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周林，网名骑着毛驴的军长。生于七零年代未，安徽铜陵人，穿过五年军装。现客居杭州，职业经理人。作品写实、诙谐。梦想是十年、百年后自己的作品仍然会被人不经意间提起。

已出版长篇小说《军心如铁》（解放军文艺出版社重点图书）；《退伍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第五届新浪原创文学大赛十强作品）。

雄兵漫道、慎终如始。送给我的好哥们鹏鹏和凡凡。

作者博客：http://blog.sina.com.cn/soldier

第一章：丛林抓捕

北方十月的天气，本应秋高气爽，天干物燥。今年，老天却像患了尿频症，淅淅沥沥，断断续续的秋雨，持续了近半个月。

这是一片绵延数百里的北方山林，空山幽谷，人迹罕至。两年前，就在这里，新兵杜超第一次参加了一场真枪实弹的围捕任务，而且，还是他慌乱中打响了第一枪。可惜，那一次，在外围伏击的杜超没有亲手击毙两个特种兵退役的悍匪，他甚至连两个悍匪的一根毛都没看见。

“他姥姥的！”淋得透湿的武警“战狼”特勤大队突击中队班长杜超小声地骂道，然后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伏在十米外的排长刘二牛。

这个曾在老连队被人戏称“牛啊牛”的桀骜不羁的男人，至从转了志愿兵结完婚回来以后，性情大变，跟谁讲话都和风细雨，永远都有足够的耐心。这一点，让同样牛脾气的杜超有点无所适从，只能空叹“人生多么美妙，爱情多么神奇啊！”

就在接到任务前的一个小时，出完早操回来的杜超还和这个老班长斗嘴皮子：“排座，嫂子不在身边管着你，你就别装了，多累啊？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刘二牛笑逐颜开，夸张地四下张望，然后悄声道：“你嫂子烦这个，我也表了决心，要是再爆粗口，就挥刀自宫！”

杜超哈哈大笑：“将在外，有命可以不受。再说了，你变温柔了，兄弟们反倒心里发慌，没着没落的！”

刘二牛一本正经：“咱是共产党员，讲话得算数。领袖同志曾经教导过我们，领导在与不在一个样，为了革命，为了美好的爱情，就得舍生取义，让一切庸俗的东西去见马克思吧！”

杜超：“矫情，堕落！他妈的刘二牛，你没救了！”

“嗵嗵嗵”十三点整，杜超的耳机里突然传来叩击声，旋即，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目标出现，四人，一人持AK－74U突击步枪，其他人武器不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情况下都不准开枪！”

“收到！”杜超抬手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头盔，屏住呼吸，透过85狙击步枪的八倍光学瞄准镜仔细地观察着对面山坡上四个神形慌张的毒贩。

他们刚刚逃过了另外一支侦搜队的围歼，损失了六个同伙，只要蹿过这条十来米的简易公路，往下，就是无边无际的丛林。

“不准开枪！”耳机里的那个声音继续提醒道。

“砰！”领头的一个手持AK－74U的大汉一头栽倒。走在后面的三个毒贩身手敏捷，随着枪响迅速滚入路旁的草丛。

“追击，生擒！”骆敏蹿出草丛大声叫道。刚才那一枪，是他自己发出的。

八个突击队员从两个方向猫着身子，迅速以攻防队形向目标围拢。

“我们没有武器，我们投降，不要杀我们！”一个毒贩大声地喊道。

“抱着头，走过来！”骆敏吼道。

两个抱着头的毒贩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打头的是一个直着身板的络腮胡子，用挑衅又略显无辜的眼神上下左右地打量着他面前的几个随时可以送他上西天的大兵。那神情，像似跟一帮伙伴捉迷藏，看不出有丝毫惧怕。

后面的一个家伙比络缌子矮了一截，佝腰低头，浑身瑟瑟发抖，嘴里一个劲地念叨：“别开枪，别开枪……”

看到络腮胡子的表情，肖克火冒三丈，冲上去照着他的膝窝就是一脚，络腮胡子猝不及防，惨叫一声仆倒在地。

“不对劲啊，队长，还有一个！”杜超叫道。

上尉骆敏，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手指杜超和刘二牛沉声道：“我要活的，给我抓回来！”

二十米开外的一簇草丛里，一个身影暴射而出，迅速闪进丛林。

“好身手！”杜超暗道。

奔在左前方的刘二牛转身向身后的杜超打了个手势，杜超心领神会，直接朝着毒贩逃跑的方向奔去……

北方某武警总队特勤大队训练场。观礼台上将星闪耀，旌旗飘扬。台下三个方队，整整站着三百名手持95式突击步枪，骁勇威勐、神态凛然的官兵。

“稍息，立正！”十时整，站在台下队伍前列的大队长中校朱明，下达完口令转身跑向观礼台，微抬下颌，举起右手，朗声道：“总队长同志，武警特勤大队列队完毕，请您指示！”

“请稍息！”少将还完礼，又向前跨出一步：“同志们，请稍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更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时刻。和平年代，没有战争，但总会有一些亡命之徒，他们见不得我们的国家繁荣昌盛，人民安居乐业。他们的犯罪手段呈现多样化，组织越来越严谨，有的甚至受境外恐怖组织的资助，所持的武器越来越先进。如何因应形势，有效打击这些跳梁小丑，是我们武警部队面临的最大问题！在这样的背景下，总队决定组建特勤大队，国家和人民寄予了你们很大的希望。”

少将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名字叫作‘战狼’，就是要像狼一样训练、像狼一样战斗、像狼一样思考！各位都是从全总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你们手上拿的家伙，你们的所有装备，你们的训练和生活条件，都是我们武警部队最精良最优越的。重任在肩，我希望你们能对得起这身军装，头顶国徽，就要永远把人民放在心中，永远不要辜负党和人民的重托！”

少将说完，高举右手，中气十足地喊道：“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场下山呼海啸。

这是一九九八年八月一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七十一周年，亦是武警某部“战狼”特勤大队正式组建的日子。

杜超站在观礼台下左手边的第一个方队的第一列。在他的正前方，处于整个方队最前面的是全副武装，腰里别着“64式”手枪的突击中队队长骆敏和指导员林凯。

晚上八点，特勤大队会议室里。突击中队代理排长刘二牛和班长杜超正襟危坐，他们在等待大队长朱明和教导员马啸杨。大队从七月二十号搬到这里开始，一直在做准备工作，包括各级干部找骨干和战士们面谈。今天，终于轮到了刘二牛和杜超。

大队通信员赵子军提着水瓶轻轻地走了进来，给两人面前的瓷杯续满了水，轻声说道：“参谋长还没走，你们骆队又挨训了。”

刘二牛和杜超置若罔闻，他们都是骆敏和总队参谋长徐杨勇的老部下，深知两个身份悬殊，脾气却一样火爆的牛人的秉性。他们在一起，顶牛是常有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大队作战室里，徐杨勇再次强调和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份训练大纲，是总队和多个武警院校的训练专家们联合制订的，没有经过实践，你凭什么就要否定？”

骆敏声音小了很多：“参谋长，我只是提出自己的疑问，并没有全盘否定。很多东西不用去实践就知道是否脱离实战，咱们以前光顾着花拳绣腿，受到的教训还少吗？”

一直沉默不语，并偏向于骆敏观点的中校朱明终于忍不住发火了：“骆敏，你太放肆了！有你这样跟参谋长说话的吗？什么叫作花拳绣腿……”

“骆队长，你这讲话夹枪带棒的毛病怎么老是改不了？”马啸杨看到好脾气的大队长也发火了，害怕他上纲上线，赶紧以老领导的身份接过了话题，不温不火地训着骆敏。

“我不跟你再争，在没有充足的依据之前，这个训练大纲，你们不要给我打半点折扣，否则，要不我下课，要不我换人！”徐杨勇最后以总队首长的名义算是下了道命令，结束了这场无休止的争论。

会议结束后，三个中队主管起身离开了作战室，徐杨勇叫住朱明和马啸杨。

“这小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们还是在摸索阶段，要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帮我在骆敏那里安排一个房间，月底我来你们这里呆一段时间，这个大纲到底要不要改，咱们以事实为根据。还有，骆敏这小子你们给我要求严格点，他这个驴脾气，要多敲打敲打，否则，狗日的尾巴能翘上天！”徐杨勇起身拿起帽子戴在头上，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转身对马啸杨说道：“早上总医院给我打电话，江勐醒过来了，这小子命大，现在身体状况不错，但以前的东西都想不来了，连他妈妈都不认识。你安排把他的组织关系转过来，我始终感觉这小子一定能站起来，到时候，他还是条好汉！”

冷不丁听说江勐苏醒，毫无心理准备的马啸杨喜极而泣，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直到楼下响起汽车的引掣声，才回过神来，赶紧抹了把眼睛，冲下楼去。

丛林里静得怕人，除了自己“沙沙沙”的脚步声，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停止了运转。杜超已经搜索前进了几百米，那个毒贩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遍寻不见。刘二牛在另一个方向，也没有发现毒贩的踪影。

越往里走，离队长和兄弟越远。单兵战术电台好像突然之间全部被掐断，杜超尝试着呼叫了多遍，没有任何人回应。

丛林这么大，杜超有点迷失，他不确定朝哪个方向追下去才有结果。毒贩在暗处，自己在明处，虽然两个投降的毒贩口口声声说他们三个都没有带武器，可谁能料到呢？那个被击毙的家伙手上拿的是AK，能有这种杀伤力极强的轻武器的组织，其他人竟然手无寸铁，实在是不合常理。

而且，从刚才那个毒贩矫健的身手来看，可以肯定是一个练家子，一对一的情况下，不开枪，能不能制服得了他，杜超心里真没底。杜超想不通，这种罪大恶极的毒贩留他何用？队长为什么一再强调要活捉，而又不多派几个兄弟？难道……

诡异和恐怖的气息不可遏止地扑面而来，杜超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水，不管如何扑腾，都看不到边际。

其实，除了一位兄弟留下来看管两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毒贩外，骆敏早就带着余下的四个兄弟扑进了丛林。此刻，他们就在杜超右后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啾！嗵！”声音从身后响起，杜超浑身抖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一个侧滚翻，落地后迅速转身出枪。周遭一片空寂，只有残留在树叶上的雨滴，偶尔滚落在地上的残枝败絮上。

屏气凝神，四下环顾的杜超，视线终于被不远处一截足有两米长的树枝吸引。那是一段朽木，很显然是在雨水的浸透后不堪重负，非常不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在一个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的大兵身后落下。

回过神来的杜超，翻身起立，双手紧紧抱着狙击步枪，靠在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现在，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无论如何调整，都理不出一个头绪。那一刻，他想到了什么也不顾，转身逃回自己来时的方向……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杜超枪指一簇荆棘丛，色内厉荏地吼道。

一只野兔探出脑袋，旋即，如离弦之箭，蹿起足有两米高，瞬间逃得无影无踪。杜超暴退数步，手中的狙击步枪差点因过分的紧张而走火。

“他妈的！”杜超几乎有点绝望了。五分钟前，但他在二十米开外发现这里簌簌抖动时，立即滚倒在一棵榆树后面。紧张得全身毛孔收缩的杜超，伏在树后，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包括那个毒贩如果突然扔出一颗手雷，自己该怎么办？深度的恐惧让他坚定地认为，那个剽悍的毒贩肯定藏在这片荆棘丛里，他甚至隐约听到了毒贩传来的呼吸声。

按照公子哥杜超惯常的脾气，刚才发现有情况，肯定是什么也不顾直接冲上去了。但这一次，他却退缩了。

杜超狠命地抽了自己两耳光，然后死劲甩了甩脑袋，他恨透了自己，他恨自己太怯懦。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勇勐的，包括两年前自己还是新兵时即将面对两名悍匪时，除了冲动和兴奋外，从来没感觉过恐惧。但这一次，身边没有了战友，是生是死？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一切，都要靠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雨早就停了，沉寂诡秘的丛林里，到处雾气缭绕，如果不是那只野兔，几乎感觉不到一点生的气息。

杜超想到了自己的好兄弟江勐，他一直认为，如果自己当时面对那个身绑TNT炸药的劫匪，肯定也会像江勐一样，在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即使与劫匪同归于尽也再所不惜。可现在，他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

毒贩很狡猾，显然是丛林好手，除了开始还能依稀发现他留下的几个脚印，往后，杜超几乎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满头大汗的杜超近乎绝望了，这样茫无目的地追击下去，肯定没有结果。毒贩轻装，又是逃命，这么大的丛林，即使出动中队所有人，也很难保证可以逮到他。

半个小时后，就在杜超已经濒临绝望的当口，耳机里终于传来了骆敏的声音：“收队！”

这是杜超潜意识里盼望已久的指令，但队长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反而觉得无所适从，呆呆地愣了好久。

这是一种耻辱，莫大的耻辱！杜超疯了似地在几十米范围内转圈。他已经抱定了信念，这时候，只要那个毒贩敢露面，他就一枪打爆他的脑袋！

杜超不知道，就在他误把兔子当作毒贩的时候，在另外一边，离他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肖克和毒贩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缠斗。

但骆敏找到肖克的时候，他躺在地上仍旧晕迷不醒。最让人恐怖的是，他手上的那杆九五式突击步枪已经不知去向。而且，可恶的毒贩像似在向所有人示威，脱下了一只臭袜子塞在了肖克的嘴里……

但杜超垂头丧气地钻出丛林，“毒贩”笑容可掬地站在骆敏的身旁，他们的一侧，是六个表情糗到极点的兄弟。灰头土脸的杜超，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二章：两代兵王

虽然到最后一刻，七个队员才知道这是一场演习，但这场处心积虑，设计得滴水不漏，几可乱真的演习，效果并不能让骆敏满意。本来，这八个人的小组是骆敏亲自挑选的，除了自己和刘二牛外，清一色的突击中队优秀班长，可就是这几个班长演砸了这场好戏。

回到中队总结的时候，刘二牛还老大不服气：“队长，你为什么不敢让那个家伙跟我们都过过招？”

“你知道我冒了多大风险吗？你们那枪里可都是实弹，就你们那状态，敢保证碰到他的时候坚决执行我的命令不开枪吗？”骆敏扭过头眼睛盯着杜超继续说道：“有人裤子都要尿湿了吧？我告诉你们，扮毒贩的都是指挥学校的新学员，他们的能耐差远了，要真是碰到几个亡命的毒贩，你们敢保证今天都能走着回来吗？”

杜超狠不得一脚踩出个无底洞，然后钻进去。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在丛林里表现出的焦虑和惶恐早被那个“毒贩”尽收眼底，而且说不定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反馈到了骆敏和大队主官那里。

“我并不觉得这是个耻辱，不要有心理包袱。”朱明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今天拉你们出去，就是要考验一下各位的成色，为下一步训练摸索出一点经验。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下，有点慌乱甚至恐惧是在所难免的，谁都没有奢望你们在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情况下，一蹴而就。但各位至少都是三年的老兵，在原部队都堪称精英，关键的时候自乱方寸，的确没有表现出一个武警老兵应有的沉着与冷静！我今天不会批评任何人，我希望你们下去都能好好反思一下，接下来，我们将以什么样的心态和状态去迎接接下来的训练和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

总队参谋长徐杨勇已经在特勤大队蹲守了一个多月，看起来，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开始的十来天，因为突击中队房间多，他一个人住了个单间。后来，也不管骆敏同不同意，干脆直接搬进了他的宿舍。

骆敏老大不自在，和平年代，条件优越，一个正师职干部和一个上尉军官挤在一起，任谁都无法坦然。十来平米的小房间，塞上两个人，骆敏很怕怠慢了老首长，让他受委屈，又深知徐杨勇的脾气，还不能明说。

忍了一夜后，第二天早上终于壮着胆子委婉地表达不满：“参谋长，您这呼噜声，都快给我留下心里阴影了！”

“老子还神经衰弱呢！你小子除了会打呼噜，还时不时地半夜磨磨牙，你以为老子好受啊？”

“对对对，我跟您呆在一起肯定得影响您的健康，要真是落下个神经衰弱的毛病，嫂子那里还好点，你叫我怎么向全总队近万名战友交待啊？您还是饶了我吧，我重新给您安排一间，您看不到我，也不会烦。”骆敏笑嘻嘻地说道。

“我他妈就赖上你了！老子算看出来了，你小子肯定嫌老子在这里碍你好事。得，郝好来了我就回避，你小子别在我床上折腾就成！”徐杨勇说完哈哈大笑。

骆敏尴尬地抓耳挠腮，吭哧了半天才说：“参谋长，我很传统的。再说了，我也就开个玩笑，您老千万别多心了！”

这两个年龄和职务均相差悬殊的男人，私下里看上去像两个泥巴永远涅不到一块的顽童，事实上他们却情同父子。

骆敏对徐杨勇崇拜得五体投地，不仅因为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曾经经历过枪林弹雨，最重要的是他爱兵如子、惜才如命，身上混合着令人迷醉的中年男人和中国军人特有的气质，还有让人无法抵挡的个性魅力。

而徐杨勇对骆敏的感情更复杂，在他的眼里，这个出身特勤部队最高学府的年轻人，身上有太多的闪光点，或者换句话说，在他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尤其是他在问题面前彰现出来的那种咄咄逼人和绝不妥协的气势，又让他伤透了脑筋。与他争论，自己常常会狼狈不堪，很多时候，不得不为了顾及尊严或者说是面子，而据理力争，甚至动用行政手段为自己挽回颜面。可能别人不一定能看出自己的狼狈，但他心里清楚，他们的思维很难调到一个频率，在这个没心没肺、个性张扬的年轻人面前，除了经验外，自己真得很少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

有时候，他只能自嘲与感叹自己是不是真得老了？每一次争论后，他都会花一点时间去仔细回味，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去揣测这些部属们对自己的表现可能会有什么看法。对于骆敏，徐杨勇是即爱护又头痛。

我们很多在部队居高位者，惯用的是拿权威去压倒一切不和谐的声音，这种官僚的作风，挽回的只是短暂和虚假的自尊。

徐杨勇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也会自然而然地运用这一套，但他从来都是就事论事，然后再身体力行，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说法与决断是正确的。倘若结果证明自己是错误的，他会毫不掩饰地据实反映，还能很谦虚地去检讨与修正。搬来和骆敏一起住，他就是想更多的与这个年轻人沟通，尝试融入他的思维空间

一个月前与骆敏作那番争论时，他就意识到自己有点循规蹈矩，有点过于迷信所谓的权威了。他要感谢这个年轻人的挑战，是他，激起了自己的斗志。也让他痛下决心，当机立断地要扎进这个全新的组织，一点一点地从头开始推敲和剖析这些被骆敏视作花拳绣腿、纸上谈兵的大纲。他需要有一个很有主见，有不同观念的人来不停地给自己泼冷水，而骆敏，就是他的不二人选。

快五十岁的人了，徐杨勇仍然每天早上坚持跟着中队出操，只是别人全副武装跑十公里，二十公里，他一个人轻装跑上两三公里然后就钻到树林里打太极。等到兵们返回的时候，又跟在他们后面颠儿地往回跑。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时常跟着兵们训练的徐杨勇抽空写下了长达数万字的心得，每天晚上七点钟，都要召集大队和三个中队所有主官开会。大队作战室里有一个巨大的沙盘，那也是他领着各中队副职和司务长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亲手做成的。

骆敏没有再跟这个老首长顶牛，因为他发现，参谋长像个科研专家一样，非常耐心地做作各项记录和数据统计分析。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的部属，科学的训练不仅仅停留在嘴上，更不是主观臆断。徐杨勇的务实和潜移默化，让骆敏很受感动，更是让这个全总队最年轻的中队军事主官受益匪浅。

因为大队刚刚组建，训练任务繁重，为了让江勐的几个好朋友专心训练，徐杨勇亲自要求保密，直到他苏醒后近半个月，骆敏才告诉杜超和赵子军。兄弟二人和刘二牛，跑到大队后面的一个树林里抱头痛哭。

对江勐，年轻的中队长骆敏一直心存愧疚，每每想起，就心痛不已。如果当时自己果断击毙劫匪，这个优秀的大兵就不会遭此劫难，这时候，他该是训练场上最生龙活虎的一员。

得知江勐奇迹般地苏醒后，骆敏喜极而泣，站在窗前，望着夜晚沉寂的营区，那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又不可遏止地涌上了心头……。

“同志们，歹徒穷凶极恶，身上不仅绑了炸药，杀了三口人，还挟持了两个孩子。公安局谈判专家已经跟他交涉了一个多小时，丧心病狂的歹徒叫嚣着要引爆身上的炸药，那可是一个人口密集的居民小区，一百米范围内还有一座加油站……配合各位行动的是公安局特警支队的兄弟，整个行动由郭局长亲自指挥。弟兄们，这一次很可能是你们作为五支队特勤中队的一员，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了。我希望各位头脑时刻保持清醒，不希望看到人质、看到你们、看到任何一个群众在这次事件中再次受到伤害……”骆敏的耳畔响起了时任支队长徐杨勇铿锵有力的声音。

这是个高档的住宅小区，亦是这座城市最著名的富人区之一。小区的门口有数以百计的群众在警戒线外围观。几个小时前，这里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被戴了绿帽子的某私营企业老板，在酒精的刺激之下用剔骨刀杀了自己的老婆、丈母娘和舅嫂，并挟持了两个侄儿。

歹徒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楼宇之间，现场的气氛一触即发，公安局已经组织周边几栋楼的群众悄悄地撤离现场。六楼的窗口，只有一个孩子的身影在无助地向外张望，狡猾地歹徒一直没有露面，早就埋伏在对面楼顶的狙击手无从下手。

几分钟后，骆敏接到了指令，杜超和肖克潜伏到了北面，另外一栋楼的八楼。骆敏带着周智勇、刘二牛和江勐从楼房的一侧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楼顶。

这是一座南北通透的高层复式户型的楼盘，歹徒的位置在六楼第二层南面的主人房。北面有一个大型落地窗和一个封闭式阳台，四个武警特勤队员将从楼顶垂降到这里进入复式的第一层。另一面，四个全副武装的公安特警守候在南面主人卧室窗户的上方，时刻准备着在第一套方案被歹徒识破后，迅速破窗而入，在歹徒引爆炸药前制伏他。

三个队员跟在骆敏的身后，悄悄从窗户外潜入到了房门。过道里已经被鲜血浸满，一个老年妇人的尸首仰面躺在卫生间的门槛上，圆睁双目，脖子上还在往外渗透着血水。离老妇人不到三米的地方是一个斜靠在墙上、已经面目全非的红衣女子。

沉稳异常的骆敏，冲着三个弟兄做了几个手势，然后带着江勐直上二楼，周智勇和刘二牛与他们相隔五六米，也跟上了楼，并迅速隐藏在二楼客厅里。楼梯转角处，还有一具中年妇人的尸首横卧在地。

主卧的房门半开着，透过虚掩的房门，骆敏看见了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靠在床边，瞪着一双惊恐而无助的大眼，骆敏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小男孩不要出声。小男孩估计已经吓傻了，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右侧的窗户边，高大的歹徒浑身是血，身上捆绑着雷管与炸药，背对房门侧身而坐，在他的前面是一个跟男孩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趴在窗户上低声地呜咽着。

骆敏伏在地上正和房门另一侧的江勐打着手势，没想到小男孩突然大叫了一声。骆敏吓得赶紧滚向一边。歹徒反应也很灵敏，听到小男孩的叫声，迅速把小女孩抱在胸前靠在墙上，另一只手探向了怀中……

骆敏懊悔死了，刚才他本来有个很好的机会击毙歹徒的，他处的位置离歹徒最多只有十来米的距离，骆敏完全有把握用手中的七九微冲一枪暴了歹徒的脑袋，没想到却鬼使神差地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谁，谁啊？快出来！否则，老子就和你们同归于尽！”歹徒惊恐地大声叫道。

没人回应。

“苗苗，快告诉姑父，你看见什么了？”歹徒冲着小男孩问道。

屋外的四个人都捏了一把汗。

小男孩没有吱声，也没有动。

歹徒沉闷了好久，然后还是不放心，抱着小女孩，亦步亦趋地慢慢走向门口。

“叔叔快跑！”小男孩再次叫道。

歹徒掏出了匕首死死地顶住了小女孩的脖子，大叫道：“老子数三声，把枪给我扔进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骆敏冲江勐使了个眼色，江勐弯腰把枪放在了门口，然后举起双手站了过来。

“还有人吗？”歹徒狂叫，小女孩的脖子已经渗出了血丝。

“只有我一个人！”江勐耸耸肩。

“你他妈的骗鬼啊？”歹徒已经近乎咆哮。

“兄弟，别紧张，把刀放下来，争取政府宽大处理！这样对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江勐一边往前挪着步子，一边耐心地说服。

“站住！你再敢往前一步……”歹徒说完手上的匕首又使了点儿劲。

小女孩痛得倒抽凉气，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喊了。

“兄弟，放了小孩，我来陪你，孩子是无辜的！”江勐高举双手往后退了一步说道。

“无辜的？哈哈哈……”歹徒发出一阵瘆人的大笑。

“知道我为什么杀了这些女人吗？他们该死！全部该死！我在等，等他们家人都到齐了，就和他们同归于尽！”

“冷静点儿！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能跟兄弟说吗？”江勐继续引导着。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江勐一时语塞，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现场的气氛令人窒息，躲在门外的骆敏已经满头大汗。

就在两个人相持不下的时候，江勐看见窗外有人影晃动，突然灵机一动，偏头极夸张地看着歹徒的身后。歹徒一激灵，松开怀中的小女孩迅速将左手探向怀中。

江勐比歹徒的反应更快，看到他松手，就是一个前扑，双手抓向歹徒伸向腰间的左手。“砰”一声枪响，歹徒在倒下的一瞬间，右手的匕首狠狠地插向了江勐的后脑……

刘二牛红着眼睛嚎叫着横抱江勐从六楼一路往下狂奔，他的身后是满脸泪水的骆敏和周智勇。

急救室外，骆敏双手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刘二牛和杜超坐在地上仰面长泣。在他们的身边，是呆若木鸡的雷霆和赵子军，还有垂手而立的公安局和武警的几个首长。

三个小时后，急救室的门打开，年过六旬的院长匆匆地走了出来。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哪位首长是五支队的？跟我来一下！”院长面色沉重地扒开人群说道。

“江勐！”看到院长的表情，杜超大叫着扑向急救室，被刘东伟和周智勇一前一后拦腰抱住拖了回来。

屋内，满头华发的院长说道：“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大脑皮层受到严重损伤，而且刀刃已经刺中了脑干，现在还不能确定会不会脑死亡。”院长停了停，有点儿哽咽：“这个小战士很顽强，我相信他能挺过来！但是，你们要作好心理准备，即使能醒过来，右边身体也可能会彻底瘫痪！”

……

“好兄弟，我明天就去看你！”骆敏吸吸鼻子，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江勐刚刚苏醒的那段时间，骆敏在文工团的歌星女友郝好，恰好在北京学习，每天下课，她都会回自己在北京的家中亲自炖好汤送到总医院，几乎每一个周末，她都在医院度过的。

一周后，马啸杨经不起赵子军的软磨硬缠，在请示了徐杨勇后，给他放了三天假，让他去北京看望江勐。

杜超临走的头天晚上，宿舍里堆满了各种营养品和礼物，这些都是江勐原来的战友送过来的，无论如何也要他带到北京。徐杨勇临时决定，让自己的司机载着赵子军和这些礼物专程赶往北京。

杜超没有买东西，他将自己积攒下来的八百块钱和用子弹壳做成的心型像框塞在了赵子军的挎包里，那个像框里，是兄弟四个在新兵连戴上小红花时的合影。

“突击中队应到九十六人，实到九十五人，其中二班长江勐休假！”骆敏报告完毕，神情黯然地退回队列。这一天，是江勐的组织关系转到特勤大队的日子。徐杨勇神情凝重地站在队伍的前列，沉声道：“同志们，也许很多人早就听说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再一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各位，我们的英雄，原武警五支队特勤中队班长江勐同志，沉睡了一百多天后，奇迹般的醒过来了。今天，在这里，我要代表总队首长宣布一个决定，江勐同志的组织关系转到突击中队。他是个优秀的共产党员，是我这一辈子最敬仰的士兵，更是一个真正的军爷！我相信，他还能创造奇迹，更盼望他早日归来！”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虽然他们大部分人没有亲眼见过江勐，但英难的事迹早就深入人心，来到这里的每一个战士，无不把这个战友当作自己的楷模。

第三章：山雨欲来

今年的冬天显得有点迫不及待。在南方，十一月上旬正是菊花怒放的时节，而这里的早晚温度已经零度上下。再往北数百里，已持续多日霜冻。

事实证明，天气预报是不可靠的。头天晚上，眉飞色舞的央视女主播信誓旦旦地预言：明天起，北方大部分地区晴见多云……连续多日的阴霾低温天气过后，好不容易捱到了一个难得的晴天，同志们心情大好。

没曾想，这个所谓的晴天，压根就没有让太阳露脸的意思。天刚蒙蒙亮，肆虐的北风裹着满天沙尘，张牙舞爪地从天穹尽头席卷而来，枝梢残存的那几片顽强坚守着阵地的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多数已经光秃的枝桠更是在干硬的寒风中呜咽不已。“战狼”特勤大队驻地方圆近百里广袤的原野和山峦，全部被笼罩在这一片风沙之中。

早上七点钟，身负三十五公斤重背囊的特勤大队三百名官兵，已经跑完整整十公里，正灰头土脸整齐有序地喊着口号涌入营区。今天，轮到杜超站哨，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躲”过了这个每天让所有人都痛不欲生的晨练。

六点钟下哨后，杜超给班里的几个暖水瓶打好开水，把楼道拖了两遍，又去帮炊事班扛了两麻袋大白菜，然后一个人在大队训练场上来了个一千米强力冲刺。

经过自卫哨的时候，杜超听到自己下一班哨兵王可连续打了三个地动山摇的喷嚏，这小子赶紧又跑回去穿戴整齐过来连哄带抢，正义凛然地替下了他。

杜超心想：等会中队出操回来，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昨天晚上差点儿毙了查哨的教导员马啸杨，估计，早上开饭的时候得先开自己的“批斗会”。继续站班哨，兴许能躲过这难堪的事情。

凌晨五点钟，已经感冒多日的大队教导员马啸杨心知天气要变，比连队早起半个小时起来查哨。马啸杨出了大队部，幽灵般地径直朝突击中队飘来。杜超刚接哨不到十分钟，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小子听到有动静，警惕地四下张望，勐然看到一个黑影在不远处晃悠，赶紧沉声道：“口令！”

“太行！”马啸杨脱口而出。

“站住！”杜超迅速端起手中的九五突击步枪低声吼道。

马啸杨听出是杜超的声音，不知道这小子搞什么鬼，赶紧又重复了一遍口令，接着往前走。

杜超：“给我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马啸杨火冒三丈：“他妈的杜超，你小子搞什么鬼？老子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

杜超：“干什么的？快说！”

“老子是马啸杨，特勤大队教导员！”马啸杨气蒙了，拧开手头的电筒直射杜超。

杜超反应神速，纵身向左跳开，迅速打开手中的步枪保险直指马啸杨：“站住！他妈的还敢给我冒充！”

马啸杨把手电筒对准自己那张鼻子都气歪了的脸：“给老子看清楚了！”

杜超不慌不忙：“不对啊！”

“什么不对？”

“口令不对，声音也不对！”

“老子感冒了！口令怎么不对了？”马啸杨显得有点信心不足。

“口令是大河！”

“你上一班哨兵是谁？”马啸杨问道。

“张鹏飞，原来六支队的。”

“浙江的那个？”

“是的！”

“天亮了跟你们骆队讲，从今天开始都给我好好练练普通话！”马啸杨说完与杜超擦身而过，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准楞在那里的杜超屁股上踹了一脚：“平常吊儿郎当的，这会儿还蛮警惕，老子要是跑肚拉稀瘦上几圈，今天晚上还不被你小子突突了？”

果然，还没等到开饭，中队早操回来站在门口点评的时候，骆敏就冲着自卫哨上纹丝不动的杜超叫道：“杜超，过来！”

“听说你早上上哨逮到了一个敌特？”骆敏表情挪揄地问道。

“报告队长，这完全是个误会！”杜超大声回答道。

“你口令从谁哪里传下来的？”

“张鹏飞，他告诉我口令是大河！”

站在后排的张鹏飞不明究里：“报告，我说的口令是大火，不是大河！”

骆敏哭笑不得：“张鹏飞，谁告诉你小子是大火的？”

肖克赶紧站出来申辩：“报告，我传的是太行！”

骆敏气得：“都有了，听我的口令。向右转！目标，甄家山水库，每人给我搬块石头回来，七点四十在这里准时集合！”

“你小子还楞着干什么？把枪给我！”骆敏转身盯着站在那里笑盈盈的杜超，指着墙角边的一堆圆木说道：“杠上！要敢最后一个回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杜超哭丧着脸，悔得肠子都青了。扛上一根圆木边跑边骂：“张鹏飞，你狗日地真不是个东西！”

驻守特勤大队两个多月后，徐杨勇拿出了一份五万多字的研究报告。这份报告从对已经展开的训练课目的分析评估到尚末开展的训练课目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各种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可采取的不同处理方式，到特勤大队及属下各中队的日常管理，全部作了系统的分析。除了军事科学以外，还融合了运动学、心理学和中医学理论。光是他收集与统计的各类数据，就整整写了二十页纸。

如此稠密的推理与分析，就是让专门干这活的总队甚至总部的那些所谓的高参和专家们看了，也会汗颜。

训练股长出身，一直精于此道，并在整个武警系统小有名气的特勤大队教导员马啸杨，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专门来研究这厚厚一沓报告的草稿，虽然被他挑出了一些小毛病，但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当年被推广的那些创新成果比起这份报告体现出的价值，简直就是小儿科。

大队长朱明更是直言不讳：“参谋长这个报告，完全可以作为武警院校的教课书，他将给所有的参谋和专家们一记狠狠的耳光！”

徐杨勇对部属们发自内心的称赞不屑一顾，反而恋恋不忘自己的动机。在定稿前的讨论会上，徐杨勇调侃到：“我要特别感谢骆敏上尉，是他的几句话激起了我的斗志！”

这份报告全方位地科学印证了骆敏当初的直觉，至少推翻了六成由武警总部和各院校专家制订的武警特勤部队训练大纲。一年后，这份报告经过几度认证，在全总部各特勤部队和开展相关专业的院校全力推广，部分成果甚至跨越兵种，应用到陆军特种作战部队。

七点五十，一早上被折腾了十五公里的突击中队官兵，正在洗漱。一阵急促的哨声骤然响起。“背上背囊，按‘一号’训练着装，三分钟后集合！”骆敏显然是早有准备，全副武装穿戴齐整地站在一楼大厅里，厉声吼道。

营房里一片沸腾，洗漱间里脸盆和牙缸“叮咚咣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有的战士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干嘴角的牙膏沫，就夺门而出冲向各自的宿舍。

两分钟后，全副武装的队员全部集合完毕。三辆军用卡车不知啥时候悄然驶入，已经张开车厢，引击轰鸣，蓄势待发。

骆敏整队完毕，转身欲向大队长朱明报告，朱明挥一挥手没等骆敏开口就低声道：“上车！”

五点半就起床晨练，几乎一刻没有休息的队员们虽然疲惫不堪，神情高度紧张，但却个个显得兴奋异常。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也没有去打听。

杜超扭头紧盯着站在车头的排长刘二牛，希望在他脸上读出点什么。刘二牛显然和他们一样，兴奋过后，一脸茫然。但有一点几乎可以确定，大队三个中队只出动了用于特种作战的突击中队，防化和侦察中队均无动作，肯定是遇到了突发事件。否则，没有理由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在这样强度的训练过后，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上路。

卡车在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后，毫无征兆地嘎然而止。靠在车厢里昏昏欲睡、屁淡筋松的“战狼”们，全部兴奋得站了起来。兵们俱都沉默不语，他们在屏声静气地等待着下车的命令，风已经停了，车厢内外死一般的沉寂。

三分钟后，排长刘二牛悄悄撩开将车厢捂得严严实实的帆布，透过很窄的缝隙好奇地向外张望。杜超提肛收臀，紧张地盯着刘二牛，一副蓄势待发单等排长一声令下就要暴射而出的样子。

刘二牛轻轻放下帘布， 一脸迷茫，和所有兵们一样，这个肩杠一级士官牌牌的代理排长也搞不清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这是海河平原上的一片未经任何开采的蛮荒地，有着典型的华北平原地貌，一望无垠、人迹罕至，到处都是低洼的盐碱地和干涸的湖沼，间或几座起伏有致的低矮丘陵。横亘在三辆军车前的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地裂缝，就像横陈在面目上的一道狰狞的刀疤，突兀而又令人触目惊心。

风沙早就停了，也许这场北方独有却在冬季罕见的沙尘天气，压根就没有光临这里。日月轮换、沧海桑田，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淋，让这块方圆数百里广袤的平原，显得是那样的苍茫与厚重。这样寂寞的姿势，或许几千年都不曾变过吧？今天，这块沉寂已久的土地上迎来了一群热血儿男，他们即将用自己的方式来舞动一场喧嚣。

十分钟，像经历了整整一个世纪，所有人都开始显得焦虑和不安，没有人再相信这是一次处突任务了。

急性子的杜超有点沉不住气了，几次欲开口说话，都被刘二牛用眼神堵了回去。可以想像，如果这是一车民工，在这荒郊野外受此冷遇，早就日爹骂娘地炸锅了。

但这是一群军人，一支精锐的特勤部队，他们有着铁一般的纪律和常人无法企及的忍耐力。也许又是一次考验吧？这么多年来，不按常理出牌的训练，他们都经历太多了。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没底，所有人都充满期待。

卡车终于再次启动，调转方向后，突然加速，以每小时近七十迈的速度在崎岖不平的盐碱地里向前狂飙。车厢里的兵们东倒西歪，钢盔与各种金属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五班长邱江反手紧扣车厢，在摇晃中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日他先人，这是搞啥子鬼嘛？”

第四章：虎突狼奔

“下车，集合！”汽车突然减速，驾驶室里的副队长周智勇打开车门探出大半个身子，冲着后面的车厢吼道。

刘二牛撩开帆布从低速行驶的车上第一个纵身跳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没等他回头打开车厢，杜超和肖克就鱼跃而下。

一分钟后，九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队员拖着麻木的双腿列队完毕。中队长骆敏组完队面向右侧福特车前的大队长朱明朗声报告：“大队长同志，突击中队应到一百人，实到九十人，其中五名后勤保障人员先行，四人留守，一人病休，请指示！”

“按计划实施！”朱明永远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

“同志们！请稍息。”骆敏转身指着正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丘陵，然后划了个半弧，继续说道：“那个地方是我们的目的地，中间有一条二十米宽的地裂缝，绕开它到目的地大约有二十五公里，现在是十二点十七分，十五点之前我在那里等你们！”

队员们倒抽凉气。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军车带着他们驶到了这道地裂缝的尽头，而接下来，他们将会顺着来时的路，至少要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往前狂奔。

如果用简单的数字去换算，这样的任务对他们来说并非不可能完成。因为平常，他们全副武装负重三十多公斤，跑完十公里大约只需要四十多分钟。但这一次，他们已经快二十个小时粒米未进，而且早上已经跑了十五公里，又颠簸了四个多小时。就是换上一台机器，这样超负荷的运转，也应该加点机油，更何况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这群平均年龄只有不到二十一岁，性格刚烈的儿马蛋子们，将所有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有迷茫、有悲怆、更多的却是愤怒和不安。到这里，他们才算明白，这一次事前没有经过任何预告的出行，肯定是一段魔鬼之旅，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接一场的考验，而这段奔袭，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小序曲。

骆敏对队员们的表情熟视无睹，像似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反应。他的眼神透着挑衅的味道，目光滑过所有队员的脸庞，然后吊起嗓子高八度的继续说道：“提醒各位，如果有一个人不能按时到达，今天的中饭就将取消。我不会听任何人的任何理由！是骡子是马，出来遛一圈，我坚信，咱们突击中队没有孬种！”骆敏说完，大声命令到：“都有了，向右转！出发！”

军令如山倒！兵们有再多的不满和委屈，但听到冲锋号响，他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这时候，所有的愤怒与悲怆都化为乌有，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我不是孬种！现在所要做的就是一往无前，向前冲！向前冲！

兴许是都饿过了头，抑或是被骆敏的一顿鼓燥激起了他们的狼性，更或者是大个的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在向他们招手。兵们忘记了饥饿，两条腿像上足了发条，在广漠的黄土地上拼尽全力虎突狼奔。

“调整好呼吸，注意节奏！”混在人群中的副队长周智勇，扯着喉咙大声地提醒着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的“战狼”们。

九十人的集群在保持了大约四五公里后，开始逐渐拉开距离。九个班长和三个排长像似早就商量好了，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的最后，刘二牛和杜超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枪。虽然这是一次不需要保持队形，也不算总体成绩的急行军，但职责和本能告诉他们，处处都要维护集体的荣誉。

这样的极限奔跑，考验的不仅是单兵的素质，更是考验他们这些骨干的协调与组织能力。如果真有人半途掉链子，作为他们的班长和排长，一定会颜面扫地。这些千锤百炼的骨干们，把荣誉看得比女人的贞洁还要重要。

就在这群悍兵们拼尽全力和时间赛跑的时候，离这里五百公里开外的蝙蝠山，“战狼”大队的另两支中队，早已经融入莽莽的丛林中。带队的是教导员马啸杨和副大队长伍可可，他们将在那里接受十天的野外生存考验，这中间还将上演侦察与防化专业的实战对抗。

这是“战狼”大队组建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拉练，三个中队分开，是因为各自担负的任务有所区别。为了这次为期十天的极限演练，总队调拔了近百万元的专项资金。

十三点，兵们大多跑过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九十人的队伍已经拉开了足有五百米长，有人开始步履蹒跚地边跑边呕吐。

副队长周智勇像一只发情的勐兽，挥动着手上的九五突击步枪前前后后来回奔跑，声嘶力竭地冲着那些掉队的队员咆哮。刘二牛率领三个班长已经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开始有意识地压住步速。但这些骨干们发现所有的队员都拼红了眼，根本不去考虑分配体力的时候，他们急了，这样下去，到不了一半的路程就得全部趴下吐血！

这是个没有阳光的午后，堪堪零度朝上的阴冷气候无法阻止兵们淋漓的汗水，他们厚厚的军装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呼哧呼哧，兵们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就像老旧的风机，让人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嘎然而止。透过嘴巴与鼻孔呼出的热气化作一团团灰白的雾气，在空气中交融、汇合然后连绵数百米再慢慢消散，形成一道壮观而又难得一见的风景。

奔跑的好处是，会有大把奢侈的时间供你去思考，思绪并不会因为大脑缺氧而短路，头脑反而更清醒，可以想很多很多事情，可以想通很多你原来想不通的问题，还能忘记很多身体上的不适。

杜超就习惯在这种时候，放飞自己的思绪。起初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忘记剧烈运动带来的痛苦反应。长此久往，竟然养成了一种习惯。只是现在，他的身份不同，需要牵扯更多的精力去照顾其他的战友。

这位中士班长再也不是两年前那个可以为了个人的成绩，无所顾忌地张扬个性的新兵蛋子了。他和另外几个班排长仍旧跑在最后，他们手上和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一年来，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情同手足的战友和兄弟一个一个从身边离开，他们曾经经历的，他们曾经付出的，还有他们曾经失去的，像电影片花一样在他脑中闪烁、更迭。

杜超是幸运的，入伍整整三年了，如果不是加入“战狼”大队，这个时候，他应该和所有的义务兵一样，正在徘徊中经历着痛苦的抉择，是脱下军装还是继续追寻自己的梦想。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这种顾虑，命运将他推向了人生中的又一个起点，也使得当初设计的人生轨迹得以无限期的延续。

未来，谁也不知道，也许，明年、后年，总有一年到了这个时候，仍旧逃避不了面对现实。他不是没有想过，有时候，他甚至想得手脚冰凉，他不知道，但自己真得到了脱下军装的那一天，该怎么活下去？

精采的人生需要剽悍的演绎，活在当下，演好自己的角色，才有资格展望未来，才能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三年兵杜超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十四点四十五分，第一批十一个人踉跄着比约定的时间提前整整二十分钟赶到了指定地点。刘二牛和肖克在放下背囊稍作调整后，转身往回跑，他们要确保自己的部属一个都不能掉队。早已经坐车到达目的地的骆敏并没有阻止他们这种违规的行为，弟兄们这一路的表现已经让他很受感动，特别是这一群骨干们。虽然他看上去面无表情，没心没肺。

但杜超和肖克半架半拖着最后一名队员转过山丘，进入视线的时候，已经离最后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分钟。

大队卫生员严阵以待，所有队员都屏声静气地，紧张而又崇敬地看着三个蹒跚的身影。没有人喊加油，更没有人欢呼，他们已经耗尽了体力，甚至虚脱得无法平稳地站立。骆敏喝退了几个体力恢复较快，准备上前帮忙的队员，他要让这一幕定格，让自己的所有部属永远铭刻在心。

两百多米的距离，平常他们只要半分钟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跑完，但今天，这样的距离就像横亘在面前的一座大山，你无法征服却不得不去攀越。

杜超的身上挂着四杆枪，早就体力透支，身边的这个家伙在离终点还有两公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打败了，几乎瘫在了杜超的怀中，如果不是狠狠地抽了他几耳光，这小子多少还了点魂，接下来，除非自己再长出三头六背把他扛回终点。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开始有人情不自禁的欢呼，接着欢声一片。在离终点大约还有四五十米的时候，那个本已经处于半休克状态，气若游丝的队员，突然用力挣脱杜超和肖克的手，大吼一声，摇摇晃晃地冲向人群……

兵们像经历了八年抗战，灰头土脸，身心俱疲。有些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被兵们私下里叫作“魔兽”的副队长周智勇，上蹿下跳，拉起这个，瘫下那个，气得哇哇大叫。骆敏这会儿却超然度外，一副通情达理，体恤民情的样子，屁也不放一个，不管兵们如何不堪，仿佛跟他都没关系，嘴里叨着哨子，却不着急整队点评。大队长更是人间蒸发了般，兵们到了集合地点，就没见着人影。

杜超干脆脱下了军靴，查看起了血泡的双脚。奔跑的时候没有感觉到，这一坐下来，脚底开始传来钻心的疼痛。脚板起泡的不至他一个，坐在一旁的肖克，右脚前掌血泡早就破了皮，血肉模煳地粘在袜子上，脱袜子的时候，痛得他倒抽凉气。但这一切，走过他们身边的骆敏，照样是视若罔闻，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大约过了十分钟，骆敏背对一群东倒西歪的部属吹响了哨子。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要是再多跑几千米，多数人照样能坚持下来。这一停下来，人就像扎了眼泄了气的皮球，神态萎靡，全身酸痛，别说再跑上几千米，就是开口说句话也打不起精神。所以，这平平常常的一次集合，楞是花了足足三分钟！

“都休息好了？”骆敏笑嘻嘻地问道。

没人回应，这时候，连张嘴都是一件吃力的事。

“鉴于各位英勇的表现，我决定今天中饭也免了。等会就地搭好帐篷，铺上睡袋让你们美美地睡上一觉！”

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机灵点的以为队长在开玩笑。只有一直跟着骆敏从老连队到特勤大队的老兵才知道，这位年轻的上尉队长已经愤怒得了极点。他说中饭免了，就肯定没饭吃了。

“副队长！”骆敏说完冲着站在队伍左侧的周智勇叫道，然后背起双手自顾自地走向已经搭好的一个巨大的帐篷。

周智勇站在队伍前列目送队长离去，扭头沉声训道：“一群怂兵！看看你们的样子，丢脸丢到姥姥家了！”然后又拍拍自己的胸脯歇斯底里地吼道：“再苦再累，老子他妈的精气神还在！”

所有人都低着头羞愧难当，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长途奔袭，一个都没有掉队，却在到达终点后，不小心踩了“老虎”的尾巴，俱都懊悔不已。猪肉炖粉条是指望不上了，还不知道后面要经受什么非人的折磨。

“不想干的可以申请退伍，留下来的，作好脱十层皮丢半条命的准备！我陪着你们玩！”周智勇瞪着血红的眼睛，须发贲张。

半小时后，搭好帐篷的兵们，脱掉内衣裤，光着身子穿著作训服，在同样装束的骆敏带领下奔向离营地五百米开外的一片沼泽地。这种蛮荒的盐咸地，能寻到一块面积近百亩的沼泽地委实不易。可见大队在拉练前，早就做足了功课，几乎把所有的训练环境都考虑进去了。

二十人一组齐齐排开，在长达数百米的沼泽地里低姿匍匐，竞速前进，每组抓最后五名从头再来一次。队员们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两腿灌铅，但无一例外地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这种带有竞赛意味的训练，最能激起军人的斗志，都是长了鸡巴的，谁也不比谁身上少颗零部件！

第五章：兄弟情深

武警某学院学员大队二区队区队长雷霆度过了一个无比郁闷的周末。前天是他二十一周岁生日，有小半年没见面的女友杜菲，刻意请假从近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赶火车来为他庆生。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生生错开了这对热恋中的年轻人。娇柔而倔强的杜菲含怨离去，甚至都没有给雷霆解释的机会。

清晨五点的火车站广场上，迎着凌厉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大雪，杜菲倔强地站了两个多小时。七点多，一名带队扫雪的武警中尉将她带到了火车站武警中队值班室，要通了学员大队的电话，杜菲才知道，自己的爱人和他的战友们头天晚上连夜赶赴离学校数百里之外的某国家级原始森林公园，解救一群来自宝岛台湾的受困游客。

杜菲在值班室里给雷霆写了一份信，然后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返回的火车。

据当地媒体报道，这场因西伯利亚寒流引发的特大暴风雪，是建国以来，当地遭遇的最大一场暴雪灾害。十七位由中国大陆、台湾省和马来西亚华人组成的冬季野外生存爱好者团队，不顾当地旅游部门的警告，执意在风雪来临前的一天进入茫茫丛林，第二天一早即与当地相关部门失去联系。

十三个小时后，当地政府在出动大批森林警察和驻地高炮旅官兵寻找未果后，向雷霆所在的学院发出求助。学院副院长亲率一百名挑选出的优秀学员，携带包括生命探测仪在内的多种新式装备连夜急行军赶往出事区域。雷霆和他的新兵连同班战友庄永航是唯一的两个参加任务的后勤专业新学员。

四辆运兵车艰难前行了四个小时，在距离森林公园近二十公里处，副院长下达命令，要求学员弃车徒步。当时地面的积雪已经深达近三十厘米，室外零下二十度，强劲的北风呼啸着裹起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瞬间就将车外的学员披上了一层银装。跳出车外的雷霆，差点儿被暴风雪掀了个跟头。

年轻的大校副院长，迎着风雪，部署完任务，振臂高呼：“考验同志们的时候到了！快一分钟，我们的同胞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我要你们安然无恙的给我带回所有的同胞！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一百条汉子歇斯底里地仰天长啸。

学员们就地被分成了十个小组，第一小组的雷霆跟随四十多岁的副院长和参谋专业的九个二年级学员冲在了最前面。两个小时后，十个小组一百个学员悉数潜入了这片绵延数百里的林海雪原。

凌晨四点，搜寻队伍已经在森林里按不同的方向推进了十多公里。深一脚浅一脚极速前行的学员们体力已经开始透支，为了减负，气喘吁吁的副院长毅然脱掉了裹在身上的棉大衣抱在手上，学员们如法效仿。这是军需品，不能随便丢弃，否则，这些已经早就忘却刺骨寒冷的儿马蛋子们，狠不得解除身上所有的束缚。

四点四十分，与雷霆他们同一个方向的第三小组领队通过单兵电台，向所有学员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他们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尚未被大雪完全湮没的篝火堆。

呼啸而至的第一、第二小组协同第三小组的十个成员在篝火堆方圆数百米范围内疯狂的用手刨雪。他们在默默祷告，同时，又充满了期待。半个小时后，掘地三尺的学员们如释重负。就近的四个小组在副院长统一调度下迅速靠拢，间隔五十米向南展开了拉网式搜寻。

森林里的积雪虽然没有外面那么深厚，但已经足以掩盖所有的“陷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身陷其中，难以自拔。还要防止被积雪压断的枯枝从天而降和大块的积雪从树顶滑落导致无谓的伤害，兵们不仅要天上地下眼观八路耳听四方，还要不间断的大声呼喊，体力消耗很快，如果不尽快找到受困游客，就只能打道回营，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拔救援队伍的身上了。

最早发现这批游客的是雷霆，此时是早上八点多钟，学员们已经在丛林里搜寻了七个多小时。机警的雷霆发现了游客刻在树上的标记，循着标记前行了大约一公里，然后转过一个微微突起的山坡，远处不足一百米处，在两棵参天大树下的庇护下，五顶野外帐蓬赫然而立。目睹这一切，雷霆靠在树上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十七个人全部活着，但是他们已经心力交瘁，多数人都被程度不同的冻伤，还有两个女队员高烧不止，陷入了昏迷，他们随身携带的退烧药品早已全部用完。

幸亏这一群疯狂的游客由几个资深的野外生存爱好者率领，在迷失方向和如此恶劣的条件下，选择了保存体力等待救援，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看到一群犹如神兵天降的军人，劫后余生的队员们俱都热泪盈眶，一位三十多岁的清秀女人甚至痛哭失声。一个显然是组织者的留着长发的中年男人，双手紧紧抓着大校的手，操着带有浓重的闽南口音的普通话，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长官……人民解放军，我知道……他们都告诉我，你们一定会来救援的……谢谢……谢谢你们……”

随队军医在为两名高烧的女队员和几个冻伤比较严重的队员作了简单处理后，十七个游客在学员轮番背负和搀扶下，与当天下午两点钟安然走出丛林……

兴许是这一群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热血军人感动了上苍，老天也知趣地收起了狰狞的面目。风停雪止，太阳渐渐露出模煳的身影。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炫目、温馨而又祥和的光芒。苍茫的雪原上，留下了两列铿锵而又整齐的足迹，还有久久回荡在这里的那一曲激昂的军歌。

雷霆回来后，在给杜菲的信中写道：“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忘却了严寒和身上的酸痛，就像突然掉进了一个偌大的温室，徜徉和飘浮在一片温暖的空气中；那一刻，只想大声的哭出来！生命，是多么的温馨，多么的美好啊……亲爱的菲，这一次的经历告诉我，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都不要轻言放弃，只要坚定信念，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我想信我的好兄弟江勐也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四个军心如铁的兄弟中，用赵子军的话说，雷霆肯定是最早出息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兄弟江勐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高干子弟杜超和剃头匠的儿子赵子军还扛着中士的软肩章在特勤大队服兵役的时候，雷霆已经成了一名军校的大学生，戴上鲜红的学员肩章在课堂、图书馆和训练场上来回姿意地渲扬着自己的激情与才华。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是多么的来之不易。江勐重伤的时候，通过预考正在集训准备作最后冲刺的雷霆，几近崩溃，并企图放弃自己的理想，跑到马啸杨那里哀求他带着自己去特勤大队重新当回兵。在被马啸杨和两个兄弟大骂一顿后，他又想过要报考武警医学院，期望毕业后能亲手医治已经被医生几乎判了死刑的好兄弟江勐。

痛苦了很久的雷霆经过兄弟们和恋人的劝说，最终还是上了考场，但情绪严重影响了他的发挥，幸亏因为有新闻报道的特长，给加了十分，才堪堪过了录取线。

拿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雷霆异常的冷静，一个人偷偷地跑到了驻地后山上，徘徊了一下午，直到闻讯而来的赵子军和杜超找到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双手捧着通知书靠在树下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两行晶莹的泪水……

江勐醒来的消息，雷霆还是在赵子军的信中得知的。那时候，后勤专业正在强化军事训练，作为学员区队长，按道理雷霆是请不到假的。为了能去看一眼自己的兄弟，一向老实甚至有点逆来顺受的雷霆，在中队长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竟然不顾警告，直接跑去找大队领导磨蹭了一晚上，好在这个大队长对江勐的事迹早有耳闻，架不住雷霆几乎声泪俱下的哀告，破格放了他三天假。

抛除路上两天一夜的时间，雷霆只能匆匆地看上兄弟一眼，但这对雷霆来说，已经弥足珍贵了。

雷霆和杜超、赵子军一样，进军校以后，每个月的津贴留下一点买生活用品外，全部汇到了杜超为江勐母亲开立的帐户。这是三个兄弟的约定，也许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求得一点心灵上的安慰。

那时候，他们就在想，也许但江勐真有那么一天能醒过来，甚至能生活自理，但他已经无法成为一个健全的人，即使国家养着，他也很难过上和三个健康的兄弟一样幸福的生活。更何况，他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老母亲需要照顾。为了省下不必要的开支，雷霆和赵子军甚至戒了烟。

江勐的确醒过来了，但却病情反复，意识模煳，醒来后谁也不认识，睁着眼痴痴地看着天花板，对母亲一声紧过一声的呼唤置若罔闻，然后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有时一天一夜，病危的情报一直没有解除。赵子军在北京呆了两天，这中间江勐醒来过十分钟，但他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有主动看他一眼。

雷霆来时，江勐已经昏迷了十多个小时。江勐的情况，雷霆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火车上的一夜，他兴奋得根本就没有合眼，他在憧憬着与劫后余生的兄弟紧紧拥抱在一起谈笑风生，甚至还想过是不是要买上几瓶烈酒，与江勐彻夜狂饮……

在主治医生的再三告诫下，雷霆才沉着心，步屣沉重地进入了病房。“兄弟，我来看你了！”雷霆放下鲜花，抓起好兄弟的手，看着他因为化疗反应，明显浮肿而苍白的脸庞，眼泪夺眶而出，长跪在病床前，泣不成声……

江勐的母亲，这位一夜之间银丝满头的农村老妇人，佝偻着身子，颤颤微微地站在雷霆的身后，双手捂着嘴巴，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在为儿子悲怆，也在为儿子有这样的兄弟们而感动。儿子遭此劫难，她几乎已经完全崩溃了。如果不是因为政府和军队的关爱，不是因为儿子有这么多好兄弟、好战友，让她看到了希望，坚定了信念，我们无法想像，这位伟大的母亲该如何度过这些漫长的犹如炼狱般的黑天白夜！

江勐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雷霆就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床头柜上摆着那张几个兄弟半年前在“战狼”特勤大队训练场上的合影，个子最小的江勐跃起伏在赵子军的肩头，灿烂的笑容像盛开在阳光下的向日葵，奔放和阳刚得让人忌妒。谁曾想到，短短几个月，就已物是人非？哪怕看到兄弟的一丝笑容，都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本来，四个军心如铁，约定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兄弟，可以永远骄傲地抱团在一起，恣意地挥洒自己的青春与热血。可现在，一切都残缺了……昔日重现，追忆过往的一点一滴，埋首在床前的雷霆，心一阵一阵的揪痛。在这个无私无畏的兄弟面前，他和所有兄弟一样有一种莫名的、深深的负罪感。

下午四点多，在雷霆带来的单放机播放的“打靶归来”的歌声中，昏迷了十多个小时的江勐轻叹一声悠悠醒来。“兄弟，兄弟，我是雷霆！”雷霆兴奋地站起来弯下身子对病床上的江勐说道。

脸上毫无表情的江勐转动眼睛迷茫地看着雷霆，良久，抬起手微微地指着母亲的身后，嚅动着嘴巴，似乎想要什么。雷霆愣了一下，拿过床头柜上的单放机重新倒带，按下播放键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胸前，然后按耐住激动的心情，静静地看着江勐的反应。几分钟后，江勐又沉沉睡去……

“他还没有恢复记忆，甚至对外界的事物还没有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对音乐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所以，你不要期望过高！”江勐的主治医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雷霆的身后，轻声地说道。

雷霆长叹一口气，把主治医生拉到了门外，幽幽地问道：“他，能好起来吗？”

“江勐很坚强，能醒过来就已经是奇迹了！”面对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年轻警官，这位博导级的医学教授扶了扶眼镜，很坚定地仰首说道：“我们都坚信，还将有奇迹不断发生！”

第六章：兽营炼狱

天近黄昏，气温骤降，空旷的原野上北风那个吹。正是虫鸟归巢、鸡鸭回笼的时候，在这片蛮荒的原野上，沼泽地里仍旧热火朝天。

泥水地里折腾了两个小时的兵们，早就将饥饿与寒冷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全都拼红了眼，除了两只眼睛还依稀可辩外，一身黄泥的兵们，趴在那里活脱脱就是一只只即将被扔进烤炉的半成品“叫化鸡”。

半个小时前，骆敏指挥所有兄弟集中在这块沼泽地的低洼区撒了泡尿，然后指着一片汪洋的尿坑，一脸促狭地说道：“什么时候滚干了，什么时候收队！”

兵们哄堂大笑，他们觉得这个玩笑太有意思了。

“一班长！”骆敏吼道。

“到！”杜超挺起胸膛，应声而出。

“怎么样？带个头吧？”骆敏冲着尿坑努努嘴说道。

一脸茫然的杜超瞪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上尉，想在他脸上读出玩笑的意味。

“嗵！”一声，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前排的一排长刘二牛一个跃起前扑，带着浓烈骚臊味的屎液铺头盖脸地袭向一旁的队伍，兵们下意识地腾挪跳跃，试图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洪祸”……

离刘二牛最近的骆敏，侧身站在乱哄哄的队伍前，几滴尿液顺着他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而他，却像毫不知觉，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伏在尿坑里一动不动的这位身先士卒的爱将。

杜超已经抱头闪到了三米开外，强忍着一阵压过一阵的恶心，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骆敏扭头向杜超投来一个鄙夷的目光，这位年轻的队长强压住快要迸出胸腔的怒火，冷眼扫过已经缓过神来正在低着头自觉列队的兵们脸上，良久，才缓缓说道：“还有人认为我在开玩笑吗？”

在他的一侧，高干子弟杜超闭着已经湿润了的眼睛，大吼一声，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向了刘二牛的身边……

这天下午，所有的兵们包括他们的排长、副队长，在这块混合着近百个男人排泄物的方寸之地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地洗礼！也许，这一辈子，他们也不会忘记这百家尿的味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骆敏翻腕看了一下手表，时针指向晚上八时，他果断地吹响了哨声。

“今天，算是给我们这次野外拉练拉开了序幕，我已经牢牢地记住了各位‘英雄’那如雷贯耳的名字，既往不咎，接下的训练中，我要亲眼看着你们如何对得起自己身上这套特警军装，如何证明自己不是怂蛋！”

“副队长，收队！”

“目标，营地！课目，高姿匍匐！”周智勇大叫一声，转身一个卧倒，率先向临时营地爬去……

凌晨一点，闹腾了十四五个小时，已经精疲力竭的兵们刚刚进入梦乡，一阵凄厉的哨声响起，接着帐篷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阵混乱过后，肖克和杜超第一个冲出帐篷，便被一阵和着浓烟的气浪给卷出了一米开外。

“快！卧倒！”另外一个帐篷前，响起周智勇声嘶力竭的咆哮声。

连串的咳嗽声和着金属的碰撞声不绝于耳，短暂的混乱过后，兵们明白这又是一次考验，开始相互提醒着以各种不同的战术姿势向爆炸点相反的反向匍匐前进。

月朗星稀的旷野上，弥漫的销烟渐渐散去，一切，又回复了平静，比爆炸前更碜人的宁静。杜超抬起头，吐掉了满嘴的沙土，轻轻地甩了甩脑袋，侧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肖克那模煳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两个小时前，但他们终于敞开肚皮可劲儿地往肚子里塞满了冻得像岩石的白面馒头，长舒一口气，准备好好睡上一觉的时候，肖克像一个算命的半仙一样老气横秋地附在他耳边轻声地说道：“别睡死了，我敢打赌，天亮之前肯定还要折腾一下！”

杜超还不以为然：“我看你小子是脑袋里进尿了，你以为队长跟你一样神经啊？”

“走着瞧，杜爷！”肖克冷哼一声，翻过身子，将脑袋缩进睡袋里。

“集合！”周智勇扯起喉咙高声喊道。兵们翻身而起，蜂拥冲向集合地点。

“不错，都活着！多么美妙的夜色啊，同志们感觉如何啊？”一天不见人影的大队长朱明，背着双手从队伍的后面慢悠悠地踱到队伍的一侧，笑呤呤地说道。

没有兵回应，大队长的幽默，历来都是很难引起共鸣的。何况，经过一天的折腾，兵们已经对这一切有点麻木了。

“咱们活动一下身体吧？别冻着了，也别冷落了这美妙的夜色！贵中队长为了感谢各位英勇的表现，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一件大礼，等着各位去领呐。”

十分钟后，狂奔了三公里的兵们被正前方不到二十米处的两辆不知何时开来的消防车拦住了去路，骆敏和二排长在两位司机的协同下，各执一杆高压水枪站在车下拧开了喷头……

这一次，没有一个兵闪躲，甚至连躲闪的念头都不曾闪过。喷薄而出的水柱，瞬间将冲在前面的十多个战士掀倒在地，骆敏稍稍抬高了枪口，铺天盖地的大水将近百人的队伍完全裹在一片乳白色的水雾中。

这是个室外气温零下三度的凌晨，如果不是当这个鸟兵，这里的多数人应该正搂着女朋友躺在温暖的大床上屁淡筋松地作着美梦。而这里发生的一切，那些一辈子没当过兵的人，恐怕一辈子做梦也梦不到！

冰冷的水柱打在身上、脸上，那是一种凉到心里、冻到骨子里的深度刺痛，你无法回避，也不能回避！兵们两腿开始不听使唤，但他们都咬紧牙关倔强地站着，没有一个人倒下。

杜超被这一切感动了，彻底地感动，也许，这就是军人吧？这就是特警，这就是战狼！只要一声令下，纵使刀山火海又能怎样？没有这种凛然的气势，你就不配叫作军人！

“是爷们，就别憋着，都给老子喊出来！”刘二牛瞪着血红的牛眼，搂住一旁的杜超扭头朝着人群中大声地吼道。

“向前，向前，向前……”人群中的六班长陆克华带头高唱军歌，所有的兵们都自发地紧紧地挽起了胳膊，仰起头，直面倾盆而下的冷水，将满腔的委屈和坚忍化作声声穿云裂帛的歌声……

杜超一直到出院后都没搞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以致于突然从高处坠落到谷底。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在努力地回忆那天事发前的点点滴滴，就是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像医生所说的那样，仅仅是轻度脑振荡而已。

杜超记得王可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他是在自己之前最后一个垂降到峡沟谷底的，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确定了，等到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总队医院。

杜超有去问和自己一组的三个兄弟和当时离现场不远的排长刘二牛，可他们都众口一词，坚定地说没有看到他是怎么掉下去的。就连班里最老实，也最听他话的浙江兵王可，甭管杜超如何威逼利诱、别臂压肘，这小子嘴里痛得倒抽冷气，始终只有一句话：“我比你先下去的，我什么也没看到！”

全中队所有人都没出问题，偏偏自己这个平常感觉最良好的一班长受了伤，“生死事小，贞节事大”，事关自己的尊严和名誉，杜超咽不下这口气。回到中队当天晚上，他又跑去找队长骆敏，骆敏的回答更绝：“你问我啊？我还要问你是怎么回事呐？给我老老实实的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这次意外，让杜超生生错过了接下来的八天重要的训练，这给他心里落下了一层不大不小的阴影。要不是总队参谋长徐杨勇亲自过问，硬压着他住院观察，本来他醒来的第三天就准备归队的。也算他命大，从二十多米高的地方跌下来，除了晕了二十多个小时，竟然毫发无损，身上的零部件一样没少。

年轻的突击中队队长骆敏，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十天的突破拉练才刚刚开始，自己从新兵连就开始培养的尖子班长杜超就第一个被打败了，而且选择了这种让人胆颤心惊、匪夷所思的方式，想想就后怕。

江勐几个月前在他面前被歹徒重伤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好不容易才在自责和痛苦中走了出来，这小子又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幸亏只是虚惊一场，否则，就是部队不让自己转业，也没脸呆下去了。

骆敏还是被总队参谋长徐杨勇骂了个狗血淋头，大队长朱明和所有中队干部都被这个中年男人拍着桌子挨个训了一遍。听说有队员受伤，而且伤势不明，正在开会布置训练任务的徐杨勇，头皮直炸，匆忙交待完工作叫车直奔总队医院。他是特警大队的直管领导，才组建三个多月就出了安全事故，还不知道那个战士是死是活，这让他跟谁都不好交待。

那天的确有点反常。空着肚子负重突奔了三十公里，到达目的地后，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杜超却像没事人一样，上蹿下跳，还叫嚣着跑得不过瘾，一群人狠不得乱枪打死他。平时训练，跑个十公里都痛不欲生，这一次还是在三十多个小时只吃了两顿饭，早就体力透支的情况下，就连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仍旧生龙活虎出现在训练场上的“魔兽”副队长周智勇，都像只噼了叉的山羊，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只能出气，不能吸气。骆敏当时就问刘二牛：“这小子是不是吃了什么？没见他这么强悍过啊？”

刘二牛也觉着奇怪，瞪着牛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杜超：“难不成这小子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夜之间就修练成神了？”

穿越峡沟是骆敏出的主意，大队长朱明一直持反对意见。因为所有队员都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下经过系统的训练，垂降与攀登的底子还是在老连队时打下的，扎不扎实、管不管用，还没有经过验证。另外，从安全因素考量，这道天然形成的峡沟最窄的地方也有十几米宽，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壤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借助工具直接从上面跨越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想过去，就必须从一侧垂降到谷底，然后再攀爬到另一侧。即使这样，还是非常危险，因为沟深接近三十米，这里的地质表层以下基本都是以黏土和沙层为主，沟沿表层并没有因为数千年的风吹日晒而石化。看上去，如果赶上持续的雨天，两侧的峭壁表层在雨水的浸泡下很可能还会滑落。

骆敏敢冒险是因为他和二排长李昊实地考察过，借助匕首和绳索完全可以攀爬，手脚都不难找到支撑点，承重没有问题，并且确定不会导致大面积的土质崩落。如果出了安全事故，那肯定是队员自己出了问题，动作不规范或者体能素质差，后力不继。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朱明也亲自走了一遍，心里有数后，才决定冒险一试。训练前，朱明刻意安排了两个小时间，让队员就地休息，养精蓄锐再补充点热量。

两个小时后，骆敏留下三个排长，将余下的九十个队员分成了二十多组，每组四到五人，协同作业，在这道地裂缝前拉开一里多长的战线。为了发挥队员的能动性和应变能力，由每组自己讨论如何分工，以全部安全攀上对面的平地为原则，没有时间限制。

凡事都要争第一的杜超，私下对跟着他的一班三个部属说道：“等下你们分头找下咱班的其他几个兄弟，跟他们说，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到达对面，谁要是给老子脸上抹黑了，回到中队看我不收十他！”

杜超就栽在了争强斗勇上。如果四个人协同好，再想办法花点时间设置借力点，或者请求骆敏有意安排留下来协助他们的中队干部们，不去争这个所谓的“第一”，他也不会受伤，更不会挨了处分还被降了半级，直接被大队长朱明点名跟自己的副班长来了个对调。

按照这样的地理环境，如果不想办法找个地方绑住绳索，那么四个人中间，最后至少得要有一个人只能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徒手下到二十米的谷底。本来这对一个特警战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对一个刚进特警大队三个月，还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且体力已经严重透支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杜超没有去理会其他小组如何操作，他已经狠下心来，把四十米的绳子缠在了自己身上，等三个兄弟全部垂降到谷底后，除了步枪外，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了下去，然后背着枪徒手往下爬。谁曾想，这个悍兵还没调整后姿势，一脚就踏空了……

朱明和骆敏闻讯赶来的时候，杜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王可泪眼婆娑地正在给自己的班长作着人工呼吸。骆敏当时就吓傻了，吓得两腿发软，这个男人已经完全失态了，冲着一旁的刘二牛和两个同样手足无措的队员吼道：“杜超要是死了，老子把你们全突突了！”

第七章：美女记者

马稚婷是第一次来特勤大队，而且还带着任务。这个上个月刚刚过完二十三周岁生日的女中尉，目前的身份是解放军某大报见习记者，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是“战狼”特勤大队教导员马啸杨的亲妹妹。

本来这次的任务没她的份，谁也不敢让一个见习记者单独下到基层去执行任务，更何况是一个才穿军装不久的漂亮的女大学生？到了基层连队那还不惹得那帮儿马蛋子们心猿意马、意志涣散？

作为社里唯一的一个见习记者，毕业于人大中文系的马稚婷，业务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可她没单独执行过采访任务，一直都是跟着社里一个资深的老记者提提包拿拿相机什么的，这次她那个师傅刚好领了任务去了西北边疆。

平常一般的新闻稿都是各部队的通讯员采写，可这次是个专题采访，不能光听下面那些通讯员千篇一律报喜不报忧的闭着眼睛吆喝。社里要求深入到基层，至少要在全武警系统抓十个特勤连队作为采访对象，时间紧、任务急。

社里的记者本来就不多，根本没法再去按资排辈。部门领导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把马稚婷叫了去，这个年轻的女中尉听说要去采访武警特勤部队，激动得挺着丰满的胸脯当场就表了决心，说我哥就在某某总队新组建的特勤大队当教导员，我去了那里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尽了，想要什么料我都能跟你们掏出来！

如此，领导才放了心，千叮咛万嘱咐，又是交待流程，又是强调纪律的，完了，还给“战狼”特勤大队所在的总队政治部首长专门打了电话。

来之前，马稚婷没通知哥哥，他想给他一个惊喜。马啸杨却清楚得很，总队宣传处打电话让他们作好准备的时候，刻意交待了下来的可能是个女记者，马啸杨马上就猜出来来人肯定是自己那个鬼灵精怪的老妹。

陪同马稚婷的是总队宣传处的刘干事，一个看上去足有四十岁的老少校，此人一口纯正的天津方言，外加一个葛尔巴乔夫似的光鲜脑袋，就那军衔，随便一猜就知道实际年龄至少得比看上去要小个三五岁。刘干事显然是和马啸杨混得透熟，一路上唾沫纷飞，专讲马教导员的糗事，把马稚婷逗得是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为了证明他和这个比自己小一岁大半级的教导员熟络，半道上还给马啸杨打了个电话，用命令的口气让他半个小时后戴帽子扎腰带在大院子门口迎接他们。

车子刚进大院，不见人影，刘干事就咋咋唬唬：“这个马二婶也忒不识抬举了，平常跟我稀拉惯了，这会儿来了贵宾，也不知道出来迎接下。你也甭往心里去，呆会儿看我怎么收十他！”

马稚婷笑而不答，把头探出车窗外恨不得一个鱼跃跳下去，她和哥哥足有一年没见过面了。

“啊哟！刘大记者，什么炮把您给轰过来了？”马啸杨站在五米开外，冲着车未停稳就蹿出来的刘干事调侃道。

刘干事头也不回，一边忙不迭的给马稚婷开车门一边回应道：“你小子就没个正经，真正的大记者在这里呢！”

马稚婷跳下车，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马啸杨，然后整整上衣下摆，“叭！”一下给马啸杨敬了个礼，一脸严肃的朗声报告道：“教导员同志，马稚婷向您报到！”

马啸杨条件反射地把手抬向半空，想了想又放了下来：“才当了几天兵？谱摆得还不小，让我一个副团职下来迎接你个小中尉！”

马稚婷粉腮飘红，嘟起嘴巴正要反击，一脸愕然的刘干事连忙来打圆场： “马记者，我们的教导员同志喜欢开玩笑，有点不分场合……”

“没事，我习惯了，从小到大他就从来没让这我！”马稚婷捂起嘴巴咯咯笑道。

“啊？你们……这个……”刘干事一拍脑门，懊恼地说道：“他妈的，我早该想到了！”

马啸杨仰头大笑：“就你这一根筋，还以骚客文人自居，白在大机关呆这么多年了！”

刘干事尴尬地狠命挠着自己的秃头，嘿嘿傻乐。

“刘大记者一路上没少说我坏话吧？”马啸杨接过妹妹的行李，边走边问道。

“没有，他跟我夸您，夸您英武神勇，夸您舍小我为大家，为了革命的事业，打算一辈子不成家！”

“哈哈！”马啸杨扭头冲着一旁的刘干事，笑道：“大记者总算说了回人话！”

“不是，我怎么听着觉得这么别扭呢？不像是刘大嘴损人不利己的风格啊？是你给我编排的吧？”马啸杨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说道。

刘干事一本正经：“我要是早知道马记者是你马二婶的亲妹妹，那肯定得不遗余力，再十倍、百倍的夸您！”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上了二楼。端着一盘水果的通信员赵子军，和马稚婷甫一照面，心里“咯登”一下，就走不动路了。

这个中尉女军官身高起码一米七二往上，一双大眼似笑非笑，脖子又白又长，像烤过瓷。虽然长得没杜菲精致，可那神情与气质，比起老队长骆敏那个总队文工团的歌星女友郝好，也过之而无不及，加上一身双排扣的军装一衬托，怎一个飒爽了得？这小子放下果盘，泡好茶，出门还不忘了扭过头再狠狠地看上一眼。

赵子军一上午像丢了魂似的，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下，闷得有点透不过气来。进会议室倒水的频率比往常多了两倍，有一次刚进去续完水，出来在楼道里转了一圈又鬼使神差地推门而入。搞得谈兴正浓的马啸杨无所适从，瞪着眼睛盯着这个神色怪异的部属想发作。

马稚婷这一次要在“战狼”大队至少呆五天，采访大纲列了几十条，大队长朱明看完计划笑道：“咱大队的三百名官兵，估计八辈祖宗都要被你翻出来！”

马啸杨交待了赵子军一个任务，就是让他接下来的几天陪同自己的老妹工作，完了还意味深长地说道：“给我老实点，干你自己该干的事！”

赵子军没听出教导员的弦外之音，这是个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家伙，这一点跟他的兄弟杜超无比相像。教导员布置完任务，这小子一张小脸笑得像怒放的鸡冠花，一点也不懂得矜持。马啸杨看在眼里，很想踹他一脚，他清楚这个小兵蛋子是怀春了，但他更清楚妹妹的性子和喜好，跟这小子是擦不出火花的。

大队来了个美女记者，马稚婷板凳还没坐热，下面就流传开了。中午开饭前照例是器械训练，各班长自己组织，等着值班的干部吹哨开饭。

平常兵们训练了一上午，这点时间多半都不太想动，轮到了自己才不情不愿地上去做个把没什么难度的动作，救火似的匆匆忙忙。今天收完操都自觉地早早跑到营房外的器械场，争抢器械，你方唱罢我登场，上了器械的，不骂就不愿下来，个个使出浑身解数，拿出看家本领，专玩那些又高又飘的高难度动作，把个单双杠折磨得是“咣咣”作响，恨不得把这些铁家伙连根拨起！这些兵们，做完一个动作都会不约而同的抽空偷偷地瞄一眼对面大队部的窗户。

等到开饭的时候，兵们口号喊得是穿云裂帛，震天价响。因为食堂都挨在一起，开饭前唱歌，那才叫一个热闹，指挥唱歌的各中队值班的班排长们像抡着一杆偃月大刀，两手挥得是风生水起、日月无光，下面的兵们个个小脸涨成猪肝色，扯破喉咙歇斯底里，那气势，像极了一群赶死队。

当官的都站在一边笑容可掬，他们也是从兵走过来的，十分明白这群儿马蛋子如此士气高涨是为什么，都在想像着那个传说中的美女记者肯定猫在某个角落红着脸、捂着嘴，火辣辣地盯着他们呢。

朱明本来想利用开饭的时间，把大队所有官兵集中到一起，让马记者亮个相，介绍一下此行的目的。马啸杨觉得不妥，给堵了回去，而且当场与几个副职和大队部的文书、通信员约定，不准泄露马记者的另一重身份。

他倒不是想把妹妹藏着掖着，作为政工干部，必须要考虑官兵们的感受。如果真要这样干的话，就等于明白无误的告诉自己的部属们，遇到记者提问，只能歌功颂德，一切不利于大队声誉的话都不能讲。

真正和马稚婷接触了，赵子军才知道这个让他肉紧心跳的马记者，其实傲得像一头驼鸟。她会尊重赵子军，但除工作之外，绝不愿意跟赵子军多讲一句话。在下面中队采访的时候，也是直奔主题，多记少说，跟她哥的平易近人截然不同，处处都流露出一个大报记者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人是个很奇怪的动物，尤其是遭遇感情这东西，总会有些常规思维无法理解的想法与行为，马稚婷越是这样，赵子军就越是迷恋她。只要马稚婷什么时候主动给他投过来一个微笑，或者只是不经意间的看他一眼，赵子军都会莫名奇妙的激动。

马稚婷在特勤大队呆的这几天，是赵子军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幸福也是痛苦的几天。两天一下来，赵子军就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中尉了。白天内心一团热火雄雄烈烈，总想在马记者那里捕捉到一点她对自己有好感的信息，再展开非凡的想像力，把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全部串联起来，然后总能找到某种与自己有关联的内在的东西，说白了，赵子军就是怀疑马稚婷爱上自己了，她对自己所有的冷漠与熟视无睹都是刻意装出来的！

可是，一到了晚上，赵子军就会冷静下来，这时候他就会变得很清醒，自己他妈的算哪棵葱？大头兵一个，祖上是剃头匠，自己除了这张嘴皮子挺好使再继承了一点祖传的手艺，几乎一无是处，门不当、户不对，就连个头都比人矮半截！有时候想得手脚冰凉。“他妈的，赵子军，你没救了！”总要骂上这一句，中士赵子军同志才会痛苦地强制自己不再去想这些问题。

杜超对马记者的到来，似乎并不没有什么兴致。他的职务已经调整过来了，现在是突击中队乃至全大队的训练标兵加优秀班长。整天就数他最忙，平常训练、组织班级训练和政治教育，还得参加集体文娱活动，一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就摆弄自已那支狙击步枪，扑在教材里，研究狙击的技战术。他也会被动的参与到本班兄弟对马记者的讨论中去，但绝对没有足够的热忱。

杜超在连队和训练场上见过马稚婷多次，唯一的感觉是这个女中尉气质不错，有模有样的，就是头仰得太高。对她，甚至连一个正常男人都应该私下里偷偷地怀着的那种非份之想都不曾有过。

马记者撤退前的头天晚饭后，在赵子军的带领下，敲开了突击中队一班的房门。在她的采访计划里，要专访几个很有代表性的战士，杜超就是大队向她推荐的代表之一。

马稚婷对杜超并不陌生，来的那天下午她就在射击场上注意到了这个年轻帅气的中士，因为他的枪法实在太好了，没法不让人对他刮目相看。坑底为他报靶的战士永远只有一个姿势，就是高举报靶牌在他的胸环靶上机械地划着圈圈。

那天下午，马稚婷算了一下，杜超总共打了五十发子弹，除了一个八环和三个九环外，全部是十环。最重要的是，现场不管是谁，都无法忽略她的存在，胆大的坐在那里怔怔地对着她看，胆小的，不时偷偷地瞄上几眼。唯一只有这个小中士，好像无视自己的存在，这让马稚婷很有点挫败的感觉。

漂亮的女人就是这样，一边陶醉在男人狼一样的目光中去鄙视投来目光的男人，一边又对那些对自己的美丽熟视无睹的男人咬牙切齿。马稚婷那天甚至还在想，这小子枪打得这么准，应该不会是眼睛有问题，那么，不是故意装得道貌岸然就肯定是性向有问题。

看到马记者进屋，正在屋里休息的一班战士，个个站得笔直，两眼放光，有持无恐地盯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美女中尉。

“这就是您要采访的对象，我们大队的尖刀班长杜超。”赵子军很有点公务人员的派头，忙不迭地向马稚婷介绍着杜超，然后又转头对杜超说道：“马记者今天要给你作个专访，把风纪扣扣好罗！”

杜超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不咸不淡地先敬礼后问候，完了再差遣自己的班副去队部拿茶叶泡茶待客。

马稚婷不愧是个副连职的军官，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之下，丝毫也不显得拘谨，一屁股坐在一个战士的床上，撇开众人，直视杜超，掏出纸笔就准备直奔主题。杜超却不紧不慢地起身在自己的床下掏出马扎打开，放在马稚婷的面前说道：“马记者，内务条例上规定不准坐铺，有劳您挪个地方！”

“果然有个性。”马稚婷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子尴尬地笑道：“我们还是站着吧？就几个问题，问完了我就走。”

赵子军气得想抓狂，站在马稚婷的身后冲杜超直瞪眼，杜超却视若罔闻，压根就不尿赵子军这一壶。

第八章：怦然心动

晚饭过后，是兵们一天最惬意的时刻，累了一天，这个时候大多安静地呆在屋里休养生息，或者三五个同乡凑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言碎语。一晃又是四月了，黄昏开始变得远离黑暗，偶尔有春风拂面，嫩绿的柳叶在微风中搔首弄姿。

从靶场前的山顶俯瞰，这一刻的营区显得空旷而沉寂，像是跑累了的士兵，一顿突击之后大口大口吮吸着春天的气息，再也没了平日里那种角铮狂鸣之气。

三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地游走在这无边的春色里，洒下了一地或清脆、或爽朗的笑声。出来走走，是马稚婷的提议，今天的采访有点死气沉沉，这是她事前没有预料到的，甚至有点措手不及。

印象里，当兵的都很能侃，他们的谈吐不见得有水平，但他们绝对不会冷场。采访杜超之前，哥哥就跟他简单介绍过杜超的个性，提醒过她要作好心理准备，那意思就是杜超很能侃，不好对付。临时助手赵子军更是自豪地把自己这个同学加好友吹捧得无所不能。

这让这个骄傲的中尉女军官充满好奇，甚至有点儿迫不及待。来时的路上，她甚至还在想像，接下来她即将面对的肯定是一场针锋相对、荡气回肠的交锋，她有十足的信心让这个傲慢的高干子弟对自己刮目相看。

可是，一切都超乎了自己的想像。面前这个帅气的大兵，这个让哥哥提起他就眉飞色舞的中士，惜字如金，显得心事重重，压根就没有把这次采访看成是自己莫大的荣耀，更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呆板得像一根又老又硬的玉米棒子。

这不是杜超的真性子，更不是 “装犊子”。只有赵子军知道这家伙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因为马大记者第一个问题就触到了兄弟俩的痛处。

年轻的马记者犯了一个错误，她不该走上来就提到了重伤的江勐。

杜超一而再再而三的冷场，也传染到了原本才思汹涌的马稚婷，那些她无数次演练过的采访技巧，根本对杜超不起作用。到后来，她甚至在杜超的脸上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如果就此结束采访，马记者完全有信心通过哥哥和赵子军传达的信息去泡制一篇感天动地的士兵颂歌。但杜超的表现，激起了她的斗志，她不甘心就此被一个小兵打败。

这个成长路上一直顺水顺风，绝顶聪颖的中尉记者，决计要将采访进行到底，但一定要换一种方式，一种让自己的“对手”很舒服很适应的方式。

“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这个你不会抗拒吧？”马稚婷合起采访本，一脸真诚地盯着杜超的眼睛，柔柔地说道。

“好啊，好啊，你们应该出去走走！”赵子军抢先附和道。这样冰冷的气氛，他呆着也难受。

“一起吧！”杜超没有拒绝。他也觉得压抑，这样的采访方式让他很不舒服，根本就没有谈兴，出去走走，应该是不错的主意。

这天晚上，马稚婷辗转难眠，她在努力地回忆今天的一点一滴。一个小小的转变，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结果，杜超前后旁若两人的表现，让她遭遇冰火两重天。杜超连珠妙语和爽朗的笑声还在耳衅清晰地荡漾，这个桀骜不羁的男人，像盛开在艳阳下的一树灿烂的海棠，混身都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气息。

马稚婷来和杜超道别的时候，他正在攀岩墙下准备做示范动作。杜超远远地瞅见马记者冲这边走来，下意识地闪到了岩墙的另一侧。昨天晚上他回去，被班里的几个小子按在地上，非要他掏钱买烟买糖。熄灯过后，几个无聊的家伙还在小声地拿他开涮，忍无可忍之下，杜班长大发淫威，结果被查房的骆敏逮个正着，整整做了五百个俯卧撑，才上床睡觉。

杜超到了谈马色变的地步，这会儿看到绯闻女主角，知道多半是来向她道别的。

马稚婷很奇怪一群兵一会看看自己一会又看看他们班长，无处遁形的杜超狠狠地瞪了一眼兄弟们，赶紧组队转了个方向，晃了晃拳头对兄弟们说道：“形象，形象，注意形象！谁再瞎起哄，我一定饶不了他！”

“马记者，今天来拍第二集啊？”杜超笑呵呵地大声冲着马稚婷打着招呼。

马稚婷粉腮微红，反击道：“你想得美！就你昨天那表现还想拍第二集？我是来向你们道别的！”

“马记者走好……欢迎下次再来找我们班长……”背对着他们两人的一群兵，不顾杜超的警告，听说马记者来向他们告别，呼拉一下全部转过身子，七嘴八舌地说道。

“你怎么带了这么一群稀拉兵？一点都没纪律！”马稚婷对走到身前的杜超说道。

杜超本来被自己的属下气得不行，这会儿马记者又来了这么一句，立马火上心头：“您走好，大记者，恕不远送！”说完扭头便走。

马稚婷楞在当场，怔怔地盯着杜超的背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足足有半分钟，才气得一跺脚，转身离去。

马稚婷走后的第二天晚上，赵子军在食堂门口逮到了杜超，兄弟两个人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席地而坐。

“哥们，我被爱情撞了一下腰！”赵子军递过一支烟，一本正经地说道。

杜超笑问：“那个女记者撞你的？”

“对头！”一下被兄弟猜中，赵子军兴奋得一边挪着屁股往杜超身边凑，一边说道：“怎么样？哥们，你觉得这女人怎么样？”

杜超笑而不答。

“我就觉着吧，她是上帝给我捎来的生日礼物！要不，怎么那么巧？她七号来的，我上个月七号刚好过完生日！”

杜超差点没把舌头吐出来。

赵子军劲头十足地继续道：“怎么样，怎么样？你也觉得她不错吧？跟你赵哥我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才女貌，站一起，那就活脱脱一对璧人儿！”

杜超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那个什么想吃天鹅肉来着？”

“癞蛤蟆！”赵子军不假思索。

“对，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多聪明的一年轻人，怎么就老发高烧呢？天妒英才啊！”杜超仰头作忧国忧民状。

“忌妒、忌妒、你他妈的肯定是在忌妒我！”赵子军起身，手指杜超，围着他转了一圈后，继续说道：“你肯定也看上人家了，我告诉你，那是赵爷的女人，趁早给我按住你那颗燥动的心！”

杜超说道：“你小子是在开玩笑吗？不会真被马记者给迷了吧？”

“我跟你说真的，说多了你也不懂！我就是来通知你，哥们我要发起总攻了，你就别惦记着她了！我一定要把我的小婷婷追到手！”赵子军说完捏紧拳头，转过身子，边走边上下挥舞着。

杜超跟在赵子军的背后，喊道：“哥们，祝你马到成功，否极泰来！”

……

第九章：生死狙击

夜，死一般的沉寂，月色撩人。温婉的月光如缕如纱，柔柔地泼洒在林间和枝头，影影绰绰，偶有微风拂过，枝梢便悄无声息地随风摇曳，甚是妙曼。

迷死人的初夏之夜！如果不是该死的毒贩，此情此景，真该轻歌一曲。

潜伏在草丛中的杜超紧据手中的八五狙击步枪，轻轻地来回微调着枪口，八倍光学瞄准镜里，泛红的影像像年代久远的影片，在无声中缓缓地流动。

目标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现，狙击手杜超不敢有片刻分神，他已经以这样不变的姿势，保持了六个多小时。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还要等待多久。

被杜超和他的战友肖克锁定的是两百米开外的那条被护林人和伐木工人踩出的简易山路，这也是那伙亡命之徒的必经之路。

这是一个穷凶极恶，盘踞北美某国与金三角数十年，足迹遍布全世界的国际黑恶团伙，国际刑警组织早在十年前就将他们的首领列为世界十大毒枭之一。这个团伙组织庞大、行动诡秘，武器装备精良，拥有数百名来自东亚、北美甚至欧洲的雇佣兵。

跟一般的专职制毒与贩毒的组织不同，这个集团分工明确，几乎无恶不作。在美洲和亚洲制贩毒品，在欧非拉走私军火、倒卖文物与人体器官。而他们的人蛇组织的足迹更是遍布全世界。国际刑警组织手头掌握的不完全名单显示，这个黑恶集团的成员，不包括短期雇佣兵在内，就已经接近千人！

就是这么强悍的国际黑恶势力，也不敢轻易触犯我大中华的天威。盖因五年前，他们的亚洲分支在我国南方某省边境几乎遭受灭顶之灾！包括三个骨干分子在内的三十人佣兵小队悉数被歼或被生擒，无一漏网，当场缴获海洛因数百公斤。五年来，遭受重创的该组织几乎在中国边境销声匿迹。

没想到，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痛，沉寂了几年后，又卷土重来，而且一来就声势浩大。

五年前那一战，我们亦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五名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二岁的年轻战友，永远长眠在了这片土地上。

人生有太多的巧合，杜超和肖克在狙击训练营的总教官屠冲，也就是在那一次受伤并一战成名的。他俩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几年后，他们会有机会回到自己敬畏的教官、回到这个被境外黑恶势力称作“屠夫”的公安部一级英模曾经战斗并为之流过鲜血的地方，打击同一个犯罪团伙。

一周前，奉命从千里之外赶到这里的“战狼”特勤大队四名队员，和从武警各特警部队调来的四十多名精英，默默地站在当年牺牲的五位烈士的纪念碑前，沉痛地缅怀这些曾经与他们一样青春而热血的战友。

报告烈士事迹的少校，几度哽咽，脸上挂着两行热泪。悲痛与愤怒，让这群嫉恶如仇的中国军人恨不能马上揪出这群狼娘养的，亲手剁了他们！有一个小战士，在部队打扫战场的时候，一个重伤的毒贩突然扔出了一颗手雷，小战士大声提醒战友们闪避，就在他奋力准备将落在身前的手雷踢出时，手雷炸响了……第二天，正是他十九岁生日，母亲正在赶往部队的路上，原来他可以请假去接母亲的……

为了祖国的荣耀、为了一个军人的尊严，他们义无反顾地付出了甚至比自己还年轻的生命。如今，空山幽谷，云淡风轻，长眠在这青山深处的烈士，安详地守候着日月轮换，战争与罪恶已经远离他们的世界，再也听不到战友的呼唤，再也无法与他们并肩作战。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过去，已经过了凌晨两点，毒贩仍旧没有出现。但杜超和他的战友们对今晚的任务深信不疑，都坚定地认为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一次的行动一如五年前，消息是国际刑侦组织通报的，公安部情报系统得到了更确切的信息，这个团伙将利用五一假期，走中越边境向中国境内贩送毒品，具体数量还不得而知。给他们保驾护航的是一支不少于二十人的中东某国雇佣兵，他们手中的武器，甚至比中国最精锐的陆军特战部队还要精良。

为了对付这群训练有素的强悍的国际雇佣兵，公安部和武警总部总共从各地调集了包括公安特警在内的四十名精兵强将，期望一举将这伙亡命之徒消灭。坐镇指挥的是总部的一位少将副参谋长和某边防总队大校总队长。代表“战狼”特警大队的四名突击中队队员悉数被分在由十五人组成的第一梯队中，带队的是“战狼”大队年轻的上尉中队长骆敏。

根据行动预案，第一梯队配备了四名狙击手，除了杜超和肖克外，还有两名实战经验丰富的边防部队狙击手，其中一名二级士官当年曾与屠冲一起并肩作战。他们的任务就是首枪毙敌，震慑毒贩，一举打乱他们的阵脚。第二梯队在外围伏击，随时增援第一梯队和切断毒贩的逃跑路线。

这是典型的亚热带气候，刚过凌晨四点，天已经蒙蒙亮。丛林里雾气薄蒸，万物渐苏，虫鸣鸟欢，一派祥和之色。杜超的耳机里传来了轻轻地叩击声，这是处在更前方观察哨上的战友传来的敌情讯号。

杜超血脉贲张，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打开步枪保险，右手食指预压板机，透过光学瞄准镜，死死地盯住山路的尽头……

毒贩的出现，比预想的最后时间整整晚了两个小时，这也许就是他们有别于一般贩毒组织的狡黠之处。二十多个彪悍魁梧的雇佣兵，身着丛林迷彩服，头顶扎着迷彩方巾，端着AK47步枪，呈攻防队形紧紧地护卫着几匹满载赃物的骡马，警惕地缓缓向前挪动。在他们身后不足五百米的地方，正是神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界碑。

这群训练有素、高度戒备的亡命之徒并不知道，这里已经危机四伏，几十支步枪全部对准了他们的脑袋。踏入这座东方大国的圣土，就预示着他们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再也没命回去消受那些人间极乐了。

单兵电台又传来了几声有节奏的叩击声，这是行动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稍安勿燥，放近点再打。两百米左右的距离，对狙击手来说，非常舒服，但并不是突击步枪的理想射程，必须要兼顾所有伏击的队员。

杜超把目标锁定在了走在前列的一个体形壮硕的大汉，基线死死地压在他的额头上，只屑轻轻扣动板机，这个生命只能以秒计的家伙，就会脑袋开花，去地府里和自己的姥姥一起享受荣华富贵去了。

“砰、砰”两声，两支狙击步枪几乎同时喷出愤怒的火舌，高速旋转的弹头，犀利地划破长空，杜超亲眼看见被自己锁定的那个领头的黑脸大汉，一声闷哼，栽倒在地。

这些多数出生特种部队的雇佣兵们，果然悍勇无比，枪声未落便已滚入两旁的草丛，接着，铺天盖地的子弹扫向两个狙击手藏身的地方。

杜超懊恼地翻身滚向一旁，迅速扑向第二个狙击点，刚刚那两枪，并没有他的份。丛林里枪声大作，子弹像暴雨般朝着佣兵们藏身的地方倾泻，压得他们无法抬头还击，乱枪中又响起了三个毒贩的哀嚎声。

枪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双方像约定好了似的，嘎然而止，丛林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十秒钟后，几条人影疾速向毒贩藏身的那一片区域的左侧横向穿插，引来毒贩又一阵爆豆般的枪声。

“嗖”一发子弹擦过枝干，隐身在后面的杜超猝不及防，飞溅的木屑炸得脸上生痛。突然，处在杜超右前方不到五十米处的骆敏，从草丛中跃起抬手就是一个点射，将一个刚刚猫起身子的雇佣兵生生扫出三米开外。

“轰！”一枚杀伤力极强的苏制手雷穿过稠密的树丛凌空爆炸，刚刚缓过神来的杜超，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靠在树后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狙击步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突遭重击的佣兵在茫无目的地扔出几颗手雷后，无心恋战，扔下五具同伴的尸首，迅速作鸟兽散。

骆敏带着九个人呈双箭攻击队形，一左一右，交相掩护，迅速扑向佣兵逃跑的方向。

几秒钟后，枪声从杜超的身后骤然响起，杜超如梦初醒，枪声响起的地方肯定是肖克，他正在掩护着突击的战友。

杜超甩甩脑袋，端起狙击步枪侧身迅速地寻找着目标，一个佣兵的身影从瞄准镜里一闪而过，杜超下意识地扣动了板机，那个倒霉的家伙向前蹿出好几步一头撞在了树上，再也没爬起来。后来打扫战场的时候才发现，子弹直接从那个佣兵的右肋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

这一枪颇有点意外，杜超自己都不相信会如此神准，但他回过神来，发现刘二牛像幽灵一样猫在他右前二十米的一棵树后面冲着他晃动着大拇指。

两分钟后，负责殿后的武警中尉蒋子杰，带着狙击手杜超、肖克还有刘二牛和另外一名战士开始向纵深迂回，按照预案，战斗打响后，他们将推进到国界碑一线，与负责打援的第二梯队二十五名官兵一起，彻底切断佣兵的后路。

这次行动计划，汇集了武警部队与公安系统的十多位高参的心血，几套紧急预案几乎将可能发生的情况全部考虑在内了。为了这次难得的，检验武警部队与公安特警协同作战能力的实战机会，他们甚至拒绝了驻地某陆军集团军特战大队的参战请求。出发前，参战的所有官兵都写下了遗书。可以说是如临大敌，丝毫没有低估这帮雇佣兵的能力。

按照原计划，十分钟内便可结束战斗，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百密难免一疏。

骆敏带领的突击队，很快陷入了险境，虽然又击毙了七个佣兵，只有一名队员被流弹擦伤右臂。但这批亡命之徒毕竟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兵，甚至还有多人从该国王储卫队退役，个个都是丛林好手。突遭打击，并没有成惊弓之鸟，短暂的惊慌过后，在后撤的途中迅速化整为零。而这个，是所有参战指战员最不愿意看到的，一旦被拖入单兵对抗，这些经验丰富、单兵素质卓绝的亡命之徒，并不落下风，甚至还会技高一筹，到时候，伤亡便在所难免。

骆敏一边向指挥部汇报，一边将十个人分成了三组，准备集中优势火力个个击破。这次行动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消灭更多的佣兵，将我方的伤亡降到最低。

根据情报显示，应该至少还有八到十个佣兵活着，指挥部已经启动紧急预案，调集了四个中队约三百多兵力实施包围。几条纯种的德国警犬也将投入战斗，他们在主人的带领下，吐着腥红的舌头，上蹿下跳，单等主人一声令下，蹿入丛林，撕碎这帮不长眼的家伙……

天已经大亮，丛林里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枪声。骆敏和他的战友们，遵照指挥部的战术安排，潜伏下来，不再主动出击。

中国军人可以为了祖国的荣誉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他们绝不会为了早就注定的胜利，轻易搭上自己年轻的生命。这片方圆不足两公里的丛林，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佣兵们已经插翅难逃！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这是一场考验双方意志的战斗，更是一场男人之间的较量。几个仍旧苟延残喘，尤如困兽的异域雇佣兵，已经意识到了末日的来临，一个黑瘦的雇佣兵频繁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干薄的嘴唇不停地嚅动着，祈祷真主带给他一线生还的希望。

杜超和肖克相距不足三十米，伏在一片荆棘丛后，这地方居高临下，视野相对开阔，两个人互成倚角，牢牢地交叉锁定了范围两百多米区域。佣兵们只有跨过这个区域，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

肖克注定是杜超这辈子不敢轻视的对手，这小子是个天生的狙击手，半小时前，就是他抢了杜超的头彩，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瞄上了领头的那个大汉，杜超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首枪毙敌的任务。

如果说杜超外刚内柔，那么肖克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狠角色。但他再次举枪撂倒了一个一心想回家的雇佣兵后，轻声地吹了个口哨。一个从来没有参加过战斗的小兵，在一小时内连毙两人，还能做到不动声色，着实让人汗颜！

这两个个性鲜明，初次见面便挥拳相向，又一起经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狙击训练营，从老部队一直斗到战狼大队的年轻人，私下里针锋对麦芒，像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永远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却在很多关键的时刻有着深深的默契。要不是造化弄人，几年后两人兵戎相见、兄弟反目，他们是可以在斗争与合作中惺惺相惜一辈子的……

在沉寂了许久后，丛林里突然枪声大作，并夹杂着巨烈的爆炸声，枪声稍弱，四条警犬如离弦之箭，同时扑向丛林深处。一个可怜的家伙被两头纯黑的德国警犬一路厮扯，生生拖出了足有三十米，碜人的惨叫声让人不寒而栗。离他们不足百米的地方，三个佣兵跪在地上，高举手中的AK47，绝望地大声哀叫。

骆敏发出了靠拢的指令，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战头已经结束的时候，第一个奔向集合区域的中尉蒋子杰，被斜刺里冲出的一个佣兵扑倒在地，两人在无声无息中缠斗了足有一分多钟，如果不是同样穿着防弹衣的刘二牛及时赶到，一枪掀掉骑在蒋子杰身上的那个雇佣兵的天灵盖，两个老兵的这辈子就算交待了。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狡黠的中东人差点在最后关头赢下一城。一支AK-47步枪，从背后悄悄地对准了刘二牛。

猝不及防的刘二牛，背上连中三枪，但他忍着后背强烈的巨痛，掉转枪口，从地上翻滚而起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杜超那张苍白的，已经扭曲了的脸庞。

背后放冷枪的雇佣兵，仆倒在地上无声地抽搐，脖子上的伤口还在突突地往外冒着血泡。杜超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横在胸前，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老班长……

第十章：意乱情迷

浑身虚脱的杜超，几乎被战友搀扶着回到了营地。第三天，参加完授奖大会，四个人便起程返回自己的部队。

刚回到特勤大队的那一个多星期，杜超几乎夜夜失眠，恶梦不断，一闭上眼睛，满脑海都是那两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佣兵的影子，以头嗑墙也挥之不去，越想忘记，就越是清晰。

杜超清楚的记得，那个被自己一刀抹断脖子的佣兵，在倒下前，还执着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神里满含哀怨、无助还有恶毒。他十分明白，死在他手下的这两个佣兵是罪有应得，即使自己不下手，他们照样会不得善终，可那毕竟是两条鲜活的生命……

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杜超，让他属下的几个兵们无所适从。他们无法理解，这个在他们心目中刚烈悍勇、嫉恶如仇，常常教导他们临危不惧，流血流汗不流泪的英雄班长，为何在立功授奖，在完成了每一个特警军人都梦寐以求的光荣使命后，突然变得如此消沉？

那天发生的故事，队长和排长都讲过多遍了，二班长肖克更是不知疲倦的摆龙门阵，将整个过程演绎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星球大战。就是没见自己的班长去提这个事，兵们多希望这位大英雄能亲口详细地告诉他们那天发生的一切，还有他神勇的表现。

杜超的反常，大队与中队的领导都看在了眼里，除了骆敏外，所有的干部都去开导过他，但收效甚微，死要面子的杜超就是默不作声。最后马啸杨亲自请来了总队医院的心理专家。专家并不是特效药，杜超在稍稍平静了几日后，终于爆发了。

祸起肖克的那张嘴巴，这小子有点得意过头了，处处不忘自己是九死一生的英雄。平日里休息，满世界眉飞色舞地跟中队那些兵们神吹海侃自己如何如何英武神明，杀人如割草芥，杜超也就忍了。可他这种英雄气慨同样助长了自己的骄横之气，领着自已班的兄弟训练还不过瘾，竟然管到了杜超班的兵们头上。

那天是杜超回中队后，第一次带班训练，浙江兵王可在战术训练的时候，因为动作不规范，慢了半拍，被十米开外的肖克看见了。这小子冲过来一脚踹在王可的屁股上大骂：“就你这动作加速度，碰到中东的雇佣兵，十个也被人打成筛子！”

这王可也不是省油的灯，跳起来就顶牛：“人和人不一样！我们班长跟你一道回来的，从来就没听他吹过牛逼！”

肖克火了，口不抉言：“什么蛋班长带什么蛋兵！就你们那班长，杀个人，差点没把裤子给尿湿！”

杜超听得真真切切，强压住怒火上来轻声地问肖克：“说谁呐？有种你再说一遍！”

“怂样！”肖克知道杜超的脾气，回了一句转身便走。没想到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杜超，冲上前去照着肖克的右额就是一记直拳，猝不及防的肖克，被杜超这一拳擂倒在地，半天都没趴起来。杜超还不解气，挣脱了几个兵的怀抱，还想上去补几脚。闻迅赶来的骆敏一把抓住杜超的右臂，将他生生推出了三米开外。

“来啊！有种冲我来！把我打趴下，你就是英雄！”骆敏把杜超拖回中队，一脚踹上房门，冲着杜超吼道。

“队长……”杜超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良久，泪流满面地抬起头说道：“队长，我想退役！”

“退什么役？不如我去拿把枪，你朝自己的脑袋开一枪，一了百了，多痛快？”骆敏面无表情地说完，又接着厉声道：“你给老子站起来！站好罗！”

“队长，我现在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那两个人的影子。”杜超低头起身，幽幽地说道。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找你吗？”

杜超摇摇头。

“因为你他妈的已经是个老兵了！还要我像对待新兵蛋子一样哄着你吗？你是不是想得到所有人的同情？我从来都没觉得你是个孬种，事实上，你在战场上表现出的比任何人都要勇敢。但说实话，我已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高看你了，看看你的排长，看看肖克，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骆敏一口气数落完，盯着杜超，良久，终于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说道：“惩恶扬善是军人的天职，穿了这身马甲，你就没得选择了。想想长眠在青山深处的那些年轻的战友们，想想那些染上毒瘾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同胞，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挽救了更多人的生命。这些罪恶的人渣，一天不死，这个世界就一天不得安宁！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去同情他们？还是他们阴魂不散，吓到了你？”

杜超继续沉默，但已经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骆敏的头顶，情绪渐渐安定了下来。

“我不想再跟你扯太多，你自己去想想，事实上，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当初所憧憬的。往后，我说过，只要这些人一天不死，我们就还要继续战斗，但这一天再次来临的时候，请你惦量一下自已有没有能力肩负起这个担子。不要勉强自己，如果你真觉得自己被打败了，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也许，上面会对你这个二等功臣网开一面，不用等到秋天，提前放你回家去养老。在你给我确切的答复之前，请不要影响别人的情绪，如果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就不是你自己要不要退役的问题了！”骆敏说完，转身打开会议室门，想了想，扭过头来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江勐没有倒下，你是他的兄弟！”

当天晚上，杜超和肖克被关进了一间禁闭室，二人各倨一方，坐在地上。肖克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抚着额头上的那块青紫，不依不饶的骂道：“狗日的太狠了，吃奶的力气都他妈的招呼到我身上了！”

杜超翻眼看了一下肖克，扭过身子靠在墙上，不予理会，兄弟二人一夜无语。

这天晚上熄灯过后，禁闭室对面的营房二楼，会议室里还灯火通明。战狼特勤大队大队长朱明中校，坐在会议桌上，他的对面是两个站得笔挺的上尉警官。

“我相信杜超不是个案，你们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当回事？思想教育跟不上，还谈什么和谐？当兵的并非就要铁石心肠，他转不过这个弯，就一定有自己无法突破的障碍，需要你们耐心地去引导、去点拔！否则，是个兵都能来当这个队长，来当这个指导员！”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马啸杨接过话题：“骆队长，你也不想想自己，当年毙掉那两个败类的时候，不也是好多天回不过神来吗？好了伤疤忘了痛！不要总是自以为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都回去好好检讨一下自己，好好的找杜超再深谈一次，我始终认为他是一块好钢，得烧熟了再锤打。过了这道坎，我相信他会更成熟，更能有所担当！”

“还有，这个时候放他回家休假并不是明智的选择，我希望你们慎重考虑，他和肖克斗欧的事情，并不是关两天禁闭就可以对付过去了，影响太恶劣了！明天一早必须拿出你们的处理意见！”马啸杨补充道。

马记者走后，赵子军就像丢了魂。一边屡次跟自己的兄弟杜超发恨，大有不把马稚婷追到手，绝不罢休的大无畏气慨；一边又畏畏缩缩，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杜超走出阴影后，赵子军这小子仿佛受了某种启迪，又徘徊了几天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在马啸杨的眼皮底下，挑灯夜战，一口气写了封长达数千字的信，心一横，眼一闭，趋着夜色把信扔进了邮筒。

信寄出去以后，赵子军如释重负。没想到，这信如牛入泥海，一个月不见回音。赵子军本就信心不足，等了这么久不见回音，还真有点愁肠百断，憋不住又去找杜超，希望这个兄弟能给自己出点儿主意。

杜超一直笃定地认为赵子军没个正形，最多过过嘴瘾，是那种典型的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一根筋，悄悄地整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听完赵子军的陈述，杜超瞪大眼睛盯着他愣了好久。赵子军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你他妈地别这样盯着我好不好？快给兄弟出出主意啊！”

杜超终于还了魂：“你小子来特勤大队啥也没学到，胆子是越炼越肥了！”

赵子军嘿嘿傻乐。

“你确定信没有被教导员给没收了？”杜超问道。

“不可能！”赵子军坚定地回答。

“那会不会寄错地方呐？”

“我开始也怀疑，她是不是换单位了。前几天进教导员房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封马稚婷写给他的信，地址和我从报纸上抄来的一模一样！”

“难道……”杜超故意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你小子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不会太厚颜无耻，让人马记者无所适从吧？”

“我赵子军好歹也是读过十几年书，受党教育多年的知识分子！”赵子军撇着嘴，信心满满地开始复述他信中的内容。完了还不忘了补充一句：“怎么样？够含蓄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么隐晦的东西，连我都理解不了！人马稚婷是什么人？那是真正的文化人，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一封信就露了你不学无术的老底，没救了哥们！”杜超长叹一口气，表情痛苦地感慨道。

这盆冷水，让赵子军透心儿凉，脚板底都直冒冷气：“难道天要绝我？多美妙的一段姻缘啊，她就忍心这样放弃吗？”

“还棒打鸳鸯呢！”杜超有点与心不忍，想了想继续说道：“眼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我教你两招，千万别让马稚婷看扁了你！试试看，不定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说说看，说说看！”赵子军两眼放光，忙不迭地凑近杜超。

赵子军来找杜超，一是他们从同学开始就无话不谈；二是鬼灵精怪的杜超，一肚子主意，当年就是他给一对欢喜冤家出了个奇招，虽然后来暴露了，但结果却是皆大欢喜。

“第一，快去请教雷霆，他也是个文化人，而且经验丰富。让他给你出主意，必要时，让他写信你来抄。一定要彻底消除赵副官在马小姐心目中粗俗的印象！”

赵子军一脸不痛快，杜超话音刚落，赶紧追问第二招。

“第二，穷追勐打，让人家不好意思拒绝你！必要的时候，一定要讨好你的大舅哥，教导员要是帮你小子说说好话，就会事半功倍！”杜超说道。

“终于看清了你小子的嘴脸了！狗日的出的是什么馊主意？是想早点儿让我打背包滚蛋吧？”赵子军急眼了。

“没这个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你这点儿胆子，成不了气候。”杜超笑道。

赵子军低头沉思，杜超的话虽然有很多玩笑的意味，但不是全无道理，甚至还有点用心良苦。眼下，自己能做的事，就只能是坚持到底，否则，看扁自己的不仅仅只是马稚婷了。

“记住了，马稚婷是我的，在我没放弃之前，你小子不准打她主意！”赵子军起身离开的时候，再次提醒杜超。

杜超闻言，心底一颤，难道这小子觉察到什么了吗？嘴上却并不示弱：“放心吧，咱不习惯跟人争食！”

赵子军不完全是开玩笑，这小子鬼得很，上次马稚婷采访杜超的时候，他就发觉这女人看杜超的眼神不对劲，走的时候，还专门跑训练场去找杜超告别……

事实证明，这小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马稚婷回到报社后，一个人的影子老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马稚婷毕竟比赵子军长一岁，而且男女有别，身份也不一样。虽然她做梦都想再找个理由回到特勤大队，并且前后写了七八封信，但到最后冲动都战胜了理智，一封信都没发出来，全部压在了自己枕头下面。

马稚婷刚回去的那段时间，频繁的打电话给哥哥马啸杨，一开始马啸杨还挺激动，毕竟是兄妹情深。后来发现这丫头一拿起电话，总是想方设法的把话题往杜超身上引，这才警觉起来。

马啸杨开始刻意回避妹妹的话题，马稚婷冰雪聪明，知道老哥明查秋毫，女孩子长大了又不好意思直叙情怀，兄妹俩开始心照不宣。

杜超执行任务回来后，报社要安排人下来采访，得到消息的马稚婷兴奋得跑去找社领导，在她看来，这次自己肯定当仁不让。没想到报社领导早就安排好了人，这么大的一个新闻，老记者们谁都不想错过。郁闷的马稚婷在努力未果后，又把电话打到了特勤大队，这一次，她开门见山，理由非常充足：“听说杜超立了功，我上次对他的那个采访，要加上一个后续跟踪报道……”

妹妹话说了一半，马啸杨就明白了，但他还是不忘了挤兑下马稚婷：“你们社的记者今天早上就来了，这采访的事情不用你管了吧？”

“我不写新闻稿，但我得跟踪一下。”马稚婷有点含煳其词。

“还真难为我们马大记者了。好吧，我让他来接电话，你直接采访好了。完了不用向我汇报。”马啸杨坏坏地笑着，接着又提醒道：“这小子回来后情绪一直不稳，不要一本正经地采访，好好疏导一下，千万不要刺激他！”

等到杜超气喘吁吁地跑来接电话，那边已经断线了。

电话是马稚婷挂断的，她越想越不对劲，这小子要是像上次一样，没头没脑地顶自己几句，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马啸杨对电话莫名奇妙的断线心知肚明，也没回拔电话，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马稚婷好多天都没再打电话过来。

几天后，刚刚受到处分的杜超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一看地址就知道是谁写的。信里有一张他早就看过的剪报，在剪报的反面，马稚婷附了几行娟秀的小字，那是激励杜超的话，显得有点例行公事，很不经意的样子。

马稚婷可谓用心良苦，她觉得，杜超只要不傻，肯定会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给她回一封信，那么，她就有理由再回信，一来二去，也就水到渠成的保持了联系。

孰不知这个杜超没心没肺，不仅怕写字，而且根本不解风情，随手把剪报就夹在了相册里。那时候，赵子军写给马稚婷的信还没寄出去。

第十一章：暗流涌动

杜超和肖克那次冲突过后，两人虽然没有记恨在心，但都暗中铆上了劲。若非因为工作需要接触，两人连话也不说。偶尔在楼道里狭路相逢，也是一个头往左，一个头往右，擦身而过，形同陌路。

两个班紧紧相邻，班长老死不相往来，兵们也就有了某种默契，坚定地站在班长的背后。然后，俱都憋着一股劲，私下里横眉冷对，上了训练场，拼起来毫不含煳，一个赛一个的甩着劲头。

两个班长谁也不鸟谁，骆敏全看在眼里。他深悉这两个牛犊子的秉性，没谁比他了解他们。这两人不和未必就是坏事，最多也就是个“零和”。而事实证明，他们一旦较上劲，全中队的训练激情都会高涨几分。

所以，指导员林凯多次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担忧，骆敏却表现得无动于衷。指导员有指导员的道理，政工干部嘛，虽然他比骆敏稍长几岁，也还不至于凡事都上纲上线，非要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拉到政治的高度。“思想工作无小事”！他还是坚定地认为团结才能和谐，这是一种不良的风气，不能助长！

军事主官重训轻教，他这个指导员却不能当甩手掌柜。军政主官尿不到一个壶里，似乎见怪不怪，哪里都是一山难容二虎。可这两人搭档了近一年，却融洽得像一个人。不是林凯的脾气好，是这个中队长从不越位，更不会以老大自居，虽然谁都看得出来，队长早就成了这个中队的“核心”。

所以，凡遇难决之事，在红脸之前，林凯都会适时妥协，这次也不例外。两个人关起门来争了半天，骆敏最后笑呵呵地拍着胸脯：“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他们根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他妈的都是死要面子，都觉得自个儿的蛋子硬，你要是硬去撮合，搞不好适得其反！这叫着世间本无事……，得，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两个兵，两小子以前撒尿都赶趟儿挤一块，冬天恨不得钻一个被窝，迟早得憋不住又尿一块去。你就给我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听其言，观其行！你就敢有这么大的信心，保证他们不变味？”林凯对搭档的口无遮挡并不介意，但似乎还是顾虑重重。

“密切关注，适可而止。我现在需要他们的士气！一旦苗头不对，你这个大指导员就得帮我去扑火。”

林凯哭笑不得，这个恼人的家伙横竖都是理。

两个年轻的中队主官太过乐观了。肖克这次真被惹急了，这小子已经到了第五个年头，以他的军政素质再加上二等功，虽然学历限制提不了干，但年底转成士官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本来这点，肖克丝毫都不怀疑，可一时头脑发热吃了亏，关了禁闭不算，还跟着不明不白地被记了小过。

这个小过绝对会给自己的前途蒙上阴影，甚至有可能会抵消他用性命换来的二等功。中队有五六个老兵到了第五个年头，这些人的素质并不比自己差多少，有三个和自己一样是班长，另外两个都是一身好厨艺的炊爷，其中还不乏后台强硬的。

一个普通的中队有时好几年都摊不上一个转志愿兵的名额，虽然兵役制度改革后志愿兵改称士官，转士官也变得相对容易一些。可一个中队五六个人一起转，即使在这个新组建的特种大队，也几乎不太可能。

六个人竞争几个未知的名额，是人都知道有多么残酷！还有两三个月就到了老兵退役的时间，现在还一点儿风声没有，节骨眼上又出了这档子事。这时候，再不想办法，这五年除了搭上了青春，啥也得不到。

肖克很惶恐，以前没想过这问题，现在必须得仔细思量，刻不容缓。

晚饭后，肖克绕着靶场以每百米十三秒的速度，疯跑了八百米，然后翻过靶场后的矮墙，一头扎进了后面的小树林。

一个整天上足了发条一刻也不肯消停的人，但他静下来梳理一件事情的时候，千头万绪，不得要领。肖克烦燥得狠命踹着面前那颗丑陋的槐树，然后，潜意识里已经不可遏止的开始迁怒于杜超。

他不知道，其实中队早就把他列入了计划，那个看上去很勉强的处分根本无法抹杀他几年来的努力。

人一旦陷于苦恼，就很容易产生偏激的想法。除非再遇上一次枪林弹雨，然后勇敢地再去立一次功，否则，想彻底挽回这种不利的局面，就只能剑走偏锋。以肖克的性子，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

当年他和老乡就是赤手空拳，置死地而后生打到了特勤中队，那时那景，可歌可泣。肖克无数次玩味过那次的成功，虽然那次也是因为杜超，他被一个新兵蛋子揍得鼻青脸肿，但时过境迁，再回忆时，只有达成目的后的快感，而过程却变得模煳或不再那么重要了。

这是一次成功的经历，虽然已经不可复制，但办法一定会比困难多！熄灯号已经响了第二遍，肖克暗下决心，吐掉了嘴上的半截烟头，狠命地一脚踩了上去，转向灵巧地攀上围墙，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地，再过八个小时，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值班排长刘二牛吹完集合哨，狠命地甩了几下哨子里的口水，扯开喉咙大叫：“班长以上集合！”

肖克远在百米之外，却是跑得最快的，半道上超过了迈着标准步速跑步前行的杜超。他很享受这种把其他人甩在身后的感觉，虽然，没有人知道他在较劲。

自己的命运，只有自己能掌控。肖克有点积极过头了，谁都看得出来，但不是谁都明白他犯的哪门子邪劲。只有骆敏清楚，这个内心深处心细如发，却一直执着地在下属面前扮演着黑脸的年轻队长，第一次看到手下的班长像个精于钻营的新兵般拿着拖把，在中队公共区域、在他和指导员每次用餐后的必经之地，矫情地挥洒着汗水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他必须得重新审视这个被自己一直视作得力助手的班长，兴许，自已鄙夷的目光，已经给指导员传递了某种信号。因为，这样的事发生几次以后，林凯也确认了肖克不是突然犯了神经，开始后悔自己还为了这种事来在全中队面前公开表扬这个处心积虑的部属，然后，他开始故意让自己熟视无睹。

一个士兵，可以为了前途，丢掉了原本最让人瞩目的纯真，或者说，在利益面前，露出了深藏的本性，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肖克仍然在执着地愈演愈烈，两个主官却开始心照不宣，都预感到还有事情会发生，他们在静静地等待。

“肖克出列！”刘二牛大声叫道，中队副连以上干部齐聚大队开会，值班排长刘二牛当仁不让地成了中队临时最高指挥员。

“到！”肖克应声而出。

“前两天跟我说什么来着？”刘二牛笑咪咪的盯着肖克。

“我说咱们整天就是训练，对抗的机会太少了！”肖克仰头回答道。

“不至这些话吧？”刘二牛继续追问。

“天天卧在那里练射击，裤裆里都长草了！”肖克提高嗓门说道。

几个班长一阵大笑。

刘二牛皱起眉头扫了一眼东倒西歪的班排长们：“好！我早看出各位不耐烦了。接队长通知，明天开始‘穿越火障’科目，先徒手，后持枪。今天下午咱们可以小范围内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效。怎么玩，各位给意见，中午我向队长汇报。”

“老规矩吧！全部上，计算单兵与班排成绩。”二排长说道。

“不行，时间不够用，下午还要布置火障。”刘二牛直接否决了二排长的建议。

“杜超的意见呐？”见其他班长不说话，刘二牛开始从头至尾征询。

“还是单纯点，班长之间对抗，所有轻武器全部过一遍，甚至包括夜间射击！”杜超满脑子都是新科目，正在走神，肖克抢先脱口而出。

“我没意见。”杜超听出这小子是在向所有班长挑战，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

一人赞成，其他班排长都没意见。刘二牛虽然觉得光是骨干对抗有点不妥，但所有人的意见都惊人的统一，也就选择了默认。

午饭前，骆敏宣布了游戏规则：“ 81杠精度射击、95突移动靶射击和77式手枪速射，各五发子弹。一个班各出三名战士，所有班排长全部参加。至于夜间射击，暂时不予安排。提醒各位，这不是考核，没有任何奖励，拿出你们最高的水平。”

吃完饭，肖克跟上了杜超，抽出一支“恒大”递给杜超。

“戒了！”杜超看了一眼肖克，面无表情地说道。

肖克收起烟，略显尴尬：“谢谢你今天支持我。咱们借一步说话？”

杜超聪明过人，他知道这家伙演的是哪出。几个班长和班里的战士都开始在私下里议论肖克的反常，而且，已经有了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杜超本来还不相信这小子城府会如此深，因为这样的事情，以杜超的性子，他连想都没想过。

肖克这个时候，突然低下头说这样的话，几乎完全印证了流言。杜超突然开始对肖克极度反感：“你不就想证明自己的素质在班长中间是第一吗？成全你啊！”

肖克笑了笑，再次重复：“咱们借一步说话？”

“这可不像你肖克！”杜超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接着说道：“抓紧时间准备吧，过了今天下午，咱们再找时间聊。还有，咱班门前的走道不用老是拖，会摔死人的！”

“你小子怎么浑身长刺？”肖克有点恼羞成怒。

“五十步笑百步！一个突然没了脾气的人，是很可怕的。肖克，有些事情你不用跟我明说，保持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好吗？”杜超说完扭头便走。

“你多虑了！”肖克想要为自己争辩，但话一出口，发现杜超已经消失在营房里。

杜超的确没有冤枉肖克，这小子就是想找杜超套近乎来的，他甚至决定必要时直接向杜超挑明了，让他高抬贵手，凭他对杜超的了解，这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肯定会答应。

就射击这个科目而言，在所有班长中，只有杜超可以跟他抗衡。他现在必须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的表现处处占在最有利的位置，而杜超，毫无疑问，这次成了他的障碍。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杜超虽然从边境阻击战中渐渐缓过了神，但留存心底的阴影仍然无法彻底消除。肖克的表现对他是一个刺激，一边是由心底泛起的那种透骨的不屑，一边又不可遏止的开始兔死狐悲。

肖克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而且已经很近了，转眼间就会轮到自己。天知道在利益面前，自己会不会也变得如此处心积虑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啊？

杜超决定帮助肖克，不管用什么方式。他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而且必须要这么干。无论如何，肖克都是自己的兄弟，虽然他未必就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兄弟。杜超想到了江勐，他们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军事素质优秀的好兵，都有着很单纯的理想，虽然实现理想的方式各有不同。

生活，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他们的父辈像牛一样，守着几分薄田，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根本没有自己这样显赫的家世。如果脱下这身军装，留给他们的除了军功章和满身的伤疤外，几年的军旅生涯并不能马上改变他们窘迫的生存状态。也许，他们所面对的，还是父辈们生活的轮回。这将是多么残酷的人生？

第十二章：枪王之争

秋后的野外，骄阳似火，就连跑道旁的万年青和白杨树都被午后的烈日炙烤得热气腾腾。没有一丝风，整个靶场就像一个大烤炉。这样的天气，即使一动不动，也会被蒸得滋滋冒油。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兵们，就像烤炉中翻转的红薯，裹着厚厚的一层外衣，在流火般的炎日下，挥汗如雨。

81杠的精度射击，是所有兵们参军以来接触最多的射击项目，也就是射击的基础科目。果然波澜不惊，150米胸环靶射击，三十多个人全部优秀，最低的也有47环，九个班长中，有七个人满环。真正考验他们的是手枪速射与95突击步枪移动靶射击，这是特训科目，见真章的地方。

手枪速射前，骆敏技痒难耐，把观摩的大队长朱明和教导员马啸杨全部拖上了场。本来略显沉闷的训练场上欢声雷动，兵们见过自己队长的能耐，却从未见过大队两个主官出手。

首先上场的是骆敏，肖克帮他挑了五颗最小的鸡蛋，摆在了十五米开外。这个科目的特训大纲要求从掏枪、上弹匣到打烂五个鸡蛋，必须在五秒钟内完成。之前，因为系统训练时间不足，整个中队只有五六个人勉强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速度最快的就是特警学院的优等生骆敏，他的成绩是3.54秒，兵们都见识过多次。

看到队长又打算按常规方式去玩，兵们多少有点失望。

骆敏似乎无视兵们的不满，在刘二牛手上接过一支手枪，单手熟练地往里面压了五颗子弹，然后又弹开弹匣，把枪身插进腰中的枪套，右手握着弹匣，慢悠悠地走向靶台，看了一眼目标，转身面前观众。

兵们俱都屏气凝神，盯着自己的队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骆敏的玩法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他一个转身，“砰、砰、砰！”就是三枪，三只鸡蛋应声而破。

兵们还没来得及欢呼，骆敏接着平地腾起，整个身子横在半空，甩手又是两枪，最后两只鸡蛋壳破浆飞。落地后的骆敏，一个翻滚，纵身而立，举起空空的双手摇了摇……

转身、拔枪、上弹匣、击发再到落地后顺势收枪入鞘，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窒息。现场沉寂了足有十秒钟，接着，整个靶场都被引爆了！

骆敏若无其事的双手下压，笑嘻嘻地说道：“这个节目是给兄弟们提下神，切勿模仿。咱来个抛砖引玉，先献丑，接下来大队长和教导员会用他们独特的方式，告诉各位，什么才叫作真正的枪神！”

兵们拼着命的鼓着掌，一旁的马啸杨和朱明只能摇头苦笑，这两个主官郁闷得，恨不得上去一人给他一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骆敏已经拿出了看家的本领，想要盖过他的风头，就必须抖点绝活。

两个中校心思重重，这会儿连死的心都有。

马啸杨第二个上场。骆敏这种武侠的玩法，他也会，但要做到比自己年轻七岁的特警学院校友更精彩，太难了。而且，这个家伙有言在先，要各玩各的。

14个鸡蛋两两相接，马啸杨给手枪里压满了七发子弹，专打两只鸡蛋的接合部位，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在十秒钟内一枪两个，弹无虚发。

兵们的反应并没有骆敏表演时那么激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妙到毫巅的枪法，并不在骆敏之下，何况，他还是一个政工干部。

压力留给了最后一个上场压轴的大队长朱明。这个三十岁就提升副团的原支队参谋长，素以勇勐著称。当排长的时候抓捕一名越狱的杀人犯，从三楼破窗而出，一拳把那个逃窜的犯人打成了植物人。后来又因为脾气暴烈，打断了属下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副队长两根肋骨，被下放到军械库当了五年副营职管理员。枪对他来说，就是身体上的一颗零部件。

他的这段历史，全总队干部尽人皆知。如果不是对他们两位的身手了如指掌，骆敏胆子再大，再无所顾忌，也不敢让两个大队主官在兵们面前出丑。

朱明要了两把枪，各五发子弹。装弹的时候，兵们就眼花缭乱，这手绝活，就够他们练上三年五载的了。

大队长的射击与教导员一样，沉稳而又不失风度，看上去不愠不火，实则，让人膛目结舌。朱明双手张开，平举手枪，从离目标二十米的地方，开始往前迈步，一步两枪，五步走完，十只鸡蛋全部被击破。整个过程节奏明快，丝毫不显拖沓。

三个干部小拭牛刀，肖克、杜超和所有目睹这段插曲的官兵都深深地被震撼了，兵们大呼过瘾，同时深感肩上的压力很重。

“刚才各位看到的，我们并没有任何显摆的意思。事实上，这只是作为一个特警队员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技能，即使达到这样的水平，也不能代表你们就可以蒙着被子呼呼大睡了。短兵相接，靠的是机敏和沉稳，战场上各种难以预知的情况都有可能会发生，瞬息万变。如果你不能用最快的时间反应，用最有效的方式打击敌人，那么，你只能被别人当作靶子。我并不反对玩花活，但基础一定要夯实，切忌急功近利。还有，任何时候，都不要自我感觉良好，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朱明适时来了个机会教育。

大队长似有所指，骆敏当然不会不明白，尴尬地笑了笑，宣布对抗继续。

肖克本来憋了一股劲，要在这种场合出个风头，但目睹这一切，多少有点泄气。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杜超，发现这家伙也是满脸通红。是啊，在这几个榜样面前，他们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资本。

一门心思要压过杜超的肖克，没曾想弄巧成拙，虽然击发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却忙中出乱，装弹的时候掉了弹匣。这可是犯了大忌，出了这样的错误，根本没有成绩。毫无疑问，肖克成了三十多个人中最郁闷的一个。

95突击步枪是最新装备的武器，也是他们平常训练最多的枪种。这种枪轻巧便携，威力强大，战术技术表现卓越，是国内小口径轻武器枪族中的王者，目前只装备了一些特种部队，用于处突和小规模特种作战。

这一关，肖克和杜超都表现出了作为一个狙击手优于常人的心理素质与绝佳的射击技术。两个人在运动中不停地变换立、跪、卧和仰卧姿势，分别对不断闪显的人形靶的头、胸、肘等部位进行打击，指哪打哪，弹无虚发。其他人都有程度不同的脱靶，这让在场的干部都有些忧心重重。

这场对抗的结果是，所有人中只有杜超一个人受到了表扬。

晚饭后，杜超找到了垂头丧气的肖克，两个人钻进了中队会议室。

“还在懊恼？”杜超问道。

“同情我，还是看不起我？”肖克幽幽地说道。

“说实话，都有！”杜超毫不讳言。

肖克低下头，好久才抬起头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没有办法，我的命运自己掌握不了！”

“错！命运是掌握在每个人自己的手中。有时候，太计较得失，反而欲速则不达，压力之下，人会变形，你今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没有办法不计较得失。我跟你没有办法比，你退役了，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担心，可以继续过你公子哥的生活，有些事情你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为了当这个鸟兵，我爸把自己当作了孙子，到处求人，甚至不惜让我妹妹休学，就为了让我能够光宗耀祖！”肖克红着眼睛，瞪着杜超。

“听我说，你讲的这些，我都想过。而且，我已经说服自己尽量去帮你！”杜超平静地说道。

“帮我？”肖克冷哼一声：“你怎么帮我？你他妈的就是我的地狱！如果不跟着你背处分，我有必要这样连一个男人起码的尊严都不要吗？”

“你这样说，我很委屈。”杜超心平气和地说道“其实你还是自己的心魔在作怪，越这样，别人会越瞧不起你。”

“去他妈的心魔！瞧不起我的都是浑蛋！我很清楚我要什么，如果不把握这最后的机会，老子永远都会被人瞧不起！”肖克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着杜超低吼。

“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这样演下去？”

“你刚才说要帮我？”

“嗯。”

“好，借给我一万块钱，不管成功与否，我都会还给你，而且永远记住你这个兄弟！”

“你要干什么？如果你真敢这样干，你肯定连一点机会都有了！看看我们这里的干部，哪一个是你可以用钱就可以打动的？”

肖克再次冷笑：“几个月前，你会知道我肖克是这样的人吗？”

杜超摇摇头。

“那么，你凭什么就敢说你看清了所有人？”

“但我至少知道，这种事情法理难容！你可以玷污自己，但永远不要玷污真正的中国军人！”

“满嘴仁义！我只要你一句话，借还是不借？”

“第一，一万块钱放在一起有多厚我都没有概念。我父亲只是个共产党的普通干部，我不是富家子弟；第二，即使有一万块钱，我也一分钱不会给你，因为这只会害了你！”肖克站起来义正言辞地说道。

“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杜超，我敬重你是条汉子，你可以不用帮我，但请你不要在背后捅我！”肖克手指杜超，说完摔门而出。

杜超坐在椅子上，伏首桌前，陷入沉思。

第二天晚上，杜超敲开了骆敏的房门。

“队长，我想问一下，中队转士官的事情确定下来没有？”杜超开门见山。

“为什么问这个？这个事情是你应该关心的吗？”骆敏有点诧异，这小子怎么会问这些，不是他的性格啊。再说了，就是转士官，前面还有五六个五年兵，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急啊。

“肖克有戏吗？”杜超有点局促，愣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直接问道。

“是他让你来找我的？”骆敏问道。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问问，您别想太多。”杜超连忙解释。

“行了，这事情我都作不了主。士官的事情，政策已经变了，有可能想留下的，全都能留下。得看总队与大队的意思。”骆敏说完，突然话锋一转：“昨天你和肖克和好了？两个人关在会议室里说了些什么？”

“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在一起聊聊天呗。”

骆敏冷笑一声，不再追问。杜超出门的时候，骆敏补了一句：“回去告诉那小子，给我把尾巴夹紧罗！”

第十三章：悍兵退役

肖克走的非常匆忙，晚饭前接到爷爷病危的电报，晚上就踏上了火车。他本来请半个月假，指导员已经签了字，但骆敏坚持不同意，只给了他一周的时间，还包括路上整整两天。每逢老兵退役前几个月，到了兵龄的老兵一般是不允许探家的，这几乎成了部队的一条潜规则。

还有一点，恐怕肖克自己都没有想到，如果中队不把他当作了留队转士官的对象，这种隔代的亲属病危，部队是可以不准假的。

肖克走后，骆敏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他曾经和肖克聊过多次，并且问过他家里还有哪些人，从来没听他提过自己的爷爷。

骆敏半夜叫起了文书，调出了肖克的档案，在家庭成员一栏里，一家三代独独没有记录他爷爷的信息。

当天晚上十二点多，刘二牛、杜超和二班副班长进了骆敏的房间，加上指导员林凯和副队长周智勇，几个人一碰头，虽然这小子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什么，但都觉得此事有点蹊跷。

散会后，顾虑重重的杜超，左思右想后咬咬牙又偷偷折了回来，敲开了骆敏的房门，把那天肖克找他借钱和肖克的反应原原本本的向队长和指导员作了汇报。

第二天，林凯亲自去总队农场找到了与肖克一起入伍的同村，证实了肖克的爷爷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去世。林凯又赶到了火车站，打听到了昨天晚上的确有一个当兵的买了一张去郑州的火车票，但并不能确定就是肖克。

此事非同小可，但在不能确定肖克真实意图的前提下，不宜将影响扩大，大队商量决定暂不通报总队和地方武装部。

好在当初去肖克家乡接兵的原五支队干部股股长与骆敏私交甚笃，他的警校同学转业后就在肖克家乡公安局担任刑警中队长。透过这层关系，第三天上午确认了肖克真的回了老家，如此，几个大队与中队的主官才长舒一口气。

谁都没有想到，肖克胆子大到竟敢揣了两万块钱直接去找总队参谋长徐杨勇。这个当了二十多年兵，一辈子两袖清风的大校，怒火中烧，一脚将这个兵踹到了门外。发完火后，徐杨勇又接过肖克的两万块钱，平声静气地将他劝回了大队。

肖克在回大队的路上，懊悔得用拳头不停地击打自己的脑袋。从参谋长的反应来看，这两万块钱他肯定不会要，而自己留部队的事，几乎可以肯定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徐杨勇收了肖克的两万块钱后，一个电话把马啸杨和骆敏召到了总队。

“知道我找你们过来干什么吗？”徐杨勇没理会两个部属的客套，拉长脸严肃地问道。

马啸杨和骆敏站得笔挺，一头雾水。

“你俩小子有事瞒着我？”徐杨勇继续追问。

“没有！”骆敏抢先回答。

“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毕竟是快要退伍了，部队这时候有点不和谐的声音也很正常。”马啸杨毕竟比骆敏多吃了几年大锅饭，更比他了解徐杨勇的性子。

“肖克这个同志表现怎么样？今年好像也立功了吧？”徐杨勇没有理会马啸杨，继续自己的沟通方式。

骆敏脑袋“嗡”得一声响，第一反应是这个肖克已经找过参谋长了。但参谋长是在为他说话还是有别的目的，他一时也揣摩不清。

骆敏吱唔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复：“这个同志是我从五支队带过来的，对他我还比较了解。军事素质在全中队拔尖，人也比较踏实肯干，上次的狙击战立了大功。最近，有点情绪反常，刚刚家里有事，回去探家了，明天应该会归队。”

徐杨勇扭头看着马啸杨：“马教导员，对于肖克，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觉得这个同志不错，只是有时候会耍点小聪明，政治上还是过得硬的！”马啸杨明白参谋长想问他些什么，很简洁地补充道。

没想到徐杨勇火冒三丈，拍着桌子说道：“我看他是聪明过头了！还政治过硬？你马啸杨，还有骆敏，你们两个不是没有原则的人，这样的话你们都敢讲？你们到底整天在干什么？”徐杨勇说完从抽屉地拿出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两万块钱拍在桌子上：“把钱送到我这里了，哪里来的胆子？是不是你们教唆他干的？他们家是地主老财还是贪官污吏？两万块，赶上我一个正师大半年的工资，就为了买一个士官……”

“这个情况，我们其实已经掌握了，没想到他会跑到您这里来。”马啸杨未等徐杨勇说完，赶紧解释。

“除了肖克，下面还有多少人这样干的？你们给老子查清楚，查到一个清除一个。我们党、我们军队的尊严，不能让这些混蛋玷污了！”徐杨勇说完，把钱扔给马啸杨：“钱，我现在一分不少的退给你们。这个肖克，老子不管他有多么好的素质、有什么背景、立了多少功，今年，必须给老子退役，没得商量！还有，查清楚这两万块钱他从哪里弄来的，如果没有问题，给我退给他的父母。这件事情处理不好，你们两个也给老子脱了马甲滚蛋！”

肖克在外面徘徊了半天，回到中队销假时，骆敏和马啸杨已经从徐杨勇那里一脸沮丧的回到了单位。

“什么时候回来的？”骆敏平静地问道。

“上午就回了，去了趟总队帮人捎个信。”肖克撒了一半谎，他在考虑万一事情败露，也好有个退路。

“哦。不是还有一天假吗？”骆敏没有深究，这不是摊牌的时候，这小子肯定想好了怎么应付自己，再问下去自己搞不好控制不住要发火。

“家里事处理完了，就回部队报到了。”肖克庆幸队长这里暂时对付过去了。

“回去吧，看下指导员那边还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骆敏挥挥手。

调查的结果直到十天后，才由那个转业的刑警中队长反馈过来。其中有一万块钱，是肖克帮助当地一个煤老板讨回了三十万元的债务，人家奖励给他的。牵线搭桥的是当年与肖克一起进特勤队，后来退役的江小狼，肖克的电报也是这小子发的。好在，讨债的过程中，肖克身着便装，也没有使用暴力。这种民间的债务纠纷，只要没人告或者没造成严重的后果，公安部门也不会去理会。

宣布肖克退役的那天晚上，马啸杨和骆敏陪着他在城市里转了一圈。肖克表现得异常的冷静，没有哭闹，甚至什么都没有报怨。

几天后，肖克离开了生活和战斗过五年的军营，倔强地谢绝了马啸杨和骆敏要给他找工作的好意，也拒绝了杜超给他的五百块钱。

一个月后，肖克又回到这座城市，只是谁也不知道，因为他再也没回过部队，也没有跟战友联系。直到几年以后，已经物是人非，他的战友们不得不与他兵戎相见……

赵子军也退役了，像似一夜之间就作出了决定。

“战狼”大队情况特殊，为确保战斗力，总队的政策是遵循个人意愿，愿意留队的，全部可转为士官。全大队超期服役的士兵加志愿兵总共超过六十人，赵子军和杜超均在此列。

赵子军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像一名慷慨赴死的壮士，仰着头、挺着胸，敲开了马啸杨的宿舍。

“教导员，我想退伍。”赵子军一脸悲壮。

伏案疾书的马啸杨，抬起头上下左右把赵子军打量了个遍，才开口揶揄道：“你爹等着你回家抱孙子呐？你小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没见到我在这忙着呢吗？”

赵子军仰头不语，垂眼盯着马啸杨。

马啸杨这才正色道：“给我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就是想退伍了。”赵子军斩钉截铁的回应。

“大队长要调你去总队汽训队，你也不想去？”马啸杨问道。

赵子军清了清嗓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司机。这一签就是三年，要当三年司机，太可怕了！”

“那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考学你又不干，心比天还高，又不拿出实际行动！难道真想跟我们干一辈子通信员？”

“我一直想去战斗班好好当回兵，可你们当初不让我下中队，现在二十二岁了，再下去我的素质也跟不上了。当了四年兵，子弹加起来没打到一百发，我憋屈！”赵子军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起来，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其实，我也舍不得这里，但这兵再当下去，对我来说，除了虚度光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趁着自己还年轻，现在回去还能从头再来！”

马啸杨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转身拍着赵子军的肩膀说道：“有理想是对的，可部队有这么好的平台你都不懂得珍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回到地方就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在哪里都要靠努力，你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放弃了，不觉得可惜吗？”

“教导员，您不用劝我了。杜超和雷霆是天生的军人，江勐如果不出事，他应该是我们四个人中间最优秀的。只有我，可能从一开始当兵就是一个错误，但我不后悔。四年，我学到了太多，这辈子够我受用的了。”赵子军言语有点悲怆。

“好了，不忙作决定，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何去何从，想好了，不要一时冲动。脱下了军装，这辈子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用考虑了，真的。过来找您，我就是怕自己会反悔。这几天我会作好工作交接，您什么都不用担心，到哪里，我都是您的兵，一辈子都不会给您丢脸！”赵子军说完，扭过头去。

走出马啸杨的房间，赵子军已经泪如泉涌。

杜超冲上大队部的时候，赵子军正在默默地收十着自己的东西，新调来的通信员手足无措地站在他的身后。

“你他妈的疯了？”杜超一脚将赵子军踹倒在床上，然后冲上去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将赵子军拎起来抵在墙上色厉内荏地吼道。

赵子军抬起泪眼直视杜超：“放开我！”

杜超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赵子军，良久，才松开双手。

“说吧，到底是为什么？”靶场一侧的跑道上，杜超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解脱。这四年来，你、雷霆还有江勐，是我头上的三座大山，你们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他妈的是在逃避，你就是个软蛋，四年前如此，四年后还是如此！”杜超看着这个同学三年，战友四年，几乎成了自己身上一颗不可或缺的零部件的兄弟，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么多年来，你们从来都不顾忌我的感受。当了四年后勤兵，侍候了长官四年，谁又真正明白我内心的痛楚？”赵子军坐在冰冷的跑道上，喃喃说道。

“你难道忘了我们四个人当初的约定？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永远都是一个整体，永远都要不离不弃。江勐走了，雷霆走了，还有肖克，现在你他妈的又要离开我……”杜超泪眼婆渺，哽咽失声。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都长大了，这就是成长要付出的代价！你是天生的军人，我会以你为骄傲。不管我们在哪里，心永远都会在一起！”

“雷霆还不知道吧？”

“别告诉他，回家以后，等我安定下来，会给他打电话。我想去趟北京看看江勐，每个月的钱我会按时打给他。万一我走得很远，只能拜托你和雷霆多去看看他。家里有什么事，你放心，我就是你们的坚强后盾。好好当你的兵，等着你的好消息！”

“以后有什么打算？跟你哥做木材生意？”

“我爸说，村里民兵营长的位置给我留着呐。老子回去连升三级，你小子在我面前还是个兵！”

“你老爷子不是说你敢退伍，就不让你进家门？”

“回去挨顿揍是少不了的，最多被他敲断一条腿，我就不信他真要跟我断了父子关系。”

“这又何必呢？留下来就是士官，再干上几年，回去就有工作分配，也了却了你爸的一桩心愿。”

“行了！别跟我叽叽歪歪。老爷子那边，我前天就打过电话了，你猜怎么着？他吭哧了半天，最后竟然跟我说，叫我别把那剃头的箱子给扔了。”

兄弟俩纵声大笑。

“你舍得马稚婷吗？这一走，恐怕再也没有希望罗。”杜超仍不死心，使出浑身解数企图挽回。

“哈哈！”赵子军脸上挂着泪，大笑道：“老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结果发现这只天鹅早就惦记上了另一只癞蛤蟆，这就是我悲惨的人生！帮我照顾她吧，你跟她最合适！”

杜超尴尬地笑了笑：“你就这么放弃了？”

“你狗日的怎么跟教导员一个语气？这不是放弃，这是战略转移。咱们那的村姑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够我挑的了。马稚婷傲得像只鸵鸟，跟你又门当户对，只有你能驾驭得了，你小子就甭跟哥们儿客气了！”赵子军一拳擂在杜超的胸口，调侃道。

“对了！”赵子军说道：“跟骆队讲一下，借你们的狙击步枪让哥们照张相。当了四年兵，没摸过那玩意儿，太他妈遗憾了！”

赵子军走了，一如四年前，手上拎着那只装满理发工具，曾经给他带来过荣耀，但最终并没有改变他命运的红木工具箱。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赵子军深情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营区，放下手上的行李，举起右手，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松了松肩头的被包带，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轻快地踏上了送兵的卡车……

第十四章：垂降奇袭

日子，和着兵们的汗水一天一天流过，回荡在兵们耳畔的旋律永远是遒劲有力的军歌声，连同不知疲倦的脚步，一头迈进了二十一世纪。

又是一个夏天，绮丽的夏花灿烂如火。到处都是一片稠绿，绿得专心致志，浓得旁若无色，洋洋洒洒地装点着北方这座庄严肃穆的警营。

夏天的正午，兵们大多会珍惜这一难得的时光，养精蓄锐。“战狼”大队也不例外，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是大队定下的铁律，除非突发事件和接待任务，否则官兵平等。

十二点四十五分，副大队长骆敏，全副武装从大队设在三楼的作战室，急速下楼冲向门外，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哨音响起。

这次的任务是解救被五个恐怖分子挟持的70多名人质，他们携带了自制的“TNT”炸药和霰弹枪装扮成观众，混进了影院，要求政府释放一名被判极刑的同党。

大队长朱明在简短的介绍完任务后，再次强调，这次行动不是演习，全部是真枪实弹，而且一定要击毙恐怖分子，确保人质安全。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30多个精选出来的由侦察、防化与突击中队官兵组成的“突击小组”气贯长虹，纵声长啸。

五分钟后，一辆停靠在靶场中央的“米171型”直升机发动了引击，马达轰鸣，范围几十米内都弥漫着被螺旋桨卷起的沙尘。刚刚荣升突击中队副中队长不久的刘二牛，侧身低头，率领八名突击队员迎着狂风，鱼贯登入机舱。

兵们对这架“米171”并不陌生。两个多月前，总队为了特训科目，被人戏称为“自杀式垂降”的徒手“高空垂降”科目，专门从军区陆航团借调来的。没想到，这个训练科目刚刚完成阶段性考核，就在实战中排上了用场。

协同直升机一起执行任务的是三辆大切诺基，副大队长骆敏与突击中队和侦察中队中队长，全部被编入战斗序列，带队的是“战狼”大队大队长朱明。

根据总队传达的信息，这五个恐怖分子可能受过特训，其中有两个正是公安部通辑的在逃犯。他们在西北某地受雇于一个特大黑恶组织，为争夺稀有金属矿业开采，制造了一起震惊全国的爆炸案。即将被枪决的正是他们的头目，一个拥有多重国籍的恐怖分子。

因为事发突然，总队与大队来不及坐下来详细部署。总队参谋长徐杨勇在赶往出事地点的车上，分别请示了总部和市公安局的领导，在与身边的参谋紧张沟通后，用车载电台向执行任务的“战狼”大队布置了两个初步的行动方案。

先行到达现场的其他二十个突击队员，下车后迅速隐蔽，副大队长骆敏和周智勇分别带着四个狙击手，冲进影院周围的商场与旅馆，并迅速在各楼层找到了最佳的狙击位置。只要恐怖分子敢在窗口和几个信道的门口出现，等待他们的，就是脑袋开花！

直升机飞往目的地本来只需要十来分钟，但为了配合地面的行动，等待最后的命令，他们在距离出事地点大约两公里的空域徘徊了好久。

杜超是空降小组成员之一，这是他入伍五年多来第三次执行重大处突任务。九个人中间，只有他和副队长刘二牛显得气定神闲，其他七个人，包括一名少尉排长，都是第一次执行重大任务，从他们抱枪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这时候，他们是多么的紧张。

“放松、冷静、深呼吸！等下我第一个垂降！”刘二牛在给所有人减压，然后指着杜超说道：“你殿后，所有人确保在三秒钟内垂降完毕。提醒各位，一枪毙敌，牢记自己的使命，宁可自己牺牲，绝不能让一个人质受到伤害！”

几分钟后，单兵电台传来徐杨勇苍劲有力的指示，根据现场曾与恐怖分子谈判的专家反馈，五个亡命之徒分守影院的两个大门和消防信道，一人携带炸药处于人质中间。根据现场状况，决定执行“破窗突击”的一号方案。

刘二牛传达完指示，才发现自己握枪的双手手心全是汗水。人是会思考的动物，不管你曾经经历过多少枪林弹雨，在这种枪已上膛，随时都有可能呼啸而出的时刻，只要有独立思考的时间，紧张便再所难免。而真正的军人，但他们真正出击的时候，个人的安危才会被完全抛在脑后。

十三时三十五分，第二个谈判专家在努力了半个多小时后，朝着隔窗会话的恐怖分子最后看了一眼，黯然退出警戒线。徐杨勇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这几个恐怖分子非常专业，他们清楚特警部队的厉害，要求所有公安与武警部队必须退守在离影院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并且专门安排了一名恐怖分子对特警可能突破的区域进行不间断的观察。他们还警告谈判专家，不要强行突击，否则，一定会引爆身上的炸药，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指挥部被迫放弃了让特警队员从影院两侧下水管攀登，然后破顶而入的传统战术，将希望寄托在了九个垂降的突击队员身上。事实上，这一在国内反恐历史上尚无实战先例的战术，“战狼”大队已经演练过多次。纵使恐怖分子再专业，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种玩法。

滞空的“米171”迅速调转机头，向影院驶来。一分钟后，直升机悄然凌空在距离影院楼顶大约15米的地方，舱门突然打开，刘二牛甩下一根绳索，几乎同时跃出舱外，抓住绳索快速垂直滑降。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杜超最后一个垂降，悄无声息地落下后就地一个翻滚，就势趴在女儿墙上。

刘二牛举起右手，作了一个手势，几个队员翻身绑住随身携带的绳索，迅速从楼顶垂降。三秒钟后，东西两侧的四个窗户玻璃应声碎落，九个队员如神兵天降，破窗而入。接着枪声和着人质的尖叫声大作，可怜站在影院中间椅子上的那个恐怖分子，未及反应，就身中数十枪，他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先给自己的老大暖被窝去了。

杜超落地后，一头磕在椅子上，满脸是血，就在鲜血模煳双眼前，抬头看见了消防信道边那个举着霰弹枪，惊慌失措的恐怖分子。杜超一个侧翻，顺势抬手一个点射，三发子弹几乎同时穿透了这个恐怖分子的心脏。

东面一个看上去还不满十八岁的小个子，躲过了突击队的第一波攻击，慌不择路，边跑边撸响了身中的霰弹枪，一头扎向门外，被隐蔽在对面的狙击手来了个前胸穿后背，栽在楼梯口，圆睁双目，惊恐而又无比留恋地看着这个本该精彩纷呈的世界……

战斗几乎在一分钟之内就结束了，除了两个人质被恐怖分子的散弹击伤外，其他人全部安然无恙。清理现场的时候，突击队员发现一名年轻人死死地压在第一个被击毙的那个身上捆满炸药的恐怖分子身上，他的左腿被一双娇嫩的手紧紧抱着。直到刘二牛过来拉起他们，才双双撒手。

事后才知道，这是一对情侣，男人是去年刚退伍的老兵，被挟持的近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执着地试图劝说恐怖分子冷静。扑在死人的身上，完全是当兵的一种本能反应，他是担心这家伙万一还有口气，引爆了炸药。

这次任务，让“战狼”大队威名远震，武警部队影视中心还专门派了摄制组，执行任务的原班人马还原了当天的精彩场景，给全军和武警部队反恐与处突，提供了一个经典的教学案例。

一时间，各种荣誉纷至沓来，上至武警总部，下至地方各级政府部门领导，不断前来慰问和参观。还有很多兄弟部队要求前来学习和切磋的，个个都是盛情难却，已经影响了大队的正常节奏。兵们起初还兴致盎然，可天天有人叨扰，新鲜劲一过，俱都烦不胜烦。最后还是总队长参谋长徐杨勇出面打招呼，才推掉了后面的活动。

执行完任务的第二个周日，事发的那家影院，由总经理亲自押车，给部队拉来了一卡车新疆的无籽西瓜。这瓜个个生得威勐，一水的十斤左右，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更有意思的是，影院的总经理是个秃顶中年人，那脑袋的形状与体量竟然跟送来的西瓜一般大小。

“战狼”大队担负的任务性质，保密性强，决定了他们和其他武警部队有所区别，对外一直比较神秘，也没有“警民共建”单位。如果这次不是媒体推波助澜，让他们被动的进入公众视线，驻地百姓很少有人会知道，在自己的身边还有这么一支精锐的特警部队。

这一卡车西瓜引来了不小的骚动，兵们个个笑逐颜开，尤其是见到了长了个西瓜脑袋的总经理。这家伙甫一亮相，兵们就忍俊不禁，有胆子大的老兵，从各层楼伸出脑袋看热闹，嘎嘎大笑，笑得玻璃窗户瑟瑟发抖。

这一年，北方一直干旱，本地西瓜欠收，市场上的价格贵得离谱。“战狼”大队虽然有特殊补贴，而且，不管软硬件设施还是伙食标准与普通部队都不可同日而语。可那些猴精的中队司务长们，还是把算盘划拉得哗啦响，精打细算地宁愿让餐桌上多几块肉，也不愿去买再贵也贵不过猪肉的西瓜。

一车西瓜代价不小，要是分给每个兵，一人得分两个。影院的领导一是为了感谢人民子弟兵惩恶扬善，二是想顺理成章地与大队创建共建关系。

马啸杨代表大队接下了西瓜，对“西瓜头”的共建要求却是闪烁其词，最后承诺让影院的职工来大队打一次实弹练习，才送走了这个声称以后每年送一车西瓜两头猪却从此不见踪影的总经理。

马啸杨一声令下，各中队倾巢出动，欢欢喜喜来领西瓜。

面对从天而降的一堆西瓜，各中队都犯了愁。一个兵两个还有多，就是不吃饭，光吃西瓜，就得忙活好几天。再说这玩意儿本来就辗转了几千里，还不能久存。

突击中队副队长刘二牛，以足智多谋、善出馊主意著称。领回西瓜后，这小子灵机一动，跑去找指导员林凯：“指导员，咱中队好久没搞过节目了，这回资源丰富，也别浪费了，咱们就来个吃西瓜大赛，还能省掉一顿晚饭！”

林凯说：“这主意好！通知司务长，今晚炊事班媳火，全中队所有人都得参加！”

刘二牛领命，赶紧跑去找司务长商量游戏规则。

晚饭的时候，其他两个中队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食堂前跟着节拍唱歌，等着开饭。突击中队近百号人一人手上捧个西瓜，搬了马扎，整整齐齐地坐在院子里。

刘二牛两手一挥：“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

“小时候偷过西瓜的举手！”周智勇踱到队伍前，一抬手，嗓门大得出奇。

一多半的兵都举了手。从小在农村长大的杜超，更是把手举得最高。

“你们这些家伙，政审的时候怎么过的？”林凯站在队伍后面乐不可支。

兵们笑作一团。

“今天晚餐就是吃西瓜，一人一个，吃不完不准睡觉。标准是，所有的瓜皮上不能看到一点儿红的！”周智勇宣布着游戏规则。

“抓最后十个，讲一个与西瓜有关的故事。”林凯补充道。

副队长刘二牛一声令下，兵们就开造。因为没发工具，兵们的吃法五花八门，把个在三楼看热闹的马啸杨和骆敏逗得是前仰后合。

刘二牛出的主意，也是他的动作最快。二牛一拳把西瓜砸成两半，伸手进去就往外掏。现场那个乱啊，反正也不要求队列纪律，兵们大呼小叫、热闹非凡，上百号人一起吃瓜，可谓盛况空前。有个兵不慎将西瓜打翻在地，这小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脚并用，归拢起散落一地的瓜皮瓜肉，俯下身子就直接用嘴巴去对付。

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刘二牛第一个捧着干干净净的瓜皮站了起来，他本来想递给林凯验证，结果，来掉头了一圈，才发现指导员坐在队伍中间一头扎在了半个西瓜里，埋头苦干，根本就无暇抬头看人。

这次，凡事都不甘落人之后的杜超，却成了全中队最后一个。也怪这小子运气不好，手头这个瓜估计算是一车瓜中的最大的一个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挑个个大的西瓜占了便宜，结果队长一宣布规则，他就傻眼了。想着跟自己班里的兄弟调换一下，结果一个都不理他，气得是吹胡子瞪眼。

这杜超虽然从小也是在农村放养的，可他毕竟出身高干之家，言行举止和农村兵比起来，多少还是带点少爷的味道。凡事都想着体面，压根就放不开手脚和其他人一样，没鼻子没脸的胡吃海塞。他把手头的西瓜一点一点儿的掰开，吃得是精细无比。别人脸上、胸口甚至连裤裆都湿了，他却连瓜籽都吐得干干净净。

杜超无比郁闷地成了第一个站起来说故事的人，他说这些糗事的时候，刚好另外两个中队的兵们吃完了饭，全部围在这里看热闹。

杜超说：“五六岁的时候，被舅舅抓去看西瓜。西瓜地在荒郊野外，有时候一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我天天跟那摘西瓜吃，尿特多。后来为了方便，就脱了短裤，光着屁股，一边吃一边尿，一天能整七八个大西瓜。后来，终于有一天，我光着屁股靠在瓜棚外吃西瓜的时候，被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给逮个正着。这妇人长得威勐异常，一脸凶悍之气，文革的时候是我外婆村子里的妇女主任。她看到我光着屁股就气不打一处来，上来一把将我拎起来夹在胳膊下面就往村子边的公路奔去。我外公的爸爸解放前是个地主，估计这妇人也是苦大仇深、嫉恶如仇，对我一家人是深恶痛绝。她一边夹着我不知疲倦地飞奔，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这个现世宝，你这个现世宝！我要让群众都来看看你这个地主家的小流氓……’。我那时候啥也不懂，夹在胳膊下面像在坐飞机，耳边直听到风声呼呼直响，就咯咯咯咯笑。结果快到公路边的时候，颦见村里小学的一群小女孩放学，当时突然就觉得一定要悍卫我男人的尊严。于是急中生智，伸手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南瓜叶子塞在裤部……”杜超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抬头四顾，发现看热闹的三百多个人几乎全部笑得东倒西歪。

刘二牛一屁股坐翻了马扎，摔倒在一堆烂瓜皮里……

有几个家伙尖着嗓子在叫：“后来呢？后来呢？”

杜超一脸严谨地问道：“南瓜叶子你们知道不？那玩意儿上面全是毛刺……”

“嗵！”副大队长骆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捡起一只瓜皮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杜超的脑门上。接着，下面“万箭齐发”……

杜超哭着脸，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大声喊道：“我还没说完呐！我还没说完呐！”

过了足有三分钟，烟消云散，杜超才从瓜皮堆里艰难地站起身子，抹了一把脸，继续说道：“我的记忆就是从那一年的那一天的那一刻开始的，现在只要看到带蔓儿的叶子，我的裆里就痒得不行！心里已经落下阴影了！”

“编！让你跟老子瞎编！”马啸杨操起一只已经被掏得空空如也的大半个瓜皮，扣在了杜超的头上笑骂道。

第十五章：老兵那年

赵子军退役快一年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一年来，过着一半是人一半是鬼的日子。

离开部队后，赵子军在北京呆了整整十天。他在想，如果江勐情况不错的话，兴许可以带着他一起去天安门，甚至推着他一起爬上长城。

他太乐观了，江勐病情虽然比原来好了很多，但仍旧神智不清，更不可能带着他外出，这个已经卧床好几年的悍兵，除非像他从植物人的状态醒来一样，再次发生令科学都无法解释的奇迹，否则，几乎可以确定已经瘫痪。

在北京的十天里，赵子军哪里也没有去，没有兄弟陪着，去哪里都没有心情。他每天要做的事，就是不停地给江勐的四肢作按摩，床前床后，唱歌跳舞、端屎接尿……

江勐仍旧没有认出赵子军，事实上，他现在的智商，连最基本的逻辑思考能力都没有。而这种状态，仍然需要经过漫长的治疗，谁也不敢保证，他的智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一切只存在于理论上的可能。

临走的时候，赵子军给自己留下了八百块钱，将余下的退伍费悉数交给了江勐的妈妈。还有几张自己与杜超的照片，那上面，赵子军神采飞扬地抱着一杆狙击步枪，作如临大敌状。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江勐看着这几张照片，突然想起一点什么。

十一月底的南方小城，秋风萧瑟，冬天的脚步已经显得有点迫不及待。这恼人的季节，除了城市道路两旁整齐的万年青和乡下满山遍野的马尾松还透着些许生机，万物都显得沉寂而苍凉。

跳下暖哄哄的火车，赵子军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空旷的站台，一阵悲凉毫无预兆地拥上心头……

赵子军是个感性的人，十多天前挥别军营的那种潇洒是他这辈子最自欺欺人的一次表演。京津塘高速上，赵子军伏在车窗上泪水汹涌，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这样恣意地渲泄过自己的情感。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兄弟们一起许下的承诺，还有，他们曾经都坚定地以为一辈子也会颠簸不破的梦想……

回来了，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恍然间，已经四年了，一个轮回，整整四年！四年前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几百号人浩浩荡荡……那场景，只能在梦中再次出现了。

如今，昂扬的军号声已经渐渐消逝，一个人回到了一座城市，即将走回来时的路。没有锣鼓、没有鲜花，更没有迎来送往的人群。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没有改变。火车站还是老样子，甚至四年前广场上的那个曾经绊了他一跤的坑洼仍然以不变的姿势，静静地守候在那里。

“当兵的！要车吗？哥们给你打折！”一个灰头土脸，长相猥琐的年轻人，紧紧地跟着赵子军的背后。

赵子军轻轻地抹了抹不知何时醮满泪水的双眼，吸了吸鼻子，抬起脸，坚定地摇摇头。那一刻，他已经决定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远在四十公里以外的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

“哟哟哟！哥们你哭了是吧？要真没钱，兄弟这趟就算学雷锋了！”拉客的不知死活，跳到赵子军的面前笑呤呤地说道。

“走开！”赵子军沉声吼道。

“妈了个逼的！”拉客的咕噜了一声，知趣地闪到了一边。

“你他妈的别找抽啊！”赵子军目睚欲裂，扭过头盯着这个倒霉的家伙，一字一句的警告着。

赵子军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到了村口的山坡抬眼望去，村子里到处都是炊烟袅袅，耳衅传来妇人们呼儿唤女的声音。此情此景，他再也熟悉不过了，可这一切，却又变得如此的陌生，恍若隔世。

“阿黄”像似嗅到了自己少主人身上的气息，“嗖”一下，从路旁的草丛中蹿了出来，上蹿下跳，竖起尾巴，围着赵子军撒欢示好。

这条老狗，十几年前躺在冬天的马路上瘦骨嶙峋、奄奄一息，是赵子军将他塞进了书包里，把他抱回了家。从那时候起，直到赵子军去离家很远的地方上学，它都跟自己的主人形影不离。

“阿黄”通人性，上中专的时候，每次回家，都能在村口看见他欢呼雀跃的身影。当兵走的那天，“阿黄”一直低声呜咽着，紧紧地咬住小主人的裤脚不松口，要不是父亲那狠心的一脚，“阿黄”就蹿上了哥哥的农用车。那天，“阿黄”跟着农用车拼命地追啊追……它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小主人了。

“阿黄”回家报信了，一路欢唱地往回跑。赵子军脱下了摘了军衔领花的外套，换上了一套便装。他不想让父亲受到刺激，他更想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让家里人坦然接受自己退役了的这个现实。

儿子干得好好的，说退役就退役，老父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左思右想，心里还是堵得慌，怎么也痛快不起来。

老头警告自己的老伴和大儿子，等这小子回到家中，不要给他好脸色，最好是不要搭理他。他要让自己的儿子为这个浑蛋的决定，付出代价；他要给这个浑蛋小子拨拨毛，让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一直不曾改变过；他更要教训这个从小就让他不省心的小子，要学会低调做人，不要以为自己在部队侍候了几天首长就牛皮哄哄地谁也不放在眼里。

老头听到狗叫，掐准了日子，知道儿子回来了。摇着轮椅把老伴和大儿子赶上了二楼，然后堵着自家的大门，摆出一副死守城池、誓不两立的模样。

赵子军在屋后转了半天，狠下心来，一跺脚，换了一张笑脸，昂首挺胸地往家走。

老爷子黑着那张苍老的脸，冷漠地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子军生生打了个冷颤，那一刻，简直是心如刀绞。这时候，部队要是招呼他一声，他肯定会义无反顾地转过身子，打道回营继续当自己的兵了。可惜，一切都既成事实，容不得他再有半点悔意。

“爸，我回来了！”赵子军恬着脸，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老头圆睁双目，置若罔闻。

“遵照您的指示，吃饭的家伙我给您老带回来了！”赵子军放下背包，笑嘻嘻地双手捧着剃头的工具箱对老父亲说道。

老头厌恶地别过脸去，盯着门外一对撒欢的小猪仔一声不吭。

赵子军轻声叹息，放下工具箱，又忙不迭地从背包里掏出了两盒包装精美的麻花，亦步亦趋地递上前去，低眉垂眼地讨好道：“这两盒都是核桃仁做的，您的牙口好，吃了这个，说不定哪天就站起来了。”

老头接过麻花，用力地掷向儿子。赵子军反应敏捷，灵巧地侧过身上接住了一盒，另一盒“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两只小乳猪受了惊吓，慌不择路撞到了一起，接着一熘烟地蹿进了门前的菜园子。

赵子军用求助的眼光透过父亲与门框的间隙，寻找着自己的母亲和大哥，他希望这两个亲人能出来为他解围。但客厅里除了家具外，空空如也。赵子军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母亲流着泪在向他轻轻地挥了挥手。

“爸！我还跟您带了一瓶烧酒，六十多度的！咱爷仨今天晚上好好喝他一顿！”赵子军觉得在父亲面前，已经无处遁形，几乎带着哭腔又从背包里摸出了一瓶“衡水老白干”，战战兢兢地放在一旁。

老头还是不说话，但脸色已经温和了很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抖抖瑟瑟地往外抽。

赵子军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中南海”和一只打火机。

老头挥挥手，又把烟盒揣回了口袋，转过身，坚难地将轮椅摇向了房间。赵子军跟过去的时候，房门“叭”一下重重地锁上了。

从小患了小儿麻痹症的大哥赵子诚，听到门响，几乎从楼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后面是白发苍苍、泪眼婆渺的老母亲……

赵子军在家里郁闷地度过了整个十二月，老爷子与他一直冷战，从回家的那天起，一直到赵子军去工商所上班，父子俩几乎没有正经地说过一句话。直到春节，老头才来了兴致，主动开了那瓶“衡水老白干”，跟儿子碰了几杯。

按照国家政策，在学校已经转了城市户藉的赵子军是可以分配到一份工作的。县里对外宣称的政策是哪里来到哪里去，他被分到了镇工商所当了一名协管员。每月基本工资三百八十块，好在赵子军已经在部队戒了烟，否则这点钱还不够他抽烟的。

赵子军想过去找杜超，只要他那个高居地级市常务副市长的父亲张下嘴，在这座县城里，所有符合政策甚至政策规定之外的好工作，都可以任他挑选，何况，杜超当年入伍前还曾经向他承诺过。

没曾想，人算不如天算。杜副市长因为纠结不清的问题，在他退役前刚刚被调到了省府的政策研究室当了一名正厅级的副主任。人走茶凉，即使他愿意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打招呼，人家也不一定会尿他那一壶。

赵子军左思右想，还是决定面对现实，去镇工商所报到。即使这份工作不如意，还可以回村里当民兵营长嘛。老营长家的地在修高速公路的时候被征用得一干二净，口袋里揣了几十万，早就放出话来，过完年就要去城里买房子做买卖，过城里人的生活去。

村子里这几年退役的老兵，几乎全部外出打工了，没人会对这个一年工资不到两千块钱的“营长”感兴趣。村长和书记早就暗示过父亲，元旦前一天，村长又屁颠儿的跑过来，酒过三巡，拍着胸脯对赵子军说道：“你给老子当几年营长，再配合妇女主任把那些没结扎的全部给老子清理干净，过几年老子退休了，村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赵子军头皮发麻，吱吱唔唔地哭笑不得，一杯紧过一杯地陪着村长喝酒，顺便再给他扔几顶高帽子。

这天晚上，赵子军吐得稀里哗啦，半夜爬起来跑到村口敲开了小卖部，要给兄弟杜超打电话。结果电话打到了大队战勤值班室，被接电话的侦察中队副队长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小子还不死心，又把电话打到了雷霆的学校，三转两转，最后竟然被学员区队掐断了。

赵子军在新修的，还没有通车的高速公路上一路狂奔，一直跑到了十多公里外的一个断头桥，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退役大兵赵子军就坐在这条高速公路上，迎来了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天亮后，大兵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一头栽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那几天，他的脸蛋烧得像一张刚出炉的新疆大饼。

去工商所上班的第一天，所长请假在家里装修新房子，副所长快十点钟才披着件大衣打着哈欠钻进了办公室。接待赵子军的是这个工商所唯一不带“长”的正式职工，这是个看上去最多四十岁，但却显得有点过于老气横秋的中年人。帽子被他随手扔在堆满报纸的破茶几上，坐在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端着一个茶杯，呼咻呼咻地埋头喝着热气腾腾的茶。

赵子军进门，笔直地站在那里自报了家门。这个家伙吧唧着嘴巴，头也不抬，脚一抬，示意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然后继续吸熘着杯子里茶水。赵子军正襟危坐，见这人一脸冷漠的样子，窝了一肚子火，张了几次嘴巴，终于还是选择了沉默。

过了半响，这人终于昂起了头，嘴巴张了半天，打了一个地动山摇的喷嚏，然后放下茶杯，揉了揉鼻子，侧目看着赵子军问道：“当了几年兵啊？”

“四年！”赵子军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回答道。

“坐下，坐下！跟我不用这么规矩。”此人有点忍俊不禁，继续拖着官腔问道：“当了四年兵？怎么还退伍了呢？部队呆着多好，回到这个穷乡僻壤，捞不着官当，也混不到钱。要是再娶个媳妇，这辈子就怎么地了，混吃等死吧！”

赵子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搭话，起身给这位“首长”的茶杯续满了水。完了开始收十茶几上的杂物。

“我姓黄，以后叫我老黄好了！”黄工商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想了想，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傻气的新同事说道。

这一老一少两人，一个继续喝茶看报纸，一个手脚勤快地打扫办公室。这是公元2000年2月上旬的一个上午，再过几天就是春节。屋外飘着小雨雪，屋内暖融融的一派详和之景。

副所长推开门，赵子军的拖巴差点碰到了他那双黄色的反毛皮鞋。

“你是赵子军吧？”副所长笑呵呵地问道。他看上去，比黄工商至少年轻五岁以上。

赵子军拿着拖把站在一旁回答道：“是！”

“这是我们的赵副所长，跟你一个姓。”黄工商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懒洋洋地介绍道。

“你好，你好！”赵副所长热情地伸出了右手，握住赵子军的手说道：“听民政的老刘说起过你，说你在部队入了党、立了功，还在特种部队给团长当了几年警卫员，到我们所里来上班，真是委屈你了！”

“我不是警卫员，是公务员，也就是勤务兵。”赵子军连忙解释道。

“好好好！咱们所里本来就编制不够，整天忙得团团转。这做生意的又没素质，不讲理，老黄昨天下去催缴管理费，还差点儿被人打了。工商所成了千夫所指，吃力不讨好，有人恨不得拿砖头掀我们的脑袋。这下好了，来了个当兵的，我看他们还敢不敢那么嚣张！”赵副所长脱下大衣，扔在椅子上，一脸悲愤地说道。

副所长的一番话，半是感慨半是牢骚，还透着那么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让赵子军有点儿后背发凉。这话其实跟村长要他当民兵营长抓人结扎如出一辙，好像当兵的只会动拳头、使蛮力。

赵子军那个失落啊，本来自己就没有编制，一个月就拿这点工资，要不是怕老父亲再着急上火，就算对这套制服再向往，他也不会来报到的。现在两个老工商，一个把自己当作傻不拉叽的大兵，一个把自己当作了“党卫军”。赵子军真不知道，他将如何面对那一个还未谋面的所长大人。

“那个谁，老黄，你辛苦跑一趟。到小九那里订一桌饭，多炒几个菜，然后给所长打个电话，就说小赵来报到了，中午让他抽时间过来一起吃饭。”赵副所长吩咐道。

“好嘞！”黄工商放下报纸就往外跑。

“叫小九杀只土鸡，别再拿那个肉鸡充数。再他妈的玩心眼，你问他还做不做生意了！”赵副所长打开窗户探出头，冲着一熘烟往街上跑的黄工商喊道。

包房里，一张能坐七八个人的桌子上，满满当当地摆了十多个菜。赵子军和赵副所长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了坐在那里的一个中年人。不用介绍，他就知道这个有点面熟的家伙，是自己未来的老大。

“小赵，还认识我吗？当年你哥开的那个小卖部就是我给他办的执照。可惜这小子开了几年，就去捣腾木材了。要是那个店还在的话，你爸干不动活的时候，还可以守着。”所长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道。

“认识！您是……杨叔叔吧？我记得您不是好久之前就调到县里去了吗？”赵子军对所长并不陌生。

这家伙向他讨好的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当年他不仅给哥哥办了执照，还跑去罚了一次款，说他酱油里掺水，把装酱油的缸都给打破了。赵子军的父亲气得操起扁担就想砸他，这家伙还扬言要报警，让派出所来抓父亲。这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这家伙还呆在镇里，只是由当年的副所长变成了所长。

“哈哈，我调县里只呆了不到一年，不习惯，舍不得这里的人啊！”所长说这番话的时候，故作感慨状，却是一脸的不自然。

“下午还要干活，咱们中午就少喝点？”赵副所长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旋开一瓶白酒的盖儿说道。

“嗯，下午老黄带着小赵去农贸市场，那几家钉子户的管理费要全部清缴掉，这都快过年了。注意一下方式，钱要是收不到，给我把他们的秤拿回来。简直是无法无天，不让我们过好年，他们也别想做生意！”所长交待完，又侧过头来对赵子军说道：“你明天开始在农贸市场那里盯着，不交费的，坚决不让他们做生意！就是打架你也别怕，咱们背后还有政府呢！”

“架还是不能打，肯定是要受点委屈。老黄年纪不小了，扛不过他们，只好辛苦你了！”所长举起杯子，碰了碰赵子军的酒杯，想了想又补充道。

这场酒喝到兴处，又开了一瓶，两个所长加两个小兵，全忘了酒前的工作安排。副所长扶着所长回了家，赵子军脑子一片空白，跟在晃晃悠悠地老黄后面，回了工商所。

这天下午，赵子军守在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老黄身边，想了不下一百个理由让自己坦然地接受这个现实。

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那个只有几十个小商小贩聚集的农贸市场，成了赵子军的据点。他每天早上按时去所里报到，然后拿上一份报纸，提着自己的塑料杯叮当二五地去那里蹲点，数百天如一日。

市场里的多数商户已经成了他的朋友，因为赵子军从来不跟人发火，讲话也是和风细雨，但仍然有人哭着喊着赖在地上不愿意交那一个月才几十块钱的管理费。

杨所长发了几次火，后来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除非上头来人检查，否则至从赵子军来后，他从来不去农贸市场，而且再也没跟赵子军一起喝酒吃饭。

赵子军离开镇工商所的时候，已经是他退役后的第二年秋天。那时，杜超已经接到了总队的命令，准备和“战狼”大队的另外两名士官一起赶赴武警特警学院进行为期一年的学习。

也就是在这个季节，马稚婷走进了“解放军文艺学院”，几个月前，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这所军内最高艺术院校的硕士研究生；雷霆也准备回到武警五支队，进入新兵连担任实习排长。雷霆的女朋友杜菲，读完四年本科，顺利地进入了这座城市的晚报社担任时尚版块的记者。

这一切，赵子军都了如指掌。离开部队这大半年的时间，他一直在跟杜超和雷霆通信，老队长骆敏结婚的时候，他还让杜超帮自己随了礼。

赵子军决定离职前，主动找父亲谈了一次，这也是他退役后，爷儿俩第一次交心。谁都没想到，老爷子这次表现得非常平静，不仅没有痛斥儿子，反而还赞许了他的这种行为。

“爸，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干了。”赵子军坐在父亲轮椅前，双手交织，紧张而又局促地说道。

老爷子长叹一声：“哎，回来帮你哥也好。好歹也在部队呆了四年，这回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穷混日子可不行。”

这半年多来，儿子的表现和工作状态，老头是看在眼里的。他并不指望儿子能发多大财，但至少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是儿子并不开心，每天准时上下班，回到家里从来都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即使为了迎合家人，脸上的笑容也是硬生生地装出来的。

父亲一反常态，如此痛快，让赵子军惊诧之余不免有点感动：“我知道您还在为我退伍生气，可即使这样，我还是不后悔。到哪里，我都能混到一碗饭吃，而且一定要混出个人样！”

“你不要骗你自己，更不要哄你老子开心了！退就退了，一个人一个命，我早就看透了。这些年，你在外面没少吃苦，立了功、入了党，我早就知足了。离开部队是你自己的选择，后面的路要怎么走也是你自己的事，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我就怕你消沉，只要人不消沉，凭你这脑子和在部队锻炼出的性格，迟早会出人头地。”

“爸！我还是想出去闯闯。哥哥这边的生意也做顺了，多了我少了我都没什么关系。不出去看看，我心里不甘心！”

“好男儿志在四方，既然不愿意跟你哥，我也不勉强。出门在外，我只有一个要求，凡事凭良心，不要干违法的事。我跟你妈年纪都大了，别让我们再为你担心……”老爷子眼睛红红的，低下头，没再往下说。过了好久，又起抬起头来问道：“什么时候走？去哪里想好了吗？”

赵子军抹了把眼泪：“想好了，去北京。”

“因为那里离你部队近？还是舍不得吧？”

“是的！那里有好多战友，还可以相互照顾。队长可以帮我联系去他同学的物业公司当保安，在北京郊区，离部队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

“好吧。保安不能干一辈子，先落个脚。你还年轻，花钱多学点东西。家里你不用寄钱，有你哥在，村子里没有谁家能比我们的日子过得好。”

“嗯！”

赵子军临走前，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父亲买了两瓶“剑南春”，给母亲买了一双保暖的皮鞋，哥哥硬塞给了他两千块钱。

赵子军离家的那天，外面秋雨绵绵。凌晨三点多，为了赶上第一班火车，赵子军泪别家人，打着电筒，在哥哥的相送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了村里那段泥泞的小道。锁在屋里的阿黄，悲伤地立起双足趴在门上，一声紧过一声地狂吠……

第十六章：特警学院

选送干部苗子去特警学院集训，早在夏天那次营救人质事件后就摆上了大队的议事日程。这一次不是特警学院统一招考，而是各总队自己选拔干部苗子去参加短训，时间一年。

特警学院几乎每年都有一期短训班，每期大约两百名学员。短训班的训练与考核全部参照特警学院正式招考的学员管理方式，也就是说，在这一年当中，可能会有人被淘汰出局，但并非百分之十的强制性未位淘汰。

总队总共只有五个名额，分配到“战狼”大队的名额就有三个。大队领导初步向总队报了八个预选名单，其中只有杜超连续参加了去年夏天和今年夏天的两次重大处突任务，并两次立功受奖。

按照总队参谋长徐杨勇的意见，以杜超的表现和资历，可以不用参加选拔，直接保送了。大队长和教导员也是这个意思，可副大队长骆敏却坚决不同意，并且试图说服总队让杜超参加选拔。

大队选送的这四个，参加一年短训回来，如无意外，就是直接提干了。骆敏倒不是担心其他参加选拔的兵们会有意见，杜超是他一手从新兵连带出来的，没人比他跟了解杜超。如果直接保送，以这小子好胜的秉性，他自己也会觉得胜之不武。何况，骆敏心里有数，这八个人中间，不管比什么，杜超的素质都在前两名。万一发挥失常了，对他也是一个教训，来年还有得是机会。

徐杨勇对这个爱将的思维方式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既然他这么说，就丢给他一个难题，让他直接去找杜超挑明了，看看杜超的反应。当然了，总队的底线是万一杜超不愿意参加选拔，还是要直接保送的。

正如骆敏所料，杜超欣然同意，丝毫没有怪罪老队长的意思。选拔也在骆敏，准确地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杜超非常轻松地拿了个总成绩第一。

武警特警学院的前身是由解放军空降兵部队和空军二航空预备学校组成，1982年7月组建。当时被称作为公安部警字第722特种部队，又称反劫机特种警察部队。1983年更名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特种警察大队”，后又称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特种警察学校”。马啸杨和骆敏都毕业于该校，几个月前经中央军委批准，更名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特种警察学院”。

特警学院是“亦队亦校、队校合一”的有着特殊编制、培养特殊人才、进行特殊训练、执行特殊任务的特殊院校。拥有男女作战队，特警、侦察专业学员队，既担负反劫持、反恐怖特殊作战任务，又为武警部队培养特警、侦察指挥人才。至组建以来，特警学院执行过无数次重大处突任务，声名远播，在军内号称“红色尖兵”，被世界各特种部队誉为“东方反恐劲旅”。

进入这个学校，是无数武警部队官兵的梦想。杜超从当兵的第一天起，就暗下决心，有朝一日能走进这里。如今，兵龄进入了第五个年头的杜超，终于以这种无可争议的方式，骄傲地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宣布结果的那天，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锻炼得宠辱不惊的杜超，先是激动得给家人和所有的好朋友都打了电话。然后围着靶场疯跑了两圈，泪水在他的脸上恣意纵横。“人生多么美妙啊！”他像一架滑翔机一样冲向了靶场的最高点，对着家乡的方向仰天长啸……

对杜超情有独钟的马稚婷，在给杜超写了几封信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救药地陷入了苦苦的相思中。她在一篇日记中这样写到：“一个不解风情的大笨蛋！本姑娘恨不得揪住这个傻瓜的耳朵，让他跪下来向我求饶！”

这一年多中，杜超只主动给马稚婷写了一封信，还是赵子军退役的当天晚上写的。杜超知道赵子军是故作潇洒，他还近乎绝望地深爱着马稚婷。他幼稚地想通过这种方式，希望马稚婷能献出一点爱心，虽然他知道成功的概率几乎跟中国男足拿到世界杯一样没谱。

马稚婷在接到信后欣喜若狂，怀揣着信，就像揣了件上等的青花瓷一样，专门请了假，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回到宿舍。看完信后，马稚婷气得要抓狂，把信撕得粉碎，并发誓再也不理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其实，以马稚婷的个性，她不可能在努力了几次后，就放弃了，发誓不理杜超也是一时火起。但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的心里牢牢地占据了中心的位置，并在女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时候，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但不幸或者说有幸撞上的人，其痛苦是那些没撞上的人一辈子也无法体会到的。

马稚婷沉寂了一年多，心里承受了多少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中间，她偷偷去过一次“战狼”大队，只是杜超不知道罢了。马稚婷也没有看见杜超，在和哥哥深谈了一次后，无比郁闷地在逗留了不到半天就打道回府了。

马啸杨笑嘻嘻地说：“来这儿看我是个幌子吧？”

“哥！”马稚婷嘟着嘴巴，跺了下脚叫道。她在哥哥面前从来都是无处遁形，她对哥哥既爱又恨，并且为他找到了一个找不到女朋友的关键因素，那就是：精明过头，脑子一根筋，一点儿也不顾忌女人的感受……

“你再这样，我再也不来看你了，也不给你打电话，更不给你写信！”马稚婷威胁道。

马啸杨哈哈大笑：“就你那小脑袋瓜子，眼睛一转，我就知道你使什么坏！得了，别跟你哥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跟我说老实话，你们关系有进展吗？”

“没……”马稚婷眼睛一眨，差点儿没哭出来。

“哟哟哟！就这点儿出息。看看自己的肩上，挂着一毛二呢，怎么还跟孩子一样？”马啸杨赶紧掏出纸巾，作势要递上去。

马稚婷打掉哥哥伸来的手，嗔怒道：“你就会笑话人家，也不给我帮帮忙！”

“咱妹妹这么漂亮，还愁嫁不出去？再说了，他不就是个小兵蛋子吗？我一个中校为这事插手，不大合适吧？”马啸杨逗上瘾了，笑嘻嘻地继续说道：“你要真是愁着找不到男朋友，我这就下去吹哨子把全大队没有媳妇的全集合起来，任你挑！他们要是都看不上咱老妹，我就命令一个长得最帅的娶了你！咱就不信了，我一个教导员说话有人敢不听？反了都！”

马稚婷气得：“我警告你马啸杨，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有你这么笑话人的吗？”马稚婷说完，站起来冷不丁地一脚踩在哥哥的脚背上。

马啸杨抱着脚，痛得嘴里直抽冷气，不停地告饶。

“哥，你说句正经话，你觉得我和他合适吗？”马稚婷正色道。

“谁？”马啸杨装煳涂。

“哥……”

马啸杨一本正经道：“这个嘛，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关键是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新社会了，你哥原则上反对拉郎配，包办婚姻。咱们人民军队更不能干这种事！”

马稚婷真生气了，起身就要往外走。

“好了，好了，我的马大记者。回来，听我跟你说。”马啸杨说道：“我反对你们现在搞对象。理由很简单，你要考研，杜超还在服兵役。这小子大有前途，兵是个好兵，但就是有点吊而郎当，而且心智不成熟。一旦跟你扯上了关系，别说部队不允许兵们谈恋爱，就是允许你们谈，哪里来的时间？有点儿时间全耗在这上面了，他哪来的精力去考学、提干？”

“他不是已经转了士官吗？士官是可以谈恋爱的呀。”马稚婷说道。

“我们已经把他当作了干部苗子在培养，这时候千万不能添乱。你已经是军官了，谈恋爱是你的自由，但你要坚持这样，真会害了他！”

马稚婷沉默不语。

马啸杨继续说道：“你给他几年时间，等他提了干，我给你们创造机会。现在千万不要打扰他！”

“那他要是提不了干，退伍了呢？”马稚婷幽幽地说道。

“这个我不敢保证，看你们的造化了！你要真是喜欢他，也可以脱了军装去找他啊！”

马稚婷陷入了沉思。哥哥从来都是很开明的，这些话不无道理。

“好吧！”马稚婷像似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说道：“我答应你不去找他，但你必须帮我盯紧了，要经常向我汇报他的情况。他要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我跟你没完！”

“哈哈！”马啸杨纵声大笑道：“我这什么命啊，即要为党国卖命，还要为了自己的妹妹充当敌特。”

“你答不答应？咱们拉勾上吊，否则我就不回去了！”

“答应，答应，我答应！马稚婷，你真没救了！”

马稚婷笑得花枝乱颤，一脸得意之色。

杜超不是没想过马稚婷，这个年轻的女警官，与他之前在学校交往过的女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身上不仅有女军人那种特有的飒爽气质，更有一种让杜超心动的野性美，漂亮、大方、率性、睿智……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正常男人难以抗拒的。

感情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在一起的时候，或许感觉不到什么。可是一旦分开，它就像涓涓溪流，一点点、一丝丝地在你不知不觉中慢慢汇集，越集越多，最后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这些聚集的溪水，就像山洪一样向你袭来……

马稚婷给杜超写信的时候，杜超是没什么感觉的。可当她突然像是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音讯的时候，杜超就开始频繁地在梦中梦到一个模煳的身影，并且越来越清晰。

杜超没有赵子军那么自卑，他有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虽然他从来也不承认这一点。他根本不用担心自己心仪的女孩会因为社会地位的问题，跟自己没有未来，只要他想要，一切都不是问题。但他跟赵子军一样，逼着自己不去想马稚婷。因为兄弟赵子军也喜欢她，想到她的时候，他就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去北京上学，就意味着和马稚婷在一个城市。赵子军已经不至一次地声明，他和马稚婷没有任何关系了。也许，在首都北京，可能会发生一点故事了……

第十七章：对抗女兵

进入特警学院的第三天，杜超和他一起参加集训的一百多个来自武警各总队的精锐们，就被狠狠地煽了一耳光。最让人难以启齿的是，教训他们的竟然是一群姑娘。这让参加了对抗的集训队的队员们，差点就落下了心理阴影。

事情的起因是南方某总队的一个叫欧阳虎的二级士官，公开向特警学院的教官挑衅，接着引来一群集训队队员的支持。教官从学院女子作战分队拉出了三十多个学员，和集训队挑选出的三十多个人进行搏击对抗。

要说这些姓欧阳的，自古就不是什么“良民”，什么欧阳峰、欧阳克之类的，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个叫欧阳虎的家伙和骆敏以及江勐的人生有着很多相同的经历，只是他没骆敏长得那么帅。这小子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当新兵的时候就在自己所在的总队出了名，人送绰号“矮脚虎”。

欧阳虎出生南拳世家，因为家境困难，加上在学校好勇斗狠，高一就缀学了。缀学那年，他表哥要当兵，接兵的副支队长带队家访，欧阳虎跑过来看热闹。结果，这小子硬要向一个接兵的少尉排长讨教拳脚功夫。

在村里百姓的欢呼声中，少尉同志虽然最后把欧阳虎给按在地上，但求贤若渴的副支队长，却一眼看中了这个刚满十七周岁的小家伙。在征得部队和欧阳虎家人的同意后，直接将他带到了部队。他那个斯斯文文的表哥，最后被调剂到了野战军部队，在师农场养了三年猪。

欧阳虎还在新兵连的时候，有次周末出勤务，跟着新兵中队的司务长一起外出采购年货。结果就在南方那座特区城市的街头闹市，撞见了两个飞车抢夺的亡命之徒。这小子从拉菜的三轮车上飞扑而下，硬是徒手追了几百米，在一个转弯的地方飞身扑倒了歹徒的摩托车。接着，又和司务长把两个歹徒给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两个血流满面的歹徒也很强悍，一人抽出一把匕首，噼头盖脸就是一顿乱砍。司务长手臂挨了刀子，欧阳虎却毫发无损。欧阳虎白手夺刃，三下五除二，把两个亡命之徒打得跪地求饶……

新兵链接束后，欧阳虎就被特招进了总队的防暴大队，此后，就成了大队的武术教员。这小子当了七年兵，立了四次功。要不是脾气火爆，打伤了一个已经被擒的纵火犯，他早两年就应该来这里集训了。

就因为这些经历，欧阳虎在支队的名气比支队长还大。那座城市所有干过飞车抢夺勾当的人，只要听到这小子的名字，摩托车都打不着火。

试问，这世界上警察无数，除了香港警匪片中的那些像外星人一样的战警，有几个警察敢用肉身去扑飞驰的摩托车？所以，欧阳虎很有点骄横之气，在自己的中队，除了队长、指导员，他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惜，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他要早知道自己会被一个女兵摔出了一丈开外，杀了他，也不敢在学院嚣张。

特警学院是什么地方？民间传说是三个武术冠军也近不了这里一个队员的身。这多少有点儿神话这里的官兵们，但至少可以说明一个问题：这里甭管是官、是兵还是挂着红牌的学员，单兵能力与综合素养，根本就不是那些普通特警和防暴部队的官兵可以想像出的。否则，费劲巴力的把这些百里、千里挑一的精锐们归拢过来学什么？

特警学院讲究的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招制敌、一剑封喉、一枪毙命！”这不是只停留在口头上的愿景，而是在这里经过淬练后必须要达到的境界。不服行吗？不服你就得挨收十！

杜超见过太多的牛人了，至少他的身边就有两个毕业于这里的师长——马啸杨和骆敏。所以，他不敢造次，至少不敢带头造次。他来这里，是抱着一颗非常虔诚的心，他觉得在这里自己什么也不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而这个比自己早当两年兵的欧阳虎，却很有点他当新兵时候的那种味道，无知无畏！

欧阳虎向教官叫板，纯属个人行为，但却得到了几乎所有集训队队员的一致响应。这些初来乍到的队员们，俱都振臂高呼。这中间就包括杜超，虽然他明知结果肯定会是被羞辱。但，是个男人，都想见识一下真正的牛人。更何况，他们这一群儿马蛋子？这一群热血澎湃的军人？

少校教官见多了这样的场面，几乎每年的短训队都有几个这样的兵。自认为老子天下第一，到特警学院来，先是踢馆子，然后才是学东西。头两年，他还会被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激怒，亲手打翻几个。后来，他干脆就不予理会，反正有一年的时间，有得是机会教训他们，按照他的经验，这些人要不了一个星期，就没劲儿再叫唤了。

可这次不同，这一次来自全国几十个总队的近两百个家伙，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个子鼓噪得群情激昂。不是几个人，也不是几十个人，而是所有人都热切地期盼被这里的老学员们收十一顿，这可真是一道大餐啊！

少校知道，要是不马上给这群小子一点颜色看，接下来，他们能把整个学院给掀了。

少校举起右手挥了挥，朗声道：“既然各位都这么兴致勃勃，那么，咱们先订好游戏规则。”

少校接招了，下面安静了下来，都屏声静气地等他的规则。

“咱们今天只玩搏击，你们一个总队挑一个代表出来，然后我去女子作战队挑三十个队员出来……”少校话没说完，下面又是一阵骚动。

“都给我安静下来！我警告你们，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容忍你们这样的纪律作风。想要我调男学员来，很抱歉，你们还不够格！”少校说完，交待队列一侧的一个上尉教官跑去作战队调人，然后回过头来又说道：“今天，你们必须为了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如果你们对抗失败，今天的午饭就免了，给我扛着圆木，跑十公里！”

五分钟后，一列英姿飒爽的女子作战队员，在一个瘦小的女中尉带领下，一路高呼口号，跑步入场。在离集训队员前方五十米开外的搏击场上立定，女中尉一声令下，三十多个女队员一字排开，两两相隔两米，昂首跨立。清晨的阳光照在这些女兵黝黑的脸庞上，远远看去，那气势，不怒自威。杜超不由得差点失声叫出好来。

“我只给你们两分钟时间准备，提醒各位，这里不需要你们怜香惜玉，拿出你们的真本领去维护男人的尊严吧！”少校最后说道。

杜超第一个跑步出列，接着是欧阳虎，不到十秒钟，三十多个集训队员整齐地站在了少校的面前。

“向右转，左转弯，跑步走！”上尉教官带着这群两天前刚刚从全国各地赶来，还没来得及互相认识的学员，奔向了一群女队员，去接受他们到学院后的第一次真刀实枪的考验。

赵子军跟父亲撒了个美丽的谎言，根本就没人给他安排好工作。决定去北京打工，是他在茫无目的地情况下，下意识地作出的决定。骆敏根本就没有跟他承诺过什么，甚至都不知道他会辞了工作去北京。

杜超和雷霆也不知道赵子军辞了工作，他们一直还以为他的工作很光鲜。赵子军不说，是怕自己的兄弟们会担心。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当然了，赵子军不是圣人，不跟兄弟们说，还有自卑的思想在作怪。他觉得，当初四个兄弟一起去当兵，自己混得最惨，江勐虽然受了重伤，但他毕竟是英雄。只有自己，当了逃兵，好不容易混了一份工作，连自己都养不活。

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赵子军就是个倒霉鬼，人还没到北京，身上的钱和证件就被偷掉了。下了火车，一摸背包，他就倒抽一口凉气。背包被划了一道足有十厘米长的口子，里面的证件和两千块钱早就不翼而飞。

赵子军脑袋一片空白，拼命地把背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抖落了出来，然后又回到车上，趴在地上找。他没有报警，知道这是无用功。东西是肯定找不到了，赵子军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几乎被人群裹出了北京西站。

钱丢了是小事，可身份证不能丢，那可是他安身立命找工作的资本。好在，老天对他不薄，身份证和一百多块散钱放在了身上的口袋，逃过了小贼的法眼。

失魂落魄的大兵赵子军，坐在火车站广场上足足楞了一个小时。直到天快黑，他才爬上了一辆公交车，北京这么大，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到哪里算哪里吧。

到了军博站，赵子军下了车，绕着军博转了一圈后，又开始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长安街，钻进了地下信道。天安门就在眼前，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去那里观光了。本来他想在地下信道对付一晚上，可他发现总是有警察来来往往，又怕被当作盲流给抓起来。

晚上十点多，赵子军在天安门广场边的绿化地带，寻了一处背人的地方，四顾无人，放下背包，准备在这里过夜。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赵子军是决计不敢乱花的，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工作，毕业证和退伍证全丢了，在哪里能找到工作？

赵子军迷迷煳煳地上了天安门广场，转了半圈后，就发现有两个人远远地跟着他，一直跟到他离开烈士墓后，才放心的离开。

他知道这两个家伙一定是便衣，因为自己这副尊容的确不像什么好人，这里可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心脏的心脏，那些警察哥们儿也不容易，有点小紧张是可以理解的。

赵子军刚躺下，那两个神出鬼没的便衣又出现了，径直向他走来。这下把他郁闷得，只好狼狈地收十起背包开熘。好在，这两个便衣并没有上来盘问他。赵子军倒是希望他们追上来，也好给他们找点儿麻烦，说说自己那不幸的遭遇，说不定还能去派出所过一夜，人民警察要是给安排个工作，也不是不可能。

这天晚上，赵哥又一个人走回到了火车西站，然后跟所有来这里找工作或者等待回家的民工一样，在火车站广场上凑合了一夜。

就在赵子军在火车站广场上失眠的这一夜，他的兄弟杜超也失眠了。上午和一群女队员对抗，输的是太窝囊了！

杜超清楚地记得，自己最多和那个小丫头走了两个来回，就被她冷不丁地一脚踹出了一米开外，趴在地上。自己还不服气，觉得有点儿轻敌了，准备起来再来一次，没想到那小丫头不等自己爬起来，上来就是一胳膊肘，抡在了自己的下巴上，按照规则，自己眼冒金花，算是被废掉了。不服都不行，如果真是实战，小丫头那一肘子肯定是招呼自己的喉部，能不挂吗？

不仅杜超睡不着，欧阳虎和其他参加对抗的队员估计比他还难受。杜超好歹捡了个最瘦小的女作战队员，除了差点儿晕过去，身上还没受伤，起来跳一跳，啥事没有。

欧阳虎就惨了，和他配对的是一个比他还高一头的少尉。这女少尉估计知道欧阳虎是带头叫嚣要和他们作战队对抗的那个牛兵。这女少尉一声断吼，没等欧阳虎反应过来，生生把他给扛了起来，扭腰顺胯，直接把他给扔了出去。欧阳虎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女少尉垂手站在那里，像一只猫儿在逗耗子，根本不着急，也不使杀着，冲上去速战速决。她在等着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才冲上去又是一个扫趟腿。

欧阳虎是彻底被打蒙了，理论上讲，以他的身手，还不至于在这个女少尉面前输得这么惨。关键是，他跟自己的所有弟兄们一样，一是轻视对手，二是放不开手脚下狠招。等到他清醒过来，疯了似的使出祖传的南拳，少尉同志腾挪闪跃，瞅准了机会又给了他一下子。这一下，欧阳虎闷哼一声，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少校同志当场举手判定了胜负。

坐在地上的欧阳虎，垂着脑袋，半天没缓过劲来。

所有参加对抗的集训队队员，没有一个不挨摔的。最惨的一个家伙，右手关节生生地被一名女队员给打脱臼了，抚着胳膊在进学院的第三天就进了卫生室。

三十多个号称各特警部队精英的爷们，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头搭脑地狠不得找个下水道集体钻进去。

最可气的是这帮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丫头们，打完了还捂着嘴巴笑，搏斗的时候她们个个都像女金刚，这会儿把男人们收十完了，又全都眼波荡漾，笑得花枝乱颤。把个集训队的队员们狠得是牙痒痒。

少校对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既不鄙视这群挨了收十的爷们，更没有去表扬那些姑娘们。在他看来，这种事就像每天跑步有人掉队一样，再正常不过了。但他一定会兑现自己的诺言，就是亲自带队，领着一百多名队员扛着圆木，提前开始了体能超极限训练。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惩罚。

因为惺惺相惜，又分在了一个宿舍，杜超和欧阳虎很快成了朋友。这个在自已部队自我感觉太好了的家伙，至从被教训了一顿，还拖累了所有的兄弟们后，一夜之间就变了一个人，看上去没一点儿脾气，见谁都是一张笑脸。

这就是部队神奇的地方，你不是牛吗？捏住你最自以为傲的地方，将你踩在脚底，搓你个粉身碎骨。就欧阳虎其人原有的性子，丢到学校里再读十年书，他也改不了。

第十八章：极限训练

很多从特警学院学习过的警官，私下里都管这个地方叫作“兽营”。杜超和两名“战狼”大队的战友临行前，马啸杨和骆敏就专门提醒过他们，去这里，要等着脱三层皮。

骆敏说：“到了那里，你们千万别把自己当人，也没人把你们当人。都说咱们大队训练苦，我告诉你们，就咱们这训练强度，还不及那里的一半！”

“进了特警学院的，没有一个孬种！十多年来，那里只有被淘汰的，没有自己主动退出的。我要提醒你们，不管遇到多大的障碍，都要给我顶住不能掉队，就是死，也要给我死在那里！”马啸杨补充道。

这三个预备干部把学长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可特警学院的训练到底有多残酷，他们还是没有概念。两个老兵很多话没有明说，比如女子作战队那群丫头们的厉害，他们就绝口未提。说多了，就会有压力，他们知道，真要是个好兵，到了那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杜超记得在新兵连的时候，就听刘二牛讲过马啸杨的故事。说他在特警学院落下了个病根子，因为在粪便池里滚了好几天，从此再也不吃汤汤水水的东西。并且还得了洁癖，甭管什么季节，天天都要洗澡换衣服，每周拆洗床单，头发一个月理两次，还被徐杨勇送了个绰号“马阿姨”。

进了特警学院不到十天，几个人就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兽营”。头几天，除了被作战队的丫头们教训了一顿，接着挨了处罚，被狠狠敲打了一次外，所有的训练跟“战狼”大队并没有多大区别，而且，这些训练犹如蜻蜓点水，只是将所有的常规科目都走了一遍。最难受的也不过就是天天晚上还要背英文单词。

到了第七天，少校同志突然宣布要开始第一轮的突破极限训练，时间为七天，以后每个月一轮。兵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头几天他们是在摸底，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始呐！

这七天时间，按照少校的意思，几乎是不停歇的运转。总训练时间120个小时，平均每天纯训练时间超过17个小时，抛除吃喝拉撒，每天最多只能睡上四个小时。这已经不是体能极限的问题了，简直就是拿人当作机器。如果没有超强的意志力，只有天知道，到底有几个人能坚持下来。

这些，还不足以吓倒这群从各个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们。真正让他们感到心寒的是，这七天每天都要负重50公斤行军40公里，七天累计不少于260公里！

这50公斤的负重，换作一个身强体壮的民工，走不了十里路就得累趴下吐血。可这群兵们却是别无选择，这里没有金钱的诱惑，支撑他们的是军人的荣耀还有一个男人的尊严。

这一次的极限训练，他们被丢在了北京郊县和河北交界的一片蛮荒的丘陵地带。这可是个天然的训练场，方圆数百里广袤的地方，是驻京各兵种山地训练和演习的乐土。老百姓们经常能在通往这里的路上看到坦克、步战车和各种各样叫不出名的先进武器出没。

清晨七点，十多辆卡车在扔下两百多名官兵和保障设备后，掉转头，驶向了来时的方向。兵们面面相窥，都不约而同的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欧阳虎冲着杜超苦笑了一下，低着头开始点检装备。这小子到现在肋骨还隐隐作痛，几天来，他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原来开一次班会说的话多。

“各位宝贝疙瘩们！今天是个好天气，再过两个小时，阳光就会普照大地。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带着你们踏上一段美妙的旅程。沿途都是迷人的风景，只要你们懂得去享受，再残酷的人生，都是妙不可言地！”少校拖着他那低沉的男中音，开始了序曲。

“走吧，跟着我！不要掉队，不要停歇，永远都不要停歇！翻过前面那座山，去到山脚，猪肉炖粉条，还有白花花的东北大馍。”少校手一挥，兵们开始了漫长的第一段负重远行。

赵子军从海淀走到了昌平，又从昌平走回了朝阳，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走马观花。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他走过了无数的工厂和无数的工地，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他。口袋里还有七十八块三毛钱，这七天，他每天都要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数几遍。

不知道有没有人算过每天有多少人涌向首都，又有多少在这里挣扎后，黯然地踏上了返乡的列车。大街小巷，除了人还是人。赵子军算是见识了，只要有人作出招工的模样，马上就会围上来一群人，一群南腔北调的人，他们互相推攘，互相叫骂着。

在他们的面前，当了四年兵，见过大世面的赵子军像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用哀怨而又有点不屑一顾的眼神远远地看着他们，然后又有点依依不舍，却装着一副义无反顾的模样，甩开双臂，继续赶路。

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毫无原则地挤到他们中间，他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人，是个有身份证的人。尽管那张可以证明他曾经当过军人的身份证明，早就被那个该死的、该被剐千刀的偷儿扔到了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任人贱塌。

赵子军找工作太简单了，简单得后来他坐在北京最高档的酒吧里，想起这段经历，就笑得合不拢嘴。他只会问一句话：我是个当兵的，但我退伍证丢掉了。然后招工的人会白他一眼，然后他就转过身子继续赶路，继续去重复一模一样的话。实诚得像在新兵连每天起来都要跑操一样，从来不去问为什么。

他不是没想过跳上车，去部队找自己的战友们，从来北京的第二天，他就这么想过。他甚至都想过去医院找江勐，去报社找马稚婷。只要找到一个人，厚着脸皮，就不用露宿街头，天天吃馒头和面包了。但他拉不下脸，这种近乎变态的自尊，跟他当初为了追求心仪的女人，可以不顾原则，放弃男人的自尊，完全是旁若两人。

俗话说“看山跑死马“！少校手指的那座近在眼前的山头，兵们整整花了四个小时，才走到了山脚下。

“不要停歇，永远不要停歇！翻过这座山，猪肉炖粉条，还有白花花的东北大馍！”轻装上阵的少校同志，跃上最高处，中气十足地提醒着这群随时都可能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宝贝疙瘩们。

“跟我一起唱：雪皑皑、路漫漫……”半山腰上，少校的声音再次响起。

“雪皑……皑，路……漫……漫……”两百个人的声音还不及少校一个人的声音大。

“唱啊！爬过这座‘雪山’，前面就是猪肉炖粉条了！”

“能撑得住吗？哥们。”欧阳虎看起来气色不错，挤到了杜超的身边，轻声地问道。

“还行！就是肩膀勒得好痛。”

“我也是，他妈的！到现在还没听说有掉队的，咱们不能当孬种！这才是开始，哥们你有信心坚持下来吗？”欧阳虎一个趔趄，死死抓住杜超，气喘吁吁地问道。

“废话！没信心也得坚持！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从出发开始，六个小时后，兵们爬上了山顶。站在高处极目远眺，所有人都傻眼了。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上山之前，兵们都觉着这山挺秀气，仿佛一抬脚就能到山顶。他们感觉得还真不错，这也就是北方常见的那种海拔不过几百米的小山坡，如果不是兵们体力透支的厉害，赶上平时，撒丫子一熘烟，一口气加半个小时就能登顶。

上山虽然花了足足两个小时，但那路平缓得很，不比在平道上急行军四个小时更消耗体力。所以，互相打打气，再想想猪肉炖粉条，咬咬牙也就上来了。

没想到，这山的北面几乎一马平川，南面却是山挨着山，连绵不断。所谓山脚，目视一下，少说也得有二十公里的路，而且是起起伏伏，下到一半再往上……就是不知疲倦地夺命狂奔，那也得三五个小时。按现在的体力状况，即使没人半道上吐血，能活着走下去，估计这晚饭的点也赶不上了。

早上出门前，一人一杯牛奶外加几张大饼油条，杜超还在告诫几个同桌，尽量少吃点儿，热量够了就行，免得撑着耽误事。没想到这凌晨四点吃的早餐却成了这一天唯一的一顿饭。下一顿，也就是少校嘴里的猪肉炖粉条加白花花的东北大馍，估计不到晚上十点也吃不进嘴里了。

杜超的耐力算是一群人中最好的了，这种饿着肚子赶路的活，他不是没干过。刚进“战狼”大队不久就被骆敏拉出去转过一次。他还曾一度认为，那次的经历算是自己当兵生涯中最艰苦的一次了，估计这世上也只有他和他的那帮战友才经历过如此残酷的淬练。

现在再想想，当初自己多幼稚啊，比起这个，那次的野外拉练简直能算上是度假了。杜超终于明白了，骆敏临行前的那一席话，一点都不是耸人听闻，就这一天的经历，比起那次，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登山远眺，兵们神情黯然，个个小腿转筋，恨不得赖在地上不走了。唯有欧阳虎一脸激愤之色，无视少校声嘶力竭犹如赶驴的声音，执拗地站在山顶纹丝不动，目送着身边的战友蹒跚而下。

“兄弟，累了？”少校绕着欧阳虎转了一圈，轻声细语，一脸关切之色。

“没有！”欧阳虎的声音引来了无数回视的目光。

“准备守在这里，和高地共存亡？还是想傲视万物，用这种凛然的方式来感动我，然后去拯救这里受压迫的苍生？”少校与欧阳虎并肩而立，喃喃说道。

“欧阳虎，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杜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拉了一把欧阳虎。

欧阳虎一个趔趄，勐一甩手，杜超冷不防摔倒在地。

“不要停歇，永远不要停歇！翻过这座山，猪肉炖粉条，还有白花花的东北大馍！”少校打了个响指，冲着不远处的队伍大叫，然后一言不发的看了一眼爬起来的杜超，径直往山下赶去。

“你他妈的哪根神经短路了？”杜超对欧阳虎怒目而视。

欧阳虎冷冷地盯着杜超，突然仰头纵声大笑，笑得杜超毛骨悚然。杜超未及反应，欧阳虎突然发力，向山下奔去。

这会，轮到杜超愣在那里了。

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压力越大，迸发出的能量就会越大。这一群从武警各部队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们，没有让少校同志失望。他们知道，稍有不慎，损害的不仅是个人的荣誉，自己代表的是整个部队的荣耀。谁都不愿意当怂包，只要没有到达目标，他们就要咬紧牙关坚持、坚持、再坚持！

太阳下山前，一路紧追慢赶的杜超，终于赶上了欧阳虎。这小子已经一骑绝尘，把大部队甩在了身后几百米处。

“告诉我，为什么？”杜超拖住欧阳虎。

“我在找一条下山的捷径！”欧阳虎一脸坏笑，促狭道。

杜超火了：“你他妈放屁！知道什么后果吗？”

欧阳虎：“什么后果？”

“违抗命令，抗命不遵！”杜超道。

欧阳虎眉毛一挑：“笑话！老子现在跑在第一，而且肯定第一个下山。有这样违抗命令的吗？要有事，你让他毙了老子！”

杜超：“那你就是存心的！”

“说对了！我就是听不惯他那腔调，这几天可把老子给憋坏了！”欧阳虎说完，又发力往前冲。

“睚眦必报！你狗日地肯定是挨了小丫头几脚还没倒过气来！”杜超紧追了几步，望着绝尘而去的欧阳虎吼道。

下山的路，兵们花了八个多小时。野外只有不到十度，兵们的衣服早被汗水浸透了，这会儿，身上的衣服硬梆梆的像穿了几层铠甲，当真是刀枪不入的神兵小将。

晚上八点整，十多辆卡车停在山脚下的简易公路上一字排开，车灯齐刷刷地打开，射出的光芒将范围数里内照得如同白昼。

半个多小时后，最后一个队员终于迈着动人的醉步下了山，然后一头栽倒在路旁的草丛里，人事不省。两个卫生兵从卡车里蹦下来，迅速冲了这去……

三个协同的教官，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来回穿梭着，他们在清点着人数。这个时候，自己清理比期望十三个小时没有停歇的兵们迅速列队再报数，肯定会更靠谱一些。

少校大马金刀，双脚跨立、挺着胸脯看着苍茫的天穹，一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地模样。

“集合吧！”少校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吩咐着协同的教官。

“对不起，我骗了各位，我忘了各位都是身经百仗的精锐们。为赎罪，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炊事班马上埋锅造饭，吃完了咱们再回去；第二、辛苦各位再跟我一起坐两个小时车，回到驻地后再吃饭！”少校说完笑眯眯地看着人群，脸上丝毫没有愧疚之色。

兵们俱都沉默不语，他们都在想着接下来少校还要换什么方式来折腾他们。少校的这种小伎俩他们经历得多了，没有什么可愤怒的。

少校同志对兵们的反应有点惊异，并不是他们的沉默。这一次的集训队，精神面貌和以往的都不太一样，以往的兵素质有些参差不齐，虽然没有被直接淘汰出列的，但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回到部队后被取消预提干部资格。而且，每年都会有些刺头儿兵，但多数来到这里都会逆来顺受，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次不同，这帮小子除了空前地团结外，有个性的还不少，而且，有了个性还敢张扬！最重要的是，他们那素质是个顶个的优秀。

就在这条路线，这样的季节，这样一群两百人左右的队伍，相同的装备，每年都会上演一次同样的极限拉练。今年，他们比历史最好成绩整整快了半个小时，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竟然没有一个掉队的。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成绩，足以震憾任何一个眼光挑剔的带兵人。

少校同志当年还是个兵的时候，也走过相同的路线，但他的成绩，比这里的三分之一的人都要差。

对欧阳虎的挑衅，带了五年集训队的少校，根本就没生气，更不会让这小子挨处分，他甚至对这事只字未提，你什么也没发生过。虽然，这小子是他当教官以来第一个碰到的在挨了收十以后，还敢跟他叫板的人。他喜欢这种牛兵，从这些家伙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期待着有人跳出来。

学员们都以为少校接下来会收十欧阳虎，没想到，他像没事人一样。七天的“兽营”结束后，学员们被分成了四个区队，内部综合素质评定前两名的欧阳虎和杜超成了一二区队的区队长。

第十九章：军心如铁

赵子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一份只上了半天班的工作，上班的地点就在天安门广场附近。给他工作的也是个老兵，一个退役后在北京厮混了两年，仍然食不裹腹的老兵。

几乎转遍了半个北京城的赵子军，在美美地吃了八个天津“狗不理”灌汤包子后，打着饱嗝，怀着无比悲壮的心情，晃晃悠悠地再次走向了天安门广场。这是他下意识地想寻找一丝心灵的藉慰，更是想找寻一种力量、一种足够支撑他顽强地生活下去的力量。

也许，离开北京，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上衣的口袋里还有三十块钱，这是去老部队的路费。他不想去打扰自己的兄弟江勐，更没有颜面去找北京的另一个熟人，那个曾经让他魂荦梦牵，无数个夜里辗转难眠的女神。她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虽然她本来就不承认跟他有过关系。

通往长安街的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一个手拿小卡片的年轻人执着地追随着一个体态肥硕的中年人，企图说服他收下。

一路东张西望的赵子军迎面撞上了这个年轻人，然后顺手接过了他递来的一张卡片。

年轻人紧追几步，终于将一张卡片塞进了胖子的挎包里，回头看见了站在那里痴痴翻看卡片的赵子军。

“兄弟，是想去长城啊？还是去北戴河？”年轻人凑上来，一脸热情地问道。

赵子军不置可否，作深思状。

年轻人一看有戏，拉着赵子军闪到了街边：“那上面只有咱北京的十多个景点，不一定有您想去的地儿。没关系，不光咱北京，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咱中国的飞机能飞到的地儿，我都能给您安排！北京咱有专车，其他地儿，机票、酒店一条龙服务，包您满意！”

赵子军被这小子忽悠得哭笑不得，憋了半天说道：“哥们，你看我这一身打扮，像是出来旅游的吗？这么着吧，哥们这里还有三十块钱，你把我送到拉斯维加斯去得了！”

年轻人“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还真不错，飞机上有人管饭！到了人老美那儿，肯得基、麦当劳随便吃，完了还得给您免费送回来。你要记得顺手给哥们捎两洋妞回来！”

赵子军扶着这哥们笑得浑身发抖，像跳迪斯科。

“当兵的吧？”年轻人问道。

赵子军笑着点点头。

“哪个部分的？”年轻人继续问道。

“武警内卫，离北京不远。”

“哪年兵？”

“九五的！”

“来北京找事吧？”

“嗯！”

“找着了吗？”

“没！十多天了，没人爱搭理我！”

“这就对了，算你小子撞到了组织！”年轻人一把搂住赵子军，亲热地说道：“我北空的，九三年兵，算是你班长了。跟着我混吧？以后叫我老范，范儿的范！”

“班长好！”赵子军有点儿不情不愿。

“走，跟哥们一起吃饭去！”老范一边往口袋里揣着右手的那叠卡片，一边拖着赵子军就要往胡同里钻。

“不……不了！我刚吃了几个包子，这会儿肚子还是饱的！”赵子军对老范的热情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少废话。我老范可不是个随便的人，陪我进餐的，那得要有身份！再说了，哥们我也好多天没吃顿好的了，今天终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老范拉住赵子军不撒手。

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

赵子军半真半假地笑道：“那我可真要去罗？丑话说在先，哥们这口袋只有到拉斯维加斯的机票钱了，整没了，我就得去天安门城楼上喝西北风了！”

“废他妈话，哥们请你的！”老范听出了这哥们的担忧。

胡同口的兰州牛肉拉面馆，老范撩开门帘叫道：“小二，一盘新疆大盘鸡、一盘手抓羊肉、两碟羊肉饺子、两碗牛肉拉面再加一瓶二锅头！”

歪戴白帽的小服务员吭吭哧哧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这是清真店，不卖酒。”

“走，换地儿！”老范转身要走。

“班长，咱们改天再喝吧？我喜欢吃饺子，别地方不一定有！”赵子军最怕喝酒，赶紧拉住老范说道。

“成！那就改天喝。”老范坐下来指着墙上的菜谱说道：“看看，还喜欢吃啥？可劲儿点，别怕伤着我！”

赵子军忙不迭地说道：“够了够了！你点了那么多，都吃不完了，我不要拉面了，有饺子就成。”

“行了，别他妈叽叽歪歪。那个谁，再给我们上碗羊肉汤，大碗的！”

赵子军虽然从一开始就不反感老范，但对于他过于热情的表现，还是有戒备之心。等到两个老兵坐下来，推心置腹地一聊，赵子军彻底地被面前这个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大的老班长给迷住了。

老范旁若无人地埋首呼咻呼咻地吃完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牛肉拉面后，抬起头来盯着坐在那里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赵子军说道：“傻了啊？都是他妈的当过兵的，用得着这么斯文吗？”

赵子军笑了笑，夹起一只饺子送进了嘴里。

“是不是觉得哥们挺惨？”老范拔拉着大盘鸡，笑道。

“没，我比你更惨，半个月都没吃过饺子了！”赵子军说完，又问道：“北空多好啊？为啥要退伍？”

老范像似被赵子军触到了痛处，放下筷子，沉静了半天，才缓缓说道：“说来话长了！我老爷子到现在还以为我在部队里呐！”

“跟你一样，哥们也当了四年兵，还是个代理排长，正准备转士官了，老头子出事了。我家在秦皇岛，老头是国营企业里的副处级干部。企业改制，结果揪出了一加强班的蛀虫，从上到下一撸到底。我爸管财务，脱不了干系，判了三年，算是最轻的了。老头真没贪什么，我哥我嫂子我家五口人全挤在一个不到六十平的老房子里。后来政府在我家搜出了一张古画，听说价值数十万，是老头的一个同学送的，不幸的是，这个同学就是他工厂里的供应商，这么着……”

老范说到这里，停了停，突然笑道：“其实不能怪我爸，我们团长和政委都跟我打了包票，说老头这事不会影响到我。可他妈的祸不单行，当年我在一所中专给学生军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女生，我们除了通通信外，也没怎么着。这女孩家里困难，半道上缀学回了老家，这中间足足有两年没联系。谁知道，后来她又跑到北京来找我，我就托战友给她在酒店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没想到这丫头是逃婚出来的，家里人追到了北京找到了她，完了她那个神经病的哥哥跑到部队里又吵又闹，说老子拐骗良家妇女，把她妹妹的肚子搞大了！”

赵子军安慰道：“这都是命啊！”

“什么他妈命？老子就不信这个！我们连长说带那丫头去医院检查，我说不用了，不给部队抹黑，咱退伍！”

“后悔不？”

“后悔个鸟！大男人能屈能伸，再说了，老子的确喜欢那丫头。要是留在部队，估计这辈子也甭想说服她那个脑子进水了的哥哥！”

“后来呢？那姑娘现在还在北京吗？”

“嫁他妈人了！孩子就快打酱油了。她后来自己跑到医院去做了检查，把处女证明寄到了部队，也算他妈有良心，还了老子的清白！”

“那你为什么呆在这儿不挪窝？退伍两年了还干这事？”

“老家是不能回了，都在看我笑话。这活儿轻松，虽然饥一顿饱一顿的，但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有趣！”

赵子军望着老范，阴森森地说道：“不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吧？”

“你小子不愧是当公务员出身的，机灵！”老范说完再度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微红着眼睛说道：“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有一种爱情叫作忠贞不渝？”

赵子军非常坚定地点点头，说道：“因为她？”

“她本来就在这附近卖早点，男人出车祸死了，留了个遗腹子。我找过她两回，最后一次睡了她，早上起来的时候，人不见了。我在北京找了三个月，又去了她老家。家里人说她还在北京，中间回来过一次，把孩子也带走了……”

老范吸了吸鼻子，扭头冲着正在捏面团的师傅叫道：“老板，老子喝口酒不行啊？还想不想老子照顾你生意了？”

老板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说道：“你要真想喝，自己出去买。如要不喝的话，这盘手抓羊肉算我送你的！”

赵子军起身按住要站起来出去买酒的老范：“老范，范哥，还是算了吧。等咱发达了，好好的喝，去后海那里包下一个酒吧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好！那算你欠我的！我可记住你的话了。”老范说完一挥手：“这些不开心的事，以后咱们慢慢唠。要不要跟我干，咱兄弟一起发财！”

“干什么？塞这种小卡片？你不是混了两年都养不活自己吗？”

“当然不是干这个了，这玩意儿其实是个坑人的活，这两年被我黑了不少人。选择这个，是因为有大把的时间找我的老婆。现在碰到你了，老子也不再寂寞了，想好了，搞不到钱怎么养活自己的女人？”

“那你想干什么？”赵子军来了精神。

“三环那边你去转过吧？有什么感觉没？”老范神秘兮兮地问道。

“转过，全是工地，到处在造房子！”赵子军说道。

“对头！兄弟你真聪明，知道我接下来想说什么！咱俩这默契，要是成不了事，天理难容啊！”

赵子军一头雾水，惊愕地看着老范。

老范不紧不慢地一口气喝了半大碗羊肉汤，才抹了抹嘴巴，眯起眼睛说道：“首都大兴土木，现在是三环，以后还有四环、五环、七环八环！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从小就有建筑上的天份，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上中专的时候，学得也是建筑装璜。咱连队的猪圈、狗窝什么的，都是我码出来的，装修得比老子现在住的地方还豪华。我退伍后的那半年就是在工地扛活的，也帮装修队打过下手，知道这些人都是土八路加游击队。是人不是人，都会拉上几个人，整一套工具，对外称某某装修公司，到处揽活。那活儿干得糙啊，房间里还没粉好墙，客厅里的天花板就掉下来了。可人家的活还是干不完，数钱数到手抽筋！”

老范吹得嘴角翻唾沫，赵子军也听得津津有味。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只是他跑了那么多地方，没注意这些东西。

“人没问题，我们那的泥水工、瓦工、木工、油漆工，多得很，每个村子都有靠这吃饭的人，活干得也细。一个电话打回去，能给你招一加强排来！关键是……”赵子军欲言又止。

“关键没钱是吧？这个你不用担心，兄弟这两年虽然啥逑没混到，还经常饿肚子，但我还是存了两千多块。原来打算跟那女的结婚，现在不想了，两千块还不够买块床板的，等咱有了二十万再娶她！这两千块，咱们先买点儿工具，装装样子，实在不行就先干中介。凭咱俩这三寸不烂之舌，还愁找不到活干？一转手，钱就来了，滚他个半年，该置办的全置办了，再去拉队伍，甩开膀子好好干一场！”老范信心满满地说道。

赵子军虽然心里没底，对这个也没什么概念，但他已经无可救药地被这个亦正亦邪，相识还不到两个小时的家伙给撩拔得激情澎湃。

“得了。”老范左手摸出一百块钱拍在桌上，右手掏出那一叠卡片扬了扬说道：“哥们儿，咱们得站好最后一班岗。今天下午你协助我把这叠卡片全发罗，明天陪着我去结帐！”

第二十章：悍兵柔情

密集的强化训练告一段落后，少校同志龙颜大悦，大手一挥，预提军官们终于有了两天休养生息的时机。

原则上，这两天，学员们是不准随意外出的，但特殊情况除外。杜超早就跟欧阳虎商量好了，一旦有机会，就要结对请假外出。英难惜英雄，欧阳虎不只一次地听杜超说过他的兄弟江勐，早就想去看看这个未曾谋面的战友。这次的机会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

两哥们一商量，杜超先单枪匹马打头阵。

少校正在俱乐部跟另两个区队长“斗地主”斗得兴起。杜超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报告！队长，我想请假外出。”

少校头也不抬：“不是讲得很清楚了吗？哪也不准去！”

杜超：“我有特殊情况，原来的一个战友在总医院住院，我想去看下他！”

“不行！”少校斩钉截铁地回应，然后低头出牌，最后甩了一张大王想脱牌，结果挨了四区队区队长的炸，气得扭过头来对站在一旁打算软磨硬缠的杜超说道：“看到他有四条五也不提醒我，还想出去，门儿都没有！”

杜超哭笑不得：“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原来是我的班长，两年前重伤住院。”

少校不为所动。

“要不您打电话给我们副大队长或者教导员，他们可以向您证实。对了，他们俩也是在这里毕业的！”杜超讨好道。

“马阿姨啊？”少校说完突然放声大笑，良久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好多年没见罗，听说还是光棍一条？”

“原来你们认识啊？”杜超心想，这家伙真能沉得住气，这么长时间来只字未提他认识自己的领导。

“岂止认识。我这颗豁掉的门牙就是拜他当年所赐，太狠了！他还说等他妹妹长大了就让我做他的妹婿，结果一毕业，就人间蒸发了。”少校笑呵呵地说道。

杜超笑逐颜开：“我那个受伤的战友也是他的爱将，队长您行行好吧，我保证晚点名前归队！”

“行了，下不为例。”少校终于开恩了。

杜超小心翼翼地说道：“欧阳虎让我帮他请个假，他想跟我一道去。”

“他跟你那战友什么关系？你俩小子一起出门我不放心！”

“报告队长，您放心，我和杜超穿便装，去完医院就回来。我早想见识见识他那个英雄战友，您不是经常给我们讲英雄事迹吗？现在一个活生生的英雄就在眼前。”欧阳虎左等右等不见杜超回来复命，跟了过来，刚进门就接上了少校的话。

少校没搭理欧阳虎，问杜超：“你那战友怎么个情况？”

“他叫江勐，两年前为解救人质，奋不顾身地扑向了一个身绑炸药的歹徒，被对方刺中了脑干。到现在还神智不清！”杜超说道。

“哦，我听说过。别给我惹事，晚饭前必须归队！”少校抓了手好牌，又甩出一个大王，对另外两个区队长说道：“下次放你俩出去。”

杜超刻意穿了件大红的线衣，这是妹妹亲手给他织的，雷霆也有一件。欧阳虎换好衣服熘到三区队，从区队长的柜子里摸出了一瓶定型发乳，玩了命地往头上喷。

部队有时跟社会一样，什么神人都有。三区队长是北京本地人，家里条件好，从小养成了个臭毛病，甭管训练多苦多累多脏，啥时从你身边经过，都能嗅到他身上的香味。

这小子还有个习惯，每天晚上洗完澡都要涂点儿男士养肤霜，再喷点发乳，然后摸出个小镜子坐在床上摆出各种撩人的姿态，熄灯前再跑去洗手间洗得干干净净。可这小子一点也不娘娘腔，军政素质哌哌叫，人也特诚实，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就是那臭美的毛病让人受不了，没少挨队长和队友们揶揄。

杜超撞见欧阳虎噼头就问道：“这味儿这么熟悉，你小子是不是偷抹了三区的发乳？”

欧阳虎笑嘻嘻地说道：“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得弄光鲜点儿！”

“他妈的，看我兄弟，又不是去相亲，整得香喷喷的，有狐臭啊？”杜超没好气地骂道。

“听说总院的小护士多如牛毛，不能白去一趟。咱现在是预提军官，得提前准备着，说不定真能碰到个一见钟情的，往后，这个人的事就不用部队操心了！”欧阳虎一本正经。

杜超讥讽道：“早就应该看出来你小子图谋不轨了！这排长还没当上，就一肚子花花肠子，我看你这生活作风迟早得出问题！”

“行了，别叽叽歪歪，赶紧地！”欧阳虎摆了杜超一拳，撒开丫子就往外跑。

周末的北京城，车水马龙，所有进京的信道都充斥着车流和人流。杜超和欧阳虎被堵在进入市区的三环线外，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先后跳下了一动不动的中巴车。

一天的时间半天要浪费在路上，他们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了，这里离总院大约还有十多分钟的车程，以他们的素质，如果一路飞奔，要不了半小时就能赶到。

江勐的病情仍然不见有明显的好转，但已经趋于稳定，不再动不动就陷入昏迷，每天醒来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纹丝不动。这个强悍的大兵整整在病床上躺了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杜超的情绪也很稳定，两年过去了，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一边耐心地一匙一匙给兄弟喂着稀饭，一边唠叨着部队里的事，没有一点悲伤。他甚至有点羡慕江勐，躺在这里什么烦恼都没有，无忧无虑、无欲无求。任凭寒来暑往，风吹雨打，都不为所动，活在一个永远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很单纯的世界，一个不需要去思想的世界；他只有一种颜色，一种永远不会变换的颜色。

欧阳虎买来了一束鲜艳的百合，插在床头的花瓶里，然后坐在一旁默默地翻看着四兄弟的相册。

杜超曾经跟他讲过好多次兄弟四人的故事，那时他无法感同身受。来见江勐，内心深处也是觉得有那么点好奇，他不是不相信有如此深厚的兄弟情，而是不太相信这种事情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探访的这两个多小时里，欧阳虎很少说话，他发现杜超进了病房以后，就变得非常地安静，轻声细语地在跟自己的兄弟说着话，全身心地投入。

欧阳虎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一种很温馨、很神圣的气氛。这种宁静的气氛让他不忍心去打破，更有几分不舍。

“走吧。”杜超给已经沉睡的江勐掖了掖被子，起身轻声对坐在一旁的欧阳虎说道。

“再坐一会吧，好久没这么安静过了。”欧阳虎依依不舍。

“下次吧。”杜超一点也不奇怪欧阳虎的反应，说道：“我还想去见一位故人，可能不会见面，但我想去看看她工作的地方。”

欧阳虎走出病房轻轻地关上门，说道：“你小子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哪能呢？”杜超表情有点儿不自然。

“好小子，自个儿穿了件大红的衣服，还不让我喷点儿发乳，原来他妈的是怕我暄宾夺主！老实交待，到底怎么个情况？”欧阳虎坏坏地笑道。

“如果运气好，等会你就能看到了。记得管好自己的嘴巴，要是敢说出去，我掐死你！”杜超咬牙切齿地警告道。

离开医院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杜超带着欧阳虎钻进了路边的一个麦当劳快餐店。

欧阳虎第一次吃这种洋快餐，在他看来，这玩意儿吃一顿至少得花一个月的工资，那是富人消费的地方。原来在驻地的那个城市他也几到过，但一直没敢进去。

杜超说要请客，这小子幸福得有点眩晕，甩了甩脑袋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地方你也敢进去？你小子可真是有钱的主儿！”

这小子一惊一乍，他要是知道杜超是高干子弟，说不定下巴都能掉下来。

杜超哭笑不得：“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吃过，这也就是个快餐，有钱的人不屑进这种地方。中国人趋之若鹜，也就是图个新鲜、赶个时髦，我就不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

“那咱就换地儿，找个面馆或者北京小吃啥的，可劲儿造，我请你！”欧阳虎说道。

杜超笑道：“得了吧，再难吃，咱也要进去走走。美帝的东西咱们也得尝尝，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跟老美打交道，得适应人家的文化。这叫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吃个洋面包夹几片洋葱，整这么多狗屁理论。咱们当年不就是用三八步枪把人家飞机给撸了下来？又把他们赶出了三八线？”欧阳虎说道。

杜超大笑：“那是漢堡包包，没文化多看点儿书！”

杜超一气买了四个漢堡包、十个鸡翅，一袋薯条外加两大瓶可乐，自个儿留下了一个漢堡包，四个鸡翅和一瓶可乐，余下的一古脑儿全推给了欧阳虎：“这些全归你，不够吃，我再去买！”

“花了多少钱？”欧阳虎嘴里塞满漢堡包问杜超。

“不到一百块！”

“他妈的，美帝太黑了！这点儿东西，最多值三十块钱！”欧阳虎一边诅咒，一边继续往嘴里塞着漢堡包。

“注意形象，一口一口吃！你从小习武的是吧？”杜超一边慢条斯理地吸着可乐，一边问道。

欧阳虎拿起第二个漢堡包，想了想又放下来，抹抹嘴巴说道：“我爷爷是南拳的传人，到我爸那里基本就废了，我是跟我叔学了点儿皮毛。我叔身高一米九，体重二百八，在我们那没人近得了他身。”

“江勐也是从小习武，可惜你们没机会交手。你不一定是他对手。”杜超有点神伤。

欧阳虎来了劲：“套路上咱不讲，我是天生神力，从小在我们村子里别人就管我叫李元霸。你那兄弟，我能把他举起来扔到屋顶上去，肯定不是我对手！”

“别吹！”杜超鼻子哼了一声。

“真的！”欧阳虎忙不迭地解释道：“我上初中二年级那会儿，村子里有户人家杀猪。那猪养了一年多，三百多斤，七八个汉子愣是按不住它。老子冲上去，照准那猪的脑门就是一拳，结果再捅刀子的时候，这猪连哼都不带哼一声！”

“吹，狠命吹！”

欧阳虎撇撇嘴，继续说道：“有一年我探亲回家，在火车站打车，那车门死活都开不了。结果我一急，照着车门就是一脚踹了过去，门就打开了，向里开的！”

杜超大笑：“看来你这牛皮的功夫也是祖传的！”

“那司机一看车门折到了里面，不干了，非得要我赔钱。我那时候有个屁钱啊，一个月津贴才不到四十块。我就说，哥们你先送我回家，回了家我才有钱赔你，我一个当兵的，会哄你老百姓吗？那司机就让我坐上了车。”

“后来呢？”杜超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车子进了我们村，我看见我叔挑着一担柴禾，就下车冲着他喊：‘叔，你过来一下！’我叔放下柴禾，抽出扁担，就往这边过来。这司机被我叔吓倒了，还以为他要来砸车，吓得一踩油门，玩了命儿的往后倒车。老子跟在他后面追，要付他车费，他也不敢停。”欧阳虎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杜超笑得下气不接上气：“一窝土匪！知道你小子嘴巴好使，没发现你这牛皮已经吹得登峰造极！”

“文工团本来要调我去当相声演员，我们支队长死活不干！”欧阳虎顺杆往上爬，接着问道：“你小子坦白交待，是不是去见你马子？”

杜超故作沉思状，磨磨蹭蹭了半天，才说道：“有那么一点儿意思，这次我只想去看看她工作的地方，先踩好点。下次就一个人单熘，带上你太不方便了。”

欧阳虎骂道：“他妈的一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尽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

杜超四下张望，俯过身子小声狠狠道：“嘴里积点德，咱们都是军人，公众场合要注意言行、注意群众影响！”

“得了吧！穿着便装谁知道你是个当兵的？”欧阳虎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她是个记者，原来在XXX报，现在在解放军文艺学院读研究生。”杜超说道。

“我……”欧阳虎惊叫失声，差点儿就爆了粗口：“这么牛啊？研究生读出来起码也得是个营职干部了吧？你小子这排长还没干上，就抱了个营级的老婆，不是在说梦话吧？”

“嘿嘿！”杜超笑道：“还没到那个地步，现在也只是郎有情妾有意，尚在考察阶段。而且，她毕业了应该是个文职，走在一起咱不丢人。”

“走吧！我得好好瞅瞅，给你把把关。我怎么感觉这像个童话呢？你小子可不要被人骗了。”欧阳虎卷起两个漢堡包和四只鸡翅，说什么也不想再吃了，说是带回去给兄弟们尝尝鲜。

杜超说：“这几个不够分的，你那些兄弟还不抢着打架？”

“没事，我会跟他们说，这是二区队请的客，下次还会有！你婆娘这么厉害，结婚的时候就在麦当劳摆酒席吧。”欧阳虎笑嘻嘻地说道。

“白眼狼！就知道贫。”杜超笑骂。

出发前，杜超刻意研究过线路，可两个人东蹿西蹿，还是走了不少冤枉路。找到解放军文艺学院门口时，已经到了下午四点钟，距离队长规定的归队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了。

两个人站在显得有点冷清的学院门口，杜超说道：“咱走吧？”

“这就走了？来一次，怎么也得把人给找上嘛。你小子不会是诳我吧？”欧阳虎显得有点郁闷。

“找到地儿就行了，再说了，我还不知道她在哪个班呢，这么大个学院上哪找人去？”

“这还不好办？让哨兵给你找去啊！“欧阳虎说完欲上前去，跨出一步又扭过头来说道：“我说你小子到底靠不靠谱啊？是不是他妈的单相思？这要是人家压根就对你没意思，你跑过来骚扰人家，错误可就大了！”

“生死事小，名节事大！我能拿这事开玩笑吗？”杜超拉住欧阳虎说道：“今天就这么着吧，就是找到人，回去也晚了。”

欧阳虎大眼一瞪：“你是怕回去迟到啊？古有霸王一怒为红颜，连命和国家都可以不要，咱们犯点小错误算什么？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原则上的错误，回去跟队长讲清楚了，最多交份检讨。”

杜超有点儿小感动：“你小子真愿意为了我受处分？”

“那可不？咱们是革命的战友，为了你的理想和幸福、为了看到这个传说中的美女研究生，再大的代价也值了！”欧阳虎正义凛然。

“好，那你就陪我守在这里，看看哥们儿今天的运气如何。”杜超决定豁出去了。

第二十一章：初见嫣然

马稚婷考上了艺术学院的研究生后，学习非常紧张，导师是闻名全军的著名教授，对弟子的要求也是非常严格。

杜超来北京集训，她早就在哥哥那里得到了情报，并且还曾经打过电话给她认识的特警学院的一位新闻干事了解过情况。如果不是有诺在先，加上哥哥每次通电话都在提醒她，这个二十四岁的女研究生，肯定会义无反顾地去寻找那个近咫尺，却远在天边，让她受尽相思煎熬的家伙。

眼下，她只能强捺住腾腾往外直蹿地情感之火，告诉自己要淡定、要稳重。

这几天，马稚婷感觉自己的情绪有点反常，老是集中不了精力，而且还觉得心慌，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起初她以为是女人每月的那点儿麻烦事，生理原因造成的。可仔细想想，从第一次初潮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每个月到了这时候，最多也就是个腰酸肚子痛，从来就没有这样过啊？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心灵感应吧？真正相爱的人才会有的心灵感应！只是马稚婷没有意识到而以。

马记者恐怕作梦也不会想到，那个撩拨得她辗转难眠，在她面前老实得像一根葱的，不解风情的家伙，此刻，正在艺术学院的门口，紧张而又望眼欲穿地向里张望着。

马稚婷这天刻意请了假，去北大找自己的同学，一个写诗的北大才女。两个人在未名湖畔徜徉了一整天，饿了就坐下来啃面包。她将自己的痛苦一古脑儿地全倒给了这个高中时的室友。

她的这个曾经的舍友，在高中时就是闻名全校的“情感热线”。小小一点年纪，仿佛洞悉世间百态。尤其擅长解析男女感情，自个儿没谈过恋爱，却把个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梳理得千回百转、脉络分明。这个才女笔下的那些描写感情的诗作，更是唯美婉约，深得同学们的追捧，她的诗是当年学校最流行的手抄本。

所以，同学们对她都奉若神明，受点儿感情的小挫折、小苦恼什么的，都爱来找她。甚至还有人在锁定目标后，跑来征询她的意见，她说可以相处，那些人才敢甩开膀子轰轰烈烈。

马稚婷一有时间就爱往她那里凑，两个人性格相向，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常常是意犹未尽、依依惜别。

之前，马稚婷一直瞒着这位好友，她觉得这事儿不能跟她说，因为这女人太深奥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研究点儿易经八卦、星座风水什么的，说不定一掐一算，就有什么惊人之言。要是言辞凿凿地说这段感情不靠谱，或者两人上辈子就没修来缘份，岂不是自讨没趣、自找烦恼？

这次决定跟她说，马稚婷实在是憋不住了。这事儿她埋在心底太久了，除了哥哥，谁都不知道，她需要有一个人靠得住的朋友可以倾诉，需要有一个人来引导她、宽慰她。

马稚婷在路上就暗下决心，甭管这丫头怎么分析，怎么反对，也要坚定信念！

北大才女听马啸婷陈述完，第一反应就是惊叫出声：“哦，卖疙瘩！”然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马稚婷可怜兮兮地盯着她，心中不断地祈祷着。

良久，北大才女才缓缓说道：“你不觉得我之前太浮浅了吗？你看看那些找我算个八字的同学们，有几个现在还在一起的？我其实啥也不懂，就凭女人的直觉。”

马稚婷不置可否，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太感动了，真的！我认为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这份感情的过程。人这一生就要轰轰烈烈地爱一次，才不枉来世上走一回。我可以预见到，你马上就要轰轰轰烈烈了。”北大才女手舞足蹈，显见是真的感动了。

北大才女兴奋地继续说道：“不要在乎那个男人是否会接受你，凭我的直觉和对你的了解，这个世上还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无视我们马小姐的这份火辣地热情。只要你想要，这个世界都在为你绽放！”

马稚婷长舒一口气，笑骂：“神经的女人，害得本姑娘大气都不敢出！我算是看清了，你这个神婆也是装出来的，断断俗不可耐的事情还成，遇到有点儿技术含量的，就只有忽悠的本事了。”

“哈哈！”北大才女放肆地开怀大笑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本小姐还是修为不够。我决定还是在北大终老一身，从此足不出户。”

这天北大才女兴致大好，两个人聊到了普希金、聊到了雪莱、聊到了徐志摩、聊到了张爱玲……聊到了古今中外一切与诗有关的文人和他们那些荡气回肠的感情历程。

最后，北大才女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那些上古时代缠绵的故事都是经过后人加工过的，他们将这世间这美好的、最曲折的、最令人向往的情感全部一古脑儿地堆彻给了死无对证现代人。这些情感对浮躁的现代社会来说，简直就是飘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到、抓得到。只有你们的感情，不，是你对他的感情，才是最纯洁、最真实、最令人尊敬的！冲吧，勇往直前，你是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不要在相思中枯萎！”

北大才女在送马稚婷上车之前，突然信誓旦旦地俯在她耳边预言：“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耐心地等着吧！”

马稚婷心里咯登了一下，嗔怒道：“神经兮兮，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到底有谱没啊？还真把自己当半仙了！”

女人的话荦绕在耳边，马稚婷一路上晕晕乎乎，脑子里千丝万缕，纠缠不清。

两个身着便装的大兵，靠在艺术学院外路边的树上，执着地守了一个多小时。杜超情绪有点低落，一直在矛盾着要不要进去找人。

欧阳虎也开始不耐烦了：“要不进去找，要不，咱们还是走吧？”

“再等半小时！”这会儿杜超反而耐心十足，他经受过严格地狙击训练，坚信目标迟早会出现。现在要做的就是，潜伏，心平气和地潜伏！

“喂！快看，那儿过来一个女生。”欧阳虎瞅见远处有个袅袅娜娜地身影，正往学校门口走来，兴奋地捅了一下身边的杜超。

“跟哪呢？跟哪呢？”杜超探出头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杜超甩了甩脑袋，死劲眨巴着眼睛，终于看清了马稚婷。赶紧又缩回头来，靠在树上平定激动的心情。

欧阳虎看了一眼杜超，立马就明白了。没等杜超反应，欧阳虎就直接蹿了出去。

“同学，请留步！”欧阳虎远远地冲着马稚婷喊道。

马稚婷疑惑地看着对面跑过来的这个壮得像头小牛犊子的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您好，同学！”气喘吁吁地欧阳虎“叭”一下给马稚婷敬了个礼。

马稚婷后退一步，下意识地要举手还礼，这才发现此人穿了个便衣，不伦不类，弄得她一头雾水。

马稚婷问道：“请问您是？”

“甭管我是谁，你叫马稚婷吧？”欧阳虎嘻皮笑脸地问道。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马稚婷皱了皱眉头，绕开欧阳虎接着往前走。这种半道上拦住她套近乎的事，马稚婷见得多了。从上中学到现在，追求他的男孩子归拢起来，至少得有一个加强排，这些家伙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为了追求他，这些家伙奇招迭出，无所不用其极。

马稚婷最烦的就是在道上拦截的。

“别走啊，马警官。我是杜超的同学！”欧阳虎本来还想贪几句的，发现这女人一脸不耐烦，赶紧紧追几步，自报了家门。

马稚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稍稍平息了一下，才扭过头来问道：“你是说杜超？特警学院的杜超？”

欧阳虎狠命地点着头。

“他……他人呢？”马稚婷语无伦次，四下里看了看，急促地问道。

欧阳虎差点儿没笑出声，故意板起脸来，低着头不说话。

“说啊！他人呢？”马稚婷真急了，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马稚婷突然联想到了这几天自己为什么心慌。杜超经历过的那些生死较量，她都知道，有一天她还梦见过杜超，她记得杜超满身是血，发力往前狂奔，她跟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到他。

“他让我带个信给你……”欧阳虎话没说完，突然发现马稚婷圆睁凤目，眼光越过他的右肩，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的背后。

欧阳虎转过身，二十米开外，杜超正站在路旁歪着脑袋，笑咪咪地看着他俩。

欧阳虎郁闷得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冷艳得让人窒息的女警官，知趣地闪到了一边。

马稚婷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晕了头脑，胸口仿佛突遭重压，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这一切都像在梦中，此情此景是她无数次憧憬过的，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黄昏，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

马稚婷脑中一片空白，就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中满是哀怨和期盼。那一刻，世界万物都停止了运转，而她，感觉自己渐渐地开始在飘浮、飘浮在云端，只要一阵微风就可以将自己吹散……

杜超想到了逃，在马稚婷没有发觉她之前。但马稚婷熟悉地声音响起，但她急不可耐地问起自己的时候，杜超知道这个一直潜伏在她内心深处的女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他再也没办法让自己安静下来了，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杜超痴痴地看着马稚婷，一脸灿烂不羁的笑容。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希望这一切定格，永远地定格。

马稚婷愣了好久，缓缓地转过身子，背对着杜超，闭上了眼睛。两颗珍珠般的泪水，顺着她洁白的脸庞缓缓地流淌。

“马记者，别来无恙啊！”杜超不知何时，走到了马稚婷的身后，轻缓而又竭力俏皮地说道。

马稚婷的身子明显地晃动了一下，她抬起手轻轻地拭了拭两边脸颊，咬着下唇转过身来，狠狠地盯着杜超。

杜超一脸无辜，不敢正视马稚婷那双足以勾魂摄魄的眸子。夸张地后退一步，抬起右臂挡在自己的面前。

“到这干嘛来了？”马稚婷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个什么，”杜超使劲地挠挠头：“咱们不是熟人吗？我好不容易来趟北京，就顺便过来看看你。”

“嘁！”马稚婷别过脸去，嘟着嘴。

杜超瞪起眼：“怎么地？不欢迎啊？”

“虚伪！“马稚婷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

“那我走了啊？”杜超说完，转身作势要走。

马稚婷一跺脚：“吃了没有啊？”

杜超指着远处的欧阳虎：“吃过了，中午带那小子去吃了麦当劳。”

“傻瓜！我问你晚饭吃了没？”马稚婷“噗”一下，笑出了声。

“哦，没，没吃。”

“走吧！”

“去哪里？”

“吃饭啊！没发现你原来这么傻啊？”马稚婷哭笑不得。

杜超郁闷得，狠不得照准自己的脑袋就是一拳头：“算了，我们本来晚饭前就要归队的，回去肯定得挨收十了。下次吧，我请你！”

马稚婷一脸失望：“你在这等了多久？”

“个把小时吧。”

“那我今天要是不回来呢？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杜超挠挠头：“还准备等半个小时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大队文书说的。”

“你问他了？”

“不是，他自己无意中跟我说的。”杜超说完，一脸坏坏地笑道：“你问这么仔细干嘛？政治审查啊？”

“我给你写的信都收到了？”马稚婷依旧不依不饶。

“信啊？啥时写的？”杜超打算蒙混过关。

马稚婷气得：“杜超，你浑蛋！”

杜超涎着脸：“人家不是忙嘛，再说了，让我写字还不如让我出去跑个五公里。”

“好了，杜超你可以回去了！”马稚婷真来气了。

“遵命！”杜超说道：“要不要我留个地址给你？”

马稚婷扬起脖子说道：“不要！”

杜超调侃道：“我们学校管得严，你可不能去那找我，而且那里的狼太多，危险！”

“谁愿意去找你啊？想得美！”

“那我可真走罗？”杜超说道。

“是啦，快点回去，跟你们领导说说好话。我的时间也到了，也要回了。”马稚婷说完决绝地转身而去。

杜超盯着马稚婷远去的背影，朝远处的欧阳虎耸耸肩，仰起头来，无声地大笑。

马稚婷进了学院大门，又转了回来，探出头，发现杜超和欧阳虎已经走远。这才蹦蹦跳跳地往自己的宿舍一路奔去。

欧阳虎在车上问一言不发的杜超：“讲了些什么啊？手也没拉，嘴也没啃，真他妈没劲！”

杜超一脸惬意，笑而不答。

欧阳虎：“得意啥呀，我看这女人你扛不住，迟早得管她叫奶奶！”

“我愿意！”杜超晃着脑袋，打了个响指，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回味。

马稚婷在宿舍楼下拔通了北大才女的手机：“你太神了，我太崇拜你了！”

“什么事这么激动？难道……”北大才女在电话那头问道。

马稚婷难掩激动：“天啦，他真来学校找我了，刚走。你简直就是我的太阳！”

“啊！”电话那头传来了北大才女夸张地尖叫声……

第二十二章：北京忽悠

老范取出了银行里的所有钱，买了一套钻孔的电动工具和两台数字传呼机，又做了两张彩色喷绘贴在从工地上捡来的复合板上。上书：“太平洋装修股份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北京最具实力的建筑装修公司，拥有一支强大的专业团队，承接各种室内外装修装饰。价格最平，服务最佳，只有你们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办不到的！”

两个萍水相逢的老兵，宣布进军建筑领域后，在京郊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内，频频碰杯，开始激动地畅想未来，规划起他们心目中的宏图伟业。

老范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物欲横流，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小了两岁的赵子军却显得格外地稳重，退伍后的这段经历，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两个很快以兄弟相称的老兵，在讨论所谓的公司名时，就开始出现了分歧。老范一口咬定，叫“太平洋”才有气势，所有的装修业务都可以接。

赵子军却坚持说咱们还是低调点儿，名字叫作“老兵装修队”，简单、淳朴，老百姓都相信当兵的。先接些钻孔、打眼、拆墙的活儿，再慢慢摸索，积累些资金。

老范不屑一顾，说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不会的东西，就转给别人去做。从明天开始，你得管我叫范总，我叫你赵经理。”

赵子军说不过老范，再加上自己身无分文，寄人蓠下，讲话也没有底气。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范总”的规划。

兄弟俩第二天夹着招牌蹿到了朝阳区的一处刚开盘的高档住宅区。小区门口停着许多车身上喷满了各色装修广告的面包车，西装革履的业务员们像狗仔队一样，搅动三寸不烂之舌，围追堵截那些进出小区的业主们。

老范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卫生纸，递了一张给赵子军：“把皮鞋擦干净！不要紧张，等会儿见到年纪大的，就上去推销自己。胆子要大，对他们提出的要求，全部答应下来。还有，别忘了发自己的名片！”

赵子军紧张地问道：“范总，您干嘛去啊？”

“我等会去买包烟，看看能不能杀到小区里面去，进了那里，胜算就大了！”老范非常在行地说道。

赵子军寻了个角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远处的老范使劲地冲他做着手势，赵子军才反应过来，赶紧从腋下抽出广告牌抓在手上。

老范买完烟，又转了回来，一巴掌打在赵子军的头上：“猪脑子啊？牌子得举起来，站到那中间去，这里谁能看得见？”

赵子军撇撇嘴，极不其愿地、亦步亦趋地贴着小区围墙往人群中蹭去。

老范揣着烟，很有派头地踱到小区门口值班的保安面前，笑呵呵地打着招呼：“兄弟，辛苦了！”

保安不卑不亢地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老范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保安连忙摇摇手：“上班的时间，不让抽烟。”

“我是太平洋装修公司的负责人，兄弟能不能行个方便，放我们进去打打广告？”老范笑呵呵地说道。

“太平洋？我怎么没听说过啊？”保安上下打量着老范。

老范仰头大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兄弟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公司原来的业务主要在广州和深圳，对了，还有香港，港督府就是我们装修的。最近才把总部搬到了首都，准备发展内地业务。”

老范说完，给保安递上了一张名片。

这保安估计还是个新兵蛋子，把老范的名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换上了一脸崇敬之色：“范总，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我们这儿要进小区里宣传，得交费，还要交保证金。另外，必须得拿出资格证。负责接待的是我们管理公司的企划部。我可以让我们队长帮您联系下。”

老范连忙摆摆手：“不了，我今天只是来探探情况，改天会派我们公司的一个经理过来办理！谢谢你啊，兄弟！”

老范说完，将手里的那支烟塞在了保安的耳朵上。保安赶紧拿了烟装进上衣的口袋，冲着老范的背影叫道：“范总，要是有人找装修的，我让他们打你的电话！”

赵子军站在那里，不好意思抬头。几个其他公司的业务员嘻嘻哈哈地绕着他转了几圈，其中一个还大声地读着牌子上的文字内容。

赵子军瞪着一个业务员骂道：“你他妈地没事吧？”

另外一个人高马大的业务员对赵子军的怒目而视，视而不见，走上来拍了拍赵子军的肩膀满口东北话：“兄弟，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北京人个个精得像只猴，哪有这么容易上当啊？”

赵子军迎面反击：“你他妈在哪里看出来老子是骗子？我脸上写了吗？”

东北业务员大笑：“兄弟，你可真逗啊！你脸上没写，可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啊。哥们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年，北京大大小小的楼盘哪儿没去过？从来就没见过你们这么牛皮的，估计这中南海也是你们装修的吧？还太平洋，怎么不说银河系呢？”

“哥们，少废话啊，你做你的生意，我们做我们的生意，互不干涉！”老范钻了出来，挡在东北业务员面前说道。

“得！这种无牌无照的皮包公司，政府见一个灭一个。兄弟，你们小心点儿，别被人举报了！”这东北人好脾气，不急不恼，却已经警告了这两个打算跟他们抢饭碗的所谓同行。

赵子军放下牌子，就想上去抽丫几耳光。老范按住了他：“咱们出来求财的，别惹事。大不了换个地方！”

“老子还不走了，就在这里，我看谁敢没事找事！”赵子军来了倔劲，大声地说道。

不远处的那个东北业务员，一边摇头一边笑呵呵地对身边的一个人说道：“二杆子一个，一看就是个当兵的！”

老范也被赵子军震住了，两个人相处了好几天，他还不知道这小子原来脾气这么大。赶紧和颜悦色地安慰道：“别动气，别动气。这两天咱哥俩算出来考察市场，来，把牌子收起来，我们到处转转。”

赵子军：“我再举一会儿看看，你先去转转。等会实在不行，咱就先回去，再好好合计合计。”

快到午饭的时候，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老大爷，从小区里出来径直走向了赵子军。

赵子军忙不迭地放下牌子，将手伸了出来说道：“大爷，您好！”

老头没跟赵子军握手，盯着靠在赵子军腿上的牌子问道：“你们钻孔啊？什么价？”

赵子军有点儿激动，赶紧问道：“大爷，有几个孔？”

老头说：“四个！”

赵子军说：“一百块钱吧！”

老头转身就走。

老范神出鬼没地又蹿了出来，拦在老头面前，递上了一根烟，说道：“大爷，您看多少钱合适？”

老头伸手推掉了老范递烟的手，说道：“十块钱一个！”

“成！总共四十，下午我就叫工人过来。您给我留个电话。”老范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老头给老范留了电话，转过身来数落赵子军：“小伙子，别以为我老头子好骗，做生意得讲个良心！”

赵子军低着头，唯唯诺诺：“是的是的，大爷您教训得对，我们一定为您服务好，让您老满意！”

两兄弟高高兴兴地收了牌子往回走，老范激动得不行，笑逐颜开地说道：“初战告捷！虽然钱少点儿，但事实证明咱们这步棋走得还是对的，老大爷被我们的广告吸引了。”

赵子军也很兴奋：“一个孔十块钱，咱俩一天能他妈地钻他个几百个孔，那就是几千块，还装个屁修啊？光打孔就够咱们发的了！”

“你以为做蜂窝煤呢？哪有那么多孔可打？就这点儿出息！”老范笑骂。

赵子军：“范总，下午您是亲自出马，还是我去？我没干过这活，有点心慌！”

老范：“我是老总，怎么能亲自出面呢？也不用你去，咱们吃过午饭找个民工去，给他十块钱。”

赵子军：“那我们就只能赚到三十块钱。”

“行了，别只盯着钱，主要是咱们开了个好头，就是一分钱不赚我也乐意。”老范这会儿挺开明。

两人吃过午饭，跑到那些揽活的民工聚集的街上。老范依然派头十足，手里夹根烟，腋下夹着手提包，站在街对面打了个口哨，然后举起左手轻轻一挥，呼啦一下围上了十多个民工。

“都别吵吵，站好罗！”老范拉开手提包，装模作样地从里面翻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来问道：“谁会打孔的？”

几个提着长锤和拿着泥水刀的民工摇头失望而去。

“那什么，我这里有个活，要跟墙上打四个孔……”老范话没说完，又走了几个，还剩下了两个提着电钻的民工。

老范一人打了根烟说道：“开个价吧？这以后的活儿多了去。跟着我，就不用天天跟这蹲着了。”

第一个民工比老范还牛，开口说道：“十五块钱一个孔，少一分钱都不成。”

老范白了一眼这个民工，手一挥，示意他有多远滚多远。

第二个民工说：“给五十块钱就去！”

老范那个汗啊，这一问才知道，现在的行情跟他一年多前在工地上了解的情况早就相去甚远了。于是开始还价：“给你二十块钱，工具我们出！”

那民工头一扭，转身就走，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蹲着。

赵子军说：“范总，要不，还是咱自己去吧？反正有工具。”

一个两手空空的民工，腰里别了把刮墙刀，隔着马路叫开了：“我这没工具，你给三十五块钱，我去！”

老范郁闷地带着民工，在电话亭里拔通了老头家的电话：“大爷，您在家吗？我们是太平洋装修公司帮您打孔的！”

老头说：“我在家，你们过来吧？”

老范又问道：“大爷，你几楼几号啊？”

老头说：“我在昌平XX苑，东三楼402，进门左转第三栋。”

老范两腿发软：“大爷，您不在上午那个小区啊？”

老头：“我去那里给儿子买房，自己住昌平这边。快点过来吧！今天帮我处理完！”

老范甩甩脑袋：“大爷，您看，能不能给加点钱？你那里太远了！”

老头显然是不高兴了：“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不都讲好了吗？”

老范说：“那，您能不能给出点儿路费？”

老头“叭”一下挂掉了电话。

老范拿着电话，苦着脸问赵子军：“在昌平，要不要过去？”

“昌平离这儿多远？”赵子军对北京不熟，没概念。

老范骂道：“他妈的，来回一百多里地！到底要不要去？”

赵子军头一仰说：“范总，您作主！”

老范咬咬牙，又拔通了老头的电话：“对不起啊大爷，您跟家等着，我们两小时后就到！”

老范打完电话问赵子军：“那个打孔的呢？”

赵子军四下一看，那民工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他妈的，四十块钱老子自己赚！走，回去操家伙去！”老范迈开步子就往回赶。

兄弟俩为了做第一桩生意，赶了两个多小时，一路打听，才找到了老头家所在的小区。老头对这点儿生意，一家伙来了两个人一点也不奇怪。

老范在路上交待好了赵子军，赵子军一进门就说道：“大爷，我们的生意太忙，手下的全出去干活了，为了不耽误您的事，我们范总决定亲自出马。”

老范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训起了赵子军：“这有什么？客户就是我们的上帝，大爷就是上帝他姥爷！以后在外面不准叫我范总，咱们就是个为人民服务、干苦力活的！”

赵子军憋着笑，脑袋点得像小鸡琢米。

老头估计被这两小子忽悠得有点儿迷煳了，看看老范再看看赵子军，光摇头不说话。

老范的确有一手，那活干得利利索索，完了两个人还把大爷家的卫生给打扫了一遍。

老头一直抱着双手，跟那站着盯着，不管这两小子怎么卖力折腾，就是不说一句好。老范干完活，笑嘻嘻地又靠了过来：“大爷，您看还行吧？您儿子那房子，交给我们装修得了，您什么也不用担心。”

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钱递给老范：“活干得挺有水平，这牛皮吹得就一点水平没有了。年轻人，干事要踏踏实实地，不能光靠一张嘴皮子，混不到饭吃的。”

老范一边掏口袋准备找钱，一边狠命地点着头。

“不用找了！六十块钱是奖你们的。我是你们的第一个客户吧？好好干，老老实实地做人，这世上的生意做不完。”老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赵子军羞得无地自容：“大爷，您……您是怎么知道我们是第一次干这活？”

老头终于堆起了笑脸：“我在大学教了四十多年书，阅人无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俩都是当过兵的。”

“大爷，哦不，教授，我们服您了，一定会谨记您老的教诲！”老范仍旧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

“行了，走吧，记不记得住就看你们的造化了！”老头有点不耐烦了。

兄弟俩千恩万谢地跨出门，老范又回头掏出了一张名片，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说道：“大爷，那上面有我们的电话，您儿子的房子要装修的话，别忘了我们！”

老头“咣”一下关上了门。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语。兄弟俩后来坐在一起分析，都觉得这老头从一开始就在有意帮他们，也许这个老教授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情结。

老范回去后，第二天就把“太平洋公司”的牌子噼了生炉火。两个人从此一人提着把电钻，扎到了那群蹲在街上等活的民工中间坐等顾客上门。

杜超和欧阳虎回到学院后，少校暴跳如雷，根本不听解释，哥儿俩被折腾了大半宿。先是噼砖，一人三十块，接着上器械，然后扛着圆木绕圈。熄灯过后，少校又打开了练功房，兄弟俩一人一套护具，开始自由搏击。最后杜超被欧阳虎揍得爬在地上光出气不进气，两个人这才被恩准休息。结果，算了不到四个小时，一声哨响，又跟着大部队出早操。

杜超累得像只噼了叉的山羊，闭着眼睛跟着队伍后面跑。出完早操，大队继续休息，杜超和欧阳虎被叫到了少校的办公室。

“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昨天为什么迟到两个小时？”少校不依不饶。

没等欧阳虎开口，杜超抢先说道：“我并没有存心想骗您，昨天的确去看了我的战友。但下午，我又拉着欧阳虎去见了我的另外一个朋友。”

少校扭头看着欧阳虎。

“是的，杜超本来是想赶在规定时间之前回来的，是我坚持要他等到他朋友回来，见个面再归队的。”欧阳虎解释道。

“好！还挺意气。”少校说道：“真没看出来，你俩小子可真是臭味相投，才几天功夫，就穿起了一条裤子。”

杜超低着头说道：“队长，您处分我吧。”

“处分你？没这么简单！我要让你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现在有两条路可走，第一，一个人交份检讨，晚饭前交给我，昨天晚上的游戏，咱们今天照着再来一次；第二，马上给我打起背包滚蛋！”

欧阳虎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写检讨！”

“我们选择写检讨，并恳求大队按规定给予处分！”杜超补充道。

杜超忙活了一整天，写了五百个字的检讨，却给马稚婷写了封长达数页的信。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从读书到入伍，最怕的就是写字。他是那种脑袋瓜子和嘴巴皮子都特好使，就是一抓着笔就头晕的人。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估计头天晚上被少校没命地折腾，把身上的某根筋络给打通了。一拿起笔，才思汹涌，如涛涛江水，奔流不息。

第二十三章：友军造访

亦队亦校的武警特警学院，早已声名远播，但在各国特种部队眼里，这支特殊的“东方反恐劲旅”显得非常之神秘。很少有人真正见识过他的庐山真面目，即使是那些无孔不入、蠢蠢欲动的国外著名的媒体，也是不得其门而入。只能捕风捉影，靠道听途说和想像来拼凑一些报道。就算是国内的媒体，对特警学院也是鲜有报道，老百姓几乎很难寻觅到关于他们的新闻。

学院一直非常之低调，即使执行重大任务，也是速战速决，不留痕迹。国人早闻其名，却很难看到他们的踪迹。在多数普通百姓的眼里，特别是那些崇拜军人、胸怀报国大志的青少年心目中，这里的军人仿佛是一群身在另外一个世界，不食人间烟火，但却无所不能的铁人。

随着中国常规部队与外军的交流日益增多，各特种部队也开始有限度地向国外一些友军开放。特警学院首当其冲，成为向外军展示我武警内卫部队军政素质与精神面貌的王牌中的王牌。

这次，A国的内卫部长应总部邀请到中国访问，其行程的第一站就是特警学院。这位在国内被国民称为小克的部长，出身军人世家，奶奶是A国藉华人，他身上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其父亲老克是A国第一代特种部队将领，声名显赫。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任A国第一空降大队上校大队长，曾经为营救一群被纳粹关押的包括部分华人在内的盟军政治犯，带领十多个人，一路奔袭深入敌战区数千里，救下两百多人，被盟军授予了最高勋章。

小克继承了父亲的血统，尖酸刻薄，在A国军界是有名的“鹰派”人物，被西方军界和世界各国特种部队公认为“特战之王”。他从小受父亲熏陶，十六岁从军，三年后进入A国陆军学院深造，以学院第二名的全优成绩毕业。二十五岁时即被时任A国三军总司令亲授少校军衔，曾经轰动一时。

小克进入特种部队后，在平息边疆纷争和反恐作战上屡立奇功，A国的恐怖分子望风披靡，对他恨之入骨。总统曾经笑称，在A国，他是比自己还要危险的人物。

如今，小克已经官至中将、年近花甲，传言此次中国之行后就会退休。作为中国人的老朋友，能在退休前看一看这个国家强大的特战部队，是他多年的夙愿。

因为A国与我国这么多年来亦敌亦友，而且小克身份特殊，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总部对他此次之行非常重视。某位总部首长还亲自来学院作了动员，并且扔下了一句“不用刻意准备，拿出你们的真本事，让小克见识一下真正的中国特警部队，不要给他留下任何遗憾！”的指示。

负责表演任务的是学院特战队，这让集训队的两百名预提军官们很是郁闷。这群小子在学院经过了好几个月的淬练，早就憋了一股劲，无处释放。突然有这样一个向外军高级将领展示中国军魂的机会，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没想到少校同志却给他们泼了盆冷水，只在集训队挑选了二十五名队员参加，而且还是礼兵和后勤保障人员。这让一群队员们有点义愤填膺，要知道，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在自己的部队都是宝贝疙瘩，只要是又险又难的任务，都少不了他们。

这会儿，在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却成了旁观客，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杜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怎么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前几天集训队和特战队进行了一次射击的全方位对抗，各种轻武器全部上了，包括夜间射击在内的固定目标精度射击和移动靶射击，杜超都不落下风。在固定靶速射上，一直在部队担任狙击手的杜超，风头甚至盖过了所有特战队的队员，十发子弹全部满环。连学院的首长都忍不住起立为他叫好。

现在却让他干后勤保障的活，也就是布置一下场地、打打信号弹、报报靶什么的，这心理的落差换上谁也无法坦然接受，何况一向要强的杜超？

杜超越想越不对味，这小子已经红了眼了。凌晨一点多，偷偷爬起来跑到一区队去找欧阳虎。

杜超蹑手蹑脚地跑到欧阳虎床边，准备捅醒他，结果借助窗外微弱的灯光，发现这小子正瞪着个牛眼，一脸无奈地盯着自己……

两小子一拍即合，欧阳虎翻身起床，和杜超出了房门，直奔少校的宿舍而去。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时候，这个屋子里的所有队员都竖起了耳朵，区队长一出门，全都凑一块儿开始瞎激动。

少校还在挑灯夜战，听到微弱的敲门声，皱了皱眉头，衣冠整齐地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窥见杜超和欧阳虎鬼头鬼脑的样子，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眼一瞪，就要关门。

杜超反应灵敏，在少校关门的瞬间，愣是把一条腿挤了进去。然后倒抽一口凉气，低声求饶道：“队长，队长，您夹着我了！”

少校无奈地手一松，抱起双手，闪到了一边：“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没得商量！”

杜超一脸谄媚：“队长果然英武神明，咱一撩蹶子，就知道咱们拉什么屎。”

欧阳虎跟在杜超后面挤进了门，顺手关上房门瓮声瓮气地说道：“队长，您心里一定比我们还憋屈。凭啥咱们集训队就是小娘养的？上不了台面还是怎么着？”

“是啊，是啊！”杜超一脸悲愤地说道：“这根本就是拿豆包不当干粮，歧视我们集训队嘛，更是对您的一种羞辱！”

“什么他妈话！”很少爆粗口的少校板起脸来训道：“我怎么发现你两小子整天就知道忽悠？这种反动的狗屁话也敢讲？是不是以为老子跟你们已经混熟了，就可以无所顾忌了？非得逼着老子给你们上纲上线吗？”

杜超嘴一瘪：“对不起，队长，我们也是着急上火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处，我们就来跟您再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多点儿任务。”

“是啊，是啊！”欧阳虎忙不迭地跟着应道。

少校被缠得哭笑不得，刚刚那几句恨话，他是故意拿腔拿调的，并没有真来火，对这两个小子，他心里还是有算的，除了嘴贫，没什么坏思想。

“你们都长着什么脑子？觉得我有决定地权利吗？比我再多扛三颗星的人都没权决定！”少校拖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说道。

杜超和欧阳虎相顾无言，哭丧着脸跟那站着，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是一个表演任务，又不是出去打战，用得着都往前冲吗？是不是还在想着立功授奖？告诉你们，这次就是那个内卫部长眼珠子掉下来，也不会论功行赏的！”良久，少校歪着脑袋，嘴角飘忽着一丝微笑，盯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说道。

杜超赶紧解释道：“我们真没想过这个，您可别误会了。”

“我想！只要有这个机会和可能，我都想。立功受奖有什么不好？要是在学院立了功，我回去提干就是板上钉钉了！”欧阳虎胸脯一挺，大义凛然地说道。

杜超瞪了欧阳虎一眼，恨不得踹他一脚。

“哈哈！”少校笑道：“原来你俩没串通好啊？不错，不错，真不错！果然都是有个性的人。这就对了嘛，党教导我们要敢讲真话，说实话的都是好同志嘛。”

杜超那个汗啊，欧阳虎这一冷枪打得他措手不及。杜超还想解释什么，少校手一挥：“我相信你讲的也是实话，记住了，以后不要瞎代表别人！”

欧阳虎还不死心，还想争取：“队长，您帮忙向院领导争取一下嘛。”

少校烦了，低吼：“执行命令！马上给我回去睡觉，别让我再来折腾你们一夜！”

杜超笑道：“您要是让我们上，您想怎么收十我们都成！”

“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这次是对外表演，有政治的层面，要确保万无一失，一有问题那就是国际影响。你们可能在某一方面身怀绝技，但你们的综合素质与特战队、与那些老学员，还有很大的差距。很多特战课目你们还只接触了一点皮毛而以，敢保证每项下来都能让人满意吗？”

少校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说道：“坦白讲，学院领导不是没考虑过让你们上，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可反复思考和论证后，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不仅关乎到我们国家和部队的声誉，同样也是出于保护你们来考虑。英雄和狗雄有时只是一念之间，演砸了，即使不会直接影响你们的前途，但你们敢保证不会落下心理阴影？”

杜超和欧阳虎闻听少校的分析，都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还站着干什么？几点了都？你俩是区队长，要带头遵守纪律，这已经是你们第二次违反纪律了。事不过三，再来这么一次，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少校下了逐客令。

两人垂头丧气转身欲走。

“回来！”少校想起了什么，用手来回指着杜超和欧阳虎警告道：“你俩小子不准再给我去骚扰人女硕士，听到没？集训队这一年给我忍着点儿，把身上那股邪火给老子压下去。也不许你们的朋友过来探访，这个，学院有纪律的。等你们顺利毕业了，爱怎么着怎么着，老子管不了！”

下楼的时候，杜超冷不丁一把揪住欧阳虎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恶狠狠地说道：“你他妈是不是出卖我了？”

欧阳虎翻着白眼，气喘吁吁地回答道：“苍天在上！我也纳闷了，这家伙怎么知道的？是你小子到处跟人显摆，走漏风声的吧？”

杜超放下手，幽幽地说道：“奇了怪了！难道他派人跟踪我们了？”

“可能哦，他是侦察专业的！”欧阳虎说完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你小子上次不是跟我说，你们教导员跟他同过学的吗？”

杜超心里“咯登”了一下：“肯定是这丫头跟他哥汇报了，完了他哥又跟咱们队长通过电话！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

欧阳虎一头雾水：“什么完了？知道就知道了啊，不是叫你忍着点儿吗？又不会杀了你！”

“你知道个屁！我们教导员跟队长承诺过，说等他妹妹长大了就介绍给队长！这下，成情敌了。”杜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欧阳虎差点暴笑出声，低声调侃道：“队长比你那马子大十岁，你还担心斗不过他？”

“你俩小子还在唧唧咕咕地扯什么？”少校上厕所，撞见了。

两人拔腿就跑。

“喂！你说队长会不会真的飞醋了？”欧阳虎进屋之前，杜超又拉住他问道。

欧阳虎头也不回：“非常有可能！”

这天晚上杜超彻底失眠了。他不是担心真和队长有什么冲突，而是担心马大教导员知道了自己和他妹妹的事，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还有，这事儿算是跟马稚婷挑明了，这下集训队还有半年多，肯定见不着面了，这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小克来特警学院的头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也算是给这位来自西伯利亚地区的远方客人一个小小的贺礼吧。

部队来了贵宾，特别是这种国际友人、军政要员，一般都会“如临大敌”，接待的单位有意无意的都会有点儿紧张。可特警学院还是一如往常，除了刻意在训练场上布置了一些用于表演的设施与道具外，几乎看不到一点贵宾临门的气氛。没有横幅，没有彩旗，更没有夹道欢迎的人群。一切，都平静得不能再平静，没有任务的队员们早上照样出早操，除了把营区和训练场上的积雪清除了一遍，也没有刻意去清理卫生。因为这里永远都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早上八点整，杜超换上了礼服，站在了室内训练馆的北门，也就是侧门。这个地方在操场的另一面。只能听到操场上传来的声音，却看不到操场上的表演。

本来杜超被队长安排和欧阳虎一起带着两个人打信号弹的，因为他的身高刚刚过了一米七，欧阳虎更矮。站岗的礼兵挑的都是身高一米八朝上的大个，高大威勐，养眼更扬军威，这也算是各国挑选礼兵的惯例。

写到这里，作者突然想到一个非常愤青的问题，这个疑问让我喷出了刚喝进嘴的上等龙井茶。不知道我的读者中有没人去检阅过小日本的自卫队？话说，他们能挑出超过一米八的大个么？反正我是没见过这么高的日本人，估计高仓健算是万里挑一了吧？

言归正传。杜超这小子还是不死心，按他的意思，就是想近距离地正面瞅瞅这个传说中很牛逼的小克到底长得一副什么模样。于是又瞅准机会逮着了队长，说要跟区队里的一个一米八五的东北哥们换一下，他去发信号弹，自己帮他去站岗。

这会，少校答应得嘎巴脆，说我得给你安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别戳在重要的位置，最好是小克别路过那地方，有碍观瞻。

杜超虽然心里一百八十个不爽，可还是不想反悔，只要是为这次刻意安排的哨位，那肯定是小克可能经过的地方。

上午十点过五分，一辆賓士商务车缓缓地停靠在观礼台前。一位少校警官打开车门，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个经常光临学院的总部首长，队员们对他并不陌生。紧跟其后的是一位大校和一个中校警官。接着下来了三位估计是A国使馆的武官，要不就是小克的随从，A国特有的那种人高马大，从军衔上看，一色的上校。

最后一个钻出车门，不，应该说是跳下车的应该就是小克了。一袭笔挺的毛尼军大衣，看上去最高也就一米七五，放在咱中国也就是个中等身材。快六十岁的人了，看上去精神奕奕，龙行虎步，一点不显老态。

表演按照预定的时间准时进行，几发信号弹升空，几百米外的靶场上，“噼噼叭叭”响起了一片枪声。这是轻武器射击，第一个安排这个课目，多少有点儿喜庆的意味在里面。中国人好客，也喜欢图个热闹，咱人民子弟兵也不例外。

小克在众人的簇拥下，站在观礼台上，举着望远镜看得非常投入，偶尔忙里偷闲，侧目与身边的中国军官和自己的随从交谈几句。

这后面的驾驶技能、攀登、穿越火障、人质营救、搏击和硬气功的表演，小克就忘了和人交流了。瞪着一双眼睛，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每一个精彩的瞬间。

身在另一侧的杜超，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但操场上传来的枪声、喊杀声和汽车的引掣声却惹得他心痒难耐，恨不得一个后空翻，来个从空而降，落到靶场中间去。

这里要特别说说那些表演的特战队员们，零下十度的酷寒天气，他们身着单衣，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眉头都不皱一下。特别是二十多个表演硬气功的兄弟，全都光着膀子，往那一站，须发贲张，浑身冒着热气，远远地看去，天神一般。二十个人齐声大吼，虎啸龙呤、振聋发聩，操场边白杨树上的雪都被震得悉悉往下落。

这样的天气，最难操作的就是驾驶技能和攀登了，不过，这样的恶劣的天气反而增加了观赏性。要是不把雪铲除了，说不定防滑效果还好点，这雪一除，地上全是一层薄冰，汽车在上面跑起来，转弯的时候就像玩漂移，一不留神，横着就能出去几十米远。再勐一打方向或者一踩煞车，这车就跟个陀螺似的，滴熘儿能转上十来圈。

泰山不是堆的，这特战队员的牛皮也不是吹的。就这样儿，表演的队员们愣是没把车撞上那些设置的障碍。

最惊心动魄的一刻出现在跑道上，两辆小汽车先后以八十多迈的速度，向操场中央狂奔而去。突然，前面一辆车的后面两侧车门打开，两个队员各执一杆九五突击步枪，从车上翻滚而出。其中一个队员在连续翻滚了十多次后，正准备翻身而起，后面那辆转弯时偏离了航向的汽车疾速而至，然后响起了刺耳的煞车声。

观礼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一直巍然不动、冷静异常的小克，也沉不住气了，紧张地侧过身子，伸长脑袋往前看。倒是总部和学院的几个首长，泰然自若，没显出紧张。从观礼台上的角度去看，那辆已经停住的车，完全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看上去，那位队员估计已经被卷到了车轮下。

要说这帮队员们，也不是什么厚道人，像似故意制造悬念似的，大约二十秒钟后，那辆汽车的发动机再次响起，然后方向一偏，继续加速往前行驶。而那个几乎已经被断定葬身车轮下的队员，像没事人一样，据着枪趴在那里，等车子驶远，又翻身而起，端着手里的九五突击步枪与另一侧和身后的那辆车滚落下来的三名战友遥相呼应，呈攻击队形向前迂回。

看台上的十多个人，和部分已经表演结束的队员，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小克对这个小插曲还有点处之泰然，他那几个随从就有点儿失风度了。先是紧张地东张西望，等到看见那队员又生龙活虎后，又开始不停地在胸前划着十字，估计是在感谢上帝救了异国兄弟的命，更是感谢上帝让他们看到了一场真实的好莱坞大片。

后来，有个队员在徒手攀登楼房下水道的时候，因为脚下打滑，在接近楼顶的地方，突然往下急速滑行了七八米，眼看就要一坠到底了。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A国的这帮兵哥们刚刚心脏承受了一次巨大的考验，这会儿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没回过神来。那位兄弟急中生智用脚蹬出了墙面，接着又像只灵猴，“噌噌”往上爬，好像一点儿也没受到影响。

军事技能表演进行了一百多分钟，站在室外的杜超，迎着凛冽的寒风已经整整站了四个小时。手已经完全冻僵了，下肢更是好像失去了知觉。如果换上一个新兵蛋子，或者对自己要求不够严格的老兵，在明知没有人盯着的情况下，搓搓手动动脚也是正常的反应，血液循环了，最多也就是个冻伤，肯定不至于全身被冻僵。但杜超已经是个兵龄超过五年的老兵了，五年前，不，哪怕是三年前、两年前，他都不会委屈了自己。

可现在，他已经是个老兵了，一个精锐部队中的精锐老兵，一个再过半年就要扛上少尉军衔的军官。他要有异于常人的忍耐力与意志，这个不关乎军事素质，也跟政治素养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完全是一种本能、一种精神、一种优秀老兵才有的，骨子里透出的本能；一种中国百姓引以为傲的，人民子弟兵特有的坚忍不拔的精神！

杜超满脑子都是马稚婷灿烂的笑容。这一个上午、一个常人无法承受也无法想像的上午，他又想通了很多问题，然后决定逼着自己去做一件事，一件原来他最怕干的事。人越是在最困难、最痛苦的时候才越会学着冷静地思考。

杜超决定这半年内一直到毕业前，不再给马稚婷写信，不去打扰她，也不要乱了自己的心智。他需要有一个可以渲泄的载体，他要将从这一天开始所有的感悟和对马稚婷的思念都记录下来。

小克意犹未尽，要不是身着礼服，这个血液里流淌着中国血的西伯利亚族男人，肯定会跳到这群中国士兵的中间，与他们一较长短。

步下观礼台的时候，小克用略显生硬的中国话对那位陪同的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首长正式发出了邀请，邀请这里的队员去他们国家的内卫部队特勤学校交流。

他说是交流，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个倔强的老头不服输啊，他是想让自己的兵们和中国人来一次全方位的对抗！

中国之行对小克的震憾太大了，虽然他竭力地装着若无其事，并且故意用外交辞令来赞扬这群孩子，让人家觉得他的表扬并非真正地发自心底。这就是小克，一个在全世界军界享有极高声誉的男人，一个从来就不敢也没有鄙视过这个东方大国的军队，却打心底里不服气的彪悍的西伯利亚人。

我甚至敢打赌，老头一定开始在后悔自己已经作出了退休的决定！

半年后，但杜超和他的二十多个战友飞赴A国，代表中国特警参加那场两国内卫特种部队对抗的时候，已经退休的小克搀扶着九十多岁高龄的老克，穿着没有军衔的A国高级将领制服向这群来自东方古国的壮士们，举起了右手……

小克从室内训练馆的北门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但他跨上賓士商务车的瞬间，看见了站在那里向他行着注目礼的杜超。小克走向了杜超，然后立定，行了个军礼。

杜超的手已经完全冻僵了，在努力了几次后，只能报以歉意的微笑。小克解下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那条后来被战友们猜测是用熊毛织成的围巾轻轻地套上了杜超的脖子。小克双手用力地抓着杜超的双肩，轻轻地将右脸贴上了这个年轻人的脸颊……

小克走的时候，深情地回望了一眼学院。最后以一个男人的方式，向车外的一群中国军爷竖起了大拇指。

杜超在床上躺了一天，那天，十多个礼兵全部躺在了学院的附属医院接受检查。还有那个被汽车轧伤脚踝，却不动声色，仍然坚持表演到最后，在小克离开训练场后痛倒在战友怀中的兄弟！

他们谁都没有倒下，他们仍然谈笑风生，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杜超和那十多个兄弟的膝部好几个小时都不能弯曲。严寒中的六个多小时，所经历的痛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第二十四章：情深意切

武警某学院高材生雷霆，在修了两年后勤专业与一年指挥专业后，回到了老部队，那座紧临首都的北方工业重镇的武警第五支队实习。

总队的意思是让他马上到总队宣传处报到，年前警备区与总队将在市电视台开辟一档军事类节目，需要主持人。雷霆和驻地的其他几个部队的近三十个军官参加了选拔。最后形象与气质俱佳的雷霆与一位驻地野战军的女上尉脱颖而出，两个人将搭档主持，并担任该节目的采编。也就是说，这档一周才会播出一次的军事类节目，只要两个人就可以包圆了。

雷霆坚持要去新兵连当实习排长，并振振有词地说道，只有深入基层，才能真正了解广大基层官兵的心声，自己做出来的节目才能有血有肉。这件事情最后惊动了总队分管首长，副总队长徐杨勇。

老徐先是把那个逼着雷霆去报到的宣传处长给训了一顿，然后作出了一个有违常规的决定，雷霆身兼五支队新兵大队实习排长和总队宣传干事，并给他配了一个四年的士官担任副排长，负责在雷霆不在的时候主持新兵排的日常工作。

老徐决定一出，五支队政委把雷霆叫到办公室，板着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小子牛气啊，真牛气！咱支队十几个中队有三个没有配副中队长，你小子当个实习排长还要配一个副手，幸福得像花儿一样了吧？”

雷霆只听出了讽刺的意味，挺起胸脯回答道：“报告政委，其实我没想这样的，反正周末才上节目，采编的活儿我利用休息的时间就行了，不会耽误事的！”

政委听出这个年轻人有点儿自负了：“我当初刚从军校毕业，感觉自己马上就可以去当团长，这就是年轻人！”

“政委，我真不是这个意思……”雷霆连忙解释道。

政委仰头大笑：“你小子！其实我是真舍不得放你去总队，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儿又是大机关，不能拦着你。”

雷霆这才轻舒一口气，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原总队政治部的副部长，以尖酸刻薄著称，对部属要求极其严苛。奉召来见的路上，雷霆心里就开始打鼓。

“政委，其实我很想呆在基层连队，上军校之前就没在战斗班呆过，一直耿耿于怀。”雷霆说道。

“这个，你决定不了，我也决定不了。在基层连队呆上几年，你就不会再跟我说这样的话了，恐怕都时候要哭着喊着闹调离。很简单，呆在机关里生活优越不说，三年调一次职，基层部队有这么好命吗？”雷霆的这番真心地表白，并没有引来新政委的称赞。

雷霆这下才算真正领教了新政委的厉害，虽然自己有一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驳，但注定在这个上校面前讨不了巧。倒不如不说，沉默有时也是一种谦虚的表现。

看着这个挂着红牌的年轻人沉默，政委又笑出了声：“好了，雷排长，叫你来不是训话的，别尽往坏处琢磨。这以后，你来咱们支队就是上头来的客人了，我可不敢得罪你！”

果然名不虚传，雷霆开始有点庆幸自己不会长呆在五支队了。就政委刚刚这几句明显连讽带刺的话，换上皮比城墙还厚的杜超，也不一定能受得了。

“你是从五支队走出去的，以后节目多关注一下咱们支队。要什么素材，你可以直接跟我联系，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来找我！”政委起身结束了谈话。

雷霆点头称是，心思重重又如释重负地离开了政委的办公室。一路上，雷霆都在想，政委最后那句看似不经意的话，也许才是这次找他谈话的真正目的吧？再转儿想想，官场真是个神奇的地方，甭管职位高低，只要手上有权利，那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权利，都能引起别人足够的重视乃至尊敬。

想到这些的时候，雷霆才勐然醒悟，觉得自己是不是进入角色太快了点？或者干脆就是聪明过头了？我雷霆原来不是这样的人啊，为何变得如此俗不可耐？如此精于事故？

新兵到部队前的三天，雷霆在支队开完新训骨干动员大会后，决定请两天假去北京看看兄弟江勐和杜超。

雷霆回到五支队后，女友杜菲就成了小跟屁虫。她供职的晚报离五支队机关大院不远，公交车三站路，骑车也就是二十分钟的事。所以，这丫头只要没事儿干就会往五支队跑，几乎是一天一趟。见了面也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话，主要还是享受两个人在一起的那种温暖的感觉，用杜菲自己的话说就是：“咱现在都是自由人了，每天都得给感情升升温。”

这次雷霆要去北京，杜菲也跟着一道。两个人下了车就直奔总部医院，在江勐那里呆了一整天，出了医院才发现天近黄昏。两人一合计，决定先找个旅社住一晚，第二天上午再去特警学院。

起初雷霆想住部队招待所，虽然身着便装，但口袋里揣着“学员证”，很方便。杜菲死活不同意，就是不说理由。

雷霆坏坏地笑，杜菲问他笑什么，雷霆说：“你觉得咱们是不是可以那什么了？”

杜菲嘟起嘴揪住雷霆耳朵：“快说，什么那什么了？”

“就是那什么啊，反正咱们都这么熟了！”雷霆一把揽过杜菲的小蛮腰，挤眉弄眼地说道。

“想得美吧你！”杜菲红着脸，从雷霆的怀里挣脱。

旅馆大堂里，雷霆对前台服务小姐说道：“给开两个单间，最好是两间房挨在一起的。”

“开一间就行了，标准间。”杜菲跟过来说道。

雷霆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杜菲，这丫头正冲着他眨巴着眼睛，似笑非笑。

雷霆两腿一软，心跳“嘭嘭”开始加速。

“你们有结婚证吗？没结婚证是不允许开一个房间的！”一脸麻子的服务员鬼精，上下打量着这一对小情侣，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雷霆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杜菲上前一步，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记者证”丢给服务员，圆瞪凤目：“怎么着？你看这个证行吗？不行咱就换地方了！”

这个有点二百五的服务员，被杜菲的“记者证”唬住了，赶紧站起陪着笑：“好的，好的，我给你们安排三楼朝南的那间最好的，那里可以看到京杭大运河！”

杜菲收起“记者证”的时候，得意地瞟了一眼还在那儿晕乎的雷霆。

杜菲拿了房卡上楼，雷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杜菲打开房门，扭头横了雷霆一眼，巧笑道：“鬼头鬼脑地干什么？瞧你那点儿胆子！”

雷霆眨巴着眼睛，没搭腔。

进到屋里，雷霆顺手反锁房门，一把将杜菲拦腰抱起。

“你干什么？快点儿放我下来，我可喊人了！”杜菲在雷霆的怀里用力地蹬着两条腿。

雷霆气喘吁吁，将杜菲放在床上就压了上去。

“放开我，你这个流……”杜菲话没讲完，嘴巴就被雷霆给堵住了。

杜菲渐渐地不再挣扎，闭上双眼开始回应雷霆的热吻。雷霆已经完全被欲火湮没，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探向杜菲的胸部……

“雷霆，雷霆，不可以的！”杜菲喃喃地说道。

雷霆回应她的是更恣意的抚摸。

杜菲用力地想推开压在她身上的雷霆，但一切都是枉然。这个压抑了好久，五年多来，从未在女朋友身上轻浮过的男人，像一头脱缰的野马，更像是一个义无反顾的斗士，他笨拙而又急切地想把身下的女人捏碎、撕裂……

“雷霆，你听我说，洗完澡好不好？”杜菲已经被撩拔得快失去理智，用力抱着雷霆的头娇喘道。

雷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他在急切地摸索着少女杜菲的腰带。

杜菲急中生智，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地掐了把雷霆的后背。

“啊！”雷霆一声惨叫，翻向了一边。

“雷霆！你等着，明天我非告诉我哥，告诉他你欺负我！”杜菲柳眉倒竖，娇喘吁吁地警告道。

雷霆反背右手，表情极其痛苦地揉着后背：“太狠了！”

“我哥非打断你的双腿，你就等着吧！”杜菲还不解气。

雷霆笑道：“我生活不能自理了，那你怎么办啊？侍候我一辈子？”

杜菲“噗”一下笑出声：“我把你送到福利院，跟那些老头老太太过去吧！”

雷霆说道：“你刚才在我耳朵边说什么来着？让我去洗完澡……”

“我告诉你，结婚之前你别想得逞！”杜菲正色道。

雷霆这下算是彻底冷静了下来，也感觉到刚才自己太冲动了，连忙解释道：“对不起啊菲，我理解错了你的意思。”

杜菲：“哼，你肯定早就打好主意了！”

雷霆一脸委屈：“真没有啊，你说开一个房，我以为你在色诱我……”

杜菲笑喷了：“王八！开一个房是省钱，还可以方便聊天。你这五年兵是白当了，就你这自控能力，我真担心要跟你搭档的那个女上尉……”

“所以，咱们还是快点儿把生米煮成熟饭，省得你担心煮熟的鸭子飞了。咱也就不敢有二心了！”雷霆反应神速，接过杜菲的话调侃道。

“美吧，你就！”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节气，冬天的北京城，在呼啸的北风中显得厚重而苍茫。

早上七点多钟，雷霆和杜菲就打车赶到了特警学院。

与普通高校静静的校园不同，这里的清晨，即使如此酷寒，仍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喊杀声。一下车，两人便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角铮狂鸣之气。这种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

杜菲裹紧火红的绒衣，透过洞开的大门，痴痴地看着里面的一切。铅灰色的教学大楼，庄严肃穆。这里的建筑透着一种只有部队、只有大机关才有的那种苍劲而又气宇轩昂的气慨。

耸立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的两个手执钢枪的门岗哨兵，威武异常，与远处的教学大楼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衬托出一副壮美而又神圣的景象。

你所看到的和你所听到的，关于这里的一切一切，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叹为观止。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少女杜菲有点眩晕。她开始懊悔自己走得匆忙，忘记带上相机了。

雷霆十分理解杜菲此时的心情，他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憾了。同样是武警院校，他就读的那所学院，较起这里，单论哨兵的气势，就不可同日而语。

许是被这里气氛所感染，雷霆下意识地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走向了哨兵，立定、敬礼，然后一边掏出自己的“学员证”，一边说出此行的目的。

右边的哨兵上前接过“学员证”细心地翻看，然后抬头说道：“对不起，雷警官，学院集训队规定不允许亲友探访。”

雷霆转身指着不远处翘首以盼的杜菲对哨兵说道：“那位是杜超同志的妹妹，我是杜超同志的战友。我们从几百里外的另一个城市专程来看他，您看，是否可以帮忙通报一声？”

五分钟后，少校同志在犹豫了几秒钟后，叫下了正在器械上像个风车一样，来回做着大回环的杜超：“你妹妹和一个姓雷的战友，在一号门等你。给你二十分钟时间，从现在开始计时。”

杜超有点异外，但很快就拔腿冲向了宿舍，揣起那封写给马稚婷的信后，奔向了学院大门。

“哥！”杜菲激动地喊道。

杜超一脸灿烂，朝着妹妹挥挥手，一个变速扑向了一侧的雷霆，两个许久不见的兄弟，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兄弟，祝贺你毕业了！”杜超放开雷霆，一拳打在他胸脯上说道。

雷霆夸张地揉了揉胸部，迅速回击了一拳，笑道：“我也要祝贺你，你的梦想就快实现了！”

“去过勐哥那里吧？”

“是的，昨天我和小菲在那里整整呆了一天！”

“怎么样？情况好些了吗？”

“嗯，比我想像得要好多了。”

“哥！”杜菲站在杜超的身后，跺着脚拉着长音不满地嗔道：“你们俩还有完没完啦？不理我，我可回去了！”

杜超转过身，一把搂住了妹妹的肩膀：“啊呀，原来是杜菲同学啊！几个月不见长这么漂亮，我还真没认出来呢。”

“哼！”杜菲一脚跺在哥哥的脚上，然后尖叫一声，一脸痛苦地说道：“哥，你穿得这是什么鞋啊？这么硬！”

杜超得意地抬起脚，在妹妹面前晃了晃说道：“强人军警靴，只有特战队员才能享受这种待遇。你那雷哥哥，估计一辈子也穿不上了！”

“杜超，你太不像话了，眼里只有兄弟，你当我这个妹妹是空气呐？”杜菲不满地说道。

杜超哈哈大笑道：“哪里，哪里，不敢，不敢！都怪我这眼神不好，这么大一团空气也没看清！”

“走了，伤自尊了！”杜菲又狠狠地照着杜超的中腰皮靴踹了一脚。

“训练还吃得消吗？我刚还跟小菲说，到了你们学院，我才发现自己这五年多兵算是白当了！”雷霆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兄妹打闹完，轻声地问道。

杜超仰起脑袋笑道：“咱这底子，就是到了西点，也不在话下。”

“我哥就是比你强！”杜菲冲着雷霆一脸骄傲地说道。

雷霆显得很委屈：“这么快就倒戈，真没原则！”

杜菲笑逐颜开，转而问杜超：“我们今天去庆祝一下吧？我请客。”

杜超翻腕看看表，一脸无奈地说道：“队长只给了我二十分钟，还有十分钟不到点。还是等我毕业了好好庆祝吧。”

杜菲没再坚持，对哥哥，她从小就很迷恋，一种亲情上的迷恋。她坚定地认为哥哥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迟早会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这种想法，是他的爱人雷霆永远也取代不了的。当初哥哥当兵，如果不是她在离异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来回周旋，也许，杜超还会遇到更多的挫折。

现在，除了仍旧迷恋外，她更多的是心痛哥哥。身为高干的父亲，一直没有让哥哥得到任何特权，他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拼来的。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学院明年五月份准备派人去A国的内卫部队交流学习，初步定下来是在我们集训队挑选。我现在的单兵素质应该在集训队的前十名之列，接下来好好攻一下英文，一定要把这个上名额拿到手！”杜超兴奋地将这个还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拿出来与两个亲人分享。

“太好了！”雷霆与杜菲几乎异口同声。

杜超笑呵呵地看着雷霆：“咱这次总算争了口气，跑在了雷大才子的前面，你小子让我憋屈了整整五年啦！”

三个人笑作一团。

杜超告别前，拉过杜菲偷偷地将自己和马稚婷的事告诉了她，并且将那封一直没有寄出去的信交给了妹妹，嘱咐杜菲代为转寄。

亲情永远比友情更重要，杜超相信自己的妹妹，却有意地将好友、将自己未来的妹婿蒙在了鼓里。他觉得这事不管结果如何，自己的妹妹能理解，但朋友们却不一定能理解。

回去的路上，雷霆一直追着杜菲打听。杜菲稳如泰山、笑而不答，最后逼急了说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你没学过保密条令吗？还非得我来教你啊？”

第二十五章：祖传绝技

赵子军又操起了剃头的老行当，这都是被生活所逼。两个不甘寂寞的老兵在被一位老教授兜头一盆冷水后，从火星回到了地球。

从他们决定从事“建筑装璜”这一伟大的事业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春节就在眼前，而他们几乎已经到了食不裹腹的地步。好在房东通情达理，知道老范是个实在人，没再火上浇油。

这几年来，老范没少拖欠房租，最长的一次拖了四个月，整整一千六百块。好一个老范，愣是没有跑路，后来不知道在哪找到了两千块，说是为了感谢房东要多付四百块钱。

这房东也是个厚道人，估计这全世界上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的房东了，收了两千块钱直接说下个月的房租不用交了。发展到后来，这房东几乎从不主动催房租，都是老范到了时间主动送去。这次，老范因为掏光了两年的积蓄，又欠下了两个月的房租。

有道是不深入基层，就体会不到民工的疾苦。两个老兵，提着电动工具跟着一群民工蹲了两个月街，才真正明白这活儿根本就不是看上去那么容易。首先他们是散兵游勇，无组织无纪律，那些工程都是经过层层转包的，接到也都是零零散散的活。

其次，竞争是越来越强，两个月前他们初来的时候每天还能接到点活，至少吃饭没问题。谁知人越来越多，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似的。一开始那条小街上长期盘踞的民工也就不到二十个人。后来，几乎每天都有三两个新面孔出现，最高峰的时候，早上蹲在那里有六七十人之多，整个就是一标准的编制连。

再则，老范和赵子军站在一群人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一是年轻，啥事都要讲究个年龄资历，就是钻个孔、打个洞啥的，也不例外；二是看上去，这两小子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哪个想盘剥民工的小工头都不想找这麻烦。

另外，老范和赵子军还是心存厚道，他们虽然跟多数民工的生存状态一样，甚至还不及那些民工，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同情这些抛妻离子、一身泥泞一身汗的民工们，一有活来都不太忍心跟那些蜂拥而上，眼巴巴地民工们去争夺。

这么着，两个人有时三天也揽不到一个活，只能咽着口水干着急。早上起得比鸡还早，兜着十来个大馒头，塞两袋榨菜，再用两个大可乐瓶子装满水，这就是一天的伙食。

晚上两个人走得最晚，七八点钟民工早散了，才往回赶。为了省两块钱路费，两个家伙一路较劲，一会儿百米赛跑，一会儿又整一个空军和武警的跨兵种对抗，来个五公里越野。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十点多钟。然后一个噼柴，一个烧水，下一锅热腾腾的清汤挂面，倒点儿酱油，呼咻呼咻吃得津津有味。

两个人是真有默契，回到出租屋后，都不谈这烦心的事，生怕触动了对方的痛处。谁也不发牢骚，谁都不提要退出，估计都跟自己较上了劲，都在强装欢颜，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内心深处的那一点儿自尊。老范的话还是那么多，但是，除了扯蛋就是扯女人。

这天，两个人又是空手而归，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没找到活干了。晚上回来后，赵子军一边下面一边欲言又止，老范看出来赵子军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儿，又不敢问，这时候，他最怕的是赵子军突然提出来要走人。

两个人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老范已经潜意识里把赵子军当作了自己的精神支柱，有他在，他就感觉生活还有希望，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吧？或者就是好多年后的一场金融危机来袭，开始流行的那个词，叫作“抱团取暖”。

老范不知道，在他面前算是个新兵蛋子的赵子军，现在比他更脆弱，更是把他当作了一个精神寄托。只要老范不嫌弃他，赵子军就是饿死了也不会提出散伙。

“什么味啊？你小子把面下煳了！”老范张着鼻孔对在那儿发愣的赵子军说道。

赵子军赶紧起身把钢精锅端了下来，像似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突然被识破了似的，尴尬地低着头呵呵傻笑。

老范把面条放在赵子军面前，往里面洒了一把葱花，说道：“兄弟，今天怎么跟个小寡妇似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范哥扛得住！”

赵子军赶紧解释：“你别想多了！”

“还是个爷们儿吗？说吧！”老范觉得话既然已经出口，两兄弟是时候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赵子军笑笑，埋着头吸熘面条。老范瞪着眼睛，盯着赵子军，心里七上八下。

“范总，咱们公司还有资金不？”赵子军冷不丁地抬起头来，问道。

老范长舒一口气，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散钱，拍在桌子上说道：“全在这儿了，一百二十六万八千整！咱全部的家当！”

赵子军哈哈大笑：“看来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范跟着笑道：“以后别叫我范总了，心酸！”

赵子军笑逐颜开：“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人穷志不短，钱没了，魂还在！您还是范总，别再跟我客气了！”

“你问资金干啥？是查帐还是想吃顿好的？”老范问道。

赵子军把脑袋伸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都不是，我是想跟范总您商量来着，咱们用这笔资金再投资个项目，绝对能赚钱的项目！”

老范盯着赵子军，盯得赵子军心里直发毛。

“哥们，你不是吃不着涮羊肉想把我给涮了吧？就这点儿钱，还不够咱哥俩吃十天稀饭的，投什么资？”老范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太离谱了。

“您听我说。”赵子军咽下一口口水，又把脖子伸了过来，兴奋地说道：“哥们有一手祖传绝技，您还不知道吧？”

“是包治不孕不育还是能治阳萎早泄？”老范打趣道。

赵子军没理老范，继续说道：“这事儿我观察好多天了，绝对是个商机，发不了财，但保证咱兄弟一天三餐吃饭喝汤再整包烟抽抽，是绝对没问题的！”

老范听出来赵子军不像是在开玩笑，赶紧催促道：“你他妈的有话就一次说完，并吊我胃口！”

赵子军站起来，一边在屋里转着圈，一边举起双手做起了扩胸运动，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你他妈的倒是说啊！”老范眼神跟着赵子军飘忽，恨不得冲上去掐住这小子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一顿暴捶。

赵子军回到桌子前面坐下来，又清了清嗓子，这才缓缓地说道：“咱有一手剃头的绝活儿，当兵那会儿就靠这个入党立功的！”

“老子……”老范一脸失望地骂道：“我看你狗日地是穷疯了，一百多块钱，你还想要老子给你开个美容院还是怎么地？”

“NO！NO、NO！我只要一把手动的推子、一把剪刀、一盒刀片、外加几条毛巾就够了，最多花您一百万！”赵子军摇头晃脑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老范开始面露兴奋之色。

“聪明，果然是人中凤雏！这就是一个干大事的人才有的敏锐，您猜对了，范总！”赵子军打断老范想往下说的话，接着说道：“咱们的目标客户群就是那帮民工兄弟们！”

这次轮到老范激动了，这小子站了起来一边来回踱着方步，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咱们那些民工兄弟都不讲究卫生，因为什么？不是他们不爱美，是他们没有时间、没有条件！这里最便宜的地方理发至少也得五块钱，还得有耐心去找地方。咱们就去现场办公，有句话叫着什么来着？”

“送温暖下乡！”赵子军接口道。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老范兴奋地继续说道：“一个工地少说也有百八十人，咱们一个人收三块钱，不，哪怕就收两块钱，如果刮胡子就加收一块钱。你一天能理几个？”

赵子军回答道：“我颠峰期的时候，一小时理了十多个人，咱们按一小时理五个来算。范总如果愿意屈驾给我打下手的话，一天理他五六十个，挣一百来块钱，绝对没问题的！”

“哈哈！”老范仰起脖子笑得像个孩子：“我在部队当班长，也常常给兵们理发，一般的糙活没问题。民工兄弟们图个便宜、图个方便，也不讲究这个。刚开始我给你打下手，跟着学点儿绝活，比如刮胡子啥的，如果有人要揉肩捶背这种特殊服务的话，我马上就能干！”

老范越说越激动：“跟你学上个把月，以咱这冰雪聪明的脑袋，加上一双灵巧的小手，咱哥俩一起干，一天理百八十个人，赚他三两百块钱，不是跟玩儿似的？”

“你真觉得有戏？”赵子军被老范这么一分析，反而有点心里没底了。

老范信心满满：“绝对有戏，绝对的！”

“那好吧，现在拜师吧！”赵子军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一脸正经地调侃道。

“师傅在上，请受小徒一拜！”老范双手抱拳，两腿一软，作势下跪。

赵子军一把搂住老范，没想到老范就势紧紧地抱住了赵子军，情绪突然就变了，有点哽咽道：“兄弟，谢谢你，我老范算服你了！我这辈子可以不要老婆，但绝对不能不要你这个兄弟！”

老范的真情流露，也感染了赵子军。赵子军红着眼睛用力地拍着老范的后背说道：“如果不把你当作兄弟，如果咱们尿不到一个壶里，我赵子军早就打退堂鼓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收留了我，咱们什么都不用说了，一起努力。用你的话说，我们这么有才的人双剑合璧，如果活不出个人样，真他妈没天理了！”

老范放开赵子军，抓起桌子上的那把零钞，撒开丫子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对赵子军说道：“咱们庆祝一下，一定要庆祝一下！”

老范买回了两盒烟，两盒三五烟。

赵子军揣起一盒说道：“其实，我早就戒了。收起来，给民工兄弟们抽！”

老范点上了一支美美地抽了一口，缓缓地吐出几个烟圈，一脸运筹帷幄之色道：“取个名字，为咱们的新公司取个名字！”

赵子军笑爆了：“来点儿新鲜的成么？务实一点行么？咱现在是美容美发流动服务站，不能叫公司，你是不是还想找个教授扇你一耳刮子？”

老范撇撇嘴：“徒弟这不是激动得么？这样吧，师傅，就用您原来取的那个名字，咱们叫他老兵理发站！”

“行，这名字听着亲切，民工也能看得懂。”赵子军大手一挥说道。

两个人说干就干。第二天就把工具采购齐了，一个提着塑料袋，一个拿着脸盆和凳子，穿街过巷、叮当二五地往工地开拔。

老范果然是交际的高手，只要心里有底儿的事，再加上他那张能把死人吹活了的三寸不烂之舌，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很简单。

兄弟两个到了一个正在建设的工地，放下家伙，老范就跑去打听到了工头，然后左一个大哥，右一个老总地叫着，完了愣是把那个工头给忽悠到了赵子军的面前。

这个工头也是个神人，估计工地上整天没个乐子，这会儿又闲得蛋痛，指着老范对赵子军说道：“你给我把他整个朋克头出来，等会中午我就帮你们去组织民工。咱们有十多个工地，民工加起来好几千人，有一半在你这儿理发，这个月的活就够你们忙的了。”

老范大喜过望，这家伙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作朋克头。赵子军却是一脸为难，愣愣地看着老范。

“师傅，您就把绝活儿亮出来吧，让咱们的老总好好开开眼！”老范一边打开塑料袋拿出围裙往身上套，一边说道。

赵子军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工头，上来俯在老范的耳边小声地说道：“你知道啥叫朋克头吗？就答应人家。”

老范满不在乎地说道：“管他是什么造型，只要别给我脑袋钻几个窟窿就成！”

“好！”赵子军说道：“等会你别哭就成！”

老范套好围裙，把凳子拿给工头说道：“您别着急，我这师傅江湖人称小李飞剪，动作快，活儿干得也细。只要您能想出来的头型，他都能在十分钟之内给您整出来！”

赵子军摇摇头，哭笑不得。那工头也是忍俊不禁，突然就喜欢上了这个吹牛不打草稿的年轻人。

赵子军有一年多没拿过剃头刀了，加上工头在这压阵，多少有点儿小紧张。一上去，就把老范的后脑勺扎了一下，老范痛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但这家伙忍耐力超强，脸上还是挂着笑。

赵子军这手理发的祖传绝技，果然不是盖的，三下一推，立马找到了感觉。不过三分钟，老范的朋克造型就出来了。这工头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老范感觉自己的脑袋凉风嗖嗖，立马就明白了啥叫朋克头，心里那个悔啊。赵子军也是第一次给人理这种发型，理完了自己也笑得不行，拿出镜子递给老范。老范晃着脑袋左照照右瞅瞅，心里叫苦不迭。

工头说话了：“不错，这手艺不开理发店算是白瞎了。”

老范听工头赞扬，忘了发型带来的不快，心里乐开了花：“那什么，大哥您也来感受一下，咱们不收您钱，等会儿理完了，我给您再做个按摩。”

工头手一挥：“不用了！我这平头没什么好理的。这样吧，你跟着我去工地上转一圈，我帮你们打打广告。”

老范乐得差点儿没蹦起来。十掇完头上的碎发，就要跟着工头走。

赵子军在后面急得叫道：“等下，我把你中间那撮也剃了吧，整个秃瓢也比这个好看！”

老范满不在乎地拍着脑袋：“不用，咱这就是个活广告！”

老范跟在工头后面走进了工地，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吆喊：“来，看一看瞧一瞧啦，理发三块钱，理不好不要钱啦！”

工头走在前面，也跟着喊道：“中午吃完饭，要理发的都去工棚门口，咱们请来了两个国际理发大师，专门为兄弟们服务的！”

那些干活的民工全停下来看热闹，看到老范这造型都乐开了花，有几个在脚手架上的民工差点儿就笑颠下来了。还有两个抬着钢筋的民工，放下钢筋就冲过来，在一群民工的起哄下，一个与老范一般大的年轻民工两只手抱着老范的脑袋就开摸，边摸边哈哈大笑。

“怎么样？手感不错吧？”老范不急不恼，掏出三五烟，见者有份，还主动伸出脑袋让人去摸。

赵子军也跟了过来，远远地看着老范被一群人戏弄，眼睛突然就红了。这个大兵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高兴、辛酸、还有那么一点儿屈辱的味道。

老范在工地里走了一圈，一路哼哼着跑到了赵子军的身边。

“师傅，咱们要发达了，这工地上至少有两百个人，同志们的士气都很高昂啊，咱们好好准备一下吧！”老范乐吱吱地说道。

赵子军有点伤感地说道：“范哥，委屈你了！”

“有什么啊？古人都能受胯下之辱，咱不就是被民工兄弟们摸摸脑袋吗？犯不着计较！”老范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赵子军知道，老范的心里并不好受。但这兄弟的确能忍辱负重，这是他赵子军无法比拟的。老范是个能干大事的人，赵子军早就这样认为。

正如赵子军所料，这些可爱的民工第一次感受到了尊重，他们中间的多数人甚至有半年都没有理过发。中午一下班，有些人甚至午饭都顾不上吃，早早的就来排队。

老范目测了一下，起码有五十个民工在排队等着，而且陆陆续续还有人往这赶。第一个理发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民工，他对赵子军和老范说道：“我们这些人，个个都要理的，你们也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来，中午没时间就晚上，今天理不完，明天再来，一定要帮他们理完了才能走。”

老范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和赵子军一商量，大声地对在那排队的民工说道：“中午最多只能理到十来个人，我们会在这等着你们。咱们今天特惠酬宾，理一个两块钱！”

工头不知道啥时候，挤到了前面对民工们说道：“都别急，理完发自己去洗洗，这样就快一些。下午上班也可以理，到时候我来安排，一次来两个，第一个理完了，回去叫人。记住了，不准都往这跑，叫到谁谁过来！”

这天从早上十点多到晚上十点多，整整十二个小时，赵子军除了吃饭上厕所，一刻也没有停歇，理了一百多个。晚上收摊的时候，那些没赶上的民工，千叮咛万嘱咐，明天来早一点。

两百一十多块钱，这是他们第一天的劳动成果。晚上回到住处，赵子军一头扎在床上，两只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老范炖了一锅冬瓜排骨汤，几乎喂着赵子军吃下去。然后坐在床前不停地给赵子军的四肢按摩。

凌晨三点多，赵子军醒来，发现老范两只手放在他胳膊上，已经伏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十六章：兵行万里

这是个无比神奇的国度，神奇到你身在这里，却无法确定这是个什么季节。

理论上，五月份本该是个春天，再过十来天，北京就该进入初夏了。

但A国的一天，你能看到三个季节的影子。郊外绿树如荫，郁郁葱葱，这显然是个春天；这里的白天，到了晚上九点才会天黑，这比中国的夏天还夏天；最可怕的是，凌晨两点钟，室外的温度只有零上三四度，这根本就是中国南方的冬季……

晚上22时，A国华灯初上，杜超刻意看了一下手表，此时的北京应该是18点左右。搭乘国航B767大型客机的二十多名中国特警军人，在一名少将的带领下，缓步走出机舱。迎接他们的是A国内卫部队的新部长和几名上校军官。兵们没有看到小克那熟悉的身影。

一番客套的外交礼节过后，两名不同国藉的少将登上了一辆加长的賓士车，在警车开道下，驶向了此行的目的地——A国内卫部队独立作战旅。

巴士车上，一名长得与憨豆先生颇有几分神似的A国上校，操作生硬的普通话，向远道而来的中国客人说道：“各位同志，欢迎你们的到来，五天前是我们国家的独立日，你们错过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对此，我们深表遗憾。”

兵们都知道，上校有点客套过头了。本来此行安排在A国“独立日”之前，他们早在一周前就作好了准备，准备随同受邀出席A国“独立日”的中国政府高官一起前往的。但就在临行前的一天，A国外交部向本国的军方发出了警告，具体什么内容，谁也不知道。但至少跟中国的日益强大，让邻国如履薄冰是分不开的。二十多名中国的普通军人，就这样被放了鸽子。

小克退休前办了一件大事，就是两国内卫特种部队的交流活动。这件事情在小克提出时，就遭到了政府和军方部分保守派的竭力反对，后来还是总统先生亲自过问了此事，才得以成行。只是，当初确定的学校之间的交流，改成了与他们的内卫作战部队交流。

直到好多年以后，两国军方才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频繁互动，其中就包括内卫部队之间的联合反恐演习。而这一次的小规模交流活动，并没有引起各界的过多关注，可以说是鲜为人知。

这是个地大物博的国家，与中国一衣带水，千百年来，两国之间时友时敌，千丝万缕、纠缠不清。他们像两个老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却常常被逼得要穿一条裤子的，貌合神离的弟兄，互为利用，却又相互制约。可以说，没有他们，这个世界一刻也不得安生，某些爱管闲事的国家肯定得把这个世界搅得一潭浑水。

所以，在那些热爱和平的人看来、在全世界有头脑的国家眼里，特别是第三世界国家的那些小兄弟们，将A国和中国都当作了这个世界上值得信赖的大国。至少，他们不会像某些大国那样，扮演世界城管，以大欺小，蛮横得不讲道理。

杜超也喜欢这个国家，从小就向往这里，因为这里的历史和这里迷人的风景，还有这个国家声名显赫的特种部队。

他记得上中学的时候，父亲有一次去A国考察，给他带回了一堆吃的。但杜超对那些吃的都不感兴趣，而是苦苦哀求父亲送他那个准备送人的特种兵人偶。最后已经向别人承诺过的父亲，被逼无奈，只好托人给他弄了一套崭新的小号迷彩服，才换下了人偶。

杜超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直到几年后，他上了中专，为了拿回那个特种兵人偶，把武装部部长的女儿哄得团团转。那个女孩子也是缺根筋，愣是把父亲收藏在柜子里的人偶给偷了出来了，送给了杜超。

大自然是静穆庄严、瑰丽多彩的。汽车在广袤的西伯利亚原野上飞驰，车外的温度骤然下降，日夜巨大的气温落差，使得A国首都郊外的景观，变得更为奇特，雾气笼罩着灰暗的树林，影影绰绰，蔚为壮观。

这里城市的郊外，与万里之外的中国大不相同，大地一片静谧。你看不见一座雄伟的山，也看不见错落有致的村落，更看不见灯火通明的集镇。昏暗的路灯，和偶尔闪过的一座A国独有的，异域风情的城堡，都向你传递着这个国家厚重而又沧桑的历史。

坐在窗边的杜超，微微地晃了晃脑袋。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曾经让他魂荦梦牵的国度。他曾经想过无数的方式与姿态与他向往的地方亲密接触。包括有那么一天，他可以代表着自己的祖国来到这里，面对着一群迎接他的欢呼着的人群。就是没想过，自己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以这种方式骄傲地空降到这里。

“人生多么美妙啊！”也许这就是命运。从不相信命里注定的杜超，不得不去作这样的联想。也许，好多年前命运就已经暗示过自己，那尊在A国首都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特种兵人偶、那个让他殚精竭虑，最终如愿以偿的人偶，很多年来，一直摆放在家里自己卧室的床头柜上。起床第一眼就可以看到，入睡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还是它。这个做工并不精致的人偶，给了他太多的向往。

如今，五年过去了，那个人偶还静静地摆放在那里，而自己的梦想，已经变成了现实。再过几十分钟，不，也许只有几分钟，他就能看到真正的A国特种部队。然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开始，他们会像一群真正的男人，为了祖国的荣耀，去搏斗、去嘶咬、去证明谁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兵王……

马稚婷收到了那份通过杜菲辗转转来的信后，一个人躲在宿舍里，靠在床上仍泪水恣意流淌。要说之前的那次令人有点啼笑皆非的会面，只是捅破了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那么这次，情感就已经泛滥决堤，所有隔在他们之间的心理障碍都已经被冲得无影无踪。

这个文学系的硕士研究生，将情人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信，一个字一个字、一句一句，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再从中间到前后，整整看了十遍、二十遍。每看一遍，她都有不同的感受，心跳在不断加速，视线在不断模煳……

真的，她真没有想到，外表粗犷的杜超、嘴里没一句正经的杜超，会有这么细腻的文笔，会跟她讲这么多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真心话。马稚婷被打败了，这个曾经在男同学们的眼里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被彻底击溃了！

半年过去了，他没有打扰杜超的生活，也不敢去打扰他。她怕控制不住自己，更怕稍有不慎，破坏了他们之间的那种深深地默契。思念的痛楚，不是谁都能明白的，咫尺天涯，情人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这半年来，谁都无法想像马稚婷所受的煎熬 她有多么痛苦、有多么的无助，也许只有她的闺中好友，北大才女才能体会到万分一二。

有时候，她真想不顾一切地去找他，钻入他的怀抱。然后，只要他愿意，只要他提出来，她就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哪怕跟着他浪迹天涯，跟着他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只要能厮守在一起，她都愿意，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甚至有一次已经到了特警学院的门口，但就在下车的一瞬间，她清醒了，决绝地催促司机赶紧调转车头离开。

杜超经过层层选拔，要去A国，马稚婷已经从杜菲的口中得知了。至从帮哥哥转了那份信后，杜菲就毫无理由地喜欢上了这个比她大三岁的女硕士。而马稚婷更是爱屋及乌，两个人更是交换了照片，她们之间的通信，已经保持了半年多。

马稚婷深深地为自己的情人骄傲，只要有时间，就关注中央电视台军事类节目。又在北大才女的帮助下，通过网络联系上了北大才女的一位在A国留学的同学，让他设法关注A国的新闻类节目，只要找到相关讯息，就一定要跟她分享。

做这些，马稚婷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虽然她十分清楚，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徒劳的。北大才女对马稚婷的行为表现得有点嗤之以鼻，但内心深处却是无比感动。她骂马稚婷是“史上最疯狂的女人”，然后又自嘲：“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疯狂的冲动啊？”

巴士车在匀速行速了近两个小时后，突然减速转向，缓缓地驶向了一条小路。杜超这才勐然发现，两边的路灯变得明亮了起来。玻璃窗因为车内外温度的差异，蒙上了一层雾气。窗外除了灯火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见。

兵们知道，就快到目的地了，但他们都没有任何骚动，这是一个中国军人最基本的素养。即使装，也要装得若无其事。

杜超缓缓地长舒一口气，难掩心中的激动，偷偷地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欧阳虎。这小子仍旧端庄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微微地眯着双眼，一副波澜不惊、熟视无睹的模样。

独立作战旅坐落在A国首都远郊的一个林莽葳蕤的小峡谷内，这里有一片方圆数公里的平原，很多年前，这里原本是一个天然的牧场。后来在二战前后，这里又变成了一个异族激进分子屠杀平民的人间地狱。可以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A国人的鲜血。

倘若在丽日睛天下，站在峡谷的最高处向下俯瞰，便可清晰地看见阡陌之上，一道贯穿南北的钢筋水泥铸就的城墙，宛若一条狰狞的蟒蛇，横卧在峡谷的中央。被城墙生生分割开的东面那块开阔地上，是一座座错落有致、雄浑厚实的营房，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而又神秘的光芒。城墙的西面便是一马平川的红土地，这个季节，土地上的那些植被，羞羞达达地欲掩还露，好一个天然的练兵场！

稍有常识的人，都不难看出，在峡谷这道天然的屏障下，再经过人类的巧夺天工，这里不仅易守难攻，而且浑身透出一股霸气、一股气贯山河的霸气。

A国内卫部队独立作战旅组建的时候，小克就看中了这里，这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稍加思虑，我们便不难理解小克的动机。

营区里，除了数十座营房外，还有一座大理石砌成的小型纪念碑。这里的兵们，每天晨起的时候，第一眼就会看到这座纪念数千无辜同胞的墓碑。悲伤、耻辱、愤怒……，无需鼓动，他们内心深处都会一直激荡着血与火！

A国的第一个夜晚，有点索然无味。几乎所有的中国士兵都会以为，A国的这帮未曾谋面的兄弟们，会嚎叫着张开粗犷的双臂来迎接他们，也许，还有松子酒和大块的烤肉。

可是，他们除了看见两个表情有点木讷的哨兵外，就只有那几个出来迎接的独立作战旅的军官。他们无一例外地身着与特种部队格格不入的礼服，堆着看上去只有外交官才有的那种牵强的笑脸。屏声静气而又小心翼翼地履行着外交礼节。

营区里安静得让这些在飞机上颠簸了七个多小时，仍旧生龙活虎的中国兄弟有些无所适从。兵们终于见识到了A国人的傲慢，这个民族的文化其实并非如此，他们甚至比东方人更好客，更热衷于营造喧嚣的场面。至所以如此冷漠，一切都是事前刻意安排好了的。

不管心里落差有多大，就事论事，兵们仍然不得不佩服这群A国人的细致。他们可以在一些细节的地方，让你突然感觉到一阵小小的温暖。

夜宵是中国北方的打卤面，面条是手工擀制的，干这些活的是他们刻意从餐馆请来的两个地道的中国厨子。茄丁和西红柿浇在面上，色香味俱全，丝毫不比特警学院的早餐逊色。

最难得的是，佐餐的不仅有正宗的山西陈醋、广东老抽和四川的麻辣豆酱，甚至还有浙江的除皮榨菜。连吃面的餐具都是叮当作响的中国货——景德镇的瓷碗和产自云南的木筷。

如果不倒时差、如果不是A国风情的餐厅，你真会感觉，此时自己正坐在深夜北京城的某个大排档里，吃着爽口的夜宵。

欧阳虎小声地对坐在一旁埋首吃面的杜超说道：“如果再来两瓶青岛啤酒就齐了！”

杜超深有同感：“他们的细腻和他们的傲慢一样，让人印象深刻。”

这是一间大得能停放一辆波音777飞机的巨型房间，紧靠两侧墙壁，一熘烟排开了二十多张床。如果全部排满的话，至少可以睡上七八十号人。房间很整洁，有刚刚打扫过的痕迹。负责安排食宿的一个上校同志，不停地在用英文向中国的少将解释着什么，少将笑容满面，不时地点头或者摇着头。

被子和床单显然是全新的，还透着淡淡的染料味道。这些习惯了睡在硬梆梆地床板上的中国士兵，躺在棕垫床上，屁淡筋松，舒服得直想哼哼。不知道A国的这些兵哥们是不是也同样享受这样的待遇？

“同志们，给你们十个小时倒时差，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下午，东道主会安排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届时，我们的老朋友小克将军将会亲临现场。老伙计刚刚跟我通了电话，本来今天晚上他就应该在的，因为要在医院照顾父亲，不能如约而至，他对此深表遗憾。”少将同志没有给自己的部属任何压力，简短地宣布了一下第二天的安排，然后在A国人的陪同下，轻声的离去。

窗外，月色如水，这是异国的深夜，亦是第二天的凌晨，一个注定让人无法平静的夜晚。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特警学院，早该吹响了熄灯的号声。若在平常，操练了一天的兵们，肯定是挨着床就得打呼噜。可今天，兵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失眠了。

黑暗中，杜超圆睁双眼，几个小时前在车上的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油然而生，直到这一刻，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A国，而且就睡在这个国家最精锐的内卫部队营房里……

杜超抬头看见小克时，明显苍老了几分的小克，正站在中国少将的一侧冲着他意味深长地微笑。这是欢迎仪式正式开始前的十分钟，二十多名中国军人正在一名中校的指挥下准备列队进入会场。

一身A国内卫部队作战服的小克，冲着中校同志点点头，然后向中国少将夸张地耸了耸肩，径直走向了第一列中间的杜超，笑容满面地伸出了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

杜超跨出一步，“叭！”行了一个军礼：“您好，克劳夫将军！”

小克握住杜超的右手，冷不丁地一使力，然后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身体前倾的杜超，用力地拍了一下杜超的后背，接着又松开双手，抓住杜超的双臂，用略显生硬地中国话说道：“啊哈，哨兵同志，别来无恙啊？”

“谢谢克劳夫将军还记得我这个普通的中国军人！”杜超不卑不亢，迎着小克的眼神，大声地说道。

“哈哈！”小克扭头看了一眼中国少将，大笑道：“我怎么会不记得你这个老朋友呢？能来到我们这里的中国军人，肯定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一旁的中国少将点头微笑，杜超却是毫不怯场，又举起手来敬了一个军礼，中气十足地说道：“克劳夫将军，这是我欠您的一个军礼。我和我同行的战友都代表着中国千千万万的士兵，代表他们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杜超的表现，已经完全颠覆了这位A国内卫部队退役的将军对中国部队和中国军人最后的一点偏见，他被折服了，又显然被这位中国士兵的话所感动。小克举起右手，庄严地、久久地，向在场的中国军人行了一个军礼……

第二十七章：中国尊严

A国人的欢迎仪式简单而又活泼，不如中国部队那么严谨。整个仪式只进行了不到半个小时，这一切，兵们在来之前就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

与中国人的习惯不同，他们致“欢迎词”的并不是在场的最高长官，而是独立旅的旅长，一个长得很A国的上校中年人。几乎无法确定这位上校到底有多大年纪，看上去他甚至比这里有些普通的作战队员还要年轻，但与站在他身后的新任内卫部长相比较，他好像也不会更年轻。

这的确是件让人头痛的事，我在想，很多中国人第一眼看到外国人，都会有这种感觉。特别是中年的外国人，三十来岁到五十岁之间，似乎没有太大区别。如果按照资历来推算，这位上校同志当在四十岁上下。

上校的讲话只有五分钟，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少将同志致“答谢词”。少将没有带发言稿，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临时改变了策略，将原来满腹的客套之词化作了几句言简意赅的外交辞令。

接下来的活动就有点让人始料未及了。尽管临行前曾经数度与A国军队打过交道的少将同志，再三叮嘱兵们，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要沉住气，要表现出一个真正的中国军人应有的大气和无畏的精神。但兵们还是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因为这个国家的人经常是不按常理出牌，特别是对待外族人更是如此，常有惊人之举，尤其是擅长恶作剧，让人防不胜防。

我来讲一个故事，通过这件事，列位看官便可感受A国军人的大胆和独辟蹊径的思维与行为方式。在世界反恐史上有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经典案例，始作俑者便是A国的内卫部队，准确地说，就是这支声名远播的独立作战旅干的。

几年前，有三个恐怖分子携带烈性炸药和AK47步枪挟持了一个幼儿园两百多名孩子。警匪双方在对峙了十多个小时未果后，两个身材相对瘦小的反恐队员，男扮女装，扮作护士，随同一个医生进入幼儿园救治几个惊恐过度的小孩。

为了不暴露目标，这两个队员只携带了一把微型手枪，而且直接把枪藏在了内裤里。结果顺利地瞒过了恐怖分子，不紧不慢地协助医生给两个小孩服了地西泮（安定片）并将之转移以后，一个队员成功吸引了两名恐怖分子，从裙底掏出微型手枪迅速将之击毙。另外一个队员，靠近守在门口的那个恐怖分子后，直接用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这一战，让他们毁誉参半。持不同意见的各类媒体，整整打了一个星期的嘴仗，好不热闹。支持者将他们奉为国家英雄，而那些反对的人，却公开呼吁总统严惩这群不负责任的国家精英，在他们看来，这群当兵的草菅人命，拿两百多个孩子的生命去冒险，还让这群孩子们看到了无比血腥的场面。最后，处在风口浪尖的内卫部长小克，不得不亲自出马，向反对者鞠躬道歉，总统甚至在国家电台为此事公开讲话，才算平息了这场纷争。

最让人头痛的是，A国军队从高层到一般士兵，普遍对中国军人不服气。在爱沙尼亚，A国的特种兵精英从来没有在中国军人身上讨到过好处，几乎每次对抗都大败而归。这些从未跟中国特警交过手的内卫部队精英们，早就憋了一股劲，要好好为本国的特种兵兄弟们出一口恶气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整体上对中国人还是很友好的。因为中国人是他们最值得信赖的兄弟之一。没有中国，A国在这个世界上的处境将会变得无比险恶，至少山姆大叔是不会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的。

这是一个由整整一百二十人组成的方队，从身高上去看，显然是刻意挑选出来的。他们在二十多个中国人面前，显得格外地沉着而冷静。

在一名中校的带领下，方队突然呼啦一下散开，将一群中国人围在了中间。接着响起了音乐声，一百二十名清一色一米九左右个头，穿著作训服的独立作战旅的士兵，随着音乐跳起了民族舞蹈。平步、弹簧步、马步、小跑步、吸跳步、长跑步、踏步、进退马步、摇篮马步、滑紧马步……让人眼花缭乱。

起初，被他们围住的时候，中国军人还以为这帮家伙要以众欺寡，打群架。俱都神色突变，差点儿就拉开了格斗的架势。同样被围在中间的少将同志，估计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他神态安然、处变不惊。这也直接影响了二十多名中军士兵，等到音乐响起的时候，兵们才松弛了下来。

这帮A国兵就这样不知疲惫地“嗷嗷”叫着，陶醉在这场没有互动的狂欢之中，他们将远道而来的中国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舞动着这个民族特有的舞蹈。

有一个胆大的士兵，试图上来将中国少将一起卷入他们的队伍，但少将还是巧妙地划步而过，拒绝了他们带有善意的恶作剧。与其被动卷入其中，笨拙地让他们看笑话，还不如暂时得罪一下他们。

整整十分钟过后，音乐嘎然而止，这群人才消停了下来，接着恢复了原来的队形。

少将同志第一个鼓起了掌，接着二十多个中国军人为这帮异国兄弟独特的欢迎仪式报以了雷鸣般的掌声。

小克不知何时挤到了中国少将的身边，然后轻声地向他诉说着什么，少将仰起头来报以了爽朗的笑声。然后，少将亲自走向了自己队伍的前列，举起右手大声说道：“兄弟们，克劳夫将军跟我说，刚刚他们士兵的表演本来是要安排在晚上的，但士兵们按耐不住、等不及了。克劳夫将军问我们有没有什么特色的东西，一起拿出来分享一下！”

中国军人心领神会，一直和兵们站在一起的中校指挥官，跑步上前，立定转后，面对队伍命令道：“呈一字队形，散开！”

兵们迅速站成一列，然后正步向左、向右散开。

没有音乐，也没有有节奏的掌声，二十多个中国军人，将临行前几天才学来的藏族和蒙古族舞蹈，舞得是风声水起。虽然没有穿着民族服装，但这群训练有素的中国军人，还是将中国这两个剽悍的民族独具风格的舞蹈演绎得淋漓尽致。

和A国军人随意性很强的舞姿不同的是，中国士兵的舞蹈，就像他们平常操练的正步，整齐划一、无懈可击，从侧面看去，犹如一个人。

单就舞蹈本身来讲，虽然难度甚至观赏性都有点不及A国人，但从一个整体看去，虽然只有二十多个人，但中国人的气势毫不逊色。如果从军队的视觉去看，事实上，精神面貌与训练素养，两国军人孰高孰低，一眼便知。

当然了，这种比较对A国人来讲有点儿不公平，因为中国军队向来以严谨著称，只要关系到国家荣誉，都会自觉不自觉地紧紧团结在一起，向世人展示整体的力量。而A国军人，显然是更具娱乐精神。

幸亏我们的精英们高瞻远瞩，早就预留了这一手，否则这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肯定会让他们措手不及。

A国人拍肿了手，虽然他们还是不服气。这一次，他们真的是处心积虑地想出中国人的洋相。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中国军人死气沉沉，除了训练就只会训练。殊不知中国人今儿个不同往日了，好多当兵的，都是在部队学会了交际舞。

文艺活动早就成了士兵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的部队甚至寓教于乐，将很多流行的元素融入了教学当中。比如我们的“战狼”大队副大队长骆敏同志，三四年前，就独创了一个“的士高热身法”……

全世界人都知道A国人嗜酒，尤其是烈酒。听说这个国家七个男人中就有一个是酒鬼，过去的几十年里，这个国家多次发出“禁酒令”，但最后终究敌不过百姓的反抗，以失败告终。

A国军队也有饮酒的传统。这里流传一个说法：“如果没有烈酒，A国的军人就无法在严寒的地带完成艰苦的训练，酒就是他们的生命之水。”在A国军队中，因为酗酒误事的情形是层出不穷的，几乎超过一半的违纪和事故都是因酒而起。

当然了，A国军人也不会天天有酒喝，否则整个国家就得乱套。和中国军队一样，喝酒也得讲个理由。只是他们的理由太多了，只要赶上周末都有酒喝，平常看当官的高兴，随时都会找个理由，并且是放开供应。那些当官的更是百无禁忌，几乎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能搜到一小瓶伏特加、威士忌、松子酒什么的。

中国军队只在诸如春节、“八一”节和“庆功宴”这样的特殊日子才会有限量的供应，尺度由各部队自己掌握。当兵的喝高了糙事的，也不是没有，那是极其的罕见。其他时间，普通士兵想喝酒，那得要很费一番心思……

这一次，A国的兵哥们终于又逮着了一次喝酒的机会。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份，多数独立作战旅的兄弟们只能张开鼻孔，干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

中国访问团，整个一下午，都在听这里的几个军官讲整个部队光荣的历史和参观这里的训练设施。那时候，杜超就无意中看到了后勤的兵哥们正在往一起码酒，像码啤酒一样，往一起码着伏特加。种种迹象表明，一场“恶战”即将来临。

晚上的欢迎宴会安排在一个灯火通明的露天操场上，参加宴会的有一百多个独立作战旅的官兵。估摸着，除了军官们，那些戴士兵衔的家伙都是从各个单位挑出来的勐人，极有可能就是接下来参加对抗的士兵。

晚宴开始前，一直酷得与中国客人刻意保持着距离的新任A国内卫部长，终于笑逐颜开，他眉飞色舞地举起酒杯热情洋溢地说道：“我们高加索人有句谚语叫作‘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拳头！’让我们一起欢迎远道而来的中国朋友！”

中国内卫部队少将，接过内卫部长的话说道：“中国也有句流传甚广的歌曲，其中一句唱道‘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是猎枪!’看来，我们都有着相同的文化嘛。这杯酒，一定要干！”

别看这帮A国的兄弟们，个个生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还真有那么几个人不怎么爱学知识的，起码不知道中国才是真正盛产美酒的国度。中国五千年的酒文化，可不是吹出来的。据史料记载，杜康哥造酒的时候到现在也过去了好几千年。一个文化传承了几千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没那个海量，敢吹这个牛皮吗？所以，这帮时刻都想着跟中国军人较真的兄弟们，最后仍旧是没讨到半点便宜。

一开始，这帮A国人看上去还挺矜持，集体喝完了第一杯酒后，开始端着盘子四处找食。等到高层们寒暄完，这些家伙就开始“凶相毕露”了……

所谓“擒敌先擒王”，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儿贬意。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有那么几个家伙早就编排好了，等到高层们碰完杯，他们就呼拉一下围住了中国人，都争先恐后地想与年过半百的中国将军碰杯。

另外一边，几乎每一个中国士兵的身边都站着三五个人劝酒。中国军人素以纪律严明著称，尤其是这种涉外场合，一定要量力而行，甚至要有所保留。一旦真的被灌醉了，天知道这群互不服气的家伙会在一起整出什么妖蛾子的事出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兵们在国内思想就达成了一致，遇到这种情况，能拒则拒，千万不可赌气，失了大节。还好，A国大兵还算比较厚道，不像中国人之间。你不喝他也不强求，歪歪脑袋、耸耸肩，自个儿喝自个儿的。

少将同志却是来者不拒，谈笑间一人碰完一杯，十来杯伏特加下肚，头不晕眼不花，还拿眼神阻止了几个企图过来救驾的部属。这种场面，放在哪个国家都是件极其罕见的事，故且不论官衔的高低，就是在外交礼节上来说，这帮A国的士兵们也显得太不懂事了。

如果不是被当官的怂恿，估计他们也不敢这么大胆子，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这可是有悖外交常规的。

少将身边的人越聚越多，小克和几个担任高官的同胞却是视而不见。看来，他们如果再听之任之，中国的联络官同志就要拉下脸来抗议了。

要知道，这伏特加酒可不是闹着玩的，跟中国传统的什么酱香型、醇香型、浓香型白酒不同，这酒看上去无色无味，喝起来也谈不上甘醇。可那个“后座力”堪比四零火箭筒，没喝惯这酒的人，一般不知道它的厉害，可劲儿往下喝，当时啥事儿没有，等到后劲一上来，那家伙，真叫个痛不欲生！

关键时刻，杜超和欧阳虎挺身而出，他们俩是得到了学院作战参谋，也就是本次交流活动中方指挥官周中校的授意。杜超径直走向小克，欧阳虎上前缠住了上校旅长。而那个新任职不到半年的内卫部长，早就被周中校盯上了。

如此一来，中国人便反客为主了。这一招够狠，即没有直接去给少将解围，扫A国人的兴，又婉转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或者说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你不是要拼酒吗？别玩儿以多欺少，咱们来一对一单挑！

A国人终于意识到中国人的不满，开始有所收敛。但已经酒到兴处，有些事想控制未必就能控制得了。

有两个哥们，已经喝红了眼，满场追着中国人喝酒。这两哥们叠在一起，估计得有四米长，就是在长人林立的独立作战旅两千多号人中，也显得鹤立鸡群。

估计这俩哥们平常跟杜超和欧阳虎一样，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走前面的那小子，长得像没进化彻底的非洲巨型马猴，不仅人瘦毛长，手脚也长得离谱，红彤彤的脸蛋上，长满了灰白的汗毛，春风拂面，还能荡起波浪。这哥们的尊容，要是半夜在中国逛街，估计整座城市都得轰动。

另一个哥们却长得无比俊秀，一张粉白的脸蛋能掐出水来。但此人壮得像头河马，眉毛胡子全是白的，属于那种越喝脸越白的人。

一群围着中国将军的士兵已经作鸟兽散了，这两小子却举着杯子生生插在内卫部长与中国将军的中间，要跟将军碰杯。

周中校一个眼色，杜超心领神会，冲着小克点点头，然后顺手在旁边的桌子上操起一整瓶伏特加，横在了“非洲大马猴”的面前，仰起头歪歪脑袋，然后又晃晃手中的酒瓶。

这小子起初还不乐意，压根就不拿正眼瞧杜超，转过头来继续找已经走开的少将。杜超急中生智，紧跨两步，站在他的面前，笑容满面地竖起右手食指指向那小子然后又指向自己，接着来回晃动着食指。

这下把那小子给激怒了，放下手中的高脚杯，就拿起了两个盛汤的碗，摆在一起，潇洒地用牙齿咬开了瓶盖，就要往里倒酒。

喧嚣的场面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一百多号人全围了上来。

杜超的酒量其实很一般，在国内最多一次也只喝过半瓶白酒，还是低度的汾酒。近一年内，在特警学院更是滴酒未沾。所有中国士兵都为自己的战友捏了把汗，一直四平八稳的中国将军也变得有点紧张起来。

有道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特别是喝酒，要讲究个气氛，一旦拼上了，是个男人都不会当孬种，何况咱中国人向来就有拼酒的传统。说实话，大兵杜超有点儿悸，但他十分清楚，这时候不仅是喝酒这么简单了，严格来讲，这可是两国军人第一次较量。

杜超没有退缩，更没有跟着A国人的节奏走，他十分清楚，自己必须得拿出点胆魄，争取一下震住他，否则，一旦陷入缠斗，肯定得玩完。

那个名字好像叫作什么司机的A国大兵，双手将满满一碗伏特加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又缓缓地伸向杜超，满脸尽是挑衅之色。杜超仍旧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旋开了伏特加的瓶盖，扬起酒瓶朝着A国人晃了晃，然后凑近嘴边。

人群中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咕噜咕噜”现场静得能听见伏特加在肠胃中滋滋流淌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盯着这个不要命的中国士兵。

不过两分钟，一瓶白酒已经底儿朝天。杜超放下酒瓶，抹了一把嘴唇，一脸意犹未尽地样子，杜超朝着一旁的欧阳虎招了招手，欧阳虎心领神会地又递上了一瓶。

这下，现场完全骚动了，有鼓掌的、有跺脚的，还有嚎叫和吹口哨的。要不是穿着军装，那场面，像极了一群落草为蔻的江湖豪侠啸聚在一起。

“非洲大马猴”有点儿蒙了，愣在那里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是该和这个疯狂的中国人一样，马上干掉一整瓶伏特加，还是等着他再干掉一瓶，然后自己再作打算。杜超已经旋开了酒瓶盖，他在等着眼前的A国大兵跟进。

“将军阁下，我想我们并不是来比拼酒量的，今天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了？”中国联络官用A国话大声地对站在对面的内卫部长说道。

内卫部长表情复杂地看着上校旅长，这位旅长虽然有点儿郁闷，但中国人再次提出了抗议，他也不得不下命令了。

杜超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A国大兵才恍然大悟，这会儿变得干脆了，一口喝干了手中的酒。可惜，已经没有人再注意他了，包括他那个穿一条裤子的兄弟，都在为他刚刚的表现直摇头。

事情还没有完，就在杜超酒劲上来，两条腿开始晃悠的时候，另外一个家伙出来了。这个帅气的A国大兵，铆足了劲要为自己的兄弟找回失去的颜面。上来就用手拍着杜超的肩膀，操作比铁矿石还生硬的中国话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旧（酒）……恨（很）牛！中国功夫的……”

杜超一头雾水，这小子又晃晃脑袋，伸伸胳膊踢踢腿继续说道：“李……笑（小）……拢（龙）……嗨哈……”

这会儿杜超明白了，可他脑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片刻不离杜超左右的欧阳虎也听明白了这家伙的意思，赶紧横在杜超的面前笑道：“我来……陪你？”

那个帅得有点儿离谱的家伙，俯下身子盯着还不及自己肩膀高的欧阳虎：“你？配（陪）……卧（我）完（玩）？”

欧阳虎笑迷迷地点着头，然后抬起右脚，将脚掌别到了脑袋后面，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宴会现场，瞬间又掀起了热浪。要说喝酒多少有点儿爹生娘养的天份，这掐架可是真正实力的比拼，来不得半点儿虚假。

这种比拼单兵素质的事，中A的高官与士兵们都是乐见其成，也算是为明天开始的军事技能热热身吧。至此，中A两国内卫精英的军事交流活动，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曲。

众所周知，特警部队与特种兵一样，下手快、准、狠，讲究的是“一招制敌”、“一击必中”，招呼的都是敌人的要害部位。稍有不慎，被对方打得下半辈子生活不能自理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既然是交流，安全还是要摆在第一的。否则，谁把谁给打残了，这活动就没办法往下进行了。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遵从国际惯例，双方在对掐前约定了规则，不戴护具，自由发挥。但必须点到为止，而且几个致命部位不能打。

此时的杜超，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站立不稳，随时都可能张口喷薄而出。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两个要掐架的兵身上，他被一个战友偷偷架到了人群最外侧，一口气喝下了两杯热开水，才算稍稍平息。

幸亏来了这么一曲，否则再跟着人群晃悠几个来回，杜超肯定得出丑。要知道，不能喝也许还能得到别人的谅解。喝完了又全吐出来，这丢人就丢大发了。

欧阳虎一脸轻松，这小子跟杜超喝酒的时候不一样，他是真的一点儿不害怕，而且还特兴奋。要不是考虑到中国人的形象和在场的A国兄弟们的感受，以这小子的性格，早就蹦得老高了。

那个A国的大兵有个呢称，叫作布鲁托。欧阳虎想到了那只米奇最喜欢的、可爱的宠物狗。在A国，布鲁托也是狗的代名词，但却是一只无比忠诚又无比凶狠的猎狗。比起布鲁托，欧阳虎的呢称“矮脚虎”，虽说出自水泊梁山这个典故，但多少显得有点儿土。

布鲁托看起来，也不会紧张，但他跟多数A国人一样，真正到了考验的时候，就会变得非常严谨而沉着。只见他甩起胳膊和两条腿，呼呼生风，一板一眼地做起了热身运动。

欧阳虎却是一边双手五指交叉相握，惦起一只脚，站在原地不温不火、不紧不慢地活动着手腕与脚踝的关节，一边眼神飘忽地盯着布鲁托。双方一触即发，现场已经静得能听见双方身体关节发出的“硌硌”声。

率先发难的是布鲁托，这是A国人的风格。他们没有中国人那么多的仁义礼智，更没有中国人无处不在的谦虚。

布鲁托虽然身高一米九几，而且体型庞大，但丝毫不显笨拙。冲上前来，就是一通让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

欧阳虎腾、挪、闪、跃，几乎每一拳都是堪堪躲过。布鲁托一口气打出十几拳，欧阳虎显得有点狼狈，看上去毫无反击的机会。

这个壮得像头河马的布鲁托，还真不是盖的。一套攻击拳使完，中国人毫发无损，这小子立马改变了策略，开始手脚并用。两条粗壮的腿，上踢下勾再加上两条挥舞的胳膊，中西合璧，将中国人的散打和西方人的拳击演绎得淋漓尽致。以至于在一旁观战的二十多个中国军人都情不止禁地高声叫好。

欧阳虎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退，要说刚刚他还在观察布鲁托的拳法，以思考破解之道，这会儿，他是真的有点蒙了。老是闪躲肯定不行了，但现在布鲁托根本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拳脚更是舞得密不透风。

欧阳虎终于出手了，但这冷不丁的一脚并没能讨到好处，反而被布鲁托生生给格了回去。布鲁托这一胳膊正好挡在欧阳虎小腿的迎面骨上，欧阳虎痛得差点尖叫出声。

接下来布鲁托上攻下击，欧阳虎左挡右格，两只小臂震得又麻又痛。布鲁托那两只粗得跟小孩大腿一样的胳膊像是铜浇铁铸般，欧阳虎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这么打下去，即使不被他击中，两条胳膊也得被他废掉。

场上的局面呈现一边倒的态势，A国人已经开始欢呼了。就在这时，疲于应付的欧阳虎被布鲁托一拳击中右臂，“嗵嗵嗵”连退三步，身体摇摇欲坠。

欧阳虎立足未稳，布鲁托大步跟上，右腿直接就是一个正蹬直奔欧阳虎的胸部而去。这一脚要是被他蹬到，欧阳虎基本上就得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躺着睡觉了。

好一个欧阳虎，瞬间就抓住了布鲁托的破绽，侧身滑步，这一招不仅躲过了布鲁托这致命的一击，还巧妙地闪到了他的身后。布鲁托腿已使出，已经没有回旋之地。说时迟、那时快，闪到布鲁托身后的欧阳虎，脱肩团胛、右手立掌，照准布鲁托的后背就是一下子。布鲁托踉踉跄跄地，一头扎向了一旁围观的人群。

等到布鲁托转身一拳，欧阳虎早已身在几米开外，冲着他挤眉弄眼。布鲁托火了，甩了甩脑袋，大步向欧阳虎逼进。欧阳虎吃准了布鲁托转身慢的毛病，故伎重演，虚晃一脚，又想闪到布鲁托的背后。

这下，布鲁托没有着道，这家伙比猴还精，左手一把抓住从他身边滑过的欧阳虎的后衣领将他生生扯到了自己的身前，接着右手从欧阳虎的裆下插过，两手合力，楞是将他扛了起来。接着像扔一只鸡仔一样，将欧阳虎扔了出去。

欧阳虎被布鲁托抓住，就知道要坏菜了，还不及反应就已身在空中。欧阳虎毕竟是从小出生武术世家，应变能力加上本能的反应，在空中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布鲁托的一侧。

布鲁托已经杀红了眼，压根就不理会中国大兵这一令在场人都叹为观止的技巧，旋风般地朝着欧阳虎又连踢数脚。欧阳虎又出奇招，使出南拳腿法，一招“魁星踢斗”，转身就是一个后挑腿，击中了布鲁托的下巴。接着滑向一边，跟着又是一招“勐虎过涧”，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到了布鲁托的膝部。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又快又准，布鲁托根本来不及反应。

布鲁托面部扭曲，痛苦地蹲了下去，基本上，算是失去抵抗力了。

小克带头鼓起了掌，A国人这次输得是心服口服。但欧阳虎十分清楚，如果布鲁托和他一样的冷静，今天的结果还真不好说。他在特警学院集训队里的拳脚功夫，基本上是无人能出其右，但还是如此惊险地取胜。想想A国的内卫部队，的确是训练有素，绝对是不容小视的对手。幸好两国关系很铁，这要真是成了敌人，那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第二十八章：牛刀小试

无论如何粉饰这次中A两国的内卫部队交流活动，最后都逃不了要在“战场”上刺刀见红、比拼真章。交流就是切磋，切磋就是要拿出真本领，然后分出高下。

虽然这不是爱尔纳（爱沙尼亚地名，国际侦察兵竞赛地），也不是玻利瓦尔的“猎人学校”（地处委内瑞拉，世界特种兵训练中心所在地），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特种部队对抗。但，两群士兵狭路相逢，你难道还奢望他们坐下来开军事研讨会吗？当然了，研讨会还是要开的，那是高层们要做的事，要站在战略的高度，比如探讨训练方法、探讨犯罪心理、探讨联合反恐……

这次的交流活动总共只安排了三天的时间，留给军事对抗的时间更是只有一天。A国时间，第三天下午五点钟，中国人就将登机返回国内。

这么短的时间要尽可能地展示两国内卫部队的训练成果，是不可能把每项课目都展开的。所以，双方早在几个月前，就商定了一个贴近实战的方案，设置了侦察、突袭、追踪、城市狙击与人质解救等反恐任务，在一段近百公里的运动奔袭中完成。

整个过程都以不断变换的战斗小组为单位，不再组织单兵对抗，也不事先制订预案。一切都要靠参与者临场发挥，借此检验两国内卫部队的实际作战与应变能力以及士兵的意志力。

整个过程中，将不断有突发事件发生，到达任务区域后，指挥部会向两国作战部队发出紧急指令。从任务性质上来看，几乎要运用到侦察、射击、战术、定位、格斗、攀登、垂降、防化等基本常规训练课目与大部分反恐课目。任务的艰辛程度可想而知。为了这次带有演习意味的对抗，这二十个中国士兵整整准备了两个月。

来A国前的动员大会上，少将直言，这种玩法非常刺激，但亦非常艰难。考虑到整个路线和设置，A国人肯定已经走了多遍，早就烂熟于心。少将同志对结果并没有提出特别的要求，也就是说最后极有可能会输给A国人，他要求所有队员拿出看家本领和中国军人的精气神，冷静应对，一定不要在气势上输给他们。

A国横跨欧亚两大洲，地域辽阔，环境十分复杂。设置的任务区，除了一个挨近小镇的城市作战训练基地外，其他的地方全在原始森林的边缘地带。正是春夏之交，荆棘疯长的季节，加上多雨水，到处都是沼泽地，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皮肤，甚至遭受毒虫的叮咬。

双方各派出了二十名参演士兵，而且双方临时动议，决定不派指挥官参与，一切都要靠临时负责人的指挥。这是中国人首先提出来的，因为这是一群中国军人的强项，他们都是预备干部，类似A国的准尉，指挥技能是他们的必修课。

兵们将从独立作战旅营地出发，终点是在离营地九十八公里处的一个乡村教堂。按照要求，最迟在二十四个小时内执行完所有任务后到达目的地。基本上就意味着，这二十多个小时里，兵们要不眠不休。

从营地到第一个任务区，也就是独立旅城市作战训练基地，大约有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需要奔袭。这一段路完全是考验士兵们脚力的，谁先到达指点区域，谁就会占得先机。

从两国军人的装备来看，中国人明显落于下风。因为A国人配备了GPS定位装置，这玩意儿虽然并不新鲜，中国的特种部队也有。但此行中国人并没有携带，他们使用的还是传统的“指北针”。

一级士官杜超和欧阳虎被周中校指定为中方的正负队长，也就是说，他们的决策甚至一言一行，都将直接影响到对抗的结果。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年轻的杜超和欧阳虎有点无所适从、备感压力。

A国时间上午十点整，随着上校旅长一声令下，四十个大兵分从两个方向向目的地进发。

走出营地大约五里地，中国士兵才感觉到这段三十公里纯奔袭的路途有多么的“险恶”！这里的平原地带看上去一马平川，但却阡陌交错，到处都是农田和沼泽地。密密麻麻、错综复杂，有时候明明目测过去只有三两公里的路段，结果东转西拐，没有半个小时也到不了尽头。

最令人头痛的是只有几十公分宽的田埂，只能容纳一个人前行。昨天半夜，还下过一场小雨，在这种又滑又窄的小径上奔跑，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农田。走在这上面，兵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如履薄冰！

本来在刚出发时，杜超还在算计着，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三十公里的复杂地形，最多也就四个小时便可到达目的地。以往在崎岖的山路、茂密的丛林以及地形复杂的城市小巷他们都有经历过，但就是这种看似平常，却极具异域特色的地形没有经历过。

兵们不得不调整自己的预期目标，后面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这段三十公里的路程，估计少说也得六七个小时。

这是中国队员人生中最难走的一段路。第一次在异国他乡、第一次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虽然少将没有给他们下达必胜的命令，但中国军人永远都将祖国的荣誉摆在第一，他们是一群永不服输、永不妥协的虎狼之师。

正是因为有着这种情神，他们才赢得了全世界人的尊重。半个多世纪以来，他们在装备落后的情况下，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恶战、一次又一次将胜利地红旗插在敌人的阵地上。

兵们终于看到了尽头，不过六七公里的田间小道，已经耗费了他们足足一个半小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苦难已到尽头的时候，处在队伍最后的倒数第五个队员，许是因为有点激动，或者说是兴奋过头，在距离大道还有不到一百米处，脚下一滑，一头滚入了上下落差一米多高的沼泽地里。接着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后面的三个队员反应不及，撞到了一起，无一幸免地全部栽进了沼泽地。

前面的很多队员回头看去，都忍俊不禁，这要是国内，早就暴笑出声了。等到那四个倒霉的队员从沼泽地里爬起来，洗掉身上的污泥，整个队伍又耽误了五六分钟。

这A国虽然算不上富有，这些年也刚好困难的时候，可他们在训练设施投入上却是毫不含煳，军费也是中国的好多倍。这个城市战基地，占地至少有一百亩。里面有三十多栋风格各异的建筑，分布着银行、商场、电影院、政府大楼、集贸市场、学校、发电厂、电视台、夜总会、游乐场、加油站、车站以及居民区，甚至还有公共厕所与垃圾中转站。而且还按照市政布局，包括横穿其中的一条人造河、露天公园、十多条马路和小巷、下水道、高架电网和路灯等。

从高处看去，整个就是一个微型的城市，只是把建筑尺寸按比例作了调整而以。平常驻守在这里看管的是一群退役的军人。

这些东西全部建好，起码要数十亿人民币，算得上是世界上最奢华的防恐训练基地了。可见A国人的手笔，按照欧阳虎的感慨就是：“他妈的，真舍得！”

A国时间当日下午16：40，紧赶慢赶的中国士兵，终于到达了这个奢华的训练基地。但他们刚刚进入大门的时候，就听见了枪声，很明显，A国的参演队员们已经先到一步。

四个小组迅速通过单兵电台向指挥部发出了到达的讯号。在等待了足有五分钟之后，他们终于得到了指令。这是指挥部对后来者的惩罚。

这座“城市”里，至少涌进了五十个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他们据守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企图通过抢夺银行、破坏电力设施、挟持人质、制造爆炸和抢占电台与政府大楼等，来制造混乱与政府对抗。

扮演平乱角色的两国特警，必须迅速予以抓捕与清缫。在保证“人质”与重要设施安全的情况下，“击毙”部分恐怖分子，然后每个战斗小组至少生擒一名。

临时指挥官杜超和欧阳虎紧急磋商，决定将队员分成四个战斗小组，每组五人，由小组长带队。按照中国人的战术习惯，五名队员必须有一名狙击手，两名强突击，另外两名在两翼掩护和接应。

三分钟后，队员们将单兵电台调到了一个频率，所有人都握紧拳头，举起了右手。杜超一声令下，四个小组四下散开，迅速潜入了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

杜超亲率第一小组，扑向了十一点方向的发电厂，那里已经枪声大作，A国人正在跟一群抢占了电厂的“恐怖分子”交上了火。

根据指挥部通报，“盘踞”在电厂的“恐怖分子”有十到十二人，等到第一组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目标被A国人击毙。其余的人被迫退回到了楼内。

这是一栋占地面积至少有三千平米的电厂“发电机房”，二层建筑，南北朝向。南边紧挨化工厂，那里有一片开阔地；西南方向是一栋行政大楼；北面有一栋三层建筑，看起来像是中国常见的那种烂尾楼，体型和建筑风格上去看，显然是一栋厂房。

除了北面，其他地方都被三米多高的围墙包围，东面围墙到发电机房之间是一片绿化带，根本无法藏身。这种奇怪的布局，易守难攻，留给攻击一方的只有西北两侧。

杜超率领着四个兄弟逼近电厂北面的那个烂尾楼，稍作观察后，杜超简单布置了任务，然后，独自携带狙击步枪迅速潜入了三楼。

杜超很快在三楼找到了最佳狙击位置，这里几乎可以将整个“电厂”尽收眼底。让人郁闷的是，杜超很快通过八倍光学瞄准镜窥见了A国狙击手的位置。这家伙非常鬼，藏匿在西南面那栋建筑的顶楼烟囱上。

搞不懂这小子是怎么上去的，这是A国的一栋传统建筑，与东方人的现代建筑不同，楼顶呈倒“V”字体，上面铺满了红色的琉璃瓦。人在上面很难行走自如，就算是燕子李三，估计也得摔下来。

而且，楼顶除了一个烟囱外，再也没有其他可以隐身的地方，目标很容易暴露。这个敢伏在烟囱上的家伙，多半是通过排水管爬上去的，要不就直接从楼体内部顺着烟囱爬到了顶上。从杜超这个位置去看，也只能看到他微微露出的枪口， “恐怖分子”在电厂的任何角落都很难发现他潜伏的位置。

A国人这种玩法，可能在这种难有章法的演习中能起到奇效，但若是遇到实战，这就无异于自杀了。因为这个位置，基本没有退路，无法迅速撤离。一旦第一个敌人被击中，其他人很容易顺着弹道或方向找到狙击手藏匿的位置，只要有个火箭筒啥的，基本上，等待这个狙击手的命运就是先上天、后落地，最后方圆几百米内全是他身上的零部件。这家伙如此嚣张，是算准了没人耐何得了他。

A国人的狡黠，让杜超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耐何。

兴许是A国人刚刚的强突，让“恐怖分子”有所收敛，现场突然陷入了寂静，就连其他地方的枪声也销声匿迹。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过去，三方都陷入了僵局。估计A国人已经知道了中国士兵来到了现场，并且进入了临战状态，在干掉了三个目标后，死活就是不出击。两国士兵都在想着捡现存的。

一刻钟后，杜超在详细观察了现场情况下，通过单兵电台，向四个分倨在各个攻击位置侍机待发的队员发出了指令。

四个队员中，年龄最小的唐遥，在得到杜超的命令后，第一个从隐藏的地方窜了出来，“砰！”一发子弹几乎擦着唐遥的钢盔，打在了身后的墙壁上。接着枪声大作，唐遥在向右连续翻滚了三次后，又伏在地上狼狈地匍匐到了原来藏身的位置。好险啊，如果动作慢半拍，这次演习对抗上的第一个“烈士”就产生了！

郁闷的唐遥其实是当了把诱饵，他如果不露面，龟缩在楼内的“恐怖分子”也不会暴露了目标。两声枪响后，两个刚刚从二楼窗户露头的“恐怖分子”就被A国人和杜超一枪一个，打得浑身冒烟，躺在地上“报销”了。

其他三个队员，见势不妙，占据有利位置，集中火力向二楼扫射。另外一侧，A国人的行动小组也和“恐怖分子”交上了火。一时间，“噼噼叭叭”好不热闹。

杜超在成功干掉一个目标后，迅速开始找寻下一个狙击点。但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这边两栋建筑上埋伏了多名狙击手，在失去两个同伴后，又选择了沉默。由于对方占据有利位置，两拔攻击的队员也不敢再藐然激进，双方又陷入了缰持。

天色渐暗，杜超翻腕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16点，还有最多半个小时。如果等到天黑，敌暗我明，避免不了会乱枪打鸟，一阵混战过后，我方“伤亡”便在所难免。沉思数分钟后，杜超果断地撤出了狙击点。

五分钟后，枪声再次响起，这是中国的三个特警队员为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为两个战友打掩护。

杜超和唐遥迂回到“电厂”的西边围墙，迅速扑向了电厂大楼。这中间至少有二十多米的地方，暴露在敌人的视线内，通过这段距离便进入了敌人视线的死角。如果对方同样安排了狙击手，那么他们便必死无疑。

至所以兵行险着，出此下策，杜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他料定“恐怖分子”不会安排狙击手，否则就太不合常规了。即使A国人疯狂到将这群假扮成恐怖分子的对手武装到牙齿，第一拔攻击时，唐遥就应该被击毙了。

其次，杜超发现独立作战旅的那个狙击手，并没有撤离第一狙击点，只要面向他们的“恐怖分子”再敢露面，肯定是出来一个冒烟一个。这次明显是对两国特警部队协同作战能力的一次考验，根本不用担心A国独立作战旅的兄弟们见死不救。

再则，如果上面的假设都不成立，那么，他们同样也有机会撞一次大运。因为通过二十多米的地方，最多只要五秒钟，只要敌人稍不留神，他们就会顺利地扑向隐蔽地带。

当过兵的都知道，像这种演习，全世界的军队都一样，扮演罪犯的一方都会不同程度的装傻充愣。即使明知攻击一方会使用某种战术，也要装着不了解情况，只有在真正短兵相接的时候才会拿出看家的本领来抵抗。毕竟，扮演罪犯的一方，他们的假定身份应该是一群组织不够严谨的乌合之众。即使有组织有纪律，也很难具备正规部队那种战术思想与作战技巧。否则，这个世界就真他妈乱套了。

但这次的演习，跟兵们平常玩的那种套路根本不一样。某种意义上讲，他就是一场实战。至少对中国士兵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所有的战术都要靠临时制订。从第一次攻击来看，这帮家伙压根就没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子弹是假的，可玩儿的都是真游戏。

正如杜超所料，他和唐遥没有遇到任何打击。两个人顺着外立面，向南面纵深推进了三十多米，杜超抬头发现了一根镀锌的排水管道。凭经验判断，那应该是厕所的下水管。两人对视了一眼，会意地一前一后徒手向上攀爬。

一分钟后，杜超打开厕所窗户，两个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二楼厕所。这一幕被潜伏在不远处的A国独立作战旅的兄弟们看得真真切切，一个中士打开单兵电台，向自己的队员们发出了指令。

杜超很快发现了目标，这一发现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二楼到处摆放着废旧的机器，无法将整层的情况尽收眼底，这里就是藏上一百人，你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而就在他右前方数十米处，一个彪形大汉，手握AK-74步枪靠在窗户边，侧着身子向外张望。杜超脑海中闪现出头一天，欧阳虎被布鲁托像扔鸡仔一样扔出去的场景。这个家伙，看起来比布鲁托还要生勐，看他握枪的姿态，就不难判断出，他也是个当兵的，说不定就是独立作战旅的人扮演的。要想生擒他，除非在后面一枪托把他砸晕。要是单兵相接，陷入缠斗，就自己这身板，一不留神被这家伙抓住，搞不好就被丫直接从窗户扔了出去。

外面枪声未断，即使先前被干掉了五个，余下的起码还有五六个人。总共两层楼，这些人到底是聚集在一起？还是化整为零？根本就没办法判断出。

杜超退回到厕所，向紧跟其后的唐遥作了几个手势。唐遥心领神会，悄悄地向二楼南面的大门摸去。占据那个位置，就可有效阻击从一楼冲上来支持的敌人。

第二十九章：终极PK

另一边，欧阳虎带领的小组，遇到了更大的麻烦。他们伙同A国突击队的兄弟们遭遇了一伙抢劫银行的“劫匪”。

这帮家伙极其强悍，双方在银行门口陷入了激战，在攻击一方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五个“劫匪”中有三个被当场“击毙”。但中A两国的突击队员各有一人“重伤”退出，接下来，他们只能作为观察员随队奔袭，不得参与后面的任何一个对抗课目。

余下的两个“劫匪”一反常态，不仅没有缴械投降，反而利用对手的疏乎和对地形的熟练，带着一名被劫持的银行职员，潜入了居民区。

这是个让人非常头痛的难题，按照常规，一旦人质受到威胁，并且可能危及到无辜平民，不到万不得以或者没有十分的把握是不允许再开枪射击的。事实上，那两个劫匪，完全有理由杀死人质，只要再有一人侥幸逃脱，那么，这样的任务就可判定以失败而告终。

这次的演习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否则，一切按照常规，战斗早就结束了。倘若那帮扮演劫匪的家伙玩疯了，完全不按套路出招，又会出现另一个极端，那就是出不了这个城市战训练基地，所有队员都得玩完。

进入居民区，只能斗智斗勇，去生擒。欧阳虎曾经尝试着与A国突击队的队长去交流，共同制订抓捕方案。但他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不仅与他们语言不通、手势不通，而且这个队长压根就不理中国人，派出两个队员循着劫匪逃路的方向尾随而去，而自己则带着一名队员向另一个方向迂回。很显然，这家伙对地势了然于胸，肯定是打算找个劫匪必经之路打伏击。

欧阳虎采取了同样的战术，兵分两路，但他的反应已经比A国人慢了半拍。

杜超口含匕首，右手持枪，顺着墙壁悄悄地摸向那个斜靠在窗边的敌人。只要用刀抵住他的后背或者架在他脖子上，这个家伙就算被解决了。

距离此人还有三四米的距离，杜超正准备再向前一步就扑向他时，外面突然枪声大作。目标下意识地提枪缩回了脑袋，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身后的杜超。

“砰”一声，杜超左脚蹬墙，借力向右跃起，整个身子横在半空，同时打出一个点射。这个家伙夸张地嚎叫一声，撸响了身中的枪。杜超着地后，一连几个翻滚，顺势靠在了一个机器的侧面。

那个被打得往外冒红烟的家伙，还不甘心，人虽然坐在地上，但枪还没放下。杜超探出头来对他怒目而视，这小子把枪口指着杜超，一脸促狭的坏笑。杜超气得举起枪照准他又是一个点射，这小子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枪丢在了地上。

外面的中A两国突击队员，分别从西北两面向楼内发起了勐烈攻击，听到楼内枪响后，他们迅速扑向了大楼。

唐遥这时候与听到枪响，冲向二楼的两个敌人交上了火，很快被他们的火力压制。一时间，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楼内更是一片昏暗，十米开外已经无法辩人。二楼的其他几个“恐怖分子”突然人间蒸发，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枪声。除了楼下的两个外，至少还有三个人。

杜超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纵深摸去，刚刚推进几步，突然感觉左边有人影晃动，他侧身举枪欲射，发现那个人影半蹲在那里，贴着墙角一动不动，这才勐然警醒。那个是自己的队员，应该刚刚从窗户外潜入。好险！刚才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扫射过去，这个笑话就闹大了。

楼下的两个伏在楼梯拐角处向上射击的敌人，腹背受敌，很快被从一楼往上突击的A国队员击毙。

就在两国几乎所有突击队员全部冲上二楼的时候，杜超却与一个家伙短兵相接。那人躲在暗处，手握步枪对着两个正在向这边搜寻的中国队员，准备射击，没想到被误打误撞的杜超撞了个正着。

杜超完全可以直接击毙他，但他发现这个家伙看起来与其他人不同，身材略显单薄，是一个被生擒的好对象。于是，从后面摸了上来，冷不丁飞起一脚，将那人手中的步枪踢了出去。这个家伙身手敏捷，转过身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侧步向前，一刀刺向杜超。

黑暗中，杜超堪堪躲过这一击，挥起手中的九五步枪狠狠地向他横噼过去。直听得“当”一声，这小子闪身躲避的时候，脑袋生生地撞在了身后一台废旧机器突出的零部件上，当场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杜超锁紧眉头，正要上前察看，直听到后面一阵风声，还没等他作出反应，枪声响了。这次，杜超想死的心都有，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但他睁开眼时，二楼已经灯火通明。身后不到三米处，有个家伙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装得跟真死了一样。杜超太投入了，他以为中弹的是自己，没想到就在这千均一发之际，那个偷袭他的家伙，被人一枪撩倒。

心有余悸的杜超冲着那个端着枪，正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的A国兄弟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战，要不是时间拖得有点长，那绝对地是干净、漂亮。而且双方平分秋色，各生擒了一个。其中，算在中国队员头上的那个被生擒的家伙，算是倒了血霉，直到被人扛出大楼时，还迷迷登登地分不清东南西北，估计至少也得是个轻微脑震荡。

这次的合作，让杜超对A国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这两天，他和自己的战友们一样，一直对A国的这帮兄弟抱着怀疑的态度，下午到现在，杜超更是处处设防，生怕这帮家伙冷不丁地黑自己一家伙。没想到他们非常的敬业，而且和中国人一样，完全进入了角色，同仇敌忾，非常坚定地站在了一起。刚才那个A国兄弟，如果想黑中国人，根本不会出手救杜超。等到中国人被收十了，他们再来不紧不慢地收十残局，绝对没人知道。

看来，还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中国人讲究个知恩图报，来而不往非礼也，杜超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准机会还掉这个人情。

欧阳虎那边，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人和人是有区别的，和欧阳虎他们并肩作战的A国兄弟们，就没有杜超这么好的运气了。

两个“劫匪”穷途未路，被八个前追后堵的“联合部队”围在了一栋二层的洋房内。欧阳虎正在苦苦思索如何在确保人质安全的情况下，生擒这两个人。谁曾想，A国人赶在天黑之前，突然进入楼内强突，并且由狙击手直接“击毙”了其中一个。

远处的观察室内，中国将军放下望远镜，微微地摇摇头，轻声叹息道：“我们的兵，还是太中规中矩了，放不开！”

中校回应道：“A国人，有点不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跟谁讲道理？兵无定势、水无常形。思维定势很可怕，我们吃的就是这个亏！怨不得别人，我们要检讨自己的训练方法，虚心地学习人家，取长补短！”

中校点点头，一脸沉重。

接下来，兵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漫长的黑夜和沟壑纵横、崎岖不平的山地，还有日夜超过十五度的温差。这一段时间里，他们不仅要奔袭六七十公里，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突如其来、接踵而至的考验。可以说，沿途杀机四伏、险象环生，每一个小组，甚至每一个单兵都将面对生死考验。

有两个课目，是他们必须要去面对的，第一是追踪抓捕，第二是夜间射击。即将面对一群活跃在山地和丛林地带的野战高手，他们代表着一支强悍的恐怖力量，必须在天亮之前对他们消灭和抓捕完。

夜间射击被安排在他们追踪这帮恐怖组织的途中，那种带有微弱萤光效果的半身靶，代表着他们将要消灭的对象，随时都有可能会突然在他们的周围闪现。

中A两国的队员都将各自面对五到八个活人，这些人需要他们直接抓捕。这一切，都要靠兵们在黑夜中摸索，没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办，他们要的只是结果，那就是必须不打折扣地完成所有任务，然后在预定时间前到达目的地。

这就意味着，兵们必须放弃休息的时间，全神贯注、高度戒备，容不得半点闪失。

A国的天色非常诡异，就像一个前列腺出了毛病的中老年男子，一直憋着要撒尿，却一直尿不出来。从下午六点多钟天色开始灰暗，中国人一直以为马上就会天黑，到现在的夜色苍茫，这个过程整整花去了两个半小时。

顺利进入丛林边缘的山地后，杜超和欧阳虎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兵们原地休息补充能量。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兵们的体力已经消耗怠尽，如果不抓紧时间补充热量，接下来他们将很难充满斗志的面对重重考验。

A国人的补给很简单，就是兵们随身携带的一袋150K重的咖喱肉脯和一壶纯净水，不管你的食量有多大，所有人都一样。当然了，如果这些你觉得还不够的话，完全可以想办法自给自足，他们都受过严格的野外生存训练，找到一些可以吃的东西，完全没有问题。关键是，你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耐心，显然，兵们为了赶时间，是不会轻易为之的。

夜色茫茫、凉风习习，整个西伯利亚丛林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在极速通过一段开阔地带后，前面出现了一片方圆数十公里的腹地。这里雾气沉沉、阴气森森，浓重的泥土合着腐烂的植被味道扑面而来。一脚下去，像踩上了一团棉花，还能清晰地听到脚底翻转着“咕咕”的水泡声。

沼泽地，典型的沼泽地！凭借直觉，兵们知道，这里一定蕴藏着重重杀机。悄有不慎，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无法逃避，你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向前、再向前！

腹地里，到处都是高低不一却又稠密无间的灌木丛，影影绰绰，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地来回摆动。二十个，准确地说应该是十九个中国军人（另外一个受了‘重伤’的队员，已经退出了战斗序列。），五个人一组，呈战斗队形，像幽灵般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兵们手持九五突击步枪，120度视界搜索左右侧翼，并不时转动着身体，枪口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不停地改变指向。周围的的每一点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脱他们那双刀锋般犀利的眼睛。

借着微弱的月光，这里的能见度只有不到五十米，而且只能看见人的身影，却很难判断出是敌是友。现在，他们的枪中全部换上了实弹，这对每一个队员来讲，都是一场考验。

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枪支走火，甚至误伤同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就要求，在这种草木皆兵的环境里，每个队员都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地头脑。

这片腹地到底纵深有多长距离，兵们心里都没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队伍才缓慢地推行了不到一公里，荧光靶始终没有出现，那几个需要被抓捕的活人也不见踪影。一直这样下去，会非常被动，照这样的速度，别说抓捕了，天亮之前能不能走出去，都是一个问号。

杜超果断地下达了分散队伍，单组作战的命令。就在兵们三五成群，四下散开的时候，欧阳虎发现了恐怖分子刻意留下的痕迹，一个灰白色的烟盒。几乎就在他俯下身体捡起烟盒的同时，四周响起了一阵“噼噼叭叭”的枪声。

第一枪是杜超打响的，在他远方一百多米处，突然有一个荧光靶闪现，接着周围同时闪现出数十个荧光靶。“当当当”不到五秒钟，那些本该在范围三百米左右闪现十秒钟的荧光靶，悉数被中国军人击中。

接着，几条人影突然从第二小组左前方暴射而出，甩手就向身后的中国突击队打出四个点射。子弹划破黑夜的长空，伏在地上的兵们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弹道。太狠了！这些狗日地用得竟然也是实弹！

欧阳虎第一个冲了出去，接着，其他几个小组分从东西两面，呈合围之势向那三四条人影追去。

殿后的杜超、唐遥和别外两个第一小组的队员，迅速滚向了一旁的灌木丛，掉转枪口，紧张地注视着身后的几个方向。果然不出所料，荧光靶再度闪现，刚好四个，一人一个。接着，又有两个人影晃动，无声无息地向九点钟方向逃窜。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拿手中的装有实弹的步枪开玩笑了。要是再敢这么干，四个中国军人三秒种之内就能把他们打成蜂窝煤。

为了预防事故发生，跃出灌木丛的杜超，一边向前追击，一这通过单兵电台向所有人发出了指令，除了各组的组长，其他队员全部关掉步枪保险，组长手中的枪是用来对付可能再次闪现的荧光靶。

这是一次艰苦卓绝的追击。本来对方暴露目标时，已在数百米之外，就是什么也不顾，追着他们屁股跑，要赶上这些扮演对手的A国大兵们，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何况，有夜色和茂密的草丛，加上越来越复杂的地势作为掩护，这些狗日的要真是存心跟你玩起了捉迷藏，不被他们拖到崩溃，也得脱掉一层皮！

两个小时后，一直时隐时现的几个敌人在逃出沼泽地后突然失踪，杜超和他们的三个战友迷失在一片树丛中。在他们左边不到两公里，几乎和他们同一个方向的欧阳虎和另外几组队员全部遭遇了相同的情况。

四个人呈雉字队形，又开始了漫长的搜寻。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兵们已经度过了十六个小时。看来，天亮前想解决问题并不容易。

右翼的唐遥很快便发现了一个被折断的树枝，循着敌人留下的痕迹往前搜寻了不到两百米，突然，右边一棵矮棕树晃动了一下，一条身影从天而降，直扑唐遥。唐遥下意识地就地一个翻滚，未及转身，背部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脚。唐遥一个闷哼，滚出数米，接着头部又挨了一记重拳。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离唐遥最近的杜超，但他飞身扑来的时候，这个偷袭得手的家伙，正要逃跑。杜超急中生智，摘下水壶照着那人的腿部奋力掷了过去，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小腿。那人脚下一个踉跄，“扑嗵”一声，摔倒在地。

这小子身手敏捷，反应奇快，杜超冲上来正准备扑上去捆绑，没想到这小子就地一个扫堂腿，杜超猝不及防，被他扫倒在地。

杜超一个鲤鱼打挺，那小子早已经顺势站了起来，不但不跑，而且还站在杜超前方三四米处，已经拉好了格斗的架式。

杜超定睛看去，这小子那副尊容，让人不寒而栗。典型的丛林打扮，一张脸，红得像拔了毛的猴屁股；两只看上去并不对称的眼睛，透出狼一样的光芒；头上扎了条黑暗上无法分辨颜色的布条，眉角上那道醒目的伤疤，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地狰狞。

如果单论个头，两人的差距并不大，但杜超明显比他单薄，黑夜中，你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小子两坨高耸的胸肌。

杜超甩了甩脑袋，向对手投去一个非常诡秘的微笑。刚才那一下，震得他七荦八素，脖子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第三十章：血染归途

这个家伙的拳击有着非常独特的攻击方式，两只粗壮的长胳膊上下挥舞着，脚步来回变幻，忽左忽右，不知疲倦地跳动着。他想迷惑对手的视线，同时在寻找着一个最佳的攻击机会。

杜超却是不变应万变，一反常态地双手垂立，脚下呈丁字步型，冷冷地却又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的对手。“狭路相逢智者胜”，他想用这种轻蔑的方式来激怒对手。

两个人对峙良久，A国人终于沉不住气了，一个箭步上前，挥起老拳直奔杜超的面门而来。杜超早有防备，轻巧地一闪而过，抬脚就是一个鞭腿。A国人也不是吃素的，左脚后撤，身体微向后仰，顺势就是一个迅勐的上勾拳击向杜超的右腿。

好一个杜超，右脚甫一着地，接着腾空而起，旋风般地连踢两脚。“嘭嘭”A国人在闪躲的同时，一手护住面门，一拳生生格开杜超的左腿。几乎就在同时，他的右肩结结实实地挨了杜超一脚。

A国人身体晃了晃，正要发起第二波攻击，结果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家伙做梦也没想到，几分钟前被他击晕在地的中国人突然从他后面站了起来，然后照准他后脑勺就是一掌。一报还一报，唐遥狠狠地盯着晕倒在地的A国人，恨不得再跺上一脚。

杜超看到唐遥晃晃悠悠地从那人身后站起来的时候，就想出言阻止他，没想到这小子真狠，憋了一股鸟气，上来就是一招杀着，根本不给他表现的机会。

另外一边，两个队员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反抗，不费吹灰之力就合力逮住了另外一个敌人，而且将他捆得严严实实。也该这家伙倒霉，悄悄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也想和他的同伴一样来个偷袭。结果被另外一个队员发现，这个队员悄悄地摸到他的身后，直接用步枪顶住了他的脑袋……

欧阳虎和另外十多个队员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们在追击了数十公里后，只逮到了三个人。而且，有个队员的手臂还被其中的一个家伙用匕首划开了一道五厘米长的口子。另外还有一个A国人，却是遍寻不见，他们只能循着敌人留下的珠丝马迹一直往下搜寻。

天色渐明，整片山地都笼罩着一层薄雾，晶莹的晨露在树叶草间，欢快地来回滚动。

杜超抬腕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第二天早晨六点。按照既定的目标，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四个小时了，而此时的其他几个小组还远在数公里之外。

穿越一片人造林后，兵们已经隐约地看到远处升腾的炊烟。那里应该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那个乡村教堂的所在地。往前奔袭数百米，转过一个小小的山丘，兵们突然发现，一条宽宏的大河横亘在面前。这是一道天垫，别无选择，只有跨越它，才能到达目的地。

杜超再次确认了其他几个小组的方位，那一个没有被抓到的家伙，很可能已经到了对岸，欧阳虎他们已经迫近到河边。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先行渡河，也许还有机会找到那个“福大命大”的家伙。

这条波光粼粼的大河，应该是那条几乎横穿A国著名全世界的运河的支流。而且，显然，这一段河流是整条河中最宽的，目测一下，至少有两千米宽，就是轻装游到对岸也得个把小时。武装泅渡对特警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但征服两千米的距离，所要消耗的时间与体力才是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难题。

杜超一脸沉重，反复告诫自己的战友要合理分配体力。因为，稍有不慎，一旦有人在半途抽筋，他们就得前功尽弃。

谢天谢地，这一次非常顺利，虽然体力耗费怠尽，但终究还是有惊无险顺利地爬上了对岸。但他们回过头时，惊喜的发现，右前方离岸边还有四五百米距离的地方，有一队人数不明的队伍正在缓缓向岸边移动。杜超拿起狙击步枪，透过光学瞄准镜确认了那支队伍正是欧阳虎他们。

他还仔细地搜寻了附近的水域，没有发现A国的那帮兄弟。这让几个队员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A国人走的是一条相同的路线，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们一直都没发现A国兄弟们的踪迹。这让他们坚定地认为，这帮A国佬早就先行一步了。

中国人猜对了一半。A国人早在追击属于自己的那拔对手的时候，就已经被迫化整为零，或者说是他们使用了不同的战术。先中国人之前过河的只有区区三个人，余下的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等到所有中国人上岸的时候，后面的人才集结起来开始泅渡。但他们追捕的人中，没有一个人侥幸逃脱。

不幸总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的，即使你高度戒备，但百密难免一疏。只要征服最后一个目标，攀过那一堵人造岩然后垂降而下，他们就可以带着那一点点小小的、无关大局的遗憾，骄傲地奔向终极目的地。老天却跟中国军人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兵们不相信这是A国人埋下的陷阱，因为他们自己的兄弟也是肉身凡胎、也不是变形金刚、也照样会鲜血淋漓。但事实残酷地摆在了面前，杜超真得被捉弄了一把，被命运捉弄了一把。几年前，在自己的部队，他也是在垂降的时候，莫名奇妙地受了重伤。今天，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异国他乡，他同样没有逃掉被老天戏弄的宿命。

一根小拇指粗的十二号铆钉，穿透了杜超足下三厘米厚的鞋底，然后又生生穿透了他的脚板，直接贯穿到脚背。杜超在拔脚向前迈的时候，才感觉脚底传来了一阵巨烈的疼痛。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一段漫长而又极端痛苦的路程，虽然只有区区两公里，但对悍兵杜超来说，却如同炼狱般。他没有拔掉，也很难拔掉这根令人匪夷所思的钉子，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在奔跑的过程中，这根钉子在自己的肉体中来回的晃动。手足连心，那是一种透彻骨髓的痛，足以让任何一个坚强的男人泪流满面。

他没有流泪，他没有让自己的战友搀扶，甚至没有呻吟一声。就这样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向那座高悬十字的教堂奔去。他是一个战士，一个无坚不摧、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困难吓倒的战士！所以，他知道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要无比坚定，都要像一个正在被检阅的中国军人一样，昴首挺胸、一往无前……

小克红着眼睛再一次紧紧搂住了这个小他整整四十岁的中国士兵。所有在场的A国人都沉默了，他们无一例外地向杜超、向一群灰头土脸，在这次对抗中丝毫不落下风的中国士兵举起了右手……

几个小时后，柱着拐杖的杜超和他的战友们，挥别了陪伴他们六十多个小时的独立作战旅的兄弟们，带着A国人的深情厚意，踏上了归国的飞机。临行前，杜超将手上那支国产的军表送给了那天救了他一“命”的A国兄弟。

那枚沾满了中国士兵鲜血的铆钉，永远地留在了独立作战旅。不管这里的兵换了多少茬，看到这枚放在荣誉室里的钉子，他们都会听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中国士兵的故事……

第三十一章：一夜成名

赵子军和老范继续演绎着剽悍的人生，他们几乎垄断了京城“专业民工理发”这个没有竞争对手的行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只要他们愿意，不再折腾，这哥俩的日子还将一直滋润下去。

可是，人生不如意的事太多，总会在你措手不及时，冷不丁地涮你一把。哥俩做梦都没想到，几个月前还在扳着手指头捱日子，刚刚才解决了温饱问题，一不留神，突然之间就成了这座城市的新闻人物。

至此，他们平静的生活彻底被打破，复又踏上了跌宕起伏，又令人哭笑不得的人生旅途。

几个月来，这哥俩几乎提着剃头的家什跑遍了北京城在建的所有项目的工地，没少挨人白眼和耻笑，但更多的是赢得了民工兄弟们的尊重。最让他们感动的是，在一个市政工程的施工现场，同为退役老兵的施工方负责人自己掏出了五百块钱，为所有的民工买单。

如果有人要问，北京城里什么人最多，我想，除了长官之外，其他所有的答案都会引来争议。但我可以肯定，这里的记者队伍是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组织最庞大的。

一个中央级的媒体起码得有几十甚至数百号记者与貌似记者，北京云集了几百上千个全国级和号称全国级的大小媒体以及地方媒体，那记者加起来，是个什么概念？记得当年有个当记者的老兄曾经感慨道：“大街上乱窜的耗子很少见，但到处熘达的记者随手就能抓到一大把。”

所以，这人一多，事非就多。有这么两个记者，一男一女，光瞧年龄与神情，几乎可以断定是两刚毕业的雉。他们窜到地铁建设工地上，准备找几条新闻，没想到撞见了拉着一条横幅，正在哪里热火朝天地给民工理发的赵子军和老范。

这两小记者眼睛露出耗子一样的光芒，兴致勃勃地围着赵子军和一群等着理发的民工转了好几圈，完了再跟身边的民工一打听，马上激动得掏出纸笔就要上前采访。

老范抬头看见身边站了个长发飘飘的女生，吓得一激凌，没等女记者开口，便激动地问道：“敢问姑娘是不是要理发？”

这小记者也是个顶有趣的人，咬着下嘴唇，弱弱地点点头。

老范身子一晃，作摇摇欲坠状，笑逐颜开地说道：“看来是树大招凤啊，您这就找对人了。”老范大手一挥，继续说道：“这儿，有全北京服务最好、技术最精湛、价格最便宜的专业理发师！来我们这儿消费的，都是个性十足、不同凡响的人物。看出来姑娘也是个有品味的人，敢问您想做什么发型啊？”

女记者忍俊不禁，被老范逗得捂住嘴巴，笑得花枝乱颤。

“我想烫个直发，最好是负离子的，您这有工具不？”女记者笑问。

老范眉毛一挑：“这个，难点儿，咱今天没带火盘。要不，您上我兄弟那里，他在北京城比我的名气大，最拿手的就是麦当娜和玛丽莲梦露的发型，包准让您满意而归。”

男记者听到这边老范在逗自己的同事开心，跟过来没好气地说道：“哥们儿，吹牛不上税，你交管理费了不？”

老范上下打量了一眼挎着相机的男记者，脖子一梗：“咱是退伍兵，自力更生，专为劳苦福斯服务。不要国家一分钱补助，您还好意思让我叫管理费？”

那边，赵子军看到这边来了两个穿着不凡的年轻人，还以为真是政府什么执法机关的，赶紧十掇完一个民工的头，拍拍身上的毛发，掏出一盒烟就凑了过来：“我俩都是退伍兵，也不靠这个吃饭，就是想为民工兄弟们办点儿实事。”

男记者接过赵子军递来的烟，拿在手上把玩，过了半响才笑道：“哥儿俩真是无偿为民工服务的？”

“那是！您不也看见了吗？”老范抢先说道。

“可是我怎么看见那些民工掏钱给你们呐？”男记者继续问道。

老范大义凛然地说道：“咱得对得起这门手艺不是？再说了，一次才两块钱，您上北京城转悠转悠去，上哪找这么便宜的？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男记者有点无动于衷，这女记者却连连点头。

赵子军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这两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学生，不是专门来逗咱们穷开心的吧？于是语气有点生硬地问道：“我说你俩是干嘛的？就是警察抓人也得先亮出证件不是？”

赵子军此话一出，那个女记者忙不迭地从包里掏出“记者证”递给赵子军说道：“不好意思，大哥，我们是报社的记者。想采访一下你们！”

“捣什么乱啊这是？没看到我们正在忙着呢吗？”赵子军腾的一下火起，没好气地说道。

男记者挠挠头，女记者撇撇嘴。

老范两眼放光，一把从赵子军手里夺过“记者证”，左翻翻右看看，末了，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这报纸？不会假的吧？”

女记者笑盈盈地说道：“我们这报纸新办不久，全北京城的报刊亭都有售，您放心吧！”

老范来了劲头：“啊哈，你们早就应该来了，像我们这么先进的事迹早就应该报道出去了。别整天只顾着盯着人美国大选什么的，谁当总统管咱中国老百姓什么事儿？”

男记者暴笑，完了小心翼翼地盯着赵子军说道：“那么，我们就开始了？”

赵子军发完飙就消了气，他十分清楚媒体的强大，报道一下对自己的生意肯定有利，再说了，报纸上露脸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而且有马稚婷在先，他本质上还是对记者充满了好感。刚才发火，是因为被他们吓到了。这会儿赶紧就坡下驴：“你们是应该多关注下民工的生活了！我们也是民工，我们需要社会更多地尊重、更多地关怀。”

赵子军这席话发自肺腑，也感动了那个女记者。这女孩若有所思地盯着赵子军，完了突然莫名奇妙地对老范说道：“你是个很乐观的人，你的朋友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你们这些当过兵的，都是最可爱的人！”

老范也会脸红，傻呵呵直乐，这小子从来没见过陌生人当面这么夸过自己，何况还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男记者拿出相机，右手作着手势：“哥俩先站在条幅下面，我给你们照张相，这个用得着。”

“那什么，记者同志，听说采访得要付钱，咱们先得把价钱讲好。”老范又开始打趣。

女记者当了真：“大哥，我还没问您贵姓呐。是这样的，如果真得耽误了你们做生意，我们愿意给一些补偿。”

赵子军笑道：“你们甭听他瞎撸，赶紧地！”

老范又说：“咱们洗把脸，得精神点儿。上了报纸，形象很重要！”

男记者说道：“不用了大哥，这样最好，原生态，也是民工本色！”

这天下午，两个年轻的记者才思汹涌、你来我往，问了不下五十个问题。老范基本上没个正经，赵子军反而成了主角。

这两记者意犹未尽地要了哥俩的拷机号，说是还要作后续跟踪报道，最后千恩万谢地与哥俩依依惜别。

记者一走，老范就一蹦三尺高，兴高采烈地对赵子军说道：“哥们儿，收摊吧。哥哥请你吃顿大餐，说不定明天你就成明星了，再想请你还得提前预约时间，排队赶趟儿。”

赵子军一脸沉着：“咱们今天的目标还没达成，这才收了不到一百块钱。”

“行了，哥们，走人！”老范卷起工具，拖起赵子军就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钟，女记者给老范的汉显机上留了言，大意是今天的晚报已经登出他们的事迹报道，而且是二分之一个版面。

老范一把将赵子军拖下床：“兄弟，快点起来准备早餐，我出去买报纸去。”

赵子军迷迷煳煳还没反应过来：“发什么神经？我这头还晕着呐。”

老范兴奋得语无伦次：“报纸……昨天那个事……他妈的，咱们上报纸了！”

老范穿着大裤衩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了街，结果发现街上冷冷清清，小报亭和商店还被卷闸门捂得严严实实。他这才发现，天刚蒙蒙亮。

老范靠在报亭边等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老大爷才晃晃悠悠过来开门。老范迎上前去，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大爷，今天的报纸给我来一百份！”

大爷上下打量着老范：“小子，你没发烧吧？我这都是零售价，要卖报纸为什么不去发行部批发？”

老范笑道：“大爷，我不是卖报纸的。跟您这么说吧，今天的报纸上有我和我兄弟的专访，我买一百份留着送人。”

老头将信将疑：“你凭啥被人采访？见义勇为了？”

老范下巴一扬，故作神秘地说道：“等会您看着就知道了。”

“好类，等着啊，送报纸的一会儿就到！”老头边开门边说道。

十五分钟后，报纸送到。

老范打开报纸，在B1版找到了自己和赵子军的合影，一行粗大地标题赫然醒目：“放下钢枪、拿起剪刀，谁是当代最可爱的人？”

“哟，小伙子，看不出来啊，还是个活雷锋！”老头拿着报纸指着老范的照片说道。

老范张口就来：“那还用说？赶明儿咱就是全国劳动模范了！”

老范卷起一沓报纸，转身就跑。老头扯起喉咙叫道：“小子，找你五十块钱！”

老范头也不回：“不用找了，下次还有我的报道，您受劳给多留几份！”

赵子军做好了一锅肉丝面，正歪在床上打盹。

老范进屋把报纸藏在门外，装着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默默地坐在桌子边。

赵子军有点失望地安慰道：“咱哥们就是一剃头匠，就别惦记那些虚头巴脑的事了，该干嘛干嘛！”

老范低着头，在屋里转悠了一圈，突然冲出门外拿出那沓报纸，“叭”一下拍在桌子上：“瞅瞅，咱哥俩这下终于活出头了！”

赵子军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冲了上来。

“去，给哥买包好烟去，咱坐下来慢慢品味”老范把报纸揽入怀中，歪歪脑袋说道。

“得！”赵子军从口袋里掏出半盒烟扔给老范：“我揣半个月了，全归你啦！”

哥俩一人一份报纸，坐在那里屏气凝神地开始品味，越看脸越黑。

“这他妈什么事啊？整个就是一颠倒黑白！咱啥时候给希望工程捐过款？啥时候救助过伤残民工了？是你说的吗？”赵子军气得把报纸掼在桌子上。

“不对啊！”赵子军在口袋里摸出那两小记者的名片摊在桌子上说道：“这署名不是他们俩，是不是他妈地搞错了？”

“不会错，名字和照片用得都是咱俩的！”赵子军纠正道。

“牛头不对马嘴嘛，跟咱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写了这剃头的事，还说是免费的，和着咱哥俩就是一对光喝西北风的活雷锋啊？”老范耷拉着脑袋，哭笑不得地说道。

“这肯定是报社那些主编们干的！这报纸平常就不见有人买，小报纸都这样，吹牛不上税！好不容易逮着个正面新闻，把人往死里夸！”赵子军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

“咋办吧？你说？往后咱还要不要再混了？”老范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小子昨天逮着人家就说自己不靠这个吃饭，这下好了吧？这饭碗估计也端不长了！”

赵子军瘪瘪嘴：“后来咱们不是把真实的情况全倒给他们了吗？他妈的，太不靠谱了！”

兄弟俩越说越来气，老范拿起名片就要奔出门去打电话给那两记者兴师问罪。

赵子军拉住了老范：“算了，犯不着！这报纸小，没那么大影响力，咱们该干嘛干嘛！”

“这次是个教训，下回咱哥俩招子放亮点儿，除非人民日报来采访，否则，免谈！”老范咬咬牙，狠狠地说道。

哥俩心事重重、没滋没味地吃了早餐。各自又补了一觉，起床后又提着理发的家什，叮当二五地向工地开拔。

这次他们去了就近的一个工地，两个月前他们来过一次。刚进工地，一群正在吃午饭的民工，就围了上来，打头的一个年轻的安徽老乡说道：“兄弟俩发大财啦？今天是不是过来给我们免费理发？”

老范忙不迭地说道：“哪有的事啊？还是老价钱，今天我老范额外给你们松松骨。”

有文化的民工很可怕。哥俩怎么也没想到，这群扎在一起除了骂工头就只会谈女人的民工，也有看报纸的习惯。

那安徽民工从屁股后面摸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扬了扬说道：“我就瞅着这上面的人眼熟，这下错不了，果然是你们。”

一个河南民工挤到前面说道：“啊哟，俺地个亲娘哎！还真是！上次没赶上，俺肠子都悔肿了！”

赵子军郁闷得，赶紧解释道：“那上面全是假的，都是记者瞎白活的。”

安徽老乡不乐意了，眼睛一瞪：“记者还能有假的？我们民工再没文化，这字还是能认识几个的！记者要是都敢瞎编排，这国家不就乱了？”

“就是！咱又不是花不起这钱，这明明都说了是白理的，为什么到我们这又改收钱了？”一个民工附和道。

赵子军哭笑不得、百口莫辩。

关键时候，还是见多识广的老范显出了大将风度，这小子大手一挥：“你们看咱哥儿俩这样儿，像是有钱的主吗？这记者其实说得也没错，两块钱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叫个钱，可对咱们来说，得靠这个吃饭啊！这么着吧，各位老少爷们也别难为我们，今天我们哥俩为了回报大家的厚爱，只收一块钱！”

“这还差不多！”民工们多半都宅心仁厚，占了点儿便宜，也都知足了。

那个河南民工还不甘心：“一块钱就一块钱，不过，还是要给我们松松骨！”

老范郁闷地点点头：“嗯，少不了的！”

这一天，因为一块钱一个人，民工们下班了也不愿意走，头发短到不用理的，也跟那排队等着免费松骨。结果忙到了半夜十一点多，兄弟俩累累巴巴地才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了出租屋。

老范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四五十个钢嘣加十来块钱纸币全撒在床上，一头扑了上去幽幽地说道：“赚钱不容易啊，看来咱哥俩好日子过到头了！”

赵子军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头一歪就睡过去了。兄弟俩一夜无语。

第三十二章：杜大排长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深秋的京郊，落英缤纷、红叶似火。这样的季节，伫立长城之颠，极目远眺，好一派“万叶秋声里，千家落照时”的景像。?

两个年轻人一路高歌，呼啸着攀上了八达岭的顶端。他们的身后，是一杆插在峰火台上，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

“人生多么美妙啊！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杜超摇头晃脑，张开双臂，迎风作飞翔状。

“矫情！”一个中尉女军官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笑骂道。然后微微地歪着脑袋，一脸红晕，眼神迷离而又沉醉地看着杜超。

“是不是觉得特不真实？”女军官轻启朱唇，娇喘吁吁地说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女军官眉毛上挑，指着远处蜿蜒起伏、龙盘虎倨、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城说道：“不要飘飘然哦？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万里长城，咱们才刚刚迈出了第一步。”

杜超笑问：“你在笑我太颠狂？”

女军官脱下军帽，轻轻地撩动了一下发梢，笑而不语。良久，才说道：“机会永远都是垂青那些时刻作好准备的人，老天是公平的！而你，是幸运的！”

“人生处处都面临着抉择，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何况，我在你身上除了得意，看不到一丝面临抉择时的痛苦，看来，你是早有决断了。”

“哈哈！”杜超大笑：“是的，我已经决断了。但我突然觉得应该征求你的意见，或者说，只有你才有可能改变我的选择。”

“真得？”女军官眯起双眼斜视杜超。

“真得！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杜超斩钉截铁。

女军官花枝乱颤：“那好，你去总队作训处报到！机关养人，升职有保障，还有足够的时间陪我花前月下。”

“遵命，夫人！”

女军官红着脸，别过头去，幸福在她的心底一波一波地荡漾着。

“稚婷，你觉得我傻么？”杜超逼近女军官说道。

马稚婷摇摇头：“知道我为什么死乞白赖地盯着你吗？因为你永远都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杜超作痛心疾首状：“这是优点么？”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忠于自己的感受，永远不会随大流。所以，你会比别人吃更多的苦，走更多的弯路，当然了，这会让你很开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优点。”

“你的意思是我不同凡响？我超然脱俗？这么拐弯抹角、明目张胆地当面夸人，累不累啊？”

马稚婷捂着嘴巴，白了杜超一眼：“对，你的确不媚俗，但你更不懂得浪漫！约我跑了这么多路，就为了听几句夸奖。”

“马上你就会为自己的判断后悔的！”杜超说完，突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叶举过头顶，仰起脖子朗声道：“我的公主，请您将它收下吧？它必将见证我们坚贞不渝地爱情，还有我那颗炽热地、嘭嘭乱跳的雄心！”

“快点起来，有人来了！”马稚婷促狭道。

杜超不为所动：“我的公主，您不用再考验我了。如果您愿意，今天，您就可以当我的新娘！”

“俗！”马稚婷晃晃身子，作摇摇欲坠状。但她的眼睛，分明已经润湿了……

三天后，新科排长杜超，第一次以值班干部的身份带着突击中队的战士出早操。那一天，雷霆扛着摄影机追在队伍后面，忘情地和“战狼”们一起高唱“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这一年，“战狼”大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几个新科排长的到职，加上正常的干部转业，彻底改变了原来的人事布局。大队长朱明调任总队副参谋长兼作训处长，教导员马啸杨改任大队长，与朱明同期指挥学校毕业的副教导员刘东伟接任教导员；突击中队指导员林凯转业去了家乡的公安局刑侦支队，空下的职位由防化中队副指导员顶替；其他几个中队的主官和副职几乎都作了调整。

送别指导员林凯的那天下午，杜超转道去了电视台。今天是雷霆录播节目的日子，这位英姿勃发、外表俊朗，主持风格大气沉稳的中尉，坚持在基层连队带兵，摸爬滚打了整整一年后，终于还是回到了总队宣传处干起了专职新闻干事。

当初四个一起入伍的兄弟中，他们两个人是抱着要当职业军人的梦想来到部队的。如今，他们非常幸运地实行了自己的理想，一个在大机关激扬文字，一个在特种部队挥洒热血，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杜超提干后，虽然干劲十足，得到了上下一致的好评。短暂的兴奋过后，但身边熟悉的战友一个一个的离他而去，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随着身份的转变，他觉得再也难找到一个真正可以交心的朋友。送别指导员的场面，显得很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十多年的老兵对部队是多么的眷念与不舍。触景生情，这样的场景让杜超那种孤独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急切地想找一个人倾诉。

雷霆在电视台有一个非常精致的办公室，这个二十多平米的地方，平常就是他和自己的搭档工作的地方。

雷霆冲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放在了杜超的面前，促狭道：“杜大排长，什么风把您给刮来了？”

杜超端起咖啡晃了晃：“生活品质不错啊？看来雷主播活得挺滋润，这一杯咖啡抵得上咱们战士一天的津贴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嫉恶如仇了？你可别忘了，当年我们在学校喝两分钱一瓶的白开水，杜公子却在喝着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我们这些‘土包子’恨不得把开水浇到你头上。”雷霆针锋相对。

杜超晃着拳头笑骂：“有你这么跟舅哥说话的吗？没大没小，反了都！”

雷霆不依不饶：“少尉同志，我要提醒你，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副连级警官！”

杜超作垂头丧气状：“对不起，长官，我错了！”

雷霆大笑。

“不愧是名嘴，靠的就是这张嘴皮子！我看，非得要赵子军来才能治得了你，人家现在是老百姓，你管得着吗？”能有一个人一起贫，杜超的心情好了很多。

说起赵子军，雷霆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赵子军后来跟你联系过没？”

杜超：“没有啊，不是出去打工了吗？怎么了？”

“你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雷霆说道。

雷霆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道：“这个是我那个搭档前几天上网搜寻资料时，无意中找到的。”

电脑上是某门户网站转载的，半年前北京某报那篇报道赵子军与老范的文章。没有图片，但文字是一模一样的。

杜超一口气看完，抬头说道：“你确定是赵子军？”

“你看上面退伍的时间，还有，赵子军刚好会理发。这个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雷霆说道。

杜超一脸迷茫：“对啊，干这种事也符合他的个性。可是，这小子在哪发了财，不用挣钱吃饭，光想着学雷锋了？”

雷霆笑道：“这种报道不能全信，记者们善于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很多先进人物，好人好事就是这么来的，全凭嘴一张！”

“你查下这家报纸的联系方式，打个电话过去问问。说不定采访他们的记者就有赵子军的联系方式。”杜超兴奋地说道。

雷霆：“昨天我就问过了，说是赵子军的拷机已经停机了。不过，那记者拍着胸脯说，他想办法找到赵子军。”

杜超：“你有没有问那个赵子军的相貌？”

雷霆：“问过了，确定错不了！”

“这小子，这小子！太不厚道了！”杜超兴奋地来回走动，转过身子又说道： “明天，我给他家里再打个电话问问吧。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突然有了兄弟的消息，杜超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苦恼，两个人开始追忆起兄弟四个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指导员邹东红通知杜超可以休年假的时候，这个当兵生涯已经进入第七个年头的老兵，激动得有点不知所措。

当了六年多兵，第一次探家，这对和平年代的军人来说，无论如何都显得有点残酷。两年前，在确定要转士官的时候，杜超曾经主动申请过一次，但那一次被大队领导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半年后，骆敏曾经主动找过杜超，要给他半个月假期。就在杜超兴高采烈地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来了任务。

“战狼”大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干部探家的，都要征得总队参谋长徐杨勇的同意。这个直管大队的总队首长，对特勤大队有点过分的溺爱，对这里的干部，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他一个月至少会在大队蹲守三两天，每个星期必来两趟，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除了守在训练场上，就是找官兵们拉家常。

教导员刘东伟给他打电话请示的时候，徐杨勇在那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小子终于还知道自己有个家啊？给他二十天，不准提前销假！”

当天晚上，徐杨勇亲自驾着三菱车跑到了大队，直接去了大队部，提着两大盒包装精美的“十八街麻花”，对着两个莫名奇妙的大队主官说道：“跟杜超说，这是老子的心意，不带也得带，老子亲自去劝业场买来的！好兵就得犒赏，六年才探一次家，全总队也找不出第二个。以后这事不能提倡，该到了休假的时候，除非紧急任务，只要不影响正常秩序，都放回去。保家卫国，这小家也不能丢！”

马啸杨笑道：“参谋长，我也快三年没回去了，您看下次我回去，是不是也该……”

“做梦！谁回家都管老子要东西，你当老子是地主老财啊？”徐杨勇一脸正经地骂道。

马啸杨嘟噜：“这小子六年没回去您送两盒，我三年没回去送一盒总行吧？”

“都他妈的一个副团了，还不找媳妇，就知道整天逗我这个老头子穷开心！我再给你一年时间，娶上媳妇，老子给你送二十盒麻花。养了儿子，老子再给你拉一车麻花来！对了，你儿子的名字老子都给你想好了……”

刘东伟反应灵敏：“麻花！”

徐杨勇被抢白，一脸不高兴：“不对，儿子叫马虎，女儿才叫马花！”

三个人开怀大笑。

大队部后面的士兵俱乐部里，杜超正跟马稚婷讨价还价：“媳妇，要不，你就请一个星期假，时间到了我送你坐飞机回来！咱爹咱妈慈眉善目，吓不着你！”

马稚婷嗔怒：“你有点儿正形好不？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再说了，走这么急，还不一定能请到假。”

杜超：“再丑的媳妇也要见公婆，何况，你长得也不算太丑啊？至少比朱元璋的皇后长得好看嘛！”

马稚婷捂着嘴巴，咬牙切齿地说道：“杜超，你敢骂我是马大脚，我非叫你们马大队长给你穿小鞋不可！”

杜超讪笑，连连道歉道：“不敢不敢，都怪我这人太耿直了。媳妇儿，别生气了，我带你回家好吗？”

马稚婷哭笑不得：“我警告你杜超！我已经出离愤怒了，再乱叫，我就挂电话了！”

“好，不叫你媳妇了！”杜超坚持不懈地说道：“老婆，请三天吧，在我回来前三天过来，我去机场接你，到时我跟你一起回来！你有半个多月时间可以去请假的！”

马稚婷：“你这人真烦，婆婆妈妈的！我说了不行就不行，我哥肯定不答应。再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你呐？就你这表现，考察期得延长！”

杜超撇撇嘴，幽幽地说道：“马稚婷，你比党还牛！我入党从预备到转正才用了不到半年时间，你都考察我一年多了！信不信我回家找个村姑结完婚才回来？”

马稚婷“咯咯”大笑：“成啊，最好养了一窝仔再回来。”

杜超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郁闷了半天。本来他兴冲冲地给马稚婷打电话，以为这丫头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没想到她油盐不进。杜超觉得，自己提了干再带着女朋友回家，老爸老妈会高兴得蹦起来。

杜超已经认定了马稚婷是自己的女人，就像当初他穿上这身军装就笃定地认为这辈子也不会主动脱下一样。所以，他觉得在双方感情上，表现得比自己更热烈更主动的马稚婷，是不可能拒绝自己的一切合理地要求。

马稚婷受到杜超的邀请，开始的确是心动不已，而且挂了电话还在后悔。她跟一般的处在热恋中的小女孩不同，尽管她古灵精怪，和杜超嘻笑怒骂惯了，但她的骨子里还是非常传统的。

在她的观念里，去男朋友的家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情，也就意味着自己将毫无选择地要向这个男人托付终生了。她深爱杜超，甚至有些痴迷，但她觉得来日方长，现在还不是向他传递这种信号的时候。

马稚婷对自己付出的感情深信不已，但对杜超她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两个人厮守在一起的日子，太少了，感情的基础并不牢靠。而且，杜超压根就没正经地向她承诺过什么。所以，她需要利用一切机会来小小地考验杜超，这次，刚好是一个求之不得的，绝佳的机会。

这件事情，虽然双方都达成了谅解，也都没往心里去。但最终还是留下了一个天大的遗憾，因为，错过了这次机会，杜超的父母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儿子最深爱的女人。多年以后，杜超的妈妈捧着未过门的儿媳那张巧笑嫣然的照片，泪水长流……

临行前的三个小时。杜超从一脸沉重地副大队长骆敏手上，接过一份总队下发的内部通报时，倒抽一口凉气：“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杜超，冷静一点！你老实地告诉我，这两年来，你们一直没有联系过吗？”骆敏掐掉了手上那根刚刚点上的烟，问道。

“没有，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我往他家里打过电话，两年多来，他只回去了一次。”杜超痛苦地回答道。

刘二牛摇摇头，长叹一声：“没想到，如果这是真得，他原来一直就在这座城市！太可怕了！”

杜超喃喃说道：“是我害了他，真得，是我害了他！”

“事已至此，我们都很痛心。你是他的战友，我们也是他的战友。这上面并没有定调，他还只是嫌疑犯，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我相信，我们的战友不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马啸杨安慰着自己的下属，从接到通报到现在，他才完全清醒过来。

杜超：“现在我能做些什么？我愿意放弃这次休假！”

“不用的。找你过来，就是要给你一个任务，先去他老家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便装侦察，如果发现了他的踪迹，马上向我们汇报。那边的公安局已经接到了协查函，你不用向他们报到。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没有消息，继续回家休假。”马啸杨说完，递给杜超一个移动电话，再三叮嘱道：“切记，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有问题及时回报，没有我们的命令，不得私自行动！”

第三十三章：亡命天涯

身负重任的杜超，轻装上路，风尘仆仆地赶往河南。这一路上，杜超都在回想着他与肖克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这个少尉警官怎么也不相信，当年和他并肩战斗，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为何在离开部队后突然变得如此穷凶极恶。他更在感叹造化弄人，如果当年肖克心态放平稳一点，耐心一点，今天，他就会跟自己一样，继续为祖国、为人民挥洒着青春与热血。

杜超很清楚肖克的性子，这是个性格偏执、好出风头、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家伙，他有着常人无法企及地坚韧。这种性格造就了他堪称辉煌的军旅生涯，同样也毁了他。

想到那份内部通报，杜超有点不寒而粟。如果肖克真得是那个嫌疑犯，那就太可怕了，他那一身本领，曾经在特勤部队令犯罪分子闻风丧胆，如今，却成了一个极度危险地人物……。

杜超不知道，当自己真得要面对这样一个曾经情同手足地战友的时候，他要如何选择？是要和他兵戎相见、拼死搏杀？还是要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杜超死劲地摇摇头，肖克是无辜的，一定是无辜的！他真希望肖克是被冤枉的，毕竟，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目击证人，可以证明是他行凶的。

凌晨四点钟，一袭便装的杜超顶着凛冽地北风，走向了郑州火车站广场。最早一班开往蒿山的旅游巴士要六点钟，为了避人耳目，杜超坐上了一辆拉客的红色夏利车。

三十多岁的司机，看上去显得有点狡黠，杜超从一开始就对他有点反感。司机丝毫不介意杜超的冷漠，一路上唠唠叨叨，卖力地向杜超宣传着这里的名胜古迹。

车上高速后，一直闭目养神的杜超才主动开口问道：“师傅，您哪里人啊？”

司机脖子一仰，一脸自豪地说道：“我们家就在少林寺附近，您要去那里，我给你当向导！”

杜超皱了皱眉头，不再言语。

司机讨了个没趣，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看了几眼杜超后，突然问道：“兄弟，你是当兵的吧？”

杜超下意识地点点头。接着又遥头说道：“你从哪看出来我是当兵的了？”

司机笑了笑，用很肯定地语气说道：“你肯定是个退伍兵，而且不是本地人，应该是来找战友的！”

“不是，我是想来少林寺拜师学艺的！”杜超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一个人出来执行任务，而且还是秘密侦察任务，就被一个普通的司机给识破了。

这个司机好像认定了杜超就是一个退伍兵，话题引到当兵的身上，又打开了话匣子说道：“我们那当兵的，个个都是好样子。我表弟到了部队没过一个月就被调去当特种兵了，现在已经当上了小连长。”

杜超心里“咯噔”了一下，按照这家伙的说法，肖克应该跟他同在一个县城，说不定在他这里还真能听到一点儿消息。

“特种兵是干什么的？是不是特别能打？”杜超装着不经意地问道。

听到杜超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司机有点懊恼自己的判断失误，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牛气十足地说道：“你讲得不错，特种兵就是特别能打！”司机说完，又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杜超说道：“像你这样的，十个八个都近不了他们的身！”

杜超一脸仰慕地继续问道：“那你们离少林寺不远，肯定出了不少特种兵。”

司机一脸得意：“我们那的人，从小有习武的传统，只要走出去的，都能混出个样子来。就拿我来说，虽然混得很惨，但在郑州火车站这一带，还没人敢碰我。其他地方的司机，跑这条路得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娘的，谁要是惹毛了老子，我废了他！”

司机虽然说得是普通话，但河南口音很重。杜超这会儿彻底来了精神：“大哥，您跟我说说，你们那都出了哪些牛人？”

“远得咱不说。”司机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说道：“咱隔壁村有个在特警部队当兵的，九五年去的，退伍后在外面混了不到一年，就开了辆桑塔纳回家，还给村里的小学捐了五万块钱。”

“那他是干什么的啊？这么有钱？”虽然司机有点吹牛，但杜超几乎可以肯定他说得正是肖克，于是接着引导道。

“听说被一个铁矿的老板重用了，那老板给他一年开二十万块钱，到底干什么我不知道。这小子家就在我们隔壁村，家里虽然很穷，但从小就没人敢欺负他。我估计，肯定是给老板当保镖！”司机摇头晃脑地说道。

果然是肖克！司机说的那个老板，已经被肖克杀死了。根据公安局掌握的情况，这个老板应该是涉黑后，利益分配不均，才被肖克捅死的。同时被肖克杀死的还有这位老板的一个司机和一个保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杜超继续问道。

司机有点不高兴了：“我怎么不知道？两个月前他还回来过一次。走得时候，还是我开车送他到机场的！”

杜超脱口而出：“最近有没见过他？”

“没有！”司机肯定地说道：“他回来我肯定知道，我老婆跟他一个村子的，还沾点亲。再说了，人家现在跟着那么大的老板，哪能说回来就回来呢？”

司机说完后，突然问道：“怎么？你难道也认识他？”

“没有！”杜超讪笑道：“听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认识一下他。最好他能收下我这个徒弟，教我点功夫。”

“呵呵”司机的笑声里，明显有点鄙夷的成份。

到了县城后，杜超多了个心眼，在司机那打听了一下县城哪个旅馆最实惠，说是打算长期住下来。让司机感觉自己真得是一个过来寻师拜艺的外地人。他在想，万一肖克真得潜回老家，说不定真有可能坐这个司机的车子。

杜超在旅馆里给大队打了个电话，将自己无意中了解到的情况，如实向马啸杨作了汇报。

马啸杨在电话那头说道：“你找到他的家，给我盯几天，特别是晚上。他要回家的话，肯定会避人耳目，安排在晚上。我相信他不会傻到往家跑，但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这个家伙可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白天你可以安排时间休息，每天这个时候向我汇报情况。”

“是！”杜超挂完电话，陷入了沉思。

杜超循着地址，找到了肖克的家。这个地方，事实上离少林寺足有六七十公里，根本不是司机所说的就在少林寺附近。杜超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一个三轮车司机那里打听到了肖克的家，当然，他报出的是肖克父亲的名字。

肖克家崭新的三层洋楼，在一堆平房中，显得很扎眼。当天晚上，杜超守在村口的山坳里，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杜超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了一辆破旧的警车一直朝村里驶去。看来，当地警方已经界入了调查。

马啸杨在听到杜超的汇报后，沉吟了很久才说道：“当地警方已经界入了调查，肯定会安排警力负责蹲守。我们会通知他们，你呆在旅馆里待命，随时准备协助他们实施抓捕。记住了，肖克手里很可能有武器，这是我们派你去的最主要的原因。”

第三天上午十一点多，杜超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骆敏，他在那头说道：“非常抱歉的通知你，你可能不能再继续休假了。根据可靠情报，肖克很可能已经逃往了云桂边境。市公安局已经明确指示总队派人追踪，你马上回部队，和你们副队长刘二牛一起执行这个任务！”

肖克本来是幸运的，比任何一个农村户口的兵退役后都幸运。回到老家不到十天，分管民政的副镇长就亲自上门，为他落实工作的事。

这个镇里当年和肖克一起入伍的二十多个农村兵，只有三个人在三年服役期满后仍然还留在部队。一个汽车连的兵，一个考上了军校，另外一个就是超期服役的肖克。

在当地的百姓和父母官们的眼中，最值得他们骄傲的还是特警部队的班长肖克。肖克在部队立功受奖和英勇无畏的事迹早已经深入人心，他们都坚定地认为肖克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肯定会留在部队大有作为。

当地很多学校的老师，甚至将肖克和那些教课书中的英模们相提并论，教导自己的学生将来要成长为像肖克这样的英雄。

所以，当肖克突然退役回来后，很多乡邻都不相信，虽然关于肖克在部队受了处分的谣言四起，但多数人都对这个英雄充满了同情。只要他犯了罪不该死的错误，都可以被谅解。这就是善良的百姓，他们有自己的价值观，但永远不会丧失原则。

镇长在得知肖克退役后，还专门跑到县人武部了解情况。官方的解释模棱两可。毕竟，肖克并没有受处分，档案里也没有污点记录。部队的事，老百姓永远没办法弄通弄透，虽然镇长一头雾水，但他还是在回来后，自作主张地要求属下们统一口径，一律对外说肖克是因为在战斗中负伤，才主动要求退役的。

为了给肖克安排工作，镇里还专门开了党委扩大会。中国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政府重视了，并且摆上了议事日程，再难的事都好办。更何况这种既积德，又能上下讨巧的事情。

镇里的“七站八所”除了税务、工商和民政等几个单位人员编制已经满额外，其他单位都对安排这个英雄有着强烈的意愿。会场上，甚至出现了计生办主任、林业站和农技推广站的站长为了争抢这个名额相互攻击的事。

村支书更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副镇长宣布决定前的头两天，他就和村主任内定了让肖克接村民兵连长的班，并且得到了肖克父亲的强烈支持。

也正因为如此，最后思虑再三，决定接收战友的邀请外出闯荡的肖克，才会感动得泪水长流，并暗下决心，有朝一日要回报这里的乡亲。拿到第一笔十万块钱脏款后，肖克就将其中的一半捐给了村里修缮小学。

肖克第二次离家的那天，离农历年只有不到一个月时间，投奔了先他一年退役的战友江小狼。

肖克做梦也没想到，把自己吹得神乎其神的战友江小狼，会骗他去苏北的一座小城做传销。

军人的本能，让肖克对这种以拉人头赢利的变象犯罪的传销团伙深恶痛绝。他花了两天时间，说服了江小狼和另外三个同样被骗来的战友，然后联合起来将这个传销团伙大小十多个头目挨个暴揍了一顿，并且砸了这个“公司”的所有办公设备，抢回了各自的“保证金”后，成功脱身。

如果，这一次肖克选择了利用合法手段，和本身的军事技能，配合当地公安部门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也许，他的人生就会是另外一番景象。至少，当地政府会为他请功，凭他过人的胆识在当地谋一份体面的工作，或者再次回到家乡去政府上班，都是非常有可能的。

人生很多的起伏都缘起一念之间，肖克选择了以暴制暴，然后亡命天涯。

当地政府没有追究这起多少有点正义意味的群发事件责任人，被打成重伤的传销团伙头目也没有勇气将此事付诸于法律。所以，肖克和几个战友在浙江的一个工地上躲了几天后，各奔前程。单枪匹马的肖克，选择了回到自己熟悉的那座曾经生活与战斗过的北方大都市。

肖克很快就在这座城市的富人区谋了一个小区保安的工作。一天八小时守在大门口，看着出入小区的那些衣着光鲜的红男绿女和他们开着的豪华汽车，肖克无时无刻不在感叹命运对自己的不公。这个时候，他一边在怀念部队，一边又庆幸自己回到了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如果还在部队，就是干到大队长又能怎样呢？永远都没有发财的机会，更不可能肆无顾忌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肖克觉得，自己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但如此卑微的身份，机会又在哪里呢？

正月十五，元宵节。肖克一个人守在小区门口的岗亭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军事小说。凌晨一点多，一辆加长的林肯车，摇摇晃晃地撞向了小区门口用来区分人行与车行的隔离墩。肖克认识这辆几乎每天都要出入小区的豪华车，并且无数次想像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一辆，可以在外环线上随心所欲地，恣意地狂飙。

林肯车的主人是一个满嘴酒气的胖子，身高足有一米九。他艰难地挪出车外，骂骂咧咧地一脚狠命地踢向隔离墩。

肖克一边用对讲机联络其他保安，一边上前扶住胖子准备送他回家。没想到这个酒醉的胖子反手就是一巴掌，嘴里还骂道：“他妈地个巴子，想害死老子啊？”

肖克猝不及防，左边脸颊上结结实实地挨了胖子一巴掌。肖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但他很快笑道：“杨总，我扶您回家吧？一会儿我把您车子开到车库！”

“你他妈滚到一边去！“胖子醉眼朦胧地盯着肖克看了半响，突然又抬起右手抡向肖克。

这次肖克有了防备，右手迅速抓住胖子的右手腕。力大无穷的胖子憋了一股劲，在和肖克缰持了几十秒钟后，终于无力地垂下手臂。

肖克几乎将胖子扛回了家中，就在他转身欲离去的时候，躺在沙发上的胖子叫住了他：“当兵的，你叫什么名字？”

“肖克！”肖克转过身子，轻声地回答道。

胖子艰难地撑起了身子问道：“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肖克回答。

胖子显然有点失望，接着仰起脖子干笑一声，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能让你从这里滚蛋？”

肖克一字一句地回道：“我相信！但我更相信您这么大一个老板，肯定不会跟我一个小保安计较。”

“哈！”胖子再次仰起脖子大笑一声，手指肖克说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老子说话的！”

“谢谢抬举！”肖克微皱眉目，强压住心里升腾的怒火，平声静气地说道。

“车子交给你了，明天给老子找个地方修修，以后给老子开车。”胖子扔过车钥匙，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

过了好几天以后肖克才知道，胖子的司机和几个贴身的保镖那天晚上被他开除了，接着，胖子酒后亲自驾车，才出现了他们狭路相逢的一幕。肖克庆幸自己当天没有冲动，如果按照他的脾气，那天胖子第一次出手后，他就应该让胖子躺在地上了。

一次不该有的冲动加上一次异乎寻常的冷静，彻底地改变了肖克本该波澜不惊地一生。“这就是命运，命里注定，逃无可逃！”这是几年以后，罪大恶极的肖克在生命弥留之际，留给战友杜超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十四章：老兵无畏

剃头的活儿越来越不好干了。还真不完全是那家晚报信口雌黄带来的后果。事实上，这家每期发行量不过十来万份的报纸在偌大的北京城，影响力非常有限。

否则，身在京城有着读书看报习惯的马稚婷，没有理由看不到。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早就一个电话打给了杜超。

生意不好，一是因为到了冬天，北风那个吹，天寒地冻的，民工也不愿意一动不动地坐在户外；二是接近年关，加上天气的原因，新开的工地少，民工返乡的多。

还有件更让人郁闷的事，这事多半都是那家晚报惹得祸。那个报道后没到半个月，北京城一家伙多了好些夹着工具箱穿梭在各工地之间的理发匠。有老北京，也有外地人，反正越来越多人瞄上了这个可以解决温饱问题的商机。

如此一来，原来两个人一天十多个小时没闲着的，如今，一天得跑五六个工地，累累巴巴挣个七八十块钱。减除房租水电，车马费再加上吃饭抽烟，基本上就是日日光了。

天生乐观的老范，也渐渐变得愁容满面。兄弟两个人有时一天也说不上十句话，每天机械地按时出门，回到出租屋吃顿热乎的面条，躺到床上便呼呼大睡。

日子仿佛没有一点盼头，两兄弟当初的那点激情开始慢慢地消逝。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内心深处地那点自尊，他们都知道这种坚持没有太大的价值，仅仅是为了有个温暖的地方栖身，再不用为了一日三餐犯愁。不可能发得了发财，哪怕是过上小康的生活。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老天阴沉沉地，像似要下场大雪，室外零下十度。兄弟二人忘了是什么日子，依旧出门，转了一天竟然只接了两个顾客，其中一个还是往工地上送开水的老锅炉工，理完了给了他们张百元大钞，结果没散钱找，还欠着帐。

比平日早了两个多小时收工，回到出租屋时，天刚刚黑下来。赵子军默默地准备生炉子煮面条，老范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外面突然 “噼噼叭叭”地响起了鞭炮声，赵子军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兄弟俩面面相睽。

老范突然纵声大笑，赵子军也跟着乐了起来。

“走吧，咱们？”老范说道。

赵子军放下炉门，头一甩：“走！”

“吃点什么呐？”老范跟在赵子军的身后问道。

“爆肚、驴打滚、夹肉馍、红烧肉、鸭脖子、干锅大肠、四喜丸子……”赵子军一边咽着口水，一边飞快地报出一串菜名。

老范开怀大笑：“得，今天晚上谁也别想拦着我们，什么最贵吃什么！”

这天晚上，兄弟俩喝醉了，一人一瓶二锅头，喝得干干净净。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路高歌，晃晃悠悠地往着出租房相反的方向行去。

“兄弟，我想回家！”酒劲上来的老范，靠在胡同口的配电箱上干呕，他已经吐了足足有十分钟。

赵子军轻轻地拍着老范的后背，愣愣地看着远处几个一边放着“二踢脚”一边追逐嘻闹的孩童。喝醉了的赵子军，头脑无比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老范已经说了不下十次要回家，他知道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没心没肺，在他面前装得无比坚强的男人，喝醉了真情流露，是真得想家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前两天他还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自己在这边一切安好，还当了保安队长。老剃头匠一反常态，高兴得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一只老水鸭。

这个时候，家里人已经酒足饭饱，开始围在一起打麻将了吧？哥哥谈了个外县的女朋友，听说又贤惠又能干，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也在自己家里。他很想再去打个电话，可是这个电话不能打，一打电话肯定得哭出来。

恍然间，他又想起了另外几个兄弟，两年了，他们还好吗？杜超应该提干了，雷霆这小子估计正搂着女朋友在总队机关的单身宿舍里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只有江勐，同在一个城市的江勐，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凄惨，这段时间一定要去看看他了。六年前他们四个人一起去当兵，如今咫尺天涯、天上人间，只有自己落到个“破帽遮颜过闹市”的境地……

赵子军吸吸鼻子，他记得自己至从当了兵以后，就不曾流过眼泪。他不敢将思绪定格太久，泪眼婆娑地拖起了烂醉如泥的老范，还要继续赶路。家在另外一个方向，转过身子就是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子军几乎将老范扛回了出租屋。老范赖在门外不进去，一个劲地叫赵子军去买烟花。

“小孩，快过来，叫爸爸！”老范冲着不远处几个放炮的小孩吼道。

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小胖墩，扔过来一只点着的“二踢脚”声音宏亮地叫道：“臭民工，滚你姥姥家去！”

“嘿，老子就不信了，我这暴脾气！”老范挣扎着站了起来，作势就要追打过去。

孩子们一哄而散，赵子军拦腰抱住老范拖进了屋。

凌晨三点多，老范翻身起床喝了一肚子的凉开水，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赵子军。

赵子军被刺眼的灯光惊醒，扭过头看着直楞楞地盯着自己的老范，赶紧坐了起来问道：“范总，饿了吧？”

老范摇摇头，轻叹一声说道：“我们去火车站排队买票吧？明天你回家吧，回家过个年！”

“你是想赶我走？”赵子军说道。

“年底也没事可干了，我这有咱们这大半年攒下的七千多块钱，给我留两千块，余下的你拿着。委屈你了，兄弟。如果家里找不到更好的事，明年咱们兄弟再一起干！”老范从床下的行李箱里摸出了一沓钱说道。

赵子军红着眼睛问道：“那你呢？”

“我不回去，早就打电话回家，说了春节不回去的。”老范一脸怆然。

“可是，昨天晚上你一直在叫着要回家。”赵子军将手轻轻地搭在老范的肩上说道。

老范低头不语，过了半天才抬起头来说道：“家里好多人还以为我在部队，我说年底任务多。想回去啊，可是我这样子能往哪回呢？”

赵子军笑道：“行了兄弟，别委屈自已了。我也不会回去，咱们就在北京过年，也给自己放一个长假，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来这一年了，我哪也没正经玩过，你就带我到处转转，至少要去趟长城。钱财是身外之物，花完了咱们还可以再赚！”

老范就坡下驴，春光满面地和道：“好兄弟，就这么办！再顺便帮我找找媳妇儿，估计她还没离开北京城。”

这个春节，赵子军和老范过得是无比充实，他们几乎将北京城数得着的名胜古迹全部走了一遍。两个人从大年初一到初五，撒着欢儿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来回穿梭，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兄弟，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发财不？”赵子军紧跟在老范的身后，扯起喉咙叫道。

老范回过头，气喘吁吁地冲着赵子军说道：“能，你要是能撵上范哥，今年就能发大财！”

“嘿！我就不信了，我一个特警收十不了你一个空军地勤！”赵子军脚下发力，呼啸着向老范追去。

这两哥们还真是棋逢对手，赵子军虽然没呆过战斗班，但他的素质一直不错，当兵那会儿，基本上没怎么拉下体能训练，经常跟着“战狼”们跑操；老范虽然长了几岁，可他一直是班排长，那素质更不用说。

所以，两个人没事儿就开练。赵子军除了剃头外，还在特勤大大队偷学了一手可以唬弄老百姓的绝活，单手能开两块砖头；老范则是单手撑地，一口气能做百把十个俯卧撑。兄弟俩军事素质各有所长，谁也不服谁。

傍晚的阜新门外大街，赵子军紧追慢赶终于一把逮住了老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哥们，咱们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了？”

老范双手叉在腰上，弯腰低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想好了干点啥吗？要不，咱们再继续往前跑？”

赵子军：“想好了，重操旧业！”

老范抬头盯着赵子军看了半天，接着摇摇头，表情痛苦地坐在了地上。

赵子军哈哈大笑道：“你是不以为赵某人最大的出息就是当个名震京城的剃头匠？还记得咱们一开始合计着准备干啥来着？”

“好小子！”老范一骨碌爬了起来，双手抓着赵子军的肩膀激动地说道：“你他妈的阴了这么多天，肯定算计好了该怎么办！”

赵子军一脸得意之色：“别只顾着瞎激动，先给我把晚饭解决了，我跟你慢慢道来！”

正月十五，赵子军和老范带着八个民工，手提白色的涂料桶，扛着一杆大旗，出现在朝阳区的一个居民区的门口。

老范在干活之前，还有点儿犹豫不决：“哥们，你说咱这么干，真得有效果吗？这花得可都是钱啊。”

赵子军挥着手里的旗帜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没听昨天那个管事儿的说吗？咱这脑子快赶上那什么盖瓷的脑子了！这小区要不了多久就得拆迁，这里的居民将来都得买房子装修，公益活动做了，广告也打了，脸也混熟了，还愁他们有活儿不找咱？”

老范笑道：“理是这个理儿，可北京人贼精，知道咱这是变着法儿做广告，说不定就被那些老头、老太太们给轰出来，到时事儿没干成，还惹了一身骚！”

“那就看咱怎么表现了！你这嘴皮子好使，卡片我就不发了，全交给你。我负责监工，甭管人怎么议论，咱活儿都得干完，还要干得漂亮点儿！我就不信他们是铁石心肠，好意思赶我们走！”赵子军信心满满地说道。

坚定了要重新干装修的赵子军，晃荡了一个多星期，憋出了个大胆的主意，专找那些陈旧的居民区免费粉刷公共设施，条件是让他们打着装修队的广告。

老范起初对赵子军的主意，有点儿不以为然，而且“人穷志短”，他最怕的是手头的那几千块钱经不起折腾。

赵子军却是被自己的想法激动得彻夜难眠，他觉得这是一个空前绝后的绝妙创意，如果不出奇招，不试一试，想要在北京干出点名堂，实在是太难了。赵子军决定放手一搏，他甚至做好了一败涂地后还十年偿债的打算，大不了去工地拉砖头！

赵子军思虑再三后，一咬牙，偷偷地给哥哥打了个电话，说是自己想利用休息的时间读夜校，借五千块钱。赵子军的哥哥也是个神人，觉着弟弟没这么简单，借钱肯定是想干点儿事，又不想让他们知道，结果一家伙给赵子军汇了两万块钱。

赵子军拿了钱，激动得朝着家乡的方向长跪不起，老范也跟着狠狠地感动了一把。

两兄弟又添置了一些工具，跑到当初他们蹲街守活的地方找了几个跑单帮的民工，如此这般地谈好了价格，就扯起了一杆“老兵装修队”的大旗，印了卡片，开始满世界地游说居委会。

元宵节的头一天，他们一口气找了四个居委会，只有一家勉强同意了他们的做法，这个居民区恰好就是“五一”前全部要动迁的。

上天总是眷顾那些爱动脑筋的勤快人。这一天里，小区里几乎焕然一新，居委会的老大妈前跟前后跟后地，忙着给他们义务宣传。老范收敛起嘻皮笑脸的本性，大打悲情牌，逢人便说竞争太激烈，退伍兵活着不容易……结果，几乎惊动了小区里一半在家过节的居民来围观。

收工的时候，老范派发了两百多张卡片，还当着一群围观的老头老太太们感慨阵词：“各位大爷大妈，咱们是退伍军人，不会昧着良心赚钱。这装修的活儿，建议您不要包工包料，材料你们买，价格你们定，咱们只赚点儿劳务费。您要是不满意了，咱们一分钱不要，就算是为人民服务了！”

有个老头在人群中大声说道：“那可不行，我还得天天喂鸟儿，哪有时间天天盯着啊？活儿你们包着，价钱公道就成了。”

老范忙不迭地点着头：“是是是！您就是上帝，您说咋办就咋办！”

那天，三个居民当场和老范预约了第二天去看房洽谈。

晚上，老范和赵子军掏钱在大排档请那八个民工吃饭。酒足饭饱后，赵子军跟八个民工说：“各位老乡都是功臣，以后愿意跟我们干的，咱们范总绝对亏待不了你们！”

老范晃晃悠悠地接茬道：“其实，赵总才是咱们的大老板，他说亏待不了你们，就亏待不了你们。只要跟着我们兄弟俩，这以后有接不完的活，咱以后还要成立公司，你们就是公司的原始股东，只要盯着人家干活，数钱就能数到你手抽筋……”

一群憨厚的民工，被老范一鼓燥，再加上酒精的刺激，俱都兴奋不以。有几个当场就拍着胸脯，表了决心。

老范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等到群情冷静后，清清嗓子又说道：“想入股，咱们就不能只看眼前利益。我和赵总也是刚刚起家，手头的资金也不多，所以，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干完活等我们结完帐才有工资拿。要是不拿工资的，都算作股份。反正，能赚多少，大伙儿心里都亮堂，活干完了，我和赵总拿一半，余下的一半全算你们的！”

赵子军在老范说话的时候，一直笑咪咪地在背后盯着他，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老范是个天生的老板料。亦正亦邪，正经的时候，话讲得滴水不漏，而且极富煽动性。他身上的这个特质，是赵子军不具备的，他真庆幸能碰到这样一个兄弟，几乎无时无刻不被他的激情传染。

而老范，对赵子军同样是赞赏有加。他觉得，自己和赵子军真是天生的一对好拍挡。这个和自己同甘共苦的兄弟，同样是个性情中人，他也会像自己一样偶尔消沉，但他的睿智、冷静和乐观的精神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自己。

第二天一早，八个民工有五个人准时到了他们的出租屋。老范头天晚上就找房东张罗了一间房子，准备给这八个民工居住。虽然最后只来了五个，兄弟俩多少有点儿失望，但五个人都无一例外地答应了他们开出的，几乎苛刻的条件，这让赵子军和老范无比激动。

第三十五章：潜伏深山

亡命天涯的退役特种兵肖克，有着极其专业的侦察与反侦察能力，在犯下命案后，怀揣数十万现金，专择小路，穿丛林过深山，一路迂回奔波，在警方的围追堵截下，潜逃到了离越南边境只有数百公里的广西小城——桂水。

这让负责追踪侦察的杜超和刘二牛，以及担负抓捕任务的各地警方始料不及。也使得杜超和刘二牛在找寻了二十多天后，黯然决定打道回府。

逃亡的这段日子里，肖克变得无比冷静，他知道自己身背几条人命，已经罪无可恕，并且十分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

本来，他并不想杀了这个平常对他还不错的老板，可是，在利益面前，特别是但这个纵横黑道数十年的黑老大，感觉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他就要想方设法地将这个潜在的对手处之而后快。

肖克敏感地察觉到了老板的不快，但胖子最后一次将十万元扔在他的面前，并且色内厉茬地警告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如果不尽快逃离胖子的魔掌，自己迟早将会沦为刀俎，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可是谁又能想到，胖子会如此绝决？就在他酝酿着远走高飞的时候，胖子设下了圈套，将他当作了替罪羊。如果不是侥幸逃脱了警方的抓捕，那么他现在肯定在高墙之内，一辈子与铁窗相伴。

这是个阴谋，是个男人都无法坦然的阴谋。肖克决定干掉胖子前，在小酒馆里喝下了一瓶老白干，怀着玉石俱焚的悲壮，然后在那个他曾经干过保安的小区地下车库里整整守候了一天一夜。

但胖子倒在林肯车旁，脖子上突突往外冒着血水的时候，肖克想到了自杀，他甚至已经将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胸口，只要往里递进两公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纷扰就将永远离他而去。

肖克没有选择自杀，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包括杀了胖子和他那两个罪不该死的随从。他在逃离现场之前，冷静地打开了胖子座驾的储物箱，将那把本该属于他，却被胖子毫无理由收缴回去的五四式手枪揣在了怀里……

人生无法重来，摆在肖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选择继续逃亡，或者，向政府自首。他无法说服自己选择后者，那将意味着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失去了所有的尊严。

壮志未酬，他甚至还没有尝过爱情的味道，他不甘心自己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划上一个耻辱的句号。活下去，从了他最大的人生目标，哪怕是暂时苟且偷生，也要继续证明给那些曾经藐视他的人看——肖克，从来就不是一个孬种！

栀香围，原名牛粪山，一个在中国地图，甚至在广西自治区的版图上都无法找到的小山村。这里四面环山，三十多户人家错落有致，遍布在这块范围不过两公里的天然盆地里。因为每到初夏，这里满山遍野地盛开着一种在广西很少见的淡黄色野栀子花，整个山村都弥漫着栀子花香，故而得名。

诗意的地名和如画的风景，并没有给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带来任何商机。这里的人们憨厚、善良而又愚昧、顽固，封建流毒和重男轻女思想深入骨髓。千百年来，这一带一直沿袭着一个恶俗，人们拼命地生男孩，却视女婴的生命如草芥。

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仍然不时有不幸出生的无辜女婴被他们狠心的父母悄悄溺死。附近甚至流传着一句大人用来吓唬小女孩的话：“再哭，再哭把你送到牛粪山去！”

这里的人们，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半个多世纪前，山村里曾经走出了一个参加革命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解放后，在省城教育系统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但他衣锦还乡后，召集了全体村民，宣布将这个千百年来一直叫着“牛粪山”的小山村正式更名为“栀香围”。

如果不是那个采药的农夫引路，肖克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一个群山环绕的世外桃园。来到栀香围的时候，正是栀子花开的季节，但他站在牛粪山上，看着这里静谧而又美丽的景致时，激动得泪流满面……

这儿离国道起码有三十公里，离这里最近的村庄也有十多公里，肖克深切地感受到，这里就是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可以寄身的安全港湾。

这半年来，肖克几乎是昼伏夜出、居无定所，犹如惊弓之鸟，一直流窜在桂水的各个山村，专门挑选那些穷乡僻壤，居住在农户家中，一个地方从来不超过两天。

初来桂水的时候，肖克曾经使出浑身解数，用钱买通了一个小镇子上的土霸王，通过他与多个蛇头组织取得了联系，但终究因为疑虑重重、举棋不定，最终放弃了逃出国门。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与蛇头会面的地方，离几年前他参加的那次围剿毒贩行动的地方虽然相隔数百公里，但他敏感地发现，这里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竟然和那个曾给带来无上荣耀的地方无比地相似，这一发现，彻底触动了肖克内心深处的某根神经。他几乎逃着离开了那个地方，还被蛇头组织误认为是卧底，差点被当场打死。

后来，有一个与蛇头有着密切关联的国际文物走私组织，在摸清肖克的底细后，曾经试图说服他加入，并且拍着胸脯承诺将他送入越缅。肖克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婉拒了。

加入这种组织，就意味着叛国求荣，彻头彻尾地与政府和人民为敌，这已经触及了他的道德底线。也就是那个时候，肖克暗下决心，不到万分不得以，绝不离开中国。

肖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听明白村长那难懂的广西话，然后从怀里抽出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在村民们的惊呼声中，住进了村里一个过世的老鳏夫的家中。

村里人对这个会来事的外地人，充满了好感，他们坚定地认为这个年轻人就是一个收山货的商贩，他们不会去想为什么这个暴发户，会选择长住在这里。

只有见多识广的老村长感觉到这个自称商贩的年轻人并不简单，古时落难的人隐居深山是常有的事，并不一定都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更何况，年轻人鼓起的腰包，让他笃定地认为，这是个财神爷，他的钱可能比村子里所有人见过的钱加起来都要多。只要他在，村里人都能沾上光。

这个老村长甚至自作主张地，挨家挨户地警告他的村民们，不要对任何一个外人说村子里来了一个陌生人。也正是他这个举动，让一年也难得来这里两回的镇干部和外村人一直不知道这里住着个身份神秘的外乡人，也让肖克在这里平安地度过了几年清静而美好地时光。

杜超和刘二牛一脸沮丧地回到了部队。作为肖克曾经的亲密战友，他们很想找到他，只要他一天不归案，就有可能在犯罪的深渊里越滑越深。但他们又害怕找到肖克，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管自己的立场多么的坚定，真到了那个时候，谁也不忍心兵戎相见。

在这种情感的矛盾纠结中，杜超和刘二牛在云桂边境辗转了数千里，几乎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让他们有着深深地挫败感同时又有点如释重负。

杜超知道，肖克不会这么简单。这个家伙小脑远比大脑发达，虽然常有让人无法理解的偏执行为，但他聪明过人，胆大心细。他甚至怀疑警方掌握的情报的真实性，也许肖克早就躲在了一个让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他并不一定非要逃出境外，如果他能安静下来，不再犯罪，凭借他过人的忍耐力，蛰伏在某一个地方，隐姓埋名，三五年不露头都有可能。那么，除非他自己要翻江倒海，否则，要找到他，就好比大海捞针。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虽然公安机关一刻都没有放松对肖克的关注，但努力半年未果后，投入的警力已经明显地减少。肖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开始淡出人们关注的视线。

杜超有时甚至抛开一个军人的身份在想，如果肖克一辈子就这样沉寂下去，安安静静地了却残生，不啻是一个很好的结局。毕竟，那几个被杀的人，都是罪大恶极，不值得善良的人们任何意义上的同情，肖克不杀他们，他们也迟早会在人民面前伏法。

第三十六章：情何以堪

两年后的五月，A市城东的某咖啡厅。

雷霆亲口告诉杜超，要和她妹妹结婚，让大舅哥杜超有点儿措手不及。杜超圆睁双目，举起的茶杯愣在半空。

一直紧紧地抓着雷霆右臂的杜菲，放开手，迷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哥哥，突然没心没肺地纵声娇笑。

杜超自知失态，放下茶杯，很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对杜菲说道：“不是开玩笑吧你们？说说，你俩谁的主意？是不是雷霆逼你的？”

杜菲捂着嘴巴，笑而不语。雷霆微红着脸回应道：“别紧张，舅哥。你觉得一个巴掌能拍响吗？我怎么感觉你老是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你是不觉得你妹嫁给我委屈她了？”

“不是。”杜超双手按着沙发屁股往前挪了挪，伸长脖子说道：“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呢？我这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什么叫突然？这叫水到渠成，没看我们明里暗里，谈了快十年了吗？”雷霆说道。

“就是！”杜菲面若桃花地附和道：“我今年都二十五了，你自个儿不急着结婚，还非要拉着我跟你一样打光棍啊？”

杜超尴尬地抹了把脸，说道：“这事儿你跟爸妈商量过没？你真想好了嫁给他？结了婚后，想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杜超说完，雷霆仰起脖子大笑。

“这不跟您商量着吗？您要是同意了，爸妈那边还不好说？他们早就催我不要三心二意地了。”杜菲笑道。

“想听我的意见是吧？我的意见是不同意！”杜超一本正经地说道。

杜菲脸色微变，用力地拽了拽雷霆的胳膊。

雷霆满不在乎地大声说道：“你哥心里不平衡啊，啥事他都慢我半拍。这事儿我又走在他的前面，再说了，都说哥哥和妹妹感情最好，结了婚后，我就成了你最亲的人了，他心里能舒服得了吗？”

“哟哟哟，还一套一套的！我哪儿不舒服了？你不就个小副营吗？得瑟个啥呀？我要是呆在机关，现在至少也得是个二毛一，让你站着你就不敢坐着！”杜超被雷霆嗝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

“哈哈！”雷霆偏过头对杜菲说道：“你看，你看，急眼了吧？还说他不在乎！”

杜菲狠命拧了一把雷霆的大腿，绷起脸说道：“就是，臭得瑟个啥呀？我哥那是虎落平阳、生不逢时。别看你人模狗样的，惹急了我哥，他一脚能把你踹海河里去！”

杜超咬着牙狠狠地说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杜菲你够狠啊，对你哥明褒暗贬、夹枪夹棒，我就是一介武夫怎么地？这婚还没结，就胳膊肘往外拐。要是结了婚，哥哥我再说句不中听的话，还不得被你俩捆起来严刑拷打啊？”

杜菲作一脸委屈状。雷霆笑问：“舅哥，您牢骚发完了没？发完了咱们谈点儿正事。”

杜超脸一偏：“跟你个后勤兵有啥正事好谈？战术你懂不？狙击你懂不？”

“哥！”杜菲撅起嘴巴娇嗔道。

雷霆笑道：“没事，让他打击我，今天让他好好找找做舅哥的感觉！”

“哥，雷霆是想和你谈谈你的事。我们商量着，想和你一起结婚。我前两天跟稚婷姐打过电话了，她也默许了。稚婷姐还跟我说，她想去援藏，我劝不住。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现在向她求婚，我想她肯定会打消去援藏的念头。”杜菲一脸沉重地说道。

杜菲在说话的时候，杜超一直盯着她，良久才说道：“我们有一个月没电话了，她工作忙，我比她更忙。还有，她想着去援藏是好事，我为什么要拦着她？”

“你们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稚婷姐在那边情绪不太对劲，还在吸鼻子，你是不是欺负她了啊？”杜菲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杜超轻叹一声：“她最近情绪很反常，可能跟她哥意外受伤转业有关系。上次我去北京，她跟我说，那段时间老是梦见我一身血窟窿，说她怎么都抓不住我，一喊我名字我就不见了。泪流满面地非要我也转业，起码得调到机关或者后勤单位去。”杜超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我转业能干什么？我天生就是个当兵的！去机关，让我整天看着那些老爷们的脸色，还不如杀了我！”

“稚婷姐既然这样说，就表示她很爱你，她很怕失去你！”杜菲幽幽地说道。

“我知道她很爱我，像我爱她一样地爱我！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永远不会妥协，所以，我才让她静下来好好考虑我们的未来。”杜超平静地说道。

雷霆欲言又止道：“女人自私一点，无可厚非，何况，我觉得马稚婷担忧地不无道理。你每次出去执行任务，我和小菲都非常担心……”

“你给我闭嘴！我以为这么多年来，只有你最懂我，你他妈的也跟着信口雌黄！信仰，你知道什么叫作信仰吗？你还得我们当年的约定吗？我一直认为只有你还在和我一起坚守着，坚守着我们当年的希望与梦想！”杜超神情激动地几乎冲着雷霆吼出了声。

“你不要觉得人家都很世俗，只有你最崇高！是的，我变了很多，我知道在现实与梦想之间，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我该如何选择。你不要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所有人，事实上，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违背我的初衷。谁跟你说过，非要冲杀在一线，才能算是个军人？谁又跟你说过，那些千千万万地普通军人就没有梦想？一个军人不仅要背负着国家和人民的荣誉，同样也要兼顾家人和朋友的感受。军人不是冷血动物，一个从不顾及亲人、爱人感受的人，我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军人！”雷霆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们都平心静气一点，你也不要那么激动。事实上，尽管我们很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但我们更尊重你的选择。一个人有一个梦想并不可贵，可贵的是他能一辈子执着于这个梦想！”

杜菲起身为杜超的茶杯续满了水，轻声地说道：“是啊，你还记得曾经自豪地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吗？稚婷姐当初也是因为你的执着，才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她觉得你是值得信赖的，值得她托付终生的。你为什么就不能考虑一下她的感受呢？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了自己的心爱的女人作出一点牺牲呢？她并不是一个不明理的人，你可以再找她去谈，女人需要去哄，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让大男人的臭架子见鬼去吧！”

“我打过她电话，还写过信，可她就是不理我。”杜超低着头说道。

杜菲摇摇头：“傻瓜，你不明白女人的心！她需要的是一个姿态，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别把你带兵做思想工作的那套用在她身上，拿腔拿调没用的！哪怕跪在她面前，你也要好好忏悔。我相信稚婷姐会尊重你的选择，一定会的！”

“让我好好想想。”杜超说道。

“还想什么呐？”雷霆侧过头来看着杜菲对杜超说道：“我和小菲已经商量过了，你们不和好，我们绝不结婚，而且还要跟你们一起结！”

杜菲感激地看着雷霆，眼睛润湿了，这么多年内，这个男人一直对她宠爱有加，但从来没有今天这么让她感动。

“哥，需要我们和你一起去吗？”杜菲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杜超大手一挥，吸了吸鼻子说道：“这点儿破事，还要组团去，丢人！”

“那你千万要低着头，别再摆你那臭架子了！”杜菲嘱咐道。

“行了！”杜超站起身，边走边说道：“哪儿那么多事？耽误了我一下午时间！”

雷霆和杜菲盯着杜超离去的背景，相视而笑。

“报告马少校，我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上尉警官杜超……”杜超话没说完，接电话的马稚婷“叭”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杜超再拨，一直连续拨了五次，那边电话才又拿起来。

“您好，马稚婷小姐，我是仰慕您的大帅哥杜超，请求您给我五分钟时间……”“叭”一声，电话又挂断了。

杜超回过头冲着站在门外窃笑的文书，抬起脚虚晃了一下。文书下意识地闪向了门外，然后又回头来一脸坏笑地关上了房门。

杜超坐在桌子上，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按着重拨键。就在杜超渐失耐心，准备放弃的时候，马稚婷拿起了电话：“不错，挺执着！”

杜超正要继续贫，马稚婷在那头快速地说道：“我给你三十秒钟时间，有事说事，没事退朝！”

“那什么。”杜超翻腕看了下手表，赶紧说道：“我明天去北京找你去啊，咱们老地儿见！”

电话那头又“嘟嘟”地响起了盲音。杜超郁闷地自言自语道：“这还不到十秒钟就挂了电话，到底行还是不行啊？”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赶第一班车到北京的杜超，准时来到了他和马稚婷经常见面的茶楼。

那是个三楼临窗的位置，一身便装的杜超眼巴巴地将脸贴在玻璃上紧盯着窗外。马稚婷会从东面过来，这儿离她上班的报社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但时钟指向十点，杜超才勐然醒悟，自己昨天并没有跟马稚婷约好时间，这丫头说不定还以为他像往常一样，要到午饭的时间才能到。杜超决计不再给马稚婷打电话，反正请了两天假，今天等不来，明天还可以等。

杜超整整看完了三本“读者”，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这才想起来早过了吃饭的时间，拿起菜单正准备点餐。一抬头，看见一袭白裙的马稚婷正巧笑倩倩地坐在斜对面的位置上看着她。

杜超心里“咯登”了一下，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了起来。

马稚婷翻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微微地颌首紧盯着向她走来的杜超。

“来了多长时间了？”杜超尴尬地站在马稚婷面前说道。

马稚婷鼻子里哼了一声，幽幽地说道：“你的眼里哪里还有我？”

杜超挠了挠板寸头，撇撇嘴，嘿嘿笑道：“真没看见。你到底啥时候来的啊？”

“两个小时了吧。”马稚婷答道。

杜超：“不可能！”

马稚婷站起身来要走。杜超赶紧一把抓住她，低声告饶道：“我说你起码来了有三个小时了！别走啊，咱好不容易来一趟。”

马稚婷强忍住没让自己笑出声来，背对着杜超问道：“你来这儿干嘛来了？”

杜超放开马稚婷的手臂，绕到了马稚婷的面前。马稚婷转过身子，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杜超跟着转了回来坐在她的对面，紧盯着马稚婷，笑而不语。

“说啊？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马稚婷迎着杜超的目光，歪着脑袋说道。

“咳！”杜超故意清清嗓子，沉声道：“那什么，我想你了！”

“别来这套！有事说事，那么肉厚皮实地约我干嘛？我跟你有关系么？”马稚婷冷冷地回应道。

“一点儿面子不给，好，那我走了！”杜超站起来欲走。

马稚婷盯着他，一言不发。

杜超起身迈了几步，又转了回来，说道：“我可真走了啊？”

马稚婷不为所动。

“我说你这人怎么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啊？”杜超一屁股坐在马稚婷的身边说道：“我一个乡下人来趟北京，我容易吗我？”

马稚婷忍俊不禁，狠命地推了把杜超：“你给我坐那边去！”

杜超故意顺势“嗵”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马稚婷终于“咯咯”笑出了声。

“你笑了！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杜超爬起来坐在对面指着马稚婷说道。

“讨厌！”马稚婷扭过头去。

“老实说，这一个月你想过我没？”杜超继续嘻皮笑脸地说道。

马稚婷横了杜超一眼。

杜超：“你害羞我不害羞。反正我天天都在想你，做梦梦到的全是你，你好好看看我，看我多憔悴啊！”

“切！”马稚婷眼帘低垂，盯着自己的裙摆。

“稚婷。”杜超突然一把抓住马稚婷的双手说道：“嫁给我吧？”

马稚婷身体微微地轻颤了一下，低下头，任自己的双手被杜超紧握，良久，抬起一双泪眼说道：“给我一个理由，如果不是杜菲，你今天会来找我么？”

杜超说道：“不会，但肯定是明天或者后天。”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马稚婷说道。

杜超：“我是认真的，记得我三年前就跪在你面前向你求过婚吧？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认定了你是我的女人！”

“是的，我一直在等着今天。可是今天你真得来了，向我亲口说你要娶我的时候，我反而觉得那么的不真实。”马稚婷说完，轻轻地摇了摇头：“真的，一点儿都不真实。”

杜超放开马稚婷的双手，又迅速抓住了她的双手，很坚定地说道：“稚婷，我们今天可不可以不要谈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再容我想想好吗？”

马稚婷抽回了双手，绝决地摇着头说道：“有些事情，我们永远都无法回避，我想了好久，一直无法说服自己。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可是，如果你一直坚持，对我来说，更残忍。超，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可以一直等着你，等到你想通的那一天。”

杜超：“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正是你的理解和在你赞许的目光下，我才更加坚定地选择了这条路。

“是的，我从未否认过。到了今天，一个军人该有的荣耀你都有了，你这几年的精采，是很多军人穷其一生也无法领略的。除了你，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和他走着同样的一条路，这条路上充满了掌声也充满了危险。他在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没有选择激流勇退，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不得不选择放弃梦想的时候，你知道他的心有多痛吗？我常常在想，我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女人，我这一生中碰到了两个这个世上最出色的男人，可我又是一个最不幸的女人，我不得不去面对他们生死未卜的生活……”马稚婷泪如雨下的倾诉着，接过杜超递来的纸巾，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那个恶梦，我一直还在做着，就像一个恶魔缠着我，一直挥之不去。我是个军人，我更是个女人，幸福对于我，很简单，简单到只要睡个好觉，做个好梦，然后在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能看见自己亲爱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马稚婷已经哽咽出声。

杜超挨着马稚婷坐下，轻轻地拥着她的双肩，眼睛红红地轻声说道：“稚婷……”

马稚婷抬起手轻轻地捂着杜超的嘴巴说道：“你不用马上给我承诺，我也不想用自己的眼泪换回你的同情，我更不想哪一天，你会为了今天的承诺而后悔。”

杜超摇摇头，眼里迷蒙着泪水。这个冰雪聪颖的女人，就像一朵圣洁的雪莲怒放着，你永远都不忍心伤害她，她从不掩饰自己软弱的一面，却对自己坚持的立场毫不妥协。

“我们说点开心的事吧。”马稚婷从杜超的怀中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她不想给自己心爱的男人任何压力，虽然她很希望杜超能在此时此刻当着她的面许下诺言。

“说饭吧？说过了，我们去长城，去我们第一次去过的那个地方！”杜超说道。

一个月后，马稚婷报名去了西藏，临行前，她在给杜超的明信片上写道：“我们都需要冷静地思考，关于人生，关于梦想，关于我们的未来。西藏是我一直魂牵梦萦的地方，那是一片圣洁的土地，更是一个心灵的牧场。我需要沉淀下来，需要一次灵魂的涤荡。那里不仅有高原、有雪山，还有一群为了祖国、为了人民甘愿奉献青春的，最可爱的人！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他们像你一样，坚贞不渝地追寻着自己的梦想。等着我，亲爱的，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第三十七章：激情飞扬

“雄兵装饰”与北京万象大厦正式签署租赁合约前的头一天晚上，赵子军平生第一次和老范红了脸。

老范此前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领着公司的几个业务员一直呆在河北的一个县城追讨工程款，最后只结了不到一半的货款再加上一张欠款的白条。细算下来，这个工程他们净亏损了将近一百万元。如果不是老范在情急之下，拦住了县长的座驾，这一次，他们就得彻底破产。

将公司搬到高档一点的写字楼也是老范的主意，赵子军起初是竭力反对的。老范觉得经过两年的打拼，业务上一直顺水顺风，是时候装点一下门面，提高公司形象了。但他没想到，这个赵子军竟然找了一个一年租金高达三十多万元，面积超过两百平米的办公室，即使简单地装饰一下，再添置一点办公设备，至少也得一次性花去五十万。这对一个正式注册才一年多，净资产不过区区两三百万元的小公司来说，简直就是玩儿自焚。

如果这一次的工程款顺利地全部收回，老范即使再心痛，也许也就默认了。可现在，公司已经濒临破产的边缘，还有好几个小项目正在施工，几十个民工都张着嘴等饭吃，自己的总经理却火上浇油，一点儿财务观念都没有，总能不让他火冒三丈？

赵子军静静地听老范发完了飙，拿着合同晃了晃说道：“付款方式我们明天再找他们谈，三个月付一次应该问题不大。但找办公室是在你的授意之下，并且我之前已经和你通过气了。那个大厦里云集了北京城几乎所有值得我们学习的装饰公司，不是随便就可以租给一些不三不四的小公司。这一间刚刚空了出来，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求爷爷告奶奶才说服了物业公司租给我们。搬到那里，并不是你说的得瑟，更不是为了去享受，近水楼台，可以学别人的管理之道，哪里找这么好的地方？就算是交学费，我也觉得值！”

老范的情绪还没有稳定下来，拍着桌子说道：“不要老扯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把会计叫来，看看我们帐面上还有多少钱经得起这么折腾的？对！是我让你去找办公室的，可是我们能承受的底线是一年十来万，十来万我们照样可以租一个像样的地方！”

赵子军依旧平声静气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要不不做，要不一步到位！我知道亏损了这么多你心里不好受，但对我们来讲，这未必就是坏事。这件事情更让我认清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店小被人欺！这个业务是我们舔着人家的屁股求来的，而且当初签的就是不平等的合约，从一开始就受制于人，你没意识到，我也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我们成长中要付出的代价！”

老范低头不语。赵子军继续说道：“你比我更深切地感受到，不管从技术、管理、售后服务，还是从公司规模上，我们都没法跟那些一线的装饰公司比。像我们这样的装修游击队，一个北京城能找出成百上千家。想要立足、想要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就要舍得投入！所以，我们就要想办法跟那些大公司挤在一起。不仅如此，我还要和你商量，加大对人才的投入，找一些设计人才。咱们一直都在委托别人设计，把这一行中最有价值的环节拱手让给了别人，这是我心里永远的痛！”

老范一脸沉重：“你说的都有道理，这个道理你知道我也懂。可是我们就只有那一点儿家底，不管我们的理想和志气有多么的远大，公司最终还是要靠业务来支撑。钱要用在刀刃上，钱折腾完了，我们靠什么去购置材料？拿什么去交保证金？还有那么多的农民工兄弟，你想让他们都站到国贸大厦上去喝西北风？等这口劲缓过来，家底厚实了，你有本事把中南海租下来，我也没有意见！”

赵子军：“公司转型势在必行，我已经想好了，就是公司现在财务上没有遇到这么大的困难，我也会说服你慢慢地把重心放在设计上。单纯的做装修工程，不仅投入大，收益小，而且要冒很大的风险。但是，做装饰设计就不一样了，投入很少，但附加值很高，抓住设计这一点，就等于扼住了整个行业的命脉。工程我们还可以做，那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但完全可以外包外发，我们只要把好质量关，不仅小投入干大活，还能有效地转嫁一些经营风险。另外，这段时间我跟几家商家银行也接洽过了，像我们这样业绩良好的，有潜力的小公司，只要运作得当，就可以贷到经营资金。公司能搬到万象大厦，就是实力的体现，对银行授信有很大的帮助。还有一个途径，就是做民间融资，这一块，我正在研究法规，也可以试一试。”

老范沉默良久才摇摇头说道：“那么，你真是吃了秤铊铁了心地要这么干了？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范哥，咱们这几年不容易，两年前，恐怕杀了你我都不会想到咱们兄弟有资本敢这么玩儿。套用一句俗话，人生难得几回搏。你我都是想干大事的人，不要因为有了一点小小的成就反而束缚了自己的手脚！大不了从头再来，重新操起剃头的家什，还能饿着我们？”赵子军笑咪咪地说道。

老范没再坚持，接过赵子军手中的租赁合同走向了自己的房间。这个晚上，两兄弟彻夜难眠。

赵子军的每一句话都激荡在老范的耳畔，这个原本比赵子军更胆大、更敢做敢为的退役老兵，几乎被那上百万元未收回的工程款彻底击溃。如果不是赵子军竭力劝说他放弃，老范几乎已经作好了与那个无良老板拼命的打算。赵子军没有责备他，反而在他面前铺陈了一副更美好的画卷，这让他激动得无法入眠。

赵子军睡不着，恰恰与老范相反，他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慷慨陈词说服了老范，他是真得心痛那一百万工程款。如果自己不保持清醒的头脑，甚至叫唆老范一定要把钱收回来，以老范的脾气，搞不好会绑着炸药和债主同归于尽。因为那个工程就是老范自己接的，让他擦干屁股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老范这边稳定了，赵子军要思考如何才能收回那一百万，有了这个钱作保障，今天所说的一切都将事半功倍。

凌晨三点多，赵子军尝试着拔通了雷霆的手机。他本来不想把这些烦心的事情告诉自己的兄弟，但这件事情他觉得也许他们能帮到自己，虽然这么做，可能会使两个兄弟违反部队的纪律。

一年半前，他和雷霆、杜超联系上后，雷霆和杜超几乎每次来北京都会去找他，但每次都匆匆忙忙。他觉得自己和两个兄弟好像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除了吃饭和回忆一起当兵的岁月，很少会聊到彼此的处境。他现在的生活，是两个生在军营中的兄弟永远都读不懂的。

雷霆看到来电显示，第一感觉就是赵子军出事了！这天晚上，兄弟二人一直聊到了天亮。第二天，雷霆找到了杜超，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杜超转身就去找了大队长骆敏，骆敏觉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作为自己的老部下，这种忙当仁不让的要去帮。

赵子军第二天带着合同和公司的证件第一次回到了自己阔别多年的部队。骆敏在确认赵子军的公司没有违规操作后，当场给副总队长徐杨勇当了电话。徐杨勇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让骆敏陪同赵子军又赶到了总队……。

半个月后，赵子军拿到了一张九十八万元的承兑汇票，这一天赵子军和老范相拥而泣。兄弟二人一合计，在北京城郊一口气买了二十头肥猪，一车拉到了“战狼”大队。

徐杨勇看着一卡车鲜活生勐的猪仰天大笑：“老子当了三十多年兵，送走的老兵至少有两个师，要是每个老兵都送二十头猪来，咱就成了这个世上最大的土财主！”

公司业务重点转移后，和两个年轻的退伍兵当初预想的相去甚远，设计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暴利，甚至失去了营收的最基本保障，经营很快举步维坚。

问题的结点不仅是公司太年轻，很难招到高端的设计人才，最重要的是公司的资质，根本没有资格参与重大项目的公开招标。只能靠一些零散的，对装修设计要求不高的个人客户来勉强维持公司的收支平衡。

赵子军曾经另辟蹊径，跳出了北京的圈子，亲自去了南方的深圳与广州，希望在北京以外的城市招揽一些专业人才。但这些人开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薪酬，动则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只能让他知难而退。

在老范的建议下，公司只好在北京本地招了一些相关专业的应历届大学生。这些激情四射的大学生们，并不缺乏创意，而且工作效率很高，往往是接到一个案子，几个人在一起废寝忘食三两天以后，就能拿出一整套方案。

可是这些看上去很有创意的方案，大多数客户并不卖帐。不仅是因为很多方案的确脱离了现实，在付诸实施时增加了客户的成本，最重要的是很多客户将问题的重点关注到设计师的本身，对这些学生味十足的设计师从一开始就心存疑虑，在设计方案出台后，俱都使出浑身解数来挑毛病。往往是一个方案要经过几次甚至数十次的修改，最后还不得不接受客户的杀价，这个过程，消耗了很大的成本，使得公司的利润变得微乎其微。

这可能就是中国人的通病，就像老百姓宁愿相信那些道貌岸然的年长的江湖游医，也不愿相信正规医院年轻的医生一样。

还有个关键的因素，赵子军和老范都是半道出家，本身的文化底蕴与艺术素养都不足以指导这些年轻的设计师，甚至对设计方案上的一些明显的硬伤都难以辩别。所以，设计这个公司最重要的部门，几乎是失控的，这让两个人苦恼不已。

公司艰难地在运营了大半年后，因为一场招标会，真正刺激了赵子军和老范，也促使他们不得不痛定思痛，狠心下来放手一搏。

北京因为申奥成功，这几年很多场馆和配套的设施都进入了如火如荼的建设中，大的项目，赵子军和老范是不敢奢望的。但这一特定的历史时件，必将给北京带来巨大的商机。各类酒店与服务场所的建设如雨后春笋般，到处都需要室内装饰，这是京城任何一家装饰公司都有可能凭借自身的努力分上一杯羹的。

赵子军和老范受邀参加了奥运村外围一个三星级酒店整体装饰的招标会，这时候，他们凭借公关刚刚拿到了入门资质。却不料在这场半公开的招标会上，陪太子读书，不仅在最后关头被酒店排除在了招标范围之外，还受尽了一个同行的羞辱。

这个当初因为一单很小的业务被他们低价策略打败的同行，在竞得标的后，老板兼设计总监当着上前祝贺的老范和赵子军的面，对陪同的员工说道：“我今天没有一点成就感，跟这些素质低下的农民工站在一起竞标，简直是对我们公司的羞辱！”

要不是赵子军，老范当场就一拳挥向了那个长得斯斯文文的竞争对手。余怒未消的老范回到公司后，一拳打掉了摆在自己桌子上的地球仪，几乎对着赵子军吼道：“兄弟，鸟争一口食，人争一口气！咱们是时候豁出去拼他一拼了！”

赵子军眉目上扬：“怎么拼？拿什么拼？你倒说说看！”

老范牙齿一挫，脖子上暴起一根青筋：今天晚上就召集另外两个董事，开董事会。我同意你当初的提议，咱们招一个王牌设计师，甚至一个设计团队！工资任他们开，只要不让我们倾家荡产都能接受。还有，那两个董事要是不同意，咱们收购他们的股份，扫地出门！咱们对他俩也是仁义已至，跟不上公司的节奏就只能被淘汰！”

赵子军哈哈大笑道：“很少看到范总这么激情四射了！有人选么？”

“十三楼的北鸿装饰，我已经盯他们的设计团队很久了。”老范沉声道。

赵子军：“看来你是酝酿已久了！要不是今天受了刺激，估计你盯到海枯石烂，也下不了这个狠心！”

老范：“你觉得呢？而且我还打听到了他们的薪酬，这五个人的年薪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万，算是价廉物美了！”

赵子军摇摇头：“第一，我还看不上他们；第二，在这栋大厦里挖人不合适；第三，我们不需要整个团队，只要有一个领头的，能把我们那帮学生带起来；最后，如果你的底线只是一百五十万的话，趁早打消挖人的念头！”

老范张着嘴，吃惊地看着赵子军，半天才缓过气来问道：“你小子又要玩什么花样？”

赵子军笑而不语，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最后拉开窗帘，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一个巨大的会展中心说道：“你去过那里么？”

老范站在赵子军的身后说道：“你别跟我卖关子了，痛痛快快地。我怎么发现你当了总经理以后，装神弄鬼的功夫见涨，这可不是你的本性。”

赵子军拉起窗帘，重新坐到沙发上对愣在那里的老范说道：“来，听我慢慢跟你说。这个会展中心庞大的装饰设计团队里有一个意大利人，叫马尔蒂尼。”

老范嘴一咧：“马尔蒂尼？你不是开玩笑吧？”

赵子军大笑：“你别紧张，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哥哥还跟三国名将同名呢，你就当他是马尔蒂尼家族的人好了，以后还能陪你踢踢球。这个马尔蒂尼是个中国通，在中国呆了二十多年，潜心研究中国文化，尤其对中国的古建筑和室内雕刻情有独钟，而且他本人的中国水墨画的造诣很深。大约七八年前才正式涉足室内设计行业，算是大器晚成了。他将中国的传统文化和西方的文化很好的融会在一起，形成了非常独特的风格。近些年，意大利国内几乎所有新建的上规模的中餐馆和华人建筑都有他设计的影子。”

老范打断赵子军：“这个老外你怎么认识的？”

赵子军：“他现在在一个香港人的公司担任独立董事，兼任设计总经理。我上次去深圳的时候，准备挖他的一个部属，结果我们在咖啡馆交谈的时候，异外地碰到了他。那个小伙子就向我引荐了他，接着，我们就有了一次交谈，当时我就动了要聘请他的念头。这家伙是一个特有趣的人，不修边幅，而且天马行空，一年呆在深圳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其他的时间都呆在中国的各地。他跟我讲，他最大的理想是有生之年走遍中国的每一个乡镇。他任职的那家香港公司创始之初，只有三四个人，因为有马尔蒂尼的加盟，才在深圳业界如日中天。”

“你觉得这样一个人他愿意来我们这个小土地庙吗？要多少钱才能请得动他啊？”老范显得有点兴致索然。

赵子军：“我从侧面了解过，他已经和现在的老板因为设计理念产生了隔阂，并且早就动了去意。想挖他的公司有很多，但他不愿意接受那些大公司的束缚。我去的那天，他刚刚谢绝了一家广州公司年薪百万美元的邀请。他跟我说，如果他愿意回国的话，收入至少是国内的五倍以上。我想，钱对他来讲根本不是关键的问题，他要的是一个自由的平台，而且肯定是玩小公司玩上瘾了。我当初没跟他往深里谈，并不是被他的身价吓倒，而是我不敢轻易开口。我考虑了几个月，有两套方案，我坚信至少有八成的把握能让他加盟！”

老范开始兴奋起来：“快，快说说！”

赵子军又卖起了关子：“你真有兴趣？这可是赌博哦？”

“他妈的！”老范急了，暴了粗口。

赵子军笑呵呵地起身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坐到老范的身边：“我们的经营策略要有所转变，也就是设计风格和客户定位上。必须要面对中高档客户群，设计风格偏向中西传统文化，不能一味追求潮流。只有这样，才能吸引马尔蒂尼。基于这个前提，邀请他加盟的方式有两种，一是直接作为合作伙伴，让他技术入股，这个方案只要我们几个人合起来可以控股就行了，最高可以让他占到公司40%的股份，并且让他担任执行总经理；二是让他做公司的设计顾问，作息时间由他根据每个案子来自由确定，我们最高可以提供三十万美元基本年薪，余下的作为绩效工资，按利润三七分成。”

老范解开了衬衣的第一粒纽扣，咽了口口水紧张地说道：“这个的确是赌博，而且是拿全部的身家性命押在这个老外一个人身上。如果他带不来收益或者他中途摞挑子，咱们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问你准备好了没有，这件事情我不会坚持已见。马尔蒂尼就是一个金字招牌，有他在，业务绝对是个保障。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至于另外一个担心，我相信欧洲人的诚信，但的确存有风险，而且很难规避。但我觉得最大的风险不是这个，而是他万一接受了第一个方案，而我们却无法容忍他的管理和行事风格，最后是因为我们的原因才闹得个不欢而散！”赵子军说道。

“要是我，肯定会接受第一个方案，我想信他也会的！”老范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赵子军合起电脑，起身说道：“我跟你的想法恰恰相反，他最有可能会接收第二个方案。我前面讲过，他这个人天马行空，根本不想花心思在公司的经营上。而我，最希望的却是他接受第一个方案，只要捆住他，我们让位，就有足够的时间去跟着人家学习管理，学习专业！”

老范：“他可能并不精通管理，做技术顾问有什么不好？”

赵子军：“我忘了告诉你了，这家伙其实是个MBA，中国文化和室内设计他都没有学历！做技术顾问对公司长久来讲，是可以转嫁很多风险，但你想过没有，他一年三十万美金的年薪，几乎是我们公司一年的营业收入。而且当顾问没有经营上的压力，我们也不能像要求公司高管一样去要求他。让他当股汤加执行总经理就不一样了，等于将他拴在我们一起，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万一公司资金周转不畅，他有义务投入资金，这是其一；另外，他当了总经理，不用我讲，凭借他在业界的影响力，你应该清楚将会给公司的形象带来多大的影响！”

老范几乎对赵子军五体投地，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就拉他入伙，只要公司有发展，你我做业务员都值得！”

“谈何容易啊！”赵子军再次踱到窗前，拉开窗帘，陷入了沉思。

赵子军和老范万万没有想到，马尔蒂尼非常干脆地回绝了他们的邀请。并且在和赵子军第二次会面后，就跑去了西藏，说是要跟几个朋友去墨脱。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手机联系不上，电子邮件更是无法传输。

赵子军不知道他到底何时回深圳，只能一个星期飞一次深圳，守候在马尔蒂尼长期租住的威尼斯酒店。但赵子军第十次飞到深圳后，终于再一次见到了灰头土脸的马尔蒂尼。

这家伙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在赵子军咬牙把顾问费加到一年五十万美元的时候，马尔蒂尼笑道：“赵，中国有句名言叫作亲兄弟明算帐，我现在已经把你当作兄弟了。你给我在后面再加一个零，我可以考虑给你顾问一年！”

赵子军知道这家伙想让他知难而退，避开话题说道：“中国还有句名言，不到长城非好汉！如果请不到您，我绝不会罢休的！”

马尔蒂尼说道：“强人所难可不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哦？”

碰了一鼻子灰的赵子军再次回到了北京，老范破口大骂马尔蒂尼不识抬举。赵子军也是窝了一肚子火，但他很快清醒了下来，决计再作最后一次努力。

再一次见到马尔蒂尼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这家伙正在小梅沙裸泳，而且那天还下着雨。赵子军整整在梅沙酒店等了两个多小时，这一次陪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公司的五个年轻的设计师。

马尔蒂尼坐下来后，没等赵子军开口，就开始大谈日本女优。这让赵子军和在场的一个女大学生尴尬非常。

马尔蒂尼讲完以后，看着几个红着脸的年轻人笑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风格，你们适应不了的！”

这时，一个设计师冷不丁地说道：“尊敬的马尔蒂尼先生，我们没有兴趣谈论日本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来聊聊美丽风骚的意大利女人！”

马尔蒂尼脸色微变，接着仰头大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都是赵先生的设计团队吧？中国人擅长人海战术，信奉人定胜天。看来这次你们是志在必得了。”

赵子军接道：“这叫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们只是改变了一下战术而已，如果让马尔蒂尼先生感到不愉快了，下次我仍将单枪匹马。”

“你是我见过的，最难缠的中国人！”马尔蒂尼板起面孔说道。

赵子军一脸灿烂：“那么，是否可以允许我来介绍下我们的团队？”

马尔蒂尼耸耸肩。

“他们是我从千千万万的中国大学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他们对设计抱有最大的激情，并且矢志不渝地要将中国的传统文化融入装饰设计当中，并且发扬光大。这里面有两个毕业于中国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他们放弃了当画家的理想，因为他们觉得装饰设计是一门更能给人带来愉悦、更能造福人类的艺术。我觉得您不一定是最好的老师，但一定是最适合他们的导师！”赵子军说完，一手搂住一个坐在旁边的设计师继续说道：“他们有着中国年轻人身上所有的优点，谦虚、好学、聪明、永不服输还有宽敞的胸怀，我相信他们一定可以传承您的理念！最重要的是，他们一定能让您愉快，当然，您也一定会让他们很愉快！”

“赵，你不去中国的外交部，真是浪费了一块好钢！你让我想起了中国相声大师马三立先生的一个段子，叫作‘逗你玩’，还有中国东北的口头禅‘忽悠’！你到底是想逗我玩，还是想忽悠我？”马尔蒂尼扮起了鬼脸说道。

马尔蒂尼的一席话，引来了轰堂大笑，几个显得有点拘谨的年轻人终于活跃了起来。

这天下午，这个几乎已经被中国文化同化了的意大利人，像个孩子似的，被六个平均比他年轻将近二十岁的中国人，逗得前仰后合。

晚饭过后，赵子军和马尔蒂尼冒雨攀上了梅沙酒店后的梧桐山。马尔蒂尼一屁股坐在了半山腰的一块石头上笑道：“赵，你真把我当作了诸葛孔明么？”

赵子军笑道：“刘备三顾茅庐请的是军师，而我，想请的其实是一个元帅，一个可以带领我们打下江山的大元帅！”

“赵，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原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而且你的学历并不高，根本就没有学过设计甚至跟建筑有任何关联专业。你靠什么让自己这么自信？”马尔蒂尼拍着赵子军的肩膀说道。

赵子军开心地蹦了起来说道：“马尔蒂尼，你太可怕了，原来你早就想来我们公司，一直暗中在调查我的底细。”

马尔蒂尼故意干咳一声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何况我从来没想过要加盟你们的公司，调查你也只是因为好奇。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为什么你那么自信了。”

赵子军重新和马尔蒂尼并排而坐：“我很坦诚地告诉您，进入这个行业完全是因为生活所迫，是上帝跟我开了个玩笑！您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知道为什么中国军人用小米加步枪打跑了日美帝国主义吗？为什么中国军人被全世界人尊敬？因为中国军人不怕死、不服输，中国军人视荣誉如同自己的生命！我在创业的过程中，因为你了解到的那样，没有专业、没有学历，受到了很多歧视。但恰恰就是这些歧视激发了我的斗志，凭借一腔热血和永不妥协，我才站稳了脚跟。您一定听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和‘有志者事竟成’这两句中国名言吧？前者是我现在的状态，后者是我一直信奉的真理！”

马尔蒂尼点点头：“如果我还坚持自己的想法呢？”

“不会的，你不会的！如果真得是这样的话，我会很失望，但并不遗憾。因为我失去了一个好的合作伙伴，而你，也失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咱们还是扯平了！”赵子军不卑不亢地说道。

马尔蒂尼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然后陷入了沉默。赵子军没再强求，事实上，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第二天早起的赵子军正准备去问候马尔蒂尼，房间的电话响了，马尔蒂尼在电话那头说道：“赵，打扰你休息了么？我现在在威尼斯酒店。下午一点钟有一班飞往北京的飞机，咱们机场见！”

赵子军挂了电话，冲出了酒店大门。五分钟后，泪流满面的赵子军脱光了衣服，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

第三十八章：未路鸳鸯

在栀香围平静了近一年的肖克，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大他三岁的寡妇香草。

肖克认识香草的时候，她还挺着个大肚子。这已经是她怀的第三胎，前两胎都是女儿，第二胎听说是在即将临产的时候流了产，生下来的时候就是死婴。

村里人讲这些的时候都有点讳莫如深，直到和香草好上后，他才在香草那里得知那个女儿很可能被自己的死鬼丈夫做了手脚，因为在孩子生下后，她曾亲耳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等到香草再次怀孕的时候，她的丈夫在山西小煤窑打工被活活埋在了地下，这是香草死的第二个丈夫。公公好几个月后，才去了山西，用一个坛子装回了儿子的骨灰还有五万块钱。

香草只拿到了一万块钱，她在悲痛欲绝的同时，又庆幸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女儿终于可以逃过一劫了。凭直觉，香草感觉到这次肚子里还是个丫头。

肖克来之前，贵州人香草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外乡人。四年前，香草第一个丈夫死了后，无儿无女的香草被一个进村收皮货的老头带出了山，然后老头把香草带到了比她老家更穷的栀香围，老头拿走了三千块钱外加整整一蛇皮袋獐子皮。香草留在了栀香围，跟一个大她八岁的男人过起了日子。

香草从来到栀香围后就没有出过村子。牛粪山的山水养人，香草虽然辛苦劳作，田里地里再加上家务，无所不包，但仍旧生得水嫩丰满，胸前的那对乳房像两只张狂的鸽子，呼之欲出，两只眼睛更比牛粪山下牛角泉的水还清辙。

肖克来村子里的时候，香草的丈夫骨灰才下葬不到一个月。香草的公公一直认为是她克死了自己的儿子，要和香草断了关系。村子里的人都劝香草嫁给自家的那个有点儿傻气的小叔子，公公也默许了，只要她愿意嫁给小儿子，她还算是自家的人。

香草非常绝决地摇摇头，拿走了一床背子和吃饭的锅碗瓢盆，牵着三岁大的女儿，挺着大肚子住进了村东头一间被人废弃的破房子。

肖克起初并不知道香草是个寡妇，但他好多次碰到香草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往家里拎水的时候，才好奇地和人打听。

出于对这对母女的怜悯，肖克曾经试图帮香草干点力气活，但香草每次都拿眼睛很敌意地瞪着他不说话。肖克在讨了几次没趣后，渐渐地也就淡忘了这个女人。直到有一天，肖克无间意救了香草，香草才感激地和他说了话。

那天晚上，肖克拿着自制的土铳从山上打了几只野鸡回来，经过香草的破屋时，听到屋里传来女人的抽泣声。肖克隔着破旧的窗户，看到昏暗的灯光下，有个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在拉扯着香草的衣服。香草一边惊恐地抽泣一边告饶：“小叔，你饶了我吧，等肚子里的娃生出来以后，我都给你。”

肖克本来不想管闲事的，但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清楚地听到了有人倒地的声音，接着传来了女人凄凛的尖叫声。肖克热血上涌，一脚踹开了大门，冲了进去。

“你这个畜生！“肖克用土铳抵住了傻子的脑袋，傻子吓得两腿像筛糠一样。肖克照准傻子的裤裆踢了一脚，咬牙切齿地吼道：“滚蛋！下次再他妈敢来，老子杀了你一家！”

香草靠在床沿上，呜呜地哭。肖克本打算打跑了傻子就走的，看到香草梨花带雨的样子，又动了侧隐之心，把香草扶了起来。没想到香草一把抱住了肖克哭道：“求你帮我去找王婆婆过来，我怕是孩子要出来了。”

肖克惊恐地看着香草，又看了一眼香草的下身，说道：“你肚子痛不痛？”

香草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要是流产的话，是不是会出血？”肖克问道。

香草擦干了眼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又把手插进了裤子里，最后红着脸说：“刚才她在肚子里闹腾了几下，我还以为……”

肖克说：“你没事我就走了，那个傻子下次肯定不敢再来了。”

香草又咧开了嘴，带着哭腔说道：“他这一家人不是人啊。求你别把今天晚上的事说出去好吗？”

肖克点点头，面色沉重地离开了香草的破屋。

傻子老实了几个月后，等到香草生下了孩子，又开始整天在香草家屋前屋后转悠。香草吓得不敢出门，天没黑就给门上了几道栓。

白天呆在屋里睡觉，晚上上山打猎的肖克，几乎已经忘了香草。直到傻子再一次准备进屋侮辱香草，香草抱着孩子拿起了菜刀吓跑了他，然后抱着女儿哭着敲开了肖克的屋门。

也就是那一刻起，肖克第一次被无助的香草感动了，他还发现这个哺乳期的女人有一种让人蚀骨的美丽。

肖克去找了村长，村长带着肖克骂到了香草公公家。这个老头狠狠地抽了自己几耳光，很诚恳地对肖克说：“他是个傻子，求你们不要打他。我们也想香草她娘儿们都过得好，如果你不嫌弃，你就跟她一起过吧！”

肖克第三天晚上，在香草的屋外守到了傻子，这一次傻子吓得直接跪在了肖克的面前。肖克拎起傻子说：“我给你两千块钱，让你爹再给你说个媳妇去。香草现在是我的女人了，你再来我就直接轰掉你裤裆里的那玩意儿！”肖克说完，举起土铳戳了一下傻子的阴部，然后朝着傻子的脚边放了一枪。

傻子蹦蹦跳跳大呼小叫着跑开了，从此再也不敢往村东边来。肖克第二天送了两千块钱给傻子的老爹，对他说：“这两千块钱算是我送给你家傻子找媳妇的。你不用管我会不会和香草在一起过日子，总之，傻子如果再敢去欺负他，我就打断他一条腿！”

肖克鬼使神差地牵挂上了香草，月子里的香草没人照应，肖克就顺理成章地担起了这个责任。每天都要给香草炖一锅野鸡汤和一锅鲫鱼汤，把个原本就丰满白嫩的香草，滋润得愈发娇人。

孤苦的香草，不再拒绝肖克的施舍，并且喜欢上了这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这个聪明的女人一直在揣测着肖克的身份，在她看来，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肯定有什么难处，否则是不会跑到这种穷山沟里来过日子，说不定已经有了婆娘，所以，即使喜欢肖克，她也没敢动心思要过他一起过日子。

老村长不仅鬼，而且很热心。他知道这两个干柴烈火的年轻人迟早会上床，就充当起了好人，说起了媒。香草当然没意见，可肖克总是刻意回避村长的话题，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肖克很想有个女人，做梦都想。而香草就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美丽、贤惠、坚忍、善良。好多个晚上，血精气旺的肖克都想像着她那白花花的身体，然后闭着眼睛，喘息着将香草冲杀得七零八落……。

但他越是喜欢香草，就越是不敢说出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呆多久，更不想让这个饱尽磨难的女人再受到伤害。自己不能瞒她一辈子，更无法给她一个名分，结婚是要有结婚证的，他一个逃犯在哪去办理结婚证去？

肖克开始有意识地在香草面前装得很冷淡，几乎很少主动找她说话，每天干完活就回到自己的屋子。但这一切都瞒不过香草，肖克每次偷偷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柔情甚至还有一种男人本能的饥渴。

相处的时间越久，香草就越怀疑肖克的来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很可能是个逃犯，这个想法让她有点不寒而栗。她清楚地记得，肖克第一次救她的那天晚上，盯着傻子那狠毒的眼神。而且肖克很少出门，如果不是照顾她，几乎是昼伏夜出。

香草笃定地认为，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是一个可以给女人安全感的男人。她不在乎肖克的过去，哪怕他是个杀人犯，她也不在乎。她只要觉得这个男人对自己好，就是陪他一起被枪毙也心甘情愿！

几个月后，香草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这段时间肖克把她喂养得又白又胖，女人觉得是时候报答他了。

这天晚上，香草做了一桌好菜，还专门从别人家里买了一坛米酒。哄睡了两个女儿，留住了砍柴归来的肖克吃晚饭。

女人一直含情脉脉地给肖克倒着酒，自己也陪着他喝。肖克不敢正视香草的眼睛，低着头不停地喝酒吃肉。

香草一直捂着嘴巴笑，她有太多的话要跟肖克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一个劲地劝他多吃菜多喝酒。

“好吃吗？兄弟！”香草憋了好久，终于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

肖克愣了一下，点点头：“好吃！比我烧的好吃多了。”

香草开心地笑出了声：“那我以后天天烧给你吃，只要你不嫌弃。”

肖克心里抽动了一下，没敢往下接话，更不敢抬头去看香草那火辣辣的眼神。

香草轻轻地叹了口气，问道：“大兄弟，能问下你是哪里人，今年你多大了吗？”

“我七六年出生，老家在河南。”肖克如实说道。

香草笑道：“我比你大三岁，以后就叫我姐姐吧？”

肖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香草起身去给孩子掖被子的时候，肖克终于如释重负地站起了身子，背对着房间里的香草说道：“香草姐，我走了。”

香草冲出房间喊道：“大兄弟！”

肖克愣在那里，他有点害怕，但又急切地期盼着什么。

“再陪姐聊一会吧？”香草轻声地说道。

“不了！水我已经给盛满了，柴禾也该烧几天了，明天我就不过来了。”肖克说完，很坚定地迈向了门口。

香草红着眼睛，上前从背后一把抱住肖克：“今天不走了好吗？姐今天晚上是你的人了，你要了姐吧！”

肖克心里抽痛得厉害，愣在那里，很快又摇了摇脑袋，轻轻地想要掰开香草的双手。

香草嘴里喘着气，狠命地用胸脯抵住肖克的后背，不肯撒手。

肖克转过身子，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上，香草搂着肖克泪水长流：“要了姐姐吧，我知道你肯定受了委屈。我不后悔，不管你以后怎么待我，我都不后悔！”

肖克搂住了香草，一边流泪一边啃住了香草的嘴巴。那一刻，肖克脑子里一片空白，原始的本能，让他想要把怀里这个滚烫的女人揉碎、撕裂！两个年轻而又炽热的身体终于赤裸裸地滚到了一起，肖克像一头勐兽一样横冲直闯，恣意而又忘我。香草放肆的呻吟声，让这个寂静的山村，变得荡人心魄……

肖克终于和香草住在了一起，开始了男耕女织的生活。两个年轻的身体，像有永远也发泄不完的精力，整夜整夜，不知疲倦地缠绕在一起。

两个人都决口不提结婚的事，香草甚至从来不问肖克的过去。她虽然预感到肖克可能是逃犯，但她还是一直心存侥幸，期望肖克能主动提出来。他只要敢提出结婚，就证明他不是罪犯。

肖克当然不会提出结婚，他在痛苦着、矛盾着，要不要对香草坦白自己的身份。他也知道，这个聪明过人的女人肯定是觉察到了什么，否则，她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过去丝毫不感兴趣。

香草彻底死心，是因为她看到了肖克的那把五四式手枪。女人很难战胜自己的好胜心，何况面对的是一个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虽然她很害怕知道结果，但她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所以，她鬼使神差地翻查了肖克的东西。

那把枪藏得很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是很难发现的。肖克把它缝在了自己一件夹克的袖管里，香草摸到这个硬梆梆的东西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一把枪。这个可怜的女人，坐在地上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天晚上，香草破天荒地拒绝了肖克的求欢。肖克没往深处想，也许真像她自己说的好样，身体不舒服吧。

肖克半夜被翻来覆去的香草弄醒，用手一摸香草的额头，发现她头很烫。肖克摇醒了香草，披衣下床，说要出去给她找医生来。香草整晚都在做着恶梦，恍恍惚惚中，以为肖克要离开她，竟然跪在床上拖住了肖克。

肖克知道女人在做恶梦，但他就是没想到女人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在部队学过一些医学常识，给香草降了体温。香草睡过去后，肖克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那把枪，千万不能女人看到这把枪，否则，他们幸福的生活就到头了。

趁着女人在熟睡，肖克起床拿出了夹克，摸出了那把压满子弹的手枪，偷偷熘了出去，将枪藏在了屋后的一个干草垛里。

香草第二天一早就完全退了烧，没事人一样起床奶孩子做饭。肖克在出门干农活之前对香草说：“我下午准备去趟镇里，给家时置办点吃的用的，顺便带点药回家备着。你和孩子们要是病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上哪儿去找医生啊。”

香草听着没怎么当回事，等到肖克出门后，她突然发现肖克的那只旅行包好像动过。香草心里咯登了一下，打开包发现那件夹克放在最上面，用手一摸，那把枪已经不见了。

香草不顾孩子哭闹，发了疯似的沿着山脚奔向肖克劳作的稻田。直到远远地看到肖克的背影才长吁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吃过午饭，肖克要去镇里，香草又是拉着他死活不让去。嘴里喃喃地说道：“你出去到底想干什么？我不准你走！”

肖克笑道：“你是不是还发着烧呢？我不是说了去买吃的用的还有药吗？”

香草死死地拖住肖克：“就是不让你去！”

肖克：“傻瓜，天黑之前我就能赶回来了！”

香草歇斯底里的叫道：“你在骗我，你出去为什么要带枪啊？”

“你说什么？”肖克双手抓住香草的双肩阴森森地说道：“你都看见了？你翻了我的东西？”

香草吓得直摇头，然后又坚定地点点头：“是的，我都看见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是不是要出去杀人？”

肖克瞪着香草，良久，放开她，坐回了凳子上，轻声地说道：“我早知道瞒不住你的，实话跟你说，我的确是杀过人，但那几个人都该死！”

香草两眼发黑，瘫坐在门口。

“你应该早知道我是一个逃犯了，为什么还要跟我过在一起？你就不怕我害了你和女儿吗？”肖克幽幽地说道。

香草仰起头来，满脸泪水，这个可怜的小女人已经因为惊恐和激动过度，说不出一句话来。

肖克依旧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永远都不会。我更不会再去杀人，我已经没有任何仇人了，也没有任何怨恨。昨天晚上，我把枪扔掉了，扔掉它，我就是想好好地跟你过日子。”

回过神来的香草，嚎叫一声扑向了肖克。三岁多的女儿桂兰从屋外进来，惊恐地看着屋内的一切，然后哭喊着扑向了自己的母亲。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哭作了一团。

肖克终究还是去了镇里，香草没再拦他。经历了这么多，她更知道生死由命，而且肖克逃亡了这么久，在这个边远的小镇，应该不会再有警察过来。如果男人要刻意离开她，那也是命里注定，迟早都会走的，强求不了。

谁曾想，一切都在往这个苦命的女人所能想到的，最坏的地方发展。肖克这一去，几乎就成了永别。

如果肖克不鬼使神差地，中途折回来偷偷地揣走了那把手枪，也许，他还能守着自己的心爱的女人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第三十九章：雪莲花殒

杜超带队参加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听到了马稚婷遇难的消息。那时候，离马稚婷牺牲已经整整过了三天，救援的队伍刚刚把她从雪堆里扒出来。接到徐杨勇电话的头一天，杜超才刚刚率领他的兄弟们进入丛林。

A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政委马啸杨，瘫坐在武警总队副总队长徐杨勇的办公室里，眼泪顺着这个男人坚韧的脸庞汹涌而下，打湿了他胸前的警章。

徐杨勇的脑袋嗡嗡响个不停，这个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的大校，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老部下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和马稚婷有过一面之缘，这个丫头跟他的女儿一般年纪，有着令人眩目的青春。他更知道，这个英姿飒爽、个性十足的女孩是杜超的恋人。

就在几天前，他还跟自己的爱将杜超开着玩笑：“再不结婚，再不结婚你那个少校女友就要跟别人飞罗！”

杜超挺直胸膛信心满满地说道：“再过三个月，她就要回来了，她一回来就会嫁给我的。到时候，您一定要给我们当证婚人！”

他清楚地看到了杜超眼中的柔情，还有他那幸福得像花儿一样的表情。

徐杨勇几次抓起电话，都轻轻地放下了。为人父、为人兄，他都能深切地感受到这种失去至亲时痛彻心肺的悲伤。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面前这个情同手足的老部下，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个心地善良而又军心如铁的年轻人杜超。

“节哀顺变。”徐杨勇紧紧地搂着马啸杨的肩膀，轻轻地说道。

马啸杨摇摇头。这个一年前因为一次意外事故重伤转业的男人，有一颗坚强的心。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在得到噩耗后，一直强忍着悲痛，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杜超，而是有条不紊地布置完了工作后，才独自驾车赶到了武警总队。但他见到了自己的老领导，见到了这个犹如慈父一般的兄长，他彻底崩溃了……。

“还是等小杜完成训练任务后，再通知他吧？我怕他会承受不了。”良久，马啸杨哑着嗓子说道。

徐杨勇若有所思，但很快痛下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坚决不行！这是个常规训练，部队不会受到影响的。他要是个男人就应该要承担起责任，我这就去找他，我要亲自去找他，你和我一起去！”

徐杨勇在路上接通了大队长骆敏的电话，然后通过骆敏用单兵电台联系上了杜超。徐杨勇很沉着地对杜超说道：“我是徐杨勇，马上联系你们大队长，报告准确方位，会有直升机去接你。我在集结地等你！”

“我们已经纵深推进了一百多公里，这里无法停机。”如此兴师动众和越级通知，杜超立马知道了有重大事情发生，但出于军人的本能，他并没有细问。

徐杨勇打开随身地图，迅速作出判断：“我在三号公路四十五公里处等你，在你的正北方，离你那里应该在二十公里内。我给你三个小时时间！”

两个半小时后，气喘吁吁地杜超远远地看见了徐杨勇那辆福特车。徐杨勇站在车下，神色凝重地盯着杜超。

“报告徐副总队长，战狼大队突击中队队长杜超向您报到！”杜超举起手，朝着徐杨勇敬礼。

“上车！”徐杨勇还完礼，轻声地说道。

杜超打开车门，一眼就看到了正襟危坐的马啸杨那双红肿的眼睛。他像预感到了什么，瞪着眼睛吼道：“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杜超，关上车门！”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徐杨勇用不容置疑地语气低吼道。

马啸杨别过脸去，杜超无助地盯着这个男人的脑袋，浑身不自觉地颠抖起来。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但他不相信，杀了他都不相信。

“今天下午，你就起程去西藏，部队的事情你不用再操心。”徐杨勇透过车内的倒视镜盯着杜超，平静如水地说道。

杜超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但他倔强地仰起头来，不让泪水流下，胸口的剧痛像潮水一般袭来，让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久，杜超抬起手臂擦干了眼泪，他不相信马稚婷真得会绝决地离他而去。他能接受的最残酷地现实是，马稚婷受了重伤，也许还在医院急救，但她肯定能挺过来。

杜超害怕他们任何一个人冷不丁地再冒出一句话，他更不敢去问，但他又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他们告诉自己马稚婷只是受了伤，只是受了伤而以。

车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坐在一旁的马啸杨不自觉地紧紧地抓住了杜超的左手。

“我们都需要冷静地思考，关于人生，关于梦想，关于我们的未来。西藏是我一直魂牵梦萦的地方，那是一片圣洁的土地，更是一个心灵的牧场。我需要沉淀下来，需要一次灵魂的涤荡。那里不仅有高原、有雪山，还有一群为了祖国、为了人民甘愿奉献青春的，最可爱的人！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他们像你一样，坚贞不渝地追寻着自己的梦想。等着我，亲爱的，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等着我，亲爱的，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等着我，亲爱的，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

马稚婷的声音悠远绵长，仿佛隔着时空、隔着重重山恋、隔着大片大片的牧场和奔腾不息的河流一字一字、一句一句，清晰而又模煳地传来……

“说啊？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一袭白裙的马稚婷站在雪山之颠，咯咯地娇笑着……

“别来这套！有事说事，那么肉厚皮实地约我干嘛？我跟你有关系么？”一身戎装的马稚婷骑在马上歪着脑袋说道：“来呀，快来呀，快来追我呀……”

“那个恶梦，我一直还在做着，就像一个恶魔缠着我，怎么也挥之不去。我是个军人，我更是个女人，幸福对于我，很简单，简单到只要睡个好觉，做个好梦，然后在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能看见自己亲爱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马稚婷在漫天的飞雪中，哀怨的声音随着身体越飘越远……。

“稚婷！”杜超惊恐地一头撞向了前座的后背，然后甩甩脑袋，恍惚中像过了一年、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不管如何，我一定会照顾她一辈子的！”杜超拭去了满脸泪水，轻声地、小心翼翼地自言自语道。

马啸杨的泪水又无法遏止地，再一次奔涌而出；徐杨勇闭上双目，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福特车驶进了“战狼”大队，骆敏面色凝重地打开车门，接过杜超手上的狙击步枪，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说道：“兄弟，节哀顺变！”

杜超用力地推开骆敏，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说什么？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

“杜超！”徐杨勇低吼一声。

杜超甩开了所有人，疯了似的奔向了自己的宿舍，“嘭！”地关上了房门。

屋外的三个男人，静静地听着屋内传来的，低沉的呜咽声。他们没有说话，一个都不说话。一盒烟、两盒烟……直到楼道里布满了烟头，骆敏才上前轻轻地叩响了房门。

十分钟后，面容憔悴的杜超缓缓打开房门，然后又旁若无人地，缓缓地走向了中队会议室。

马啸杨递给了杜超一封信，那是马稚婷生前唯一一封让哥哥转交给爱人的信。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寄出来的，马啸杨昨天刚刚拿到手。

“亲爱的超，在西藏的每一天里，我都被这里的兄弟们感动着。他们有着这世间最朴实而又最伟大的理想，他们有着比喜玛拉雅山还宽阔的胸怀，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爱的一群人。比起他们，我就是一颗最渺小的尘埃。从他们这里，我懂得了什么才是无私，什么才是大爱！我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你，我亲爱的人的影子。我错了，我彻底地错了，一个只懂得自怜的人，是不值得人去爱的。我正在为自己当初的无知而羞愧难当，又在庆幸自己在这片圣洁之地及时得到了一次灵魂的涤荡。亲爱的超，我不该拦着你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你飞吧，尽情地去飞！我会陪着你、陪着你一辈子、陪着你直到天荒地老……吻你，稚婷。”

满面泪水的杜超，小心翼翼地折起这封信，静静地对马啸杨说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稚婷真得就这样走了么？”

马稚婷到了西藏后，谢绝了军区的安排，执意要住进西藏军区某补给基地里。因为那里打开宿舍的窗户就能看到仿佛近在咫尺的喜玛拉雅山，湛蓝的天空、皑皑的白雪还有那接天连地的五彩经幡。

这种景象，在她的梦中曾经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的景象都和这里惊人地相似。

这里海拔两千多米，日长夜短，长年积雪难融，日夜温差超过二十度。马稚婷来的第二天，就因为剧烈的高原反应，病倒在床上。

基地的藏族政委慌了手脚，连夜将她送到了军区某医院，并且打电话给军区分管领导，坚决请求给这位娇贵的女少校重新安排地方。

死了一回的马稚婷，在医院躺了三天后，带着氧气包，又跟着基地的补给车上了山。然后施展开女人软磨细泡的肉麻功夫，前跟前、后跟后地缠着这个藏族上校，才勉强打动了他。

马稚婷西藏之行带着两个任务，一是担任文化教员，跟随军区的服务队教授牧民们文化知识；另外就是跑各个兵站和边防哨卡，采写新闻稿件。

在西藏的日子里，马稚婷几乎每周都要给杜超写一封长长的信，写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感受还有对杜超的思念。但她只寄出去了一封信，而且还是让哥哥转交的，其它的全部塞在了黄书包里。她在考验自己的耐心，同时亦在考验情人的耐心。

杜超在马稚婷去了西藏以后，几乎每天都要问中队的通信员，有没他的信。左等右等，等了三四个月，就是等不到马稚婷的信。有那么几天，这个表面坚强地家伙，甚至有点茶饭不思。

杜超曾经去找过自己的老领导，未来的大舅哥马啸杨。但马啸杨死活都不承认自己收到过妹妹的信，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在哪里。但他又有点自相矛盾地告诉杜超，他妹妹过得很好。

杜超清楚马稚婷的性子，肯定是她有意在隐瞒自己，在马啸杨那里死缠硬磨了几次未果后，只好作罢。好在，他在军报上接连看到了两篇马稚婷采写的新闻报道，至少知道她还好好地活着。但他一想到自己的爱人顶着风雪，在遮天蔽日的野外，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时，就心痛得厉害。

如果马稚婷不那么任性，她就肯定躲过了那场劫难；如果藏族政委坚持原则，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跟随补给车去那个海拔近五千米的兵站之前，藏族政委曾经两次找过她。那是个最偏远的兵站，离基地有一百多公里，而且山陡路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连人带车一起掉下无边无际的深渊。几十年来，在这条路上，有数十个战友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上校越是描述得让人毛骨憷然，马稚婷就越是想要上去。她对上校说，自己也是个军人，没有理由回避，如果去不了这个兵站，她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上校无奈之余，为确保这个从北京大机关来的美女少校的安全，只好换了一个已经请好假，准备回家探亲的有着十多年驾龄的王牌驾驶员。

这个四级士官在军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了十几年兵，荣立两次二等功，四次三等功。他的经历非常传奇，三次死里逃生，其中有一次他驾驶的卡车翻下几十米的悬崖后，竟然奇迹般地拖着一条伤腿，走了一天一夜活着回到了基地，而且还拖回了那个与他同行的，已经牺牲了的战友。马稚婷来到基地后，写的第一篇长篇报道，就是关于这个传奇汽车兵的。

军人向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那个长得像黑塔一样的四级士官，二话没说，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两个人像哥们一样，关系非常铁，马稚婷冲着他扮了个鬼脸，然后又开心地抱着他又蹦又跳。

临行前，马稚婷给杜超写了最后一封信，仍然没有寄出去。这封信里，马稚婷再一次和杜超探讨了生死的问题。也许冥冥之中，马稚婷已经料到了这一次可能将要面对一场劫难。

马稚婷已经完全适应了严寒而又缺氧的高原气候，一路上逗着看起来有点木讷的士官，再顺便再看着窗外的雪域风景，开心得像一只喜鹊。

海拔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难走，这个四级士官果然技术了得，一边心情愉悦、如沐春风地听着马稚婷叽叽喳喳地说过不停，一边把车子开得四平八稳。

马稚婷曾经在采访时问四级士官：“兄弟，在这当了十六年兵，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士官沉思了一下，语出惊人：“几十里见不到一个男人，几百里见不到一个女人！”

马稚婷笑得花枝乱颤：“那你想过离开这里没有？”

士官点点头，然后又坚决地摇摇头：“想过，做梦都想过！组织上有好几次有意将我调离这里，去车校当高级教练员。而且，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打报告转业。可是，每一次当我想着要离开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兵站里的那些兄弟们，那些经年累月与高山严寒相守的兄弟们。想到了他们看到新鲜的蔬菜和肉蛋时，那兴奋的表情，想到他们捧着家书时热泪盈眶的眼睛，我就不忍心离开他们……”

马稚婷的眼睛润湿了：“这就是你的理想么？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

士官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很开心，如果部队需要我，我愿意在这里当一辈子兵，这就是我的理想，终极理想！”

“可是，你考虑过你的家人没有？考虑过你的爱人没有？她真得愿意和你一辈子过着连牛郎织女都不如的生活吗？”马稚婷不甘心地继续问道。

士官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她啊，跟我母亲一样伟大。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地就是生命中有了这两个女人，他们理解我、包容我、鼓励我。所以，我一直很开心，因为我没有包袱，我可以朝着自己的理想，毫无顾忌地向前冲！”

“万一有一天，你牺牲了呢？”马稚婷近乎尖锐地问道。

士官张口爽朗地笑道：“我没想过有一天会牺牲，真得！即使那三次几乎已经被死神拥抱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自己会死。因为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的战友们都在盼着我回去！”

士官的每一句话都震撼着这个拥有硕士学位的女少校，她低下了头，羞愧地低下了头。在这个乐观的士官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爱人的影子，也看到了自己那自私的灵魂……。

采访完士官的那天晚上，马稚婷彻夜难眠，凌晨三点钟披衣下床，挑着灯，一边流泪一边在给自己爱人的信中写道：

“亲爱的超，在西藏的每一天里，我都被这里的兄弟们感动着。他们有着这世间最朴实而又最伟大的理想，他们有着比喜玛拉雅山还宽阔的胸怀，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爱的一群人。比起他们，我就是一颗最渺小的尘埃。从他们这里，我懂得了什么才是无私，什么才是大爱！我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你，我亲爱的人的影子。我错了，我彻底地错了，一个只懂得自怜的人，是不值得人去爱的。我正在为自己当初的无知而羞愧难当，又在庆幸自己在这片圣洁之地及时得到了一次灵魂的涤荡。亲爱的超，我不该拦着你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你飞吧，尽情地去飞！我会陪着你、陪着你一辈子、陪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马稚婷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六个小时漫长的旅途。到了兵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兵们知道这几天是补给的日子，早就守在兵站外望眼欲穿。看到卡车驶来的时候，兵们像一群天真的孩子，呼啸着冲了过来。他们抱着士官将他压着了身下，甚至还想把这个大家伙抛到空中。

但他们看到美丽的女少校时，又都像一群矜持的少女一样，安静了下来。互相推搡着，不好意思上前。

那天晚上，马稚婷吃着窖藏在兵站地下数十米的土豆和刚刚补给来的新鲜肉蛋，又蹦又跳，一口气给兵们唱了十多首歌，用相机记录下了一张张年轻而饱经沧桑地面孔。

马稚婷是这个兵站历史上第二个来访的女军人。好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女文艺兵，来过山上，见过她的官兵们已经全部退役了。她和兵们的合影，就挂在兵站的墙上。这个女文艺兵，如今已经成了总政歌舞团的著名演员，马稚婷正是在采访她的时候，知道了这段历史，才萌生了要来西藏，要来这个兵站的念头。

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兵们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出了好几里地。马稚婷一个一个地，紧紧地拥抱着这些可爱的兵们，然后流着泪踏上了卡车。

“怎么样？舍不得离开这里吧？”回去的路上，士官同志问道。

“嗯！”泪眼婆裟的马稚婷还沉浸在激动中。

士官搞怪地顺手拿起车上的抹布，递给马稚婷说道：“来，少校同志，擦干你的泪水。不要因为你的情绪，影响到了我。”

“讨厌！”马稚婷伸手打掉士官手上的抹布。

士官两手紧紧地抓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转过一道至少有四十五度的坡路，驶上了一段相对宽敞的路后，长舒一口气，笑呵呵地说道：“记得我那天跟你说过的话吗？他们纯真而兴奋的表情，比这里任何的风景都感人！”

“是啊！”马稚婷点头说道：“你给我上了一堂精采的理论课，他们给我上了一堂震撼的实景课。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喜欢美化一切事务，很偏执，也很容易被感动。来这里之前，我常常在想，长年生活在雪山之颠，守着日落日出，一览无余地俯瞰着这个世界，该是多么轻松惬意的生活啊。可是当我真正来到这里的时候，才明白活着需要多大的勇气！”

“你一定会牵挂这里一辈子的，我敢保证。”士官像似在自言自语，马稚婷却听得真真切切。

上山容易，下山难。昨天的天气好，车行时右边临山，车子又是几乎一直往上开，而且马稚婷的心情特好，一直在看着窗外的风景，所以她并没有感觉到这条路有多凶险。

回来时就不一样了，马稚婷只要侧目就可以看到右边紧临深渊。一夜之间，昨天车子走过的路都上了冻，纵使这个技术超群的士官把车子开得无比谨慎，但仍旧是险象环生。即使车轮上绑上了防滑链，煞一次车照样能滑出去几米开外。

马稚婷初始还觉得挺刺激，但路越来越难走，她在不自觉中双手死死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开始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好几次车子在突然减速和转弯的时候，她都差点儿尖叫出声。这时候，她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着生死时速。

士官早就用眼睛的余光看出了少校的紧张，很想打趣，但职业习惯，让他无法轻松下来。这个时候，稍一走神，都将造成难以挽回的严重后果。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坦白讲，今天的路况并不恶劣，但这一次竟然鬼使神差地变得紧张起来。

谁曾想到，在离基地不到二十公里，几乎可以看见基地那灰红色营地，道路已经变得让他无比舒坦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这是个不容易发生雪崩的季节和几乎不可能发生雪崩的地方。但四级士官却清晰地听到了右边雪山上传来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令人胆颤心惊的声音，他根本不用判断就知道意味着什么。士官已经将油门踩到了最底，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生命总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稚婷惊恐地看着窗外滚落的雪块，绝望地闭上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几乎就在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雪流就将他们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兵们疯了似的用工具、用双手疯狂地刨着雪。他们不相信昨天还巧笑嫣然的女少校就这样离他们而去，更不相信那个在死神面前从不屈服的悍兵会被小小的雪崩吓倒。他们刨啊刨、刨啊刨，声嘶力竭地呼唤着自己的战友……。

车子就埋在雪下不到三米的地方，那里离雪崩的边缘只有短短不足百米。兵们第三天刨出车子的时候，卡车并没有严重变形，两个烈士的身体都完好无损。

四级士官在被雪埋的一瞬间，身体向右扑去，压在马稚婷的身上。马稚婷安详地躺在士官的身下，一双秀目静静地闭着，手里紧紧地抱着相机……。

藏族上校双膝跪地，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悲怆。他在深深地自责，深深地后悔着，如果他坚持不让马稚婷去，悲剧就不可能会发生。

如果卡车再往前行几十米，如果马稚婷不那么深情地一个一个拥抱着她的兄弟们；如果兵们再能挽留他们哪怕十分钟，如果……。

苍茫的雪原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放出耀眼的光芒。马头琴的声音低沉委婉，和着藏族牧民那悠长的歌声，远远传来，静静地飘荡在雪域的上空……。

这一天，离马稚婷二十七周岁生日，还有整整十天。原本，这个生日她是可以和心爱的哥哥、挚爱的男友或者亲爱的战友们一起快乐地度过，她可以像一个公主一样，尽情地享受着他们的祝福和呵护。

“亲爱的超，如果哪一天我在这里不幸牺牲了，请把我葬在这片土地上。让我陪伴着圣洁的雪莲花，一起守望日升日落……”杜超静静地捧着马稚婷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默默地眺望着远处的雪山。

“稚婷，你亲口答应过我，要做我的新娘，为什么不遵守自己的诺言？就是为了惩罚我的傲慢与无知么？我错了，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求求你回到我的身边。你太傻了，傻得带走了我的梦想、带走了我所有的快乐，带走了我的一切、一切……”杜超手捧鲜艳地玫瑰，站在马稚婷的墓前喃喃地念叨。

身后的马啸杨，泪流满面地在生日蛋糕上插满了二十七根蜡烛，反复哼唱着：“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握着我的手，跟我一起唱这首生日快乐歌……”

第四十章：雄兵漫道

杜超从西藏回来半个月后，执意踏上了前往南宁的飞机，去抓捕他曾经的兄弟，潜逃数年的凶杀案重大嫌疑人肖克。

这一天，是杜超最不愿意看到的，但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又责无旁贷。人生就是这么残酷，残酷到你不得不去面对。

肖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画像竟然贴到了这个小镇上。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看到这个画像的时候，还能泰然处之。本来，他还在矛盾着，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老父亲自己还活着，让他好好地照顾自己，等着自己回来的那一天。但这个画像明确无误地击碎了他的幻想，肖克，就是一个通缉犯！

肖克偷偷地撕掉了通缉令，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被刚刚卖给他东西的商店老板看在眼里。肖克转身离去的时候，老板拿起了电话……。

这个小镇的派出所几乎出动了所有的警察和协警，这些立功心切而又英勇无畏的警察们，开着面包车，朝着肖克离去的方向疯狂的追赶。

几乎就在同时，桂水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倾巢出动。县武警中队和远在百里之外的地区公安局防暴大队、武警机动中队也整装完毕。

出于本能，肖克在行至镇郊后，迅速折向了一片茫无边际的丛林中。并且回头看到了那辆顺着省道，一路呼啸而过的警车。

追赶了近百里的警察，在确定失去目标后如梦初醒。莽莽丛林，到哪里去找这一个身怀绝技而又极度危险的凶犯？

侦察员们认定了嫌犯就长住在附近，而且从买奶粉和生活用品的细节上，不难判断出，此人极有可能与人姘居。于是迅速放弃了大规模搜山的方案，开始进村入户，展开调查。

也许那辆警车只是凑巧路过吧？否则，绝对不会如此风平浪静。肖克在丛林里潜伏了整整一夜后，本打算潜回镇里打探一下情况，却在路上鬼使神差地折回到栀香围的方向。

两个乔装过，刚刚走出村长家大门的侦察员，几乎和肖克同时发现了对方。肖克面部抽搐了一下，凭借直觉，马上判断出这两个陌生人是警察。

侦察员将手探向了怀中，反应更快的肖克抛出左手的物品，右手迅速掏出手枪，“当！”甩手就是一枪。

突如其来的短兵相接，让两个侦察员大惊失色，迅速向两旁翻滚。肖克这一枪，子弹几乎是贴着一个侦察员的太阳穴飞了过去。过了好多天后，这个年轻的侦察员还余悸未消，对自己的战友说：“那个家伙出枪太快了，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子弹只要向左偏2毫米，老子就报销了……”

但两个侦察员略显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肖克已经奔到了几十米开外，并且眼睁睁地目送他蹿向了山林。

听到枪声的香草，扔下女儿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求你们放开他吧，他不会再杀人了！”香草迎面跪倒在一个侦察员的面前，然后抱着他的一条腿，泣不成声……。

肖克犹如一头受伤的勐兽，不知疲倦地一路狂奔。他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却怎么也不相信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在和两个警察狭路相逢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肖克曾经想过打死这两个无孔不入、扰他清静的家伙，但他在出枪的时候犹豫了。

如果时光倒回一年前，也许他会甘愿认栽，束手就擒。因为这么久以来，他已经想通了，活一天是一天，如果自己不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血案，如果有人告诉自己还有活着的希望，那么，他宁愿去自首。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人生又多了一份责任。他无法说服自己去坦然的面对，他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女人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更不舍得就这样永远地离开她。只有逃，唯有逃，这辈子还有再见她一面的希望。

香草晕倒在地，傻子像过年一样，围着这个可怜的女人和她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女儿，又蹦又跳。

两个小时后，栀香围涌入了数百个武装警察，牛粪山上人欢狗叫。

此时的肖克，已经逃进了他头天晚上潜伏过的丛林。只要顺着这里，一直向东南方向，不出一百公里，就可以逃到越南边境，或者再往西一直走，便是云南。

杜超和两个侦察中队排长踏上飞往广西的飞机时，已是发现肖克后的第三天上午。肖克已经完全被围困在方圆数百里的丛林里，丛林周边的三个县市出动了近千人的警力，并且有两支武警机动部队官兵深入到了丛林深处。

徐杨勇在接到广西警方通报后，迅速作出决定，命令“战狼”大队选派三人，而且必须是干部，参与执行抓捕任务。临行前，他给杜超下了命令，除非万不得以，否则，他一定要见到活着的肖克。

肖克走上了犯罪道路，曾一度让这个大校悔不当初，他觉得是自己害了这个兵。一个兵为了自己的未来，选择送礼的方式，并不代表他就是一无是处。扪心自问，当年要不是感觉自己人格受到了污辱，是不会怒发冲冠的。

选择让还处在痛苦中难以自拔的杜超去，除了他自己请命外，徐杨勇和大队都考虑到了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杜超对肖克知根知底，并且有足够的实战经验和处理问题的能力，放眼大队，也只有他有把握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拿下穷凶极恶的肖克。

当然了，这么干同样会面临着风险，那就是杜超刚刚失去了一个亲人，现在又让他去抓捕甚至击毙一个曾经情同手足的战友，这不是一个常人的心理所能承受的。万一他在情感的纠葛之下，放弃原则，放过肖克该怎么办？

这三天两夜，肖克犹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一刻没敢合眼。所有出山的道路都被警察封锁了，而且有一支追捕队伍最近的时候离他只有不到二十米远。如果不是有着超强的野外生存、侦察与潜伏能力，他即使不饿死在丛林里，也会早早地被乱枪打死。

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肖克就会惊恐地蜷缩在丛林里的某一个角落，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然后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

他并不惧怕夜，但他怕死。黑暗中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无数支枪口对着他。也许，下一秒钟就能要了他的命！这种毛骨憷然的感觉和死亡的气息几乎蔓延和渗透到了他的每一根血管和每一个毛孔。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开始透支，如果不好好的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就只能坐以待毙，甚至成为野兽们的一顿美餐，落下个死无全尸的境地。但他却毫无睡意，彻夜游离在亢奋与恍惚中，痛苦地等待着天明，等待着下一个轮回。

因为嫌犯手上有武器，警方在派出多支特警队伍深入丛林追捕无果后，为确保人员安全，在杜超和战友到达之前，调整了策略，通过不断喊话，和层层递进压迫，渐渐缩小包围圈，将肖克围困在了一座方圆不足十公里的山上。虽然他们一直没有发现嫌犯，但一路追踪侦察，可以确定这里是他的必经之路，除非他反其道而行，永远不想越出国界。

杜超决定深入丛林之前，电话直接向徐杨勇作了请示。杜超的意思想只身会肖克，最多带上两个同行的战友。但指挥这场围捕任务的当地公安局长还是执意挑选了五个特警队员协同。杜超再三请求公安局长下令在肖克没有实施反抗前，不要击毙他。

根据当地警方提供的地形图，凭借经验与直觉以及对肖克的了解，杜超很快锁定了重点搜查区域。

午后的丛林，林深树密、雾气蒙蒙，像一缕薄纱将整个丛林笼罩在一片诡秘的氛围中。深入其中，你能深切地感受一种沁人肺腑的大自然的味道。

上尉杜超手提狙击步枪，带着七个全副武装的战友，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丛林间。他们清楚，如果不趁着这难得的时机，找到甚至击毙这个危险的退役特种兵，一旦天完全黑下来，他们就将面临一场更加生死未卜的较量。

而且最重要的是，天黑就会给对手带来更大的生还希望，他就有无限的机会趁着夜色突出重围。要知道这里，离边境线仅仅只有不足三十公里的路程。对一个曾经当过特种兵，并且有过丛林训练和战斗经历的嫌犯来说，天亮之前越过边境线太简单了。到哪时，再多人也只能望洋兴叹！

杜超一进入丛林，仿佛就嗅到了肖克身上的味道，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即兴奋又满怀悲怆。来广西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脑海中尽是与肖克一起共度的那段岁月。他忘不了肖克那满嘴洁白而整齐的牙齿，笑起来阳光明媚；他更忘不了肖克那双狡黠而又凶狠的眼神。直到今天，他都坚定地认为，肖克是一条能屈能伸的汉子，本质并不坏。

此时的肖克，正坐在北面的一块洼地里，那里三面环林，一头连着悬崖峭壁。这样的地势，绝对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地方。

他的手上是一支已经张开保险的五四式手枪，三天来，这支枪一直被他这样紧紧地握着，一刻没有离开右手。他在静静地等着黑夜的来临，他知道，方圆十公里内，至少有几百号人张开枪机在等着他自投罗网。他更清楚，今天晚上，将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天亮之前无法突出重围，那么，就再无生还的希望了。

肖克恐怕做梦也没想到，在离他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八个年轻的特警队员正在向他悄悄地扑来。而领头的，就是他的战友，那个曾经和他并肩战斗、曾经和他互不服气的拳脚相向、曾经和他为了一个烟屁股争得面红耳赤又曾经裹着一床被子睡在一起的战友杜超。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牵挂着这个战友，他还清楚地记得退役前，杜超在他面前的慷慨陈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一直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听杜超的话。但他对这个家伙的怨恨却一直无法彻底消除，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就不会在面临人生重大抉择时，突然迷失了方向、失去了原则。

他很想在自己人生得意的时候，再见上杜超一面，却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样一个地方。

距离洼地还有不足三百米的地方，杜超独自发现了肖克路过的痕迹。那块可能是动物尿液留下的潮湿的地方，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脚印，几乎可以确定是肖克留下的。

作出判断后，一直处于高度戒备临战状态的杜超，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他一直还心存侥幸，觉得肖克不会这么简单，甚至还希望他早已经远走高飞。这个时候，只要他扭过头去，周围的这几个战友肯定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离开。

杜超没有逃避，他没办法说服自己。一边是军人的使命与职责，一边是个人私情。这个年轻的上尉警官在关键的时候，痛苦地作出了抉择。

八个人呈扇形攻击队形，开始屈身前行。杜超再次强调了在没有遇到有效反抗之前，坚决不要开枪射击。他甚至在刚出发时，私下里向几个队员承诺，一旦发现肖克，他完全有把握在不费一枪一弹，不伤一个人的情况下，说服他自首。

肖克窥见第一个包抄的队员时，就没想过开枪攻击，这个时候，他反而坦然了，他知道过来的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也许是十个、二十个甚至一百个也未为可知。劫数已到，天意使然。

伏身树后的肖克，屏气凝神地盯着向他走过来的一个特警队员。几乎就在这个队员转身的一霎那，肖克左足蹬地，腾身一个跃起前扑。

一把手枪紧紧地抵住了这个队员的脑袋：“放下枪起来！动就打死你！”

几十秒钟后，杜超率领四个队员团团围住了肖克。

“肖克，放下枪！”杜超低声吼道。

肖克死死地盯着杜超，那一刻恍若在梦中。

“我今天就没想着活着回去，让他们放下枪，否则我打死他！”肖克声嘶力竭地叫道。

杜超不为所动，上前一步。

“当！”肖克微调枪口，子弹钻入了五米开外的一棵树上。

“退后，马上给我放下枪，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杜超向几个队员递了个眼神说道：“你的附近起码有三个狙击手，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脑袋立马开花！”

肖克干笑数声，上前一步死死搂住被俘警官的脖子，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只要听到枪响，照样可以打出最后一颗子弹，送他上西天！”

“还有，马上闭上你的嘴，不要跟我讲任何道理，这只会加速他的死亡！横竖都是个死，带上一个黄泉路上好作伴！”肖克补充道。

杜超轻轻地把手里的狙击步枪放在了地上，然后轻抬双手缓缓起身。五个队员收枪向后退出了数十米。两个埋伏在树后的狙击手，已经死死锁定了肖克的脑袋。

“放下枪吧，认赌服输，你觉得自己还能逃得了吗？”良久，一直和肖克对视的杜超，柔声说道。

“你他妈的就是我的地狱。”肖克冷冷地说道：“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就不会是这个下场！”

杜超心里抽抽了一下，轻叹一声，摇摇头。他早该知道，肖克到死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肖克，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我。你还记得那个马记者么？她几乎已经成了我的妻子，但就在半个多月前，她离开了我，永远的离开了我……”

“你和我讲这些干什么？想博得我的同情，还是为了晒你的幸福？”肖克近乎粗暴地打断了杜超的话。

杜超泪眼婆娑地继续说道：“她死了，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遭遇了雪崩。”

肖克拿枪的右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竭力地在让自己不动声色。

“我并不想博得你的同情，告诉你这一切，就是想对你说，今天，我原本可以不用来这里的，因为你选择了这条不归路，我们今生今世也不会再见面了。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当年的那件事，就像一棵钉子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底。我曾经设想过无数的场景，想着我们兄弟有朝一日能相逢一笑泯恩仇。我不想再留下遗憾，来这里，就是想亲口对你说，这么多年来……”杜超突然哑然，好久，才苦笑一声摇摇头，接着说道：“老天跟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也许是在惩罚我吧？这么多年来，身边的兄弟一个一个的离去，就连我最亲爱的女人都如此绝决！”

两行热泪的肖克，歇斯底里地吼道：“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老天将我们推向了对立面，穿着这身军装，我别无选择。放下枪，跟我走吧？也许，你还有太多的心愿没有来得及去完成，那么，请交给我吧，在这个世界上，我仍旧是你最值得信赖的兄弟！”杜超抬起泪眼，刚毅的脸庞在落日余晖下，显得那么坚定而又沉着。

肖克轻轻地撒开左手，抓枪的右手也无力地垂下。杜超走上前来，肖克突然举枪抵住了杜超的下巴，大声地对几个欲上前来的特警吼道：“不要轻易妄动！”

杜超会意地垂眼盯着近在咫尺的肖克，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们都退后，听我的命令！”

“我们退一步说话。”肖克轻声地对杜超说道。

杜超微微点头，顺着肖克前行的方向慢慢向后退去。

“兄弟，听我说，几十公里外有一个村庄叫栀香围，那里住着一个叫香草的女人，本来我准备跟她过一辈子的。你帮我找到她，告诉她要好好地活着。还有，我给她留下了十万块钱，塞在了门后的砖头里，那些钱是留作她的嫁妆和两个女儿的教育费，求你不要把这些钱交出去。”

杜超忍着泪水，拼命地点着头。

“还有，如果政府允许的话，不要告诉我的老父亲。让他还留个念想，我一直是他的骄傲，他肯定到死都不会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两个人退到了悬崖的边缘，杜超已经预感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

几个远远跟着的特警队员，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们根本听不到这两个兄弟在低声讲着什么。

“听我说肖克，千万不要干傻事，放下枪，现在就跟我走吧？”肖克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还有！”肖克无比坚定地说道：“咱们的恩怨，到现在已经一笔勾销了，你永远不用再自责了。但我还是不服气，真得，我对你很不服气！”

“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这就是命运，命里注定，逃无可逃！”肖克说完，用力地推开杜超，纵身扑下了悬崖。

“肖克！”杜超绝望地大声喊道。

几分钟后，悬崖下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声。杜超泪流满面地靠在树上，痴痴地望着苍茫的夜空……。

2008年8月1日，A市武警总队“奥兰”宾馆门口，一袭白色婚纱的杜菲，挽着一个英挺的少校，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今天，是她和相恋整整十三年的爱人雷霆大喜的日子。

这对本该三年前就要完婚的新人，在马稚婷牺牲后，倔强地遵循着家乡的风俗，整整守候了三年。

上午十一点，一辆红色的豪华商务车缓缓停在宾馆的大门口，杜超上前拉开车门，和车内的赵子军合力抬下了一辆轮椅。坐在轮椅上的江勐，打着鲜红的领带，冲着一对新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菲菲，我来了！”赵子军故意对新郎官雷霆视而不见，夸张地张开双臂扑向了新娘杜菲。

杜菲娇嗔一声，提着婚纱灵巧地闪身躲开，然后藏到了哥哥的身后。

“赵副官，请注意你的身份！”杜超被妹妹撞了一个趔趄，冲着赵子军叫道。

“就是！胆子还不小，谁都敢抱！”雷霆在一旁笑咪咪地回应道。

赵子军撇撇嘴，转身单腿跪地，搂着江勐诉苦：“勐哥，你看啊，我当了这么大的老板，他们还是要欺负我！”

江勐轻轻地拍着赵子军的肩膀，差点儿从轮椅上笑翻下来。

“差点儿忘了，把一个贵客冷落了！”有点儿忘乎所以的赵子军，站起来拍了一下脑门冲着座驾叫道：“老马，别羞羞达达的，快点来见过我的兄弟们！”

瘦长的马尔蒂尼应声从商务车里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笑逐颜开的老范和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妇。

“哟，还带了随从。我说你们这些老外，也太不厚道了，我带你来蹭饭，你还摆谱。”赵子军打趣道。

老范反应神速：“我不认识这个高鼻子，我就是个开车的！”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赵子军一脸得意地对几个兄弟说道：“马尔蒂尼，我们的总经理，中国藉意大利人。那位有点儿猥琐的家伙，是我的合伙人，公司的市场总监兼机动车驾驶员！”

“欢迎，欢迎！”众人一致笑道。

马尔蒂尼耸耸肩，抱拳行礼，操作一口很欧洲的普通话，一本正经地说道：“抱歉，抱歉。我一直很佩服中国的军人，可惜只认识两个逃兵。赵跟我说要参加战友的婚礼，我就死皮赖脸地跟着来了，希望不要吓着你们！”

马尔蒂尼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挤眉弄眼地说道：“对了，中国人有句成语叫作先礼后兵，所以，我先得给新郎新娘送上一个大大的红包，才来结识你们这些当兵的！”

马尔蒂尼夸张的神态和幽默的谈吐，让在场的人俱都乐不可支。

徐杨勇大校发表完热情洋溢的证婚词后，杜超略显伤感地轻轻搂了一下母亲的肩膀，然后端杯起身向一桌战友走去……。

杜菲婚礼后的第二天，杜超领着几十个英姿勃发的战友，踏上了开往北京的军车。几天后，那里将举办一场舞动全球的盛会。他们将是这场盛会的守护神！

2009年10月15日于浙江大学西溪校区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丛林抓捕

第二章：两代兵王

第三章：山雨欲来

第四章：虎突狼奔

第五章：兄弟情深

第六章：兽营炼狱

第七章：美女记者

第八章：怦然心动

第九章：生死狙击

第十章：意乱情迷

第十一章：暗流涌动

第十二章：枪王之争

第十三章：悍兵退役

第十四章：垂降奇袭

第十五章：老兵那年

第十六章：特警学院

第十七章：对抗女兵

第十八章：极限训练

第十九章：军心如铁

第二十章：悍兵柔情

第二十一章：初见嫣然

第二十二章：北京忽悠

第二十三章：友军造访

第二十四章：情深意切

第二十五章：祖传绝技

第二十六章：兵行万里

第二十七章：中国尊严

第二十八章：牛刀小试

第二十九章：终极PK

第三十章：血染归途

第三十一章：一夜成名

第三十二章：杜大排长

第三十三章：亡命天涯

第三十四章：老兵无畏

第三十五章：潜伏深山

第三十六章：情何以堪

第三十七章：激情飞扬

第三十八章：未路鸳鸯

第三十九章：雪莲花殒

第四十章：雄兵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