱之地，生怕金兵不肯罢休，便与金朝讲和。不但划弃淮水和大散关（在陕西宝鸡县）以北诸地畀金，而且奉表称臣，才得把徽钦二宗的遗柩迎还，那时宋金的关系，竟仿佛后晋的对于契丹了。

自从这次议和以后，又开了两次衅端；一次是金亮的南侵，11一次是韩侂胄的北伐。12前一次金稍损失，后一次宋又大亏，但无论怎样，宋总是被金压住的。今揭举宋金历次和约的概况在下面，便可看出当时宋朝的国势了。

由此看来，宋自约金攻辽以后，简直自寻一个更大的压迫；而且一辈子委屈，直到蒙古起来了，只索同归于尽。所以中国历史上，宋朝竟是一个最受异民族侵逼的时代。

注释

1　宋神宗死后，子哲宗立，改元元祐。因太皇太后高氏临朝，用司马光、吕公著做宰相，于是旧党得势，把王安石所行的新法尽行废除。后来高氏死了，新党又拥章惇为相，便借绍述之名，改元绍圣。终哲宗之世，旧党竟不能再振了。这便是元祐、绍圣之争。

2　徽宗即位，承元祐、绍圣之后，很想消弭党见，便改元建中靖国，表示调和朋党意。然党势已成，曾布卒讽中丞赵挺之排击元祐诸臣，于是绍述之议又起，改元崇宁（崇守熙宁成法之意），竟籍禁元祐诸臣。

3　崇宁之局已成，供奉官童贯又引进蔡京排曾布。京既得志，仍托绍述之说，务为搜刮。一面立“元祐党人碑”，陷害异己；一面立花石纲，盛兴土木以悦徽宗。童贯又生事边境，滥冒军功。徽宗被他们播弄着，也就好大喜功，颇多微行。

4　辽天祚帝荒于游畋，年年差人到女直去求名鹰海东青，极其骚扰。那时辽势已衰，女直便借此激怒诸部，与他为难。

5　赵良嗣原名马政，燕人。童贯使辽，他私行求见，自言有灭辽之策。贯听了很信，便把他暗暗带回，改姓名为李良嗣，引见徽宗。徽宗也十分信他，便赐姓赵。后来屡次浮海使金，竟结成灭辽害宋之祸。

6　平州既未还宋，金便建为南京，用辽降将张珏为留守。未几，张珏据城降宋，宋朝竟贪此小利，把他收容。金朝受此打击，哪里肯依，便攻破平州，张珏只得逃到燕山。金朝求索甚急，宋朝无奈，便把张珏杀死，送首级给金。然金朝到底把这事据为口实，遂有分道入攻的大举。

7　金兵围汴，宋人既迫为城下之盟，割弃太原、中山（直隶定县）、河间三镇，而一面又诏三镇固守。及二度围城，又轻信郭京妖言，徒自取辱，举棋不定，结果便来虏辱之祸了。

8　当徽宗时候，蔡京等利用诸军缺额，封桩其饷以备上供，已经搅得很糟；后来又经靖康之变，简直连靠不住的兵力也没有了。南宋之初，名将如宗泽、张俊、刘锜、韩世忠、岳飞大多数的兵是招安的群盗，既未训练，又无纪律，中央政府更没有能力可以指挥。所以将骄卒惰，也难怪高宗只是奔走避敌了。

9　从1127（高宗建炎元）年到1141（高宗绍兴一一）年间，宋疆二十六路，到处有著名的盗匪拥众剽掠。这都是徽宗造的因，金兵放的火。只要打开《宋史·高宗本纪》一查，那时盗贼之患，真是一件内部最可怕的事。

10　南宋初，最强悍的盗匪，有据江淮湖湘的李成，有据襄汉的张用，有据武陵的孔彦舟，有盘据洞庭湖的杨太，有骚扰福建的范汝为。适刘豫新立，宋金交兵之势稍缓，岳飞、韩世忠、张俊诸将便得乘其间先后把他们打平。但孔彦舟和李成都降齐，颇帮着刘豫来肆扰。

11　金亮于1149（宋绍兴一九，金皇统九）年弑熙宗自立，改元天德。自上京迁都燕京，称中都；后又都汴，称南京。他心想灭宋，统一中国，所以于1160（宋绍兴三〇，金正隆五）年大举侵宋。那时宋的宿将，只剩刘锜，哪里敌得住他。金亮便直趋采石，将渡江南袭。恰巧金朝内部变乱，反对金亮的，拥立世宗于辽阳。他听得此信，已着了慌；宋中书舍人虞允文便得把他杀败。金亮退至瓜洲，被他手下人所害，于是宋人竟得乘机收复两淮诸郡，又东取唐、邓、陈、蔡、海、泗，西取秦、陇、商、虢，便立下后来孝宗改约的基础了。

12　韩侂胄既排去赵汝愚，虽严申伪学之禁，而道学之名已立，究竟难免清议的非责，于是总想立点功劳来间执人口。1204（宋宁宗嘉泰四，金章宗泰和四）年，遂定议伐金。越二年，两国便致交兵。结果，宋兵大败，淮西诸地尽失，侂胄知不了，暗使人至金露和意。金人既已南下，必得侂胄之头始肯和，议遂决裂。未几，杨后之兄杨次山与史弥远合谋，把侂胄杀掉，竟送头于金以和。

蒙古的兵力和亚欧的交通

宋金对峙了一百年，北方新兴的蒙古便一蜚冲天，在民族发展史上放出从来未有的光芒。不但它南侵的势力先后把陇西的夏、河北的金、江南的宋扫数卷去，而且西征及于东欧，东南撼动海外诸邦呢。有人说，蒙古三次西征，实打通亚欧交通的大道，这话很确凿可信。我们只消把《元史》上许多色目人的出处略略查究，便可看出当时实际的交通是怎样了。

今且先述蒙古的来源：

蒙古本是室韦的一部。当唐朝时，室韦的部落，可考的有二十个，1都在今外蒙古车臣汗之北和黑龙江省西北一带。后来役属于辽、金，而总隶于鞑靼（靺鞨）部。其中蒙兀室韦（又称蒙兀斯）最劲悍，居地当黑龙江之南，以渔猎为生。金初起时，曾向他们借兵，许过好处；后来不偿原约，蒙兀由是与金有怨。1135（宋高宗绍兴五，金太宗天会一三）年，金朝向他寻衅，反为所败。从此更成仇敌，两下都难放手了。然而蒙兀之势方在新盛，虽兀术那样逞志中原的人，也连年攻战不能克，不很可想见他们的不可轻侮吗！所以金朝在那时便已有些怕他，想与他连和，许割西平河（克鲁伦河）以北二十七团寨给他，并岁送牛、羊、米、豆。封他们的酋长合不勒做蒙辅国王。但合不勒不肯受。他只管自己统一诸部，自号大蒙古国。直到1147（宋绍兴一七，金熙宗皇统七）年，两下才得言和。金朝送他的岁币很厚，他却自称祖元皇帝，改元天兴。

祖元建国时，他们的根据地在斡难河（敖嫩河，今黑龙江北源）源的不儿罕山（即土谢图、车臣两汗部界上的布尔罕哈勒那都岭）。那时大漠南北，诸部错列，东起黑水，西抵西域，大大小小的，何啻十数；后来他的孙儿也速该居然把近旁的部落渐渐地吞并了，声势陡然强盛起来。不久，也速该被人毒死，他的儿子铁木真只十三岁，很受了一些磨难，蒙古几乎不振了。但铁木真是个极有能力的人，结果竟被他打出头来。先后破并诸部，打败西夏，1206（宋宁宗开禧二，金章宗泰和六）年上，诸部酋长便在斡难河上大会，公推他为大汗，进号成吉思（最大之意），这便是蒙古的太祖。

成吉思汗既得势，蒙古的基址便更加巩固，一时竟做了东方唯一的霸国。凡有兵事，他总是主动的攻击者。所以在1227（宋理宗宝庆三，夏主即位二）年亲将攻灭西夏。他的儿子窝阔台（太宗）又在1234（宋理宗端平元，金哀宗天兴三）年灭金。后来他的孙儿忽必烈经略西南，与宋开叛，宋朝益不能支。1260（宋理宗景定元）年，忽必烈嗣位，建元中统，与宋修好。宋朝为贾似道所误，2竟弄得攻守都非，始终疲于奔命，不曾有过半日清宁。至1271（宋度宗咸淳七，蒙古至元八）年，蒙古始建国号为元，史因称忽必烈为元世祖。从此以后，元势逐渐南逼。1276（宋恭帝德祐二，元至元一三）年，竟把宋恭帝捉去；越二年，宋端宗在碙州（广东吴川县海中）忧死；明年，宋帝昺在厓山（广东新会县海中）跳海；于是元朝统一中国，遂开外族奄有华土之创例。

这是蒙古势力直接影响中国的事实。然而它在未入中国之前，已做下空前之武功，打通东西往来的大道，间接影响到中国的地方也着实不少。原来蒙古自太祖以至宪宗（世祖兄），先后举行了三次大规模的西征：第一次（1224）由太祖亲将，前锋速不台、哲别诸将深入欧洲，打破俄国的联军。第二次（1237），在太宗时，拔都为将，这一役竟把俄王虏获，诸部酋长都降。第三次（1258）在宪宗时，旭烈兀为将，灭报达（即大食八吉打），大掠西亚。这几次远征的结果，竟建立了钦察、窝阔台、察合台、伊儿四大汗国。3当时蒙古声势之盛，在世界史上实罕有其匹，西方人至比它的兵力为“上帝之鞭”，可想那厉害的印象是怎样的程度了！

当蒙古西向远征的时候，恰巧西方也因耶伊两教相争的结果，欧洲诸国正起十字军^4远征之役。双方出发。一西一东，兵行所至，运道自辟，于是亚欧间的交通，突然便利起来了。交通既便，西方人东来的自然渐多。更兼元朝自嫌以外族作客帝，很奖掖他种人（便是色目），用以陵压汉人（灭金后两河遗民的通称）和南人（灭宋后江南遗民的通称）。所以客卿的登庸，竟随着客帝的尊荣而同样尊荣了。我们只看元世祖的用人，便可得到一个大概，如马可波罗为意大利人，以东来任事甚久，举为枢密副使；八思巴为萨摩斯迦人，本喇嘛番僧，竟尊为帝师；爱薛为犹太人，也就用做翰林学士；迦鲁答思为畏兀人，居然擢任大司马；色目人的地位，不高出汉人、南人之上吗！但据此推想，那时东西的交通真是盛极一时，外国的文明当然也输入不少，不能说这些事实与中国没有影响吧。我们只看当时推行的回回历和郭守敬创制的浑天仪，便可知道元朝东西交通的效力了。

注释

1　唐时室韦的部落，有岭西室韦、山北室韦、黄头室韦、大如者室韦、小如者室韦、婆莴室韦、讷北室韦、骆驼室韦、乌素固室韦、移塞没室韦、塞曷支室韦、和解室韦、乌罗护室韦、那礼室韦、纳北支室韦、大室韦、蒙兀室韦、东室韦、落殂室韦、西室韦等二十部。

2　贾似道在理宗朝已握权，适忽必烈围鄂州（武昌），似道便自己带兵赴援。然而蒙古兵势极盛，他竟无法可想。遂私下差人到忽必烈那边求和。情愿称臣纳贡，画江为界。刚巧忽必烈要回去夺位，便趁此收篷，答应了他。他看蒙古兵退了，竟把那些求和丑词一概瞒起，反以大捷邀功。及蒙古派郝经到宋修好。似道生怕那事发觉，便把来使拘囚在真州（江苏仪真），不让他到临安。于是蒙古与宋朝的兵争就无法解免了。度宗即位，似道益发专横，只顾自己做太平宰相，却把国事丢在一旁。襄阳是当时南北的襟喉要地。然而被围六年，似道竟不一救，致守将吕文德忧愤而死，文德之弟文焕也力竭降元。从此，沿江直下，度宗死后二年，竟有恭帝被捉之祸；宋朝的命脉便由是着了一刀。

3　成吉思汗打定西域以后，把所得诸地分给四个儿子。术赤分得咸海、里海以北之地，建立钦察汗国；窝阔台分得乃蛮旧壤，当今阿尔泰山以西一带地方，便叫窝阔台汗国；察合台分得西辽旧疆，当今锡尔河域，便叫察合台汗国；拖雷分得和林旧业，原望他世守漠北。后来定宗、宪宗两朝，拖雷的儿子旭烈兀戡定西亚，花剌子模以南之地，都归他后人管辖，便另立了一个伊儿汗国。

4　欧洲人要想把伊斯兰教属地中的耶路撒冷圣地夺回，便起了七次战役，与穆斯林抗争。只有第一次是得到胜利的，其余都失败了。其中第五、第六两次，恰与蒙古西征的时候相差不远。

元朝的政治与特种文学

元朝以异族入临中国，它对于别的部族都起了一种同情而予以种种优遇，独于中国故土的百姓，却很施过不平等的压迫。所以当时政治上的措设，到处给中国人以很大的刺激。譬如衙署官僚、首长必用蒙古人或色目人，汉人、南人便只能做到副贰之职。1又如元仁宗既于1313（皇庆二）年参酌中国旧制而仿行科举，似乎那时的应举出仕，总该比从前公平些了；然而分挂两榜，—蒙古、色目为右榜，汉人、南人为左榜，—待遇显有高低，2而且汉人、南人更须于考试诸艺之外别通蒙古字学及伊斯兰教，才得赐给出身。那么，这时候的中国人，在政治上的活动能力也就可想而知是很有限的了。

但这还是用人行政上的大体策略，还是客帝不能忘怀遗民的应有态度，并没什么了不得的稀罕。此外元政府的设施，更有直接而且普遍的损害加在中国人头上的，那真是无形的锁栲了。这锁栲是什么？便是纵容外来番僧的胡闹和防遏中土百姓的活动。

原来元朝自世祖尊信八思巴为帝师，封大宝法王之后，喇嘛僧^3的势力便突然增盛。后来掌管寺院僧徒的“宣政院”渐渐扩张起来，竟变做最有权力的统辖军民机关。4于是他们更有极稳固的靠山，益发纵恣了。那时帝师的尊宠，5固然不消说得；而散在外面的番僧，更是无所不为。有发掘陵墓，委弃骸骨的；6有强占民房，肆行凶虐的；7甚至竟有殴禁职官辱骂王妃的。8百姓正苦投诉无门，而宣政院里倒先奉有圣旨，定下“殴西僧者断其手，詈西僧者截其舌”的新刑条了。这新刑条虽没实现，9而当时番僧的骚扰，不很可想见吗！

番僧的骄横如此，百姓已不堪苛扰了。而元朝却因汉人和南人都是被它征服的民族，又到处自抬身份，横施种种不平等的待遇，务使百姓不能出头露面，公然与政府为难。譬如汉人、南人是尊师重儒的，他们偏是装做轻蔑瞧不起的样子。而有“七匠、八娼、九儒、十丐”之谣。其实他们的心里，又何尝不怕百姓的读书明理，何尝不怕南人的希图恢复呢！所以他们对于中土的百姓，在在防遏，而待南人尤酷。不但把江南人不准挟藏兵器的特例勒为禁令，而且每聚十家必设一甲长驻在那里监视一切。因此，甲长便有唯心所欲地侮虐百姓。在这样的政治状态之下，百姓真是摇手触禁，很难挣扎了。

元朝那种设施，在中国政治史上确要算是很糟的一个时代了。但是社会上的优秀分子终于在那里活动，总得找到一个可以展布的地方来安顿自己的身心的。政治方面既打不通，自然会转向他方面，别寻一条出路。所以在这乌烟瘴气弥漫着的社会里竟得爆出一星熊熊的火光，自然蔚成一种别开生面的、平民式的特种文学—曲子—来。我们在这沉闷晦塞的时代里，料不到马致远、关汉卿等作家竟有这样的成绩遗留给文学界，似乎有些奇突。其实也只是时代的环境把他酝酿成功的，自有他积渐而来的缘由，初非忽然骤现的事实。所以致此之由，我们可以找出下列的三大原因：

（一）白话的流行　自隋、唐以来，佛教的大师每因公开讲经的关系，多用口语撰语录，于是白话体的文词便稍稍流行了。后来宋儒论学，也多仿佛家说法，以语录来传习。至于诗词里用白话，本是常见的事；中唐以后，作者更多。两宋的诗人、词人也多常作白话的。10元朝起于漠北，风气质直，不嫌鄙俚，11白话的势力，更进一步。那时贵族式的文学既不见珍于新朝，这平民式的文学便借着向来潜伏的势力应运而起了。

（二）仕路的沮塞　元朝以异族入帝中国，一般自好之士，大都穷处民间，不屑出来干禄。又兼元初曾废止科举好几十年，即使要出来也无从投进。后来开科取士了，大多数的人还是沉浮下僚，12不得展布。照这样看来，不问他是自动的还是被迫的，总之在仕途上的希望是微弱极了。所以他们只索绝意进取，专以游戏笔墨来寄趣；一方面借着描写社会的情状，可以发舒平日郁勃之气；一方面又得自远祸害而取给一己的娱乐。于是这种作品便云蒸霞蔚地盛行了。

（三）风气的豪奢　元人来自荒寒瘠苦之乡。一朝得志中原，自然要放情声色；何况他们又向来没有什么虚伪的礼教拘束着呢！因此，他们便玩弄文人，使一般为微禄颠倒的人不得不乖乖地想些方法来供他们娱乐。人家多说元朝以填词作曲取士，13这便是玩弄取乐的表现。虽这事在《元史·选举志》上找不出曾否举行的确证，然元人献曲进身的风说，14很可在那些传说里坐实了。

综此三因，元朝的特种文学便盛极一时。不但马致远、关汉卿、乔孟符、白仁甫、郑德辉、杨显之^15等的曲子为当世所称道，而罗贯中^16等的平话小说也风靡一代，很感动了不少的读者。后来这两系的流布，更发生了绝大的影响：曲子一系，由高则诚的《琵琶记》和王实甫的《西厢记》为南北曲开宗后，蔚兴了明清两朝的传奇；小说一系则更是繁衍，直到现在，它的势力竟占住了平民社会的中心，仿佛是一般平民的思想之源泉了。

注释

1　元官多用蒙古人为长，汉人、南人，副之而已。所以终元之世，位至丞相的，只有哈散（回人）、史天泽、贺惟一三人不是蒙古人。至1353（元顺帝至正一三）年，江淮大乱，始下诏说，“南人有才学者，依世祖旧制，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皆用之”。可见久不用南人，到此才想借以收拾人心罢了。

2　蒙古、色目人只考两场，汉人、南人要考三场。难易已是不平；而蒙古、色目人愿试汉人、南人科目的，中选后得加一等注授。则登庸之途，更显有抑扬了。

3　喇嘛僧本即唐时的真言宗，极流行于吐蕃。自八思巴得元朝尊信后，其徒益盛，遂开红教（教徒都穿红衣）之宗。于是喇嘛便于佛教中别树一派，而后人因叫它做喇嘛教。

4　宣政院初立，正使以下，用僧为副。后来僧势日张，帅臣以下，也僧俗并用。于是军民悉归宣政院统辖，而宣命所至直与诏敕并行了。

5　八思巴既得宠信之后，京师位号，代有承袭。每遇帝师死，必遣中书大臣驰往西域迎取一人为嗣。将来中国，中书大臣又必先期驰驿前往接候。及到京，则勅大府假法驾半仗为前导，百官郊迎。虽帝后、妃、主，皆膜拜。朝会班列，帝师独专席。敬礼如此，真是无比的尊宠了。

6　世祖时，嘉木扬喇智勒为江南释教总统，贪酷残暴，无所不至。以宋朝殡宫金玉必多，便发掘绍兴诸陵，焚其胔，杂以牛马枯骼，建镇南塔于杭州故宫。又掘绍兴、钱塘一带的大臣冢墓一百一所。掠民间美女珍宝无算。籍江南民为佃户至五十万人。

7　泰定帝时（1324—1327），御史李昌上言：“尝经平凉（甘肃）、奉元（陕西）间，见番僧佩金字圆符，络绎道路。驰骑累百，传舍至不能容，则假馆民舍。因迫逐男子，奸污妇女。驿户无所控诉，台察莫得谁何，乞加限制！”可见番僧的骚扰，真是无恶不作。

8　武宗时（1308—1311），上都（热河）开元寺西僧强市民薪，民诉诸留守李璧。璧方询问情由，僧已率党持梃，汹汹而来，把他痛殴一顿。殴后，又拖归寺中，幽闭空屋内，久始得脱。未几，僧徒又与王妃争道，拉妃殴打，致堕车下。又肆意辱骂，言词且侵及皇帝。然两事俱得不问，番僧之势益盛。

9　宣政院定新刑条，也在武宗时。那时仁宗方为太子，居东宫，知此，便亟奏罢其令。由是未得实施。

10　宋时诗词，如邵雍的白话诗，柳永、黄庭坚、朱敦儒的白话词等，竟体流利，为时传诵，可见当时韵文上白话势力的一斑。

11　元朝诏令，多用俗语，史官载笔，也多有以鸡儿、狗儿、猪儿纪年的。如《天宝宫圣旨碑文》《元秘史》等，都可引作例证。

12　元曲魁首马致远，只做到江浙行省务官（务官是榷税的小吏，像现在厘卡上的司事），其余许多有名的曲家，也没见怎样的大用。所以他们在《元史》上竟找不出传来。

13　元朝以曲取士，不见正史。然明臧懋循说：“元取士有填词科，如今之帖括然。”沈德符说：“元人未灭南宋以前，以杂剧取士。”吴伟业也说：“当时取士，皆传粉墨而践排场。”则此事似乎不为无因。

14　士子进身既要傅粉墨而践排场，当然有甘心自贱的人出来以倡优自居。我们只看当时流行的无名作品（或者不好意思署名），尽有许多专写怪力乱神、骄奢淫逸之事的，便可知这些作品的主人，大部分是那时奔走权门，奉迎献媚的贱丈夫了。

15　马致远等以势位不彰，很不容易遍考出处。而他们的作品，大抵具见于明臧懋循的《元曲选》中。最著的，有马致远的《汉宫秋》，关汉卿的《望江亭》《窦娥冤》，乔孟符的《扬州梦》《金钱记》，白仁甫的《梧桐雨》，郑德辉的《倩女离魂》，杨显之的《潇湘雨》《酷寒亭》等。

16　罗贯中，杭州人，据王圻《续文献通考》，则作罗贯字本中。相传他做有十七史演义，最著名的《三国志演义》，便是他的杰作。不过他的作品多经后人窜乱，很难考见真本了。

附录　编纂国史讲话的计画[21]

三年前，上海商务印书馆邀我编纂中学本国史教科书，我曾把编纂的方法考量过好久，作为《编纂法商榷》一文寄登《教育杂志》。文中大旨，是：

（1）主于把人类的活动的状态，拣取最精彩的部分，作亲切的描写；避去呆板的叙述。

（2）所拣取的故事必要能表现“时代精神”的：时代精神各各不同，我们应当写出它们各各不同的面貌。

（3）用“打统账”的眼光去作叙述，使提出任何部分时都可见出它的关联之点，都可见出它在全体中的位置；使读者对于历史有整个的认识。

（4）从向来沉埋于史书下层的记载与器物中寻出各种社会的事实与心理，使叙述的方面不偏重于政治社会和智识阶级。

（5）从具体的个别的事实中归纳出抽象的共同的时势。

（6）从时势鼓荡的权力和方向中帮助有名人物的产生之故。

（7）指示进化的径路，排斥复古观念。

（8）严密的审定史料，使不为古人所欺，成见所蒙蔽。

（9）课文的长短，悉随顺其应有之量，不限制字数。

（10）课文分主文与附文二种：主文为正课，叙述某一事项的活动状态；附文为参考，叙述某一事项的由来与其影响。务以一件事实为中心而推及于当时各种制度及思想。

（11）对于学生的企求，在引起他们的历史的兴味，使他们自己高兴去寻求历史的智识。

（12）对于教员的企求，在因学生的自己寻求而生出疑问，常有质难及讨论，使不得不为勤勉的研究。

那时因为中学校教本国史两年，每年以四十星期计，故拟编成八十课，在每星期两小时中教一课，以第一小时为教员的演讲，第二小时为学生的复习。所拟的八十个题目，如下：

（1）历史的需要和研究的方法

（2）从天体的构成到社会的成立

（3）中国民族的来源与其分布

（4）对于太古时代的揣测

（5）商代的神权政治

（6）周代的特性

（7）周初的疆域的开拓

（8）春秋的时势

（9）孔子—原始相的孔子

（10）战国变古运动

（11）战国的学者与政客

（12）战国的人民生活

（13）民族的迷信

（14）秦代的政治与疆域

（15）汉代各种族的关系

（16）经书的结集与其真相

（17）儒教的建设

（18）儒家的理想政治

（19）汉人的伦理思想

（20）专制政治的完成

（21）选举

（22）游侠的消灭

（23）道家与清谈

（24）佛教的流入

（25）道教的建设

（26）民族的混合

（27）民族混合中的文化

（28）门阀

（29）民族混合的结果

（30）唐代各种族的关系

（31）科举

（32）古文运动

（33）大乘佛教与禅宗

（34）藩镇与五代十国

（35）宋代各种族的关系

（36）义庄与家族制度

（37）新法

（38）学校制度与刻书的发达

（39）理学

（40）新创的文学

以上四十课，为上册。

（41）元代的疆域与种族

（42）元代的政治与宗教

（43）明代各种族的关系

（44）西洋交通的发展

（45）结社

（46）才子与山人

（47）建筑的进步

（48）清代的疆域与种族

（49）乾隆前与外国的关系

（50）清代的政治

（51）考据之学

（52）太平天国

（53）从鸦片之战到甲午之战

（54）戊戌政变

（55）基督教的传播与民教的冲突

（56）义和团

（57）物质文明的输入

（58）科学与政治思想的输入

（59）维新运动与其成绩

（60）立宪运动

（61）革命运动与中华民国的成立

（62）复古运动与孔教问题

（63）残余的宗教

（64）欧战与中国的关系

（65）蒙藏的态度

（66）政治与政党的变迁

（67）近年来国民所受的痛苦

（68）古物的发见与国故的整理

（69）国语统一运动

（70）文学革命

（71）现在的戏剧与歌词

（72）学校教育

（73）思想的改变

（74）五四运动

（75）近年来经济状况的剧变

（76）国外的殖民

（77）现在的工商业

（78）劳动界

（79）联邦自治运动

（80）中国的国民性与我们的责任

以上四十课，为下册。

我拟这个目录时，我的宗旨主于详今略古，所以近三十年的事实占了百分之三十八。我觉得历史本是与人生最密切的一种学问，只因历史教师的不善阐扬，遂使这门学问成了许多学校中一致的敷衍塞责的功课。我们若能改它过来，使得学生感觉到四围的事物都是历史的材料，都可以取来作历史的研究，那么，不但这门学问可以有很大的进步，而且人生与社会也得到很大的实益了（所谓实益，就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应当怎样的做人。）

那一年，我先在自己家里编纂。我抱着一腔的热诚，实望编成一部较合意的教科书，很出力的搜集材料（中国史的材料真困难，用了现在的眼光看，通常的史书所载的适用的很少，非得自己在各处搜寻不可），依我的豫计，至少须四年才可完功。但商务印书馆等不及，一定要在一年内编成。那时我有些病，自审力量不足，便向他们辞职。他们说：“你何妨到馆里来编呢？馆中人多，大家可帮忙；又是可以专心编书，不受别事的牵制。”我听他们说得好，去了。哪知去了几天，新学制颁布，他们为要赶出新式教科书抢到春季始业时的生意，限令编译所的所员们在二十天内编出各种教科书的第一册：日工不够便开夜工，第二章刚起草便发排第一章。我看见了这种情形，心中气闷得很，知道他们与我原来是处在两个世界，就此把历史教科书掷笔不做；不久也就辞了出来。

去年承孔德学校邀我编纂历史讲演稿，又提起了我的旧有的兴味。但恨事务太忙，一个月中抽不出几天功夫放在这件事上。我又是生就的怪癖气，专欢喜向难处走；要像商务印书馆中的编辑先生们堆了几十本旧教科书就重编出一套新教科书来，简直是内疚神明，提不起这枝笔。但要脱离了旧范围而生辟出一个天地来，这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像我这样冗忙的人更是没法办。因此，我拟出以下的几项计划，和大家商榷：

（1）此项讲演稿定名为“国史讲话”，取其可以随时伸缩，不受正式课本的限制。

（2）现在先从种族及政治上着手，取其容易立起一个骨干。同时辑集他方面的材料，俟将来材料丰富时再整理成篇。

（3）既为讲话而非教科书，故不分主文与附文。

（4）从前所拟的八十题，现在着手做去就觉得很不够。如原题“宋代各种族的关系”，今已分成“契丹势力的南渐”三篇，“西夏的始末”一篇，“女真的勃兴”二篇，“成吉思汗”二篇。将来作别题时，一定也随处分析；佚出原数当不止一倍。题目既难豫拟，所以暂不规定。

（5）史材无尽，史题亦无尽。在原有的题目之外，当然会得发生许多新题目。我如有所得，自当随时加入。

（6）此项讲话，每积稿满十万字时，拟便印成一册，备一般中等学生的阅览。

（7）地图与实物照片等，现以印刷不便，暂时缺去。将来重印成册时，当再行补入。

（8）俟原有题目作完之后，当删改为教科书，如前年所拟的计划。

我自己知道，我的历史兴趣非常浓厚，所以我的历史研究竟是应付不暇，取了这个又丢了那个，弄得整天的手忙脚乱。我酷望得到一个安闲的境界，使我的毕生的工作可以徐徐向三条路进行。这三条路：一是得到较丰富的世界史的常识。二是粗粗的把本国史全盘整理一过，使得大家都能很轻易的得到一种常识（现在本国史方面只有专门之学而无常识，为的是从前没有历史的眼光，现在虽有眼光而范围骤然扩张，不知从哪里做起）。三是做古史与民间传说的专门研究。国史讲话的编纂即是走向第二条路。我因为学问欲太高，没有余力可以做别的事，所以人家要我服务，往往激起我的怨愤；但孔德学校嘱我做这件事情，我即在极忙中也乐意承受：只因这件事情原是我自己的，一方面可以逼我增进常识，一方面又可以逼我整理了常识材料而供献于读者。

1925年5月7日

编后记

世纪文景出版的“国史讲话”系列三册，分别是《国史讲话：上古》《国史讲话：春秋》以及《国史讲话：宋蒙三百年》，主体皆为史学大家顾颉刚先生的讲义或者讲话，编者定名为“国史讲话”，缘故即在此；其内容严谨可信，语言轻松活泼，既可供专业研究之用，更适合非专业人士阅读。

以成书年代排序，《国史讲话：上古》撰写时间最晚，主体是顾先生1939年1月至7月在云南大学讲学期间编写的《上古史讲义》。根据先生自述，因时局动荡，于颠沛流离之余，又不幸患上高血压，身体骤坏，因此只写了9章就中途搁笔。1939年4月23日，昆明《益世报》刊载了《中国一般古人想像中的天和神》（即本书第一章）。1941年的《文史杂志》连载了《商王国的始末》《周人的崛起及其克商》《周室的封建及其属邦》《西周的王朝》《渐渐衰亡的周王国》等章（即本书第四章至第八章）。1944年的《文史杂志》又刊载了《齐桓公的霸业》一章（即本书第九章）。1988年，中华书局将以上刊出诸章，连同未刊章节及后来编写的两章，一并收入《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编成共11章的《中国上古史讲义》。新编的《国史讲话：上古》一书，乃这部讲义首次单独集册出版。为方便读者了解上古概况，本书增收了顾先生在1942年8月撰写的《中国古代史述略》一文，该文最早刊载于1943年1月1日出版的《学术季刊》第一卷第二期。

《国史讲话：春秋》的撰写时间次之，其主体是顾颉刚先生在燕京大学讲学期间编写的《春秋史讲义》。1936年7月，顾先生被燕大聘为历史学系主任。9月，新学年开学，在学生兼助手童书业先生的帮助下，顾先生开始编写讲义。1937年5月，讲义编毕。童书业先生称：“当时虽由我着笔，然宗旨完全是秉承顾师的。”（《春秋史·序言》）《国史讲话：春秋》一书，是这部讲义首次单独集册出版，并附有1937年1月和6月顾先生拟定的《春秋史》试题两份。

《国史讲话：宋蒙三百年》的撰写时间最早，其主体是顾颉刚先生为北京孔德学校讲演而写的《国史讲话》；当时顾先生在北大研究所国学门担任助教。编写工作始于1924年10月，终于1925年10月。2010年，中华书局首次将其单独集册出版。为方便读者全面了解宋蒙时期的政治及文化状况，此次再版，增收了由顾先生与王钟麒先生共同编写，并由胡适先生担任校订的《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一书中的相关内容。该书初版于1923—1924年，当时顾先生在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史地部当专任编辑。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因这三本书涉及的年代颇为古老，且编写时间较早，为方便读者阅读并理解书中内容，编者特为生僻字加了音注，为重要内容加了边注，《上古》及《春秋》两册还增加了几幅历史地图。这些地图皆取材于由顾先生与章巽先生合编，谭其骧先生校订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古代史部分）》（1955年，地图出版社出版），经世纪文景的美编改绘而成。

以上是编者对“国史讲话”系列三册书的成书背景、内容及体例的交代与介绍，希望有助于读者明了书稿的出处及不同版本编辑者的责任。

王煦华

2015年5月于干面胡同

[1]节选自《浪口村随笔》序言，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3月第1版。—编者注，下同

[2]1942年8月5日据《春秋战国史讲义第一编》改写。原载《学术季刊》第一卷第二期，1943年1月1日。

[3]本书地图均据《中国历史地图集（古代史部分）》（顾颉刚、章巽编，谭其骧校订，地图出版社，1955年）改绘

[4]原名《中国上古史讲义》，1939年1-7月作，云南大学铅印。

[5]原载《文史杂志》第一卷第二期。

[6]《西周的王朝》原非独立之一章，《楚庄王的霸业》未写毕，故均未计在内。

[7]原载1939年4月23日昆明《益世报·宗教与文化》新十八期。

[8]本篇大意取于郭沫若先生《先秦天道观之进展》（民国二十五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第二章《天的观念之利用》。——作者注

[9]原载《文史杂志》第一卷第二期，1941年3月1日。

[10]原载《文史杂志》第一卷第三期，1941年5月1日。以后又作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

[11]原载《文史杂志》第一卷第六期，1941年6月16日。以后又作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

[12]此文原为《渐渐衰亡的周王国》一章之前半部分，后独立成篇，载《文史杂志》第一卷第九期，1941年10月1日。发表后又作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

[13]原载《文史杂志》第三卷第一、二期合刊（附表二种未载），1944年1月1日。以后又在文字上作了些修改。

[14]此文为没有写毕的初稿，注释原缺。

[15]本书原名《春秋史讲义》，1936年9月—1937年5月顾颉刚与童书业合作。燕京大学铅印。1942年9月—10月将前六章改写，前五章刊《读书通讯》第73—77期，1943年9月1日—11月1日。——编者注，下同

[16]据《中国历史地图集（古代史部分）》（顾颉刚、章巽编，谭其骧校订，地图出版社，1955年）改绘

[17]燕京大学铅印。下一篇同。

[18]原名《国史讲话》，系顾颉刚1924年10月—1925年10月作。北京孔德学校铅印。——编者注，下同

[19]作者原称“回教”，下同。

[20]节选自顾颉刚、王钟麒编辑，胡适校订《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商务印书馆，1923—1924年）第四编。

[21]原载《北京孔徳学校旬刊》第六期，1925年5月17日。

Table of Contents

国史讲话：上古

教育的现代转型与历史的“说法”

代序

前编

中国古代史述略

正编

前记

第一章 中国一般古人想像中的天和神

第二章 商周间的神权政治

第三章 德治的创立和德治说的开展

第四章 商王国的始末

第五章 周人的崛起及其克商

第六章 周室的封建及其属邦

第七章 西周的王朝

第八章 渐渐衰亡的周王国

第九章 齐桓公的霸业

第十章 秦与晋的崛起和晋文公的霸业

第十一章 楚庄王的霸业

编后记

国史讲话：春秋

教育的现代转型与历史的“说法”

正编

第一章 三代的略史与周的东迁

第二章 春秋以前的列国世系

第三章 郑国独强时代

第四章 郑的中衰与齐的始强

第五章 所谓“尊王攘夷”事业的背景

第六章 齐桓霸业

第七章 晋秦的崛起与其争衡

第八章 楚宋争衡与周室内乱

第九章 城濮之战与晋文霸业

第十章 秦晋的冲突与晋襄继霸

第十一章 晋的中衰

第十二章 楚的强盛与狄的衰亡

第十三章 晋楚第一次和平盟约的订立与撕破

第十四章 晋的内乱与悼公复霸

第十五章 晋楚第二次和平盟约的订成

第十六章 中原和平时期中各国内政的变迁

第十七章 社会组织的变动与学者阶级的出现

第十八章 北方政局的终结

第十九章 南方的混战与吴的衰亡

第二十章 结论

附编

第一章 春秋时的农民生活与商工业

第二章 封建社会的组织与其动摇

第三章 男女关系与婚姻习惯

第四章 世族与世官制度

第五章 地方制度与城邑建筑及人口

第六章 军制

第七章 爵位与官制

第八章 教育与刑法

第九章 宗教与学术

第十章 礼俗及其他

附录一 春秋史课试题

附录二 春秋史课试题

编后记

国史讲话：宋蒙三百年

教育的现代转型与历史的“说法”

正编

宋代的统一

契丹势力的南渐（上）

契丹势力的南渐（中）

契丹势力的南渐（下）

西夏的始末

女真的勃兴（上）

女真的勃兴（下）

蒙古的立国（上）

蒙古的立国（下）

蒙古领土的扩张（一）

蒙古领土的扩张（二）

蒙古领土的扩张（三）

附编

群雄的削平和澶渊之盟

西夏勃兴和推行新法

书院的建设和学派的蔚起

金兴辽亡和宋室南渡

蒙古的兵力和亚欧的交通

元朝的政治与特种文学

附录 编纂国史讲话的计画

编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