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阴阳师 第1卷
阴阳师
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

栀子女

黑川主

蟾蜍

鬼恋阙纪行

白比丘尼

飞天卷
小鬼难缠

寻常法师

陀罗尼仙

夜露

鬼小町

桃园木柱节孔婴儿手招人

源博雅堀川桥逢妖女

阴阳师 第2卷
付丧神卷
瓜仙

铁圈

缠鬼

迷神

不思量

扑地巫女

吸血女侍

凤凰卷
泰山府君祭

骑在青鬼背上的人

月见草

汉神道士

牵手的人

骷髅谈

晴明道满大斗法

阴阳师 第3卷
龙笛卷
怪蛇

首冢

虫姬

呼唤声

飞仙

太极卷
二百六十二只黄金虫

鬼小槌

枣和尚

东国人遇鬼

觉

针魔童子

阴阳师 生成姬
安倍晴明

源博雅

相扑大会

鬼之笛

丑时之谒

铁圈

生成姬

阴阳师 泷夜叉姬
序卷

一 妖怪祭

二 鬼笛

三 诛灭蜈蚣

四 疮鬼

五 牛车问答

六 五头蛇

七 鬼新皇

八 道满暗度

九 兴世王

十 藤太

十一 净藏

十二 泷夜叉姬

十三 阴态者

十四 幕后皇帝

十五 借尸还魂

十六 鬼哭

大结局

阴阳师 第1卷

阴阳师

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

一

这是一个奇男子的故事。

打个比方说，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像夜空中随风飘动的云朵般的男子。在昏暗中飘动的云朵，看不出它在一瞬之间形状有何改变，但若一直注视着它，会发现不知不觉中形状改变了。本是同一片云，形状却无从把握。

就是这样一个男子的故事。

他的姓名为安倍晴明，是一位阴阳师，生于延喜二十一年，应在醍醐天皇之世。但这个人物的生辰死忌，却与本故事没有直接关系。也许不弄清这类数字，反倒能增添故事的妙趣。

不必在意这些问题吧。那不妨信笔写来好了。这种写法说不定正适合安倍晴明这个人物。

平安时代仍然是民智未开的时代，有好几成人仍对妖魔鬼怪的存在深信不疑。在这样的时代，人也好鬼怪也好，都屏息共居于京城的暗处，甚至在同一屋檐下。妖魔鬼怪并没有藏身于边远的深山老林。

阴阳师，说白了，叫占卜师也不妨。称为幻术师、神汉似乎也可以，但都不够准确。

阴阳师观星相、人相。既测方位，也占卜。既能念咒，也使用幻术。

他们拥有呼唤鬼怪的技术，那种力量肉眼无法看见，与命运、灵魂、鬼怪之类的东西进行沟通也不难。朝中甚至也设有此种职位，朝廷设有阴阳寮。

晴明被朝廷授予“从四位下”的官阶。一位是太政大臣。二位是左、右大臣和内大臣。三位是大纳言、中纳言。朝中议事，晴明有相当的发言权。

在《今昔物语集》里面，记载着这位安倍晴明的好几件趣事。

据书上说，晴明自幼师从阴阳师贺茂忠行修行。自那时起，晴明便显示了某些阴阳师独具的特殊才能，可归入天才之列。

《今昔物语集》记载，晴明年纪尚小，某个夜晚随师父忠行外出，到下京一带。

下京位于京城南面。从大内穿过朱雀门，沿朱雀大路走到尽头，差不多在京城南端的罗城门附近。大内到罗城门之间约八里有余。

晴明一行乘车外出。

《今昔物语集》没有载明是何种车。应该是牛车吧。何故连夜前往下京，书中也同样没有写清楚。不妨假设是偷偷摸摸去那里会相好的女人。

忠行自己乘车，随行人员徒步。随行者包括晴明在内仅二三人。除了牵牛引路和提灯照明的，余下的一人就是晴明。他这时的年龄，书中没有提及。试着推测的话，应该只有十岁出头。

其他随行人员都穿一身精干的直垂，晴明却穿着显旧的窄袖便服配裙裤，赤脚。他穿的应该是别人的旧衣服。

按常理来说，他身上的旧衣服难掩才华，脸上该透着凛然之气才是。其实不然。他那端正的脸庞，肯定是这个年龄常见的娃娃脸。

在某个重大关头，却表现出颇为老成的言行——他应是这种类型的少年。

可能在老师忠行眼里，年轻的晴明瞳仁深处，时时闪现着他人没有的才华的火花。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忠行察觉晴明内蕴的灵气，其实是始于这个晚上发生的事。

还是言归正传。

牛车平稳地走着，来到京城边上。忠行在车里睡得很踏实。走在车旁的晴明，无意中往前方一望，发现有种怪异的东西。

从对面走来的，不正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吗？

随行的其他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

晴明马上打开车窗。

“忠行大人……”

他唤醒睡梦中的忠行，急急报告所见的情况。

忠行醒来，把头探出车窗外，往前望去，果然看见一群鬼魅远远走来。

“停车。”忠行对随行人员下令，“躲到牛车的阴影里，屏息不动。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忠行运用方术，让鬼魅看不见牛车和这些人，便走了过去。

自此以后，忠行常让晴明跟在身边。据说他将自己平生所学悉数传授给了晴明。

《今昔物语集》有云：“如灌水入瓮。”意谓贺茂忠行将自己的瓮中之水——阴阳之法，毫无保留地倒入安倍晴明这瓮里。

忠行死后，据说晴明的住宅位于土御门大路以北、西洞院大路以东的方位。若从处于大内中心的紫宸殿来看，则为东北面，即艮（丑寅）的方位，也就是鬼门。

平安京的东北方有比叡山延历寺，而大内的东北方位又设置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住处，这样的双重安排并非偶然。

平安京这座都城的形状和结构如此设计，是因为发生藤原种继被暗杀的事件之后，要保护桓武天皇免受废太子早良亲王的怨灵侵害，所以仅十年就放弃了长冈京，转而建都平安京。

不过，这些都是晴明出生之前的事。与这里要讲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回到《今昔物语集》。

且说晴明住在鬼门方位的宅邸里，有一天，一位老法师前来拜会。老法师身后跟着两个十来岁的童子。

“法师因何事来访？”晴明问道。

“我居住在播磨国。”法师答道。

报上自己的名号智德之后，老法师旋即说明来意。

自己一直想修习阴阳道，就听到的传闻而言，最精于此道的阴阳师就是您。请无论如何也要教我阴阳之法，一点点也好……

智德老法师将这番意思告诉了晴明。

听了老法师的话，晴明心想，这位法师正是精于此道的人，这番安排正为试探我。

晴明察觉到了老法师真正的目的：他阴阳之道颇高，一定是来试探自己的。带来的两个童子也许是式神。

唔，也好。晴明心中暗笑。

所谓式神，也可写成识神，就是一种平时肉眼看不见的精灵。

它不算上等的灵，是杂灵。阴阳师用方术将杂灵作为式神，用以驱使。但根据阴阳师的功力，所操纵的杂灵的档次或为上等，或为下等。

“原来如此。”

晴明边点头边在心里赞叹：并非等闲之辈啊。因为自称智德的老法师所用的式神，是半吊子水平的人难以控制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今天还有些推不掉的重要事情……”

晴明对老法师解释，请他暂且回去，稍后择过吉日，再烦请移步见教，是否可以？

说着，晴明把双手伸到袖内，悄悄结了印，默念一咒。

“那就等择过吉日……”老法师搓搓手，用手抵住额头，回去了。

可是晴明没有动。他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仰望天空。

不久，他估计老法师已走出一两个街区，却见老法师穿过敞开的大门返回，边走边四下张望，不放过可能藏人的地方，诸如门口、上下车处。

老法师再次来到晴明跟前，说道：“本该跟在我身边的两个童子，忽然不见了。是否可请赐还？”

“还给您？”晴明佯作不解地对老法师说，“我没干什么呀。您刚才也在场，很清楚的。我就站在这里，怎么能把两位童子藏匿起来呢？”

听了这话，老法师向晴明低头致歉：“对不起。其实那不是童子，而是我使用的式神。今天我是来试探您的功力的，可实在望尘莫及。请原谅我吧。”

老法师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您要试探我不妨，但草草行事可骗不了我。”

晴明说话的腔调为之一变，得意地笑了。

一种不算粗俗也不那么高雅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唇边。那唇悄然解除了咒文。

很快就有两名童子从外面跑进来，手中各自托着酒肴。

“让他们在外面买的。难得让我高兴，这些酒菜你们就带回去吧。”

如果此时晴明真的调侃一句，倒是适时而有趣的事，但《今昔物语集》上并没有记载，只写了两名童子飞跑进来。

老法师心悦诚服，说道：“自古驱使式神并非难事，但将他人操纵的式神收藏起来，可不是一般阴阳师做得到的啊。”

老法师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定要拜晴明为师，并写下自己的名签交给晴明。

一般说来，亲手写下自己的名签交给对方，在练方术的人中间是绝少有的事。这样一来，就等于把性命交到对方手上。

《今昔物语集》的记载还有这样一段。

有一天，安倍晴明前去居住在广泽的宽朝僧正的住处。年轻的贵公子和僧人都挤过来要跟他说话。大家都听过关于晴明的传闻，要说的话自然集中在方术上面。

“你是惯使式神的，那么，你可以用这个方法杀人吗？”有人直截了当地问。

“这行当里的秘事，也好这样贸然打听吗？”

说不准晴明就是以一种骇人的眼神，直视这名提问的贵公子。

等这位贵公子露出胆怯的神色，晴明才掠过一丝自得的微笑，说道：“哪能轻而易举就杀人呢。”

他让贵公子们放心，也许还加上了一句：

“哈，不过方法可是太多啦。”

“那杀死小虫子之类的，肯定轻而易举吧？”又有一位贵公子问。

“哦，没错。”

晴明应答之时，庭院里恰好有五六只青蛙跳过。

“你能杀死其中一只吗？”这位贵公子继续追问。

“可以。不过……”

“有什么妨碍吗？”

“杀未尝不可，但杀了之后却无法让它复生。无益的杀生是罪过。”

“试一下身手吧。”

“我很想见识一下。”

“我也是。”

“我也是。”

贵公子和僧人们都聚拢过来。

对于晴明的方术，大家早有耳闻，都想亲眼见识那番光景。这番好奇心让众人眼睛发亮。

从这种情势来看，若此时晴明借辞推托、不当场出手，就会成为众人的话题，被说成“这家伙也不过如此，有名无实”。

晴明瞥一眼众人，说：“你们真要让我做罪过之事吗？”

他随即念念有词，伸出右手，用白皙的手指从垂落屋檐的柳条上随手摘取一片嫩叶，将叶子往空中一抛，念咒。

叶片飞舞在空中，轻轻落在一只青蛙上面。就在一刹那间，青蛙被压烂了，当场死掉。恐怕是蛙肉与内脏涂地。

僧等见此，皆大惊失色。

《今昔物语集》如是说。

晴明似乎还在家中无人时使用式神。家中明明没有人在，板窗却能自动打开、关闭；即使没有人去开门关门，房门也能自行开关。

种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晴明周围。

翻翻其他资料，看样子这位安倍晴明偶尔好使方术吓人，从智德法师和杀青蛙的例子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晴明好像颇以此为乐。一方面正正经经，给人一丝不苟的印象，其实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以下只是我的想象：安倍晴明这家伙，恐怕在为朝廷服务的同时，也有不少与凡人相同的地方，尤其对人情物理了如指掌。

他是一位身材修长、肤色白净、目光如水的飘逸美男子。

当衣着典雅的他漫步走过，宫中的女人们目睹其风采，一定会窃窃私语。想必也收到过一些血统高贵的女人送出的、写有含情脉脉的和歌的书信。

晴明凭借自己的聪明，处世几乎万无一失，但似乎也有无意中出言莽撞的时候，例如一不留神就对天皇脱口而出：“哎，哎！”

浮现出典雅微笑的双唇，有时也会浮现出卑劣的笑。

由于阴阳师这一职业的性质，他既须通晓人性的黑暗面，在宫中又须具备相当高的修养。汉诗要熟记于心，吟咏和歌的能力要有，乐器方面也须有一两种拿得出手，比如琵琶、笛子之类。

我想，平安时代是个风流典雅却又黑暗的时代。

此时，我就要讲述这位男子的故事。他像风中浮云一样，飘然隐身于多姿多彩、风流文雅却阴森可怖的黑暗之中。

二

朝臣源博雅登门拜访安倍晴明，是在水无月之初。

水无月即阴历六月，以现在的阳历而言，大约是刚过七月十日。这期间，梅雨尚未结束。

连续下了好几天雨，这天难得地放晴了，但也不算阳光明媚，天空像蒙了一层薄纸般白茫茫的。

时值清晨。树叶和草叶湿漉漉的，空气清凉。

源博雅边走边望着晴明宅邸的围墙。这是大唐建筑式样的围墙，齐胸以上的高度有雕饰，顶上覆以山檐式装饰瓦顶，令人联想到寺庙。

博雅身披水干，足蹬鹿皮靴。

空气中悬浮着无数比雾还细小的水滴。在这样的空气中步行，水干的布料就会吸附这种小水滴，变得沉重起来。

朝臣源博雅是一名武士，左边腰际挂着长刀。看样子年过三十五，但没到四十。走路的样子和言谈间透着习武之人的阳刚气质，相貌倒显得平和，神色中有一种较真的劲儿。

此刻，他一副劲头不足的样子，看来心中有事牵挂。

博雅站在门口。院门大开，往里面探望，看得见院子里的情景。满院的草经昨夜雨水滋润，青翠欲滴。

这岂非一座破庙？

这样的表情浮现在博雅脸上。

虽说还不至于到荒野的程度，院子也的确未加修整。

正在此时，芬芳的花香钻进了博雅的鼻腔。原因一望而知。草丛中长着一棵经年的大紫藤，枝节上仍有一簇盛开的紫藤花。

“他真的已经回家了？”博雅嘴里咕哝。

早就知道晴明是个喜欢任由草木随意生长的人，但眼前所见似乎又太过分了。就在他叹气的时候，正屋那边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虽说是女子，却身着狩衣（狩衣：平安时代由狩猎服演变而来的男式便服；直贯，公卿贵族日常穿的束脚肥腿裙裤）和直贯。

女子走到博雅跟前，微微躬一躬身，说道：“恭候多时了。”

这是个年方二十、瓜子脸的美丽女子。

“在等我？”

“主人说，博雅大人马上就到了，他要我出迎。”

博雅跟在女子身后，心里琢磨为何晴明知道他要来。

女子带他来到屋里。木板地上放着榻榻米，晴明盘腿坐在上面，两眼盯着博雅看。“来啦……”

“你知道我要来嘛。”

博雅说着在同一张榻榻米上坐下来。

“我派去买酒的人告诉我，你正向这边走来。”

“酒？”

“我出门有一段时间了，太想念京城的酒啦！你是怎么知道我已经回来的？”

“有人告诉我，昨夜晴明家的灯亮了……”

“原来如此。”

“这个把月你到底去哪儿了？”

“高野。”

“怎么忽然就……”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就是说，忽然想到了某件事，所以去找高野的和尚谈谈。”

“什么事？”

“这个嘛……”晴明挠挠头，望着博雅。

这两个人的年龄都不易猜。从外表看，晴明显得年轻，相貌也更端正，鼻梁挺直，双唇如薄施粉黛般红润。

“是什么事呢？”

“你是个好人，不过对这方面的事可能没多少兴趣吧。”

“你得先说是什么事呀。”

“咒。”晴明说道。

“咒？！”

“就是去谈了一些有关咒的事情。”

“谈了些什么？”

“比如，到底何谓‘咒’之类的问题。”

“‘咒’难道不就是‘咒’吗？”

“这倒也是。只是关于咒究竟为何，我忽然想到了一种答案。”

“你想到了什么？”博雅追问。

“这个嘛，比如所谓咒，可能就是名。”

“什么名？”

“哎，别逗啦，博雅。一起喝上一杯重逢的酒好啦。”晴明微笑着说。

“虽然不是为酒而来，酒却是来者不拒。”

“好，上酒！”晴明拍拍手掌。

廊下随即传来裙裾窸窣声，一位女子手托食案出现了。食案上是装酒的细口瓶和杯子。她先将食案放在博雅面前，退下，又送来一个食案摆在晴明面前，然后往博雅的杯子里斟满酒。

博雅举杯让她斟酒，眼睛则一直盯着她看。

同是狩衣加直贯的打扮，却不是刚才那名女子。同样年约二十，嘴唇丰满，脖颈白净，有一种诱人的风情。

“怎么啦？”晴明问注视着女子的博雅。

“她不是刚才那个女人。”

那女子微笑着行了个礼，又给晴明的杯子斟满酒。

“是人吗？”博雅直率地问道。

他是问，这女人是不是晴明驱使的式神或其他东西。

“要试一下？”晴明说道。

“试？”

“今天晚上你就金屋藏娇吧……”

“别取笑我啦，无聊！”博雅回道。

“那就喝酒吧。”

“喝！”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女子再往空杯里斟酒。

博雅望着她，喃喃自语：“永远都弄不清楚。”又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弄不清楚？”

“我还在琢磨你屋里究竟有几个真正的人。每次来看见的都是新面孔。”

“咳，你算了吧。”

晴明边答话边向碟子里的烤鱼伸出筷子。

“是香鱼吗？”

“早上有人来卖的时候买的。是鸭川的香鱼。”

香鱼长得很好，个头颇大。用筷子夹取鼓起的鱼身，扯开的鱼身中间升腾起一股热气。

侧面的门开着，看得见院子。

女子退出。仿佛专等此刻似的，博雅重拾旧话。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关于咒的问题。”

“你是说……”晴明边喝酒边说话。

“你就直截了当说好啦。”

“这么说吧，你认为世上最短的咒是怎样的？”

“最短的咒？”博雅略一思索，说道，“别让我想来想去的了，告诉我吧。”

“哦，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

“名？”

“对。”晴明点点头。

“就像你是晴明、我是博雅这类的‘名’？”

“正是。像山、海、树、草、虫子等，这样的名字也是咒的一种。”

“我不明白。”

“所谓咒，简而言之，就是束缚。”

“……”

“你知道，名字正是一种束缚事物根本形貌的东西。”

“……”

“假设世上有无法命名的东西，那它就什么也不是。不妨说是不存在吧。”

“你的话很难懂。”

“以你老兄的名字‘博雅’为例来说吧，你和我虽然同样是人，可你是受了‘博雅’这咒束缚的人，我则是受‘晴明’这咒束缚的人……”

博雅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如果我没有了名字，就是我这个人不在世上了吗？”

“不，你还存在。只是博雅消失了。”

“可博雅就是我啊。如果博雅消失了，岂不是我也消失了？”

晴明轻轻摇摇头，不置可否。

“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但即便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也可用名字来束缚。”

“噢？”

“比方说，男人觉得女人可爱，女人也觉得男人可爱。给这种心情取个名字，下咒的话，就叫作‘相恋’……”

“哦。”

博雅点点头，但依然是一脸困惑的神色。

“可是，即使没有‘相恋’这个名字，男人还是觉得女人可爱，女人还是觉得男人可爱吧……”

博雅又加了一句：“本来就是这样嘛。”

晴明随即答道：“二者又有所不同。”又呷一口酒。

“还是不明白。”

“那就换个说法吧。请看院子。”晴明指指侧门外长着紫藤的庭院，“有棵紫藤对吧？”

“没错。”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蜜虫’。”

“取名字？”

“就是给它下了咒。”

“下了咒又怎样？”

“它就痴痴地等待我回来。”

“你说什么？”

“所以它还有一串迟开的花在等着。”

“这家伙说话莫名其妙。”

博雅仍是无法理解。

“看来还非得用男人女人来说明不可了。”

晴明说着，看看博雅。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

博雅有点急了。

“假定有女人迷恋上你，你通过咒，连天上的月亮都可以给她。”

“怎么给她？”

“你只需手指着月亮说：‘可爱的姑娘，我把月亮送给你。’”

“什么？！”

“如果那姑娘答‘好’，那么月亮就是她的了。”

“那就是咒吗？”

“是咒最根本的东西。”

“一点也不明白。”

“你不必弄明白。高野的和尚认为，就当有那么一句真言，把这世上的一切都下了咒……”

博雅一副绝望地放弃的样子。

“哎，晴明，你在高野整整一个月，就跟和尚谈这些？”

“哦，是的。实际上也就二十天吧。”

“我是弄不懂咒的了。”

博雅举杯欲饮。

“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吗？”晴明问道。

“算不上是趣事——忠见在十天前去世了。”

“那个咏‘恋情’的壬生忠见？”

“正是。他是气息衰竭而死的。”

“还是不吃不喝？”

“可以算是饿死的。”博雅叹息。

“是今年的三月？”

“嗯。”

两人连连点头叹惋不止的，是三月在大内清凉殿举行宫内歌会的事。

歌人们分列左右，定题目后吟咏和歌，左右两组各出一首，然后放在一起评比优劣，就是这样一种宫内歌会。

晴明所说的“恋情”，是当时壬生忠见所作和歌的起首句。

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这是忠见所作的和歌。

当时，平兼盛欲与忠见一较高下。以下是兼盛所作的和歌。

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

担任裁判的藤原实赖认为两首和歌难分高下，一时难住。见此情景，村上天皇口中也喃喃有词，回味着诗句，他低吟的是“深情”句。

就在藤原实赖宣布兼盛胜的一刻，忠见低低喊叫一声“惨也”，脸色变得煞白。此事宫中议论了好一阵子。

从那一天起，忠见没有了食欲，回家后一直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据说最后是咬断舌头而死的。”

似乎无论多么想吃东西，食物也无从入口。

“看上去温文尔雅的，骨子里却是极执着的家伙。”晴明嘟哝道。

“真是难以置信。赛诗输了，竟然食不下咽。”

博雅由衷地叹息，喝了一口酒。

此刻，两人都是自斟自饮了。

博雅往自己的空杯里倒酒的同时，看着晴明说：

“哎，据说出来了。”

“出来？”

“忠见的怨灵跑到清凉殿上去了！”

“噢。”晴明的嘴角露出笑意。

“说是已有好几个值夜的人看见了。脸色煞白的忠见嘴里念着‘恋情’，在织丝般的夜雨中，哀哀欲绝地由清凉殿踱回紫宸殿方向……”

“很有意思呀。”

“你就别当有趣了，晴明。这事有十来天了。如果传到圣上耳朵里，他一害怕，可能就要宣布迁居。”

晴明也少有地严肃起来，频频点头，嘴里连连说“对呀对呀”。

“好，你说吧。博雅……”晴明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说什么？”

“你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也该说出来了吧。”

“你知道了？”

“写在你脸上啦。因为你是个好人。”晴明带几分取笑，说道。

博雅却认真起来了。

“是这样，晴明——”他的腔调为之一变，“五天前的晚上，圣上心爱的玄象失窃了……”

“呵呵。”晴明手持酒杯，身子向前探出。

所谓玄象，是一把琵琶的名字。

虽说是乐器，但若是名贵的宝物，就会为它取一个固定的名字。

玄象原是醍醐天皇的秘藏，是从大唐传来的。《胡琴教录下》有记载：“紫檀直甲，琴腹以盐地三合。”

“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如何偷走的，一点眉目都没有。”

“的确伤脑筋。”

晴明嘴上是这么说，却看不出有什么为难的表示。

博雅似乎有些线索。

“前天晚上，我听到了那玄象弹奏的声音。”

三

听见玄象声音的晚上，博雅正在清凉殿值班。

此时的情况，《今昔物语集》有记载。

其人深通管弦，常为玄象失窃之事叹息。当日万籁俱寂，博雅于清凉殿上，遥听南面方位传来玄象之音。

警醒后再倾听，发现的确是玄象那熟悉的声音。

起初，博雅心想，难道是壬生忠见的怨灵因宫内歌会的事，怨恨村上天皇，于是偷走玄象，在南边的朱雀门一带弹奏？

又想，这是否幻听？再侧耳倾听，果然是琵琶的声音，绝对是玄象。他深通管弦，没有理由听错。

博雅深感诧异，没有告诉其他人，只带着一个小童，身穿直衣，套上沓靴就往外走。从卫门府的武士值班室出来，循着琴声向南面走，来到朱雀门。

但琵琶声听来仍在前方。于是，博雅从朱雀大路往南走。

如果不是朱雀门，该是前面的物见楼一带？

看样子不是忠见的怨灵，而是盗窃玄象的人爬上了物见楼，在那里弹奏琵琶。

可是，当抵达物见楼时，琵琶声依旧从南方传来，声音和在清凉殿上听见的一样大小，实在是不可思议。难以想象是世间之人在弹奏。童子脸色变得煞白。

然后往南、再往南，一直走下去，不知不觉中，博雅来到了罗城门前。

这是日本最大的一座门。有九间七尺高，在昏暗的天色下，黑沉沉地巍然耸立。

不知何时起，四周飘起纷纷如雾的细雨。

琵琶声从城门上传来。上面昏暗不可辨。

站在城门下仰望，童子手中的灯光隐隐约约映出城门的轮廓。自二层起，昏暗吞没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昏暗之中，琵琶声不绝如缕。

“回去吧。”童子恳求道。

但博雅却是个耿直的汉子，既然已来到此地，就没有扭头逃走的道理。而且，那琵琶声多么美妙啊。

是迄今没有听过的曲子，它的旋律深深打动了博雅。

铮铮——

琵琶悄吟。

铮铮——铮铮——

哀艳的音色，如泣如诉。

“世上真的有隐没未闻的秘曲……”

博雅心中深深感动。

去年八月，博雅亲耳听到了琵琶秘曲《流泉》、《啄木》。

他是听一位名叫蝉丸、年事已高的盲法师弹奏的。与蝉丸交往三年，才终于听到曲子。

那时，在逢坂关上，有一位失明的老法师建庵居住。老者原是式部卿宫的杂役。

这位老法师就是蝉丸。据说他是演奏琵琶的高人，连如今已无人能演奏的秘曲《流泉》、《啄木》都通晓。

在吹笛子弹琵琶方面，博雅被公认为无所不晓。听了这种说法，博雅按捺不住地想听这位法师弹奏琵琶。

博雅甚至派人到逢坂关，对蝉丸说：

“此处如此不堪，莫如进京。”

意思就是说：这种地方怎么好住人呢？上京城来住如何？然而，蝉丸幽幽地弹起琵琶，以吟唱代答。

世上走一遭，宫蒿何须分

“这世上好歹是能够活下去的，美丽的宫殿、简陋的茅屋又有什么区别？最终不都得消失无踪吗？”

法师随着琵琶声吟哦的，大体就是这样的意思。

听了这些，博雅更加不能自拔。

“真是位风雅之人啊。”

他热切盼望听蝉丸弹奏琵琶。

老法师并非长生不老之人，连自己也不知哪天就要死去。若老法师一死，秘曲《流泉》与《啄木》恐怕从此湮没无闻了。太想听这两首曲子了。无论如何都要听。想尽办法也要听。

博雅走火入魔了。

可是，如果去见蝉丸，直接要求他“请弹给我听”，会令人不快。纵使弹奏了，也难说用了几分心思。

可能的话，最好能听到老法师自然而然、真心实意的弹奏。

这个耿直的人拿定主意，从那天晚上起，每晚都往老法师那边跑。躲在蝉丸的草庵附近，每个晚上都充满期待地等：今晚会弹吗？今晚会弹吗？

一等就是三年。

宫中值班之时脱不开身，除此之外，博雅的热情在三年里丝毫未减。

如此美丽动人的月夜该弹了吧？虫鸣之夜不正适合弹奏《流泉》吗？这样的夜晚总令人遐想，充满期待。

第三年的八月十五之夜，一个月色朦胧、微风吹拂的夜晚。

袅袅的琴声终于传来了，是隐隐约约的、只听过片段的《流泉》。

这回真是听了个够。

朦朦胧胧的昏暗之中，老法师兴之所至，边弹边唱：

逢坂关上风势急，长夜漫漫莫奈何

博雅闻之泪下，哀思绵绵——《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过了一会儿，老法师自言自语道：

“唉，今晚实在好兴致。莫非这世上已无知情识趣之人？今夜若有略懂琵琶之道者来访就好了。正可以聊个通宵达旦……”

听了这话，博雅不由得迈步上前。

“这样的人正在这里啊。”

这位耿直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一定是被欢喜和紧张弄得脸颊发红，但仍然彬彬有礼。

“您是哪一位？”

“您可能不记得了。我曾让人来请您去京城，名叫源博雅。”

“哦，是那时候的……”

蝉丸还记得博雅。

“刚才您弹的是《流泉》吧？”博雅问道。

“您很懂音乐啊。”

听见蝉丸既惊且喜的声音，博雅简直是心花怒放。

之后，老法师应博雅所愿，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弹奏了秘曲《啄木》……

听着罗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博雅回想起那个晚上的事。

此刻听见的，是更胜于《流泉》和《啄木》的妙曲。那奇妙的旋律令人哀戚已极。

博雅不禁心神恍惚。他久久地倾听着头顶的昏暗中传来的琵琶声。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请问在罗城门上弹琵琶的是哪一位？琵琶的音色分明来自前天晚上宫中失窃的玄象。我今天晚上在清凉殿上听见这声音，为它吸引，来到这里。这琵琶是皇上的心爱之物……”

刚说到这里，琵琶声戛然中止，周遭一片死寂。

童子手中的灯火忽然熄灭了。

四

“于是，只好回去了。”博雅对晴明说道。

童子吓得直哭，浑身发抖，加上没有灯火，可想而知主仆二人都够狼狈的。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

“嗯。”

“昨晚呢？”

“说实话，昨晚也听见了琵琶声。”

“去了吗？”

“去了。这回是一个人去的。”

“罗城门？”

“嗯，自己去的。听了好一阵子琵琶，能弹到那种境界，已非人力所能为。我一说话，琵琶声又停了，灯火也灭了。但是这次我有所准备，马上点燃灯火，登上城门……”

“你上去了？上罗城门？”

“对啦。”

好一个勇往直前的家伙。

城门上不是一般的昏暗，完全是漆黑一团。假定对方是人，在你拾级而上时，忽然从上面给你一刀，那可受不了。

“结果，我还是放弃了。”博雅又说道。

“没上楼？”

“对。上到一半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人语声。”

“人的声音？”

“类似人的声音。像人或者动物的哭声，很恐怖。”博雅接着说道，“我仰头望着黑暗的上方向上走，忽然有样东西从上面掉到我脸上。”

“什么东西？”

“下楼之后仔细看看，才知道是人的眼珠，已经腐烂了。大概是从哪个墓地弄来的。”

博雅说，于是没有心思再上去了。

“勉强上楼，导致玄象被毁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你要求我干什么呢？”晴明饶有兴趣地问道。

酒已喝光，香鱼也吃光了。

“今天晚上陪着我。”

“还去？”

“去。”

“圣上知道吗？”

“不知道。这一切目前都闷在我肚子里，还嘱咐童子绝不能向外说。”

“噢。”

“罗城门上的，应该不是人吧。”

“不是人的话，会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鬼。总之，如果不是人，就是你的事了。”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虽然目的是取回玄象，但我实在很想再次听到那琵琶演奏啊。”

“我陪你去。”

“好。”

“得有一个条件，不知你……”

“是什么？”

“带上酒去。”

“带酒？”

“我想一边喝酒，一边听那琵琶演奏。”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略一沉吟，看着晴明喃喃道：“行吧。”

“走吧！”

“走。”

五

这天晚上，有三个人聚齐了。

地点是紫宸殿前，樱树之下。

晴明是稍迟才现身的。他一身白色狩衣，足蹬黑色短靴，轻松自在，左手提一个系着带子的大酒瓶。右手提着灯，但看样子一路走来都没有点燃。

博雅已经站在樱树下面。他一副要投入战斗的打扮：正式的朝服，头戴有卷缨的朝冠。左腰挂着长刀，右手握弓，身后背着箭矢。

“哎。”

晴明打个招呼，博雅应了一声：“嗯。”

博雅身边站着一位法师打扮的小个子男人，背上绑了一把琵琶。

“这位是蝉丸法师。”

博雅将法师介绍给晴明。蝉丸略一屈膝，行了个礼。

“是晴明大人吗？”

“在下正是阴阳寮的安倍晴明。”

晴明语气恭谨，举止稳重。

“有关蝉丸法师您的种种，已经从博雅那里听说过了。”

他的言辞比和博雅在一起时要高雅得多。

“有关晴明大人的事，我也听博雅大人说过。”

小个子法师躬身致意。他的脖颈显得瘦削，像是鹤颈。

“我跟蝉丸法师说起半夜听见琵琶声的事，结果他也说一定要听听。”博雅向晴明解释。

晴明仔细看了看博雅，问他：“你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打扮出门的吗？”

“哪里哪里。今晚是因为有客人在场。要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哪至于这么郑重。”

博雅说到这里，从清凉殿那边传来低低的男声：

“恋情未露……”

一个苦恼的低语声渐近，夜色下，一个灰白的身影绕过紫宸殿的西角，朦朦胧胧出现了。

寒冷的夜风之中，比丝线还细的雨像雾水般弥漫一片。那人影似乎由飘浮在空中、没有落地的雨滴凝结而成。

“人已知……”

人影从橘树下款款而来。

他脸色苍白，对一切视而不见。身上穿着白色的文官服，头戴有髻套的冠，腰挂仪仗用的宝刀，衣裾拖在地上。

“是忠见大人吗？”晴明低声问。

“晴明！”博雅望着晴明说道，“他这么出现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不要拦他吧……”

晴明并没有打算用阴阳之法做些什么。

“本欲独自……暗相思……”

白色的影子消失在紫宸殿前，仿佛慢慢溶入大气般，和那吟哦之声一起消失了。

“好凄凉的声音啊。”蝉丸悄声自语。

“那也算是一种鬼啦。”晴明说道。

不久，有琵琶声传来。

啪！晴明轻轻击一下掌。

这时候，从昏暗的对面，静静地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位美丽的女子身穿层叠的丽裳，即所谓的十二单衣。她拖曳着轻柔的紫藤色华服，走进了博雅手中提灯的光线之内。

女子站在晴明跟前，白皙娇小的眼帘低垂着。

“请这位蜜虫带我们走吧。”

女子白净的手接过晴明的灯。灯火噗地点亮了。

“蜜虫？”博雅不解。

“怎么……你不是给经年的紫藤取了这个名字吗？”

博雅想起今天早上在晴明的庭院里所见的唯一一串紫藤花，盛开的鲜花散发出诱人的芳香。不，不仅是想起。那种芳香的确是从眼前的女子身上散入夜色之中，飘到了博雅的鼻腔里。

“是式神吗？”

博雅这么一问，晴明微微一笑，悄声道：“是咒。”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啊。”

博雅边说边叹气。他看看把灯交给女子的晴明，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灯。

蝉丸没有带灯，三人之中，手里提灯的只有博雅。

“就我一个需要灯吗？”

“我是盲人，所以白天黑夜是一样的。”蝉丸轻声说道。

蜜虫转过穿着紫藤色华衣的身体，在如雾的细雨中静静迈步。

铮铮——铮铮——

琵琶声响起。

“走吧。”晴明说道。

六

晴明提着瓶子，走在迷蒙的夜色、清冷的夜气中。

他不时将瓶子送到唇边，饮几口酒，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夜晚，还有幽幽的琵琶声。

“你也喝吗？”晴明问博雅。

“不要。”

博雅最初一口拒绝，但被晴明取笑他是否“怕喝醉了，箭射不中目标”之后，也开始喝起来。

琵琶声婉转凄切。蝉丸一边出神地倾听着琵琶，一边默默地走路。

“我头一次听到这曲子，好凄凉的调子啊。”蝉丸小声说。

“胸口好憋闷！”博雅把弓背上肩，说道。

“应该是来自异国的旋律。”晴明边说边把酒瓶往嘴边送。

夜幕下的树木很安详，绿叶的芬芳溶在夜色之中。

晴明一行人抵达罗城门下。

铮铮的琴声果然是从罗城门上面传下来的。三人无言地静听了好一会儿。

曲子不时变换。奏其中的某一支曲时，蝉丸低声自语道：

“这支曲子倒是有些印象……”

“什么？！”博雅望着蝉丸。

“已故的式部卿宫生前某天，弹奏过一支说是不知其名的曲子。我觉得就是这支。”

蝉丸从肩头卸下琵琶，抱在怀中。

铮铮——

蝉丸和着罗城门上传来的旋律，弹起了琵琶。

铮铮——

铮铮——

两把琵琶的旋律开始交织。

蝉丸的琵琶声开始时略显迟疑，但也许是传到了对方耳中，从罗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同样弹奏起那支乐曲。反复几次，蝉丸的琵琶声不再犹疑，几番来回，几乎已与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浑然一体。

绝妙的音乐。

两把琵琶的声音水乳交融，回荡在夜色中。铮铮，美得令人战栗。

蝉丸心荡神驰般闭上了失明的双目，在琵琶上奏出串串声音，仿佛正追寻着内心升腾起的某种东西。欢喜之情在他的脸上流露无遗。

“我真是太幸福了，晴明……”博雅眼含泪花，喃喃说道，“身为一个凡人，竟然能耳闻如此琵琶仙乐……”

铮铮——

铮铮——

琵琶之音升上昏暗的天幕。

有人说话了。

野兽似的低沉声音，一开始低低地混杂在琵琶声里，慢慢变大。

声音从罗城门上传来。原来是弹琵琶者边弹奏边哭泣。

不知何时起，两把琵琶都已静止，只有那个声音在号哭。

仿佛追寻着大气中残留的琵琶余韵，蝉丸将失明的双目仰向天空，脸上浮现出无比幸福的表情。

哭声中开始夹杂着说话声，是外国的语言。

“这不是大唐的语言。”晴明说道。

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晴明忽道：“是天竺的语言……”

天竺即印度。

“你听得懂吗？”博雅问道。

“一点点吧。”

晴明又补充说，因为认识不少和尚嘛。

“说的是什么？”

晴明又细听一听，对博雅说：“是在说‘好惨呀’，还说‘真高兴’，似乎又在喊某个女人的名字……”

天竺语即古印度的梵语。佛教经典原是用这种语言写成，中国翻译的佛典多是用汉字对原典进行音译。

在平安时代，也有几个人能说梵语，当时日本也有天竺人。

“那女人的名字是什么？”

“说是悉尼亚。”

“悉尼亚？”

“或者西尼雅，也可能是丝丽亚。”

晴明若无其事地抬头望望罗城门。

灯光可及之处极其有限，稍高一点的地方已是漆黑一团。

上到城门的第二层，晴明轻声打招呼。他用的是一种异国的语言。

哭泣声戛然而止。

“你说了什么？”

“我说：‘琵琶弹得真好。’”

不一会儿，一个低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你们弹奏我的国家的音乐，说我的国家的语言，你们是什么人？”

虽然略带口音，但毫无疑问是日语。

“我们是侍奉宫廷的在朝人。”博雅答道。

“姓名呢？”那声音又问。

“源博雅。”博雅说道。

“源博雅，是你连续两晚来这里吧？”那声音问道。

“正是。”博雅答道。

“我是蝉丸。”蝉丸说道。

“蝉丸……刚才是你在弹琵琶吗？”

当那声音问时，蝉丸拨动琴弦，“铮——”的一声代替了回答。

“我是正成。”

晴明这么说时，博雅一脸困惑地望向他。为何不用真实姓名呢？

晴明满不在乎地仰望着罗城门。

“还有一位……”那声音欲言又止，似是喃喃自语，“……似乎不是人吧？”

“没错。”晴明说道。

“是精灵吗？”那声音低低地问道。

晴明点点头。看来楼上是俯视着城门下面。

“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晴明问道。

“汉多太——”回答的声音很小。

“是外国名字吗？”

“是的。我出生在你们称为天竺的地方。”

“应该不是今世的人吧？”

“对。”汉多太答道。

“你的身份是什么？”

“我是游方的乐师。原是小国国王的庶子，因国家亡于战争，便远走他乡。自幼喜爱音乐多于武艺，十岁时便通晓乐器，最擅长演奏五弦月琴……”

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怀旧之情。

“我抱着一把月琴浪迹天涯，到达大唐，在那里度过生前在一地停留最久的一段日子。我来到你们的国家，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情。我是搭乘空海和尚的船，来到贵国……”

“噢。”

“我死于一百二十八年前。我原在平城京法华寺附近制作琵琶等乐器，有一天晚上来了盗贼，我被那贼砍掉头颅而死……”

“那为什么你又会像现在这样？”

“我原想在有生之年再看看故乡。也许是久别故国，客死他乡的悲哀，使我死不瞑目吧。”

“的确如此。”晴明点头称是，又开口说道，“不过，汉多太啊……”

“请讲。”那声音回答。

“你为什么要偷走那把玄象？”

“其实，这把玄象是我在大唐时制作的。”

声调低沉而平静。

晴明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吧。正成先生……”

那声音说道，叫的是刚才晴明所报的假名字。但是，晴明没有回答。

“正成先生……”那声音又说话了。

博雅看着晴明。晴明朱唇含笑，仰望着昏暗的城门。

忽然，博雅想起一件事来。他瞪着上方说道：

“那把玄象也许从前是你的东西，但现在已是我们的东西了。你能否把它还给我们呢？”

“归还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那声音很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不过，你们能否答应我一项请求？”

“什么事？”

“说来惭愧，我潜入宫中时，对一名女官心生倾慕。”

“竟有这种事？”

“我十六岁上娶妻，这名女官与我那妻子长得一模一样……”

“……”

“说来我是为那女官夜夜潜入宫中，因此才看见了那把玄象……”

“……”

“当然，我可以凭借鬼神之力将女官据为己有，可我却不忍心。于是退而求其次，拿走玄象，以怀念往者，怀念妻子悉尼亚，弹奏着琵琶抚慰自己的心灵。”

“那么……”

“请向那女子道此隐衷，请她过来一次。仅一个晚上即可。请她给我一夜情缘吧。若能遂我心愿，第二天早上她就可以回宫，我则悄然离开这里……”

言毕，声音似哀哀地哭泣起来。

“明白了。”博雅答道，“我回去将事情奏明圣上，若蒙圣上允准，明晚同一时刻，我会带那女子前来……”

“在下不胜感激。”

“那位女子有何特征？”

“是一名肤色白净、额上有黑痣的女官，名叫玉草。”

“若圣上准了，明天白天我将此箭射过来。若圣上不准，则射的是涂黑的箭……”

“有劳大人代奏。”那声音答道。

“对了。你——”

忽然向城门上搭话的人，是刚才一直没有作声的晴明。

“刚才的琵琶，可以再弹一次给我们听吗？”

“弹琵琶？”

“对。”

“在下求之不得。本应下楼演奏才是，但因容貌已是不堪，就在楼上演奏。”那声音这样说着。

铮铮——

琵琶声响起，不绝如缕，仿佛大气中有无数的蛛丝。比之前的演奏更佳，更令人如痴如醉。

一直伫立在旁的蜜虫轻轻一弯腰，把灯放在地上，又轻盈站起。微风荡漾的夜色之中，蜜虫白净的手臂轻轻抬起，和着琵琶的旋律翩然起舞。

博雅不禁发出惊叹。

曼舞和琴声结束。上面传来了说话声。

“真是美妙的舞姿啊！今晚请到此为止。为防万一，我还是显示一下自己的力量吧。”

“万一？”

“为了你们明天不会干出傻事。”

话音刚落，从罗城门二楼扫过一道绿光，照在蜜虫身上。

蜜虫被那道光罩住的瞬间，脸上现出苦闷的表情，双唇开启。就在要露齿的瞬间，光和蜜虫的身影都消失了。

地上的灯映照出一个飘动的东西，缓缓掉在地上。晴明上前拾起一看，是紫藤花。

“拜托诸位了。”

头顶上留下这么一句话，没有声音了。

之后，只有如丝的雾雨飘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之中。

晴明右手白皙的指头捏着紫藤花，轻轻按在自己的红唇上，唇边浮现出宁静的微笑。

七

第二天晚上。

罗城门下站着四个人。

细密如针的雨从柔和昏暗的天幕落下。

晴明、博雅和另外一男一女站在细雨中。

男子是名叫鹿岛贵次的武士。他腰挂大刀，左手持弓，右手握着几支箭。他本领高强，大约两年前，曾用这把弓射杀了宫中出现的猫怪。

女子就是玉草，年约十八九岁。大大的瞳仁，鼻梁高挺，堪称美人。

晴明打扮如昨。只是没有再带酒来。博雅的装束也没有改变，只是没有带弓箭。

琴声在四人的头顶上悠扬地奏响。四人默默地倾听。

不一会儿，琵琶声止住了。

“已恭候多时了。”说话声从头顶上传下来。

是昨天的那个声音，只是其中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们如约前来。”博雅对城门上说道。

“换了一个男人嘛。”

“蝉丸没有来。我们是守约的，但不知您是否守约，所以请了另一位同来。”

“是这样吗？”

“那么，女子可以给你，你可以交出琵琶了吗？”

“女子先过来。”那声音说着，从上面晃晃悠悠地垂下一条带子，“让女子抓住带子。我拉她上来，确认没错之后，就把琵琶放下来。”

“好。”

博雅和女子站到前面，让女子抓住带子。

女子刚抓住，带子便摇摇晃晃地往上升，转眼已升上了罗城门。她的身影消失了。

不久，“啊——”的一声传来。

“悉尼亚啊！”欢喜若狂的颤音，“就是她！”

不一会儿，带子绑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再度从上面垂下。

“是玄象！”

博雅解开带子，拿着紫檀琵琶回到两人身边，将玄象给晴明看。

就在此时——

罗城门上响起一声可怕的喊叫，是那种咬牙切齿、充满痛苦的野兽的吼声。

“你们骗我啊！”

隐约听见一声钝响。紧接着，是女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叫声忽然中断，从地上传来一股血腥味。

“玉草！”

晴明、博雅和贵次一起大叫起来，向城门下跑去。

只见地上有一片黑色的渍液。移灯细看，原来是鲜红的血迹。

咯吱，咯吱……

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咚的一声重重的钝响，有东西掉落地面——是一只连着手腕的女人小臂。

“糟糕！”贵次大声叫道。

“怎么了？”博雅扳过贵次的肩膀。

“玉草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

“我让她用带有比叡山和尚灵气的短刀，去割取妖怪的首级。她失败了。”

贵次边说边弯弓搭箭。

“玉草是我妹妹啊。我觉得，如果我的妹妹在明知对方是妖怪的情况下，还投怀送抱，是家门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是这样！”

博雅说话的时候，一道幽幽的绿光自罗城门射向昏暗的空中。

贵次用力拉弓，瞄准绿光中心射出箭。

“嗷！”随着一声类似犬吠的喊声，绿光落在地上。

只见一名全身赤裸、面貌怪异的男子站在那里。

那人肤色浅黑，鼻梁高挺。瘦高个子，精瘦的胸脯上肋骨清晰可见。额上生出两个尖突，像角一样，闪烁的眼睛睨视着三人。他嘴角向两边开裂，牙齿暴露，自己的血和女人的血把嘴巴周围染成猩红。身体自腰以下长着兽毛，下身是兽腿。

确实是一只鬼。

鲜血和着泪水，在鬼的脸上流淌。那充满憎恶和哀怨的双眼望着三人。

贵次射出一箭，箭头插入鬼的额头。

“不要这样！”

当晴明大叫时，鬼猛冲上前。它扑在正要再次射箭的贵次身上，利齿咬入贵次的咽喉。

贵次仰面而倒，箭矢射向昏暗的夜空。

鬼哀怨的眼神看着其余两人。博雅拔出腰间的长刀。

“不要动，博雅！”鬼大叫。

“不要动，正成！”鬼又对晴明说道。

博雅保持着拔刀的姿势，没有动。

“太伤心了。”鬼沙哑的声音喃喃道。呼的一下，幽幽的绿焰自鬼的口中飘出。

“伤心啊，伤心……”

每次说话，鬼的口中都有幽幽的绿焰荡到黑夜里。博雅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右手持刀，左手抱着玄象，似乎想动也动不了。

“啖汝等之肉，与我玄象同归……”

在鬼这样说的时候，晴明开口了：“我的肉可不能给你啊。”

晴明的脸上浮现出恬淡的微笑。他迈步上前，从博雅手中夺过长刀。

“你这是欺骗我，正成！”鬼又惊又怒地说道。

晴明笑而不答。

即使被喊的是假冒的姓名也不行，只要对方喊出名字，而你答应了，就被下了咒。

昨晚博雅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而且被叫到名字时又答应了，所以被下了咒。晴明说的是假名字。

鬼顿时毛发倒竖。

“不要动，汉多太！”晴明说道。

毛发倒竖的鬼——汉多太定住了。

晴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长刀捅入汉多太腹部，鲜血涌出。他从汉多太腹中取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是个活着的狗头。

狗头龇牙咧嘴地要咬晴明。

“原来是狗啊。”晴明自言自语，“这是鬼的真身。汉多太的鬼魂不知在何处找到一只濒死的狗，便附在它上面了。”

话音刚落，汉多太僵立不动的肉身开始发生变化。

脸孔变形，全身长出长毛。原先是脸面的地方成了狗屁股。屁股上插着两支箭。

忽然，博雅的身体可以自由行动了。

“晴明！”他发出一声高叫，声音在颤抖。

一只干巴巴、不成样子的无头狗倒在刚才汉多太站的地方。只有晴明手中带血的狗头还在动。

“把玄象……”

晴明一开口，博雅马上抱着琵琶过来了。

“就让它附体在这把没有生命的琵琶上好了。”

晴明右手抱持狗头，左手伸到狗头前面。狗头咬住了他的手，牙齿发出声响。就在那一瞬间，他松开右手，蒙住狗的两只眼睛。但是，啃咬着左手的狗头没有掉下来。

“把玄象放在地上。”晴明对博雅说道。

博雅依言把玄象放在了地上。晴明蹲下身子，把咬住自己左手的狗头放在玄象上面。被咬着的手冒出鲜血。他自上而下仔细打量那狗头。

“哎，听我说……”晴明和颜悦色地对狗头说道，“那琵琶的声音可好听了。”

他蒙住狗眼的手轻轻移开，狗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晴明从狗嘴里抽回手，血还在流。

“晴明——”博雅呼唤。

“汉多太在玄象上面附体了。”

“你施咒了？”

“嗯。”晴明低声回答。

“就是用刚才那句话吗？”

“知道吗，博雅？温柔的话，才是最有效的咒。如果对方是女人，会更加有效……”晴明说着，唇边浮着一丝笑意。

博雅仔细端详着晴明，喃喃地叹息：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

玄象上的狗头，不知不觉间已变成白骨，是一具残旧发黄的狗的头骨。

此玄象如同有生命者。技巧差者弹之，怒而不鸣；若蒙尘垢，久未弹奏，亦怒而不鸣。其胆色如是。某次遇火灾，人不及取出，玄象竟自出于庭院之中。此等奇事，不胜枚举。众说纷纭，相传至今。

《今昔物语集》第二十四卷

《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 第二十四》

栀子女

一

源博雅造访安倍晴明位于土御门大路的家，是阴历五月过半之后的事。

阴历的五月，如果用现在的算法，就是六月中旬。

朝臣源博雅，身份是一名武士。

晴明的家一如往日，四门大开。

杂草丛生的庭院，驻足门前便可一览无余。这里与其说是家宅，不如说是一块现成的荒地。有雕饰的大唐风格围墙围住了宅子，顶上有山檐式装饰瓦顶。

博雅打量着围墙内外，叹一口气。

午后阳光斜照庭院。院中芳草萋萋，随风起伏。路径与其说是着意修的，莫如说是人踩踏出来的，仿佛是野兽出没的小道。

假如在夜间或清晨出入院子，衣服恐怕会沾上草叶的露水，一下子就沉重起来。

不过，此刻艳阳高照，草丛算是干的。

博雅没有喊门，径直穿门入户。

他穿着叫水干的公卿常礼服，裤裙下摆唰唰地擦过野草叶尖。悬挂于腰间的朱鞘长刀前端，如同漫步草丛的野兽的尾巴，向上翘起。

往年的这时候已进入梅雨季节，但现在仍没有雨季来临的迹象。

草的清香杂着花的芬芳，扑向博雅的鼻孔。

是栀子花香。看来宅子的某处盛开着栀子花。

博雅在屋前站定。“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

房门大开着。

“在家吗，晴明？”博雅扬声问道。

没有回音。

大约过了喘一口气的工夫，博雅说声“我进来啦”，迈步走进厅堂。

“靴子要脱掉啦，博雅。”

忽然，博雅脚旁冒出一个声音。

博雅的目光落在脚旁，只见一只小萱鼠用后腿站立，骨碌碌的黑眼珠转动着，仰望着他。和博雅四目相对的瞬间，萱鼠吱的一声跑掉了。

博雅脱下鹿皮靴子，进屋。

“在里头吗？”

顺着外廊走到屋后，只见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头枕着右胳膊肘，横躺在外廊内。

晴明眺望着庭院。他面前放着细口酒瓶和两只酒杯，旁边是个素色碟子，上面有沙丁鱼干。

“你这是在干什么？”博雅问道。

“恭候多时啦，博雅。”

晴明答道。还是照样躺着，似乎早就知道博雅要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来的时候，过了一条桥，对不对？”

“噢，是从那儿经过的。”

“那时候，你嘴里嘟囔着‘晴明会在家吗’，对不对？”

“好像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晴明没有回答，呵呵一笑，欠起上身，然后盘腿而坐。

“说起来，我听说你在桥下养着式神。是那式神告诉你的？”

“就算有那么回事——请坐吧，博雅。”晴明回应。

晴明身材修长，皮肤白净。脸庞秀丽，眼神清澈。仿佛薄施了胭红的双唇带着笑意。年龄无从猜测。说他年过四十也不为奇，但有时看上去却像未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刚才在那边，萱鼠跟我说话哩，晴明。那可是你的声音啊。”

博雅一边在晴明身边盘腿坐下，一边说道。

晴明伸手取过沙丁鱼干，撕开丢向院子。

那边泥地上的萱鼠吱地尖叫一声，灵巧地用嘴叼过晴明抛来的沙丁鱼干，消失在草丛中。

“我这是奖励它呢。”晴明说道。

“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我根本摸不着头脑。”博雅老老实实地承认。

微风送来刚才闻过的香气。博雅望向庭院，只见院子深处开着朵朵白色的栀子花。

“咦，栀子花开得好香。”

听博雅这么一说，晴明微笑起来。“好新鲜嘛。”

“新鲜？什么事好新鲜？”

“你登门造访，滴酒未沾就谈花，真是没想到。”

“我总算得上风雅之人吧。”

“当然。你是个好人。”

晴明抓过细口酒瓶，往两只杯子里斟酒。

“我今天可不是来喝酒的。”

“但是，也不是来戒酒的吧？”

“你真会说。”

“这酒更好。”晴明已经拿杯在手了。

博雅俯身拿起酒杯。“来吧。”

“喝。”

彼此一声招呼，各自喝干了杯中酒。这回轮到博雅给两只空酒杯斟酒。

“忠见大人可好？”第二杯酒端到唇边的时候，晴明问道。

“噢，值夜时偶尔能见到。”

所谓忠见，是指壬生忠见。

去年三月，在大内的清凉殿举行宫内歌会时，壬生忠见所咏的和歌败于平兼盛的和歌，忠见竟拒食而死。

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壬生所咏的这首和歌，败于兼盛所咏的这首：

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

官中传言，患拒食症的原因在于此次比赛落败。

忠见的怨灵不时出现在宫中。每次都哀伤地吟诵着自己所作的“恋情”，漫步在夜色朦胧的宫中，然后消失无踪。就是这样一个无害的灵。

“对了，博雅。”

“什么事？”

“下次我们带上酒，去听忠见吟诵和歌吧。”

“你扯到哪里去啦！”博雅一脸愕然地望向晴明。

“不是挺好的事吗？”晴明边说边举杯一饮而尽。

“我嘛，最近骤生无常之感，听说的净是些有关灵的事情。”

“哦？”晴明望着博雅，嘴巴里嚼着鱼干。

“小野宫右大臣实次看见‘那个’的事，你听说了吗？”

“没有。”

“大约七天前吧，这位实次觐见圣上之后回家，由大宫大路南行回家时发生了一件事：在他坐的车前，看见一个小油瓶。”

“哦？”

“据说这个油瓶像活动的东西那样，在车前蹦跳而去。实次见了，觉得这油瓶真怪。这时，油瓶停在一间房子门前。”

“然后呢？”

“但是门关着，进不去。瓶子开始向钥匙孔跳。跳了好几次，终于插住了，然后从那钥匙孔嗖地钻了进去……”

“真有意思。”晴明喃喃道。

“回家之后，实次难以释怀。于是，他命人去看看那所房子的情况……”

“结果呢？那屋子里是不是死了人什么的？”

“你很清楚嘛，晴明。前去打探的人回来对实次说，屋里原有一个年轻姑娘，长期卧病在床，可就在那天中午去世了。”

“原来如此。”

“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阴魂啊！”

“会有吧。”

“哎，晴明，难道非人也非动物的东西，也会出怪事吗？”

“那是自然。”

晴明回答得很干脆。

“我指的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啊。”

“即使没有生命，灵也会附在上面。”

“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灵可以附在任何东西上。”

“油瓶上也行？”

“对啦。”

“难以置信。”

“不仅仅是油瓶，就连搁在那里的石头也有灵。”

“为什么会这样呢？人或动物有灵，我能理解。可是，灵为什么要附在油瓶或者石头上？”

“呵呵。人或野兽有灵，岂非同样不可思议？”

“那倒是顺理成章。”

“那么，我来问你。为什么人或野兽有灵，你一点也不奇怪？”

“那是……”博雅刚一张嘴便语塞了，“用不着问为什么。人或者动物有灵，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要问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博雅又张口结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的，一想却忽然不明白了。”

博雅说得倒是坦率。

“听我说，博雅，假如人或野兽有灵是理所当然的，那么油瓶或石头有灵也毫不奇怪。”

“哦。”

“假如油瓶或石头有灵是不可思议的，那么，人或野兽有灵也是不可思议的。”

“嗯。”

“好吧，博雅。所谓灵，原本是什么？”

“别难为我，晴明。”

“灵和咒是同样的。”

“又是咒？”

“把灵和咒看成不同的东西，肯定可以；看成相同的东西，肯定也可以。关键在于如何看待。”

“哎呀，噢……”博雅满脸疑惑地点着头。

“假定这里有一块石头。”

“噢。”

“也就是说，作为它天生的宿命，它身上带有‘石头’的咒。”

“噢。”

“好。假定我这个人，拿那石头砸死了某个人。”

“噢。”

“那么，这块石头是石头，还是武器呢？”

“嗯……”博雅嘀咕一下，然后说道，“既是石头，又是武器吧。”

“对呀，你很清楚嘛。”

“清楚？”博雅苦着脸点点头。

“我说的灵与咒是同样的东西，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

“也就是说，我对石头这东西施了‘武器’这个咒。”

“说起来，之前你倒是说过这个意思，所谓名，就是最简单的咒。”

“咒也是多种多样的。名也好，把石头当武器使用也好，在施咒这件事情上是一样的。这是咒的基本道理。任谁都可以的……”

“噢。”

“从前有所谓‘形似则灵附’，那可不是乱说的。”

“……”

“外形也是一种咒。”

“噢……”博雅又糊涂了。

“假定这里有一块人形的石头。”

“噢。”

“也就是说，它是被下了‘人’这个咒的石头。这咒是越相似越强。于是石头的灵便带有人的灵性，虽然很微弱。这么一点灵性并不能起作用，但如果人们因为它像而去朝拜它，对这块石头下的咒就更强大，它所带的灵性就变得更强。”

“原来如此啊！”

“时有怪事发生的石头，就是这种被人膜拜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

“原来是这样。”

“所以嘛，原本是单纯的泥土，被人揉捏、烧制成瓶子的话，就是把‘瓶子’的咒施以揉捏、火烧诸多功夫之后，加在泥土上的。这样的瓶子之中，有个别的闹闹鬼，出点祸害，也就不难理解了……”

“实次的油瓶事件，也属其一吗？”

“也有可能是没有具体模样的鬼，取了油瓶的模样吧。”

“但是，鬼为什么要变成油瓶的模样？”

“连这个都知道就不可能了，毕竟我也没有亲眼看见。”

“这就放心了。”

“为什么？”

“我原以为你无所不晓嘛。你什么都知道，别人也太没劲了……”

“呵呵。”

晴明微笑着，又往嘴里丢鱼干。他咕嘟喝了口酒，看着博雅，颇有感慨地叹了口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什么事不可思议？”

“比如，你在这里，石头在那里之类的事。”

“又来了！晴明……”

“所谓‘在’，是最不可思议的……”

“你说的那些咒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呢。”

“哈哈。”

“哎，晴明，你不要说得太复杂好不好？”

“很复杂吗？”

“你的话不要太难懂才好。石头归石头，我归我，不是挺好的吗？这样一来才喝得痛快嘛。”

“不，博雅，我一边喝酒，一边跟你扯皮，那才开心呢！”

“我可不开心了。”

“那可就抱歉了。”晴明根本没有丝毫歉意。

“哼。”

晴明替一饮而尽的博雅斟上酒，看着他，轻声问道：

“博雅，今天为什么事登门？”

“哦，有这么件事，其实是想请你帮忙。”

“噢？”

“这事非你这位阴阳博士不可。”

阴阳博士，隶属大内的阴阳寮。人们这样称呼负责天文、历数、占卜的阴阳师。

阴阳师负责看方位、占卜算卦，连幻术、方术之类也管。在从事这一职业的阴阳师里面，晴明是独树一帜的。即使在行阴阳秘事时，他也不拘于古法，而是毫不犹豫地舍弃烦琐虚饰的部分，按自己的做法进行。

即便如此，在某些公开场合例行公事，他也能根据具体情况，无可挑剔地把秘事做下来。

他不仅对民情事理了如指掌，甚至连在京城某个角落卖身的女子是谁都心知肚明，他还能在雅集上出人意料地挥毫作诗，博得贵介公子的满堂喝彩。

他就像一朵云，令人捉摸不定。

这么一个晴明，和老实憨厚的博雅却奇妙地投缘，一直保持着把酒言欢的友谊。

“是什么事要我帮忙？”

晴明这一问，博雅便说开了。

二

“我熟悉的武士中，有一个叫梶原资之的人……”

喝下一大口酒之后，博雅开讲了。

“嗯。”晴明边小口地抿着酒，边凝神听着。

“这位资之今年该有三十九岁了。他直到前不久还一直管着图书寮，但现在已辞职，当了和尚。”

“他为什么要做和尚？”

“将近一年前，他的父母亲同时因病去世。他因此起了别的念头，就落发为僧了。”

“噢……”

“下面我要说的事情是，资之所去的寺庙是妙安寺。”

“西边桂川河的那所寺院？”

“正是。就在过了中御门小路，再往西一点的地方。”

“那么……”

“他法名寿水。这位寿水法师立意超度父母，抄写《心经》。”

“哦。”

“一天十次，持续一千天。”

“好厉害。”

“至今天为止，终于百日出头了。但大约八天前起，寿水这家伙却为一件怪事烦扰。”

“怪事？”

“对。”

“什么怪事？”

“无非就是与女人有关的怪事嘛。”

“女人？”

“一个颇为妖艳的女人。”

“你见过了？”

“不，没有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的？”

“资之，也就是寿水，是他这么说的。”

“好啦好啦，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怪法。”

“这个嘛，晴明……”

博雅又伸手去拿杯子，一口酒下肚之后才说话。

“一天夜晚……”

博雅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夜，寿水在戌时过后才去睡。他睡在单独的僧房里，每晚总是独处。

这是一所小寺庙。和尚的人数说是总共不到十人，实际连寿水在内只有八个。在这里修行的人，并不一定要成为和尚。

已有一定地位的人，比如公卿和武士因故退休后，想找个修身养性的地方，这里就很合适。实际上，它就是被用于这样的目的。

无须像修密宗的僧人那样严格地修行，家里人只要适时地向寺里捐点钱就行；也不必像一般的和尚那样谨守戒律，不时还可以到吟风咏月的雅集上露露面；还可以要求寺院提供单独的僧房。

那天晚上，寿水忽然醒了。

起初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以为仍在睡眠之中，却发现自己睁着眼睛，盯着蓝幽幽的昏暗的天花板。

为什么会忽然醒来？

他侧过脸，只见屋子的糊纸拉门映照着蓝色的月光，枫树的叶影投映在上面。

拉门是最近才开始流行的。看来风很小，枫叶的影子仅是微微摇动。糊纸拉门上的月辉几乎有点炫目，将房间内的昏暗变为澄澈的青蓝之色。

大概是拉门的月光照在脸上，自己便醒过来了。寿水心想。

今夜月亮怎样呢？

寿水来了兴致，他起身打开拉门，夜间沁凉的空气钻进房内。

他探出半张脸仰望天空，枫树的树梢上方挂着美丽的上弦月。枫树微微随风摇曳。

寿水心头一动，起了到外面去的念头。他拉开门，走到外廊上。

黑乎乎的木板走廊，与外面无法分辨开来。木纹凸现、黑黝黝的外廊表面，也覆上了一层青蓝色的月光，看上去简直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青黑石砖。

夜气中充满了院中草木的气息。寿水光着脚板走在寒冷的外廊中，终于注意到了“那个东西”。

所谓“那个东西”，是一个人。

前方的外廊内有一个蜷缩着的影子。那是何时出现的？

记得自己刚走出屋门时，那里应该没有那个东西。不，也许是自己的感觉不对，可能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寿水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

她跪坐在那里，略低着头，身上穿着纱罗的单衣。月光映照在她弯曲的头发上，黑亮黑亮的。

这时候，女子抬起了头。说是抬起，其实仅仅是微微扬起脸。从正面看，她仍是低着头的样子。

寿水是俯视，所以看不到她的整张脸。

女子用右边的袖口掩着嘴角，伸出白皙的手指。她的嘴巴被袖子和手挡住，看不到。

一双黑眸正瞄着寿水。那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那瞳仁注视着寿水，哀痛的眼神似在倾诉什么。

“你是谁？”寿水问道。

但是，女子不答。只有枫树叶子沙沙地微响。

“你是谁？”寿水又问道。

女子仍旧不答。

“有什么事吗？”寿水再问。

但是，女子依然没有回答。她的眸子越发显得哀痛欲绝。

寿水向前迈出一步。

女子的模样如此虚幻，分明不是世上的人。

“是阴魂吗？”

寿水再问时，女子轻轻移开掩住嘴巴的手。

寿水大喊一声。

三

“哎，晴明，你想那女人挪开手之后会怎样？”博雅问晴明。

“你直接说出来好啦。”晴明想也不想地说。

博雅啧啧有声，望着晴明，压低声音说：“那女子呀……”

“噢？”

“她没有嘴巴！”

博雅望着晴明，仿佛在说：没想到吧？

“然后呢？”晴明随即问道。

“你不吃惊？”

“吃惊呀。所以你接着说嘛。”

“然后，那女子就消失了。”

“这就完了？”

“不，还没完，还有下文。”

“哦。”

“又出现了。”

“那女子吗？”

“是第二天晚上……”

据说第二天晚上，寿水又在深夜里醒了，还是不明白自己醒过来的原因。皎洁的月光也同样落在拉门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便探头向外廊张望。

“这一来，又发现那女子在那里。”

“怎么办呢？”

“跟前一晚一样。女子抬起袖子遮住嘴巴，再挪开袖口让寿水看，然后又消失了……”

“有意思。”

“每晚都这样啊。”

“哦？”

不知何故夜半梦醒，走到外廊，遭遇那女子……

“那就不要走到外廊去啊。”

“可是，他还是会醒过来呀。”

据说当寿水醒了，就算不走到外廊去，那女子不知何时也会坐在他枕畔，以袖掩口，俯视着他。

“其他和尚知道这件事吗？”

“好像都不知道。看来他还没有跟别人说。”

“明白了。也就是说，此事持续了七天。”

“不，我估计昨晚也是一样，所以应该是持续八天了。”

“你跟寿水什么时候见的面？”

“昨天白天。”

“噢。”

“他知道我和你的交情，说是可以的话，希望在这事闹开之前请你帮帮忙。”

“但是，我行不行还不知道呢。”

“嘿，难道还有你晴明办不成的事吗？”

“咳，去看看吧。”

“你肯去呀？太感谢啦。”

“我想看看那女子的脸。”

“对啦，我想起来了……”

“什么事？”

“哎，第七天的晚上，那个晚上与平时有些不同。”

“怎么不同？”

“哎，等等……”

博雅将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张纸片。

“请看这个。”

说着，他把纸片递给晴明。纸片上有字。

“咦，这不是和歌吗？”

晴明的目光落在纸片上。

无耳山得无口花（栀子花又叫无口花，此处取其谐音），心事初来无人识

“大概是《古今和歌集》里的和歌吧。”

晴明微带醉意地说。

“一点不错。好厉害呀，晴明，实在是高。”

博雅的声音大了起来。

“作过一两首和歌的人，这点东西大概都知道。”

“我之前可不知道。”

“你这样子就挺好。”

“你是在嘲笑我吧？”

说着，博雅将最后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首和歌跟那女子有什么关系？”

“哦，是第七个晚上的事。寿水这家伙把灯放在枕边，躺着读《古今和歌集》，好像是打算尽量挺着不睡，挺不过才睡，就不会半夜醒了。”

“哈哈。”

“但还是不成。半夜还是醒了。一留神，发现那女子就坐在枕边。《古今和歌集》正翻到有这首和歌的地方。”

“噢。”

“说是那女子用左手指着这首和歌。”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寿水望向和歌时，那女子便悄然消失了。”

“有意思。”晴明饶有兴趣地喃喃。

“光是有趣倒好，这还挺危险吧？”

“我不是说过，危险不危险还不知道吗？总之，先得读懂这首和歌，因为那女子指着它。”

“唉，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博雅的目光也投向晴明手中的纸片。和歌大意如此：

我想弄到耳成山的无口花（栀子花）。如果用它染色，则无耳无口，自己的恋情不会被人听见，也不会生出流言蜚语……

这首和歌，作者不详。博雅也明白和歌的意思，但问题在于，那女子为何要指着它呢？

“女子没有嘴巴，和这里的无口花应该有关联。”

博雅说道，但再往下就不明所以了。

“你有什么头绪吗，晴明？”

“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哦？”

“总之，还是先到妙安寺走一趟吧。”

“好。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就行。”

“今晚？”

“嗯。”晴明点点头。

“行啊。”

“好。”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夜间寒气侵人。

庭院的花木丛中，晴明和博雅在月色下静静地等待。

夜半三更，该是那女子出现的时候了。

空中悬挂着一轮满月。满月的光辉自西面斜照，月色如水。月光也照在僧房的外廊内，即两人藏身的花木丛的正对面。

“是时候了吧？”

“嗯。”

晴明只是低声应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扫视一遍月晖下的庭院。

潮湿的风，唰啦唰啦吹动庭院的树木。

“噢……”晴明探头去嗅吹过的风，叫出声来。

“怎么啦？”

“这风……”晴明小声说。

“风怎么了？”

“马上要进入梅雨季节了啊。”晴明轻声回答。

此时，一直注视着僧房的博雅忽然紧张起来。

“门开了。”

“嗯。”晴明点点头。

僧房的房门开了，寿水从里面走出来。

“看那女人！”晴明提醒博雅。

果然，外廊内出现了一个蹲着的影子。晴明说得没错，那正是他们听说的身上穿着纱罗单衣的女子。

寿水和她相对无言。

“出去吧。”晴明低声对博雅说道，然后从花木丛中现身，穿过庭院向外廊走去。博雅紧随其后。

穿过庭院来到外廊边上，晴明止住脚步。

女子发觉晴明，抬起了头。果然还是以袖遮口，黑眼睛注视着晴明。那是一双摄魂夺魄的眸子。

晴明伸手入怀，取出一张纸片，递到女子面前。

月光之下，可以看见纸片上写有一个字。

女子望向纸片，欢喜之色浮现在她的瞳仁中。她移开袖子，脸上没有嘴巴。

女子望着晴明，深深地点头。

“你想要什么？”

听晴明问道，女子平静地向后转过脸去，倏地消失无踪了。

“她不见了，晴明！”

博雅声音里透出兴奋。

“我知道。”

“给她看的纸上有什么？”

博雅窥探晴明手里的纸片。

纸上只有一个字——如。

“她不见啦。”寿水说道。

晴明用手示意刚才女子脸朝着的方位，问寿水：“那边有什么？”

“那是我白天写经的房间……”寿水答道。

五

第二天清晨。

晴明、博雅、寿水三人站在写经室里。房间正面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册《心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我可以看看吗？”晴明问道。

“当然可以。”寿水点头。

晴明持经在手，翻阅起来。手上的动作与目光同时停在一页上。他盯着书页上的某一处，说：“就是这里了……”

“是什么？”博雅隔着晴明的肩头望向那经书。书页上有字，其中一个字被涂污得很厉害。

“这就是那女子的正身。”

晴明喃喃地读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接下来的句子里有个“女”字：

受想行识亦复女是

正确的句子本应是“亦复如是”。

“它为什么会是那女子的正身呢？”寿水上前问道。

“就是这里啦。她是从《心经》里的一个字变身出来的。”晴明对他说道，又指着“女”字一旁的涂污之处问，“这是你涂污的吗？”

“是的。写经时不小心滴下墨点，弄脏了。”

“这样就好办了。可以替我准备笔、墨、纸和糨糊吗？”

晴明对寿水说道。寿水立刻按照吩咐准备就绪。

晴明裁下一片小纸条，贴在“女”字旁边的脏污之处，然后拿笔饱蘸墨汁，在刚贴的纸条上写了个“口”。于是成了一个“如”字。

“真是这么回事，晴明！”博雅拍起手来，心悦诚服地望着晴明，“这就是为什么那女子没有嘴巴！”

“这下子，那女子应该不会再出现啦。”晴明说道。

“这正是你说过的，万物有灵啊。”

博雅若有所悟地连连点头。

晴明转脸向着博雅，用胳膊肘捅捅博雅的肚皮。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嗯嗯。”

“梅雨开始啦。”晴明又说。

博雅向外望去，绿意盎然的庭院上空飘着比针还细、比丝还柔的雨，无声地湿润着绿叶。

自此以后，那女子再也没有出现。

黑川主

一

美得令魂魄都澄澈透明的夜。

虫儿在鸣。邯郸。金钟儿。瘠螽。这些虫儿在草丛中，已经叫了好一阵子。

大大的上弦月悬挂在西边天际。此时，月光正好在岚山顶上吧。

月亮旁边飘着一两朵银色的浮云，云在夜空中向东流动。看着月亮，仿佛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正以同样的速度向西移动。

天空中有无数星星。夜露降临在庭院的草叶上，星星点点地泛着光。天上的星星，又仿佛是凝在叶端的颗颗露珠。

庭院里，夜空明净。

“多好的夜晚呀，晴明……”开口的人是博雅。

朝臣源博雅，是一位武士。

生就一副耿直的模样，神情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可爱劲儿。他那种可爱，倒不是女孩子的温柔。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连他的可爱也是粗线条的。那句“多好的夜晚啊”，也是实在又直率。

这并非捧场或附庸风雅的说辞。正因为是有感而言，所以听者心中明白。如果那边有一条狗，就直说“有条狗呀”。便是近乎这般的说法。

晴明只是哦了一声，仰望着月亮。博雅的话，他似听非听。

一个笼罩着神秘色彩的人。他就是安倍晴明，一位阴阳师。

他肤色白净，鼻梁挺直，黑眼睛带着浅褐色。身穿白色狩衣，后背靠在廊柱上。右膝屈起，右肘搁在膝头，手中握着刚才喝光了酒的空杯子。

他的对面，是盘腿而坐的博雅。两人之间放着半瓶酒和碟子，碟中是撒盐的烤香鱼。碟子旁有一盏灯，一朵火焰在摇曳。

博雅造访位于土御门大路的晴明宅邸，是在那天的傍晚时分。

与往常一样，他连随从也不带，在门口说声“在家吗，晴明”，便走进大开的宅门，右手还拎着一个有水的提桶。

这碟子里的鱼，刚才还在桶里游动呢。

博雅特地亲自带香鱼上门。

宫中武士不带随从，手拎装着香鱼的水桶走在路上，是极罕见的。这位博雅看来颇有点不羁的性格。

晴明少有地出迎博雅。

“你是真晴明吗？”博雅对走出来的晴明说。

“如假包换。”

尽管晴明说了，博雅仍然狐疑地打量着他。

因为到晴明家来，往往先出迎的都是诸如精灵、老鼠之类的东西。

“好鱼好鱼。”晴明探看着博雅手中的提桶，连声说道。

桶里的大香鱼游动着，不时露出青灰色的腹部。

一共六尾香鱼，都成了盘中餐。

此刻，碟子里还剩有两尾。晴明和博雅已各吃掉了两条。

说完“多好的夜晚啊”，博雅的目光落在香鱼上面，迟疑起来。

“真奇妙啊，晴明……”博雅把酒杯端到唇边，说道。

“什么事奇妙？”晴明问道。

“哦，是说你的屋子。”

“我的屋子有什么奇妙？”

“看不出有其他活人在的痕迹呀。”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有人在，却把鱼烤好了。”

博雅认为奇妙，自有他的道理。

就在刚才，晴明把他带到外廊，说：“那就把香鱼拿去烹制吧。”

晴明把放香鱼的提桶拿进屋里便消失了。当他返回时，手里没了装鱼的提桶，而是端着放有酒瓶和两只杯子的托盘。

“鱼呢？”

听博雅问，晴明只是不经意地说：“拿去烤啦。”

两人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时，晴明说声“该烤好了吧”，站了起来，又消失在屋子里。等他再出现时，手中的碟子里是烤好的香鱼。

就因为有过这么回事。

当时，晴明隐身于房子何处，博雅并不知道。另外屋里也没有传出烧烤香鱼的动静。烤香鱼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总之这个家里除了晴明，完全没有其他活人存在的迹象。

来访时，也曾见过其他人。人数每次不同，有时几个，有时只有一个。别无他人的情况也有过。虽不至于让人联想到这么一所大房子里仅仅住着晴明，但要说究竟有几个人，实在是无从猜测。

可能只是根据需要驱使式神，其实并没有真人；又或者里面确有一两个真人，而博雅无从判断。

即使问晴明，他也总是笑而不答。

于是，博雅便借着香鱼的由头，问起屋子里的事。

“香鱼嘛，并不是人烤的，是火烤的。”晴明说道。

“什么？”

“看火候的，不必是人也行吧？”

“用了式神吗？”

“啊——哈哈。”

“告诉我吧，晴明！”

“刚才说的‘不必是人也行’，当然也有‘是人也行’的意思啊。”

“究竟是不是呢？”

“所以说，是不是都可以呀。”

“不可以。”博雅耿直地说道。

晴明第一次将视线由天空移到博雅的脸上，那仿佛薄施胭红的唇边带着微笑，说：“那就谈一谈咒？”

“又是咒？晴明……”

“对。”

“我的头又开始疼了。”

见博雅这么说，晴明微笑起来。

晴明谈咒的话题，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什么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什么路边石头也被施了咒之类。但越听越不明白。

听晴明说的时候，感觉好像明白了，但当他解释完，反问一句“如何”的瞬间，立刻又糊涂了。

“驱使式神当然是通过咒，不过，指使人也得通过咒。”

“……”

“用钱驱使或者用咒驱使，从根本上说是一样的。而且和‘名’一样，咒的本质在于那个人。也就是说，在于被驱使者一方是否愿意接受咒的束缚……”

“哦。”博雅的神情是似懂非懂。他抱起胳膊，身体绷紧。

“哎，晴明，求你了，我们说刚才的话题吧。”

“说刚才的话题？”

“嗯。我刚才提到，没有别人的动静，香鱼却烤好了，实在奇妙。”

“哦。”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命令式神干的？”

“是不是都可以嘛。”

“不可以。”

“因为不论是人还是式神，都是咒让烤的嘛。”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博雅直率得可爱。

“我说的是，人烤的也好，式神烤的也好，都一样。”

“什么一样？”

“这么说吧，博雅，如果是我让人烤了香鱼，就不难理解吧？”

“当然。”

“那么，我让式神烤了香鱼，也完全不难理解吧？”

“没错……”

“真正费解的不是这里。如果没下命令，也就是说，假如没施咒也没做别的，香鱼却烤好了，那才是真正奇妙的事。”

“哦……”博雅抱着胳膊点头，又说，“不不，我不上当，晴明……”

“我没骗你。”

“不，你想蒙我。”

“真拿你没办法。”

“一点不用为难，晴明。我想知道看火烤鱼的是人还是式神。你说出这个就行。”博雅直截了当地问。

“回答这个就行了？”

“对。”

“式神。”晴明答得很干脆。

“是式神啊……”博雅仿佛如释重负。

“能接受了吗？”

“噢，接受了，不过……”博雅的表情像是挺遗憾的样子。

“怎么啦？”

“很没劲似的。”博雅斟上酒，端起杯子往嘴里灌。

“没劲？不好玩？”

“嗯。”博雅说着，放下了空杯子。

“博雅，你这老实的家伙。”

晴明的目光转向庭院。他右手捏着烤香鱼，雪白的牙齿嚼着烤鱼。

杂草丛生的庭院，几乎从不修整。仿佛只是修了一道山檐式围墙，围起一块荒地而已。

鸭跖草、丝柏、鱼腥草，山野里随处可见的杂草生长得蓬勃茂盛。

高大的山毛榉下面，紫阳花开着暗紫色的花，粗壮的樟树上缠绕着藤萝。

庭院的一角，有一片落了花的银线草。

芒草已长得很高了。野草静默于夜色之中。

对博雅而言，这里只是夜晚时分的庭院，杂草疯长。而对晴明来说，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但是，博雅对这里如水的月色和草尖露水映现的星光，也并非无动于衷。草木的叶子，和着吹拂庭院的柔风，在昏暗中唰唰作响，让博雅觉得好舒坦。

文月以阴历而言，是七月初三的夜晚。按现在的阳历，是将到八月或刚入八月的时候。

时节正是夏天。白天即便待在树荫里不做事，也会流汗。但在有风的晚上，坐在铺木板的外廊，倒很凉爽。

整个庭院因为树叶和草尖的露水降了温，使空气变凉了。

喝着酒，草尖的露珠似乎变得越发饱满。

澄澈的夜，天上的星星仿佛一颗颗降落在庭院里的草叶上。

晴明把吃剩的鱼头鱼骨抛到草丛中，发出哗啦一声响，杂草晃动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昏暗的远方。

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草丛中有一双绿莹莹的光点注视着博雅。

是野兽的眼睛。好像是什么动物衔着晴明扔的鱼骨，跑进了草丛中。

“作为烤鱼的回报吧……”

发觉博雅带着疑惑的目光望着自己，晴明便解释道。

“噢。”博雅坦诚地点着头。

一阵沉默。

微风吹过，杂草晃动，黑暗中有点点星光摇曳。

忽然，地面上的星光之中，有一点泛青的黄光幽幽地画出一道弧线，浮现出来。

这黄光像呼吸着黑暗似的，时强时弱，重复了好几次，忽然消失了。

“是萤火虫吧？”

“应该是萤火虫。”

晴明和博雅不约而同地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萤火虫又飞过两次。

“该是时候了吧，博雅？”晴明忽然小声说道。他依旧望着庭院。

“什么是时候了？”

“你不是来请我办事的吗？”

晴明这么一逼，博雅便挠着头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嗯。”

“因为我这人藏不住事情吧？”

博雅在晴明说出这句话之前，先自说了出来。

“是什么要紧事？”晴明问，他依旧背靠着柱子，望着博雅。

灯盏里的灯火摇晃着小小的光焰，映照在晴明的脸上。

“那件事嘛，晴明……”博雅的脑袋向前探过来。

“怎么回事？”

“刚才那香鱼，味道怎么样？”

“哦，确是好鱼。”

“就是这香鱼。”

“香鱼怎么了？”

“其实这些鱼是别人送的。”

“哦。”

“是饲养鱼鹰的渔夫贺茂忠辅送的……”

“是千手忠辅吗？”

“对，就是那个忠辅。”

“应该是住在法成寺前吧。”

“你很熟嘛。他家在靠近鸭川的地方，他在那里靠养鱼鹰过日子。”

“他碰到了什么问题？”

“出了怪事。”博雅压低声音说。

“怪事？”

“嗯。”博雅探向前方的脑袋又缩了回去，点点头继续说，“忠辅是我母亲那边的远亲……”

“嗬，他身上流着武士的血啊。”

“不，准确说来不是。有武士血脉的是养鱼鹰的忠辅的外孙女……”

“哈哈。”

“也就是说，与我母亲血脉相关的男人生了个女儿，正是那位忠辅的外孙女。”

“噢。”

“那个男人是个好色之徒。有一阵子，他往忠辅女儿处跑得勤，因此生下了忠辅的外孙女，名叫绫子。”

“原来如此。”

“忠辅的女儿也好，那好色男子也好，几年前都因病辞世了。但生下的这个女儿倒还平安无事，今年有十九岁了……”

“哦？”

“出怪事的，就是这个绫子。”

“怎么个怪法？”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我也不大清楚。”

“噢。”晴明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看着博雅。

“昨晚忠辅来央求我。听他说的情况，应该和你有关，就带上香鱼过来了。”

“说说具体情况。”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便叙述起来。

二

忠辅一家世代以养鱼鹰为业。忠辅是第四代，论岁数已六十有二。

他在距法成寺不远的鸭川西边修建了一所房子，和外孙女绫子相依为命。他的妻子于八年前过世，只有一个独生女。有男子找上门来，忠辅的女儿为这男子生下一个孩子，就是外孙女绫子。

忠辅的女儿——即绫子的母亲，在五年前绫子十四岁上，患传染病去世，年仅三十六岁。

那相好的男子说要带绫子走，但这事正在商谈中，他也得传染病死了。于是忠辅和绫子一起过日子，已经五年了。

忠辅是养鱼鹰的能手。他能一次指挥二十多只鱼鹰，因其高超的技巧，有人称他为“千手忠辅”。

他获允进出宫中，在公卿们泛舟游湖的时候，经常表演捕鱼。

迄今也有公卿之家提出，想收忠辅为属下的养鱼鹰人，但被他拒绝了，继续独来独往地养他的鱼鹰。

忠辅的外孙女绫子好像有恋人了。约两个月前，忠辅发觉了此事。似乎有男子经常上门。

忠辅和绫子分别睡在不同的房间。

绫子十四岁之前，一直和忠辅同睡在一个房间。但母亲去世后约半年，绫子就单独睡到另一个房间去了。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忠辅察觉绫子的房间里没有人。

那天晚上，忠辅忽然半夜醒来。

外面下着雨。柔细的雨丝落在屋顶，给人一种湿漉漉的感觉。

入睡前并没有下雨，应该是下半夜才开始的。大约刚过子时吧。

为什么忽然醒过来了呢？

忠辅这么想时，外面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溅水声。

“就是因为它！”

忠辅想起睡眠中听见过完全一样的声音。这水声打扰了他的睡眠，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庭院的沟渠里跳跃。

忠辅从鸭川引水到庭院里，挖沟蓄水，在里面放养香鱼、鲫鱼和鲤鱼等。所以，他以为是鲤鱼之类的在蹦跳。

想着想着，他又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浅睡，这时又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说不定是水獭之类来打鱼的主意了。如果不是水獭，就是有只鱼鹰逃出来，跳进了沟里。

他打算出去看看，便点起了灯火。

穿上简单的衣服，就要出门而去。忽然，他想起外孙女绫子，因为家里实在太静了。

“绫子……”他呼唤着，拉开门。

屋里却没有本应在那里睡觉的绫子。晦暗狭窄的房间里，只有忠辅手中的灯火在晃动。

心想她也许是去小解了，却莫名地升起不安的感觉。

他打开门走出去，在门外和绫子打了个照面。

绫子用濡湿般的眸子看看忠辅，不作一声，进了家门。

可能是淋雨的原因，她的头发和身上穿的小袖湿漉漉的，仿佛掉进了水里似的。

“绫子……”

忠辅喊她，但她没有回答。

“你上哪儿去了？”

绫子听见忠辅问她，却没有转身，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那天晚上的事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忠辅追问昨晚的事，绫子也只是摇头，似乎全无记忆。绫子的神态一如往常，甚至让忠辅怀疑自己是否睡糊涂了，是在做梦。后来也忘掉了这件事。

忠辅又一次经历类似的事，是十天之后的晚上。

和最初那个晚上一样，夜半忽然醒来，听见水声，仍是来自外面的沟渠。

哗啦哗啦！

声音响起。不是鱼在水中跳跃，是一件不小的东西叩击水面的声音。侧耳细听，又是一声“哗啦”。

忠辅想起了十天前的晚上。

他轻轻起床，没有穿戴整齐，也没有点灯，就悄然来到绫子的房间。

门开着。从窗户照进来幽幽的月光，房间里朦胧可辨，空无一人。

一股异臭扑鼻而来，那是野兽的臭味。

用手摸摸褥子，湿漉漉的。

哗啦！

外面传来响声。

忠辅蹑足悄悄来到门口，手放在拉门上。他想拉开门，但随即又打消了念头。

他担心弄出声音的话，会让在水沟里作响的家伙察觉，于是从屋后悄悄绕出去，猫着腰绕到水沟那边，从房子的阴暗处探头窥视。

明月朗照。月光下，有东西在水沟里游动。

那白色的东西，是一个裸体的女人。

女人把身体沉到齐腰深的水里，神情严肃地俯视水中。

“绫子……”忠辅惊愕地喃喃道。

那女人正是外孙女绫子。

绫子全身赤裸，腰以下浸泡在水里，炯炯有神的双眼注视着水中。

月光满地，清辉洒在绫子濡湿的白净肌肤上，亮晃晃的。

那是美丽却不同寻常的境况。

绫子嘴里竟然衔着一条大香鱼。眼看着她从鱼头开始，活活吞食那条香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一幕令人惊骇。

吃毕，绫子用舌头舔去唇边的血迹。那舌头比平时长一倍以上。

哗啦！

水花溅起，绫子的头沉入水中。

当绫子的脸重新露出水面时，嘴里这回叼着一条鲤鱼。

忽然，从另一个方向响起了“啪啪”的声音，是拍手声。

忠辅转眼望着那边的人影。

水沟边上站着一名男子。他中等个头，脸庞清秀，身穿黑色狩衣，配黑色的裙裤。

因为他的这身打扮，忠辅刚才没有发觉那里还有一个人。

“精彩，精彩……”

男子微笑着，看着水中的绫子。

他除了鼻子大而尖，外貌上并无特别之处。脸给人扁平的感觉，眼睛特别大。

男子嘴巴一咧，不出声地微笑着，低声说道：“吃吧。”

绫子便连鱼鳞也不去，就从鱼脑袋啃起，开始大嚼衔在嘴里的大鲤鱼。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绫子就在忠辅的注视下，将整条鲤鱼吞食了，然后又潜入水里。

哗啦一声，她的头又露出水面，口中衔着一条很大的香鱼。

“绫子！”忠辅喊了一声，从房子的暗处走出来。

绫子看见了忠辅。就在那一瞬间，被抓住的香鱼猛地一挣扎，从她嘴里挣脱了。

在水沟的水往外流出的地方，有竹编的板子挡着。这是为了让水流走，而水中的鱼逃脱不了。

挣脱的香鱼越过竹编的挡板，向前面的小水流蹦跳过去。

“真可惜！”绫子龇牙咧嘴地嘟囔着，嘶地呼出一口气，根本不像人的呼吸声。她扬起头，看着忠辅。

“你在干什么？”

忠辅这么一问，绫子嘎吱嘎吱地磨着牙，神情凄楚。

“原来是外祖父大人光临了……”沟边的黑衣男子说话了，“那就下次再来吧！”

他纵身一跃，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三

“呵呵。”晴明不由得感叹起来，他愉快地眯缝着眼，看着博雅说，“很有意思呀。”

“别闹啦，晴明，人家为难着呢。”

博雅郑重其事地望望笑意盈盈的晴明。

“接着说呀，博雅。”

“好。”博雅回答一声，上身又向前探出，“到了第二天早上，绫子又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了。”

“那……”

“现在才说到要紧的事。到这时，忠辅才发现问题。”

“他发现了什么？”

“绫子已经怀孕了。”

“哦？”

“看上去腹部已经突出，行动有些不便了。”

“哦。”

“绫子的母亲也曾经是这样。如果绫子也学她母亲，与找上门来的男子幽期密会，因而怀孕，忠辅实在很伤心。他都六十二岁了，不知能照料绫子多久。是一段良缘的话，就尽可能嫁到那男子家里好了；实在不行，做妾也罢。他甚至都考虑到这一步了。”

“噢。”

“可是，晴明啊……”

“嗯。”

“那个对象似乎并不寻常。”

“看来也是。”

“甚至让人觉得是个妖怪。”

“嗯。”

“于是，忠辅就想了个法子。”

“他想了个什么法子？”

“因为问绫子也得不出个所以然，忠辅便想，干脆直接揭开他的真面目。”

“有意思。”

“得了吧，晴明。结果忠辅决定打伏击。”

“噢。”

“好像那上门的男子是先到绫子的寝室，再带她外出，让她吃鱼。”

“噢。”

“忠辅通宵守候，打算那男子来时趁势抓住他。即使抓不住，也要问清楚他究竟打算怎么办。”

“噢。”

“他就守候着。可是那天晚上没等着，第二天晚上也没见那男子来。”

“不过，总会等到的吧。”

“等到了。”博雅答道。

四

忠辅一到晚上，便通宵守候。

绫子一入睡，他立即爬起来，在寝室里屏息静候。他怀里藏了一把柴刀。

但是，在他守候的时候，那男子却总不出现。

第一个晚上平安无事，不知不觉就到了黎明时分。

第二晚、第三晚也是如此。

忠辅每天只能在黎明到天亮的时间里打个盹儿。

直到第四晚，又到黎明时分，忠辅已开始怀疑，是否因为那天晚上事情被自己撞破，那男子不会再来了。

就这样，到了第五天晚上。忠辅一如既往，在自己的寝室里盘腿而坐，抱着胳膊静候。

四周漆黑一片。他眼前浮现出绫子近来迅速变大的腹部，不禁升起一股怜意。

黑暗中隐约传来绫子睡眠中的呼吸声。听着听着，一阵倦意袭向忠辅。他迷糊起来。

室外饲养的鱼鹰发出的嘈杂声惊醒了忠辅。他睁开眼睛。

这时候，黑暗中有人笃笃地叩门。

他起身去点灯。门外有人说话。

“忠辅先生……”

忠辅持灯开门，眼前站着那天晚上见过的男子。他身着黑衣、黑裙裤，脸庞清秀。一名十来岁的女童跟在他身边。

“您是哪一位？”忠辅问对方。

“人们叫我‘黑川主’。”男子答道。

忠辅举灯照着，再三打量这男子和女童。

男子虽然模样清秀，但总有一股贪鄙的气息。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直呛鼻孔的兽类的臭味。

被灯光一照，他就像感到目眩似的把头扭向一边。

女童的嘴巴怎么看都显得太大。

有点不妙。应该不是人类，是妖怪吧。忠辅心想。

“黑川主大人，有何要事光临敝宅？”忠辅问道。

“绫子姑娘太美了，我要娶她。”

真是厚颜无耻。

他一张嘴，一股鱼腥味就扑面而来。他和女童是走夜路来的，手上却没有灯火，肯定不是人。

忠辅且让两人进屋，然后绕到他们背后。他伸手入怀，握紧柴刀。

“绫子姑娘在家吗？”

忠辅照着正在说话的黑川主背部猛劈一刀，却没有砍中的感觉。刀刃只砍中黑川主一直穿着的狩衣，狩衣一下子掉到地上。

定神一看，绫子房间的门开着，赤裸的黑川主站在屋里。他背对着忠辅，屁股处正好露出一条黑乎乎的粗尾巴。

混账！

忠辅想迈步上前，脚下却动弹不得。不仅是腿脚，他竟保持着握柴刀的姿势僵立在那里。

绫子带着欢喜的笑容站起来。忠辅就站在旁边，但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

绫子脱去身上的衣物。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映照着她洁白的身体。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绫子松开手，先躺下了。两人就在忠辅的眼前颠鸾倒凤，花样百出。

之后，两人光着身子走出房间。

听见了水声。他们似乎在抓鱼。

回来时，两人手上各拿着一条活的大鲤鱼，接着就从鱼头起，嘎吱嘎吱地大啃大吃。

鱼骨、鱼尾、鱼鳞一点不剩。

“我再来哦。”

黑川主说完，离去了。这时忠辅的身体终于能动了，他冲到绫子身边。

绫子微微打着鼾，睡得正香。

第二天早上，绫子醒了，但她仍旧没有任何记忆。

之后，那男子每天晚上都出现。

无论忠辅想什么办法，到那男子即将出现时，他总会打起瞌睡来。等他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那男子已在屋内。

男子和绫子在那边屋里颠鸾倒凤一番，然后走到外面，拿着鱼走回来，生生地啃吃。

等男子离开，第二天早上绫子醒来，她还是不记得昨夜的事，只是腹部一日大似一日……

每晚如是。忠辅忍无可忍，只得去找住在八条大道西的智应方士商量。

智应是约两年前从关东来此居住的方士，以能驱除附体邪魔著称。他年约五十，双目炯炯，是个魁梧的长须男子。

“哦哦。”听了忠辅的要求，智应点头应允，抚须说道，“三天后的晚上，我会过来。”

三天后的傍晚，智应果然来到忠辅家。

因为事前商定了有关的安排，忠辅故意让绫子到外面办事，这时还没有回家。

屋子的一角扣着一个竹编的大笼子，智应钻了进去。之前，笼子四周撒了香鱼烧成的灰，智应亲自出马做好了这一切。

到了夜晚子时，黑川主果然又来了。

刚一进门，黑川主便耸耸鼻子说：“奇怪。”

他想了一想，环顾屋内，喃喃自语道：“有别人在吗？”

视线本已扫过笼子，却视若无睹地一瞥而过。

“哦，是香鱼嘛。”黑川主放心似的嘟囔。

“绫子，你在家吗？”他惯熟无拘地走到绫子的房间。

在两人将要开始云雨的时候，智应才从笼子里出来。与往常一样，忠辅动弹不得，智应倒是能活动。

忠辅眼看着智应潜入绫子的房间，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黑川主看来全然不知，黑尾巴吧嗒吧嗒地拍打着木地板。智应手中的短刀刀尖朝下，猛然将那尾巴扎穿在地板上。

“嗷！”一声野兽的嚎叫，黑川主疼得直跳。但是尾巴被扎在地上，他也跳不起来。

智应从怀里掏出绳子，利索地将黑川主捆绑起来。

现在，忠辅也能动弹了。他冲了过去。

“绫子！”

但是，绫子一动不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目闭合，鼻子发出微微的鼾声。原来她仍在睡梦之中。

“绫子！”

忠辅一再呼唤，可绫子却依然没有醒来，一直仰面熟睡。

“逮住怪物啦！”智应开口道。

“哎哟，你设计害我啊，忠辅……”

黑川主呻吟着，恨得咬牙切齿。

“绫子还没有醒来！”忠辅对智应说。

“怎么？”

智应先把黑川主绑在柱子上，然后走到绫子跟前。他伸手摸摸，又念起种种咒语，但绫子还是仰面熟睡，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黑川主见此情景，放声大笑。

“她怎么可能醒呢？能让绫子姑娘睁开眼睛的，只有我一个。”

“把解法说出来！”智应喝道。

“我就不说。”黑川主答道。

“快说！”

“你解开绳子我就说。”

“我一解开绳子，你就想溜了吧？”

“嘿嘿。”

“你应该是妖怪而不是人，好歹该现现原形吧……”

“我是人啊。”黑川主说道。

“那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就是那样的。要不是疏忽大意，我才不会让你们这种人得手呢。”

“可我们抓住你了。”

“哼！”

“把叫醒这姑娘的方法说出来！”

“解开绳子……”

这样的对话持续到早晨。

“再不说，挖你的眼珠子！”

“哼！”

黑川主的话音刚落，智应的短刀猛地插入他的左眼。他又发出野兽的嚎叫，但仍不开口。

天亮了。太阳升起，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屋子的瞬间，黑川主的声音变小了。

看出他怕阳光，于是智应把黑川主牵到屋外，绳子的一头捆在树干上。因为绳子长度有限，黑川主便像系着的小狗一样，只能在绳长的范围内自由活动。

在阳光下只待了一会儿，眼看着黑川主就已经失掉元气，蔫了。

“好吧。”黑川主终于开口了，“我说出叫醒姑娘的方法。先给我喝一口水好吗？”

黑川主强打精神，以乞求的眼光望着智应和忠辅。

“给水喝你就说？”智应问道。

“我说。”黑川主答道。

见忠辅用碗盛了水端来，黑川主忙说：“不对不对！用更大的东西。”

忠辅这回用提桶装水拎来。

“还是不行。”黑川主又摇头说道。

“你要捣什么鬼？”智应问道。

“我没有捣鬼。我已经落到这个地步，难道喝口水你还害怕吗？”

黑川主用轻蔑的目光望着智应。

“不给水的话，那女人就得睡到死为止。”

智应不作声。

忠辅弄来一个直径达一抱的水桶，放在地上，用提桶打水倒进去。

水桶满了。黑川主盯着水，两眼发光，抬起头来。

“喝水之前就告诉你。到这边来吧。”

黑川主说道。智应朝黑川主走近几步。

噗！

就在那一瞬间，黑川主猛然一跃而起。

“啊！”

智应连忙退到绳子拉到最大限度也够不着的地方。

谁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在空中，黑川主的脖颈一下子拉长了一倍多，嘎吱一声咬住了智应的头。

“哎呀！”

就在忠辅惊叫的同时，鲜血从智应的头上喷涌而出。

黑川主向忠辅回过头来。那是一张野兽的脸，长着细密的兽毛。

他向前跑了数步，一头栽进装满水的大桶。

一片水花溅起，黑川主不见了踪影。

桶里清澈的水微微荡漾，水面上只漂浮着原先捆绑黑川主的绳子。

五

“算得上惊心动魄啦。”晴明点点头说道。

“就是啊。”

博雅答道。听得出他尽量抑制着激动的心情。

“对了，那位方士怎么样了？”晴明又问。

“哦，据说保住了性命，但恐怕要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出不了门。”

“那姑娘呢？”

“还昏睡着呢。据说她只在黑川主晚上来的时候才会醒来，恩爱一番之后，又睡过去。”

“哦。”

“哎，晴明，这事你是不是可以帮帮忙？”

“能不能帮上忙，得去看了才知道……”

“对对。”

“刚才吃了人家的香鱼嘛。”

晴明的目光转向昏暗的庭院。有一两只萤火虫在黑夜里飞来飞去。

“你肯去吗？”博雅问晴明。

“去。”晴明又接着说，“就效仿那位方士，也来捆上那怪物……”

晴明的目光随着萤火虫移动，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六

“这样应该可以了。”

晴明打量着水桶，说道。

“这样有什么用？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博雅满脸疑惑。

他所说的“这样做”，是指晴明刚刚才做好的准备。

晴明拔了自己好几根头发，打结接长，绕桶一周，最后打结绑好。

博雅问这样做的目的。晴明笑而不答。

忠辅的房子在鸭川附近。屋前有一道土堤，流水声从堤那边传来。

“接下来只需等到晚上了。”晴明淡淡地说道。

“真的行了？”博雅显得忧心忡忡，手按着腰间的长刀，说道，“让它进屋，猛地给它一刀，不就了结了吗？”

“别急嘛，博雅。你要是把妖怪干掉了，却不能弄醒姑娘，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对对。”博雅嘟囔着，松开了握刀的手。看来他属于那种总是缺根弦的性子。

“哎，晴明，我能干点什么吗？”

“没你的事。”晴明说得很干脆。

“哼！”博雅有点不服气。

“马上就天黑了，到时候你就躲在笼子里，当作看一场好戏。”

“知道啦！”

晴明和博雅一对一答之际，夕阳已经西下。晚风徐徐吹来，夜幕降临了。

博雅藏身笼中，手里一直紧握刀柄。手心里一直汗津津的。

笼子四周被晴明糊上了香鱼的肠子，腥味直冲博雅的鼻孔。香鱼的味道不算难闻，但老是闻着它的味儿，也真叫人受不了。

而且天气很热。围在身边的只是竹子，没想到就热成这样。博雅浑身汗如雨下。

“这样跟那位方士做法一样，能行吗？”

博雅进入笼子前问道。

“没问题。人也好动物也好，都会被同一个谎言骗两次的。”

听晴明这么说，博雅就进了笼子。

到了子时，果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外祖父大人，请开门。”一个声音响起。

忠辅打开门，黑川主进了屋，还是一身黑色狩衣的打扮，左眼仍旧血糊糊的。

黑川主一进门，便翕动鼻子。

“哈哈哈——”他的嘴唇向上缩起，唇下露出尖利的牙齿，样子十分恐怖，“外祖父大人，您又请了何方神圣啊？”

听了这句话，博雅握紧了手中的刀。

晴明真浑，还说能骗人家两次！

博雅下定决心，只要黑川主走过来，就狠狠地砍它一刀。他拔刀在手，摆好架势。

借着灯盏里小小的灯光，知道站在门口处的黑川主正望着这边。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小童。

博雅和黑川主目光相遇了。

但是，黑川主并没有打算走过来。

博雅心想，既然如此，我推掉笼子扑上去好了。但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居然动弹不得。

“别动啦。等我跟绫子恩爱之后，再慢慢收拾你吧。”黑川主朝着博雅的方向说道。

他原地一转身，走进了绫子的房间。

“绫子……”黑川主在寝具旁跪下，但一只白净而有力的手敏捷地从寝具下伸出，抓住了黑川主的手，劲道十足。

“怎么回事？”

黑川主想要拨开那只手，寝具此时忽然掀开了。

“老实点吧！”

随着一声冷冷的呵斥，从寝具下站起来的人正是晴明。他的右手握紧了黑川主的手。

“哎哟！”

未等黑川主逃跑，他的脖颈已经套上了绳子。

这条绳子把黑川主的脑袋紧紧捆扎起来。紧接着，他的手腕也被绑住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晴明捆得结结实实。

“黑川主大人！黑川主大人！”

女童蹦跳着，叫喊着主人的名字。晴明抓过女童，也捆绑起来。

晴明走近忠辅，右手摸摸忠辅的额头。

仿佛有清凉如水的液体从晴明手心流向忠辅的额头，接下来的瞬间，忠辅就能活动了。

“怎么啦，博雅？”

晴明拿开笼子，问道。博雅仍旧保持着单膝跪下、右手握刀的姿势。

晴明的右手一摸到博雅的额头，博雅便能动了。

“晴明，你太过分了。你说过没事的……”

“我是说过，但那是骗你的。对不起，请多多包涵。”

“骗我？”

“我打算让黑川主把注意力放在你那边，然后趁机抓住他。多亏你帮忙，事情总算顺利完成。”

“一点也不顺利！”

“对不起了。”

“哼！”

“请原谅，博雅……”

晴明脸上挂着毫不介意的微笑。

七

“给点水喝吧。”

黑川主说这话的时候，正是烈日当空。他依旧被捆在上次那棵树上。

从太阳初升起，他就吐着舌头，开始喘气了。

他依然一身黑衣。头顶夏日阳光明媚。闲待着也觉得热，更何况一身黑衣，还被捆绑着，就更吃不消了。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黑川主的皮肤已经干皱起来。

“要水——吗？”晴明说道。

“是。给点吧。”

“如果给你水，你会说出弄醒绫子的方法吗？”

晴明身穿一件宽松轻薄的白衣，坐在树荫下，美滋滋地喝着沁凉的水，望着黑川主。

“当然会说。”黑川主立刻答道。

“好吧。”

见晴明这么说，忠辅再度搬来大水桶，放在黑川主跟前。

用小桶从沟里打水，再一一倒进大桶。不一会儿，大桶已经装满水。

“好吧，我喝水前就告诉你。请到这边来。”黑川主说道。

“这样就行。说吧，我听得见。”

“让别人听去是不行的。”

“我从来不介意别人听见。”

晴明淡淡地说。他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喉头美妙地咕嘟一声。

“你不过来我就不说。”

“要说，你就在那里说吧。”

晴明自在得很。

水就在眼前，黑川主眼睛发亮，眼神里甚至带有疯狂的味道。

“哎哟哟，水啊水！让我到水里去吧……”他呻吟起来。

“不必客气呀。”晴明应道。

黑川主终于屈服了。

“我原想咬烂你的喉咙。”

他张开血红的大口，悻悻地说道。接着，他忽然一头栽进水里。

水花四溅。水面上只漂浮着黑川主的黑衣和绳子。

“这是怎么回事？”

博雅冲到水桶边，从水里捞起绳子和水淋淋的黑衣。

“他不见了。”

“他还在。只是改变了形态而已。”说着，晴明来到博雅身旁，“他还在这里面。”

“真的？”

“我用头发圈定了界限，就是为了不让他变身逃走，所以他还在这里面。”

晴明把目光转向一旁呆呆看着他们的忠辅。

“能拿条香鱼来吗？”他问忠辅，然后又简短地说道，“鱼，还有细绳子。”

忠辅按照吩咐送了上来。香鱼还在小桶中游动。

晴明把小绳子绑在大水桶上方的树枝上，一端垂下活的香鱼。香鱼被吊在空中，挣扎着。

香鱼下方就是黑川主跃入其中、不见了踪影的大水桶。

“这是要干什么，晴明？”博雅不解地问。

“等。”晴明说着，盘腿而坐。

“请多预备些香鱼，好吗？”

晴明对忠辅说。忠辅用小桶装了十余尾香鱼送来。

博雅和晴明隔着黑川主隐身的水桶，相对而坐。

水桶上方悬吊的香鱼不动弹了，晒干了。

“再来一尾。”

晴明说着，解开小绳捆着的香鱼，换成另一条。这条刚换上的香鱼在水桶的上方扭动挣扎。

晴明用手指破开刚解下来的香鱼的腹部，让一滴滴鱼血滴落在水桶中。血滴落水的瞬间，水面骤起泡沫，随即消逝如旧。

“哎，晴明，刚才的情况看到了吗？”博雅问道。

“那当然。”晴明微笑着，又咕哝道，“很快就好了。它忍不了多久的。”

时间在流逝，太阳开始斜照。

博雅有些不耐烦了，他探望着桶里。

晴明站起来，垂下第七尾香鱼。香鱼在水面上方扭动，在阳光下鳞光闪闪。

就在此时，桶里的水开始涌动。水面缓缓出现了旋涡。

“快看！”博雅喊道。

旋涡中心本应是凹陷状，此时却相反，鼓凸起来。不一会儿，涌起的水变得黑浊。

“出来啦。”晴明低声说道。

黑浊的水更显浓重，忽然从中跃出一只黑色的动物。

就在那动物咬住悬吊的香鱼的瞬间，晴明伸出右手，一下捏住兽头。

“吱吱！”

那动物咬着香鱼不放，一边尖叫。原来是一条经岁的水獭。

“这就是黑川主的真身啦。”晴明轻松地说道。

“啊！”忠辅惊叫起来。

水獭看见忠辅，丢下嘴里的香鱼，哭叫道：“吱吱！吱吱！”

“你对这家伙有印象吗？”晴明转向忠辅，问道。

“我记得它。”忠辅点点头。

“是怎么回事？”

“很早以前，有一家子水獭来糟蹋我沟里的鱼，让我很伤脑筋。约两个月前，我偶然在河里发现了水獭的窝，就把那里面的一只雌水獭、两只小水獭杀掉了……”

“噢。”

“这应该是当时幸存的一只吧。”忠辅喃喃道。

“还真有这事。”晴明叹息般说道。

“好啦，剩下的就是一直沉睡不醒的绫子姑娘了……”晴明拎起水獭，举到和自己对视的高度，问道，“姑娘腹中之子，可是你的？”

水獭的脑袋耷拉下来。

“你也心疼自己的孩子吧？”

水獭又点点头。

“怎么才能让姑娘醒过来？”晴明注视着水獭问道。

水獭在晴明面前不停地动着嘴巴，像在诉说什么。

“哦哦，是那女童吗？”晴明又问道。

所谓“女童”，就是昨晚作为黑川主的随从跟来的女孩子。

“女童怎么了？”博雅问道。

“它说让绫子姑娘服食女童的胆囊就行了。”

“啊？”

“带女童过来，博雅。”

屋子里还关着昨晚和黑川主一起抓住的女童。博雅把女童带了过来。

“让她浸一下水。”晴明对博雅说道。

博雅抱起女童，从脚尖开始浸水。水刚过脚腕，女童便悄然溶在水中。水里顿时游动着一条大头鱼。

“哎呀，现在要忙得不得了啦！”

“有什么不得了，晴明？不是吃下这鱼的胆就可以了吗？”

“不是指这个。是孩子的问题。”

“什么？！”

“怀上水獭的孩子，应该在六十天左右就会生产。”

此时，屋内传出女子的呻吟声。忠辅飞奔入屋，马上又跑回来。

“绫子怕是要生产了。”

“鱼胆稍后再剖。绫子姑娘睡着时生产更好。”

晴明松开了按着水獭脑袋的手。但是，被放在地上的水獭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晴明边向屋子走，边回头望向博雅，问道：“过来吗，博雅？”

“用得着我吗？”

“没有没有。想看就过来。”

“不看。”博雅答道。

“也好。”

晴明独自进了屋。水獭也跟进屋里。

不一会儿，晴明便出来了，只说了一句“行啦”。

“结束了？”

“生下来后，我就把它们放到屋后的河里去了。运气好的话，应该会长大。”

“黑川主呢？”

“和它的孩子一起走了。”

“可是，人怎么可以生下小水獭？”

“也是有可能的吧。”

“为什么？”

“我们昨晚不是谈论过咒的问题吗？我说过，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

“人的因果也好，动物的因果也好，从根本上说是一样的。一般说来，人和动物的因果不发生关系，因为加在其上的咒不同。”

“噢。”

“但是，如果对那因果施以同样的咒，就有可能出现那种情况。”

“真是奇妙。”博雅心悦诚服地点着头。

“不过，那也好，博雅。”晴明说道。

“什么也好？”

“你没看那回事。”

“哪回事？”

“就是人的因果和动物的因果相交生下的孩子嘛。”

晴明说着，皱了一下眉头。

“嗯。”博雅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蟾蜍

一

“真不得了！”

博雅从刚才起，便呷一口酒叹息一回，发出情不自禁的赞叹。

“好事一桩啊！”

就在晴明宅邸的外廊上，博雅粗大的手臂交叉伸进两只袖子里，盘腿而坐，自顾自点着头，正对什么事情赞不绝口。

不久前，朝臣源博雅上门拜访安倍晴明。

他一如既往，腰挂长刀，不带随从，飘然而至。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进了门招呼一声：“喂，晴明，在家吗？”

于是，从寂静无声的里屋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来了！”

房间里走出一名二十三四岁的长发女子，她肤色白净，步态轻盈，穿一件多层重叠的沉重唐衣。衣饰厚重，脚下却轻飘飘的，仿佛一阵轻风也能将她刮起的样子，令人难以置信。

“博雅大人——”女子轻启朱唇，呼出博雅的名字。虽是初次见面，她却似早已熟悉来宾的姓名，“主人一直在等待您的光临。”

在女子的引领下，博雅来到外廊上。

这里是房子外侧的窄廊。有顶盖而无套窗，是个任由风吹日晒的地方。晴明随意地盘腿而坐，背靠着壁板，眼望庭院。院中一直任由野草自由生长。

博雅随女子来到这里后，偶尔回头，本应仍在那里的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经意地望一眼身后的房间，却见那里有一架屏风，上面画了一名女子。再细看，与刚才在身边的女子倒有几分相像……

“噢。”博雅一时对那幅美人画看得入了迷。

时值长月——阴历的九月七日。以阳历算的话，就是十月的上旬。

博雅脸上略带红潮，两眼放光。这个年轻人似乎有点激动。

“怎么啦，博雅？”晴明将望向庭院的视线移向博雅。

博雅回过神来，本想就那幅画说些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决定直奔主题。

“哎，晴明，今天在清凉殿上听说了一件趣事，想跟你说说，所以就过来了。”

“有趣的事情？”

“对呀。”

“是什么事？”

“是关于蝉丸法师。”

“哦，是蝉丸法师的事……”

晴明知道蝉丸其人，昨夜还和博雅一起见过他。

蝉丸是一位失明的琵琶法师，也可以说是博雅的琵琶老师。

这位博雅身为粗鲁的武士，却深谙琵琶之道，也会弹奏。他在蝉丸门下风雨无阻地奔走了三年，终于学到了著名的秘曲《流泉》、《啄木》。

因为这个缘故，去年从异国之鬼手中取回紫宸殿失窃的琵琶玄象时，晴明和蝉丸见了面。

“蝉丸法师怎么了？”

“蝉丸法师可真是琵琶高手啊，晴明。”

“嗯，你是说去年玄象失窃那件事吗？”

“不不，就是一个月前的事。”

“哦？”

“这位蝉丸法师被请到近江的一处宅子啦。”

“是去弹奏琵琶吗？”

“不是请蝉丸法师专程去弹琵琶。当然，那天他也弹了一曲。那宅子的主人是他的熟人。那位主人找了个理由，把他请了过去。”

“噢。”

“但那宅子的主人其实不是为了那件事叫法师去的，他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那位主人有个熟人，也算琵琶高手。于是，主人便想让蝉丸听听那人的技艺究竟怎么样。”

“噢。”

“其实是那位熟人请宅子主人安排此事。但你知道，蝉丸法师可不会答应专程去做这样的事。”

“于是，就假托有事请蝉丸法师过去？”

“正是这样。”

“那……”

“就在他办完事情的时候，旁边屋里忽然传出琵琶弹奏的声音……”

“是来这么一手啊。”

“没错。蝉丸法师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就把手伸向放在身旁的琵琶，开始弹了起来……”

“噢。”

“那是我很想听的呀，晴明。蝉丸法师当时弹的是秘曲《寒樱》啊。”

粗人博雅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

“然后怎么样了？”晴明问博雅。

“你说呢！当这位蝉丸法师开始演奏没有多久，从隔壁房间传来的琵琶声忽然停止了……”

“原来是这样。”

“主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派人过去瞧瞧，结果发现本应该在里面的那位弹琵琶的熟人已不知所踪。就在这时，宅邸的看门人来报，说刚才弹琵琶的人出现过，留下‘于愿足矣’的话就出门而去……”

“呵呵。”

“众人不解其意，便回到房间向蝉丸请教。蝉丸笑而不答。派人追上先前弹琵琶的熟人问个究竟，他也不回答。稍后才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是什么理由？”

“你继续听嘛，晴明。蝉丸法师勾留了几日，到了终于要离去的前一晚……”

“噢？”

“那天，主人和蝉丸外出，到一位和主人相熟、据说有公卿血统的人家里，在那里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这位据说有公卿血统的人，也找了个会弹琵琶的人在旁边的房间里弹琵琶？”

“正是。那人听说了数日前的事，就搞了这样的名堂。”

“哦……”

“一开始大家天南地北地闲聊，后来到了晚上，又传来了琵琶声。但是，蝉丸法师只是稍微留意了一下，对那琵琶声不予置评，也没有要弹琵琶的意思……”

“噢。”

“于是，那位据说有公卿血统的人不耐烦了，就向蝉丸法师发问。”

“问了些什么？”

“他问：‘法师，这琵琶弹得怎么样？’”

“哦……”

“蝉丸法师答道：‘正如您听到的那样……’”

“然后呢？”

“据说那人又说：‘要是法师在此弹奏琵琶，该多美妙啊。’”

“……”

“‘岂敢，岂敢！’蝉丸法师这样答道。”

“……”

“又问：‘那边的琵琶声就会自动停止吧？’法师就答：‘不会吧。’”

“呵呵。”晴明的兴头来了，两眼放光。

“经再三恳求，蝉丸法师终于弹了琵琶。”

“结果怎么样？”

“对面的琵琶声没有停止，又弹完三支曲子，才终于停下来。”

“原来是这样。”

“那位请蝉丸法师去住的宅子主人，想不通这件事，在离开那家人之后，他问蝉丸法师：‘前些时候听的琵琶，和今晚听的琵琶，哪一个更高明些？’”

“哦？”

“蝉丸法师只是摇头，笑而不答，就这样回去了。晴明，这件事你怎么看？”

“嘿，博雅，你要考我？”

“哈哈，你总是说那些摸不着头脑的事，什么咒啊之类的。”

博雅露出笑容。

“所谓‘怎么看’，就是让我判断前一位与蝉丸较量的人，和后一位与蝉丸较量的人，哪一个水平更高吧？”

“就是这个意思。”

“问你一个问题，博雅，你觉得这世上还有能跟蝉丸法师比肩的琵琶师吗？”

“应该没有。”博雅毫不迟疑地答道。

“那么，哪个更好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你倒说是哪一个？”

“应该是前一个——中途停止的那个吧。”

“正是这样。真吓我一跳啊，晴明。”

“不出所料。”

“什么‘不出所料’？你是怎么知道的？告诉我！”

“前后两人水平都不及蝉丸法师，没错吧？”

“没错。”

“这样的话，答案不是很简单吗？”

“怎么个简单法？”

“前面那个人，他听了蝉丸法师弹的琵琶，自己就停下来，是因为他听了高手的演奏，自感汗颜。”

“哦。”

“也就是说，他还是有那么一点水平，听得懂蝉丸法师的琵琶。第二个人连蝉丸的琵琶有多高明也听不出来，只知道没头没脑地弹下去。”

“哎呀，真是这么回事哩，晴明。”

“博雅，你从何得知此事？”

“有人和蝉丸一道去了近江，这人在归途中，听蝉丸法师无意中提及那两人的琵琶。我是在清凉殿上听他说的。也就是今天白天的事。”

“哦。”

“唉，”博雅抱着胳膊，望着晴明说，“蝉丸法师真是有涵养的人啊。”

博雅为此一直感叹不已，不时点点头。

“特别想跟你说说这事，所以今晚有空就过来了。”

“我的酒兴让你勾起来了。”

“也好。”博雅已应允喝个痛快，但晴明却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想喝，今晚却不行。”

“为什么？”

“还有要事。刚刚要出一趟门的，后来知道你今晚会来，就等你了。”

“是一条桥的式神通知你的？”

“啊，有那么回事。”

盛传这位晴明在桥下安置了式神，必要时可叫出来使唤。

“怎么样，和我一起去？”

“一起？”

“我这就要出门了。”

“方便吗？”

“是你嘛，应该没有问题。”

“那，你这是去干什么呢？”

“与蟾蜍有关。”

“蟾蜍？”

“说来话长，你要是去的话，路上再跟你说。”

虽然是对博雅说的，但晴明的视线不在博雅身上，而是望向茫茫黑夜中的庭院，眼神中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味道。

晴明肤色白净，双唇微红。他微笑中带着一丝蜜意，将视线由庭院移到博雅身上。

“你如果来的话，有一两件事会帮上忙。”

“那就走吧。”

“好。”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二

他们乘车前往。

这是牛车，拉车的是一头大黑牛。

长月之夜，弯而细长的上弦月挂在天上，有如猫爪。

经过朱雀院前面，由四条大道折向西这一段，博雅是认识的，但再拐几个弯之后，博雅就不认得路了，就像一直在附近打转似的。

上弦月的朦胧光线自天而下，月亮太小，四周近乎一片漆黑。只有天空发出混沌的青光。但与地上的黑暗相较而言，天空的颜色简直谈不上有光存在。

空气湿漉漉。皮肤凉浸浸，但身上却汗淋淋的。

既是长月，即使在夜间也不应觉得寒冷才对，但透过帘子吹进来的风却带着寒意。尽管如此，身上的汗还是出个不停。博雅都弄不清哪种感觉更真实一些。

车轮碾过沙石的声音，由臀部传送进体内。

晴明一直抱着胳膊不作声。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博雅心想。

和他一起走到屋外，门前已停着这辆牛车。没有随从，也没有其他人。虽是牛车，却没有牛。

莫非由人来拉这辆牛车？

博雅刚开始这样想，马上就注意到牛车的轭已套上了牛。

那是一头黑色的大牛。

博雅猛然一惊，怎么忽然冒出来那么一头大牛？其实并非如此，只是因为牛身黑色，与夜色浑然一体，他自己没有看清而已。

旁边还有一名女子。她身披层叠的唐衣，就是出迎的那个人。

博雅和晴明钻进牛车，车子便发出沉重的声音往前走。

自出发到现在，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博雅掀起前面的帘子，向外张望。

夜间的空气融入了树叶清爽、丰熟的气味，钻进车厢里来。

他怔怔地望着黑不溜秋的健硕牛背。

由身穿唐衣的女子前导，他们走向前方的漆黑之中。女子的身体仿佛就要轻飘飘地升空而去，像一阵风似的把握不住。

在黑暗中，女子的唐衣仿佛洒满了磷光，隐隐约约地闪烁，就像一个美丽的幽灵。

“哎，晴明。”博雅开了腔。

“什么事？”

“如果让人家看到我们这副模样，会怎么想？”

“哦，会怎样呢？”

“以为居住在京城的妖魔鬼怪打算回归冥界吧。”

博雅这么一说，晴明的嘴角似乎掠过一丝微笑。黑暗中，那微笑当然是看不见的。但微笑的感觉已经传达给了博雅。

“如果是真的，你又将怎样，博雅？”晴明忽然低声问道。

“哎，别吓唬我啊，晴明。”

“你也知道，传说我的母亲是一只狐狸……”晴明幽幽地说。

“够啦，够啦！”

“喂，博雅，你知道我现在的脸是什么样的吗？”

博雅觉得，黑暗之中，晴明的鼻子已经像狐狸一样嘟出来了。

“晴明，别胡说啦！”

“哈哈。”晴明笑了，恢复了平时的声音。

“混账！”长嘘一口气之后，博雅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我刚才差点就动刀子了！”

“真的？”

“嗯。”博雅憨直地点点头。

“好吓人啊。”

“被吓坏的是我！”

“是吗？”

“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太较真。如果认为你是妖怪，可能已经拔刀在手了。”

“哦。”

“明白了？”

“可是，为什么是妖怪就要拔刀？”

“你问‘为什么’？”

博雅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是妖怪嘛。”

“但妖怪也有各种各样的呀。”

“嗯。”

“既有为祸人间的，也有与人无碍的。”

“嗯。”博雅侧着头想，然后径自点点头，很当真地说道，“不过，晴明，我可能会遇上这种情况。”

“嗯，会遇上的。”

“所以嘛，晴明，我求你了，别那样跟我开玩笑。我有时不明白是在开玩笑，结果就会当真。我喜欢你这个人，即使你是妖怪也无所谓，所以不想拔刀相向。但是，如果一下子出现刚才那样的情况，我会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就伸手摸刀了。”

“哦……”

“所以，晴明，即便你是妖怪，在你向我说穿时，希望你慢慢说，不要吓着我。那样的话，我就能应付了。”

博雅结结巴巴地说道。真是一番肺腑之言。

“明白啦，博雅，是我不好。”晴明少有地认真说道。

好一阵沉默。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使人听来更觉得四周寂静。

忽然，刚才抿着嘴的博雅又在黑暗中说话了。

“知道吗，晴明……”博雅直率地说，语调低沉而坚决，“即便你是妖怪，我博雅也站在你这一边。”

“好汉子，博雅……”晴明只说出了这么一句。

只有牛车的声响。车依然向着黑暗中的某个目标前行，弄不清是在向东还是向西走。

“哎，晴明，究竟是向哪里去呀？”博雅忍不住问道。

“那地方，恐怕说了你也不明白。”

“莫非真的要去刚才提到的冥界？”

“大致上说的话，可能也属于那种地方。”晴明说道。

“喂喂！”

“别又去摸刀，博雅。那得稍后一点才需要。你有你的任务。”

“净说些不明不白的话。但是，你总得告诉我，走这一趟是为了什么目的嘛。”

“这话也有道理。”

“我们是去干什么？”

“大约四天前，应天门出怪事了。”

“什么？！”

“你没听说？”

“哦。”

“其实应天门是漏雨的。”晴明忽然说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漏雨？”

“它从前就那样。尤其是刮西风的雨夜，一定会漏雨。可查看之后，却发现屋顶并没有问题。这种事嘛，倒是常有。”

“不属于怪事？”

“别急，博雅。虽然屋顶没坏，但漏雨是事实。前些天终于要修理了。有一名木工爬到应天门上仔细检查……”

“噢。”

“在检查时，木工发现，屋顶下有一块木板有些不对劲。”

“怎么回事？”

“哦，他发现那块木板看上去是整块的，但其实是厚度相同的两块板叠起来的。”

“然后呢？”

“他取出那块板，打开一看，两块板子之间竟嵌了一块木牌。”

“是什么木牌？”

“写着真言的木牌。”

“真言？”

“就是孔雀明王的咒。”

“什么是孔雀明王的咒？”

“从前在天竺，孔雀以吃掉毒虫和毒蛇等著称。孔雀明王就是降服魔灵的尊神。”

“噢……”

“也就是说，恐怕是高野或天台的某位和尚，为了抑压魔灵，写下这牌子，放在那里。”

“噢。”

“木工想把牌子取出，结果却把它弄坏了。把它摆回原位的第二天，刮了西风下了雨，可是应天门不漏雨了。但是，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竟有这种事情……”

“看来，不漏雨是要出怪事的。”

“漏雨和怪事之间有联系？”

“不可能没有关系。贴木牌镇邪，大家都在做，可是反噬也很厉害……”

“反噬？”

“比如说，用咒限制怪事，就像用绳子把你捆起来，让你动弹不得。”

“捆我？”

“对。你被捆，生气吧？”

“生气。”

“而且捆得越紧越生气，对不对？”

“那当然。”

“如果费一番功夫弄开了绳子呢？”

“我可能会去砍那个捆我的人吧。”

“这就对啦，博雅。”

“什么对了？”

“就是说嘛，用咒将妖魅限制得太紧的话，有时会适得其反，结果让妖魅变得更恶毒。”

“你好像是在说我啊。”

“只是用你来打个比喻而已。当然不是说你。”

“没事，你接着说。”

“所以得把咒松一松。”

“噢……”

“不要绑得太紧，要有一点点松动的余地。”

“哦……”博雅看上去还是接受不了的样子。

“所谓一点点的松动，就是让它在被封禁的地方，还是能做一点坏事的。以这件事为例，就是用漏雨来体现。”

“不错。”博雅点点头，好歹明白了的样子，“那，怪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晚上。”

“本应该是个刮西风又下雨的晚上吧？”

“没错。木工想弄清楚漏雨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带上徒弟，在那个雨夜上应天门去查看。到了那儿一看，雨不漏了，倒是遇上了怪事。”

“什么怪事？”

“是个孩子。”

“孩子？”

“对。说是有一个孩子，头朝下抱着柱子，瞪着木工和他的徒弟……”

“用手脚抱着柱子？”

“就是那样。用两条腿、两只手。他们正要登上门楼，把灯火一抬高，就发现一个小孩子贴在柱子上，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据说那小孩从高处噗地向两人吐出一口白气。

“嗬！”

“那小孩从柱子爬上天花板，能在六尺多高的空中飞。”

“很小的孩子？”

“对。说是孩子，那张脸倒是蟾蜍的模样。”

“就是你出门前提到的蟾蜍？”

“对。”

“自此以后，每天晚上都出现那怪小孩的事。”

“木工呢？”

“木工一直沉睡到现在，没有醒过来。他有一名徒弟昨晚发烧而死。”

“于是他们就请你出马？”

“嗯。”

“那你是怎么办的呢？”

“贴一块新的牌子，也算是解决问题了，但那么做只是暂时应付。即使有效，漏雨的问题还是会出现。”

“那你……”

“我就尝试多方调查，了解有关这座城门的各种资料。结果发现，在很久以前，出现过相关的问题。”

“噢。”

“很久以前，应天门那里曾死过一个小孩。我是从图书寮查到的。”

“小孩？”

“对。”晴明低声说道。

“还挺复杂的呢。”

说毕，博雅扭头左右张望。车轮碾过地面的感觉一直到刚才还有，此刻却消失了。

“哎，晴明……”博雅欲言又止。

“你发觉了吗？”

“发觉什么？你看……”

既没有车子在走的声音，也没有车子在走的迹象。

“博雅啊，从现在起，你就当所见所闻全是在做梦。就连我，也没有自信来说服你……”

博雅伸手要去掀帘子，黑暗中晴明的手倏地伸出，按住了他的手。

“博雅，你可以打开帘子，但无论你看见什么，在掀起帘子时绝对不能出声。否则不但你的性命不保，连我也有性命之忧。”

晴明松开了博雅的手。

“我知道了……”博雅咕嘟咽下一口唾沫，掀起帘子。

四周一片昏黑。除了黑暗别无一物，连月光也没有。土地的气息也好，空气的气息也好，全然没有。唯有黑亮的牛背在黑暗中清晰可辨。

前方引路的长袖善舞的女子的背影，愈加绽放出美丽的磷光。

“嗬！”博雅不禁在胸腔里叹息一声。

前方的黑暗中噗地燃起苍白的火焰，越来越大，变成鬼的模样。

这鬼眼看着变成了一个头发散乱的女子，她仰望虚空，牙齿咯咯作响。想再看清楚一点，她倏地又变成一条青鳞蛇，消失在黑暗中。再细看一下，黑暗之中有无数肉眼看不清的东西在挤挤碰碰。

忽然，原先看不清的东西又看得见了。

人头忽然闪现，还有类似头发的东西。动物的头、骨、内脏，以及其他不明不白的东西。书桌形状的东西。嘴唇。异形的鬼。眼球。

在形状怪异的东西中间，牛车依旧向着某个目标前行。

从轻轻掀起的帘子缝隙里，令人恶心反胃的微风迎面吹来——是瘴气。博雅放下帘子，脸色苍白。

“看见了吧，博雅……”

晴明刚开口，博雅便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看见鬼火了，晴明，它变成鬼的模样，然后又变成女人，最后变成蛇消失……”

“哦。”晴明语气平和。

“哎，晴明，那该是‘百鬼夜行’吧？”

“可以算那么回事吧。”

“看见鬼的时候，几乎喊叫起来。”

“幸好你没喊出来。”

“如果我喊了出来，会成什么样子？”

“它们会马上把整辆车子吞噬，连骨头也不剩下。”

“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方法有多种，我用的是当中简易的方法。”

“究竟是什么方法？”

“你知道‘方违’吧？”

“我知道。”博雅低声回答。

所谓“方违”，就是外出时，若目的地是天一神所在的方位，则先向其他方向出发，在与目的地相反方向的地方过一夜，之后再前往目的地。这是阴阳道的方法，用以规避祸神之灾。

“利用京城的大路、小路，做许多次类似的‘方违’，在反复进行的过程中，就可以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

“不过如此嘛。”晴明平和地说道，“对了，我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什么事？”

“这辆车是我造的结界，不会轻易让什么东西进来。但偶尔也有闯得进来的东西。我算了一下，今天从己酉算起是第五天，正当天一神转移方位的日子。为了进入此处，要横跨通道五次。在这整个过程中，可能有人来查看。”

“来到车里面？”

“对。”

“别吓唬我，晴明……”

“没吓唬你。”

“是鬼要进来吗？”

“不是鬼，但也算鬼。”

“那么，是人吗？”

“也不是人。但因为你是人，对方如果不是有特别的意思，它就会以人的面目出现，而且说人话。”

“它来了会怎么样？”

“它看不见我。”

“那我呢？”

“它看得一清二楚。”

“它会把我怎么样？”

“它不会把你怎么样。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怎么做？”

“来的恐怕是土地之弟，也就是土精。”

“是土地的精灵吗？”

“这么认为也行，因为很难解释。”

“然后呢？”

“它可能会这样问你：既为人之身，为何会来到这种地方？”

“哦。”

“它那样问，你就这样答。”

“怎么答？”

“我日前患心烦之症，于是向友人询问治病的良方，今天蒙友人赠送专治心烦之虫的草药……”

“哦。”

“此药系颠茄草之属，晒干制成，煎服。我服用了相当于三碗的分量。服用之后心气似已平复，正在此间恍惚。你就这样回答。”

“这样就可以了？”

“对。”

“如果还问到其他事呢？”

“不管问到什么，你只管重复刚才那番话就是了。”

“真的那样就行了？”

“行。”

晴明这么肯定，博雅直率地点点头。“明白了。”

这时候，忽然传来敲牛车的声音。

“晴明？！”博雅压低声音问。

“照我说的做。”晴明轻声叮嘱。

车帘被轻轻掀起，出现了一张白发老人的脸。

“咦？既为人身，何故来到此地？”老人开了腔。

博雅控制住差点就向晴明望去的冲动，说道：“我日前患心烦之症，向友人询问治病的良方，今日蒙友人赠送专治心烦之虫的草药……”

他准确地答出晴明教他的话。

“哦……”老人转动着大眼珠，盯着博雅。

“此药系颠茄草之属，晒干制成，煎服。我服用了相当于三碗的分量。服用之后心气似已平复，正在此间恍惚。”

“噢。原来是颠茄草啊……”老人稍稍侧着头，盯着博雅，那对大眼珠又转动起来，“于是，你就魂游于此？”

“顺便提一句，今天有人五次横过天一神的通道，莫非就是你吗？”

老人说毕，嘴巴大张，露出一口黄牙。

“因为服用颠茄草，心神恍惚，什么都闹不清了。”博雅照晴明的嘱咐答道。

“噢。”老人双唇一嘟，向博雅噗地吹了一口气。一股泥土味扑面而来。

“哦？这样你还飞不动吗……”老人咧咧嘴巴，“幸好是三碗。要是四碗的话，你就醒不过来了。如果我给你吹气，你还是不能飞回去的话，大概还要再过一刻，你的魂才可以回去吧。”

老人话音刚落，忽然消失无踪。

挑起的帘子恢复了原样，车内只有博雅和晴明。

三

“哎哟，晴明，真是不得了啊。”博雅惊魂甫定般说道。

“什么事不得了？”

“照你说的做，它就真的走了啊。”

“那是当然。”

“那位老公公是土精吗？”

“属于那种吧。”

“不过，我们也够有能耐的吧，晴明。”

“先别高兴，还有回程呢。”

“回程？”博雅问了一声。他的唇形尚未复原，忽然作倾听状。因为他的身体又能感受到车子碾过泥土沙石的小小声音了。

“哎，晴明——”博雅呼唤。

“你也察觉到了？”晴明问道。

“当然啦。”博雅回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间，牛车仍在前行，但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好像已经到了。”晴明开口道。

“到了？”

“是六条大道的西端一带。”

“那么说，是返回人间了？”

“不能算返回。因为我们仍在阴态之中。”

“什么是阴态？”

“你就当还是不在人世间吧。”

“现在是在哪里？”

“一个叫尾张义孝的人家门口。”

“尾张义孝？”

“是那怪小孩的父亲的名字……”

“什么？！”

“听我说，博雅！我们这就要到外面去了，到了外面你一句话也不能说，你一开口就可能送命。否则你就待在牛车里面等我。”

“那不行，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如果你命令我不说话，就是肠子让狗拖出来，我也不会开口的。”

看样子真让狗拖走肠子，博雅也会一言不发。

“那好吧。”

“好。”

然后，博雅和晴明下了牛车。两人面前是一所大宅子。

天上挂着上弦月。一名穿唐衣的女子静立于黑牛前，注视着两人。

“绫女，我们去去就来。”

晴明对女子说话，名叫绫女的女子文静地躬身一礼。

四

这里简直就像是晴明家的庭院一样，杂草占尽了整个庭院。风一吹过，杂草摇摆，彼此触碰。

和晴明的宅子不同的是门内只剩园子，没有房子或其他东西。隐隐约约像是有过房子的地方，只躺着几根烧焦的大木头。

博雅一路走一路惊讶不已。行走在草丛之中，却不必拨开杂草。这些草被践踏过也不会歪倒。脚下的草随风摇摆。自己或者草，都仿佛成了空气一样的存在。

走在前头的晴明忽然停住脚步。博雅知道其中的原因。黑乎乎的前方出现了人影。确实是人的影子，是一男一女。

但看清之后，博雅差一点就要命地喊出声来。

两个人都没有头，他们双手捧着自己的头，一直在絮絮叨叨。

“好冤啊……”

“好冤啊……”

两人不住地重复着这句话。

“就因为看见了那只蟾蜍啊……”

“就因为看见了那只蟾蜍啊……”

“我们就成了这个样子呀！”

“我们就成了这个样子呀！”

“好冤啊……”

“好冤啊……”

“没拿竹竿扎它就好啦！”

“没拿竹竿扎它就好啦！”

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声音压得很低。

“那样的话，多闻就有命啦！”

“那样的话，多闻就有命啦！”

抱在手里的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多闻看来是两个无头人的孩子。

晴明悄悄来到两人身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呀？”他向两人问道。

“噢噢。”

“噢噢。”

两人应声道。

“那是距今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清和天皇时代的事了。”

两人这样答道。

“也就是贞观八年，应天门烧毁那一年啦。”晴明插入一句。

“一点不错。”

“一点不错。”

两人恨恨不已。

“正是那一年啊。”

“正是那一年啊。”

捧在手中的头，眼泪在脸上潸然而下。

“发生了什么事？”晴明又问。

“我儿子多闻……”

“才六岁的多闻……”

“他呀，在那里看见了一只蟾蜍。”

“是一只很大的、经岁的蟾蜍。”

“多闻用手中的竹竿，把它扎在地上了。”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只大蟾蜍没有死。”

“它被扎在地上，挣扎个不停。”

“到了晚上还是那样挣扎。”

“第二天白天，它还活着。”

“很可怕的蟾蜍啊。”

“蟾蜍原是不祥之物啊。所以，我们就难逃一劫了。”

“一到晚上，被扎在园子里的蟾蜍就哭叫起来。”

“它一哭，周围就会燃起蓝色的火焰。”

“燃烧起来。”

“好可怕呀。”

“好可怕呀。”

“每次蟾蜍一哭，燃起火焰，睡眠中的多闻就要发烧，痛苦地呻吟。”

“要杀死它，又怕它会作祟。”

“如果拔掉竹竿让它逃生，又怕它脱身之后，闹得更加厉害，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

“应天门失火了。”

“应天门塌掉了。”

“有人说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

“有人看见被扎在庭院里的蟾蜍还活着，发着光。”

“那人到处说我们是在行妖术。”

“说应天门是用妖术烧毁的……”

“我们刚去申辩，多闻就发烧死了。”

“唉。”

“唉。”

“真可怜呀。”

“真可怜呀。”

“太气人了，我们就弄死了那只蟾蜍，用火烧掉。”

“把多闻也烧掉了。”

“把那只蟾蜍的灰和多闻的骨灰掩埋了。”

“噢噢。把灰放进这么大的罐子里，在应天门下挖地三尺，埋进去。”

“埋掉啦。”

“三天之后，我们就被抓起来处死了。”

“三天之后，脑袋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因为事前知道，所以才埋掉了多闻和蟾蜍。”

“只要有应天门，骨灰就会在上面作祟。”

“哈哈。”

“嘿嘿。”

两人发出笑声时，博雅一不留神，脱口而出：“好可怜呀……”

他只是喃喃自语，声音很小，但却很清楚。

两个无头人马上不说话了。

“谁？！”

“谁？！”

捧在手中的脑袋，把凄厉的目光转向博雅。那脸孔是鬼的模样。

“快逃，博雅！”

博雅被晴明拉住手腕，猛扯一把。

“是这边！”

博雅飞奔起来，身后传来喊叫声：

“别让他跑掉！”

一回头，见两个无头人紧追不舍。他们手上的脑袋是鬼的模样，追赶的身子像是在空中飞翔。

这回完了。

“对不起，晴明！”博雅手按刀柄，“我在这里顶着，你快逃！”

“不要紧，快上牛车！”

一看，牛车就在眼前。

“进去，博雅！”

两人钻进牛车。牛车吱呀一声走动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周围又是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了。

博雅掀起帘子向后望去，只见群鬼在后追赶。

“怎么办，晴明？”

“我已经想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带了绫女来。不用担心。”

说着，晴明口中念念有词。在前方引导牛车的绫女像被一阵风吹起一样，在空中飘舞起来。

群鬼呼啦啦地围上去，开始大啖绫女。

“好了，机不可失！”

就在绫女被群鬼疯狂吞噬的时候，牛车逃脱了。

五

博雅醒过来了。原来是在晴明屋里。

晴明正探头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绫女姑娘呢？”博雅一醒来就向晴明发问。

“在那里。”

照晴明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有一架屏风在那里。本来是一架描绘了仕女图的屏风。但是，原先画在屏风上的仕女，整个儿脱落了。那里只有一个站姿的女子剪影，图画没有了。

“就是它？”

“就是绫女。”

“绫女原是图画？”

“对呀。”

见博雅瞠目结舌的样子，晴明轻声说道：“哎，怎么样，你还有力气出去吗？”

“还行。去哪里？”

“应天门呀。”

“当然要去。”博雅毫不犹豫地说道。

当晚，晴明和博雅来到应天门。

在黑沉沉的夜里，应天门耸立着，仿佛是黑暗凝成。晴明手中的松明光影飘忽不定，更显得步步惊心。

“好吓人呀。”博雅喃喃道。

“你也会害怕？”

“当然会嘛。”

“为玄象琵琶的事，你还独自登上过罗城门呢。”

“那时候也害怕呀。”

“嘿嘿。”

“对于害怕这种东西，人是无能为力的吧。但身为武士，害怕也必须去。所以就上去了。”博雅说着，用手里拿着的铁锹一顿地面，问道，“是这一带了吧？”

“嗯。”

“我来！”博雅说着挖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在应天门下深三尺之处，挖出了一个旧罐子。

“有啦，晴明！”

晴明伸手从穴中取出沉甸甸的罐子。

这时，松明已交到博雅手中。在火光中，旧罐子的光影晃动不定。

“那我就把它打开了！”

“不会有事吧？”博雅咕嘟咽下一口唾沫。

“没问题。”

晴明一打开罐盖，里面猛地飞出一只巨大的蟾蜍。他敏捷地逮住了它。

蟾蜍被晴明捏在手中，四肢乱蹬地挣扎着，发出难听的叫声。

“长着人的眼睛呢。”博雅叹道。

的确，这只蟾蜍的眼睛不是蟾蜍的，而是人的。

“扔掉它吧！”

“不，它可是人的精气和经岁的蟾蜍的精气结合而成，极难弄到手。”

“那你要拿它怎么样？”

“当个式神使用吧……”

晴明将罐子口朝下，倒出里面的骨灰。

“好啦，博雅，我们回去吧。”晴明手里捏着蟾蜍，对博雅说道。

蟾蜍放生在晴明的庭院里。

“这一来，怪事就不会再出现啦。”晴明愉快地说道。

后来的情况，果然就像晴明所说的一样。

鬼恋阙纪行

一

首先看见那个东西的，是一个叫“赤发鬼犬麻吕”的贼。

犬麻吕是个年届五十、头发斑白的男子，原是播磨国一所叫西云寺的寺院的僧人。有一次为钱犯了难，竟偷走纯金的主佛如来像，因此堕落为贼。

这个犬麻吕入屋行窃必下杀手。杀掉人，就可以在没有活口的房子里从容不迫地搜寻钱财。但还是有人藏身暗处，侥幸活了下来。有人见到了犬麻吕溅一身遇害人的鲜血、满头满脸红彤彤的样子，从那时起，他便被叫作“赤发鬼”。

此时，犬麻吕正气喘吁吁地赶路。

他潜入靠近朱雀大路的梅小路的油店行窃，但被半夜起夜的母子俩撞见了。他用手中的长刀砍死了这母子俩，什么也没有偷就逃之夭夭了。

因为那孩子被割喉之前发出一声惊叫，将家中的其他人弄醒了。

由梅小路向东，再穿朱雀大路向南走。

深夜，已是亥时过半。

十四之夜的银白月亮，悬挂在半天之中。

他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踩踏着自己的投影。

已是阴历十月，近月中的时候，赤脚踩着地面觉得很冷。褴褛的直垂下摆翻到腰际，膝部以下暴露在夜风的吹拂之中。

虽然还没到霜降，但年过五十的犬麻吕已经觉得冷风侵骨了。他的右手仍握着带血的长刀。

“呸！”犬麻吕解嘲地发一声喊。

还是年过五旬之过吧，不能像从前那样迅捷了。

“呸！”又嘟哝一次，犬麻吕放慢了脚步。

没有人追上来。他边走边放下直垂的下摆。正要收刀入鞘，却停住了脚步。

并不是不停下来就不能收刀入鞘，而是因为看见前方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团发出蓝光的东西。朦胧的光，仿佛自天而降的月光在那里凝成青白的一块。

是牛车吗？犬麻吕思忖着。

在朱雀大路南面——罗城门的方位，一辆牛车面向犬麻吕停在那儿。车前却没有牛。

为什么这种地方停着牛车呢？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犬麻吕一下子屏住了气息。原来看似停在那里的牛车，竟然是动的。而且，它正笔直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吱，吱……”

听得见微弱的声音，是车轴转动声。那个声音和牛车一起，在昏暗中向犬麻吕靠近。

“吱，吱……吱，吱……”

牛车最初看似停止不动，是因为它的运动极其缓慢。

犬麻吕的舌根僵住了。

为什么没有牵引的车子会向前运动呢？他后退了半步。

他看见在牛车的两侧，模糊地现出两个人影。

牛车的右侧，即犬麻吕的左前方，是黑色的人影。

牛车的左侧，即犬麻吕的右前方，是白色的人影。

真的遇见怪事了。

虽说是夜间，但黑色的人影也好，白色的人影也好，看起来竟是同样清晰。两个人影都隐隐约约地飘浮在空气中，仿佛自天而降的月光罩住了他们。

那些都不是人世中物！犬麻吕心想，一定是妖怪！

“吱，吱……吱，吱……”

牛车和两个人影云中漫步似的，慢慢接近了。

由于总是在夜深人静行窃，犬麻吕已几次遭遇怪异之事。

隐约闪现的鬼火；看不到人影，却在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在倒塌的大门下，从弃置的女尸头上一根一根地拔下头发的老太婆；深夜在路边哭叫着，失去了眼珠的光身子小孩……

但是，以往任何一次遭遇都不如今夜这般诡异。

不过，犬麻吕毕竟是个胆大包天的人。

他深知，无论对方是幽鬼也好，狐狸精也好，如果他害怕了，畏缩不前，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吱，吱……吱，吱……”

牛车靠近过来，犬麻吕将刚才后撤的那条腿迈向前去，与牛车之间的距离缩短至起初的一半了。

黑色的人影是个男子，一位身穿黑色直垂的武士。他右侧的腰间挂着长刀，步态悠然。

白色的人影是个身穿轻便旅装的女子。她身穿白色单衣，套白色罩衣，两只手托着罩衣，也是像在空中舞蹈似的，肃穆地迈步向前。

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车子碾过泥土的声音。只听见车子吱吱作响。

终于，等车子来到跟前的时候，犬麻吕高举长刀。

“到哪里去？”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喝问。

弱势的狐狸之类，被这样一喝，马上就会逃之夭夭。

然而，对方却没有回答。

那一行，不论是那对男女还是牛车，都一如既往地悠然前行。

“到哪里去？”犬麻吕依然右手举刀，又喝问一声。

“到大内去。”

车子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车帘轻轻抬起，露出一张俏丽的女子脸庞。若论年龄，应该是二十七八的样子。丰满的嘴唇，水灵的眼睛，身穿唐衣。不知焚的是什么香，犬麻吕只觉得馥郁的芳香扑鼻而来。

帘子放下，女子的脸随即消失。犬麻吕的鼻腔里还留着那种香气。

牛车已到身前。没有套牛却在晃晃悠悠的车轭，来到面前。

叉开两腿、举刀屹立的犬麻吕，忽然看见那车轭上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是一束黑乎乎的女人的长头发。

“哎呀！”犬麻吕大叫一声，翻滚在地。

牛车肃穆地从他的身边通过。

原先扑鼻的芳香，此时变成了腐臭。

二

源博雅坐在外廊内，双手抱着胳膊。

这里是位于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家的外廊。

时值黄昏，天正下着雨。雨丝细柔，但已让人颇觉寒冷。雨水湿润了整个蓬乱的院子。

这雨已连下了三天。

几乎从不收拾的庭院展现在博雅的面前。

一个月前还发出清香的木樨，现在也花瓣零落。

往日满园茂盛的杂草，曾经绿得逼人的气势都不见了，在雨中只有一副颓丧的湿漉漉的模样。草丛也有些枯萎变色，其中的龙胆和桔梗的紫色便显现出来。

好像有菊花开了，绵绵雨水中依然可以隐约闻到菊花香。也许是借了风力。

博雅的左侧放着朱鞘长刀，右侧是一位身材修长、容貌端正的男子，同样坐在那里看着庭院。

他就是阴阳师安倍晴明。

与博雅岩石般正襟危坐相反，晴明显得很随意。他把右肘支在右膝上，下巴搁在右手上。

晴明和博雅之间的木地板上，放着砂锅。锅里满是蘑菇。好几种蘑菇混合在一起，烧好之后用火热着。锅边上有酱汁，两人不时将蘑菇蘸一下酱汁享用。这是下酒的菜。

盛酒的瓶子和两只杯子，放在装蘑菇的砂锅旁。挺大的酒瓶，里面的酒已经喝掉过半。

一个时辰之前，博雅提着蘑菇，像往常一样，独自逍遥自在地出现在这所宅子里。晴明很难得地出迎。

“哎，你……真的是晴明吗？”

当博雅这么问的时候，晴明笑着说：“这不是眼见为实吗？”

“平时大都是些不明身份的女子、老鼠之类的来迎客，我想这回该不是冒了晴明的面孔出现吧，哪敢马上就相信？”

“就是我了。”

晴明回答之后，博雅才一副释然的样子。

就在此时，晴明嘿地一笑。

“怎么啦，晴明？”

“博雅，你都怀疑到我的面孔了，怎么人家自称是晴明，你却信了呢……”

“你不是晴明？”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是晴明？”

“哎呀，晴明，我不是不知道吗。”博雅回道，又接着说，“你倒是真的出来迎接过我的。但说实话，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也有上当的感觉。对于想法复杂的人，我可是应付不来。总而言之，我进来啦。”

说着，博雅径自进了院子，往外廊走去。

到了一看，本应落在自己身后的晴明，竟然半躺在廊外的木地板上。他支着右肘，下巴搁在右手上，笑望着博雅。

“真正的晴明果真在这里呀。”

博雅话音刚落，半躺在廊内的晴明，忽然像被风刮起似的腾空而起，往庭院飘去。

刚飘出外廊，晴明的身体便一下子掉在草叶上，在雨点浇打之下，眼看着凋萎。

“喂……”

就在博雅发声喊叫时，草叶上留下了一张剪成人形的小纸片。

“怎么啦，博雅？”

从后面传来一声招呼。博雅回顾身后。

“晴明你……”

身穿宽松的白色狩衣的晴明就站在那里，女子似的红唇浮现微笑。

“怎么样，刚才的我是真的吧？”晴明笑道。

“谁知道啊？”

博雅说着，盘腿坐下，把带来的竹篮子放在自己身边。

“嘿，是蘑菇呀？”

晴明盘腿坐下，探头看着竹篮里的东西。

“本来是带来我们喝上一杯的，但我要带回去了。”

“为什么？”

“我生气了。”

“别发火嘛，博雅。这样，我亲手来烧吧。”

晴明说着，向篮子伸出手。

“不，等等。用不着你亲自出马。像往常那样，让式神什么的去做吧。”

“别往心里去嘛。”

“说生气是假的。只是要给你出出难题而已。”

“博雅你真是老实。没问题，我来烧。”

说着，晴明提着篮子站起来。

“哎，晴明——”

博雅喊他时，他已经迈步走出去了。

蘑菇来了。

晴明端的盘子上，有烧好的蘑菇，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只手的指间，夹吊着酒瓶和两只杯子。

“不好意思啦，晴明。”博雅有点不安。

“喝吧。”

“喝。”

于是，两人眺望着雨中的庭院，开始喝了起来。

从那时起，几乎没有交谈。

“谢谢。”

“谢谢。”

只是在互相给对方斟酒时，低声嘟哝一句而已。

庭院已是一片深秋景色，在黄昏的雨中静悄悄的，只有雨滴落在草叶和树叶上的声音。

“哎，晴明……”博雅幽幽地说。

“什么事？”

“从这里眺望你的庭院，最近给我一种感觉：就这样，其实也不错吧……”

“哦？”

“这里与其说是荒废了，不如说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博雅望着庭院说道。

一个杂草随意生长的院子。一切都未加收拾，任其自生自灭。就仿佛把别处的荒山野地照原样切一块，随意地搁在这个庭院里。

“不可思议啊。”博雅叹息般说道。

“什么事不可思议？”

“看上去，不管春、夏、秋，这里都只是被杂草覆盖的院子，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每个季节都不一样。在不同的季节，各有惹人注目和不惹人注目的花草。就说胡枝子吧，已经落了花，一下子找不着到底长在哪里。可是原先不知躲藏在哪里的桔梗、龙胆，就跑出来见人了……”

“嗯。”

“所以，我说它与众不同。虽说它与众不同，却又让人觉得这个院子实质上是一成不变的。因此……”

“因此就不可思议？”

“对。”博雅直爽地点点头，又说，“似同而实异，似异而实同。我还觉得，并没有哪边是哪边非的问题，两者都是这个世界的面目，是天生就这样。”

“了不起呀，博雅。”

“了不起？”

“你刚才说的，正是咒的根本道理。”

“又是咒啊？”

“没错。”

“晴明，趁我现在难得有了明白的感觉，不要再跟我说莫名其妙的东西，让我不明不白。”

博雅说着，喝了一口酒。晴明少有地闭口不言，看着博雅。

博雅放下喝干的酒杯，忽然觉察到晴明的视线。他一与晴明四目相对，目光立即又转向庭院。

“哎，晴明，你听说那件事了吗？”博雅问道。

“‘那件事’，是哪件事？”

“就是赤发鬼犬麻吕被抓的事。”

“他被捕了？”

“对呀，昨天被抓的。”

“噢。”

“四天前的晚上,赤发鬼犬麻吕闯入油店。他杀了那里的女人和孩子，什么也没偷就逃走了。大家都以为他会因此离开京城一段时间，结果却在京城里抓住了他。”

“在京城的什么地方？”

“他是在西京极的路口失魂落魄地徘徊时被抓的。当时，他提着血迹斑斑的刀，衣服上也溅有被害人的血。”

“噢。”

“其实两天前就有消息，说有个像是犬麻吕的男子，握着带血的刀在闲逛，不知是真是假。结果是真的，他实际被抓是在昨天早上。”

“这可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但犬麻吕这家伙，好像有鬼附身了。”

“鬼？”

“好像自从闯入油店那个晚上起，他就一直不吃不喝，四处徘徊。到被抓的时候，甚至是一副无法抵抗的样子。”

“噢。那为什么说他是有鬼附身了呢？”

“他在牢里说梦话，说的几乎都是像你说的咒一样不明不白的梦话，但试着连接起来分析，好像这个犬麻吕在逃出油店之后，就在朱雀大路遇鬼了。”

“遇鬼？”

“乘坐牛车的鬼。”

博雅把串起犬麻吕的梦话得出的情况跟晴明说了。

“那女人是说‘去大内’吗？”晴明饶有兴致地问博雅。

“好像是那样说的。”

“那她来大内了吗？”

“没有来。因为我没听说有关她的事。”

“哈哈。”

“后来，据说那牛车消失了。”

“消失？”

“好像是在犬麻吕身边经过之后，往前走到八条大道一带，就在那里消失了。”

“犬麻吕看见的？”

“好像是。他目送着牛车走朱雀大路，临近八条大道时，在那里忽然消失了。”

“那犬麻吕呢？”

“死掉了。”

“死了？”

“对啦。昨晚死的。”

“不就是被抓的当晚吗？”

“没错。他被抓的时候在发高烧，身体热得像火一样。到了晚上就更加严重了。据说最后他是嘴里喊着‘好冷好冷’，浑身发抖而死的。”

“挺吓人的嘛。”

“哎，晴明……”

“什么事？”

“关于那辆牛车的事，我觉得犬麻吕不像在说假话。”

“为什么？”

“其实，还有一个人见过类似的牛车。”

“谁见过？”

“我的熟人中有个叫藤原成平的，是个朝臣。这家伙喜欢女色，到处留情，上门寻欢。这位成平说他也见到过。”博雅压低声音说。

“哦？”

“就在三天前的晚上。”

“三天前的晚上，就是犬麻吕闯入油店的第二天晚上吧？”

“对。”

“那……”

“成平要找的女人，就住在西京极。他说是在去那里的途中看见的。”

“噢。”

“看见的时间，是在亥时前后。地点是在朱雀大路和七条大道相交那一带。”博雅向晴明那边稍微探出身子。

“亥时的话，已经很晚了。”

“说是给别的女人作和歌，弄到很晚。”

“别的女人？”

“他弄错了。写信给两个女人，约的是同一个晚上上门。结果只好给其中之一写信，说是要作和歌，去不了了。”

“还挺费心思的呢。”

“嗯。那成平说，他的车子急急地沿朱雀大路走，在过七条大道的地方，遇上了那辆没有牛牵引的牛车……”

博雅开始叙述。

据说最初察觉此事的，是成平带的三名随从。

正好是刚开始下雨的那天的晚上，像雾一样细密的雨丝，充满夜间的空气。这是一个看不见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随从们都提着灯火走夜路，此时，他们忽然注意到前方罗城门的方向有朦胧的光在接近。还有车轴转动的声音传过来。

“吱，吱……吱，吱……”

没有灯火，为什么有光线放出？

一辆牛车走近了。可是，轭上却没有牛。没有牛拉着，牛车却在接近。

那辆牛车的左右两边，分别有一个穿黑色直垂的男子，和一个穿白色单衣、外套白色罩衣的女子。他们和牛车一起，向着这边走来。

“奇怪呀……”成平得到报告，掀起帘子向外张望，嘴里还嘟囔着。

牛车越来越近了。

“成平大人，遇上怪物的话，还是早走为妙。”

就在随从们恳求时，拉成平车子的牛忽然大发脾气，它拧着头，要往一旁逃避。

牛的力气太大，把车子拽到一旁，折断了一根辕木，牛车侧翻在地。这一下，轭脱了，牛趁机逃走了。

三名随从之中有两个也哇哇大叫，跟着牛逃走了。

成平从翻倒的车子里爬出来。因为雨水淋湿了泥地，他弄得一身泥浆。

车子压在一个随从逃跑时扔掉的火把上面，帘子烧着了，成平的车子着了火，燃烧起来。

悠然而至的牛车，来到成平面前停下了。这时候，从牛车里面传出一个清澈的女声：“可以让开一下吗？”

但是，成平动弹不得。因为他已经瘫软了。

“如此深夜，一个姑娘家，上哪里去呢？”

成平动不了，但还是硬挺着问道。

这时，帘子轻轻抬起，露出一张女子的面孔。她的肤色是令人瞠目的冰清玉洁。女子丹唇轻启，丰满的嘴唇吐出清音：“我要去大内。”

女子身穿艳丽的女式礼服。甘美的芳香传到成平的鼻孔中。

在雨中燃烧的车子，映照出这一切。

这时候的成平还是动不了。

正要挣扎着起来，此时看见了绑在轭上的东西。

是黑色的女人长发。有这么一束头发绑在轭上。

看见这东西，成平的腰又一次瘫软了。

“怎、怎么……”

他是喊出声了，但因为过于恐惧，脑子一片空白。美丽的女子、轻柔的话语，越发令人害怕。

“这是七天拜谒的途中呢。”

女子说话的时候，两边的男人和女人都不作声。

此时，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随从从腰间拔出刀来。

“呀——”随从闭着眼大叫一声，向对方的车子砍去。帘子嘎地裂开，刀捅进了车里面。

“咯咯——”车内传来这样的响声。

女子用牙齿咬住插入帘子内的刀刃。不，此时那已经不是一个女子。她变成了一只红眼青鬼，身上仍旧是艳丽的礼服。

“嗷！”

身穿白色单衣加罩衣的女子吠叫起来。眼看着她变成四足趴地，罩衣也脱落了，她长出一个白色的狗头。

站在另一边、身穿黑色直垂的男子的脸，也变成了一张黑狗的脸。

两只恶犬立即扑向动刀的随从，咬断了他的头，扯裂他的四肢。

然后，两只狗吞噬了他的身体，连骨头也没有剩下。

成平用四肢爬行，逃了出来。身后传来嚼食随从的骨头和肉的声音时，他不禁汗毛倒竖。

两只狗又恢复成人样，站在牛车旁边。

“吱，吱……”牛车又走动起来。

牛车超过爬走的成平，来到七条大道时，忽然与那对男女一起消失无踪了。

三

“然后呢？”晴明问博雅。

“成平此刻躺在家里发烧哩。”博雅抱着胳膊说。

“应该是中瘴气了。”

“瘴气？！”

“对。跟犬麻吕中瘴气死掉是一回事。”

“成平也会死吗？”

“不，他应该不会死。犬麻吕不是刚杀了两个人，身上还溅上了鲜血吗？”

“嗯。”

“那时犬麻吕处于特别容易中瘴气的状态，而成平并不是那样。他躺上五天的话，应该就会好。”晴明说着，自己往空了的酒杯斟酒，“那女人说了‘要去大内’吧？”

“对。”

“说是花上七天去？”晴明自言自语似的，把酒杯端到唇边，“有意思。”

“只是有意思吗？我正为这事烦恼呢。”

“你烦它什么？”

“是不是要向圣上报告这件事呢。”

“那倒也是。这件事如果传到圣上耳朵里，我这里也不免有点事吧。之所以还没有事，应该是还没有跟圣上说。”

“对。”

“原来是这样。”

“昨天我被成平叫去，他告诉我刚才的事情，问我怎么办。所以，现在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一个人。”

“你想怎么办？”

“所以我来和你商量嘛。那盗贼说的梦话，可能已经传到圣上的耳朵里了。之所以还没有召你去，是圣上还不太在意吧。但要是知道有朝臣也遇见了同样的事情，而且有个随从被吃掉了，圣上也要不安。”

“为什么还没有对圣上说呢？”

“不，其实是这样——我不是说了成平好女色吗？”

“没错。”

“成平这家伙，那个晚上是向圣上撒了谎，跑出去会女人的。”

“什么？！”

“那个晚上是望月之夜。据我所知，是要在清凉殿上边赏月边赛和歌的……”

“噢。”

“如果看不见月亮，就作看不见月亮的和歌。成平本来预定要出席这次和歌比赛。”

“原来是这样。”

“成平那家伙，完全忘了这件事，还和女人定下幽会之期。”

“挑选了女人嘛……”

“成平那家伙，只好派个人到清凉殿报告，说自己得急病卧床不起，出席不了和歌比赛，还附上新作的一两首和歌和比作月亮的镜子……”

“哈哈哈。”

“那和歌的内容是——今晚因云出月隐，不能进行和歌比赛。于是自己特地到云上去取月。因为久临天风，不胜其寒忽然发起烧来。自己虽然出席不了，特送上此月以明心志。”

“于是，他就去见女人，撞见鬼了？”

“所以嘛，晴明你知道的，如果报告了鬼的事，他撒谎的事就暴露了。于是，他才找我去商量。”

“原来如此……”

“哎，晴明，这事情应该怎么办？”

“嗯，如果我不能亲眼看看那辆牛车，现在还说不上什么。”

“亲眼看看那辆牛车？”

“明天晚上怎么样？”

“明天晚上就能看到？”

“也许在朱雀大路和三条大道的路口，在亥时可以看见吧。”

“你怎么能预料到？”

“这个嘛，那女人不是说，花七天时间去大内吗？”

“对呀。”

“第一天晚上出现在八条大道，接下来的晚上是七条大道，对吧？”

“……”

“我是说那牛车消失的地方。”

“对对。”

“这期间，牛车是从朱雀大路向大内方向走的。”

“嗯。”

“这样一来，如果不是有人碰巧看见，还不能完全肯定。不过可以据此说，第三天是六条大道，第四天是五条大道。第五天就是今晚，应该是四条大道。”

“有道理，的确如此。但是晴明，这样的话，为什么那牛车不在一天之内由朱雀大路，一口气经罗城门直入大内的朱雀门呢？”

“哦，可能对方也有自己的安排吧。”

“如此一来，如果我们不管它，后天——也就是说，在第七天晚上，那牛车就要走到大内的朱雀门前面啦。”

“应该是这样吧。”

听了晴明的回答，博雅更加用力地抱着胳膊，凝望着庭院。

“这事情麻烦了。”博雅望着暮色渐浓的庭院嘟哝道。

“所以，明天去看看吧。”

“看牛车？”

“在亥时之前，等在朱雀大路和三条大道的交叉之处就行了。”

“这事情能行吗？”

“看了再说。如果情况不妙，就向圣上说明原因，事先做好方违，预备特别的办法。”

“那方面是你的本行，全看你的了。晴明，其实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有件东西要请你解读一下。”

“解读？”

“其实是女人的来信——我收到了和歌。”

“和歌？！你收到女人的和歌，博雅？”

“是，是。收是收到了，但是我对和歌一窍不通。”

“不懂和歌？”

“和歌跟你的那些咒一样，太麻烦了。”

晴明只是微笑。

身材魁梧的博雅坐在那里，他表面上粗鲁，对和歌之类显得一筹莫展。但是一旦吹起笛子，又能吹出令人刮目相看的音色。

“和歌的风雅我实在不懂。”博雅喃喃道。

“什么时候收到的？”

“哦，我倒是记得清楚，是四天前的下午。当时，我手里捧着圣上抄写的《心经》，正要去东寺。我刚刚离开清凉殿，徒步穿过承明门时，从紫宸殿前的樱树荫里忽然跑出个七八岁的女童，把信塞到我手里。晴明，这信上竟然还别着龙胆花呢……”

“呵呵。”晴明愉快地笑着，看着博雅。博雅似乎意识到他的目光，脸上呈现出一副更加粗线条的表情。

“等我看清信和花，再抬头的时候，那女童已经无影无踪。”

“是这样啊。”

“那么一个女童不该单独在那种地方，所以应该是某位尊贵的公主小姐带进大内来的。当时，我打开手上的信一看，上面写的是和歌。”

“哎，那就让我看看那首和歌嘛。”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便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交到他手上。

拉车总是牛（日语“牛”与“忧”谐音，原文用片假名写就，作双关意。 ） ，车何念在此？

和歌是用女式文字（即假名）写成的。

“哈哈哈，的确如此。”晴明边读边点头。

“什么意思呢？什么事的确如此？”

“你对某位女子薄情寡义了吧……”

“薄情？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啊。只有女人对我薄情，没有我对她们薄情的呀。”博雅涨红着脸说，“晴明，你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

“就你看到的这些字。”

“就是不懂才问你的嘛。我跟这些东西没缘，用暗喻的和歌往来诉衷情的雅事，我学不来。喜欢就说喜欢，你拉我的手或者我拉你的手，就很明白了。哎，晴明，你就别装模作样了，替我解读这首和歌吧……”

博雅的脸越发涨得通红。晴明兴致盎然地看着他，说：

“这个呢，是女人所作的和歌，意思是对薄情男人心怀怨恨……”

“吓我一跳——不过，晴明，你是怎么读出这意思的？”

“这女子对偶尔才来一趟的男子生气了……”

“简而言之，要闹别扭的意思？”

“可以这么说吧。”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这意思的呢？”

“别急，你听我说。男人是乘车到女人那里去的。车也有由人来拉的，但这里用牛拉，就是牛车了。车子套上牛，牛拉车子。”

“然后呢？”

“于是，就借了把牛套上车这件事，对她的男人说：套着我心的，是‘牛’（与‘忧’谐音）。”

“哦……”博雅的声音提高了。

“这首和歌本身，已经很亲切地提供了与谜底有关的暗示……”

“谜底？”

“对呀。她写了‘车何念在此’，到了这里，如果你还不把‘牛’解作‘忧’，那可就……”晴明说到这里打住了。

“看不懂这些又会怎样，晴明？”

“没关系。看不懂这些，在你博雅是应该的。”

“你这是嘲笑我吗？”

“没有，我一向就喜欢这样的你。你这样就很好……”

博雅半信半疑地哼哼。

“哎，博雅，你对这首和歌没有印象？”

“没有。”博雅很肯定地说。

“不过，我还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是刚刚在给你解释和歌的时候想起来的。因为你得到这首和歌，是在那辆没有牛的牛车出现的日子。”

“这倒是。”

“这里头有没有关联呢？”

“我也不清楚。随信所附的龙胆花，没准藏着什么隐情。”

“龙胆……”

“总而言之，明天晚上去看看那牛车。”

“要去吗？”

“去！”

“好，去！”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云在移动。

是黑色的云。云团中，月亮时隐时现。

搅动云天的风很大。

大半个夜空被黑云覆盖。乌云的处处缝隙中透露的夜空，透明得令人惊讶，星光在闪烁。

云在动，时而吞月，时而吐月。月亮像是在天空驰骋。

当月亮走出云团时，遮掩晴明和博雅的榉树的黑影，便清晰地投在地面上。

刚到亥时。晴明和博雅藏身在榉树阴影里等待。

这里是朱雀大路和三条大道交叉之处，顺朱雀大路向罗城门方向往右走了一点的地方。

晴明和博雅背向朱雀院的高墙，向大路那边眺望。

博雅左侧腰际挂着长刀，左手握弓，身穿战袍，脚蹬鹿皮靴。一副准备战斗的装束。但晴明只是便装，还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白色狩衣，连长刀也没带。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的动静，房子和围墙的影子漆黑一团。岂止没有灯光，连老鼠的动静都听不见。

唯一的声响，是头顶上风吹榉树叶的声音。

脚下，刚掉下来的树叶正被风吹得乱跑。

“晴明，真的会来吗？”

“会来吧。自古以来，路与路的交汇点就是魔性的通道。牛车从那里出现，然后又消失，并不奇怪。”

“噢。”博雅回应一声。

两人又沉默了，只有时间在流逝。忽然——

“吱，吱……”

微弱的声音传过来，是车轴滚动声。

挨着晴明肩头的博雅，身体顿时紧张起来，左手握紧刀鞘。

“来了。”晴明说道。

果然，从罗城门的方向，一团苍白的光在移近。

是牛车。没有拉车的牛，但那牛车在前行。

车子的左右，果然有一男一女护着，和车子一起走来。男子的右侧腰际挂着长刀。

牛车沿朱雀大路缓缓而来。

“哎，晴明，那男的是个左撇子吧？”博雅冷不防冒出一句。

“为什么？”

“他把长刀挂在右边。”

博雅这么说的时候，晴明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好厉害呀，博雅。不错，应该是那样。”

晴明少见地语气轻松起来，虽然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啦，晴明？”

“没什么，从你那里学到东西了嘛。”

“算什么呀！”

晴明“嘘——”地拦住博雅的话，注视着牛车。

牛车在差一点到三条大道的地方停下来，就在晴明和博雅的眼前。绑在车轭上的黑头发也清晰可见。

从车帘的背后，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

“躲在那边的，是哪一位？”

“被她发现了吗……”

博雅低声自语，马上被晴明的手堵住了嘴巴。

“只要不回答她的话，不大声说话，她找不到我们。因为我在这些树的周围布置了结界……”晴明凑到博雅耳边低声说道。

但是，博雅望着晴明的眼神，看他仿佛在说：

“那话不是对我们说的！”

就在此时，响起一个撕裂空气般的声音。

“嗖！”一支箭飞过夜空，贯穿了车帘。

“哎呀！”帘子内发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车子左右的一男一女眼色一变，锐利的目光盯着箭矢飞来的方向。

两人将身子狠狠一抖，背部躬起，变作四脚趴地。他们变成了狗！

两只狗轻轻一跃上了车，钻进帘子内。

从三条大道的背阴处跳出好几个人影，将牛车围住。他们手中握着长刀。利刃在黑暗中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

“得手了吗？”其中的一个人低声说着，向牛车冲过去。

稍后，又出现了两个男人的身影。其中一人举着燃烧的火把，另一人步态踉跄。这两个人走到刚才说话的人身边。

“放火，放火烧！”踉踉跄跄走出来的男子说道。只有他手上什么也没有拿。

“成平……”博雅小声惊呼。

原来那人正是成平。他几乎站都站不稳地立在那里，注视着车子。

手持火把的人将火抵在车帘子上。帘子熊熊燃烧起来。

就在此时，从火焰中忽然伸出一只毛烘烘的青色巨臂。

“啊！”成平大喊一声。

那只巨手抓住了成平。钩一样的指甲抓进他的咽喉和胸膛。

不一会儿，成平被拖入开始燃烧的车内。

“吱，吱……”牛车走动起来了。

“成平大人！”

“成平大人！”

众人喊叫着成平的名字，挥刀砍向牛车，但都被反弹回来。

有人想拖住车子，但车子没有停下，依然缓缓走向三条大道。

“成平！”

博雅喊叫着，从树荫里跑出来。晴明紧追着他。

“痛啊！”

“痛啊！”

成平的叫声从燃烧的帘子里传出来。车内传出嘎吱嘎吱啃咬骨头的声音，成平怕是正被鬼生啖。

等晴明和博雅赶到时，燃烧的车子已经来到三条大道的中段，然后消失无踪。

牛车消失后，在三条大道和朱雀大路之间丢弃着成平的尸体。

“成平……”博雅低声呼唤。

在他的脚旁，是成平血肉模糊的尸体，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五

拉车总是牛，车何念在此？

晴明坐在外廊内，膝头上放着博雅收到的和歌。

博雅就坐在他对面，仿佛是围着和歌而坐。

晚秋的阳光照着庭院。数日来的冷雨使庭院的色调为之一变。

秋已到尽头，庭院静待初霜的降临。

“哎，晴明，就在今天晚上了……”博雅面色严峻地说。

晴明不知在思考什么，时而心不在焉地看看和歌，时而将视线投向庭院。

“我之所以过来，刚才已经说明原因了。”

由于成平昨夜的举动，牛车事件终于为圣上所知。

“成平那家伙，交给我和晴明即可安枕无忧的事，偏要亲自出马，带手下人去除魔。结果不但除魔不成，反而被妖物吃掉……”

博雅叹息不已。

今天早上，博雅被圣上传去，和成平的手下人一起交代相关情况。

原本晴明也在被传召之列，却因为去向不明只好作罢。已有好几个人被差到这所院子来找晴明，屋内却根本没有他在家的迹象。

于是派了博雅过来，大家都认为他可能有法子找到晴明。

博雅心想，在不在家跟谁去看并无关系。谁知到了一看，晴明就在那里。

“你原先在家吗？”博雅问晴明。

“在家。我一直在调查，知道有人被派来。我嫌麻烦，没理他们。”

“调查？”

“关于镜子，有些东西想弄清楚。”

“你说镜子？”

“对。”

“镜子怎么了？”

“咳，镜子的事已经好了。我现在伤脑筋的是圣上的事。”

“圣上？”

“对，一定与女人有关……”晴明说着，双手抱着胳膊。

一开始有过这样的对话，之后晴明就难得开口了。他只是眺望着院子，对博雅说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是这样的……”晴明点过头之后，终于开腔了，“你是说今晚要在朱雀门等那辆牛车？”

“正是。除我之外，还有二十个精明强干的人，加上五个和尚……”

“和尚？”

“从东寺请来的和尚，据说有降魔伏怪的咒法。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哈哈。”

“和尚的咒法不灵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和尚的咒法不灵，只是恐怕很难奏效。在此事的来龙去脉没有搞清楚之前，不容乐观。”

“乐观不乐观，都看今晚啦。”

“我知道。”

“现在还有时间去查原因什么的吗？”

“不过，也是有可能弄清楚的。”

“弄清楚？怎么弄清楚？”

“去问呀。”

“问谁？”

“问圣上嘛。”

“可是，圣上说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和歌的事也说了吗？”

“还没有。”

“既然如此，请给他带个话吧。”

“‘他’是谁？”

“圣上啊。”

“你混账，怎么能说圣上是‘他’……”博雅大吃一惊,“晴明，除了在我面前之外，求你别说圣上是‘他’，好不好？”

“因为是在你面前才说的嘛。”晴明边说边拾起写有和歌的纸片,“你回去时，顺便在院子里摘一朵龙胆，和这首和歌一起交给圣上。这首和歌其实是给圣上的。”

“给圣上的？”

“对。交错了人而已。对方把你当成了圣上。”

“怎么可能呢？”

“这事以后再说。这一来，该水落石出了……”

“我可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也不明白，可圣上明白。圣上可能会对你问这问那，到那时，你不妨毫无保留地说出你知道的情况。”

“噢。”博雅如坠五里雾中。

“接下来，等圣上明白这首和歌之后——请注意，下面这一点很关键，也的确很冒犯——你要说：‘晴明说，想得到一束圣上的头发。’若蒙圣上允准，你就当场拜领，并且还要说——”

“我要说什么？”

“本次事件，将由我博雅和安倍晴明负责处理，所以今天晚上，朱雀门前请众人回避……”

“什么？！”

“也就是说，除了你我之外，其他人都回家。”

“能行吗？”

“若蒙圣上赐发，应该能行。因为这就是信任我了。”

“如果办得不顺利呢？”

“到时候还有别的办法。应该行得通。但如果不行，你派人到一条桥附近，嘀咕一句：‘在某人处行不通。’我就知道了。这时候我就出发前往大内。今晚亥时之前，我们在朱雀门前碰头。”

“往下你干什么？”

“睡觉。”晴明回答得很简洁，又接着说，“其实，我为此事作调查，发现了镜子的许多有趣之处，连没有关系的古镜也玩了个不亦乐乎，一直到刚才你来为止。所以，我从昨晚起几乎没有睡觉。”

博雅拿着和歌和龙胆，走出晴明的家。

六

已过亥时，晴明才现身于皓月当空的朱雀门前。

“你迟到了，晴明。”

博雅说道。他是一副准备战斗的装束，腰挂朱鞘长刀，握弓在手。

“对不起，睡得有点过头了。”

“我刚才还在想，你要是不来，我一个人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哎，办得顺利吗？”晴明问道。

朱雀门四周不见人影。抬头望去，只见月明之夜，黑沉沉的朱雀门巍然屹立。

“对了，圣上御览龙胆和和歌之后，潸然泪下，闭上双眼说：‘啊，那一夜之情，朕已忘记了。原来竟是这样，实在对不起。’头发也在这里啦，你看！”

“其他还说了什么？”

“说转告晴明，谢谢他用心良苦……”

“哦。”

“若那女子作为死灵前来，今夜可能就是头七，我就在清凉殿上，为她念一个晚上佛吧……”

“真是圣明。”

“哎，晴明，圣上说要谢谢你，是怎么回事？”

“哦，是我关于回避的安排。谁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从前的女人的事。即便圣上也不例外。”

“头七是什么？”

“人死之后，灵魂还要在这世上停留七天。”

晴明话音刚落，一阵沉闷的声音传过来了。

“吱，吱……”

晴明和博雅同时朝声音出现的方向望去。

月光之下，对面有一辆牛车缓缓而来。

握弓在手的博雅就要迈步向前。

“等一等……”晴明按住了博雅，“能把圣上的头发给我吗？”

他从博雅手中接过圣上的头发，不动声色地向前走去。

牛车停了下来。帘子已经烧掉了，车内一片昏黑。

“要是阻拦我，你会很惨。”黑暗中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对不起，但不能让他和你在一起。”

晴明这么一说，没有帘子的昏暗车内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脸，随即变成了青面鬼的脸，头发蓬松。

“人虽不能来，却有替代之物在此。”

“替代之物？”

“他的头发。”

听了晴明的话，鬼应了一声“哦”。从它的口中，悠悠地吐出一缕青烟。

“呵呵……”鬼发疯似的晃着头，痛哭起来。

“虽然迟了一点，但那首和歌和龙胆，已经交给他了。”

晴明平静地说道。

鬼更是号啕大哭，头晃得更加厉害。

“据说他看了你的和歌，流着泪说‘实在对不起’。”

晴明说着，悄然向前，把手中的发丝盖在车轭上绑的头发上，打了一个结。

“嗷嗷！”鬼的号哭声更大了。

一道白光啪地掠过，鬼、牛车和那一对男女全都消失无踪。

地面上洒满月光，只留下了绑在一起的男女发丝。

“结束了。”晴明说道。

“结束了？真的？”博雅问道。

“告一段落吧。”

“什么？！”

“这下子，那女鬼不会再烦他啦。”

“他？”

“圣上啊。”

“晴明，我跟你说过，不应该那样称呼圣上。”

“只在你面前才说嘛。”

“这下子就真的没事了？”

“大概吧。”

“大概？”

“博雅，头七之夜不是还没有过去吗？”

“是没有过去。”

“那么，把这件事报告圣上之前，陪我走一趟如何？”

“陪你到哪里去？”

“去刚才那女人所在的地方。”

“什么？！”

“因为圣上不能公开去做这件事，所以我们去找回那女子的遗骸，以相应的仪式埋葬。”

“我不大懂什么女人遗骸，但只要为圣上办事，陪你上哪儿都行。”

“那就说定啦。”

“不过，要陪你到哪里去呢？”

“我已经猜到地点了。”

“哪里？”

“大概是隔着大内，在另一边山上的某个地方。”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女子应该是用了镜魔法。”

“什么镜魔法？”

“博雅，这可是你教我的。”

“我？我什么时候教你那种东西？”

“察觉那男子把刀挂在右侧腰间的，不就是你吗？”

晴明边说边迈步向前。

“等一下，晴明。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不知是否听见了博雅的话，他站住，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束头发。

“哎，走吧。”

七

两人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杉树林中。博雅手中的火把映照着长了青苔的树根和岩石。

进入树林已经半个时辰了。

“要走到什么地方为止呀，晴明？”博雅问道。

“找到那女人所在之处。”晴明答道。

“我是说，那是个什么地方？”博雅又问。

“等一等再告诉你。”晴明没有回答博雅的问题。

“在这种可怕的地方走，遇上的就算不是那女鬼，恐怕也会是别的什么鬼。”

“说得也是。”晴明答得很干脆。

“喂喂，晴明。”

“由镜魔法所创的灵气之道，还剩下那么一点。顺着它走，总会找到的。”晴明这样解释。

黑黝黝的无边无际的森林，只有几道月光能射进来。

博雅手中的火把已经是第四支了。此时，晴明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晴明？”博雅也停下来，他感到一阵紧张。

“好像到了。”

博雅把火把往前照一照。眼前的昏暗之中，一个朦胧的白影出现在树林下的杂草丛中。原来是一个巨大的杉树根。

浓黑笼罩在白影周围，像雾气一样在动。树林中冷气侵人。

博雅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

白影似乎放着朦胧而微弱的光。

晴明缓慢地向白影走过去。博雅跟随其后。

不久，晴明驻足白影之前。一个女人出现了。她一身素白的装束，端坐在开始枯萎的树下杂草中，平静地注视着两人。

她就是刚才在牛车内变成鬼的女子，年龄约在三十出头的样子。

“恭候多时了。”女子丹唇未启，已闻其声。

“这个请收下。”

晴明从怀中取出两束黑发，呈送到女子面前。

女子用脸颊轻抚着黑发，又贴在唇边。而后，她双手握着黑发，搁在膝头。

“你看呀，晴明……”博雅叫道。

女子身后的大杉树上，嵌入了一块镜子。

杉树的根部，倒卧着两条犬尸，轻微的腐臭飘散到空气中。

“你可以把原因告诉我们吗……”晴明问那女子，“镜魔法主要是女人掌握的法术，而你和他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哦，是这样……”女子平静地应道，“现在回想起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第一次见到那位贵人，是我年仅十七岁的时候……”

“十五年前的话……”

“那时那位贵人还没有成为圣上。”

“噢。”

“那位贵人来到我家，正值秋天。母亲告诉我，那位贵人在打鹿时迷路了，寻找路径时，不觉来到在山里的我家门口……”

“母亲？”

“是的。母亲已在十年前去世。她原是在宫中做事的，因为某个缘故，远离了京城住在山里。”

“然后呢？”

“那位贵人来到时，已是黄昏，跟随从们也失散了，身边只有两条狗——现在已经变成我身后的狗尸了……”

女子缓慢而从容地说着。晴明静听她的叙述。

“那天晚上，那位贵人就住在我家。当晚，便和我订下婚约……”

“噢。”

“那位贵人对我母亲说，第二天一定来接我们，说完便走了。两条狗就是那时留在我家的。已时隔十五年了……”

女子停了一下，泪水潸潸。

“自那以后，我没有一天忘记那位贵人。心里总想着：‘明天会来的。明天会来的。’就这样过了十五年。其间母亲去世了，我盼呀盼的，忧思如焚，以致忧伤而死。那是七天前的事。”

“……”

“因为怨恨已甚，食不下咽，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已到尽头，决意生不相逢，死也要相见，便在此处作了邪法。”

“因此就作了镜魔法？”

“对。那边的镜子，是我家传的宝物。从前我家兴旺时，当时的圣上赏赐的……”

“两条狗呢？”

“我用短刀割喉杀了它们。十五年朝夕相伴，心意相通啊。它们不加反抗就让我做到了。真是凄惨。”

“拉车总是牛，车何念在此？”晴明低声念着，望着女子，“和歌的意思是明白了，但附上的一支龙胆却不明何意……”

女子抬起头来，决然地说：“龙胆就是我的名字。”

“原来如此。”晴明点点头。

女子垂下视线。

“有了这束头发，现在我也得偿心愿了，”她握住头发的双手放在胸口，“变作凄厉之鬼、夺取无关者的性命，我的内心遗憾不已啊……”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说了声“谢谢了”，便仰面倒下。

晴明和博雅走近女子。移过火把照着，见那里倒着一具女尸，肌肉已有一半腐烂，胸前放着两束黑发。

“终于可以死去了啊……”博雅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嗯。”

“晴明，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请教什么？”

“关于那首和歌和龙胆，其实都是要送到圣上手中的吧？”

“应该是吧。”

“你说过当时搞错了。你怎么知道错送到我手上了呢？”

“凭《心经》。”

“《心经》？”

“你接到和歌的时候，不是正捧着圣上刚抄写的《心经》吗？”

“对呀。”

“所以就弄错了。”

“是这样啊。”博雅说着，打量着火把映照下的女子的脸，喃喃说道，“鬼真是好可怜啊……”

女子的脸已有一半腐烂，但那嘴唇边似乎浮现出一丝微笑。

白比丘尼

一

轻柔的雪在下。

没有风，只有雪从天而降。

院门大开，从外面就可以看见这夜晚的庭院。茫茫白雪覆盖了整个院子。屋内唯有一豆烛焰。仅仅这么一点光，就隐约将庭院从昏暗中凸显出来。

银白色的暗夜。小小的亮光似乎渗透到积雪的内部，变成寒冷的白色暗影。若有若无的微光，仿佛从黑夜的底部散发出来似的。

枯萎的芒草上、黄花龙芽上、丝柏上、绣球花上、胡枝子上，都积了雪。不同季节里各擅胜场的花草树木，此刻一概埋没在雪中。

时值霜月过半，也即阴历的十一月；以阳历而言，已是十二月份。

这天早上下了冰雹，到中午变成雨夹雪，黄昏则又变成了雪。入夜之后，纷纷扬扬的雪花益发漫天而下。

屋内的榻榻米上，放着一个木制圆火盆。火盆中红红的炭火，发出钢针折断似的小小声音。

围着火盆，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两人都是盘腿而坐。

左侧向着庭院的人，一望而知是名武士。他冬天里仍穿直衣，配直贯。他年已三十过半，直率的神情颇招人喜爱。

他就是朝臣源博雅。

和博雅相对而坐的那位不是武士。坐着也能看出那人身材修长，褐色的眼睛中泛着青色。头发漆黑，肌肤白净。唇色红得令人误以为是血色透现。鼻梁笔挺，颇具异国人士的风姿。

他就是阴阳师——安倍晴明。

尽管是冬天，晴明仍如夏日一样，随意穿着一件白色狩衣。

两人正在对饮。火盆旁边放了一个托盘，里面已横放着几个空酒瓶，仍立着的酒瓶只有一个了。盘子上还有一个盛烤鱼的碟子，放着鱼干。两人边自斟自饮，边拿鱼干在火盆上烤着吃。

也许是没有风的缘故，房门大开。屋里的温度与外面几乎一样。

两人并不多话，呷着酒，视线落在渐积渐高的白雪上。

万籁俱寂。仿佛柔软的雪花落在积雪上时，那微弱的声音也能听见。

眼看已经凋零一片的庭院里，还有一朵紫色的花开着。

那是孤零零的紫色桔梗花，还没有被雪掩盖。

这鲜艳的紫色，用不了多久，也要被越积越高的雪掩埋吧。

“好安静的雪啊……”博雅喃喃自语，目光仍注视着雪中的庭院。与其说是向晴明或什么人搭话，毋宁说是随口而出。

“好幽寂的雪啊……”晴明说着，也将目光投向白雪。

“那边冒出来的是什么？”

博雅问的是雪地上那抹紫色。从刚才起他就一直盯着。晴明似乎立即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你说那棵桔梗？”

“对。这时候桔梗还开花？”

“花多了，自然也有例外的吧。”晴明喃喃道。

“噢。”博雅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如此而已。”

两人彼此点点头，周围重归宁静。纷纷扬扬的雪花堆积起来了。

晴明伸手拿过鱼干，向着火盆烧烤。鱼干是博雅带来的。

博雅在黄昏时走进了晴明的家门。

“来得正好，博雅。”晴明一面说着一面走出来迎接博雅。

“是你叫我来的嘛。”

博雅这么一说，晴明只是随便地应了一声，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们说的是今天早上的事。

博雅在自己房里酣睡的时候，有一个声音说：“哎，博雅！”

他睁开眼睛，却不明白自己为何醒的。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来。

下雨了……

他这么想着。那个声音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又说道：“下雨啦。”

声音就在枕边。博雅将目光往那边一转，只见一只黑猫坐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傍晚会变成雪呢。”那只猫说起了人话。

“是晴明……”博雅嘀咕道。

因为那只猫说的是人话，腔调很像安倍晴明。

“晚上对雪喝上一杯，也很不错啊。”

那只猫说道。绿色的猫眼闪烁着，看着博雅。

“我备酒，你带上下酒菜。”猫又说。

“好。”博雅不自觉地顺着它的话，答应下来了。

“用鱼干下酒很不错哦。”

“明白了。”

“除此之外，顺便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请带上长刀。长短、种类不拘，斩杀过五六个人的为宜。”

“哦？！”

“有那样的刀吗？”

“有倒是有的……”

“那就行，拜托啦。”猫说着，一纵身跃过博雅的头，跃向另一侧。

博雅慌忙转头，但黑猫已经不见了。猫的踪迹已从房门紧闭的屋内消失。

按照黑猫的吩咐带过来的长刀，此刻就放在博雅的身边。这是一把斩杀过五六人的长刀。杀人的不是博雅，而是他的父亲。

十多年前，当今圣上尚未即位之时，京城周边有一伙残暴的盗贼。被派去讨贼的武士中，有博雅的父亲。这把长刀斩杀的五六个人，都是那时的贼人。

博雅不明白晴明为何要他带这样一把刀来。一时忘了问，就这样一直喝着酒，眺望着雪中的庭院。

博雅傍晚来时印在雪地上的足迹，一定被白雪掩盖了。因为已经来了一段时间。

除了博雅和晴明，宽大的房子里别无他人的动静。和夜里的庭院一样，一片宁静。

以前来这所房子时，博雅好几次见到有人，但是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人，哪些是晴明驱使的式神。说不准这大宅子里，真人只有晴明一个，其他的净是式神、鬼魂、精灵之类，并非现世的人物。

就连这所宅子是否真的位于土御门大路，博雅也不敢肯定。

博雅有时甚至怀疑，也许跨入这所庭院的客人，也就自己一个。

“哎，晴明。”博雅呷一口酒，等酒液顺喉而下之后，对晴明说道。

“什么事？”晴明将视线从庭院移到博雅身上。

“之前曾想过要问你——你这所大宅子，就你一个人住吗？”

“是又怎么样？”

“我想，你不是很寂寞吗？”

“寂寞？”

“你不觉得孤单吗？”

博雅第二次问晴明这个问题。晴明注视着他，微微一笑。

今天头一次看见晴明的笑容。

“怎么样？”

“也会感到寂寞，也会孤单啊。”晴明好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但是，寂寞和孤单，却与屋里有没有人没有关系。”

“什么意思？”

“人都是孤独的。”

“孤独？”

“人原本就是那样。”

“你是说，人天生就是寂寞的？”

“大致是这意思。”

晴明似乎是说，虽然有时觉得寂寞，但寂寞并非由于独自生活造成的。

“晴明，我不懂你的话。”博雅直率地说，“简单地说，你还是会觉得寂寞吧？”

“真拿你没办法。”晴明苦笑起来。

博雅见晴明这样子，反而微笑起来。“嘿嘿。”

“你笑什么，博雅？”

“你也犯难了呀，晴明。”

“当然也会有犯难的时候。”

“感觉不错。”

“感觉不错吗？”

“嗯。”博雅点点头，喝一口酒。

雪更添了厚度，在地上继续堆积。

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一片雪花自天而降似的，晴明冷不防冒出一句话：“博雅，你真是一个好汉子。”

“好汉子？我吗？”

“对。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把你叫来。”

“什么？！”

“其实，今天晚上就要发生的事——也就是你将看见一种东西，说不定你还是不看为好。”

“究竟是什么东西？”博雅追问道。

“那是……”晴明转向庭院深处，视线所及，是那朵尚未被积雪埋没的紫色桔梗花，“类似那朵花的东西。”

“桔梗吗？”

“对。”

“我知道桔梗，但不明白你的比喻。”

“马上就会明白的。”

“跟你让我带这把刀有关系？”博雅伸手摸放在身边的刀。

“你带来了？”

“带来了。你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是和这把刀有关系的事吗？”

“没错，是有关系。”

“什么事？也该说出来了。”

“来了你就知道了。”

“来？”

“马上就到。”

“谁要来？”刚提到“谁”，博雅不禁轻轻摇了摇头，还是直率地追问，“要来的，是人吗？”

“是人，但又非人。”

“啊？”

“来了你就明白了。”晴明平静地说。

“哎，晴明，摆架子可是你的坏毛病。我现在就想知道。”

“等一等，博雅。稍后再详细解释给你听。”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来了。”

晴明静静地说道。他放下酒杯，缓缓地转向雪中的庭院。

博雅不禁也随之转移视线。

然后，看见一名女子静立于雪夜的庭院中。

二

那女子站在一片模糊的白影之中。

她身穿黑色僧衣，头戴黑色布巾。悠远清澈的黑眸子望着晴明和博雅，嘴唇薄而冷。

“晴明大人……”她唇中吐出声音。

“您来了。”晴明说道。

“久违了。”那位僧尼打扮的女子说道。

像干爽透明的风一样的声音，自她唇中送出。

“请上来吧。”晴明又说。

“不洁之身，在这里就可以了。”

“不必介意。洁与不洁，人言而已。别人的判断与我无关。”

“请让我就在这里……”

女子的语气平静、清晰而坚毅，黑眸子里仿佛积聚了灼人的光。

“那我过去吧。”晴明站起来。

“您在原地施法也是可以的。”

“没有关系。”晴明走出外廊，在木地板上单膝跪下，“是消灾吗？”

“还照先前那样……”

女子垂下眼睑，随即又抬头睁开双眼。

晴明注视着那女人的双瞳，说道：“事隔多少年了？”

“事隔三十年了。”

“的确有这么久了啊。”

“那时候，贺茂忠行大人……”

“那时我刚刚开始修习阴阳之道。”

“而今天晚上，就由晴明大人您……”

青幽幽的磷光在女子的眼中燃起。

“真是奇妙的缘分啊。”

“忠行大人也已经不在世了。”女子的声音低沉而苍凉。

贺茂忠行——安倍晴明的师父，深通阴阳道，在当时之世，以绝代阴阳师而举世闻名。

“要喝上一杯？”晴明对女子说道。

“既然是晴明大人相邀……”女子说道。

晴明站起来，端过酒瓶和杯子。他左手持杯，右手斟酒，先分三口喝干了杯中酒。

接着，晴明将刚喝完酒的空杯子递上，女子并拢白净的双手，接了过去，晴明往她杯里倒酒。

“我喝酒也可以吗？”

女子用郁积着莹莹绿光的瞳仁注视着晴明。晴明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女子也分三口喝干了杯中酒。

晴明把酒瓶放在外廊上，女子将酒杯放在瓶子的旁边。博雅只是默默注视着两人的举动。

女子的目光转到了博雅身上。

“他是源博雅。今晚请他来帮忙。”

晴明作了介绍，博雅依旧默然。

女子向博雅深鞠一躬，说道：

“有劳您看令人不快的东西，实在抱歉，还请多包涵……”

博雅对于将要做什么、自己该如何帮忙，依旧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归不明白，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晴明问道。

“开始吧。”女子答道。

女子黑僧衣的肩头已落下了雪。她迅速脱下僧衣，全身赤裸。

冰清玉洁的身子白得耀眼，和雪的白是同一颜色。雪在白净却包含了暗夜之色的肌肤上聚积起来。

女子的脚旁，丢着她的黑色僧衣，好像是一团深色的阴影。

雪花落在女子娇柔的身上，随即融化，但马上又有新的雪花落下。

晴明赤着脚，从外廊走到雪地上。

“博雅。”晴明唤道。

“哦。”

“请拿上长刀，到这边来。”

“明白。”

博雅左手持刀，来到雪地上。他也赤着脚，也许是因为紧张，几乎感觉不到冰雪的寒冷。

博雅和晴明站在女子跟前。女子静静伫立在那里。

……我什么也不问。

博雅暗下决心，紧闭双唇，站在那里。

女子呼出的气变成了浅蓝色的火焰，轻飘飘地溶入夜色之中。

女子的目光更加灼人。黑亮的头发略长过肩，发梢仿佛也迸发出绿色的光焰。

女子在雪地坐下，双腿盘起，结跏趺坐。两手在胸前合掌，闭目。

晴明无言地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两根尖锐的长针。那针比绢丝还要细。

博雅将涌到嘴边的喊叫咽了下去。因为晴明正把其中一根长针，从女子的颈项与后脑之间一下子扎进去。

那根针有张开的巴掌长，大半长度已经没入女子的脖颈。然后是腰。在女子脊梁骨的下端，又把另一根针以同样的方式刺入。

“博雅，拔刀！”晴明说道。

“好！”博雅右手拔刀出鞘。银白色的刀刃在雪影里放出寒光。他双手握刀，将刀鞘随手甩在一旁。

“博雅，女子的身上寄居了妖物……”晴明说道。

博雅咬紧嘴唇，算是回应。

“那妖物名叫祸蛇。”

“哦！”

“现在，我要从这女子身上把它逼出来。从她的身体完全脱离之后，你就用刀砍它。到时候我会叫你动手。”晴明又说道。

“好！”博雅叉开双腿，双手举刀过顶。

“这可是三十年才一回的逼祸蛇之法，极难得一见。”晴明继续说道。

晴明轻轻用嘴含住女子颈后露出的针尾，并不把针抽出，而是念起咒来，右手还捏着插入女子腰部的针。

晴明念的是博雅从未听到过的咒语，低腔和高腔交错持续，像是用外国话在念咒。

忽然，女子的身体猛一抖，痉挛起来。

女子仍然双手合掌，双目紧闭，仰脸向天。她脸上有一种从内心渗透出来的东西。

那是欢喜的表情，是身心充满无上的喜悦；也是痛苦的表情，仿佛身体正被野兽从臀部逐渐吞噬。

女子仰着的脸在博雅的注视之下开始变化。某些东西开始浮现。

博雅眼看着女子的裸体开始枯萎。

女子的脸上将要出现什么呢？

博雅忽然醒悟——是皱纹。好几道沟纹开始出现在她的脸上、身体上，甚至向全身蔓延。

博雅清楚地看出是皱纹时，女子的脊梁难以置信地向前弯曲起来。

她仰着的脸上，眼睛倏地睁开，眼中燃烧着绿色的火焰。

嘶！

女子露出牙齿。

嗖！

从她的唇间飘散出一道绿色的火焰。

“嗨！”博雅发一声喊，双手依旧高举长刀，金刚力士般叉腿而立。

眼看着女子就要在他面前变成一个走样的老妪。

“出来了！”晴明嘴含着针说道。

那东西是从股间出来。一条黑亮的蛇从女子的股间探出头来。

“要等它全部出来！”晴明说道。

博雅没有顾得上回答晴明的话。

女子闭着眼。她已经完全变成了老妪的模样。

但是，她身上的皱纹又开始起变化了。随着蛇滑出身体，皱纹的数目开始减少。

皱纹是从下半身开始消失的，女子的皮肤正逐渐恢复原先的光滑。

黑蛇从结跏趺坐张开的两腿之间爬出来，有博雅胳膊般粗，而且很长。已爬出一只胳膊长了，才是它的一半。

从女子白净娇嫩的双腿之间，难以想象会出来如此丑陋的东西。

“嗨！”博雅仍旧握着刀，动也不动。

“动手吧，博雅，它出来了！”晴明说道。

蛇从女子股间现出全身，开始在雪地上爬动。

“好！”

博雅大喝一声，抡刀向蛇身猛砍下去。

然而砍不动。可怕的弹力将刀反弹开来。

“嗨！”

博雅咬紧牙关，运起全身力气，将心劲注入手中的长刀。

蛇一伸一屈地爬动。博雅把气馁的念头抛掉，再度喊了一声，一刀砍下。

“噗！”

有了砍中东西的感觉。蛇果然已被砍为两段，就在一分为二的瞬间，倏地消失了。

女子扑倒在蛇已消失的雪地上。

“得、得手啦，晴明！”

博雅喊道。他额上渗出一颗颗细密的小汗珠。“噢。”

此时，晴明已经站起来了，两手各拿一根针，是刚从女子身上拔出来的。

晴明一边把针收入怀中，一边说着“辛苦了，博雅”，走过来。

“哎哟……”

博雅将几乎黏结在刀柄上的左手硬扯下来，这只手都发白了，也许是握得太用力了。

“这可是砍妖物啊。胆力一般的可不行。”晴明说道。

女子缓缓地站起来。皱纹难以置信地消失了，还是原来那张美丽而略带忧郁的脸。瞳仁中锋锐的青光也消失了。

“结束啦。”晴明对女子说。女子默默穿上刚才脱下的冰冷的僧衣。

“实在感激不尽。”穿好衣服，女子平静地低头致谢。

女子的身上，晴明的身上，还有博雅的身上，都披着厚厚一层刚刚飘落的雪。

“下一次又是三十年后啦。”晴明自语般道。

女子点点头。“到那时再来见晴明大人吧……”

“那可就难以预料了。毕竟是三十年后的事啊。”晴明低声说道。

没有人动。

大雪在昏暗中纷纷扬扬地下着，三人久久伫立，仿佛在倾听雪花自天而降的声音。

好一会儿，女子低声说：“那就告辞了……”

“噢。”晴明轻声回答。他头发上积了一层白雪。

女子躬身一礼，转身悄然远去。没有回头。晴明也没有向她说些什么。

就此，女子消失无踪。

她留在雪地上的足迹开始还清晰可见，很快就被继续下着的雪埋没，看不见了。

三

“晴明，刚才是怎么回事？”返回室内之后，博雅问道。

“她原本是人，现在却已不是人。”晴明这样答道。

“什么？！”

“会枯萎的，才是真的花；而不会枯萎的，就不能算是花了。”

“你是说那朵桔梗吗？”

“也可以这样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也是一朵不会枯萎的花。”

“不会枯萎的花？”

“刚才的女人，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一点也没变。”

“什么？”

“那位女子是不会老的，永远保持那副刚好二十岁的容颜。”

“真的？”

“对。今年该有三百岁了吧。”

“怎么可能？”

“传说三百年前，从千岁狐狸那里得到人鱼，并且吃了人鱼肉的白比丘尼，就是那位女子。”

“……”

“吃过人鱼肉的人，就不会老了。”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传说。”

“就是这位女子。而且，她是我最初的女人……”

晴明从门窗大开的屋里，望向雪中的庭院。

雪仍在下，依旧悄无声息。

“那女子靠向男子卖身活着。”

“什么？！”

“而且只向没有身份、没有钱的男人卖身。代价非常低廉，有时为一条鱼就卖身，有时不要钱。”晴明仿佛不是在对博雅说话，而是自言自语，“虽然她永远不会老，但岁月会积在她的身体内，不久就要变成妖物……”

“为什么？”

“因为男人的精液在她体内啊。男人们的精液会与无法老去的岁月在女子体内发生反应，结合在一起。”

“但是……”

“不会老，不会死，就意味着没有生儿育女的必要。”

“……”

“那位女子的身体是不能怀孕的。接受了三十年不能成孕的精子，又与体内积存的无法老去的岁月结合，变成了祸蛇。置之不理的话，最后连那女子也会变成妖物……”

“噢。”

“所以，每隔三十年，就要从她体内除掉祸蛇。”

“原来是这样……”

“杀死祸蛇，用普通的刀不行，一定要用斩杀过好几个人的刀。”

“于是，就用上这把刀了……”

“对。”晴明简短地回答。

雪花仍在飘。晴明和博雅无言地望着飘雪。

“哎，晴明，人会死是件好事啊。”博雅说道，声调显得颇为沉痛。

晴明没有回答。他望着雪，听了一会儿雪的声音。

“不知怎么，我竟没来由地感到悲伤……”博雅不禁说道。

“你嘛，是个好汉子。”沉默的晴明忽然喃喃地说了一句。

“是好汉子吗？”

“是好汉子。”晴明简短地回答。

“噢。”

“噢。”

两人不约而同小声说着，然后又沉默不语，眺望着雪花。

雪下个不停，用无边无际的白色，用上天的沉默，包容地上的万物。

飞天卷

小鬼难缠

一

源博雅走访地处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是在水无月的月初。

水无月，即阴历六月。

那是一个淫雨霏霏的下午。梅雨季节还未结束，天空中下着那种细细的、冷冷的雨。

刚穿过洞然敞开的大门，便有潮湿的花草香气将博雅拥裹起来。

樱树叶、梅树叶，还有猫眼草及多罗树、枫树的新绿，被雨水濡湿后，发出暗淡的光。

龙牙草、五凤草、酸浆草、银钱花……这些花草此一丛彼一簇，芊蔚繁茂，长满庭院，仿佛是将山谷原野的草丛原封不动地搬移到这里似的。

似乎是听任野草疯长，仔细瞧去，却发现可供入药的药草居多。博雅不解其功用，但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花草对晴明而言，也许别具意味。

话又说回来，这些花草也许是纯属偶然地生于斯长于斯。晴明这个家伙，让人觉得两种情况好像都有十足的可能。

不过，这样的庭院倒是十分舒适。人必经之处，花草修剪得恰到好处，让人不致被雨水和夜露濡湿衣脚。有些地方还铺上了石头。

比针尖还细、比绢丝更软的雨，无声地倾洒在这些花草上。

蒙蒙细雨，望去宛似雾霭一般。

博雅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含着雨滴，变得沉甸甸。他没带雨具，也没带侍从，便出门而来。

每次造访晴明，博雅都只身出行。既不乘车，也不骑马，总是步行。

博雅几度驻足观赏庭院，正待举步前行，忽然觉察到好像有人出现了。

将视线移开，见前方有人走过来。

一个是僧人，剃发，身着法衣。另一个是女子，身着淡紫色唐衣。

僧人和女子无言地走着，径直从博雅身边经过。交臂而过时，两人轻轻地向他颔首致意。博雅慌忙点头回礼。

这时，博雅闻到一缕淡淡的紫藤花香。

蜜虫——

如果没记错的话，去年这个时节，那名为玄象的琵琶被盗时，博雅曾和晴明一道前往罗城门。当时一道同往的，不就是这个女子吗？她是晴明召来紫藤花精灵做的式神。

所谓式神，就是阴阳师使唤的精灵、妖异之气以及鬼魂之类。它们通通被呼以这个名字。

可是，这个女子理应已经被魔鬼杀死了。莫非花精式神到下一个花期还会复生，可以作为新的式神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

这个新的式神，博雅当然不知晴明究竟命名与否。目送二人远去，他刚收回视线，眼前又赫然立着一个女子。

不就是身着淡紫色唐衣，刚与僧人一同离去的女子吗？

博雅几乎要失声惊呼。女子却神态安详地俯首行礼。

“啊，博雅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声音低柔如诉，“晴明大人已经在那里恭候尊驾了。”

果然是式神。那这个女子无声无息地飘然而至，气韵又仿佛被雨水濡湿的花草一般朦胧，也就可以理解了。

女子微微垂首致意，移步在前引路。博雅跟随在女子身后，举足走去。

女子把博雅引到可以一览无余地眺望庭院的房间。屋内早已预备好酒菜。一只瓶子装满酒，用火略加烘焙的鱼干也放在盘子里了。

“来了，博雅？”

“好久不见啦，晴明。”

博雅已经坐在晴明面前的蒲团上。

“晴明，我刚才在外面遇见了一位僧人。”

“哦，你是说他呀……”

“好久没看到有人到你这儿来啦。”

“他是一位佛像雕刻师。”

“哦，是哪儿的佛像雕刻师？”

“教王护国寺的呀。”

晴明悠闲地竖起一只膝盖，不经意地将一只手搭在上面。

教王护国寺，就是东寺。延历十五年，为了护佑王城，在朱雀大路南端、罗城门东侧建造了这座寺院。后来将其赐予空海，做了真言宗的道场。

“那僧人身为佛像雕刻师，居然只身一人走访阴阳师，这事可有点蹊跷，而且连侍从也没带一个。”

“你每次来这里，不也是只身一人吗？”

“这个嘛，倒也是……”

“有什么事？又遇上麻烦了吗？”

晴明拿起酒瓶，给博雅面前的杯里斟满酒，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嗯。要说麻烦倒也挺麻烦，不过，遇上麻烦的不是我。”

博雅说着端起斟满的酒杯，二人也不分主客，便开怀痛饮起来。

“能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可真不错呢。”晴明说。

“没跟刚才那位佛像雕刻师喝酒吗？”

“没有，对方是僧人嘛。话又说回来，博雅啊，遇上麻烦的到底是谁？”

“这个嘛，此人，那个，名字嘛……”博雅吞吞吐吐起来，“所以，这件麻烦事还得拜托你，晴明。”

“拜托？”

“可不是。此事只有求助于你才成。”

“不过，我可没法子立刻就替你办。”

“为什么？”

“就是刚才那位佛像雕刻师玄德师傅，我已经答应他明天去了。”

“去哪里？”

“去教王护国寺。”

“可是，晴明，我这边也火燎眉毛，急着请你赶快动手。这可是个身份高贵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

这么一问，博雅抱起双臂，长叹一声。

“不能说出来吗？”

“不不。没什么不能说的。让你知道也不碍事。这个人，就是菅原文时大人。”

“文时大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菅原道真（菅原道真（845－903），日本唯一以才学登相位的文学家、政治家，其创作达到平安时代汉文学的顶点。遭贬谪后死于左迁之地，适逢京都怪异频生，遂传说为道真冤魂作祟。为抚慰怨灵，人们开始把道真尊为天神，后世逐渐演化为日本的文艺之神、书法之神、学问之神）大人的孙子吗？”

“就是他啊，晴明……”

“是五年前吧，曾经奉天皇诏令，密呈三条意见的那位？”

“嗯。”博雅点点头。

菅原文时是当时深受天皇宠信的学林士人。既是汉诗人，又是学者。历任内史、弁官、式部大辅、文章博士，最终升至从三位。

“那么，这位菅原大人出什么事了？”

晴明悠然地自斟自酌。

“大致就是，菅原大人呢，曾经迷恋一位舞姬，生下了一个孩子。”

“哦，老当益壮嘛。菅原大人原来依旧青春不老呀。”

“哪里啊，晴明，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啦。那时他刚过不惑之年，也就四十二三岁的样子。”

“然后呢？”

“后来，那位舞姬带着孩子搬到上贺茂山里，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结个草庵住下来。”

“嗯。”

“于是，就出现啦。”

“出现？”

“怪事呀。”

“哦。”

“穿过上贺茂神社旁边，稍稍走一段小路就是那座草庵。怪事就是在通往草庵的小路上出现的。怎么样？这可正是你晴明的专长，该你出马了吧？”

二

据说那怪事第一次出现，恰好是在一个月前。

那天夜里，菅原文时的两位家人走在那条小路上。

菅原大人原本打算要到那女子家里去，可是由于突患急病，不能出门了。两位家人便携着菅原大人手书的和歌，急急忙忙赶路去送信。

穿过郁郁苍苍的千年古树林，便沿小径钻进稀疏的杂木林中。途中有个低矮的小丘，大致在丘顶附近，有个大大的丝柏树墩。

“就在两个人快要到那儿的时候，怪事出现啦。”

博雅说着，缩了缩脖子。

是个月夜。然而小路在杂木林深处。一位家人右手持着火把照路。

两位家人虽然不是武士，但腰间都佩着长刀。

来到可以依稀看见小路右侧那个大树墩的地方，走在前头的男子忽然停住脚步。后面的男子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有人！是个小孩……”前头那个手持火把的男子说。

“小孩？”

后面的男子走上前定睛望去，果然，前方黑暗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恰好附近树木稀疏，蓝幽幽的月光从天空洒落下来。有个浑身仿佛被这如水的月光淋得透湿一般的人站在那里。

仔细看去，果然是个孩子。而且——

“天啊，他光着身子……”走上前的男子低声道。

两个人战战兢兢地走近些一看，的确是个光着身子的童子。倒没有全身赤裸，腰上还卷着一块布。但除此之外，身上就不着一丝了。可以看见他雪白的脚。

小孩年龄大约九岁或十岁吧，留着童子头。虽是夜间，也可以看出他的嘴角红红的，微微带着笑意。

“够吓人的吧，晴明？换作我恐怕也会大喊一声，落荒而逃。”

头顶上，杂木树叶在风中唰啦作响。

“怎么？想从这儿过吗？”童子问。

“是的。想。”

“不行。不许你们过。”

“什么？！”两位家人面呈怒色。

这时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个童子不是寻常的孩子。

两人手握刀柄，一步步逼近前去。正要经过童子身旁时，童子的身体骤然开始膨胀。两人还来不及吃惊，童子已经变成十尺开外的巨人。

两人刚要逃开时，童子抬起右脚，一脚将两个男子踩在脚下。

“啊哟！”

那童子力大无俦，两人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好难受啊！”

“救命呀！”

二人挣扎呻吟了整整一夜，不知不觉到了清晨。

醒过神来一看，童子早已无影无踪，两人的后背上倒是各压着一根枯树枝。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应该说是每当夜里有人经过时，那个怪童子肯定就会出现。”

“真有意思。”

“别幸灾乐祸啦，晴明，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那里遇到那怪童子了。”

不论是去往哪个方向，只要一走近小丘顶上的大树墩，那个童子就会站在那里。

路人走近来，童子便问他们是否想过去。如果回答说想过，童子便说不让过；假如强行要通过，便会被踏倒在地。

如果说：“不想过去。”童子就会说：“那么就过去吧！”

等行人提心吊胆地走过树墩，终于放下心来。可刚松一口气，前面又出现一个树墩。犹疑不定地越过小丘顶，没走几步，那个树墩又出现了。

结果发现，一直到早晨都是在绕着小丘顶上的大树墩打转。

“就在四天之前，菅原大人终于也被踏倒在地啦。”

据说那童子一面踩着菅原大人，一面说道：“怎么样，被踩在脚下很疼是不是？就这么一辈子被踩在脚下可是更疼、更可怕呀！”

童子的声音显得很老成。

这可很好玩啊——

晴明虽然没说出口来，脸上却明明白白表露出这样的心情。

见菅原大人总也不来，那舞姬出身的女子觉得奇怪，第二天一大早便出去寻找，结果发现菅原大人和随从后背上压着枯树枝，正在小丘顶上呻吟不已。

“晴明，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能不能帮个忙？希望这件事能在弄得满城风雨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解决掉。”

“你是说丝柏？”

“什么？”

“那个大树墩呀。”

“是啊。”

“是四年前砍掉的？”

“说是四年前。树龄已经有一千几百岁，好像是棵很大的树。”

“怎么会砍掉的？”

“听说五年前打雷，树顶烧毁了，之后整棵树从烧掉的部分开始腐坏。如果从腐坏处折了的话就危险了，所以四年前砍掉了。”

“原来是这样。”

“晴明，帮帮忙吧。我曾跟菅原大人学过书法和汉诗，承他真情相待。今后菅原大人晚上可就没法去跟相好幽会了。”

“就不能去找比叡山的僧人帮帮忙吗？”

“那里嘴快的和尚多得出奇。要是找了他们，转眼之间，谁都会知道菅原大人被枯树枝压倒在地，整夜呻吟直到天明的故事了。”

“我也未必不是个嘴快的呀。”

“哪儿的话，晴明，我太了解你啦。如果我拜托你别说出去，你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晴明面露苦笑，给自己的空杯斟满酒，一饮而尽。

“好，那就去一趟吧，博雅。”

晴明放下酒杯。

“去哪里？”

“贺茂啊。”

“什么时候？”

“要去的话，就只有今天夜里啦。明天还得去教王护国寺。但说不定今天夜里那边的事情也能一并办妥。”

“那可太好了。”

“去吧。”

“去。”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三

雨停了。可是又起了雾。浓密的水汽弥漫在大气中。

聆听着左侧贺茂川的潺潺水声，晴明和博雅行走在濡湿的草地上。

马上就要将这流水声甩在身后，朝着上贺茂神社爬去了。

上贺茂神社，正式名称是“贺茂别雷神社”，奉祀的是别雷神。因为是自然神，神社内不安置神体。

博雅手中拿着照路的火把。晴明一副心旷神怡、如痴如醉的神情，行走在雾中。

雾只是笼罩在地表，天空似乎是晴朗的，抬头可见朦胧暗淡的月光。两人就行走在这奇异的月光中。

“晴明，你不害怕吗？”

“害怕。”

“可是你说话的语气，倒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嘛。”

“是吗。”

“我可感到害怕。”说出来之后，博雅似乎更加害怕了，不禁拱肩缩背，“我其实是胆小鬼啊，晴明。”

博雅声音极响地吞了一口口水。

道路不知不觉之间偏离贺茂川，开始向着上贺茂神社爬升。

“尽管是胆小鬼，可还有另外一个自我，不肯宽恕这个胆小的自我。我觉得那个自我总是把我朝着恐怖的地方驱赶。这很难表达清楚，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为武士吧。”

他说起自相矛盾的话来了。

博雅尽管是武士，他的身份却非常高贵。醍醐天皇的第一皇子克明亲王便是他的父亲。

“对了，晴明，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白天说了一句怪话。”

“怪话？”

“你说过，说不定今天夜里护国寺的事情也能一并办妥，是吧？”

“嗯，我说过。”

“那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和教王护国寺那边的事情有关系吗？”

“大概有吧。”

“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边走边告诉你。”

“好吧。”

“你不是在我家里遇到了一位僧人吗？”

“嗯。”

“那僧人名叫玄德。我跟你说过，他在护国寺做佛像雕刻师……”

晴明开始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路已经进入那棵据说树龄已逾千年的丝柏所在的杂木林。

四

两年前，玄德开始动手雕刻四大天王像。

四大天王是守护须弥山东南西北四方的天神，分别是南方增长天王，东方护国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

总共雕刻四尊，使用切成四段的丝柏古木。

护国寺得到了那棵树龄已逾千年的古丝柏。

千年古丝柏砍伐后要阴干两年，正好玄德要动工时，那千年古丝柏运来了。

玄德最先雕刻南方增长天王，花费了半年时间才完成。其次是东方护国天王，再次是北方多闻天王。每雕一尊都需要费时半年。最后雕刻西方广目天王。

一个月前，雕了邪鬼，接下去准备雕刻主体广目天王。就在这广目天王即将完成的时候，发生了怪事——

四位天王脚下原本分别踏着一个邪鬼。广目天王脚下所踏的邪鬼，就在整座雕像还差几天就要完成的一个夜晚，忽然不见了。

“不见了？”晴明问玄德。

“是的。消失了。”

从底座到邪鬼、天王，每尊雕像都由一整块木头雕成。广目天王的右脚底与所踏邪鬼的后背是连为一体的。

如今那鬼却陡然消失了，不像是有人用凿子凿去的样子。

直到那天中午，邪鬼还好端端地踏在广目天王脚下。这一点，玄德一清二楚。

那天夜里他起来小解，忽然想去看看广目天王像。毕竟耗时两年的工作就要大功告成。

小解后，点燃一盏灯，走进了雕刻间，却发现邪鬼不见了。

然而次日早晨，走进雕刻间一瞧，邪鬼这不就在广目天王的脚下吗？

玄德不禁怀疑：莫非昨天夜里是做梦？

这一天他依旧照常工作。到了黄昏时分，虽然已干完活，但昨天夜里的事还是莫名地放心不下。

“好吧！干脆今天夜里把它弄完得了。”玄德喃喃自语。

反正明天就要完工了，今晚再加一把劲，雕像大概就可以完成。玄德下了决心。

吃完晚饭，准备好灯烛回到雕刻间一看——

“邪鬼又不见啦。”

这次到第二天，甚至到了第三天，邪鬼也没有回来。

等到第四天，玄德终于按捺不住，偷偷地来找晴明商量个办法，对寺里却秘而不宣。

玄德说，如果告诉寺里，佛像雕刻师的职位也许就会不保。

“因为邪鬼不见了，说起来责任也许在我身上。”

“哦？”

“晴明大人，您知不知道别尊法这回事？”

别尊法，是一种祈祷法，供奉的不是佛祖和菩萨，而是其他各种天神。

“听说种类非常之多，由于口传以及代代师承不同，方法上差异也很大。不可能全部了解，但我还算略知一二。”

总之，玄德的意思是说，供奉的神如果是四大天王，就有相应的方法，以四大天王为本尊正佛进行奉祀供养。

“我们开始雕刻佛像时，不管它是什么佛像，心中所思所想的就只有那尊佛像。不妨说，在整个雕刻过程中，那佛像就是我们佛像雕刻师的本尊正佛。”

所以玄德开始雕刻新的佛像时，必定要洒水净身。倘若不是本尊而是别的天神，则要运用别尊法供养之后，再开始动手雕刻。

“到雕刻广目天王时，我疏忽了这个环节……”

五

“既然如此，晴明，你……”博雅兴奋得口齿也不清楚了。

“你猜对啦。”

“难道……”

“那可是树龄一千数百年的丝柏，精气自然不同凡响。而且是技艺超群的佛像雕刻师精心雕出的邪鬼，再加上是比脚踏其身的天王先完成的。总而言之，等一下就会水落石出。你瞧，那边不就要到了吗？”

小径早已深入杂木林。杂草在左右两侧蔓生，晴明和博雅的衣裾都湿透了。头上树叶飒飒作响。

“啊！就是那个吧。”

晴明停下脚步。博雅站在晴明身侧，向前望去。朦胧月色下，隐约可见前面立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走吧。”晴明若无其事地举步向前。博雅咽下一口唾沫，仿佛听天由命似的迈出脚步。

晴明走过去，果然有个巨大的丝柏树墩，树墩旁边站着一个光身子的童子。

童子看着晴明和博雅，薄薄的红唇向左右扯开，笑了。两片红唇间现出白森森的牙齿。

“想过去吗？”童子用穿透力很强的、细细的声音问道。

“啊呀，怎么办好呢？”晴明若无其事地说道。

“想过去，还是不想过去？”童子再次问道。

“啊呀，这个嘛……”

晴明话音未落，童子就大声叱问：“到底想怎样？”随着叱问，唰啦一声，童子的头发倒竖起来，怒目圆瞪，眼球扩大了一倍。唯有嘴唇依然保持着微红。

“你自己想怎么样？想让人过去呢，还是不想让人过去？”

“你说什么？！”童子声音嘶哑起来，变成大人的语气。

“我们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吧。”

“不行。我可不打算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办。”

“呵呵。那你照我说的办吗？”

“不照办。”

“你说过照办的。”

“没说过！”

童子的嘴猛然张开，露出巨大的舌头和獠牙。

“啊呀，这可该怎么办呢？”

“你是来捉弄我的啊！”

童子已经不再装作小孩的模样了。身躯虽然还是很小，却俨然是魔鬼的样子。每当张口说话，口中就会熊熊喷吐出绿焰。

魔鬼跳离树墩，向着晴明猛扑过来。

“晴明！”

博雅扔下火把，拔出腰间的长刀。就在这时——

晴明朝着扑向自己的魔鬼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面在空中比画，一面念念有词地颂着咒语。

魔鬼陡然僵住不动了。

“你……”

“这是庚申咒文呀。”

晴明话音未落，魔鬼的身体便扭曲交叠，扑通一声摔倒在草地上。

“喂！”

博雅手握长刀上前一看，果然见地上躺着木头雕的邪鬼。正好是被广目天王踏在脚底的模样，身体交叠成两段，俯趴在地上。

“它原本是同那个树墩连为一体的，如果不设法让它离开那个树墩，我也拿它没办法。”

“这就是玄德所雕的广目天王脚下的邪鬼啊。”

“对啦。”

“刚才那是什么？”

“咒语呀。”

“什么咒语？”

“咒语原本是天竺发明的东西，但这段真言却是大和创造的。真言宗的佛像雕刻师在雕刻四大天王时，口中所念就是这段真言。”

“原来如此。”

“嗯。”晴明瞥了一眼身旁的树墩，走近摸了摸边缘的木纹，“哦？”

“怎么啦？”

“博雅，它还活着。”

“还活着？”

“嗯。其他部分几乎彻底腐坏了，这部分虽然很虚弱，但还是活的。看样子下面有非常强壮的树根。”

晴明再次把手放上去，口中低低地颂起咒语。

他把手搭在那儿，念了很长时间咒语，甚至感觉朦胧的月亮都逐渐西斜了。

终于念毕咒语，晴明从树墩移开手。

“哦……”博雅不禁惊呼出声。

因为晴明放过手的树墩边缘处，一个小得眼睛几乎看不出的绿色嫩芽扬起头来。

“千年之后，这里应该还会耸立起一棵参天大树吧。”

晴明低声自语着，仰望着天空。

遮没了月亮的雾，此时已经散开了，幽蓝的月光从天上悄然洒落在晴明身上。

寻常法师

一

一个秋日的黄昏，博雅心事重重地造访安倍晴明的宅邸。

这个汉子拜访晴明，总是只身前往。

源博雅是醍醐天皇第一皇子兵部卿亲王之子，从三位殿上人，真正的皇孙贵胄。以其身份，本来不会在这个时刻出门。而且身边也不带侍从，连牛车也不乘，就独自一人徒步外出。然而这个汉子就是如此，甚至有时会做出鲁莽之举。

天皇的琵琶玄象失窃时，他居然深更半夜只带一名侍从，便闯到罗城门去。

总之，在这个故事里，博雅是一位血统高贵的武士。

还是言归正传吧。

一如平素，穿过晴明宅邸的大门，博雅“呼——”地长吁一口气，仿佛叹息一般。

庭院中已是一片秋野的景象。

女郎花、紫苑、红瞿麦、草牡丹，以及众多博雅不知其名的花草繁密茂盛，满院怒生。这边一束芒草穗在微风中摇曳，那边一丛野菊混杂在红瞿麦中纵情盛开。

唐破风式的墙旁，胡枝子红花盛开，低垂着沉甸甸的花枝。

整个庭院看上去似乎丝毫未加修整，任由满院花草自生自灭。这种景象，简直——

“就是荒野嘛！”博雅脸上的表情在这样说。

可是不知何故，博雅并不讨厌晴明这花草自由自在盛开无忌的庭院，甚至觉得喜欢。大概是因为晴明并不仅仅听任花草自生自灭，其间似乎也有他的意志在起作用。

这庭院的风景并不是单纯的荒野，而是存在某种奇异的秩序。无法用语言巧妙地表达这种秩序到底存在于何处、呈现出何种形态，但大约正是那奇异的秩序，才使这个庭院令人喜爱。

如果要说肉眼可见的印象，倒看不出哪一种花草长得特别多。可又不是每种花草都长得同样多。有的种类多，有的种类少，但整体望去，比例恰到好处。

这种调和究竟是出于偶然，还是出自晴明的意志，博雅不明就里。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晴明的意志大概确乎以某种形式，与这风景有关。

“晴明，在不在家？”博雅朝屋子里喊道。

然而，屋子里没有回应。

就算有谁出来引路，是人的模样也好兽的形状也罢，也大概是晴明使唤的式神。

记得有一次，一只会说人话的萱鼠来迎接自己。所以他不光注意屋内，甚至还留意观察脚下，但是并没有出现什么。

唯有秋日的原野在周围铺展开去。

“不在家吗？”低声自语时，博雅闻到了风中甜甜的香气。

那妙不可言的香气是融化在大气之中的。仿佛在空气中的某一层，那香气格外强烈。只要扭扭头，香气便会和着那动作忽而变强忽而变弱。

奇怪。博雅侧首凝思。到底是什么香气？

知道是花香。

菊花吗？不，不是。比起菊花来，这香气更带有甜味，馥郁芳醇，似乎会将脑髓溶化似的。

就像为这香气诱惑，博雅举足踏入花草丛中，绕向房屋的侧面。

薄暮从房屋和院墙的侧影里一点一点爬出，正悄悄潜入大气。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中，长着一棵三人高的大树。

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棵树。每次造访晴明宅邸，都会看到这棵树。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树的枝条上长着既像花朵又像果实的黄色东西。

那甜甜的香气，似乎就是从这棵树上流泻出来的。走过去，这香气变得清晰而浓烈。

博雅在树的近前停住脚步，发现树梢处似乎有什么在动。

是个白色的人影。有人爬到树上，不知在干什么。

吧嗒一声，博雅的脚边落下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是一根细枝，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树上那种盛开的、既像花朵又像果实的东西。博雅暗忖：香味这么浓烈，恐怕不是果实而是花吧。

这时，又一枝花落下来。树上传来细枝轻轻折断的声音。

那人影不断用细细的指尖折断开着花的细枝，抛下树来。

再仔细看去，树的四周宛似地毯一般，密密麻麻铺满黄色的花朵。

奇怪的是，那人影虽在枝叶茂密的树梢间，却丝毫不受阻碍，行动自如。那影子一般的躯体仿佛空气，在枝叶间自由自在地钻来钻去。

博雅凝神注目，想看清楚那究竟是谁。

可是，越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看，那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和面部轮廓就越模糊。明明可以看见，却越看越看不真切。简直就像是人形的幻影。

是式神吗？！

不料博雅这么一闪念，那朦胧的脸庞忽然变得清晰，还对博雅微微一笑。

“晴明……”博雅轻声叫道。

“喂，博雅。”

从斜后方传来呼唤博雅的声音。

博雅回头看去。外廊内，身着白色狩衣的晴明盘腿而坐，右肘支在右膝上，竖起右臂，下巴搁在那只手上，笑嘻嘻地望着博雅。

“晴明，刚才那树上……”

博雅扭头望向那树梢。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

“原来是式神啊。”博雅回过头来，对着晴明说。

晴明抬起脸。“哦，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叫式神在做什么？”

“你不都看见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有人从那棵树上折了开着花的细枝，抛到地上。”

“对呀。”

“可是，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才问你嘛。”

“马上就会明白了。”

“马上？”

“嗯。”

“我怎么马上弄明白？”博雅话说得爽快耿直。

“你瞧，博雅，这里已经预备了酒。咱们一边喝上几杯，一边慢慢观赏庭院，过一会儿你就明白啦。”

“哦……”

“到这边来吧。”

晴明的右手边有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酒和两只酒杯。另一个碟子里盛着鱼干。

“好啊。反正坐下来再说。”

博雅从庭院直接跨进外廊，坐到晴明身边。

“你安排得倒很妥帖嘛。简直就像事先知道我要来。”

“博雅啊，要想不让我知道，经过一条桥时就别自言自语呀。”

“我又说话了吗？在哪儿？”

“不知道晴明在不在家啊。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难道又是你那一条桥的式神告诉你的？”

“呵呵。”

晴明嘴角浮现出不经意的微笑，拿起瓶子，往两只杯子里斟满酒。

这不是普通的杯子，是琉璃杯。

“哦！”博雅发出惊叹，“这不是琉璃吗？”

他拿起杯子，细细地观赏。

“嗬，连里面的酒也不比寻常。”

凝眸看去，杯中盛着红色的液体，闻香便知是酒，但又与博雅所知道的酒不同。

“喝一口试试，博雅……”

“总不至于有毒吧。”

“大可不必担心。”

晴明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博雅也举杯送往唇边，将一小口红色液体抿在口中，慢慢咽下。

“啊，不错。”博雅长吁了一口气，“直透五脏六腑啊。”

“杯子和酒都是从大唐传来的。”

“嗬！原来是来自大唐。”

“嗯。”

“到底是大唐，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从大唐传来的，可不止这两样。佛家的教义、阴阳的本源，也都是从大唐和天竺传来的。此外——”晴明将视线移向庭院中的树，“那个也是。”

“那个也是？”

“那是桂花树。”

“噢。”

“每年一到这个季节，花香就会芬芳四溢。”

“唉，晴明呀，一闻到这种香味，便会让人思念起意中人。”

“呵呵，有人了吗，博雅？”

“哎呀，你问什么？”

“你的意中人呀。不是你刚刚说的吗，一闻到这种香味，便会思念起意中人？”

“哪儿的话。我不是说自己，只是泛泛而谈，说说一般人的心情而已。”

博雅连忙掩饰。晴明的嘴角微含笑意，愉快地凝视着博雅。

这时，晴明的视线移动了。“啊，快看……”

博雅追随晴明的视线。前方正是那株桂花树。

桂花树前的空中，悬浮着烟霭一样的东西。茫茫暮色已悄然潜入庭院的大气。在这空中，一个发着朦胧磷光的物体似要凝固起来。

“那是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马上就会明白。”

“跟刚才折花扔下来有关吗？”

“就算是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静地看嘛。”

简短的几句交谈之间，空中那个东西密度慢慢增大，开始形成某种形状。

“是人……”博雅低声自语。

转眼之间，出现了一个身着唐衣的女子。

“那是小熏……”

“小熏？”

“在这个季节照料我身边琐事的式神。”

“什么？”

“到这花凋为止，也就只有十来天时间吧。”

晴明又呷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含在口中细细品味。

“可是，晴明啊，这与刚才折了花抛到地上又有什么关系？”

“博雅，召唤式神其实也不容易。在地面铺满桂花，是为了使小熏更容易出现。”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比如说，博雅，如果猛地叫你跳入冰冷的水中，你能做到吗？”

“如果是圣上降旨的话，我大概会照办不误。”

“可是，那恐怕也需要勇气吧？”

“嗯。”

“但是，如果先在温乎乎的水里泡一下，然后再跳进冰冷的水中，大概就要容易些吧。”

“倒也是。”

“那些撒在地上的花也一样。呼唤树之精灵来做式神，让她突如其来地闯出树外，那就跟直接让她跳进冰冷的水里一样。如果先让她在充满同样香味的空气里待上一会儿，树之精灵也就容易出来啦。”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是。”晴明转眼望着庭院，对小熏道，“小熏，麻烦你到这里来，给博雅大人斟酒，好吗？”

“是——”。

小熏丹唇轻启，简短地答应一声，静静地走来。她轻飘飘又悄无声息地上了外廊，陪侍在博雅身畔。

她拿起酒瓶，将葡萄酒倒入博雅的空杯中。

道了声“谢谢”，接过酒，博雅毕恭毕敬地一饮而尽。

二

“话又说回来，晴明啊，蝉丸大人在逢坂山结庐蛰居，闭门不出。我最近才好像理解他的心情。”

博雅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叹息道。

“怎么忽然大发感慨？”

“你别看我是大老粗，也是心有所思嘛。”

“所思的是什么呢？”

“人的欲望这玩意儿，其实是很可悲的。”

那语气似乎感慨至深。

晴明望着博雅的脸，问道：“出什么事了吗，博雅？”

“出事倒也说不上。横川的僧都前几天去世了，你一定知道吧？”

“嗯。”晴明点点头。

横川与东塔、西塔鼎足而立，是比叡山三塔之一。

“这位僧都可是一位不同凡响的人物。博学多识，信仰笃诚。病倒之后，仍然坚持每天念佛。所以当这位僧都亡故之时，人们都以为他毫无疑问会往生极乐世界……”

“难道不是吗？”

僧都的葬仪终了，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一位弟子承继他的僧房，搬进去住了。

有一天，这位僧人偶然看见架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素烧白罐子。那是故世的僧都生前用来装醋的。他顺手拿起来，往里面一看。

“你猜怎么着，晴明？那罐子里面居然有条黑蛇盘曲成团，血红的信子还不时摇来摆去吐进吐出的。”

那天晚上，僧都出现在这位僧人的梦里，泪水潸潸，说道：

“诚如你们都曾看见的那样，我一心盼望往生极乐世界，满怀志诚念佛不已，直到临终前都心无余念。可不意在将死之际，我竟然想起了架子上的醋罐。我死之后，那个罐子究竟会落入谁人之手呢？就这么一个在垂死之际浮上脑畔的念头，却成为对尘世的眷恋，让我变作蛇的形状盘曲在那个罐子里了。为此之故，我至今都不能成佛。拜托你用那个罐子作为诵经费，替我供养经文，可以吗？”

这位僧人依言办理之后，罐里的蛇消失了，僧都再也没出现在他的梦中。

“连比叡山的僧都竟然都会这样，凡夫俗子要舍却欲望，岂不更是难上加难？”

“嗯……”

“不过，晴明，难道仅仅是心怀欲望，就这样难以成佛吗？”

现在的博雅已是酒酣耳热，双颊染上了红晕。

“我倒觉得一丝一毫欲望也没有的人，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既然如此——”博雅喝干了杯中酒，继续说道，“我呀，最近觉得做一个普通人就行了，晴明……”

他感慨良深。小熏又为他的空杯斟满了葡萄酒。

庭院中，夜色早已降临了。不知不觉间，房屋里到处都点起摇曳的灯火。

晴明温柔地注视着面孔通红的博雅，轻轻地说：“人，是成不了佛的……”

“成不了吗？”

“对，成不了。”

“连德高望重的僧人也不行吗？”

“嗯。”

“不论怎么修行都不行吗？”

“是的。”

仿佛要把晴明的话深深地纳入肺腑，博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难道不是很可悲，晴明？”

“博雅，都说人可以成佛，其实这只是一种幻想。佛教对天地之理拥有一套穷根究理的思考，何以在这一点上竟会如此执着？我曾经百思不解，可是最近终于想清楚了：原来正是由于这种幻想，佛教才获得了支撑，也是由于这个幻想，人才能获得拯救。”

“……”

“把人的本性称作佛，其实也是一种咒。所谓众生皆佛就是一句咒文。如果人真的能够成佛，那也是由于这句咒，才得以成佛的。”

“哦……”

“放心吧，博雅。人，做一个人就行了。博雅做个博雅就行了。”

“咒什么的，我也搞不懂。但听了你的话，不知为何感到放心了。”

“对了，你怎么忽然谈论起什么欲望来了？恐怕是跟今天来找我有关吧。”

“哦，对啦。晴明啊，因为小熏的缘故，不觉就忘了说正事。我今天的确是有事来找你的。”

“什么事？”

“说起来，这件事相当棘手。”

“呵呵。”

“这么说吧。我有一个熟人住在下京，自称寒水翁，是个画师。”

“嗯。”

“虽然自称寒水翁，年纪也不过三十六岁上下。佛像也画，有人相求的话，隔扇也罢扇子也罢都画。松竹鲤鱼之类，下笔如有神，信手画来。就是这个人，如今倒大霉啦。几天前，这家伙来找我，跟我说了一大堆话。可听他说了来龙去脉，我发现根本不是我应付得了的。晴明，这倒好像是你的专长。所以今天我就到这儿找你来啦。”

“先别管是不是该由我来过问，博雅，你能不能先跟我谈一谈那位寒水翁的事？”

“嗯。”博雅点点头，“事情是这样的……”

三

前一阵子，以京西那一带为中心，常常可见一个自号青猿法师的人，在各处街头路口卖艺，表演魔术。

有时他让看客的高齿木屐、无跟草履之类变成小狗满地乱跑，有时凭空从怀里掏出只吱吱乱叫的狐狸来。

有时还不知从哪里拉来马儿牛儿，表演从牛马的屁股钻进去，再从牛马的嘴巴里钻出来的魔术。

有一天，寒水翁偶然路过，看到了青猿法师的表演。

寒水翁本来就对奇门外法极感兴趣，在目睹这些魔术之后，就彻底成了俘虏，不可自拔了。

那寒水翁，今天青猿在东献艺便跟到东，明天在西表演他又跟到西，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赶场追随青猿。一来二去之间，他自己也萌生了想学魔术的念头。

这个念头发展到极致时，寒水翁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跟青猿搭话了：“请问，您能否将这套魔术传授给我？务请赐教！”

据说当时青猿回答道：“这可不能轻易传给别人。”

青猿根本不理睬寒水翁。但寒水翁也绝不轻易退却。

“务必恳请垂教。”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如果你诚心想学，方法倒不是没有。”

“那么，能请您教我吗？”

“你先别忙。不是我教你。过几天，我带你去见一位大人，你去跟那位大人学。我能做的，仅仅是带你去见他。”

“那就多多拜托了。”

“事先需要跟你约定几件事，你能信守诺言吗？”

“请您尽管吩咐。”

“首先，从今天起七日之内，吃斋净身，不要让别人知道。还要预备好一只新的木桶，做好干干净净的年糕放进去，扛着它再来见我。”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如果你志坚心诚，真心想学这门秘术的话，下面这件事你一定得牢牢遵守。”

“什么事？”

“绝对不能带着刀来。”

“容易得很。不带刀不就行了？我是专门前来求教的，绝无他意。”

“那么，千万不要带刀！”

“好的。”

于是，寒水翁立刻沐浴净身，张起注连绳（用来驱邪的稻草绳），闭门不出，任何人都不见，斋戒了七天。做好洁净的年糕，装在洁净的新木桶里。

到了即将动身去见法师的时候，却对一件事忽生疑窦，便是不准带刀的问题。

为什么不许带刀呢？那位法师特意强调不准带刀，本身就很可疑。假使因为没带刀去出了什么事，那可不妙。

寒水翁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身上悄悄藏把短刀带去。

他精心把刀磨好，秘密地藏在怀中。

“我如约前来拜访。”

寒水翁来到青猿那里，青猿叮问道：“可千万没带刀来吧？”

寒水翁直冒冷汗，点头称是。

“那么就走吧。”

寒水翁肩扛木桶，怀中暗藏短刀，跟在青猿身后。

走着走着，青猿带他走进一座陌生的山中。寒水翁逐渐感到有些恐惧，可还是紧随其后。

过了一阵子，青猿停下脚步，说：“肚子饿啦。”回头对寒水翁说：“吃些年糕吧。”

寒水翁放下木桶，青猿伸手抓起年糕，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也吃些吗？”

“不，我不饿。”

寒水翁扛起变轻的木桶，继续向更深的山里走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啊呀，居然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两人继续前行，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来到一处相当别致的僧房。

“你在这里等一下。”

将寒水翁留在那儿，青猿向僧房走去。

寒水翁看着他，只见他在短篱笆前停下，咳嗽了两声。纸糊的拉门便从里面拉开，出现了一位老僧。

那位老僧看上去睫毛很长，着装似乎很气派，但鼻子好像出奇的尖，嘴边露出长长的牙齿。而且，似乎有股腥臊的风从他身上吹来。

“你好久没来了。”老僧对青猿说。

“久疏请安，万分失礼。今天我预备下礼物来拜访您老人家了。”

“什么礼物？”

“啊，有一个人说情愿侍奉您老人家，我就把他领到这儿来了。”

“你大概又是满口花言巧语把人家诓来的吧。那玩意儿在哪里？”

“就在那边——”

青猿扭过头来。

青猿与老僧的视线，同寒水翁的视线相遇。

寒水翁微微点点头，觉得心脏早像打鼓般狂跳不已。

这时，出现了两个手提灯盏的小和尚，将僧房各处的灯点亮。

“到这里来吧。”

青猿对寒水翁喊道。寒水翁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刚站到青猿身边，青猿便从寒水翁手中接过木桶，放在外廊内。

“这是年糕。”

“呵呵，看样子很好吃嘛……”

红色的舌头隐约露出来。

寒水翁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赶快回家。这个青猿和老僧都很可怖。他恨不得哇地大喊一声抱头逃跑，但只能极力忍耐。

“怎么样？这家伙该不会怀揣利刃吧。”老僧可怕的目光朝向寒水翁，说道，“用利刃剥我的皮，我可受不了……”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寒水翁不寒而栗。

“是是。我已经再三叮嘱过了。”青猿回答道。

“可是不得不多加提防啊。喂，过来——”老僧朝小和尚喊道。

“是！”

“你们查查这家伙身上，看他到底有没有带刀。”

“明白！”小和尚走下院子，朝寒水翁走过来。

啊呀，不好！

寒水翁暗想，被他一查，那还不图穷匕见？那可就糟啦，自己一定会命丧青猿和老僧之手。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干脆先斩他一刀再说。

小和尚走过来了。

“哎哟——”小和尚喊道。

“怎么啦？”老僧忙问。

“这位大人浑身哆嗦呢。”

“哇呀！”

小和尚话音未落，寒水翁大吼一声拔出刀来，一把推开小和尚，纵身跃上外廊。

就着跳起的势头，寒水翁冲着老僧猛扑过去，“嗨”的一声，顺势砍向老僧。

刚觉得手上似有砍中的感觉，却听老僧口中发出“啊哟哇”一声惊叫，转眼踪影全无。小和尚和僧房也消失了。

再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来历不明的佛堂之中。

仔细一看，见带自己来此地的青猿站在一旁，浑身发抖。

“天哪，你怎么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真是胆大包天啊！”青猿对寒水翁大哭大骂，“你乖乖让他吃了不就万事大吉了吗？反正你也是难逃一死，这么一来，还连累我也要陪你一命呜呼。”

嗷嗷。呜呜。

他大声痛哭起来。随着一声声大吼大叫，身姿渐渐起了变化。

再仔细看去，那原来是一只青色大猿。

嗷嗷。呜呜。

大猿一面痛哭，一面跑出佛堂，消失在深山里。

四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这怪事就发生在我的熟人寒水翁身上。”

博雅说这话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水翁就是因为心存无谓的欲念，想学什么魔术，结果便遇上了这么可怕的事。”

“后来呢？”

“寒水翁好歹总算回到家里，可是三天之后的晚上，又出事了。”

“什么事？”

“哦……”博雅点点头，又开始说起来。

寒水翁虽然回到了家，却恐惧得无以复加。

“反正你也是难逃一死。”

大猿这句话始终萦绕耳际，想摆脱也摆脱不了。

寒水翁足不出户在家中躲了三天。到了第三天晚上，有人咚咚地敲门。由于恐惧，他不吭一声。

“是我是我。”一个声音说道。

是那个法师大猿的声音。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开门吧。”他的声音明朗快活。

寒水翁心想，莫非事态好转了？便打开门，可外边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水，洒满一地。

正奇怪时，一个东西倏地从天而降，重重摔在地上。

一看，原来是那只大猿的头滚落在屋前的土地上，同样浴着月光。

“三天之后的晚上，我还会再来。”

滚落在地上的大猿嘴唇嚅动着，用那老僧的声音说道。再仔细一看，大猿口中嚅动的舌头上沾满粪便。

“于是，寒水翁今天中午来到我家，找我商量。事情就是这样。”

“那么，三天后的晚上是哪天？该不会是今天晚上吧？”

“是明天晚上。”

“哦，那样的话，倒也不是无法挽救。”

“有什么办法？”

“没时间说了。现在没办法做好准备。对手可是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有那么困难吗？”

“嗯……博雅啊，你听好，我下面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好，你说吧。”

“明天傍晚以前，你赶到寒水翁家，把所有门窗关严实，你们两人躲在屋里。”

“明白了。”

“我现在来写符咒。你要把这符咒贴在他家里的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以及艮、巽、坤、乾等各个方位。”（阴阳家的方位定法依次为： 子正北， 丑北北东， 艮北东， 寅东北东， 卯正东， 辰东南东，巽南东， 巳南南东， 午正南， 未南南西， 坤南西， 申西南西， 酉正西， 戌西北西， 乾北西，亥北北西）

“然后呢？”

“这么一来，那妖物大概就进不了屋。”

“哦，那太好了。”

“没有那么好。知道进不来，那妖物就会千方百计闯进屋里。记住，如果是里面的人自己开门引狼入室，那么不管贴了什么符咒，都将形同虚设。这一点你一定要记好。”

“嗯。”

“总而言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将任何东西放进门来。”

“晴明，你干什么呢？”

“我晚点再去。”

“晚点？”

“要救寒水翁，需要特别的东西。我得去找。顺利的话，傍晚时分就可以赶到寒水翁家。如果不顺利，也许就要到夜里才能赶到了。”

“嗯。”

“所以，在我赶到之前，不管谁来，都决计不能开门。”

“明白了。”

“为稳妥起见，你把小熏带去。如果你心中犯迷，不知道该不该开门，就问小熏好了。要是小熏摇头不许，那就绝对不可开门。”

“好。”

“为了更稳妥，再把这个交给你。”

晴明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剑。

“这剑名叫‘芳月’，曾为贺茂忠行大人所有。万一那妖物想出什么办法进入屋内，随后就要钻进寒水翁的身体。从你刚才说的情况来看，大概是从寒水翁臀部钻进去，再从嘴巴钻出来。记住，让那妖物从臀部钻进去不要紧，但要是让它从嘴巴钻了出来，寒水翁就会连魂一块儿被它掠走啦。”

“把魂掠走？”

“就是说，寒水翁必死无疑。”

“那可不行。”

“所以，如果发现妖物已经进入寒水翁体内，一定要在它钻出来之前，让寒水翁将这把剑衔在口中。记住，要把剑刃向内让他衔住。那妖物好像很怕利刃，恐怕从前曾狠狠吃过利刃的苦头。”

“好，明白了。”博雅点点头。

五

淡淡的桂花香气四溢。

博雅静静呼吸着这隐约飘动的香气。寒水翁坐在他左侧。

离两人稍远的地方，坐着小熏。桂花的香气就是从她身上飘来的。

灯盏里只有一豆灯火。

已是深夜，将近子夜时分。晴明尚未到来，时刻却已经迫近。

到这时，一直还是平安无事。

“博雅大人，也许会这样一夜平平安安就过去？”

寒水翁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知道。”博雅唯有摇头。也许真的会像寒水翁说的，一夜无事。但是也许会出事。难下断言。

其实，寒水翁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感到不安，便信口说了出来。

博雅膝前放着一柄长刀，随时都可以拔刀而起。

薄暮时分还没有一丝微风，但随着夜色渐深，风也渐渐刮起来，不时摇撼着门户，发出响动。

每当这时，寒水翁也好博雅也好，都会悚然心惊，朝着响动处看去。然而那仅仅是风声，并没有异常发生。

大约刚过子时，只听嘎嗒嘎嗒，传来推搡门板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试图把门推开。

“嘿！”博雅拉过长刀，单膝跪起。

“啊呀，可恨可恨，此处竟有符咒。”

令人毛骨悚然的低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摇门声停下来，接着，离门户稍远一点的墙壁又发出响动。那是竖起锐利的爪子咯吱咯吱又挠又抓的声音。

“啊呀，可恨可恨，此处竟然也有符咒。”

听上去十分懊恼的低沉声音传来。

寒水翁失声惊呼，死死抱住博雅的腰，全身乱颤，哆嗦不止。

“可恨可恨”的叹息声环绕房屋四周，总共传来一十六次。

那声音正好绕着房屋转了一圈。寂静再度降临，依然只有风声。

“是不是走了？”

“不知道。”

博雅松开由于紧握刀鞘变得发白的手指，又将长刀放回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有人咚咚地敲门。博雅一惊，抬起脸来。

“寒水呀，寒水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唤寒水翁的名字。

“你睡着了吗？是我呀……”

是上了年纪的妇人。

“母亲大人！”寒水翁喊出声来。

“什么？！”博雅再次把手伸向长刀，低声问道。

“那是家母的声音，她理应在播磨国才是。”寒水翁说着，旋即站起身来。“母亲大人，真的是您老人家吗？”

“这话是怎么说的？瞧你这孩子！好久没见到你了，娘想你，这才巴巴地赶来看你。开门吧。你忍心让娘这么一直站在寒风里吗？”

“母亲大人！”

寒水翁朝门口走去，博雅拦住他，看看小熏。小熏静静地摇了摇头。

“是妖物。不能开门。”

博雅拔出长刀。

“谁在说我是妖物？你居然跟如此恶毒的人为伍？寒水呀……”

寒水翁沉默不语。

“开门吧。”

“母亲大人，如果真是您老人家的话，您能说出我父亲的名字吗？”

“什么？他不是叫藤介吗……”

“我那嫁到备前国去的妹妹，臀部有个黑痣。那颗痣是在左边呢，还是右边？”

“你混说什么呀？阿绫臀部哪来的什么黑痣！”妇人嗔道。

“真是母亲大人！”寒水翁正要上前，博雅拦住了他。就在这时——

“啊哟！”外边传来女人的哀叫，“啊哟。”

“这是什么东西啊？有个可怕的东西抓我来啦。啊，快来救救我，寒水呀——”

咕咚一声，门外有人摔倒在地。接着又传来野兽啃肉的喀嚓声。

“疼死我啦……”妇人的声音哀鸣着，“这家伙在吃我的肠子啊。哎哟，疼啊……”

博雅看看小熏，小熏还是静静地摇头。

博雅和寒水翁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忽然，门外静了下来。只有风声依旧。

博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刚刚呼吸了一两下。这时猛的一声巨响，门板向内弯曲进来。什么东西想强力破门而入。

博雅将长刀高举过头，叉开双腿站在门口，用力咬紧牙关，身体却哆嗦个不停。

破门声持续了一会儿，随后逐渐安静下来。

“呼……”博雅不禁大大地吁了口气。

又过了一段寂静的时间。好像是快到丑时了，门外又有谁来敲门。

“博雅，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们没事吧？”是晴明的声音。

“晴明——”博雅欣喜若狂，奔向门口。

“博雅大人，那是——”

小熏站起身来，摇头制止。可博雅已经把门打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

一阵狂风呼啦啦向着博雅扑来。好似黑雾一样的东西随着烈风钻进门口和博雅之间的缝隙，进入屋内。

仿佛是要阻止它，小熏站到黑雾前。狂风和黑雾猛然撞倒小熏，她的身姿片片粉碎，散于大气中。

桂花的浓郁芳香，充溢在房屋里乌黑的大气里。

黑雾变成了一条细流，集中在寒水翁的胯间，消失了。

“啊哟！”寒水翁两手捂着臀部，扑倒在地，忍不住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他的肚子膨胀起来，圆滚滚的，大得惊人。

“寒水翁！”博雅奔过去，慌忙从怀中取出晴明交给他的短剑，拔了出来，“快张开口，把这个衔住！”

博雅将短剑放入寒水翁口中。寒水翁用牙齿紧紧咬住，苦状立刻平息。他是将刀刃对准内侧横过来衔着，所以两个嘴角都受了伤，流出血。

“别松口！就这么衔紧了！”博雅大声叫道。

“晴明……”博雅呼喊。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博雅手足无措，不知接下去该怎么办。

寒水翁用胆怯的眼神仰望着博雅。

“别放开！不能放！”博雅只能对着寒水翁大声呼喊。他将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抬起脸，忽然看见门口有个人影。

晴明站在那里，正看着博雅。

“晴明？！”博雅大喊。

“你真的是晴明吗？”

“对不起，博雅，进了一趟深山老林，所以花了这么多时间。”

晴明迅速来到博雅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束药草。

“这种药草是生长在夏天的，所以这个季节很难找到。”

晴明说着，薅了一两把草叶，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咀嚼了一会儿，再吐出来，用指尖捏着，从衔着的刀与牙齿之间，塞进寒水翁的口里，说道：“吞下去。”

寒水翁赶紧将药草吞进胃里。如此反复数次。

“行了。就这么把刀衔着，挨上一个时辰就得救啦。”晴明恳切地说道。寒水翁热泪潸潸，点点头。

“晴明，刚才让他吞下去的是什么？”

“天人草。”

“天人草？”

“这也是从大唐传来的东西。据说是吉备真备大人带回来的。在大唐多生于自长安通往蜀中的山道上。我们国家现在还少，但已经有野生的了。”

“噢。”

“自长安至蜀中的山道上，有很多从臀部钻进人体为害的妖物。行路人都服用天人草炼制的吐精丸护身。安史之乱时，从长安逃难去蜀中的玄宗皇帝，途中经过那山里，听说也吃了这吐精丸。”

“可是，你刚才让他吃下去的……”

“没有时间炼制吐精丸，所以让他直接吞下了药草。给他服用的剂量很大，药效应该是绰绰有余。”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寒水翁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快到时候了。”晴明低语道。

“快到什么时候了？”博雅不解地问道。

晴明未及回答，寒水翁已开始痛苦地搓揉肚子。

牙齿与刀刃之间，痛楚地咻咻呼气。

“要不要紧啊？”

“不要紧。天人草见效了。”

不多会儿，寒水翁排出一头野兽。

似乎曾被猎人捉住剥过皮，野兽的腹部有一处很大的刀伤。

那是一具巨大的经年老貉的黑色尸骸。

陀罗尼仙

一

“哎呀，晴明啊——”

一开口说话，博雅口中便飘出了白气。他似乎心有所思，几次独自颔首。

“实在妙不可言啊。真是遵时守信，如期变迁呀。”

听上去感慨良深。

“你指什么？”晴明将酒杯送往唇边，口角微含笑意。

两人正在相对小酌，是在晴明宅邸的外廊内。

两人相对盘腿而坐，身旁是寥廓的秋野。

准确地说，其实并非原野。晴明家那几乎未加修整的庭院，看上去仿佛是将秋日的原野原封不动地搬来一般。

“当然是说季节喽。”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庭院。花朵早已枯萎的桔梗和女郎花的群落犹自残存在院里，那里一丛，这里一簇。

博雅眺望着院中的花草，深深呼出一口气，变成了白雾。

“我是不是有点不对头，晴明？”

“博雅你吗？”

“嗯。”博雅喝干杯中的酒，看了晴明一眼，“我呀，对于这个庭院是无所不知的。连春天长出什么草，这草又开出什么花我都知道。可是……”

“怎么了？”

“夏天里那么茂盛鲜妍的花草，一到秋天却枯萎败落，披上霜……”

“嗯。”

“这简直……”

说到这里，博雅把后面的话生生地吞了下去，将视线移向庭院。

“简直什么？”

“不说啦……”

“为什么？”

“说出来你又要笑话我了。”

“我怎么会笑话你呢？”

“怎么不会，你的嘴角已经在笑了。”

“我没有笑。跟平时一样啊。”

“那你就是平时一直都在笑话我。”

晴明的嘴角浮出微笑。

“瞧，笑了不是？”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是在称赞博雅你呢。”

“那我可不懂了。”

“我嘛，始终觉得博雅是个好汉子。”

“那是嘲笑吗？”

“是称赞。”

“但是我可不觉得这是称赞。”

“你不觉得，这也是称赞啊。”

“唔。”

“接着说呀。”

“嗯。”博雅的喉头低低地咕嘟了一下，低下头说道，“我是想说——简直就像人世间一样嘛。”

他的声音很低沉。

“原来如此。”

见晴明意外认真地点头称是，博雅抬起脸来。

“想当年那样不可一世的平将门（平将门：平安中期的武将，939年在关东起事，自称新皇，为平贞盛等诛灭）大人，不也不在人世了吗？”

也许是晴明的表情让他感到安心，博雅接着说道。他拿起酒瓶，给自己的杯子里斟上酒。

“所以啊，每次望着这样的风景，便会不由自主感到哀伤，同时又觉得，这也许正是人世间的真实写照。这种奇怪的心情连自己也理不清头绪。”

“你是说这不对头吗？”

“嗯。”博雅微微点头，又喝干了杯中的酒。

“大概不是不对头，博雅。”

“你这么看吗？”

“你终于变得跟普通人差不多了。”

听晴明这么说，博雅脸色怃然，正要放下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你该不是说，所谓跟普通人差不多，也是称赞我的话吧？”

“这话嘛，既不是称赞也不是贬低……”

“那，是什么？”

“这可为难了。”

“我才为难呢。”

“怎么，你生气了？”

“没生气，只是觉得没劲而已。”

博雅犯了牛脾气。正在这时，有人唤了声：“晴明大人！”

声音来自庭院，是清脆澄澈的女声。

一个身着唐衣的女子站在枯野中，身上沐浴着午后的斜阳。

“有客人光临。”

“什么客人？”晴明问女子。

“是来自比叡山的一位叫明智的大人。”

“哦？”

“来客说，如果晴明大人在家，想拜见大人。”

“那么，请他进来。”

“是。”女子飘然走过枯野，向大门口走去。

她的步态轻盈飘逸，宛如枯野之类根本就不存在。裙裾所及，草叶摇也不摇一下。

“岂不是来得正好？”博雅对晴明说。

“什么正好？”

“客人一来，正好可以不必继续谈下去了嘛。”

“呵呵。”晴明不置可否，看着博雅微微一笑。

不一会儿，刚才那位女子沿着外廊静静走来，身后跟着一位僧人。

僧人身材瘦削，年约六十。

“明智大人来了。”

女子说毕行礼，缓缓转身离去。

一步，两步……走出不到五步，女子的身影开始逐渐模糊，尚未走到外廊尽头的转角处，便悠悠地消失不见了。

二

晴明和博雅并肩而坐，那位名叫明智的僧人与二人相对。

明智虽与晴明相对，却仿佛芒刺在背，上身扭扭捏捏动个不停。

“请问您有何尊示？”

晴明问对方，可他半天也不开口。

“这个，老实说，是一件极其秘密的事……”

明智说，连自己到这里来拜访一事，也务请千万保密。

博雅和晴明表示当然不会泄密，明智才终于启齿。

“哦，事情是这样的，我总是做梦……”

“梦？！”

“是的。而且是很奇怪的梦。”

“哦？”

晴明正准备细听下文，明智却问道：“不知晴明大人是否知道尊胜陀罗尼这名字？”

“佛顶尊胜陀罗尼……就是佛顶咒的真言吗？”

“是的。就是那个佛顶咒。”

据说，释尊亦即佛陀，具有常人所无的三十二相。

第一相是顶成肉髻相。头顶上有一块髻状骨肉，这就是佛持有的众相中的第一相。随着佛顶崇拜的演进，肉髻被神化，开始形成信徒信仰的对象“顶如来”。

佛顶髻音译为“乌瑟腻沙”，它放射的光芒能降伏一切邪魔外道。

这乌瑟腻沙真言，就是佛顶尊胜陀罗尼，亦即晴明所说的佛顶咒。

“我还听说，那位大名鼎鼎的大纳言左大将常行大人，就是靠了这尊胜陀罗尼，才逃过百鬼夜行之害。”晴明对明智说道。

“哦，原来您也知道好色顽童常行大人的事？”

“嗯。”

这位常行从年轻开始，直至年龄已经相当大时，还依然喜欢扮作童子模样。

其人，形美丽而心好色，爱念女色无并者也。至夜则出，东串西行，以为业。

《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一天晚上，这位常行只带了一名侍从和一个马夫，前往相好的女人家。

沿着大宫大路北行，然后折向东，行至美福门附近，忽然看见前方黑暗中，许多人手执火把迎面走来。

初看是人，但仔细端详便发现不对头，似乎是一班非同寻常之辈。

有红头发额上生角的狐脸女子，武士打扮双足步行的狗，或是只有头没有身子、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女子，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货色。

“呜呜。如此良夜，竟无人外出行路。”

“嗷嗷。饿死了，饿死了。”

“前一年在二条大道上，我吸了一个年轻娘儿们的眼球，那滋味可真难以忘怀呀。”

“老子倒想尝尝男人的那话儿是什么味道。”

“呜呜。”

“嗷嗷。”

常行等人只听见他们七嘴八舌嚷嚷不休。

“哎呀，这不是碰上了百鬼夜行吗？”

百鬼夜行，真的让常行给撞上了。

眼看着群鬼越来越近，这样下去，只怕连骨髓也要被吸尽。

正在不知所措，侍从说道：“神泉苑北门开着！”

于是，一行三人由此门冲进神泉苑，紧闭大门，浑身哆嗦个不停，等待着群鬼走过去。可群鬼却好像在门外停了下来。

“呜呜，这不是生人的气味吗？”

“嗷嗷，果然是生人的气味嘛。”

群鬼推开大门，闯进神泉苑来。

“要是人的话，我可要吸了他的眼球吃。”

“要是个男人，那话儿可得归老子。”

“舌头归我，老子要生吃……”

常行听得魂飞魄散。

然而，群鬼走近了，却好像并不知道常行他们藏身何处。

正如《今昔物语集》所说：

翼殷不逝，目大不睹。

忽然，有个鬼看了常行一眼：“咦，这里有尊胜真言。”

话音未落，群鬼一哄而散，争先恐后逃出神泉苑，消失不见了。

常行捡回一条性命，仓皇回到家里，一五一十告诉了乳母。

乳母说道：“其实，我有个做阿阇梨的兄弟，去年我让他抄写了一份《尊胜陀罗尼经》，把它缝在少爷您的衣领里了。”

据说是考虑到常行经常夜间外出和情人幽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撞上百鬼夜行，于是想了这么个办法。

晴明和明智提及的，便是这件事。

“这尊胜陀罗尼与阳胜僧都的事，您都知道吧？”

“您是说僧都骑烟飞升的事吧？”

“不愧是晴明大人，真是无所不知啊。”明智充满钦佩地说。

这个阳胜僧都的故事，《今昔物语集》中也有记载。

据该书记载，阳胜是能登人氏，俗姓纪氏，十一岁上比叡山成为佛门弟子，拜西塔胜莲华院的空日律师为师。

阳胜自幼聪明，过耳不忘，道心极强。书中说他：

无余心。

就是说，对佛道以外的事物几乎毫无兴趣。

见人裸身无衣，便解衣与人，见人腹饥无食，便以自己的饭食相赠，这些都是寻常事。

又不厌蚊、虮螫啖。

《今昔物语集》还这样记载。

阳胜身住比叡山中，一来二往间，胸中便抱持了坚定的道心。即是对道教生出兴趣。再简单地说，就是想当仙人了。

于是，阳胜离开了比叡山，来到吉野古京的牟田寺，闭门不出，学起了仙人之法。

修行的第一步是辟谷。即一切谷物皆不入口，只吃山菜。其次是断菜食，只吃树木和花草的果实种子。

再下一个阶段，一日只食一粒粟，身上只穿藤衣。再接下去，就只吸饮草上的露水，然后是只闻花的香味。最后就不需要任何食物了。

后来，据说一个在吉野山苦行的僧人恩真曾见到阳胜。

阳胜已成仙人，身无血肉，有异骨奇毛，身生双翼，飞翔空中如麒麟凤凰。

《今昔物语集》中这样写道。就是说，他的身上没有血肉，只有奇怪的骨头和羽毛，背上长着两只翅膀。

这位阳胜仙人每月八日一定要来到比叡山，聆听不断念佛（修行的一种，昼夜不间断地念佛），拜过慈觉大师的遗石才离开。

《今昔物语集》还记载了阳胜成仙后的故事。

当时，比叡山西塔的千光院有位僧正法号净观。净观勤于修行，每夜都诵读《尊胜陀罗尼经》。

一日，阳胜仙人前来聆听念佛，飞到净观的僧房上空时，听到僧正正在诵读《尊胜陀罗尼经》。

阳胜情不自禁地落在僧房前的杉树上倾听，那《尊胜陀罗尼经》的诵读声益发清晰，他便从树上下来，坐在僧房的高栏上。

净观僧正发现后便问道：“请问大人是……”

“我叫阳胜，从前曾在这比叡山住。刚才从这僧房上空飞过，听见有尊贵的声音念诵《尊胜陀罗尼经》，情不自禁，便降落下来听得入迷了。”

“真是太荣幸了。”

僧正打开角门，恭请他进入室内。阳胜仙人像鸟儿般飞进去，坐在净观面前。

那次，净观僧正与阳胜仙人畅谈了整整一夜。终于到了拂晓。

“那么，我得告辞了。”

阳胜仙人站起身，却飞不起来了。

“大概是与人间的气息接触过久，身体变重了吧。”阳胜仙人对净观道，“请焚香一炷，再让那香烟飘近我的身体，可以吗？”

净观依言照办，阳胜仙人立刻骑乘在那香烟之上，升到空中，不知飞往何处了。

这是《今昔物语集》的记载。

据说后来净观自己也生发了道心。他留下一句“吾亦做仙人去也”，便也下比叡山而去。

“那么，您的梦与尊胜陀罗尼又有什么关系？”晴明问明智。

“这个……其实我也是每天夜里都在比叡山自己的僧房里，念诵《尊胜陀罗尼经》。”

“哦。”

“可是，四天前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明智娓娓叙述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

那晚，明智念诵一遍《尊胜陀罗尼经》之后，如常就寝，可是刚一睡着，便听见有人声。

“明智大人，明智大人——”

他猛然醒来，但四下里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迷迷糊糊地将要入睡时，又听到那个声音。

“明智大人。喂，明智大人——”

再度睁眼，仰卧的明智发现脸的正上方，有张人脸俯视着自己。

他一惊，翻身爬起一看，一个僧侣模样的男人坐在枕旁。

“明智大人——”那个僧侣模样的男人开口说道，“您终于醒来了。”

那人的声音举止都很沉稳。

“您是谁？”明智问道。

“我的名字不足为外人道。”

“您有何贵干呢？”

“呃，我偶然从这里经过，听到诵读《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不由得驻足听了起来。”

然而，明智诵读《尊胜陀罗尼经》时，房中根本没有发现其他人，这一点他清清楚楚。

“听完《尊胜陀罗尼经》，正准备回去，大概是与人间的气息接触过久，身体变重了，结果身体怎么都不听使唤，能否请你焚香一炷？”僧人模样的男子这样请求，然后又说，“焚香后，请将那香烟，就这样移近我的身体。”

明智当然听说过阳胜仙人的故事。

“莫非您就是阳胜真人？”

“哪里哪里。我可不是那样的人物，只是一个普通僧侣罢了。”

僧人断然否定。

总而言之，明智依言行事，焚香移近前去。那僧人骑在烟上，频频作势欲飞，然而身体丝毫没有起飞的迹象。

“哎呀，这可麻烦了。”

一来二往之间，天色渐晓，明智也困意难耐了。

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已是早晨，自己好端端地仰面睡在卧具之中。

他心想，看来昨天夜里的事是场梦。然而房间里却充溢着焚香的气息，枕边放着像是昨夜用过的香炉。

思前想后，明智才觉察昨天夜里连蜡烛也没点一支，竟然能在黑暗中看见那僧人的身姿，实在是怪事。

转念一想，又觉得恐怕还是一场梦。就这样，夜晚又降临了。

又到晚上，他一如往日诵读《尊胜陀罗尼经》完毕，刚一睡着，便响起了声音：“明智大人——”

起身一看，枕边又坐着那位僧人。

“抱歉，能不能再请您给我焚一炷香？”

明智焚了香，将香烟移过去。僧人仍旧一个劲地试图飞升，可依然是一副飞不起来的样子。

一来二往之间，明智昏昏睡去。

醒过来时，又是清晨，自己还是在卧具里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事情一连三个晚上连续发生啊。”

明智说，昨天夜里，他鼓足勇气对那僧人说：

“比叡山上不乏法力远胜于我的高僧，我想为您的事情去找他们商量商量……”

“不不，那可不行。请大人千万不要那样做。”

话虽如此，可是每晚都这样的话，袖手旁观总不是办法呀。

“看来无论如何，还是得向精于此道的人求教。”明智说道。

“既然如此，能不能拜托您去请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大人帮忙？”

据说那僧人这么告诉明智。

“就是出于这个缘故，今天我才专程前来尊府拜谒。”

四

“世上真是无奇不有啊，晴明。”

博雅双臂抱胸，自顾自地频频点头。

明智刚才告辞离去了。此刻，外廊内只有晴明和博雅两个人。

已是薄暮时分，酒也罢大气也罢，现在都已变得冷冰冰的。

刚一清醒过来，酒的温度也好，醉意也好，都仿佛梦境一般。

博雅眼睛炯炯有神，接连颔首道：“我已经决定了，晴明。”

“决定了什么？”

“我也去。”

博雅的意思是说，晴明今晚去明智僧房时，自己也一起去。

“就这样吧，带我一块去，晴明。既然已经听到了那样的事，如果把我撇开，我可要牵肠挂肚，彻夜无眠了。”

博雅想，反正自己也睡不着觉，干脆也一起去。这就是他的逻辑。

“况且，夜里赶路也不安全。”

“不安全吗？”

“要是遇上百鬼夜行什么的，当然得看你的了。可万一对手是血肉之躯，是强盗匪徒之类，那可就要看我的了。”

看来他是非去不可，没得商量了。

“那么就去一趟吧？”

“好！”

“去吧。”

“去。”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五

月白风清。月亮周围，好几团碎云向东飘去。

仰头望去，只见月亮从黑黝黝的杉树梢头探出脸来。

此时，晴明和博雅站在明智僧房之外。

“就和平常一样……”晴明再三叮嘱明智。

不久前还可听到明智诵读《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此刻业已停止，僧房中寂静无声。

深夜里那冷得透心彻骨的寒气，包围着晴明和博雅。杉树梢头也瑟瑟作响。

“晴明，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博雅低声问道。

“要是带酒来就好了。”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赌气般答道“我不需要酒”，还稍稍提高了嗓音。

“觉得冷吗？”

“不能说不冷，可也不是不能忍耐。就是脱光衣服我也不在乎。”

博雅说着，那语气听上去似乎真的做好了脱光衣服的准备。

“我有数。”

正当晴明低声回答时——

“明智大人，明智大人……”

僧房中传来人语声。这不是明智的声音。

“晴明——”博雅压低声音，看着晴明。

“听见了。”晴明点头示意。

听到呼唤，明智喃喃地低声答应：“今夜请来了安倍晴明大人。”

听到明智说话声，晴明迈出脚步。“走吧，博雅。”

“嗯。”博雅左手握住腰间的长刀，跟了上去。

拉开门，晴明和着月光一起，静静地踏进僧房。

黑暗中，明智仰躺在卧具之中，睡得正熟，但嘴唇呶呶翕动。

“今夜还是要焚香吗？”

明智依旧闭着眼睛，头微微抬起来。

“不用了。今夜晴明大人惠临，用不着焚香了。”

那个声音这么说之后，明智的头落在枕上，开始安宁地发出鼾声。

明智枕边暗处，依稀有个僧侣模样的男人身影。这僧人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晴明。“辛苦您了，晴明大人。”

他的年龄看上去约莫有八十来岁。一望便知，他不是阳世之人。因为月光从角门悄然潜入，照在僧人身上，但透过身体，居然可以依稀看见身后的书桌。

晴明在那僧人的面前坐下，问僧人：

“那么，请问阁下找我晴明有何贵干？”

“恳请大人援手。”

仔细看时，发现说话的僧人满脸憔悴。

“可是，我可以做什么事来帮助您？”

“说实话，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

“嗯。”僧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说来我原先也是这比叡山的和尚，后来却弃佛从仙，一度离开这比叡山……”

“哦。”

“我在熊野、吉野修炼，学会一点仙术的皮毛，却达不到长生不老的境界。”

“嗯。”

“归根结底，世间万物变迁无常，即便入了神仙之道，还是无法阻止肉体衰老的。”

“的确如此。”

“到了风烛之年，从前的往事一一浮现脑际，令人心生眷念，不知不觉，竟信步来到这比叡山。”

“……”

“来是来了，然而这寺中还有认识我的人在，又不好腆着脸抛头露面，于是悄悄隐身山中，结果偶然听到这位明智大人念诵《尊胜陀罗尼经》的声音。”

僧人微微一笑。

“便来到这里，每夜聆听尊胜陀罗尼。可是等到打算回去的时候，却回不去了。尝试了种种办法，诸如焚香骑烟之类，结果此身始终不能离开。明智大人提议请教修得更高法力的高僧，可我不愿在旧相识前露面。想起安倍晴明大人的大名，这才劳烦大人前来……”

“就是说，只要我襄助您离开此地就可以了，对吗？”

“正是如此。”

“那么，需要您将一切前因后果悉数告诉我。”

“唉，还要我说什么呢？”

“这香味……应是黑沉香吧。”

“正是。”

“经典里记载，这香味遍熏三千世界。如果骑乘此烟还是回不去的话，应该有特别的理由。”晴明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说道，“您是否在这里恋慕上谁了？”

“恋慕，此话何意？”

“您在这里遇见令人动心的女子，或是对这位明智法师……”

“怎么可能！我绝不会喜欢这个明智。”

“那么，就是一位女子……”

“唔。”僧人含糊其词。

“那么，请允许我失礼了。”晴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枝花。

花朵虽已枯萎，但花瓣上依然残留着淡淡的青色。原来是龙胆。

“这是我的庭院中开的最后一朵花。”晴明对着花轻轻吹了口气。

“来吧，青虫，这是你最后一项工作了。”

说着，晴明把花放在地板上。

黑暗中，花儿婀娜地绽开，一位身着青色唐衣的女子站立在那里。

“晴明，这是……”博雅不禁脱口惊呼。

原来她正是白天明智来访时，前来通报的女子。

“青虫啊，请你把这位法师心中思恋的女子领到这里来吧。”

青虫静静地行了个礼，再抬起头来。

头尚未完全抬起，她的身影已经溶入黑暗中。

不一会儿，就在她消逝的地方，身影隐隐约约开始出现。

这次不是青虫一个人。她还牵着另外一个女子的手。那是一位美丽的舞姬。

青虫现出全身后，向晴明嫣然一笑，再度消失了。舞姬却留在那里。

“是这位小姐吧？”晴明对着僧人说。

“哎呀，这……”僧人含羞微笑。

“晴明，这位姑娘是……”博雅问。

“便是这位法师心中所想之人啊。”

“这可真是……”

僧人一个劲儿地扭扭捏捏，坐立难安。

“怎么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一不做二不休？”

“已经余生无几了吧？”晴明和蔼地对着僧人说。

“是啊。”僧人点点头，声音已镇定下来。

“那就从神仙之道回归俗人之道，与这位姑娘了却夙愿，岂非一段佳话？”

“……”

“由《尊胜陀罗尼经》撮合，不也是天定良缘吗？”

晴明伸出手，把手掌放在沉睡的明智额头上。

明智醒来，看见一旁的舞姬，大为惊愕。

“这……这个……”

“好吧，我们到外边去待一会儿……”

晴明催促着惊诧不已的明智和博雅，走到僧房之外。

“喂，晴明，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别急。我们边赏月边等吧。过一会儿就水落石出了。”

“喂……”

晴明不知是否听到了博雅的声音，只是仰望着月亮。

“博雅，看来还是应该带酒来啊。”

六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位僧人出现在僧房外赏月的三人面前。

他满脸尴尬地看着晴明，在月光下沉默不言。

“怎么样？”晴明不经意地问道。

“终于了结心愿了。不过，晴明大人，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成佛成仙的啊。”僧人的口气似乎十分欢快，他搔着脑袋，又说，“试图穷尽佛法仙术，结果却还是……”

“什么？”

“凡人呀。”

老僧低头道：“对不住，还要请您往西边山里略深处走走，应该能找到我的尸体。烧也罢埋也罢，还望多加关照。”

“是。”晴明答道。

老僧再度施礼示谢。

反反复复致谢之后，渐渐地，僧人的身影愈变愈淡，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只剩下杉树梢头在风中瑟瑟作响。

“走，回去吧。”

在晴明的催促下，大家走进明智的僧房一看，那老僧自不待言，连舞姬的身影也杳然不见了。

“好啦。这下可以请你告诉我了吧？”

晴明对始终沉默的明智说道。

“是。”明智点点头。

“晴明大人，我想，您一定全都一清二楚了。但恐怕还是应该由我从头道来。”

明智蹲下身，掀起自己的卧具，从下面取出一卷卷轴。

点亮灯，在灯光之下，明智将卷轴摊开来。绢本上画着画像。

“这个……”博雅险些脱口而出。

画像画的正是刚才出现在屋子里的舞姬。

“说来惭愧之至。我身为佛门弟子，却未能斩断思恋女子的念头。每天夜里，念诵完《尊胜陀罗尼经》后，便望着这幅画自渎。刚才看见她居然出现在这里，大为震惊。一定是每夜聆听《尊胜陀罗尼经》，画像也附上魂灵了。大概刚才那位僧人被《尊胜陀罗尼经》吸引，来到这里后，在我自渎之际，看见了这画上的女子，因而对她生发了恋慕之心。”明智低声对晴明解释。

“可是，那位僧人的亡魂本在别处，是不可能自己来到这里的呀。”

“依您看呢？”

“这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出现过？”

晴明一边说，一边观察四周，似乎在地板上发现了什么，便伸出手去。

“有了。”晴明从地板上捡起一只黑蝴蝶的尸骸。

“就是这个了。他是让这只垂死的蝴蝶把自己的灵魂驮了来。”

“我想起来了，这几天确实曾看见这只蝴蝶在僧房里无力地飞来飞去。”

无血，无肉，浑身长毛，骨骼奇妙，有两只翅膀……

“原来是它呀！”博雅低声叹息。

“好了，那我们走吧，博雅。”

说着，晴明站起身来。

“去哪里？”

“西方。”

晴明正要走出门，明智连忙招呼道：

“多谢了。送给您一样谢礼吧。”

“不用——”刚说到这儿，晴明若有所思地中断话头，又接着说，“那么，能否将这幅画送给我？今年冬天，正好还缺一个照料身边琐事的式神。”

他从地板上拾起龙胆花，温柔地放入怀中。

“那么请大人收下。”

晴明将明智递过来的画轴放进怀里，走进月色之中。

忽然，眼前飘然出现了那位袅娜的舞姬。

“我们走吧，博雅。这位舞姬会给我们领路的。”

晴明刚说完，舞姬便率先走在前面。

七

巨大的老杉树下，一个老僧仰天躺着，已经死去。

“就是他吗，晴明？”博雅手中举着火把问道。

“是的。”晴明答道。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我猜，大概是净观法师吧。”

“就是那个继阳胜仙人之后，想做仙人的法师吗？”

“是呀。不过他生前叫什么名字，已经没必要刨根问底啦。”

晴明俯视着老僧说。

博雅将火把移近些。火光通明，照着老僧的脸。

“哦！”博雅不禁低声惊呼，“晴明，法师的脸在微微地笑呢。”

恰如博雅所说，法师那布满皱纹的口角，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夜露

一

月亮把浓浓的月色倾洒在外廊内。

从屋檐下仰望夜空，唯见几缕云彩飘动。青幽幽的满月明朗晶莹，一览无余。秋夜澄澈的大气，充盈流溢在庭院里。

“好明月，真是不能赞一词啊，晴明。”博雅喃喃地不胜感慨。

他和安倍晴明正坐在外廊内举杯对饮，以烤红口磨佐酒。

面前是入夜后的庭院。虽未点灯，然而月光明亮，连胡枝子随风摇曳的情形都清晰可见。

女郎花、龙胆等秋花秋草上，似乎夜露已降，映着月光闪动飘摇。

薄暮时分，博雅来找晴明。两人悠悠然从那时一直喝到现在。

“快看，晴明——”博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的地板。

在纹理分明的地板上，一只螳螂在爬行。

“是螳螂？”

一只很大的螳螂从博雅面前悠然自得地缓缓爬过。动作中，夏日里旺盛的生命力已经不见了。

“不知怎的，我觉得这只螳螂好像是在寻找归休之地。”

“怎么啦，博雅？今天晚上很伤感嘛。”

“晴明啊，如此看来，人和虫子尽管寿命长短不同，但其实都是一回事。”

“呵呵。这话怎么说？”晴明满面愉快的表情，看着博雅。

“满心以为全盛的夏日没有穷期，可不知不觉中盛期已经一去不复返。人也罢虫子也罢，都将老去……”

“……”

“甚至可能连安然终老都做不到，哪天忽然染上流行病，不就两腿一伸呜呼哀哉了？”

“嗯。”

“是得趁还活在世上的时候，将各种事情一一料理妥当，免得死到临头还留下牵挂啊……”

“比如说？”

“比如说啊，假使有一个女子，你在心中偷偷思恋着她，就应该明明白白把所思所想向她倾诉。”

“嗬，有了吗？”

“什么？”

“嗨，问你是不是有个这样的女子呀。”

“不，不是说我有，而是说如果有的话。”

“那就是没有喽？”

“不，我没说没有。”

“那么还是有喽？”

“晴明啊，我只是打个比方，并不是说有没有的问题。”

博雅沉下脸，端起酒杯送往嘴边。

“出什么事了吗，博雅？”等博雅喝干了酒，晴明问道。

“是出了……”

“哦，是什么事？”

“我听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

“嗯。就是昨天，我有点小事，到藤原兼家大人府上去了，在那儿遇上了超子小姐。”

“是兼家大人的女公子吗？”

“嗯。”

“今年芳龄几何？”

“快二十岁了。人又聪明又美丽，简直是闭月羞花，比盛开的芍药还更有风韵。她好像对宫中的事情格外感兴趣，问了我好多各种各样的问题，表情看上去宛如天真无邪的童女。”

“呵呵……”晴明得意地微笑。

“不不，晴明，我不是去找超子小姐的。本来是去见兼家大人，可大人手头有事一时脱不了身，所以超子小姐就陪我聊了一会儿。”

“后来呢？”

“当时她告诉我一件事情，就是这个故事，让我感慨不已啊。”

“博雅大人，您听说过这件事吗？”

超子先这样问博雅，然后开始讲述那件事。

二

某个地方有一个男子。

这个男子身份尚说得过去，很久以来一直恋慕着一位家住豪宅深院、血统高贵的女子，然而始终难偿夙愿。虽然一心想同她结成亲密无间的关系，却总也得不到令人满意的答复，唯有时间无情地流逝。

“于是一天晚上，这个男子将那女子从深宅大院里偷了出来。”

由于酒力，博雅面上微微带着红晕。

男人背上负着那女子，急急忙忙地摸黑赶路。渡过一条叫芥川的河，就是原野。正巧月亮出来，周围的草丛中，星星点点地有些闪亮的东西。

夜露凝结在草叶上，为月光照耀，仿佛群星一般闪闪生辉。然而从未走出过深院一步的女子，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彼何物乎？”女子在男人背上问，那闪闪发光的是什么东西？可男人一心赶路，连答话的时间都没有。

每当女子芬芳的气息吹向自己的颈项，男人便觉得热血沸腾。自己的后背感受到女子的体温，几乎令他觉得痛楚。

不久，来到了传说中经常有鬼怪出没的一带，然而男人却没有觉察。不知从何时开始，月亮隐到了云彩后面，开始下起大雨来。

“那里正好有一座破屋。”

男人背着女子奔进去，顿时感到这座破屋似乎不同寻常。

他把女子推进内屋，拿着随身携带的弓箭，彻夜不眠守卫在门口。

不久，东方的天空渐渐开始泛白，就要天亮的时候——

“啊哟！”女子发出一声悲鸣。

他冲进内屋一看，只见女子踪影全无，只有那美丽的头颅滚在衣服上。

“女子被鬼怪吃掉了！”

男人涕泪横流，然而女子却永逝无归，再也回不来了。

“晴明，据说这个男子当时还咏了一首和歌呢。”

博雅于是放开嗓子念诵：

美人不识露

问我彼何物

永恨答无期

香消太疾匆

“这首和歌感人至深啊。”博雅叹道。

“这么说来，你懂得这首和歌的意思了？”

晴明红色的嘴唇上浮出愉快的微笑。

“当然懂啦。”

博雅生气似的噘起嘴巴。

“就是说嘛，晴明，这个男人是在哀叹，当时女子询问那晶莹闪亮的东西是什么，自己要是能在她死去之前哪怕只答复一句，说我的爱人啊，那东西叫作夜露，该多好呢？的确，人的生命就像夜露一样短暂而虚幻，转瞬即逝啊。”

“嗬！”

“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子来说，被男人负在背上连夜奔走在旷野荒郊，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心中忐忑不安，怦然狂跳，脚底下星星点点地晶莹闪烁，女子一定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宇宙中吧。”

在那个时代，宇宙这个词早已成立，用来指称时空。

中国的古书《尸子》中记载说：

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下文呢？”晴明问。

“什么下文？”

“我是问你，后来怎么样了呀。”

“无所谓怎样不怎样。此话到此为止。”

“呵呵。”晴明抿嘴一笑。

“既无下文也无续篇，这时兼家大人驾到，故事便收场啦。”

“可是奇怪，你到兼家大人府上去干什么？”

“唔……”

“今天来，是为了兼家大人的事情吗？”

“难道这事又传到你晴明的耳朵里去了？”

“听说兼家大人五天前的晚上，在二条大道遇上百鬼夜行啦？”

“正为此事呀，晴明……”

博雅探身向前，说起事情经过。

三

五天前的一个晚上，藤原兼家步出自家宅邸，去会家住右京附近的某相好。他坐着牛车，有两名侍从跟随在身边。

转过神泉苑的拐角，上了二条大道向西而去。蹄声笃笃地行不多远，牛车忽然停下来。

“出什么事了吗？”他高声问道。

往外边看去，只见两个侍从连叫喊都忘了，浑身颤抖不已，目不转睛地紧盯前方。

“怎么啦？”兼家从牛车中探出头，朝侍从凝视的方向纵目望去。

“啊呀！”他几乎惊呼出声。只见一个身长约十丈有余的法师，从神泉苑尽处朝着这边走来。

法师的眼珠足有成年人的拳头般大小，黄黄的，宛似燃烧的炭火一般，亮得刺目。

我之白发三千丈

我之心高一万尺

因果宿业六道尽

历经轮回数过百

爱花忍踏成泥淖

何惧身堕畜生道

那法师朗声高唱着诗一类的东西，阔步走来。

定睛一看，只见他头上熊熊燃烧着火焰似的东西，每当他开口高唱，口中便会闪闪发亮，吐出蓝色的火苗。

法师的周围，乱不成军的家伙一道走近了。

借着月光凝睇细看，那群家伙中，有长着马头、大如小犬的人，有脑袋下面紧接着两条腿的东西，有用双足行走的猫，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货色。

这肯定就是传说中的百鬼夜行！

兼家吓得似乎头发都变粗了，一把将两个侍从拉进狭窄的牛车。三人拿出平素专为避邪准备的《尊胜陀罗尼经》的纸片，紧紧捏在手中，屏息吞声，浑身乱颤。

我之白发三千丈

我之心高一万尺

法师的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牛车前。

“噫嘻，奇怪呀。”传来法师的说话声，“此地分明有人气，可前来一望，却踪影俱无。”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

竹帘被轻轻地掀起，法师巨大的脸盘伸了进来，扫视车中。

“里面也没有。”

由于《尊胜陀罗尼经》的灵验，异类看不见三个人的身影。

法师那两只黄色的眼睛炯炯生光，搜寻了一番。

“呜呼，可恨可恨。好久不吃人肉了，今日本欲大快朵颐……”

竹帘放下来，声音又从外边传来。

“既然如此，只好拿这牛来果腹了。”

话音甫落，乱不成军的小东西们似乎开始上蹿下跳。随后，牛的哀嚎之声大作。

透过竹帘的细缝，兼家朝外看去，只见蓝幽幽的月光下，那巨大法师手抱着牛头，龇牙咧嘴咬住牛颈，正在狂饮牛血。

牛身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众小鬼，正在大吃大嚼牛的皮肉。

不久，牛的哀鸣渐渐止息，只听见群鬼生吞活剥、猛啖牛肉的声响。

喀哧。咕唧。嘎巴。

这大约是法师用牙齿嚼碎牛骨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声响停息下来。

我之白发三千丈

我之心高一万尺

那法师的歌声又响起来。

因果宿业六道尽

历经轮回数过百

爱花忍踏成泥淖

何惧身堕畜生道

那声音向着来时的方向渐渐逝去，一会儿便消失了，四周一片静寂。然而，三人连话也说不出一句，吓得动弹不得。

终于，兼家战战兢兢地掀起竹帘，朝外面偷眼看去。只见系在车轭上的牛踪影俱无，法师和小鬼们也杳然不知去向。

蓝幽幽的月光悄然倾泻在地上，照着大大一汪鲜血。

兼家在那儿一直等候到天际泛白，这才让两个侍从拉着牛车，好歹回到了自己家中。最终也没去相好家。

四

“事情的经过大体就是这样。”

博雅滴酒未沾，一口气讲了下来。

故事讲完，博雅将杯中丝毫不曾动过的酒一饮而尽，滋润一下讲得口干舌燥的喉咙。

刚才那只螳螂已经无影无踪了。

“那么，博雅，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嘛，晴明，是兼家大人本欲前去相会的那位女官告诉我的。”

“哦。”

“这位女官与从前曾多方关照我的一位老前辈是亲戚。她说是有事相商，派人来找我，三天前我去，她告诉了我这件事。”

“可为什么那位女官要找博雅你呢？”

“因为我和你是好朋友嘛。”

“哈哈。”

“这位女官非常担心兼家大人的身体。因为兼家大人派人送去和歌，说是染上了鬼魅瘴气，暂时不能前去相会。”

“嗯。”

“她问我能不能去看望兼家大人。说如果兼家大人身体情况令人担心的话，就把来龙去脉告诉安倍晴明大人，拜托他替兼家大人除去身上的瘴气……”

“所以你昨天去了兼家大人府上，听超子小姐讲了夜露的故事，是这样吗？”

“啊，是这么回事。”

“那么，情况怎么样？”

“什么情况？”

“兼家大人的情况呀。”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兼家大人，说是那位女官让我来的。因为我不善于隐瞒，觉得还是有什么说什么好。兼家大人非常过意不去。”

“后来呢？”

“他把经过告诉了我。他好像受到极大的惊吓，身体似乎欠佳。不过，他说已经没事了。”

“既然这样，不就结了吗？”

“哪里，不行啊。遇到百鬼夜行的人，几天后忽然暴死的情况不也很多吗？如果哪天早上，家里人起来一看，兼家大人在被窝里已经僵冷了，岂不连我也不好办吗？”

“不过，你看——”

“无论如何，晴明，你去见见兼家大人。见了之后，如果你说没事，那我也就没意见了。”

“唔，”晴明抱着胳臂思索，“也是啊。博雅，你看这么办怎么样？”

“怎么办？”

“我写一封书信，明天你拿去兼家府上交给他，好不好？”

“然后呢？”

“你请兼家大人当场看过这封信，然后再听听他怎么回答。”

“回答？什么意思？”

“你就问他：晴明的意思写在这里，需要把他喊来，还是怎么样？”

“哦。”

“如果兼家大人回答说不必来了，那么我也就不必去了嘛。”

“噢。”

“行吗？”

“行。”博雅点点头。

于是晴明啪啪地拍了两下手， 呼唤道：“阿萩，阿萩呀——”

夜间的庭院中，一个人影倏然出现。

是个女子，唐衣长袍上点缀着赤紫色萩花，也就是胡枝子花图案。

“是。”

“对不住，我得写点东西，能不能麻烦你准备准备？”

“放在什么地方？”

“就放在这里好了。”

“是。”女子回应一声，便不见了。

“是阿式吗？”

“嗯。”

又喝了几口酒，那个叫阿萩的女子将砚、墨、水、笔、纸放在托盘上端着，从房屋的里间现出身姿。

“分明是在院子里消失的，可是重新登场，却是从里间出来的。对于阿式，我至今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阿式，即指式神。

晴明在莫名其妙的博雅旁边研墨，拿起笔和纸，在纸上挥笔疾书，写完后细心地卷好。

“给，博雅。把这个交给兼家大人，听听他怎么作答。”

“噢。”博雅接过来，放进怀里。

“博雅，别的暂且不问，今夜月色难得如此之好，你带笛子了吗？”

“嗯。笛子我可是从不离身的……”

“好久没欣赏你的笛子了，吹一曲怎么样？一面忧虑着螳螂的末路，一面举觞对酌，大概不算俗不可耐吧。”

五

博雅满面飞红地来到晴明宅邸，是第二天入夜以后。

和昨天一样，与晴明隔席相对。在外廊内刚一坐定，博雅便嘟囔道：

“晴明呀，这事简直太奇怪了……”

“大概兼家大人说的是‘不必劳驾赐顾了’吧。”

“完全正确。兼家大人读了信，不停地搔着脑袋，说安倍晴明大人居然全都知道，太令人佩服啦。”

“他大概会这么说。”

“他还要我向你好好道谢，说感谢你关心挂念。”

“果然是这样。”

“晴明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一点都摸不着头脑。如果你不把谜底告诉我，今晚我无论如何也睡不成觉。所以就这么不请自来啦。”

“你从兼家大人那里什么也没听说吗？”

“兼家大人说，晴明大人一清二楚。详细情形要我向你打听呢。”

“哦。这样看来，还是得由我来说喽。”

“快告诉我吧，这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完全是兼家大人自编自演的假戏啊。”

“假戏？”

“就是骗局嘛。”

“骗局？什么意思？”

“就是说，什么撞上百鬼夜行，什么巨大的法师把牛生吃下去之类，这些话都是胡编乱造的。”

“岂有此理。干吗要胡编呢？”

“就是说嘛，兼家大人大概又有新的相好啦。”

“新的相好？”

“是啊。大概他老早就在苦苦追求另一个女子，到了那天晚上忽然得到了令人满意的回音，不能去与那位你也认识的女官幽会了。所以就想出那么一个故事来。”

“啊？”

“那位受到冷遇的女官一定也心中有数，明白这话是无稽之谈。”

“既然如此，那位女官干吗还托我去做那些事情？”博雅不解。

晴明微微一笑。“因为你是个好汉子嘛。”

“我吗？”

“嗯。恐怕她猜想，如果拜托博雅，你就一定会把我拉扯进来。”

“……”

“我如果一去，兼家大人的谎言立即就会被拆穿。她大概是想把事情闹大，让兼家大人出出洋相。”

“可是……”

“总之，兼家大人既然回答说我不必去，就说明我的推测完全正确。”

“你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唔，就是刚才告诉你的那些话呀。”

“但是我还有地方没弄明白。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情况？”

“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呢？”

“超子小姐不是都告诉我们了吗？”

“超子小姐？”

“就是那位在原大人的故事呀。”

“在原大人？”

“在原业平大人的故事嘛。”

“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那个被鬼怪吃掉相好的男人，就是在原业平大人呀。”

“什么？！”

“近来宫中流行的话本，你没读过吗？”

“你指的是什么？”

“《伊势物语》，蛮有意思的。这个话本里就有那个女子被鬼怪吃掉的故事。”

“可是，光凭这个，你又怎么知道兼家大人的话是谎言？”

“当然知道啦。”

“为什么？”

“这个故事还有后话。说的是业平带着女子出逃的途中，被堀河大臣发现了。”

“……”

“那位女子便是二条后。二条后的哥哥堀河大臣盘问试图拐带她出逃的业平大人，并当场把妹妹领了回去。可不愧是业平大人，他不说女子是被带回家去，而说是被鬼怪吃掉了，还把夜露也搬出来，甚至还作了首和歌，编出个美丽的故事来。”

“那么说来……”

“超子小姐全都知道，所以告诉你业平大人的故事，不露声色地让你明白，兼家大人的故事是谎话，叫你别让她父亲出丑。”

“哦……”博雅的声音听上去仿佛灵魂出了窍似的，“怎么搞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那粗壮的肩膀彻底委顿下来。

“别泄气嘛，博雅。”

“我觉得，好像大家都拿我当傻瓜啊。”

“没那回事。大家都喜欢你，兼家大人、超子小姐还有我都是，所以大家都很关心你。那位女官其实也是喜欢你的。正因为喜欢你，才会老实不客气地利用你呀。”

“晴明，你大概是在安慰我，不过我并不开心。”

“没什么可开心的，但是也不必悲哀。你对大家来说，是一个必不可缺的人。对我来说也是。”

“嗯。”

“你真是一条好汉子。”

“我还是不开心。”博雅表情复杂地低声回答。

晴明无奈地搔了搔脑袋。

“喝酒！”

“喝！

于是，两个人又悠悠地喝起酒来。

鬼小町

一

春天的原野。云蒸霞蔚。

原野、山丘，一派青霭蒙蒙。

树木的梢头，新绿吐出嫩芽。原野上刚刚萌芽的花草，展现出让人几乎要发出叹息一般的柔嫩绿色。

道路两侧生着野萱草。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泼洒在大地上。

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些许开残的梅花，而樱花大都盛开八分了。

“多好的风景啊，晴明。”博雅不由得大发感慨。

“的确不错。”晴明一边说着，一边信步走在博雅身侧。

这是一条坡度徐缓的山径。头上，栎树和榉树枝条交错，与阳光相契，在晴明白色的狩衣上投下美丽的图案。

这里是八濑地界。

不久前，他们下了牛车，将牛车和侍从都留在那里，约定明天同一时刻再来这里迎接。前面的道路，牛车已无法通行了。

“嗨，晴明，你这人不痛快。”

“怎么不痛快？”

“我说风景好，你却说不错，装模作样。”

“我一直就是这样啊。”

“那么你就是一直在装模作样。”

“嗯。”

“看见了好东西就说好，看见了美丽的东西就说美，坦率地将心中所思在脸上表现出来……”说到这里，博雅闭上了嘴。

“表现出来，便怎么样？”

“人才不会累嘛。”

晴明失声笑出来。

“你为什么笑？”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呃，嗯……”

“你叫我把心中所思表现出来，所以我便笑了，可你又问我为什么笑，这不是叫我无所适从吗，博雅？”

当然，这不是吵架，也不是口角，而是你来我往的嬉戏玩耍。

“哎，是不是快到了？”晴明问。

“还有一段路。”博雅说。

两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一所叫紫光院的寺院。小小的寺庙里供奉着一尊高约三尺的木雕观音菩萨为本尊正佛。还住着一个名叫如水的老法师。前天，如水法师与源博雅一同前来拜访晴明。

“这位是如水法师，从前我蒙他多方照顾。”博雅对晴明说道，“他独自住在八濑山中一个叫紫光院的寺院里。近来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听了他的说明，觉得好像是你晴明的拿手好戏，所以今天便领他找你来了。能不能请你听听如水法师的故事？”

晴明从如水口中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两年前，如水住进紫光院。

紫光院原先是个真言宗的寺院，曾经有过一个住持僧人，凑凑合合地念经礼佛，倒也一应俱全。然而自从住持死后便后继无人，到两年前已经破败，简直如同废寺一般。正是这时，如水法师住了进来。

如水法师原本是宫中吹笙的乐师。有一次，与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相好了，然而那女子是有夫之妇。此事暴露后，他被逐出宫。

他辗转沦落到相识的真言宗僧侣的寺里，无师自通地学会念经，也能像模像样地模仿僧侣的作态行事，便接受了徒具形式的灌顶礼。

这时，得知八濑有个残破寺院，便下定决心住进那里去了。

如水慢慢修理好正殿及其他各处，每天清晨念经礼佛，总算初具佛寺模样了。可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件奇异的事情。

每天一到下午，便会出现一个气质甚雅的老妪，也不知是来自何方，在正殿前放下些花朵、果实以及树枝之类，然后飘然而去。

有时能看见老妪的身姿，也有时不知她什么时候来过，只见正殿房檐下放着果实或树枝。

这种情况天天出现。

相遇时跟她打招呼的话，她也会回应，但并没有特别交谈过。

如水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然而考虑到她也许有不愿告人的隐情，就没有特意打听。这样一晃便过去了两年。

然而到最近，如水再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这位老妪来。

不知这位老妪究竟是什么身份，可是连侍从也不带，独自一人日复一日，雨雪无阻，每天坚持到这所小寺来，毕竟不是件寻常事。

也许不是人类，说不定是妖异。总而言之，自己虽身为僧侣，一想到这个女子，却会觉得周身热血沸腾。

终于有一次，如水按捺不住，招呼老妪：“这位施主，您每天都给正殿供献花朵，非常感谢。敢问施主，尊驾是何方人氏？”

于是老妇恭恭敬敬地低头施礼：“师傅您终于跟我说话了。”

她接着答道：“我家住在这西边的市原野。因为有个缘故，所以每天都像这样到这里来朝佛一次。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么做是否会给您增添不便，如果有朝一日您开口跟我说话，一定要向您打听一声。结果到今天您果然发话了……”

她声音举止都温雅柔和，气质上佳。

“寺里没有什么不便的。但是施主您为什么每天都要特地赶到这里来呢？如果方便的话，是否可以告诉我？”

“多谢垂问。我都跟您说了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劳驾住持法师。明天这个时候，能不能请您光临寒舍？”

老妪把自己家住市原野某地某处，一五一十详细地告诉了如水。

“那儿有两棵经年的大樱树。两棵树之间的茅舍，便是我家了。”

“一定拜谒贵府。”如水答应道。

“一定要来啊。”老妪叮咛道，然后飘然离去。

第二天，如水依约准时来到老妪所说的地点。那里果然长着两棵巨大的老樱树，两树之间结有一间小小的草庵。树上的樱花绽开了五成。

“有人吗？”如水问。

草庵内有了响动，那位老妪走了出来。“欢迎光临寒舍。”

她拉起如水的手，准备领他进屋。

她举止柔媚娇娆，远远不像个老婆婆。似乎连吐息都芳香如兰。

如水情不自禁地跨入门内，只见庵中虽然窄小，但却很整洁，一角铺着床，甚至酒也预备下了。

“请请，这边来。”她伸手催促。

如水强忍不受，问道：“您打算做什么？”

于是老妪嫣然一笑。“事已至此，您总不至于还想逃走吧？”

老妇握着如水的手不放，眼神可怖地怒视着如水。如水想甩脱她的手，却挣脱不开。

“是因为我这把年纪让您觉得讨厌吗？那么好，这个样子怎么样？”

说着说着，就在如水眼前，老妪的脸眼看着皱纹全消，变成了一张年轻貌美的女子的脸。

“这样的话，怎么样？”老妪微笑着看着如水。

原来是妖异。如水恍然大悟，手上用力，试图将女子的手甩掉。

对方握着如水的力量也愈来愈强，力气之大根本不像一个女子。

女子斜睨着如水，忽然发出男人的声音：“讨厌我吗？”

如水朝后退去，女子便向前逼来。

“居然讨厌你。居然讨厌你。居然连这个臭和尚也讨厌你啊。他在寺里看到你的时候，曾经是那样淫心大动。可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他那邪心又到哪儿去了……”

从女子的红唇中吐出男人的声音。

“你说什么？”这次是女子的声音。

“喂，您不是要走了吧？您不会回去吧？”

这次还是女子的声音。

仿佛是在嘲弄这女声，一个男人的高声大笑从同一双红唇中泄出。

“哈哈哈哈……”

毫无疑问是妖异。如水害怕起来。

观自在菩萨

行般若波罗蜜多时

他口中急忙喃喃念诵《心经》。只见女子的脸色顿时险恶起来。

“咦？”

握着如水的手的女子，力气减弱了。如水慌忙甩开她的手，逃了出来。

那天晚上，如水就寝后，有人咚咚地敲房间的门。他从梦中惊醒，问道：“是谁呀？”

“市原野的女子。请开门吧。”那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那个女妖物是来咒我死的。”

如水吓得把被子蒙在头上，一心一意地念诵经文。

“嗷，他讨厌你呀。天哪，连那个糟老头也讨厌你呀。”

这次，外边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如水法师，请开门吧。”

“如水法师！”

“咦？”

“如水法师！”

呼唤如水的女声和男声持续了一阵子，终于消失。

如水吓得魂不附体，听不到声音之后，犹自念经，一直念到天明。

这种情形又持续了两晚。

白天，那个老妪没有再到庙里来。可是到了夜里，便有女子来敲门。于是他再也忍受不住，来找博雅商量。

“就是那里了，晴明。”博雅停住脚步，手指着前方。

那里，榉树林间露出了寺院的屋顶。

二

正殿里铺着木地板的房间内，放好圆坐垫，晴明、博雅、如水三人相对而坐。里面的台座上安置的菩萨像，正以端庄的表情望着三人。

“昨天夜里也来了吗？”晴明问如水。

“是啊。”如水点头道。

和往常一样，交互听到女子和男人的声音，如水念经之后，它们便在不知不觉中离去了。

“女子拿来的果实和树枝等东西，你都怎样处理了？”

“大部分都集中起来烧掉了。还有些没来得及烧的，我都收好了。”

“能让我看看吗？”

“是。”如水起身走出去，随后抱着树枝回来，放在地板上。

“哈哈。”晴明拿起一根，“这是柿子树嘛。”

“这是米槠子儿。”晴明又说道。

晴明一根又一根地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枝条。

茅栗树枝、柑橘树枝——

“这个柑橘枝上原先是有花的。”如水说。

“嗯。”晴明略带忧容，侧首凝思，“这可是个颇费猜测的谜语啊。”

“谜语？”

“嗯。总觉得似懂非懂。好像差那么一丁点就可以揭开谜底。”

“晴明，你那模样简直就像我读收到的和歌，难以理解意义时一样嘛。”

晴明的眼睛忽然一亮。“博雅，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那样子跟我难以理解和歌的意义时一样。”

“和歌？”

“是呀，和歌。那又怎么啦？”

“真有你的，博雅！”晴明大声说道。

“是呀，是和歌……”

博雅的表情好像是终于将鲠在喉咙口的东西吞了下去。

“什么？”

“就是说，这是和歌啊。有道理。”晴明自顾自地点头称赞。

“晴明，我可是莫名其妙呢。你再说明白点。”

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晴明劝慰博雅：“别急，等等。”接着，他对如水说道：“请你准备好纸、砚、笔墨，好吗？”

“是。”

如水也与博雅一样莫名其妙。他满脸诧异，将晴明需要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晴明神情明朗，研着墨，一边说：“博雅，你有一种奇特的才能。你大概是带着我这样的人望尘莫及的东西，降生到这个世上来的。”

“才能？”

“对呀。博雅的才能，或者叫它‘咒’吧，相对于晴明我的‘咒’来说，不是恰好成双成对吗？如果没有博雅这个咒的话，晴明这个咒就等于根本不存在啊。”晴明喜不自胜地说。

“晴明啊，你这么说我当然很高兴。可是我仍然莫名其妙。”

“别急，等等。”晴明说着，放下墨，右手拿起搁在一旁的毛笔。左手拿着纸，在上面挥毫疾书。如水和博雅兴味深长地看着。

“写好啦。”晴明放下笔，把纸摊在地板上，为了让博雅和如水看清上面写的东西，又把它上下颠倒过来。

上面墨汁未干，分明这样写着：

我本是歌人

宸游四位身

花橘香永逝

苦忆欲销魂

“我看，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晴明说道。

“喂喂，我看不懂嘛。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不懂吗？”

“我也看不懂。”如水说。

“我自己也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过，大概只要弄明白这些，就算有了进一步揭开谜底的线索。”

“哎呀，晴明，我可一点也不明白。说话半吞半吐藏头露尾，可是你的坏脾气啊。别再拿糖作醋啦，痛痛快快抖出来吧。”

“我不是说了吗，博雅，我也没有完全弄清楚，所以要等等。”

“等等？”

“就看今夜吧。”

“今夜怎么样？”

“大概那个女子还要来。到时候，直接问她本人好了。”

“喂，晴明——”

“等等。”晴明将视线从博雅移向如水，“如水法师，你有没有在哪里储藏着酒？我打算跟这位博雅对饮几杯，等待那位女子到来。”

“酒倒不是没有……”

“好极了。今宵我们大家姑且边赏花边喝酒，开怀痛饮一场如何？”

“喂，晴明——”

“就这么定啦，博雅。”

“喂！”

“喝酒喽！”

“可是……”

“喝酒呀！”

“呃，嗯。”

“那就喝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

与博雅推杯换盏间，夜幕降临了。

到底没在正殿上喝。他们是在位于正殿旁边、看上去仿佛是草庵一般的小屋里喝的。如水就是用它当作寝室的。

进门处没有铺地板，还有一个锅灶，可以煮饭烧菜。

在房间里铺有地板的地方，围着地炉放好圆坐垫，三人坐下来。

从这个铺地板的房间，拉开门就可以直接进入正殿。

“这是供客人饮用的酒。”如水说着，滴酒不曾沾唇。

喝酒的是晴明和博雅两个人。因为晴明任怎么喝，还是不肯将那首和歌的秘密说出来，博雅正在闹别扭。

博雅的下酒菜是树上的果实。他一会儿把这些东西拿在手里又放回地板上，一会儿斜睨着晴明写有和歌的纸，一边举杯送至唇边。

“看不懂啊。”博雅低声咕噜着，喝口酒。

似乎微微起风了。外面的黑暗中，响起了飒飒风声。

渐渐地，夜色转深。放在地板上的灯盏中，小小的火苗摇曳着。

“快到时间了吧。”晴明望着昏暗的天棚说道。

那天棚随着灯火的摇曳，也披上了红光，微微摆来晃去。周围的板壁上，三人的身影向上延伸到天棚附近。

“我看不懂这和歌，不过晴明——”博雅忽然开口说道。

“怎么？”

“深夜来访的那位女子，不知怎的，我觉得她很可悲。”

“哦……”

“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却独自一人住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不是吗？”

“嗯。”

“好像有什么隐情，每天都到这观音堂供献果实枝条之类，是不是？”

“嗯。”

“这时，如水法师头一次跟她说话了。可爱的人哟，你的芳名叫什么？在这位女子听来，如水法师的声音听上去大概就是这种意思吧。”

“嗯。”

“所以那位女子为了让他更了解自己，便将如水法师请到自己的草庵里。结果如水法师却逃之夭夭，令她非常伤心，这才每天夜里都到这里来，不是吗？”

“哈哈——”

“只有夜里才来，说明这位女子不是人，恐怕是妖物之类。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很可悲的角色。”

“嗯。”

“我想弄懂和歌的意义，所以在仔细端详这些枝条和果实，看着看着，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博雅啊，你也许远远要比我更敏锐，更理解这首和歌的含意。”

晴明以一种意外的认真口气说道。

风声愈来愈响。这时，好像有人咚咚地敲门。

“喂，如水法师，如水法师……”是女子的声音。

细细的声音，似乎瞬间就会消逝一般，却清晰地传向耳际。

如水猛一哆嗦，身体僵硬起来，不安地看着晴明。

“请把门打开。我是市原野的女子……”

晴明用眼神示意如水不必害怕，自己站起身来，下到未铺地板的屋子，走近门口，站在那里。

“喂，如水法师。”

声音发出时，晴明将顶门棍取下来，朝旁边拉开门。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美丽的女子。

一阵风飒的一下从她背后吹来，无数的樱花瓣飘入小屋。

晴明的头发朝后飘起，灯火好像马上就要熄灭似的，摇动不已。

女子看见晴明，一双眼睛向左右两侧高高吊起。两只眼角裂开，血滴如同眼泪一般，啪嗒啪嗒成串地滚落下来。

额头两端扑哧扑哧，刺破皮肉，生出来两只角。

“好啊，如水！想叫阴阳师来降伏我吗？”

女子吼叫时，晴明敏捷地走到女子面前。“请读读看。”

晴明把写有那首和歌的纸递给她。

女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那首和歌。

“嗷呜——”女子额头的角缩了进去，吊起的眼睛回复原状，“这，呜呜，我的……呜呜，我的，我的，哦呜呜，哦呜呜，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懂得……”

可怖的是，从女子的红唇中交替吐出女人和男人两种不同的声音。

女子手里拿着那张纸，呜咽着，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发疯似的扭动着身躯，接着噗的一下，陡然不见了。

刚才还站立着两个人的地方，此刻唯有疾风呼啸，花瓣狂舞着扑入小屋。

四

“就是说呀，博雅……”

晴明一面喝酒，一面被博雅纠缠不过，正在讲解那首和歌。

“柿子是指柿本人麻吕大人。茅栗则指的是山部赤人大人。”（柿本人麻吕，日本最古老的诗集《万叶集》时代最优秀的抒情歌人，与山部赤人并称“歌圣”。山部赤人，奈良时代初期的歌人）

“什么？”

“人麻吕大人的府第门前有棵柿子树，遂以柿本作为姓氏，这个故事不是众所周知的吗？茅栗生长于赤人大人的坟墓旁，这也是很有名的故事嘛。想到这两样东西分别指柿本人麻吕和山部赤人之后，这才想到可能与和歌有关。”

“那米槠子儿呢？”

“不是‘果实’吗？与‘我本是’谐音呀。我本来是‘四位’ 之身——那米槠子儿传达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日文中“果实”与“我本是”同音， “米储”与“四位”同音）

“噢。”

“到这一步，自然就会想到那柑橘恐怕也跟和歌有关联。而提起有关柑橘的和歌，立刻浮现在脑中的就是这首……”

待到五月回

柑橘花初开

此香旧相识

萧郎袖底来

晴明朗声吟诵这首和歌。

“这首和歌，我把它用在刚才那首的最后一句。其实只要是吟咏柑橘的和歌，哪一首都是无所谓的。”

“唔。”

“柿本人麻吕大人和山部赤人大人，两人合起来作‘歌人’解释，这样，那和歌就写成了。”

“那么，这首和歌的意思呢？”

“这个嘛……”晴明低声解释和歌的意思，“说起歌人，一般都用来指一个人物，但是根据场合不同，也可以指所有写作和歌的人。也就是说，是这个意思……”

我是一个拥有两重人格的歌人

“首先表明了自己是这样一种存在。其次再讲述自己曾经是四位之身。这是先说男人的身份。最后女子将自己的内心寄托于柑橘之花。往昔可待成追忆啊……”

“这怎么说嘛，晴明，就凭着那么点树枝呀米槠子儿呀，你竟然搞清了这么复杂的事情……”

博雅发出的与其说是赞叹之声，不如说是惊愕之言。

“不过，这一切全是因为博雅啊，你跟我提起了和歌这个词，这才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如果没有你，我可破解不了这果实呀树枝呀的谜。”

“晴明，你看到什么东西，都要进行这样复杂的思考吗？”

“并不复杂。”

“你不累吗？”

“当然累啦。”晴明笑着点点头，“博雅，咱们明天去吧。”

“去什么地方？”

“市原野，那女子的草庵。”

“为什么？”

“得去向她打听许多事情。”

“打听什么？”

“嗨，为什么她每天要把果实枝条之类送到这里来，她的名字叫什么，为什么会像那样两个人的魂魄合为一体。诸如此类的问题……”

“哦。”

“这些事，其实我也没弄明白。”

“这下我可放心啦。原来你也有不明白的事情。”

晴明转向如水问道：“明天能否请您领路？”

五

“就是那儿。”

如水手指着前方停住脚步。博雅站在他身旁。

“哦——”博雅不禁惊呼出声。

樱树果然是美轮美奂、硕大无朋。两株高大的老树需要仰视，树上樱花盛开。花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枝条压得低垂下去。

虽然无风，花瓣却飘飘洒洒，一刻不断地从枝条上飘落下来。

似乎唯有樱树下的那片空地上，静静地铺陈着清澄的空气。

两棵樱树下，有一间小小的草庵。

三人缓步走去。于是，一个老妪悄无声息地步出了草庵。

美丽的绢质唐衣，翩跹地拖曳在地上。

三人驻足不前。老妪也停下脚步。

晴明向前迈出两步，停住。

仿佛是回应晴明，老妪席地危然正坐。她化了妆，面颊涂着白粉，嘴唇抹着口红。

樱树下，晴明与老妪相对而坐。

“您是安倍晴明大人吗？”老妪静静地开口问道。

“请问您尊姓芳名？”

“已经是百年以前的事了。那《古今和歌集》中有这样一首和歌：

窈窕美如花

敢夸颜色好

奈何淫雨欺

徒见女儿老

“写这首和歌的人，便是我。”

“如此说来，您便是那位——”

“当年的少女小野小町（小野小町：著名的女歌人，同时以美貌著称于世， “小町”因此成为美女的代称），经历百年星霜后，便是眼前的我。”

“小町女史，您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历经百年星霜后，小町我死去的场所，便是这两株樱树下。”

“是由于何种理由，您的魂魄依然羁滞于此世？”

“因为我至今犹是未能成佛之身……”

“为什么说未能成佛？”

“让您见笑了。因为女子真是罪孽深重、可耻可怜的东西啊……”

已是老妇之身的小町徐徐站起身，一面低低地唱起来。

前佛已然逝去兮

后佛尚未出世

生来幻梦中间兮

何物当思为现世

她自己唱着，扬起手臂，缓缓起舞。花瓣静静飘落在她的手臂上。

身是水诱浮萍兮

身诱浮萍

亡去之身兮更可悲

“我这身躯，等同于飘零在水上的浮萍。啊，想当年我的头发好比蝉翼般美艳，如同柳丝般飘舞风前。我的声音好似娇莺清啭——”

含露细胡枝

秋花更几时

红颜犹不及

转瞬畸零姿

“啊啊。想当年我何等骄慢，反而因此更加楚楚动人，攫夺了多少男人的心啊……”

随着老妇小町的翩翩舞姿，她脸上的皱纹渐渐减少，变成了一位美貌的少女。

展背，伸腰。

樱花片片飞舞，静静地倾洒在她全身。

“也曾委身于身份高贵的男人，两情相许；也曾吟诗作赋，示爱抒情。生活得欢愉快乐。然而，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啊……”

小町的动作停止了。

“啊啊。白云苍狗变幻无常，连人心也如同随风翩跹飞舞的蝴蝶一样，时时不断变幻羽翅的颜色，美丽的姿色岂能永远保持不变？随着年岁增长，美丽从我的容貌中消逝，而随着美丽的消逝，男人们也从我身边离去了。啊啊，再没有比无人追求更让女子悲哀的事了……”

小町的脸慢慢地又变回老妇。

她的脸上、白发上，花瓣飘飘不绝地飞落下来。

“活得长久了，不知不觉中竟会受到世间卑贱女子的轻蔑，在众人面前出丑扬疾，任人指指戳戳，说，瞧，那就是小町哟！岁月流逝，年纪渐长，终于寿盈百岁而死于此处的老妪，便是我了。”

“……”

“我一心想再次以美色博得众人喝彩，让人们盛赞：到底是小町！哪怕仅仅是一夜风流，也希望与男人重享肌肤之亲。就是这个念头使我不得成佛啊。”

小町的表情转为严肃，仰望长天。

“哈哈哈哈——”

她忽然神色大变，发出男人的大笑声。

“嗷，嗷，嗷嗷。小町哟小町哟小町哟，我的爱人啊，小町你胡说些什么呀。说些什么胡话呀。你不是有我在吗？我会来追求你呀。我会来吸吮你枯萎的乳房呀。”

啪嗒。啪嗒。

小町猛力地摇头。头发左右甩动，拍打在脸上。

“我来追求你。一百年，不，一千年，不，一万年，死而复生后，我也会告诉你，你那满是皱纹的面庞是美丽的。我还会亲吻你那只剩下三颗黄牙的小口。我不离开你，永不离开你。”

发出男声的小町，将为数不多的牙齿咬得嘎嘣响。

“你是谁？”晴明问道。

小町依然用男声答道：“你不知道我？我便是一连九十九夜，夜夜走访小町，到第一百夜终死于相思绝症，人称深草少将的那个人呀。”

“什么九十九夜？”

“此事你不知道？”

“……”

“我迷恋上了这个小町，写情书给她。我写了一封又一封的情书，可连一次回信都没得到。迷恋小町的男人多得很，可像我深草四位少将这样深深思恋小町的男人却是一个也没有呀。”

“……”

“不过，我唯一得到的一封回信，便是戏弄我，叫我连续一百夜走访她。夜夜不断风雨无阻，等到第一百夜到来时，便让我如愿以偿，这就叫‘百夜走’。可是，我连续走访了九十九夜，终于迎来了第一百夜，可我却再无力行走，一命呜呼了。就是这窝心，就是这遗恨使我不得成佛，附体在小町身上了。”

“因为这个男人附在我身上，所以哪里都没有我的安居之地……”

“嗷！因为我发过誓，愿化作烦恼之犬附于这个女子身上，棒打也不分开啊。”

“多么可悲可叹啊。”

口中交互发出男声和女声，小町开始从容不迫地起舞。

如此便化作烦恼之犬兮

任棒打也不分离

此等身姿兮可怖可惧

老妇小町发疯了。她的眼中，理智已经消逝。

她疯狂地舞着。巨大的樱树簌簌作响，花瓣纷纷飘落。

小町在花瓣飞舞中翩翩起舞。

“晴明——”博雅唤道。然而晴明不作一声。

“正是我附体于这个女子，将她咒死了。哪怕是死后，我也不放过她……”

“你撒谎！”

“撒什么谎？”

“是谁应允的？要我不间断地去那寺里供献果实与枝条，说是只要有人能破解其中的寓意，便离开我的躯体而去？”

“是我呀。”

“那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呢？”

“我可不放。你不是思恋那个和尚吗？谁会放过你这个下贱女子！我要永永远远地恋慕你。千年万年，直到时间的尽头。小町哟，任凭天地变幻，任你美貌不再，只有我的心永远不变。啊啊，无比的可爱呀，这个贱女子……”

“混账！”

“哈哈哈哈！”

“混账！”

“哈哈哈哈！多开心啊，小町——”

老妪的眼中，不知是谁的泪水潸潸流落。

樱树在头顶上飒飒作响。

在飞旋飘荡的樱花雨中，小町舞姿翩跹，一面起舞，一面流泪。

她的额头上嘎吱作响，扭曲的角刺破皮肉，生了出来。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两人的哄笑在樱花雨中响起。轰轰隆隆，樱树大声作响。

“晴明！”博雅大喊，他的眼中流淌泪水，“怎么啦？你为什么站着不动？”

晴明默默不语。樱花雨中，小町疯狂地边笑边舞。

“晴明！”博雅喊叫着，仿佛悲鸣一般，“怎么啦？你是能帮他们的呀！”

晴明看着翩翩起舞的鬼，静静地摇头。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帮不上？！”

“我救不了他们。不光是我晴明，任何人都救不了他们两个。”

“为什么？”

“救不了，博雅……”

晴明的声音中甚至充满着深深的怜爱与同情。

“晴明，我……”

“博雅啊，对不起。有些事情是谁都无能为力的。”

晴明说着，仿佛齿间嚼着蓝色的火焰。

漫天飞旋的樱花雨中，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唯有鬼的声息在翩翩曼舞悲歌。

但尽吾心兮

但尽吾心，枕边榻上无数

呜呼欢郎难忘兮令我思慕

呜呼萧娘难忘兮令我思慕

桃园木柱节孔婴儿手招人

一

樱花谢尽，初夏的熏风吹拂。

安倍晴明横躺在外廊内，支起右肘，右手托脸，漫不经意地眺望着庭院。五月的风，似乎要将他身上的白狩衣也一并染成新绿的色彩。

博雅坐在晴明的近前，正静静地倾杯慢饮。

绿叶葳蕤的樱树上，还留有开残的樱花，一朵，两朵，三朵……

栎树，榉树，栗树。各种树叶的颜色，花草的颜色，新鲜的绿色，全都淡淡的，嫩翠欲滴，令人不觉喟然长叹。

透过树木的梢头，露出蓝色的天空，飘浮着白色的云朵。

晴明横躺着，不时伸出左手，擎杯呷酒。

“不知怎的，我感到忐忑不安，晴明。”

博雅陶然欲醉般，望着眼前的风景说道。

“怎么了？”

“呃，每年一到现在这个季节，我就会没来由地心慌意乱。也许应该说是高兴，还是该说是振奋？又好像是这样一种心情：自己的心变成了那风，跟它们一块在天上飞驰……”

晴明嘴唇含着红山茶花瓣似的微笑，听着博雅说话。

“人心真是妙不可言啊……”

晴明不出声地笑了，缓缓坐起身，将后背靠在外廊的柱子上，盘腿坐定后，又竖起左膝，左肘搁在膝盖上。

“要说妙不可言吧，晴明，平常无足轻重的小事，有时真的竟会变得相当阴森可怖。”

“你指什么？”

“有没有听说源高明大人桃园府邸的事？”

“嗯。”晴明点点头。

是这样一件事。

桃园府邸寝殿东南上房的木柱上，有一个节孔。到了夜里，从那个节孔中就会有一只白嫩的婴儿的右手钻出来，飘飘忽忽地招手唤人。

那手招动不休，也不是刻意向谁招手，只是仿佛在招呼人走过去。

最先发现的，是源高明雇来照料日常生活的贴身女佣小萩。

“啊哟——”她吓得失声尖叫。

那婴儿手也没有干什么坏事。

不知不觉间，便会在夜间从木柱的节孔中伸出来，招呼人过来。

不知不觉间，在清晨之前又消失了。

“恐怕是一种鬼吧。”

既然无害便罢了，高明并不以为意。可家人毕竟惶惶不安，便用写上经文的纸将那木柱节孔层层卷缠起来。然而，那婴儿手还是出来。

又用画有佛像的纸将木柱层层卷缠起来，然而，还是出来。

“奇怪了。”高明喃喃道。于是取出战场上用的箭矢，戳进了木柱节孔里。

从此，婴儿手便不再出来了……

“说是如果再出来的话，不免麻烦，所以把箭镞留在了节孔中。晴明，我听说这个故事时，毛骨悚然啊。相当恐怖呀……”

“嗯。”

“跟什么鬼怪吃人之类的故事相比，细想一下，可不要恐怖得多吗？”

“对啊。”

“晴明，是婴儿手啊，婴儿的……”

博雅将杯子放在地板上，双手抱在胸前，自顾自地点点头。

“像这种前因不明后果不清的事，其实更令人毛骨悚然。”

晴明愉快地望着博雅说道：“这个故事其实还有下文，你知不知道？”

“下文？”

“嗯。”

“怎么回事？不是到此结束了吗？还有什么下文，我可不知道。”

“想知道吗？”

“想知道。”

“故事是这样的。”晴明开始讲述起来。

二

婴儿手不再出现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还是在那间屋子里，源高明正在独酌。

夜里，酒喝完了，贴身侍女小萩预备好新酒端过来时，忽然看到脚下有一样东西。小小的，长长的。

“咦，这里有什么东西。”

捡起来仔细一看，原来竟是人的手指头。

“啊呀！”小萩尖声惊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高明立刻命人调查家中有没有人失去了手指，结果人人都十指健全。

那也许是什么人的恶作剧？然而仔细查访后，也并无此事。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晚上，高明正打算就寝——

啪嗒。传来一个声响。

是什么声音？高明拿起打算吹熄的灯，朝发出声响的方向照去。

“那里又落下来一根手指头。”晴明兴趣盎然地说道。

“手指头？”

“是手指头。”

每天晚上都这样，总有手指从天棚上落下来。

以为天棚上也许有个洞，手指就是从那里掉落下来的。然而根本没有洞。连天棚里面都查过了，结果毫无异常。

仅仅是有一根手指，啪嗒一下掉落下来。

有时好像是右手的食指，有时又是左手大拇指，每次落下来的指头都不相同。还曾经连续两夜都是右手大拇指掉落下来。

究竟是从天棚的什么地方掉下来的，还是从空无一物的半空中掉下来的？高明总是凝望指头掉落的地方，试图探寻究竟，但人无法永远盯着一处不动。

每当他不留神偶一松懈时，啪嗒声便会响起。移目看去，指头已经落在地板上了。

他一心想目睹指头到底是从哪儿掉落下来的，努力了多次，可每次结果都一样，看不到。

一不留神，或是倦意袭来时，等回过神来，指头已经掉落下来了。

高明终于忍无可忍，又把箭矢戳进天棚上他觉得可疑的地方。于是，指头不再掉落下来了。

“这可太好啦。”博雅道。

“但是，并非如此。”

“什么？”

“这下改成青蛙了。”

“什么青蛙？”

“每到夜间，那间房间里便有青蛙出现。不知不觉中，就忽然发现青蛙满屋子乱爬……”

也跟手指一样，不清楚是从哪里爬出来的。等发现时，已经在地板上爬了。这次，高明在房间四隅的地板上全戳了箭矢。青蛙终于不再出现了。

“可是取而代之……”

“怎么了？”

“这下蛇又出来啦。”

出来的是青蛇。

不光是那个房间，整个府邸都闹起蛇来了。而且不是一两条就完了。不分白昼黑夜，柱子上、房梁上、地板上，整个府邸到处爬着蛇。其中还混有蝮蛇。

叫家人一一捉住这些蛇，又害怕它们作祟，便扔到其他地方去。

“仅仅三天，数量竟然超过了一百条！”

“三天之内，超过一百条？”博雅也极为惊讶，“这怎么受得了？但这些事我一无所知，还以为只是婴儿手呢……”

“毕竟不是什么美谈佳话。高明大人对这些事一直是秘而不宣。”

“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高明大人来找我商量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说无论如何要我到他家里去一趟。”

“你怎么回答的？”

“我对他说今天和博雅约好一起喝酒的……”

“等等，晴明，我跟你说好来你这里，可没提过喝酒的事呀。”

“这不是在喝吗？”

“唉，不过这个嘛……”

“嗨，这样不挺好嘛。高明大人满脑袋都是自家的事，我和博雅喝不喝酒，他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嗯。”

“于是高明大人又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博雅大人不介意的话，务必请同晴明大人一道光临寒舍。寒舍也预备有酒……”

晴明模仿高明当时的动作，行礼相邀。

“高明大人果然很在意酒，不是吗？”

“在意的是你自己。”

“我可不在意。”

“那不就得了？”

“唔……”博雅无话可答。

“怎么样？去不去？”

“唔……”

“怎么样？”

“好吧。”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三

不久，一位身穿男子般的浅黄色常礼服、年龄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翩然出现在庭院里。

“青子，怎么了？”

“源高明大人遣来的侍者，刚刚过了一条桥……”

“哦，来得正是时候。”晴明说道。

青子缓缓地深鞠一躬，退了下去，倏然踪影全消。

“是阿式吗？”

“嗯。博雅，你也听到了。咱们把剩下的酒喝光吧。”

晴明给博雅和自己喝空的杯子里倒满酒，正好将瓶子倒空。

“来迎的使者到了。”

青子的声音仿佛柔软的风，不知从何处传过来。

来迎接的是一辆牛车。博雅和晴明相对坐在车中。

蹄声笃笃，牛车向前驶去，没多久便到了桃园府邸。

四

在那寝殿的一室之内，晴明、博雅与源高明相对而坐。

“呃，情况大致如此，所以想请晴明大人前来看看，家中是否有什么人搞鬼作祟。”

“嗯。”晴明注意地看看天棚，又看看地板，“的确让人感到有点奇怪啊……”

刚说着，不知从天棚的什么地方，啪嗒啪嗒掉下来两条大青蛇，落在地板上。

“哦！”博雅单膝立起，手握住腰间的长刀。

“啊，不必担心。”

高明啪啪拍了两下手，便有两名侍从手持火钳似的两根木棒和口袋走进来，熟练地将两条蛇捡起放入袋中。

“失礼了。”两名侍从行礼后退出房间。

“呃，两位也看到了，不成体统啊。”高明叹道。

“刚才各处巡看时，柱子也罢房梁也罢，都没看见有蛇呀……”

博雅坐回原处，说道。

“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就会冒出来……”

重新审视四周，只见天棚的梁子上插着一根箭矢，地板的四隅也各插着一根箭矢。

“那么，这就是那根木柱喽。”晴明指着高明背后的柱子说道。

“是的。”

“我可以看一看吗？”

“请。”

高明说毕，晴明便站起身来。

“就是这个节孔喽。”

“对。”

“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是箭矢的箭头戳在里面。”

“哦。”晴明转身对着高明，“我想看看府上各处。”

“当然可以。请吧。”

晴明将各处巡视了一遍，若有所思地从外廊来到庭院。

“从这一带应该是可以看见如意岳的，不知是哪个方向……”

“在那边。”

晴明朝着所说的方向纵目望去。“我明白了。”说着，他回到原先的座位坐下，又问，“请问，府上有没有水井？”

“有啊。难道……”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如此说来，好像最近水量有所减少，只有平时的一半左右。”

“哦？”晴明再次扫视了众人一眼，“断了如意岳气脉的，大概就是这位小萩喽。”

“什么？！”

高明望了望小萩。连小萩自己也不解其意，不禁愕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明忙问。

“其实这京都之地，乃是天地巨大气脉流入交汇之所。北侧船冈山一带的大地龙，与东侧贺茂川的水龙，流汇于京都之地。而那地龙所饮之水，便来自神泉苑的池子。”

“唔，嗯……”

“可是，流汇于此的气脉之力，如果听其自然，则会流走消散。而阻止其流散的，便是东寺与西寺高大的佛塔……”

“……”

“然而，光是阻止还不够。还需要将漫溢出来的气一点点送还给外边的天地。那就是位于东南的鸟边野的使命了。”

“什么？”

在京都，死者或土葬或火葬，其场所便是鸟边野。

“高明大人，小萩怀有身孕。”

“什么？！”高明看着小萩，“真的吗？”

“是。”小萩双手触地，深深地低下头去。

“说起来，就是小萩和她腹中的胎儿，将从贵府通过的气脉在这里阻断了。因此从贵府地下通过的气脉力量漫溢出来，便要向外消散。那婴儿手、手指、青蛙、蛇，都是大地水龙百般挣扎，试图冲出所造成的。”

“原来如此啊……”

“我想大地气脉一旦被阻止，水井中一定会有所变化，所以刚刚才这样问。结果不出所料……”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将柱子上的箭镞、天棚上插着的箭矢，还有地板上扎着的箭矢统统拔掉。在贵府私地的东南角，建造一个类似鸟边野的小冢。这样，就会一切恢复原状了。”

“恢复原状？”

“就是说，顶多是婴儿手出来，并没什么妨碍。如果胡乱改变大地气脉，那就不光是蛇出来，只怕还会有更糟糕的事……”

“更糟糕的事？”

“比如说，家主患大病死去。”

“明白啦。马上就……”

“如果将这位小萩送出府邸，那么种种怪异都会消失。但如果想留她在身边，就必须按照刚才所说的做。”

“如果孩子生下来呢？”

“生下来以后，就会一切恢复原状。高明大人您如何处置，那就不是晴明应该置喙的事了。”

晴明深深行了个礼。

五

“晴明啊，小萩腹中之子，会是高明大人的孩子吗？”

博雅在归途的牛车中问晴明。

“呃，大概是吧。”

“哼，把人喊到那儿去，原来是为这个嘛……”

博雅自顾自地点头。

“对了，这儿有高明大人送的酒。”说着，晴明将酒瓶拿起来给博雅看，“回家后，咱们继续喝酒，就是它啦。”

“嗯。”博雅点点头。

于是按照晴明所说行事，高明府邸的怪异消失了，唯有婴儿手夜里摇摇晃晃地招来招去。后来，小萩生下孩子，婴儿手也不再出现了。

源博雅堀川桥逢妖女

一

有一位名叫源博雅的男子。

他是平安时代中期的大臣，也是一位雅乐（日本古代的宫廷音乐）家。他的父亲是醍醐天皇的第一皇子克明亲王。母亲则是藤原时平的女儿。

一说他生于延喜十八年，另一说生于延喜二十二年。比紫式部及清少纳言还要早一个时代，是一位如同呼吸空气一般呼吸过宫廷风雅的人物。天延二年擢升从三位，是身份高贵的殿上人。

关于源博雅这个人物，我们先来讲述一下。

根据史料，他是一位卓越超群的才子。

万事皆志趣高洁，犹精于管弦之道。

说他多才多艺，尤其擅长管乐和弦乐，对此道精通至极。《今昔物语集》有这样的记载。

据说他琵琶弹得曲尽其妙，笛子也吹得高明之至。

这个时代，已经进入遭际两大魔鬼的时代。

从京城来看，二者都位于东北方向，恰好是鬼门方位。

其一为东北地方的魔鬼阿弖流为，为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所灭。另一个是关东地方的魔鬼平将门。将门之乱也为征夷大将军藤原忠文平定。

当时的惯例是将朝廷之外的势力统统称作夷狄，视为魔鬼加以诛灭。每次扑灭一个恶鬼，都城似乎就将黑暗与魔鬼更深入地拥入了自身内部。

京都城其实是根据从中国传来的阴阳五行说建造而成的巨大的咒法空间。

北方有玄武船冈山，东有青龙贺茂川，南有朱雀巨椋池，西则配以山阳、山阴二道作为白虎，按照四神相应的理念，建成了这座都城。东南西北四方配以四神兽，东北角鬼门方位则置比叡山延历寺。这样的安排并非偶然。

当初桓武天皇兴建这座都城，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受因藤原种继暗杀事件而遭株连、被废黜的早良亲王冤魂的诅咒。

放弃经营十载的长冈京，开始建设平安京，便是在这个时候。

朝廷内部经常发生权力斗争。一种被称作蛊毒的咒法之类屡屡实施，仿佛是家常便饭。

京都便是一个诅咒的温室，内部培育着黑暗与魔鬼。

被称作阴阳师的技术专家，便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应运而生。

风雅与魔鬼在黑暗中，时而放射出苍白的磷光，时而又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难以分辨地混杂交融。

人们屏息敛气，在这黑暗之中与魔鬼及阴魂和平共处。

博雅便是呼吸着宫廷中风雅而又妖异的黑暗，生活于那个时代的一位文人，或者说乐人。

关于源博雅的文献史料留存下来很多。

多为与丝竹，即琵琶、琴、笛子等相关的逸闻。源博雅不仅精于演奏琵琶和龙笛之类，还擅长作曲。他作的雅乐《长庆子》是舞乐会结束时必定演奏的退场乐，至今仍然经常演奏。

曲中似乎加入了南方谱系的调子，今天听来，仍然不失为典雅纤细的名曲。

博雅三位者，管弦之仙也。

《续教训抄》中也这样记载，而且说博雅降生时，便有瑞象显现。

据说，东山里住着一位叫圣心的上人。

这位圣心上人有一次听到天上传来妙不可言的乐音。其音乐的编制为：二笛、二笙、一筝、一琵琶、一鼓。

这些乐器合奏出美妙的乐音，不像是凡间的音乐。

何奇妙吉祥也欤！

上人走出草庵，循着那乐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至近处一看，原来是某户大家宅邸，正有一个婴儿即将诞生。

不久，婴儿降生，乐音也停息了。这婴儿便是博雅。

不论这是事实，还是后人的附会，能够留下这样的逸闻，足见源博雅卓越不凡的音乐才华。

他的音乐，还曾数度拯救过自身性命。

同样根据《续教训抄》记载，式部卿宫，也就是敦实亲王，曾经对源博雅心怀怨怼。也就是说，敦实亲王对源博雅怀恨在心。为什么怀恨，书中没有记录。

附带说明一下，所谓亲王，指的是天皇的兄弟姐妹和子女，如果是女性，则称为内亲王。这是效法隋唐的制度。

同为继承天皇血统者，彼此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明争暗斗，我们不妨驰骋想象，但不论现在还是当时，这种故事都湮没在黑暗之中，深藏不露。

原因说不定竟与两人都十分擅长的音乐有关。

总而言之，这位式部卿宫命令“勇徒等数十人”，图谋刺杀博雅。

一天夜里，数十名刺客手执长刀，前去刺杀博雅。他对此一无所知。

根据前书描述，早已过了深更半夜，博雅却不睡觉，将寝房西侧的“格子拉门开一扇许”，就是说，将边门洞开，眺望着黎明之前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头。

“多好的月色啊……”大概他会陶然欲醉，这样喃喃自语。

一般来说，倘使有人对自己怀恨在心，自己总会有所觉察。

既然古籍上明确记载着是“怨怼”，难以想象这次暗杀是出于与博雅无关的政治原因。而对方派出的刺客达数十人之多，可想而知仇恨很深。

那天深夜，还将格子门洞然大开，独自一人赏月，说明博雅丝毫不曾察觉自己遭受旁人仇恨一事。可见他是个不谙世事，对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非常漠然的人。

但倘若引出结论，认为他“原来是个不识世间疾苦的公子哥儿”，这样看待他的话，便乏味得很了。

其实，博雅身处宫中，比别人过得更加艰辛。然而对他来说，这种苦楚并没有导致仇恨他人的恶意。

恐怕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里，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率真，有时竟至愚直的地步。这又恰好是博雅的可爱之处。

可以想象，不管是何等的悲哀，这个男子汉都会畅快直率地表达出来。

如果我们设定，人人心底偶尔都会隐藏恶意这种负面情感，但博雅这个男子汉的内心却从不曾有过。作为小说的个性塑造，我想应当没有问题吧。

正因如此，博雅才无法想象别人竟会心怀怨怼，甚至派遣刺客暗杀自己。也许正是这种雍容大度使得式部卿宫怀恨，但我们也无须想太多。

总之，博雅正在赏月，也许会有泪水扑簌簌地顺着面颊流下来。

博雅从里间取出大筚篥，含在两唇之间。所谓筚篥，是一种竹制管乐器——竖笛。

博雅吹奏的筚篥之音，飘飘地流入夜气中。

这是盖世无双的竖笛名家源博雅心有所感而吹出的乐音。

前来暗杀博雅的数十名刺客深受震动。

他们来到博雅府邸，传入耳中的却是清越的笛声。而且吹笛的博雅竟将门户洞开，独坐在卧室的外廊内，沐浴着蓝幽幽的月色，吹着笛子。定睛望去，只见他的面颊上涕泪横流。

勇徒等闻之，不觉泪下。

前面提到的书中这样记载。

前来暗杀博雅的汉子们，听到博雅的笛声，竟不觉流下眼泪，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刺客们不忍下手刺杀博雅，无功而返。当然，博雅对此一无所知。

“为何不斩杀博雅？”

式部卿宫问道。

“哦……可是怎么也下不了手啊。”

勇徒们汇报了理由，这次轮到式部卿宫扑簌簌地泪流满面了。

最终——

同流热泪而捐弃怨怼。

最后，式部卿宫摒弃了刺杀博雅的念头。

《古今著闻集》里还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盗人入博雅三位家。

三位逃匿于地板之下。盗人归去，方出，见家中了无残物，皆为盗人所盗。

唯饰橱内尚存筚篥一，三位取而吹之，盗人于逃遁途中遥闻乐声，情感难抑，遂归返，云：“适才闻筚篥之音，悲而可敬，恶心顿改。所盗之物悉数奉还。”

放下所盗之物，行礼而去。往昔盗人亦有风雅之心若此耶。

这个故事说的是，强盗闯进博雅府邸抢劫一空，只剩下一支笛子。强盗走后，躲藏在地板下的博雅爬出来，吹起笛子。于是，强盗为笛声感动，在奔逃途中掉头回来，将劫掠的物品完璧归赵。

这也是笛声救了博雅的故事。

与博雅的笛声呼应的，并不仅限于人。天地之精灵、鬼魅，有时连没有意志与生命的东西也会发生感应。

《江谈抄》记载，博雅吹笛时，连宫中屋顶的兽头瓦都会掉落下来。

博雅拥有一管天下无双的名笛，名字叫作“叶二”。

叶二者，高名之横笛也。号朱雀门鬼之笛者即是也。

《江谈抄》中这样写道。

这叶二，是博雅得自朱雀门鬼之手的笛子，这段逸闻记载于《十训抄》中。

博雅三位，尝于月明之夜便服游于朱雀门前，终夜吹笛。一人着同样便服，亦吹笛，不知何许人也，其笛音妙绝，此世无伦。奇之，趋前觑观，乃未曾见者也。

我亦不言，彼亦不语。

如是，每月夜即往而会之，吹笛彻夜。

见彼笛音绝佳，故试换而吹之，果世之所无者也。

其后，每月明之时即往，相会而吹笛，然并不言及还本笛事，遂终未相换。

三位物故后，帝得此笛，令当世名手吹之，竟无吹出其音者。后有一名净藏者，善吹笛。召令吹之，不下于三位。帝有感而曰：

“闻此笛主得之于朱雀门边。净藏可至此处吹也。”

月夜，净藏奉命赴彼处吹笛。门楼上一高洪之声赞曰：

“此笛犹然佳品哉。”

以此奏达帝听，始知系鬼之笛也。

遂赐名叶二，乃天下第一笛。

后传至御堂入道大人手中，此后造宇治殿平等院时，纳于经藏。

此笛有二叶。

一赤，一青，相传朝朝有露于其上。但京极公观览，赤叶遗落，朝露亦无。

这是源博雅将自己吹的笛子与朱雀门鬼所吹之笛交换的故事。

回顾这些故事，我们会注意到一个事实。就是博雅的“无私”。

降生时响起美妙的乐音，这并非出于博雅的意志。

至于前来刺杀博雅的汉子们最终无功而返，也不是博雅刻意吹笛阻止他们的。强盗将所盗之物完璧奉还，也不是博雅为了让强盗归还而吹起笛子。

鬼和博雅交换笛子，也并非博雅刻意谋求。

在这些场合，博雅只是一心吹起笛子而已。

如同天地感应于他的笛声一样，人、精灵、鬼也同样有所感应。难道不是这样？

自己的笛声拥有的感召力，博雅全无自觉，这一点也十分可喜。正如博雅的友人安倍晴明爱说的，这个人物——

“是个好汉子。”

笔者以为这便是明证。

是啊，博雅是个好汉子，而且可爱。

在男子汉的魅力中，加入博雅这样的可爱，不也很好吗？

这个汉子具备各种可喜的特质，认真无疑也是其中之一，这一点也不妨在此提一提。

在《今昔物语集》中，源博雅登场的故事有两则，即《源博雅赴会坂盲处物语》以及《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

前者说的是博雅到琵琶法师蝉丸处学习琵琶秘曲，充分表现了好汉博雅的纯真性格。不妨说，是这则故事决定了本系列中博雅的形象。

后者说的是博雅将被鬼盗去、雅名叫“玄象”的琵琶，从鬼的手中夺回来。在这则故事中，博雅起的作用非常有趣。

这两则故事已写进晴明和博雅大显身手的故事里，在此不再赘言。如果要再写点什么的话，那便是有关博雅的著作了。

源博雅写过《长竹谱》等好几卷关于音乐的著作，此外奉天皇敕命，撰写《新撰乐谱》等。在这部书的跋文中，博雅写道：

余撰《万秋乐》，自序始至六帖毕，泪下不绝。生生世世勿论所在，余誓生为筝弹《万秋乐》之身。凡调中《盘涉调》殊胜，乐中《万秋乐》殊胜也。

博雅说，他用筝演奏《万秋乐》这支曲子时，从第一帖弹至第六帖，没有一时不落泪。这仿佛只是泛泛之谈，却似乎能听到博雅亲口在说：姑且不管旁人怎么样——

“至少我自己是要流泪的。”

恐怕演奏五次便是五次，演奏十次便是十次，这个汉子无疑要情不自禁地抛洒热泪。

博雅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一种非常小说化的个性，便形成于笔者的胸中。

二

梅雨似乎已经过去。

几天前，比针还细的雨丝连绵不断，日复一日，身上穿的衣服也仿佛终日带着湿气。然而从昨夜起，云团开始流动，逐渐消散了。

今夜，从乌云缝隙中露出了澄澈的夜空。从小板窗下望去，只见夏季的星辰闪烁明亮，云间青幽幽的月亮忽隐忽现。

清凉殿上——

执行宿卫任务的官吏们聚集在靠近外廊的厢房，正在聊天。

宿卫，也就是值夜。然而守卫宫内清凉殿的人官位高，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

点起灯火，宿卫们便神聊起来，谈论白日里不便议论的闲话和宫中的流言蜚语。

什么谁谁与某处某女子交好，养下孩子啦；近来某某是否有些太出风头呀，前日竟然在圣上面前说出那种话来；哦对对，就是这话，你们可不能说出去，其实这事呀……

大概都是诸如此类漫无边际的闲言碎语。而近日大家值班时谈论的话题，清一色全是发生在三条东堀川桥的奇事。

“怎么样呀，今夜大概也会出来吧……”某人说道。

“恐怕会出来。”另外一个人附和道。

“我看呀，有人过去，它才会出来。谁都不去的话，大概什么东西也不会出来吧。”

“可是一有人去，它就出来。这不是说它一直都在那儿吗？”

“那可不一定。因为有人去，它才出来。没人去便不出来。想想看嘛，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妖物独自站在桥边。这难道不是很可怕的情形吗？”

“嗯……”

“嗯……”

官阶或三位或四位、身份高贵的人们议论不休。

“再派个人前去打探打探怎么样？”

“啊，好主意！”

“派谁去？”

“我可敬谢不敏。”

“谁最先说起来的谁去，怎么样？”

“我只不过是问问怎么样罢了。话既然这么说，阁下自己去不就很合适吗？”

“你想强加于人啊！”

“什么话。你才强加于人呢。”

“不不，是你是你。”

就这么唇枪舌剑地你一言我一语之际，萤火虫三三两两飞过夜晚的庭院。

源博雅不即不离地坐在一角，有意无意地听着大家交谈，眼睛看着黑暗的庭院中飘飘忽忽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对于此刻传入耳际的这类话题，博雅并不厌烦。

加入谈话圈子也不妨，但是照眼下这种情形推演下去，最终势必又得有人到那三条堀川桥走一遭不可。倘在这种时候加入谈话，结果嘛……去的人明摆着是我喽。博雅如此思忖。

一直是这样，这类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总是自然而然落到他头上。

说起来，此刻谈论的话题，起源于七日之前那个晚上一桩偶然的小事。地点也是在这清凉殿。在值班的人们中间，传开了这个故事。

“喂，听说出来了。”

不知是谁这样开了头。

“出来什么啦？”

问话的究竟是谁，事到如今已无关紧要了。

“喏，就是三条堀川桥嘛。”最先开口的男子说道。

于是有人接过茬去：

“哦。三条东堀川桥妖物那件事，我也听说过。”

说这话的，是藤原景直。

“什么事？”源忠正问道。

“呃，就是小野清麻吕大人遇到的那个女子嘛。”

橘右介口中刚刚提及女子二字，在场的殿上人几乎立刻都加入了这个话题。

“喂，是怎么回事？”

“我可不知道。”

“我倒听说过。”

“这件事可真是怪极了。”

就这样，值夜的男人们聊起来。

细细的雨无声地下着，为了避开潮湿的夜气，板窗已经放下来，关得牢牢的。

灯光在橘右介的眸子里飘飘忽忽地摇来荡去，他说：“诸位，好好听我说嘛……”

大约三天前，也是一个细雨如雾的晚上，小野清麻吕带着两个侍从，乘坐牛车赶去与相好的女子幽会。女子住在何处就不管了，总之要去她的府邸，途中必须由西向东穿过三条东堀川桥。

那座桥已经快腐朽了，都说如果发生大水什么的，恐怕就会被冲垮。据说等到梅雨季节一过去，就要立刻安排工人把它拆掉重建。

牛车来到了这座堀川桥前。河宽约七间，相当于十二米多。架在河上的桥长近十间，约合十八米多。

由于已经腐朽，掉落的木板随处可见，从桥面能望见水面。

每当牛车轧上去，便会咕咚咕咚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来到桥当中，牛车忽然停下了。

“出什么事了？”清麻吕朝外边的侍从喊道。

“有一个女子。”侍从答道。

“女子？”

清麻吕挑起竹栅车的上帘，向前望去，只见约三间开外，东侧桥堍，依稀站着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借着侍从点在竹栅车前的灯仔细看，果然是个女子。

她上着绫罗短褂，下穿挺括的厚裙，全身纯白一色。白衣上映着红色的火焰，看上去仿佛在摇摇晃晃。

奇怪，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一个单身女子……

偷眼望去，是一位年纪在三十左右、头发乌黑、肤色雪白的妇人。看来大概是妖魔……

女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清麻吕，薄薄的嘴唇微微开启。

“桥已腐朽，车轮轧在桥板脱落之处，刺耳难忍。请弃车徒步过桥。”

“你要我徒步过桥？”

如雾的细雨中，浑身雪白的女子点头称是。

任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女子，除了深更半夜独自一人站在这种地方，并不见有什么妖异之处。

刚才畏缩不已的清麻吕稍稍镇定下来。他强硬起来。

“那可不行。”

相好正在等着自己呢。此刻临时打退堂鼓的话，比起眼前这个女子来，那位相好的女子更加可怖。

“如果您要通过的话，有一事相托……”

“什么事？”

“听说这座堀川桥，一等梅雨季节过去就要拆除，重建新桥……”

“哦，听说的确如此。”

“相托之事，正是为此……”

“那么，是什么事？”

“能否请您奏闻圣上，拆桥之事，不要在出梅之后立即动工，请再等七天左右……”

“为什么？”

“事出有因。请不要追问理由。”

“什么？”

理由不能说，但是请上奏圣上，将重建新桥的事后延。女子便是这么要求的。

不胜惶恐，因受托于某女子之故……

如果这样奏请圣上将筑桥工程后延，根本没有可能。

“不行不行……”说着，清麻吕向侍从使了个眼色，“不要紧。冲过去。”

咕咚——车轮还没有转到一圈。

“那么，就不得已啦……”

女子将雪白的右手伸进怀中，拿出来时，只见手掌上有无数的红东西在跳动。

蛇？

每一个红东西，都是一条红色的小蛇。

女子将右掌上的蛇群唰地撒了出去。

刚落到桥上，只见满地的小红蛇便此起彼伏地抬起头来。

起初看上去好像是这样，然而并非如此。

看似小红蛇的东西，扭动着躯体窜来窜去，冉冉地升腾。原来是火焰。那火焰舔舐着桥面，朝着清麻吕的车子逼近。

“啊呀！”清麻吕高声尖叫，慌忙命令侍从，“掉头！快掉头！”

侍从们慌手慌脚，好不容易在桥中央掉转车头，逃回西岸。

停下车来回头一看，本来应该熊熊燃烧的火焰竟然踪影全无，桥一如旧态，也不见女子的身影。唯有古旧的桥，在侍从们手持的火把照耀下，浴着蒙蒙细雨，朦胧可见。

“听说清麻吕大人在车中抖个不停。”橘右介说。

“听说他那天晚上也没去相好的家，逃回府邸后，念佛念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呢。”说这话的是藤原景直。

“哎呀，惨不忍睹啊。”

“大概是做梦吧。”

“只怕不是做梦，是遇上妖物了吧。这么丁点事，有什么可逃的。”

“恐怕是老狐狸精变化的吧。”

“哎呀，没出息。”

众人七嘴八舌地发表感想。

“我是本来就不相信什么妖魔鬼怪的。是人自己内心的迷惘和恐惧，让人们看见这些东西。实际上，大概桥根本就没燃烧……”

源忠正加重了口气。

“那么，今天夜里谁到堀川桥去看看，怎么样？”有人建议道。

“哦，这很好玩呀。”

虽说是值夜，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反正夜间闲得无聊。众人随口附和：“好啊好啊。”便决定下来了。

可是，谁去呢？

派一个人去堀川桥固然有趣，然而谁也不肯主动表态。一来二往之间——

“源忠正大人怎么样啊？”

有人这样提议。

“嗯。好主意。忠正大人反正不相信狐狸妖怪幻化之类。既然如此，去一趟怎么样？”

“这个主意好。”

众人的意见立刻统一。

除了遵循惯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例行公事，这帮家伙整天想着寻求乐趣打发无聊。

在这样一种沙龙般的聚会里，没办法从气氛如此热烈的话题中退步抽身。一旦逃脱，便会谣诼四起，被说成不通风雅的人，从此被驱逐到宫廷沙龙的角落里。

对宫廷人来说，在宫廷里无人理睬是最为悲哀的事。若想退步抽身，就必须想出令人惊讶的漂亮理由，再流畅地咏上一两首恰到好处的和歌，巧妙地全身而退。

但源忠正并不具备这样的聪明才智。尽管想方设法避开众人的矛头，却未能躲过。

“好吧，就去一趟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

牛车驶离皇宫，车后跟着三个侍从。忠正让三人带上长刀，他自己也带着长刀。

也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牛车走动，车轴吱吱作响。

穿过朱雀门，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路而下，来到三条大道向左转，向东行去，没多久便是堀川流过的堀川小路。道路宽约二十间，其中约三分之一的宽度为河流占去。

走了没几步路，忠正从车里询问外边的侍从。

“喂，没事吗？”

“没事。”侍从答道。

又过了一小会儿，忠正又问了。“喂！有什么异样吗？”

“没有。”

“没有就好。有的话反而不好办……”

海口夸得不小，忠正的声音此刻却在颤抖。

不久，上了三条大道折向左。蹄声笃笃，牛车向前行去，终于驶上了堀川小路。

车子停住了。

“大人，下面该怎么办？”侍从请示道。

忠正掀帘观测前方。只见雨雾深处，朦朦胧胧可以看到桥头。

“没……没关系。”

“真的不要紧吗？”侍从也能感到忠正的胆怯。

“前……前进。”忠正说道。

车轴再度吱吱作响，车身移动了。

“马上就要到堀川桥了……”侍从说。

“呃，嗯嗯。”

忠正咬紧牙关，呻吟似的，仅仅点了点头。

一直在地面上行驶的牛车声，很快变成了轧在木板上的声音。

忠正魂飞魄散。他紧闭双眼，在车中念起佛来。牙齿咬得紧紧的。

如果咬得松点的话，牙齿相撞的声音就可能传出去。

就在这忠正的耳边，忽然——

“有……有人！”

响起了侍从的声音。

“什……什么？”

车子停住了。忠正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是……是女人！”

“啊！”忠正发出痉挛的声音，他惊呼，“掉头！快掉头！快把车头掉过去！”

忠正不曾向外边看一眼，车身就在桥上掉转方向，疾驶回来。

忠正面色苍白地回到宫内，可是由于什么也没看到，当别人问他“怎么样”，他无话可答，只得说：“一个女子站在那儿。”

“发生了什么？”

“不是说了吗？一个女子站在那儿。”

“你看见了吗？”

“呃，嗯。”

“长得什么样？”

他被问得语塞，无言以对。

这时候，其他人从侍从那儿打听来了消息。

于是真相大白。原来侍从看见对岸桥畔依稀站着一个似乎是女子的白色影子。忠正只是听了侍从的报告，连一眼也不曾朝外看过，就驱车返回了。

“忠正大人只会说嘴。”

这样的风言风语便传播开来。

随后前往三条东堀川桥去的，是一个名叫梅津春信的武士。

也是值夜的时候，藤原景直将这位梅津春信带了来。

在宫廷中，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不久前，单枪匹马将三个闹得都城上下不安的强盗制服的，便是这个人物。

宫中接到密告说，三个强盗准备闯入油坊作案。于是他便扮作油坊小厮守株待兔，等三个强盗摸进来，斩杀了两个，活捉了一名。

三个强盗行劫时，见了女人便奸淫，倘若有人看见他们的脸，便一律当场杀人灭口。

三个强盗同手下使唤的两个爪牙，因为分赃不均发生内讧，一个爪牙被强盗杀死，另一个九死一生逃出来，于是密告了三人下一步的作案计划。

三人摸进油坊时，春信站在黑影里，问道：

“喂，你们便是强盗吗？”

一个强盗一声不响地拔出刀，大吼一声“啊呀”，劈过来。

春信闪身让过这一刀，踏进一步，将手中所持的长刀深深刺进这个汉子的脖颈。

第二个汉子举刀砍来，春信拔出刀，顺手向上一挑，就势砍落下去。刀刃从汉子的左肩向下斩。

第三个汉子转身就逃，春信从背后喝道：

“不许逃！逃就一刀斩了你！”

听到怒吼，那汉子扔下手中的长刀，双膝跪在地下，乞求饶命。

等到在外面守候的官员进来，三个强盗中有两个已经毙命，活着的一个也被反剪双手，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这桩事就发生在春天。

春信是力大无比的武士，据说能用手指抓着马蹄，生生撕裂下来。听说有一次天皇为了测试他的力气，曾下令将三件弄湿的狩衣叠在一起，让这位春信徒手去拧。结果他竟若无其事地拧断了。

“怎么样，我想请这位春信到桥边走一遭。”

带春信来的藤原景直说道。

“哦，有意思。”

“这是桥头女和春信的较量嘛。”

于是决定由春信去。景直问，是否需要派人同去。

“我一个人就够了。”春信说着，走出了宫廷，单独一人徒步前往堀川桥。

“哎呀，到底不愧是春信大人。”

“这才是真正的武士气概呀。”

值夜的人们七嘴八舌赞扬春信。然而，春信却迟迟不归。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时间流逝，终于到了早晨。

东方泛白，天已渐渐亮了，三四名侍从去堀川桥边打探，发现在东桥头，春信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春信被抬回宫廷，终于苏醒过来。据他说事情是这样的——

走出宫廷时，细雨如雾，可是走到桥畔，雨停了，变成了雾气。

春信一手举着火把，腰际悬着斩杀了两个强盗的长刀，脚踏着桥板，一步一步走在桥的中央。

走过桥一看，果然，东头桥堍立着一个身穿白色的短褂和浆裙的女子。春信迈步走去。

“啊，春信大人。”

女子低声呼唤春信的名字。春信停住脚步。

春信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子。她细长脸庞，肤色之白不像是此世之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似乎可以看得见背后的东西，整个人仿佛是由弥漫的雾气凝结而成。

为什么这个女子知道我的名字？看来一定是妖物。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春信大人的勇武，都中上上下下谁人不知！”

“可是，名字倒也罢了，怎么连我的相貌也知道？”

女子抿起薄薄的嘴唇，嘻嘻一笑。

“因为春信大人从这桥上来来往往走过好多次，那时就记住了。”

诚如女子所言，春信的确好几次经过这座桥。话虽如此，其实不仅是春信，满城的人们都从这座桥上走过。

还没来得及问，女子却先开口了。

“春信大人，今有一事相求，盼望大人同意。”

“你先说说看。”

“是。”女子行了一礼，用右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女子的右掌上托着一小块白色的石子。

“那是什么？”

“务请春信大人帮忙拿住这石子……”

“拿住这石子吗？”

“是。”

“光是拿着就行了吗？”

“是。”

说着，女子把那圆圆的白色小石子般的东西递过来，春信不觉用左手接住。

好重。看上去是个小石子，重量恐怕要相当于大过手掌的石块。

他右手本握着火把，却情不自禁要去托住它。

“哦？”

拿上手，那石子好像慢慢变重了。不仅如此，随着重量的增加，它在手中越变越大，越大便越重。

“哦！”

春信哼出声来。

那白色小石子居然还发热，而且捧在手中仿佛有脉搏跳动一般，忽而膨胀开来，忽而又缩小。膨胀时便长大，缩小时要略小些，却绝不回到原先的大小。

它反反复复地忽而膨胀忽而缩小，体积却不断变大。

随着体积变大，分量也变重，而随着分量变重，体积又越变越大。

这简直——

春信想：“不就是活物吗！”

终于，它变得又大又重，一只左手无论如何也拿不住了。

“请两只手一起来吧。”

女子把春信手中的火把拿开了。

“唔。”

春信双手抱住那块石头。它已经和人头差不多大小，重量分明是大块的岩石，达到常人五个也拿不动的分量了。

“怎么样？拿不动了吧？”

“还早还早。”

春信的额头涔涔地冒出汗水，顺着面颊流到粗壮的脖颈，再从衣领淌进胸膛。

“啊呀，流了这么多汗呢……”

“什么话！”

“还会越来越重的，您还行吗？”

“小事一桩，算得了什么。”

春信的脸已经变得血红。

原先只是白色小石子，现在已成了一抱大的大石块。

如果是站在地面上，由于重量的缘故，双足一定会扑哧扑哧陷进泥土中，一直埋至踝骨。

春信脚下，桥板嘎嘎吱吱作响。

春信咬紧牙关，脖颈上血管暴起，牙齿几乎要咬断了。

“坚持一会儿，春信大人……”

“哦……”春信紧闭双目呻吟。

这时，双臂紧抱的东西忽然变得软绵绵了。柔软，而且温暖。

悚然一惊，春信睁开眼一看，怀抱的白色巨石变成了一个赤裸的白色婴儿。

婴儿睁开眼，张开口，口中露出一个晃悠悠的东西。

是细细的、红红的舌头。

“哇！”春信惊呼一声，扔下婴儿，拔出腰间的长刀。

他大叫一声“呀”，一刀砍向女子，却毫无砍中的感觉。刀咣当削在桥栏杆上。

女子也罢，婴儿也罢，都仿佛雾散烟消一般，无影无踪了。

刚才还拿在女子手中的火把飞舞在黑暗中，火焰盘旋着，掉落在桥下漆黑的堀川河水里，熄灭了。

真正的黑暗立刻降临，春信昏厥过去，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情况大致如此。这件事就发生在三天前。

三

博雅眺望着萤火虫。身畔，议论还在继续。

藤原景直和橘右介是谈话的中心人物。

“诸位难道不想弄清那桥头女子的本来面目吗？”

“可是，大概再也不会有人肯去了吧。”橘右介说道。

“这不，连梅津春信大人这样的豪杰，好像都为瘴毒所侵，在家里一连躺了两天。”这是藤原景直说的。

“我看，此事只怕已经奏闻圣上了。”

“这种事原本就不属我们分内，应该归僧侣或阴阳师来处理才合适吧。”

“既然如此，就应该劳烦土御门的安倍晴明大人才合情理吧？”

“如果要找晴明大人……听说源博雅大人跟他关系很密切哟。”

“哦，是博雅大人吗？”

“可不就是博雅大人嘛。”

“博雅大人！”

“博雅大人！”

以藤原景直和橘右介为首的一帮人，高声呼唤博雅。事已至此，看来无法假装没听见了。

博雅从萤火虫身上收回视线，回道：“什么事？”

“原来在那儿呀。太好了。请到这边来一下，跟我们一起说说话好吗？”橘右介笑容可掬地望着博雅，“哦，正好正好。来来，请到这边来！”

“噢。”博雅搔搔脑袋，直起了腰。

四

博雅徒步走在夜路上， 腰际挂着长刀。

云团碎裂开来，断云飞散。与其说是在云团之间露出了夜空，不如说夜空之下碎絮般的乱云在飘来飘去。

博雅单独一人走在路上。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博雅思忖着：干吗是自己一个人？

他思来想去。要说有什么不对，那便是自己不对了。说来当时站起身，就是酿成错误的开始。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水到渠成，但自己生性不忍拒绝别人求情，也是原因。

人家都说了，能否相烦转告晴明大人。自己却没有办法贸然允诺，说“行啊”。

因为并不曾有人被杀害。大家都是自己要去桥边的。而且本来毫无冒险前往的必要，却偏偏特意赶去会那女子。

如果不想会那女子，完全可以不去；有事要到对岸去，也完全可以走其他的桥。置之不理的话，应该会相安无事。

为了这样一桩事情，自己无法请求晴明出面相助。

“唔……嗯……”

他只能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

“既然如此，博雅大人索性先亲自去会一会那位女子，探明虚实，然后再转告晴明大人，怎么样？”有人说道。

“好主意！”

“听说博雅大人曾经和晴明大人一道前往罗城门，把被鬼盗走的琵琶玄象夺回来。”

“对对，博雅大人先亲自去了解了解情况，至于是否要请晴明大人出面帮忙，就由博雅大人自行决定，怎么样？”

“果然是个好主意。”

“哎呀，博雅大人，拜托拜托。”

藤原景直和橘右介等人施礼求告。

一来二往之间，不知不觉便形成了博雅必须前往的氛围。

源博雅这个汉子，似乎生性不会悖逆业已形成之事。他不禁觉得自己好像上当受骗一般，但说不明白到底上了谁的当、受了谁的骗。

恐怕是被那种场合的气氛骗了吧。社交场这玩意儿，似乎比妖物还难以对付。

“要带侍从去吗？”

听到这样问，自己竟鬼使神差地答道：“我一个人去。”现在却后悔不已。但已经应允了，就不得不去。这一点确定无疑。

不无悲哀，不无懊悔，并且，不无恐惧。

大气清爽，充溢着熟透而吸足了水分的树木和花草的气息。天空变得晴朗，包含在大气里的丰饶的植物香味和水汽，让人觉得舒畅惬意。

月亮出来了，皎洁、硕大。

真美！

博雅不禁从怀中摸出叶二凑近唇边。一面走，一面吹笛子。

音色美丽的笛声，仿佛是含着香气的无形花瓣融化在风中，悄然滑入潮湿的大气。

这是从大唐传来的秘曲《青山》。

悠悠地，仿佛腾身于这音乐之上，博雅和着笛声迈步前行。

不知不觉，自己的心被叶二酿造出来的乐音攫夺，恐惧、悲哀、懊悔等，一概都不以为意了。

博雅仿佛化作透明的大气，走在风中。

不知不觉，来到了堀川桥前，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夜空渐渐转晴，变得透明。博雅沐浴着静悄悄洒下来的月光，走过了桥。

嗯？博雅回过神来。

哎呀，自己怎么还在桥上？

这座桥，不是刚才已经走过了吗？可是，为什么依然还在桥面上走呢？

博雅一面疑惑不已，一面继续向前走去。

从桥的西端走向正中央，然后再走到东头……

根本无人站在桥堍。

莫非全是心理作用？博雅一面这么想着，一面走完桥面。这时，竟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桥西头。

博雅终于停止吹笛，站住不动。

这次不再吹笛，徐徐地留心走过桥去。

月光明亮，连桥对面大学寮的建筑、树木的梢头，都黑黢黢地隐约可见。

向下望去，滔滔的河水映着月光，哗啦响着流过。

东头桥畔，丝毫没有人站立在那里的气息。

向前走去。来到东头，刚刚向前迈出一步，便又站在了桥的西头，面朝东方，眺望着与刚才一模一样的风景。

反反复复好多次，结果还是完全相同。

这座桥似乎是处于晴明所布置的结界中。

“哦？”博雅出声自语。难道是被狐狸之类捉弄了吗？

反过来，想返回西头，这下却又站在了东头。

除了桥上，任凭哪个方向都无法去成。

风景就在眼前，清晰可见，月光也明晃晃地照着四方，可就是走不进对面的风景中。

博雅叉腿立在桥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真没辙……”

这是怎么回事？博雅百般思索。

隔了一段时间，又尝试了好几次，结果依然相同。怎么办？

博雅忽然想到什么，从桥上向下俯视河面与河滩。

既然笔直向前走不通，那么就往旁边去。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不就可以逃脱这座桥了吗？即使不成功，也无非是重新回到桥上罢了。

桥下并不一定全都是河水。靠近西头或者东头，应该是没有流水的河滩。高度约莫二间，并不是不能跳下去。

“好！”

博雅下了决心，将叶二揣进怀里，把手放在靠西头的栏杆上。

“呀……”

调整几次呼吸之后，博雅大吼一声，纵身越过扶手跳下。

五

没有任何冲击感。跨越栏杆的一刹那，感觉好像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回过神来，已经站住。

脚下并不是满布野草和碎石的河滩，但也不是原来的桥。

好像是成功地逃离了那座桥，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好像是站在泥土上。没有草，只有普通的泥土。

没有月光，但勉强可以看见周围。眼前是一座很大的宅院，但建筑式样很陌生。

四周环绕着高高的围墙，屋顶的瓦是青色。难道这是大唐风格的宅院？

这时——

从那座宅院中，走出一个女子。她身穿白色礼服。

是那个女子吗？

博雅正思忖间，女子仿佛滑行般飘然走来，站在博雅面前。

“一直在恭候大驾光临呢，博雅大人。”女人深深行礼。

“一直在等？你事先知道我要到这儿来？”

“是。因为桥上布置有结界，若不是非凡的人物，不可能从那儿走出来。”

“如果走不出来，就得从桥上往下跳吗？”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接到了这样的吩咐……”

“吩咐？是谁？谁这样吩咐的？”

“就是那位在桥上布置结界的大人。”

“什么？！”

“先请到这边来，博雅大人。”女子弯腰鞠躬，敦促着博雅。

博雅听从她的指引，移步跟随在女子身后，走进围墙内，继续向深处走去。

进入宅邸里面，博雅又被引至一间宽敞的房间。

那个房间里坐着一个男子，他身穿白色狩衣，盘腿而坐，脸上浮着清澄的微笑，望着博雅。

“晴明？！你怎么会在这里？”博雅惊呼出声。

“哦，坐下吧，博雅。”晴明语气一如平素，“酒也预备好了。”

晴明的面前放着装有酒的瓶子，还有酒杯。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弄糊涂了。”

博雅说着，坐到晴明的面前。

身穿白色礼服的女子拿起酒瓶斟酒。博雅端起斟满的杯子，与晴明面对面。

“来，喝呀。”晴明劝酒。

“唔，嗯。”博雅百思不解。但望着晴明的脸，便也安下心了。

“喝！”

“嗯。”

博雅和晴明同时喝干杯中的酒。妙不可言的香气和甘甜醇和的美味，顺着喉咙直透进肺腑。

刚放下酒杯，白衣女子又立刻斟满。举杯又饮。

终于，博雅的情绪镇定下来。

“喏，告诉我，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个呀。”晴明的视线投向里屋。

里屋的角落从天花板垂挂着落地的竹帘。留神观察，听到竹帘后面传来低低的呻吟声。似乎是女子的声音。

“那是什么？”

“好像快要生了。”

“什么？！”

“这家的女主人，今夜生子。”

“生子？”

“是的。”

“等等。你等一下，晴明。这话来得太突然，我可听不明白。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首先，你怎么会在这里？快告诉我。”

“有人求告我了。”

“求告？是谁？”

“小野清麻吕大人呀。”

“你说什么？”

“昨天中午，清麻吕大人来到我家里，说这件事情要我帮忙。”

“为什么？”

“大概是那天晚上约好幽会的女子吃醋，让他害怕了吧。那女子以为清麻吕大人在撒谎，说他又相好上了其他女子，才没去见她。”

“哈哈哈！”

“于是他请我给想想办法。”

“可是……”

“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来这里？”

“我当然知道。”

“所以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是我故意安排，让你到这里来的。”

“什么？！”

“昨天夜里，我派式神去了藤原景直和橘右介的府邸，念了整整一夜博雅的名字。说要派人到桥上去的话，就派博雅就派博雅。”

“哦……”

“在桥上布置结界的也是我。我猜想如果到不了桥对岸，你最终一定会从桥上跳下，到这里来。万一你不来，我还打算到桥上去喊你呢，结果当然用不着这么做。”

“我还是不明白。”

“就是说啊，那边那位夫人要生孩子，她一百年才生产这么一次。因此夜里如果有人吵吵闹闹地过桥，乳母便出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安静。她们正好居住在桥下，如果要拆桥重造的话，便无法安心生孩子。所以乳母请他们奏闻圣上，推迟修造新桥的日期。”

“……”

“梅津春信大人真够可怜的。春信大人来的时候，恰好赶上分娩最艰难沉重的时候。正是由于春信大人分担了一阵分娩的沉重，今夜总算可以指望安然生育了。”

“哦……”博雅依然不明白。

“清麻吕大人回去后，我到这座桥来看了一看，立刻明白这下面住有人家。便登门拜访，打听到很多事情，是她们告诉我女主人即将分娩。”

“可是，把我喊来又是为什么？”

“因为需要有人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并浅显易懂地解释给宫中众人听。”

“那个人就是我喽？”

“哦，是的。”

“为什么你自己不做呢？”

“太麻烦。”晴明坦率地说。

“噢。”博雅表情复杂。

“不过，你的笛声可真是魔力非凡啊。”

“哦？”

“女主人仍觉得分娩过于沉重艰难，心中忐忑不安。可是刚才一听到你的笛声，情形立刻好转了。”

“你说什么？”

“你的笛声缓解了女主人分娩的痛苦。我正担心万一分娩不顺该怎么办呢，你来得太好了。”

“……”

“博雅，接着刚才继续吧。”

“什么？”

“能不能继续吹笛子？”

“我也恳求您了。”

女子俯首行礼时，竹帘内的呻吟声猛然变得痛苦起来。

“来吧，博雅。这种场合，比起我的咒来，还是你的笛子灵啊。”

听到催促，博雅从怀中取出叶二，贴近嘴唇吹奏。

于是，痛苦的呻吟声停止了，只有咻咻的喘息声。

“见效了，博雅。”晴明说。

博雅吹着叶二，女主人的呼吸渐渐安宁下来。

过不多久，“哎哟——”竹帘内第一次响起女主人的声音。

忽然，一股浓烈的血香从竹帘里飘了过来。

“生下来啦！”乳母发出欢喜的声音。

“噢，太好啦。”晴明说。

“请请，这是喜酒。请饮此杯，博雅大人。您的笛声真是帮了大忙。”

女子斟满了酒。博雅和晴明一起干了两三杯。

喝着喝着，也许是醉了，周遭的风景渐渐变得朦胧。世界的边界开始模糊。

竹帘也罢女子也罢，不知什么时候都看不见了。

“天马上就要亮了。”晴明说着，站起身来，“博雅，放下杯子，站起来。”

“唔。”博雅顺从地站起来。

“闭上眼睛。”

听晴明这样说，博雅不明所以地闭上了眼睛。

“听好了，下面按照我说的走。”

“知道了。”

“向前走三步。”

博雅向前踏出三步。

“向右走五步。”

博雅又向右迈了五步。

“再向右走十步。”

走了十步。

“往左走九步。”

“向右走两步。”

就这样，走了好几次。

“行啦。”晴明的声音响起，“可以睁开眼睛了。”

博雅依言睁开了眼睛。他已在原先的桥面上，和晴明并肩而立。

东方的天空泛白，快要天亮了。云朵在游动。残星一二。

“我们回来了吗，晴明？”

“嗯。”

“刚才那是什么？”

“大约一百年前，从大唐来到我国的蛟精白蛇。”晴明笑着，又说，“你不但在她分娩时到场，还用笛子救了她。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情啊。”

博雅的表情似乎很高兴，又似乎还有点莫名其妙。

夏季的风，从东方吹来。

“唔，晴明，好风呀。”博雅喊出了声。

“嗯。好风。”

博雅点点头，又仰头望着天空。

六

八月，三条东堀川桥拆了重造。据说，有三四个工人看见了这幕情景。

从桥梁下，出现了两条巨大而美丽的白蛇，还有一条小小的白蛇，沿着堀川向下游漂流而去……

阴阳师 第2卷

付丧神卷

瓜仙

一

高大的柿子树下，十余个粗汉正在休息。

七月三日——

白天。梅雨刚过，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粗汉们是为躲避烈日来到树下歇息的。

柿子树实在是大。两个成人伸长了手还不能合抱。树枝伸向四方，枝叶下有一大片树荫。树荫下面，有几匹马，驮着装满瓜的筐子。

这里是从大和途经宇治到京城去的大道。粗汉们看来是赶着驮瓜的马，由大和进京的。途中，他们在这柿子树下暂避暑热。

阳光猛烈得几乎要将马背上的瓜煮熟似的。

粗汉们各自捧瓜在手，美美地吃着。瓜的爽甜随风飘散。

在同一棵柿子树下，源博雅坐在折叠凳上，不以为意地望着粗汉们啃瓜的情景。在他的脚旁，放着装水的竹筒。

博雅是在自长谷寺归来的途中。他送圣上抄写的《心经》到寺里，归途中停下牛车，在树荫下避暑纳凉。

仆人三名。随从两名。算上博雅，他们一行共六人。

仆人徒步，随从骑马。各自驻足下马，到树荫下休息。

“咳，为圣上送东西也不轻松啊。”

“这是第二趟了。”

两名随从在一旁闲聊，博雅这边也能听见。

近来圣上兴之所至，抄写起《心经》来，并将抄经送往各处寺院。

许多人都受过指派，至于博雅，则如随从所说，这次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十天前，去的是药师寺。

“最近京城里怪事接连不断，圣上抄经是由于这个原因吧。”

“不，圣上抄经是在怪事出现之前。抄经和怪事是两回事。”

“不过，怪事频频，倒是真的。”

“噢。”

“好像说民部（唐制称户部）的大夫藤原赖清大人的女仆也出了怪事吧？”

“这事是昨晚我在长谷寺告诉你的嘛。”

“对对，是你说的。”

“说是最近有个住在西京的人，三天前的晚上，在应天门用弓箭射下一块发出绿光的玉石。”

“哦……”

他们说着这样一件事。这件事也传到了博雅的耳朵里。

民部省的藤原赖清的女仆遇到怪事，经过是这样的：

这位藤原赖清，曾是斋院的杂务总管。他多年来出任斋院的杂务总管，事必躬亲，但有一次得咎于斋院，返回自己的领地木幡，在那里禁闭。

木幡处于自京城前往宇治的大道途中。

赖清有一个女仆，叫作参川嫂，娘家在京城。

主人赖清回木幡去了，这女仆便得了空闲，也回了娘家。可是，约七天前，赖清派了一个男杂役来找她。

“一直住在木幡的大人忽然有急事，转到这个地方了。因为人手不足，你是否可以到那里去，在大人身边照应呢？”男杂役这样说。

女仆虽然带着个五岁的孩子，但立即抱上孩子，前往指定的地方。

到那里一看，所说的那个家里只有赖清的妻子在，她和蔼地接了女仆进去。

“你来得正好。”

赖清的妻子说，赖清不巧出门去了，家里只有自己一人。要做的事太多了，你可得帮忙呀。

女仆和主人的妻子一起大扫除、染布、浆洗，忙碌的两天一下子就过去了。但是，主人赖清却没有要过来的迹象。

“此刻大人还在木幡呢。有劳你去跟他说，这边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请大人和各位搬到这个家里来吧。”

既然主人的妻子这样吩咐，女仆便将孩子留在那个家里，自己匆匆赶往木幡。

到了主人的家，见到以前一起做事的杂工和女仆，赖清也在那里。

匆匆忙忙和熟人打过招呼，女仆便向赖清转达了他妻子的话。

可是，听了她的话，赖清却显得很惊讶。

“你说什么呀？”赖清说道，“我从没有搬到过你说的那个家，也没有那样的打算。好不容易解除了禁闭，正筹划返回原来的住处呢。”

他说，正是为此，才把原来的女仆和勤杂工召集到木幡的这个家。

“我还派人到你那里去了，结果你家里人说，你已经被我叫走了。我正想是谁这么机灵，马上就通知你我已被解除禁闭。可是等了两天都不见你的人，正担心着呢。此前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听主人一说，女仆大吃一惊。她如此这般地赶紧汇报了整件事。

“奇怪。要说我的妻子，一直就在木幡这个家——现在还在嘛。”

赖清向屋里喊了一声，理应在另一个地方的主人妻子竟从屋里走出来。

“哟，好久不见了。你终于来了呀。”

主人的妻子向女仆打招呼。

女仆已经是惊慌失措了。莫非被鬼骗了？

五岁的孩子，还留在那个家里。如果那边的主人妻子是鬼变的，孩子岂非会被鬼生啖？

众人立即提心吊胆地赶往女仆所说的地方，却只见一道半坍的围墙里，有所荒废的房子，屋内空无一人。

在杂草疯长的庭院里，只有女仆的孩子在放声大哭。

这件事就发生在五天前。

西京的某人，看见了应天门上发光的东西，则发生在三天前。

西京的那位，是一位武士。

武士的母亲因病卧床，已有很长时间，但竟在三天前的晚上，忽然表示想见弟弟一面。

她所说的弟弟，并非她自己的弟弟，而是武士的弟弟，即母亲的次子。

这位次子是个僧人，在比山。但此时正来京办事，住在三条京极附近，应该是寄宿在僧舍。

“帮我把那孩子叫来吧。”

即便不是去比山，三条京极也是相当远的地方。加上已是夜半三更，下人们都已回家了。那地方不是孤身一人能去的。

“明早派人去叫他吧。”

“我这条命已熬不过一个晚上了。今晚我好歹得见上他一面啊。”

这位武士实在受不了母亲如此悲切的恳求。

“明白了。既然如此，半夜就算不了什么了。豁出命也要把弟弟叫回来。”

身为兄长的武士，带上三支箭独自上路，从内野穿过。

细小的月亮难觅踪迹。天上浓云密布，四周几乎漆黑一团，令人毛骨悚然。

途中，须从应天门和会昌门之间通过。

战战兢兢地走过那个地方，终于抵达师僧的僧房。

叫醒师僧一问，才知道弟弟已于今天早上返回了比山。

再去比山，就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了。

武士返回老母亲在等待着的家，中途再次路过应天门和会昌门之间的地方。

与第一次相比，走第二次更加可怕。

通过的时候，偶尔一抬头，看见应天门上竟有什么东西发出青光。

啾！啾！

听见老鼠的叫声，然后有笑声从头顶上方传下来。

武士强忍着惊呼的本能，走过了那个地方，但身后那鼠叫声却跟随而来。

啾！啾！

如果加快脚步，那追随而来的声音也变快。

他拔脚狂奔起来。然而，那鼠叫声也步步紧跟，如影随形。

一不留神，已经跑到五条堀川附近。

身后已听不见鼠叫声。武士心想，终于摆脱它了吧。

武士松了一口气。正要迈步向前，却见前方浮现出一团青光，“啾！啾！”的鼠叫声清晰可闻。

“呀！”

武士发声喊，拉弓放箭。眼看着利箭不偏不倚正要命中那团青光时，那团青光却“啪”地消失了，一阵哄笑声回荡在夜空……

接近黎明时分，武士终于回到自己家里。他发起高烧，躺倒在母亲身边。

儿子的意外变化吓了母亲一大跳，母亲反倒病愈了，好歹能够行动。这回变成了儿子病卧在床，由老母亲看护着他。

博雅的随从们在谈论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像两名随从说的那样，京城近来似乎发生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回去之后，拜访一下晴明吧。”

“不行不行……”

就在博雅自言自语地说出声时，一旁响起了一个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发苍髯的老翁，正站在吃瓜的汉子们跟前唠叨。

“哎哎，那瓜也给我一块吧。”

老翁身披破旧的麻布衣，腰间系紧带子，脚穿平底木屐，左手扶杖。

他白发蓬乱，夹衣敞开着，右手摇着破扇子扇凉。

“嘿嘿，这个可给不得。”

一个粗汉边吃瓜边说道。

“咳，热成这样子，口干啊。太想吃瓜了，掰一块给我行吗？”

“这些瓜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也愿意分给你一块半块的，可这是往京城送的，我们可不敢拿它送人。”

“可是，你们现在不是随便吃着吗？”

“就因为我们干这活儿，要瓜的人看在这个分上，才让我们这样。”

汉子们依然不理会他的请求。

大和是瓜的产地，每到瓜熟时节，往京城运瓜的人大多走这条路。

“哦，既然如此，给瓜子也行。可以把瓜子给我吗？”

顺着老翁所指望去，汉子们脚下落下了难以计数的瓜子，是他们吃瓜时吐出来的。

“瓜子可以呀。你都拿走吧……”

“不，我只要一颗。”

老翁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瓜子。

他走出一两步，站住，用拐杖戳着地面。

博雅想，他要干什么？只见老翁往用拐杖挖出的小洞里丢下瓜子，盖上刚挖出的浮土，掩埋了小洞。

老翁又向博雅转过身来，说道：

“不好意思，您的水可以给我一点吗？”

博雅拿过自己脚旁的竹筒，递给老翁。

“啊，真是不好意思。”

老翁将扇子收入怀中，欢喜地低声道谢。他接过竹筒，往覆盖的泥土上倒了几滴水。

博雅的仆人和粗汉们都被老翁吸引住了，众人盯着老翁的一双手，看他要做什么。

老翁将竹筒还给博雅。

“现在——”

老翁双眼闭合，面露微笑，口中念念有词。

念完咒，他又睁开眼睛，取出扇子，开始给埋了瓜子的泥土扇凉。

“有生命的话，就长出来吧；有心愿的话，就实现它吧……”他这样念道。

于是——

“快看，动了！”

大家注视着的土层表面，似乎微微动了。

“快看，出来啦！”

老翁说着，果见嫩绿的瓜秧破土而出。

“哇！”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

老翁又说了：“看呀，长高啦，长高啦……”

嫩芽迅速生长，茎贴着地面，叶子长得又大又多。

“好嘞，继续长，继续长。看呀，开始结瓜了。”

眼看着茎部结出了小小的果实，长大起来。

“嗨，再长大点，甜一点……”

果如老翁所说，瓜长得滚圆，成熟了，开始散发出瓜熟的芳香。

“正是好吃的时候。”

老翁用手揪下一个瓜，美美地吃了起来。

“哎，大家也来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啊！”

老翁话音刚落，连博雅的仆人也动手揪了瓜，大嚼起来。

“您也吃吧？就作为答谢您的水啦。”老翁向博雅招呼道。

“不用了，我已经喝了不少水。”博雅婉拒。

这一切是真的吗？

博雅带着这样的疑问，扫视着吃瓜的仆人、随从、老翁。

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不可能的事却发生了，这岂不是施了幻术？就像晴明常干的那样，大家吃的瓜，就是他用纸片之类的东西剪成的。

可是，仆人们吃得满嘴淌甜汁，两颊鼓胀。怎么看也不像是幻术。

“怎么样？都来吃瓜吧！”

等老翁向围观者和过路人发了话，甜甜的瓜转眼间就没有了。

这时候——

“不得了啦，马背上驮的瓜没有啦！”一个粗汉惊呼道。

博雅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千真万确，马背上驮的筐子里，瓜全都消失无踪了。

“哎呀，那老头不见了！”又有一个粗汉喊叫起来。

包括博雅在内，在场的人都睁大眼睛四下寻找那老翁。但是，他已经无影无踪。

二

牛车在烈日下前行。

博雅腰部感受着牛车碾过地面的震动，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那老头实在是怪。一定是使用了某种法术。

回去马上找晴明，告诉他这件事……他心里想着。

这时，牛车停住了。

“怎么了？”博雅问外面的人。

“刚才种瓜的老头，说有话要对博雅大人说。”

外面传来随从的声音。

掀起车帘一看，那位老翁含笑站在一旁。他右手扶杖，左手托一只瓜。

“是博雅大人吧？”老翁说道。

“正是。”博雅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您打算今天晚上到安倍晴明家，对吧？”

这种事，他怎么能知道呢？

没错，刚才自己在车里是这么想的，但那是在头脑里发生的事啊。或许是不经意之间自言自语说了出来，被他听去了？

不等博雅回答，老翁又道：

“您去了，请捎带个话：堀川的老头，今天晚上要去见他。”

“今晚？”

“我要带两支牢房的竹筒过去，拜托他关照一下啦。”

“牢房？”

“你这么说他就会明白了。”

博雅不明白老翁说的话。

“这是给晴明大人的礼物。”

老翁一扬手，将手里的瓜抛过来。

博雅双手接住了瓜。这个瓜颇有些分量。触感很重，丝毫没有幻术之感。

博雅只是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瓜，再抬头时，那老翁已无影无踪。只有七月的阳光照着干涸的地面，白晃晃的。

三

“哎，晴明，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啦。”

博雅说着，这是安倍晴明在土御门大路的家。

梅雨期里吸收了充足水分的草木，在庭院里长得枝繁叶茂。

庭院最先给人的印象，是完全不加修整。

有一棵橘树紧挨着房檐。那边的松树缠绕着藤蔓，这边的树下，开绿色花的露草，尚未开花的黄花龙芽，花已落尽、叶片阔大的银线草，蝴蝶花——诸如此类的杂草这里一丛、那里一簇。

夜色之中，这些草将发酵似的气味散发到空气中。白天的热浪减退之后，杂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向着庭院的廊内，博雅和晴明相对而坐。

二人之间放了一个盘子，上面搁着一个装酒的酒瓶，两只装满了酒的杯子。酒是博雅弄到的。

盘子旁放着博雅白天得自那个怪老翁的瓜。

廊内的灯盏里只点着一朵灯火。夏虫围着灯火飞舞，灯盏旁不远的地方，有一两只飞蛾停在上面不动。

“噢。”

晴明用他白皙纤细的右手拿起酒杯，端到唇边，轻嘘一口气。

他呷一口酒，仿佛用唇吸入吹过清酒表面的轻风。

安倍晴明——一位阴阳师。

“怎么样，晴明？记得这么一个老头吗？”博雅问道。

“他说是‘堀川的老头’？”

晴明自言自语着，把酒杯放回盘子上。

“有这个人吗？”

“有……”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嘿，别急嘛，博雅。有那么多事要回忆起来，我一下子可说不全。”

“哦。”博雅伸手拿起自己的酒杯，送到嘴边。

“那位老人嘛……”晴明看着博雅说，“他使用了殖瓜之术吧。”

“殖瓜之术？”

“就是下种、长瓜的法术啦。”

“就这样的叫法？”

“大唐的道士经常运用这样的法术。”

“这一手可不得了啊。”

“呵呵。”博雅这么一说，晴明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晴明？你也懂这种法术吗？”

“哈，说懂嘛，也可以。”

“真的？怎么做的？”

博雅脸上写满“好奇”二字，盯着晴明的脸看。

晴明苦笑着站起身，走到外廊边上，把从庭院伸入廊檐下的橘树枝折下一条，又踱回来。

“能让那树枝长出蜜柑？”

“不行。”坐下来的晴明摇摇头，把树枝伸到博雅面前，说道，“你看。”

“看树枝吗？”

“看叶子。”

“叶子上？”

“有青虫。”

不错，仔细一看，确有一条食指大的青虫，正在啃吃着橘树叶子。

“这虫子怎么了？”

“它很快就要变成蛹。”

“变成蛹？”

“你看，它已经吐丝啦。”

不经意中，青虫已经爬到叶下的小枝上，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体牢牢系在枝上，不再移动。

“马上就变蛹啦。”

眼看着青虫的模样在一点一点变化，成了蛹的样子。

“就要变色啦。”

晴明话音未落，青绿的色彩开始消褪，蛹的颜色变成了褐色。

“快看，背部裂开了。”

晴明说着，有轻微的声音响起，蛹的背部裂开了，从中露出了黑色的东西。这黑黝黝的东西缓慢地抬起头来。

“嘿，要化蝶啦。”

蝶从裂开处探出了头部，拱出尾部，收叠的翅膀也露出来。

蝶靠它的脚悬吊在蛹壳之下。它的皱褶在伸展，那酷似花瓣、鲜嫩欲滴的大黑翅膀也伸展开来。

“要飞啦！”

晴明说着，只见蝴蝶晃一下身子，像要扇动翅膀，但随即悠然升空。

黑色的凤蝶在夜空中轻盈地飞舞，在屋檐下嬉戏一番之后，忽然展翅飞起，隐没在夜色之中。博雅瞠目结舌地望着蝴蝶隐身的夜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向晴明。

“哎呀，妙极了。妙极啦，晴明。”博雅兴奋地说。

“这次感觉怎么样？”

“晴明，刚才我看到的是梦，还是现实？”

“梦也好，现实也罢，说是哪一种都行。”

“你怎么弄的呢？”

“就像你看见的那样嘛。我干了什么，你不是全都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了吗？”

晴明来了酒兴，举杯畅饮。

博雅用泄气的腔调说：

“看是看了，可不明白的地方还是不明白嘛。”

“不明白反倒有好处呢。”

“跟那好处相比，我倒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嘛，那是在你的内心世界发生的事情。”

“内心世界？”

“嗯。”

“就是说，那些事实际上并没有发生过？”

“博雅啊，一件事是发生了还是没有发生，其实取决于我怎样解释，或者说，取决于你内心的感受嘛。”

“哦……”

“如果你内心的感受是发生过，那不是挺好吗？”

“不好。”

“不好吗？”

“不好——”博雅刚刚说完，又笑起来，“哈哈，我明白啦！”

“你明白什么了？”

“那是你干的。”

“我？”

“对啦。实际上并没有青虫化蝶、飞走这回事，是你让我这么想的，对吧？”

晴明只是笑笑，算是回应。

“总是你又下了什么咒吧？”

“唔……”

“不如回到我遇见的那个老翁的事情上吧。”

“没错。”

“他说了，今天晚上要过来。”

“今晚吗？这么说，是明早以前吧。说来离天亮还有时间，大概不要紧吧。”

“且不管要不要紧。晴明，那老翁要来干什么？他是来干坏事吗？”

“咳，总会有办法的。今天晚上出去，还能赶得上。”

“你说‘赶得上’，是赶什么？”

“就是老翁说的，要带来装入竹筒牢房的东西呀。”

“你等一下，晴明，我还完全摸不着头脑呢。”

“好吧，我边走边解释。”

“解释什么？”

“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有什么来历吗？”

“有不浅的来历呢。一下子说不完。我也对京城眼下发生的怪事颇为留意。还有人缠着我，哭求解决问题呢。”

“哦？”

“我也在猜测，大概怪事的原因是这样吧。现在堀川的老翁传话给我，我就明白了。走吧，博雅。”

“走？去哪儿？”

“五条堀川呀。”

“堀川？”

“从前三善清行大人的住处，现在仍在吧。”

“跟它有什么关系？”

“有关要毁掉它的说法，你听说了吧？”

“是堀川边上那所怪屋吗？”

“正是。”

“那倒是知道。圣上得到它以后，打算让一位身份高贵的妃子住在那里。”

“因为妃子的父亲死了，于是不久前，他开始抄写佛经。为了得到那女子的芳心，他还挺来劲的呢。”

“晴明，你说的‘他’，莫非是圣上？”

“没错。”

“咳，晴明，之前我已说过，你不要在别人面前说圣上是‘他’。”

仿佛听不见博雅的话似的，晴明抖一下白色的狩衣，站起身来。

“走吧，博雅。”

“这是去五条堀川吗？”

“对。”

“事出突然，还……”

“你不去吗？”

“去，我去。”

博雅也站了起来。

四

“那所房子嘛，原先是妖怪的居所。”

晴明在牛车里开了腔。

博雅也在牛车里，与晴明相对而坐。

拉牛车的是一头黑牛。牛是黑色的，这一点并不足为奇，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指挥牛怎么走，可牛却忠实地朝着目的地步步迈进。

不过，这么点事情博雅早已见怪不怪了。

当年，身为宰相的三善清行买下那所房子，是延喜十年的事。

当晴明说到这里时，博雅感叹起来：

“哦，那是我们出生之前的事啦。”随即又补充道：“对吧，晴明？那时连你也没有出生吧？”

晴明不置可否地笑笑，说道：

“总而言之，是从那时起就有的一所旧房子。”

那房子的庭院里长着有灵怪附体似的经岁老松，以及枫树、樱树、常青树，庭石上长满厚厚的青苔。

房子如此残旧，已难辨始建的时日。隔扇破旧不堪，木地板已有一部分塌掉了。只是作为房子骨架的梁柱是不计成本建的，使用了成人也不能合抱的巨木。若在原来的骨架上加以修建，住人不成问题。

只不过，出了妖怪。

每逢出现买主，这妖怪便出来恫吓，吓退买主使房子空置。到如今，谁是原先的拥有者已无从查考。

“这所房子，是清行大人买下的。”晴明说道。

“妖怪呢？”

“出现啦。虽然出现了，但这位清行大人是个颇有胆识的人，竟然独自一人将那妖怪赶走了。”

“他怎么赶的？”

“清行理直气壮地说：‘妖怪，你不是房子的正当主人，你们留在这所房子是不对的。马上出去！’”

“妖怪就这样离开了？”

“对呀，乖乖地走了。”

于是，清行便住在这所房子里。他去世以后，由儿子净藏大德继承了这所房子。这件事在《今昔物语集》中也有记载。

大德也去世之后，房子现属于清行的孙子。据说清行的孙子并没有在那里居住，房子又已空置多时。他声称，圣上已经买下了那块地。

“然而，自从圣上买下之后，之前一直销声匿迹的妖怪再次出现了，闹个不休。不仅如此，近来轰动京城的怪事，似乎也多与这所房子有关。”晴明说。

“那个箭射发光物体，因而发烧卧床不起的武士，也与它有关？”

“是的。”

“莫非那五岁小孩子被孤零零扔在庭院的草丛中哭的事，也……”

“就发生在那所房子的庭院里。”

“噢……”

“房子里还有种种怪事呢。就在昨天你出门期间，那边的人过来恳求，说无论如何也要想个办法。”

“那，堀川的老人是怎么回事？”

“他嘛……”

就在晴明要说出来时，牛车停了。

“抱歉了，博雅，稍后再谈吧。我们好像已经到五条堀川了。”

五

五条堀川——在五条大道和堀川小路相交的路口一角，正好就是那所院子。

走过满眼苍翠却荒废已久的庭院，晴明和博雅进了屋子。

在满是灰尘的屋子里，晴明熟门熟路地穿行。

晴明手拿卷起的薄席子，博雅举着点燃的火把。

如果没有博雅手上的火把照着，四周就是一片漆黑。

不大工夫，来到了像是寝殿的地方。这是铺木板的房间，有六根柱子。

在其中一根柱子下，晴明把带来的薄席子一铺，坐了下来。

用火把点燃事前准备好的灯盏，这照明的灯盏就放在木地板上。

在轻松的气氛下，晴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瓶和两个杯子，放在地板上。

“连这些也带来了啊？”博雅说道。

“接着刚才喝酒。我觉得要是没有这个，你会感到冷清。”

“别往我身上推呀，晴明。”

“怎么啦，不喝吗？”

“我没说不喝。”

“那就行，喝！”

晴明递过酒瓶，博雅“唔，唔”地应着，慢吞吞地伸手拿酒杯。

“干吧。”

“干。”

二人在灯火之下又欢饮起来，一杯接着一杯……

夜更深了。这时候——

“咦？！”博雅竖起耳朵。好像有什么声音传了过来。

是人声吗？好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斗。

不，不是一对一的打斗。是更多的人在混战。有种战场厮杀似的声音。

“哎哟！”

“哇——！”

“嗨！”

刀与刀互相砍击的声音。器械撞击的声音。

“哈，来啦！”

晴明瞥一眼黑暗中的一个角落，心情舒畅地喝干了杯中酒。

博雅向晴明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从黑暗中出现了一群战斗装束的人，乱哄哄的。他们约一尺高，正在争斗不休。

“嘿！”刀光一闪，被砍掉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

但是，头颅虽已坠地，却仍发出“呀！”“嗷！”之类的喊叫，而没有了头的躯体，仍旧持刀与砍掉自己头颅的对手缠斗。

不大一会儿，他们停止互斫，围住了晴明和博雅。

“咦？”

“哎呀！”

“这种地方还有人呢。”

“有人来啦！”

“是真的啊。”

“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呢？”

“砍掉他们的头吗？”

“割断他们的喉咙吗？”

有头武士也好，无头武士也好，都握着寒光闪闪的刀逼近过来。

“晴明！”博雅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单膝曲起，就要站起来，晴明把他按住了。

“等一下，博雅。”

晴明伸手入怀，取出小纸片，再拿起一把小刀，开始裁切纸片。

“干什么？”

“他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武士们发出猜疑的声音时，晴明对着那张剪切成狗的形状的纸片，“噗”地吹了一口气。

纸片落地的同时，变成了一条恶犬，对着武士们狂吠起来。

“哇！”

“是狗啊！”

“狗啊！”

武士们被狗追逐着，乱哄哄地逃进黑暗中。安静又回来了。

晴明用手去捏返回膝下的狗，那狗随之变回了纸片。

“紧接着又来啦。”

晴明话音未落，传来了木头摩擦的声响。

二人对面的墙壁上，有个像仓库那样的抹着厚泥的门。那扇门“嘎嘎”响着，打开了三尺许，里面出现一个坐姿的女子，身穿褐色衣，膝行而前。浓郁的麝香气味飘了过来。

女子用扇子遮掩住鼻子以下的部位，只能看见她的眼睛。顾盼含情的眼神惹人心动。她用一双丹凤眼斜瞟着晴明和博雅，膝行过来。晴明心情愉快地望着她。他估算着那女子已离得足够近了，便说一声：

“嘿，要喝吗？”

他提起空酒瓶，冷不防朝那女子掷去。

女子本能地松开了手中的扇子，双手去接那飞过来的酒瓶。

扇子落在地上，女子一直遮掩的眼睛以下的部位暴露无遗。

“啊！”博雅不禁惊呼一声。

女子的鼻子像狗一样尖尖地向前突出，嘴里长牙外露。她“哧！”地张嘴要来咬晴明。

说时迟，那时快，晴明伸出右掌，掌心里是那张剪成狗形的纸片。纸片在掌心里变成了狗，对着女子吠叫起来。

“哎呀！”一声惊叫，那女子变作四脚趴地，迅速逃回那扇抹着厚泥的门里面，消失了。

在再次静默下来的黑暗之中，晴明扬声道：

“出来吧。不出来的话，我可要放出真正的狗啦！”

不一会儿，两只巴掌大的小狐狸从黑暗中畏畏缩缩地出现了。

“晴明，这是什么？”

“竹管嘛。”

“什么管？”

“管狐啊。”

管狐，是修道的人或方士所控制的有妖力的小狐狸。因收入竹管带在身边，故有“管狐”之称。被管狐附体，人会得病，有时甚至会死亡。

“哎呀，惭愧惭愧，晴明……”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种瓜的老翁在黑暗中现身了。他两只手提着两根竹管。

“咳，你们实在不是这位大人的对手啊。想全身而退的话，就回到这里边去吧！”

老翁边说边打开竹筒口，两只管狐跳上老翁的脚面，自膝部攀上身，顺着胳膊钻进竹筒，看不见了。

“哎，晴明，幸亏你出手，事情一下子就解决了。要是我来的话，这些家伙马上就会逃之夭夭，还是没有办法了结。”

老翁将竹筒收入怀中，在晴明和博雅的对面坐下。

“久违了。”

“自从跟贺茂忠行大人一起见过面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相见吧。”

“是的。”

“事隔二十年啦。”

“您让博雅传的话中提到竹筒，我就猜到对手是两只管狐。还好，事情很轻松就办成了。”

博雅接着晴明的话问道：“晴明，这位老人家是……”

“原先居住在此的人呀。”晴明说道。

“很久以前，我还没有弄明白情况就和管狐在这里住下了。因为嫌麻烦，若有人来，就派管狐去驱赶他们。有一次，是三善清行大人来了，怎么恐吓他，他都不走。反而被他据理斥责。唉，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晴明向博雅介绍这位一脸遗憾的老翁：“他是我的师父贺茂忠行大人的朋友，方士丹虫大人。那时候见过……”

“离开这所房子之后，我在大和那边生活。”

晴明转向老翁——丹虫说道：“既是这样，为什么现在……”

“嘿，这些家伙在药师寺，从博雅大人的随从那里听说这所房子要毁掉的传言，于是附在博雅大人的车上，进了京城。然后，便依附于这所原来住过的房子，又干起了从前的坏事。我也是从博雅大人随从的对话中，才得知我的管狐在京城里作恶多端。所以，我也依附在博雅大人的牛车上，进了京城……”

“原来如此。”

晴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酒瓶。

“那么，在房子毁掉之前，我们就在这所令人留恋的房子里，喝个通宵吧。”

“哈，好啊。”

丹虫愉快地回答。晴明举起双手，“啪啪”地击掌数下。

“来了……”

随着一声答应，一个身着唐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年轻女子现了身。

“让这位蜜虫姑娘斟酒吧。”

晴明刚说完，被称为“蜜虫”的女子跪在三人旁边，捧着酒瓶，向丹虫劝酒：“请来一杯。”

“噢。”丹虫点点头，接过酒。酒宴开始了。

“喂，喂，来吧，都来吧——”

丹虫拍着巴掌喊道。那些战斗装束的人都现了身，开始手舞足蹈地跳起舞来。

一直喝到将近黎明，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丹虫说道：

“二位，我该走啦。”

他站起身来。拂晓的光亮正布满天空，此时蜜虫也好，战斗装束的人也好，都已不见踪影。

“好，后会有期。”

晴明这么一说，丹虫应道：“好，我们再找地方接着喝酒。”

说着转身迈步，走了几步，他回头说道：

“谢礼已经托人转交了。”

“是那个瓜吧？”

“对。”

他转过身，举起一只手挥一挥，消失在屋外。

晴明和博雅返回晴明的家中，剖开瓜一看，里面掉出两个漂亮的玉杯。

铁圈

一

寒衣与日增

情意与日浓

一位女子在赶路。

素白装束。独自一人。这个全身素白的女子踽踽独行。

她赤着脚，独自走在深夜的树林里。

桂树、七叶树、杉树和扁柏等老树仿佛有意挤堆似的生长着。大树下杂草丛生，羊齿和青苔覆盖在岩石上。

女子轻柔白净的赤脚踏过青苔、杂草、岩石、树根和泥土。她的赤脚、胳膊、颈子、脸颊比身上的衣物还要白，在夜幕中飘摇。

从头顶遮遮挡挡的树梢之间，月光泻下，仿佛青幽的鬼火，在女子的头发、肩头和后背上晃动。

无奈陷情关

终生误托人

朝暮泪沾巾

但求开心颜

此生诚无奈

做鬼雪此恨

寄望贵船宫

心焦匆匆行

女子头发蓬乱，披散在脸庞和脖子上。不知她在想什么，目光注视着远方。赤脚的指甲裂开了，鲜血渗了出来。

赶夜路的恐惧、脚上的痛楚，女子浑然不觉。

可以让她感觉不到恐惧的，是更大的恐惧；可以让她感觉不到痛楚的，必是更大的痛楚。

熟路所向处

御菩萨之池

女子要赶往贵船神社。

位于京城北面鞍马山西麓的古老神社，就是贵船神社。祭祀高龙神和暗龙神，都是水神。据说一求可得雨，再求可使雨止。

传说伊奘诺（男神伊奘诺与女神伊奘冉是夫妻，也是日本传说中的国土创造神）命以十拳剑斩落迦具土神之首时，剑尖所滴的血从指缝之间漏出，生成此二神。

据神社的社史所载，祭神除此之外，还有罔象女神、国常立神、玉依姬，以及天神七代地神五代，即地主神。

高龙神和暗龙神用的是“”字，即“龙神”。

高龙神的“高”，指山岭；而暗龙神的“暗”，指山谷。

社史上说：“为稳定国家、守护万民，于太古之丑年丑月丑日丑时，自天而降至贵船山中之镜岩。”

女子走在昏暗的山谷小路上。很快就是丑时了。

此身如躯壳

蓬蒿深处行

市原郊露重

夜深鞍马山

过桥无多路

贵船在眼前

女子的红唇衔着一枚钉子。

她左手握着用墨写了某人姓名的偶人，右手握着锤子。

来到神社的入口处，女子停下脚步。因为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从装束来看，他应是神社里的人。

“请！”这男人向女子说话。

“噗！”女子将嘴里的钉子吐在握着偶人的手中。

“有什么事？”

女子柔声细气地开口了，与此同时，将握着偶人和锤子的手收进了袖子里。

“我昨晚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

“梦中出现了两尊巨大的龙神。据龙神说，今夜此时此刻至丑时之间，有一位白衣女子会从下面走上来。龙神要我对那女子说下面这些话——”

“什么话？”

“汝今夜作最后之祈愿，必蒙应允……”

“噢……”女子的唇微微吊起。

“汝身着红衣，脸面涂丹，头戴铁圈，在其三足点灯，加以盛怒之心，即可成鬼。”

男子话音未落，女子嘴角两端抽起，露出白牙。

“好极了！好极了！”她满意地笑起来。

心诚得所愿

气息已改变

亭亭好女子

怒发指向天

怨恨化厉鬼

情债终须还

女子目露青光，蓬乱的黑发倒竖，指向天空，变成了鬼的模样。

二

“情况就是这样，晴明。”源博雅对安倍晴明说道。

此时，他们在位于土御门大路的晴明家的外廊内。

博雅在外廊的木地板上盘腿而坐，晴明就在他的对面，背靠着廊柱，支着一条腿。

二人之间放着一个装酒的瓶子，两只玉杯。

正是下午。

离黄昏尚早。阳光斜照庭院，落在繁茂的夏草丛中。

绣线菊的红花在风中摇摆，一旁是性急的黄花龙芽，已蓄势待放。

无数小飞虫和飞虻，在草丛上的阳光里飞舞。

这里给人完全不加修整的印象，仿佛山野的一景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庭院里，但东一丛西一簇生机勃勃的野草，也隐隐让人感觉晴明的意志体现在其中。

“你说那是昨晚的事，对吧？”

晴明一边伸出手去取外廊地板上的酒杯，一边说道。

“对。”博雅点点头，望着晴明，欲言又止。

“那么，发生了什么为难之事吗，博雅？”

“没错。”

“你说说看。”

“那位在贵船宫里做事的男子名叫清介，他有点害怕，所以只把事情跟那女人交代了，便立即回去睡觉。”

但是，他越是想睡越睡不着，圆睁两眼，一点睡意也没有。

那女人的事情挥之不去。她究竟是什么来历呢？自那次以后，她怎么样了？说起来，她为什么三更半夜到这种地方来？

丑时，以现在的时间而言，是凌晨两点。

这样一个时刻，天天不落地从京城往这里赶。这女人的执着劲头，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哈哈！”晴明饶有兴趣地笑起来，“是叫清介吧？那家伙撒谎呢。”

“真是厉害呀，晴明，你说得没错。”

“那么……”

“也就是说，清介原本知道有个女子每晚丑时前来。她这么频繁地来挺烦人的，于是和同伴商量，撒谎说两位神出现在他的梦中了。”

女子恨着某人，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为此，她希望变成厉鬼，所以每夜前来贵船神社。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她夜夜前来，一方面神社不胜其烦，另一方面若其愿望实现，真的变鬼，又是贵船神社的神灵玉成其事，这消息若传开了，夜夜丑时来参拜神社的人势必大增，神社具邪恶之力的说法必甚嚣尘上。

对于贵船神社而言，不希望见到这种事发生。

“那，用铁圈吗？”

“对。”

所谓铁圈，是用锅烧火时要用的铁台子。也就是火支子，或叫作火撑子，是三条腿的。若把它翻转，让它脚朝上的话，那三条腿看上去就像是三只脚。

在三条腿上点起灯，把脸涂红，穿上红衣，真可谓鬼模鬼样。真的能变鬼倒好说，如果肉身之人干这种事，只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

“大家是要看那女人的笑话吧。”

“正是这样。”

“但是，跟那女人说过之后，反而后怕起来了……”

“没错。”博雅抬抬下巴，点点头。

清介躺下之后，那女子欣喜若狂的笑容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那是多么令人生畏的笑容啊。说不准，那女子还真的能变成厉鬼呢。

再往深处想一下，的确有问题。自己怎么会为了撒这么一个谎，特地在半夜三更等待那女人呢？说不定众人想出来的结果，正是贵船的祭神高龙神和暗龙神教唆所致？否则，为什么连把三脚铁圈戴在头上这样的主意也想到了？

一旦胡思乱想，就再也睡不着了。

等到天亮，清介走入神社后面的杉树林中。

杉林深处有棵经年的老杉，树干齐胸高处钉着一个偶人——正是昨夜那女子手中的偶人，用五寸铁钉钉在这里。铁钉贯穿偶人的头部，插入树干。

偶人的胸口，用墨写着一个名字——藤原为良。

这名字很熟悉，应该是住在二条大道东头，挨着神泉苑地方的一位公卿。

如果因为某种机缘，那女子真的变成了鬼的话……

这种结果说不准也有可能。就那位女子而言，说她必定会变厉鬼，并非不可思议。

不知道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既然她怨恨藤原为良，是她动了杀机，与神社并无关系。但是，如果因为自己所说的话，女子得以变鬼——不，就算她虽然没有变成鬼，却以为自己已经变作鬼，竟然去杀人的话……

“哎，晴明，这清介据说竟然前往位于二条大道的藤原为良家。去了一看，他吓了一大跳。藤原为良昨夜里竟然病倒了，直喊头痛……”

清介回想起那颗长钉钉入之处，正是偶人的头部，就更加害怕了。

清介面见藤原为良，将昨晚之事和盘托出。

“藤原听了这话，害怕得不得了。”

因为他记得是怎么回事。

藤原为良有过一个女人。她名叫德子，但已不知她现居何处。于是——

“藤原为良就来哭求我啦。”博雅说道。

“并非求你，而是求我吧？”晴明说道。

“没错。说是要借晴明大人的力，设法予以解决。”

“真是很没劲啊。”

“为什么？”

“因为这是男女之间的事嘛。移情别恋也好，被别的女人情杀也好，局外人都没有必要介入吧？”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我曾经向为良大人借用来自大唐的笛子，吹奏过……”

“哦。”

“为良大人只让我在他家里吹。因为笛子太好了，一借就吹了七天七夜。每到夜晚，一边在堀川河一带漫步，一边吹笛。”

“哦。”

“有一天晚上，一位美丽的女人悄悄来听笛子。”

“女人？”

“对。堀川河边停了一辆女用牛车。吹罢笛子，有她的随从之人来叫我。”

据说当博雅走近车子的时候，车里面的人向他打招呼。

“夜夜为这笛声吸引，心想，是什么人在吹奏呢？就径直来到这里了。我不会说出我的名字，也不问您的名字。不过，今天晚上的笛声，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车里的人说完这番话，牛车便离去了。

“哎，你没有看见那位女子的脸吗？”

“没有。她在车里，我们是隔着帘子说话的。”

“那就是没有看见。”

“是的。”

“博雅，你刚才不是说‘美丽的女人’吗？”

“不，我只是认定她是个美丽的女人。”

“什么嘛。”

“总而言之，因为为良大人的笛子，曾发生过那样的事……”

“不过……”

“对于处于同样境况的圣上，你不也曾出手相助吗？”

“他是另当别论的。因为他要是死掉，什么麻烦的仪式之类的，得忙个不亦乐乎吧。”

“嘿！晴明，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不可把圣上称为‘他’。”

“别发火嘛，博雅。而且，因为当时圣上的对手已经是个死者。”

“这次不是死者，那么……”

“没错，如果保住为良大人的性命，女方便性命堪虞了。”

“为什么？”

“女方是个企图变成鬼的人。如果活着不能达成愿望，可能不惜一死呢。那样的话，情况就更加严重了。对我来说，为良大人的性命也好，德子小姐的性命也好，都是一样的性命，并没有什么区别。”

“心性一旦迷失，就很难回头了。虽然可悲，但能否让德子小姐明白这道理？”

“不可能。”

“不可能吗？”

“这一点她应该是明白的吧。数日、数十日、数个月，每日每夜，她一定也曾试着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但还是心意难平。正因为心意难平才要变鬼吧。”

“噢……”

“而且，博雅，如果这件事是出于误会，那么解除误会即可。但是，事情并非如此。”

“结果会怎样？”

“无法挽救。因为鬼已进入了她的心里。要消除那只鬼，最终恐怕必须消除她本人才行。所以，我没有办法。”

“你也做不到吗？”

“如果仅仅是利害得失的问题，晓之以理当可解决问题。若是为人妄执，多下功夫也就可以了。但现在她的心愿事关为良大人的生死啊。”

“是这样啊……”

“你别垂头丧气，好不好？”

“嗯。”

“总而言之，走一趟吧。熬过今天晚上，总应该是可以的吧。”

“你肯去了？”

“嗯。”

“不过，今天晚上……”

“你先派人赶往为良大人的家，让他预备大量的白茅。”

“白茅？”

白茅，也就是稻秸。

“以偶人对付偶人嘛。用白茅做成为良大人的偶人，让德子小姐以为真的是为良大人。这些都预备好就行了。不过，博雅，要是这样能解决问题就好了。”

“哦。”

“动身吧。”

“好。”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三

博雅在黑暗中屏息以待。黑暗被他徐徐吸入，又徐徐呼出。

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中，偶尔会深深吸入一口气，仿佛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在藤原为良家，在他的房间里。

稻秸做成的偶人背靠房间后壁而坐。偶人腹部贴了一张白纸，有墨写的字——藤原为良。

在正对面，即偶人为良所靠壁板对面的房间里，是为良本人。

为良一身素白，正在低声念咒。白衣上有晴明写的咒语。

“谨上再拜：开天辟地以来，伊奘诺伊奘冉尊作天之磐座，因男女之交合，成夫妇之盟誓，使阴阳之道绵延，而遭魍魉鬼神妨碍，要取非业之命。为此惊动大小神、诸佛菩萨、明王部天童部、九曜七星、二十八宿……”

低沉平静的声音从邻室传来。

稻秸偶人前面，有三层的高坛，上面树立着青、黄、红、白、黑五色币帛。只有木地板上的一个灯盏亮着灯火。

房间一角立起屏风，博雅和晴明藏身屏风背后。

“哎，晴明，真的会来吗？”博雅压低声音对晴明耳语。

“到了丑时就知道了。”

“还差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了。”

“可是，用那个稻秸偶人就能瞒过她吗？”

“里面还放了为良大人的头发、指甲，以及涂了大人鲜血的布。”

“这样就行了吗？”

“为良大人本人在邻室，家中的仆人都不在场。德子小姐不会迷路，能准时到来吧。”

“我们该做什么呢？”

“德子小姐看不见我们。因为我在屏风周围已布下结界。”

“哦。”

“不过，如果德子小姐来了，在我说‘好了’之前，决不能说话。”

“明白了。”博雅点点头，又开始呼吸黑暗了。

一会儿，约过了半个时辰，有动静了。

嘎吱嘎吱……

是沉重的东西走在外廊上，压弯了木板，木板间因摩擦发出声响。

不可能是猫，也不可能是狗或者老鼠之类的东西。人的重量才可能让木地板发出这样的嘎吱声。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近。灯火向外廊的一边晃动。

那人影慢慢挪进房间。是个女子——

一个长发蓬乱、发梢冲天的女子。她脸上涂着红丹，身上穿着红衣，头戴铁环，环上的三只脚都绑上了燃烧的蜡烛。

烛焰让女子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那是一张凄厉的脸。

女子进屋，站定了，脸上呈现出欣喜的笑容。她露出惨白的牙齿，双唇向左右两边吊起，嘴唇扯开道道裂口，血珠滴滴渗出。

看见稻秸偶人，她快步上前。

“太好了，坐在那里呀。”

博雅“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女子左手捏着五寸的铁钉，右手握着锤子。

“唉，爱憎难辨啊。难得一见这身影了……”

女子的头发竖得更高，仿佛显示着她此刻的心潮澎湃。倒竖的头发触及铁圈脚上的烛焰，烧得吱吱作响，出现一朵小小的蓝色火焰。房间里充满了烧焦头发的味道。

突然，女子扑上前搂住稻秸偶人。

“您的唇，已经不要再吻我了吗？”

女子将自己的双唇贴在偶人脸上相当于唇的位置狂吻，然后用洁白的牙齿嘎吱嘎吱地啃咬起来。

她离开偶人，撩开前面的衣服，叉开双腿，说：

“难道您已经不爱我了吗？”

她弯下身体，双手着地，像狗一样爬近偶人，用牙齿嘎吱嘎吱地啃咬偶人股间的稻秸。

然后她站起来，舞蹈般地扭动身体。牙齿咯咯地撕咬着，头发也摇晃起来，吱吱地烧着了。

可恨定交时

情深误终生

无情遭抛弃

此恨绵绵期

“恋慕你的是我，并不是因为谁的命令。虽然你已经变心，但我心意不改……”

女子流着泪诉说着：

“虽然我很明白，不知道您会有二心，因而造成误定终生的悔恨，全是自己的过错……”

无情遭抛弃

无情遭抛弃

“无时不念想啊，一想就难过。一想就难过……”

一念思悠悠

再念恨悠悠

“也难怪我固执己见，变成鬼也在情理之中……”

痛不欲生矣

“哎呀呀，命不久矣……”

新欢发在手

锤下五寸钉

幻真幻假世

从此不相关

“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女子厉声喊着，像蜘蛛一样扑向稻秸偶人，将铁钉抵在偶人额上，右手的锤子猛砸下去。

“嚓！”

铁钉一下子就深深地插入偶人的额头。

“我叫你知道厉害！”

“我叫你知道厉害！”

她喊叫着，狂乱地砸下锤子。头发摇晃着，挨到了铁圈的火，哧哧地冒着蓝白色的火焰。

“啊——”博雅不由自主地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女子的动作忽然停止了。

“有人在吗？”是正常人的说话声。女子的话声里没有了凄厉的成分。她扫视四周，目光停在偶人上面。

“咦……”她发出惊讶之声，“这不是为良大人，只是个稻草人啊！”说完，微微摇头。

博雅和晴明从屏风后现身出来。

“哦，是你们……”女子望望二人，然后看看三层高坛和五色币帛，问道，“你是阴阳师吗？”

“是的。”晴明点头。

“博雅大人！”女子看见他身后的博雅，惊叫出声，“您看见了？您看见刚才我的样子了？看见我那堕落的样子了？”

女子如梦方醒似的看着自己的模样：衣裾零乱，连大腿都暴露无遗。涂成红色的脸，套在头上的铁圈……

“唉，真是丢人啊，我这副可怜相……”

女子抛开锤子，把铁圈从头上脱下扔掉。铁圈发出沉重的声响，掉在木地板上。两支烛火灭了，还有一支在燃烧。

“哦，哦，实在是……实在是……”

她双手掩面，左右甩着头。缠着脖颈的长发甩开了，随即又甩回来。头发里出现了异样的东西，是两个像瘤子的东西。

是角。鹿生角时，初生的角有柔软如袋的皮囊包裹着。两根袋角似的东西从女子的头部长出，撑裂了头部的皮肉，长大起来。

袋角迅速增大，似乎听得见它变大的噼啪声。鲜血从头发里流到额头上。

“唉，真可惜啊……”

她掩盖着脸部的双手放下来了。那张脸——

眼角开裂，鲜血从裂口流出，眼球凸起，鼻子瘪塌下去，牙齿拱出，穿破了嘴唇。嘴唇淌着血，流在下巴上。

“博雅，她是在‘生成’。”晴明说。

“生成”——因妒忌发疯的女子变成鬼，即般若。所谓“生成”，是指女子即将变成鬼之前的阶段。是人又非人，是鬼又非鬼。女子此时处于这样的“生成”之中。

“可惜啊，好可惜！”

处于“生成”的她叫喊着，一跺脚冲出屋子。

“晴明！”

博雅大叫一声，跟着追出去，但那女子已经不知所踪。

“那女子知道我的名字……”

博雅冒出一句话，马上若有所悟。

“啊，我说那声音似曾相识呢，正是在堀川河边遇到的牛车里的声音啊。这么说，原来德子小姐就是当时那个人……”

博雅怔住了，呆立在那里。他求助的目光望着晴明。

“哎呀，晴明，我这是干了什么啊。你让我干了什么事啊。侮辱了人家，还把人家真的变成了鬼……”

四

牛车四平八稳地走着。

车子碾着石头时，“嘎吱”的声音传入车厢里。

还要有一段时间，东方的天空才会泛白。

拉牛车的是大黑牛。牛前方的空中，有白色的东西在飞舞。是像蝴蝶的东西。但如果说是蝴蝶，就有点奇怪。它只有半边翅膀，只有左半边的两片，没有右侧的两片翼翅。尽管如此，那蝴蝶不知何故照样在空中翩翩起舞。

好像是凤蝶。

凤蝶为何在夜里起舞？

在夜里飞的，该是蛾子，但此时飞在牛前方的，是那种在阳光下飞舞的凤蝶。

牛跟在凤蝶后面前行。看来这只凤蝶是晴明放出的式神。

牛车内，博雅一直不说话，近乎沉默。有时晴明向他搭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答。

现在晴明也不说话了，任由博雅沉默无言。

“哎，晴明，跟你说的完全一样啊……”

忽然，博雅开口说道。声音很是沉痛。

“你指什么？”

“就是德子小姐的事。要保住一方的话，另一方就得放弃。我算是明白了。”

博雅显得无精打采。

“比如说吧，晴明，这里有一只狐狸要吃掉一只兔子。”

“哦。”

“如果人怜悯兔子，救下了它，狐狸就会因为没有食物饿死……”

“嗯。”晴明只是轻轻点点头。就像刚才任由博雅沉默一样，此刻他似乎又任由博雅去说。

“我现在想，这件事可能不去管它为好。那副模样被人看见，要是我的话……”

“如果是你会怎么样？”

“可能没脸活下去。”

“……”

“贵船明神告知的事，说不准是真的啊。”

“也许吧。”

“因为最终德子小姐变成了鬼，虽说是在‘生成’的阶段。”

“这是她本人的期待。”

“不对，无论曾多么期待变成鬼，但在德子小姐内心深处，应该是只要有可能，就不想变成鬼的。”

“博雅呀，不仅是德子小姐，任何人都会有变成鬼的念头啊。人，不管是谁，心里头都藏着这么个鬼。”

“我心里也藏了？”

“对。”

“你心里也藏了？”

“没错。”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便又沉默下来。

“真是可悲呀。”过了一会儿，博雅叹息道，“晴明，这贵船的神灵，怎么会用邪恶的力量将人变成鬼呢？”

“不不，这里有所不同，博雅。人是自己变鬼的——希望做鬼的是人嘛。高龙神也好，暗龙神也好，只不过是为她稍微助力而已。”

“可是……”

“博雅，我来问你，神是什么？”

“神？”

“所谓神，归根结底终究是力。”

“力？”

“也就是说，以高龙神和暗龙神之名向那种力施咒的，就是神嘛。”

“……”

“据说贵船神社是水神呢。”

“嗯。”

“那些水是善还是恶？”

“唔……”

“为田地带来雨水时，水是善的。”

“噢。”

“但是，当雨下个不停，变成水灾时，水就是恶的。”

“噢。”

“但是，水原本只是单纯的水，使之成为善的或者恶的，只是因为人把事物分成了善的和恶的。”

“噢。”

“贵船的神之所以兼司祈雨和止雨二职，就是这个原因。”

“噢。”

“鬼也是一样的。”

“是由于‘鬼由心生’的缘故吧。”

“对。”

“你说的话我还是挺明白的，晴明……”

“博雅，说不准是有鬼才有人呢。”

“……”

“正因为鬼在人心里，所以人才要吟诗、弹琵琶、吹笛子。如果没有了鬼，恐怕人世间就会变得无聊乏味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没有了鬼，我安倍晴明也就不存在了。”

“你？”

“失业了嘛。”

“但是，人和鬼，是不能一分为二的吧。”

“正是。”

“那么，只要还有人，你就不会失业啦，晴明。”

“是这么回事吧。”

晴明喃喃道，他轻轻掀起前面的帘子，望望外面。

“照这个飞法，马上就要到了。”

“飞法？”

“蝴蝶呀。我把那蝴蝶的半边留在德子小姐的肩头了。现在这半边在追赶那半边。”

晴明放下帘子，望着博雅。

“对不起，晴明……”

“什么事？”

“要你多方开导。”

“怎么忽然说这个？”

“晴明，你是个好人。”博雅说了一句晴明经常对他说的话。

“傻瓜。”晴明苦笑一下。

不久，牛车停了下来。

五

西京——

这是一所建在杂树林里的破旧房子。四角支起柱子，钉上木板就算墙壁。屋顶铺上草，就成了家。

夜露凝在屋顶的草上，也凝在屋子周围的草上，每一颗露珠都小小的、青青的，映着月光。

在房子的入口处，半边翅膀的白色凤蝶正在翩翩起舞。

晴明下了牛车，说道：“是这里吧。”

“怎么会在这么残破的房子里……”

博雅仅此半句，就没有话了。他的右手握着燃烧的火把。

“喂……”晴明喊门，“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答。情况不明——

这是人们进入最深沉睡眠的时间。

月已西斜，再过不到半个时辰，东方的天空就要泛白了吧。

黑暗里飘过来一股血腥味。

“晴明……”

“唔。”晴明扬扬下巴，点了点头。他从博雅手中接过火把，“走吧。”

晴明慢步穿过入口。

有土间和徒具形式的板间。（日式房屋进门入口处为土地，叫“土间” 。房子内其他铺地板的部分叫“板间）土间里有水缸和炉灶。一只锅丢在土间。

一名女子仰面倒在板间。红丹虽已卸去，身上也换成了白色的衣服，但仍旧是“生成”的模样。

她的喉部插着一把短刀，鲜血从伤口流到板间。看来她是自己把刀刺入喉咙的。

“德子小姐……”

博雅冲进板间，想要抱起她。

此时，女子忽然霎地睁开眼睛，欠起身，头一低就要咬向博雅的喉咙。

“博雅！”

晴明将手中燃烧着的火把挡在女子和博雅之间。女子咬住了燃烧的火把。

“喀！”

火花四溅，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晴明想抽回火把，但女子咬住不松口。她的头发吱吱地烧糊了。

一会儿，女子终于松了口，筋疲力尽地仰首倒地。

“德子小姐……”博雅将她抱起来。

“我要抓住你、吃掉你……”

女子嘴巴淌着血，喉咙发出“嘘嘘”的声响。她嘴里喃喃自语。

“吃吧。”博雅挨近女子的耳边说道，“抓住我吃吧。吃我的肉。”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博雅让晴明去破坏你的事。是我再三恳求晴明让他来的。是我妨碍了你的事。所以吃我的肉、咬我的心吧！”

“生成”状态中的女子左右摇头。

“是我想要这样的。”

青白色的火焰伴随着她的话，从唇间断断续续冒出来。

“原先想活着变成鬼，但没有成功，反而让人看见了那副落魄的样子。我没法活下去了。我亲手把短刀插入了自己的喉咙……”

“生成”中的女鬼气息微弱地说道。

“变成了这副模样还留在这里，没有消失，是怨恨还没有消失。我很快就要死了，我要变成真正的鬼，在为良身上作祟……”

女子哭着说道。

“我没有咬过那家伙的肉。但是，做不到这一点，我气不能平！”

“来我这里。死了还不能解气的话，来我这里，咬我吧！”

“我怎么能对博雅大人……”

“您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博雅大人不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吗？不过，博雅大人的大名久仰了。还有，您吹的笛子……”

“啊，在堀川的那个晚上，在牛车里面……”

“您原来也知道了。”

“听到您的声音，回想起来了。”

“那时和为良大人的关系还好。为良大人曾经借笛子给博雅大人。”

“是有过，的确……”

“为良大人说，德子啊，你想听好听的笛子，就晚上到堀川去……”

“……”

“为良大人知道博雅大人夜夜在那里吹奏笛子。”

“是的，是的。”博雅连连点头。

“那时候真快乐。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再听博雅大人吹笛子啊……”

女子的眼中泪光闪闪。

“当然可以！”

博雅又挨近女子的耳边说道：

“当然可以。我博雅随时愿意为您吹笛子。”

“博雅大人，您的脸挨得太近的话，喉咙又会遭到……”

女子的牙齿咬得嘎嘎响。

“呼！”

女子回复了原先的模样。

“德子小姐，人心就是这样的啊。无论你如何痛苦、号哭，无论你如何忧心如焚、望穿双眼，人心这东西，是不会回头的呀……”

“……”

“德子小姐，我什么事都不能为您做。因为我什么也不会做。啊，我是多么无能为力、多么愚蠢的人啊。我……”

博雅流下了眼泪。

“不，不要。”

德子的头左右摇了摇。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就算明明知道，但还有不得不变成鬼的时候啊。当人世间再也没有疗治憎恨和悲伤的法子时，就只有变鬼了。就算变成鬼，也还是无法解脱。”

“德子小姐……”

“我有事相求……我死后，当我变成鬼要咬为良的时候，我会来找博雅大人。到那时，您还可以为我吹笛子吗？”

“当然可以。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一言为定！”

博雅说完，女子的头忽然垂了下来。

博雅胳膊里的女子身体忽然沉重起来。

六

每年都有好几次，“生成”模样的女子在夜间如约出现在博雅身边。

于是，博雅吹起笛子。

另外，每当博雅在夜间独自吹笛时，“生成”中的女子也会出现。

她总是一言不发，或者悄悄待在房间的一角，或者出现在屋外的背光暗处，静静地倾听。当博雅吹完笛子时，女鬼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昔日殷殷语

听声不见人

伊人来无踪

伊人去无痕

缠鬼

一

秋。阴历十月前后。

清劲的凉风吹过外廊，源博雅坐在外廊内喝酒。

对面坐着穿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他和博雅一样，也不时把酒杯端到唇边。

晴明微红的双唇，总是给人带笑的印象。或许他的舌尖总含着甘甜的蜜，所以才会浮现这样的笑容。

夜里，燃亮的灯盏放在一旁。可能是为了防风，外面套了一个竹子框架的纸糊的筒子。

下酒菜是烧烤的蘑菇和鱼干。

月色如水，遍洒庭院。

黑夜里，有芒草、黄花龙芽、桔梗在风中轻摇的感觉。

现在已经没有夏天那种浓烈的草味了，虽然仍有湿意，但某种干爽的气味已经溶在风里。一两只秋虫在草丛中鸣唱。

满月之夜。

“哎，晴明——”博雅放下杯子，向晴明说话。

“什么？”晴明送酒到唇边的动作中途停下，回应道。

“不知不觉间，时日真的就转换了啊……”

“你说什么？”

“季节嘛。直到前不久，还天天喊‘热呀热呀’的，在晚上还要打蚊子，可现在呢，蚊子一只也看不见了。吵得那么厉害的蝉，现在也无声无息啦。”

“噢。”

“只有秋虫鸣叫了，而且，声势也比前一阵子差多了。”

“的确如此。”

“人的心情，哈，也不过如此吧，晴明。”

“‘不过如此’的意思是……”

“我是说，人的心情嘛，也像季节一样会转换的吧。”

“你怎么啦，博雅？”晴明微微一笑，说道，“你今天有点怪嘛。”

“季节转换之际，人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没错，因为你大概就是这种状况吧。”

“好啦，晴明，别拿我开玩笑。我今天确实有许多感受。”

“哦？”

“你听说了吗？高野的寿海僧都出家啦。”

“哦，这是……”

“我昨晚值夜时，听藤原景直大人说的。这件事给我很大的震动。”

“是怎么回事？”

“寿海僧都原是石见国的国司（即地方长官）。”

“噢。”

“他原来住在京城里，但被任命为石见国的国司后，就搬到那边去了。那时候，他把母亲、妻子也带去了，在那边一起生活……”

“哦。”

“母亲也好，妻子也好，在寿海眼里，大家相处得都不错……”

“哦。”

“但是，据说有一个晚上出事了。”

博雅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一个房间里，母亲和妻子高高兴兴地下着围棋。寿海大人偶尔从旁走过，看见了她们的身影……”

“身影？”

“那里正好有隔扇，因为灯火在那一头，所以将母亲和妻子两人下棋的影子映在隔扇上了……”

“哦。”

“寿海大人看见那影子时，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映在隔扇上的两人头发倒竖，变成了蛇，还互相噬咬呢。”

“哦。”

“真是可怕。表面上友好地下着棋，其实心里都憎恨着对方，这种念头把映在隔扇上的发影变成了蛇，缠斗不休。”

实在是令人感伤啊……

“寿海大人将所有财物分给母亲和妻子，自己一袭缁衣出家了，到了高野。”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人啊，即便此刻春风得意，难保别处就不在酝酿什么事情了。于是，也就有像寿海大人这样的，自己在盛极之时，就毅然撒手，舍弃一切出家了。”

“哦。”

“话说回来，不过是映在隔扇上的头发，竟会让人看起来是蛇的模样，这种事也会有吧。”

“博雅，人的头发的确有很大的咒力，但在寿海大人这件事上，也不能只责怪母亲和妻子两人吧。”

“哦？”

“因为人往往在无意中，就在自己心里下了咒再去看待周围的事物。”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晴明？”

“也就是说，可能寿海大人老早就有出家之念，一直想找一个契机。他也可能不自觉地将内心映照在隔扇上，把它看成那个样子了。”

“到底是哪一种情况呢？”

“我也弄不清楚。因为即便去问寿海大人，他也说不清这么复杂的事吧。”

“哦……”博雅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端起酒杯。

“博雅，今晚要陪我吗？”

“陪你？现在这样还不是陪你吗？”

“不是在这里。今晚，我稍后就要去一个地方。我是问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上哪儿去？”

“去一个女人那里。”

“女人？”

“在靠近四条的堀川，有一所房子里住着一位名叫贵子的女人。”

“去她那里？”

“对。”

“喂喂，晴明，找女人还带一个男的，太不识趣了吧？要去你自己去嘛。”

“嘿，博雅，我可不是去泡女人。”

“为别的事吗，晴明？”

“我今晚是为正经事才去那女人的地方。”

“正经事？”

“唔，你听着，博雅。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现在你听完我说的事，再决定去与不去也不迟。”

“姑且听听吧。”

“为什么这样说？”

“原先听你说要去找女人，我想，嘿，你也跟平常人有共同之处吗？安倍晴明也有找女人的时候啊。”

“因为不是那么回事，所以失望了？”

“咳，并不是失望。”

“那么，不是那么回事，太好了？”

“别问我这样的问题。”

博雅生气似的抿着嘴，移开视线。

晴明微微一笑，说道：

“好吧，博雅，你听着……”

他又把酒杯端到红红的唇边。

二

有个男子叫纪远助。

他是美浓国人，长期以来，一直在四条堀川的某家当值夜的人。

应召进京时，他的妻子细女也一起来了。

这位远助平时住在四条堀川的大宅，但也勤找机会回到西京自家，和细女一起度过。

大宅的主人是个身份尊贵的女子，名叫贵子。

有一次，远助奉女主人贵子之命，出门到大津去办事。时限给了三天，但办完事情却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到了第二天早上，任务已经完成。

本来可以在大津再过一晚，第二天再返回大宅，但他宁愿当天急急赶回京城，这样一来，就可以在自己家里和细女共度良宵了。这样一想，远助就决定返回京城。

到离京城不远的鸭川桥附近时，忽然有人跟他打招呼。

“哎……”

是女人的声音。回头一看，桥头站着一名身穿蒙头衣（古时贵妇人出门穿的衣服）的女子。

“咦……”

刚才上桥时，原以为没有人呢，可现在那里分明站着一名女子。看来是自己赶得太急了，没有发现站在一边的女子。

夕阳西下，四周暮色渐浓。远助问那女子：“您有什么事吗？”

“是的。”女子点点头，说道，“我以前跟你的主人贵子小姐有过一些交情。”

“啊……”远助心想，这女子以前和自己的主人贵子相熟，这没有什么。可是，她怎么知道我在贵子家里做事呢？

于是远助就这样问了那女子，女子答道：

“我好几次路过那大宅子，那时候见过你的模样。”

说来也有道理。

“两天前，偶尔看见你过桥往东边去，不像是出远门的打扮，所以想你两三天就会回来，就在这里等你。”

噢，原来如此。

“那，您等我有什么事吗？”

“是的。”

女子穿的是蒙头衣，她的脸完全看不见。远助只能看到她白净的下巴和红红的嘴唇。那红唇嫣然一笑。

“有件东西要托你带给贵子小姐……”

女子的手离开蒙头衣，伸入怀中，取出用漂亮的绢布包着的信匣子似的东西。

“我想请你回去之后，把这个交给贵子小姐。”

“您为什么不自己给她呢？”

这女子似乎在此专候了整整两天，有这工夫的话，她自己上大宅去也足可走一个来回了——远助这样想。

“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在那所宅子露面。有劳了。”

她把东西硬塞到远助手上。远助只好顺势接下来。

“麻烦你了。”女子深鞠一躬。

“请问您的姓名？”

远助这么一问，女子答道：“我现在不能说，等贵子小姐打开那个匣子之后，她就会明白的。”

女子又说：“只有一点我要声明，把匣子交给贵子小姐之前，请千万不要中途打开。要是打开了，对你很不好的……”

话里有一种不祥的味道。收下这样的匣子，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远助想还给对方，话未出口，对方先说了：“那就拜托了！”

女子深深鞠躬，已经背转身去。

远助无奈地往前走了几步，心中不明所以，心想还是拒绝为好。回头望去，那女子却已不见踪影。

傍晚的时间已经过去，夜色渐浓。没有法子了。远助只好抱起匣子赶路。

幸好快到满月的月亮升上东面的天空，借月光走夜路，在半夜之前就到了家。

妻子细女见了远助满心欢喜，但见丈夫提着个绢布包裹，便问道：“咦，这是什么？”

远助慌忙答道：“不不，没有什么，你不要管它。”

说着，远助把匣子放在杂物房的架子上。

远助因为旅途劳累已沉入梦乡，而他的妻子却牵挂着那个匣子，无法入睡。

她原本就是个妒心极强的女人，这下子更认定那匣子必是丈夫在旅途中为某个女人买的。用这么漂亮的绢布包着，里面究竟是什么呢？她越想越生气，翻来覆去睡不着。

细女最后拿定主意，她爬起来，点上灯，来到杂物房，把灯放在架子上空的地方，取下匣子。解开绢布，里面是个镶嵌了美丽的螺钿花纹的漆盒。

细女一下子热血涌上头，她打开了盒盖——

“唰！”

盒子里有东西在动，一个可怖的黑色东西从盒子里向外蹿。

“哎呀！”

她不禁大喊一声，声音大得吵醒了远助。她的丈夫赶紧起来看个究竟。

远助来到杂物房，只见妻子细女吓瘫在那里，全身瑟瑟发抖。

“怎么啦？”

对于远助的问话，妻子只能像鲤鱼那样，嘴巴一张一合，手指着地上的某一处。借着灯火，远助看清地上的那个地方，只见那里有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有某种东西爬过的鲜红血痕。

远助追踪着血迹，出了杂物房，来到外廊，那血迹穿过板房的空隙，到外面去了。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追下去了。

返回杂物房看看，细女好不容易才能说出话来。

“我打开那匣、匣子，从里面……蹿出了好可怕的东西……”

“出来什么了？”

“不知道呀。因为惊慌失措，没有看清楚。”

她已经气息奄奄。

远助看看架子上，打开了盖子的匣子还放在那里。他取过这惹事的匣子，窥探里面的情况。

刚看了一眼，他“哇！”地大叫一声，把匣子抛到一边。

借着灯火看得很清楚，里面放的是一双连眼睑一起剜出的眼睛，以及带阴毛割下的阴茎。

三

“嗬……”

一直在听故事的博雅，喉咙深处情不自禁地发出声音。

“那是昨天晚上的事。”晴明说道。

“昨晚？”

“对。到了早上，远助慌忙赶回大宅，向贵子小姐汇报整件事，交上了那个匣子。”

“然后呢？”

“然后贵子小姐就来叫我——情况就是这样。”

“那你今晚要去见的女人是……”

“就是贵子小姐。”

“原来如此。”

博雅点点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但是，你白天为什么不去呢？”

“贵子小姐是傍晚告知此事的，只比你来得稍早一点点而已。”

“哦。”

“我对派来的人说了，我有朋友要来，稍后吃过饭就和他一起来。”

“‘一起来’？晴明，这位要和你一起去的人是……”

“就是你嘛，博雅。”

“是我？”

“对。”

“哦。”

“你不去？”

“不，我没有说不去。”

“那不就行了吗。可能有很多事还要请你帮忙。”

“帮忙？用得上我吗？”

“嗯，可能会吧。”

“是吗？”

“你不去？”

“唔，嗯。”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他们的牛车前往四条堀川的那所大宅。

没有带随从和赶车的人，大黑牛拉着载有晴明和博雅的车子，四平八稳地在月光下走着。

“哎，晴明——”

博雅舒适地随着牛车轻轻颠着，对晴明说话。

“什么事？”

“那个在鸭川桥出现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嘛……”

“原本是人的时候，恐怕也很不一般吧……”

“噢，应该是吧。”

“她是鬼吗？”

“这事可急不得。”

晴明的语气很平静。

“但是，从匣子里蹿出来的黑糊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听你说的时候，我感到不寒而栗。”

“总会弄清楚的。稍后见了贵子小姐，听她介绍就会明白了……”

“嗯。”博雅点点头，掀起帘子朝外面看。

车子走动着，碾过路上的小石子和凹凸不平处，发出轻微的声音。清幽的月光，把车子的黑影浓重地投射到地面。

五

牛车到达大宅。晴明和博雅立即被领到贵子的寝室。整座宅子充满了骚动不安的气氛。

各房间里的侍女都压低声音说话，她们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呼吸紧张。庭院里燃起了几堆篝火，外廊内各处也点着灯。在院子的篝火周围，可以看见一两名担任警戒的武士。

被带到房间后，晴明和博雅并坐，与贵子相对。

贵子是个年约二十四五、肤色白净的女子，长着一双丹凤眼。

贵子身旁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妇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过，她眼中也偶尔显出不安的神色。从迎入晴明和博雅、众人退出后她仍留在室内的情况来看，这位老妇人应该是很受贵子信赖的人。

晴明郑重其事地向贵子致意，然后介绍了博雅，又说：

“许多事情都要请他帮忙，所以就一起过来了。能告诉我的事情，也全都可以让博雅知道。”

“明白了。”贵子低头致意。

“这一位是……”

贵子望望身边的老妇人。

“我叫浮舟。贵子小姐自小是喝我的奶水长大的。”

老妇人也低头致意。她在贵子身边是可以理解的。

“家里好像骚动不安的样子啊。”晴明环顾四周，说道。

“约半个时辰之前，有一名侍女出事了……”贵子压低声音说。她显得有点惊魂未定。灯光在她的脸庞上晃动，照着她苍白的脸色，明显是因惊吓失去了血色。

“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外廊内走动的时候，脚被一个黏糊糊的东西缠住了。”

“啊！”

侍女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其他人闻声赶到时，缠绕在侍女脚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但赤脚上已经血迹斑斑。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看来情况比预想的发展得还快。”

晴明说话时已经尽量控制情绪，声音里还是显出几分兴奋。耳力敏感的人，恐怕听得出里面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

不过，贵子倒是没有察觉晴明声音里这种色彩。

“看来，在远助家里打开匣子时，逃掉的那个黑色东西已经到这里来了……”

“当然可以这么看，但在确认之前，还是先请介绍一下情况吧。”

“好的。”

“您看过匣子里的东西吗？”

“……”

“怎么样？”

“我看了。”贵子小声说道。

“匣子还在这里吗？”

“是的。”

“可以让我看看吗？”

“好。”贵子点点头，瞥一眼老妇人。老妇人点点头，默默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很快，老妇人手上捧着绢布包裹的匣子回来了。

“那就请吧。”她说着把匣子放在晴明面前，“请看吧。”

晴明解开绢布，取出匣子，打开盖子。贵子低下头，抬起右手，用袖口遮住视线。

晴明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匣子里的东西，问道：“博雅，你看吗？”

“哦……”

博雅点点头，膝行而前，探看匣子里面的东西。他随即迅速移开视线，退回原来的位置，额头渗出颗颗小汗珠。

“这里面的东西，您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我明白……”贵子声音僵硬。

“是谁的器官？”

贵子伏下脸，几度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下定决心似的抬头看着晴明，脸上现出一种决然的神色。

她用挑战似的目光盯着晴明，一咬牙说了出来：

“是藤原康范大人身上的。”

“眼睛呢？”

“眼睛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也是康范大人的吧。”

贵子神色黯然。

“是住在二条大道大宅的藤原康范大人吗？”

“是的。”

“听说他三四天前失踪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

“藤原康范大人一向来此相会，是吧。”

“是。”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您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在晴明发问的时候，贵子膝前“滴答”一声落下了什么东西。

是一滴鲜红的血。

“呜哇！”

贵子不觉抬头仰望，“啪！”地又一样东西落下来，覆盖在她脸上——是一大把乌黑的长发。

贵子仰面就倒，甚至没有喊叫一声，身体痛苦地扭动起来。她撕扯着要扒掉黑发，但扒不掉。

“贵子小姐！”

老妇人扑上来抓住黑发，想把它从贵子的脸上揪掉，但揪不掉。因为她很用力，把贵子的脸都提了起来。她用脚踩着贵子的胸口再揪，把贵子弄得更加痛苦不堪。

“不行，已经粘在脸上了。”晴明说道，“只管用力揪的话，贵子小姐的脸就会连皮带肉被扯下来。”

“可、可是……”

“是皮的缘故。不单是头发的问题。这是连带着人的头皮扯下来的头发。现在是因为皮的部分蒙在了贵子小姐的脸上。”

“那、那如何是好，晴明大人？”

老妇人手足无措地望着晴明。

贵子的眼、鼻、口都被堵塞了，无法呼吸。她在地板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自己用手揪着那把头发要将它弄掉，但无济于事。

“博雅！”

晴明站起来，俯视着贵子，对博雅大喊道：“你按住贵子小姐，让她动不了，再用手试着用力拔那头发，好吗？”

“是！”博雅答应一声，按住挣扎翻滚的贵子，右手伸向那把头发。

“刷！”忽然，头发动了起来，缠住博雅的右手，把他的右腕和下臂都缠绕起来。

“怎、怎么办？”博雅求助地望着晴明。

“让贵子小姐不要动！”

晴明边说边绕到贵子头部的后方，双手将她的头捧起。

“晴明，贵子小姐不能呼吸，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博雅的声音近于哀号。

“晴明！”

晴明抱着贵子的头部。

“呜……”

贵子咬着牙，从中挤出声音来。僵持之中，她忽然瘫软，不动弹了。

“晴明！”

“啊？”

“怎么啦？”

“不行了，贵子小姐……”

“她怎么了？”

“死了。”

晴明的声音仿佛是从咽喉里绞出来的苦汁。

“什么？！”

“对不起。我失手了……”

“你怎么会……”博雅刚说到这里，只听喇地一声响，蒙在贵子脸上的头发脱落了。

博雅怔怔地站立起来。晴明将贵子的头搁在自己膝上，注视着捧在手中的贵子的脸。脸上血迹斑斑，但并非贵子的血。

那把长长的头发，从博雅的右臂缓缓垂下。

那原本是连皮带肉从人的头盖骨上扯脱的头皮，现在啪嗒一声，整团掉到了地上。

晴明左手抓起落在地板上的女人头发，站起来，用右手拿起燃烧的烛台，迈开大步。

“你上哪儿去，晴明？”

“过来，博雅！”

“晴明，你要干什么？都已经没用啦。贵子小姐已经死了啊。”

晴明不予理会，走出外廊，将右手所持的烛台挨近左手握着的女人头发。

等火烧到头发，晴明将燃烧起来的头发丢到庭院里。

女人的头发在庭院的泥地上熊熊燃烧。它竟像有生命似的竖立起来，火头摆来摆去，像身体在扭动。发束边扭动边被火焰吞噬。烧肉和烧头发的难闻臭味扩散到夜间的空气中。

不一会儿，头发烧尽，火也熄灭了。

“好了，回去吧，博雅。”

“回、回哪里？”

“到贵子小姐那里。”

“贵子小姐那里？”

“对。”晴明自顾自起身便走。

在刚才的房间里，贵子仰卧在织锦包边的草席上，老妇人抚着她的胸口痛哭不已。

“乳娘，请不要哭。”

晴明说着，在老妇人身边蹲下，将老妇人挡开，然后抱起贵子的身体，用膝盖轻轻顶着她的后背。

这时——

“啊……”

从贵子唇间吐出一口气。她睁开了闭着的双眼。

“我、我……”

贵子环顾左右，似乎不知发生过什么事。她盯着抱着自己的男子的脸，说出一句话：“晴明大人……”

“贵子小姐！”

“晴明！”

老妇人和博雅一齐大叫起来。

“不用再担心了。一切都结束了。稍后我再告诉您刚才发生过的事，现在您得好好休息。”

晴明说着，望一眼老妇人。

“请为小姐拿一杯暖开水，然后预备床铺……”

“是，是。”

尽管不明白眼前的一切，老妇人还是欢喜地答应着，站了起来。

六

“哎，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博雅说这句话时，二人已在牛车上了。

“该出手时就出手嘛，博雅。”

晴明看着博雅，愉快地微笑着。

“我可是完全摸不着头脑。晴明，你得给我讲清楚刚才的事情。”

“没问题，没问题。”晴明笑着抬起一只手，说道，“当时，我对你说：贵子小姐死了。其实那是骗你的。”

“说谎？”

“对。”

“你竟然骗我啊，晴明！”

“对不起。但也不是欺骗你啦。我是骗那把头发。”

“什么？”

“只有认定贵子小姐已死，那束头发才会脱离贵子小姐的脸呀。”

“……”

“我当时抱着贵子小姐的头，其实我是用手指压住她头上的血管。”

“血管？”

“对。血管被压住一会儿之后，人就会有一阵子没有呼吸。”

“……”

“不过，心脏还是跳动的。所以就有必要让那束头发缠在你的胳膊上。这样一来，那束头发感觉到的就是你的心跳了。它就很难察觉贵子小姐的心脏还在跳动。”

“贵子小姐死了，这话是你说的呀，晴明……”

“不这样说的话，那束头发就不会放开贵子小姐。你相信了我说的话，所以那束头发也上当受骗了。这是你的功劳呀，博雅。”

“……就算你这么说，我心里头也高兴不起来。”

“当时刻不容缓啊。在那里预备什么咒呀、符啊之类的东西，再念起来，贵子小姐可真要死掉了。用火去烧的话，就会连贵子小姐的头发也烧着……”

“对。”

“是你的功劳啊，博雅。”

“哦。”

“幸好有你在。”

“晴明，你要去贵子小姐家时说过需要我，难道从一开始你就打算……”

“怎么可能嘛。那时可没有想到这个地步。因为当时我连头发的事也不知道。”

“那倒也是。”

博雅似乎还有些不平，斗气似的嘟着嘴。

“那倒也是……晴明，接下来你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

“不知道？”

“对啊。”

“为什么？”

“你问它！”晴明将右手举至博雅面前。

“是什么？”

“看不见？是这个。”

食指和拇指并拢着，像捏着什么东西，捏合的指头向上。

博雅掀起帘子，让月光照入车内。

晴明将右手置于月光中，食指和拇指夹住的东西是——

“这是……”

博雅喊叫起来。那是一根细小的头发。发梢正好弯向牛车前进的方向，仿佛前方有把头发吸引过去的磁力般的东西。

“在点火之前，我藏起了一根头发。这根头发会给我们带路的……”

“我们要去哪里？”

“去这头发的主人——下咒让头发置贵子小姐于死地的家伙那里。”

七

月亮大幅偏西的时刻，牛车停了下来。

听得见河流的水声。晴明和博雅下了牛车。

京城东端——鸭川桥的桥头。

抬头望去，满月已西斜，挨近山顶。向桥上望去，只见桥头站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身上散发着朦胧的青光。

晴明慢慢走近那个人影。

是一个穿蒙头衣、只露出嘴巴的女子。

“贵子小姐已经死了。被你的头发绞死的。”

晴明平静地说道。

只见这女子的红唇向左右两边吊起，露出白色的牙齿。

“太高兴了……”女子的嘴唇微笑着说道。

“可以告诉我事出何因吗？”

晴明这么一问，那女子开始慢慢叙述起来。

“四年以前，我一直在藤原康范大人管治的远江国，是康范大人的女人。然而，康范大人回京城去了……”

女子低着头，淡淡地说。

“尽管信誓旦旦地说一到京城，就叫我过去。可自他回京以后，过了一年、两年、三年，还是没有音信。转眼间第四年了，风闻康范大人有了新的女人，因为一心到她那里去……”

说话中间，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伤心，女子上下牙磕碰着，开始发出小小的咯咯声。

“岂有此理，康范！”

女子唇间的牙齿突出，但随即又恢复原样。

“我打算弄清楚康范大人的真实心意，就在第四年，也就是今年的春天，独自离开故乡。但我途中得了病，仅有的旅费用完了。十天前我从旅馆发了信给他。”

康范来了。不知何故他独身一人，连随从也没有带。

康范一见女子，便握着她的手，潸然泪下。

“啊，让你受苦了。”

康范说一起去京城吧，女子便像霍然病愈似的，拼命也要赶路，终于来到鸭川河边时，已是晚上。

早一刻抵达京城也好——

脚步匆匆的女子心中只有这个念头。然而，冷不防康范竟从身后拔刀，劈向先踏上鸭川桥的女子。

被刀砍中，女子这才明白了康范的心意：正好在这个没有人影的地方，把碍事的自己弄死，抛尸河中，然后逃之夭夭……他是为此才单独行动的吧。正好在夜间来到这里，也是一开始就想好了的。

康范以为第一刀便已将女子置于死地，于是背靠着桥，打算先平静一下心情。此时，苏醒过来的女子夺过康范的长刀，一下扎中他的胸膛，杀死了他。

康范是死了，但女子也身负重伤，将不久于人世了。

“我当时想，自己要变成生灵，附在那个仍活着的康范的新欢身上，杀死她……”

女子的牙齿又咯咯地响起来。

“我把康范的阴茎割下来，剜下眼珠，自己嘛，也这样把头皮……”

女子一下子脱掉蒙头衣。

“啊！”博雅喊叫起来。女子自眉以上的头皮被彻底剥离了，剩下的头盖骨清晰可见。

“黑发凝聚着我的心念，终于附在那女人身上，杀死了她。”

女子的眼睛吊起，牙齿从嘴巴里凸显出来。

“哈哈……”

女子向天上的月亮喊叫：

“太高兴啦……”

“太伤心啦……”

“太高兴啦……”

“太伤心啦……”

女子越喊叫，身体变得越单薄。

“高兴啊……伤心啊……”

她消失了。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晴明忽然说话了：

“结束啦，博雅。”

“哦……”

博雅点着头，但眼睛还是盯着女子消失的地方，没有动身的意思。

凉飕飕的秋风吹着两个人。

据说后来在鸭川桥下打捞时，从河底找到了藤原康范的尸体，以及一具没有头皮的女尸。

迷神

一

樱花盛开。密密麻麻的花朵，连枝条都压低了。

没有风。风连一片花瓣也不愿吹动。

阳光明媚，照着这些樱树。

在安倍晴明的家里——

源博雅坐在外廊内，和晴明一起眺望着庭院里的樱花。

二人跟前有一个装着酒的酒瓶，各一只酒杯。杯子是墨玉做的高脚杯。那是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是大唐的王翰吟咏过的杯子。

看一眼樱花，喝一口酒，放下杯子，再看一眼樱花。

忽然，一片花瓣飘落地上。仅仅一瓣而已。仿佛照射其上的阳光渗入了花瓣，令它不胜重荷。

“晴明啊——”

博雅压低声音说话，仿佛怕自己呼出的气息惊落花瓣。

“什么事？”

晴明的声音近于冷淡。

“我刚刚看见了动人的一幕。”

“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樱花的花瓣，仅仅那么一片，竟然在没有风的时候飘落地面。”

“哦。”

“你没有看见？”

“看见了。”

“你看见了，没有产生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

“就是说呀，晴明，那边开着那么多樱花……”

“没错。”

“在那数不清的樱花花瓣中，在连风也没有的情况下，却有一片花瓣掉了下来。”

“噢。”

“我看着它掉下来。可能过不了几天，樱花的花瓣就开始逐渐散落，到那时，落下的是哪一朵哪一瓣，就无从知晓了吧。可是，刚才掉下来的那一瓣，说不准就是樱树今春落下的头一片花瓣呢……”

“噢。”

“总之，第一片落下的花瓣让我看见了。这岂不是动人的一幕？”

博雅的说话声大了一点。

“然后呢？”

晴明说话的腔调还是不冷不热。

“你看见了那一幕，什么也没想？”

“倒也不是没有。”

“还是有吧。”

“有。”

“想了什么？”

“比如说吧，因为花瓣落下这件事，使你博雅被下了咒之类。”

“你说什么？”博雅似乎不大明白晴明的话，追问道，“那花瓣掉下来和咒有什么关系？”

“噢，说有关系也行，说没有也行。”

“什么？！”

“博雅，就你的情况而言，应该是有关系。”

“等一下，晴明。我一点也听不明白。如果说是我的话就有关系，换了别人，也可以是没关系吗？”

“正是这样。”

“我不明白。”

“听我说，博雅。”

“好。”

“花瓣离枝落地，仅此而已嘛。”

“嗯。”

“但是，如果一旦被人看见，咒就因此产生了。”

“还是咒？你一提咒，我就觉得你把问题弄得麻烦了。”

“哎，别这样，听我说嘛，博雅。”

“听着呢。”

“例如，有所谓‘美’这回事。”

“美？”

“也就是漂亮呀、愉快呀什么的。”

“那又怎么了？”

“博雅，你会吹笛子，对吧？”

“对。”

“听到别人吹出的笛声，也会觉得美吧？”

“会。”

“但是，即便听了同样的笛声，也会有人觉得美，有人不觉得美。”

“那是当然。”

“问题就在这里，博雅。”

“在哪里？”

“就是说，笛声本身并不是美。它和那边的石头、树木都是一样的。美，产生于听笛声的人的内心。”

“唔，对。”

“所以，笛声仅仅是笛声而已，它在听者的内心产生美，或者不产生美。”

“对。”

“美也就是咒啦。”

“对。”

“如果你看见樱花瓣落下来，觉得美，被感动，那么它就在你的心中产生了美的咒。”

“对。”

“所以嘛，博雅，佛教教义中所谓的‘空’，正是指这件事。”

“你说什么？”

“据佛家所言，存在于世上的一切，其本然均为空。”

“你是说那句‘色即是空’？”

“说‘有东西在那里’，必须同时有那个东西，以及看见那个东西的人，才可成立。”

“……”

“光有樱花开在那里，是没有用的。源博雅看见樱花盛开，才产生了美这东西。但是，光有源博雅在那里也不行。有樱花，有源博雅这个人，当博雅看见樱花后被樱花打动，这才产生了美。”

“……”

“也就是说，唔，这个世上的一切东西，都是通过咒这一内心活动而存在的吧。”

“晴明，你平时看樱花的时候，老是想得这么复杂吗？”

博雅泄气地说。

“不复杂。”

“晴明，你直白点吧。看见樱花落下，觉得美的话，你就认为美，不就行了吗？要是觉得很奇妙，就认为很奇妙，不就行了吗？”

“哦，很奇妙吗……”

晴明喃喃道，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没有说话。

“喂，晴明，你怎么啦？”

博雅催促沉默下来的晴明。但是，晴明没有回答。

“喂喂……”

当博雅又一次向他搭话时，晴明说了一句：“是这样吗？”

“什么‘是这样吗’？”

“樱花呀。”

“樱花？”

“樱花就是樱花嘛。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这么一来，博雅不明白了。

“博雅，这是你的功劳。”

“什么是我的功劳？”

“多亏你跟我谈樱花的话题。”

“……”

“虽然我自己说过樱花仅仅是樱花，但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博雅还是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其实从昨天起，我就有一件事情想不通。怎么想都捉摸不透，现在终于明白该怎么做了。”

“晴明，是什么？”

“稍后跟你说。在此之前，先要求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三条大道东面，住着一位叫智德的法师。我想麻烦你走一趟。”

“可以。问题是到他那里干什么？”

“说是法师，其实他是从播磨国来的阴阳师，三年前起就一直住在京城。稍后你去他那里，帮我问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就问：鼠牛法师现在住在哪里？”

“就这句话？”

“他可能说不知道。但是，不能就此罢休。我现在就写一封信，如果对方答不知道，你就把这封信交给智德法师，请他当场读信。”

“接下来呢？”

“可能他就会告诉你了。那样的话，请你马上回来。在此之前，我就会做好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

“一起外出的准备工作呀。”

“去哪里？”

“就是等会儿你从智德法师那里获悉的地点。”

“我不明白，晴明……”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对了，博雅，我说漏了一点：你不能对智德法师说是我派你去的。”

“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不说，他读了信也会明白的。听清了？到了那里，不要提及我的名字。”

虽然不明白，博雅好歹还是点了点头，说声“明白了”，就坐上牛车出门而去。

二

过了一阵子，博雅返回。

“吓了我一跳，晴明。跟你说的完全一样啊。”

地点和刚才一样，仍在外廊内。晴明稳稳地坐着，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

“智德法师身体还好吧？”

“谁知道他好还是不好。他读了你的信，一下子脸色苍白。”

“不出所料。”

“之前还说不知道什么鼠牛法师，结果一下子就老实了，乖乖地说了。”

“地点呢？”

“在京西。”

“哦。”

“哎，晴明，你信上写了什么？智德法师还畏畏缩缩地问我：你看了里面的内容吗？我说没看，他竟松了一口气，叮问一句‘真的吗’。看他那模样挺可怜。”

“因为你是樱花嘛，博雅……”

“我是樱花？”

“对呀。你只是作为你存在于那里，是对方自作自受落入不安的咒之中。你越是诚实地说没有读过，对方越是害怕。”

“跟你说的一样。”

“那就太好了。”

“哎，晴明，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嘛。”

“名字。”

“名字？”

“是智德法师的真名。”

“那是怎么回事？”

“明白吗，博雅？做我们这种事的人，一定会将真名实姓和另外的名字分开使用的。”

“为什么？”

“如果真名实姓为人所知，而他又是阴阳师，就很容易被人下咒。”

“那么，你也是除了‘晴明’之外，还有真的名字？”

“当然有。”

“是什么名字？”

随即又道：“不，你不说也可以。如果你不想说，问你也不会说，我不想让你为了不想说的事花心思。还是问这个吧：你跟智德法师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说有也是有的。”

“发生了什么事？”

“约三年前，智德法师要来考验我。结果，智德法师所用的式神被我收藏起来了。他求我还给他，我就还给他了。智德法师竟然因此将真名实姓写下来给我……”

“可是，把如此重要的姓名交给了你……”

话说到一半，问题又变成：

“晴明，你是使了什么手段，让他把自己的姓名写给你的吧？”

“算了……”

“如果是他自己主动要写的，他见了我也不至于那么慌张吧？”

“唉，先不管它啦。”

“不管不行。而且，你让我去跑腿，自己一直在这里喝酒赏花？”

“没错。”

“我是因为你说要做许多准备工作才去的。可是你……”

“哎，别急嘛。这趟差事不能由我出面，所以才请你出马。”

“为什么你就不行？”

“因为照我的想法，这鼠牛法师应该是智德法师的师父，我一问他就说出来，事后鼠牛法师可要生他的气了。”

“为什么要生他的气？你正和那位鼠牛法师闹矛盾吗？”

“不一样。信上绝对没有晴明两个字，只是写着智德法师的名字。所以，智德法师对自己也好，对鼠牛法师也好，都可以辩解说没有受到晴明的威胁。这点是至关重要的。”

“唔……”

“总之，既然知道了鼠牛法师的所在地，我们动身吧。”

“唔，也好。”博雅还想说什么，但点点头，把话吞了回去。

“能动身了吗？”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三

牛车四平八稳地走着。

大黑牛慢吞吞地拉着载了晴明和博雅的牛车。既没有牧牛的小童跟随，也不见赶牛车的人，牛只是随心所欲地向前走。

“哎，晴明，你把来龙去脉告诉我吧。”

在牛车里，博雅向晴明说道。

“噢……该从何说起呢？”

晴明似乎已经决定说出来了。

“从头说起吧。”

“既然如此，就从菅原伊通大人的事说起吧。”

“究竟是谁呀？”

“他是住在西京极的人，去年秋天亡故了。”

“然后呢？”

“他的妻子名叫藤子，藤子还活着……”

晴明开始叙述起来。

四

菅原伊通出生在河内国。

他年轻时即已上京，颇有才干，所以在朝廷里做事。虽然没有专门拜师学艺，但他吹得一手好笛子。

伊通娶的妻子叫藤子，出生于大和国，她父亲为给朝廷效力而进京，她是跟随父亲来京城的。

父亲和伊通相熟，成为伊通和藤子相识的机缘，他们互通书信，以和歌酬答。在藤子父亲得流行病去世那一年，二人结为夫妇。

二人琴瑟和谐。在月明之夜，伊通常为藤子吹笛子。

然而，在藤子成为伊通妻子的第三年，伊通也和藤子的父亲一样染上了流行病，不幸去世。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晴明说道。

藤子夜夜以泪洗面。一到晚上，她就回想起伊通温柔的话语和搂着她的有力的胳膊；每逢月出，她就回想起伊通吹奏的笛声。

再也见不到伊通了，再也不能被他有力的胳膊拥抱了，再也听不到那笛声了——每念及此，藤子泪如雨下，万念俱灰。

最终，就算丈夫已死，她也想要再见死去的丈夫一面。

“她去找智德法师。”

藤子哭着恳求智德：我无论如何也想见丈夫，请法师成全。

“很遗憾……”智德只是摇头，“我没有办法让死者回到这个世界。”

“那么，法师知道谁能做到吗？如果能满足我的愿望……”

藤子说，多少钱她都愿意出。父亲和丈夫留下来的财产多少有一些。她声称，甚至卖掉房子也在所不惜。

“好吧……”智德法师答应了。

“智德法师不知从哪里给她找到了鼠牛法师。”

“原来如此。”博雅点点头。

论岁数，鼠牛法师是五十出头的样子。他很快就收了钱，施了秘术。

“不会马上就出现。需要五至七天，有时要花个十天才能现身。因为从那个世界到这个世界的路程很漫长。”鼠牛法师说完就走了。

“今晚会来吗？”

“明天会来吗？”

在焦急的等待中，迎来了第十天——

是一个美丽的月夜。在卧具中无法入眠的藤子的耳朵里，听见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笛声。再侧耳倾听，是久违的伊通吹出的曲子。

笛声越来越近。藤子大喜，立即起来，等待着笛声靠近。

笛声更近了。与欢喜有所不同的不安，逐渐从藤子心中滋生。

他究竟会以什么模样返回呢？变成厉鬼、以鬼的模样出现？还是变成像空气般没有实体的灵回来？

见到了死去的伊通，又能怎么样呢？

即便伊通已死，还是想见他。

可是，自己心里很害怕。虽然害怕，还是想见他。

藤子被这两种心思折腾着的时候，笛声来到了家门口，停住了。

“藤子呀，藤子……”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请打开这扇门……”

千真万确，正是心爱的伊通的声音。

从板窗的缝隙向外张望，只见伊通全身沐浴着月光，站在那里。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与生前并无二致。可她既爱他，又莫名地感到害怕。

他裙裤的带子解开了，看到这一点，她体内升腾着依恋之情，但却话不成声。

是开门还是不开门？

就在此时，伊通吟诵了一首和歌：

翻越死出山

心伤失故人

和歌的意思是：跨越了死出山，如今身在冥途的我是如此哀伤，是因为见不到爱恋的你……

但是，藤子开不了门。

“因为你太想我了，你的念想变成了火焰，每天晚上我都被这火灼烧啊。”

透过板窗的缝隙仔细打量，只见伊通身上各处都有烟冒出。

“你害怕也是有道理的。念及你那般苦恋着我，不忍心看你这样，就告了假，好不容易才赶来，但若你觉得害怕，今晚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伊通又吹着笛子离去。连续三个晚上都是这种情况。

晴明说，每次藤子都开不了门。

“噢……”

一想到这种情况以后天天晚上都将持续，就连藤子也害怕了。

于是，藤子夫人又到智德处泣告。

我不见亡夫也可以了，请设法让他不要来行吗？

“那叫‘还魂术’，岂是我这种人处理得了的？”智德说。

“那，不能再请鼠牛先生来吗？”

“我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即使知道，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即使他肯来，恐怕也得再花钱。”

藤子被冷落一边。

“于是，她就来哭求我。”

“原来如此。”

“可是，还魂术并不是谁都能施的。在京城里，除了我晴明，大概还有两个人吧……”

“你心里有数了吗？”

“算是有吧。”

“是谁？”

博雅发问时，晴明忽然往帘外望望，说道：“好像已经来了。”

说着，晴明掀起帘子，向外眺望。

“没错，已经来了。”

“什么来了？”

“从鼠牛先生那里派来接我们的人。”

“接？”

“对。鼠牛先生很清楚，接下来我们会去找他。”

“为什么？”

“大概是智德法师跟他说的吧。”

“他说了‘已经告诉晴明’这种话吗？”

“管他呢！不外乎发生过如此这般的事情吧。即使我没有报出姓名，像鼠牛法师这等人物，自当看透是我晴明在背后。现在派人来接，正说明了这样的情况。”

晴明边说边把帘子挑得高高，请对方看。

博雅往外窥探，见一只老鼠飘浮在空中，盯着牛车这边看。

这只老鼠有翅膀，正吧嗒吧嗒地振翅。

不是鸟那样的翅膀，是蝙蝠式的翅膀。但是，它并不是蝙蝠，千真万确是只小萱鼠。有翼的萱鼠一边轻轻扇翅膀，一边在牛车前面飞翔。

五

牛车停下。

下车一看，是一片荒地。

太阳向西边的山后倾斜，余晖斜照在春天的原野上。

牛车前面有一所荒废的房子，沐浴在红红的阳光之中。房子旁边有棵高大的楠树。

晴明注视着破房子，他的前头，那只有翼的萱鼠在飞翔。

晴明伸出左手，萱鼠停在他的手掌上，收拢翅膀。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啦。”

晴明说着，合起手掌，再次伸开时，萱鼠已经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博雅问。

“式神呀。”

晴明说完，迈步朝破房子走去。博雅跟在后面。

“晴明，你要干什么？”

“去跟鼠牛法师寒暄。”

“这名字挺狂的呀。鼠和牛，只把十二生肖的前两个连起来就算名字，不嫌乏味吗？”

博雅说着，进了破房子的门。

晦暗的房间，有半间是泥地，有个炉灶，靠里面半间有木地板。

强烈的光线从窗户射进来，另一边的板壁上，仿佛悬挂着一块红布，形状和窗户一样。还有几线阳光从板壁的空隙射入房中。空气中微微有一丝血腥味。

板间里躺着一个法师打扮的男子，右肘支在地板上，右掌托腮躺着，正面向着晴明和博雅。他头发乱糟糟，脸上长满胡子。

男子面前放着一个酒瓶和一个有缺口的陶碗。酒味弥漫室内。

“晴明，你来啦。”

那男子照旧躺着说道。论岁数，应该在五十有半的样子。

“久违了，道满大人……”

晴明说道，红唇上略带一丝笑意。

“什么什么？晴明，你刚才说什么？”

“博雅，这一位是鼠牛法师——芦屋道满大人……”

“怎么会——”

他是与晴明齐名、在京城里广为人知的阴阳师。

播磨国有贺茂家、安倍家之外的阴阳师集团，论到来自播磨国的阴阳师，芦屋道满是最出名的。自古以来，播磨国就是出阴阳师或方士的地方。

“晴明，过来喝一杯怎么样？”道满笑着找话。

“那种酒不合我的口味。”

说着，晴明的目光向上瞥了一眼。

从上方垂下两条线，分别倒吊着一只老鼠和一只蝙蝠。它们的嘴里淌着血，血水一直滴答滴答地滴落在酒瓶和陶碗里。

“晴明，那、那是……”

“博雅，你也看见了吧？刚才在空中飞的老鼠嘛。那式神是道满大人在这里如此这般炮制出来的。”

“有何贵干，晴明？”

道满对向着博雅说话的晴明问道。

“你做了罪过的事啊。”

“你是说我给那女人的丈夫施还魂术的事？”

“没错。”

“我只不过是满足了她的愿望……”

“你置之不理的话，那男人就会每天晚上上门找那女人，最终会把那女人逼疯或者逼死。”

“应该是这个结局吧。”

“死人和活人相见是不好的。”

“说得好听，晴明。还魂术，你不是也干过吗？”

道满欠起臃肿的身躯，盘腿而坐。

“道满大人，你是为了钱那样做的吗？”

博雅往晴明身旁一站，说道。

“你说我是为钱而干的？”道满哈哈大笑，“哎，晴明，你告诉他。做阴阳师达到你我的层次，那么一点钱算什么？智德那种小人物姑且不论，钱是打动不了我们的。”

“什么？！”

“我们要做的，是咒。”

“咒？！”

“为咒而动。”

“那、那就是说……”博雅的话变得含含糊糊，“是为了人心吗？”

“嗬，对咒还有些认识嘛。你说对了，我们是根据人的心愿做事。明白吗？即便是还魂术，没有人的强烈愿望，我们也是无所作为的。正因为那个女人的强烈渴望，那男人才到她那里去的。谁阻止得了？”

博雅“噢”地欲言又止，求援似的望向晴明。

“道满大人的话是真的……”

“晴明，对于人间的事，你就适可而止吧。我们介入人世间，只是即兴而已。是不是，晴明？你也是这样看吧？”

道满又哈哈大笑起来。

“即兴地猜猜匣子里的东西，猜不中的也有。怎么把有生之年过得有趣一些，仅此而已吧。唉，近来甚至觉得连这一点也无所谓了。有趣也好，无聊也好，活够时间就得死。对了，晴明，这种问题你不是比我懂得多吗？”

照射在壁板上的红色夕阳，慢慢地褪去颜色。

“道满大人，由别人来解开所施的还魂术很危险，一不小心，女方也会死掉。”

“你别管，晴明。看着那女人发疯，不也有趣吗？”

“不过，我最近觉得，看花开花落多少也是有趣的。”

“行啊，你去看吧。”

“若是顺其自然，任由花开花落，是有趣的，可道满大人已经介入其中……”

“你是要我阻止花落吗？”道满还是笑。

“不是。只想让它自然地落下而已。”

“你的话挺有意思，晴明。”道满笑得露出了黄牙，“既然如此，你不妨一试吧。也好见识一下你怎么解开我道满的法术。”

“那么，允许我自由行事，对吧？”

“噢，我不加指点，也不干涉。”

“请不要忘记这句话。”

“行。”

道满答话时，阳光已经完全消失。

“因为事情很急，我这就告辞……”晴明略低一低头致意。

“走吧。”晴明催促博雅出门而去。

“行了吗，晴明？”

“他对我说将不干涉此事。这就足够了。”

晴明急急走向牛车。

暗下来的天幕开始出现点点繁星，渐浓的暮色中传来道满的笑声。

“有意思。难得有这么有趣的事，晴明……”

六

抵达女子在西京极的家时，天已黑下来。

灯火之下，晴明和博雅与藤子相对而坐。

“请问——”晴明向藤子问道，“您是否给了鼠牛法师属于伊通大人的东西？或者是伊通大人身体的某一部分？”

“我留着伊通大人的遗发，所以就把遗发……”

“给了头发？”

“对。”

“鼠牛法师没有打算要你的头发吗？”

“他是想要。”

“那，您给了吗？”

“是的。”

“伊通大人的遗发还有吗？”

“没有了。全都交给鼠牛法师了。”

“是吗……”

“会坏事吗？”

“不，不会。我们采取其他办法。为此，需要你正式与伊通大人见一面。”

“怎么正式法呢？”

“打开门，把伊通大人接进来，或者您自己走出去——能做到吗？”

“好的，我想我能做到……”

藤子点点头，一副豁出去的神情。

“那么，我和他来做准备工作。”

“准备？”

“可以给我一些盐，以及您的一些头发吗？另外，这里的灯火能否借给我一盏……”

七

晴明走在手持灯火的博雅旁边。

先迈左脚，接着右脚上前，左脚向右脚并拢。然后再先出右脚，再迈左脚，右脚向左脚并拢。之后再先迈出左脚——反复地走着这样的步法。这是驱除恶灵和邪气的方术。

边走边口中念念有词。是泰山府君——冥王的祭文。

晴明先将得自藤子的头发引火烧掉，然后将烧成的灰一点点撒在藤子家周围，现在正像在灰上描摹似的仔细踩踏一番。

在如水的月色之下，晴明终于踱完步子。

“如果伊通大人闯进这结界之中，和泰山府君的缘分就断了。”

“哦？”

“泰山府君也是我的神，所以不能采取过于粗暴的做法。这样应该刚好吧。”

“啊？”博雅完全摸不着头脑。

“距伊通大人要来的丑刻还有段时间。此前有事想问我吗，博雅？”

“问题多的是呢，晴明。”

“什么事？”

“刚才谈到了头发，那是怎么回事？”

“我是想，要用最省事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

“最省事的方法？”

“对。还魂术有好几种方法。听说鼠牛先生要了头发，我猜想道满是用头发来搞还魂术吧。”

“……”

“道满大人恐怕是将藤子和伊通大人的头发焚烧，用灰来作修法。”

“怎么修法？”

“大概是在埋葬伊通大人遗体的坟墓上面，撒下二人头发的灰，在那里读一二日泰山府君的祭文之类的吧。还有其他种种方法。如果仍留有二人的头发，我会将其切碎，撒在坟墓上，由我取代道满向泰山府君祈求解开还魂之法即可。此时，若道满要干扰我，他只需祈求不要解开还魂之法。”

“哦哦。”

“如果对方是不如道满的人，事情总好办，但这一回应该是先施了还魂术的道满的咒更强。”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就是樱花的花瓣啊，博雅。”

“花瓣？”

“是你教给我樱花花瓣这回事啊。”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经你一说我才醒悟的。关键时刻，直接出示樱花花瓣原来的样子就行……”

“道满也说过吧？不仅是还魂之法，所有的咒都是人心的愿望……”

“在某种意义上，咒可能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强。因为咒拥有比我、比你更强，甚至能推动泰山府君的力量。”

“我还是不明白。”

“不用理它。你对咒可能比我懂得更深呢，博雅……”

“真的？”

“嗯。博雅，叶二带来了吗？”

“哦，在我怀里。”

“伊通大人可能还会吹着笛子走来吧。他来到结界附近，可能会有所察觉停下来。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你就吹叶二，好吗？”

叶二——据说是博雅得自鬼手中的笛子。

“明白了。我照你说的做。”

八

灯火之下，晴明和博雅在藤子身后等待。

可能有一点点风，门扇不时发出很小的声音。

“没事吗？”

藤子小声问道，她仍旧端坐，声音显得沙哑，因为太紧张，嘴巴和喉咙干涩了。

“只要您把持得住，其余的事情由我和博雅设法办妥。”

晴明说话柔声细气，与平时不同。

又沉默下来，三人静听风声。此时——

“来啦，晴明……”博雅低声耳语道。

不久，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笛声。开始声音很小，但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开始吧——”

晴明点点头，藤子站了起来。仿佛等待握手似的，晴明和藤子一起来到板窗旁边。博雅紧随其后。

三人在板窗旁等待，听着笛声逐渐大起来。博雅已握笛在手，调整好呼吸。

接近了。晴明稍微开启板窗。

从缝隙窥探，看得见屋外洒满月光的景物。

有一道矮墙，墙外有一个人影。是个男子，身穿生前的公卿礼服，戴着乌帽子。

那男子吹着笛子走来，在围墙前忽然停下脚步。

“博雅！”

晴明一开口，博雅便将叶二贴在唇上，平静地吹起来。

从博雅将唇贴在叶二上，一种无法言喻的声音便悠悠地扩散到夜间的空气中。那声音不但摄魂夺魄，甚至连身体仿佛也变得澄澈透明了。

那男子和博雅都专注地吹奏笛子。博雅和着他，他和着博雅。

不久，说不上是哪一方在前，和悦的笛声像溶入了春天的空气里一样消失了。

“藤子呀，藤子……”

说话声从外面传来。仿佛蜘蛛丝从门口的缝隙潜入一样，是低低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请打开门吧……”

见晴明的眼神示意，藤子便用颤抖的手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混杂着春野气息的浓烈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终于肯开了啊……”伊通说道。他的呼气带着腐臭，让人想别过脸去。

他脸色苍白。身上的礼服到处冒烟。

月光如水，洒在伊通身上，泛着青光。

伊通对站在藤子身边的晴明和博雅仿佛视而不见。

“既然你心里那么痛苦，我就回来待在你身边吧。”

伊通的声音温柔体贴。藤子热泪盈眶。

“那是不可能的呀……”藤子的声音细若游丝。

“已经足够了。已经可以了。对不起，还把你叫来了。你可以放心了。”她哭着说道。

“你不再需要我了吗？”伊通声音哀伤至极。

不！不！

藤子摇晃着头，仿佛说着一个“不”字。然后，她又像说“是”字似的点点头，说道：“你可以回去了……”

伊通望着藤子，几乎要哭出来。他又求救似的望望晴明，望望博雅。

他的目光落在博雅手上的笛子上，说：“刚才是您……”

博雅的声音哽咽在喉间，他只是点点头。

“您吹得真好。”

说着，伊通的脸慢慢溃坏。肌肤的颜色在变化、溶解，眼球凸出，露出白色的颊骨和牙齿。

啊啊——

伊通想要喊叫般地张大嘴巴，却没有声音发出。他就这样溃败下去了。

呈现在月光下的，只是一具人的腐尸，而且是在土里已埋了半年的样子。

已成骸骨的手上，紧握着一支笛子。

解除了咒的樱花花瓣，飘落在骸骨上面。

女人默默地啜泣，过了一会儿，变成了压抑着声音的恸哭。

不思量

现今说来已是从前之事。其时圣上居于东门院之京极殿。三月二十日前后，乃樱花满开之时。上皇于寝殿曰：南门樱开极盛，其美无可言喻。此时南厢房内忽有咏歌之声传出，歌曰：离枝尤香是樱花……上皇闻声暗思：“谁人在此？”乃挑帘外望，因未见人，转思：此何事体，说话者何人？命众人遍查未获。报称远近均无人。上皇甚觉意外，竟生出畏惧之心：莫非神明所言？

关白殿（关白，日本辅佐天皇的大臣，位高权重。“殿”相当于敬称）来见，上皇具言此事，关白殿奏曰：“该处常有此事，不足为奇。”

《今昔物语集》第二十七卷

《于京极殿 有咏古歌音语 第二十八》

一

首先，不妨想象一下大唐这个国家。

这个王朝从七世纪初至十世纪初，延续近三百年。

在唐王朝近三百年的历史中，若论最具大唐风采的，或者说大唐最盛的时期，毫无疑问是公元七一二年至七五六年的四十五年时间。这就是一般称为盛唐的时期。

这是怎样一个时期呢？

此一时期，玄宗皇帝统治大唐，他与杨贵妃的悲恋广为人知。以李白、杜甫为首的才华横溢的诗人们，抛金撒玉般写下千古诗篇，也正是在此时期。

这一时期的都城长安，不妨说是行将离枝坠落的烂熟期的果实。

天宝二年春天的一场盛宴，就仿佛象征着这一点。

地点在长安的兴庆宫。时值牡丹花盛开之际。在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玄宗皇帝宣李白上前，命他作诗。

醉醺醺地来到玄宗皇帝面前的李白，横溢之才由笔端泻出，即席挥就一首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当时首屈一指的歌手李龟年当场演唱这首即兴诗，杨贵妃在宫廷乐师的合奏下翩翩起舞。有幸观瞻的人之中，还有当时出使大唐朝廷的安倍仲麻吕。后来发生安禄山之乱时，以绢将杨贵妃绞死的宦官高力士也在场。

此时的长安，是一颗虽未离枝、甘香诱人，却离腐烂只差一步、果肉几乎已溶化的果实。兴庆宫之宴不妨说是这长安的一场欢宴。

那么，日本又是怎样的呢？平安京的历史中，是否有过与李白作诗、杨贵妃起舞的大唐盛宴相当的宴会呢？

有过。村上天皇之时，在天德四年春天举办的宫内歌会就是这样的一场盛事。

所谓歌会，是皇宫里举办的活动。宫中的人分为左右两方，双方分别呈上事前所作的和歌，比较哪一方优胜。

做法有多种多样，不但注重竞技性，娱乐和欢宴的色彩也很浓厚。是一种管弦欢歌、觥筹交错的活动。

从仁和元年至文治年间的三百余年，广为人知的歌会举行了四百

七十二次，类似的活动还有三十次。在合计超过五百次的同类活动中，天德四年由村上天皇所举办的宫内歌会，无论其规模、格调、历史意义，都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的。

不是神事，不是祭祀，没有仪式，本质上纯粹是玩乐。但是，在平安京持续近四百年的历史中，这一次是最为豪华灿烂的宴会，犹如在枝头沉甸甸地开放的艳丽的大朵牡丹花。

如同李白作诗、杨贵妃起舞的兴庆宫之宴象征大唐王朝的鼎盛期一样，天德四年的宫内歌会，也可以视为象征日本古代王朝文化的事件。

首先，主持活动的是当时的天皇——村上天皇。时间是天德四年三月三十日——阳历的四月二十八日。地点是宫内清凉殿。

最先的契机是前一年，即天德三年八月十六日举行的诗会。分为左右方的男子，分别预备了诗文，比拼哪一方的诗和文章更为优胜。

这个活动刺激了宫内的女官们，于是她们说：

“男子已斗文章，女子该比和歌。”

“总是只有男人们玩得尽兴，我们也比点什么吧。”

“那我们女子就来赛和歌吧。”

可以想象女官中间有这样的对话。村上天皇将这个想法和自己的趣味结合起来，兴之所至，组织了这场活动。

在历代天皇中，村上天皇尤其喜欢这种活动。他自己也吟咏和歌，在乐器方面，筝、笙、横笛、筚篥等均极精通。他是这些音乐的秘曲传承者。记载天皇逸事的书与管弦有关的，以《江谈抄》、《禁秘抄》为首，还有《古事谈》、《文机谈》、《教训抄》等，可谓不胜枚举。

就是这样一位朝廷的最高权力者，利用自己的力量，打算在京城里搞一次空前的风流雅事。

村上天皇在当年的二月二十九日确定了左右方的“方人”。所谓“方人”，是指作为歌会主体的女官。

方人不作和歌，而是委托和歌作者创作作品，然后在歌会上将这些作品交给讲师朗诵。女官们则在旁助战，为己方呐喊助威，喝彩取乐。

这次的方人是宫内的女官们。以更衣为首，典侍、掌侍、内侍、命妇、女藏人等女官分列左右。每组十四名，一共选出二十八人。

这项旨意传达给左右方的头领更衣时，是在三月二日。决定和歌题目，颁给每位参赛女官，是在三月三日。

女官们根据自己得到的题目去安排创作和歌，竞赛当天，左右方各自拿出预先准备的和歌一较高下。

顺带提及，这是二十回合决胜负的比赛。事先须定下各题所咏和歌之数。根据题目，有的要作一首，有的要作两首，作三首五首的情况也有。按对决的顺序，各个题目与所要求的和歌数目，具体如下：

霞，一首。

莺，二首。

柳，一首。

樱，三首。

迎春花，一首。

藤花，一首。

暮春，一首。

初夏，一首。

布谷鸟，二首。

溲疏，一首。

夏草，一首。

恋情，五首。

有关春的和歌十首，有关夏的和歌五首，有关恋情的和歌五首，总共二十首。以左右方各预备二十首和歌来参赛计算，总共要创作四十首和歌。

女官们肯定兴高采烈地讨论各个题目请哪位作者来负责创作吧。

“请我吧……”

“我作的恋情诗可谓惊天动地！”

和歌作者们向女官们推销自己。

“什么地方有高手呢？”

女官们和有关的人都会四处向熟人打听。且不说过程了，最终选出了如下的歌人：

左方为——

朝忠卿（六首）。

橘好古（一首）。

少式命妇（一首）。

源顺（二首）。

坂上望城（二首）。

大中臣能宣（三首）。

壬生忠见（四首）。

本院侍从（一首）。

右方为——

中务（五首）。

藤原元真（三首）。

藤原博古（一首）。

平兼盛（十一首）。

左方为八名，右方为四名。其中，朝忠、顺、元真、能宣、忠见、兼盛、中务等七人属于三十六歌仙。

歌人数目少于赛歌之数，且左右方歌人人数不一，是由于并非一人限一首作品，而是允许一人作多首和歌。

歌会的一般做法，不是到了现场才知道歌题，即兴作歌，而是允许根据题目事前作好。

左方的方人领队，是宰相更衣源计子。右方的方人领队，是按察更衣藤原正妃。裁判由左方的上达部、左大臣藤原实赖担任。

本应中立的裁判由左方的人来担任有失公平，但作为仅次于天皇的掌权者，由他来做裁判，也是个合适的人选吧。

然后，左右方各有一名朗诵者，即讲师。左方的讲师是源延光。右方的讲师则是源博雅。

在三月十九日，公卿们也分为左右方，其他“念人”也在这天选定。所谓“念人”，不像方人那样要为本方争胜，而是为双方欢呼喝彩。

这是一场集当时平安京杰出人才于一堂的活动，参加者有贵族、文化人、音乐人、艺术家等。

于是，天德四年三月三十日下午四时，这样一场歌会开始了。

二

博雅在喝酒。

他在安倍晴明家的外廊内，面对着庭院，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将斟满酒的琉璃杯端到嘴边。

酒是来自异国的酒，用葡萄酿造的胡酒。

晴明身穿宽松的白色狩衣，支起一条腿，背靠在柱子上。

晴明跟前也放着琉璃杯，斟满异国的酒。

正是春去夏来之际。时间已是夜晚。晴明和博雅之间放着一盏灯，火焰的周围飞舞着一两只小虫子。

庭院里芳草萋萋。后来居上的夏草，长得比鹅肠菜、野萱草等春草高，春草被淹没在夏草中，无法分辨。

与其说是庭院，其实更像一块野地。草木在晴明的庭院里自由生长。青草和绿叶的气味飘荡在夜色里。

博雅一边深深地呼吸着混杂了胡酒酒香和草木清香的大气，一边喝着酒。

庭院的深处有樱花开着。是八重樱。叶间密密麻麻地开满浅桃红色的花朵，把枝条都压坠了。

除此之外，对面有开着花的迎春花，远处缠绕着老松树的紫藤也垂下好几串花朵。八重樱、迎春花、紫藤本是夜间开放的，它们的颜色和形状无法看得太分明。但是，花朵和叶子的气味，比眼前所见给人更深刻的印象。

“哎，晴明……”

博雅望着夜幕下的庭院开口道。

“什么事？”

晴明应道，他的红唇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并不是只有眼见之物才存在啊。”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紫藤就是。”

“紫藤？”

“虽然看不见它开在院子里的什么地方，却飘来令人心醉的香气。”

“嗯。”晴明静静地点点头。

“你和我也是一样嘛，晴明……”

“哦？”

“今天见面之前，我们处在不同的地方，对吧？虽然待在彼此看不见对方的地方，但一见面，我们又在这里喝上了。就算见不着对方，我们都确实存在着，对吧？”

“嗯。”

“就说紫藤，它的香味也是一样。虽然眼睛没有看见，但它的香味是不容置疑的。”

“你想说什么，博雅？”

“就是说嘛，晴明，我觉得所谓生命也不过如此吧。”

“生命？”

“对呀。例如院子里长着草，对吧？”

“嗯。”

“但就以野萱草而言，我们看见的，也不是野萱草的生命。”

“什么意思？”

“我们看见的只是它的颜色、它的形状，不是看见野萱草的生命。”

“噢。”

“我和你也是一样。我此刻只是以人的模样，看着一个我熟悉的叫晴明的男子的脸，我并没有看见叫晴明的那个生命本身。你也同样，所看见的只是一个叫博雅的男子的模样和色彩，也不是看见我的生命本身。”

“没错。”

“明白吗？”

“然后呢？”

“‘然后’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你得说‘因此就怎么样怎么样’吧，博雅？”

“没怎么样，就是这样而已。我只想说，尽管眼睛看不见，生命还是存在。”

“博雅，你刚才说的话真是很了不得。那些阴阳师或者僧人，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也是极少数。”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明白吗，博雅？你所说的，关系到咒的根本问题。”

“还是咒？”博雅皱起眉头。

“是咒。”

“等一等，晴明，我刚刚好不容易明白点，正心情愉快地喝酒呢。你一提到咒，我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

“不用担心，博雅，我会用你明白的方式说……”

“真的？”博雅半信半疑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嗯。”

“好吧，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晴明，我会用心去听，拜托你说得尽量简短。”

“应该的。那就从宇宙说起吧……”

“什么是宇宙？”

宇，即天地、左右、前后——也就是说，是空间。

宙，即过去、现在、未来——也就是说，是时间。

将之合而为一，作为认识世界的词汇，此时已为中华文明所拥有。

“人为了理解存在于天地间的事物，使用了咒的概念。”

“啊？！”

“也就是说，人是运用咒的手段，来理解这个宇宙的事物。”

“什、什么？”

“换个说法也行：宇宙是由于人看见它才存在的。”

“不明白。我不明白呀，晴明。你不是说要说得让我能懂吗？”

“那就来谈谈石头吧。”

“哦，谈石头吧。”

“是石头。”

“石头怎么了？”

“例如，有个地方有一块石头。”

“噢，有一块石头。”

“它还没有取‘石头’的名字。也就是说，它还只是一块又硬又圆、没有名字的东西。”

“但是，石头不就是石头吗？”

“不，那东西还没有成为‘石头’。”

“什么？！”

“人看见了它，给它取名为‘石头’——给它下了‘石头’这个咒，石头这东西才在这个宇宙里出现。”

“不明白。比如说，不管有没有人给它取名，它从前就在那里，以后也在那里吧？”

“对。”

“既然如此，那东西是否在那里，与咒之间就没有关系了嘛。”

“然而如果不是‘那东西’，而是‘石头’，就不能说没有关系了。”

“不明白。”

“那么，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

“什么？！”

“石头首先就是石头。”

“噢。”

“假定有人拿它砸死了人。”

“噢。”

“那时石头就成了武器。”

“你想说什么？”

“它虽然只是块石头，但通过一个人拿它去打另一个人的行为，那块石头就被下了‘武器’的咒。以前也举过这个石头的例子。你怎么看？这样的话，明白了吗？”

“明、明白……”博雅勉强点点头，“跟那个例子一样的道理。”

“什么道理一样？”

“就是说，最初只是躺在地上的又圆又硬的东西，仅仅就是那个东西，它什么也不是。但是，它被人看见了，被加上了‘石头’的名字。也就是说有人给它下了‘石头’的咒，这世界上才出现了石头——这样说可以吧？”

“不可以。”

“什么东西不可以？哎，晴明，你不是想蒙我吧？”

“没打算蒙你。”

“不，你有这个打算。”

“好吧，那就来谈谈和歌也是一种咒。”

“和歌？”

“对。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于是把它写成和歌，抓来捆绑在语言上，终于弄清楚了。”

“弄清楚什么？”

“就是‘原来我们在喜爱着谁’那种感觉。有时候，人们必须在这种感觉上加上‘和歌’这种咒，使之成为语言，这样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思……”

“所谓咒，是语言吗？”

“噢，算是吧。很接近。”

“接近？”

“虽然很接近，但语言本身并不是咒。”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语言只是承载咒的容器。”

“什么？！”

“所谓咒，暂且先以神来比喻吧。咒，是奉献给神的供品。所谓语言，就是承载这份供品的容器。”

“我不明白，晴明。”

“有了悲伤这个词，人们才能将心中那样一种感情，装载在这个叫悲伤的词之中。悲伤这个词，本身并不是咒。只有承载了心中那样一种感情，这个世界才产生了称为‘悲伤’的咒。咒并不能单独存在于这个世上。语言也好，行为也好，仪式也好，音乐也好，和歌也好，只有被这些容器所装载，这个世界才产生了咒。”

“噢……”

“比方说吧，心爱的人啊，我见不到你，每天都很伤心——这样说的时候，你能从伤心那个词中，仅仅取出伤心的感情，把它给人看吗？”

“……”

“或者相反，不用语言、不用绘画、不呼吸、不喘粗气、不做任何事，你可以把‘伤心’这东西传达给别人吗？”

“……”

“语言与咒，就是那么一种关系。”

“……”

“也就是说，这和生命本身不能从你我身上取出、展示给他人是同样的。”

“……”

“生命这东西，只有存在于你我呀、那边的花草呀、虫子等所有生物之中，才能看见，才能呈现在这个宇宙之中。没有这样的容器，显出‘生命’本身、让别人感觉到你的‘生命’等，都不可能。”

晴明微笑着说道。博雅显得愤愤不平。

“你看，还不是像我说的那样吗？”

“什么那样？”

“你一谈咒，不出我所料，我就变得糊里糊涂的了。”

“不，你很明白。”

“但是，我刚才的好心情好像已经不知所踪了。”

“对不起。”

“不必道歉。”

“但是，博雅呀，我刚才吃了一惊。你不依赖复杂的理论和思考，就直截了当地抓住了事物的本来面目，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极少有啊。”

“你这是夸我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哼哼……

“放心了。”博雅盯着晴明的脸看，然后喃喃道，“虽然说不出所以然，不过我觉得你像是真的在夸我。”

“与其听阴阳师的无聊戏言，不如听你的笛子心情更舒畅吧……”

“可是，晴明，去年也是这样，到了这个时节，我一下子就回想起那件事情。”

“哪件事？”

“就是前年举办歌会的事。”

“对呀，那场歌会也是这个时节的事。”

“三月三十日——那时候，也是樱花盛开，紫藤和迎春花也开了……”

“说来，就是玄象被盗那年啊。”

“那时候，为了取回被异国之鬼窃走的琵琶玄象，我和你不是还去了罗城门吗。”

“对。”

“刚才你谈到和歌什么的，我又回想起壬生忠见大人的事了。”

“是那位吟诵‘恋情未露’的忠见大人吗？”

“你刚才说的事，让我联想到忠见大人。真叫人无可奈何啊。”

“我刚才说的事？”

“你不是说和歌是咒吗？”

“是那个啊……”

“歌会进行的时候，我也够狼狈的……”

呵、呵、呵……

晴明见博雅挠头，拼命抑制住笑声。

“博雅，你当时把和歌念坏了吧。”

“请你别提那事。”

“是你先提的呀。”

“我怎么就非提这事不可呢！”

“这可别问我，博雅……”

博雅扬起头，望向昏暗的庭院深处，仿佛想起了什么事。

“那个星光灿烂的晚上，我觉得已是梦中发生的遥远的事情了。”

“所谓宴会，过后再看的话，即便是昨夜之事，也觉得好像是发生在遥远的从前。”

“嗯。”博雅直率地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嘟哝道，“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啊，晴明。”

三

天德四年三月三十日，宫内歌会开始于申时——下午四点左右。地点在清凉殿。

自当日的清晨起，藏人所的杂役来到这里，忙着布置会场。

清凉殿西厢的七个房间一律挂新帘子，中央是圣上的御座，放御椅。御椅左侧放置屏风，有一张放东西的桌子。

御椅左右是女官的座位，在连接清凉殿和后凉殿的渡殿，设置了以左大臣藤原实赖和大纳言源高明为首的、左右上达部的公卿的席位。

正式记录中表明，圣上出现并于御椅就座，是在申时。《御记》有记录。

首先是左右两方向天皇呈上和歌的沙洲型盆景。

这是模拟水湾沙洲的盆景，有两种，分别是书案型盆景和签筒型盆景。一个是放置未朗诵的和歌，另一个放置已朗诵完毕的和歌。

左右两方各预备了书案型盆景和签筒型盆景，所以共有四个。放在天皇面前的是书案型盆景，双方将各自的和歌放在上面。签筒型盆景放在两方旁边。

还有一点须特别指出，歌会时，左右两方的衣饰颜色是分开的。左方着红，右方着绿。甚至连所焚的香，也左右有别。

关于这一天的歌会，许多人或作了记录，或写在日记中。左大臣写了歌会的裁判记录。天皇命人写下了正式记录《御记》。藏人私人撰写了天皇实录《殿上日记》。另有数种以假名撰写的《假名日记》。

其实应该还有更多关于这次歌会的私人日记。记载之多正好反映了人们对这次活动倾注的热情。

各人根据所见所闻写下的记录，多少各有差异，有时，某人接触之事，是其他人完全没有接触的，所以有关这一天的诸多日记，共同反映了这一天的歌会。

一位假名日记的作者，这样记述了当日的盛况：

左方，典侍着红色樱袭唐衣，配纱罗褶裳，命妇和藏人着红色樱袭，配上淡下浓之紫裳。焚香为昆仑方。右方，着青衣，配相同之紫裾。焚香为侍从。日晴则歌会迟。左方既迟，右方先进盆景。盆景以沉木为山，以镜为水，浮以沉木之舟。银制河龟二，龟甲内夹色纸，上书和歌。花足以沉木制，金色。浅香木为座。覆以柳及鸟形之刺绣。垫浅缥绮……

高贵华丽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

左方的典侍着红色樱袭唐衣，配纱罗的褶裳；命妇和藏人着红色樱袭唐衣，配上淡下浓的紫裳。而右方则一身青绿。

左方的盆景台，是浅香材为底托，以沉香木做花足案承载，不是用单一材料做成。

与左方重视材质木纹及颜色相对，右方着重强调香木的珍贵。而且材质的色调，右方以青色为主。

左方盆景的遮盖，花纹与底托相同，是苏木红的浓淡混合的花纹绫，绣有紫藤枝和五首草书的和歌。

右方的遮盖用与底托同一系列的青裾浓花纹绫，绣柳枝，也遵守花纹与色调的统一和对比。紫藤对柳枝，左右方均使用了与本次歌会题目相关的刺绣，可谓用心良苦。

这些盆景的底垫，左方为紫绮，右方为浅缥绮，这里也维持了左红右绿的色调。

左右方的盆景埋石为山，以镜为水，这点是相同的，但左方的盆景中站立着银鹤，右方的盆景放置了银龟，旨趣各不相同。左方盆景的旨趣，是站立的银鹤嘴衔迎春花枝条，花朵以黄金打造；与之相对，右方的银龟夹着色纸，上书和歌。

左右方都依据题意，将咏花的和歌夹在盆景的花木中，咏鸟的和歌衔于鸟嘴，咏恋情的和歌置于渔舟篝火。

金、银、紫檀，用当时最昂贵的材料，极工艺之精妙，再加灵动的巧思，制作了这样的盆景。

就这样，日暮时分，点起篝火，享用着美酒佳肴，开始了歌会盛事。

歌会最高潮时，发生了两件事。其中之一与源博雅有关。

博雅是右方的讲师——也就是说，他被右方选为朗诵和歌的人。

这时候，博雅居然弄错了要朗诵的和歌。以莺为题的和歌要朗诵两首，但博雅跳过了一首，朗诵了下一个题目的和歌，是咏柳的。

和歌竞赛规定不允许重来。

“失序者为负。”

因为担心次序弄乱，读错的、漏读的，两者均视为负。

殿上日记有载：

白玉缺，仍可磨。今日之谓也。

《诗经》上有这样的话：白玉即便有欠缺，仍然可以打磨，但说话有错误，就无可挽回了。这话就像是说今天发生的事啊——博雅这样评价道。他当时一定相当狼狈，直冒冷汗吧。

另一件事，发生在歌会最后对决之时。左方壬生忠见的和歌，与右方平兼盛的和歌实力相当，连担任裁判的藤原实赖也难分优劣。

忠见所作的左方和歌为：

恋情未露人已知

本欲独自暗相思

兼盛所作右方的和歌为：

深情隐现眉宇间

他人已知我相思

题目是《恋情》。这是最后第二十首的较量。

藤原实赖抱着胳膊沉吟之时，左方的朗诵者源延光又大声念起来：

“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于是，右方的朗诵者源博雅以盖过源延光的音量吟诵己方作品：

“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

但无论怎么使劲，依然难分高下。实赖为难之下，上奏天皇。

“两方所作和歌均极优秀，实非臣能断言一方为胜、一方为负。”

但是，圣上毕竟是圣上，不会说“那你就判双方平手”这样的话。

“实赖呀，我明白你的意思。双方的作品都很好。不过，即便这样你也要分出胜负啊……”

“俱为佳作，仍须裁定。”圣上说，你还是作个决定吧。

担任裁判的左大臣实赖被难住了，无奈之下，打算把裁决的职责让给右方的大纳言源高明。

“高明大人，您意下如何？”

源高明大纳言一直弯着腰，脸上堆着殷勤的微笑，就是不吭声。

这期间，左右两方的人此起彼伏高声朗诵着本方的作品。

实赖一直在窥探圣上属意于哪一方，但却一无所获。一想到万一自己的选择与圣上的意愿相左，他就无法拿主意了。

但是，此时圣上正小声嘀咕着什么。实赖竖起耳朵偷听，天皇似乎是在念叨着和歌。

“悄吟着右方的和歌。”实赖自己记的裁判记录上写着。圣上是在念平兼盛的“深情隐现”句。源高明也听见了。

“天意在右啊。”

高明向实赖悄语：似乎圣上喜欢右方的和歌。

于是，实赖终于下了决心，判右方获胜。

结局是——左方十二首获胜。右方三首获胜。平分秋色的五首。

即便没有源博雅读错两首的次序，因而判负，左方仍获大胜。

比赛结束，盛大的宴会开始了。美酒佳肴，欢歌笑语，能摆弄乐器的人都一显身手。

某假名日记的作者写道：

夜深，胜负已定，乘兴玩乐。众人欢聚一堂，管弦之声不绝。

左方，左大臣弹筝，朝成宰相吹笙，重信大人舞蹈，藏人重辅吹笛。之后实利朝臣唱歌。琵琶伴奏。

右方，源大纳言弹琵琶，雅信宰相跳舞，大藏卿伴奏，博雅大人吹筚篥，之后繁平弹筝，公正唱歌。笛子伴奏。

博雅此时还弹了和琴。他的音乐才华出类拔萃，作过《长庆子》的曲子，颇得女官们的好评。

没有不散的筵席。《殿上日记》这样记述宴终的情景：

东方既白，仪式结束，大臣以下，歌舞退出。

宴会持续到黎明时分，天皇已回深宫。不久，大臣以下，众人载歌载舞地离开了。

就这样，一场名留青史的歌会就结束了。

不想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因为这件事，这次天德四年三月的歌会，就更为深刻地铭记在历史上了。

左方进行最后一个回合的赛事的作者，与右方的平兼盛一争高下的壬生忠见死了。

忠见的“恋情未露”和歌，与兼盛的“深情隐现”和歌比拼胜负，失利之下遗憾万分，郁郁不解，转成“拒食症”，以至衰竭而死。

壬生忠见变成了鬼，夜夜出没于宫内。

四

“所以说呀，晴明……”博雅边饮酒边说，“一到这个时候，我就必定想起那次宴会和忠见大人。”

虽已时隔两年，但博雅似乎仍未与过去的岁月拉开适当的距离。

只有些微风。夜色中，庭院的杂草开始轻轻摇曳。博雅贪婪地呼吸着充满植物芬芳的大气，浅斟慢饮。

“竟然还有那样的鬼啊……”他叹息。

“鬼？”

“忠见大人的事嘛。”

“忠见大人嘛……”

“圣上知道忠见大人鬼魂的事，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一年之后吧……”

“他那种地位的人，对那些无聊事——像宫内闹鬼那样的事，在乎得很吧？”

“‘他’是谁？”

“圣上啊。”

“喂，晴明，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别管圣上叫‘他’吗？”

“哦？”晴明无所谓地微笑着。

最先因为壬生忠见的鬼魂而闹事的，是那些工匠。

五

源博雅为壬生忠见鬼魂之事拜访晴明，是在应和元年春天，也就是天德四年那场宫内歌会约一年后。

像往常一样，博雅和晴明在向着庭院的外廊内相对而坐。

距八重樱开放之期尚早。庭院深处的山樱已是花团锦簇，花压枝低。淡桃红色的花瓣，无风之时也一片片悄然坠落。一片飘落，尚未着地之时，另一片已离枝。

这是一次不期而至的拜访。博雅不带随从，独自步行过来。他虽为朝臣，偶尔也有这样率性的举动。

时值上午。正是院里杂草叶尖凝着露珠，还没有干掉的时候。

“不碍事吧？”博雅问晴明。

“中午有一个客人来，在此之前有时间。”晴明望望博雅，后背往柱子上一靠，接着说，“有事的话，说来听听。”

“忠见大人的怨灵出现在宫内，想必你已知道？”

“就是壬生忠见大人的鬼魂那回事吗？”

博雅点点头。“没错。”

壬生忠见是壬生忠岑的儿子，后者作为《古今和歌集》的编者之一闻名遐迩，他作为歌人，死后被列为三十六歌仙之一。

天历三年——从天德四年的歌会算起，七年前举办歌会时，忠见也为多个题目创作了和歌，两次歌会之间，他还好几次在其他歌会上推出作品。称为歌会专家有点难听，但这样的歌会人才，相应的名气也不小吧。

他年约三十出头，是个小官，任摄津的大目，属于地方职位。以官阶而言是从八位上。

他没有钱，上京参加歌会时，住在朱雀门的曲殿。所谓曲殿是大门警卫睡觉的地方，说白了，就是门卫的值班室。他以暂借一席之地的方式，栖身在那里。这一点，正好说明壬生忠见在京城里连个把熟人也没有，没有人照应一下他的落脚点。金钱方面肯定也相当困窘。

他一定是在摄津听说了歌会的事，饥一顿饱一顿地赶到京城，推销自己的和歌。对于像忠见这样的低级官员，歌会正是难得的机会，让他们获得公卿大臣的认可，争取额外的收获。

壬生忠见的怨灵出现在宫内，是去年春天宫内的歌会结束后不久的事。

忠见自歌会结束的第二天起，就病倒了。他患了拒食症——食不下咽，日见消瘦、衰弱。如果硬把食物塞进他的嘴里，就会呕吐。即便好不容易喝了一点稀粥，还是马上就吐出来。只有两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人们纷传，原因在于他的“恋情未露”和歌负于兼盛的“深情隐现”和歌，使他心气难平而致病。

兼盛和忠见年龄相差无几，都是三十岁出头。

兼盛特地去探视此时的忠见。忠见看上去已瘦成皮包骨的模样。

兼盛到访时，忠见正躺倒在铺稻草的地板上。

“恋情、未露……”

他缓慢地欠起身，小声吟诵着自己的和歌：

“……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忠见的脸向着兼盛的方向，眼睛却没有看兼盛。看样子他没有换过衣物，也没有洗过澡，身上散发出动物般的臭味。

“他简直是要变成鬼了。”

据说兼盛从忠见处回来后，这样说道。

歌会后过了半个月，忠见死了。说是他瘦成了幽鬼的样子。抱起他的遗体时，身子的重量还不到病倒前的一半。

不久，忠见的怨灵变成了鬼，出现在宫内。

夜半三更之时，忠见之鬼便出现在举办歌会的清凉殿附近。

“恋情未露……”

他用沙哑凄楚的声音吟咏着自己的和歌，边吟边走过仙华门，穿过南院，在紫宸殿前消失。

忠见的鬼没有干什么坏事。他出现、吟诗、轻飘飘地走过，然后消失。仅此而已。看见的人不多。值夜的人偶尔看见罢了。

害怕是害怕，但因为出现也不多，这件事甚至某种程度上被当成了玩笑。

“忠见今晚有何贵干呀？”

“是在苦吟新作吧。”

在知情人中间，对忠见一事有默契：只要不传到天皇耳边就行。

“结果，圣上最终还是知道了。”博雅说道。

“好像的确是这样。”

晴明右手托腮，点点头。

“怎么，你也知道了？”

“是因为工匠们看见了，对吧？”

“没错……”博雅点点头。

谁都知道，此时清凉殿来了很多工匠，在那里干活儿。因为去年秋天打雷起火，烧着了清凉殿。修复工作从去年起一直从早到晚在宫内进行。

“可是，圣上急于把它修好……”

约十天前起，好几个工匠深夜仍未离去，要把能赶出来的功夫都用来赶工。现场燃着篝火，有时要赶工到深夜。

那一次——据说在六天前的晚上，偶尔留下来的三名工匠看见了忠见。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声音。开始以为是幻听所致，再侧耳倾听，的确是人的声音。一个男子用沙哑的声音吟诵着：

“恋情……”

随之，从仅修好一半的清凉殿阴暗处，出现了一个身上发着惨白磷光的人影。

人影吟着和歌，缓缓地从黑暗中轻盈地走过来，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三名工匠在场一样，通过了那个地方。

“未露人已知……”

人影边吟边转向左边。

“本欲独自暗相思……”

折向紫宸殿方向后，消失了，身后只留下沉沉的黑夜。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个晚上。

壬生忠见的怨灵变成鬼出现，夜夜吟诵着自己的和歌，在紫宸殿的方向消失……这个说法传到了天皇耳朵里。

“然后呢？”晴明问道。

“圣上对此大为紧张呢。他下令让……”

博雅眼珠子向上翻翻，看了看晴明。

“让我去？”

“对。”

“我嘛，也见过忠见的怨灵几次，但他是无害的。他不向外，全都是向内的。让他留着，在某种情况下还是有用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因为整个宫内的气脉，包括忠见在内都很平稳。如果驱逐了无害的东西，破坏了稳定，反而有可能发生怪事，有可能被更加不好的妖魔鬼怪附体呢。”

“晴明，既然你这么说，此话应不假。可是问题是圣上并不是那么想的……”

“他……”

“喂喂，不是说过不要那样称呼了吗？”

“让式神每天晚上到他那里去，在他耳边小声叮嘱：别管忠见，就让他那样好啦——好吗？”

“要是暴露了，你可有性命之虞啊，晴明。”

正当博雅说话之时，一名身穿唐衣的女子从对面婀娜地走过来。

她来到晴明跟前，略低一低头行礼说：“您约的客人到了。”

“带他过来。”

晴明说完，那女子又低头行礼，循来路离去。

“那么，我且退下吧……”

博雅想站起来。

“不必，博雅。你就在那里好了。因为这位来客所要求的事，与你刚才说的情况不无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客人是壬生忠见的父亲，壬生忠岑大人。”

六

壬生忠岑穿着陈旧褪色的窄袖便服，端坐在晴明和博雅面前。

这位老人年已八十有半的样子。两鬓雪白，看上去像一只猿猴。

晴明介绍了博雅之后，忠岑小声说：

“您是歌会时右方的讲师吧。”

壬生忠岑曾做过泉大将藤原定国的随从，为是贞亲王歌会、宽平御时后宫歌会、亭子院歌会等创作过和歌。他作为歌人的实力获得认可，被任命为《古今和歌集》的编选者之一。

延喜五年在平贞文歌会中，左方的第一首和歌是他的作品：

春来吉野山

今朝影朦胧

此作被选为《拾遗》的卷头歌。

同年，他为泉大将藤原定国的四十大寿献屏风歌。又过了两年，宇多法天皇行幸大井川，忠岑扈从，吟诵了和歌，留下了有别于纪贯之的《假名序》。

在《古今和歌集》以前的歌会中，忠岑留下了不少与纪友则等人并肩的作品，但自延喜七年为大井川行幸献上和歌之后，他就再没有留下作品了。

博雅当然知道这位歌人的大名。

“是的，我担任了讲师。”博雅回应道。

博雅官至三位，忠岑官至六位。这样的身份差别，一般不可能同坐于廊内正面相对，但在晴明的宅院里，这样相处变得理所当然。反而显得博雅尊敬年长且已负歌人盛名的忠岑。

“忠岑大人……”晴明将视线移向壬生忠岑，“这位博雅大人也是为了同一件事过来的。”

“哦，是为了忠见的事？”

“是的。”晴明予以肯定。

“那么，博雅大人也知道圣上要下旨镇住忠见之灵？”

“是我带这道圣旨来给晴明的。”

听博雅这么说，忠岑叹了口气。

“唉，真是……”

“您有什么隐情吗？”博雅问。

“博雅，忠岑大人请求是否可将第二十首和歌的赛事，换一首和歌再比赛一次。忠岑大人说，这是镇住忠见怨灵的最佳办法。”

“再比赛一次？”

“当然是私下进行即可。如果兼盛大人答应，加上兼盛我们四人就行。裁判由晴明大人担任，讲师则与那一晚相同，是博雅大人……”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博雅这一问，忠岑便深鞠一躬，说：

“说实话，其实那首‘恋情未露’，并不是忠见所作。”

“是代作吗？”

“是的。”

忠岑点点头。

“但是，代作并不稀奇。迄今许多人的歌会之作，都是他人代作。仅此并不足以成为重赛的理由……”晴明说道。

情况正如晴明所说，这一时期拿到歌会上的作品，未必都是作者本人的创作。许多歌人把别人吟咏的和歌当作自己的作品推出，这样的做法很普遍，也是被认可的。

“但是，说是代作，在此我却要老实说出来，创作那首和歌的其实是鬼。实在是很丢脸啊。”忠岑满脸惭愧地说道。

“鬼？！”博雅不觉叫了一声。

“是鬼。而且不仅是那首和歌，那天晚上忠见所有的和歌——不，迄今我和忠见在歌会上吟诵的所有和歌，其实都是鬼吟诵的。”

忠岑像是豁出去了，一口气说完，这才打住。

“全部……都是鬼？”博雅问。

“是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说来话长。我初次遇鬼，是在宽平三年的春天……”

“那么说——”

“是距今七十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

忠岑喉间带着痰音说起来。

七

我生于贫困的地方官之家……

壬生忠岑开始叙述。

自幼便深切体会到贫困的滋味，从明白世事起，便有了进京谋求更高官位的心愿。

“卑微的小官真的很糟，不做到高级的官位，不可能过上像样的日子。”这是父亲经常念叨的话。

忠岑喜欢创作和歌，虽然不是高手，但好歹也算自幼能吟咏和歌。

他千方百计想以创作和歌为进身之阶，只要有歌会之类的机会，便到处找门路推销自己的作品，然而都失败了。

只要有钱，便能托上更大的人情、门路，也能推销自己的和歌，但他既没有钱，也没有门路和熟人。

我降生在一个什么家庭啊！忠岑甚至诅咒过父亲的窝囊，但后来，他明白自己并没有创作和歌的才华。

好歹能咏歌，但毕竟只是还算不错，实在不是歌会那样的场合拿得出手的。

不过，是否好歌，他还是能明白。只要听过，就能判断出那首和歌的高下，分得出是好歌还是坏歌。他察觉到这一点，因此也能估计自己的歌才大致在何种程度。

“具备辨别和歌好坏的眼力和创作和歌，看来是两回事啊。”忠岑叹道。

那一年，忠岑来到京城推销自己的和歌，但心愿未酬，更痛感自己没有创作和歌的才华。

钱花光了，回乡不成，他上了比山。

跟和歌分手吧。只要能回故乡，再也不进京，再也不作和歌了。

他边上山边想，泪流满面。

当时是春天，是山樱盛开的时节。山路上沿途开满樱花。花团锦簇压枝低，花瓣在没有风的时候也散落下来。

满山嫩绿之中，置身山樱盛开的一角，仿佛被轻盈的白光包围。多美啊……

自己除了和歌之外，别无他能。自己唯一的才能又比他人低劣。忠岑如此年轻便知道了自己的才具。雪白的樱花，在他眼里呈现一派伤心之色。

正当此时——

他听见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是神的声音。

新芽嫩绿蔚成霞

离枝尤香是樱花

好歌。而且似曾相识。

那么，是在哪里听过？

正寻思时，又听见了吟咏同一首和歌的声音。

有人在吟诵这首和歌吗？

那声音好像发自眼前盛开的樱花，也似来自头顶上的樱花树梢。

但是，既没有人攀上樱树，附近也没有人迹。

对了，是《万叶集》吧……

《万叶集》的无名氏作品中，应有这首和歌。

忠岑为了应和那个又传过来的声音，自己也吟诵起那首和歌。

当那个声音说：“新芽嫩绿蔚成霞——”

忠岑便接上道：“离枝尤香是樱花。”

从树干上方传来愉快的哈哈笑声。可是，左看右看，都不见人影。难道是看不见身影却喜欢和歌的鬼吗？

难道是鬼对这山中盛开的樱花美景一见忘情，情不自禁地脱口吟出了佳句？

就算真的是鬼，忠岑也不觉得害怕。当时的事仅此而已。

回到摄津国，几天后的某个夜晚，忠岑正独自苦吟。他想创作和歌。

夜已深。但是，越是苦思冥想越不得要领。

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华——似乎自看透这点的那一刻起，他比之前更加难得好词句。

“入春——”

忠岑试说出第一个词组，感觉还不坏。

其后应接上“惹愁思”呢，还是其他表达？他迟疑不决。

“入春——”

再次把同一词组说出口时，一个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即念吉野美——”

“吉野美？”

忠岑刚一接口，马上有一个声音结句：“山绕飞霞心中现。”

“入春即念吉野美，山绕飞霞心中现。”

得一佳句。

“是谁？”

忠岑一出声，那个声音便道：“是我是我。”

“你？”

“是我。前不久，我们不是还在比山相会了吗？”

“那时候……”

那声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说道：“我为你作和歌怎么样？”

“作和歌？”

“对。你当时不是在想，自己没有作和歌的才华吗？”

“照此说来，你不就是鬼吗？”

“对呀。我就是你们所说的鬼啦。但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鬼呀。”

“啊……”

“你知道《万叶集》里的那首和歌：‘新芽嫩绿蔚成霞，离枝尤香是樱花’吗？”

“当然知道。那天在比山的樱树下，你吟诵的不就是这首和歌吗？”

“这首作者列为无名氏的和歌，正是我的作品。”

鬼的声音大了起来。

“怎么……”

“我作的和歌流传世上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两首，而且都列为‘作者不详’。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啊。我实在是太恼火啦！”

说着，鬼的声音变得高起来。

“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

呜呜！嗷嗷！

鬼放声痛哭。

“我死后，因为执着于和歌，死不瞑目而变成了鬼啊！”

即便是鬼，一见美丽的樱花，就自然地将自己所作的和歌吟诵出来——那声音，也就是鬼，说道。

“你不想参加歌会？”

“想倒是想。”

“既然如此，你就让我来写和歌。我代你作，你可凭这些和歌参加歌会。”

“行得通吗？”

“没问题，因为是我作的。”鬼说道。

鬼又劝忠岑：你好像想过不再作和歌了，对吧？不如接受我的提议，怎么样？让我一显身手吧。你以参加歌会为乐，我则以自己的作品在歌会上被朗诵为乐。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迟疑再三，忠岑最终听从了鬼的话。

之后，每当传来举办歌会的消息，鬼便找上门来。

“我来啦。”鬼打招呼。

“这次拿出什么作品好呢？对了，这个怎么样？”

鬼兴高采烈地创作起来。

一年如此，三年仍是如此……

“最终，连儿子忠见也被鬼附了体，直至今天。”

忠岑对晴明和博雅说。

八

“原来如此，情况已大致明白了。现在那鬼的情况怎么样？”

听完忠岑的叙述，晴明又问。

“它和忠见一起来京城之后，直到现在，将近一年都杳无音信，不知道它在哪里，在干什么。”忠岑回答。

“是这样……”

“不过，事情至此还没有结束。”

“还有什么事？”

“请看一下这个好吗？”

忠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片，递给晴明。

晴明打开纸片，看里面的内容。上面写了一些字，像是和歌。

一看纸片，晴明不禁称奇。

“究竟是什么？”

从晴明身边探头窥视的博雅也不禁喊叫起来。

纸上写的是这样的和歌：

眉宇之间隐深情

人问是否我相思

“晴明，这不是……”博雅说道，“和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吗？”

“的确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忠岑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晴明问。

“那是我编纂《古今和歌集》时，没有收入集中的许多和歌作品之一。”

“它为什么会和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呢？”

“不是它与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而是兼盛的和歌跟它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兼盛的和歌以此作为原歌，仿作了‘深情隐现’的和歌。”

“是的。”

“担任裁判的实赖大人或圣上知道这件事吗？”

“恐怕不会不知……”

以某一和歌为原歌，模仿原歌另作——这种被称为“摘取原歌”的手法，在当时是普遍的做法之一。但歌会上若出现这样的和歌，无论多么好，评价都很低。尤其是与对方的和歌难分高下时，如果一方的和歌是没有原歌的新作，当然是新作获胜。也就是说，以此看来，兼盛的和歌应输给忠见的“恋情未露”和歌。然而兼盛却是胜者。

“不过，这件事兼盛大人没有责任。”忠岑说。

如果有人应为此事受到指责，那就不是兼盛，而是担任裁判的藤原实赖，或者是推崇兼盛之作的天皇。此事与他们的和歌修养有关，裁决是根据天皇的意志，但是又不能对天皇说：你错了。

“事情就是这样。”

晴明抱起胳膊，凝神闭目。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道：

“总之，我们三人先去见一次忠见大人，应该没有错。”

“我们来努力一把的话……”

“成不成尚是未知之数呢。”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究竟会怎么样，看今天晚上。忠岑大人且先观赏一下京城里的樱花什么的，请晚上再到这里来。”

“打扰了。”

“博雅，你也可以吧？”

“当然。”博雅答道。

“那么，忠岑大人，您走之前请把一个东西带在身上。”晴明说道。

“是什么东西？”

“是类似护符那样的东西。只要有这件东西，你尽可放心地在京城里走动。”

晴明扬起头，“啪啪”地击三下掌，说道：

“青虫呀青虫，把我的文具准备好。”

随即，刚才来报告忠岑来访的女子，挽着唐衣的衣裾出现了。她手上拿着砚盒、纸张。

晴明自己研墨，然后取过纸笔，将纸举起，让博雅和忠岑看不到，挥笔刷刷写下几个字。等墨汁干了，晴明把纸片折叠几次，说道：

“好，把它放在怀里，放心观赏樱花吧。”

忠岑一边接过纸片，一边问：

“非得赏樱不可吗？”

“也不是跟晚上的事全无关系，所以务必……”

“明白了。”忠岑将折好的纸放入怀里。

“哎，博雅，到傍晚还有时间，趁着现在让青虫买酒回来吧。”

“买酒？”

“对，因为等待忠见大人的时候，会觉得冷。”

晴明朗朗地说道。

九

紫宸殿前，四周被黑暗笼罩。月亮高悬天上，洒下满地青光。只有大门和建筑物的背光处黑糊糊的。

地上铺了垫子，晴明、博雅、忠岑坐在垫子上。各人手中端着酒杯，饮酒。斟酒的是青虫。

“怎么样，博雅？幸好备了酒吧？”

“对、对……”

博雅表情勉强地点点头。

夜深人静。工匠们今晚没有一人留在清凉殿。听说有忠见的亡灵出现，众人都在天黑前走了。

“忠见大人今晚会出来吧？”博雅问晴明。

“会吧。”晴明端起酒杯。

不久，从清凉殿方向冒出一个高亢的声音：

“恋情未露……”

“来了……”晴明小声说。

“人已知……”

声音缓缓地接近。不仅仅是声音。某种动静也随着那声音一起向紫宸殿方向移动过来。

“晴明，是忠见大人……”博雅压低声音说。

月光下出现了一个人影，发出朦胧的磷光，从清凉殿方向走过来。

一步，两步……

左右脚缓缓地交替迈向前方，壬生忠见慢慢走来。

“本欲独自……”

细弱的尾音长长地拖着。

“忠见！”

忠岑向儿子打招呼，但忠见的视线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边空无一物——他只看得见自己。

他只是走着，眼睛凝望着虚空。

“暗相思……”

最后的声音在月光下拖曳，仿佛蜘蛛丝细长地延伸，然后消失。在声音消失的同时，忠见的模样也消失了。

博雅茫然呆立。

“竟有那样的鬼吗，晴明……”博雅喃喃地叹息道。

此时——

“忠见……”

紫宸殿前，掩面站在忠见消失之处的忠岑小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忠见，忠见呀……”

声音奇特。并不是之前忠岑的声音。

“忠见，忠见，你变成那个样子了吗？忠见啊……”

他抬起头来，双眼在月光下闪烁。是泪光。忠岑在哭泣。

“忠岑大人——”

博雅想走过去，被晴明阻止。

“等等，博雅。那人不是忠岑大人。”

“你说什么？”

博雅僵住了，他细看原以为是忠岑的男子的脸。

那男子嘴巴歪着，长牙突出，放声痛哭。

“怎么回事，晴明？这人究竟是谁？”

“是附身于壬生忠岑大人、忠见大人两代人的鬼嘛。现在，它以忠岑大人的身体为凭借，附身于忠岑大人。”

“晴明，这是你干的吗？”

“对。我把这鬼所咏的‘新芽嫩绿’和歌写在纸上，作为咒使用，让忠岑大人拿着，唤它进来。鬼便附身于忠岑大人，一直来到这里。”

晴明来到忠岑跟前，向附身于忠岑的鬼问道：

“歌会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但是，鬼答不上来。它抱着头说：

“啊啊，忠见啊，对不起。是我把你弄成了那样的鬼。弄得跟我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晴明接着问道。

“那家伙——忠见那家伙，最后一首没有让我来作。他说要自己作，然后就作了……”

“就是那首‘恋情未露’的和歌吗？”

“对。忠见第一次拿自己作的歌参加歌会，然后输掉了。”

“这样一来就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晴明？你们阴阳师懂得什么？阴阳师能做的，就是这样把我们抓住、又放掉而已。那又怎么样呢？”

“你喜爱忠见父子，对吧？”

“当然喜爱。我就是喜爱他们。他们爱和歌懂和歌，但是没有作和歌的才华。所以，他们需要我。”

“……”

“我给他们创作歌会的和歌很快活。这次特别高兴。如此奢华的宴会前所未闻。我也很乐意和他们一起作。哎，下回要作什么和歌？”

“我想问一下：是忠见大人说他自己想作和歌？”

“对。他说无论如何也想作。就这次。所以我就说，你作吧，不妨一试。无论是怎样的和歌，由我做点手脚，能赢下来……”

“忠见拒绝了你的帮忙？”

“对。忠见说，别多此一举。我要以自己作和歌的实力来参赛……”

“然后，那首和歌就与兼盛大人的和歌比拼第二十个回合了。”

“对。我对忠见说了，我随时可以让你取胜。歌会那个晚上，我也在现场。我说，我会在场的，一定会在场。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想借我的力量取胜，马上站起来说‘我想赢’就行。我还在。我留在现场了。忠见啊，为了告诉你这一点，我在讲师的耳边嘀咕了，使他弄错了读和歌的次序。你不觉得那事情不寻常吗？通过那件事，你知道我在现场了吧？”

“那是你干的呀？”

博雅的声音变粗了。

“对呀。就是我干的……”

“为什么没有实施？”

晴明还是接着追问。

“我原打算无论忠见想不想，都要让他的和歌获胜。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兼盛提交的和歌，竟是我的作品！”

“你的？”

“眉宇之间隐深情，人问是否我相思。”

“那不是兼盛大人所作和歌的原歌吗？”

“兼盛把它稍微变一下拿出来了。而且他改过之后，竟比我的原作又好了几分……”

鬼的声音颤抖着，将忠岑的脑袋左右摇晃。

“我心乱如麻。不知让哪一方获胜为好。无奈之下，便撒手不管了。我逃走了，胜负就看天意吧。没想到……”

“‘深情隐现’胜了……”

“对。”

“……”

“然后，他竟然那样就死了。我真糊涂，没想到他是那样固执的人。”

“原来如此。”

“晴明，你要把我怎么样？把我消灭吗？”

“不。”晴明伸手到忠岑的怀中，取出写有和歌的纸片。

忠岑神色哀伤地望着晴明。

“消灭掉也无妨吧……”鬼小声嘀咕道。他凝望着黑暗的虚空，好一会儿才凄凉地笑笑。

“嘿。”

像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忠岑的表情复归原样。

“晴明大人，这是怎么了？发生过什么事？我刚才是怎么了？”

“鬼附体啦。”

“鬼？”

“以后再详细告诉你。都明白啦。”

“忠见呢？”

“忠见大人已经无可挽回了。这样的怨灵不是我晴明之力所能应付的。由他去是最好的办法——我向圣上禀报好了。”

“晴明，鬼呢？”

“走掉啦。”

“走到哪里？”

“哦，去哪里了呢？”

晴明喃喃道。

十

“竟有那样的奇事！”

廊内，博雅感慨良多地喝着酒。

事过一年，匆匆春又来到。

“哎，晴明，忠见大人今晚还出来吗？”

“应该会出来吧。”

晴明的声音显得落寞。

“不知怎么了，忽然想见见忠见大人。”

“是啊。”晴明点点头。

“要去吗？”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提着酒瓶，晴明和博雅在夜风之中，向宫内走去。

“忠见大人也要喝酒吧。”

“是啊，他喝不喝呢？”

二人边走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博雅冒出一句：

“月色好啊，晴明……”

扑地巫女

一

此世即我世

如月圆无缺

据说此诗是藤原道长（藤原道长，日本平安朝中期摄政，权倾朝野。《枕草子》中有许多道长的事迹。据说《源氏物语》的男主人公部分以他为原型）立女儿威子为皇后时，在晚宴上的抒怀之作。平安时代中期，藤原道长在宫廷斗争中取胜，成为为所欲为的权势人物。

道长法号行宽，官职是从一位，是藤原兼家的第五个儿子。他喜爱《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对在宫内沙龙中提高紫式部的声望作出了很大贡献。

他一家就出了三名皇后，人称“一家三后”。

尽管如此，“此世即我世”，和歌开头便下断言，实在厉害，还把自己的情况比作天上的月亮，也很不得了。

“如月圆无缺”，可说是大言不惭、忘乎所以的威势，把这些比喻入歌，实在是令人瞠目。就算说作者是开玩笑，但和歌是道长所作，就不再是俏皮话了。

如果一个部门经理无视董事长的存在，声称：“这公司是我的。”“我就能这样。”只要他把这话说出口，马上就会被抓住把柄，被扳倒，从权力的宝座栽下来，这就是现实世界。

而且，这也不是闹着玩，仿佛在某个小酒馆里，向身边人说悄悄话之后吩咐各人“请保密”。分明是明知故犯。

说来，在董事长孙子的结婚仪式上，那场合有部门经理、常务董事、总经理，有关人士济济一堂，如果一个部门经理在这个仪式上发言：“这个公司是我的。”情况就相当于这样。即便董事长孙子的结婚对象是自己的孙女，这话也是万万说不得。

对自己的地位是如此自信，没有想过这种话会威胁自己的存在。或许可以说，这种人与源博雅这样的好汉，正好截然相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道长这个人不具魅力。

如果作为小说的人物，在角色刻画方面，道长可以成为一个极有深度的人物。

这次不打算谈论道长，但事情也不是与他完全无关。

这是关于道长的父亲藤原兼家的故事。这个时候道长刚出生不久，还只有两岁。

这是安和元年夏天。

当然，安倍晴明和源博雅还在人世。

二

午后的阳光，炫目地照射着庭院。

数日来，一到午后便阵雨骤至，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水分充足，在骄阳下长势旺盛。

地面热得烫人，但外廊却是个纳凉的好地方，时时有凉风吹过。

外廊内，晴明和博雅相对而坐。两人正大吃甜瓜。

诱人的大甜瓜放在盘子里，已经切开。两人吃得正来劲，两手捧着瓜块，任汁液流淌。连风也带上了几丝甘甜、清爽的瓜味儿。

晴明身穿白色狩衣。看他无所顾忌地吃着瓜，宽松的狩衣上却没有沾上一滴汁液。

“好瓜好瓜。”晴明说道。

“嗯，真好吃。”博雅边说边用手指抹去唇边的汁液。他把瓜皮放在盘子里，问晴明，“你那么爱吃瓜吗？”

今天早上，一只白鹭衔着一封信飞到博雅处。信上写着：

“白天能带上一两只甜瓜作为礼物来玩吗？”

是晴明在传递消息。

“好的。”博雅就在信纸上写了回复，白鹭把信带走了。

博雅如约带上两只甜瓜，来访晴明。

晴明把博雅带来的瓜抚摸一通之后，说句“吃了吧”，便用刀剖开瓜，在外廊内吃起来了。

“并不是因为我爱吃。”晴明边将瓜皮放在盘子里边说。他濡湿的红唇晶亮晶亮的。

“不爱吃甜瓜，你还特地让我带来？”

“不，我没说我不爱吃，只是说，并不是因为想吃瓜，才要你带瓜过来。”

“那，又是什么理由呢？”

“也算与工作有关吧。”

“工作？”

“有人托我处理瓜的事。过一会儿我必须外出一趟。所以事前得摸准瓜的情况。”

“哎，晴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呀。”

“哦，就是我要处理关于瓜的事。”

“谁托你的？”

“是藤原兼家大人。”

“藤原兼家，就是不久前晋升从三位的那位吗？”

“正是。”

“晋升从三位，这下子他就超越兄长兼通大人了，宫里的人都说他非常能干。”

“我也听说了。”

“他两年前得了第五个儿子吧。”

说到此，博雅歪着头思索起来。

“为什么兼家问起瓜来了？瓜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博雅，你听着，我现在按前后次序告诉你……”

“噢。”

“在谈兼家大人之前，你有没有听说过扑地巫女的事？”

“扑地巫女？”

“对。”

“对对，听说过。据说是个搞占卦的异常美丽的女子——是说她吧？”

“应该就是她。”

“近两年经常听到她的名字。说起来，刚才谈及的藤原兼家大人，似乎也热衷往她那里跑呢。这次升官晋爵，很大程度也靠她占卦的功劳吧。”

“据说兼家大人每次听那女子占卦，都衣冠束带，她扑倒的时候，就把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

法然院亦常召问，深信其言。每有召对，必衣冠束带，置其首于膝上问之。因应对合宜，故常召问也。

《今昔物语集》有以上的记述。所谓“法然院”即指藤原兼家。

“嗬，这巫女颇受重视啊。”

“那是什么原因呢？”

“这一点嘛，博雅……”

于是，晴明说起了缘由。

三

三年前，西京一座小庵的女子占卦很灵验的说法，开始流传开来。

据说这女子原是价钱便宜的妓女。她在男子离开时，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你好事将临了。”

“不是女儿，是儿子。”

“还是不要外出为好。”

结果，数日之内，被预言好事将临的男子在京城大街上捡到了钱。被预言生儿子的男子，妻子当时正怀孕，生下来果如其言，是个儿子。被劝说不要外出的男子，次日出猎时坠马，摔断了腿。

这种占卦，不如说是预言。

她的预言往往灵验。后来，来买春的客人，反倒不如来听取预言者为多。

这名女子作预言时的方法有点特别。她先是端坐闭目，接着合掌念咒数次。在这过程中，合掌的双手开始颤抖，然后全身颤抖，接着向前扑倒，最后僵卧不动。不久起身，说出倒卧时看见的情景。这就是她的预言，算作占卦。

预言时有时无。没有的时候不收费。另外，若想知道特定的事情，为此特地来询问，却几乎都行不通。

例如，问明天天气怎么样时，答复却与天气无关。偶尔说“天晴”二字，却不清楚究竟说的是明天的天气，还是十天之后的天气。所以，若单论预言的对错，准确率大约在十之五六。

不过，有十之五六的准确率，已经很了不得。

这女子总是先扑倒再预言，所以不知自何时起，人们就称她为“扑地巫女”。

从两年前开始，藤原兼家知道了这女子的事，也常常找她占卦。

他最初问的是儿女事。那时，兼家的妻子正怀孕，看样子会难产。他便前往这占卦女子处。

“将会生下圆满无缺的十五之月吧。”

兼家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想生则生，生则平安得子。预言后数日，生下一个男孩。这孩子就是道长。

自此以后，兼家经常找时间前往巫女处。大概是从巫女那里得到了很不错的预言吧。

约一年前起，兼家开始衣冠束带地前往巫女处，当巫女扑倒时，他用膝部托起。

到今年，兼家受到特别的提拔，官位超越了兄长兼通。

“好，从现在起要谈到瓜了。”

晴明对博雅说道。

十天前，兼家前往巫女处，得到了奇怪的预言。

“是瓜。”巫女说道。

“瓜？瓜怎么了？”

“是瓜。”

“那么，瓜是好的征兆，还是坏的征兆？”

“不知道，我只看见了瓜……”

事情就是这样。瓜是人们喜好的东西，总会设法弄来吃的。可预言说瓜又是怎么回事呢？想不通，便把预言放在一边了。

两天前，兼家大宅前有卖瓜的经过。

听到叫卖声，兼家让人买来了两个瓜。

他随即就要开瓜大啖，这时候想起了巫女的话。

“不知道是好的征兆还是坏的征兆？”

如果是好的征兆，吃了也没有问题；但如果是坏的征兆，吃了会出大事吧？结果，那天兼家没有吃瓜。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兼家又到巫女那里去了。

“你到我这里来，是个明智的决定。”巫女说。

“有坏消息吗？”

“没有。”

不知道是吉是凶。

“如果你想知道这事，在京城里，只有安倍晴明一个人能够做到……”巫女这么说。

“于是，就要我到兼家大人家里去一趟。”晴明对博雅说道，“我要去判断是吃瓜好，还是不吃好。”

“哦。”博雅点点头。

“所以，我去作判断之前，要真正地吃瓜、摸瓜——接触过才行。”

“有道理。”博雅颇为赞同。

“怎么样？你也去吧？”

“我也去？”

“对。”

“去兼家大人家？”

“当然。”

“我去好吗？”

“我已经跟那边打了招呼，说有可能与源博雅同来。”

“哦。”

“去吗？”

“好。”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此刻，金黄诱人的瓜放在盘子里，摆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香甜的气味散发到风中，仿佛刀还没有切下，里面的汁液已滴滴流出。

“真是好瓜。”晴明说道。

隔着放瓜的盘子，坐在对面的人是兼家。

“一定要请晴明先生看看，应该如何处置为好。”

“可以拿起来看吗？”

“请随意。”

晴明伸手拿起瓜，感觉沉甸甸的。抚摸了一会儿，他会心地微笑起来。

“呵呵。”

“有问题吗？”

“这瓜不行啊。”

“噢？”

“这是很危险的东西。”

“您是说……”

“这是用近似蛊毒的方法下了咒。”

“咒？”

“请等一下。”晴明对兼家说道，“请预备笔墨……”

再让人拿来纸，纸已用小刀裁小。晴明拿起笔，在原来三分之一大小的纸上，刷刷写下几笔。既像咒文，又像是什么图案。

晴明把纸放在瓜上。他右掌按在纸上，嘴里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把手挪开，说：“把瓜切开看看。”

小刀的刀刃一下子没入瓜中，晴明把瓜切开了。

一看之下——

“哇？！”

“这是……”

兼家和博雅同时叫喊起来。

一条黑蛇扭动着，从瓜里爬出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兼家提高了声音。

“就是说，有人把恶咒下在瓜上。”

“就是这条蛇？”

“蛇不是放进去的。是我把恶咒变为蛇的模样，只是为了让你们更容易明白。”

蛇已爬出盘外，从榻榻米爬向兼家的方向。兼家恐惧地后退着，站了起来。

“快想想办法，晴明！”

“是。”晴明微笑着伸手抓住蛇，把扭动的蛇塞进袖中。

“要是吃了那个瓜，结果会怎么样？”

兼家用手抹着额头的汗，问道。

“那条蛇会在兼家大人体内把五脏六腑都吃掉吧。”

“那就是说……”

“会得极重的病，有可能会导致死亡。”

“啊，这个……”兼家语塞。

“这事究竟是谁干的？”

“瓜是向谁买的呢？”

“是一个女人。那女人来卖瓜，因为瓜看上去很好，就买了。”

“到天黑还有段时间，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弄明白，但我还是去查一查吧。”

“拜、拜托了。”

“博雅，如果你不介意走一点路，那就一起来好吗？”

“那当然。”博雅站起来说道。二人走出大宅。

往外走，在大门口，晴明停下脚步，从袖口取出那条蛇。黑蛇缠绕在晴明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好啦，回主人那里吧。”

说着，晴明把蛇扔在地上。蛇贴着地面爬行。

“哎，博雅，我们跟着它走吧……”

晴明迈步就走，博雅跟了上去。

五

来到京城的东端。蛇仍以人的步行速度贴地爬行。

进入山中，不知从何时起，置身杉树林中。一人合抱、两人合抱的古杉一棵棵指天而立。空气变得凉沁沁的。

离傍晚尚早，四周却已经显得阴暗了。因为杉树的枝梢遮挡在头顶上，阳光照射不到森林的地面。

隐隐约约可见人的足迹和石阶的痕迹。林中的小径延伸着，蜿蜒向上。

“看到啦，博雅。”

晴明望着小径的前方说道。树丛之间出现了一个屋顶。

“就是它。”

他们跟着蛇一起来到那所房子前面。

这是一所残破的寺院。屋顶已经腐烂，一部分墙壁都剥落了。看样子至少已十年以上没有人居住了。

蛇缓缓爬入院子。晴明和博雅正要随之入内，里面突然出现了人影。

是一个年约四十的小眼睛女子。

“是安倍晴明大人吧。”

女子小声说道，仿佛在喃喃自语。看来，她就是上门卖瓜的女子。

“是的。”晴明点头应道。

“主人等着您呢。”

女子说着，请晴明和博雅入内。

“你们已经知道我们要来？”

晴明这么一问，女子点头称是。

“我家主人早就说了，能够应付那个瓜的咒的人，也就是晴明大人了。如果有人解除了这个咒，与之同来的话，他就是安倍晴明……”

女子低下头行礼，示意晴明往里走。

“止步吧。不必进来。”

屋子里面响起一个声音。是一个男人无奈的声音。

“请别介意。”

在女子的催促下，晴明和博雅进了屋。

这是一所小寺院，进门即为本堂。但没有供奉本尊。屋内有两名男子。其中一名男子似有相当身份，穿着讲究，与残破的寺院很不相称。此人站得靠里，背向来客。

另一名男子是个老人，一头蓬乱的白发。他穿着肮脏的公卿便服，污垢斑斑，无法估计已有多久没洗过。脸因曝晒和肮脏呈黑红色，无数皱纹深深地刻在上面。狮子鼻。一双闪烁着黄光的眼睛如猛禽般锐利。

不用说晴明，就是博雅也已经不是初见这副尊容。

那条黑蛇盘在老人脚下。

老人嫌它碍事似的用右手捡起，托在掌上，举至头部的高度，嘟起嘴巴衔住蛇头，然后一口吞下。

“你来啦，晴明……”老人说道。

“果然不出所料。”

晴明的红唇浮现浅浅的笑意。

“能做这事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我已经想到是你。”

“晴明，这位老者就是那位……”博雅说。

“芦屋道满大人……”

晴明说出他的名字。

“久违啦，晴明。”

“还是后会有期嘛。”

“没错。”

“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受人之托啊。”

“受人之托？”

“事已至此，我自己当然不会想这么干。”

“也是。”

“消遣解闷嘛。”

“你说是消遣解闷？”

“对。晴明你这样爱管闲事，也是消遣解闷吧？”

“我也是受人之托。”

“嘿嘿。”芦屋道满瞟一眼里屋，“我对那位大人说了，若是贺茂忠行、贺茂保宪，两人中来任何一个都不妨，但晴明出马的话，事情到此为止。”

“藤原兼通大人……”

晴明说出了那人的名字。是藤原兼家的兄长的名字。

被说穿的瞬间，背向他们的男子肩头猛然一抖。

“不必转过来。看不见您的脸也好。刚才说的名字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是否真的是您，谁也不知道。如果到此为止，我晴明和博雅也没有打算向兼家大人说出来。”

“聪明人呀，晴明……”

道满哈哈大笑。

“您觉得此事可以到此为止了？”

“好啊。”

道满答应一声，又说：“晴明，这次的事，你就对兼家说，是我道满开玩笑。使他担惊受怕了，为了向他表示歉意，以后有晴明也做不到的事，我道满这里随时可以商量。想召唤我的话，在西风猛烈之夜，将百枚写有我姓名的木牌投向空中，三天之内我就会上门拜访……”

“我一定把话带到。”

“事情就此结束。”

“好。”

“请回吧，晴明。”

“明白了。”

对低头致意的晴明，道满又说：“等一等，晴明。”

“还有什么事吗？”

“你要到那女人那里去一趟吧？”

“有此打算。”

“那就好。”

“告辞。”

“好吧。”

晴明示意博雅，转身离开。

“走啦，博雅。”

六

“挺惊人的，不过……”

博雅开口说话时，二人刚走出杉林。太阳已在西山的山顶上。

“没想到是兼通大人做了这么一件事，是因为……”

“唔……”

“弟弟的官位超过了自己，气愤难平吧。因为兼家大人为超过兼通大人，也曾在朝里多方活动。”

“哦。”

“这件事还是不能对兼家大人说吧？”

“这样比较好。”

“我也觉得这样好。”博雅说。

“这样，日后我们也好办。”

“好办？”

“万一将来朝中有事，危及你我时，他就会出手帮忙吧。”

“你说的‘他’是……”

“藤原兼通大人啊。”

“……”

“如果我们在那里看见了他的脸，或者向兼家大人和盘托出，只会惹他怨恨。得到机会，他就有可能叫人来谋取我们的性命。刚才以那种方式了结是最好的。”

“道满大人说你‘聪明’，是指这回事吧？”

“跟鬼呀、怨恨呀打交道，广交朋友是很必要的。”

“不过，说是这么说……”

“要在人世上生存下去，就要这样处心积虑。”

“说到做事，刚才道满大人说‘晴明做不来的事’，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做不了的事嘛。”

“那是……”

“例如以咒杀人之类的事。”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停住了脚步，打量着晴明。

“你怎么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博雅脸上呈现高枕无忧的神色。

“咳，为了在这世上活下去，有许多事要违心地去做。但是，如果你做得出以咒杀人的事……”

“如果做得出会怎样？”

“那、那就……”

“你怎么啦？”

“我也说不好——也就是说，我可能会讨厌活在这个世上了。”

“哈哈哈。”

“我是这么想，晴明，因为有你，这个世界还不算太坏。”

“……”

“无论你怎么冷眼看待世间，有时我也不明白你的事，但是，我明白你最根本的地方。”

“明白什么？”

“其实是因为你总认为自己是单枪匹马。老实说吧，晴明，你其实很寂寞，觉得自己在世上是孤身一人。我有时也痛切地感觉到你的处境。”

“哪有这种事。”

“真的？”

“不是还有你吗，博雅？”

晴明冒出这么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让博雅接不上话头来。

“傻瓜。”

博雅只说出两个字，他面露愠色地往前走去。

走在后面的晴明笑嘻嘻的。

“不过，还好。”

博雅向身后的晴明搭话。

“什么‘还好’？”

“因为我终于知道，你别处还有女人。”

“女人？”

“这不是要去见她吗？道满大人不是说过吗？”

“哦，你说那事。”

“晴明，她是个什么人？”

“就是‘扑地巫女’嘛。”

晴明脱口而出。

七

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晴明和博雅抵达京西的一所庵。

庵不算气派，但屋顶、墙壁完好，足以遮挡风雨。外有垣墙，加上一个小门，围成简单的院子。庭院里，暮色下还能看清开花前的胡枝子，绿意盎然。

庵里已上灯火，从外面能看见摇曳不定的红色光焰。

走进院门，庵内走出一名僧尼打扮的漂亮女子。

“正等着您呢。”女子说道。

“晴明，这位师傅是那位……”

“对，你也见过的。是八百比丘尼师傅。”

从庵里出来的，是数年前的一个冬夜来到晴明家、在雪中裸露身体的女子。就是那据说吃了人鱼肉、活了数百年的白比丘尼。

在雪中的庭院里，晴明和博雅帮她除掉了体内的祸蛇。

“那次你们真是帮了大忙。”

八百比丘尼郑重地低头致谢。

“那么，你就是‘扑地巫女’了？”

博雅这么一问，她答道：“是的。”

然后，她引导二人进入庵内：“请这边来。”

室内的地炉生着火，架在上面的锅冒着热气。

打量一下，地炉边上有盛满野菜的碟子，连酒也备好了。

晴明和博雅在地炉旁的圆垫子上就座。小小的酒宴开始了。

“您都知道了吧？”

杯酒下肚，将空杯放回盆上时，晴明问道。

“是。”八百比丘尼点点头，“不是马上就明白的。但当我看见兼家大人拿上来的甜瓜时，就联想到应该跟兼通大人有关了。”

“是那家伙干的——这一点也想到了吗？”

“能做到的人，也就是晴明大人、保宪大人——没几个人。这两位是决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剩下就是那位……”

“芦屋道满。”博雅把名字说了出来。

“对。”八百比丘尼点头认可，“对方若是那个道满，像我这样的就远不是对手了。所以……”

“就抛出了我的名字。”

“对。”

八百比丘尼垂下白皙的眼睑。

“为此又可以见到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实在太高兴了。”

八百比丘尼伸出纤指拿起酒瓶，为两只空了的杯子斟满酒。

“像我活得这么长，也能获得不可想象的能力啊。”

“是占卦的事吗？”博雅问道。

“是的。随口而出往往就很灵验，于是人家来求，就模仿占卦。但明白将来的事，并不见得是好事。”

“是啊。”

谈话之间，夜已渐深。

“那位大人其实很寂寞吧。”八百比丘尼说道。

“哪位大人？”博雅问道。

“芦屋道满大人……”

“是他啊。”

“对。因为我也一样。”

“一样？”

“我也不同于一般人嘛。天生与众不同的人，不能适应人世。可又不能去死，只好弄点什么事来做做，打发至死方休的漫长岁月。”

“那家伙说了，是当作消遣的。”

“这像是他说的话。”

“……”

“某方面与众不同，等于在那个方面出类拔萃，因此而感到寂寞——晴明大人，您也是一样吧。”

对八百比丘尼的恭维，晴明只是苦笑。

“哈哈……”

博雅笑起来。

“博雅大人，您也是一样的呀。”

八百比丘尼小声说道。

“博雅！”晴明对止住笑声的博雅说道。

“什么事？”

“你带了叶二吗？”

“带着。”

“正好。我想听博雅的笛子啦。可以吹一段吗？”

“好。”博雅答应着，从怀里取出叶二。叶二是他从朱雀门的鬼手里得到的笛子。

博雅的唇轻轻贴住笛子，静静地吹起来。

不用说人，就连天地、神灵也感应到这笛声，大地上的种种气息都以这所小庵为中心，悄然聚拢，祥和静穆的力量自上天降临小庵上方。

博雅仍旧静静地吹笛。

吸血女侍

一

暑热。

阳光从头顶直射庭院。院子里夏草繁茂。

乌蔹莓，紫菀，露草。庭院里几乎没有踏足的空隙。这些草仿佛都煮开了，在阳光下直冒热气。

反射自庭院的光线，甚至映照到坐在外廊内的晴明和博雅处。晴明支起一只脚，一只手搁在膝头上，有意无意地眺望着庭院。

没有风。院里杂草的叶尖，连微微摇晃的动静也没有。晴明身穿宽松的白狩衣，额头上找不到一颗汗珠。

“晴明，真热啊。”博雅嘟哝道。

二人之间放着一个小盆子，里面盛满清水。

要说有凉意的东西，就只有晴明的白色狩衣和盆里的清水了。

梅雨刚过，随即连日晴天，一滴雨水也没有的日子竟持续了三十多天。

“这种酷热之下，为什么草木还能长得这么旺盛呢？”

“因为有夜晚吧。”晴明答道。

“夜晚？”

“到了夜晚，就会降下露水。”

“对对，的确如此。”

博雅点头接受这个解释。

他知道晚间降露，就如同下过雨一样，早晨庭院里的草湿漉漉的。

清晨漫步庭院之中，衣物的袖口、裙裾都像放入水中似的沾湿了。这些露水落到地面，可湿润泥土，被草吸收。

“但是，不下雨还是不行吧。”

博雅把手浸入水盆，再用凉爽的手抚着额头，眼睛却看着晴明。

“晴明，以你的能力，可以让天下雨吗？”

听了博雅的问题，晴明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以手扶额，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吗？”

“这个嘛，你说呢？”

“贵船神社的祭神是水神吧？那边每天都在祈雨，但还是没有下雨的迹象。”

“噢。”

“据说，从前空海和尚在神泉苑祈雨，雨就下了。”

“听说是吧。”

“说起来，大约十年前也有过大旱的事，东寺的妙月和尚在神泉苑祈雨，也很灵验，就下雨了……”

“若论神泉苑池水，应该是船冈山的地龙通过地下的地脉伸出头来喝水的地方，作为祈雨的地方倒算合适。”

“当时妙月和尚是抄了佛经，投到水里……”

“是佛经吗？”

“大约十天前，中纳言藤原师尹大人不是带了几个侍女，声称在神泉苑祈雨，大开宴席吗？”

“就是让侍女跳入水池那次吗？”

“对。据说让诸龙念诵了可如愿以偿的真言，让女人在水池里玩。”

晴明念了几句古怪的话。

“什么意思？”

“诸龙的真言呀。空海和尚用于祈雨的，妙月和尚也使用过的，都念过这种真言吧。”

“晴明，你不但懂咒，连真言也很了解吗？”

“因为咒也好，真言也好，都是类似的嘛。”

“既然如此，用你的咒和真言，总该有办法吧？”

“你是说让天下雨的事吗？”

“对呀。”

“博雅，无论怎样的咒或真言，都左右不了天地的运行。”

“什么？”

“就是说，召唤东海龙王、求佛出世、阻止星移日出，都是不可能的事。让天下雨，也是同样的道理。”

“可是……”

“如果是关于人的心灵，倒是可以努力一下。”

“人心？”

“对。比如说没有下雨，却可以让你感觉已经下过了。可是，这和真的让天降雨是两回事。”

“但是，空海和尚……”

“因为他是个脑瓜好使的人嘛。”

“脑瓜？脑瓜好使就会降雨？”

“不是。”晴明摇摇头，又说，“测好天要下雨的时期，再进行祈雨的话，就下雨啦。”

“什么？”

“虽然不能让天下雨，但知道天何时下雨也是可以的。”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什么？”

“我问的就是：你知道什么时候下雨吧？”

“怎么说呢？”

“是什么时候？”

“该是什么时候呢……”

晴明看着博雅，笑得很开心。

“说件简直成了笑话的事吧：师尹大人祈雨之宴，差点把侍女淹死。”

“是吗。”

“侍女到水池里去念诵真言，掉进水深处，差点淹死。幸好危急关头获救了，不然就没命啦。”

“呵呵。”

晴明抬起头，仰望屋檐外的蓝天。天空蓝得让人绝望，不见一丝云彩。

“你怎么啦，晴明？你在听我说吗？”

“听着呢。”晴明点点头，仍旧仰望着天空。

“天空怎么啦？”

“没什么。马上就要外出，所以在想能否凉快一点。”

“变凉快？”

“应该有牛车来接，但热成这样子，乘牛车也并不轻松啊。”

“你也受不了这种酷热？”

“博雅，两个人挤在牛车里摇晃，也挺不好受吧？”

“两个人？”

“我和你。”

“我也去？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乘车？这是件什么事，晴明？”

“就是刚才我们谈到的中纳言藤原师尹大人，他召我们去。今天早上他派人来，说有事请教，今天是否可以过去。”

“今天早上？”

“我说今天和博雅有约，对方说和博雅一起来也行。怎么样，一起去吧？”

“我也去？”

“看样子他有了为难之事。正好作为避暑吧。谈好之后，就可以凉凉快快地回来了。”

“但是，事出突然啊。”

“我不擅长应付那种人。”

“不擅长？”

“你不也说过吗？神泉苑祈雨的宴会呀。”

“噢。”

“我对那种不择手段自吹自擂的人很头疼。”

晴明是说，他不擅长应酬那种以轰轰烈烈的方式吹嘘自己的人。

“要说宣传自己，由他人来做而不是自己上阵，效果应该显著得多。”

“是这么回事啊。”

“召我去并没有什么，问题是我很有可能不自觉说出惹他生气的话。那时如果有你从旁缓解，就太好了。”

“我要是去了，就太好了？”

“对。而且这样的场合，还是另外有人在场为好。”

“是指我吗？”

“无论他怎么生气，如果博雅从开头就看到了，师尹大人也就不会胡说八道了。”

“所谓‘胡说八道’是指什么？”

“例如，我给他出了主意，但最后他却抓住某一点，私下到处散布‘晴明也不过如此’的话。即使善始善终，他却说不是晴明干的，是他自己干的。”

“他的确干得出来。”

“没错。”

“其实说到神泉苑的祈雨宴，那也是影射性的。我刚才没说，据说他到清凉殿上拜见天皇，对天皇说什么‘这种时候和尚也好，阴阳师也好，都无能为力，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理他吧。”

“要是这样，没答应去就好了……”

“我看那事情还挺复杂的，觉得不去不行，当时决定过去看看。”

“究竟是什么事情？”

“据说是被吸血了。”

“什么？！”

“被吸血啦。”

“血？”

“据说一到晚上，就有东西到师尹大人宅子里来，吸侍女的血。”

二

事情是这样的。

最早发生在约八天前。师尹的大宅里，有一个名叫小蝶的侍女。小蝶到了早上还迟迟不起床，其他侍女就过去看她是不是病了，顺便叫她起来。

“你怎么啦？”

听到别人来招呼她，小蝶从床上抬起脸说：“我身体很疲倦，手脚无力。”

一看她，果然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脸颊也凹了下去，像个老太婆。握握她的手，指尖冰凉。

“对不起，我马上起来……”

小蝶想起来，众人赶紧劝止：

“不要起来了，还是躺到有精神再说吧。”

小蝶的衣服领口开了，露出了脖子。她脖子右边赫然有一块婴儿拳头大小、令人吃惊的青紫色大痣。

“咦，你有那么一块痣？”

听别人一问，小蝶才注意到那块痣的存在。什么时候有了它，是什么原因导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天且让小蝶休息了。第二天——

这一次是一个叫水穗的侍女，到了早上起不来。其他侍女去看她，情况和前一天小蝶一样，脸色苍白，没有精神，两颊消瘦。还是让她卧床休息，为了慎重起见，打开她的领口查看一下。

“咦！”

水穗的脖子上也出现了紫色的痣。

这样的事一连四天出现，先后有六名侍女遭遇，全都是一到早上就脸色苍白消瘦，脖子上出现痣。

师尹的大宅里共有十四名侍女，近半数已经脖上有痣。夜晚入睡前与往常无异，但一到早上就出了问题。师尹感到问题一定出在晚上，他吩咐随从派人通宵把守。

这个时代，侍女们的住处基本上是通铺。她们睡在宽敞的大房间里。没有小房间，只是根据需要设置屏风之类的东西作为分隔之用——实际上只要摆上屏风，就与独立的房间一样，有私下的空间了。

深夜。灯火熄灭。暗下来的房间周围有两个男人坐着值夜。

然而，这天晚上过后，还是有一名侍女脖子上出现了同样的痣。据说是通宵值夜的人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又出了事。

接下来的晚上，值夜人增至四个。但还是发生同样的事。

一到深夜，无可抵挡的睡意袭来，四个男人相继睡去。然后到早上一看，又有一名侍女脖上有痣。

请了医师来看，医师说：“好像被吸了血啊。”

有东西一到晚上，就出来吸侍女们的血。吸血的痕迹便形成痣留下来。过几天，被吸了血的侍女们脸色逐渐好转。进食之后，体内又有了血，事情不致危及性命，但实在令人心悸。

太可怕了。一到晚上，人们就提心吊胆，甚至有的侍女提出要回家。

“所以，师尹大人就来哭求我。”晴明说。

“怎么样，去吗？”

“我也去？”

“嗯。”

“不过……”

“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侍女们的住处待到天亮啦。”

“那也不算什么……”

“那就去吧。”

“嗯。”

“动身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三

“事情就是这样，只能拜托安倍晴明大人了……”

藤原师尹说道，口髭下的嘴唇不安地忽上忽下。

他正对面的晴明旁边，是端坐着的博雅，所以师尹似乎很别扭。师尹的官位是从三位，在晴明之上，但旁边有博雅。博雅官正三位，自然比师尹高。

“那就事不宜迟，今晚就看看情况怎么样吧。”

“那就是说……”

“什么？”

“是在侍女的住处看情况吗？”

“是的。”

“那么，源博雅大人也一起？”

晴明轻瞟一眼博雅，点头确认：“是的。”

“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博雅问道。

“啊，麻烦博雅大人在侍女住的地方通宵守候，实在是不敢当……”

真是别扭。烦。但是，这感觉可不能说出口。

官位在上者来到自己的家，还要人家做那样的事，自己去睡可说不过去。师尹知道博雅和晴明同来，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博雅还会那样做。他早就知道晴明和博雅有交情，交情如此之深却没想到。

“没关系，你不必介意。”

博雅这样说了，师尹仍一副极困窘的表情，竭力搜寻着下一句话。

“那么，我也一起来……”他终于挤出这么一句。

“那就不必了。如果您关注的话，就在自己的寝室里等结果，好吗？为了慎重起见，您找一两个能干的人，一声招呼就可以冲进来帮忙。让他们在附近找个地方待着。”

晴明这么一说，师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额头上冒着汗，说：

“那就有劳两位大人了。我照您的意思安排……”

四

黑夜沉沉。灯火已熄，晴明和博雅并坐在板间。二人背后是侍女们的睡眠之处，那里下了帘子。

帘后传来侍女们睡眠中的鼻息。睡眠中的呼吸声时大时小，有时是沉闷的叹息。翻身时的衣裾窸窣声混杂着指甲抓挠皮肤的声音。

几乎所有的侍女都还没有入睡，或者只在很浅的睡眠中。

前面是庭院。猫爪似的细月挂在西边的天空，月光使庭院依稀可辨。

晴明特地没有关他们所在处的板窗，他认为这样好。

有几棵枫树、松树和杉树。下面是灌木丛，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水池倒映着小小的月亮。

“晴明，会来吗？”博雅压低声音问。

“会来的。”晴明答得很干脆。

“你不害怕？”

“不怕。”

“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但它可是吸血的呀。”

“它又不是吸我的血。”

“迄今只是侍女，下次可能就是吸你我的血了啊。”

“有这个可能性。”

“这不是很可怕吗？”

“博雅，害怕的不是我，是你吧？”

“没错，我害怕。”博雅直率地点头承认，“跟你做朋友，总是遇到这种事。”

“呵呵。”

“它要是来了，你会怎么办？”

“要是来了？”

“吸侍女血的那家伙啊。既然要来，不就是在打开板窗这个地方吗？直接就盯上我们了吧？”

“这个嘛……”

“晴明，别做没有把握的事啊。”

“不会没有把握的。它要来的话，我会提前知道，到那时想个法子就行。”

“那样就行？”

“对。”

“但是，不是说来的时候大家都会变困、睡过去吗？一旦睡着了，来没来就不知道了啊。”

“关键在这里。”

“关键在哪里？”

“关键在于我不会睡着。”

“……”

“你会睡着，博雅。”

“我？”

“对。你会睡着。你一睡着，我不就知道它来了吗？”

“这招是不错，但我睡着了怎么办呢？”

“或者就让它吸点血吧。”

“喂，晴明，莫非你又要重施故技，像黑川主那次一样，把我哄来当诱饵？”

“没有哄你。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你这表情，分明就是哄人。”

“什么都没瞒你。”

“但是，晴明……”

“什么？”

“你总是……”

“总是怎么样？”

“总是在这样的时候……”

“怎么样？”

“怎么说呢？你总是……”

博雅的声音逐渐含混不清，然后头一歪，脑袋向前耷拉下来，睡着了。

五

黑暗中，晴明把食指和中指按在博雅额头上，同时又在博雅右耳根小声念唱。

念唱完毕，晴明嘟起红唇，噗地往博雅的耳孔轻轻吹气。

博雅睁开眼睛。

“博雅，察觉到了吗？”

“晴明，我怎么了？哦，我睡着了？”博雅揉揉眼睛，抬起头。

“不要作声，来了。”晴明对博雅耳语道。

“啊？！”

“把头低下，从帘子之间悄悄看里面。”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便膝行而前，把脸贴在帘子上。

黑暗中，里面站着一个发出朦胧的浅绿色光的东西。那光比萤火虫的光还微弱得多。

原来是个女子的身影。

这女人站在侍女寝室的中央，张大嘴巴。

“呼哈……”

她在呼吸。每次呼吸，好像都有东西从她的嘴里跑出来，侍女们睡得更沉了。

“是她？”博雅问。

“对。”

“怎么办？”

“稍等一下，等她开始吸血。否则师尹大人也不会相信。”

晴明说话之间，女子镇静自若地走着，俯视着脚下。

她站住了，说：“哎，这女孩子，三天前已经吸过啦……”

又迈步走动，然后站住了，说：“这女孩子太瘦，血不多呀……”

然后，又走动起来。

“咦……”她发出欢喜的声音，似乎在黑暗中笑了。

“这女孩子胖嘟嘟，一看就知道可口得很。”

女子站住了，她的身体下沉般地缩小，趴在一名熟睡的侍女身上。

“好，行动吧。博雅，点灯！”

博雅按吩咐点着灯盏，晴明提灯站起来。

“走吧。”

左手持灯，右手拨开帘子，晴明入内。博雅紧随其后。

即便晴明和博雅进入房内，那女子依然趴在一名侍女身上一动不动。像婴儿吸吮奶水一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晴明满不在乎地走过去，把左手的灯火按在她捏着侍女领口的右手上。

“哎呀！”女子惊叫一声，滚落一旁，“干什么嘛，要妨碍我进餐吗？”

女子站起来。她嘴巴周围沾满了血。

“嘘……嘘……”

女子的呼吸声响起。

令博雅吃惊的是，如此大的响动，侍女们却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博雅，这里交给我，你去叫师尹大人来好吗？”

“明、明白。”

博雅点点头，后退着出了外廊，转过身匆匆跑向师尹的寝室。

六

“这不是葵吗？”

说话的是藤原师尹。他站在外廊内，俯视着庭院。

庭院中，外廊跟前，两名随从拘押着一名女子。看见女子，师尹脱口说出了那句话。

左右燃起了篝火，熊熊火焰映照夜空。师尹的右边站着晴明和博雅。

“那么，是葵天天晚上吸食侍女的血吗？”师尹问。

“是这样。”晴明点点头。

“其他侍女呢？”师尹又问。

“都平安无事。被吸血的侍女也好，其他人也好，都会睡到天亮。现在就处理掉这件事的话，是谁吸血的问题，就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了结。”

“但是，该怎么办呢，晴明大人……”

师尹还没有说完，女子——葵便喊叫起来：

“喂喂，我要喝血，我要喝血……”

她嘴边还沾满血迹。

“那个女人的身上，看来是有邪物附体了。只要把邪物驱除，就圆满解决了。”

“怎么才能驱除呢？”

“让我来。”

晴明径直走下庭院。他向前几步，站在被左右按住的女子面前。

“呸！”葵张开嘴巴，往晴明脸上吐痰。

晴明用左袖挡住她吐出来的东西。黑血粘在他白色的衣袖上。

晴明不动声色地看看脏污的衣袖，右手食指伸向女子的额头。

“嚇！”女子想咬晴明的手指，但手指触到她的额头后，她一下子平静了。

“说吧，你是谁？”

晴明一发问，女子便开口回答：

“我是住在神泉苑，活了一百五十年的水蛭。”

“你为什么会附在葵的身上？”

“从前空海和尚在神泉苑祈雨，将写有诸龙真言的纸投入池中。我在池中碰巧吃了那张纸，因此获得神力，得以长生。”

“然后呢？”

“我忘不了那种滋味，便一心期待着写有真言的纸再次投下来，结果十年前有妙月和尚写的诸龙真言投下来……”

“也被你吃了？”

“是的。吃了两回，就更加想念那种滋味。每年都盼着：今年还有吧，明年还有吧。十天前，不是有念着诸龙真言的女子下池中了吗？我马上吸附在她身上——就是这名女子。”

“果然不错。”

“附在人体，而不是在水中，一到晚上便口渴难耐，饥肠辘辘，于是就……”

“就吸食侍女们的血？”

“是的。”

“但是，事已至此，你也该乖乖回去了。”

说着，晴明用指尖按住女子的额头，口中小声念念有词，将女子的鼻尖含在口中，呼地吹入一口气。

于是，女子“啊”地张开了嘴巴。

“怎么？！”外廊内的师尹喊出声来。

女子张大的口中，有东西爬了出来，肌肤黑亮黑亮，滑溜溜的。那是一条小孩子胳膊粗的水蛭。

水蛭从女子口中爬出来，蠕动着爬向水池。

“因为想要祈雨的真言，不惜弄得烈日当空，就是你搞的鬼吧？”

晴明又煞有介事地接着说：

“池中之水引自鸭川。你可由此游出河中，入海前往东海龙王处。不妨向龙王传我晴明的话：快快下雨……”

也不知是否听见了晴明的话，水蛭从池边滑入水中，消失在黑色的水里，随即无影无踪。

师尹设酒款待晴明和博雅。黎明前，两人乘牛车离开大宅。

晴明和博雅登上牛车时，黑暗的夜空忽然响雷，开始下起雨来。

七

“哎，晴明——”

归途的牛车上，博雅开了腔。大雨猛烈地敲打着牛车和地面。

“这场雨是你造成的吧？”

“唔。”对于博雅的问题，晴明面带微笑，不置可否。

“哎，晴明，这场雨不是你弄出来的吗？”

“我白天不是说过了吗，博雅？”

“说过什么？”

“无论念什么咒，都召唤不到东海龙王，左右不了天地运行……”

“可是，不是下雨了吗？”

“呵呵。”

对于博雅的追问，晴明只是微笑而已。

“哎，晴明……”

“什么事？”

“下雨太好了。”

“是啊。”

“还得说一句：不论是否你造了雨，那位藤原师尹大人准以为是你造的。”

“就让他那么想吧。”

“不用多久，朝廷上就能听到对你造雨的好评啦。”

“会吗？”

“会。”

“那样的话，也不枉特地跑一趟师尹大宅驱魔了。”

晴明说着，嘴角挂着笑容，倾听帘外大雨打着地面的声音。

凤凰卷

泰山府君祭

一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内，背靠着廊柱。

他随意地曲起左膝横在地板上，竖起右膝，右肘支在膝上，手托着右颊。

晴明微倾着头。颈部与头部勾勒出的曲线，似乎飘溢着一种妙不可言的风情。他左手纤细的手指擎着玉杯，不时呷一口杯中的酒。

无论饮酒与否，晴明朱红的嘴唇始终浮现微微的笑意。

源博雅与晴明相向而坐，同样在举杯畅饮。

旁边脚儿高高的灯台上，点着一朵灯火。只有幼儿小拇指大小的火焰，仿佛呼吸一般在微微摇曳。

时间是夜晚，刚刚进入梅雨季节。白天还一直下个不停的雨，现在似乎停了。

此刻，分不清是雨丝还是雾霭的细微水汽，在大气之中不浮不沉，飘来游去。月亮似乎躲藏在天空中某处，夜空的黑色蕴含着隐隐的青光。夜气仿佛将那依稀散发出微光的青墨，拥入了自己的怀抱。

晴明和博雅的身畔，是在夜色中延展开来的庭院。

庭院宛如山野或原野的一部分，原封不动地切割下来移置此地。

有的地方荒草又高又密；也有的地方，白百合还绽开着雪白的花瓣。

夜晚的空气充满凉意，但还不让人觉得寒冷。晴明身上的白色狩衣吸足了夜晚潮湿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晴明。”博雅放下酒杯，语调好似在喟然叹息，“你就不能再想想什么办法吗？”

“博雅，办不到的事情，归根到底是办不到。”

“这可是圣上的圣谕啊。”

“是圣谕也罢，不是圣谕也罢，不可能的事情总归是不可能。”

“唔。”

“天地运行的原则就是这样。”

“嗯。”

“这就好比圣上降旨，命令明天的太阳不许升起一样——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并不是不愿意做，而是不可能做到。”

“我明白。”

“要让人不死，那是绝无可能。就算像白比丘尼那样，能够做到青春常在，但终归有一天，她还是逃不脱死亡的宿命。这是天地之理啊。”

“可是，祭祀泰山府君的事是圣上提起来的。说实话，晴明，我也非常为难……”

“祭祀泰山府君这种事，可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做到的。”

“的确不是谁都可以做到。圣上说啦，是要你晴明去办这件事啊。”博雅说。

“话又说回来，那男人怎么会提起泰山府君的名字呢？是不是有人从旁出什么主意？”

“这个嘛，倒好像确有其人。”

“是谁？”

“好像是道摩法师。”

“芦屋道满？！”

“不错。据说就是那个曾经施过还魂术的可怕家伙，提议把晴明你喊去，向泰山府君要回那和尚的性命吧。”

二

大约十天前，三井寺的智兴内供奉（有资格主持皇宫内各类法事的高僧，共设十名）病倒了。

与其说是病倒，不如说是睡着之后，就没再醒来。

平日在清早修行时必定按时起床的智兴内供奉，今天却迟迟不见身影。心生疑惑的年轻僧侣便跑去看个究竟，发现智兴仍在熟睡。呼唤了几声，不见有醒来的样子，于是伸手摇晃智兴的肩膀，却摇不醒。

年轻僧侣心想，他一定是昨天太累了，便任他继续睡。然而，白昼逝去，夜幕降临，甚至到了次日早晨，整整一天过去了，智兴内供奉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到第三天，大家终于感到大事不妙了。大家又是喂他水喝，又是拍打他的脸颊，试过了种种办法，可还是没能让他睁开眼睛。睡眠中的智兴不时痛苦呻吟，喉咙还不时发出响动。

第四天，智兴的呼吸渐渐变得细弱。第五天，双颊凹陷下去，再这样下去，看来势必要危及生命。到了第六天，本来只要把水送入口中，他好歹还能咽下去，现在也不喝了。终于连药师也束手无策。

大家也曾疑心可能是什么妖魔附体，于是请神念咒、诵经祈祷，却丝毫不见效果。

第七天，一个叫惠珍的弟子领来一位自称是法师的人物。这人蓬头乱发，胡子拉碴，牙齿发黄，唯有双眼炯炯发光。他正是道摩法师。

道摩法师一会儿把手放在熟睡的智兴的额头上，一会儿用手指按按他的脸颊，又在腹部、脊椎等处探摸，浑身上下摸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说道：“事已至此，大概无可救药啦。”

“啊？！”众人拥上来看的时候，智兴已经没有呼吸，心脏也停止跳动了。

“看来，除了求助于安倍晴明，请他赶快央求泰山府君助力之外，恐怕别无他法啦。”道摩法师这样说道。

泰山府君——原本是大唐的一位大神，是五岳之东岳泰山的大神，又称东岳大帝。

泰山自古以来就是死者的灵魂会聚之地。在这里审判死者魂灵善恶与否的大神，就是泰山府君。据说自从佛教传入日本后，泰山府君便与地狱的阎罗王形象合而为一，负责掌管人的寿命生死。

如果再进一步说明，将这泰山府君作为主神，负责主持泰山府君祭礼的角色，便是由土御门系的阴阳师来担当。其中，尤以安倍晴明最为有名。

话又说回来，第八天，道摩法师的话终于传到圣上耳中。

到了第九天，源博雅被悄悄传唤进宫，圣上命他传达诏令，要安倍晴明立即举行泰山府君祭。

于是，到了第十天，也就是今晚，博雅避开众人耳目，悄悄来到晴明宅邸。

三

“你看，情况就是这样，晴明……”博雅说道。

“可是，那男人为什么对三井寺的智兴内供奉这么关照呢？”

“这个嘛……”

博雅放下酒杯，朝庭院望去。

若在平时，每当晴明称呼天皇为“那男人”，博雅必定责备一番。但今晚他却没有这样做。

“从前，圣上曾经受到智兴内供奉不少照顾……”

“什么意思？”

“这是秘密。很久以前，圣上思慕过一个女子，她死后就埋葬在三井寺。有一天晚上，圣上非常想再见那女子一面……”

“结果呢？”

“结果智兴内供奉便避开众人，当着圣上的面，将那女子从墓中挖了出来，让圣上与那女子重新相会。”

“与那女子的遗体相会？”

“嗯。圣上借着火把的光亮凝望着女子的遗体，眼泪扑簌簌落下，说‘死亡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人生在世应该尽情欢乐才不枉一生啊，以后参加宴席时要常常回忆这般容颜’……”

“……”

“忘了什么时候，圣上年轻时不是与一名女子山盟海誓，说将来一定娶她进宫吗？还记得吗？就是那个每夜坐着没有牛拉的牛车，要到宫里来的女子。”

“她好像是叫龙胆吧。”

“嗯。她的坟墓就安置在三井寺。”

“哦，原来如此啊。”

“智兴内供奉就是如此特殊呀。听到他过世的消息，圣上情不自禁下诏要为他招魂续命，也是情有可原的。”

“唔。”

“可是，自圣上下诏后又过去一天半了，也许上意会有所改变。”

“希望如此。”

“不过，智兴内供奉的遗体与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丝毫没有腐烂。恐怕是看见这种情形，圣上才异想天开，说出什么让智兴起死回生之类的昏话吧。此刻嘛……”

博雅话还没说完，晴明打断了他的话头：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博雅？”

“我是说，内供奉的遗体与生前毫无两样。到底是有德高僧啊，遗体也和一般凡夫俗子不同……”

“喂，博雅，说不定那智兴内供奉并没有死。”

“可是，呼吸也停了，心脏也不跳了呀。”

“这个嘛，要我自己去确认后才知道。”

“你肯去吗？”

“嗯。”

“那可太好啦。”

“如果智兴内供奉只是患有什么疾病，或者有什么妖魔附体的话，那倒不是没有我晴明的用武之地……”

“唔，哦。”

“不过，还有件事让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

“芦屋道满大人和泰山府君怎么会牵扯进来？”

“唔，嗯……”

“好了，坐在这里冥思苦想也不会有结果的。”

“那，怎么办？”

“去吧。”

“嗯。”

“走吧。”

“走吧。”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四

第二天中午，晴明和博雅来到三井寺。

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名叫惠珍的年轻僧侣。

智兴内供奉仰躺在床上，晴明和博雅坐到他的枕边。

“昨天，还有前天，从比山请来师傅，作了祈祷。”惠珍向两人说道。

“大概没什么变化吧？”晴明若无其事地说道。

“正是。”惠珍点头。

“可是，为什么请比山的和尚来呢？”博雅问。

“从前，圆仁大师从大唐请来赤山明神供奉在比山山麓，其实就是泰山府君呀。”

晴明回答说：“大约是因为圣上开了金口，就搞了个徒具形式的泰山府君祭礼吧。”

“今天比山也派什么人来了吗？”博雅问惠珍。

“已经吩咐人赴比山通告，说晴明大人今日驾临，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那就太好了。”

说完，晴明将视线转向仰卧在床的智兴内供奉的脸。其他人已经回避，所以除了智兴，便只有晴明、博雅、惠珍三人。

智兴的脸颊消瘦，两腮的肉仿佛被刀子削去似的。眼眶凹陷，眼球形状清晰可见。颅骨更像是只盖了一层人皮。没有呼吸。把了把脉，脉搏也没有跳动。然而肌肤依然残留着微微的滋润，身体也很柔软。用手触摸其面颊和颈部，也没有冰冷的感觉，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体温。

晴明将右掌放在智兴内供奉的脸上，随后缓慢地向着颈部、胸部及腹部移下去。

没多久，晴明收回右掌，说道：“好像是有什么东西。”

“有东西？！”惠珍忙问。

“是什么？”博雅也探身问道。

“究竟是妖魔附体，还是什么东西，情况还不太清楚。但有东西在体内是没有疑问的。”

“……”

“智兴内供奉还活着。”

“那……”

“救他性命是可以做到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觉得奇怪的是，泰山府君的大名为什么是从道满口中说出的。”

“您的意思是……”

“这个房间里的人，可能谁会有生命之虞。”

“这个房间里的人？晴明啊，到底是谁？”

“不是我，就是你。再不然就是惠珍大人喽。”晴明轻描淡写地说道。

“如果是我的话，这条性命绝不吝惜。进入三井寺已二十余年，一直修行至今，成果仍然不如人意。这样的无用之身，若能为内供奉大人一死，实在是求之不得。”惠珍答道。

“既然有此心志，那么能否请你准备好笔墨纸砚，拿到这边来呢？”

晴明说完，惠珍立刻把所要的东西准备齐全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骗过我们要祭祀的大神泰山府君啦。”晴明一边磨墨一边说道，“弄不好的话，我自己的生命也很危险。但在事情办妥之前，就让泰山府君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吧。”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请稍等一下。”

晴明用笔蘸足磨好的墨，拿纸在手，迅速在上面写起来。

“晴明，你在写什么？”

“祭文。”

“祭文？”

“是啊，用唐文写的祭祀泰山府君的祭文。”

写完之后，晴明将那张纸递给惠珍，说道：

“能否请你亲笔在这里签个名字？”

惠珍接过晴明递过来的笔，在祭文的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请把它放进怀里，在外廊内支起围屏，坐在里面念经。”

“念什么经呢？”

“《法华经》也行，《心经》也行，念什么都没关系。只要我没说停，你就要一直继续念下去。不然，你我的性命都会十分危险。”

“明白。”惠珍的身影消失了，不久，便响起诵经的声音。

“晴明，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祭文的意思是，惠珍自己情愿代替智兴内供奉，把生命奉献给泰山府君……”

“那，惠珍大人他……”

“没关系，只要他一直在诵经，就不会有问题。趁这段时间，只要我们把这边的事情解决好就行了。”

“怎么解决？”

“就这样啊……”晴明将剩下来的纸拿在左手，再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开始裁切那张纸。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你只管看着就是啦，博雅。”

晴明用那把小刀灵巧地裁出两个东西。一个是小小的纸人，身披盔甲，腰佩长刀，手持弓箭，好像是全副武装的武士。另一个则是豆粒大小的狗。

“把这个呀……”

晴明伸出左手，掀开智兴内供奉的嘴唇，再撬开牙齿，把小纸人塞入智兴口中。

接着，晴明拿起那只豆粒大小的纸狗，用左手掀开智兴衣服的下摆，把右手中的纸狗伸进那下摆之中。

“你这是在做什么？”

“把这只狗，塞入智兴大人尊贵的后庭中呀。”

似乎很快就结束了，晴明的右手从智兴的衣服下摆抽回时，手中捏着的纸狗已经不见了。

晴明口中开始小声地念起咒语。于是——

智兴内供奉的下腹部猛地抽动了一下。

“看！晴明，腹部动了。”

晴明没有回答，继续念着咒语。智兴腹部又猛地抽动了一下。

“又、又动啦！”博雅提高了音量。

抽搐。又抽搐。智兴内供奉体内有东西蠕动起来，这蠕动渐渐向上半身移去。

“这是怎么回事？”

“那只狗正在驱赶智兴内供奉体内的东西。”

晴明回答博雅后，又继续念起咒语来。

不久，智兴喉头一带的肌肉仿佛有东西在从内向外挤压。一凸，又一凸，向外鼓动起来，就像一只小小的猛兽在暴跳奔突。

智兴双唇之间不时忽然伸出獠牙，又缩回去。而且，他的额头上好像要长出角似的，一会儿高高隆起，一会儿又变得平坦。那里的皮肤已经撑裂，渗出了鲜血。

“啊呀！晴明，内供奉大人被妖魔……”

“别管它，博雅。暂且就这样由着它吧。”

果然如晴明所言，獠牙也罢，额角也罢，喉咙中的暴跳和奔突也罢，都渐渐平息下来。一切终于重归平静。

“好像结束了。”

晴明用左手掀开智兴的双唇，撬开他的牙齿，在智兴嘴前张开右掌。于是，从智兴内供奉的口中，走出了牵着狗的武士。

“晴明！”

那位武士连同狗，一起走到晴明的右掌上。仔细看去，那武士双手抱着一个雀卵大小的白色圆球。

“结束了。”

晴明话音刚一落地，武士和狗立即变回原先的小纸人和纸狗模样，右掌上只剩下两张纸片和一个白色的蛋。

“这是什么，晴明？”

“就是智兴大人体内的东西。”

“在他体内？”

“不妨称为虫，也不妨称为病，总而言之，可以说是寄居在智兴内供奉体内的邪恶之气吧。”

“它又为什么是蛋形呢？”

“是我让它变成这样的，目的是让它暂时动弹不得。”

“让它动弹不得？”

“正是。如果它动起来，附到你身上的话，博雅，这下就该轮到你变成智兴内供奉这副模样喽。”

“那么，智兴大人呢？”

“平安无事了。这不是已经开始呼吸了吗？”

听晴明这么一说，博雅转眼看去，果然，尽管还非常微弱，智兴内供奉的胸脯也正在缓缓地上下起伏。

“他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晴明转向博雅说：“已经差不多了。博雅，你去把惠珍大人请来吧。”

五

智兴内供奉的脸颊依然憔悴不堪，但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就在刚才，他多次吸吮浸满水的布巾，喝下了不少水。此刻闭着眼睛，发出静静的鼾声。

他的枕边，坐着晴明、博雅，还有惠珍。

“接下来……”晴明向惠珍说道，“有许多事情，不得不请你向我讲清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听了晴明的话，惠珍似乎下定决心，仰起脸来点点头低声应道：“是。”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事，被道摩法师抓住了把柄？”

对晴明的问话惊诧不已的，不是惠珍，反倒是博雅。

“喂！晴明，你怎么忽然问起这种话来？”

“芦屋道满，说来就好比是寄生在人心里的蛆虫。是人的心主动招惹这个家伙来的。他去吞噬别人的心，仅仅是为了排遣无聊……”

“……”

“但即便是道满，如果不是你们自己有所贪图，他对你们也是无可奈何的。你们究竟要那家伙为你们做什么？”

被晴明这么一问，惠珍低下了头。

“犯……犯色戒……”惠珍声音沙哑着小声答道。

犯色戒——就是说，身为僧侣而触犯戒律，与女性发生肉体关系。

“你们……不如说是智兴内供奉吧，他到底怎样犯了色戒？”

“是尸、尸体。智兴大师用女、女尸犯了色戒。”

惠珍声音期期艾艾，说不下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晴明追问道。

惠珍嘶哑着声音，开始低低地述说起来。

“从做童男时起，我便受到智兴大师的宠爱……”

六

童男，就是寺院举行法事和祭礼的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参加仪式的童子。一般是七岁至十二岁的儿童，有时他们还兼任神灵降临时的媒介，称作乩童。由于戒律禁止僧侣与女色有染，童男有时便成为僧侣的发泄对象。

惠珍亲口坦白，自己还是一名童男时，就已经成为智兴的禁脔。长大成人，正式当上僧侣之后，两人的关系依旧持续。

“这样下去的话，难道我竟要连女子肌肤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就这么死去……”

惠珍说，大约从三年前开始，智兴偶尔表露出这样的心思。

今年，智兴已经六十二岁，身体已经衰老，体力也逐渐减弱。

“死去之前，哪怕就一次也行，真想体验一下女人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滋味。”

然而，戒律规定不得触犯色戒。

这时，道摩法师出现了。

一天夜里，惠珍正要从智兴身边离去的时候，智兴内供奉夹杂着叹息，再次喃喃感叹类似的话。就在这时，有一个声音钻了进来：

“人生如梦，为欢几何？既然这么想做，又为何不真做呢？”

朝外看去，只见夜晚的庭院中，道摩法师沐浴着月光站立在那里。

“侍奉佛祖也罢，侍奉鬼神也罢，同样是为人一世，连女人肌肤的滋味都不曾尝过，这样的一生该是何等索然无味啊。”

道摩法师得意地微笑着说：“喂，能不能给我弄碗泡饭吃吃啊。吃完以后作为谢礼，我会告诉你一件好事。”

好奇怪的男人。双足赤裸，浑身肮脏，身上穿的是下人们穿的破烂不堪的窄袖便服和肥腿裤。他究竟是从哪儿钻进来的？

然而，他却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吸引人的磁力。惠珍不由自主地准备好一碗泡饭，端了过去。

道摩法师就那么在庭院里站着，一眨眼的工夫便把泡饭吃光了。

“就叫我道摩法师吧。”说着，他把饭碗放在外廊内。这个人既没有剃发，也没有穿法衣，真不知算是哪门子的法师。

“法师大人，刚才所说的好事究竟是……”惠珍仿佛鬼迷心窍似的，问道。

“想知道吗？”

“是。”

“既不犯色戒，又可以跟女人干那好事哟。”道摩法师得意扬扬地说道。

“那怎么可能？”

“今天中午，后山埋葬了一个女人。刚刚死的，才二十四岁哟。你听好：死了的女人就不能算是女人，只不过是一件拥有女人肌肤的东西罢了。最难得的是守口如瓶。现在还没有生蛆生虫。但要是错过今晚，就不会再有机会啦。我说要告诉你的好事，就是这个了。”

说完这些话，他丢下一声：“我走了。”

道摩法师转过身去，便无影无踪了。

“真是的！说些什么鬼话……”

惠珍说着，转身回头看去。一瞬间，他将还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只见智兴两眼发直，身体微微地颤抖。

站在那里的智兴，分明与惠珍此前了解的判若两人。

七

“结果，你们真的去了，是吧？”晴明问。

“是。”惠珍点点头，“是我用铁锹把散发着浓烈泥土气味的女人挖出来的。然后……”

“智兴内供奉做了？”

“是。做了三次。”

“三次？”博雅不禁惊呼。

“第三次结束时，有个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看见啦！看见啦！”

那声音让人胆战心惊。回头一看，只见道摩法师浑身仿佛沐浴着月光，站在那里。

“真做了呀！真做了呀！”

道摩法师哈哈大笑。

“喂，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三月二十八生，是属蛇的女人哟。”

他乐不可支地说着。

“你玷污了与泰山府君同日出生的女尸。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你大概不会不明白吧……”

道摩法师的口气似乎迫不及待。

“你可是偷了本该奉献给泰山府君的供物啊。呵呵，后果会怎样呢？”

说完，在月光下，道摩法师手舞足蹈地消失了。

“那是十天前晚上的事？”晴明问道。

“是。”

回到寺院后，智兴就说头痛，身上感觉不舒服，便上床倒下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惠珍说道。

“听说你还把道摩法师领来过一次……”

“不。其实是道摩法师自己到寺院里来，说是来打听智兴内供奉是否无事。”

“这大概是实话吧。”

“他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的是说出我晴明的名字，好设下圈套让我到这里来。”

“那法师……”

“没错。迄今为止，大家都被这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中。你是如此，我也如此……”

听了晴明的话，惠珍不禁哑然。

“真是危险得很啊。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晴明说。

“真的吗？”

“请把我刚才交给你的咒文还给我好吗？”

晴明接过惠珍从怀里取出的咒文，摊开来，拿起一旁还没有收拾的笔，把惠珍的名字涂去，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啊！”惠珍惊叫出声，“这样的话，晴明大人，您……”

“我的事情，不用担心。”

“喂！晴明，你要干什么？”博雅慌忙站起身来。

“这里的事情全办妥了，我要回去了。你不妨这就去向圣上汇报，就说晴明说的，事情已经全部结束了。”

“喂！喂！”

博雅向着已迈步走去的晴明喊道。

“我得抓紧时间。今天晚上还得做好准备，迎接泰山府君呢。”

八

在晴明宅邸的外廊内，两人在饮酒。和昨夜一样，只孤零零地点了一盏油灯。

晴明背靠廊柱，悠闲自在地举杯送往唇边。博雅虽然也举起杯来，却显然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两人之间，另放有一只琉璃杯，盛着一个小小的蛋形物。这正是纸武士和狗从智兴内供奉体内赶出来的东西。

夜晚的庭院与昨夜一样，漂浮着极其细微的水雾，难以辨明是细雨还是雾气。

不知是因为将近满月，还是充盈在大气之中、宛似雾霭的水汽比昨天要少，天空中的青光似乎多少比昨夜明亮。

湿润的植物气味浓浓地飘溢在两人周围的夜气中。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晴明？我现在觉得还是一笔糊涂账呢。”博雅一边端起酒一边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晴明回答。

“你说什么了？”

“是那位道满大人让大家陪他一起消遣、打发无聊啊。”

“你说什么？为了消遣？”

“没错。那家伙第一次出现时，怂恿智兴内供奉去搞女人，那时他就已经下了咒。”

“又是咒啊？”

“正是。而这恰恰是智兴内供奉心中渴望的事情，道满只是原封不动地把它说出来，这样就牢牢俘获了智兴内供奉的心。”

“哦。”

“在这次事件中，力量最大的咒大概要数泰山府君了。”

“泰山府君？”

“所以智兴内供奉才会惶恐不安到极点，体内自然而然便生出了这种东西。”

晴明看了看琉璃杯中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

“是智兴内供奉由于惊恐过度而在体内生出的东西，说得简单些，就是鬼了。”

“你说得一点都不简单。为什么说这东西是鬼呢？”

“对智兴内供奉来说，虽说对方是尸体，但毕竟还是犯了色戒。这种罪恶意识加上对泰山府君的畏惧，以及智兴内供奉苦修了几十年犹自割舍不了的种种欲念，都在这里面。”

“哦……”博雅似懂非懂地回应。

“等这东西孵化出来，我打算拿来当式神用。”

“用这个吗？”

“嗯。”

“会孵出什么东西？”

“这个嘛，就不得而知了。这原本是无形的东西，所以我只要下令，无论是什么虫的形状或者鸟的形状，大概都可以孵出来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就是这样了。这可是无价之宝啊，博雅。”

“这算什么无价之宝！”

“你想一想嘛，这可是那位智兴内供奉长年修行之后仍然未能割舍的东西啊，一定会成为强有力的式神。”

“晴明，弄不好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才到三井寺去吧。”

“这怎么可能？”

“值得怀疑。”

“我是听说了道满的名字，感觉那家伙是在诱我出面，才去三井寺的。”

“你刚才不是说，那家伙是为了消遣才做的吗？”

“我是说了。”

“你明知是消遣，还偏要赶去吗？”

“我也想去消遣一下呢。道满大人究竟预备下什么东西来打发无聊，我也很感兴趣呀。”

“可是，弄不好会出人命，对不对？”

“嗯，是这么回事。”

“而且照你的说法，这件事似乎还没有了结，是不是？”

“嗯。”

“泰山府君会来这里把你带走吗？”

“这个嘛，大概是要来的吧。”

“真的？”

“真的。”

“晴明，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所谓泰山府君，真的有吗？”

“要说有，就有；要说没有，就没有。这次，道摩法师是用泰山府君的名字施了咒，所以应该会有吧。”

“我听不懂。”

“博雅，这个世界是由好多‘层’和‘相’构成的。”

“……”

“在这些‘层’和‘相’之中，有一个便是泰山府君啊。”

“但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在某个地方有个地狱，那里有一个名叫泰山府君的东西，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人的寿命，想延长就延长，想削短就削短。”

“博雅，我不是曾经说过吗？虽说是泰山府君，归根结底也仅仅是一种力量。是这种肉眼看不见的力量支配着人类的生命和生命的长短，从这层意义上讲，泰山府君无疑是存在的。”

“……”

“当人们祭祀这种力，并将其称为‘泰山府君’，从那一刻起这种力就成为泰山府君了。而当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泰山府君’这个名字的时候，‘泰山府君’也就消失了，只剩下这力还存在罢了。而且，如果改变对这种力量的称呼——也就是改变咒，这种力就可以既是泰山府君，又可以作为迥然不同的东西出现在这个世上。”

“说来说去，使泰山府君成为泰山府君的，归根结底是因为人们施了咒？”

“正是这样。博雅，这个世上所有的东西，其存在形态都是由咒决定的。”

“我搞不懂。”

“是吗？”

“搞是搞不懂，但这位泰山府君今晚还是要到这里来，把你抓走吧？”

“因为我把那纸上的名字改成我的名字了嘛。”

“它来了的话，我能看见它吗？”

“想看就可以看见。”

“它究竟是什么样？”

“总而言之，你觉得泰山府君是什么形象，它就会以什么形象出现在你面前。”

“唔。”

“那是一种无比强烈的力。但到这里来的，仅是这力的一部分。”

“那么，你不害怕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

晴明正这么说时，庭院里忽然现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是什么？！”博雅刚要起身。

“是我。”那个影子答道。

芦屋道满——道摩法师正站在庭院的草丛之中。

“欢迎。”晴明淡淡说道。

“我看热闹来啦。”

说罢，道满穿过草丛，优哉游哉地向两人相对而坐的外廊走来。

“看看足下与泰山府君如何了结啊。”

道满得意扬扬地笑着，盘腿坐在外廊的一角，抓过放在外廊内的酒瓶。三个人喝起酒来，都沉默无语。唯有时间在流逝。

也许是心理作用，天空的月色仿佛变得明亮起来。

“博雅，笛子……”

博雅从怀里取出叶二，贴在唇上。笛子的旋律流入夜空之中。

时间流逝。突然——

“来了……”道满低声道。

博雅刚打算停止吹笛，晴明用眼神制止了他。

博雅一边继续吹着笛子，一边纵目凝望庭院深处。

只见在大枫树下的草丛中，依稀浮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夜色中，那白色的东西像是由沐浴着月光的细微水雾凝聚而成，又像是一个身穿白色官服便袍的人。

仿佛是随着博雅在心中将它看作人影，那白影子便缓慢地变成了人的身姿。

那影子似乎盘踞在草丛中，又似乎在侧耳倾听博雅的笛声。它无声无息，缓慢地移近前来。根本没看到它在走动，它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附近。

一双冷静的眼睛，看上去既像年轻男子，又像女人。脸上毫无表情，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一种恐怖的气氛弥漫开来，让人觉得即使它冷不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狰狞的獠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当这个东西终于接近外廊时，晴明伸手举起那只装有白色蛋形物的琉璃杯。蛋形物在杯中裂开了。一种焕发着柔软的光芒、仿佛雾一般的东西漫溢出来，从杯口向外漫出，形状缓缓增大。

它变成了一只麻雀大小的蓝蝴蝶。

晴明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有咒文的纸，递至蝴蝶前，蝴蝶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用脚抓住了那张纸。那只美丽的蓝蝴蝶，头部是晴明的脸。

蓝蝴蝶就这样抓着纸，飘然向空中飞去。

于是——

白色的影子蠕动起来。看不见有任何动作，它便飘然浮到空中，将蓝蝴蝶拢在双掌内。

刚感觉到银色的雾气在夜色中流动，一刹那，白色的影子和蓝蝴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晴明举目注视着白影消失的地方。博雅从唇边拿开笛子。

“了结了吗……”博雅声音嘶哑，问道。

“了结了。”晴明回答。

“太好了。我要不是在吹笛子，也许会大叫大嚷着逃之夭夭的。”

博雅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那就是泰山府君吗？”

他问晴明。

“没错。”

“我觉得看上去很像你，是一个身穿白色狩衣的美貌青年男子。你看着觉得它像什么？”

然而，晴明没有回答博雅的问题。

“真是太绝了……”

道满说罢，放下酒瓶，站起身来。

“泰山府君把你做的式神，当成你带走了……”

“是。”晴明静静地点点头。

“嘿嘿。”道满小声笑了笑，朝院中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喂，晴明……”

他回过头来，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下次再陪我玩吧。”

转过身子，道满再次迈步走去。

“愿意随时奉陪……”晴明静静地说。

道满拨开草丛走去。月光静静地洒满他的背。

不一会儿，道满的身影也溶入庭院的黑暗中，看不见了。

晴明轻轻叹了口气。

骑在青鬼背上的人

一

二人举杯对饮。

浓浓的秋意漫溢于夜色之中。

秋意拂过杯中满满的酒面。仿佛是在饮着这份秋意一般，晴明和博雅不时将酒杯送往唇边。抿一口掠过酒面的秋风，便觉得深深充盈在大气中的秋意和着酒一起，径直渗入肺腑。

“你的心很好嘛，晴明。”

不仅仅是因了酒的缘故，博雅陶然欲醉似的叹息。

这是位于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宅邸。在面对着庭院的外廊内，两人相向而坐。

博雅坐在圆形草垫上，晴明则身着白色狩衣，背倚着一根廊柱。

晴明右手擎着琉璃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夜色中的庭院。

一盏灯火孤零零地亮着。一阵阵湿润的风飒飒地吹过庭院中的草丛。女郎花、龙胆、濒临凋谢的胡枝子花在风中摇曳。

将近满月的青色月光，从正上方泼洒下来。夹杂在金钟儿、金琵琶、蟋蟀的鸣叫声中，邯郸的音色分外清脆，回荡在夜晚的大气中。这庭院仿佛是将秋日的原野原封不动地搬来这里一般。

五天前，刚刚有过一场暴风雨。暴风骤雨将残存的夏日余暑从大气之中掠走，不知带去了何方。夜幕降临时，天空变得清澄，充满了凉意。

“这样的夜晚，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有些伤感啊。”博雅说。

“是啊。”晴明简短地应道。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不紧不慢地饮着酒。

“真是美好的夜晚啊……”博雅呷了一口酒，“如此良夜，就算身为妖怪，恐怕也会情不自禁，心有所思吧。”

“妖怪吗？”

“是啊。”

“即便是妖怪，也无非是生于这天地之间，和人不无关联。人心如果有所触动，妖怪的心只怕也会有所触动吧。”

“照你的说法，倒好像人心能够左右妖怪似的。”

“不是好像，我是说能够啊。”

“人心能左右妖怪？”

“嗯。”

晴明点点头，打算接着说下去。

“等、等一等，晴明！”

博雅忙说。

“什么事？”

“你现在是不是打算谈咒的事？”

“没错。果然是知我者，博雅也。”

“得啦，咒的事就不要多说了。”

“为什么？”

“我觉得一旦你谈起咒的话题，心里的快乐情绪好像就会离我而去啦。”

“是吗？”

“所以说，晴明啊，你就让我这样安安静静地再喝一阵子酒吧。”

“唔。”

“我呀，就像现在这样，悠闲自在地和你一起开怀痛饮，心情最舒畅啦。”

“哦。”晴明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微笑的笑容，支起一只膝盖，兴趣盎然地望着博雅。

“对了，你刚才的那句话……”博雅说。

“刚才的哪句话？”

“就是妖怪也会心有所思那句……”

“那句话又怎么了？”

“五天前那个暴风雨之夜，橘基好大人好像遇到了呀。”

“遇到了？遇到什么？”

“怪事呀。”

“呵呵。”

“在一条大路的木望楼里。”

“望楼？那样的狂风暴雨之夜，基好大人为什么跑到那种地方去？”

“还不是为了女人嘛。”

“女人？”

“基好大人也没说对方是谁，反正那个晚上，基好大人在望楼里和一个女人幽会，就是那时候遇到怪事的。”

博雅打开了话匣子。

二

那天夜里——从傍晚开始下起大雨，天色愈晚，雨下得愈大。

橘基好和女人在木望楼里，心不在焉地听着风雨声。

木造的望楼，原本就不是供人居住，而是为了观赏在一条大路上举行的贺茂祭而建造的。

两个人都已将随从打发回各自的府邸。事前已吩咐随从，天明时再来迎接。可看到眼下这情形，基好有点后悔，不该打发他们先行回去。

室内点着两盏灯火。虽然也预备了酒菜，然而因为木板窗透风，灯火摇曳不停，令人心神不宁。木板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根本不是饮酒作乐的氛围。

随着夜色加深，风雨愈来愈强烈，木板窗被剧烈地拍打着。

窗上的护板轻轻抬起，一阵疾风吹进来，把一盏灯吹灭了。

到了深夜，狂风骤雨越发强劲起来。结果，剩下的一盏灯也被吹灭了。雨点击打着屋顶，狂风在屋檐边呼啸。整个木房子在风中摇晃，简直像飘浮在空中一般。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不知是从天上还是从地下伸出来，拼命地摇晃着望楼。

两人惊恐万状，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不停地念佛祷告，不知不觉中竟昏昏睡去了。

等他们猛然醒来，发现刚才那剧烈的风雨声已经听不见了。

剧烈地击打着屋顶的雨声也好，喀嗒喀嗒摇撼着木板窗的风声也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正是这种无法形容的寂静，竟然使两人从睡眠中醒了过来。

这时——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响。是低沉苍老的男子声音。

侧耳倾听，那声音仿佛在念诵着什么偈语，渐渐趋近了。

诸行无常

诸行非常

万物变幻

迁移他方

似乎是在低诵着这样的诗句，低诵完又唱诵起来。

诸行无常

是生灭法

生灭灭己

寂灭为乐

仿佛歌唱一般，那声音高声诵读着《涅经》中的一段。

奇怪啊……

基好觉得不可思议，便打开了木板窗，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风停雨息，云开雾散了。清澈的夜空中，月亮探出脸来，是半月。

从疾速流过天空的云朵间，青青的月光把一条大路照得亮亮的。大路中央，有个东西披着月光正在行走。仔细望去，发现那是身高直抵屋檐、长着马头的鬼怪。原来就是这鬼在念诵《涅经》。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一边朗声诵读，一边沿着一条大路由西向东，悠然迈步而去。

这光景既让人感到恐惧，又让人觉得恸心。

就这样，基好和女人躲在木板窗后的暗处观望，只见马头的鬼魅走过望楼前，在皇宫方向消失了。

三

“总之，晴明，事情经过大体就是这样……”博雅满面感慨地说道，“这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就算是妖魔鬼怪，有时也会陷入这样一种心境啊……”

博雅擎杯在手，大口喝酒，仿佛要让酒渗入五脏六腑一般。

“那是雪山童子的舍身偈吧。”晴明道。

这雪山童子的舍身偈，原是《涅经》中的一段故事。

有一天，雪山童子为了追求佛法行走在山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此世的众生万物都变幻无常，有生就有死，这才是此世的真相——那个声音这样吟唱道。

雪山童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一看，原来竟是个妖魔，在深山中念唱着诗句。

“求求您了，请让我听听下文吧。”雪山童子说道。

“我肚子饿了，唱不下去了。要是让我吃上几口热乎乎的人肉、喝上几口热乎乎的人血，就可以让你听听下文啦。”妖魔这样说。

“那么，就请吃我的身体吧。”

“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童子话音刚落，妖魔便唱起后半偈。

摆脱有生必有死这一无常的痛苦，并且消除心中的迷惘，就能获得心灵的安宁，这才是真正的安乐——那妖魔如此说道。

童子喜悦至极，在周围所有的树木和石头上一一写下这些句子，然后自己纵身投入妖魔的口中。

霎时间，妖魔变成帝释天的形象，唱诵着喜庆的祝辞，抱着童子向着天空飞升而去。

这便是雪山童子的舍身偈故事。

“是啊，把这个偈语唱给雪山童子听的，就是妖魔嘛。”

“可那不是帝释天变幻的吗？”

“是啊。所以基好大人看到的鬼怪，说不定也是下贺茂或者什么地方的神变幻的呢。”

“哦。”

“也就是说，鬼也罢神也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都是相同的嘛。”

“是吗？！”

晴明对博雅这番话似乎颇觉吃惊，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怎么了？”

“好啊，博雅！因为你说得很惊人啊。”

“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鬼也罢神也罢，都是一样的吗？”

“是说了。那又怎么样？”

“所以我才说，这很了不起啊。”

“怎么了不起啦？”

“因为事实正如你说的那样。”

“……”

“鬼也罢神也罢，归根结底，如果不和人发生纠葛，他们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吧。”

“什么？”

“正是人们的心，让鬼神之类生到这世上来的。”

“你该不是打算说，是由于咒让他们存在于这世上吧？”

“正是由于咒，鬼神才存在于这世上。”

“……”

“如果尘世中所有的人都消失了，种种鬼神也会随之消失。”

“好了，晴明啊，你说的这些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先说的啊，博雅。”

“我可不记得我说过。”

“不记得，才是你最了不起的地方。”

“别把我当傻瓜。”

“根本没有。”

“真的？”

“我这是在赞美你呢，博雅。”

“你可别拿这种话来糊弄我……”

“我怎么会糊弄你呢？”

“真的？”

“真的。”

“不行不行。我还是感觉好像又被你骗了。”博雅把酒送往唇边，“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刚才满腔的陶醉心情，此刻好像已经烟消云散，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那可真是抱歉喽。”晴明用食指搔搔额头，说，“既然如此，作为补偿，我带你去一个有趣的地方吧。”

“有趣的地方？”

“明晚你有空吗？”

“有空是有空，可究竟是怎么回事，晴明？”

“用你刚才的话来说，就是因为人心的缘故产生了鬼。”

“鬼？”

“是的。”

“究竟怎么回事？”

“让鬼产生的，是鸭直平这个家伙……”

于是，晴明开始讲起这个故事。

四

有一个名叫鸭直平的男子，年龄约莫四十来岁，是个眉目间依然留着几分清秀的男人。

直平的妻子名叫萩。她虔心信佛，虽然目不识丁，却能诵念《涅经》。

虽然结缡已有一十二载，可是约莫一年前，直平新结识一名女子，到春天便将妻子休了。

遗弃妻子之后，直平便对她再也不闻不问。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随着时光流逝，奇怪的流言传到直平的耳朵里。

那流言并不是说妻子有了新的男人，而是说每到夜晚，妻子便开始做稀奇古怪的事情，有了莫名其妙的举动。

据说是每当夜色降临、四周漆黑一片时，妻子便会走出家门，一边飞也似的四处奔跑，一边呼唤着直平的名字。

“直平大人，直平大人……”

她赤裸着双脚，一会儿跑到这边的小树林里，一会儿又跑到那边的森林中。

“亲爱的直平大人，您到底在哪儿啊？”

她高声呼唤着疾速飞奔，有时，声音又陡然一变，极为可怖地大吼大叫：

“你这个坏蛋，直平……”

有时也会整晚都不出房门，独自守在家中。有人担心出事，偶尔前去打探。

“直平大人，直平大人……”

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用牙齿吭哧吭哧啃着家里的木柱子。

据说到了夏天，萩忽然不吃东西了。左近的邻居偶尔遇见她，只见她仅剩下皮包骨，一天比一天消瘦衰弱下去。

听到风声，直平开始有点担心。一天，他忽然心血来潮，决定去看看她。然而走去一看，发现屋里一片寂静，丝毫没有人在这里生活的迹象。直平胆战心惊地朝里面窥望，发现有一个人倒在地板上。

走进去仔细一看，发现倒在地上的正是被休的妻子萩，她早已断气。更为可怖的是，死去的萩裸露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怒睁着双眼。

死不瞑目——也就是说，她是怀着满腔怨恨死去的。

“从三天前起，就没有再听见声音，大概就是三天前死的吧。”邻居们议论纷纷。

这个女人，父母都早已去世，也没有其他亲戚可以投奔。所以没人来安葬她，遗体就那样搁在家中。

然而，直平已经与她离婚。事到如今，这个女人虽然死了，直平并没有考虑要为她做些什么。就这么听任她的遗体搁置着，直平径自回家了。

不久，又有奇怪的流言传入直平耳中。

任凭许多天过去，萩那被弃置不顾的遗体，竟丝毫没有腐烂的迹象。头发不脱落，骨骼也不散架，全身依然原样未变。不仅如此，据说一到半夜，家中便亮起青光，房子里发出声响。

而且，据说屋内还会传出女人呼喊的声音：

“直平大人，直平大人……”

直平毕竟觉得奇怪，终于又决定去看个究竟。

夜晚还是让人害怕，所以他是在白天去的。透过门缝朝里面张望，果然发现有女人倒在地上。去世已经四十多天了，萩的尸体确实没有腐烂，头发也没有脱落。

萩的尸体又细又瘦，变得如同木乃伊一般，面孔正对着大门的方向，眼睛依然怒睁着。全身和脸部明明都已经干枯，眼珠却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直平忍不住“啊”地脱口惊呼，脸一缩离开门缝，纵身向后跳开去。

五

“这是两天前的事情。”晴明说。

“可是，晴明，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博雅问。

“鸭直平今天中午到我这里来过一趟。”

“原来如此。”博雅点点头。

听直平说完，晴明扳着手指一天、两天地计算了一下天数，对直平说：“这可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情，一两天内不想办法解决的话，恐怕就要危及你的性命了。”

听晴明这么说，直平不禁惊慌失措：

“请救救我吧，不然我会被那个女人折磨死的。”

“虽说有不少方法，今晚……不，还是明天晚上最为稳妥吧。”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好办法倒是有一个，但恐怕得要你担惊受怕，饱尝恐惧。你有这个准备吗？”

“准备？”

“本来起因就在你自己嘛。就算担惊受怕、饱尝恐惧，也总比命归黄泉好得多吧？”

“是……那倒是。”

直平点头，又连连恳请说万事拜托，然后才回家。

“那么，明天晚上，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博雅问。

“这个嘛……”晴明从怀里取出块手掌大小的人形木片，说，“是我今天刚做好的。”

博雅接过木片，凑到灯火前仔细一看，发现上面写着当事人的名字“鸭直平”。

“这是什么？”

“就用这个，能救直平的命。但明天晚上他大概会吓得半死吧。”

“怎么？你说要他担惊受怕，原来是真的啊。”

“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可你不是经常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吓唬别人，自得其乐吗？”

对于博雅的话，晴明没有反驳，反倒点头赞同。

“是啊。不过，这次可是真话。如果不照我说的去做，直平弄不好就没命了。”

“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明晚你来了就知道了。”

“明天晚上吗？”

“傍晚以前直平到这里来，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去哪儿？”

“下京。就是那女人的家。”

“下京？”

“怎么样？你来不来？”

“唔……”

“去不去，博雅？”

“嗯。”

“去吧。”

“去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

六

安倍晴明、源博雅、鸭直平三人站在一所房子的门前。太阳已经西沉，黑暗逼近四周。

西边的天空还很明亮，但那所房屋的周围，漆黑的夜色却显得尤其幽暗。四周野草丛生，一片荒凉景象。

“进去吧。”晴明催促着。于是三人走进屋里。

“不要紧吧？”直平忐忑不安地问。

“只要你意志坚定就行。”晴明说。

走进屋里，发现整栋房子里都泛着朦胧的青光。果然，屋里有一具女尸俯卧在地上。一如流言传说的那样，她的身体没有腐烂，头发也没有脱落。

直平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躲在晴明的背后望着女人的尸体。

“怎、怎么办？”他声音嘶哑着问道。

“请跨在这尸体的背上。”晴明简短地说。

“跨在这、这个上面吗？”

“没错。”

直平哭丧着脸看着晴明。

“来，快一点！”

晴明说完，直平用求助的眼神看看博雅，最后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跨到了女尸的背上。

“好。抓住这女人的头发，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松手！”

直平伸出颤抖的双手，抓住了女人的头发。

“好。现在张开口……”晴明说。

直平便张开了口。晴明从怀里掏出昨晚给博雅看过的那块人形木片，说：“来吧！用牙齿紧紧咬住它……”然后将木片放入直平口中。

“准备好了吗？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喊出声，抓着头发的手也绝对不能松开。这些事哪怕做错一件，你立即就会被鬼吃掉，一命呜呼啦。”

直平的下巴不停地抖动着，点点头。如果不是口中咬着木片，上下牙便会因为发抖咯咯打战，发出响声来。

“好了，博雅，我们守在这里。”晴明把博雅带到房间的角落里，口中小声念起咒语，“我在这里布置了一个结界，只要不大声嚷嚷，鬼就不会发现我们。”

还没等晴明把话说完，博雅就喊道：“快！快看……”

“晴明，那是什么？”

只见直平身下的女子遗体全身开始发出青光。

“哦，快要生成了。”

“怎么回事？”

“鬼要生成了。”

晴明说话时，那女子的尸体缓慢地蠕动起来，接着双手撑在地上，抬起了上半身。蓬乱的头发猛然披落到脸上，用铁青的眼睛盯了周围几眼，接着站了起来。

凝神望去，原来那是一个浑身铁青的鬼。

直平一副随时都会高声悲鸣的模样，死命地骑在女鬼的背上，两手紧紧抓住她的头发。

“啊，好重啊！身子怎么这么重……”

女鬼用极为恐怖的声音念叨着，又长又红的舌头在口中跃动。

“啊呀，总算熬到七七四十九天了。终于可以抓住那可恨的坏蛋直平，生啖他的肉了。总算到时候了！”

女鬼纵身跃出屋子，蹿到了长满莽莽杂草的院子里。

“直平，你在哪里啊？”说完，女鬼疾奔起来。

七

快步如飞，女鬼像疾风一般在黑夜的都城中奔跑。

飕飕的风声，在直平的耳边鸣响。

“他躲在这里吗？”

青鬼首先来到直平的宅邸。然而，直平不在家里。

接着，来到直平新欢的家中。

“在这里吗？”

然而，直平也不在那里。

“啊！我闻到那男人的味道了，那家伙一定就在这附近。”

女鬼这么说着，又沿着都城的大街小巷飞跑起来。然而，还是找不到直平。

“直平，你到哪儿去啦？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女鬼一面疾奔，一面高声吼叫。直平吓得魂飞魄散。

“对啦！一定是哪个阴阳师把他藏到什么地方了。”

事实正如女鬼所说，她却没想到直平居然就藏在自己背上。

“啊呀，身子怎么这么重呀！”

整整一夜，女鬼一面抱怨着，一面满城飞奔，到处搜寻直平。

终于，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

“好吧，今晚先回去再说吧。明天晚上可一定得找到他……”

女鬼喃喃地说着，背着直平回到自己家中，又倒伏在原来的地方。

八

“行了，松开她的头发，站起来吧。”晴明对直平说，“危险已经过去了。”

尽管晴明这样说了，直平还是一个劲儿颤抖不止，抓着女鬼头发的手怎么也松不开，更无法从女鬼的后背爬下来。

晴明握着直平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直平才总算可以站起来。

直平泪流满面，鼻涕横流。因为一直咬着人形木片的缘故，口涎从两个嘴角拖挂着流下来。

晴明刚把木片从直平口中取下，直平便颤抖着牙齿说：“她、她说，迷、明天还要再去找我。难道……我每天晚上，都得这样做才行吗？”

“不用。”晴明一边说，一边把人形木片放在趴在地上的女鬼面前。

于是，那鬼陡然睁开眼睛。

“原来在这里啊。直平，你这混账！”

随着吼声，女鬼猛扑到人形木片前，把它一口叼住，嘎吱嘎吱地嚼碎，然后又吞咽下去。

吞咽完毕，啪嗒一声，那鬼又倒在地上。

刚一趴下，女鬼的头发便开始脱落下来，肌肤也开始片片腐烂，周围顿时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臭气味。

这时，耳边传来低低的呜咽声。转眼望去，原来是直平在淌着眼泪哭泣。

“你怎么了？”博雅问直平。

“天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直平哀叹道，“今晚，整整一夜骑在这个女人的背上飞跑，我害怕得半死。然而心里却萌生出另外一个念头。”

“另外一个念头？”

“看到这个女人拼命到处搜寻我，我真是不忍心啊。甚至想干脆把嘴里咬着的人形木片丢掉，告诉萩说，我就在这儿……”

直平说完，只见倒在地下的女人开始蠕动嘴唇，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念诵起什么来。

诸行无常

是生灭法

生灭灭己

寂灭为乐

念诵完这些句子，女人的双唇便停止蠕动了。

已经腐烂、散发出恶臭的女人的双唇，看上去似乎浮起了一缕微笑。

月见草

一

满月刚过了一天，月亮高悬在空中。

月光穿过屋檐，斜斜地投射下来，倾洒在外廊内。

月光下，源博雅和安倍晴明正在倾杯对饮。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放着盛有酒的瓶子。酒杯空了，两个人也不分彼此，就伸手将自己的酒杯斟满。

庭院中密密地覆盖着一层夏季的花草。每片草叶上都凝结着露珠，每一滴露珠中都包孕着一轮明月，闪亮晶莹。

一只，又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

萤火虫一旦降落在地面上，便难以分辨出究竟是露珠在闪亮，还是萤火虫在闪亮。

晴明身着宽松的白色狩衣。他竖起单膝，后背靠在廊柱上，左手擎着酒杯，不时将杯子递到红润的唇边。

博雅出神地欣赏着月光，喟然长叹，再喝一口酒，还是一副感慨无限的眼神。

“晴明，今晚夜色真舒服啊。”博雅喃喃叹道。

在博雅说话时，晴明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一两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博雅的自言自语。

晴明的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看上去似乎是用呷在口中的酒，来培育着这份微笑。

“晴明啊，你听说前阵子那件事了吗？”

博雅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哪件事？”

“就是圣上和菅原文时大人的事啊。”

“那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圣上把文时大人召进宫里，命他陪着作诗那件事。”

“你说的是咏莺诗吗？”

“怎么？原来你知道了。”

“宫莺啭晓光。”晴明低语似的轻声念道。

“就是这首诗。”博雅拍了一下膝盖，点着头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不久之前，村上天皇把菅原文时召进宫去，命他作诗。在历代天皇中，村上天皇尤其钟爱风雅之道，对艺术深感兴趣，喜欢亲自摆弄和琴、琵琶等乐器，据说技艺甚精。有时还作几句诗歌。算得上是位才子。

在那个时期，说起歌，便是指称和歌，而诗，则指的是汉诗。博雅提到的这个话题，正是村上天皇作诗的事。

诗题为“宫莺啭晓光”。他作的诗是这样的：

露浓缓语园花底

月落高歌御柳荫

大致意思是说：“清晨，在庭院中露水濡湿的鲜花底下，莺儿在优雅地鸣啭，月亮西倾时，它又在柳树的荫影中放声高歌。”

村上天皇对自己作的这首诗十分满意。于是他命令随侍在旁的侍从：“传菅原文时觐见。”

菅原文时是当时首屈一指的文豪，是赫赫有名的菅原道真的孙子。曾任文章博士。村上天皇召见了这个人物，拿出自己刚作好的诗给他看。

“怎么样？”

“很好。”菅原答道。

“你也作一首看看。”

村上天皇命文时以相同的题目另作一首诗。当时，文时作的诗是：

西楼月落花间曲

中殿灯残竹里声

“凌晨残月西斜时，莺儿在花丛里吟唱，中殿残灯未灭时，莺儿又在庭院前的竹林中鸣唱。”大体上就是这样的意思。

村上天皇看完这首诗，叹道：

“朕以为此题无可再作，然文时所作之诗亦甚可喜也。”

村上天皇说：原来以为自己作的诗，是就这个题目能作出来的最佳之作了，大概不会有人超出自己，没想到文时作的诗句居然也极为优美。

于是，村上天皇对文时说道：“我们来品比品比。”

“啊？”

“文时，我们来比较一下，你的诗与我的诗，到底哪个更好？”

对此，文时十分为难。

“圣上所作乃绝佳上品，尤其是对句七字，实比文时高明……”

“未必吧？”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村上天皇对文时所言不以为然。

“那大概是你的恭维话吧。老实说出你的真实意见，否则从此以后，无论你所奏何事，都不得上奏于朕。”

“容臣从实禀告，圣上御制实与文时之作平分秋色。”

文时大为惶恐，稽首于地。

文时说，圣上的诗与自己的诗不分轩轾。

“既然如此，你就在此立下誓言。”

村上天皇进一步逼问文时。

“其实，就目下而言，文时之诗尚比圣上之诗略高一膝。”

文时窘迫之极，只得说自己的诗比圣上的诗稍微高明一些，说完便溜之大吉，匆忙退出了宫殿。

“结果呢，晴明，文时这么一说，反倒是圣上感到过意不去了。”

哎呀，朕不该这么难为文时——

“圣上这样说，还一个劲儿称赞文时心地诚实，敢承认自己的诗更优秀一些。”

“的确是那男人的作为。”

晴明微微一笑，说道。

晴明所说的“那男人”，指的就是村上天皇。博雅似乎想开口指责这一点，正要开口时，晴明说道：

“那么，博雅，昨晚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昨晚？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博雅啊，你刚才说的事，还另有他人为此大受感动呢。”

“大受感动？”

“你知道大江朝纲大人吧？”

“哦，当然。是八年前还是九年前，在天德元年去世的文章博士大江朝纲大人吧？”

“正是。”

“他怎么了？”

“是这么一回事……”

晴明开始讲述故事的来龙去脉。

二

昨夜——也就是八月十五的夜晚。

几个爱好舞文弄墨的朋友聚在某人的府邸，正在开怀畅饮。

中心话题正是不久前发生在村上天皇与菅原文时之间的逸事。

“不愧是文时大人啊，真是敢于直言……”

“哪怕对方是圣上！毕竟诗文之道与官阶无关啊。”

“哈哈。倘若是你，敢像文时大人那样直言相告吗？”

“那当然了。”

“说不定过后会受到什么牵连，也不管？”

“可不是嘛。要做到文时大人那样，可不是容易的事啊。”

反正文时本人不在席上，众人正好畅所欲言。

“我说啊，真正了不起的其实是圣上。你瞧，圣上不仅没有处罚文时大人，还大大地夸奖了他一番。”

“嗯，圣上大概也觉得文时大人的诗比自己的好，所以才几次三番要文时大人实话实说吧。”

说着说着，话题扯到了迄今有几位文人能与文时相提并论上。

“首先，古时候就有一位高野山的空海和尚……”

不知是谁这样说。

“文时大人的祖父菅原道真大人，难道不也是一位出色人物吗？”

又有人这样说。

“这么说来，同样曾任文章博士的大江朝纲大人不也写得一手好文吗？”

“唔，朝纲大人吗？”

“谢世已经有许多年了吧。”

“大概八九年了吧。”

“他的府邸好像在二条大路与东京极大路的交叉路口一带吧？”

“可是，听说现在没有人住在那里了。”

“那可正是天赐良机。怎么样，咱们现在一起到朝纲大人的府上去，一面痛饮美酒，一面畅谈文章好不好？”

“噢，那倒是有趣之极。今晚恰好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啊。”

“既然如此，乘明月之兴，各位吟诵几首喜爱的诗作，岂不很好？”

“对对。”

“好好。”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大家准备好酒肴，结伴同行，向着朝纲的故宅走去。

三

一行人借着手中的灯火照明，穿过正门。只见庭院一片荒芜景象，整座府邸已然倾圮，处处杂草丛生。

月光将众人身穿的衣裳染成青色，倾洒在这一派荒凉景象上。

连屋顶也杂草丛生，难以想象这里曾经居住着文章博士。

“呀，这真是……”

“人只有活在世上时，才算得上一朵鲜花呀。”

“这话不错。不过换个角度来说，眼前这光景不也很有情趣吗？”

众人衣服下摆被杂草上的露水濡湿了，大家边走边看，发现只有灶间的屋顶尚算完好，没有圮毁。

“那么，就在这里坐下吧。”

众人在这灶间的外廊内落座。有人放了块圆垫坐在外廊内，有人站立在庭院中，你一杯我一盏地喝着酒，随兴所至地吟咏着诗句。其中一位咏出这样的诗句：

踏沙被练立清秋

月上长安百尺楼

“踏着河岸的白沙，肩披着柔软的绸缎，站立在清朗的秋意中，明月升上中天，高悬在长安城的高楼上……”

那男人这样解释这首诗的含意。

“怎么样，这是《白氏文集》中的诗句，与今晚气氛十分相配吧？”

白氏，即白乐天。

“这是当年白居易居住在唐都长安时，赏玩中秋明月而作的诗句。”

“原来如此，果然是好诗，令人心中感慨无限。”

众人正在齐声赞叹、争相吟诵这两句诗的时候，忽见东北方出现一个人影，在月光下踏着潮湿的草丛静静走过来。

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位僧尼打扮的女子。

女子来到众人跟前，问道：“系谁人来此清游？”

“今宵月色宜人，故来此赏月……”

因为今晚月色分外明亮美丽，所以到这里来一边赏月一边咏诗。其中一人这样回答。

“可知此地系谁人之府邸乎？”女子又问道。

“不是大江朝纲大人的寓所吗？”

“若论赏月吟诗，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场所了。”女子答道。

“话又说回来，尊驾深更半夜只身一人前来这种地方，您倒是何方人氏呢？”

男人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过女子的问题后，又反过来询问那女子。

“我本是侍候朝纲大人的女侍。昔日众多曾经服侍过大人的人，现都已各奔东西，死的死，走的走，如今留下来的就只有我一个了……”女子落寞的声音答道。

“虽然只剩我一个人守在这儿，更不知明天将会怎样。然而，我却打算在此度过余生。”

听了这番话，来客中竟有人潸然落泪。

“刚才听到有人吟诵《文集》中的诗句，不知是哪位大人……”女子问。

“是我。”吟诵白乐天诗句的汉子答道。

“刚才您将对句解作‘明月升上中天，高悬在长安城的高楼上’，不过，从前朝纲大人并非如此解读。”女子说。

“是吗？”

“那又如何解读？”

众人兴趣盎然，纷纷凑上前来。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句诗应该这样解……”说罢，在众人面前，女子清澈的声音吟诵道，“明月诱人登上长安百尺楼……”

“啊呀，果然有理。细细读来，确实是这个意思呀。”

“并不是月亮升上了百尺高楼，而是诗人乘着月光登上了百尺高楼。仔细想来，的确这样解读更有道理啊。”

男子们无不钦佩，七嘴八舌地赞叹起来。

“我有一事相求各位大人——”女子用严肃的口吻对大家说道，“我曾蒙朝纲大人惠赐这样一首和歌……”

“哦，是什么样的和歌？”

众男子深感兴趣地注视着女子。

阴影弥堪惜

月华犹可怜

此宫缱绻处

踏沙且流连

“啊……”

“从未听到过嘛。原来朝纲大人还作过这样一首和歌啊。”

众人纷纷议论。

“我想恳请诸位大人鼎力相助，帮我解开这首和歌的谜。”女子说。

解谜——意思就是解释和歌包含的隐意。

“唉，不懂啊。”

“究竟有什么含意呢？”

众人苦思冥想，女子以悲哀的眼神仰望着月亮。

“烦请诸位大人记牢这首和歌，如果有哪位明了其隐意，务请烦劳大驾光临此地告诉我一声。”

静静地说完之后，女子在月光中深深低头致意。

然后，仿佛溶进月光中一般，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四

“喏，事情经过据说就是这样了……”晴明说。

“可是，晴明，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博雅问道。

“女子消失之后，众人忽然恐惧起来……”晴明微笑着说道。

“呀，这女子肯定不是此世之人……”

“我们既然听她念诵了这首古怪的和歌，如果对其中的谜语置之不理，是不是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

大家忧心忡忡，于是想到了晴明。

“今天早上，有人上门来找我商量。”

“原来如此……”博雅点点头，“结果怎么样？和歌的谜底你解出来没有？”

“没有，还没有解开。不过，我打算去见见那位女子。”

“去见她？”

“夜里去的话，大概可以见到她吧。怎么样，今晚就可以去吧？”

“今晚？”

“嗯。”

“你的意思是，我也一起去？”

“要是你害怕，那我明晚一个人去也可以。”

“害怕倒是没有。”

“那么，一起去喽？”

“唔……”

“去吗？”

“嗯……”

“到底去不去？”

“去。”

“走。”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五

两人来到朝纲旧居时，已经是深夜。

晴明和博雅一起穿过大门朝里走去，庭院里果然是一派荒芜景象。

“那位女子在不在这里呢？”博雅说。

“大概在吧。”

晴明踏着杂草，向前走去。

“你要到哪儿去？”

“自然是东北方向喽。那里应该能发现什么东西吧。”

博雅跟在晴明的后面。走到旧居后院的时候，晴明停下脚步。

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坟墓，埋没在草丛中。

“喂，把《文集》中的那首白诗读来试试。”

听见晴明这么说，博雅便朗声咏道：

踏沙被练立清秋……

诗句尚未全部咏完，草丛中便出现了一个人影。举目望去，正是众人所说的那位僧尼打扮的女子。

“昨夜来了客人，今夜又有人来，请问是哪位大人？”女子细细的声音问道。

“我们是来破解你昨晚所念诵的和歌的谜语。”

听晴明说罢，女子的脸仿佛被阳光照耀一般，顿时变得明朗起来。

“您破解那首和歌的隐意了吗？”

“不，还没有破解。但应该总会有办法可以解开吧。为了解谜，有一些事情，还得请你稍微详细地说明一下。”

“什么事情？”

“听说这首和歌是朝纲大人赠送给你的？”

“正是。”

“究竟是在何种情形之下，你得到了这首和歌呢？”

“是。”女子深深颔首行礼，答道，“那就坦白告诉您吧。我本是服侍朝纲大人的侍女，但实际上，与朝纲大人还有男女之间的关系。还蒙朝纲大人亲手点拨过汉诗与和歌。”

“然后呢？”

“大约在大人去世前一年吧，朝纲大人把我唤去，当时就送给我这首和歌。”

女子说，朝纲大人告诉她：“你悉心照料我很多年，我的生命已不会长久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会留下足够的东西给你，你就用来度过余生吧……”

朝纲又说：“还记得吗，我教你读过《文集》里的那首诗？这首和歌跟那首诗有关。万一我出了意外，你就把这个打开吧……”

说完，朝纲把一纸和歌递到女子手中。

“朝纲大人去世之后，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的就是这首和歌……”

女子悲哀地低垂双目。

阴影弥堪惜

月华犹可怜

此宫缱绻处

踏沙且流连

晴明低声吟诵着这首和歌。

“怎么样，博雅，你弄明白了吗？”晴明问。

“不明白。但这里的‘阴影’这个词，既可以指心中的阴影，又可以指月亮的豁阙，正好一语双关。我也就能明白这些啦。”

“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该有办法猜出整首和歌的隐意吧。”

“你说有办法，那么，晴明，你真的弄清楚了吗？”

晴明转向那女子问道：

“白乐天诗中的月亮，是八月十五的满月吧？如果这时的月亮豁去一部分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

“月牙儿？”女子低声应道。

“不。满月过后的月缺，应该是半月，朝纲大人的意思莫非是让你珍惜半月、怜爱半月？”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晴明，我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啊。”博雅道。

“另一句中的‘此宫’，其实指的就是这座府邸，而诗句中的‘沙’，便是河滩上的沙子喽。博雅，如果白乐天诗中所说的地点是长安，那么这里指的就该是曲江的沙滩了。”

“唔……”

“请问，朝纲大人常常流连的地方，有没有与水有关联的？”

晴明问那女子。

“我想起来了……”女子点点头道，“朝纲大人引水造了一个池塘，曾经好几次说过，如果将此地比作长安的话，这池塘便是曲江了。”

“那么，请带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女子快步行走在草丛中，不久，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了。现在池水已经干涸，但从前这里有个池塘……”

“观赏池塘时，朝纲大人经常踏足的地方在何处？”

“就是那里。正好是您现在站立的地方。”

“那么，就在这里挖挖看吧。”

晴明从废屋中拿来一块木板，在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开始挖掘起来。

挖到一尺深左右时，木板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瞧啊……”

晴明用手指将那东西捏了出来。

“终于现身啦。这就是半月。”

晴明将手中的东西举到月光之下，原来是一把呈半月形的象牙梳子。

“啊！”女子发出一声惊呼。

“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因为和歌中明明说了，要怜爱月亮、珍惜月亮嘛。喂，博雅啊，能不能换你来挖一下？”

博雅接过晴明手中的木板，继续挖起来。不久，木板又触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有东西！”

从又深了约莫一尺的地方，博雅挖出一个单手就足以放得下的小罐儿。罐儿上有木盖，用绳子捆着。

把罐儿放在草地上，解开绳子。

“来，我要打开了……”

博雅揭开盖子，只见有什么东西沐浴着月华，在闪闪发光。

“这不是黄金吗？”博雅说。

原来是沙金。罐儿虽然小，里面装的却是金子。

“就是它了。朝纲大人留给你的东西，就是这个！”晴明说道。

“太感谢了。”女子垂首说道，“朝纲大人去世之后，我心里始终牵挂着这件事，因而始终不忍离开这座府邸。死后也因为挂念此事无法瞑目。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女子看着晴明说道：

“麻烦您就用这些金子，请哪家寺院的僧侣为朝纲大人和我念诵一段《观音经》吧。余下来的，请您随意处理就是了……”

说着说着，女子的身影仿佛溶入月光中一般，渐渐地淡去，不久消失了。

“居然会有这种事情，晴明……”

博雅手里依然拿着木板，充满感慨地说。

“这下总算大功告成了。怎么样，博雅，咱们还继续下去吗？”

“继续什么？”

“回家继续喝个痛快啊，一直喝到月亮看不见影子为止。”

“好，就这么办吧。”

“嗯。”

“嗯。”

草丛仿佛被蕴含着夜露的点点月光濡湿了一般。晴明和博雅踏着杂草，朝着朝纲府邸外走去。

到大门口，咣当一声，博雅将手中拿着的木板抛到了地上。

两人踏着月色，悠然地举步向前走去。

汉神道士

一

樱花飘飘洒洒地凋落着。

黑暗中，花瓣无声无息地片片飞舞，飘落下来。

没有风。花瓣因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离开花枝，飘落到地面。

满树盛开的樱花。

任凭花瓣不停凋落，然而仰面望去，满树的樱花依旧不减丰姿，千朵万朵压低了枝头。

虬蟠的花枝上空，高悬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晴明，真是不可思议啊……”开口说话的，是源博雅。

“什么不可思议？”晴明低声问道。

“就是樱花呀。”

博雅用陶然欲醉的声音说着，举目仰视樱花。

这是在晴明宅邸的庭院里。庭院里有一棵高大的古樱。

尚未生长齐全的春草，星星点点地在地面上探出头来。晴明和博雅在那棵古樱树下铺了块毛毡，坐在草地上。

那是一块深蓝底色、印有美丽的大唐风格图案的花毡。它来自遥远的国度——大唐。

两人之间，靠近古樱树干处立着一具灯台，台上点着一盏灯火。

一只装着酒的瓶子，放在两人中间。

有两只酒杯。一只握在晴明的右手中，一只拿在博雅的左手中。此外没有其他东西。

唯有樱花花瓣不断飘落，积了厚厚的一层。蓝色的花毡上、博雅的身上、晴明的白色狩衣上，都落有缤纷飘落的花瓣。博雅手中的酒杯里，也浮着两片花瓣。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樱花花瓣静静地飞舞着，从两人的上方飘然落下。仿佛积雪似的，两人身上和周围不断有白色的樱花层堆起来。

“樱花？”晴明问。

“从许久之前，这棵樱树的花瓣便已开始飘谢了，然而，这枝头上的樱花却丝毫不见减少……”

“嗯。”晴明的回答不冷不热。

“简直就像你似的。”

“像我？”

“是啊……”博雅将拿在左手的酒杯送到嘴边，连同花瓣一起一饮而尽，“我是说，人的才能——安倍晴明其人的才能，也像这樱花一样嘛。”

“什么意思？”

“即使什么都不做，你的才能也会自然而然地漫溢出来。”

“……”

“而且，无论漫溢出多少，你的才能却一点也不见减少。”

“呵呵。”

“就好像你的体内有一棵高大的樱树，枝繁叶茂，一边是无穷无尽的花朵怒放，一边是片片花瓣纷纷飘谢。”

晴明体内有一棵花朵永远怒放而又不停凋谢，永远保持盛开的樱树。仿佛才能的花瓣越是不断飘谢，体内的花瓣就越开越多。博雅用简短的比喻表述了这层意思。

“博雅，世上没有永不凋谢的花。”晴明把酒杯送到红红的唇边，静静地呷了一口，“花之所以为花，正因为它终会凋谢。”

“可是，在你的花枝上，我可看不出花瓣会全部凋谢啊……”博雅大发感慨。

晴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尽量不至于让博雅困惑的微笑。他仿佛是在享受夜晚的寒气缓缓渗入狩衣的乐趣。

“博雅，今晚你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对了，晴明，其实这件事……”博雅放下酒杯，说道，“藤原为辅大人，你知道吧。”

“嗯，他去年当上参议了吧。”

“正是。”

藤原为辅是前右大臣定方之孙，左兵卫督朝赖之子。历任藏人、朱雀院判官代、尾张守、山城守、右大弁等，于天延三年升任参议。其年龄与晴明和博雅相差不多。

“就是这位为辅大人，据说每天晚上都有人前来拜访他。”

博雅打开了话匣子。

二

深夜——

为辅在卧室刚刚入睡，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喂……”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为辅大人！请醒醒吧。”

为辅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枕边黑暗中站着一个老人，身着褴褛不堪的白色便袍。白发，白髯，满面皱纹，脸上仿佛被强摁了一束稻草似的。一头白发犹如被狂风吹乱的茅草一般，乱蓬蓬地叉开去。

“醒了就赶快起床吧！”

为辅还未来得及询问对方是谁，右手就被紧紧抓住，上身已经被拉了起来。

“来来，快点站好！”

不可思议的是，为辅毫无抵抗能力。

他按照老人的要求站起身来，老人牵着他的手迈步走了出去。

“好，咱们去吧！”

他觉得这老人似曾相识，却又觉得这张脸是头一次见到。

老人是独眼，左眼已经瞎了。

走到外廊内，赤裸着双脚就径直下了庭院。

走出大门，又继续向前走。心里好像明白是在朝着西边走，却弄不清楚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起初，赤裸的双脚踩在泥地上感到一阵冰凉，然而走着走着，便渐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两脚仿佛踩着云朵，飘飘忽忽地不听使唤。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远，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红光四射的东西。

“唉，总算快到啦！”老人说。

不知为什么，为辅忽然开始害怕。他很想从老人的左手中挣脱右手，“哇”地大喊一声逃之夭夭，却丝毫没有力气。为辅感觉到那抓住自己的力量又轻又弱，然而一旦企图挣脱，那力量便会自然地变得极为强劲。

“你可没在琢磨什么鬼主意吧……”

老人阴阴地一笑，口中露出蓝色的舌头，从当中裂成两瓣。

为辅越发感到恐怖，然而自己的内心似乎暴露得一清二楚，万一逃亡失败，天知道自己会受到何等对待。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老人牵着手。

红光四射的东西渐渐逼近眼前。

“来啊，这里就是啦！”

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两根烧得通红、足有一抱粗的铁柱，牢牢立在地面上。

“为辅，上去抱紧它！”老人说。

“抱紧这个？”

为辅声音颤抖。这两根铁柱烧得通红，仿佛马上就要熔化一般。假如真要抱住它，怕是皮肤会烧焦，连肌肉也会吱吱响着被烧成焦炭吧？

回过神来再看自己，竟然是赤身裸体、不缠一丝。究竟是从一开始就没穿衣服呢，还是途中被剥掉了？为辅拼命回忆，脑海中却没有丝毫记忆。

“上去！抱住它！”老人声音中增添了一份恐怖。

虽然老人厉声发令，然而那铁柱子烧得通红，根本无法靠近。正呆立在原地，背后有人猛地用力推搡了他一把。为辅身不由己向前摔去，跨出一步，结果刚好从正面抱住了那根烧得通红的铁柱子。

好烫啊！为辅连喊带叫，直想朝后跳开，然而身体却紧紧贴在柱子上，离不开。

腹部、胸部、两腿的内侧、环抱着铁柱的双臂、贴在柱子上的右脸颊，哪个部分都逃不开，全身都被烧烤着。为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为什么自己要受如此严酷的刑罚啊？他不禁涕泗滂沱，一边哭泣，一边抱在铁柱上。可以听到自己的血肉仿佛已被煮沸，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老人终于把他拉下来的时候，与铁柱接触的皮肤已然整块脱落。

“今晚姑且到此为止吧。明天再去找你。”老人说。

明天？

“明天晚上，是那边另一根铁柱子。”

于是，老人再度牵起为辅的手，让他回到家中。

三

“听说这样的怪事一连持续了三个晚上。”博雅说。

“三个晚上？”

“起初为辅大人也以为是做奇怪的噩梦呢。”

早晨，为辅大人梦魇似的乱说起梦话来，家人把他喊醒了。

“热呀……烫呀……”

为辅在床上不停地呼喊呻吟。

醒来后，脸颊和腹部的确觉得发烫，还火辣辣地痛，但是皮肤并没有烧焦的样子。他以为一定是一场噩梦。

“可是第二天晚上，又做了同样的梦……”

深夜——

他正在熟睡。

“喂！为辅大人……”

又听到一个声音喊他。醒来一看，昨晚的老人又站在枕边。

“好啦，走吧！”

老人牵着为辅的手，又带他来到烧红的铁柱子前，这次命令他抱住第二根柱子。第二天早晨，为辅又是在梦魇时被家人唤醒过来。

老人在第三个晚上再次出现，这次又让为辅抱住最初那根柱子。

为辅终于忍受不住，来到博雅的住所，说自己不明白为什么每晚都做同样的噩梦。

“能不能麻烦您去请教一下晴明大人？”

他这么与博雅商量。这是今天黄昏时分的事。

“总之，好像就是这么回事，晴明。”博雅说道。

“嗯……”晴明抱着胳膊思索，“既然如此，明天过了晌午就去拜访一下为辅大人吧。”

“你真的肯去一趟吗？”

“嗯。”

“那就去吧！”

“去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

四

身边的人都已屏退，藤原为辅独自与晴明及博雅相对而坐。

“事情就是这样，晴明大人……”

为辅将昨晚博雅所说的故事又重述一遍。

“那么，昨天夜里情况怎么样？”晴明问。

“晴明大人，老实说，昨晚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算上昨晚的话，也就是一连四夜，连续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会不会是有谁，用魇魅或者蛊毒之类的手法对我施咒……”

为辅一边说话，一边用湿毛巾敷在脸上。仔细看去，发现脸上又红又肿。

“那又是怎么回事？”晴明问。

“啊呀，与其口头解释，不如请你们看看这个吧。”为辅站起身来，“我可要失礼啦。”

他解开衣服的前襟，将身体前面的肌肤暴露在晴明和博雅眼前。

“啊！”

“啊！”

博雅和晴明不约而同地低声发出惊呼。

为辅的前胸和腹部，皮肤已经烧焦，布满了水泡，有些已经糜烂，流出血水和脓水。

“其实我是硬撑着与两位见面，现在是十分痛苦。今天两位光临，我才勉强打起精神来。”

为辅合上前襟，回到原处坐下。

“晴明大人，实际上并没有烧伤，我的身体上也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吗？”

“会。咒，真的拥有这样的力量……”晴明颔首答道。

“接好！博雅……”

晴明抛给博雅一个红色的小东西。博雅莫名其妙，但还是伸手想接住。

“那是一块烧红的石头。”晴明马上说。

“好烫啊！”

在双手接住石头的一瞬间，博雅大叫一声，双手将石头抛了出去。

石头在地板上滚动了几下，停在为辅的膝前。仔细看去，哪里是什么烧红的石头，原来仅仅是一块略呈红色的小石子。

“怎么样，博雅，刚才感到石头烫手了吧？”

“嗯，是烫手。”博雅点点头。

“这也是一种咒。”晴明说。

“原来是这样。只要事先让你相信是烫的，那么即使并不烫的东西，你也会感觉到烫。”

“对。”

“就是说，关键是人心的问题喽？”

“完全正确。”晴明再次点头答道。

博雅在一旁略带不满般地噘起了嘴唇。

五

夜，越来越深。

博雅依然噘着嘴，向晴明抱怨：

“喂，晴明，想来想去，刚才你那种做法还是不够意思嘛。”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然而博雅内心的不满分明表现在话音中。

“为了那块石子，害得我在为辅大人面前丢了好大的脸吧？”

“抱歉，博雅。”晴明说。

“你可以向我道歉，可是不要嬉皮笑脸地道歉好不好？”

“我笑了吗？”

“当然。”

确实如同博雅所说，晴明的唇边看上去挂着若有若无的浅浅笑意。

“没那么回事啊。”

“有。”博雅又噘起嘴来。

这是在藤原为辅府邸的大门外。大门附近长着一株高大的松树，晴明和博雅正躲藏在树后。

“别说了，博雅！”

晴明捂住博雅的嘴巴。博雅正想说什么，晴明又“嘘”了一声制止他。

“来了。”

晴明微动嘴唇示意。然而，博雅的眼里没有任何东西，唯有高挂中天的月亮，将松树浓浓的阴影投射在地上。

不久，吱呀——

门轴发出了响声，大门打开了。博雅依然被晴明捂着嘴巴，只能瞪大双眼。

晴明将手挪开，博雅立刻说：“喂！晴明，我可没看到什么东西走过去嘛。刚才那扇门却真的开了！”

“刚刚从这儿走过去了。”

“是什么？”

“就是胁迫为辅大人的家伙啊。”

“真的？！”

“刚才，我已经在这里布下结界，等它出来后，我们就在后面跟踪。”

“跟踪？”

“那样一来，我们就得走出这结界了。”

“哦。”

“博雅，你把这个藏在怀里。”

晴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拿在手上一看，是一块比手掌略大些的木符。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上面写有文字。

“这上面写着什么？我根本看不懂。”

“它能让百鬼夜行时看不见你……”

“哦，是吗。”

“知道吗，博雅？跟踪对方的时候不要发出任何声响。有话对我说时，只能用呼吸示意。”

“知、知道了。”

就在博雅点头时，晴明说：“来啦。”

不一会儿，从门里走出两个人。一个身穿褴褛的公卿便袍似的白衣，白发白髯，是个老人。而另一个正是藤原为辅，手被老人牵在手中。

为辅全身赤裸。身体的正面与白天看到时相比，糜烂得更为厉害，肌肉被烫得白乎乎的。

为辅挺着松弛前突、烧得糜烂的肚子，被老人牵着手带走了。

“好，跟上去！”晴明跨步向前走去。

“嗯。”博雅跟在晴明身后。

六

老人和为辅向西走去。

两人已经走到城外，看上去似乎是在悠闲自在地走，可是实际速度却远远快于普通人。

博雅几乎是在小跑。

刚才桥下的那条河，便是天神川。周围已经看不见人家。

沿着荒野小道，不时忽而向右，忽而往左，然而始终是向西走去。走着走着，前方隐约出现红光。再走近一看，果然如同为辅所说，是两根烧得通红的铁柱子。

老人松开为辅的手，说：“上去！再抱住这根柱子！”

为辅哭丧着脸望着老人。

“再磨磨蹭蹭的话，就叫你永生永世，每天夜里都到这里来！”老人说。

为辅极不情愿，拼命左右摇头。

“去吧！”

老人猛然在他后背上狠推一把。为辅一脚蹬空，倒在柱子上，仿佛害怕倒下似的，紧紧地贴在柱子上。

“烫啊！”

“烫啊！”

为辅凄厉地号叫着，与此同时，身上开始冒烟。

没有多久，只听为辅“啊”的一声悲鸣，身体开始燃烧起来。

火焰熊熊，越烧越旺。浑身裹满火焰的为辅，缓缓浮上了半空。

定睛看去，原来那并不是为辅，而是剪成人形的一张纸。那纸燃烧着化成碎片，在空中缓缓散开。

“好小子！”老人咬牙切齿地怒吼着，“居然敢暗算我？！”

老人瞪眼怒视周围，又喊道：“为辅那小子哪有这样的本事！一定是哪个和尚干的好事，要不就是阴阳师出面……”

“你已经明白了？”晴明悠然回应。老人回过头来。

“你也真是造孽呀。”晴明向着老人走去。

“喂，晴明……”

博雅小声说着，握住腰上的长刀，与晴明并肩站立，准备保护他。

“行啦，现在说出声来也不要紧了，博雅。”

“哦。”博雅仿佛放下心来似的，长吁一口气。

这时——

老人用一只眼盯着两人。“是你们两个臭小子跟我捣蛋吗？”

说话时，露出舌尖分成两半的蓝黑色舌头。

“下次要不要去你们两个臭小子的家，让你们也来抱抱这柱子？”

听了这话，博雅脊梁骨一阵发凉，缩了缩肩膀。

“不、不管什么时候，尽管来好啦！”博雅说。

“不行，博雅！”晴明喊道。

“口气不小啊……”老人奸笑起来，“你回应了我的话，那你运气可不怎么样。明天晚上，就可以去你那儿登门拜访啦。”

只见他那分成两瓣的舌头飘飘忽忽地摇来摆去，忽然消失了。

博雅回过神来，发现这里是春天的原野，一棵高大的樱树在两人头顶上舒展枝条，开满樱花。片片花瓣沐着月光，悠悠飘落下来。博雅和晴明就站在树下。既没有老人的身姿，也没有烧红的铁柱。

“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吗？”博雅问。

“说了。”

“是吗？”

“这一来，那家伙就要到你家去找你的麻烦啦。”

“真的吗？”

“博雅，因为你授人以柄了。”

“授人以柄？”

“你中咒啦。事已至此，得赶时间了。今夜就得把事情了结……”

“要怎么办？”

“回去。”

“回去？”

“回藤原为辅大人家。”

七

“这么说，五天之前，你到天神川对岸去过，是不是？”晴明问。

“是。”藤原为辅点头承认。

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只点着一盏灯火。其他人都已经退下，只剩安倍晴明、源博雅与藤原为辅三人。

遮雨窗板已经放下，洒满庭院的月光也照不到房间里。屋内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火亮着。

“听说渡过天神川，朝着嵯峨野方向走不多久，那里的樱花开得十分漂亮，所以就去赏花了。”

三辅牛车。几个随从。

预备了一些好酒和填肚子的东西，大家出门时已是晌午。

众人在一棵樱树下铺上席子和毛毡，让乐师们弹琴吹笛，大家饮酒助兴。不久，天气渐渐冷了起来。

那一天阴云密布，时时有浮云蔽日。下午又开始起风，气温下降，令人顿生寒意。虽然准备了可供烧水用的木柴，用来取暖却不够。

正巧，这时来了一位卖柴人。他把上衣扎在腰里，头戴一顶草帽，说是在嵯峨野的山上砍的柴，正打算进城去卖。

“这还不全部买下来吗？”

于是，大家将男人的木柴全部买了下来。

之后，众人在樱树下一边烧柴取暖，一边饮着美酒。

这时，来了一位奇怪的老人。老人穿着一件看似公卿便袍的白衣，但袍子褴褛不堪，到处都是破洞。

“请大人赏一杯酒喝喝吧。”老人说。

抬眼看去，只见老人的脸颊痉挛般地哆嗦着，喉咙像是在吞咽酒浆似的上下蠕动。

酒是带来了，却不是很多。

“拜托了，给一杯就可以了……”

连那说话的声音都在痉挛似的颤抖着。老人衣着肮脏，脸部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污垢，身上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酒不能给。”为辅拒绝了他的要求。

“喏，别这样说嘛，只要一杯……”

老人死乞白赖，遭到拒绝也毫无离去的意思。

一个正在拨火的侍从，从燃烧着的篝火中捡出一块通红的炭块，向着老人抛过去。炭火飞落老人怀中。

“啊，好烫！”老头喊叫着在地上打滚，好不容易才将炽炭抖出衣外，随即离去了。

众人又喝了一阵酒。不知什么时候，一条蛇出现在毛毡上面，大约是因为篝火旺恢复了元气，从洞穴中钻了出来。

蛇爬近放在毛毡上的酒杯，刺溜刺溜地将信子向杯中酒伸过去。为辅吓了一跳，随手抓起正巧烧得通红的火钳朝蛇的头部戳去。火钳的尖头刺入了蛇的左眼。

“哇！”为辅大吼一声，将火钳和蛇一起抛了出去。蛇和火钳掉落在附近的灌木丛中。

老人也罢，蛇也罢，两件事都让人十分扫兴。尽管樱花依然缤纷绚丽，可为辅还是早早地打道回府了。

“仔细回想，就是在发生这件事的当天晚上，那个老人来到我枕边的啊。”为辅说道。

“来讨酒喝的老人和来到枕边的老人，是同一个人吧？”

“一点不错，晴明大人！可是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察觉到这一点？”

“大概是对方施了咒，不让你察觉到吧。”

“那么，为什么现在又察觉到了？”

“那是因为对方暂时将矛头转向了别人。”

“别人？”

“就是这位源博雅啊。”

“你说什么？”

为辅看了看博雅。

“这个嘛，我也莫名其妙，总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啦。”博雅说道。

“要不要紧？”为辅问。

“为了这事，还要请大人帮忙。”晴明说。

“什么事？”

“能不能给我们两瓶酒？”

“酒？为什么？”

“我要与博雅一起喝酒。”晴明说。

八

樱花在纷纷扬扬地飘落。两人优哉游哉地喝着酒。

樱花树下，铺着毛毡，点着一盏灯火。博雅和晴明正在月光下饮酒。

樱花飘飘洒洒地飞落。微风徐徐吹来。樱花已经过了盛期，只要风起处，便有无数的花瓣离枝而去。两人宛如置身于飞雪中。

“这样就可以了吗，晴明？”博雅问。

“可以。”晴明答。

“光喝酒就行？”

“行。”

“什么都不做？”

“不是在喝酒吗？”

晴明往博雅的空杯中斟上酒。博雅接过这杯酒，送入口中。

“博雅，有没有带笛子？”

“叶二，我总是随身带着的。”

叶二，是博雅从朱雀门鬼那里得来的笛子。

“能不能吹一曲听听？”

“好。”

博雅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叶二，放在唇边，开始吹起来。

笛子里滑出流畅的笛声。那仿佛是一条身披蓝色鳞片的龙，穿过纷纷凋谢的花瓣，向着空中升腾而去。笛声裹挟着月光，朝着四方流去，溶入夜色之中。

吹着吹着，博雅陶醉在自己的笛声中，闭上了眼睛。

“来啦……”晴明低声说。

博雅睁开双眼，不知何时，灯火对面的月光中站着那位白发老人。

“继续吹下去。”晴明说。

老人倾听着笛声，眯着眼睛注视着两人。

“就是刚才那两个小子嘛……”老人喃喃自语，朝着晴明走了几步，问，“你们来干什么？”

“来喝酒。”晴明回答。

“喝酒？”

“要不要一起喝？”

晴明刚说完，老人的喉咙咕咚响了一声，伸出舌尖分成两半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怎么样？”

晴明再次催促，老人又走近几步，坐在毛毡上。

樱花依旧纷纷扬扬地四下飘落。

博雅的笛声在与花瓣游玩嬉戏，与月光亲昵地纠缠在一起。

“来吧……”晴明在自己的酒杯中斟满酒，递给老人。

“真的可以喝吗？”

“是请你喝的。”晴明说。

“唔，嗯。”说着，老人的舌头哧溜一下又伸了出来，他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酒杯，凑到鼻子前嗅了嗅酒味，“啊，香如甘露呀……”

老人闭上眼，将酒杯举至唇边倾入口中，接着心醉神迷般一饮而尽。

“极乐世界啊……”老人嘀咕着放下酒杯，“呼”地长长舒了口气，随后睁开眼睛，看了晴明一眼，“那么，我该从哪儿说起呢？”

老人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起来，声音已经不再颤抖。

“从哪儿都行。”晴明淡定地答道。

“就算是对这酒的谢礼，我把事实都告诉你吧。”

老人闭上眼睛，在纷纷飘落的花瓣中开始述说起来。

“我本姓史……”

“那么，你的祖先是大唐人喽？”

“对啊。”老人低声说道，“我本是汉氏的族人。”

在古代倭国的移民中，一向被称为双璧的，便是秦氏和汉氏。秦氏多擅技术，汉氏则多为文士，凭文笔出仕朝廷。五世纪时，朝廷另赐史姓，设立史部，史姓一族遂得到繁衍发展。

“我们史氏家族也曾经如这樱树一般繁花似锦，然而现在却势衰人减，还混入了不纯的血脉。当今之世已经成了藤原氏的天下，史家往日的荣华早已成了明日黄花。”

老人睁开了闭着的右眼。

“我年轻时便好酒使性，后来因为酒醉与人争吵，闯下杀人大祸。当时我还不满三十岁，只好四处流浪，依样画葫芦学着做道士，一做就是四十五年。终于，一百二十年前丧生在这棵樱树下……”

老人低声说着，闭上了眼。

“临死之前，我好想喝酒啊，哪怕只喝一杯也行。然而却没有酒。就是这个欲念让我不得瞑目啊。”

老人微微仰起脸，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樱花纷纷飘落在他的眼睑上白发上。

“五天前的晚上，时隔一百二十年，终于又嗅到了酒的芳香。实在忍无可忍，哪怕就乞讨那么一小口也好啊……”

“于是你就出来了，是吗？”

“正是。”

“可是你不仅没有喝到酒，还被火钳戳中左眼……”

“对。”

“那被刺中眼睛的蛇呢？”

“就在樱树根附近的草丛中有我的骷髅。约莫六十年前，那条蛇开始栖息在我的骷髅中，我的欲念便寄身于蛇，我们是一体同心……”

说着，老人的唇间伸出长长的、舌尖裂为两半的舌头，舔了舔放在膝前的杯底。

“在这样的樱花下喝到如此美酒，听到如此美妙的笛声……”

老人的语音哽咽了。

从老人的眼睛中，热泪一行一行地流出来。

“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低声留下这句话后，老人的身影倏地消失了。

九

晴明和博雅举着灯火，找到老人所说的那片草丛，果然看见一具骷髅倒在那里。一条单眼受伤的赤练蛇死在里面。

骷髅的旁边，一副火钳直直地插在地上。

晴明打开第二瓶酒，将酒倾洒在骷髅上，于是，那骷髅似乎淡淡地泛起了一层红色。

牵手的人

一

从晌午起，两人便一直在喝酒。

那是在安倍晴明宅邸的外廊内。两人就这么席地而坐，源博雅右手擎着斟满酒的琉璃杯，面对着晴明。

晴明纤细的右手手指中也擎着一只琉璃杯。那是异国的酒杯，来自胡国。

十来天前出梅，季节已经进入夏天。时值文月，即阴历七月月初。

强烈的阳光照射着庭院。

热。

即便端坐不动，博雅的脊背上也渗出了汗水。

庭院中茂盛的夏季花草已经高及人腰。桔梗、女郎花已经开放，但远不及杂草势头强大。庭院的景象仿佛是将山野中郁郁葱葱的一部分，原封不动地搬移到了这里。

每当风掠过花草，便会送来灼热的青草气息。

太阳总算开始从中天西倾，但距离落山还有很长时间。

晴明随意地套着件白色狩衣，背靠廊柱，竖起右膝，拿着酒杯的右肘支在右膝上。

额头上也罢，脖颈上也罢，都不见一滴汗水。晴明纤细的手指拿着琉璃杯，那透明的绿色充满凉意。

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瓶子。还有一只盘子，盛着撒上盐的烤香鱼。两人正以香鱼下酒。

“晴明，你不热吗？”博雅问道。

“当然。”晴明将杯子从红润的唇边挪开，说道，“这还用得着问吗？”

“可是，一点都看不出你感觉热的样子。”

“看得出也罢看不出也罢，热总归是热的。”

晴明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你能够保持这副样子，就让我羡慕啊。”

博雅说罢，挟起香鱼送进口中。

“好香鱼啊！”

博雅一边嚼着松软得从骨头上整片脱落的鱼肉，一边说道。

“这是鸭川里的香鱼。”

“哦。”

“是养鱼鹰的渔夫贺茂忠辅刚刚送来的。”

“哦，就是发生‘黑川主’事件时那个贺茂忠辅？”

“就是那个千手忠辅。”

“可是，忠辅为什么没事送香鱼来？”

“那次事件过后，他一到时节，总会送些香鱼过来。但这次还有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总之，是非我不能处理的事情喽。”

“难道忠辅那边又遇到怪事了？”

“啊，怪事倒是有，但不是忠辅出事。”

“那又是谁出事了？”

“是忠辅的熟人，篾匠猿重。”

“篾匠？”

“他进山砍竹子或者藤条，再编成篮子、簸箕之类，拿到市上去卖。本来名字叫重辅，因为身体轻盈、擅长爬树，常爬到大树上去割藤条，所以一来二往大家都叫他猿重了。他本人也喜欢这个名字，也以此自称。这些话都是忠辅告诉我的。”

“那么，怪事又是怎样的呢？”

“听忠辅说，事情是这样的……”

晴明开始讲述起来。

二

猿重家住在鸭川河畔，距法成寺很近，就在河水难以漫过来的土堤上搭了一间小屋，与妻子住在里面。

平日砍来竹子割来藤条，编织成各类器具，再拿到城里去卖，勉强可以糊口度日。也经常编一些鱼篓子和装鱼鹰的筐子，送到贺茂忠辅家。

第一次碰上怪事，是在六天前的夜晚。因为有事，夫妻俩去了一趟大津。事情就发生在回家后的当天晚上。

在回家途中，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夫妻俩发生了口角。

他们到大津去，是为了卖捕鱼用的鱼筌。那是猿重费尽心思自己设计制作的。他用竹篾编成筒状的篓子，将篓子腰部编得细细窄窄的，入口处却很大。同时再编一个小小的竹篾筒子。不是篓子，而是两端都有口，是名副其实的筒子。不过，这个筒子一端开口大另一端开口小，呈漏斗型，然后把它嵌入刚刚编好的竹篓腰部的狭窄部分。

小竹篾筒子的小口朝里，大口朝外。大口的尺寸与竹篓腰部的狭窄部分大小相同，恰好可以嵌得严严实实。然后在竹篓里放入蚯蚓、死鱼等诱饵，沉到河底。就这么放置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晨从水中捞起时，里面便会有许多鲫鱼、鲤鱼、河鳗，以及杂鱼、蟹等。

有些渔夫也使用类似的鱼筌捕鱼，然而猿重精心编织的笼子显然要好使得多。于是，家住大津、平日在琵琶湖捕鱼为生的渔夫们听到这样的口碑，都纷纷来订购鱼筌。

猿重只是为了在鸭川上捕鱼养家糊口，才想出这么一个点子，这笼子也只供自家使用，然而忠辅觉得有趣，便也开始使用猿重的笼子捕鱼，这竟成了普及的契机。

“这玩意儿可真好使啊。”

大津的渔夫们从忠辅那里听到有关猿重鱼筌的传闻，都争先恐后地希望自己也得到一个。

这天，夫妇俩便是去大津送货。

回家途中的口角，是妻子先开火的。

“你干吗把什么都告诉他们？”妻子抱怨着。

猿重不仅卖笼子，而且连精心发明的笼子编织法也教给了大津的渔夫。妻子正是为此埋怨丈夫。

“可是你想想，就是要瞒也瞒不住呀。看到我编的笼子，只要手多少巧一点的人就可以仿造，随便多少都能编出来。”

“话虽这么说，可你也没必要连编织方法都告诉他们啊。”

“你可别这么说。一来他们都非常高兴，再说我们不也卖出了好价钱吗？”

“可是……”

一直到鸭川桥上，两人还在争论不休。

当晚，两人分床睡了。

就在这天晚上，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猿重的小屋。

猿重已经睡熟了。

“喂……”

猿重恍惚听到外边传来呼唤声。

“有人在吗……”

声音来自小屋外面。在黑暗中，猿重睁开眼睛，只见细细的月光从挂在门口的草帘缝隙中钻进来，照在屋内。

“喂，猿重大人……”

声音就是从草帘外传来的。似乎有人站在门前呼唤猿重。

猿重揉着惺忪的眼睛，站起身来，似乎依然半睡半醒，头脑昏昏沉沉。

“马上就要冲走啦！”

那个声音说，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不管的话，马上就要冲走啦！”

这声音，猿重以前从没听到过。

掀起草帘，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个男人，身穿印着碎花、衬有内裆的和服男裙裤。

“快来！请快一点！猿重大人……”

猿重站在门口，左手被男人伸出的右手拉住了。

“要冲走啦！要冲走啦！”

就这样，男人牵起猿重的手就往外走。

究竟是什么要冲走了？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猿重很想问个明白，不知何故却说不出话来，感觉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像有泥土、小石头或是其他东西堵住里面一般，发不出声音。

“要冲走啦！要冲走啦！”

男人心急火燎地拉着猿重的手匆匆走着，沿着鸭川，顺着河堤朝下游走去。

月色分明。河水声从黑暗中传来。不久，眼前出现了一座桥，就是白天猿重夫妻走过、架在鸭川上的那座桥。

碎花桥——这一带的人都这样称呼这座桥。

“来来！到这边来……”

男人拉着猿重的手，在月光中上了桥。猿重跟在他后面。

“要冲走啦！马上就要冲走啦！”男人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走到桥中央，男人忽然变了方向，向左转，拉着猿重的手朝上游方向的栏杆走去。

“来来！就是这里。”

男人越过高高的栏杆，纵身跳下河去，手仍然牵着猿重。猿重的手被一股强劲的力量牵着，眼看就要掉下河去。

“你干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女子高声的呼叫。

“危险！”

一个人紧紧抱住了猿重。回过神一看，原来那女子正是妻子。自己整个上半身已经探出栏杆，正从桥上俯视下面黑黑的河水。差一点就掉到河里去了。

“你想寻死吗？”妻子责问猿重。猿重额头不觉大汗淋漓。

“不、不是，哪里是寻死呀。刚才有个男人来访，我是被他一直拉到这里来的。”猿重脸色苍白地说。

“你胡说什么！你一直是一个人呀。哪有什么人拉着你的手？”

“这不，你看，就刚才那个男人还和我在一起……”

“什么人都没有！”妻子说道。

妻子告诉他，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睡在床上的妻子，被邻床的丈夫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吵醒了。

“哎……”她喊丈夫。然而丈夫似乎根本没有听到。

不一会儿，丈夫便掀开挂在门口的草帘，走到外面去了。

起初，妻子还以为丈夫在外面养了个情妇，肯定是要到什么地方去跟女人幽会，便决定在后面跟踪。跟着跟着，发现丈夫只是独自一人顺着河堤朝下游走去，不久，就来到了白天从大津回家时经过的那座桥。

丈夫走上了那座桥。走到桥中央时，忽然改变方向，打算跃过高高的桥栏杆。

就算为了白天的口角，丈夫也不至于寻死呀，但跃过栏杆掉到河里，他就必死无疑了。于是，妻子急忙大声呼唤丈夫，丈夫才醒过神来。

听到妻子的一番话，丈夫不禁毛骨悚然。

第二天，怪事又发生了。

夜晚，猿重睡在床上，感觉妻子从床上爬起来。大概是去茅厕吧。可是又觉得有点不对头。

茅厕在外面，直接出去就可以了，她却站在草帘门前说：“是……”好像在跟谁说话。

直到这时，猿重依然处于半睡眠状态，头脑尚未完全清醒。当妻子走出屋外时，才猛然醒过神来。他想起了昨晚自己遇到的事，赶忙从床上爬起来，追赶着妻子来到外面。

然而，门外已经不见妻子的踪影了。

妻子已走到河堤上，还在急匆匆向前赶去。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河堤上只有她一个人。

妻子左手向前伸出，似乎被谁牵着手，一个劲儿朝前赶。明明是在走路，速度却快得犹如小跑一般。

猿重暗想，会不会是昨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次又发生在妻子身上了？

昨天夜里，自己的确听到了男人的声音、看见了男人的身姿，然而妻子却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看见人，与此刻自己亲眼看见的情景一模一样。

也许，妻子现在正听着谁的声音，看着谁的身影。她可能确实感觉正被人用力拉着手吧。猿重想追赶妻子，却两腿发软。

如果自己不知道真相，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去追赶妻子、呼唤妻子，可是已经从妻子口中明白了昨夜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妻子的模样显然不对头。昨天夜里拉着自己，想把自己拖到河里的那只手，恐怕现在正拉着妻子的手。

一想到可能是某种可怖的鬼怪或妖异缠住了妻子，追赶妻子的念头几乎不由自主要消失了。

正在踌躇不决时，妻子的身影很快越去越远。到底不能扔下妻子不管，这个念头还是占了上风。猿重奋力追上前去。

妻子的脚步很快。好不容易要追上的时候，她已经走上了那座桥。

猿重赶紧加快脚步。脚刚刚踏上桥面，妻子已经到了桥中央，正要跃过栏杆。

“等等！”猿重大声喊着，一面呼唤着妻子的名字，一面飞跑过去。

听到猿重的呼唤，妻子浑身一震，回过神来，然而上半身已经探到栏杆外。猿重冲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了妻子。

妻子被重新拖回桥面，发现救了自己的就是丈夫，当即依偎在丈夫身上，身体不禁微微颤抖。她似乎已经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回到小屋，听了妻子的说明，猿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模一样地在妻子身上重演了一遍。不过，来找妻子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这天夜里，妻子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掀开草帘门一看，一个身着蓝色窄袖便服的女子站在那里。

“不快点去的话，就要冲走啦！”有个女人说。

“来来，快点啊！到这边来……”

说完，女人拉起妻子的手，举步便走。妻子还在睡梦中。

“昨晚走得太慢，所以没赶上。今晚得加快脚步了。”

说完这话，女人便疾步走去。如果不是猿重及时赶来，妻子就像昨天夜里的猿重那样，险些掉进河里丧生了。

次日——

夜晚降临，猿重和妻子都没有睡觉。脚边放着砍竹子用的砍刀，地炉里烧上火，为了不致昏昏睡去，两人不停地说着闲话。

到了子夜时分——

“喂！”

“喂！”

门外响起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

事后两人交谈才知道，原来猿重只听得到男人的声音，而妻子只听得到女人的声音。

“出来呀！”

“出来吧！”

两人的声音分别传了进来。

“再不快点，就要冲走啦！”

“就要冲走啦！”

“来吧！把这草帘掀开吧。”

“掀开吧！”

“掀开！”

“草帘！”

猿重和妻子仿佛要相互制止对方的颤抖，在地炉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猿重右手握着砍刀，咬紧牙关。牙齿还是禁不住打战，发出咯咯的响声。

“不掀开草帘的话……”

“我们没法进来呀。”

“请快点开口说‘进来吧’！”

“请快点说吧！”

“不然的话，我们可要自己找入口啦！”

“我们自己找啦！”

话音未落，对方似乎开始行动起来。两个人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小屋两侧都听到了类似脚步声的动静。

脚步声停止了。

“是这儿吗？”

“是这儿吗？”

每当话音传来，钉在小屋外侧的木板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儿太狭窄了吧？”

“这木板只能挺到四天以后。”

“刮风吹走它吧！”

“嗯，吹走它！”

“吹走它，我们就能进去了。四天以后就行了。”

“可是四天以后就来不及了。”

“嗯。”

“嗯。”

两人的脚步声又回到小屋门口。

“喂，猿重大人……”

“夫人……”

“请开门呀！”

“请开门吧！”

“快说一声‘请进’吧！”

“快说一声‘请进’吧！”

“不然的话，就要冲走啦！”

“不然的话，就要冲走啦！”

两人怨毒的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夜里，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猿重夫妻终于忍受不了，到朋友贺茂忠辅处来商量对策。

三

“所以，今天忠辅送香鱼来的时候，顺便告诉我这件事情。”

晴明把事情的经过讲完，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斜照在院子里。云朵似乎在快速地飘动，影子也投落在庭院里。

“原来是这样……”博雅点点头，“可是，为什么这一男一女进不了小屋呢？”

“房屋的墙壁，其实原本就是一种结界。毫无缘分的东西是轻易进不去的。如果猿重夫妇与这一男一女有某种强韧的联系，那就另当别论了。假如不是这样，只要里面的人不说‘请进’，或者不将门窗洞然大开，即便是妖物，也不能轻易进得去。”

“噢。”

“不过，要是妖物的欲念比现在更加强烈，迟早总会闯进去。”

“唔。”

“看这情形，恐怕今天夜里就很危险。”

“不是说四天之后的夜晚吗？”

“那就是今天。”

“唔。”

“今天夜里大概要出事吧。”晴明不无忧虑地说。

“出什么事？”

“这个嘛……”

晴明仰望着天空，不知何时，天上已经浓云滚滚，自西向东流去。云朵遮蔽了阳光，周围变得昏暗起来。起风了，庭院中的花草吹得沙沙作响。

“晴明，你是怎么回答忠辅的？”

“承他经常送来鲜美的香鱼嘛，虽然不知道能否办妥，但总要去一趟喽。”

“真去吗？”

“嗯。”

“什么时候？”

“今晚。”晴明仰望着浓云越来越多的天空。

“博雅，你打算怎么办？”晴明问。

“哦……”

“去不去？”

“嗯。”

“去吧。”

“去吧。”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四

晴明和博雅由忠辅领路，来到猿重的小屋。

周围已经渐渐黑暗起来，河滩上的草迎着风左右摇摆。

不仅是因为已到黄昏时分，而且因为厚厚的云层覆盖了整个天空。

“看来，暴风雨要来了。”

博雅话音刚落，一滴犹如小石子大小的雨，砸在晴明的脸上。

忠辅将晴明和博雅介绍给猿重后，便匆忙返回自己家去了。

猿重受宠若惊。晴明亲自光临小屋，就足够让他诚惶诚恐了，更何况连殿上人源博雅大人也一起驾到了呢。而且两个人都没坐牛车，是徒步走来的。

由于“黑川主”一事，猿重已经从忠辅那里听说了晴明和博雅的事情，然而一旦两人真的站在眼前，猿重连话都说不出来。

晴明一走进小屋，便在地炉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两个木制的小人。

他把一个小木人拿在左手，从地炉中捡起一根烧残的木炭，在上面写下猿重的名字，在另一个小木人上则写下妻子的名字。

“那么，请两位把自己的头发给我几根吧。”

晴明接过猿重夫妻二人的头发，将它们分别扎在小木人身上。猿重的头发扎在写有猿重名字的小木人上，妻子的头发则扎在写着妻子名字的小木人上。

“另外，你们身上穿的衣服能不能随便撕一块给我？”

猿重和妻子当即各自从衣服上撕下一小块布条。好像给小木人穿衣服似的，晴明将布条裹在小木人身上。从猿重的碎花裙裤撕下的布条裹住猿重的小木人，从妻子窄袖便服撕下的布条裹住妻子的小木人。

“好啦，都准备妥当了。”晴明说道。

“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吧？”猿重忐忑不安。

“应该不要紧了吧。但我另外还有一点担心。”

晴明话音未落，便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地鸣般的低沉响声。这响声逐渐增大，随即响起暴雨猛烈敲击小屋的声音。小屋周围的草丛沙沙作响，开始剧烈地翻滚起伏。

“是暴风雨！晴明，暴风雨终于来了。”博雅大声说着。

“生火……”

晴明一说，猿重连忙把准备好的木柴放入地炉里，点起火来。

木柴起初冒着青烟，不一会儿就噼啪作响，熊熊燃烧起来。

“这种晚上，它们也会来吗？”猿重惊恐万分地问。

“肯定会来。”

晴明把握十足地回答。

“来吧，博雅，把准备好的酒拿出来，乘那两位还没到，我们先喝上一杯，边喝边等，怎么样？”

五

围着地炉，晴明、博雅、猿重，以及猿重的妻子，四人一起用素陶酒杯喝着酒。

外面，狂风暴雨愈加猛烈。鸭川河的流水声化作隆隆巨响，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大块的岩石竟被浊流冲走，甚至可以听到河流中岩石相互碰撞发出的砰砰声。

闪电不时从天上划过，接着便是地动山摇的雷鸣。

刚才凭借着灯光才可以看清晴明和博雅的脸庞，当闪电划过的一瞬间，两人的面孔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真够厉害的。”

“嘘！”晴明压低声音示意博雅噤声。猿重夫妻顿时紧张起来。

“来了。”晴明平静地说道。

仿佛应声而至似的，一个低沉可怖的声音随即传进来。外面似乎站着什么人，牢牢堵住了门口。

“喂……”

“喂……”

暴风雨中，可以听见细细的人语声。猿重和妻子哆嗦着缩成一团。

“晴明，好像有谁来啦。”博雅说。

“呵呵。你也听见了？”

“嗯。”

“是这惊天动地的喧嚣，使你的心也跟着一起激烈地跳动了吧？”

“我可没有激动啊。”

“只是一个比喻。你的耳朵能分辨出笛子和琴类那微妙的音响，所以才能与这惊天动地的喧嚣相呼应，分辨出那门外的声音。”

“猿重大人……”

“夫人……”

在晴明说话的时候，门外面一男一女的声音不断传来。

“不快点走，就要冲走啦！”

“马上就要冲走啦！”

“来来，快点吧！”

“来来，快点吧！”

仿佛是应和着这话语声，一阵更为强劲的狂风将小屋屋顶掀了起来，随着一声巨响，一部分壁板被撕扯开来，猛烈的风雨立即倾泻进来。

“啊，打开啦！”

“就是上次咱们说的那个地方。”

屋外响起两人喜悦的声音。

“快对他们说‘现在就出去’！”

晴明对颤抖不已的猿重和他的妻子说。

“是、是……”猿重脸色苍白地点头应道。

“是、现在、马上就出去！”猿重的声音近乎哀鸣。

“马上就出去！”猿重的妻子高声喊道。

“啊！”

“哦！”

“那就快快出来吧！”

“那就快快出来吧！”

听到这里，晴明走到博雅的面前，说道：

“你把这个从草帘缝中递到外面去……”

晴明拿出已经准备好的两个小木人，交给博雅。

“唔……”博雅接过小木人，扑到草帘前，一边把小木人从草帘的缝隙中塞出去，一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

一道闪电划过，站在外面的两个身影在黑暗中浮现出来。那一男一女全身承受着猛烈的暴雨，得意扬扬地露出笑容，这情景牢牢印在博雅眼中。

两人的身影消失了……仿佛被抢走一般，博雅手中的两个小木人也消失了。

“来得太好了！”

“来得太好了！”

只听草帘外传来两个人欢喜的声音。

“快走吧。”

“快走吧。”

那声音已经距离小屋很远了。

“咱们追上去吧，博雅。”晴明说道。

“冒着这么大的风雨？”

“咱们得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晴明既没戴斗笠也没穿蓑衣，撩开草帘便冲到外面。

“等、等等……”

博雅随后也跟着冲了出去。

雨点不断地敲打在身上，两人当下便全身湿透。

“不用担心。我们还会回来一趟。”

晴明对着小屋里面招呼一声，然后在暴风雨中疾步走去。博雅紧跟其后，淋得像只落汤鸡。

漆黑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天地的轰鸣声。

暴雨。

狂风。

滔滔的河水声从黑暗中传来。黑暗中，博雅分辨不出东西南北。

“晴明！”博雅高声呼叫。

“博雅，我在这里！”晴明大声回答。

博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撞到一个人身上。原来正是晴明。

“博雅，抓住我的衣服，跟着我走。”

博雅抓住晴明的衣服，晴明再次迈开脚步。

沿着河堤，应该是在朝着河的下游方向走，然而博雅不敢肯定，已经完全晕头转向了。

“咱们快点走。”晴明加快脚步。

雨点敲打在身上，让人感到浑身生疼，简直就像在水中行走一般。

“马上就要到碎花桥了。”晴明说完，停下了脚步，“好大的水啊，博雅……”

大概是在说河水，然而博雅根本看不见。

“这就是桥了。”

“桥？！”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狂暴的风雨声在耳边呼啸。河水滔滔。

“那两个人走上桥了。”晴明把眼前看见的情景告诉博雅，“可是这河水太大了。这样下去的话，桥可坚持不了多久。”

“可是，最近好多年，不论多大的洪水，这座桥都没有被冲垮呀。”

博雅大声说道。

“那也就到今晚为止啦。”

晴明刚说到这里，不禁低声惊呼。

“啊，桥晃动了？！”

“博雅，桥要被冲垮啦！”

话音未落，只听吱吱呀呀、嘎嗒嘎嗒，桥被冲毁时发出的声响传入博雅耳中。

这时——

一道闪电从天上划过，眼前猛然一亮。刚才还是漆黑一团的世界，一瞬间浮现在光明中。

“啊！”博雅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让人魂飞魄散惊骇不已。

从前熟悉的鸭川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熟悉的鸭川，是一条河床宽阔、河面分成好几道细流、向下游潺潺流去的美丽的河。

然而那条鸭川，现在已变成一条大得惊人、只有一条河道的黑色浊流。河水一直漫到两岸河堤的顶部，翻滚着比人还高的浪头。如同屋子大小、黑瘤一般的巨浪一个接一个撞击着桥身。

水漫过桥面。受到水势的冲击，桥身开始倾斜，中央部分已经扭曲。

靠近桥中央的栏杆上，不知是有意跳下去，还是不小心摔下去，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正向着下面的浊流掉落。

“啊！”

当博雅惊叫出声时，这景象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宛如巨石落地的雷鸣，轰轰隆隆响起来。

桥崩溃时的声响，令人惊骇地在黑暗中回荡。

博雅站在风雨中。不久，这声音从他的耳边消失了。

“晴明——”博雅呼唤着他。

“博雅，结束了。”晴明说道。

六

“其实啊，博雅……”晴明坐在庭院的外廊内，和博雅一面喝酒，一面说，“‘碎花桥’这个名字，便隐藏着破解秘密的钥匙呀。”

这是在晴明的宅邸。自那个暴风雨之夜以来，已经过了三天。今天，风静雨息，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

“什么钥匙？”博雅问。

“就是祭河神啊。”

“祭河神？”

“嗯。”

晴明点了点头，开始述说起来。

从前，每年到夏天发洪水时，架在鸭川上的那座桥便会被大水冲走。桥被冲毁后再造，造好不久又被冲走。这样的事情无数次反反复复发生。

“一定有什么原因。”

天皇便把阴阳师召来询问解决办法。

结果阴阳师说：“要以活人祭河神。”又说：“而且，不能是普通人。必须是身穿白色碎花裙裤的男人，才更合适。”

一般来说，在古老的陋习中，用活人祭河神时，用女子或儿童为多见。女子和儿童在五行中属土，如按五行之说，正是“土克水”，可以堵住水、支配水。然而那位阴阳师却有意不照常例行事，说用一名男子祭神就可以了。

于是，天皇立即下诏：但凡有知道身着碎花裙裤的男子，一律不得隐瞒，必须立即举报。举报者赐以巨额赏金。

当然，即便有谁知道身边熟人中有穿碎花男裙裤的，也明白一旦举报便是送他去死，自然不会去告密。

然而，却有一个女人声称：

“我家男人，爱穿衬有白色内裆的碎花裙裤。”

妻子出面把自己的男人告了。这女人经常与自己的男人发生口角。她便打算乘机把男人告了，还可赚一笔赏金。

“就算跟你生了十个孩子，可女人呀，说到底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啊。”那男人哭诉着。

这时，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要祭河神的话，通常不都是用女人和儿童吗？如果单是男人的话，还是让人放心不下。同时再用一个女子祭神岂不更好？”

那男人听到了这话，说道：

“如果这样的话，就请用我的老婆来祭河神吧。我们夫妻俩情愿奉献性命，护佑桥梁。”

男人的恳求被采纳了。于是，男人和妻子一起被埋在桥柱下面，祭了河神。此后三十年间，无论发生多大的洪水，这座桥都没有被冲毁。

“但是，今年终于被冲走了。”

博雅感慨地说。

“那对怨偶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在桥被冲走之前，便四下物色新的祭河神的供品。”

“于是猿重和他的妻子被盯上了。”

“正是。”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夫妇呢？”

“第一次出现怪事的那天，猿重和他的妻子不是正好一边争吵，一边从那座桥上走过吗？而且，猿重恰好穿着碎花裙裤。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不过……”

“怎么了？”

“那对变成妖异的夫妻，本来都不是自愿去祭河神的，可是一旦做了祭河神的牺牲，竟还忠诚地执行护佑桥梁的任务，原来也都是不错的人啊。”

博雅说罢，喟然长叹。

七

暴风雨平息之后的第七天，水终于退下去了。人们来到那座桥畔，桥已经全无踪影，只在河流的左右两岸各残存着一根桥柱。

为了重新建造桥梁，在挖桥柱子的时候，人们发现了两具已经化作白骨的尸体。其中一具依然穿着碎花裙裤。而且，据说在两人早已化作白骨的手中，居然还各自握着一个小木人。

根据晴明的建议，就用这两个小木人代替活人祭河神，埋在新桥的桥桩下。据说从此以后，无论这座桥遇到多么大的洪水，都没有被冲垮，一直维持了整整四十年之久。

骷髅谈

一

清澄明朗的月光，照射着庭院。

这是秋季即将走到尽头的院落。红叶纷纷飘落在满地行将枯萎的花草上。

到凌晨，庭院里大概会降下白霜，形成宛似积了一层薄雪的景色。季节正在由秋向冬转换。大概再过十来天，庭院的景色就不妨称作冬天了。

夜空清澈澄明，空气中的清寒径直垂泻到大地上。

“真是光阴似箭啊。”

源博雅充满感叹地轻声说道。

“不久之前才刚刚送走夏天，此刻却已经快要进入冬天了……”

他们在喝酒。地点是在安倍晴明宅邸的外廊内。两人相对坐在粗木条地板上。外廊内只点了一盏灯火，晴明和博雅悠然自得地在杯里斟满酒，不时送入口中。

“人大概也一样，无论曾经何等强壮，肉体也会不知不觉衰弱，有朝一日回过神来，也许发现自己只剩一具枯骨，散落在荒草丛中了。”

“哦。”晴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举酒送到唇边，心中若有所思。

“所以有时候，人才会像从前那位永兴禅师看到的那具骷髅一样，厌弃俗世皈依佛祖吧。”博雅说。

也许是这番话触动了晴明，他似乎心中一动，眸子转向博雅。

“你知道永兴禅师的故事吗？”

晴明身穿白色狩衣，背靠廊柱，眸子炯炯闪亮，似乎对博雅的话很感兴趣。

“他就是南菩萨——都城原本还在奈良的时代，他是东大寺良弁僧正的门人。”

博雅一边举酒送往唇边，一边回答。

永兴禅师——从晴明和博雅的时代上溯二百余年，也就是在女帝称德天皇的时代，是居住在纪伊国牟娄郡熊野村的僧人。因为地处皇城南方，故被称作南菩萨。

“不过，晴明，说老实话，对我来说这个故事有点恐怖。”

“嗯，的确有点。”晴明道。

故事是这样的——

一天，有一位和尚来找永兴禅师。

和尚只带了一部《法华经》、一只白铜水瓶和一把绳椅。

“贫僧想在南菩萨大师门下修行，请大师收留。”

永兴禅师听他这么说，便让他留了下来。

这位和尚的修行法，便是念诵《法华经》。每天清晨、午间和夜晚，只管不停地念诵《法华经》。除了少量的进食和睡眠，其余时间都用来一心念诵这部佛经。就这样大约过了一年。

“至今为止，承蒙您多方照顾，不胜感谢。贫僧这就打算告辞，准备穿过伊势国，进深山去修行。”

和尚说罢，便把自己的绳椅留赠永兴禅师，离开了。

永兴禅师送给和尚两斗糯米干饭碾成的糯米粉，并派两位居士陪伴他，把他送走了。

一行人步行了约有一天。那和尚对两位居士说：

“请就此止步。”

说罢，便把两斗糯米粉及《法华经》、钵盂送给两位居士，打发他们回去了。自己手头只留下长三十多米的绳子和那只白铜水瓶。

自那以后，约莫过去了两年。一天，熊野村几个男人一起到熊野川上游的山里伐木，打算将砍伐的木材编成木筏，从上游将木筏放流而下，用这种办法把木材运回自己的家乡。

这群汉子正在山里砍树的时候，远方传来一阵人声。好像是有人在山中某处念诵经文。侧耳细听，原来念的是《法华经》。

“这一定是哪位尊贵的大师在山里修行。”

十天过去，一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了，那声音却始终不曾中断。

这声音唤起了汉子们的信仰之心，他们打算给那位念经的大师送些吃的东西，然而到处都找不到他。

又过了约莫半年，为了放筏，汉子们再次进山，没想到那声音还在日夜不止地念经。这下，众人深感事情有点蹊跷，便把这件事禀告了永兴禅师。

“就是这样，现在依然可以听到念诵《法华经》的声音。”

永兴禅师进山去探访，果然听到有人在不断念诵《法华经》。循着声音进入深山，只见密林之中悬崖高耸，一具人的遗骸倒挂在绝壁之上。双脚捆着麻绳，看模样似乎是下定决心，纵身从崖顶跳下来的。那绳子凑巧勾在悬崖顶的一块岩石上。遗骸已经化作白骨，悬崖下却有一只似曾相识的白铜水瓶。

“啊呀，这不就是约莫两年半前，说要进山修行的那个和尚吗？”

这位和尚，死后依然还在不停地念诵《法华经》。

熊野的山，自古便是灵山，被认为离极乐世界最近。看来他是为了求佛法而舍身的。那座悬崖根本无法攀登，永兴禅师只得听任遗骸留在原处，挥泪返回寺院。

又是三年过去。熊野村的汉子们又来到永兴禅师处。

“前些日子我们又进山啦，这次还是能听到诵经的声音。”

于是，永兴禅师再次来到那个地方。这次，绳子已经腐烂，和尚的遗骸掉落在悬崖下。但仔细一看，那具骷髅口中的舌头居然没有腐烂，而且色泽鲜艳，起伏蠕动，不正是在念诵着《法华经》吗？

“大概是坚持念诵《法华经》，积下功德才会如此。这个人一定不是凡人，是一位真正的尊者啊。”

永兴禅师说罢，双手合十以表敬意。

二

“诚然，这不妨看作《法华经》灵验无比的例证，可是……”

博雅仿佛正在思考如何才能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可是什么？”

“怎么说呢，晴明？一想到熊野山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骷髅中的舌头一刻不停地念诵着《法华经》，不知怎么回事，我怎么都感觉不到他的崇高，反而感到毛骨悚然。”

“的确如此。”

“你也这样想吗？”

“是呀。”

晴明的红唇上浮出一丝冷静的微笑。

“人若是过分迷恋某位美人，失魂落魄之余，有时也会变成魔鬼。”

晴明注视着博雅。

“嗯。”

“执着心过分强烈的话，人有时也会变成魔鬼的。”

“呵呵。”

“念诵《法华经》，祈愿往生极乐，同样也是一种执着。”

“……”

“这位和尚恐怕也是执着心格外强烈吧。”

“照这么说，晴明，舌头念诵《法华经》，并不是因为《法华经》灵验的缘故喽？”

“是呀。恐怕是那位和尚强烈的执着心造成的。这大概也是一种鬼吧。”

“是鬼吗？”

“算是吧。”晴明点头，把目光转向博雅，“可是，博雅，没想到是舌头……”

“舌头？”

“嗯。你提到骷髅舌头，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你在说什么？”

“就是舌头嘛。”

“舌头？”

“骷髅呀。”

“骷髅？”

“眼下正好有一件事情，我在犹豫不决。”

“是吗？”

“这件事其实也与东大寺有关。多亏你提起舌头，我已经心中有数，明白该如何处置啦。”

“究竟是什么事？”

“在西京，有一座寺院，名叫最照寺。”

“那个寺院我也知道。”

“约莫八十年前，曾在东大寺修行的常道上人创建了最照寺。这位上人曾蒙空海大师亲行灌顶礼。”

“嗯。空海大师与东大寺缘分原本很深。”

“早在七十五年前，常道上人就已经去世了。如今，最照寺的住持是一位法名叫忍觉的和尚。”

“这名字我听说过。在宫中还见过他几次。”

“他今年将满五十六岁。就是这位忍觉和尚最近遇上了一桩怪事。”

三

最初察觉到忍觉和尚情形不对的，是他的一位法名叫元心的弟子。

早晨修行的时候，忍觉没有露面。元心感到很诧异，便去探视，发现忍觉还在寝具中熟睡。

忍觉清晨修行迟到，与其说是难得有一次，不如说是从来不曾有过。元心反而感到松了一口气：就连师傅这样的高僧，偶尔也会睡过头。

“忍觉大人……”他呼唤道。然而，忍觉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忍觉大人！”这次他提高了声音，可是忍觉依然毫无起身的迹象。

莫非过世了？元心走到近前，把手放在忍觉肩头摸了摸，很温暖。而且忍觉还微微打呼噜。原来他还在熟睡中，只是叫不醒而已。

元心一边呼唤，一边轻轻摇晃忍觉的肩膀。然而还是叫不醒他。元心只好将嘴巴凑到忍觉耳旁，一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一边使劲摇晃。这样应该叫得醒任何人，可忍觉依然没有睁眼。

“忍觉大人叫不醒。”

听到元心的通报，其他僧侣都聚集过来。众人尝试了种种办法，又是呼唤，又是往忍觉嘴里灌水，结果还是没能让忍觉睁开眼。奇怪的是，他只是长睡不醒，此外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于是，众僧决定姑且让他睡一天，观察情形，倘若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再考虑应该怎么办。

然而，整整一天过去，忍觉犹自高眠不醒。众僧正在商量该如何是好，冷不丁忍觉当着众人的面，“啊”的一声，嘴巴大大张开来。

起先的一刹那，大家还以为忍觉醒过来了，然而不是。忍觉只是张开嘴巴继续沉睡。然后——

“啊、啊……”

忍觉口中不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他的脸由于痛苦而扭曲变形，涎水从张开的口中流了出来。

忍觉看上去很痛苦，身体左右扭动，不断地呻吟。不一会儿，从他的口、鼻、耳中冒出烟雾，气味好似肉被烧焦一般。这可危险了。

众僧弄不清忍觉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一起动手打算按住狂躁不已的忍觉。没想到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弹回来。

“哇！”忍觉高声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撑起上半身，睁开了眼睛。浑身汗水淋漓，仿佛刚刚洗完澡一般。

他又狂闹了一阵子，才渐渐安静下来。神智似乎也清醒过来了。

“元心……”

忍觉意识到大家都在身旁，便喊了一声弟子的名字。

“您醒过来了？”元心答应道。

“原来是做梦……”忍觉轻声自语。

“您梦见可怕的事情了吗？您看起来非常痛苦……”

“不，可是……如果是梦，刚才那光景简直太……”

忍觉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话头。

“元心……”

忍觉看了一眼弟子，说：“立即查看一下这间屋子的地板下面，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如果发现什么，马上拿到这儿来。”

“可疑的东西？”

“不论什么东西。总之，你马上钻到地板下面去看看。”

听到这话，元心便走到外面，从外廊下面钻到屋子的地板下。

不久，地板下传来一声惊叫。

“啊呀！”

又过了一会儿，元心回到房间里。

“这地板下面，竟然有一具人的骷髅！”元心向众人报告，“您吩咐我把它拿过来，可是，太可怕了，我不敢碰它……”

“去把它拿来吧。那具白骨就是两年前去世的寿惠大师。”忍觉说。

“可是，寿惠大师不是埋葬在寺院后面的墓中吗？”

“你去寿惠大师的墓地看看吧。”

不久，奉命而去的元心脸色苍白地回来。

“寿惠大师的坟墓被扒了！”

“不是被扒了。那是寿惠大师的白骨自己从坟墓里爬出来时，留下的痕迹。”

“啊？”

“总而言之，快到地板下面，把寿惠大师的白骨拿来。不必害怕，寿惠大师救了我的性命啊。”

面对着从地板之下拿来的骷髅，忍觉讲起自己的怪诞梦境。

四

起先，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忍觉这样说道。

在梦中，忍觉在山上行走。然而如果说是梦，那一片片树叶、一根根野草却又是那样分明。

沿着溪水向下游走去，连潺潺的水声也那么清晰，用手触摸一下溪水，那水也是凉冰冰的。野鸟啼鸣，一阵风吹过，头上的树叶便随风摇摆。

怎么也不像是梦境。这哪里会是梦呢？然而，如果不是梦，自己究竟又是什么时候到这个地方来的？

涉过溪水，登上山路，再继续前行，过一阵子，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建有一幢房屋。

大唐风格的瓦屋，游廊似的建筑细细长长，房屋一间间隔开，看上去好似僧房。走进里面一看，果然有位僧侣的身影，而且似曾相识。

忍不住想上前打招呼，但忍觉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以前住在最照寺的僧人，约莫三年前便已经过世了。莫非是那个和尚死后变成了恶鬼，就居住在这深山老林里？

正在狐疑不定，对方也察觉到忍觉的存在。那和尚脸色发青，走近前来。

“你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了？这里可不是常人随便能来的地方。真是奇怪……”

和尚满脸认真的神情，看上去并不像成了恶鬼，然而，忍觉却听不懂和尚的意思。

“你大概不知道，这里实在是非常可怕的地方。”

和尚浑身颤抖。

听了这话，忍觉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哎呀，忍觉是我喊到这里来的。”

循声望去，原来站在那里的居然是忍觉的师傅、两年之前便已过世的寿惠上人。

“寿惠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来不及跟你慢慢说。那些家伙马上就要来啦。”

“那些家伙？”

“那是一群可怕的家伙。我们每天都在这里受着痛苦的煎熬，你可一定要亲眼看一看我们遭受的痛苦。”

“痛苦？”

“啊，不错。就是痛苦啊。”

最先见到的那个和尚流着眼泪说。

“您如果也在那所寺院中过世，有朝一日也得到这里来。”

那个和尚的身体依然在颤抖。

“为了让你亲眼看一下我们在这里的情形，我才去把你喊了来。我跌跌撞撞地赶到你那儿，结果却无法进屋，便钻进地板下面，等你睡着之后，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寿惠上人满脸憔悴地说。

“啊呀，时间到了，那些家伙要来啦。”

最先遇见的和尚说着，牙齿咯咯作响，吓得直打战。

“你听好：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好好看着我们受的是怎样的痛苦。回到人世之后，你要想方设法救救我们。”

“寿惠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我所有的弟子中，你是最为出色的一个。我相信你的能力，万事都拜托你了。已经没有时间详细解释了。你赶快躲藏起来！听好：无论你看到什么光景，千万不能喊出声音！”

刚说完，寿惠上人便推着忍觉的背，要他赶快躲藏起来。

忍觉慌慌张张地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刚躲好，便看见对面的天空中，有一群人飞过来。

那些人的衣着打扮仿佛是唐人模样，一个接着一个从空中降落在庭院里。总共约有四五十人。

“好啦，今天照常开始吧！”

其中一个看似首领的男人说道。

“是！”

众人齐声回答，随即在院子中干起活儿来。

他们先是挖土，然后架起像是磔杀窃贼用的行刑柱似的东西，又不知从哪里搬来木柴，烧起熊熊大火。在火上架起一口大锅，放入铜块使其熔化，像是煮一锅通红的开水一般，咕嘟咕嘟煮起沸腾的铜汤。那首领模样的男人坐在胡床上，注视着这一切。在他的身后，插着好几面红色的旗子。

等一切都准备齐全，领头的男人下令：

“来啊！把罪人拉过来！”

于是，唐人们七手八脚闯入屋内，接二连三地从里面拖出十几名僧人。仔细一看，其中有几个僧人忍觉认识，都已经谢世多年了。

其中既有在这里最先遇见的那个和尚，也有寿惠上人。无论是谁，都因为极度恐惧而五官扭曲，甚至有人在号啕大哭。

“好吧，就从你开始吧！”

那首领指着一个僧人说。几个唐人围了上去，抓住那个号啕不已的僧人，把他绑在柱子上。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一个唐人对准他的嘴巴，把一双又粗又大的金筷子塞进去，撬开他的嘴。嘴被撑到最大限度，那个僧人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从那只能发出婴儿般呜咽声的口中，涎水滴滴答答不断流下来。

“至今为止，你有三次把饭粒掉在桌子上，却听之任之，没有捡起来吃掉，是不是！”那首领说，“所以，你必须喝三杯。”

另一个唐人取出一把装有长柄的铁勺，从大锅里舀出滚汤似的黏稠铜汁，朝着那僧人的口中灌进去，不多不少恰好灌了三杯。

从僧人的鼻孔和两个耳孔里，说不清是热气还是烟雾的东西冒了出来。不久，僧人排出了鲜血淋漓、又黏又稠、仿佛是熔化的内脏似的东西。

其间，又一个僧侣被拖出来，绑在另一根柱子上。

“你在最照寺扫院子时，居然不加小心，一共踩死过七只蚂蚁。所以你是七杯！”

于是，这名僧侣被强灌了七杯滚烫的铜汁。就这样，有打死正在吸血的蚊子的，有掐死虱子的，都被逐一问罪。僧侣们一个接一个被绑到柱子上，撬开嘴巴，灌入铜汁。

最后，轮到寿惠上人。

“你在十九岁那年，看到过一位年轻姑娘，心中生了苟且之念，是不是？”

那首领喝问。

“可那是出家之前的事情。”

寿惠上人刚说完，便有人用金筷子撬开他的嘴巴，灌入熔化的铜汁。

僧人们的耳朵和鼻子里，都泛出了烟雾，发出烧焦一般令人作呕的气味。寿惠上人也在痛苦地挣扎。

实在惨不忍睹，忍觉终于按捺不住，“哎呀”一声，情不自禁喊了出来。

“咦？好像有人。”

转瞬间，唐人们围住忍觉藏身的岩石，发现了他，将他带到首领面前。

“嗬！你还活着。虽说你早晚还是要来到这里，但现在还没到时候……”说着，首领的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狞笑，“哈哈，我知道了，是这里的人把你喊来的吧。是谁喊你来的？”

这个问题当然不能回答。只能紧闭双唇。

“那么，你也喝点吗？”那首领说。

忍觉“哇”地大叫一声想逃命，却无从逃脱。最后如同其他僧侣一样，也被绑到柱子上，嘴巴被金筷子撬开。

“来呀，味道好极了。快喝！”

唐人说着，把熔化的铜汁灌入忍觉的口中，烫得忍觉几乎昏死过去。

正在苦苦挣扎时，耳边传来寿惠上人的声音。

“是我！是我把这人带来的。忍觉，赶快睁开眼睛！只要醒过来，你就可以逃离这里！”

声音渐渐远去。周围的风景逐渐变淡，越来越模糊，终于看不见了。

“没用。就算逃得了一时，日后也要把你抓回来。一定，要去抓你……”首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地远去……

终于，忍觉清醒过来。

五

“可是，这也太不像话了。”博雅说。

“人嘛，只要活在这世上，总会有不小心踩着蚂蚁的时候吧。掉落饭粒会有，见到美貌的女子便怦然心动也会有，如果说这也是罪过……”

“那么，这世上人人都难逃法网，个个都是罪犯了。”晴明道。

“结果呢，结果怎样了？”博雅问。

“你是说忍觉大人吗？”

“嗯。”

“忍觉大人知道在地板下发现的骷髅是寿惠上人，正是这位寿惠上人与其他僧侣死后在某个地方遭受可怕的折磨……而且，希望有人去拯救他们。现在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然而，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不仅如此，那个首领还声称一定要来把忍觉抓走。一想到万一睡眠中被抓走，忍觉便惊恐万分，不敢入睡。

就算相信这一切仅仅是一场噩梦，地板下面又为什么会有寿惠上人的骷髅呢？而且自己逃走以后，寿惠上人又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只要一入眠，也许就可以明白所有的一切，可是，睡眠已经成了一桩十分恐怖的事情。

“就因为这个缘故，听说忍觉大人已经三天三夜没睡了。”

“唉……”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刚才最照寺那位名叫元心的和尚，赶到这里来找我了。”

“既然这样，你再不赶快行动的话，忍觉大人不就要睡着了吗？”

“听说每当昏昏欲睡的时候，他便念诵《心经》，让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还不该动身赶去最照寺吗？”

“是啊。但是去了之后该如何行动，我还在犹豫不定呢。幸好今天晚上你要来，所以我告诉最照寺那边，说等你来后，和你一起去登门拜访。”

“我也跟你一起去吗？”

“对。你也一起去。因为你常常说出我意想不到的事，帮了我很多次，今晚也是一样啊。”

“今晚？我说了什么？”

“你不是提起永兴禅师和骷髅舌头的故事吗？”

“不错。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之，博雅，这话咱们在去最照寺的路上再慢慢谈吧。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是该动身了。”

“嗯。”

“去吗？”

“去吧。”

“走吧。”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六

“奇怪……”

晴明说着，两人已来到最照寺的山门前。

山门敞开着。进门之后，沿着石阶走上去，上面另外还有一扇大门，门内就是正殿。

“怎么了，晴明？”博雅问。

晴明仰望着耸立在古杉木之间的黑漆漆的山门。

“听那位来找我的元心和尚说，山门这里应该有人迎接我们啊。”

晴明低声说着，穿过山门，登上石阶。博雅紧随在后。

左右两侧，古杉的枝叶覆盖在头上。月亮的清光恰好投落在石阶的中央，好像照出一条小径。

两人沿着石阶来到大门前，发现这里的大门也敞开着。四周没有人影。跨进门内，依然没有人的动静。

朝着庭院方向走去的晴明，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晴明？”博雅压低嗓门问道。

“有人来啦。”晴明仿佛私语似的说。

只见正殿的阴影处，出现了几个人影，正在朝着庭院方向走来。一个，两个，三个……共有五个人。四个男人是唐人打扮，另外一个身穿僧衣。

身着僧衣的男人，右手被一个唐人打扮的男子牵着。走在前面的唐人似乎是领头的，正朝着这边走来。

“你看得见吗？”晴明问。

“如果你指的是向这里走来的五个男人，我看得见。”博雅回答。

仔细一看，五个男人在月光下，个个都全身发着朦胧的青光。透过领头人的身体，依稀可以看见跟在后面的人的身姿。由此看来，这些人似乎都不具实体。

“都是阴间来客呀……”晴明低声说着。

唐人打扮的男人们走过来，在晴明跟前止住脚步。

“咦，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两个人呢。”一个唐人说道。

“这两人没有睡着。”

“他们醒着。”

几个人纷纷说道。

“你们牵着的就是忍觉大师吧？”晴明问。

“你认识这和尚吗？”

站在前面、首领模样的唐人说。

“那么果然是他啦。能否请你们松开他的手？”

晴明语调平静地说。

“这可不行。待会儿还得让他饱尝滚烫的铜汁呢。”

“请放了他。”

“再碍事的话，连你也一块带走，让你也去喝铜汁。”

“你们想试一试吗？”

晴明丝毫没有畏惧的神情，微微地笑。

“哎呀，烦透了。干脆把这两个家伙也带走……”

那首领说罢，嘴里念念有词，伸手指着晴明。

“奇怪！你怎么会睡不着呢？”

“你这一套，对我是不灵的。”

晴明说完，那首领的脸上露出愤怒和惊讶的表情。

“好啊，原来你是阴阳师！”

他大叫。晴明不回答，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浮现在红唇边。

“算了，今晚姑且回去吧。”

那首领说完，呼的一下，身影淡了下去，消失了。接着，另外三个唐人的身影也渐次消失，仿佛溶入月光中一般。留下来的只有忍觉一个人。

“您一定正在什么地方睡觉吧，能不能麻烦您给我们带路？”

听晴明说完，忍觉缓慢地迈出脚步。

七

“好，那就开始吧。”

说这话时，晴明人在正殿里。

在巨大的阿弥陀如来像前，晴明、博雅，还有忍觉、元心四个人坐在地板上。晴明和博雅并肩，与忍觉和元心对面而坐。

四座烛台上，点着四盏灯火。四人的旁边，是正佛阿弥陀如来像。对于晴明和博雅而言，佛像在右侧，对忍觉和元心而言，佛像则在左侧。

对面而坐的四个人之间，放着一具骷髅，脸朝着晴明的方向。

约莫半刻之前，晴明和博雅将正在熟睡的元心和忍觉喊醒了。

其他僧侣也在熟睡，但晴明和博雅只叫醒了这两个人。没有唤醒其他僧侣，是因为无法分辨他们究竟是被唐人施了法术，还是处于自然的睡眠。既然唐人业已离去，让他们继续睡下去也无妨。总之，晴明和博雅先叫醒元心与忍觉两位，四个人再一起来到正殿上。

忍觉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在梦中为晴明所救的情形。

忍觉说，本来正与元心一起念诵着《心经》，渐渐睡意袭来，实在忍受不了，终于昏昏睡去。刚一睡着，唐人就在梦中出现了，正当要被他们带走的时候，幸好晴明与博雅及时赶来了。

“那好——”

晴明依旧坐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又请元心准备好笔、砚和墨，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文字——是咒文。

就这样做好一张咒符，晴明把它放入面前寿惠上人的骷髅里。

“总而言之，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我们就向寿惠上人请教吧。”

晴明说罢，便握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尖放在骷髅的额头上，口中轻声念了两三句咒语。

“啊！动啦……”博雅小声叫起来。注目看去，原来放在骷髅里面的咒符在微微颤动。

没有风。没有一盏灯火在摇曳。然而，骷髅里面的咒符却开始颤动。

随着细微的颤动，咒符在骷髅里发出声音来。

“这、这是……”

博雅惊呼出声，看了看晴明。

“寿惠大人是把咒符当作舌头，在说什么吧。”

在博雅听来，那不过是纸张的颤动声而已。仔细倾听，那声音的确像人在说话，但要问到底说了些什么，就完全听不懂了。然而，看晴明的样子，似乎那是清晰的人语。晴明好像是在回应咒符的颤动声，或问或答：

“后来呢……”

“原来是这样。”

“那好……”

交谈在继续进行。

“那是在什么地方呢？”

晴明向着骷髅问道。咒符仿佛是在回答他的问话，像舌头一样，颤动了几下。

不久，咒符停止颤动，晴明也不再向着骷髅发问或点头示意了。他收回放在骷髅额头上的手指说：“我搞清楚了。”

“你搞清楚什么了？”忍觉问。

“比如，刚才他们要把忍觉大人带到什么地方去。”

“要带到哪儿去？”

“藏经楼。”

“藏经楼？”

“贵寺藏经楼的角落里，有没有一个约莫这么大的金色坛子？”

“有。那坛子怎么啦？”说这话的是元心。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把那坛子拿到这儿来？”晴明说。

不一会儿，元心抱着坛子，回到正殿。

坛子放在骷髅的旁边，足有一抱大小，表面涂着美丽的金色，似乎是在表面涂上金色后又烧了一次。

“您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坛子吗？”晴明问忍觉。

“据说是常道上人创建本寺时，从东大寺拜领的礼物。”忍觉回答。

“其他还知道些什么？”

“这个……”

“据说，这坛子是从前大唐使用的东西。”晴明说。

“是吗？”

“听说是空海和尚把它带回日本的，曾寄放在东大寺，后来又传到贵寺来。”

“这些事情，都是这骷髅……寿惠上人告诉你的吗？”

“正是。”

晴明点头，然后又问忍觉：

“那么，您知道这坛子以前在什么时候、曾派什么用场吗？”

“不知道。”

“据说是长安某个道观的忏悔坛。”

“忏悔坛？”

“本来是放置在寺院或道观里的坛子。修道时，若有一些妨碍修行的杂念，就可以向这个坛子倾诉。比如偶一失足犯下了不便告诉他人的罪过，或者无法向人诉说的秘密之类，只要对着这个坛子轻声诉说一番，便可得到解脱，继续潜心修行……”

“……”

“这个坛子先传到东大寺，再传到最照寺，一来二往之间，大家都忘了这坛子的本来用途……”

“唔……”

“结果再也没人来向坛子忏悔自己的罪过，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坛子只得自己出来寻找忏悔罪过的人，把他们带到坛子里去。”

“这坛子竟然具有这种力量？”

“是。这是空海大师亲手挑选的坛子，在大唐曾经年复一年地吸收道士的忏悔，来到这里以后，又日复一日地聆听念诵经文，所以不知不觉中便蓄积了这种力量吧。”

晴明抱起坛子。

“好了，我是答应过寿惠上人的……”

说罢，他将抱在手中的坛子摔在正殿的地板上。坛子轰响一声，破碎开来，碎片散乱一地。

“啊呀！”

“啊呀！”

忍觉和元心同时大声喊叫起来。

从破碎的坛子中，大量的血流出来，地板都被染成了红色。这坛子里本来连一滴水都没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从坛子的碎片中流出来的吗？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坛子碎片的内侧居然画有一些图案。借着灯光把碎片拼起来一看，原来画的是建在深山里的一户大唐式宅院。

“就、就是这房子，在这里我……”

望着地上拼起来的图案，忍觉惊叫起来。

仔细一看，只见图中画着许多身着大唐衣装的男人。

“就是他们。他们把我们……”

唐人中，有几位手中拿着长柄铁铲，正抓着罪人模样的人，拖到宅院的前庭去。庭院一角画着烧得火红的大锅，里面大概是滚沸的铜汁。

“啊呀，这、这可真……”

忍觉结结巴巴，也说不出什么来。

“都怪这口坛子，怪这幅图画呀。”

元心轻声自语。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把这个给我？”

晴明问忍觉。

“这口摔碎的坛子？”

“正是。”晴明点点头，“这可是空海大和尚从大唐带回的坛子啊。虽然已经摔碎，仍然是上乘佳品。也许日后还可以有其他用场……”

“当然奉送，敬请收下吧。”

忍觉垂首行礼。

“万分感谢。”

晴明谢过之后，看了一眼博雅，心满意足地说道：

“博雅，全亏了你，今晚才可以圆满解决问题。现在回去的话，大概还可再一面赏月，一面喝上两三杯吧。”

晴明道满大斗法

一

春天已经来临。

樱花还没有开放，然而令人浑身发抖的严寒已经消失了。

在冰凉的外廊地板上，晴明侧卧着，竖起右肘，右手撑着头部，闭着双眼。

他面前的地板上，放着一只剩了半杯酒的琉璃杯。琉璃杯稍前一点，放着另一只酒杯，酒杯再过去一点，是源博雅坐在外廊内。

梅花谢了，桃花也谢了。现在，樱花正含苞欲放。有些枝头上，已经绽开了一两朵性子急的樱花。

晴明宅邸的庭院内，千叶萱草、繁缕等植物炫示着绿色的叶子，可是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后来居上的野草埋没，不见踪影了。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照射在庭院内。放置在木条地板上的琉璃杯，也有阳光投射其上，将闪闪发光的绿色投影映在地板上。

博雅满脸迷茫，望着晴明已有一阵子了。看上去好像还有点怒容。

“晴明，你真的不在意吗？”博雅忍不住问道。

“什么事？”晴明依然闭着眼睛。

“就是明天的事呀。”

“明天？”

“你明天不是要与芦屋道满大人斗法吗？”

“哦，你是说那件事啊。”

“难道还有别的事？我担心得很，特地赶来看你。你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优哉游哉地躺在这里闭目养神。”

投射在琉璃杯上的阳光反射回来，在晴明闭着的眼睛上舞来跳去。

晴明似乎感觉炫目，睁开了眼睛。

“可是，就算我起来了，也不会因此改变什么呀。”

晴明将脸庞移向旁边，避开反射的光线。

“但是，对手可是那个道满啊。”

“嗯。”晴明点点头，终于撑起身来，盘腿坐在木条地板上，背倚廊柱。穿在身上的白色狩衣，有一部分被阳光照着，令人目眩。

“你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挑战？”

“为什么？哦，博雅，这难道不是你让我接受的吗？”

“我只不过是奉圣上之命，没奈何只得向你传话。我以为你一定会拒绝的。”

“那男人让我办的事，能拒绝得了吗？”

晴明微笑着说。他说的“那男人”，便是村上天皇。

“唔，唔……”

博雅硬是把话咽回去。只用无可奈何的眼神注视着晴明。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四天前，在宫中，晴明和道满的能力成了众人谈论的话题。

地点是紫宸殿。以村上天皇为首，在场的还有几个殿上人。不过，主要的发言人是左大臣藤原实赖和右大臣藤原师辅。

“古往今来，的确有不少高明的阴阳师，但是如果只推举出一人的话，那么该是谁呢？”

首先提起这个话题的，是村上天皇。

起初，大家议论的话题是技艺。先从琵琶名手以谁为最说起，继而又议论绘画以谁最妙，当谈到相扑力士中谁最强大的时候，村上天皇漫不经意地随口插了这么一句。

虽然是漫不经心地随口说出，但既是天皇的金口玉言，众人便无法置若罔闻。

“要说阴阳师，已故的贺茂忠行大人声誉极高。不过，若论当今第一的话，他有一位公子贺茂保宪……”有人这么说道。

“不，若论当代第一，恐怕非天文博士安倍晴明莫属。”说这话的是左大臣藤原实赖。有人点头赞同。

“听说安倍晴明会使唤很多式神，还曾在宽朝僧正的遍照寺内，只用一片柳叶就压扁了青蛙。”

“这事我也听说过。”

“我听说这位晴明大人，还在一条桥下面饲养着式神呢。”

“果然如此，晴明大人嘛……”

大家正议论得津津有味，只听一声：“且慢！”

发话的人是右大臣藤原师辅。师辅是实赖的胞弟，有事无事，总是要跟兄长唱唱反调。

“哎呀，我不是否定晴明大人的能力，但并不是只有阴阳寮中的阴阳师才算得上阴阳师呀。”

“什么意思？”实赖问。

“我是说，江湖上也不乏高明的阴阳师。”

“哦？”

“我听说播磨国的众法师中，有一位名叫芦屋道满的阴阳师，据说他是法术相当高超的人物。”

“芦屋道满？”

“听说他收人钱财，专门替人施用魔魅、蛊毒之类的方术，还会使用咒术……”

“那可够危险的。”

“不，如果说危险的话，保宪大人也罢，晴明大人也罢，只要想干，他们也都能像道满一样，大施魔魅法、蛊毒术之类。”

“不过，难以想象保宪大人和晴明大人也会施用咒术啊……”

“那当然。不过，道满大人也并不是故意去诅咒别人。如果不是有人出面请他施用咒术，他也不可能做出危险的事。”

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一直沉默不语，听着实赖和师辅两人唇枪舌剑，此时开口说话了。

“这位芦屋道满倒是听说过，但他的能力究竟怎么样呢？”

忠平是实赖和师辅两人的父亲，为了不让两人继续进行毫无意义的争吵，便故意插进话来。

“听说他用手一指，飞鸟便会掉下来。他还会在水上行走。”师辅回答。

“这不是有趣得很吗？”忠平说道。

“有趣？”

“我是说，把安倍晴明和芦屋道满两人召进宫来，让他们两人斗法，较量一下方术。”

“是这样啊。”

“这的确有趣……”

实赖和师辅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圣上觉得如何？”忠平询问天皇的意见。

“斗法嘛……”天皇点点头，“的确有趣。晴明倒也罢了，道满人在何处，你们知道吗？”

“听说西京有座残败的寺院，他就寄居在那里，可以派人去那里寻找。”师辅回答。

“那好，立即派人去找芦屋道满，问他是否愿意与晴明斗法。”忠平说道。

“是。”师辅垂首应道。

“晴明大人那里，谁去为好呢？”忠平又问。

“源博雅大人怎么样？”

“有道理，博雅大人平素便与晴明大人很有交情，就劳驾博雅大人吧。”

“好主意。”

有几个人随声附和。结果，天皇便命博雅去完成这项任务。

三天前，博雅专门为这件事来到晴明宅邸。

“我本想阻止什么斗法不斗法的。可是晴明，那天我恰恰不在场……”

来访的博雅十分过意不去，抱歉地对晴明说。

“因是圣上亲口对我下诏，不得已我只好来了。如果你不想接受的话，只管拒绝就是了。”

博雅说完这话，就回去了。这是三天前的事情。

今天，博雅又来到晴明宅邸。他听说晴明答允与道满斗法，急得坐立不安，连忙赶了过来。

来了一看，发现晴明正半躺在外廊内喝酒。

“博雅，来陪我喝一杯吧。”

听晴明这么说，博雅只好坐下来。就这样，此刻还在和晴明对酌。

这场斗法，就定在明天。

“晴明，明天你们斗法后，还要让你们卜卦，猜出装在箱子里的是什么东西呢。这消息你听说了没有？”博雅问。

“啊，听说了。”

晴明若无其事地轻松回答，没有丝毫担忧的样子。

“博雅，今天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晴明眺望着春天的庭院，说道。

二

清凉殿——

晴明坐在台阶的木条地板上。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奇怪的老人。老人满头白发，乱糟糟的犹如茅草，胡子也是白的。刻着深深皱纹的脸孔却是黝黑的。不知道是被太阳晒黑的，还是生来如此，抑或因为肮脏的缘故。浮着浅笑的嘴唇不无嘲讽，露出的牙齿又黄又长。

芦屋道满——这个平日不修边幅的男人，这天倒是衣冠齐整，一身新衣。那是有资格上殿的人平素穿戴的锦衣。然而，焕然一新的仅仅是外观，里面包裹着的依旧是那个道满。

这天，第一次在宫内与晴明见面时，道满用右手搔着后脑勺招呼道：“啊，晴明——”

嘴角浮出一缕害羞似的笑容。

“这身衣服，可拘谨得不行。”

若在平时，依道满的身份是不能进宫的，可是这一天，天皇特别下诏，允许他上殿。

晴明与道满相对而坐。在两人对面的房间里，已经聚集了众多与这件事相关的人物。

里间竹帘后面，坐着天皇。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左大臣藤原实赖和右大臣藤原师辅分坐左右。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也在座。还可以看见神情紧张的源博雅。

当藤原恒清长篇大论地致辞，介绍今天的斗法时，道满只是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屋檐外的蓝天和流云。而晴明红色的嘴唇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微笑，闭目而坐，宛似睡着一般。

庭院里，四五只麻雀在地面上啄食。

致辞终于结束，恒清道：“那么，接下来如何开始呢？”

“呀，多好的蓝天啊。”

道满低语着。目光穿过屋檐，望着天空。众人听他这么一说，都不约而同地举目仰望蓝天。实赖和师辅也探出身子，眺望天空。坐在里间的天皇却无法看到。

天空湛蓝，洒满春天的阳光。流云飘过，一片，又一片。

“云彩飘过去了。”道满仿佛一位和蔼的老人轻声细语，“哪怕是这样晴空万里，只要龙神愿意的话，转瞬之间就会掀起一场暴风雨啊。”

“……”

众人弄不明白道满到底在说什么。似乎他马上就要露一手，但是，没人知道他究竟打算搞什么名堂。

“可惜，坐在里间就无法看见云彩和龙神是如何行动的啦。”

道满轻轻扬起右手，朝着空中招了招手。于是，流过空中的一朵云改变了方向，飘飘忽忽地向着清凉殿飞落下来。眼看着那片云飘到庭院上方，居然飘进清凉殿里了。

“哦！”

大家不禁惊呼起来。云朵盘踞在清凉殿的天棚上，转眼之间变了颜色。白云变成了乌云。就在众人的头顶上，乌云翻滚，开始闪过细细的绿色雷电。

“啊！是龙！”

有人大声惊呼。黑云中，一条身体上卷缠着雷电的龙正在翻滚腾跃。从云间隐约可见蓝色的鳞片。

“是龙！”

“有龙啊！”

众人正在大喊大叫，耳边猛然响起一阵猛兽的咆哮。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木条地板上出现了一只白虎，黄色的眼睛炯炯放光，仰头怒视着天棚上的黑云。

“哦，是老虎！”

“白虎来啦……”

一片惊呼声中，只见白虎四足一蹬，猛然跃向空中，纵身扑进黑云里，与龙激烈地搏斗起来。

这时，只听见“啪、啪”两记击掌声。刹那之间，仿佛梦幻一般，黑云、龙、虎，都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击掌的人，正是晴明。他睁开双眼，微笑着注视大家。

“啊，这是？！”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大叫。众人顺着忠平的视线望去，只见地板上落着两张分别剪成龙虎形状的纸片。

透过屋檐抬头望去，只见晴空万里，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云朵依然悠悠地飘在空中。

就在刚才，就在此地，道满和晴明之间似乎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斗法，可是，双方究竟动用了何种力量，施用了什么法术，却无人得知。

心知肚明的，只有晴明和道满两人而已。

三

“烦请给我准备砚和墨……”说这话的是晴明。

“墨？”实赖询问道。

“正是。顺便准备少许水和一扇围屏……”

墨拿来了。晴明认真地磨起墨来。磨好墨，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笔。

面前已备好一架丝质围屏。晴明用笔饱蘸墨汁，单膝跪在围屏前。

从围屏的左侧开始，笔尖滑过去，由左及右画出一条直线，将围屏分成上下两段。

晴明放下笔。为了让众人都能看清，在外廊内将围屏换了换方向。

“这是什么？”忠平问。

“大海。”晴明答。

果然，这么一说，那条将围屏分成上下两半的水平线，看上去的确不无大海的感觉。晴明将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把折扇，打开半面，在一旁静静地扇起来。

“这又是什么？”忠平又问。

“起风了。”晴明似答非答，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浪来了……”晴明话音刚落，围屏上左右勾勒的那条水平线，开始微微地上下波动。

“风大起来啦。”

晴明加快了扇动折扇的速度。

“浪高起来啦。”

围屏上浪头越来越高。起初只是单纯的一条横线，现在却完全变成了大海，在围屏上出现了滔滔波浪。

“浪越来越高啦。”

晴明用力扇着扇子，海浪越来越高，前浪催后浪，溅起了水花。那水花飞溅到屏风外面。

“啊！”

“好凉啊！”

坐在屏风附近的人们，一个个都捂着脸，连忙退身向后。

波涛汹涌。“轰隆”一声，海浪溢出围屏，流向清凉殿中。

这只是个开端。随着第一波巨浪，接二连三汹涌而至的波涛不断溢出围屏。终于，海水宛如瀑布一般，从屏风中飞流直下。

“哎哟！”

“不得了啦！”

左大臣实赖、右大臣师辅，以及关白太政大臣忠平都慌忙站起身。

“晴明！”

博雅也站了起来。在竹帘后面，连天皇也站起来了。

满屋子的海水流向屋外，又从台阶流到庭院。依然端坐不动的，只有晴明和道满两个人。

道满把右手伸入怀里，取出一个粗陶杯，放在海水流过的地板上。杯子竟没有被海水冲走，稳稳地立住。接着，漫溢出来的海水以道满放下的素陶杯为中心，打起旋涡。

原本比坐着的道满膝盖还高的海水，不断地被吸进素陶杯里。眼看着水位渐渐下落，等回过神来，清凉殿也罢，庭院也罢，哪儿都没有一滴水了。

刚才看上去淹满了水的地板和台阶居然并不潮湿，连身上穿的衣服也丝毫没有濡湿。在木条地板上，只剩下一架画着一条横线的围屏，旁边坐着微笑的晴明。

道满的膝旁，放有一只杯子。

杯子里装满了水。道满把它拿起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忠平。

“请……”

忠平惶恐不安地接过杯子。

“请喝吧。”道满说。

“要我喝这个吗？”

“是。”道满垂首行礼。

忠平向竹帘后扫了一眼，下定决心豁出去似的，把杯子送到嘴边，呷了一口。

水刚一含到口中，忠平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似乎是想将口中的东西吐出来，却又望了一眼竹帘后面，“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好咸！”忠平大叫着，伸出左拳擦了擦嘴巴，“这是海水！”

四

道满向着晴明伸出右手，手掌握成拳头。指缝之间，露出茶色羽毛般的东西。

“这是刚才庭院里遭水淹的麻雀。”道满说道。

“请问晴明大人，这只麻雀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呵呵。道满大人——”晴明嘴角浮出微笑，说道，“我如果说还活着，你大概会把麻雀捏死在手中。我如果说死了，你大概会把麻雀放回空中吧？”

“哼……”

道满尴尬地苦笑着，摊开右手。于是，麻雀从手掌上腾空飞起，迅即穿过屋檐逃向天空。

“呸！”道满嘟囔着，用右手搔着右耳朵后面，搔得咯吱作响。

“晴明，道满！”

这时，响起了忠平呼唤两人的声音：

“我们已经欣赏过两位的方术了。接下来，请用我们备下的物件来猜东西吧。”

“哦。”

“猜东西嘛……”

道满和晴明同时小声说着。

“是射覆。”忠平说。

所谓射覆，就是猜测被覆盖或隐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放在晴明和道满面前的，是一只表面饰有龟鹤螺钿纹样的箱子，扎着紫色的丝绸带子。

“请两位猜猜这里面藏着的东西是什么。”忠平说。

“道满猜数目，晴明猜里面是什么东西。”

“明白了。”

两人点头答应。

道满注视着那只箱子，问晴明：“我先回答，可以吗？”

“请。”晴明表示同意。

“里面是十二只老鼠。”道满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

右大臣藤原师辅大叫出声。

看了一眼失声大叫的师辅，道满笑道：“是一十二只老鼠。”他满脸得意的笑容。

博雅在对面惊讶得险些站起身来。

这场较量应该一方回答数字，一方回答是什么东西。如果让道满先回答，他应该说“十二”才对。然而，道满却一张口就把两个答案都说了出来。假如这是正确的答案，那么无论晴明是回答数字，还是回答藏在里面的是什么东西，都会被大家看成是模仿道满。

然而，晴明却处乱不惊。他表情沉静地说道：“是四只大柑子。”

大柑子——就是酸橙。

“喂、喂！”这次是博雅惊叫出声。

大柑子应该在夏天才结果。现在这个季节，树上恐怕还没结出果实呢。也就是说，箱子里根本不可能藏有这种东西。

“原来如此，你竟然来这么一招啊，晴明大人……”道满低声说着。

“十二只老鼠。”他又一次说道。

“四只大柑子。”晴明也再次报出答案。

于是，道满再度轻声说：“十二只老鼠。”

“四只大柑子。”晴明也轻声说。

“十二只老鼠。”

“四只大柑子。”

彼此寸步不让。

“道满大人——”晴明说，“你先回答了，然后我也回答了，没必要再这样争执下去了吧？”

“不错。”道满点头。

“那好，打开一看不就全知道了吗？”忠平这样说着。

晴明和道满都沉默不语。

“那么，我打开啦……”

箱子打开了，果然如同晴明所猜的那样，里面有四只大柑子。

“怎、怎么会……”

师辅惊诧不已地大呼小叫。

“哈哈，真不愧是晴明大人，我的方术远不及你……”

道满的模样毫无羞惭，纵声哈哈大笑。

五

两人悠然自得地喝着酒。

夜晚——

晴明宅邸庭院的樱花，因为白天天气暖和的缘故，已经开始绽放了。从外廊内抬头望去，在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到点点白色的花朵。

晴明和博雅相对而坐，正在喝酒。

外廊内放着一大瓶酒和三只素陶杯子。其中两只已经斟满酒。

两人不时举杯喝酒，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夜晚的庭院。

今天，晴明与道满刚斗过法。

“话说回来，我还是大吃一惊啊，晴明……”博雅说道，“你和道满两人，各自坚持老鼠和大柑子的时候，大概在彼此较量吧。”

“啊，的确如此。”

“两人轮流说，最后说出那东西名字的人，他的咒语便决定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对吗？”

“嗯。”

“起先道满大人说出答案时，连数目和东西名字一起说出来，我真是急得不知所措啊。其实，对抢先回答的道满大人来说，反倒不利吧？”

“……”

“可是晴明，更令人吃惊的事，倒是在你和道满大人走后发生的。”

“哦？”

“你们走后，右大臣藤原师辅大人第一个冲到箱子前。师辅大人的神态好像有点不服气，一会儿拿起大柑子，一会儿反复查看箱子里面，看了左一次右一次……”

最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师辅喃喃说了一声什么，开始剥大柑子的皮。

“诸位大人，麻烦大家把这些大柑子的皮剥开。”

听到这话，几个人动手将四个大柑子的皮剥开了，没想到里面竟然爬出了萱鼠。原来四个大柑子中，每一只里都有三只小小的萱鼠，柑子皮还没剥到一半，它们便从里面爬了出来。

“原来你和道满大人都猜出了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呀。”

博雅又说：

“不仅如此，从箱子里爬出的萱鼠，个个嘴里都还叼着一件金光闪闪的小东西呢。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是金制的十二神将吧？”晴明答道。

“你怎么知道，晴明？完全正确。萱鼠叼着的，正是用金子雕成的十二神将像，每个都有小手指大小。”

十二神将是药师如来的部属，一共是十二位守护神。

子神将，宫毗罗。

丑神将，伐折罗。

寅神将，迷企罗。

卯神将，安底罗。

辰神将，安尔罗。

巳神将，珊底罗。

午神将，因达罗。

未神将，波夷罗。

申神将，摩虎罗。

酉神将，真达罗。

戌神将，招杜罗。

亥神将，比羯罗。

“众人连忙慌手慌脚去抓那些口中叼着神将的萱鼠。他们这么做，其实大有缘故。”

“放在箱子里的东西，原本就是这十二神将，对不对？”

“晴明，原来你知道啊？”

“那是藤原师辅大人的宝贝吧？”

“嗯。多年前，藤原大人请东大寺的佛像雕刻师制作了十二神将像，据说极其精美。这次是师辅大人亲口提议把这些神像放进箱子里的。当时在场的人，据说除了师辅大人之外，就是实赖大人和忠平大人了，一共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嗯。”

“十分遗憾的是，有一只萱鼠逃走了，怎么找都没找到。它口中叼着的那尊神将也就去向不明了。”

“哪个神将？”

“辰时的安尔罗。”

“呵呵。”

晴明说话时，庭院里似乎有人来了。

博雅向庭院纵目望去，发现院子的黑暗处，依稀站着一个人影。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茅草似的白发、白色的胡须都十分眼熟。

“道满大人……”博雅低声说道。

果然是芦屋道满站在那里。

“晴明……”道满轻声招呼。

“啊呀，道满大人，正在恭候您的大驾呢。”晴明对道满说道。

“我是来取约好的东西的……”

“这我知道。不管怎么样，先请这边来，喝点酒再走吧。”

“噢。”道满答了一声，接着便走过来，登上台阶走到外廊地板上，坐在两人之间。

“说实话，那身装扮可把我累惨啦。”

道满搔着头笑道。晴明拿起酒瓶，往空着的第三只杯子中斟满酒。道满津津有味地喝起来。

“好酒！”

道满伸出舌头舔去沾在嘴唇上的酒滴。

晴明轻轻打了三下响指，从庭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只萱鼠沿着台阶的扶手爬到外廊内。

萱鼠的口中，衔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小东西，真了不起。”

晴明说着，从萱鼠的口中，把那金色发光的东西拿在右手里。

“这？！”博雅惊呼。

“这是黄金十二神将之一——辰时的安尔罗啊。”晴明回答道。

辰，就是龙。

“果然是极其精美。”晴明拿在手中，把玩了好一会儿。

“请吧。”晴明把神像递给道满。

“那我就收下啦。”

道满接过神像，理所当然地把它放入怀中。

“这可是师辅大人的……”

“没错。”晴明对博雅说道。

“怎么会在这里？究竟怎么回事，晴明？难道一开始你就打算把这神像给道满大人？”

“是啊，因为这是我们事先的约定。”

“约定？这是怎么回事？”博雅追问。

“是那小子先玩花招嘛。”道满说道。

“什么？！”

“师辅那小子，先跑到我这里卖乖，说是跟晴明斗法时要比射覆。连那箱子里放什么东西都告诉我啦……”

“师辅大人怎么……”

“说既然他在宫中提到我的名字，为了体面，一定要让我赢才行。”

“于是，两天前的晚上，道满大人来找我啦。”晴明说。

当时，道满对晴明说：“两天后的这场斗法，我来败给你怎么样，晴明？”又补充道，“作为交换条件，我想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箱子里的一个神将像，随便哪个都行。”

“为什么？”

“我要惩罚这帮家伙，他们简直无聊之极，居然想得出叫你我斗法。晴明，我让你赢。你得名，我得利，怎么样？”

“结果我答应啦。”晴明说。

“什么？！”博雅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们用自己的法术让他们开心一场。太便宜，太便宜啦！”

道满一边说，一边把酒杯举到嘴边。

“难怪箱子里出现大柑子时，师辅大人失口惊叫，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博雅仿佛终于恍然大悟，低声说道。

“来，喝酒！”晴明往博雅的酒杯中斟满酒。

“唔，嗯。”博雅端起酒杯。

“真是太好玩了，晴明……”

月亮沉到西边的山峦时，道满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

“是啊。”

道满缓步走过外廊，走下台阶，走出院子。

“回头见……”

道满头也不回地说道。就这样，他的身影消失了。

“博雅，的确很有趣吧？”晴明说道。

沉默了好一阵子，博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阴阳师 第3卷

龙笛卷

怪蛇

一

进入阴历七月之后，雨仍下个不停。

如丝细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源博雅和安倍晴明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正喝着酒。

还是大白天。虽然已是下午，离傍晚还有充足的时间。

浓云布满天空，阳光没有直射下来，但完全不觉得晦暗。不知来处的光源就存在于大气之中。

云层的厚度比之前好像薄了一点。

晴明宅邸的庭院里杂草丛生，长势旺盛的几乎都是紫斑风铃草、野凤仙花、鸭跖草等野草。被雨水打湿的草叶亮晃晃的。

身穿白色狩衣的晴明靠坐着一根柱子，支起一条腿，视线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这么看来，最近好像发生了很多怪事啊，晴明……”

博雅端起酒杯往嘴里送，一边对神情淡然的晴明说着。

“怪事？”晴明问道，他的目光仍旧向着庭院。

“刚才不是说了吗？”

“说了什么？”

“就是关于蛇的事啊。”

“噢！”晴明点点头，仿佛这才知道似的。

“那……蛇怎么啦？”

“到处出现了呀。”

“到处？”

“前不久，在藤原鸭忠大人家里也出现了。”

“噢。”

“事情是这样的。”

博雅开始叙述起来。

二

在藤原鸭忠家里干活儿的侍女小菊，某天走路时右脚忽然一瘸一拐的。事情即起源于此。

最初瘸得不厉害，但不到两三天工夫，任谁都一眼就能看出来了。而且，她走路时还疼得皱眉蹙目。

“你怎么啦？”

鸭忠家的人问她时，小菊说：“我右腿长了一个不好的疙瘩……”她说那块东西很疼。

一看，果然像她说的，在她右大腿内侧，生了一个大肿块。足有成人的拳头般大，肿胀成了紫红色。

家里人颇为吃惊，马上叫来有经验的人给上了药。可是，完全没有消肿的迹象。再将刀尖烧红，刺穿那肿块，打算挤出里面的脓液，不料却只是出血而不出脓。

“疼啊！疼啊！”

因为小菊疼得直叫唤，众人也无计可施了。

即便穿刺的伤口好了，那肿块还是不见小，反而又大了一圈。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位奇怪的老人上门来了。

“我听说府上正为肿块的事而烦恼。”那老人说道。

他一头蓬乱的白发，连长须也是雪白的。脸上满是皱纹，只有埋在皱纹中的一双眼睛闪动着怪异的亮光。说话时，可见他嘴里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剩下的牙齿也已变黄。

所穿衣物似乎原本是白色的，现已脏污残旧，褴褛得好不容易才认出是窄袖的款式。

“可以的话，我愿意为贵府效劳……”

鸭忠家的人虽很诧异，但还是说：

“不拘是什么人，只要能治好了，什么都好说。”

对于声声呼痛的小菊而言，既然老人说行，也只好让他一试了，不试怎么知道呢。

进了屋，老人让小菊仰卧，将裙摆掀起来，观察右大腿处。

“嗬，生长得很不错呀。”老人说着，笑得很开心。

他转头对鸭忠家的人说：“可以去弄一条活狗来吗？”

屋里的人都莫名其妙，但事已至此，无法拒绝，就到门外抓了一条正好路过的狗来。

老人在院子里打下四根木桩子，把活狗仰面朝天捆在木桩上。

“给我一个锥子。”

老人这么一说，就有人拿来一把锥子交给了他。他把锥子收入怀中，把小菊叫到庭院中。

此时，藤原鸭忠也出现在外廊内，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老人在院子里的举动。

老人让小菊仰躺下来，摆成与狗恰成对照的样子。他掀起小菊的衣裙，显露出右大腿上的肿块。

那条狗显得惊恐不安，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嘴角冒出泡沫。

“请哪位拿长刀来——”

老人这么一说，鸭忠马上吩咐人拿来常用的长刀，交给老人，问道：“这样的可以吗？”

“可以。”老人拔刀出鞘，照着仰卧在小菊旁边的狗的肚子，满不在乎地劈下去。那条狗“嗷”地大声惨叫起来。

“哇！”

旁观者无不失声惊呼。狗腹被刀刃竖着砍开一个大口子，鲜血飞迸，也溅在小菊的肿块上面。小菊因惊吓过度已失去了神志。

“这样行吗？”

众人不住地问，老人却丝毫不以为意。

“马上就成。”

老人的嘴角向上一扯，算是笑笑，说道。

急促喘气的狗不久就毙命了。

“这一手也够吓人的……”鸭忠眺望着这情景，自言自语着。他坐在外廊的木条地板上，问道，“然后怎么办呢？”

“等。”老人答道。

“等？”

“是的。”

“等多久？”

“马上就成。”老人重复着先前的话。

正当此时——

“哎呀！”

“快看哪！”

一直默默旁观的众人指着小菊的大腿喊叫起来。

肿胀得比成人拳头还大的肿块表面裂开了，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从中露出头来。

“这不是……”

“这不是蛇吗？！”

毫无疑问，那东西只能说是蛇。

一条黑蛇的头，从小菊的肿块里探出来。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蛇爬出来了，眨眼间就爬出近尺长。蛇一边爬，一边把脑袋探向长刀劈开的狗腹。它爬行的痕迹，在小菊腿上的肿块到狗腹之间形成一条血线。但是，这么大的一条蛇，那肿块怎么能藏得下呢？

就在蛇从肿块里爬出足有两尺长时，老人从怀中掏出了刚才那把锥子。

他走向那条蛇，弯下身子，忽然从侧面扎向蛇头。

锥子穿透了蛇头。蛇身弯弯曲曲地扭动着，想逃回小菊的大腿里，但老人把锥子往外拉，蛇已无法逃回原来的地方。

小菊大腿的肌肤不停地鼓突着，令人恶心，似乎是蛇尾在拼命摆动，不肯被牵拉出去。

不久，蛇可能已精疲力竭，乖乖被老人从小菊腿中拉出来了。老人手中的锥子上悬垂下来的黑色蛇身，足足四尺有余。

虽说是蛇，它的眼却与通常的蛇眼不一样。本应有眼睛的地方只是空洞，没有眼珠。而且，覆盖在它身上的是逆鳞。

尽管蛇头已被锥子扎穿，蛇还活着，蛇尾卷住了老人握锥的右手。

“是它进了小菊身体？”鸭忠问道。

“正是。”老人点点头。

“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虽然长成蛇的模样，其实不是蛇，不如说是其他的东西。”

“其他的东西？”

“是的。”

“是什么？”

“无关者还是不知道为好。”老人没有说出来。

“我要答谢你。你想要什么？”鸭忠问。

“答谢就不必了——”老人嘴角两端向上一扯，自得地一笑，说，“我把它带走，没有问题吧？”

“你说要它，拿来做什么？”鸭忠问。

“嘿，拿它做什么好呢？”

老人避而不答。

三

“晴明，这是前不久发生的事……”博雅说道。

据说老人就那么让蛇卷在胳膊上，出门而去。

“原来是用狗嘛……”

晴明自言自语着。

“下手也真够狠的……”

博雅皱着眉头说，似乎满脑子还是自己刚才所说的景象。

“噢。”

得到晴明的呼应，博雅这才心情好转似的说：

“这事情挺不可思议的吧？”

“要说奇怪倒的确是奇怪……”

“没错，是很怪，但我想知道你怎么看。”

“哎，博雅，听你的口气，好像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方有蛇作怪，是怎么回事？”

“确实有。”

“可以跟我说说吗？”

晴明提出要求，博雅点头说声“好”，便开始叙述另一件关于蛇的怪事。

四

事情发生在参议橘好古的宅邸。被蛇伤害的就是橘好古本人。这也是不久之前的事。

一天，好古的背部忽然觉得灼痛。原以为是睡落枕了，却总不见好转。

一天、两天过去了，好古的背部渐渐肿起。肿块开始不怎么起眼，但逐日增大，到第五天，最初的拳头大小已扩展至整个背部。后背肿得像背着一个锅，而且是紫黑色的。

请来药师，使尽法子，都没有任何好转。背部肿胀得越来越厉害，除了剧痛，还兼有奇痒。因为伸手到背上抓挠不止，像瘤子般鼓起的背部皮肤已糜烂不堪。

好古无法站立，又不能仰卧，只好趴伏着，背部朝上，整天趴在床上。进食和大小解，都是在家人的搀扶之下才强撑起身应付的。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位打扮奇特的老人上门来访，说：

“看来你们挺为难啊。”

他一头乱发，衣衫褴褛，双目炯炯。

正在家人疑惑之时，老人说：“府上橘好古大人这样了吧……”

本应秘不外传的事，被老人说得丝毫不差。

“就让我来为府上大人效劳吧。”老人说。

老人肩头背着一个袋子似的东西，袋口用绳子捆扎着，竟是湿乎乎的狗皮做的。看来是杀了好几条狗，剥下皮缝制成的。新鲜的血腥味还直扑鼻孔。

家人将老人的话禀报主人好古，好古气息奄奄地说：

“只要能帮我办这件事，谁都行啊。”

老人立即被请进家中。

“呵呵，这个可是不得了呀……”老人一见好古，便自语道。他卸下搭在肩头的袋子。

“把它挂在那里吧。”

老人吩咐橘宅的人，让他们将皮袋子悬挂在好古正上方的屋梁上。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生肉，塞进从屋梁上垂下来的皮袋子里。

“请拿四根这么粗的青竹过来。”老人比画着说道。

好古的宅院里正好有一片竹林，于是家人立即砍下竹子，预备好四根青竹竿。

“烧起炭火，抓一把盐过来。”

四根青竹竿的一头放在炭火上焙烧，并将盐粒搓在上面。从橘宅中选出四个家人，让他们各自握住一根青竹竿。

老人脱去趴伏在床的好古的衣裳，将肿得高高的背部裸露出来。他吩咐持竹的人：

“好，用手上的青竹打在背上！”

但是，对于橘宅中的人而言，好古是他们的主人，忽然说要用青竹打他的背，他们实在下不了手。

“没、没关系，打吧……”好古说。

于是，四条汉子开始用手中的青竹打好古的背。

“听着，再使劲些！”老人说。

好古背上立即皮破血流。他咬紧牙关，忍受着痛楚。

“不要停！”老人说。

就这样，打着打着，出现了奇怪的现象。悬吊在梁上的皮袋起初是瘪的，但现在逐渐开始膨胀。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进入袋子里的东西似乎还活着。悬挂着的袋子摇晃起来，表面的变化显示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蠢动。

袋子为什么会胀大呢？

“啊！”一名手持青竹的人叫喊起来，“快看呀。”

好古高高肿起的背部竟然开始瘪塌下去。与此同时，从上方垂吊下来的皮袋子却越发胀大。似乎通过青竹的抽打，把好古背部的东西逼迫出来，赶入袋子中去了。

“继续打！”

众人照老人的吩咐，不停地抽打好古的后背。打着打着，好古的背部变成彻底萎谢的样子，再后来，那里的皮肤逐渐平复了。

青竹抽打之下，皮破血流，但现在好古背部的情况看上去却与常人无异。倒是那个悬挂着的狗皮袋子已经胀大得很厉害。表面还在不停蠕动。

“把袋子放下来。”老人看着三人合力才好不容易放下的袋子，说，“辛苦啦。”他显得心满意足。

“这个我要带走了。”

老人将那个显得很沉重的狗皮袋子轻而易举地搭上肩头。

“哎，请等一等——”好古一边穿衣一边起身，“可以让我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吗？”

“那好办。”

老人将袋子卸在地上，解开了扎住袋口的绳子。

“请您过目。”

老人在好古眼前打开袋子。

好古从袋口往里窥探，随即发出一声惊叫，倒退好几步。

袋子里有过百条黑蛇紧紧缠绕在一起，蠢动着。

老人沙哑着嗓子嘿嘿一笑，再次将袋子背上肩，走出橘宅。

五

“晴明，竟然连这种事也有啊……”

博雅一口气说完，将手中的杯子放在地板上。

雨已停了。不知不觉已是黄昏。不怎么觉得天色昏暗，是因为博雅说话的时候，覆盖着天空的云层渐渐散去了。

从云团与云团之间，露出傍晚澄澈的蓝天。这部分天空呈现出夏日的姿彩。

“这阵子，我身边还不断发生类似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藤原鸭忠大人家的怪事和橘好古大人身上发生的事，肯定是有关系的。但是，要说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实在猜不透。”

“噢。”晴明点点头，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问道，“那个奇怪的老人到藤原鸭忠大人和橘好古大人家，是什么时候？”

“去鸭忠大人家是在四天前，去好古大人家应该是在昨天吧。”

“嗯。”晴明再次点头。

“哎，晴明，你知道什么了吗？”

“啊，还没有，但联想起一些事。”

“联想？”

“对。”

“联想到什么事？”

“稍等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得先告诉我。鸭忠大人和好古大人近二十天来曾经去过东寺吗？”

“说起来，在大约半个月前，的确去那里参观过已故空海和尚从大唐带回来的东西……”

“是哪一位？”

“我说的是鸭忠大人，但好像好古大人也同行。”

“噢。”

“他们两个都对来自大唐的东西格外感兴趣。什么佛像呀、香炉呀、挂轴呀、佛具笔墨之类的东西，他们知道是空海和尚直接从大唐带回来，收在东寺里，早就对寺方说想一睹为幸，终于在半个月前实现心愿了。”

“是这样……”

“晴明，你为什么会提起东寺？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知道。”

“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

晴明说着，站起身来，身影消失在里间。

不一会儿，晴明带着一个紫色布包裹着的、有成年人脑袋大小的东西回来了，像原先那样在外廊内坐下，将那个东西放在博雅膝头。

“这是什么？”

“打开看嘛，博雅。”

“好。”

博雅拿起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座连成一体的木雕佛像。

“这是怎么回事？！”

木雕的形象是明王像坐在翅膀半开的孔雀上。

“孔雀明王嘛。”

“这我知道。为什么让我看这个？”

“这座明王像是空海和尚从大唐京城带回来的。我把它从东寺借了出来。”

“从东寺？”

“是从东寺的明惠大人处借的，就是昨天的事。”

“这有什么关系吗？”

“所以说嘛，博雅，我正想现在开始调查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调查？”

“对呀，得走一趟啦。”

“外出吗？到哪里去？”

“去西京。”

“西京？”

“你去吗？”

“唔。”

“天马上就黑了，雨也停了，我想，现在带上酒肴去西京，这主意也挺不错。”

“噢。”

“怎么样？”

“不错不错。”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六

牛车踏着碎石前行。晴明和博雅在牛车里相对无言。

太阳已经下山，四周黑沉沉的。

飘浮在空中的云团飞快地向东移动。不知不觉间，晴空的部分变得比浓云的部分还要多。云团之间澄澈透明的夜空上，群星闪烁。

没有牧童驾车，只是一头大黑牛，在夜间的京城大道上向西进发。西京比东面萧条，住家也少。起初还偶然一见的灯火，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不过，晴明……”博雅向仍旧默然的晴明搭话，“为什么不去东寺而去西京？”

晴明紧闭红唇，视线投向帘外的黑夜，说话时也没有回过头来。

“因为有一位大人在那里。”

“有一位大人？”

“对。”

“他是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

晴明把他的紫色布包裹搁在膝上。

“可是，你为什么要把它带上？”

“看情况，说不定会用得上。”

“什么情况？”

“它原是天竺之神……”

“嗬……”

“孔雀吃毒虫和毒蛇，于是被尊为神受到祭祀，成了佛的尊神。虽说是神，但人们对它施的咒，其意义一直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变化。”

“对神施咒？”

“即便是神，一旦脱离人们加于其上的咒，也就不能存在于这世上了……”

晴明的目光回到博雅身上时，速度逐步放缓的牛车停下来。

“到啦，博雅。”晴明说道。

下了牛车，脚下是一片草地。雨后的草叶濡湿了博雅的鞋子和衣裾。

借着月光打量四周，发现面前是一所残破的小庙。周围杂草丛生，开始微微传来夏虫的鸣叫。

“是这里啊……”博雅自言自语。

晴明边点点头边向破寺的方向张望。

“道满大人，您在寺里吗？”晴明探问道。

这时——

“哎……”

破寺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应答，随着木板的嘎吱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所谓‘道满大人’，就是那位芦屋道满大人吗？”博雅问。

“正是。”

“晴明，是你来了啊……”就在晴明回答博雅的问题时，那人影开腔了，“不过来吗？”

“我去不了。”晴明说。

“有什么事？”

“我冒昧前来，是为了领回您在藤原鸭忠大人家和橘好古大人家获取的东西。”

晴明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道满低低的笑声。笑声小小的，给人稀稀拉拉的感觉。

“有什么还不还的？又不是你的东西。”

“我是受东寺的明惠和尚之托。”晴明说。

“你也会替别人办事吗？”道满说。

“嘿嘿。”道满的笑声传过来，“过来取嘛。”

“所以我不能去。”

晴明这么一说，道满哈哈大笑起来。此时，博雅似乎才察觉某种情况。

“喂，喂，晴明——”

博雅的声音轻而僵硬。他的眼睛盯着脚下和周围的草丛。

“别动，博雅。”晴明说。

仔细一看，发现近处的草丛和身边的地面上，到处都爬动着无数黑糊糊的细长东西。它们又黏又黑的体表不时在月光下反射出青光。

“你拿得了的话，尽管拿走好了。”

“那就承您的美意啦。”

晴明一点也不觉得为难，随即解开抱在身前的紫色布包。孔雀明王像从中现身。

“哇！”道满不觉失声叫起来。

晴明轻启红唇，悄念起咒语来。

孔雀明王咒——是孔雀明王的陀罗尼经。

归命觉者。归命觉者。归命我教。归命金光孔雀明王。归命大孔雀明妃……

晴明一边念着陀罗尼经，一边将孔雀明王像放置在草丛中，然后站起身来。他的双唇仍在念咒。

……祈请您的造物者，百物不侵者，请护我身。归命一切诸佛，僧众安乐，得生百岁，得见百秋。

二人周围的杂草随着晴明念的陀罗尼经窸窸窣窣地摇摆。看来有某些东西正在繁茂的草丛中争斗。

终于，争斗逐渐平静下来了。

“夫切，古切，达夫工，无切，诸事圆满……”

当晴明念完长长的陀罗尼经时，四周已复归静谧。

“结束了吧？”

晴明小声自语着，捧起刚才放在草丛中的孔雀明王像。

“噢……”博雅说话了。

作为孔雀明王像基座的孔雀，嘴边竟然衔着一条黑色的小蛇。之前并没有那么一条小黑蛇。

还有，孔雀的左脚踩着另一条黑色的小蛇。这也是之前没有的。仔细看晴明手中的木雕像，发现那两条小蛇都不是真的蛇，而是木雕的蛇。

“我这里的确收到您归还的东西了。”

晴明向道满低头致意。

“晴、晴明，这孔雀脚下和嘴里的……”博雅问。

“你刚才不是也看见了吗？”

“……”

“草丛中到处都是的东西，就是它们。”

“哦，是蛇吗？”

“没错。不过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蛟吧。”

“蛟？”

“把它看作两种动物中的哪一种都没有关系，你认为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不过，刚才草丛中到处都是啊。”

“原本只是两条。一条是在好古大人背部，它变成了许多条，但当孔雀明王出现时，就恢复成最初的两条啦。”

“噢，噢。”

就在博雅啧啧称奇之时，道满开腔了：

“喂，晴明，带酒了吗？把酒拿过来好吗？”

“我们过去吧。”晴明抱起捕获两条蛟的孔雀明王像，沉着地走过濡湿的草丛。博雅跟随其后。

“来得正好，晴明……”

道满满心欢喜的样子。

七

三人置身破寺之中。

没有本尊，屋顶有个破洞，月光微微从中透入。板壁垮塌了一半，木地板塌陷处有草露出头。夏虫就在身边鸣叫。

只点燃了一盏灯，晴明和博雅在木地板上坐下，与道满面对着面。

一个有豁口的瓶子。三只空的素色陶杯。

陶杯斟满酒后，三人畅饮起来。

“不过，晴明，我还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博雅把酒杯送到唇边，说道。

在他看来，这一趟本来颇有点深入虎穴的味道。但是，来了一看，竟是道满，晴明似乎已索回道满弄到手的东西。不管道满认为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反正晴明知道，他就是来妨碍道满的。既然如此，为何这道满竟能与晴明相对畅饮呢？

“我总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博雅这样想也不无道理。

“一切都起因于明惠大人的疏忽大意。”晴明说。

“疏忽大意？”博雅问。

“因为藤原鸭忠大人和橘好古大人要来，他便去整理要给他们看的东西。”

“是明惠大人吗？”

“对。当时，因为孔雀明王像也蒙了尘，他打算弄干净，但这两条蛟挺碍事的，他用布随手擦拭时，差点把蛟弄断了。”

“……”

“当时，明惠大人留意到，这尊孔雀明王像并非由一整块木头雕成，而是由三个部分组合成的。”

“噢。”

据说，孔雀明王和孔雀明王座下的孔雀是由同一块木头雕成的，但孔雀口衔的蛟和脚踩的蛟却都是能够拆卸的。

“让孔雀明王座下的孔雀口里衔着蛟，这样别出心裁的构思，并不常见。”

明惠觉得颇为新奇，又觉得卸下两条蛟更便于拭除污迹，便把两条蛟拆卸下来，放在一边，完成了工作。

“可是，明惠大人忘记把那两条蛟重新装嵌回原处了。”

过了一些时候，明惠察觉到这个问题，两条蛟却已遍寻不获。

“明惠大人这才发现事态严重。”

“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这是空海和尚于一百几十年前从大唐带回来的镇寺重宝。”

“还有其他原因？”

“有。它自空海和尚带回之后，被置于东寺，每日倾听空海和尚和僧众的读经之声……”

“对对。”

“若它被用于某种咒时，没有比它更强大的了。”

“但是，晴明，你怎么会连这些也知道呢？”

“因为明惠大人告诉我了呀。”

“噢。”

“明惠大人担心有人将蛟偷去，用于歪门邪道……”

晴明说着，微笑着瞥一眼道满。

“照理说，那不过是明惠丢人现眼而已。”

道满兴致勃勃地端起酒杯。

“为什么？”

“因为让我知道这件事了呀。”道满说道，“东寺四处找那些有可能干这种事的落魄阴阳师打听，我就认定有事情发生了。”

“这就是说……”

“蛟的失踪与我无关嘛。”道满说道。

“那、那么……”

“那蛟大概是自己逃出来的。”道满应道。

“真有那样的事吗？”博雅提高了嗓门。

“不能说没有。”说这话的是晴明，他又说，“以前不是有过佛像雕刻师玄德大人雕刻的天邪鬼，因为厌恶被广目天王踩在脚下，便趁机出逃的事吗？”

“是啊……”

“光是来到本国已有一百几十年了，一直被孔雀脚踩口衔的蛟，也会盼望脱身吧。遇上从孔雀口中取下、脚下挪出的机会，肯定得利用起来。”

“可它原本只是块木头而已。”

“只要有人拜过，什么东西都会有魂灵驻身吧。即便它们只是蛇啊蛟啊之类的，听了百余年的经，就是石头也会动的。”晴明说。

“根据我的调查，藤原鸭忠、橘好古偏偏在那寺里喝了水。”道满笑着说。

“水？”博雅问。

“对，的确是那样。”晴明点点头。

“可是……”

“我也问过明惠大人。我问他有没有谁在寺里喝过水。”

“然后呢？”

“据说鸭忠大人和好古大人当时喝了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为什么水会有那样的灵力……”

“蛟原本是水中的精灵啊。它一旦获得自由，必然会潜入最近的水里。”

“那么，两条蛟就逃进了水井……”

“因为那里的水最近吧。”

“也就是说，鸭忠大人、好古大人把有蛟的水……”

“对，他们喝了那种水啦。”

“于是，蛟就进入了他们体内？”

“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在鸭忠大人家里，被蛟潜入身体的是侍女小菊呀。”

“你不知道那位鸭忠大人有个习惯，凡吃进口里的东西，必先有人试吃验毒吗？”

“那么，小菊就是验毒之时被蛟潜入了体内……”

“应该是吧。”

“好古大人身上的蛟为什么增加了那么多？”

“那是因为好古大人体内积存的恶气太重吧。”

“什么是恶气？”

“就是嫉妒他人、憎恨他人的心思。”

“就是说，好古大人这种心思特别强烈吗？”

“应该是吧。”晴明说。

“我也调查过，知道谁喝过水。于是算好蛟成长起来的时间，就去把它们收回来啦。”

道满笑嘻嘻地说着。

“收回来干什么？”博雅问。

道满痛快地大笑过后，才悻悻地说：

“当中的缘由，你向晴明打听吧。这个家伙一旦亲自出马，就不会空手而归。”

宴饮一直持续到半夜。

八

“晴明，那是怎么回事？”

博雅发问时，已在归途的牛车内。

“什么？”

晴明反问，似乎不知博雅所指为何。

“道满大人不是说问你吗？”

“哎呀，他是指什么事情呢？”

“别蒙我啦，晴明。我是问道满大人很干脆就撒手罢休的原因。”

“是这件事啊……”

在昏暗的车里，能感觉到晴明在怀里掏什么东西。

果然，晴明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东西发出朦胧的青色磷光，在黑暗中隐约可辨。它的躯体被晴明的右手握住，尾巴缠绕在晴明的右腕上。

“晴明！”博雅在黑暗中不禁向后缩去，“这、这是……”

“就是蛟啊。”

“可是，它不是放回那边的孔雀明王座下了吗？”

“那已经只是纯粹的一块木头啦。”晴明说。

“什、什么？！”

“我想要的不是蛇形的木头，而是附在上面的东西。在这一点上道满大人也怀有同样的心思，因为正好有两条，我和道满大人便各得其一啦。”

“竟然是这样……”

“这就是道满大人所谓的‘不会空手而归’。”

“可是，这样……行吗？”

“什么事行不行？”

“你打算怎么跟东寺方面交待？”

“当然是说已安全取回。”

“他们不会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是——那东西已是一块纯粹的木头。”

“他们要是知道，就不会闹出这种事情来。如果有谁知道那玩意儿已经变成纯粹的木头，明惠大人反而会大松一口气。”

晴明在黑暗中微笑着，用左手食指轻抚着蛟的颚。

蛟显出很舒服的样子，在晴明的手上屈着身体，缓缓地蠕动。

首冢

一

我要写一写贺茂保宪这个人物。

他是一名阴阳师，和安倍晴明同样呼吸着那个昏暗时代的气息。

贺茂保宪是晴明师父的儿子，即是阴阳师贺茂忠行的长子。有史料说保宪和晴明是师兄弟关系，也有人认为，保宪是晴明的师父。

保宪比晴明年长，但在这里我不想特别表明他的年龄，因为这样对以下要讲的故事可能比较方便。

阴阳道后来分为贺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御门流，成为两支；若土御门流以安倍晴明为始祖，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贺茂保宪。

保宪的阴阳之术据说超过了亦父亦师的忠行，有一则史料这样记述：

当朝以保宪为阴阳基模。

意思是说，本朝的阴阳师就是以贺茂保宪为首领。

晴明年幼之时，跟随师父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觉到百鬼夜行的情况，报告了师父。这则逸事已多次提及。据说保宪也和晴明一样，自幼便能识别并非此世的东西。

《今昔物语集》里有这样一个故事：

一次，贺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贵的人物委托办祓事。所谓祓，是指驱除污秽和灾厄的仪式。既有作为惯常仪式的祓，也有具体地清除某种祸事、保护人身的祓。《今昔物语集》中没有具体说明是何种目的的祓，但从故事的内容来看，应属后者。

当时，贺茂保宪还只是个未到十岁的小童。这个小保宪向要出门的忠行恳求带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恳求。忠行没有办法，只好带上不到十岁的保宪去祓殿。

所谓祓殿，就是举行祓的仪式的建筑物。有专门的祓殿，有时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选一个房间当作祓殿，举行仪式。祓殿内设祭坛，前置八足案桌，桌上放置米、鱼、肉之类的供品，以及一些纸折的马、车、船，等等。

忠行坐在案桌前，开始念咒。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后面，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至于保宪，他坐在忠行的侧面，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左顾右看，一会儿又挠挠耳根。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归，忠行父子也离开了祓殿。

归途之中，忠行和保宪同乘牛车。车四平八稳地走动。

大约走了一半的路，保宪忽然开口说道：“父亲——”

“什么事？”忠行问道。

“那些是什么呀？”保宪说道。

“哪些？”

“我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时候？”

“父亲做祓事仪式的时候。”

“你看见了什么？”

“在父亲念咒的时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出现了，不知从哪里来的。”

《今昔物语集》中这样记载：

一众喽啰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则以人形现身，其数在二三十……

保宪还说，这些怪异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还骑乘安放一旁的纸马、纸车、纸船，在仪式进行之时喧哗不止。

“你看见了那些东西？”

“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见的样子，但父亲您也看见了吧？”

“噢。”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才问父亲。”

“那些嘛，也就是那样的东西啦。”忠行说。

“那样的东西？”

“对。”

“我还是不明白。”

“这世上存在着那样的东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儿子，我会简单地说那些是亡者……”

“不是亡者吗？”

“是亡者，但这样说还是不够全面。”

“哦……”

“所谓亡者，原指人死后，其魂魄变化所成的东西，但你见的东西，却与人死不死没有关系，而是一直存在于世上。”

“……”

“天地之间，石、水、树、土，还有你和我身上，都有那种东西存在。当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会成为你看到的那种东西。”

“唔……”保宪似懂非懂地应着。

“不过，父亲能看见这些东西，是经过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个没有进行过任何修行的孩子，竟然也能看见……”

“是的，父亲。”

“你得实话实说：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见那些东西吗？”

“是的，有时会看见。”

“嗯……”

“父亲的工作，就是跟那些东西打交道吗？”

“不单纯是这些。不过，基本上是吧。”

“挺有趣的啊。”

保宪说着，脸上浮现出笑容。

“原以为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呢，看来该早着手才是。”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就是教给你阴阳之道的事。”

“阴阳之道？”

“是关于天地间的道理和咒。”

“噢。”

“因为那种东西随时会出现，如果你对此一无所知的话，有可能像道摩法师那样误入歧途。我要把我了解的一切都教给你！”

忠行这头大发宏愿，但这个十岁孩子的回答却有点漫不经心。

“哦哦。”

不过，忠行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从归来的那天起，忠行就像所说的那样，把自己懂得的一切都教给了儿子保宪。像干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样，保宪将父亲所教的一切都变为自己的东西。

二

酒至微醺。

位于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家，外廊的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对而坐，自斟自饮。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着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他很随意地穿着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皎洁的月光照着庭院。这是秋天的院子，四处长着黄花龙芽、龙胆、桔梗。秋虫在这些杂草中鸣唱。

晴明和博雅之间的木地板上，放着一个酒瓶。两人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满酒的杯子。还有一只空杯。

下酒菜是香鱼，撒盐烤熟，盛在各自面前的碟子里。

刚烤好的香鱼，香气散入夜间的大气之中。

“说到秋天的香鱼，就让人觉得伤感。”博雅边说边用手中的筷子戳着香鱼背，“像这样一到秋天吃香鱼的时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

“唔。”晴明静静地点点头。

香鱼也叫鲇鱼，在秋天产卵。孵出的小鱼顺河而下出海，在海里成长，再返回原来的河流。时间在樱花落下的前后。

它们在清澈的河流里靠进食水藻长大，到秋天水温下降时，随着一场场雨水来到下游，再次产卵。产卵后的香鱼，无论雌雄都会死掉。

香鱼的寿命是一年。在一年里，诞生、旅行、成长、衰老、死亡——香鱼要经历这一切。

“哎，晴明……”

博雅用筷子撕扯着香鱼的尾鳍，嘴里嘟哝着。

“夏天仍像嫩叶般青绿的健壮的香鱼，到了秋天就变得衰老，呈现黑糊糊的铁锈色。简直就像看着人的一生啊。”

接着，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鱼头周围的肉。

“像这样吃秋天的香鱼，我不免觉得罪孽深重。但如果问我：要是在它没有衰老时吃掉它，就不会罪孽深重了吗？我又觉得那样也是罪孽深重的。这可真是挺烦恼的，晴明……”

“噢。”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剥夺那种东西的生命。不剥夺别的生命，人类自己又无法活下去——由此说来，人活着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博雅放下筷子。

“所以，每当我在这个时节吃香鱼的时候，脑子里不知不觉就会涌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博雅左手捏起鱼头，右手按住鱼身。他拈住鱼头，慢慢掀起，把鱼头连骨一起从鱼身拿开。

“哎，这鱼骨弄得还真利索！”

博雅左手拈着鱼头连着鱼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无骨鱼身。

“知道怎么弄吗，晴明？像我刚才那样，鱼骨很容易就弄出来了。”

“是千手忠辅教你的吧？”

“没错。黑川主那件事之后，他总会时时带些从鸭川捕获的香鱼到我家。”

博雅去掉背鳍和胸鳍，嚼起了鱼肉。

“是带鱼子的香鱼。”

碟子里只剩下连骨鱼头、背鳍、胸鳍和尾鳍。

“哎，晴明——”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着晴明。

“什么事？”

“我刚才就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放在那里的杯子。”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着的第三只杯子。

“原来是那东西。”

“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

“其实是有客人要来。”

“客人？”

“在你决定要来之后，对方派家人来过，说是那人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见我一面。”

“那位客人要见你？”

“对。我跟他说了，已和友人有约在先，但对方还是说无论如何要过来，只好决定让他也来了。杯子是为他备下的。”

“那位客人是谁？”

“他嘛……”

晴明把杯子端到唇边，呷了一口酒，脸上浮现出无法言喻的表情。既似困惑，又似苦笑。

“很少见嘛，晴明，你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真的挺为难。”

“为难？是你为难吗？”

“对呀。”

“他究竟是谁嘛？”

博雅饶有兴味地大声问道，身子前倾。

“这位大人亲自前来，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时不会轻易动身的。”

“噢？”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烦的。”

“所以你要说出他是谁呀！”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着我现在特地说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到了吧。”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见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带着朦胧的青光。

“晴明，是式神吗？”博雅见了，问道。

晴明微微点头，说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是。”被叫作“蜜夜”的女子点点头。

“带他过来吧。”

“已经来了。”

蜜夜说话之时，有东西从她背后走出来。

“啊……”博雅见了，不由得轻呼一声。

从蜜夜身后慢吞吞地现身的，是一头身形庞大的野兽。

“老虎？！”

博雅一副要站起来的姿势。

的确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颜色却不同。老虎毛皮一般是黄色加黑条纹，但这只老虎身上却没有任何条纹图案，漆黑一团。

老虎慢腾腾地拨开黄花龙芽，从停下脚步的蜜夜身旁走过来。绿莹莹的眼珠在黑夜里像磷火在燃烧。微微张开的口中，红得像鲜血一样，长牙映着月光，一闪一闪。

这头黑虎身上，骑着一个人。这人并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侧坐在无鞍无垫、光溜溜的虎背上，望着晴明，笑容可掬。

这是一个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不必惊慌，博雅。”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碟子里是刚才博雅吃剩的香鱼。所谓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鱼头、鱼骨、背鳍、胸鳍以及尾鳍而已。

晴明用筷尖挑起躺着的鱼头，理一下鱼头和鱼骨，让香鱼骨成为在水中游动的姿势。

他将背鳍放在鱼骨上，将胸鳍放在鱼身左右两边，最后用筷尖挟起尾鳍，放回它原来的位置——与鱼头反向的鱼骨另一头。

晴明将筷子尖按在鱼头上，口中轻轻念咒，然后对着香鱼“噗”地吹了一口气。于是，只有头和骨的香鱼竟然就这个样子缓缓游动起来，仿佛碟子里有水在流动似的。

只剩骨头的鱼摆动着背鳍、胸鳍和尾鳍，在月光下游向黑虎和骑在上面的人。

“真是……”博雅脱口而出。

当骨头鱼接近时，黑虎就像咽喉里蓄养着闷雷似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紧接着的一瞬间——

“嗷！”老虎吼叫着，向香鱼纵身扑去。

博雅看见的东西就到此为止。

正在扑向香鱼的老虎忽然消失了踪影。夜间的庭院里，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嘿！”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挠挠后颈，躬身伸出右手，从草丛里抱起一只小动物。

是一只黑色的小猫。这猫小得让人以为是猫崽，但从样貌四肢来看，应该是一只成年的猫。小猫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着什么东西。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原来是香鱼的骨头。

“它的尾巴是一分为二的！”博雅说。

的确，那只黑猫的长尾巴尖端分成了两叉。

“那是猫又嘛，博雅。”晴明说。

“猫又？”

“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晴明若无其事地说。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猫揽入怀中，满脸笑容，说道：

“我如约来到啦，晴明。”

“欢迎光临，贺茂保宪大人……”

晴明说着，他那点过胭红似的唇上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三

喝酒。

现在保宪加入进来，成了三人共饮。

“哎呀，真是让您受惊啦，博雅大人……”

保宪边端起杯子喝酒边说。

博雅当然也认识保宪。只是刚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没有认出是谁。

贺茂保宪比晴明更早供职于阴阳寮，历任天文博士、阴阳博士、历博士，当过主计头，现在担任谷仓院别当的职位。

当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宪说话的语气颇为恭敬。

“我的确是吃了一惊，以为是真老虎出现了。”

“到晴明这里，总是希望搞点什么新意才好。”保宪显得很轻松。

“这酒怎么样？”

晴明这一问，保宪又端起酒杯喝酒。

“是三轮酒吗？很不错啊。”

晴明边往保宪的空杯里添酒边说：“保宪大人……”

“噢？”

“您今天有何贵干呢？”

保宪用不拿杯的手挠挠头，丝毫没有为难的样子，说道：

“那件事呀，真是很为难。”

“是什么事？”

“头颅。”

“头颅？”

“藤原为成看来是被一个奇特的头颅盯上了。”

“是奇特的头颅？”

“你听我说，晴明，是这么回事……”

于是，保宪开始叙述起来。

四

三天前，贺茂保宪见到藤原为成，地点是在清凉殿。

保宪办完事，正从渡殿走向清凉殿，迎面走来了藤原为成。

为成显得双颊消瘦，脸色憔悴。他甚至没有马上察觉保宪已在眼前。

他注意到保宪，是因为保宪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声“为成大人”。

为成闻声一哆嗦，明白打招呼的是保宪，才轻松下来似的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保宪大人，您有什么事吗？”为成说。

“您气色不佳啊。”

“气色？”

“是的。”保宪点点头，说道。

保宪现职虽然是谷仓院别当，但谁都知道他曾在阴阳寮任职。虽说已离开阴阳寮，却仍是阴阳师的名门贺茂家的当家，现在仍有许多弟子辈的人任职阴阳寮。安倍晴明年轻时亦师从贺茂家的贺茂忠行大人。

被这位保宪忽然来一句“气色不佳”，为成当然吓了一跳。

“简直就像刚从坟场爬出来的死人的面相啊。”

保宪这么一说，为成忽然变得一脸颓丧。

“求求您了。”

为成几乎哭出来似的。

“请您救救我吧，请您救救我……”

他简直就是把保宪当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样的地方。是在渡殿往清凉殿走的途中，在那里被他拉住可是一筹莫展。

无奈，保宪说道：

“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见啦。”

为成放开了保宪，好像也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他调整一下呼吸，说道：

“保宪大人，您看能抽点时间找个地方……”

“找个地方？”

“说实话，我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很可怕的事情？”

“是的。关于这件事，请务必给我出出主意。”

“噢。”

“关于这件事情，不是像您这样的人物肯定不行，保宪大人……”

“像我这样的？”

“阴阳师——而且还得是能力极出众的人物才成。”

“那么，去阴阳寮更好吧？安倍晴明在那边。”

“那边我刚才去了，说是他现在外出了，不在。”

“那，也不在宫里吗？”

“据我了解的情况，说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坂山的蝉丸法师处听琵琶去了。”

“噢……”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您跟我打招呼了。”

“原来是这样。”

“可以听听我的情况吗？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帮忙了。”

如此百般恳求，保宪也无法拒绝了。

“那就请您介绍一下情况吧。”

五

“早知道变成这样，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

保宪边举杯饮酒边说道。

在他盘坐的两脚之间，那只黑色的猫又盘成一团，闭目养神。

保宪喝一口酒，放下杯子。他将手指上沾带的酒在猫又鼻子前晃一晃，猫又微睁开眼，露出绿色的瞳仁，然后伸出红红的舌头，将保宪指头上的酒舔净。那指头往下一滑，轻抚猫又的喉部，猫又便很舒服似的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可是，当时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脱口而出了……”

“面呈死相？”

“对。”

“……”

“你当时在就好了，晴明。”

“抱歉了。”

“据说你是到逢坂山的蝉丸法师处去了……”

“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蝉丸法师那里，边弹琵琶边喝酒。”

“嘿！”保宪抬起抚弄猫又喉部的手指，挠挠自己的鼻尖。

“那，您答应了吗？”晴明问。

“为成大人的事吗？”

“对。”

“我去了。”

“在哪里谈的？”

“在车里嘛。”保宪说。

六

二人到为成的车子里说话，那车子停在门廊处。这是因为不想被人听见。

二人进入为成的车里，放下帘子，将其他人支开。

为成开始讲起事情的原委。

“其实，我不久前跟一个女人好上了，不时上她家的门……”为成压低声音说。

“噢，女人啊。”

“是藤原长实大人的女儿。她的名字叫青音……”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出事的那段时间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个人在青音的家门口撞个正着。”

“呵呵。”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

“就是说，脚踩两只船，终于露馅了？”

“唉，就是那么回事。”

“然后呢？”

“但是，这是不可能退让的。我不肯让，景清大人也不肯让，青音姑娘也不知该如何选择。最终，大家说好另择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个决定，是选择我还是选择景清大人。”

“结果呢？”

“过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哦，写信……”

“信上写着，请晚上到一条的六角堂来。”

“如果说的是位于一条的六角堂，那可是没有开放的六角堂呀。”

“是的。这个佛堂是先皇所建，预备要安放观音菩萨像，但佛像雕刻师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终什么也没有放，就是那样一个佛堂。”

这个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从入口到对面墙壁，若两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指尖就能触到墙壁。

这样一个一直没有佛像、无人理会的佛堂，在风吹雨打之下已呈破败之相。由于一直无人使用，门极少打开，于是被称为“不开的六角堂”。

“要你去那里？”

“对。信上要我单独前往。”

“于是，你就去了？”

“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为成说。不知不觉中，为成对保宪说话的语气更加恭敬了。看来是把希望寄托在保宪身上了。

昨天，为成是在晚上出门的。牛车来到六角堂前，为成吩咐随行的人明天早上来接，然后就让牛车回家了。

六角堂中似乎点着一两盏灯。

为成进了六角堂，见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里。

“原来不是约我一个人……”为成说道。

“为成大人，看来我也要向你说同样的话。”景清说。

为成像听不见景清的话似的，转向青音姑娘问道：

“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来这样的地方，是要玩什么游戏呢？”

木地板上铺着晕圈式印染的垫子，恐怕是日间预备的，青音姑娘坐在垫子上，静静地微笑着。

有两盏灯火。木地板上甚至备好了酒瓶和杯子。

三只杯子。

此外别无随从人等。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随从遣回家了吧。

若在这样的地方遭到盗贼袭击，绝对无从抵抗。用这种方式召人见面，这位大家闺秀也真是疯得可以。

但是，正是她这种性格吸引了我，恐怕景清也是这样吧。为成心想。自己偶尔会和景清在赴幽会时撞车。说不定，就是这位姑娘故意这么安排的。

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场二男争一女吗？至少自己产生了这种想法，所以话里用了“游戏”这个词，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若依她的意思，最终选中了自己，这当然是可喜之事。

总之，今天晚上的事若为出入宫中的人所知，一定会传言满天飞。为成心想，作为传言中的出场人物，可要尽量扮演好角色。

如果这是青音姑娘早有预谋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选择的出场人物。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很来劲。

“喂，来吧，来吧！”

景清也再次点点头。

“今夜究竟预备了什么消遣？”

被为成和景清催问，青音姑娘展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今天晚上是满月啊。”

“满月？”发问的是为成。

“不拿灯火也可以走夜路呢。”

“你是说，我们从现在起要走夜路？”景清问。

青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声“请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

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满。

看着为成和景清一饮而尽，青音说道：

“从这里到船冈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

“当然知道。”

“我知道。”

二人点头。

这座首冢埋有五颗头颅。

大约二十年前，发生了藤原纯友之乱，这次动乱被小野好古等人镇压，纯友被诛杀。这是天庆四年的事。

但是，余党落草为寇，为祸伊予、赞岐、阿波、备中、备后，连京城附近也不时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寻，最后，捉获首谋者五人，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五人在鸭川河滩上被埋至颈部，连续十天不给吃喝。每天都把食物运到他们面前，但只给看不给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气可及，却不能进入腹中。

“求您给一口……”

“就算以后砍头，现在也给点吃的吧！”

“好饿呀。”

不管他们怎么哭求，也不给一口东西。

在他们面前，狗和乌鸦吃掉了食物。狗啃去犯人们脸上的肉，乌鸦啄食他们的眼睛。

犯人们活了整整十天，简直不可思议。这十天里下了三次雨，总算给他们润了喉咙。如果不下雨，恐怕撑不过七天。

到第十天，才把他们挖了出来，就地斩首。

有人害怕犯人们死后作祟，就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丢在他们跟前，吆喝道：“嘿，吃饭吧！”

就在犯人们以为是饭，伸出头去吃的时候，他们的脑袋被砍了下来。

被砍下的头颅全都滚向石头的方向，据说竟有一个头颅咬住了那块石头，双目圆睁。

这样做是为了不使犯人们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块石头上。这样，犯人们便不会记得砍头者的面孔，也就无从作祟——这是差役们的想法。

埋了尸首，做个坟冢，将那块石头放在上面。

但是，据说有人夜晚经过那座首冢时，至今仍能听见从坟冢里传出来的声音。

“好饿呀……”

“好饿呀……”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谁的肉都行，给我吃吧……”

“好饿啊……”

“好饿啊……”

“嗷嗷……”

“嗷嗷……”

据说这样的声音会对路过的人紧跟不舍。当然，这只是传说。为成和景清都没有亲耳听过这样的声音。

“那个首冢关我们什么事呢？”景清问道。

“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青音孩子气地说道，脸上挂着微笑。

七

“这简直就是《竹取物语》的故事嘛！”

说这话的是博雅。

在听保宪叙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博雅脱口说了这么一句。

青音姑娘以此来考验为成和景清。首先，二人中的一个先离开六角堂，他须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后再返回这里。作为真正抵达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证据，必须把冢上那块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石头带回来。接下来，第二个人就带着这块石头出发，把石头放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发，看看那块石头是否已放回去。”青音姑娘这样说，“我青音便属于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如果两个人都能做到，那怎么办？”发问的是为成。

“哟，那就再想一个考验的办法吧。”青音姑娘兴致勃勃地说。

听到这儿，博雅便说，是和那个《竹取物语》的故事相似。

这个《竹取物语》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广为人知。从月亮下来凡间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贵公子求婚。对这些男人，赫映姬预备了几道难题。

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大佛用过的石钵，要车持皇子去取蓬莱的白玉枝，要右大臣阿部御主人去取火鼠裘，要大纳言大伴御行去取龙头上的五彩玉，要中纳言石上麻吕去取燕窝中的子安贝。

“我将是达到要求的人的妻子……”

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着京城空气的这个时期，《竹取物语》的故事和汉文书籍一样，是宫中的通用教养书籍之一。

“这种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贯风格。”晴明说。

“那么，他们两个都去了吗？”博雅问。

“噢，去了。”

保宪用右手食指梳理着猫又的喉咙周围，答道。

八

以抽签来决定谁先去。青音姑娘手握预先准备好的小石子，二人选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

猜中的是景清。于是，景清先出门而去。

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边喝酒边等待，但总不见景清的踪影。

离理应回来的时间又过了很久，景清还是没有回来。虽说半途上要走山路，但并不是难以辨认的路径。

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叹息的满月当空高悬。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没有灯火也能走夜路。

是途中被鬼吃了吗？或者遇上了强盗？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灵攫住？又或者——

“是胆小害怕，溜掉了吗？”

为成手端酒杯，喃喃自语。

即使景清不玩了，也不算为成获胜。要取胜的话，为成必须亲自前往首冢，把那块石头带回来。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单独留下了。虽然是她一手安排这件事，她也会感到害怕吧。

说不定她会放弃这游戏，要我不要去。

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游戏，为成当然没有必要再去，这场较量也就是为成不战而胜了。

不，如果我说要去，青音姑娘一定会要求中止游戏。

“姑娘呀……”满有把握的为成放下酒杯，“景清回来得太迟了，我去看一下情况吧。”

“噢，好的。”青音姑娘说得很轻松，“我也正想请为成大人去取石头，再顺便看看景清大人那边情况怎么样呢，你这样说，真是太好了。”

青音这么一说，为成就没有退路了。

“如果我带回了石头，这场比赛就算我取胜了吧？”

“当然。”青音点点头。

九

为成在赶路。

夜路。

终于来到了船冈山前，开始上山，因为月光清朗，夜间的山路比想象中要容易走。

但是，尽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别扭的事。内心不免害怕。

景清那小子——

“开溜了吧。”为成自语着。

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辆牛车吧。把牛车喊过来，乘车回家去了。肯定是那么干的。

咦，这不会是设计好的一部分吧——

也不妨这么想。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谋，要耍什么花招。但即便真是那样，自己也无从识破。总之，只能走一趟了。

坡道上，树梢从左右两边伸过来，遮挡了一半月光。四周一片昏暗。好几次绊在树根或石头上，又有几次绊倒在地。

又一次绊倒了，一只手撑住地面。目光不经意地向前瞄瞄，看见一件东西——

一个人倒在那里。

站起来，走近仔细查看，果然是个人，而且已经死去。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是景清大人……”

为成脱口而出。

倒在那里的人，的确就是不久前离开六角堂的橘景清。

不过，用手去摸一下，感觉景清的衣服湿乎乎的。触碰过死者衣服的手指头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扑鼻而来。

是血。

为成大吃一惊。

再仔细看看，这具遗体没有了头颅。

为成用手去摸衣服，觉得遗体又薄又扁。手上黏糊糊，却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块，还觉得特别硬。

衣服里是空的？！

景清的遗体几乎只剩下骸骨。

“天啊！”

为成惊呼一声，想站起来，但无法起身。他吓瘫了。

他双手和双膝着地，打算像野兽一样爬着逃走。想逃脱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总之要逃离那个地方。

爬着爬着，右手触到一件东西。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过来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残肢。

正是景清的右手。

“哇！”

为成惊叫一声，想把残肢抛开，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抠着那截残肢，无法甩脱。

而且，好沉重。似乎景清的右手还抓着什么东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石头。

啊，这就是那块石头嘛——为成心想。

看来，景清已去过首冢了。然后才在归途中惨遭不测的吧？

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来。他极力抑制着双膝的颤抖，迈开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脚下直打战，实在是跑不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为成左手竟然握着那块石头，拿着它一步步走。

要尽快往前走。尽快远离此地。

因为景清的手也不放开那块石头，也就是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为成握着石头，而石头上拖带着景清的残肢。等于为成拎着那只断手在走。

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弯腰折。不过，拼了命也不能停。

为成几乎没有觉察到自己是提着景清的断手在走。

必须把这块石头拿到青音姑娘那里去——他的思维似乎停顿在这个念头上。

走啊走。月光洒满一路。为成热泪长流。

正当此时——

有一个声音传过来。

声音很小，是硬东西和硬东西相碰撞的声音。

咣！当！咣！

不止一两个东西。

咣！咣！当！

是从身后传来的。那声音从身后逼近来了。

随着它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好可怕啊。

为成觉得恐惧，但不敢回头看。

正要大喊一声向前冲，左手忽然被拽向一旁。一阵战栗传到手上，仿佛钓到一条大鱼那种感觉。

为成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两个头发蓬乱的脑袋咬住为成拎着的景清的右手。这两个头颅正在左右晃动，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块。

他不禁松开手，猛地把景清的断手扔了出去。

“哇！”

为什么会把那残肢带到这里来呢？为什么没有在途中扔掉它？

什么石头不石头，管它呢！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抛到九霄云外。

“好饿啊……”

“好饿啊……”

这样的声音传了过来，低沉而不祥。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竟然想抢走我们的食物啊！”

“这可是事隔二十年才有的食物啊。”

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之下，几个头颅飘浮着，盯着为成。

“为成……”

有声音传来，是熟悉的声音。

仔细一看，那些头颅之中有景清的头，景清的一双眼睛怨恨地望着为成。

“你打算自己带回石头，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吗，为成……”

之后的事情，为成就记不得了。

“哇！”

他喊叫着拔腿飞奔。

跑啊跑啊，他终于回到了六角堂。

“姑娘，姑娘啊！”

为成关上门，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来。

“啊，为成大人，为什么这样慌张？”

“景清大人被那些头颅吃掉了啊！”

已经口干舌燥的为成说道。

“哎呀——”

为成望着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觉汗毛倒竖。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体与头部所朝方向竟然不一样！

青音姑娘身体明明背向为成，脑袋却面向为成。如果是扭头面向这边，肩背也多少要转过来，可此时只有头部转向这边。

直到此时，为成才发现情况不对头。青音姑娘坐着的地板上，有一圈东西正在扩散。

是血。

“这是怎么回事？”

青音姑娘的头颅在灯光映照下轻悠悠地飘浮起来。她所穿的唐衣皱成一团，掉在晕染的垫子上。

“哇！”

为成大叫一声，冲了出去。

他跑向飘在空中的头颅，抓住青音姑娘的头，向尚未关闭的板窗跑去。

“为成大人，你干什么？”

为成将发出斥责声的青音头颅掷出窗外，把板窗关上。

他扔出那头颅时，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还是庆幸及时把头颅丢到外面去了。

没等他松一口气，又有一个重物砸在板窗上。大概是哪个头颅在撞击板窗。

“为成大人，请把这板窗打开！”

“把你的肉给我吃掉！”

“好饿呀。”

为成胆战心惊地透过板窗的缝隙向外窥探，在月光的映照下，发现好几个头颅在飞舞。

为成流着泪念起佛来。幸亏那些头颅没有办法打开门和窗，没过多久，东方的天空渐露晨曦。

“糟啦，天要亮啦。”

“怕什么，我知道为成家在何处。”

是景清说话的声音。

“我也知道！”

青音的说话声也传了过来。

“今晚再去他家吧！”

“好！”

之后，外面安静下来。

太阳照进六角堂时，为成已经等不及车来接他，便逃之夭夭了。

十

“噢，那天中午，在清凉殿的渡殿，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宪说。

“原来是这样。”

晴明点点头。

“这三个晚上，我都保护着为成大人免受那些头颅的攻击……”

“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唉，太麻烦了，晴明……”

“麻烦？”

“如果光是防止那些头颅的攻击，在他家宅几个适当的地方贴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够了。”

“今天晚上呢？”

“我放了四张符咒，虽然不太放心，但不打开板窗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不过……”保宪欲言又止，望望晴明，“天天晚上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

“保宪大人，您让那些头颅从此不再出现，也不成问题吧。”

“那是当然。”保宪点点头，“该怎样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几种方法。在实施方面应该没有问题，可是……”

“可是？”

“你很清楚，晴明，我对麻烦事是实在做不来。光是想出那些办法，我已经疲惫不堪。趴在地上找东找西呀，四处奔走呀，找人说好话之类，我做这种事特别差劲。”

“的确。”晴明苦笑着。

“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的遗体，运回各自的家，光是这些活儿，我已经想找个人交出去了。现在还没有明说，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应该很快会传开吧。”

“我想也是。”

“我希望在闹得满城风雨之前把事情解决。”

“解决？”

“晴明，你代我干，怎么样？”

“我代你？”

“对呀，这事情原本也是冲你去的，我好歹也给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来做吧……”

“由我来？”

“没错。”保宪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里送。

“首冢那边怎么样了？”晴明问。

“我没有去那里，据说有五个头颅巧妙地从土里溜出来了。”

“上面放的那块石头，似乎写着什么东西？”

“据说写着两个字。现在那些字也已经消失了……”

“好像是二十年前，净藏上人写的字吧？”

“正是。净藏上人在将门之时和纯友之乱时，都作了大威德法，以降魔伏灵。”

“净藏上人现在是在东山的云居寺吧？”

“怎么，晴明，你连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独力承担啦。”

“要做倒是能做……”晴明苦笑着。

“怎么啦？”

“那块石头现在在谁手里？”

保宪听晴明这么问，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把空出来的手伸入怀中。

那只手再抽出来时，握着一块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石头。

“在这里。”

“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没法不干啦。”

“拜托。”

说着，保宪又伸手去拿酒杯。

十一

“那样就行了？”

说这话的是博雅。他们在藤原为成的大宅里。

外廊的木条地板上，站着博雅的家人实忠。房檐下倒吊着一条死狗。这是实忠跑遍京城才找回来的遗骸。

“行了。”晴明点点头。

强烈的气息扑向站在庭院里的晴明和博雅。这是由于向狗的遗骸浇了刚捣好的葱汁。

“就这样，我们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说。

十二

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静坐。

板窗都拉下了，也没有点灯。只有藤原为成急促的呼吸声。

实忠半跪在吊着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贴在板窗上。

“我听见有动静。”实忠说道。

不久，那些声响也传入了博雅的耳朵。是牙齿咬嚼的声音。

声音逐渐挨近过来。

“好饿呀……”

“好饿呀……”

“为成大人今晚还是贴符咒、关板窗，待在里边吗？”

听得见这样的说话声。

不久，又传来异口同声的说话声：

“咦，这里有肉！”

“是狗肉！”

“是肉！”

马上，那变成了野兽贪婪地大啃猎物的声音。

“博雅，你看——”

听了晴明的话，博雅从板窗的缝隙向外张望，只见月光之下，飘在空中的七个头颅扑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尸上面，正啃食着死狗的肉。

“好惨啊……”博雅喃喃着。

头颅们咬住狗的尸体，吃着上面的肉，而他们吃的肉却全都从头颅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内。

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经过撕咬后的青音姑娘的肉吧。这样一来，肉等于没吃，肚子根本填不饱。

“嗷嗷，好饿啊……”

“好饿啊……”

“怎么吃也吃不饱啊。”

听得见头颅们的说话声。不久，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声音。

是啃骨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这样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接着，传来了头颅从各处撞击房子的声音。

“请开门！”

“请让我们吃肉！”

“为成大人……”

“为成大人……”

喊叫声持续了整个晚上。

将近早晨的时候，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等太阳升起，众人走到室外，只见整个屋檐前一片狼藉。

“唉，走吧。”

晴明催促博雅和实忠。实忠肩扛锄头。在三人前头，一只白狗嗅着气味领路。

“它在追踪葱汁的气味。”晴明说。

不久，白狗来到离为成家不远的一所独立的房子前，钻进架空的木地板下狂吠起来。

“过去吧，实忠。”

晴明这么一说，实忠便拿起锄头钻进架空的木地板下面。

从下面传来了用锄头掘土的声音，不久，就听见实忠喊道：“找到了。”

他从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个头颅。五个是旧的，两个是新的。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

“这样就解决啦。”

晴明轻轻地说了一句。

“哎呀，那实在是惊心动魄的一幕啊。”

博雅放心似的长舒一口气。

十三

青音和景清的头颅被葬在一起。

五个头颅被埋入原来的首冢，那块石头由净藏上人重新写上两个字，放在冢上。

也许是因为把大批食物和头颅一起填埋，自此以后，夜间在首冢附近走过的人就再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了。

十四

浅斟低酌。

地点是晴明家的外廊内。晴明、博雅、保宪三人在座。

像前不久的那个晚上一样，保宪盘腿而坐的两脚之间，睡着那只蜷成一团的猫又。

保宪伸出手指在酒杯里浸一下，然后将指头伸到猫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的猫又微睁开眼，伸出红红的舌头舔舔保宪的指尖。

“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干得挺漂亮嘛……”

保宪一边让猫又舔酒一边说道。

“哪里哪里，只因您保宪大人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啊。”

晴明答道，丹唇含笑。

“不过，那情景真是够凄惨的……”

博雅记忆犹新地说。

“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饱不了。虽说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谓人性，的确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嗯……”

“想到那惨死的模样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让人又觉得可悲，又觉得可怜。”

博雅打住话头，目光投向庭院，仿佛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夜幕下的庭院，外观已尽呈秋色。

静候冬天来临的院子，在月光下缄默着，纹风不动。

“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吗？”

博雅说着，从怀里摸出叶二——从朱雀门鬼手上得来的笛子。

他将笛子轻贴唇边，吹起来。旋律像一条发光的美丽飘带，从笛子滑出。

笛声在月光下延伸，扩散到清秋的庭院。

月色和笛声溶化在秋之庭院。无法区分何者是笛声，何者是月光。

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气息，连他的肉体本身，仿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间。

“了不起……”保宪不禁发出赞叹之声，仿佛是喃喃自语，“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声呀……”

晴明默然倾听，他让笛声穿透自己的肉体，溶化在天地间。

笛声不绝如缕。

虫姬

一

夜间的大气中，飘荡着一种甘甜的香气。

是藤花的气息。庭院深处，正开放着藤花。

藤蔓缠绕着老松，足有一个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花房，垂悬着好几串。

是白藤和紫藤。两种颜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着蓝蓝的月光，带着静穆淡然之色，仿佛被水濡湿过一样。月光似乎已经渗入花房，经发酵变成甘甜的气味，散发到大气之中。

“哎，晴明，简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源博雅把心中浮现的念头直接地说出来。

地点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内。博雅与晴明正相对而坐，浅斟慢酌。

晴明穿着凉爽的白色狩衣。他口角含笑，仿佛唇上酒香永驻。

昏暗之中有一两只萤火虫。萤火虫的亮光在空中一闪而逝，待目光追向那个方向，那亮光却又在视线外的另一处闪过。

两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别坐在晴明和博雅一侧，见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静静地斟满酒。

蜜虫。蜜夜。

晴明用这样的名字称呼这两个式神。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区的琉璃杯。

如果取过满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话，月光会注入其中，使酒杯带上一种色彩，仿佛透过琉璃观赏新绿嫩芽。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泽带着蓝色的调子。

“这样把玩琉璃杯，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笼子……”

博雅一边摆弄酒杯一边说。他脸色微红。

浅斟慢酌，两人都已微带醉意。晴明支着一条腿，像倾听着轻快的音乐一样，留意地听着博雅的话。

“不，不是笼子。酒杯让月光留存在自己体内，从这一点来看，算是个容器吧？不，是家才对吧……”

博雅自问自答。

“哎，博雅……”

晴明开了腔，随即呷一口酒。

“……就是那件事。”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蜜虫为他斟满酒。

“哪件事？”

“抓住，然后再装进去呀。”

“抓住再装进去？”

“对。”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哪一件事？”

“你知道橘实之大人的女儿的事吗？”

“就是家在四条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吗？”

“没错。”

“我知道。”

“见过面吗？”

“没有见过。”

“但是，听说过？”

“嗯。”

“据说她喜欢饲养虫子呢。”

“应该是吧。让小孩子捉来各种各样的虫子，把它们放进一个特别的笼子里饲养。”

“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你这个‘有意思’是指什么？”

“听说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齿，即使有男人在场也满不在乎地掀起帘子，抛头露面。”

“没错。宫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作什么‘虫姬’。”

“嘿，‘虫姬’吗……”

晴明点着头，拿过斟满了酒的杯子，端到唇边。

“那位姑娘似乎还说过这样的话呢……”

博雅边拿酒杯边说。

“什么话？”

“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

“嗬！”晴明发出叹服之声。

“难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此人脑瓜好厉害呢。”

“所以嘛，橘实之大人也很头疼。”

“为什么？”

“教给她种种礼仪和写作，本想她就能出入宫中了，但似乎这位姑娘没有这个意思。”

“噢。”

“她说讨厌那种无趣的地方。”

“宫中无趣？”

“唔。”

“不是说得很对吗？”

晴明浮出微笑。

二

橘实之的女儿——露子姑娘，自幼即异于常人。

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因为她的父母供职宫中。其实，作为小孩的露子再正常不过。她的特别之处，就是她长大之后依然带着一个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

她喜欢观察事物。

她喜欢触摸事物。

花草树木、天空云彩、石头水滴——这些东西都是她充满好奇的眼睛关注的对象。

如果下雨了，她会一整天盯着自天而降的雨水从棚顶滴落庭院，在积水里形成一圈圈水纹。在外面见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带回家来，栽种在庭院里。头一次看见的花草或虫鸟，她一定得问清它们的名字。

“那是什么？”

如果问题得不到回答，她就让人到处去了解。这样还弄不清楚的话，她就自己给这些花草虫鸟取名字。

她找来画师，让画师画下这些花草虫鸟，在上面写上名字。

长大以后，她便自己动笔来绘画，为之取名。

露子对乌毛虫尤感兴趣。

乌毛虫也就是毛毛虫。她捉了毛毛虫回家来，放进笼子里饲养。

一开始，毛毛虫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种毛毛虫要吃哪种植物的叶子后，毛毛虫死掉的情况就极少了。

笼子是木板做底，木条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顶上蒙着纱布。把毛毛虫放进笼子，再放入它们爱吃的叶子，然后透过纱布观察虫子吃掉叶子的模样。

有时候，露子会打开笼子，取出里面的毛毛虫放在手心里，托起来看个没完。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们对她这种举动都唯恐避之不及。

“这毛毛虫有什么可爱之处吗？”曾经有一位侍女这样问她。

“呵呵，因为有趣所以有趣呀。”露子姑娘这样回答。

“虽然现在它没有翅膀，但这个地方会长出翅膀来，它就会飞上天空了。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让它这样变化呢？我一想到这样的问题，就会整天想着，一点也不厌倦。”

“可是，它现在还不是蝴蝶。连两片翅膀都还没长出来的毛毛虫，怪吓人的。”

“哟，你不知道吗？蝴蝶的翅膀不是两片，是四片！我不是说蝴蝶有趣，也不是说毛毛虫有趣，是毛毛虫变成蝴蝶这件事情有趣！”

尽管露子作了这样的解释，侍女们还是不理解。

“人之爱花、蝶者，尚虚幻焉。人当究其根本所在。”

世上的人对于花、蝶之类，仅以其外观来决定它们的价值，这是很奇怪、很虚幻的事。带着追求真理的态度，寻找事物的本质，才是兴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说的这番话，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学工作者或学者之口。

“以心观之，虽乌毛虫亦具深意焉。”

露子姑娘说的是：仔细看它，虽然只是一条毛毛虫，也很不简单呢——它包含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她收集的东西，并不仅限于毛毛虫，既养了猫、狗和小鸟，还养了蛇、蟾蜍等。

侍女们对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边倒是不知不觉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们去捕捉螳螂、蜗牛之类的东西。

发现了新的品种，她就自己给它们取名字。不仅给昆虫取名字，她还给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诸如蝼蛄男、蟾蜍麻吕、蚱蜢麻吕、雨彦等等。

“哎，蝼蛄男，你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点不同啊。”

“蟾蜍麻吕，你找到的蜗牛外壳上的涡旋，跟普通蜗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蚱蜢麻吕，你捉回来的毛毛虫，原来是独角仙呀。”

“雨彦，你在河里抓的虫子，我给取了个名字叫水嗡嗡。”

当捉到稀罕的虫子时，露子就会这样说，并发给他们想得到的东西。这样，她的屋子里总是昆虫满地爬。

有时她会找人把风，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她是贵族家的千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出门玩耍。所以，每逢孩子们捉了虫子来，她就要听他们的详细报告，在纸上记下虫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们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虽然年满十八，露子还是不像一般的贵族小姐那样把牙齿染黑。她一笑，红唇之间就会露出白齿。

她也不拔眉毛。所以她也不必描眉，还是长着天生的眉毛。

也不化妆，不过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发际，把头发拨到耳后而已。

大家闺秀要做的事，她几乎都不加理会。她所做的除了这些事，就是读书、写字、埋头乐器——如此而已。

而她呢，书尤其读得比别人多，《白氏文集》、《万叶集》等，她都烂熟于心。

父亲橘实之时常对此发牢骚，她也不以为意。

“露子呀，你身边总是一大堆虫子，外人看来很是奇怪。你喜欢毛毛虫没关系，可别人都是喜欢美丽的蝴蝶。这里面的道理，你多少总得明白一些吧？”

“要是在乎别人说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觉得探究世间万象、明白天地之理，比关心别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可是，你不觉得毛毛虫恶心吗？”

“没有的事。父亲大人所穿的绢衣，也是用这种毛毛虫吐的丝织成的。由茧孵化出来、长出翅膀的那一下子，蚕就死掉了。没有比这更可爱的东西啦。”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齿总该弄弄了吧？虽然不是送你进宫，但你也得学学别人，做个样子吧？否则你可是无人问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样，本来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父亲大人，很感激您为女儿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饰，如果没有人认可我，说‘你这样就很好’，我宁愿这事不成。”

“话虽这么说，可你还是不了解这个社会才会这样说。露子呀，父亲的话，你多少总要听进去，就当父亲求你了。你才识过人，只要稍加修饰，肯定会有好男子赏识……”

尽管实之这样说，露子姑娘还是不放弃饲养虫子，也不拔眉染齿。

“行啦行啦，就这样子吧。”

露子姑娘嘟哝着，一笑置之。

“……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

三

“有意思，好一个‘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啊……”

晴明边举杯畅饮边说。

“不过，晴明——”博雅开了腔。

“说吧，博雅。”

“就是那句‘不为人见才好’……”

“怎么啦？”

“女人不为人见才好，这个我明白。”

“噢。”

“丽人隐身珠帘、屏风之后，更显出她的涵养。另外正因为看不见，要从其诗文、声音加以推测想象，更可在对方心目中树立起难忘的形象。”

“噢。”

“为什么鬼也是这样呢？”

“……”

“露子姑娘说‘鬼不为人见才好’，并不仅仅是‘不遇见鬼才好’的意思吧？”

“那倒是。”

“那么，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地方我想不通。”

“……”

“晴明，这个问题你讲解给我听，好吗？”

“这个嘛，就是咒的问题啦。”

“又是咒？”

“不喜欢吗？”

“噢，你一说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头大。”

“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不不——太复杂。”

“真拿你没办法。”

“有办法。你讲解时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博雅呀，我并不是用咒来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总而言之，讲解时不要提咒，告诉我答案就好了。”

“明白啦。”

晴明苦笑着点点头。

“那就拜托啦。”

“博雅，这就是说……”

“哦。”

“鬼这玩意儿待在什么地方？”

“鬼待的地方？”

“对。”

“那、那是在……”博雅欲言又止，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冲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

“人？”

“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潜身于人的内心之中吗？”

“正是，博雅。”

“噢。”博雅点着头。

“任何人，内心都有鬼存在。”

“噢。”

“正因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别人。”

“……”

“而且，人也会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从自己心中露出头来。人为了不让心中的鬼冒出来，才代之以吹笛、绘画、念佛。”

“……”

“为了不让鬼从心里露出头来，你也会像珍视自己一样珍重别人。”

“噢。”

“鬼存在于人的内心之中。但是，正因为那只鬼是不为人见的，人才会害怕他人，也会敬重他人、仰慕他人。如果这只鬼真的呈现在眼前，这人世间也就很乏味了吧。”

“晴明，这就是说，如果能够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无趣了，对吧？”

“没错。正因为人心不能看透，这世界才会有趣。”

“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的。”

“幸亏没有提到咒之类的东西。”

“哪里的话，用咒来说更加便捷。”

“不不，咒还是免了吧。刚才那么说就足够了……”

“真的？”

“不过嘛，晴明……”

“什么事？”

“虽然话是这么说，人会变成鬼的事，还是有的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理所当然吗？”

“人就是这样的呀。”

晴明说出这么一句话，喝了一口酒。

“果然不错，我明白你为什么说露子姑娘脑瓜绝顶聪明啦。”博雅望望晴明，又说道，“不过，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哪回事？”

“就是你问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晴明点点头，把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其实，今天中午，橘实之大人来找过我……”

四

橘实之只带了一名随从过来。

牛车进了大门停下，橘实之下了牛车，请晴明带路入内，仿佛要避人耳目的样子。

实之官从三位，身份较晴明高，通常是不会专程前往晴明宅邸的。这是一次不事声张的暗访。

与晴明对面落座后，实之立即直言以告：

“我遇到了难题。”

“请问是什么事？”晴明沉着地问道。

“是我女儿的事。”实之叹了口气，“晴明，你也听说露子的情况了吧……”

“我听说她喜欢虫子。”

“就是那回事。”

“虫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嘟哝了这么一句，实之缩了缩脖子，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那事情后来弄得实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时间，终于受不了了，所以来找你商量。”

“您请讲吧。”

“就是乌毛虫的事……”

实之开始讲述起来。

五

约一个月前起，露子开始饲养一条奇特的乌毛虫。

是一条漆黑无毛的乌毛虫，约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红色的斑点，给人有毒的感觉。

是蝼蛄男捉到这条虫子的。据说，他是在神泉苑寻找虫子的时候，在齐眉高的樱树小枝上，凑巧发现这条乌毛虫趴在嫩叶上，正在啃吃樱树的嫩叶。

栖息在樱树上的乌毛虫一般是长毛的，但这条乌毛虫却没有毛。仅此便已很罕见，加上它的样子和颜色，都是蝼蛄男迄今从未见过的。

蝼蛄男立即连树枝一起折下，把这条乌毛虫带了回来。

“哎呀，真是很罕见的乌毛虫啊！”

露子惊喜地叫起来。

连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虫子，自然不知其名。

“反正问谁都不知道，就让我来给它取名吧。”

露子给那条乌毛虫取了名字。

“瞧它那模样，身体黑糊糊的，又有圆点图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就这样，那条乌毛虫被称为“黑丸”。

“黑丸会变成什么模样呢？是翅膀很大的凤蝶吗？或者像它的身体那样，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但也不一定因为原来是黑色，就会长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黑丸被放进了蒙着纱布的笼箱里。往里面放进带有树叶子的樱树枝，黑丸随即刷刷地啃起来，把叶子吃掉。

觉察到事情不同寻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看看笼箱里，发现昨晚放进去的樱树叶子已经一片不剩，黑丸身躯变大了两轮以上，正躺在那里。黑丸已有两根大拇指并拢般粗，也更长了。

“很能吃啊。”

又给了它很多樱树叶子，它照样一下子啃吃精光。

第三天早上，它长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满满的樱树叶子同样不见了踪影。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乌毛虫嘛？”

又给了它很多树叶子，依然是转眼工夫就让黑丸吃掉了。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长成番薯般大，那个笼箱已经容不下它了。弄来一个更大的笼箱，把黑丸放进去，但不久又觉得窄小了。

樱树叶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树叶子没有了，黑丸就会发出“吱吱”的鸣叫声。乌毛虫发出叫声，真是闻所未闻。

试着给它喂庭院里的其他树叶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误。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

看看笼箱里面，纱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里面。

“黑丸呀，黑丸……”

找着找着，露子脚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东西。一个细长的东西，有点硬，又有点柔软……捡起来仔细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露子惊叫一声，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丢到庭院里。

庭院的草丛中，有个东西在蠢动。走下庭院看清楚，原来是已长成猫般大小的黑丸。

“黑丸！”

黑丸正在草丛中啃咬老鼠。可是，为什么黑丸这条乌毛虫能抓到像老鼠这样行动迅速的小动物呢？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黑丸长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黑丸的身后丢弃着只剩下脑袋的老鼠残骸。

当露子追上爬动的黑丸时，黑丸忽然停止动作，蜷缩起身体。

露子伸出双手正要抓住它，黑丸蹦了起来，从地面弹起，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飞过，扑在前面一棵松树的树干上。

“天呀！”在场的侍女们一齐惊叫着倒退数步。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忽然扑到身上该怎么办？侍女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也是很自然的。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淘什么气呀，黑丸……”

当露子的双手伸向一扭一拧地顺着树干往上爬的黑丸时，侍女们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但是，露子满不在乎地双手抱起黑丸，把它从树干上扯下来。

“您这是干什么呀？”

“万一它像吃老鼠那样吃人该怎么办？”

“快扔掉它吧！”

侍女们看着露子手中那吓人的虫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嘿，同样大小的猫，不也吃老鼠吗？但不等于猫也要吃人嘛。”

吱——吱——

黑丸在露子手中发出鸣叫声。

用木头新造了笼子，将黑丸放在里面，但又逃了出来。它竟然啃坏了造笼子的木头，弄破了笼子。

找到它的时候，已长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黄颔蛇。

事到如今，侍女们都躲得离黑丸远远的。

“弄死它吧！”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乌毛虫。”

“肯定不是寻常之物，是沾了妖气的东西吧。”

尽管侍女们七嘴八舌地反对收留黑丸，露子还是不为所动。

“说什么呀。正因为是没有见过的，所以我才要养嘛。”

这些事终于传到了父亲实之耳中。

“乌毛虫吃掉老鼠和蛇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我看它确有魔力。露子，你还是把它处理了吧——把黑丸杀掉，怎么样？”

然而，露子的态度很坚决。

“杀掉它绝对不行。在没看见它能孵化成什么东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说它是有魔力的东西，何以见得？”

“这不是——明摆着它是有魔力的东西吗？”

“我是说，父亲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当然知道。”

“即便是有魔力的东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过程。”

劝说没有结果。一筹莫展的实之只好来请晴明帮忙。

六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晴明。”

实之对晴明说道。

“噢，那黑丸现在长成多大了？”

“自那时起，已经过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经长成小牛犊般大。”

“有牛犊般大了吗？”

“也没法给它做笼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关在里面。”

“露子姑娘也给这条乌毛虫——黑丸绘了图吗？”

“我带来了。”

实之从怀里掏出折叠好的纸，在晴明面前打开。

晴明拿起来看，上面果然描绘着一条黑色乌毛虫，虫身遍布红点，与传说中无异。

仔细看过之后，晴明不禁“嗯”了一声。

“怎么样？”

“实之大人——”晴明的口吻显得郑重其事，“您对我晴明已经毫无保留了吗？”

实之迟疑起来。

“不不，没有什么要隐瞒的。”

实之说完，晴明看了他一眼。二人相对无言。

“啊，你是说我还有所隐瞒吗？”

“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说吗？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吗？”

晴明又看了实之一眼。他的眼神，似乎连实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个分明。

“晴、晴明……”

“回想起来了吗？”

“我想起来了。”实之承受不住般地说道。

“那就太好了。”晴明微微一笑，“那就请告诉我回忆起来的情况吧。为了这件事，您找过什么人吗？”

“啊，是的是的，我找过人。”

“是哪一位？”

“嗯，是芦屋道满……”

“噢，原来是去过道满大人那里……”

“是这样。”

“去做什么呢？”

“这个嘛，就是……去求他帮忙。”

“为了……”

“就是为露子的事。”

“然后呢？”

“我请他想办法解决露子喜欢饲养虫子的问题……”

“噢。”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道满大人怎么说？”

“他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只要用蛊毒即可。”

“噢，原来是蛊毒。”

据说道满是这样说的：

首先，得抓来上千条乌毛虫。什么乌毛虫都可以。集齐后，放进这样大小的瓦罐里；再杀一条狗，将其血肉放进瓦罐。然后盖上瓦罐，贴上我现在就写给你的符咒。将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后掘出。大概在上千条乌毛虫中，只能有一条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虫子活下来。

让露子小姐捉来这条乌毛虫，把它饲养起来就行了。这么一来，露子小姐应该再也不会说想饲养虫子之类的话了。

“那，您真的照办了？”晴明问。

“是的，我照办了……”实之厌恶似的撇撇嘴，仿佛忆起了当时的情形，“最后的确有一条通身漆黑、红色斑点的乌毛虫活了下来……”

“那条乌毛虫，就是现在露子姑娘所养的黑丸吧？”

“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蝼蛄男找得到的地方。哎呀，你瞧我干了什么事？就因为我干的好事，女儿被那条虫子迷住了啊……”

“那么，道满大人还有其他说法吗？”

“他说，如果我女儿讨厌虫子了，尽可以弄死或者丢掉……”

“如果她没有讨厌虫子呢？”

“他只是一笑了之，丢下一句‘到那时候，可就麻烦啦’。”

“麻烦？”

“他说，不用多久，它就不仅仅吃树叶，还要吃虫子或别的活物呢。”

“他连这个地步也提及了吗？”

“我问道满大人，如果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办才好呢？”

“道满大人怎么说？”

“他说：‘你来找我吧，会给你想办法的。’但如果找不到他的话……”

“就去找晴明吧——他是这么说的？”

“一点不错。”实之声音里透出万般无奈，“他说，你去跟晴明说，他会有办法的。”

“真拿他没办法。”

晴明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晴明，会找到法子吧？”

“那就来找个法子吧！”

晴明这么一说，实之总算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太感谢了。我已经有一种不祥之感了啊。总觉得露子不知何时会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胆。又不能把这些情况对女儿说……”

实之说不下去了。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里。”

七

“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实之大人宅邸拜访？”博雅问晴明。

“不，那样已经不行了。”晴明答道。

“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今晚？”

“对。其实，我是在等你过来呢，博雅。”

“等我？”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过去。”

“一起去？”

“我想让你看看难得一见的东西。”

“可、可是……”

“怎么啦？”

“为什么约好明天过去，又变成了今晚呢？”

“其实是因为她来过。”

“她来过？”

“对呀。所以，明天就变成今晚了。”

“哎，晴明，究竟是谁来过呀？”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

“什么？！”博雅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

八

露子是在实之离开之后不久来的。当时晴明正在庭院里摘草药。蜜虫报告有客人。

“有位露子小姐来访。”

蜜虫语气沉静，要言不烦。

“噢——”

说是露子的话，应该是刚才离去的橘实之的女儿了。她究竟为何而来？晴明只有片刻时间想了一想。

“请带她到这里来。”

要弄清楚她为何而来，问她本人更快。

刚消失踪影的蜜虫又重新出现了，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姑娘身后跟着一名童子，年约八九岁，穿着旧的窄袖便服。

蜜虫走到晴明跟前，通报一声“客人来了”，然后垂首行礼，静静退到一旁。

晴明与那位姑娘面对面而坐。姑娘的大眼睛注视着晴明。

这是一位美丽的姑娘。如果不是事前得知对方是露子，凭她这身男子打扮，一瞬间把她误认作英俊少年也不奇怪。

一头长发梳到头顶，隐藏在黑色礼帽里。眉毛没有拔掉。牙齿也没有染黑。在路上与人擦肩而过，露子这副模样会被人认作男子吧，还是俊俏如女子的美男子……

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着，过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

“庭院漂亮极了……”

这是露子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没有涂口红的双唇微启，看得见洁白的牙齿。

露子的大眼睛看着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里握着刚采摘的草。

“您在采摘车前子吗？”露子说。

车前子——也就是大车前，这种草可以用作利尿药。

“那边长着茴香呢。还有生姜、芍药。那里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龙胆！”

蕺草、忍冬、颠茄……露子接二连三地报出来，都是草药的名字。

“那边是南天。那里长着杏仁。还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这里还长着附子。”

附子——即乌头，其根剧毒，尚未开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凭着幼芽就可以说出它的名字，尤其难能可贵。

“您家里竟有这么一个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庭院返回晴明脸上。

“我太喜欢啦——这个院子！”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里。

“是露子姑娘吧？”

“是的。”露子点点头。

“是晴明大人？”

“嗯。”晴明点头。

“刚才我父亲来过吧？”

“是的，来过。”

“为了黑丸的事吧？”

“对。”晴明点头，又问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实之大人来过这里了？”

“父亲到我那里去，悄悄拿走了绘有黑丸的画，所以我马上就明白他要干什么。”

“……”

“于是，我就让这个蚱蜢麻吕跟踪他。”

“原来如此……”

“父亲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过……”

“不过？”

“如果我求您不要理会父亲拜托的事，您会生气吗？”

“我不会生气。”

“不过，您还是照样做被托付的事？”

“我没必要做什么。”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来吗？”

“是要拜访。”

“毕竟还是要去的。”

“但我不是为了实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那么，晴明大人是为什么呢？”

“为了看一看。”

“看一看？看黑丸？”

“对。”

“要是为了看黑丸的话，为时已晚。”

“为什么？”

“黑丸昨天晚上从牛舍逃走了。”

“逃走了？”

“没错。到早上找到它时……”

“‘找到时’？”

“它已从牛犊般大长成牛一般大了，死死缠着院子里的松树，口中吐出白丝，变成蛹啦……”

九

“变成蛹了？”博雅发问了。

“嗯。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说。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它变成了蛹，我们就得今天晚上去？”

“因为赤蚕蛊是在变成蛹的当天晚上孵化的。”

“赤蚕蛊？”

“就是道满大人用蛊毒弄出来的黑丸。”

“什么？！”

“所以，我今晚等着你来呢。”

“等我？”

“是的。出发吧。”

“去哪儿？”

“露子姑娘家。”

“那……”

“就到赤蚕蛊孵化的时候啦。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

“酒已让蜜虫和蜜夜备下了。三只杯子。”

“为什么三只杯子？”

“博雅，叶二带了吗？”

“叶二倒是从不离身。”

“那就好，该出发啦。正是时候。”晴明站了起来。

“喂、喂！晴明……”博雅边站起来边叫晴明。

“怎么啦，不去？”

“不、不是。”

“要去吧？”

“去、去！”

“走吧。”

“走。”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十

在地上铺好红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二人跟前放着一个盘子，上面有一个酒瓶和三只杯子。两只杯子已斟满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月光自中天泻落。二人已饮至微醺。蜜虫和蜜夜坐在一旁，为他们斟酒。

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坐着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她没有戴黑色的礼帽，长发垂到背上。

在地毯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树，它粗壮的树干中段，缠着黑糊糊的东西。

有一头牛般大，是黑丸——即赤蚕蛊的蛹。

“哎，晴明……”博雅抬头望望黑丸的蛹，说道，“它真的会孵化吗？”

“当然会孵化的。”晴明说，“快了。”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来，不会有危险吗？”

“啊，这一点可就不清楚了。”

“你不清楚？为什么？”

晴明望一眼露子，说道：

“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看我？”

“晴明，这是怎么回事？”

“那东西可是出自道满大人的蛊毒之法。”

“……”

“孵化出来的，可以说是式神。”

“是式神吗？”

“不，准确地说，还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饲养它的人的心思，将决定产生出来的东西。”

“具体说呢？”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于死地，赤蚕蛊在生成瞬间就会找到那个人，对他作祟。”

“那样的话就太可怕了，晴明……”

“所以嘛，我说过，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晴明说到这里，黑暗中传来了嗤笑声，仿佛煮开了什么东西。

“你来啦。”晴明抬起脸。

侧面的瓦顶围墙上有一个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后是高远的星空。

影子轻盈地一跃而下，站在地上，缓缓地向这边走来。是个身穿褴褛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仿佛在泥浆里蒸煮过。头发和胡须不加修饰地胡乱长着，黄色的双眸炯炯有神——正是芦屋道满。

“欢迎光临，道满大人……”晴明说。

“备酒了吗？”

道满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来。

“哟，备好了嘛。”

他伸出右手，拿过空杯子。晴明往他的杯子里斟酒。

道满将杯中酒一仰而尽，说道：“好酒。”

“你又寻了场开心吧。”

晴明一边斟上第二杯酒，一边对道满说。

“对。闲极无聊嘛。”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话，要多少您尽可以自己弄啊。”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烦啦。还是别人做出来的能有点意外惊喜的乐趣。”

“于是您就利用了实之大人？”

“噢，正好让他赶上了。”道满第二杯酒下肚，“如果是好使唤的，我就带走，不过得先看看再说。”

道满望望博雅，招呼道：“嗨。”

“什么事？”博雅问。

“很想听听你的笛子。”

“笛子？”

“我很喜欢听你吹的笛子，拜托，让我听听吧。”

说完，道满笑了。

博雅从怀中取出叶二。

“怎么样，你也到这边来吧？”道满对露子说。露子询问似的，将目光转向晴明。

晴明点点头，没有开腔。

“好吧。”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道满快活地笑起来。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话，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好！”露子拿起酒杯，蜜夜为她斟酒。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满。“很好喝呀。”说着，莞尔一笑。

此时，博雅的笛声在月光中缓缓流出。

“太好了……”

道满握杯在手，心荡神驰般闭上双眼。博雅清越的笛声溶入夜气之中。

“喂……”过了好一会儿，侧耳倾听的道满睁开眼睛，说道，“开始啦。”

众人的视线转向老松树那边。

孵化已经开始了。黑兽般缠绕在树干上的东西，背部微微开裂。裂隙发出暗淡微弱的蓝光。那条裂缝正在逐渐扩大。

不久，有某种东西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那是一张脸。有蝶眼的人脸……

随后出现的，是翅膀似的东西。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团树皮。随着它在朦胧夜色中逐渐现身， 翅膀开始在月光下缓缓伸展。

是一只长着人脸、人手和人脚，背上却有巨型翅膀的蝴蝶。翅膀发出朦胧的蓝光，在月光下缓缓伸开，显得安详肃穆，承受着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后，巨翼更显得熠熠生辉。

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

“嗬……”道满发出惊叹声，“真是太美了……”

博雅边吹笛边观看这一切。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开后，蝴蝶翩然飞舞在夜色之中。

“真漂亮……”露子说话了。

“这可不能据为己有啊。”道满嘟囔着。

“露子姑娘……”晴明对露子微笑道，“道满大人把它送给你啦。”

“给我？”

“对。”点头首肯的是道满，“没办法呀。对吧，晴明？”

说着，道满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来。

有着一对发出朦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优雅地飞舞。

博雅仍旧吹着笛子。

呼唤声

一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樱树。

如果成人站在树下，伸开双臂环抱树干，少说也得三四个人手牵手才行。

藤原伊成坐在这棵樱树下，弹着琵琶。

此刻是夜晚。盛开的樱花在伊成头顶簇拥如伞。

明月高悬。月色如水，映照着巨大的樱树。

周围别无其他樱树。在松树和枫树的围绕中，唯独这棵樱树伸出开满樱花的粗大树枝，显示出唯我独尊的气势。

樱树伸得老远的横枝密簇簇开满了花，花瓣的重量压得枝丫低垂。

没有风，但花瓣依然纷纷散落。

悄然散落的花瓣，仿佛是不堪月光之重。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头、头顶和袖口。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弹奏琵琶。

持拨子的手一动，铮的一声，琵琶琴弦发出动人的音响。

铮铮——铮铮——

琵琶声与月色融汇在一起。琴声在樱花瓣中缭绕，在大气中飞升。

每当琴弦的震颤触抚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离枝落下。

只要琵琶铮铮奏起，花瓣便翩然飞舞。

铮铮。

翩翩飞舞。

铮铮。

翩翩飞舞。

铮铮。

翩翩飞舞。

铮铮，翩翩飞舞；铮铮，翩翩飞舞。

铮铮，翩翩飞舞；铮铮，翩翩飞舞……

是花瓣在迎合着琵琶声，还是琵琶声在迎合着花瓣？

铮铮的琵琶声与翩翩飞舞的花瓣已经浑不可分。

不久，琵琶声停止了。

琴声一中断，情景就和之前一样，只有樱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飘落。

伊成闭着眼，仿佛还在追寻消散在周围空间里的琴弦的颤动，也像是在倾听残留在身体内的琵琶余音。

不，对于伊成而言，也许这躯体也好，包裹着自己肉身的大气也好，已成为与琵琶声共振之物，无从区别了。

这时——

“嗬，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不胜感慨，又像是唏嘘叹息。

伊成睁开闭着的双眼。四下里不见有人影。

明明听见了人的说话声——怎么会没有人？

唯有樱花的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难道是幻觉吗？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实在是难得一闻的琵琶音色啊。”

又传来了说话声。

“昨天也来过吧。”

那声音说道。但是，声音的主人依然不见身影。

“琵琶技艺竟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请教尊姓大名了。”

那声音又响起。

伊成默不作声，那声音又来相询：“敢问尊姓大名？”

被这么一追问，伊成不禁脱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

“是伊成大人吗？”

“正是。”

“那么，伊成大人……”

“噢？”

“我就先告辞啦。”

“告辞？”

“我要告辞了，改天我会去找您。”

伊成一时语塞，那声音又道：

“告辞啦，伊成大人。我会去找你，可以吗？”

“哦，嗯。”伊成不由应声。

二

庭院里的樱花正当盛开之时。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内，与源博雅饮着酒。周围只有一盏灯火相伴。

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着一根廊柱，秀气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红唇前。

呷酒的双唇总是浮现一丝笑意。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仿佛菩萨像呈现的那种；是那种轻微的笑，仿佛樱花瓣那种隐隐约约的淡红色。

穿着樱袭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间，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随即端起酒瓶斟满。

今天晚上，是博雅携酒来访晴明。博雅已有好一会儿喝酒赏樱，赏樱叹息了。

“怎么啦，博雅？”晴明问。

“嗯，是与樱花有关的事情呀，晴明……”

博雅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条地板上，望着庭院里的樱花。

庭院里有棵古老的樱树。月光下，可以看见樱花瓣静悄悄地落下。

“樱花怎么啦？”

“就是说，那个……”博雅支支吾吾。

“那个什么？”

“就是说，我看着樱花的时候，不禁深深思索起人的生命，晴明……”

“人的生命吗？”

“就像花瓣离枝一样，人的生命也会像风一样，离开人的身体……”

“……”

“即便没有风，花瓣也会离枝而去……”

“……”

“人的生命，也不会永远停留在这躯体……”

“唔。”

“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终将是零落的樱花。”

“……”

“但正因为是终将凋落的樱花，人才会眷恋这世间吧。正因为了解生命短暂，人才会珍视他人，才会寄情于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乐。”

博雅端起身着樱袭的女子为之斟满的酒杯，直视着晴明说：

“晴明啊，我能够与你相识相知，实在是三生有幸。”

博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双颊微红。

“蜜夜……”晴明避开博雅直视的目光，对穿着樱袭的女子说道，“博雅的杯子空了。”

名蜜夜的女子会意，又为博雅的酒杯斟满。

“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说。

“逃避？”

“是因为你先问我怎么了，我才正经回答你的。可你现在却想转移话题。”

“嘿，也谈不上逃避什么的。”

“看吧，你就是那样。”

“又有什么事？”

“你刚才笑了。”

“笑就等于逃避？”

“不是吗？”

“你看，你还是用那样的眼神来看我。”

“眼神？”

“博雅呀，不能用那样直通通的目光来看人嘛。”

“这样的眼神让人家不自在？”

“是不自在。”晴明实话实说。

“你总算坦白了。”

“嗯，坦白了。”

“难得老实一回嘛，晴明。”

“我就佩服你。”

“为什么佩服我？”

“我能以方术操控鬼神，但你本身的存在就能驱使鬼神。”

“我？驱使鬼神？”

“对。你是能驱使鬼神的，博雅。”

“我什么时候驱使鬼神了？”

“就是这样。”

“怎样？”

“正因为你对自己的力量无所察觉，所以鬼神也为之动容，博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才好。”

“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说那些莫名其妙的咒来蒙我吧？”

“没那回事。”晴明取杯在手，说道，“不如说说要紧事吧。”

“要紧事？”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来的吧？”

“嗯，有事……”博雅点头承认。

“我看你刚才一直对樱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樱花有关？”

“的确不能说跟樱花没有关系。”

“是什么事？”

“其实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说。

“是一个多月之前，在清凉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吗？”

“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师从已故式部卿宫学习琵琶，算得上冠绝一时的琵琶高手。”

“他怎么了？”

“他这三天来行为举止颇为怪异。”

“怎么个怪法？”

“这得从四天前的事情说起了……”

于是，博雅开始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

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冈山，是在四天之前。

据说在京城北面——船冈山的中腹，长着一棵古老的大樱树，此树今年花开得尤其好。

兼家听闻此事，说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么样子。”他让人备下酒菜，带着随从前往。

被邀与宴者是伊成。于是伊成带上琵琶出了门。

到了一看，樱花果如传言所说那样艳丽异常，众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饮酒诵歌，伊成弹奏琵琶。

弹过一通琵琶之后，伊成吟诵了一首和歌。

春来绕彩霞，群山尽樱花。

一朝飘零落，何惜颜色改。

“《古今和歌集》有这首作者不详的和歌。如果说花开花落、世事无常乃人之命运，那么古人主张春夜秉烛夜游，实在有他的道理。”

伊成征引唐人诗歌，深为叹息。

“樱花这东西，实在是令人牵挂。”据说他这样说过。

四天前，伊成早出晚归，但第二天他又出门而去。

这回是独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门。

伊成说，无论如何也要夜晚独自一人在那棵樱树下弹琵琶，于是出门而去。希望夜晚在樱树下面弹琵琶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点也不能没有选择。晚上到那里去，路程算是相当远。旁人来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

准确地说，他带了一名仆童前往，但伊成对他说：“你在这里等候即可。”

他让仆童在离樱树不远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独自来到樱树旁，坐下。

伊成按自己的心愿在树下弹起了琵琶，早晨与小仆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后，却对家里人说：

“哎呀，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说弹起琵琶时，有人对他说话。原以为是自己带去的仆童的声音，但看来不是。

看不见人，只有声音传来。结果，未能弄清是谁在说话，他就回家了——

伊成只说了这么几句话，便一头倒下，沉沉睡去。家人觉得他这是弹了一整晚琵琶，几乎没有睡觉，精疲力竭所致吧。

原以为让他尽情地睡，到傍晚总该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还是没有起床。到了晚上，他依然没醒。到了深夜，他还是没有醒过来。

把手放在他身上摇晃，也没能把他弄醒。

等家人意识到情况不妙时——

“伊成大人……”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

“我如约前来啦。”

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音。无从得知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在哪里。

“是否可以‘山’字相赠？”

话说得没头没脑。

家人正讶异之际，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来了，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外廊内，面对昏暗的庭院开腔说道：“来得正好。”

伊成抱着琵琶，在外廊内坐下，开始拨动琴弦。他一边弹琵琶，一边对着夜幕下的庭院说话，仿佛有某个认识的人在那里。

“那样挺惨的吧。”

“什么，想出来吗？”

“想从山里出来？”

“给‘山’字？”

在旁听者看来，这些话简直就是自言自语。

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时候，琵琶声忽然停止，伊成当即躺倒在廊内，呼呼大睡。

就这样，伊成又接着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没有醒来。

中午过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还是没有醒来。因为粒米未进，两天下来，他消瘦得惊人。

夜深了，不知从何处又传来说话声。

“伊成大人……”

“伊成大人……”

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踪影。这时，伊成又一骨碌爬起来。

情况与昨夜无异。伊成又带着琵琶来到外廊内，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开始弹琵琶，又自言自语起来。

与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视线。他昨夜自言自语时望着较远的地方，此刻则望着稍近的地方。

“你说想离开‘山’？”

伊成面对空无一人的庭院说道。

不久，伊成弹完琵琶，便又昏睡过去。在睡眠中，他越来越显消瘦。

连家人也产生了不祥的感觉。

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附体了。不采取措施的话，伊成怕会被那不好的东西夺去性命。

“于是，伊成大人家里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边，一定要我来找你商量，晴明……”博雅说。

“可是，他被呼唤名字的时候答应了，这可难办啊。”

晴明放下酒杯，低声道。

“呼唤名字？”博雅问。

“即使被呼唤了名字，你不答应的话，这呼唤声等于随风而去了；但若答应了，就结下一种叫作‘缘’的咒了。”

“是咒吗？”

“是咒。”

“那该怎么办？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吗？”

“不。”晴明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今晚去吧。”

“方便吗？”

“没关系。这种事还是尽早为好。我们大概能在那个声音来呼唤伊成前到他家吧。”

“嗯。”

“走吧？”

“好。”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琵琶声铮铮。

伊成坐在外廊内弹琵琶。

月色如水，从檐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显出来。

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风背后，观察着伊成的动静。

伊成与此前一样，似正与庭院里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说的话。”伊成边弹琵琶边说。

“你说想离开那座山啊。”

“你喜欢那首《古今和歌集》里作者不详的和歌吗？”

“你说‘山’字好？”

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跟前的某个人说话。

但是博雅遍视庭院，都不见有人的踪影。

默默望着庭院的晴明低声道：“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吗？”博雅对晴明附耳问道。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

“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呢。”

“你这样当然是难免的，因为你看不见那东西嘛。”

“那东西？晴明，你看见什么东西了吗？”

“嗯。”

“看见什么了？”

“就是每天晚上都来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样。”

“你说‘客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想看吗？”

“我也能看见吗？”

“也行吧。”晴明嘴里应着，伸出左手，说道，“博雅，闭上眼睛。”

博雅一闭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脸上。拇指按着博雅闭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

晴明用右手托住博雅后脑，小声地念起咒来。然后，他将双手撤离博雅的头部，悄声道：“睁开眼睛！”

博雅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随即瞪圆了。

“啊……”博雅强咽下这一声惊叹。

“有人……”博雅沙哑着声音说。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情景。

坐在外廊内的伊成前方——庭院里的树丛中，坐着一个人。是一个身穿蓝色窄袖旧便服的男子，将到未到五十岁的样子。

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与伊成交谈。他的额头上有点特别，像是写了字。

“晴明，庭院里的男人，额头上写着什么东西……”

是一个汉字。

“‘山’字吧。”博雅自语道。

坐在庭院里的男子的额头上，有毛笔写的一个“山”字。

“博雅，这事说不准会意外地好办呢。”晴明说。

“真的？”

“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暂且由着他。”

“不会出事吗？”

“哦，这一两个晚上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会再瘦一点，但性命应该无忧吧。”

“那，我们要做什么呢？”

“明天去见见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该做什么，也得问过那位大人再说。”

“你说的‘那位大人’是谁？”

“你也见过他的。”

“什么？！”

“是我师父贺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贺茂保宪。”晴明说。

五

第二天，晴明和博雅并排而坐，与贺茂保宪相对。

保宪现任谷仓院别当一职。他父亲是阴阳师贺茂忠行。保宪原先也是供职阴阳寮。他仕途顺利，当上了谷仓院别当。

本来应该是保宪与晴明并排而坐，面对比他们俩官位高的博雅，但这次三人碰头没有考虑这些。

这是在保宪家里。保宪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无忧无虑的明朗神情，面对着晴明和博雅。

他左肩头趴着一只小小的黑色动物，盘成一个圆圈在睡觉。

是一只黑猫。但是，它不是普通的猫，而是一只猫又，也就是保宪使用的式神。

三人刚刚寒暄完毕。

“晴明，今天光临寒舍，所为何事呢？”保宪问。

“有一件事想请教……”晴明略低一低头致意。

“什么事？”保宪问。

“近来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

“你说‘封山之法’？”

“是的。”

“这个嘛……”保宪的视线望向远方，思索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说近一两个月。”

“……”

“应该有三四年的时间吧。”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还记得吗？”

“不至于不记得。”

“是什么时候的事？”

“等一下，晴明……”

“好。”

“我说出来其实也没有太大关系，不过还是想问一句：你们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呢？”

“据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贺茂忠行大人只传给你我二人而已。”

“是。”

“现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

“……”

“师父已仙逝，现今能做此事的仅你我二人。既然我没有使用过……”

“就是我做的，对吗？”

“是的。”晴明点点头。

“的确是我做的。”

“是什么时候呢？”

“早在五年之前了……”

“事情经过究竟是怎样呢？”

“我会说的，但此前你得先谈谈你这次的事情。你说完我再说。”

“好。”晴明点点头，把昨晚从博雅那里听来的事讲了一遍。

“原来说的是那件事啊。这样的话，恐怕真得让我说。”保宪说道。

“那么，回到刚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这么一问，保宪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

“那男人是谁？”发问的是博雅。保宪这才察觉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保宪用右手挠挠后脑，苦笑道。

“这是指圣上。”他对博雅说道。

和晴明一样，这保宪也将天皇称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没有任何不自在。

“晴明，五年前，有人诅咒过圣上。”

“没错。”晴明点头。

博雅对保宪称圣上为“那男人”颇为惊讶，但他没有像听到晴明说时那样予以规劝。他静听保宪的叙述。

“圣上连续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过去了。”

“然后呢？”

“我射出了回头箭。”

“哦？”

“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诅咒打回头。因为那支箭飞向船冈山方向，我追过去一看，结果就追到那棵古樱树所在之处。”

“噢。”

“一个叫海尊法师的阴阳师被我的回头箭射中胸部，倒在那里。他已奄奄一息。我打算趁他未断气前问清情况，便问他是受谁之托……”

“他怎么说？”

“这个阴阳师说，谁也没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干的。当我问他，为什么要诅咒圣上时——”

“他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

“哦，没有回答？”

“海尊恨恨地瞪着我，意思是说，他死了也不会放过我吧。”

“那么你……”

“我不怕他作祟，但不想以后跟他纠缠不清，便作法让他不能作祟。”

“于是，你就封山了？”

“没错。我把海尊的遗体埋在了那棵樱树下。”

“这样我就明白了。”

“可是，我并不知道事情发展成那样。”

“请问，保宪大人……”

“噢，什么事？”

“此事可否交给我晴明来处置呢？”

“可以。就由你来处置吧。”保宪点头应允，身体略为前倾，说，“不过，晴明……”

“什么事？”

“请允许我再到府上喝酒。”

“随时欢迎。”

“我喜欢上你那里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

保宪满脸微笑。他的肩头上，蜷成一团的猫又睡得正香。

六

来到船冈山的那棵樱树下，已是晚上。樱花花瓣自枝头纷纷扬扬地落下。

博雅和晴明捡来枯枝，在樱树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带来的铁锹在樱树根旁挖掘起来。

火堆旁坐着蜜夜，她将砚台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月亮升起来了。

博雅铲了好几锹，开腔道：“喂喂，真埋着人呢，晴明……”

“是海尊法师吧。”晴明说。

不久，这具遗体被掘了出来，摆在樱树下。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里见过的那个男子。樱花花瓣飘落其上。

“晴明，这事挺不可思议的吧？”博雅说。

“为什么？”晴明问。

“就是这具遗体呀。说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没有腐烂，也没有被虫子吃掉。”

“是因为施了封山的咒吧。”

“封山的咒？”

“对。”

“这个说法我已经听过好几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它。”晴明指着遗体的额头。那额头上是博雅也见过的汉字“山”。

“凡被施此咒，魂魄极少能脱离躯体游走到外面……”

“……”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锢在肉体之中，不能前往来世，肉身也无法腐烂。”

“但在某种情况下也能逃出来吧？”

“对。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样杰出的琵琶声结缘的话，便可以跟随着音乐脱身而出了。”

“于是海尊法师就……”

“……呼唤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结缘了。”

“但是，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

“是啊……”

“哎，晴明，你已经知道了吧？”

“噢，大体上知道吧。”

“那你就告诉我嘛。”

“不，这事与其由我来说明，不如找个更合适的人。”

“是谁？”

“就是这位海尊法师嘛。”

“什么！”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后就会解开。这样一来，由海尊法师自己来答复你，岂不更好？”

“……”

“说实话，连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喂，喂，晴明……”

晴明转身和蜜夜说话，任由博雅连声唤他。

“蜜夜，准备好了吗？”

“是！”蜜夜略微低头致意，然后递上蘸好了刚磨的墨汁的毛笔。

晴明接过毛笔。

“你这是要做什么，晴明？”

“就是做这个。”

晴明用毛笔在海尊额上的“山”字下面写下另一个“山”字。“山”字变成了“出”字。

“这样就行了。”

就在晴明嘴里小声念咒语时，海尊的遗体缓缓坐了起来。

“晴、晴明……”博雅哑着嗓子低声叫起来。

“不用担心。”晴明说道。

海尊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看晴明，然后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樱花，便抬起了头。

“樱花吗……”

海尊喃喃道，声音显得干涸。然后，他把视线慢慢移回晴明身上。

“我看见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树洞。

“是海尊大人吧？”

海尊点头。

“是的，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来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于是，你听了伊成大人的和歌与琵琶……”

“对。”海尊又静静地点点头。

春来绕彩霞，群山尽樱花。

一朝飘零落，何惜颜色改。

海尊沙哑的声音念出那首和歌。

“我无论如何也要得到这首和歌里的‘山’字，便与那琵琶声结了缘，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这样一来，海尊额上的“山”字就可以与和歌里的“山”字重叠，成为“出”字。

“原来是这样。”

博雅终于明白似的点点头。

“但是，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晴明说道。

“请问吧。对于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会有任何隐瞒。”

“五年前，你为何诅咒圣上？”

“原来是那件事啊。”海尊唇边浮现出一丝笑容，“我想要钱。”

“钱？”

“钱，和欲……”

“欲？”

“诅咒圣上并非出于仇恨。当时，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没有人能打回头。安倍晴明、贺茂保宪等名声在外的京城阴阳师都不足惧。在他们一筹莫展之时，我便亲自出马替圣上解开咒语。这一来，便名利双收了……”

“结果却被保宪大人把咒打回头了，是吗？”

“是的。”

海尊点头。

“正因为我很不甘心，说要作祟报复，才落得这个下场。唉，实在惭愧得很……”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礼。

“非常感谢。”

他抬起头说道：“这样，我终于可以踏上旅途了。”

樱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多美的樱花啊……”海尊喃喃着。

“请转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弹得太美了……”

海尊的双唇吐出这句话之后，悄然抿合。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变成了仰望樱花的姿态。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双眼缓缓闭合。樱花积在这张脸上。

海尊的双唇再也没有动过。

“他终于走了……”博雅喃喃低语。

“嗯。”晴明低低地应了一声。

飞仙

一

两人在浅斟慢酌。

时已过午，阳光仍照着庭院。

庭院一角，有一个沼泽般的水池，好几只蜻蜓在水面上飞舞。

几乎难以察觉蜻蜓的翅膀在扇动，它却能悬停在风中，或左或右地俯冲，捕食小虫。

梅雨结束，已是夏日的阳光。

紫色的菖蒲在水池边开放，叶尖上停着几只蜻蜓。

如果太阳再偏一点，就会凉快许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热。

这里是位于土御门大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内，与源博雅喝着酒。

晴明一身凉爽的白色狩衣，宽松地包裹着身体。他额上没有一丝汗水，仿佛对炎热浑然不觉。

他的红唇不时触碰右手端起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边，总像带着一丝微笑。

“真是不可思议。”

博雅杯刚离口，便望着水池的方向说开了。

“什么事情不可思议？”

晴明只是将视线往博雅身上一转，说道。

“蜻蜓呀，也看不见它的翅膀是怎么动的，却能在风中那样悬停、疾冲。”

的确如博雅所说，蜻蜓时而在风中悬停，紧接着忽然转弯，冲向水面。

“也不知怎么能设计得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无与伦比啊。”

博雅感佩地点头赞叹。

二人之间放着盛有盐烤香鱼的碟子。千手忠辅送来了从鸭川捕获的香鱼。

因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辅的孙女，所以每年到了时节，忠辅都以香鱼相赠。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鱼，一边对博雅说道：“是时候了吧？”

“什么时候？”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这里来，不是特地来赞美蜻蜓的吧？”

“对，对。”

“是有事而来吧？”

晴明说完，雪白的牙齿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鱼。烤香鱼的香气飘散到风中。

“晴明，是这么一回事……”博雅说。

“不外是坊间盛传的宫中怪事吧？”

“怎么，你已经知道了？”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凉殿目睹了怪事，对吧？”

“就是这事，晴明。近来宫中净是发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还有酒，慢慢说吧。等谈完也到傍晚了，多少会凉快些。”

“是啊。”

博雅点点头，开始讲述那件怪事。

二

最早听见那个声音的，是藤原成亲。

约十天前——

值夜的晚上，如厕的成亲在返回时，听见有奇怪的声音。

“哟，这可怎么办呀……”

是这样一个声音，沉痛又虚弱至极。

在这样的夜晚，究竟是哪里来的什么人，在说什么“怎么办”呢？

这是藤原成亲从渡殿走向清凉殿时的事。正当他想：咦，这样的深更半夜里，会是谁呢？那声音又传了过来——

“实在是太难办了……”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办啊，是谁在这么为难呢？

虽然还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他就像被那声音吸引过去似的，脚步朝那个方向迈去。

是紫宸殿的方向。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时，那声音自上方传来：“来者何人？”

声音并非来自紫宸殿内，而是来自外面，且是从上方传来的。大概是屋顶上。有人在这样的时刻，爬到紫宸殿顶上，在那里自言自语。

那高度并不是轻易能攀爬上去的。肯定不是人。

想到可能是鬼的那一瞬间，成亲的身体不由得战栗起来。

他返回值夜的人那里，匆匆报告了这件事，众人随即决定：

“好啊，我们就到紫宸殿看看。”

虽然这次人多势众，但来到通向紫宸殿的渡殿时，众人却止步不前了。因为听说可能是鬼，都害怕起来，脚下不敢挪动了。

众人停在渡殿，成亲从檐下举目望向紫宸殿方向，只见屋顶最高处有个朦胧的影子。

“就是它吧。”成亲说。

“在哪里？”

“啊，真的有啊。”

“会是谁呢，在那屋顶上？”

正当此时，半边明月闪出云端，月光下的影子似是一个人影。似乎有人爬到屋顶最高的地方，蹲在那里不动。

“人怎么会爬到那种地方……”

“所以才说那是鬼嘛！”

就在众说纷纭之时，有人“啊”地叫了起来。原来那个黑影动起来了，沿着屋顶的斜面嗖地滑下来。

当影子滑到屋檐处时，又随着惯性呼地弹向空中。

“哇！”见者无不惊呼。照理那影子要啪地摔落在地面上了，然而摔倒声却不曾响起。那影子就此消失无踪。

从那天晚上起，在宫中听见怪声的人越来越多。

“遍寻不获啊……”

“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吗？”

“唉……”

“实在没有办法。”

据说听到的是这样的声音。

又传，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月光之下，看到一个红色的东西在宫殿上空悠然飞舞。

偶然遭遇此事的平直继让人预备了弓箭，弯弓射出一箭。利箭正中那红色的东西，它摇摇晃晃地掉下来。

“咦！”

众人赶过去一看，竟是侍女穿的樱袭红衣。

又有一天晚上，在大内的北面，巡夜的人发现了一个跳着走的人影。这人影“噗、噗”地跳起足有七尺高。

“是谁？！”

当值夜人喝问时，那人影并不回答，而是跳到附近的松树上，攀着枝干消失在树上。

“别让它逃啦！”

值夜人唤醒众人，围住那棵松树。附近无树无屋，地上又有近十人围住，树上的人下树逃走应无可能。

虽然弓箭在手，但正巧月亮隐没在浓云里，树上一片漆黑，甚至无法分辨出树枝、树叶与人影。

就在此时，有石头从上面丢了下来。一块、两块、三块……

不知何故，松树上的人把带在身上的石头扔了过来。

“敢来这一手！”

众人弯弓搭箭，估摸着往树上射去，尽管有箭插在树枝上的声音，但没有命中目标的感觉。

“不要着急。”

照这样一直包围到早上，等天亮了，树上是什么东西也就真相大白了。于是众人通宵等待，到天大亮了一看，树上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有人爬到树上去看，只见到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树干上。

树是被十来个人团团围住的，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究竟它是怎么逃走的呢？

结果，大家得出结论：那不是人，应该是鬼。按理来说，人是不可能蹦起七尺高的。

而兼家遇到的则是这么回事——

有人夜访兼家，来者是藤原友则。

友则来告：女儿的病情越发沉重了。

三天前，兼家和友则在宫中碰过头。当时谈到了友则女儿的事。友则的女儿名叫赖子，今年十七岁。

“前不久，赖子就患了疝气。”

据说情况不妙。

“不吃东西，一按肚子周围就很痛苦的样子。”

“那是因为疝气的虫子进去了吧。”

“我也是那么想，便从典药寮取了药让她服下，但完全不见效。”

“噢，我倒是有好药。”

说着，兼家把随身带着的药给了友则。

三天后的晚上，友则来到了兼家的家里。

“怎么样？赖子姑娘的情况有好转吗？”

“唉，她的病情还是完全没有……”

“让她服药了吗？”

“让她服了，但不见好转。”

“没有好转？”

“啊，疝气虫子倒是治住了，但这回又得了别的病。”

“别的什么病？”

“是狂躁之症。”

“狂躁之症？！”

“服用了您的药之后，她好像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附了体，变得喜欢往高的地方爬。”

“哦？”

“本来光喜欢爬高也不要紧，但赖子却还要从高处往下跳。”

“跳？”

“是的。她从庭院的石头、外廊往下跳时还行，可后来就要从树上往下跳了……”

“啊！”

“我们制止她她还不干。今天嘛，趁我们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顶，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竟然会……”

“落下来时摔着头，昏过去了。”友则不知所措地搓着两只手说，“得到禀告，我急忙赶过去。说实话，现在赖子还躺着不能动。”

他不满的目光望着兼家。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给的药造成的？”

“我没有那么说。”

“不过，疝气的虫子是治住了……我的药和赖子姑娘的狂躁之症可是两回事啊……”

“一来那是服了您的药之后的事，二来想请您想个法子——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是无能为力了。这样吧，去找药师或阴阳师谈谈吧。”

二人谈到这里，友则只好回家去了。

兼家打算去睡，正从外廊木地板往寝室走，不想遭遇了怪事。

据说他正走着，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黑影，悬吊在屋檐下。

一个成人大小的东西竟然倒挂在屋檐的内侧。

“咦……”

兼家一喊出声，那个影子便在屋檐内侧走动起来。它倒立着，轻盈地走到屋檐前，仍然照旧向空中迈出步子，仿佛摔向夜晚的天空似的，消失无踪了。

到这个地步，兼家这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遇上目前宫中议论纷纷的怪物了。

“天啊！”他大叫一声。

“怎么啦？怎么啦？”家人匆匆赶过来。

“遇上怪事啦，有妖怪！”

兼家跌坐在木板地上，手指向屋檐外的天空。

赶来的众人走出庭院，仰望天空，又望望屋顶上面，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三

“哎，博雅，你说是为妖怪的事而来，究竟要我办什么事呢？”晴明问，“难道是兼家大人要我过去吗？”

“不，有事求你的不是兼家大人。”

博雅刚想接着开口，被晴明拦住了话头：“是藤原友则大人吧。”

“正是友则大人。晴明，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说的时候，我已猜出个大概。再说关于友则大人的女儿，我还要做点事情。”

“做什么事？”

“这事稍后再说吧。先听你说。”

“明白了。”博雅点点头，看着晴明，“其实，晴明啊，藤原友则大人是为赖子姑娘的事，请你无论如何也要过去一趟。”

“除了你刚才所说的事，还有其他事吧？”

“对。也都是跟那妖怪有关系的……”

“哦。”

“据说，他也听见动静了。”

“说话声？”

“是的。”

于是，博雅又开始叙述起来。

四

昨夜，藤原友则守在屏风后，不眠不休地看视着赖子的情况。赖子睡眠中的呼吸声传到友则耳朵里。

直到刚才，赖子还一直闹个不休。疲乏终于让她坠入深度睡眠之中。

这几天，赖子的病情出现了变化。她不但爱从高处跃下，还不住地诉说身体好痒。

“有虫子啊。”

赖子第一次提及虫子，是三天前的事。

“有虫子爬过我的身体！”

她边说边抓挠着身体。

“好痒。”

她用指甲猛抓自己的皮肤。怎么挠都止不了痒，指甲划得沙沙响，都要抠进肉里去了。

“好痒好痒。”

“好痒好痒。”

她不是抓某个特定的地方，而是全身——她挠遍了整个身体，而且是像抠皮挖肉似的挠。

手臂、胸脯、腿、脚、面颊、头部——所有的地方都要挠。

“虫子好痒！”

赖子疯狂地抓挠。皮肤上遍布搔出的血道子，抓脱了皮，在脱皮处再挠，结果便是皮开血出。

“好痛啊。”

刚叫疼，紧接着又去挠同一个地方，边挠边喊：“好痒啊！”

赖子整个身体红肿起来，好几处还化脓了。但即便化脓了，也不能停手不挠。终于抓挠得皮破血流，全身污迹斑斑。

她还要伺机从高处往下跳。

从高处往下跳和搔痒——跟这两件无关之事，赖子提都不提。就这样折腾了一整天，疲惫不堪的赖子终于沉沉睡去。

在她醒着的时候，家里人一直悬着心，只有在她入睡之后，家里人才得以稍事休息。但是不知何时她会忽然醒来，要去爬高搔痒什么的，所以即便在她睡着的时候，也得有人陪在身边。

那天晚上，友则一直陪着赖子。深夜，正当友则开始打瞌睡时，赖子忽然喊一声“好痒”，一骨碌爬了起来。

友则惊醒，连忙绕过屏风，按住赖子的身体。他不想再眼看着赖子虐待自己。

“干什么？放开我！”

赖子暴怒起来。她力气大得难以置信，实在按压不住。

“赖子，你要挺住呀。赖子……”

就在友则跟自己拼命挣扎的女儿纠缠不休的时候，不知何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友则大人……”那声音唤道。

“友则大人……”

友则好不容易控制住赖子的身体，把头转过去。然而，看不见任何发出声音的东西。

“赖子姑娘的病，靠药师治不好。”那声音又说。

“那、那谁能治好？”友则情不自禁地问那个声音。

“这个嘛……”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好像思考了片刻，说道，“这应该是阴阳师的工作吧。”

“阴阳师？”

“安倍晴明大人能治好吧。”

“晴明大人……”

“除了晴明大人之外，无人能治好赖子的病。请晴明大人过府来看病，不就行了吗？”

那声音就此消失了。

“喂！”

据说友则一再呼唤，但始终没有回音。

五

“这是昨天晚上的事。”

博雅对晴明说。

“今天早上，友则大人来我家找我商量，恳求你到他家里去一趟。”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可思议的是，那些话究竟是什么人跟他说的呢？”

“大家都觉得，那声音跟引起宫中骚动的怪事可以归结为同一回事吧？”

“你真厉害，晴明！就是那么回事。因为这一点我才过来的。”博雅说。

“这就是说，这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变化？”

“我是说那妖物。最初在宫中出现时，自言自语‘太难办了’；到了友则大人家里，或在赖子姑娘处出现时，甚至提到我的名字。”

“晴明，你和这事有什么关联吗？”

“说有也是有的……”

“怎么回事？”

“其实，那妖物也到我这里来了。”

“也到你这里来了？”

“对。”

“你刚才提到有所关联，就是说的这件事？”

“没错。”

“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听到声音啦。”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可是，妖物到赖子姑娘处，也是昨晚呢。”

“从谈话的内容来看，似乎那妖物是先到赖子姑娘处，再来我这里的。”

“谈话？”

“没错。”晴明点点头。

昨晚，晴明坐在外廊内独自饮酒，蜜虫在旁把盏。到酒瓶空了一半的时候——

“有动静了。”晴明对博雅说。

“动静？”

“很奇特的动静。像人又不是人。一半是人，另一半则非人……”

“是什么？”

“那就不清楚了。硬要我说的话，似乎是式神的动静。”

“式神？”

那动静是从庭院那边传过来的，但不是沿着地面，而是从空中传来。抬头望去，见庭院松树最高处的树梢上，似乎挂着一个黑影，在风的吹拂下晃悠。

“什么人？”晴明沉着地问道。

这时候，那随风晃动的东西回答道：

“我是近来宫中盛传的妖物，您可能也听说了吧。”

是人的声音。那影子的确也是一个人，他右手抓着树梢，双腿随着风吹的方向伸展，让身体与地面平行，承受着风力。

“有何贵干？”晴明手拿酒杯问道。

“此次前来，是有事请求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

影子的衣裾随风吹向脚尖，在那里摆动。

“有什么事要我办？”

“明天，参议藤原友则大人因为女儿赖子姑娘的病，可能派人前来求助晴明大人。”

“是吗？”

“请以晴明大人之力治愈赖子姑娘的病。”

“治病？”

“她的病有别于普通的疾患。”

“有何分别？”

“赖子姑娘的病，从根子上说是因我而得。”

“噢，是这样。”

“因此，请无论如何也要治病救人。”

“你来治不行吗？”

“不行。”影子摇着头，“那姑娘服了天足丸。”

“什么？！”

“我这么一说，晴明大人就明白了吧。”

“明白是明白了……”

“那么，这事情就拜托了……”

晴明还想接着说，那影子点点头，松开了抓住树梢的手。

影子依然横卧着身体，飘然随风而去。就仿佛眼看着挂在河边竹竿上的衣裳，自然松脱后，顺水漂走了。

“拜托了……”影子被风吹着渐渐远去。

“千万千万……”声音飘过，影子已溶入夜色之中，看不见了。

“就是这样，昨晚有这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样。”

“还以为今天谁要来呢。博雅，原来是你呀。”

“他说是天足丸？”

“对。”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仙丹嘛。”

“仙丹？”

“稍后再告诉你。你看，太阳也快下山了。”

晴明说得一点不错。刚才仍照射着庭院的太阳，已隐入空中。

“噢。”

“博雅，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请你去兼家大人处，问他送给友则大人的药是从哪里弄到的，可以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这就是说……”

“晚上我们在赖子姑娘那里碰头吧。兼家大人的回话，到那时再告诉我就行。”

“那么，晴明，你是答应去了？”

“去。”

“真的吗？”

“嗯。”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六

“好痒好痒。”

“好痒好痒。”

原先边嚷边扭动着身体的赖子，用白开水服下晴明带来的药之后，随即安安静静地入睡了。

在沉睡的赖子周围，坐着晴明、博雅以及友则。在唯一一盏灯火的映照下，友则眉间的皱纹越发显得深。

晴明跟前预备了砚台和毛笔。

“现在要给她脱衣服了，可以吗？”晴明说。

“全部脱掉吗……”

友则的声音显得干涩。

“是的。就像刚才我所说的那样。”

友则看看晴明，然后又看看博雅。博雅默不作声。友则额头上渗出无数小汗珠。

晴明没有催促友则回答，也没有再提问题，他双唇紧闭，静候友则发话。友则点一点头，说道：“明白了。”

与其说是下了决心，倒不如说是无法忍耐压抑的沉默。

“这事情就全仰仗你了……”友则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好。”晴明垂下视线，略低一低头致意，然后又睁开眼睛。即便在这种时刻，他紧闭的双唇依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恬静笑容。

晴明把手伸向赖子的衣服，利索地将衣衫脱下。

“啊！”友则强抑着声音，从喉间发出惊呼。

赖子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有抓挠的伤痕，甚至有皮开肉绽的地方。可以想象，若让她的身体翻过来，恐怕从后背到臀部也都是这个样子。

“开始吧。”

晴明低声说道，随即取笔在手，饱蘸墨汁。

他先用毛笔在赖子左脚的小趾上写字。与此同时，嘴里喃喃地念起了咒。

写好小脚趾，接着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写下去。然后是脚板、脚弓、脚后跟、趾甲、脚踝……他不断地书写着细小的咒文。

写完左脚腕，接着写右脚腕。腹部、乳房、右手、颈部、脸面……连耳朵、嘴唇、眼睑等处都写上了字。

把赖子的身体翻转过来，后背和臀部也都写了字。再将赖子的身体翻回仰躺的姿势，她的皮肤上几乎毫无遗漏地写满了咒语文字。只有左臂没有写。

“写的是什么……”友则颤声问晴明。

“是孔雀明王之咒。”晴明的声音一如往常。

“那不是密宗的真言吗？”

“只要有效，什么都不妨用。没有规定说阴阳师使用密宗真言不好。”

孔雀明王原是天竺之神。啄食毒蛇和毒虫的孔雀，变成了佛教的守护神。

“来吧。”

晴明右掌按在赖子腹部，然后左手握拳，食指和中指并拢伸出，将这两根指头抵着自己的下唇，开始轻声念动孔雀明王咒。

于是，仿佛对晴明的咒语作出回应，赖子的肌肤表面沙沙作响着蠕动起来。

“咕嘟、咕嘟——”

腹部和胸部的肌肤到处一鼓一突。

“噗噗——”

面部和右手、双腿的表面也都鼓突起来。看上去简直就像大大小小的虫子在肌肤下面蠢动。

“啊……”博雅发出低吟似的声音。

蠢动逐渐移聚到赖子没有写任何东西的左臂上。左臂眼看着变得粗大。所有在赖子体内爬动的东西都集中过去，那儿变得比大腿还粗，有虫子似的东西在里头蠢动不已。

“好了！”

晴明低声说着，用纸捻将赖子左臂连肩绑扎好，然后又取笔在手，在蠢动得厉害的左小臂上写下“集”字。

晴明再次以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住下唇，右手握住赖子的左手，念动孔雀明王之咒。于是，那些鼓突的东西开始集中到小臂，小臂一带变成黑色。

终于，蠢动的东西都以晴明所写的“集”字为中心集合完毕。这个位置仿佛变成了紫黑色的大水泡，大小足有一个大甜瓜那么大。

“啊！”友则惊呼出声。

晴明停止念咒，说道：“应该是这里了。”

他从怀中取出短刀，除下刀鞘，在写着“集”字的皮肤上嚓地切开。

从裂开的切口处，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是不计其数的虫子。

有黑色蜈蚣似的虫子，也有长着蝴蝶翅膀的虫子。

有似蛾而非蛾的虫子。有甲虫似的虫子。

有头部像蛇、身子像麻雀似的虫子。

有苍蝇似的虫子。有蜻蜓似的虫子。

有蝉似的虫子。

无数奇形怪状的虫子从切口处蠢动着爬出来，随即腾空飞起来，从开着的板窗飞到外面，消失无踪。

不久，赖子的小臂回复到原先的大小。小臂上仍留着晴明切开的伤口，渗出一点血水，但伤口比原先小得多。

晴明给赖子遮上刚才脱下的衣服，淡淡地道：“这样就行了。”

“解、解决了吗？”友则问道。

“解决了。”晴明微笑道，“最好还是不要把刚才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赖子姑娘。如果被问到，请答以晴明已施治、已无须担心即可。”

“这样就好了吗？”

“是的。伤口马上会痊愈的……”

“是、是吗？”

“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就告辞了。”

“这就要走了吗？”

“我们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晴明说着，站了起来。

七

牛车等候在门外。上车之前，晴明扭头向后，对着大门上方开了腔：“这样可以了吗，妖物大人？”

于是，昏暗的大门上方传来一个声音：“非常满意。不愧是晴明大人……”

“若有空暇，今晚不妨来寒舍小聚……”晴明对大门上方说道。

“蒙您邀请，实在荣幸。”

“酒已备下，薄酌一杯怎么样？”

“那可是求之不得。”

“请务必赏光。”

“凑巧南风徐徐吹来，我去捡些石子，稍后见吧。”

“好，稍后见。”

晴明说完，与博雅一起钻进牛车。

八

晴明和博雅对饮。

蜜夜坐在二人之间，等二人的酒杯一空，随即为之斟酒。

“这么不可思议的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啦！”博雅说。

“你是说那些虫子？”晴明问。

“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天足丸的——唉，说来就是精灵那样的东西吧。”

“对了，还没听你说天足丸呢。那究竟是什么？”

“应该说是仙丹。”

“仙丹？”

“就是药啦。”

“药？”

“是想成仙的人服用的药。”

“成仙？”

“据说自古以来，人有种种成仙的方法。”晴明说。

成仙——即长生不老、游于天界，是来自中国古老文化的人类梦想。方法多种多样。多数主张通过修行来达到。传说有的是通过呼吸，汲取天地灵气于体内，由此而成仙。有些是通过行为，比如辟谷等调整食物的办法，从而成仙。

还有得道成仙的方法。每种方法都不简单。有的要花数年、数十年，有时甚至是一生都不能达到目的。

最轻松的无须修行即可成仙的方法，就是服药。服用一种名为“丹”的药。“丹”即水银。

水银虽然是金属，却是液态的东西，镀金时是必须使用的。人们认为这种“丹”有奇效，可使人长生不老。

其中最为上品者，是被称为“金丹”的仙药。据说任何人服下金丹均可马上成仙，只是金丹的制作并不简单。

金丹也有许多种类。丹华、神丹、神符、还丹、饵丹、炼丹、柔丹、伏丹、寒丹——总计九种。

其中，制作“丹华”时，据说须先制备玄黄。在玄黄中加入雄黄水、明矾、戎盐、卤盐、砷石、牡蛎、赤石脂、滑石、胡粉等各数十斤合煮，成“六十一泥”，置火中烧三十六日，即炼制成丹。

然而，究竟是什么材料，尚有许多不明之处。

首先，玄黄到底为何物，我们不得而知。至今还不明白是什么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可以到哪里去找，更不知道各种材料的用量。

总而言之，造出“丹”再加上玄膏捏成丸子，置于猛火之中，即可获得称为“丹华”的金丹。如果没有成功，就是某个方面出了差错，只能反复去做。

其实，花一生时间大概也成不了事。

据说，将蛇骨、麝香、猿脑、牛黄、珍珠粉等无数种草药混合，加热熬制，也可制成仙丹。

“所谓天足丸，即是仙丹的一种，与其说是服用后成仙，其实只是能在空中飞行而已。”晴明说。

“所以称为天足丸嘛。”

博雅点了点头。

“天足丸没有使用所谓的‘丹’。”

“是怎么制作的？”

“听说首先要预备五芝。”

“五芝？”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其他呢？”

“鸟、雀、蛾、蝶、蜻蜓、甲虫、羽虫、蚊、蝇——只要是能在空中飞的就行。”

“需要多少只？”

“每种一两百只的样子吧。”

“……”

“将成千上万只飞虫活生生地塞进大瓦缸里熬煮。”

“煮多长时间？”

“这个嘛……”

“要多长时间？”

“一直煮到所有虫子都黏糊糊的，失去原先的样子为止。”

“也就是说，骨头、翅膀、牙齿——所有一切都分不清？”

“就是要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状态。”

“究竟需要熬多长时间，我可想象不出来。”

“就连我也想象不到。”

“总而言之，那样就熬成天足丸啦？”

“还不行。”

“还不行？”

“所成之物百日后喂鸟，再百日后杀死该鸟，取其肝脏，与刚才说的五芝——”

“够啦够啦。总之，意思就是说，光是制作天足丸便须历尽千辛万苦吧。”

“嘿，这天足丸算是其中容易制的啦。”

“对我来说就是千辛万苦啦。不过，现在的事情跟那些天足丸有什么关系？”

“所谓天足丸，简言之，就是萃取所杀生物之精华的方法。炼制一次能得到的，最终只是一两丸而已……”

“生物之精华？”

“那些‘精华’留在服用了天足丸的赖子姑娘体内，刚刚才走掉。”

“噢。”

“该你说啦，博雅。你了解的情况怎么样？”

“我了解的情况？”

“就是让你去向兼家大人询问的事呀。”

“这个倒是弄清楚了。”

“他是怎么得到的？”

“他说是约一个月前在清凉殿前捡到的。”

“捡的？”

“从渡殿走去清凉殿的途中，偶然看见地上丢着一个布袋。”

“布袋？”

“据说是这么大的一个布袋。”

博雅放下酒杯，两手比画了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圆圈。

“他说他当时很是在意那个布袋，便支开其他人，把它捡起来了。”

布袋里约有十颗药丸，不知是谁掉的。他问过好几个人，他们都说不知道是谁的。

大约过了七天之后，兼家闹肚子，看来是吃坏了肚子，腹痛，老是跑厕所。这时，他想起了捡到的布袋和药丸。

打开布袋取出一两颗丸药来看，丸药发出难以言喻的诱人气味。嗅着这种气味，似乎连自己的腹痛也忘记了，把持不住的拉肚子好像也好了。

担心它可能有毒，为保险起见，便在木桶里放了水，放进一条活的香鱼，再丢下一颗药丸试试看。

鱼没有死。看上去它在木桶里游得更欢了。

兼家由此下了决心，将丸药和水吞下。

“说是把病治好啦。”博雅说。

不到半刻工夫，腹部不痛了，控制不住的拉肚子也好了。

“从那以后，每逢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他就会吃上一丸。”

每次都是药到病除。

“这时，他听藤原友则说了赖子姑娘的情况，便给了他一颗药丸。”

“就是那颗天足丸了吧。”

“可是，晴明，如果说那就是天足丸，为什么兼家大人不能飞到空中？为什么赖子姑娘会变得狂躁，而兼家大人不会？”

“这件事嘛，博雅，你不妨问他本人最好。”

“问他本人？”

“妖物大人，您已经到了吧？”

晴明对着黑夜里的庭院扬声道。

“来了。”

一个声音回答。望向庭院，只见水池上立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啊！”

博雅发出惊叹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那小小的人影是赤脚站在水面上。借月光仔细打量，那是一个猿猴般瘦小的秃头老者，只有髭须又白又长。身上穿一件褴褛的衣服，只在腰间束了一条带子。

老者哗啦哗啦地踏水而来。每踏一步，水面就荡开一圈美丽的波纹。

不一会儿，老者的赤脚踏到了草地上。他走到晴明和博雅坐的外廊前，站住了。

“承蒙关照啦。”

他一笑，满是皱纹的脸埋入了更深的皱纹中。

“是你掉了天足丸吧？”

晴明这么一问，老者下巴一扬，点了点头。

“没错。”

“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我原不打算谈自己的来历，但这回晴明大人帮了大忙，就老实说说吧。”

老者望望晴明，又看看博雅，接着说道：

“我很久以前出生于大和国，人称‘打竿仙人’……”

“噢。”

“从年轻时起，我就对仙道深感兴趣，整天不干活儿，专事仙道的修行，例如食松树叶、练导引之术等。”

在老者说话之时，蜜夜已预备了另一只酒杯，斟上酒，放在外廊边上。

“太好啦，太好啦……”

老者取杯在手，一饮而尽，满是皱纹的双唇抿得紧紧的，一滴酒也没有浪费。

“哎呀，甘露啊……”

老者眯着眼睛说道。

“可是，也许是天生没有仙骨吧，尽管我修行三十年，也并没有得到多少效验。”

“然后呢？”

“我想，即便不能长生不老，至少得像久米仙人（小说家武者小路实笃所述，传说久米仙人入山苦修成道。一日腾云游经某地，见一浣纱女，足胫甚白。不由目眩神驰，凡念顿生，飘忽之间，已自云头跌下）一样，能够在空中飞行。于是我花了十年工夫炼制仙丹。”

“那就是天足丸了吧。”

“金丹之类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说实话，即便是天足丸，也做得并不高明。服食后虽然总算能飘在空中了，但也就是升到七八尺至十五尺的高度。而且只能飘起来，不能飞行。”

老者表情复杂地叹息。

“我总算可以飘在空中随风而去，但飞不起来。当我悬在空中时，小孩子便会拿着竹竿赶来，从下面打我取乐，所以，不知不觉我就被称作‘打竿仙人’了。”

老者凄然一笑。

“大约二十年前，我离开大和国，四处流浪。白天像常人一样在地上走，晚上就避人耳目悬浮在空中。约一个月前，我来到京城，晚上被风吹到大内上空时，把装着药和天足丸的布袋丢了。事后察觉时，再去找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被人捡走了，便潜入宫中到处寻找……”

“结果被许多人看见了吧？”

“是的。有一次有人来了，我慌忙避到空中，脚上却勾住了女人的红色衣裳，结果红衣也跟着我一起升到半空。为了这件事，弄得被人从下射箭。”

“那么，天足丸的事呢？”

“对。我终于知道是被兼家大人捡到了，正要去取回时，已经……”

“为赖子姑娘的病，兼家大人已把天足丸给了友则大人，对吗？”

“正是。其实，那个布袋里装的天足丸只有一颗，其他的都是治病良药，从表面看区别不出哪颗是天足丸。”

“结果，这唯一的一颗恰恰被赖子姑娘吃掉了？”

“那颗天足丸只对我有效。因为它全是用雄虫混合我自己的男精制成，所以当女方服用时，就要出大问题。”

“所以赖子姑娘便成了那样……”

“是的。她要从高处往下跳，也是受雄虫的影响吧。”

“但是，为什么你不自己出手，把附在赖子姑娘身上的虫子弄掉？”

晴明这么一问，老者寂然一笑，说：

“我这副模样上门去，说是给人家治病，让姑娘脱去衣服……人家会照办吗？”

“应该不会吧。”

“这一点我很明白。再说，我除了会飘浮在空中，别无他能。所以只能仰仗晴明大人了。”

“原来如此……”

“这回三番五次的，实在是太麻烦您了。”

老者说着，将酒杯咚的一声放在外廊边上。他伸手入怀，取出小石子，丢在自己脚下。

老者的身体摇晃起来。他又伸手入怀，取出第二块石头，丢在脚下。他瘦小的身体离地约有三寸高了。

接二连三地从怀中取出石子丢下，老者的身体飘向空中。

“这是最后一块……”

把那块石头丢下时，老者的身体已经飘到屋顶那么高了。

摇摇晃晃着，他开始被风吹走，在月色下随风飘向北方。

晴明和博雅从檐下遥望着老者。

“真是好酒……”

老者的声音隐约传来。

“尽管这种活法未免寂寞，但还是很有乐趣的……”

最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不久，老者的身影融在月光里，无影无踪了。

“终于走啦。”博雅手拿着杯子，小声喃喃道。

“唔……”晴明点点头。

外廊边上，老者放下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泛着蓝蓝的光。

太极卷

二百六十二只黄金虫

一

红叶在阳光下亮晃晃。下午的光线，正缓慢地回归天际。

刚才还照耀着整个庭院的阳光，此刻只照到长得高的草叶上。西面院墙的影子，已经延伸到红叶的树根处。

一丛丛开着黄花的黄花龙芽，在西斜的光线之中探出头来。

秋日闲适地步入暮色。

“好自在的一天哪。”发出这一声感叹的是源博雅。博雅坐在外廊的木条地板上，视线投向庭院。

这里是安倍晴明的宅邸。晴明支着一条腿，坐在博雅跟前。他背靠一根柱子，眼睛半张半闭，醉酒似的倾听着博雅的声音。

晴明白皙修长的右手上，举着还有半杯酒的杯子。

“晴明啊，瞧，草呀树呀风呀阳光呀，不正奏响一曲自然的音乐吗？”

博雅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他刚才便已饮尽杯中酒，还没有把杯子放回木条地板上。

“这一整天，我就像把自己的身体浸润在大自然的音乐中了。”

博雅仰望着檐外的蓝天。

蓝天上布满秋光。天高云淡，风声瑟瑟，仿佛笛声悠扬。

晴明没有回答。在他听来，似乎连博雅嘴里吐出的声音和言语，都成了自然的乐音。

博雅上午就到晴明家来了。

“好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啊。”博雅说着，望望晴明，带着腼腆的微笑说，“不由自主的，就想来看看你啦。”

然后，两人没做什么事，就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坐在外廊内，一整天都眺望着秋天的庭院。有时将近半刻工夫，两人都一言不发。

对晴明和博雅来说，长久的沉默并不为苦。

博雅给自己的空杯斟满酒，也给晴明的空杯斟上，随意地喝着酒。

蜜虫、蜜夜都不在场。只有两个人。当酒瓶里没有酒时，蜜虫便悄然而至，将酒瓶加满。

博雅让自己乘坐的牛车回去了。

回去时，晴明会让他的牛车送自己吧。没有牛车也没什么，走路回家也好。有时也会走路来晴明家，再走路回家去。

不算什么稀奇事。这个家伙会满不在乎地做这样的事，跟他的身份不那么相称。

“哎，晴明——”博雅对晴明开了腔，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博雅？”晴明应一声，双眼半睁半闭。

“你还没有听说惠增上人的事吗？”

“你说的是醍醐寺的惠增和尚？”

“嗯。”

“他的什么事？”

“就是约十天前，上人自己跟皇上说的事呀。因为那件事的确很奇特，所以皇上就跟近旁人说了，都传到了我们耳中。”

“噢，就是《法华经》里有那么两个字，怎么也背不下来吧——”

“哟，已经传到你这里了嘛。”

“那是怎么回事？”

“咳，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但仔细想想的话，也是‘不过如此，可以接受’的事情。眺望着这个院子时，我忽然想起了那件事。”

博雅提到的事，这几天，宫里人整天挂在嘴边。是这么回事——

位于伏见的惠增上人，自年轻时起，就是被誉为“才华出众”的才子。《仁王经》、《涅经》不大费事便能默记在心，轻轻松松地背诵出来，比人家朗读还快。

但是，接下来要背诵《法华经》，就不顺利了。

《法华经》是大部头经典，要把它全背下来肯定很难，但实际上，惠增几乎全部记住了。只有两个字，怎么也记不住。

那是《方便品》中的“比丘偈”里的“瞻仰”二字。

相视怀犹豫，瞻仰两足尊

所谓“两足尊”，就是指佛。仰望佛祖，便是“瞻仰”。

“瞻仰”这两个字，他读来读去，就是记不住。

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朗读、默记，心想该记住了，但一合上佛经，又想不起那两个字是什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是脑子不好、背不下来的话，《仁王经》、《涅经》应该也背不下来。即便是《法华经》，除了这两个字，其他的也全都背下来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自己记不住这两个字呢？

为了弄清原因，惠增在长谷寺七天足不出户，作了这样的祈祷：

“大慈大悲观世音，求您让我记住这两个字吧。”

于是，在第七天的黎明时分，一位老僧出现在惠增的梦境中。

老僧告诉惠增，自己是观世音菩萨的使者。

“我来帮你背下那两个字吧。”他这样说道，“我先告诉你，你记不住那两个字，是因为前世的因缘。”

“原来是前世有因啊。”

“你前世是播磨国贺古郡大愿寺的僧人。有一次，你向着火诵读《法华经》第一卷，当时火中蹦出两颗火星，落在你手中的《法华经》上，烧掉了两个字，就是‘瞻仰’。你还没有补写上烧掉的两个字，便离开了人世。那部《法华经》尚在寺中。你到那座寺庙去，拜过那部经，再补写上烧掉的两个字。这样一来，应该就能记住了吧。”

老僧说到这里，惠增便醒过来了。

第二天，惠增便整装出发，前往播磨国的大愿寺。

惠增对寺里说明了原因，请求翻阅经藏。他果然在《法华经》第一卷里发现有个地方烧掉了那两个字。当惠增在上面贴上新纸，补写上“瞻仰”二字时，《法华经》便霍然成诵。

惠增对皇上说的，就是这样一件事。

二

“本人全不知情，原来也会生出如此的因缘——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玄妙而不可思议的力量。”博雅把空了的杯子放回木条地板上，说道。

“是咒吧。”晴明低低地嘟囔。他半开半闭的眼睛依然眺望着庭院。

“你说是‘咒’？”

“嗯。”

“你——又想把事情弄复杂吗……”

“哪里的话。”

“你是这么想的。哎，晴明，每次我好像要弄清楚什么事了，你就提到‘咒’，不是成心要把事情弄复杂吗？”

“我没那份心思。人活着嘛，总会给别的东西下咒，或者被别的东西下咒啊。”

“……”

“明白吗，博雅？”晴明的目光转向博雅。

“明、明白什么？”

“你吃饭时要用筷子吧？”

“对、对呀。”

“你呢，已经在下咒了——”

“你说什么呀，我一点也不懂。”

“举例说吧，筷子是什么？”

“是什、什么……”

“所谓筷子，从根源上说，不就是小木棍吗？对于狗呀牛呀来说，筷子就是小木棍嘛。但是，一旦人拿着这种小木棍吃饭，它就不再单纯地是小木棍，就变成了筷子。”

“不、不……”

“也就是说，你每天吃饭时，就对木棍下了‘筷子’的咒。”

“那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呀。”

“什么？”

“不怎么样，所以才不得了。”

“你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们要过桥，就是对一些木头下了‘桥’的咒；我们住在房子里，就是对一堆木头下了‘家’的咒，是吗？”

“就是那么回事。”

“也就是说，那么……”博雅结结巴巴地寻找着字眼。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博雅终于说出来了。

“就是这样的呀，博雅。我们理所当然就生存在咒中间嘛。”

“什……”

“即使同样下了‘碗’的咒，是一般人用过的碗，还是心爱的人用过的碗，这咒又有所不同。记不住经典里的文字这件事，如果追根溯源，也在咒的道理之中。”

“晴明，你不是在骗我吧？”

“没那回事。”

“算了吧，你骗我了。我刚才还觉得若有所悟，可现在又糊涂了。”

“真是不好意思。”

晴明微笑着，望着博雅。

“就算你道歉，我还是不高兴。”

“别生气嘛，博雅。”

晴明把举在指间的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说：

“客人好像到了。”

三

有人绕过屋子，慢吞吞地来到庭院。

是一个身穿绿色直衣、胖墩墩的男子。

他长着一双大田螺似的恶狠狠的眼睛。塌鼻，没有嘴唇。腰弓向前，仿佛要四肢着地一样。没有耳朵。

那男子用双膝和双手分开黄花龙芽丛，进入庭院，就止步不前了。

“吞天——”

晴明向站立在黄花龙芽丛中的男子打招呼。

“没关系的，让他们到院里来吧。”

应该听见了晴明的话吧。被叫作“吞天”的男子，像颔首似的稍微低下头，缓慢地转过身，以来时的速度慢吞吞地消失了身影。

“那是吞天？”博雅问道。

“就是栖身于广泽的宽朝僧正大人池塘里的乌龟。有缘到我这里来了。”

“你当作式神用了？”

“嗯，就是那么回事吧。”

就在说话间，吞天绕过屋子，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吞天身后，还有三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身穿淡青色水干的少年。

紧随其后的是身穿黑色狩衣的高个男子，和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袖的孩子。

吞天在刚才那丛黄花龙芽中停下，略微低头行礼，然后缓缓地消失了踪影。

黄花龙芽丛中留下了三个人。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戴一顶黑漆礼帽，从帽檐垂下一方黑布，看不见他的脸。那块布看上去是一袭薄纱。

“好久不见啦，露子小姐。”

晴明对穿淡青色水干的少年说道。

“晴明，你刚才说什么？”

博雅惊讶的目光转向晴明。

“你说露子小姐，那不是橘实之大人的女儿吗——”

今年夏天，晴明和博雅为了赤蚕蛊的事，和露子小姐见过面。

“正是。在我们面前的正是露子小姐。”晴明说。

博雅仔细打量那少年。

“啊！”他轻轻喊道，“果然是露子小姐！”

“久违了，晴明大人，博雅大人。”

像回应博雅的惊叹声一样，那身穿淡青色水干的少年——露子小姐用清脆的声音说道。

“那边的两位呢？”博雅问。

“是蝼蛄男和黑丸呀。”露子说道。

蝼蛄男是露子收集昆虫时使唤的小孩子。

所谓黑丸，就是由芦屋道满制作的赤蚕蛊孵化而成的、有一双蝴蝶翅膀的式神。

一眼看上去，黑丸一副人的打扮，应该是把翅膀藏起来了。

“是黑丸嘛。”晴明说。

“它的眼睛跟一般人不同，所以就这样遮挡起来啦。”

露子说着，打量起晴明的院子来。

“好庭院呀。”

晴明的庭院简直就是把荒山野地切一角，原样移过来了。

“我记得上次也说过，我喜欢这样的庭院。”

“谢谢。”晴明点头致意，然后问道，“有什么急事，需要我晴明吗？”

“急倒是不急，却是相当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我觉得应该是晴明大人喜欢的。”

“那么——”晴明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说，“总之，先请这边来吧。我们在这里听你从容道来。”

四

博雅有些不知所措。

素面示人的露子小姐高高兴兴地坐在木条地板上。

露子的脸近得几乎气息相闻。她没有化妆，没有拔掉眉毛，也没有染黑牙齿，还是天生的那副模样。

一副男子的穿着打扮。

之前那次到这里来，也是戴一顶黑色礼帽，把长发藏在里面。今天她身穿淡青色的水干，长发后束，垂在背部。

肤色洁白得如同清秀的美少年，见者恐怕都不会想到是女子吧！按照常理，一个素面朝天的二十岁女孩子不可能在外面走动。

但是，在知道这是位女子的人看来，反而更觉得她娇艳动人。她脖颈的柔和线条，仿佛秀色可闻，让博雅不知所措。

蝼蛄男和黑丸已经退下。坐在木条地板上的，只有晴明、博雅、露子三人。

露子盯着博雅看，就像找到了有趣的新玩具。

仿佛承受不了那视线的压力，博雅开口道：“可、可是……”

“博雅大人，您想说什么？”

“那、那么一副打扮在外面走动，不会出问题吗？”

“当然啦。谁都不会想到我是女人。”

露子注视着博雅，目光里带着恶作剧的神色。

她右手拿起木条地板上的酒瓶，左手扶酒瓶，摆出一副斟酒的姿势，说：“给您添上吧。”

露子把酒瓶伸到博雅面前示意。

“啊，啊！”

博雅一把抓过酒杯，那只手却迟疑着没有伸出。让尊贵的殿上人的女儿斟酒是否合适呢？他拿不定主意。

“这也无所谓吧，博雅。”

说话的是晴明。他也拿杯在手，往前伸出。

“请添上吧！”

“是！”露子替晴明把酒杯斟满。

晴明把酒杯抵在唇边，呷一口酒。他白皙的喉头在动。

“好酒啊……”晴明微笑着。

“博雅大人呢？”露子的眸子在笑。

“我、我也请你添上吧！”

露子也给博雅伸出来的杯子斟满酒。

看博雅也喝过酒，晴明说道：

“啊，露子小姐，听你说吧。”

露子把手中的酒瓶放在木条地板上，端正坐姿，望着晴明说：

“晴明大人，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嗡嗡虫’。”

“嗡嗡虫？”

“这种虫子是金色的，闪闪发光，晚上出现，到早上就消失。”

“您看见了？”

“看见了。”

“在哪里？”

“在广泽的宽朝僧正大人那里。”

“是遍照寺吗？”

“没错。”露子点点头。

五

据说，那种嗡嗡虫头一次飞来，是在五天前的晚上。

那天晚上——

遍照寺的明德正在诵经。是《涅经》。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睡前诵经已成了明德的习惯。

因为老师宽朝每晚睡前诵经，明德自然而然就那么做了。

说是念诵《涅经》，但睡前的一点点时间，不可能全部读完。于是每晚接着往下念。

在自己房间里点上灯火，就着灯光念经。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察觉那种奇特的虫子，是在快读到当天要读的一半左右的时候。

闪闪发光的东西一只、两只地绕着近旁的灯火飞舞。

飞虫的影子不时一闪一闪地映在明德正诵读的《涅经》上，引起了明德的注意。

一看，是小小的虫子。比蝇大，但比虻小。

它还闪闪地发着金光呢。在灯火的映照下，非常漂亮。

“咦——”

在夏天，虫子围着灯火飞舞并不鲜见，但此时已是深秋，极少有虫子飞来了。而且，还是没有见过的虫子。

眼看着虫子三只、四只地增加起来了，不知不觉数量已经过百，数也数不清了。

明德照旧念完经，这时他发现，原来那么多的虫子已经消失无踪，不知去向。

那天晚上就是这样。

可是，第二天晚上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明德已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事，但诵经近半时，和昨晚一样的事又发生了。因为《涅经》上有小小的影子晃来晃去，便抬眼望望，发现灯火旁又聚集了那种金色小虫，嗡嗡地飞来飞去。

眼看着不断飞来金色的虫子，数量极多。

看着这情景的明德身上，也爬满虫子。虫子顺着衣服往上爬几步，又展翅飞起来。

伸手抓过来看看，那虫子类似小小的绿色金龟子。

明德觉得很稀罕，便拿来一块绸布驱赶这些飞来飞去的虫子，又用手去抓，把抓到的虫子装入身边的竹笼。

明德心想，第二天早上要好好看看是怎么回事，就让虫子留在竹笼里，自己去睡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一看，竹笼里的虫子已经无影无踪。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捕捉了虫子，装进竹笼里不让它们跑掉，但到了早上，虫子却不见了。

不是一般的虫子。

本来，明德是要对宽朝僧正说这事的，但不巧僧正数日前外出，到丹波去了，往后的五天左右，都不会回来。

明德常常见到橘实之。因为要做法事，实之带了几个人来遍照寺。露子也跟在其中。

明德和实之早就认识，是好朋友。便对实之说了虫子的事。

“露子小姐似乎对稀罕的虫子感兴趣？”

能否请露子小姐看看，辨认一下是什么虫子呢？明德提议道。

露子在另一个房间里休息，实之对她说了从明德处听来的关于虫子的事。

“哟，挺有意思的嘛。”

露子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心。

这天，实之和露子他们在遍照寺的几处僧房里住了下来。

“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看看那种虫子！”

“可是，人家虽说是僧人，但也是男人啊。你是女的，不能进入男人的房间啊。”

“哎哟，父亲大人是说，男人进女人寝室就行，女人去男人的房间就不行吗？”

“哎呀，露子呀，道理上你是对的。可世上光有道理行不通啊。人家要说闲话。”

“闲话什么的，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嘛。”

实之把话挑明了，可露子不听。最终还是按露子的意思办了。

在明德的房间里摆好了屏风，露子在屏风后面坐等。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可不行，于是，露子的父亲实之也坐进了明德的房间。

是夜——

准备好笼子，三人在明德的房间里屏息以待。

过了一会儿，到时间了，明德像平时一样，在点亮的灯火下开始念诵《涅经》。

起初，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有明德低沉的诵经声音。

咦——

不知何时起，一只虫子开始围着灯火飞舞。

小指的指甲大小的小小金粒闪闪发光，戏弄着灯火。眼看着就变成了两只、三只……数量迅速增长起来。

“哎呀，好漂亮……”

从屏风后面看着这一切的露子小声赞叹起来。

“我们把它捉起来吧。”

实之把在空中飞舞的虫子一只只捉起来，放进笼子里。

“父亲大人，请您放进笼子的时候数一下。”

因为露子那样说过，实之边捉，边一只、两只地数着。好不容易把所有的虫子都装到了笼子里。

“父亲大人，有多少只呀？”

“数到二百六十二只。”

“没错吗？”

“噢，我不会数错的。”

“可以把灯和那笼子拿到这边来吗？”

实之照露子说的，把灯和装有虫子的笼子拿到屏风这边来，露子接了过去。

“呀，真的好漂亮！”

露子发出赞叹声。

笼子里面是比萤火虫大两三倍的、发着金光的虫子。闪闪的金光从竹篾间透出，美得无可言喻。

“噢，这些虫子很像‘嗡嗡’哩。”

屏风那头冒出露子的声音。

“虽然看起来全都像‘嗡嗡’的样子，但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发现形状不同………”

不久，露子又说了：

“父亲大人，对不起，可以替我预备笔墨纸砚吗？”

这些都是明德房间里齐备的东西，马上就按露子说的准备好了。

“嘿，你的腿形状不同嘛！”

“你在这边呀，你的翅膀稍微大一点！”

看来，露子是在把虫子的特征一一记录下来。很花工夫。

好一会儿之后——

“父亲大人，的确是您说的那样哩。总共有二百六十二只！”

屏风那边，又传出露子的声音。

之后，屏风后传来小小的振翅声，虫子一只一只地飞了起来。

嗡嗡。喁喁。

嗡嗡。喁喁。

虫子振翅的声音听来就是这样。

“喂喂，露子呀，好不容易抓住的虫子，怎么又让它逃掉呢？”

“反正到了早上也会消失嘛。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让它们跑掉，我也可以欣赏虫子飞舞的样子。”露子说。

六

“然后呢？虫子怎么样了？”晴明问。

“我留下了一只，放在枕畔，看着它入睡。可是早上醒来，它还是消失无踪了。”

据说，明德房间里的虫子也和平时一样，到早上就全都不见了。

“你说的早上也就是——”

听博雅这么说，露子接口道：

“就是今天早上啦。”

今天中午回到家里，父亲实之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不久，因为只剩下了亲随之人，露子便改扮男装，带着黑丸和蝼蛄男出门而来。

“那么，关于虫子，你当时作了种种观察？”

“是的。”露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片，“我都写在上面了。”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我就是想带来给您看的。”

晴明从露子手上接过纸片，打开。

博雅也凑过来，窥探纸上的内容。

纸上写着如下文字：

二百六十二只

一百一十六种

“这是什么意思？”博雅问。

“‘嗡嗡’当时总共有二百六十二只嘛。”露子答道。

“一百一十六种的意思呢？”

“虽然很相像，但虫子的颜色呀、形状呀、脚的数目呀，都各不相同哩。仔细观察的话，每个部位都有些不同。有完全相同的，也有不同的。我数了一下，总共有一百一十六种。”

这些情况，博雅已经听说了。

接下来，还写着：

四只脚的二十一只

“意思就跟您读到的一样，四只脚的虫子是二十一只。”

“脚是四只，其他方面不同吗？”

“不是的，博雅大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仅四条腿相同，连翅膀形状和颜色全都一样的，有二十一只。”

“那么，接着往下看。”

四角翅膀、三条腿的九只

歪斜翅膀、两条腿的九只

翅膀金色较淡、两条腿的八只

博雅把纸片上写的东西逐次读出来。他终于读到最后一行：

六十五只

“这里只写了六十五只，是什么样的六十五只呢？”

“那六十五只‘嗡嗡’不是一个样子的，它们和别的全都不相同——是这种‘嗡嗡’的数目。”

“噢？”

“那六十五只每只都和其他的不相同。全都不一样，因为要写它们不一样的地方太麻烦了，所以只写了数目。”

露子说，这六十五只虫子就是六十五个种类。

也就是说，在一百一十六个种类中，每种仅有一只的黄金虫有六十五种。将露子写的情况归纳起来，是以下情形：

有二十一只相同的 一种

有九只相同的 两种

有八只相同的 一种

有七只相同的 三种

有六只相同的 三种

有五只相同的 三种

有四只相同的 四种

有三只相同的 十二种

有两只相同的 二十二种

仅有一只的 六十五种

合计 二百六十二只

一百一十六种

“啊，原来是这样。”

晴明点点头，问露子：

“露子小姐，这些全都是你观察的结果吗？”

“是的。我经常这么做嘛。不过，我把黑丸叫到屏风背后，让它也帮了点忙……”

“太棒了，你的工作很值得称赞。”

“晴明大人，您对这些感兴趣吗？”

“是呀，很感兴趣。”

“那么，晴明大人，您可得替我解开这个谜呀。”

“谜嘛……”

“哎，晴明大人您和那座寺庙很熟吧？”

“对，和宽朝大人、明德都很熟。”

“马上就走一趟，没有关系吧？”

“噢，啊——”

“那么，我们今晚就去遍照寺吧。”

“但是，你不回家的话，家里会担心你呀。”

“嘿，这点事，晴明大人是不在话下吧。”

“倒也简单。”

“那就走吧。现在就出发，完全来得及。”

露子充满好奇的双眼盯着晴明。

“请博雅大人也一起来——”

露子望向博雅。

“怎么样，博雅？”

晴明微笑着，看着博雅。

“虫、虫……”

“我想看看金色的虫子在灯火下戏耍，闪闪发光的模样……”

“我也……很想看看！”

“那就得想个办法啦。”

“想办法？”

“露子小姐能够一起去的办法呀。”

七

“可以给我一根头发吗？”

晴明用毛笔在纸人上写下“露子”二字，对露子这么说。

“然后，就把它——”

晴明小心翼翼地把露子拔下的头发缠绕在纸人上，又用缎子绑好，不让它松开。

“现在，请你向它吹三口气好吗？”

照晴明所说，露子吹了三口气，晴明手中的纸人随即离手飘往空中，瞬间在空中变得与露子一模一样，站到了木条地板上。

“哦！”露子发出惊叹。

晴明望着院子里的蝼蛄男和黑丸，说道：

“把这个纸人露子小姐带回家去吧！”

他又叮嘱道：

“把大家瞒到明天早上就行。千万别让它接近水火。这个纸姑娘可以简单地应答，但不能自行判断事情、作出决定。这些事就靠你们跟在身边，妥善处理。”

蝼蛄男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蝼蛄男，你明白了吗？”

真露子开口说了话，蝼蛄男才勉为其难地用力点点头，说道：

“明、明白了。不会出问题的，晴明大人。”

“好啦，准备就绪，去遍照寺吧！”

“好，走吧。”

“我们走吧。”

见博雅点头，露子快活地说。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八

晴明和博雅带着打扮成少年模样的露子往访遍照寺，明德满心欢喜地迎入三人。

“欢迎欢迎，博雅大人、晴明大人……”

已经是晚上了。

将三人迎入自己的房间之后，明德好不容易才知道那位“少年”是谁。

“这一位，你知道是谁吗？”

晴明这么一问，明德仔细端详起来。

“这位是——”

他还是弄不清楚。虽说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明德毕竟从没有面对面看过露子的脸。

“是我。”

当“少年”开腔时，明德不禁“啊！”了一声，说道：

“这声音是——”

晴明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叫露丸，是我熟人的公子。”

听晴明这么说，明德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点点头说：

“不、不错，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今天之所以叨扰，是因为我也想看看那种金虫子。”

“噢，原来是为金虫子的事。”

“对。露丸拜托我来解这个谜。”

“那么说，虫子的事，晴明大人已经知道了……”

“我有个大概的猜想了。”

听晴明这么一说，博雅开口道：

“哎，晴明，我可是头一次听你这么说嘛。要是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直接说出来不好吗？”

“不不，博雅大人，我没有说已经明白了，我说的是猜想。”

有其他人在场时，晴明对博雅说话的措辞就变得很客气。

晴明的目光回到明德身上，他不经意似的说：

“明德，可以借一张纸吗？”

九

明德开始诵经。

晴明、博雅、露子三人坐在明德身后，静静地等待那个时刻来临。

一如往常，只点了一盏灯。

灯油燃烧的气味，溶入房间的昏暗中。喃喃的诵经声在房间里缓缓流动。

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来了——”

响起了晴明的低语。

几乎是同时，房间正中的天花板一带，昏暗之中，悄然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东西在空中飞舞着，靠近灯火。

它不是因为灯火照耀而闪着光。它是自己发着金光，飞向灯火。这头一只仿佛戏弄起灯焰来。

此时——

第二只忽然出现在空中。

一只。

两只。

三只。

虫子们不知从何处进入房间，出现在空中，朝灯火飞去。不知不觉，几只虫子闪着金光，戏弄着灯火。

“好漂亮……”

露子悄声叹息。

“真美……”

博雅也喃喃地发出赞叹之声。

“是这样啊，果然名不虚传。”

晴明低声说。

好一会儿，三人无言地望着虫子在灯光里飞舞的情景。

不久——

“是时候了吧。”

晴明说着，缓缓地直起腰来。

他支起一膝、两膝，成膝立之姿，向着灯火膝行趋前，向空中飞舞的一只黄金虫伸出右手，一下子抓住了它。

被抓住的虫子在晴明手中放着光，像萤火虫一样。

“噢——”

晴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捏住小虫，伸到灯光下察看。

“这是有四条腿的虫子。据露丸大人检查，这是数量最多的一种。”

晴明一边说，一边伸手到怀中，取出之前向明德要来的白纸。

他左手托着白纸，用刚刚抓住金虫子的右手在纸上“啪！”地拍了一下。

这一下打过之后，晴明右手的手指间已经没有虫子了。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竖立在纸上，嘴里低低地念念有词。

不久，指尖移开了，他低头察看纸片。

“噢，现在知道虫子的真身了！”晴明说。

“知道了？！”

博雅和露子挤到晴明身旁来看。

“哦！”博雅一声叹息。

这时，明德也不诵经了，挨近晴明身旁。

“请让我看看！”

明德也来窥探晴明手中的纸片。

纸上写着这样一个字：

无

原先可是一张纯粹的白纸。

“怎么回事？！”明德开口道。

“这就是四只脚的金虫子的真身。”

“就是这个‘无’字吗？”明德又问。

“没错。”

就在晴明点头之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字晃晃悠悠地从纸片上飞升到空中。

然后——

一瞬间，它又变回金虫子，开始围着灯火飞舞。

“这是怎么回事呢，晴明大人？”明德问。

“在解释之前，我先打听一下。”

“您想问什么？”

“藏经阁在何处？”

“在本堂的东侧。”

“那么，可以带我到那里去吗？”

“当然可以。”

明德手里端着自己房间的灯盏，出了房间。

他身后跟着晴明、博雅和露子。

虫子们也绕灯飞舞，一起跟随而来。

进入藏经阁，晴明就着灯火，开始一卷一卷地翻阅那里的经卷。

“噢，有了！”

晴明拿起其中一卷，解开绑着的绳子，翻开。

“果然不出所料。”

晴明喃喃道。

“晴明，你说什么‘不出所料’？”

博雅焦急地问。

“这个呀。”

为了让大家看清，晴明把那束经卷在灯光下展开。

“怎么回事？！”

发出惊讶之声的人是明德。

“晴明大人，这是《般若经》，可上面没有字！”

“对啦，都逃出来了。”

“字逃掉了？”

“没错。在灯火中飞舞的虫子，全都是从《般若经》里逃出来的字啊。”

“……”

“《般若经》全文共二百六十二字。当中使用最多的是‘无’字，共二十一字。”

听晴明这么一说，博雅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

“是哪位法师一直使用这本《般若经》？”

“是宽朝大人。他平时睡前读的就是这本《般若经》。他去丹波时，把经卷送回藏经阁才走的。”

“字是宽朝大人自己写的吧？”

“对，是宽朝大人亲手抄写的经文。”

“虫子出现的那天，正好是宽朝大人外出的日子吧？”

“是。真的，一点不错，晴明大人！”

“宽朝大人每晚诵读的《般若经》文字，因为没人来读而感到寂寞，所以每当传来明德的诵经之声，就都跑了过来，恳求诵读自己呢。”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明德连连点头。

一想到是宽朝亲笔书写、每晚必读的文字，发生这种事情也就可以接受了吧。

晴明开始喃喃念起《般若经》。

于是——

一直围绕着灯火飞舞的黄金虫陆续飞来，应和着晴明诵经的声音，飞入空无一字的白纸经卷中。虫子一飞入经卷中，便一一变作文字，到晴明念完时，一卷《般若经》已回复原样。

晴明卷起经卷。

“好啦，到宽朝大人回来为止，你每晚诵读这卷《般若经》吧。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怪事啦。”

晴明把《般若经》递给明德。

“不过，看不到那种奇景了，也有一点点寂寞呢……”

晴明说着，微笑起来。

鬼小槌

一

冷森森的雪在下着。

庭院被自天而降的白雪铺成了银色世界。

柔和的白。

所有的东西上，都堆积了雪，地上的一切都被漫天洁白覆盖。

天地万物的声音，仿佛已被雪夺去。

没有风。雪花依然不住地从天而降。

当你凝视自天而降的雪时，甚至会觉得动的不是雪，而是这片大地。大地在静止于空中的、上万上亿片雪花中缓缓上升。观者也许会把大地上升的速度，当成雪花降下的速度。

望着雪景，这样的念头油然而生。

“实在是不可思议呀，晴明。”

发出这一句感叹的是源博雅。

这里是安倍晴明的宅邸——

博雅和晴明坐在木条地板上，边欣赏雪景边喝酒。

他们的身旁各放着一个火盆，一边向火取暖，一边说话。

二人脚上都穿着丝绸袜子。这种袜子，就是将两块脚掌形状的布缝合而成的、不分脚趾的袋子。袋子上部有两根带子，系在脚上以免滑脱。

“你说什么事情不可思议？”

晴明眼梢细长的双眼转向博雅。

“就是这场雪。”

“雪？”

“你看这个院子呀。”

博雅的视线投向庭院，心中仿佛有无限感慨。

庭院里的松树、枫树和樱树的枝干上，甚至细小的枝条上，都积起厚厚的雪。

枯立的黄花龙芽上、庭石上，也积叠着雪。

“不仅这个庭院，现在整个京城都下着这样的雪呢——”

“嗯。”

“岂不是很奇妙吗？”

博雅端起酒就喝，仿佛陶醉在自己的话里。

“晴明啊——”

“什么事？”

“雪花虽然看上去柔若无物，可不正是因为它的重量，才自天而降的吗？”

“嗯。”

“我刚才在想，这重重的雪是如此的多，它究竟存在于天上何处？”

“噢。”

晴明沉静地点点头，红唇含一口酒。

“昨天——不，直到今天早上，你也知道的，天空还是那么晴呢。怎么就……”

“……”

“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天上的何处，预备下了如此之多的雪呢？”

博雅在木条地板上放下酒杯，把手伸向火盆烘火。

“在天上何处倒也无所谓，可为何到现在，雪才开始下呢？”

“博雅呀——”晴明嘴角含笑，说，“你真有意思。”

“有意思？”

“对呀，很有意思。”

“那又怎么样？”

“是这样，博雅，雪呢，的确是在天上形成后才掉下来的，但并不是这么多的雪都是在天上制作好，然后再落下来呀。”

“那么，是怎么掉下来的？”

“雪是一形成，随即就掉下来的……”

“噢？”

“你现在视为雪的东西，说来就是‘咒’。”

“咒？”

“是咒。”

“喂，晴明，你又打算蒙我吗？”

“我没有打算蒙你。”

“真的？”

“好啦，博雅，你听着。”

“噢。”

“雪是什么？”

“什、什……”

“所谓‘雪’，就是水。”在博雅说出来之前，晴明抢先说道。

“对、对对。”

“春天里，雪融为水，渗入地下，有些汇入河流，进入湖泊、大海……”

“对对。”

博雅又点点头。

“这些水，又溶化在大气里。”

“溶入大气？”

“如果我们用钵装了水，搁在一边不理它，过两三天工夫，水就没有了，对吧？”

“对。”

“你认为这些水到哪里去了？”

“到哪里去？”

“溶入了大气呀。”

“……”

“大气凝聚于天上，时而成云时而成雨，又降落到地面。这回呢，是变成了雪。”

“噢噢。”

“形状和方式虽然时时刻刻在发生变化，但是，它的本质是水。”

“……”

“水有时会因咒而变成云、变成雨、变成雪哩。”

“可是，照这么说，你所说的本质的水，不也还是咒吗？”

“一点不错，博雅。我说的本质的水也还是咒，不妨说，云也好雪也好，本质都是水。无论水呈现何种形态，其本质没有变化，也就是咒了……”

“这就是说，晴明，天上无穷无尽的雪，是有其根源的，对吧？”

“正是如此。”

“雪的来源这东西，天上有，这片大地上也有，岂不是无处不在？”

“对。”

“也就是说，雪也好雨也好，水也好云也好，并不是在某处存在一个大根源，而是彼此之间互为根源，彼此互相转化，在这天地间运行。”

“一点不错，博雅。”

“简而言之，我此刻就是在看运行于天地间的咒啦。看雪，岂非就是在看咒的运行吗？”

“你好厉害呀，博雅。所谓看雪，其实就是你说的那么回事。”

晴明话里充满赞叹之情。

“所谓咒，就是运行。”

晴明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投向大雪覆盖的庭院。

“无论是何种咒，其形状总在不断变化。任何事物，均以变化之态驻留大地上，释尊也这么说过。”

“很难得嘛，晴明，没想到能在这儿听你弘扬佛法呀。”

“因为佛法也好咒也好，追根究底，其道理是很接近的。”

晴明若无其事地说。

“不过呀，晴明——”

“什么事？”

“刚才和你谈论雪，我感觉明白了一些东西，可是……”

“怎么啦？”

“最初看这雪时，有一种挺不可思议的吃惊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似乎已经不知所踪啦。”

“噢。”

“对于雪也是运行中的咒这样一种存在，我也很吃惊。可一开始我看着雪感到不可思议，也是真实的感觉。”

“你真是不得了啊，博雅。”

晴明恳切地说。

“我什么地方不得了？”

“你明白吗，博雅？‘看雪其实是在看运行的咒’——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啊。”

“是这样吗？”

“这可不是那些和尚啊、阴阳师啊轻易说得出的话。你精辟地说出了天地之间的至理。”

“是这样吗？”

“是的。而且，你还没有察觉。所以还在叹息大雪是如何不可思议。你呀，比这场雪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哦哦。”

“我就喜欢你这种地方。”

微微的笑意，爬上了晴明的嘴角。

“你别取笑我，晴明。”

“我没有存心取笑你。”

“真的？”

“我一向说你是个好人。”

“你还是在取笑我。”

“没有的事。”

“得了吧。你说我是个好人的时候，通常就是取笑我的时候。”

“你怎么噘着嘴呀，博雅？”

“真的？”

博雅边说边抬手去摸嘴巴。

“你真是个好人呀，博雅。”

晴明说着，微笑起来。

博雅拿开嘴边的手，说道：“别取笑我嘛。”

他这回真的噘起了嘴。

此时，晴明右手已端起斟了酒的杯子，边送往嘴边，边把目光移向庭院的方向。

“下得好。”晴明忽然说。

跟随着晴明的视线，博雅也将目光投向庭院的白雪。

“哎，晴明……”博雅低声说。

“嗯？”

“在这样的雪天里，我总是想起那位白比丘尼大人，不知她现在可好？”

“博雅呀，那位大人可是吃过人鱼肉、不老不死的啊，极少生病。”

“不，我不说那个，晴明。我说的不是她的身体健康，是她的内心。”

“我知道。”

晴明仍然凝望着庭院里纷纷落下的雪。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但这一场雪，是人人共对的吧。”

“……”

“白比丘尼的上空，恐怕也下着这场雪吧。不仅仅是白比丘尼，一想到分开后没有音信的人们上空，都在下这么一场雪，我突然觉得，这雪好像变得可爱起来……”

晴明收回的视线，落在博雅的脸上。

“虽然不知道平实盛大人此刻在哪里、在干什么，他的上空，恐怕也下着这场雪吧。”博雅说。

“哦，你说左卫门府的平实盛大人吗？”

“你认识他吗，晴明？”

“不认识。人是见过几次，但没有交谈过。他好像是……大尉？”

“对，大约一年前被任命为大尉。”

“据说一个月前的晚上，他出门之后就不知下落了。”

“卫门府的藤原中将关照过我，我也想助他一臂之力。”

“他似乎颇得中将大人的欢心。”

“正是如此，晴明。”

听了这话，晴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

“关于那位中将大人，博雅，你没有听说什么吗？”

“关于他的什么？”

“他的烦恼。”

“你是说中将大人的病？”

“现在京城里流行的那种呀。”

“猿啼病？”

“对。”

晴明点点头。

所谓猿啼病，是约两个月前开始在京城里流行的疾病，患者会发烧，身体各处疼痛。

腰和脊椎关节疼痛，发高烧说胡话。病情再加重的话，就变得不能站立，只能卧床，到了半夜，会痛得熬不住，在床上喊叫起来：

“吱呀！”

因为喊叫声类似猿叫，这种病便被称为“猿啼病”。

“好热！好热！”

患者边说边要水喝：“水！给我水！”

不住地想要喝水。

虽有人痊愈，但也有人因此病而去世。藤原中将也患了这种猿啼病。

“可是，晴明，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要说这个嘛，博雅——”

“噢？”

“其实已经来过了。”

“来过？”

“就在你来这儿之前，藤原中将大人府上派了人来，那时雪还没有开始下。”

“噢。”

“他在约四天前得了这病，身体弱了许多，服了药也没效果，便派人过来，让我设法治一下。”

“那，要怎么办呢？”

“我答应了过去的，可下了这场雪呀……”

“噢。”

“说是傍晚派车来接的，要是来的话，再有一会儿就该到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嘛，博雅——”

“还有什么吗，晴明？”

“我很烦去那么拘谨的大宅子哩，如果你肯陪我一起去，我就有信心啦。”

“是吗？”

“怎么样，一起去吗？”

“噢……”

“走吧！”

“噢。”

博雅嘴巴刚刚张开，晴明又说了：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二

果然，到了傍晚——

正如晴明所说，藤原中将家派了牛车来接。

车在门外。晴明和博雅穿上束带靴，踏着积雪，走到门外。

雪依然在下。晴明和博雅身上的衣物已经披上了雪花。

傍晚的昏暗中，雪景绵延。四名随从手持燃烧的火把，立于雪中，等待着晴明和博雅。

二人往牛车里探看一下，发现车里放着一个取暖的火盆。

“噢。”

“不错。”

晴明和博雅同时说道。

此时——

“喂，晴明——”

二人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晴明和博雅一回头，只见稍远的雪地里，站着一个老者。

一头乱如蓬蒿的白发。

在雪天的傍晚，却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水干。

炯炯有神的一双黄色眸子。一张皱纹纵横的脸。

是芦屋道满。

“这不是芦屋道满大人吗？”

“好久不见啦。”

道满嘟囔一声。他蓬乱的头发上有一层雪。

“有什么事用得上我吗？”晴明说。

“你是打算去藤原中将那里吧？”

“正是。”

“说来，那本是我的事哩。”

“你的事？”

“不管出现什么事，一半算在我道满头上。这一点，你记住好啦……”

“我会记住的，可这回是什么事呢？”

“去了就知道了。”道满说着，背过身去，“我且看热闹。一切进展顺利的话，我就去拿一半。”

他迈开步子。

在雪中，道满渐渐远去。他竟然赤着脚！

直到看不见道满的身影了，晴明和博雅才钻进牛车。

三

藤原中将卧床不起，哀声连连。

“好热啊……”

“好热啊……”

他意识模糊不清，大汗淋漓，如果掀起卧具，恐怕会冒出一股热气。

用手触摸他的肌肤，热得不像是人的身体。

“好痛啊……”

“好痛啊……”

腰背、全身的骨头都疼，几次变换睡姿，不时扭动着身体。

然后，突如其来地圆瞪双眼，厉声喊叫道：

“吱呀！”

家中各人都围在枕畔，却束手无策。

中将身上的衣物一会儿就被汗水湿透，于是就替他更换。

“您觉得怎么样——”

“您好些了吗？”

家人只能说些类似的话。

给他服用的药物完全没有效果。之前还是一副热得不得了的样子，忽然间就说觉得冷。

“好冷啊……”

“好冷啊……”

他的身体直打哆嗦。而且，一直闭着的双眼睁开了——

“吱呀！”

他又叫唤起来了。

就在此时，晴明和博雅赶到了。

中将躺在屏风后面，晴明在他的枕畔坐下，凝神调整呼吸。

在四盏灯火的照耀下，可见中将额头的汗珠和乱发。

看见中将的样子，晴明“啊！”地轻呼一声。

“噢……”

晴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啊……”

又接着说：

“这种情况，也就无需药物和特别的修法啦。”

“喂，是真的吗，晴明？”

坐在晴明一旁的博雅说。

“您请看吧，博雅大人。”晴明说。

有旁人在场时，晴明对博雅说话总是毕恭毕敬。

在晴明的催促之下，博雅望向中将，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问题似的嘘了一口气。

“哦，中将大人的样子是……”

随着博雅的声音，众人一起望向中将，发现中将的样子和刚才大不一样了。

之前他总是不停地左右扭着身体，可此刻已经不再那样不安地动来动去了。

“好冷啊……”

“好热啊……”

“好痛啊……”

刚才还那么哼哼着，而现在已经双唇闭合，安静地发出睡眠中的呼吸声。依然头发蓬乱、面容憔悴，但除此之外，与平时的睡姿并没有太大分别。

“吱呀！”的喊叫声也没有了。

藤原中将闭目安眠。额头上还有汗珠，但已经不再增加，似乎开始退烧。

这是从晴明在中将枕畔坐下的一刻起出现的情况。

“你究竟干什么了，晴明？”

“我什么都没有开始做。”

晴明说着，把视线移向中将的对面。

中将仰卧着，晴明坐在他的右肩附近，视线所及之处，是中将左肩的枕畔。

他向着枕头那边点头致意，就像那边有人在一样。

“是的，我来了。”

晴明对着虚空说。

“喂，你怎么啦，晴明？”

即便博雅发问，晴明也不予理会。

“哦，原来额上那个是原因啊——”

晴明一膝屈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嘴里小声念念有词，右手指尖轻轻往左手的纸片上一戳。

晴明右手拿过纸片，往中将对面一侧探出身子，手中的纸片像在空中擦拭似的挥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中将的枕畔慢悠悠地现出一个人影，马上就变成了真人。

他身穿水干，右手握着小槌，注视着晴明。

“啊！”众人同时惊呼一声。

“这是平实盛大人呀。”

“实盛大人？”

“实盛大人？”

坐在那里的，不正是这一个月来失踪的平实盛嘛！

“啊！”

紧接着发出惊呼的，却是实盛。

“那么，大家能够看见我啦？看得见我啦？”

他放声大哭起来。

四

“是这样的——”

在晴明的催促下，没过多久，平实盛终于开口了。

“那天晚上，在我去女人那里的途中，遇见了怪事。”

实盛缓缓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平实盛出发前往住在西京的女人处，刚好是约一个月前的晚上。他独自上路。

既没有乘牛车，也没有带随从。他徒步前行。

他这个“大尉”职位，是六位官阶，不算大官。

比起乘车，独自步行更加方便，而且他喜欢这样。

在四条横过朱雀大路，步行一阵子，发现前方有几点灯火在接近。是点亮的火把。

这是一个月夜，实盛没有持灯火。

遇见熟人可是件麻烦事，要是盗贼的话，尽管自己是卫门府的人，单枪匹马跟他们干起来，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实盛躲避到旁边大松树的阴影下，打算让他们过去。

然而，看清走过来的家伙，实盛吃了一惊。

不是人。是鬼。

独眼的鬼。

有很多只手的鬼。

没有脚，用身体长出来的六只手走过来的鬼。

用一条腿蹦着走过来的鬼。

这一伙十来个鬼，正向这边走过来。

实盛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正当他祈求着众鬼快快通过时，众鬼竟然在松树前停下来。

“咦，好像有一股香味。”

“噢噢，好香。”

“香。”

“香。”

众鬼停在马路中间，抽动着鼻子东嗅西嗅起来。

“是人的香味吧？”

“是人。”

“这儿有人！”

“在哪里？”

“在哪里？”

众鬼开始四下寻找。实盛缩起来，躲在树荫里，身体颤抖不已。

“哇！”忽然，嘴巴大张的独眼鬼探过头来，“我抓住啦！”

它揪着实盛的衣领，一下子把他拖到了路中央。

“喂，这家伙看见了我们，就躲到树影里去了。他不是个普通人吧？”独眼鬼说。

“这说明，他看得见我们的样子哩。”

“这可就奇怪了。”

众鬼这么一说，用六只手爬行的鬼便过来问道：

“喂，你，平时信仰什么东西吗？”

“是、是！谈不谈得上信仰我也不知道，平时一有机会，总对着六角堂的如意轮观音合掌——”

实盛好不容易说出话来。

“噢，平时参拜六角堂。也难怪看得见我们啦！”

“看来是这样。”

众鬼纷纷点头，恍然大悟一般。

“那么，这家伙怎么办？”

“吃掉好啦！”

“对对，吃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话了：“等等。”

是一条腿的鬼。

“我们现在时间很紧哩。”

“对呀，必须赶往二条的藤原清次家去。”

“本身就已经忙不过来啦，哪有工夫吃人呢。”

“倒也是。”

“那么，让他给我们办事吧？”

“这是个好主意。”

“那就这么办啦？”

独眼鬼说完，喀地张开嘴巴，“呸”地向实盛吐了一口唾沫。唾液正中实盛额头。

“喂，拿着这个！”

一个鬼把一件东西交到实盛手上。一看，原来是一把用旧的小槌。

“你拿着它，跟我们走！”

一帮鬼又开始赶路了。

无奈，实盛只好跟着它们走。

不知不觉中，众鬼两个两个地散去了，等实盛察觉时，发现自己和独眼鬼一起站在藤原清次家大门前。

“走，进去！”

独眼鬼麻利地直入清次内宅。

清次家中，一片沉睡的静寂。但闯入者咚咚的响亮脚步声却没有惊起任何人。

不久——

当来到在寝具中安睡的清次枕边时，独眼鬼停住了。实盛也站立在独眼鬼旁边。

“刚才交给你的小槌呢？”

鬼用它的独眼瞪了一下实盛。

“是、是！在这里。”实盛答应道。

“用小槌敲清次！”鬼说道。

“什么？”

实盛不明白鬼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只管敲，不用管别的——”

既然如此，实盛只好隔着卧具，心惊胆战地用小槌敲打熟睡中的清次的身体。

啊——

清次小声呻吟起来。

实盛害怕清次醒过来，但是，清次并没有睁开眼睛。

“别住手，给我不停地敲！”

既然鬼这么说，实盛也就不再顾忌，用小槌敲打着清次。

“好热啊……”

“好热啊……”

不久，清次开始出声地呻吟起来。

“好痛啊……”

“好痛啊……”

忽然，清次两眼瞪圆，大喊一声：

“吱呀！”

实盛大吃一惊，以为清次醒过来了，但清次并没有醒。

实盛停下了手中的小槌。

“给我不停地打！”

在鬼的催促下，实盛又开始敲打清次。

于是——

“好热啊……”

“好痛啊……”

“好冷啊……”

然后，清次喊叫起来——

“吱呀！”

敲打了约一个时辰后，独眼鬼说：“差不多了，停手吧！”

实盛刚住手，鬼就吩咐：“去打下一个。”

他们出了清次家，进入另一所宅子，在那里，实盛又照吩咐干了相同的事。

终于，实盛察觉到了：这不就是那种“猿啼病”吗？

原来用自己手中的小槌一敲打，人就会患上那种像猿猴般尖叫的病。

黎明时分，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时，鬼说道：

“好啦，晚上我还去找你，白天你随意吧！”

在四条和朱雀大路的十字路口，鬼消失无踪，丢下实盛一个人。他怀里还留着那把小槌。

不可思议的经历！实盛满怀着心事赶回家，家人们已经起来了。他们都为实盛没有回家而忧心忡忡。

“喂，是我！我回来啦！”

实盛发话了。但是，所有的人对他都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实盛走上前去，大声喊道：

“怎么啦？是我！看不见我吗？！”

众人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家里人不但看不见自己的模样，连声音也听不见。想用手去触摸，手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一筹莫展之时，夜幕降临了，到了晚上，众鬼来到实盛家里。

“走吧。今天晚上你还得好好干活——”

整整一个晚上，实盛和众鬼一起，又干了和前一个晚上同样的事，到了早上就自由了。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好些天不吃不喝，却不见瘦，也不困。只是不能跟人说话。

说到乐趣，也就只有拿小槌敲打别人，让别人患上猿啼病的时候了吧。

开头还是战战兢兢的，但不知不觉中，开始觉得用小槌打人很好玩。

有时候也会打上一个平日飞扬跋扈的人，看着那家伙瞪圆两眼，吱呀尖叫的样子，觉得挺滑稽的。

但是，没有说话的对象，这可让实盛感到孤独。

约五天前，当实盛呆立在四条大道和朱雀大路交界的十字路口时，一个形象怪异的老者向他走来。

一头蓬发，身穿褴褛的水干，赤脚。

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向实盛走来。

他的眼睛盯着实盛。实盛不禁回头望向身后。

他以为有人在自己身后，老人在望着那个人。但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不一会儿，老人走到实盛跟前，站住了。

“你，手上的东西挺有意思嘛。”

老人看着实盛拿的小槌说。

“你、你能看见我？”

“当然能看见。”老人满不在乎地说，他望望实盛的额头，又说，“咦，被疮疤神吐了唾液嘛！”

实盛抬手揩了揩额头，但就像之前一样，唾液擦不掉。

“那可不是随手抹一抹就能擦掉的。”老人盯着实盛，说，“哎，要我救你吗？”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您能救我吗？”

“当然。不就是让你现身嘛，还让你跟之前一样能吃能喝的吧！”

“那真是求之不得了！”

“那么，我可以提点要求吧？”

“不论什么——”

实盛刚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说道：

“但是，一到晚上，无论我在哪里，那些鬼都要来找我。这可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它们好了。”

老人蛮有兴致地笑着，发出吊嗓子似的声音。

不久，夜幕降临。

站在十字路口的实盛和老人耳边，响起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

“哦哦……”

“嗷嗷……”

当声音渐渐接近时，仿佛从四面八方的昏暗中现身似的，众鬼蠢动着围拢过来。

“哎，你今晚还得好好干活！”独眼鬼说道。

这时，一条腿的鬼开腔了：

“咦，这里有个奇怪的老头哩。”

“这老头是什么人？”

“是我们的模样现形了吗？”

就在众鬼议论纷纷的时候，老人“咳！”了一声：

“这个人我要带走啦！”

“什么？”

众鬼紧张起来。

“不会有什么意见吧？他原本就不是你们的伙伴嘛。”

老人若无其事地说。

“你说什么？”

“能看出我们的原形，看来你多少有一点修为吧。可要是半吊子就说大话，你会很惨哩——”

“先把这老家伙吃掉！”

“好。抠出他的眼珠子，扒出他的心肝，当场吃掉！”

“有意思。”

老人伸出赤脚，迈步上前。

“那就试试看吧。”

老人满不在乎地说。

此时——

“哎，这家伙，是那所破庙的老头哩。”

用六只手爬行的鬼冒出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

“真的哩，是那老头。”

“这家伙，从前曾经闯进阎王殿，化身为马头大王蒙过咱们哩。”

“真要跟他较劲，他可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别惹他。”

“别惹他。”

众鬼安静下来了。

众鬼轮番打量着实盛和老人，说道：

“看在你勤勤恳恳干了一个月活的分上，就这么饶了你吧。”

“本想让你加入我们，但这老头多管闲事，没法子啦。”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众鬼说完，背过身去，各自嘟囔一句：

“我去一条。”

“那我去堀川那边。”

“千万别接近土御门一带啊。”

众鬼消失在黑夜的昏暗中。留下了老人和实盛二人。

“怎么样，完满解决了吧？”老人说。

“是的。”

虽然不明白那些可怕的鬼为何奈何不得这个寒碜的老人，不过，看来自己是获得自由了。

“好吧，那你就给我干一件事吧。事成之后，我就让你回复原来的样子。”

“我得干什么事才行呢？”

“哦，你就干和之前同样的事就行。”

“干同样的事？”

“噢噢。你找一户人家，用那把小槌敲打主人，让他得三四天猿啼病就行。”

“找哪一家人好呢？”

“哪家都行。不过，有钱人家更好。”

老人满意地微笑着。

“你拿小槌尽量把主人敲打得叫唤几天，直到我出现就好了。”

“明白了。”

实盛点头应允，他忽然想起自己一个月前要去找的女人。

“可是，在此之前，我想去看一个女人……”

之前他连去那女人处的力气都没有，可一想到将变回原样，忽然就想见那女人了。

“那当然没有问题啦。”

“我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您究竟是哪一位法师呢？”

“我吗？我就是你所见到的脏老汉啦——”

“请教尊姓大名？”

“播磨的芦屋道满……”老人说。

五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晴明对说完整件事的实盛说道。

他们已经不在藤原中将的寝室里了，退至另一室，晴明和博雅，还有另外几个人，一起听实盛讲述事情的经过。

“情况大致已经知道了，但是，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晴明说。

“您请讲吧。”

“为何选中的是藤原中将大人？中将大人不是一直很照顾你吗？”

“您说得不错。”实盛潸然泪下，“承蒙中将大人百般看顾，我却干出这种事，心里难受之极。可我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五天前的晚上被道满大人所救，就赶紧去看望那女人，可是……”

实盛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呢？”

“可是，那女人已经有别的男人了，和那男人同在寝室里。”

“……”

“那男人正是中将大人。”实盛说。

六

晴明和博雅坐在木条地板上，轻松地喝着酒。

雪还在下。积雪已深至没膝。

这是一个寂静无风的夜晚。仿佛飘然降下的雪花落在积雪上的声音也能听见。

从藤原中将家一返回，二人便坐下喝酒。

“事出有因啊。”

博雅感慨地说。

“因为那件事，实盛便对中将大人动小槌了。”

“唉，就是这么回事啊。”

“可是，这个道满大人，他为什么要让实盛去干那种事？”

“为了钱嘛。”

“钱？”

“想赚一笔，得个温饱吧。”

“——没错，就是这样。”

晴明这么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庭院传过来，接着晴明刚说出口的话说。抬眼望去，只见雪中立着一个朦胧的人影，也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

“我原想瞧准猿啼病严重之时，出马疗治，赚一笔钱。”

是芦屋道满。

“当我厚着脸皮去中将家时，说是已经去请晴明了。”

道满挠着头苦笑。

“没办法啦。不过，这里头有一半是我干的哩。晴明，你要是把这事当成工作，收入的一半应该归我拿。入了冬也真够冷的，偶尔也得有点好东西垫垫肚子啊。”

“那可就对不起啦，道满大人。”

“什么？！”

“我没有收中将大人任何赏金。”

“什么？真的？晴明你——”

“真的。”

晴明这么一说，一瞬间，道满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不过，倒是从实盛那里得到了一些谢礼。”

“是什么？”

“酒。”

“酒？”

“现在我和博雅喝的就是实盛的酒。如果愿意的话，跟我们一起品尝？”

道满轻轻叹息，嘴里嘟嘟囔囔。

“真拿他没办法……”

“那就不请自来吧。”

他赤着脚刷刷地踏雪过来，拍掉身上的雪，走上木条地板。

一看，杯子和烧得正旺的火盆都预备了三个。

“呵呵……”

道满喜出望外地微笑起来。他一屁股坐下，盘起腿，拿起酒杯向晴明伸出去。

“倒酒，晴明。”

“是。”

晴明端起烫热的酒瓶，给道满的杯子斟满。

热气从酒杯冒出。道满一饮而尽，鼻子几乎埋没在热气里。

“好酒好酒。”

道满眉花眼笑地说。

“博雅，这酒可得快点喝呀……”晴明说。

“我不会输给别人。”

道满笑着说。

“喂，晴明，听起来，好像我这人酒瘾很厉害？”

“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

博雅噘着嘴说：

“我只是喜欢酒而已。”

道满忽然手一伸，从晴明怀中抽出小槌。

“博雅大人，要是没酒了，我就拿这个去敲人，酒就会有啦。”

“晴明，你——”

博雅吃惊地望着晴明。

“谁也没有注意这把小槌子，我就拿走了。”

晴明若无其事地说。

道满开心的笑声响了起来。

枣和尚

一

昏暗中芬芳怡人的花香，似乎是樱花。

微微的香气，若有若无。

感觉有，就有。

感觉没有，就没有。

不过，当你安静地呼吸着夜间的大气时，似乎就能感觉到某种透明的花香。

“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说这话的是源博雅。

在安倍晴明的宅邸，晴明和博雅坐在木条地板上，相对饮酒。

“什么事不可思议，博雅？”

晴明移动视线，望望博雅。

“一直在运动呢。”博雅说。

“什么东西在运动？”

“是一个大家伙。”

“大家伙？”

“很大，但是它……”

“它怎样？”

“肉眼看不见。”

“哦？”

晴明嘴角带着笑意，显得饶有兴趣。

月光照着暗夜。昏暗中，樱花瓣悄然飘落。

虽然没有风，花瓣还是离枝而去。

博雅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轻盈飘落。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通过肉眼看得见的东西，就能知道它在运动。”

“它，究竟是什么？”

“比如说吧，它可以是季节——可以叫春天。”

“噢。”

“你明白了吗，晴明？比如那些樱花瓣……”

“那些花瓣怎么啦？”

“飘落了。”

“噢。”

“花瓣会飘落，然后长出绿叶，绿叶上又会呈现秋色，然后飘落。但是，没多久又到春天，花朵又会盛开，对吧？”

“噢。”

“不仅仅是樱花，梅花也好，像鹅肠菜、萱草那样的野草也好，都一样。树木、花草、虫鸟，都是同样随着季节变化的。”

“噢。”

“变化中的各种事物，都能够看见。”

“能看见吧。”

“可以看见盛开的樱花，也可以看见散落的花瓣，还有花间流连的蝴蝶、小鸟，都能看见。不过，晴明啊……”

博雅把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加重了语气。

“这一点是很关键的——我们所看到的，其实并不是季节本身。”

“噢。”

“我们所看见的，只是盛开的樱花、散落的花瓣、飞舞的蝴蝶，还有小鸟……”

“不错。”

“对吧，晴明？有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巨大的东西，在这天地间运行。”

“嗯。”

“樱花之所以花开花落，是由于那巨大的东西在运行。我不知道该把它称为‘春天’，或者‘季节’，还是‘时间’？虽然不明白，但知道它在运动，不就是因为我看见了樱花瓣在飘落吗？通过花鸟虫鱼等肉眼可见的小东西的动静，就可以明白这天地间的巨物不为人见的动静。”

“……”

“实在叫人觉得不可思议呀，晴明——”

“的确如此。”

“我看着樱花，就想到了这些。”博雅说着，又向酒杯伸出手。

“哎，博雅，我真想让那些只知道早晚念经的和尚，听听你刚才的一番话。”

“让和尚听我的话？”

“你所说的话，跟咒或者佛法的主张完全一致。”

“请到此为止，晴明。”

“什么到此为止？”

“因为你又要搬出咒来了。你一谈起咒，我立刻云里雾里……”

“是吗。”

“我很高兴，看来你是在夸我，可是——”

“可是什么？”

“你一提到咒，我就觉得你在取笑我。”

“是吗？”

“是。”博雅自信地点点头。

晴明看一眼博雅，恳切地说：“毕竟是因人而异啊。”

“因人而异？”

“嗯。并不是身为僧人、阴阳师，就能自然地理解天地万物的道理。能否理解种种道理因人而异。博雅呀，你不是僧人，也不是阴阳师，却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其中的道理。”

“噢噢。”

“既然提到了和尚……”

“有什么事？”

“明天我得去一趟山。”

“嗯？”

“你知道常行堂附近的杉树林中，有个叫祥寿院的地方吗？”

“一时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

“那是当初最澄和尚为得读经三昧而修建的，现在那里有三四位僧人。”

“那又怎么了？”

“据说，那里来了个奇怪的僧人。”

“奇怪的僧人？”

“没错。”

晴明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

是这么回事：

四天前——

仁觉和英德正在祥寿院读经。

祥寿院另有两位僧人，但他们因事外出，留在祥寿院的只有仁觉和英德两人。

所读经书是《般若心经》。

此时，突然出现了一位僧人。

“劳驾——”

他在两人背后搭话。

“劳驾——”

“劳驾——”

两人停止念经，回过头来一看，一位僧人站在那里。

身上衣衫褴褛，僧衣确实是僧衣，但看起来已成烂布片，也许一件衣服穿了数十年都不洗，就会变成那样。

论岁数，是年届四十的样子，说话却是怪怪的。

“义然在吗？”

他说了一个不认识的僧人的名字。

仁觉和英德对望一下，说道：

“不认识。”

“那么，明实在哪里？”

那僧人又问。也是没听过的名字。

“你所说的僧人，我们都不知道，请问你是哪位呢？”仁觉问。

于是——

“我是惠云嘛，不认识我吗？”他这样说道。

当两人说不认识时，那个自称惠云的僧人逼近过来，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惠云呼出的气息中，微微带着某种果实的香气。

到底是什么香气，却不明白。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现在的住持是谁？”

仁觉回答了惠云的问题，惠云却一脸困惑。“不认识。”

仁觉他们暂且让惠云坐下，仔细询问种种问题，这才知道惠云的情况大致如下。

三

约半个月前——

惠云因事外出到熊野。

事情结束后，归途中，路过吉野。当时正是樱花盛开之时，惠云打算看过吉野的樱花之后，再回京城。

从熊野到吉野的路是山路。

惠云拿一根青冈栎当作拐杖，走着山路。

穿过大峰山，终于要抵达吉野时，在山中闻到一股酒香。

咦——

停住脚步，似乎听见“啪、啪”地敲打硬物的声音。

信步循着声音和酒香的方向走去，发现一棵老山樱，花开正盛。

老山樱下，两个老人正隔着树墩相对而坐，下着围棋。

树墩上放着棋盘，两人各坐一个马扎，“啪嗒啪嗒”地交替下着黑子和白子。

酒瓶一个，里面好像有酒。酒杯两只。

棋盘旁边放着些干枣，他们不时用手指捏一个放进嘴里，不停地嚅动着嘴巴，看来是在嚼枣子。

两人偶尔别过脸，“噗！”地吐出枣核。

两位白发、白髯的老人，身穿大唐风格的道袍。

惠云原本就对围棋有兴趣，于是走近两人，静立一旁注视棋局。

黑子白子旗鼓相当，看来两人实力不分伯仲。

“不要说啊，不要说啊！”

眼里看着，心中不禁在想——要是下在那里就好了，要是下在这里就好了！差一点就说出口。

“不要说啊，不要说啊！”

执白子的老人像是看透了惠云的心一样说道。

“他人下棋也好看的吗？人生苦短哩。”

执黑子的老人说道。

但是，惠云不以为意，只留心棋局的胜负。

一方的酒杯空了，惠云便为之斟满。另一方的酒杯空了，惠云也照样斟满。

“好。”

“好。”

老人点着头，喝起惠云倒的酒来。樱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以惠云看来，执白子的老人有机会以一目之差定胜负。照这样走下去，应是执白子的老人以一目之差取胜。

如果下一手下在那里的话——

但是，执白子的老人“啪！”地下在了另一个地方。

“啊！”惠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嘻嘻。”执黑子的老人很高兴地在惠云认为该下白子的地方放了一颗黑子。

“哎呀呀！”执白子的老人眼盯着刚下在那里的黑子，呻吟起来，“咋整的嘛！咋整的嘛！”

执白子的老人额头上汗津津的。

“呵呵。”

执黑子的老人仍旧含笑不语。

“喂！”执白子的老人看着惠云，“就是因为你乱说话，我到手的胜利都溜掉了！”

他是在寻找借口。

惠云的确出声了，但那是在执白子的老人落子之后的事。

“您所说的情况，其实是——”

惠云刚想辩解。

“哼，当然怪你。你‘啊’一声，让北斗那家伙察觉我这一手棋下错了。你要是不出声，肯定还有救的。”

“哎，南斗，不管他出不出声，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自己实力的问题，还是别赖别人了吧。丢人哩。”执黑子的老人说。

“哎哟哟。”

执白子的老人不言语了，哼哼两声。

“总而言之，这小子就是话多。”执白子的老人斜睨惠云一眼，说，“把那张嘴给我闭上！”

他拈起一颗枣子，一伸手塞进惠云嘴巴里。枣子的味道扩散到惠云口腔里。

“明白吗？不能吐核！就这样一直含在嘴里。”

惠云吃掉果肉，果核留在嘴里没有吐掉，继续观看棋局。

“哎哟哟。”

“哎哟哟。”

执白子的老人脸色通红，唉声叹气。

“认输吧，认输吧。这次较量我赢啦！”

执黑子的老人说道。

“哎，多亏了你，我输棋啦。”

执白子的老人看看惠云，愤愤不平的样子。

“下次较量赢了，不就行了吗？”

“好吧，千年之后再见。下次的千年之战，等我胜了你，好好看你输棋憋气的样子。”

“输棋憋气的是你哩。真是期待下次的千年之战。”

“好吧。”

“好吧。”

两位老人说着，脚下忽然腾起白云。他们脚踏云朵，悠然浮到空中。

“千年后见！”

“千年后再会！”

两人道别一声，扶摇直上高高的云端。执白子的老人向着南方，执黑子的老人向着北方，各自驾云远去。只撇下惠云一人在那里。

惠云张口结舌，仰望着两位老人消失在天际。

看来，自己是旁观了世外之人的一局围棋。

回味着这番奇特的体验，惠云便伸手去拿脚旁的栎木拐杖。谁知拐杖竟已腐烂，也不知何时变成了那样子。

没了拐杖的惠云走过吉野，进入京城，返回山的祥寿院，却见两名不认识的僧人在埋头念经。于是，惠云便对这两名僧人说话了。

情况似乎就是这样。

四

经仁觉和英德多方调查，知道约五十年前，这祥寿院里确实有过叫惠云的僧人。

惠云提及的住持，也是五十年前的住持僧人之名；义明和明实，五十年前确也在这山，但他们均已辞世。

至于惠云本人，五十年前因事前往熊野，竟就此一去不复返了。

“没错，那个惠云便是我。”

自称惠云的僧人这样说。

但是，为何时隔五十年后，惠云又回来了呢？

以惠云自己的感觉，他只是去一趟熊野便回来了，离开山连一个月都不到。以惠云现在的岁数来看，的确就是他当年离开时的岁数。如果真是惠云，应该有上百岁高龄了。

可是，不管怎么看，惠云都是不到五十的模样。是冒名顶替，还是真是他本人？

如果这位惠云是真的——

俗话说，天界和人间对时间的算法不同，天界一日，即地上一年或者三年。

“他们是驾云离去的，可知是仙人或天界之人吧。我遇上他们下围棋，自以为仅仅过了一时半刻，谁知世上已过了五十年。”惠云说。

“那真是奇遇啊。”

惠云和众人都认同这种说法，于是，惠云便留在了祥寿院。

五

“原来如此……”博雅点点头，又说，“事情的确很奇怪，但也有可能发生吧。”

说完，望一眼晴明。

“巧遇北斗星和南斗星正在下围棋，这种事有可能。”

晴明说得很干脆。

“你说是北斗星和南斗星吗，晴明？”

“从惠云和尚的话来看，执黑子的是北斗星，执白子的是南斗星。”

“但是，先不管那事有多怪，真的是北斗星和南斗星在吉野附近的山中下棋？”

“熊野、大峰、吉野，三者均为灵山。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怪。”

“可是……”

“既然惠云和尚那么想，那就是真的。人嘛，即便在同一地点遇到同样的事，感受也不会一模一样。这就看他所带的咒是什么样的咒，感受总会略有差异。”

“又是咒？”

“如果是别人遇到了同样的场面，可能就以为是附近两个老人在下棋而已。”

“我不大明白。”

“没有关系。因为我对此事的真实情况也不甚了解。”

“不过，晴明啊，你为何要特地前往山呢？事情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博雅呀，此事似乎还没有解决。”

“怎么回事？”

“这惠云和尚，似乎不会饿。”

“不会饿？”

“他不吃饭。”

据说，不论仁觉和英德怎么劝，惠云自出现时起，就一直没有吃东西。

“可能是因为得遇贵人吧，我肚子不饿。”惠云说。

似乎也不用睡觉，半夜三更仍在念经。

他总是笑容可掬的样子。要说他做的事，就是诵经。

只要有空，他就一天到晚念经。

“催他吃东西，也就是喝喝白开水而已。他下肚的就只有白开水。”

“哦。”

“哎，博雅——”晴明压低声音。

“什么事，晴明？”

“据说惠云喝了白开水之后，站起来时，他原先坐的地板会变得湿漉漉的。”

“莫非他失禁了……”

“所以我打算过去确认一下……”

“是应他们的要求吗？”

“噢，白天仁觉和尚来过这里。因为感觉不对劲，他们希望我过去看看。”

“既是山，又是这么点事情，他们那边应该有人……”

“他们说，不想让上头的人知道。”

“为什么呢？”

“和尚也想升官的呀。”

晴明红红的唇边，现出微笑。

“此事还没有向上面报告呢。如果现在处理得当，事情就只局限于祥寿院。置之不理的话，万一出了事可要影响前途了。”

“原来如此。”

“事情就是这样的嘛。”

“那你明天就去山？”

“怎么样，博雅，不奉陪吗？”

“我也去？”

“噢，也许能看到有趣的东西。”

“什么‘有趣的东西’？”

“去吗？”

“哦，好吧。”

“走一趟！”

“好！”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六

短小精悍的惠云面对晴明和博雅，坐在木地板上。

惠云望着晴明和博雅，笑眯眯的。

“我是安倍晴明。”晴明说。

博雅也自报了姓名。

呵呵。呵呵。

惠云微笑着，点着头。

谈话的内容极平常，也就是拉拉家常。

晴明找些天气呀季节呀，当今朝廷呀之类的话题，和惠云闲聊。

提及阴阳道的事也是自然而然。

“那么，晴明大人是贺茂忠行大人的……”

“忠行大人是我的老师。”晴明答道。

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持续着。惠云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中，微微散发出某种果实的清香。

无关紧要的闲聊继续着。

几乎都是惠云在说话。晴明只是随声附和，或者回答他的问题。

不久——

“请拿白开水……”

晴明在谈话中间这么一说，仁觉便起身端来一碗白开水。

晴明喝了一口白开水，博雅也喝了一口。

惠云跟着也喝了一口白开水。

等惠云把空碗放在地板上时，晴明说：

“很抱歉，可以请您退后一点吗？”

“退后？”

“后退一点点就行。稍微后退，然后还像刚才那样坐下。”

按照晴明说的，惠云后退一个身位，又坐下来。

刚才惠云一直坐着的地方——膝头前方的地板上，有一摊水。

“请看那些水。”晴明说。

“这是什么？”惠云笑容可掬地问道。

“是惠云大人刚才喝下的白开水。”

“白开水？”惠云一脸惊讶的样子。

“您还不明白吗？”

“‘还’是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晴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注视着惠云的脸。

漫长的沉默。

忽然——

“呃！”惠云微微动了动双唇。

“噢，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

“噢噢，原来是那么回事啊。就是那样嘛。”

他们仿佛茅塞顿开。

晴明眼盯着频频点头的惠云，说道：“谈得挺开心吧。”

“没错，挺开心。”

惠云表示接受和理解似的说着，眼神却哀哀地望着晴明。

“谢谢你，晴明大人。要不是你的话，恐怕我永远都不会醒悟过来。”

“您的经历很有意思。”

“再多些读经三昧的日子就好了……”

惠云黯然说道。

“咳，但是，所谓一生，也不过如此吧。”

惠云带着一丝笑容。

“是的。”晴明点点头，又说，“愿您成佛。”

然后俯首致意。

“好的。”

惠云说着，面带微笑。他的笑容随即淡化，渐渐消失无踪。

惠云随即渺无踪迹，他刚刚所在之处，只遗留下一直穿在身上的衣服。

“惠云和尚已经辞世了吧……” 博雅说。

“唔。”晴明点了点头。

七

之后的某日，仁觉和英德离开山，前往吉野。

他们过了吉野，进入大峰山中，来到晴明所说的地方，只见好大一棵老樱树，开满了花。

老樱树下长着一棵枣树，树龄约有五十年。樱花瓣纷纷散落在枣树上。

两人用带来的铁锹挖开枣树根部，掘出一具白生生的骸骨。

枣树正好从骸骨的口中长出。

东国人遇鬼

一

“多美啊……”

源博雅心荡神驰地说。他手持玉杯，仰望天空。

月亮出来了。

明月悬在透明的夜空，月光洒进博雅坐着的廊下。

置身自天而降的朦胧月光中，博雅一直如醉如痴地自言自语。对月亮的赞美，从他的双唇滔滔不绝地涌出。

这是在安倍晴明家的外廊内。他们在饮酒。

点了一盏灯。

酒杯一空，坐在两人旁边的蜜虫便无声地端起酒壶斟满。

晴明也和博雅一样，坐在月光之中。

晴明背靠一根柱子，任由博雅自言自语。

他似听非听，博雅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鼓。

白色的狩衣宽松地裹着晴明的身体，他像听音乐似的，听着博雅的声音。

晴明的红唇带着一丝笑意。

出自博雅口中的叹息与赞美之声，抑扬的言辞以及呼吸，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让他感觉愉快。

离梅雨季节还有一段时间。樱树的绿叶在夜色中摇摆。夜间的大气融汇了花草树木发酵似的气味。

抬头仰望之时，天空越发澄澈透亮起来，明月更添清辉。

夜晚的虚空，仿佛响彻月亮的声音。

“连灵魂也要飞升上天，翱翔在月光之中——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啊。”博雅说道。

“天上好像在奏响我所知道的一切乐音……”博雅仰望天空，再次叹道，“多美啊……”

他把视线从天空收回，转到晴明身上，说：“喂，你不觉得吗？”

他深深地叹一口气。

“你说什么，博雅？”

晴明望望博雅。

“那月亮呀——”

话一出口，博雅便摇起头来。

“不，是天地吧。这天地今晚格外美，仿佛渗透了我的胸膛。”

“原来是说这个。”

“什么‘原来是说这个’嘛！难道对今晚的月色，你就丝毫不动心吗？”

“动心啊。因为人嘛，既会因咒而心动，也会因心动而生咒。”

“什么？！”

“人因咒而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美呢，不妨说也就是人与这个宇宙发生关系的咒。”

“又得说咒了吗？”

“你听我说呀，博雅——”

“可以听你说，但别把话弄得太麻烦了，晴明。”

“不麻烦啦。”

“那就好。”

“哎，博雅，美是什么？”

“什、什……”

“哦，换一个说法：美存在于何处？”

“你、你说的是什么呀？”

“以月亮为例吧。你刚才说了，月亮真美——它美在什么地方呢？”

“不就在月亮上吗？”

“你说是在那里吗，博雅？”

晴明的红唇浮现愉快的笑容。

“不、不是月亮吗？”

“别急呀，博雅，就来说月亮吧。可是，单纯的月亮也不过只是月亮吧。”

“……”

“举例说吧，博雅，假定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包括你我都灭绝了，会怎么样？”

“……什么会怎么样？”

“我是说，观赏月亮的人都没有了呀。”

“……”

“也就是说，看到月亮而觉得美的心情也好、感觉也好，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即便这世上的人灭绝了，月亮还是月亮。它照样跟今晚一样，发出皎洁的光。月亮是存在着，但它的美却和人一道消失了……”

“晴明，你还是把话弄复杂了。”

“我没有。”

“有。”

“好吧，不讨论这个。你听我说，博雅……”

晴明身体略微前倾。

“反过来说吧——月亮要是没有了，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没有月亮、没有鲜花、没有星星——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其他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

“这样一来，也跟刚才一样，美也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那、那就是说，美要存在于世上，必须有观赏美的人和被观赏的东西吗？”

“正是这样，博雅。”

“噢、噢。”

“光有源博雅，没有月亮，就没有美。而光有月亮，没有源博雅，也没有美。有源博雅，又有月亮，美才产生了。”

“……”

“所谓咒，不妨说就是人本身。生命本身就是咒。”

“噢噢。”

“是咒，让生命和宇宙联结在一起。”

“晴明啊，真是不可思议。”

“怎么啦？”

“今晚即使你谈论咒，我也不像往常那样乱成一团。”

“哦。”

博雅仰望月亮，口中嘟哝道：

“这月亮和天地，似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与我深切地联系在一起。”

“岂不是挺好吗。”

“哦。”

博雅点点头，坦白得像一条小狗。

正当此时——

“咦——”

一直面对月亮的晴明扭过了头。

他屏住气息，向另一边的昏暗处投去探寻的目光。笑容从他的唇边消失。

“怎么了，晴明？”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是什么？”

博雅追问之时，蜜虫将视线移向庭院深处。大门处似乎有人的动静。

从晴明和博雅所坐之处，看不见大门方向的情况，但听动静，是有人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了。

此时，传来一声呼喊：

“救命啊！”

是一个男子走投无路的呼救声。

一个行旅打扮的男子，从一旁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那男子拨开夜露濡湿的野草，向廊下奔来。

他头戴的帽子掉了，结好的头发也乱了，这一切都显而易见。

男子跪在廊前，仰望着晴明和博雅，口中连声呼救：

“救命啊！”

“怎么回事？”博雅欠身问道。

“有东西追杀我呀。”男子说道。

“追杀？被什么追杀？”

“不知道。”

“不知道？”

“很恐怖的东西。我被它追着，跑到了这里。”

男子边说边回头张望。

“这家伙在说什么呀，晴明？”博雅不解地说，“他没有出现的时候，你就说他要来。你该明白吧？”

“不是这样，博雅——”

晴明一边说，一边从木条地板上缓缓站起来。

“什么不是这样？”

博雅也随着站起来。

“我说的，并不是这一位。”

晴明话音刚落，伸至院墙外的枫树和樱树枝杈，像被墙外的一阵风刮过似的，哗哗响起来。仿佛一只肉眼不可见的黑手，在黑暗中把枝叶捋了一遍。

“我说的是它。”晴明说。

“呜哇哇！”

男子弓着腰，双手攀扶着木廊。

“在哪里？！躲在哪里？！”

黑暗中，传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声音。

“是在这里吗？是在这宅院里吗？”

树枝哗哗作响。

“咦，进不去哩。是进不去。有什么东西妨碍着我呢。”

有东西在院墙外恨恨地嘟囔。

“啊，没错，就是它在追赶我。”

男子战战兢兢地说道。

“晴、晴明……”

博雅看着晴明。

“不必担心。它进不了宅子。”

那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似乎在院墙上来回移动，弄得伸出墙外的枝叶晃动不已。

“哼，真气死人，从这边也进不去。”

闹了一阵子，停下来了。

“原想抓住你吃掉的……”

那东西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话。

“是叫平重清吧？反正我知道你的名字。今晚吃不成你还有明晚，明晚不成还有后晚，我就等着，一直到吃掉你为止……”

没有动静了。

男子双手紧抱着晴明的右脚，浑身发抖。

二

蜜虫连端了三碗水，那男子喝下之后，才说得出话来。

“我的名字叫平重清，住在东国。这次因事进京，不想途中竟遇到了那东西……”

从东国进京，到达势田桥一带时，天色暗下来了。

重清带了三名随从。原打算当天进入京城，但早上坏了肚子，出发的时间晚了。

在附近寻找旅舍，但没有找到。正考虑要露宿时，一名随从在离大路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栋合适的宅院。

宅院和房屋都已荒废，空无一人。这样反而更好，一行人无需客套就可以休息了。

不知是何原因，房子无人居住，但有片屋檐遮顶，免除雨露侵肌，总是好事。

随从们把马系在栏杆上，在廊下的木条地板上躺下。

主人重清在房内铺了皮褥子，一个人睡。

旅途之中，没想到会在这房子里过夜，重清怎么也睡不着。

他让灯火亮着，没有熄灭。一来对这房子完全不摸底，二来半夜万一有事，可以随时起来，于是没有吹熄灯火。

睡不着，眼睁睁躺着，房间的昏黑仿佛透过眼珠进入身体，连身体最隐蔽的部分也充满了黑暗。

慢慢的，重清察觉到一种奇怪的动静。

房间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喀哧喀哧”的奇怪声音。

嘎吱。

咕吱。

听见类似爪子抓挠东西的声音。

重清仍旧躺着，转头观察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见房间角落的昏暗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

在黑暗中使劲地辨认，似乎是一个鞍箱。

原本是收纳马鞍的箱子，为什么会放在这里呢？

而且，声音似乎就是从鞍箱里传出来的。

难道这个鞍箱本来就是搁在那里？

奇怪。莫非我们住进了鬼的栖身之所？

重清害怕起来。

正犹豫着是否逃走，感觉鞍箱的盖子打开了一条缝，有东西从里面窥探着这边的动静。

而且，那盖子正在慢慢地打开。

再不逃就要出大事——重清这样想。

可是，忽然起身就跑的话，那东西也许会立刻从鞍箱中冲出，一把把自己抓住。

“马匹无恙乎？”

那些马真让人不放心，我去看看吧——重清自言自语着，起来了。

“我出去看看。”

重清起身走到外面，月光下，看见自己的马系在那里。

他悄悄给马上了鞍，矮着身体跨上马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上哪儿去？报上名来！”

“我是平重清！”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后，才醒悟随从不会问自己的名字，肯定是鞍箱里的东西在发话。

他明白鞍箱的盖子已经打开，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了。

“伙计们，快逃啊！”重清大叫。

“这里是鬼屋啊！”

他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马立即跑起来。

他策马狂奔。随从们怎么样已经顾不得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重清明白后面有东西紧追不舍，追的速度和马跑得一样快。甚至听得见对方的喘息声。

嘎吱。嘎吱。

甚至能听见类似咬牙切齿的声音。

“君欲何之？宁不知吾在此耶！”

你能逃避到哪里呢？不知道我在这里吗——一个令人恐惧的声音传过来。

全身汗毛倒竖。重清不觉回头望去。

夜色中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在月光下看去，是很大很黑的一团——

“其可怖处无可比拟。”

它那令人害怕的模样无法形容。

“妈呀！”

重清叫唤一声，举鞭猛抽马的臀部。马狂奔起来。

前面就是势田桥了。

可是不知马绊到了什么，马失前蹄，向前摔倒，把重清抛了出去。

重清的身体狠狠地摔在地面上，但他立刻爬起来。

马却没有爬起来，也许摔断了腿。

眼前就是势田桥。

重清一纵身跳到桥下，隐身在一根柱子背后。

这时候，桥上有些动静。一个声音传过来：

“我知道你逃到这里下马啦，躲藏起来啦。”

重清知道，一旦被找着将大难临头，只得压低声音，口中拼死念着唯一记得的《观音经》。

观音菩萨，救救我吧——

“藏匿在桥下了吧。”

上面传来声音。看来，那东西正在窥探桥下的动静。

重清心想，这下完了！

此时，桥下另一个地方传来了声音：

“请等一下，我这就出来。”

咦，是什么人？除了自己，还有别人也藏身桥下吗？

“真的在下面哩。”

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感觉有人从前面的河堤上去了。

“呵呵，出来了嘛，你这家伙！”

打雷般的吼声在头顶上响起。看来那东西扑在上桥的人身上了。

接下来——

嘎叽。

嘎叽。

喀啦喀啦。

喀啦喀啦。

传来牙齿的咬嚼声。

看来，代替重清从桥下出去的人被整个儿吞噬了。

不知那人是谁，幸亏有他，重清才捡回了性命。

对不起了，但我必须借此机会逃生。

重清游到河对岸，悄悄向京城的方向赶去。

不一会儿，他看到了一匹马。就是自己刚才一头栽倒、眼看不能动弹的那匹。

重清连连称幸，急急上马策骑。

“哎呀，在那边哪，重清那家伙！”

那东西察觉到马匹跑动的声音。

“别想逃！”

那东西很快就追近了。重清挥动鞭子，拼命催马奔跑。可是，马伤了脚，速度大不如前。

“这碍事的马！”从后面传来声音，“要不先吃掉马吧。”

重清已经绝望了。但他还是拼命策马奔逃。

跑着跑着，马的步伐也慢下来了。

不过，那穷追不舍的东西看来也累了，没有马上就扑上来。只是相互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了。

呼。

呼。

追赶者的气息越来越近。仿佛是在往重清的脖颈上哈气。

“呵呵。”

笑声从重清身后传来。

“抓住你啦。”

话音刚落，马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是臀部被抓住或被咬住了吧。

重清又一次从马上摔到前面去。他爬起来，拔腿就跑。

心想，马上要被追上啦！可是，那东西没有扑上来。

身后传来马的哀鸣和兽齿撕扯肉的声音。

嘎吱！

嘎吱！

是野兽啃咬肉的声音。

呼哧！

呼哧！

是吸食血肉的声音。

喀啦喀啦。

喀啦喀啦。

是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

重清头也不回地逃。

不知道随从们怎么样了，此刻只顾得上自己拼命逃出生天。

趁着那东西吃掉马的机会，重清拼命跑，终于进入京城了。但处处都是大门紧闭，不见灯火。

重清没有力气跑了。他像爬似的踉踉跄跄往前走。

身后传来了那个恐怖的声音：

“在哪里？”

“他在哪里？”

“我能嗅到你的气味哩，重清。”

“应该是这边。”

“噢，你走的这边嘛。”

声音越来越近。

重清跑起来，但速度和步行几乎没有区别。

心想“完了”的时候，猛然看见前面隐隐约约出现了灯火。

是围墙内的灯火，从庭院内的松树、枫树的枝叶间隙，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这月亮和天地，似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与我深切地联结在一起。”

人的说话声也从围墙内传了出来。

重清拼命向大门口跑去，大门竟然是敞开的！

带着谢天谢地的心情，他冲进大门。

三

“碰巧这里是安倍晴明大人的府邸啊……”平重清说道。

“原来如此。”晴明点点头。

叙述中间，重清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我已经得救了吗？”

“今天晚上是的……”

“它说了还会来，真的还会来吗？”

“恐怕还会来。”

“可是，我该躲到什么地方，才……”

“即便你藏匿起来，也终会被找到吧，因为它就是那样的东西。”

“真的呀。”

“被喝问时你不该报出姓名。拿一个假的姓名说出去就好了。”

“……”

“因为你报了名字，你和那妖物之间，便结成了咒。”

“啊啊——”

重清忽然恍然大悟般想到一件事，问晴明：

“对了，我的随从不知会怎样呢？”

“离开那所宅院就没事了。”

“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今天晚上就住在我这儿吧。这也是一种缘分。如果我能对付得了它，明天就试试看。”

晴明转向博雅，问道：

“怎么样，博雅，走一趟？”

“走一趟？去哪里？”

“平重清大人住过的宅院呀。”

“去了又怎样？”

“噢，怎么处理呢？唉，留着明天想吧。”

“好，好。”

“怎么样，去吗？”

“好。”

“走一趟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第二天早上——

晴明掌心里托着什么东西，自得其乐地打量着。他嘴里自言自语，频频点头。

博雅望过去，见晴明左掌上托着好几根黑色兽毛。

“那是什么东西呀？”

“今早蜜虫送来的。”

“蜜虫？”

“我让她到昨晚妖物来回窜过的围墙上找找看，果然不出所料，找到了这些挂在枫树枝上的毛发。”

“是什么东西的毛？”

“这个嘛……”

晴明一边饶有兴趣地微笑着，一边吩咐蜜虫：

“蜜虫，备笔墨——”

“你要做什么？”

“噢，稍后再从容地讲。此刻我也不大清楚那东西的真身是什么。”

“你不知道？”

“所以嘛，现在就要查一下。”

蜜虫将笔墨纸砚准备就绪。

“喂，博雅，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势田桥建成时，应该有广泽的宽朝大人参与其事吧？”

“对，是早在十六七年前的事了。”

“十六年前嘛。”

晴明挥毫在纸上刷刷写了些字，然后说：

“蜜虫，请把这张纸送往广泽的宽朝僧正大人处。”

他把纸递给蜜虫，吩咐道：

“你跟他说，我晴明正午过后在势田桥专候他的答复。”

蜜虫点点头，静静地出门而去。

晴明又挥笔在新的纸上写下许多动物的名字。

犬。

猫。

牛。

马。

鼠。

猪。

鸟。

“你这是干什么？”博雅问道。

“不是说了稍后才讲嘛。博雅，你也做好出门准备吧。我们要骑马去……”

“骑马？”

“噢。庭院那边，吞天应该已经备好马了。”晴明说。

五

他们出了京城，在前往势田桥的途中，看到一群人在围观什么。

催马靠近看看，从马上越过人头探视，见一匹马倒在血泊中，已经死去。马的内脏全都没有了。

“那是我的马。”

平重清那么一说，人群中有人喊叫：

“是重清大人！”

“重清大人，您平安无事啊！”

“重清大人！”

三名男子走上前来。

“啊，是你们呀。”

这三人正是重清的随从。

重清下马询问三人的情况，得知昨天晚上自己骑马离开之后，屋内刮起一阵不祥的黑风，尾随自己而去。

“快逃啊——”

因为重清喊了一声，三人便连忙离开了那所宅子，到外面露宿。到了早上，他们一边寻找重清，一边向京城走来。

他们过了势田桥，来到这里，看见了这群围观的人。

一看，是重清的马，内脏被吃掉了，死在这里。重清却不见踪影。莫非被鬼吃掉了？

三人说，他们正担心主人的安危之时，听见了重清的声音，连忙上前问安。

“总而言之，大家都平安，比什么都好。”

重清命随从替马尸善后，又吩咐：

“办完事之后，你们先入京城等我。”

“那重清大人呢？”

“我嘛，还得给自己善后。详情以后再说。”

于是，晴明一行继续向东进发。

六

晴明一行在势田桥下马，立于桥上。马匹系在河堤的柳树上。

晴明、博雅、重清——

还有穿旧藏青色小袖的吞天。

吞天原是广泽的宽朝僧正所在的遍照寺水池中的龟。现在有缘成了晴明的式神。

势田桥架在势田川之上，河水自琵琶湖流出。在他们脚下，河流湍急。

昨晚，重清便藏身于桥下的柱子后面。

“昨晚我直发抖，心中已经绝望了，但现在和各位在一起，又是大白天，所以心情还算平静。不过一回想起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我还是后怕……”重清说。

“现在您不必有任何担心啦。”

晴明说着，琵琶湖吹来的风抚弄着他的脸庞。

“我们在这儿干什么呀，晴明？”博雅问。

“等啊。”

“等什么？”

“等宽朝僧正大人的字。”

晴明抬头望天。蓝天无垠。

此时——

“来啦！”晴明说道。

“来了？什么来了？”

博雅的目光看向晴明仰望的西面天空，看见一个飘浮的东西。那东西渐渐向着这边下降。

“我不是说了嘛，是宽朝大人的字。”

那东西缓缓地自天而降，悬浮在晴明胸部的高度。

一看，是一个旧木钵，放了一张折叠的纸。

等晴明取出那张纸，旧木钵又飞升到空中，向着西面飞走了。

晴明打开纸条，读毕，说道：

“原来如此。我们下到河滩上吧。”

晴明一声招呼，大家便从河堤走下河滩。

“吞天，你在第三根柱子下，往下挖地三尺看看！”晴明吩咐道。

吞天搬开河滩的石头，开始挖掘第三根柱子的上游一侧。

“晴明，那是干什么？”博雅问。

“我向宽朝大人要了字啦。”

“字？”

“这里埋了千手观音。”

“千手观音？”

“是十六年前，架设这条桥的时候埋下的。”

“你说什么？！”

“因为桥总被冲走，当时有这样一个说法：要弄一条人柱子才行。宽朝大人制止了这个做法，用一个铜制的千手观音菩萨像作为代替，埋在这里。”

“噢噢。”

就在博雅说话之时，吞天发出低沉的叫声。

果然，在柱子下挖出了一个婴儿大小的千手观音像。一看，这铜像身上到处都是被啃咬的牙齿印。

“它昨晚做了你的替身，被妖物吃掉啦。”晴明说。

“是这个铜像——”

重清拿过铜像，说道。

“没错。”

“我情不自禁地抱着柱子念诵观音经，没想到因此得到菩萨保护……”

“应该是这样吧。”

重清郑重其事地把铜像放在河滩上，双手合十。

“吞天，你小心地把铜像重新埋好。”

晴明望向博雅。

“好啦，我们去下一站吧。”

“下一站？”

“重清大人昨晚住的宅子呀。”晴明说。

“噢、噢噢。”

“在此之前——吞天，你完成这件事之后，再替我办一件事吧。”晴明对正在埋铜像的吞天说道，“我给你些钱，你在附近弄五六只猫来吧。”

七

带着搜购来的猫站在那所宅院前时，已近黄昏。

“真的不会有事吗？”

重清毕竟心有余悸，难掩怯色。

“没关系。”

晴明若无其事地答道。他手持灯火，进入宅子。

这是一个完全荒废的院子，野草疯长。跟晴明的庭院完全不同。

博雅和重清紧随其后。吞天背着一个大筐，跟在三人后面。

天色已微暗。如果进入房子里面，就跟置身于黑夜一样了吧。

晴明回过头来，问重清：

“能一起来吗？”

重清大惊失色，但仅仅一瞬间，他便醒悟似的用沙哑的声音说：

“来，我也来……”

众人走上木条地板，踏着吱吱作响的木板进入房间。

“就是这里。我昨晚在这里……” 重清说。

移灯察看，那里铺着一块鹿皮褥子。

“是那个吗？”

晴明望向房间的一角，说道。那里放着一个大大的旧鞍箱，盖了盖子。

“是、正是。”

重清的身体不禁瑟瑟发抖。上牙碰下牙，咯咯作响。

此时——

“好大味道哩……”

鞍箱中传出一个闷闷的、令人害怕的声音。

“这股味道，是昨晚那个平重清的……”

鞍箱的盖子开始微微地开开合合。

“再等一等，再暗一点，就出来吃掉你。”

鞍箱里，传出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身体的声音。

晴明用眼神示意，吞天便把背着的大筐卸在地板上。

“这是怎么回事？”妖物说。

“不是一个人哩。”

鞍箱嘎嘎作响，盖子被顶开了。

“已经是晚上啦。把你们一块儿吃掉吧。”

鞍箱的盖子吱吱响着，打开了。

“哇！”

重清一声惊呼，飞奔逃走。

“等一下！”那声音喊道。

话音刚落，晴明对吞天说：“快！”

吞天打开了大筐的盖子。从筐里跃出七只猫。

“快走，博雅！”

晴明拉起博雅的手。博雅紧随晴明冲出屋子。吞天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赶上之前出来的重清。

“晴明大人？！”

重清紧紧抱住晴明不放。

“没事的。我们暂且在这里观察动静。”

晴明在草丛中停下脚步，回望屋子的方向。

屋里似乎正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猫叫声、不明正身的野兽的呻吟和嚎叫声，从里面传出来。

东西倒地的声音。

抓挠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不久，安静下来了。

“那么，我们进去看看吧。”晴明说。

手持灯火的晴明率先踏上廊子，进入屋里。博雅、重清、吞天跟在他身后。

进入房里，晴明举灯查看。

地板上血迹斑斑。肉块、兽毛粘在柱子和地板上，到处可见。

“不出所料嘛。”

说话的是晴明。

“这是——”

“怎么会——”

博雅和重清发出惊呼。

地板上躺着一只血肉模糊的老鼠，有小牛般大，已经气绝身亡。

七只伤痕累累的猫正在吃老鼠的肉。

“那妖魔鬼怪的正身，原来就是这只大鼠呀。”重清说。

“是的。”

晴明点点头。

“所谓‘活到四十年，老鼠也会说人话’吧。这只长生不死的老鼠，就住在这个宅子里作恶多端。”

“就是这样吧。”

晴明俯视着大鼠说。

“不过嘛，晴明——”说话的是博雅，“你一开始就让吞天预备了猫，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它的正身是老鼠？”

“大致上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今天早上，不是在围墙上找到了兽毛吗？”

“对对。”

“我试着在上面下了咒。”

“试着下咒？”

“我在纸上写了各种动物的名字，把那兽毛往上面丢了好多根……”

“……”

“其他动物的名字上都落下了兽毛，唯独猫字上一根也没有。”

“原来是这样。”博雅叹服地说。

“好，我们回去吧，博雅。到家时，应该已经明月高悬了。我们可以接着昨晚的酒，继续喝啦……”

晴明说着，面露微笑。

觉

一

蓝光在黑暗中忽闪。萤火虫飞舞。

一只，两只。

水池上方，萤光点点。

池面上飞舞的萤火虫，不时向廊下飞来，在对饮的晴明和博雅平视的高度闪亮。

“真是无从捉摸、转瞬即逝啊，晴明。”

博雅举杯欲饮，出神地叹道。

喝干杯中酒之后，博雅又冒出一句：

“这萤火虫的生命，真是短暂啊……”

晴明红唇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饮酒，似听非听，似颔首又非颔首。

“露子小姐说过，这萤火虫嘛，小时候的模样与成虫大不相同，是栖息于水中，吃贝类长大的哩。”

“……”

“离开水飞到地面上，这样闪着光，充其量也就十天工夫……”

一盏灯火。

灯光之中，放在木条地板上的酒壶映着火光，红红的。

博雅拿过酒壶，给自己的杯子斟酒。他放下酒壶，又取杯在手，叹道：

“越是无常之物，越是惹人爱怜……”

二人的一旁，坐着身穿唐衣的蜜虫，她不时为空了的酒杯斟满酒，但晴明也好，博雅也好，几乎都是自斟自饮。

萤火虫在夜的黑暗中闪亮一下，随即消逝。

用目光捕捉这转瞬即逝的萤光飞舞的线路，这刚熄灭的萤光，却又出人意料地在另一个地方闪亮了。

夏日的鸣虫在草丛中沉着地吟唱。

“是心呢，还是魂呢……”博雅嘟哝道。

“怎么啦？”晴明小声问博雅。

“我想起来了，据说有位小姐把萤火虫比喻为魂，吟诵了和歌——”

“哦？”

“是这样的一首和歌——”

博雅悄声吟诵他回忆起来的和歌：

池泽点点萤火虫

应是我身之幽魂

“据说是到贵船参拜时吟诵的。”

“是参拜贵船，为一男子薄情而咏吧。贵船这地方，净是些可怕的事情。”

“不谈那种事啦，晴明……”

“好像还有应答之作？”

晴明像是没听见博雅的话似的，问道。

“你很了解嘛，晴明。”

博雅说着，又吟诵了应答之作：

山林圣地伤神处

魂魄出窍恰如萤

“据说这位小姐吟诵和歌之后，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寂寞的声音，吟诵了这首和歌。”博雅说。

“噢，就是和歌所说的那样子吧。”

晴明望向博雅，说道。

“‘和歌所说的那样子’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在深山老林，若在神圣之地思绪纷繁，魂就会像萤火虫那样，脱离躯体，跑到身外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晴明？”

“看样子，你还没有听说纪道孝大人、橘秀时大人的事啊？”

“有啊。听说二位得了某种精神上的疾病，那是怎么回事呢？”

“觉嘛。”

“觉？”

“对。”

“什么意思？”

“属于唐土的妖魅一类吧。”

“妖魅？”

“噢，你听我说，博雅——”

晴明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五天前……”晴明说，“最初出事的是源信好大人和藤原恒亲大人。”

“最初？”

“他们去了那所道观嘛。”

二

那所道观建于五条大路和六条大路的正中间。

而他们两位前往那里——

“为的是《白氏文集》呢。”晴明说。

“《白氏文集》？”

“没错。”晴明点点头。

《白氏文集》——即收入唐代大诗人白乐天诗作的书。说白了，就是诗集。

“书中有一首《寻郭道士不遇》的诗……”

“对、对。”博雅点头。

要想供职宫中，通读《白氏文集》是事先的必备功课。博雅当然也读过《白氏文集》。

不妨说，白乐天的《琵琶行》、《长恨歌》等是跻身宫廷的基础教养。

那首《寻郭道士不遇》，题意是某日白乐天往访郭道士，没有见到本人，只得返回。原诗如下：

郡中乞假来相访，

洞里朝元去不逢。

看院只留双白鹤，

入门唯见一青松。

药炉有火丹应伏，

云碓无人水自舂。

欲问参同契中事，

更期何日得从容。

“那首诗又怎么样呢？”

“诗中所谓‘院’，是指道观……”

道观——即道教的庙宇，道士在那里生活、修行。

当晚，信好和恒亲二人在某处一边对饮，一边谈论白乐天的诗。

二人谈到这首《寻郭道士不遇》。

与白乐天其他的诗作，例如《长恨歌》或《琵琶行》相比较，这首诗并不特别有名。但是很偶然，对于此作的诗意，二人竟然各持己见。

白乐天往访郭道士居住的道观时，郭道士究竟在还是不在呢？

“郭道士在道观里。”源信好持此意见。

“不，他不在。”这是藤原恒亲的主张。

当时，白乐天年约四十有余，官居江州司马。虽说是政府官员，却是闲职。

“乞假——”

也就是说，虽然从词意来看，是特意请了假前去拜会郭道士，但他有的是自由时间，不必郑重其事地写成“乞假”。

可是，前往道观一看，理应比政府官员空闲的郭道士，却是忙碌得不见身影。所以，白乐天见不着郭道士，便回来了——为此作了这样一首诗。

“明白吗？所谓‘药炉有火丹应伏’，不是说正要炼丹，正处于最忙碌的时候吗？比如说吧，恒亲，假定你正为做饭作准备，生起火，汲了水，准备就绪之际，你会外出吗？”

“这不正是说，出了比这还重要的急事吗？”

“恒亲，你这人不懂诗。”

“你说什么？！”

“郭道士也许有事离座了，但还在道观之中。这一点白乐天当然明白。虽说白乐天身居闲职，但自己在工作时间来会道士，不免自觉惭愧，这才未见而返——不是吗？”

“既然惭愧，为何还着意写下来？”

“不正显示了白乐天大诗人的才华吗？”

“这叫什么才华！”

“惭愧之时，则直书惭愧之意，不是再正常不过吗？下面写了‘更期何日得从容’，这不是宽广的情怀吗？他有意以超然之笔写自己深信再会有期，骨子里却暗嘲自己的那副模样，这些你都不明白吗——”

谈着谈着，恒亲冒出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京城内也有道观呢。”

“什么道观？”

“没错，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道观，但在六条附近的马代小路上，肯定有一座大唐风格的青瓦顶大宅。”

“噢。”

“怎么样？要不我们到那里走一趟？在那里重开现在的争论，这才是风雅之道嘛。”

“我想起来了，的确有过那样一所大宅院，但听说现在已无人居住，荒废了。”

“哦。”

“我还想起一个说法：似乎那道观里出了不祥之物，所以人们都避而远之。”

“避而远之不是很正常吗？既然无人居住荒废了，谁还特地去呢？”

“可是……”

“不必胆怯，我可不是要你独自去，是说我去，所以你也去吧。”

被恒亲说到这个份上，信好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既然如此，走吧！”

二人分乘两辆牛车，带着各自的随从，走夜路前往那所道观。

到了一看，土墙已多处崩塌，里面夏草疯长。

幸好是个月明之夜，从朽坏的大门往里探看，隐约可见大唐风格道观的影子。

信好也好恒亲也好，在乘车颠簸至此的路途中，热乎劲已消失不少。大话已说出，但即便是恒亲，事到如今也没有情绪要在这荒废的道观里找个说法了。

就这样算了，各自回家睡觉吧——真想这样说。

但事到如今，要从自己嘴里说出这句话，却使人颇犯踌躇。随从们也在场，就此走掉，面子上挂不住。这种事必为宫中风闻。

去是去了，二人都是胆小鬼，未曾入内即逃归——被这样传来传去，也真烦恼。

真为难。信好也好，恒亲也好，都僵立门前。

“你们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从随从里挑选二人，让他们手持火把进入门内。但是，总不见二人返回。

一刻钟、两刻钟过去了，二人还是没有回来。在外面高声呼喊，也没有回音。

原打算再派随从入内了解情况，但信好、恒亲带来的随从加起来，合共四人。因为已派两个随从入内，剩下的只有两人了。

如果再派这两人入内了解情况，这里就只剩信好和恒亲两个了。

随从不愿进去，两人勉强说服其中一名，答应找到先前那两名随从，就有褒奖。

然而，这名随从也是有去无回。剩下的三人一齐高声呼喊他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正在惶恐无助之时，月已倾斜，东方的天空微微发亮了。

到了早晨，四周明亮起来了，派剩下的随从入内查看，发现先前入内的三人竟然都平安无事。

据说，三人傻傻地站在庭院的草丛中，身上毫发无伤。

只是，三人都像丢了魂，喊他们的名字，他们也好像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

“好像都变成了刚诞生的赤子。”晴明说。

“赤子？”博雅问。

“就是说，除了‘是人’这个咒之外，任何咒都已从三人身上消失了。”

“又是咒？”

“三人是饭来则张口，入厕则大小解，但不带他们如厕，他们随地就来……”

“哎呀呀。”

对于晴明所说的事情，博雅除了惊叹无话可说。

“三人大概都被鬼摄走了魂吧……”

“那——晴明，纪道孝大人和橘秀时大人，也都去那道观了？”

“他们也去了。”

“他们究竟为何要做那样的事……”

“他们从源信好大人和藤原恒亲大人那里听说这件事了嘛。”

“如果听了，就不该去了吧？明明听说了，为什么还要去呢？”

“听说了这件事，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取笑了信好大人和恒亲大人一番。”

“胆小鬼。”秀时首先开腔。

“没错。”道孝附和。

“为什么不马上进去救人？如果去得早，说不定随从们就不至于那样子。”

“你们在外头心惊胆战、身子发抖，一直抖到了早上吧？”

恒亲和信好被人说成这样，实在受不了。

“哪有什么身子发抖！”

“那种场合，任谁都一样。”

“二位大人如果在现场，肯定也跟我们一模一样。”

二人如此分辩。

“不，如果是我们，哪会胆怯到那种地步！”

“没错。”

“那么，二位不妨亲自试一试。”

“对呀，就你们二位，去那道观试试，如何？”

“怎么样，你们敢去吗？”

信好和恒亲这么一说，道孝和秀时也不甘示弱：

“敢去。”

“嗯。”

道孝和秀时也答应下来了。

“结果就成了那个样子。”晴明说。

“接下来，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就前往那所道观了？”

“对。”晴明点点头。

三

信好和恒亲也一同前往。

乘四辆牛车，四人带着随从向西进发，傍晚时分，来到那所道观前面。

夕阳西下，四周开始暗下来。

“哎，很快就到晚上啦。”恒亲说。

“马上就要暗下来了。”信好说，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因为他们知道秀时和道孝害怕了。

“哦、哦。”

“好、好。”

秀时和道孝神色凝重。

信好和恒亲一边窥探着二人的脸色，心里头偷着乐，一边添油加醋地起哄：

“暗一点再进去吧。”

“还要一视同仁，可不能一只脚刚踏进门，马上就返回哟。”

“对呀，得在道观里面放下一个东西作为物证。”

“对，好主意。”

“正好，这里有一条绑书箱的带子。”信好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带子，“烦请二位进了道观，把这带子系在一根柱子上。”

“明早再派人去查查，看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是否真的进去了。”

道孝和秀时有气无力地答应：

“好，就这么办。”

“好吧。”

道孝也好秀时也好，一时兴起说得豪气万丈，一旦真的面临这种场合，就没有劲头了。他们盘算着，只要找到好理由，就不去了。

就是信好和恒亲，心情也颇复杂。

对他俩来说，最好是道孝和秀时放弃进入道观。如果道孝和秀时真的在催逼之下进入道观，再平安无事地返回，就轮到自己成为笑柄了。

四周已暗下来，夜幕降临了。预备好的火把熊熊燃烧。

“可，可是……行吗？”道孝说。

“什么‘行吗’！”恒亲说。

“如、如果我们当真进去了，把带子绑到柱子上再返回来，脸上无光的是你们。”

恒亲和信好被道孝说中痛处。

“很、很好嘛。”

信好的回答也是逞强。

这一来，任何一方都没有退路了。

于是，道孝和秀时二人真的穿过大门，进入了庭院。

四

西京——

即使在白天，也看不见几户人家，到处是小树林。

今天晚上，除了自己一行，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进入道观一看，夏草覆地，知风草、乌蔹莓等齐腰高，必须分开草丛才能走动。

“喂，喂——”

道孝招呼走在前面的秀时。

“怎么啦？”

秀时停下脚步，回头看道孝。

秀时手持火把，道孝怀中收着带子。道孝望着秀时，他的脸孔很可怕，脸颊绷紧，在火把下看来简直不成人样。

“你别那副模样。”秀时说。

“模样？”道孝的脸越来越走样。

“算了算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秀时说。

“你、你不害怕吗？”道孝问。

“别说出来。”秀时说。

“为什么？”

“因为一旦说了，就真的害怕起来了。”

“嘿，你也害怕嘛。”

“怕呀。我什么时候说不怕了？”

“啊，我放心了。”

“你把我弄害怕了，自己就安心了吗？”

“胡说什么呀。”

“因为知道同行者比自己还害怕，自己就不怕了。”

“哪有这样的事！”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放心了’？”

“是说了，可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了放心了，但并非为了要说这么一句话，才特地问你怕不怕。”

“行啦行啦。”秀时说。

“让我害怕的，是你那副脸孔。”

“你的脸也很可怕呀。”

斗完嘴，二人的脸一下子僵硬起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凉的手抚着后背。

二人强咽下就要冲口而出的哀鸣，面面相觑，沉默了。

像无法承受这种沉默似的，道孝说：“走，走吧……”

可是，脚下却动弹不得。

二人的衣裾已吸满了凝于草叶上的夜露，沉甸甸的。

正对面，看得见道观建筑的影子。月光洒在荒废的庭院里。

“回、回去吧？”道孝说。

“到这里就往回走，只会被那两个人耻笑。”

秀时又转向道观的方向，挽起湿冷的衣裾，迈步向前。

在他背后，道孝说话了：“你、你去不了的。”

“你想说什么？”秀时边走边答。

“都因为你取笑他们两个，结果把我也……”

“不要怪别人，听了他们俩的怂恿就说要来的，不正是你吗？”

“是你说要去的。”

二人边走边说，道观已在眼前。

“就是它了。”

就在秀时说话之时——

“哎——”

响起一个声音。既非秀时的声音，也非道孝的声音。

秀时回顾道孝，问道：

“你刚才说话了吗？”

“我没说话。说话的不是你吗？”

“不是我。”

正当此时，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哎——”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在瓦顶和屋檐均已腐烂坍塌的外廊内，朦朦胧胧有一个白影。

“那、那个……”

“是个女人。”秀时说。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腐烂的木条地板上，望向这边。

“你们害怕了？”

就在二人要惊呼一声、拔腿逃跑之际，白衣女子低声细气的一句话，仿佛夺去了他们惊叫的机会。

女子声音清脆。二人出声不得，沉默地僵立于草丛中。

“刚才想逃跑了吧？”

那女子说着，从木条地板上飘然而下，向这边走来，越来越近了。

秀时不觉倒退半步。道孝双膝发抖。

对了，应该带刀来的。带把刀——

“想用刀劈我吧？”

那女子又说。说话间，她已经站在跟前。

如此快！不会是世上之人。

连拨开野草的声音都没有。

“我不是世上之人——是这样想的吧？”

女子对秀时说。

秀时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为何这女子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呢？

“为何自己正想着的事情被人家知道了——是这么想的吧？”

句句被她说中。该怎么办呢？

“是在想‘该怎么办’吧？”女子笑道。

来人呀，救命啊——道孝想。

“来人呀，救命啊。”

女子边笑边说。

不进来就好了。

不进来就好了。

都是这小子不好。

都是这小子不好。

不作无聊的逞强就好了。

不作无聊的逞强就好了。

呜呜——

呜呜——

来人啊。

来人啊。

此时——

秀时手上的火把爆出火星，迸飞的火星子烫到了脸颊。

“好烫！”

秀时情不自禁地丢下火把，以手抚颊。落地的火把滚到女子脚下。

“啊！”女子低低喊了一声，倒退几步。

就在那一刻，秀时和道孝的身体可以随意动了。

“哇！”

“哇！”

二人大喊一声，两手拨开齐腰高的草，游泳一样冲到大门口。

当秀时和道孝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冲出大门时，信好也好恒亲也好，不觉刷地后退几步，早把取笑对方的事抛诸脑后。

“出来啦出来啦！”

“是个女人！”

“是妖女。”

“好可怕呀。”

秀时和道孝喊叫完之后，趴在地上，就一动不动了。

五

“自此之后，秀时大人也好，道孝大人也好，精神上都有问题了。”晴明说，“二人回家之后，家人在多方询问之下，好不容易才知道了所发生的事情。他们好歹恢复到了生活能够自理的程度，但总是一整天都或坐或卧，不出家门。”

“是这样。”博雅点头。

“据说有时连家人也认不出，从前的事情几乎忘得一干二净。”晴明说。

“喂，晴明，你一开始提及的觉，和这件事有何关系？”

“他们在那道观里遇上觉了。”

“他们所遇的那个女子，就是觉吗？”

“对，就是这样。”

“所谓‘觉’，究竟是什么呢？”

“据说，是一种生活在山里的妖魅。”

“妖魅？”

“有人说，这种妖魅来自唐土，其实我们国家也有，到处都有。那种被称为‘回声’的东西，也属觉类。”

“噢。”

“觉识读心术。”

“什么？”

“与其说‘读’，可能说‘吃’更好吧。人在想什么，觉能知道。在接二连三地被觉说中心中所想的时候，人的心最终就变成空壳了。”

“那么，是恒亲大人和信好大人的随从最先进入道观的，他们也在那里遇到觉了？”

“应该是吧。”

“道孝大人和秀时大人与最先那三人相比，生活多少还能自理，这就是说——”

“是因为他们在心思尚未被全部说中之前，得以逃走之故吧。”

“对对。”

“因为你一思考，心思便被说中，几乎不可能反击觉，但秀时大人被火星烫到了脸，不自觉地丢下了火把。好在发生了这件事啊。”

“哦。”

“在唐土，也有人因发生意想不到的事击退了觉。”

晴明向博雅讲起了这样一件事。

一名住在山里的男子，在家门口编织筐子。

他察觉到眼前有只奇怪的动物。

猿猴般大小，身形也酷似猿猴，脸孔却是人。

四目相对。这时，猿猴似的动物说话了。

“你在想，有只奇妙的动物吧。”

男子被它说中心思，大吃一惊。它为何知道自己的心思呢？

“你在想，它为何知道自己的想法吧。”

又被说中了。啊啊，这是传说中的觉吗？

“你在想，我就是那种觉吧。”

什么都被它说中，男子恐惧起来。

事到如今，拿起身边劈竹子的柴刀，抽冷子劈过去吧。

“你打算用那把柴刀杀我，对吗？”

又被它说中了。男子不知如何是好。

照此下去，自己要被这只觉吃掉了。

“哈，你想我吃掉你呀。”

就在觉一纵身跃过来时，男子害怕极了，不觉手一抖，原先为编竹筐而压住的竹条离手而去。

弯曲的竹条从男子手中弹起，打中了觉的眼睛。

“哎哟！”

觉按住眼睛，跳开了。

“哎呀呀，人有时竟会做出没想过的事！凭这一点，人太可怕了。”

觉说完，逃归山中。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你看怎么样，博雅？”晴明问。

“什么怎么样？”

“明天晚上，我要去那所道观。”

“你要去？”

“你也去吗？”

“……”

“备上酒去看看，果真有什么出来，感觉也不坏呀。”

“去也不妨，不要紧吗？”

“什么事情不要紧？”

“觉呀。心思被它说中，心不就成了空壳吗。”

“你不去？”晴明一本正经地问。

“我没那么说。”

“那就去吧。”

“好，好的。”

“那就走一趟。”

“好，走一趟。”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六

半边月亮挂在天空。

月光从坍塌的屋檐洒下，把晴明和博雅笼罩在蓝光之中。

木条地板多已腐烂塌陷，不过四处寻找，还能找到人坐下后不致塌陷的地方。

晴明和博雅坐下来，举杯对饮。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啊。”

博雅右手持杯，说道。

就是那所道观。木条地板塌陷处，野草从中长出。庭院里，野草更是恣意疯长。

晴明家的庭院，看上去也是野草野花自由生长，但与这里相比，还算是收拾过的。

没有灯火。仅靠月光，四周景色隐约可辨。

“从前有好几个道士来这里修行，将门之乱前后，就没有人住了，自那时起就荒废了。”

“不过嘛，晴明——”

“什么事，博雅？”

“其实，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就是觉呀。你说了唐土的故事，那时候，觉是以猿猴的模样出现的吧？”

“没错。”

“可为何道孝大人他们所见的，是女人的模样呢？”

“这个嘛，是因为回声啊觉啊之类，原本并无固定不变的形状。”

“……”

“它映现在见者的心上。”

“映现在心上？”

“当觉出现的时候，你认为它是人，它看上去就是人；你觉得它是猿猴类，它看上去就是猿猴类。”

“可是，道孝大人也好秀时大人也好，并不是一开头就认定它是女人呀。”

“没错。”

“那么，为何他们两人都把它看成了女人呢？按你所说，他们二人当时应该各自把它看成不同的东西，这才对吧？”

“博雅，你说得没错。不过，这种时候人们往往把它看成同样的东西，因为人情就是如此。开头，道孝大人也好秀时大人也好，朦朦胧胧地看见屋檐下有白蒙蒙的东西。于是，秀时大人首先喊出‘是女人’。在秀时大人眼中，它大概像女人吧。道孝大人听到喊声，也就觉得它像女人了。”

“那么，在我眼中，它会像什么呢？”

“这个嘛……”

晴明饶有趣味地微笑着，呷一口杯中酒。

“不过，博雅，如果你希望遇上觉后安然无恙，从现在起必须听我的话。”

“为什么？”

“如果我提醒你‘博雅，来啦’，从那时起，在我说‘好了’之前，你绝对不可以开口说话。”

“好。”

“另外，你把这个收好……”

晴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上面用毛笔写了些咒文之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咒符。预先为你写好的。”

晴明把那张咒符递给博雅。博雅接过来，收在怀里。

“把它带在身边，只要你不出声，它就看不见你。”

“明白。”博雅点点头，又说，“晴明，你行吗？如果那觉——那女子出来的话，你怎么办？”

“你不必担心我……”

说话之间，晴明的眼睛眯起来。

“来啦，博雅！”

正要对晴明说话的博雅，慌忙紧闭刚张开的双唇。

晴明把目光投向野草疯长的庭院。

博雅向那边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朦朦胧胧地立于草丛之中。

那女子沐浴着月光，像全身过了水一样闪亮，滑行一般走向木条地板。

虽然走在茂密的草丛中，却不见草动。

“咦，还以为是两个人呢，原来只有你一个啊！”

女子望向晴明，油汪汪的双唇一咧，笑了。她皱着双眉的样子怪怪的。

晴明将视线移向女子，静静微笑。

“你怎么啦？”女子说。

“你为何什么也不想呢？”

女子焦躁地扭动着身体。

“你不怕我吗？”

女子把脸贴近晴明的面孔，近得几乎气息相闻。

“为何不想一想？”女子说。

“为何不思考？”

晴明只是静静地微笑。

“任何小小念头都行，想一想好吗？”

无论对方如何劝说，晴明依旧沉默。微笑始终留在他的唇边。

女子敞开前胸，让丰满洁白的乳房暴露在月光之下，在晴明眼前搓揉起来。白皙细长的指尖捏捏乳头，让它硬起来。

“看不见这个吗？看见了还能完全不动心思吗？”

接着，女子掀起衣裙，连私处也裸露在月光下。

“这样如何？还动不了你的心思？”

女子一边摆动身躯一边说。

但是，晴明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女子焦躁起来。

“喀！”

她张开口，吐出红红的舌。牙齿从嘴里刷刷地伸出来。

“我要吃掉你！”

熊熊燃烧的青焰从女子口中窜出。

女子花了好长时间威逼哀求，打算动摇晴明的心思。但晴明依然如故。

他面带微笑，只是注视着女子。

“哎呀呀哎呀呀，他怎么会什么都不想呢？怎能做到不思索呢？”

女子痛苦地拧着身子，头向两边摇晃，像极力要控制身体。

长发左右甩动，卷住了女子的脸和身体。

“呜呜，这样就吃不了啊。吃不到太饿呀。”

女子眼中开始落泪。

“好饿呀、好饿呀……”

女子痛苦地抓挠喉咙。

不知不觉中，女子的脸庞枯瘦下去了。肤色逐渐变为黑红。她的动作变得有气无力。

最终，瘦成皮包骨的女子干柴似的倒伏在草丛中，消失了踪影。

又过了好长时间，晴明说：

“可以啦，博雅。”

博雅如释重负地说：

“还以为不知怎么收场哩，晴明……”

他膝行至晴明身旁。

“看到了很有趣的东西吧，博雅……”

“噢、噢噢。”博雅点头，“可是，晴明，你不也看到了刚才的情形吗？”

“什么都——”晴明说。

“什么都？你是说什么都没有看见吗？”

“没错。所以，事后要请你把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啦，博雅——”

“这容易。可是，你坐在这里，究竟在干什么呢？”

“什么都——”

“‘什么都’是什么意思？”

“什么都没有想。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坐在这里而已。”

“能做到这样吗？”

“修行到一定程度的僧人，这点功夫都能做到。”

“原来是这样啊。”

“那家伙没有食物。但是，我就在眼前，是有气息存在的，所以她不能消失。因为吃不到，她越发饿得慌。那种饿又加剧自身的饿，最终自取灭亡。”

“啊——”

“好啦。专门备了酒，在这里喝到天亮，其余的事，就留到早上再说吧。”

晴明取酒瓶在手，将酒倒入杯中。

“喝，博雅！”

“好，好的。”

晴明和博雅从木条地板下来，踏足草丛中时，四周已经明亮起来。

晴明分开蓄了朝露、光闪闪的草叶，走在前头。

“喂，在这里呢，博雅！”

他停下脚步。

“你看！”

“噢！”

博雅看见那副模样，倒吸一口凉气。

草丛中，仰卧着一只形状奇特的野兽。猿猴大小，样子像猿，但面孔是人。

“这是？”

“觉嘛。”

晴明回答之时，太阳东升，光线终于射入荒院。

阳光接触到觉的身体时，觉像融入大气一样，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它待过的草丛中，有五颗玉石。

三颗大玉石，两颗小玉石。

晴明捡起那五颗玉石。

“博雅，这些都是被觉所吃的人的心灯。让他们各自服下这些玉石，就会恢复原样了。”

晴明微笑着，又说：

“博雅，我们就迎着朝阳，漫步回去吧……”

“好。”

然后，晴明和博雅穿过道观的门，走到外面，向东漫步，回家去了。

针魔童子

一

天高云淡。

一条带状的白云在蓝天上流动。

大气澄澈，秋风送爽。

龙胆。桔梗。黄花龙芽。

秋花秋草在庭院里摇摆。遮盖其上的片片枫叶，已经染上红色。

明亮的阳光照射着庭院。

源博雅酒杯在手，与安倍晴明相对而坐。

这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内。

坐在二人身旁的蜜虫，待酒杯一空，便默默地为其斟满。

二人悠闲地对饮。虽说是白天，但坐在木条地板上当风一吹，仍觉寒意侵肌。但有酒做底子，这凉风便正是惬意的程度。

不时有枫叶离枝，在阳光中翻飞着落地。

土地的气味。

落叶的气味。

这一切均非夏日所有。

与血一般包含精气的夏日气息不同，有新鲜而强烈的东西在凋落。

是秋的气息。

“这样眺望着树叶掉下来，我不禁感觉不可思议……”

博雅把酒杯从唇边移开，放在木条地板上。

背靠柱子、眺望着庭院的晴明把脸转向博雅，说道：

“博雅，什么事情不可思议？”

“就是那些落下来的叶子呀。”

“树叶？”

“我刚才在想，那些叶子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了。”

“噢。”

晴明的红唇漾起一丝笑意。看来他对博雅的话产生了兴趣。

“以刚落下的叶子来说吧，离枝前恐怕是有生命的吧。”

“噢。”

“那么，那些叶子是在离枝的瞬间终结了生命吗——这些事情，我始终不大明白。”

博雅拿起蜜虫斟满的酒杯，望着晴明。

“比如说吧，晴明，刚落下的叶子虽说已离枝，却仍像活着一样鲜亮。但是，也有些叶子不离枝，就这样直到冬天，在树枝上干枯了，也会有的吧。”

“对。”

“再比如说吧，晴明，如果我把仍留在枝上的叶子撕碎，那时候，那片叶子就死了吗？”

“……”

“哦，不说叶子了，说树枝更容易明白吧。假定我折断了带着花蕾的樱树枝，这枝条虽说被折断了，不是还有生命吗？因为折下的枝条若插入有水的水瓶中，花蕾不久就会盛开。”

“噢。”

“现在长在那里的那棵枫树，毫无疑问是有生命的。”

“有的吧。”

“它的叶子也是活的。”

“唔，是活的。”

“那么，刚落下的叶子又如何呢？是活的吗？如果仍活着，什么时候会死？如果已死了，是什么时候死的？还有，折一根枝条插在水中，让它活下来，这是将生命一分为二吗？再有，那些叶子，原本就各有生命吗？若有，那些树就拥有如此众多的生命吗？或者说，人的手脚，即便如树枝般被切下，也说不定还活着？”

说到这里，博雅才把端着的酒杯往嘴里送。

“晴明，我刚才就在想这些事……”

“噢。”

“我都弄糊涂了。我不明白生命这回事究竟是怎样的，最终——”

真是不可思议啊——博雅这样发出一声感叹。

“那是与咒有关的事情。”

晴明嘟哝了这么一句。

“又是咒吗？”

“讨厌谈论咒吗？”

“说不上讨厌不讨厌，只是你一谈咒，我就糊里糊涂，弄不清楚了。”

“可是，即便没谈及咒，你刚才不也说不太明白吗？”

“是那么一回事，可是——”

“明白了。”晴明打断博雅的话，点点头说。

“明白了什么？”

“不谈咒。”

“好。”

“不谈咒，用水来作比喻吧。”

“水？”

“用水——唔，说得容易明白些，用河流作比喻吧。举例来说，生命就是河流那样的东西。”

“河流？”

“没错，是河流。”

“河流怎么样？”

“河流是什么，博雅？”

“所谓河流嘛，就是……”

博雅思索着，说不下去。

“河流不就是河流吗？”他说。

“这是没错的，但能否稍改一下，用其他说法？”

“其他的说法？”

“所谓河流，就是水流。”

“水流？”

“水由高处往低处流——这样的流动使水形成了河流嘛。”

“对。”

“鸭川也好，哪里的河流都行，假定这里有一条河流。”

“噢。”

“水在流动。”

“噢。”

“在这条河流中，有几条河流？”

“有几条？既是鸭川，不就只有鸭川这一条河流吗？”

“那么，假如用桶在这条河流中打水，提到高处去，从高处往低处一点点倒，结果呢？”

“结果？”

“那也是水流，虽然规模很小，但不也可以说是河流吗？”

“虽然也是，不过，这种水流不是马上就会停止吗？”

“折来插在水中的枝条又如何？”

“树枝？！”

“那样的枝条也能活一些时候，但不能比原本的树活得更久长。跟这种情况不是一样吗？”

“唔……”

“是一个生命，同时又有无数生命。是一条水流，同时又有无数水流。”

“对、对对。”

“一中有无数，无数又归一。所谓生命，并非树即树、叶即叶。就像河流——亦即水流并非水一样。”

“……”

“但是，如果没有形式，例如花鸟虫鱼、树木树叶，世上便没有所谓生命。水流也是同样。”

“……”

“不能从一棵树上只取出生命，就像不可能从河流里留下水，只取出河流一样吧……”

“噢，噢。”

“这个嘛，以佛家教诲而言，就是空。”

“空？”

“就是说，这世上的一切都下了咒啦。”

“什么？！”

“佛法的空和咒，原本是同样的东西，只是程度稍有不同。所谓咒，就是透过了人的内心的空。人在‘空’这个佛法原理上，加上了人的气息，于是成为所谓咒……”

“喂喂，晴明——”

“博雅，怎么啦？”

“你最终还是说了咒。”

“是吗？说了吗？”

“说了。”

“哦。”

“你在谈论河流的比喻时，我感觉已经明白了，可你一提到咒，我不是又弄糊涂了嘛……”

“对不起。”

晴明道歉，嘴角却挂着微笑。

“喂，晴明，不能一边道歉一边笑。”

“对不起。”

“眼睛还在笑。”

“别发火嘛，博雅。”

晴明把右肘架在支起的右膝上。

“有一件事，博雅……”

晴明改换了话题。

“什么事？”

“不太醉的话，待会儿就跟我来好吗？”

“跟你走？去哪里？”

“这个嘛——”

“让我跟你走，你自己却不知道目的地？”

“顺朱雀大路南下，噢，到罗城门一带就行了吧。”

“什么？！”

“有人委托我找东西哩。”

“找东西？”

“对。”

“谁委托你？”

“要说是谁，也挺有意思，就是照顾性空上人起居的那位……”

“这性空上人，就是播磨国的——”

“对，就是饰磨郡书写山圆教寺的性空上人。”

“可是，性空上人为何还要你……”

“不，不是性空上人。我不是说，来委托我找东西的，是服侍性空上人的那位吗？”

“是谁呀？”

“他来了你就明白了。”

“来？来这里吗？”

“对。”

晴明点点头。

二

性空上人出生于播磨国。

他是官从四位下的橘朝臣善根的儿子。

他的母亲是源氏，生下众多子女，但每次都为难产所苦，在怀上老幺性空上人时，家中决定将此子流产。她服了毒药，但无效。

正想怎么办才好时，母亲做了一个梦。毗沙门天出现在梦中说：

“请于播磨国生产此子。”

母亲把此事告诉了丈夫和家中的人。

“与腹中孩子相比，你的身体才叫人担心呢。”

“即使是伊奘诺与伊奘冉两位大神，在蛭子出生后，也让他顺水流走了啊。”

丈夫和周围的人这样说着，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流产。

于是，母亲仅带了几个随身之人，隐瞒行踪，进入了播磨国。性空上人因此得以平安降生。

性空上人出生时出现了几种奇瑞。

据说天空响起钟鸣之声，天降金粉于其家宅。

哺乳之时，乳母抱起上人，便感觉异样，不知不觉睡着了。稍后醒来时，发现抱在手中的性空上人竟不知所踪。

家中大为恐慌，众人四下寻找，发现还是一个赤子的性空上人，竟独自坐在大宅的北墙根玩耍。

这个刚出生的婴儿连走路也不会，究竟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

从年幼时起，他就不杀生，不合群玩耍，只是坐在幽静之处冥想。他笃信佛法，希望出家。

十岁时已习八卷《法华经》。

行成人冠礼是在十七岁之时。

后来，他随母前往日向国。出家时年二十六。

他在叫雾岛的地方闭门不出，日夜诵读《法华经》。

这个时期也有奇瑞出现。

性空埋头诵经，没有时间化缘讨得食物。但不可思议的是，当没有食物时，不知何时大门下就会放有三块烧饼。

据说吃这些烧饼，仅一块就足以数日不食。

他离开雾岛，移居筑前国背振山时，年三十九岁，已能背诵《法华经》。

现在，他于出生之地播磨国饰磨郡的书写山上，结庵三间居住。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谁先叫开的，这所庵被人以“寺”名之，称为圆教寺。

皇上也曾数度驾临。

有一次，皇上带杰出的画师延源阿阇梨驾临，为上人绘像。绘画之时，大地轰鸣。然而，无论大地如何摇晃，却没有任何房屋毁坏、东西倒下的情况发生。

皇上觉得不可思议，询及此事时，据说上人这样答道：

“此乃写我形而有之，不必恐慌。”

这样的传闻，博雅已在宫中纷传时听说过了。

“就是播磨国的那位……”

博雅的话就是因此而来。

三

“可是，要说照顾性空上人的那位……”博雅问。

“哦，一步步说吧。博雅，我先问你：听说最近在朱雀大路发生怪事了吧？”

“怪事？”

“对。比如说，藤源清麻吕大人的事。”

“噢，他的事倒是听说了。好像是他外出的时候，牛忽然发疯，大闹起来了……”

“正是。”

“据说牛车翻了，清麻吕大人的手负了伤。”

“其他的呢？”

“其他？说起来，还听说橘将隆大人晚上想到女方家去，在路上被虫子之类的东西刺了脖子。”

“没错。”

“据说是突如其来的。要是蜜蜂什么的，该听得见嗡嗡的振翅声的，可他完全没听到这类声音，冷不丁就被刺了。他慌忙用手去摸脖颈，虫子已不在了，似乎飞走了。”

等博雅说完，晴明望着博雅，说道：

“其实嘛，类似的事还有不少。”

“还有？”

“一个从西京来卖柴的男子，也在朱雀大路被虫子扎了屁股。”

“虫子？”

“哦，且把它当作虫子吧。”

“还有吗？”

“还有，是两天前的事。平行盛大人骑马走在朱雀大路上，也是马匹忽然受惊，行盛大人被掀落马下，肩部着地，造成肩骨脱位。”

“噢，也是发生在朱雀大路上吗……”

“对。”晴明点点头，“唔，据我所知，仅仅在这五天之间，类似的事已发生了八起左右。”

“八起？”

“对。”

“你说陪你走一趟，与此事有关吗？”

“对，有关。”

“那，去朱雀大路吗？”

“是这么一回事。”

“陪你去很简单呀，该走了吗？或者……”

博雅说这话时，晴明瞥一眼庭院，说：

“是动身的时候了。”

“是时候了？”

“看来，刚才和我谈话的人已经回来了。”

“什么？”

“在你过来之前，那位大人在这里。他有事外出了，现在已经返回。”

晴明话音未落，有人绕过屋角，向这边走来。

分开秋野般的繁草现身的，是个年仅十四五岁的童子。

“晴明大人……”童子走上前来，殷勤地向晴明俯首致意，“事情已禀报对方，答复是‘事既如此，宜稍搁置’。”

童子说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挺好吗。”

“这也是仰仗晴明大人了。”

“那么，请在那边等待。若找到了，我会立即奉上。”

“谢谢晴明大人。”

童子又低首致意。他的礼貌和口吻，颇有成年人的味道。

“那么，我在那边等了。有劳大驾，不胜感激。”

童子又数番道谢，才分开草丛走了。

等童子的动静完全消失之后，博雅才将充满好奇的脸转向晴明，像泼水般一口气说起来：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事？刚才来这里的童子，就是你正在等的那位在性空上人身边照料的人吗？你为何称这童子是‘那位’？我什么都不明白呢——”

“一步步弄明白嘛。”晴明说。

“别一步一步的，现在就告诉我。”

晴明像听不见博雅的话似的，站起身说：“走吧，博雅。”

“喂，晴明……”博雅也把重心由臀部移到脚上。

“你不去？”

晴明佯装不知地说。他眼看就要迈步了。

“等、等等我——”

博雅连忙也起身。

“要去吗？”

“去。”

博雅点点头，站了起来。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四

晴明和博雅下了牛车，走在朱雀大路上。

由北向南。

在阳光中，二人悠闲地向南漫步。

有卖柴的人在走，也有牵着驮马、同样走朱雀大路南下的人。

正前方，远远望得见罗城门。

望得见罗城门左边东寺的塔，以及右边西寺的塔。

博雅边走边发牢骚。

“晴明，你为什么对我一言不发？”

博雅看来颇为不满。

“没有那回事呀。”

晴明边说边悠然前行。他左手提一个用带子绑好的酒瓶，里面装了酒。

“不，你有。”

博雅一口咬定。

“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酒。”晴明说。

“我当然知道。我要问的是，为何特地把酒带到这里来？”

“我想，要是找到了那个东西，就在这里喝上一杯。”

“所以我问你好几次了：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你总是不答复我。”

“猜猜如何?” 晴明说。

“你刚才说了会告诉我的。为什么非要我猜不可？”

“没有信心猜中吗？”

“不,我说的不是自信不自信的问题。我是说：你不是说过要告诉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告诉你？”

“你说过的。”

“我说的是，你终会明白。”

“终、终会……”

“我说的是‘明白’，不是‘告诉’。”

“晴明，你这不是给我下圈套吗？我——”

“所以嘛，猜猜看如何？”

“猜？”

“对呀，你应该能明白我现在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明白嘛，晴明。为什么我会明白？”

“因为关于它的资料，都已经告诉你啦。”

“那——”

“好吧，博雅，我先问你：这事与哪个地方有关？”

“你说的地方……”

“性空上人现在何处？”

“他在播磨国。”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知道他在播磨国，但就凭这一点，就能弄明白要寻找什么吗？”

“能明白。”

“不明白。”

“好吧，性空上人诞生之时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不少吧？”

“是，没错。可那又如何？”

“这是第一点。”

“什么第一点？”

“第二点是吉备真备大人。”

“为何此时要提及吉备真备大人的名字？真备大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这位吉备真备使唐归来之后，开设了——”

“是那个广峰园社吧？”

“那广峰园社现在何处？”

“是播磨国吧。吉备大臣做灵梦，梦见牛头天王，于是为祭祀牛头天王而开设广峰园社。”

“吉备大臣还很了解铁和黄金。”

“对。”

“在东大寺大佛殿建毗卢舍那佛像时，多方活动、为筹集贴于大佛上的黄金出了大力的，就是这位吉备真备……”

“……”

“吉备大臣还被誉为我阴阳道之祖。这位吉备大臣和那里关系之深，是不言而喻的。”

“‘那里’？”

“对呀。那里还是产铁之地。”

“播磨国吗？”

“没错。”

“是播磨国又如何呢？”

“回想一下吧，博雅，听说过性空上人诞生之时，左手掌紧握的事吗？”

“噢，听说过。”

“他左手握的是什么？”

“是、是针。不是针吗，晴明？”

“没错。说到针——”

“那不是播磨国盛产的吗？”

博雅说出这句话时，“噗！”晴明用左手轻轻捅了博雅胸口一下。

博雅不觉打了个踉跄，喊道：

“你这是干什么呀，晴明？”

话音刚落，博雅眼前好像有一道光掠过。

闪光之时，晴明已伸出右手，在博雅眼前的虚空里摆动。

博雅一拧身站稳，大喊起来：

“怎、怎么回事，晴明！”

晴明向握拳的右手吹两口气，口中低声念起咒来。

“结束了。”晴明说。

“什么结束了？”

“这个——”

晴明伸出右手，在博雅面前摊开，让他看。

他手中托着一根针。

“这是什么？”

“针。”

“不，我知道是针，我是说，这针究竟怎么回事？”

“性空上人诞生之时，他掌中所握的就是这根针。”

“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在找的，就是这根针。”

“什么？！”

“那么，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呀？”

“西京。”

“……”

“去找芦屋道满大人。”晴明说。

五

晴明和博雅跨过坍塌的土墙，进入庭院里面。

杂草遍地。是秋草。

有点像晴明的宅院，但晴明家的庭院，无论看上去多像不加收拾的野地，也有晴明的意志在起着相应的作用。

草是有意识留下的，多少收拾过了。

可是，这里——

就是一块野地。

秋草恣意疯长，那丛芒草的花穗，甚至高过人头。

晴明胸有成竹地迈步向前，分开杂草进入里面。

这里有一所本堂。

虽是本堂，却不大。

真是一所破寺。屋顶破烂不堪，瓦都脱落了。

屋顶甚至长了草，摇曳着芒草的花穗和黄花龙芽。

木条地板也处处断裂掉落。野草从其下长出，简直就像无人在此居住。

但有人。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躺在木条地板上。他侧躺着，右肘撑地，右掌托着脑袋，打量着走过来的晴明和博雅。

正是芦屋道满。

他所着衣物应该是水干，但已千疮百孔，一下子还看不出原本为何物。

白发，白髯，眺望着二人的黄色眼睛炯炯有神。

这位老人——道满的身旁，坐着不久前见过的那个童子，正起劲地为道满揉腰。

“来啦，晴明……”

道满照旧躺着，说道。

“我带酒来了。”

还没有寒暄，晴明已将左手扬起，所持的酒瓶装满了酒。

道满脸上蓦地现出柔和的微笑。

“嗬，很聪明嘛。”他撑起身体，盘腿而坐，“嗯，结果如何？”

“顺利找到了。”

“真的吗？”

听晴明这么说，道满身边的童子变成膝立的姿势，欣喜地说道。

“好，请上来吧。”道满说。

晴明照他说的，走上木条地板。博雅也跟着上了木条地板。

晴明和博雅取适当的距离，坐在道满和童子面前。

咚的一声，晴明把酒瓶放在木条地板上。

“让我看看吧。”

“好。”

晴明伸出右手，打开让对方看。手掌上托着那根针。

“是这个吗？”道满说。

“若已镇住，肆意妄为之事，该不会再有了吧。”

“应该是吧。”

道满把针拿在手上。

“性空的针，不简单哩。”

“是的。”晴明点头。

道满转向童子，说：“怎么样，拿着试试？”

他递上那根针。

“不，我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童子左右摇着头，辞谢了。

“向晴明道谢吧。”道满说。

“晴明大人——”童子端坐着转向晴明，恭敬地说，“此事万分感激，如果没有晴明大人，这阵子我不知要闯多大的祸……”

“我也没怎么费事。我请这位博雅大人帮了忙，让他在朱雀大路不断地说着‘播磨播磨’，这才把针找出来了。”

虽然晴明这样说了，童子却更加必恭必敬。

“哎，晴明……”博雅开口道，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我还蒙在鼓里呢。我究竟帮了什么忙？让我说播磨，又是怎么回事？”

“啊，对不起，博雅，慢慢向你解释吧。”

晴明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四个纸包的陶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童子拿起酒瓶，说：“来吧，博雅大人。”

他为放在博雅面前的陶杯斟上酒。

“唔、唔……”

博雅拿起斟满酒的陶杯。

“来……”

童子依次为道满、晴明的陶杯斟上酒。

道满取杯在手，美美地一饮而尽。

“好酒！”

他心满意足地嘟哝一声。

童子看着三人轮番送酒入口，为空了的陶杯再度斟满。

酒足之后，童子又看看三人，说道：

“首先从我开始说起吧。”

童子开始叙述起来。

“直到不久前，我一直在播磨的性空上人身边。那根针，是我从上人身边带出来的……”

六

有一天——

一名童子来到在播磨书写山修行的性空上人身边。

“身短而横，有力、赤发……”

是个子矮小、孔武有力的孩童。奇特的是一头红发。

这名童子说：

“无论如何，请让我留在上人身边服侍。”

尽管已有数名弟子或童仆边修行边在性空上人身边服侍，或替寺院做事、打杂，上人还是准许童子留下。

“既然如此……”

这赤发童仆做事勤快。砍柴搬运时能顶四五个人。让他外出办事，百町远的地方，他走起来像二三町，办妥即归来，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被视为掌上明珠了吧。”

弟子们对此童子佩服得很，唯独性空上人的想法不同。

“此童目神可畏，未获我心。”

也就是说，这童子眼神中有可怖之处，这一点令人不放心。

快满一年的时候——

服侍性空上人的，还有一个比这童子略大的童子，但有一次，这两名童子为微不足道的事吵起架来。

“是你不好。”

“不，是你造成的。”

二人各不相让，互相指责对方，吵着吵着，赤发童子出手打了对方的头。

就那么一击，略大的童子竟仰面倒下，不省人事。

众弟子见状围过来，抱起略大的童子，为他抚颊、往额头浇水，过了一会儿，他才苏醒过来。

性空上人获悉此事说：

“悔不该用此童。”

就是说，事实证明，当初不让这名童子留下就好了。

“因为某种原因，才留下了你。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这里就再不能容纳你了。”性空上人说，“速速离去。”

童子哭着请求原谅。

“请不要那样说，把我留下吧。我若回去的话，会受到重罚。”

童子哭哭啼啼。

“我主遣我殷勤侍候。”

自己的主人吩咐我来服侍性空上人，但若主人知道我被赶走，他一定会重罚我——童子这样说道。

但是，上人没有改变想法。

“不，不行。”

话说至此，已不可挽回。

童子啼哭着出门而去，刚出大门便像消失一般，看不见身影了。

“怎么回事呢？他是——”

“他是个怪物吗？”

“若上人当初知道他是个怪物，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留用他吧。”

弟子们议论纷纷。

性空上人听见众人的议论，说道：

“因为有某种原因，所以一直没有说。但照此下去，再不跟你们说明的话，会妨碍你们修行，所以，我就告诉你们吧。”

性空上人开始叙述起来。

“大约一年前吧——”

上人入睡之后，梦中出现了毗沙门天。

“有何不便之处吗？”

毗沙门天对性空这样说。于是，性空说道：

“那么，能有人帮我处理身边各种事情吗？”

到此，他便醒过来了，没隔多久，那名童子便上门来了。

“那么，那名童子是毗沙门天使唤的童子吗？”

“没错。”

“他为何那个样子……”

“他是跟随毗沙门天的护法童子之一。”

“原来是——”

“见面时，我马上就明白了，心想，他品性有粗暴之处，不宜带在身边，但因为是自己向毗沙门天提出的，总得等有个理由才好，所以便让他留下了。”

上人这样说道。

“那，这护法童子是怎么回事？”一名弟子问。

“就是东寺的善腻师童子。”性空说道。

然而——

从这名童子离开的那天起，上人平日极为珍视的、他出生时手握的那根针，从平常放置之处消失了。

七

“是我拿走了那根针，带到京城来了。”童子说。

“那么，你是——”

“我是善腻师童子。”

童子望着博雅，报出自己的名字。

“怎么竟然——”

“在教王护国寺，平时，由我和吉祥天一起立于毗沙门天像旁。”

童子所言，大出博雅意料之外。博雅一下子竟无法相信。

但是，他看看晴明的表情，感觉童子不像在说谎。

“不过，善腻师童子大人为何要带走上人的针呢？”博雅问道。

“我以为拿走如此重要的东西，上人必能马上察觉，来追我回去。”童子说道。

“我打算等他追来时，再次求他让我留下。我会说，我归还针，千万求您让我在您身边……”

童子潸然泪下。

“可是，我想错了。”

他低下头。

“我边向京城而来边想：何时追来呢，何时追来呢？我终于来到了罗城门，但不用说上人，谁都没有追来。”

“然后呢？”

“随着我离播磨越来越远，手中的针慢慢热起来，最终，在罗城门附近，针变得通红，把我的手烫出了伤疤，实在是拿不住了。”

就这样带着针返回东寺的话，毗沙门天不知将处以何种重罚呢。

正为难之中，针更热了，童子终于坚持不了。

“我不觉把那针扔掉了。”童子说。

然而，即使扔掉了针，还是不能返回东寺。就此返回播磨也不成。

童子在朱雀大路徘徊了一段时间，想寻回扔掉的针，但找不见了。

这中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行走在朱雀大路的牛、马或人，有不少被类似虫子的东西扎了。不过，这虫子的真身不明。

“通过调查，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说话的是晴明。

“发现了什么？”博雅问。

“被虫子扎伤的，全都是前往播磨的人或者牛马。”

“什么？！”

博雅不禁一声惊呼。

“就在那个时候，善腻师童子大人来了。”晴明说。

“找不到针，我思前想后，只得去找晴明大人商量。”童子说。

“所以，我就知道那虫子的真身了。”

“真身？”

“就是那根针。”

晴明望望道满仍旧用指尖捏着的针。

“可是，这针，它为什么……”

“大概是想返回播磨的性空上人身边吧。所以，它就扎向要去播磨的人或马的身体，打算回播磨去，但毕竟是性空上人的针——它一见伤及人畜，马上就离开对方落到地上了。”

“于是便屡次发生同样的事？”

“对。”

“那么，晴明，让我在朱雀大路上多次说出‘播磨’这个词，也是——”

“我想让掉在朱雀大路上的针来刺博雅大人。”

“你为何不对我说清楚呢？”

“我担心说出来你就会害怕。把‘播磨’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稍为有点害怕，就含混不清了。那样的话，性空上人的针就不会飞过来了。”

“原来如此……”博雅点点头，又问，“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是这位道满大人的事。”

“不明白什么？”道满问。

“很简单嘛，博雅。”晴明代道满答道，“道满大人是播磨出身哩。”

“……”

“播磨的阴阳师，都是师从道满大人的。”

“噢，原来是这样。”

“性空上人当初结庵于书写山，也全靠道满大人介绍。”

“是这样啊……”

“找到针的话，就要请道满大人为这次的事情周旋一番了。”

“噢。”

“因为针肯定能找到，所以事先把善腻师童子之事拜托了道满大人。”晴明说道。

“唔，就是这么回事。”道满点点头同意，“只要有针，我就跟性空说个情吧。”

言毕，道满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中，道满的陶杯已空。他让童子斟酒，又美美地喝起来。

“原来如此啊。”

博雅发出一声感叹。

“喝吧，博雅——”

道满手持酒瓶，向博雅伸出去。

“喝！”

博雅端起陶杯，答应道。

“怎么样，博雅，喝了这杯后吹一段笛子？”晴明说。

“好。”博雅应允。

“好啊，博雅大人的笛子吗？也是我的期待哩。”道满说。

博雅如大家所望，在酒后吹起笛子。

悠扬的笛音在秋野中回荡，乘风直上苍穹。

八

之后，经道满说情，童子得以回到性空身边。

性空一直活到宽弘五年才辞世。享年八十岁。

性空死后，童子又返回东寺。

据说，有一段时间，在这名童子——善腻师童子的左手上，看得见一条细长的伤痕。

阴阳师 生成姬

安倍晴明

一

金色的阳光里，细胜银毫的雨丝飘洒着。

那是细润轻柔的牛毛细雨。

纵使在外面行走，也丝毫感觉不出衣饰濡湿了。发亮的雨丝轻洒在庭院的碧草和绿叶上，仿佛无数蛛丝自苍穹垂悬下来。

细雨轻轻点触着庭院里那一方池塘，却涟漪不生。朝着水面凝望，竟丝毫看不出雨落的痕迹。

池边的菖蒲开着紫花，松叶、枫叶、柳叶，以及花事已尽的牡丹，都被雨丝濡湿，色泽十分鲜亮。

花期已近尾声的芍药开着雪白的花，花瓣上细密地缀着雨点，不堪重负般低垂着头。

时令是水无月，即阴历六月的月初。

安倍晴明望着左手边的庭圃，坐在蒲团上，与广泽的宽朝僧正相向而坐。

地点是位于京西广泽一带的遍照寺的僧坊。

“天空转亮了。”

宽朝僧正的目光越过自屋檐垂下的柳叶，凝望着天穹。

天空还不是一碧如洗，仍覆盖着薄薄的云絮，整块整块地闪着银白的光。不知道太阳在哪里，只有柔和的光线不知从何处照出，细雨正从空中洒落下来。

“梅雨终于要过去了。”宽朝僧正说。看语气，并不指望晴明应和他。

“是啊。”

晴明薄薄的朱唇边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上裹着宽松的白色狩衣，并没有追逐宽朝僧正的视线，仍放眼庭院。

“雨亦水，池亦水。雨持续不停则谓之梅雨，潴积在地则称为池水，依其不同的存在方式称呼其名，虽时时刻刻有所变化，而水的本体却从未改变。”

宽朝僧正说着，心有所感一般。

他的视线转向晴明：

“晴明大人，最近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为天地间本来如此的事物所触动。”

广泽的宽朝僧正是宇多天皇的皇子式部卿宫的儿子，也就是敦实亲王的子嗣。母亲为左大臣藤原时平的爱女。

他风华正茂时出家，成了真言宗高僧。

天历二年，他在仁和寺受戒于律师宽空，秉获金刚界、胎藏界两部经法的灌顶。

真言宗兴自空海大师，宽朝继承了真言宗的正统衣钵。宽朝力大无比，此类逸事，《今昔物语集》等古籍中多有记载。

“今天我有幸观瞻人间至宝。”

晴明把眼光落在自己与宽朝中间的方座供盘上。

供盘上放着一帖经卷。经卷上写着：“咏十喻诗沙门遍照金刚文。”

遍照金刚，即弘法大师空海。

“喻”即比喻，整句话的字面意义是说，这部经卷收有十首佛诗，是空海用比喻的形式写就的佛法内容。

“这可是大师的亲笔呀。这种宝物有时会由东寺转赐敝寺，我想晴明大人或许会有兴趣，就请你过来了。”

“阅此宝卷，我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既然语言是咒，那么，记载着这些语言的书卷自然也是咒了。”

“依照你的意见，雨也好泡也罢，本来都是水。所谓的不同，不过是其所秉受的咒的差别而已。”

“是啊。”晴明点点头。

在晴明刚阅过的经卷上，有一首题为《咏如泡喻》的佛诗，是空海大师用墨笔抄录的。

宽朝诵读着这首诗：

天雨蒙蒙天上来，

水泡种种水中开。

乍生乍灭不离水，

自求他求自业裁。

即心变化不思议，

心佛作之莫怪猜。

万法自心本一体，

不知此义尤堪哀。

雨点迷迷漫漫，自天而降，落在水中，化成大小不一的水泡。

水泡生得迅速也消失得迅速，可水还是离不开水的本性。

那么，水泡是源自水的本性，还是源自其他的原因与条件？

非也，水是源于自身的本性才形成水泡，是水本身的作用。

正如水产生出种种大小不一的水泡一样。真言宗沙门心中所生发的种种变化及想法，也是不可思议的，这正是心中的佛性所带来的变化。

无论水泡的大小与生灭如何变异，本质上还是水。

人心亦同此理，纵使千变万化，作为心之本性的佛性是不会发生变化的，对此莫要怪讶猜度。

存在皆源自本心，两者本来就是一体。不了解这一至理，实在是太悲哀了。

诗的意思大体如此。

“这个尘世间，是由事物本身的佛性与如同泡影一般的咒所组成的，是这么一回事吧。”

宽朝像打谜语一样问晴明。

“所谓的佛，不也是一种咒吗？”晴明感慨道。

“这么说，你的意思就是，世界的本源也好，人的本性也好，都是咒了？”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

“了不得，了不得。”

宽朝心有契悟般扬声大笑：

“晴明大人的话真是太有趣了。”

正当宽朝叩膝击节时，不知何处传来众人的嘈杂声。

“是成村！”

“是恒世！”

这样的叫喊声，夹杂在喧闹声中飘了过来。

听上去是在不远处，有许多人正在争论着什么。

争论越来越激烈，话语声也越来越大。

“那是……”晴明问。

“关于七月七日宫中相扑大会的事，公卿们正议论不休呢。”

“听说已经决定由海恒世大人和真发成村大人，在堀河院进行一场比赛。”

“是这么回事。到底哪一边会独占鳌头呢？他们特意到我这里，就是来打听这件事的。”

“那么，你觉得哪一边会胜出呢？”

“没影的事，我们还没开始议这件事呢。他们不过是在随意喧闹罢了。”

“我没有打扰你们吧？”

“怎么会呢？晴明大人是我特意邀请来的。那些公卿倒是随意聚过来的。”

“随意？”

“唉，他们以为我在相扑方面有一定的见解，其实他们误会了。”

“不过，宽朝大人的神力，我是早就听说了。”

“力气虽然不小，可相扑毕竟不是光凭死力就能胜出的。”

“因此，大家自然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晴明解颐一笑。

“真叫人难为情啊。在仁和寺发生的事，好像到处都传遍了。”

宽朝抬起右手，摩挲着滑溜溜的脑门。

“提起那件事，我也听说过。听说你把强人一下子踢到屋顶上了……”

“晴明大人，连你也对那些传言感兴趣吗？”

“确实如此。”

晴明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有关宽朝所说“仁和寺发生的事”，古书《今昔物语集》中有记载。

大致情形是这样的——

广泽的宽朝僧正，长期居住在广泽的遍照寺，但还兼任仁和寺僧官之职。

那年春天，仁和寺落下惊雷，震塌了正殿的一角。为了进行修饬，就在正殿外搭起脚手架，每天很多工人赶来，在那里做工。

动工半个月后，修理工作仍在继续。一天黄昏，宽朝僧正忽然想看看工程进展到什么程度，于是就在平常穿的僧衣上系好腰带，穿上高脚木屐，独自一人拄着法杖往仁和寺走去。

当他来到脚手架跟前四下打量时，发现不知何处冒出一个奇怪的男子，蹲伏在僧正面前。

他一身黑衣，黑漆帽檐深深挡住了眼睛。已是暮色四合时分，他的容貌在昏黑之中辨不清晰。

再仔细一看，男子不知何时拔出一把短刀，好像特意藏到背后似的，用右手倒握着。

“你是什么人？”

宽朝一点也不慌乱，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一个四处流浪、连糊口的东西都难以得到的老百姓。至于名字，更是默默无闻。”

一身黑衣的男子用低沉的声音答道。

“你有什么事？”

“你身上所穿的衣服，我想取走一两件用用。”

“怎么，你居然是强盗？”

宽朝没有丝毫恐惧，用爽朗的声音问道。

正准备瞅机会下刀子的强人，差点不由自主地扑上来。

如果对方胆怯了，或者强烈反抗，或许强盗会找机会动手伤人，可是宽朝如此镇定，强人反而有些气短了。

不过，强人还是把心一横，将刀一扬。

“想留下性命，就赶紧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说着，把刀尖指向僧正。

“我是和尚，随时都可以把衣服给你。所以，你随便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只要说一声，我穷困潦倒、身无分文，给件衣服吧，就成了。可是，你这样对我拔刀相向，却让人不舒服。”

“多嘴，别说话！”

僧正躲开强人的刀子，绕到他的背后，朝着他的屁股轻轻一踹，结果，挨踢的强盗“哇”地喊了一声，身子便朝远处飞去，不见踪影了。

“嘿。”

宽朝四下找寻强人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既然如此，就让其他人去搜一搜吧。主意一定，他朝僧房走去，高声唤道：

“有人在吗？”

当下就有数位法师从僧房里走了出来。

“是宽朝僧正吧，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看看工程的进展。”

“那您这么大声叫我们，是出了什么事吗？”

“刚才我碰到强盗，要把我身上穿的衣服抢走，那家伙还拿着刀子要来杀我。”

“您受伤了？”

“没有。还是快拿灯来照照吧。当时强盗冲过来，我闪到一边，还朝他踢了一脚，当下他的影子就不见了。快搜搜看他到底在哪里。”

“宽朝僧正把拦路抢劫的强人打翻了，快拿灯来！”

一位法师大声叫起来，其他几位法师准备了火把，开始到处搜寻强盗的身影。

法师们举着火把在脚手架下搜寻时，忽然听到上面传来“好痛啊，好痛啊”的叫声。

拿着火把照过去，发现脚手架的上方，有一个黑衣打扮的男人夹在里面，不停地呻吟着。

法师们好不容易爬上去，发现被宽朝大力踢飞的强盗手里还拿着那把刀子，脸上一副可怜相，乞望着他们。

宽朝带着那个强盗来到寺里。

“好了，今后不可再走老路了。”

说着，把身上穿的衣服脱下来交给强人，就那样放他走了。

广泽的宽朝僧正真是了不起，不但力大过人，还为袭击自己的强人布施行善。法师们一个劲地称赞不已。

故事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

“坊间所传总是以讹传讹。实际情况是，强盗给我踹了一脚，逃走后又悄悄回来爬上脚手架，不想一脚踩空，竟然动弹不得了。”宽朝僧正说。

“这不正好吗？又不是僧正自己向大家编排的。这段佳话正是宽朝大人厚德所致。虽然并不切合空海和尚关于水泡的比喻，不过，僧正自身的本性，绝没有因为传闻而改变分毫吧。”

“是啊。”宽朝僧正苦笑着点点头。

“既然传闻无甚大碍，也就听之任之吧。”

两人正聊着，另外的僧房里，喧哗声越发大了起来。

看动静，像是公卿们正穿过遮雨长廊朝这边走来。

“我打扰宽朝大人很久了，恐怕他们都等不及了。”

正说着，那些议论不休的公卿已经走了过来。

“咦，安倍晴明大人在这里呀。”

其中一个大喜过望地说。

“是晴明大人吗？”

“太妙了。”

年轻的公卿们在外廊里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把好奇的视线投向晴明。

“哎呀呀，看样子他们的目标不是老僧，而是晴明大人你呀。”

宽朝僧正笑逐颜开地低声对晴明说着，然后转头朝着公卿们肃然说道：

“晴明大人是我特意邀来的贵客。我们谈兴正浓，你们这样来搅扰，如此行止，难道不嫌唐突吗？”

“确实是太失礼了。不过，只在祭祀庆典上见过晴明大人，这样近身交谈的机会，实在是从未有过，所以……”

大家诚惶诚恐地低头致礼，但眼中的好奇却并没减少。

在一群公卿当中，还有刚才招呼他们的年轻僧侣。

“本来在那边，正议论着宫中决定由海恒世与真发成村进行比赛的事，这时，有人提起安倍晴明大人刚才来到这里，大伙就……”一位年轻的僧侣解释道。

“有关方术的事，务必向您请教，于是就冒昧前来了。”一位客人开口说。

“什么事？”

晴明既然这样表态了，公卿们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起来。

“我听说，晴明大人会使用各种各样的法术。”

“听说您会驱使式神。那么，式神可以杀人吗？”

“这种秘事，也好随便问吗？”

晴明朝年轻的公子反诘道。如女子般鲜红的唇边，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晴明的唇边，总是挂着这样的微笑，含义却每每不同。在这种场合，好像在对公卿们鲁莽的提问表示嘲讽似的。

“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毫无惊惧之意的公卿们进一步追问晴明。

“至于能不能杀人嘛——”

晴明的眼角细长，他清亮的目光打量着提问的公卿，声音轻柔地说：“那就借哪位试一下吧。”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说要试一下……”

被晴明盯视的公卿，急慌慌地推脱。

“不用担心。用式神杀人，这种事不是随便出手的。”

“肯定不简单啦。可还是办得到吧？”

“听说方法可谓五花八门。”

“那么，不用活人，就用别的东西试一下怎么样？”

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卿提议道。

“嗬，那可太有趣了。”

公卿中响起一片赞同声。

“好吧，在方池那边的石头上，有一只乌龟，用方术可以把它灭掉吧。”

那位提议用别的东西试试的公卿又说。

大家朝庭院中的方池望去，果然发现在方池中央露出一块石头来，石头上有一只乌龟在歇息。

不知何时，雨霁云散，薄日照射着庭院。

“那株芍药下有一只蛤蟆，也可以拿来试一下吧。”

“虫豸和龟类既然不是人，应该可以吧。”

“是啊是啊。”

公卿们兴趣盎然，口沫横飞地劝着晴明。

“在清净之地，实在太过喧哗了……”晴明不动声色地说。

他静静地把视线转向宽朝僧正，僧正解颐笑道：

“哎呀，你就放手一试吧，晴明大人。”

听上去像是事不关己似的。

实际上，宽朝自己在数年前，也曾灭掉一只附身宫女的天狗。不过，不可胡乱显示方术，这个规矩宽朝自然也是理解的。

事已至此，如果什么都不展示一点，难免招致非议。

“哎呀，安倍晴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过要露一手的，可什么也没做就回去了。”

“那人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嘛。”

公卿们会在宫中如此议论，其沸反盈天之状是不难想象的。

不过，纵使众人逼迫在先，对象是虫豸也好乌龟也罢，若随意在寺里杀生，也非明智之举。

晴明会作何应对呢，宽朝好像觉得大有看头似的。

“可以吗？”

宽朝僧正模仿着先前晴明说过的话：

“毕竟是余兴嘛。就像水泡的比喻所说的那样，做点什么或者不做点什么给人看看，晴明大人的本性，也不会发生一点变化。”

宽朝面色祥和地望着晴明和公卿们。

“宽朝僧正大人，那乌龟和蛤蟆看上去年事已高，它们每天都在这里聆听大人的诵经声吧。”晴明说。

“是啊。”

“是这么回事呀。”

晴明的身体好像没有任何重量似的，轻灵地站起来。

“无论什么活物，要杀掉都很容易，但要让它再生，可就十分不易了。无谓的杀生是罪过，我本来想避开，可如今真是骑虎难下呀。”

晴明行至外廊，从自屋檐垂下的柳条上，用右手那细长的食指与拇指，摘下一片柳叶。

“要是使用方术，只要这么一片柔软的柳叶，也可以把你的手压烂。”

晴明盯着提议杀掉池中乌龟的公卿，说道。

公卿与僧众都聚集在外廊内，探着身子。他们可不想漏听晴明所说的每个字。

晴明把夹在指尖的柔软的碧色柳叶贴近朱唇，用轻轻细细的声音，念起咒文。

一松开手指，柳叶便离开晴明的指尖，没有风力可借，却还是飘飘飞动起来。

接着，晴明又摘下一片柳叶，放在唇边，同样小声喃喃。一离开指尖，这片叶子就像追赶原先那片似的，也在空中飘飞起来。

不一会儿，第一片叶子已经飞到乌龟上方，向着它的背飘落下来。就在柳叶将落未落至龟甲上的一刹那，喀的一声，龟甲像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压烂一般，裂开了。

“嗬！”

“真神啊！”

就在大家叹声四起时，另一片柳叶已经落在蛤蟆背上。

顿时，蛤蟆被柳叶压扁了，内脏四溅，向周围飞去。

一两片内脏四散横飞，甚至飞到在外廊内探身观望的公卿身上，沾到他们的脸上。

“啊！”

惊叫声四起，公卿们赶紧往后跳开。他们脸上浮现出又是赞许又是惊怯的表情。

“哎呀，实在是棒极了。”

“真是厉害之极啊。”

等他们的议论停下来，晴明神情爽朗地说：

“蛤蟆也好乌龟也好，每天都聆听宽朝僧正大人读经。它们已经得到灵气，或解人语也未可知。”

晴明到底想说什么呢？大家脸上都浮现出疑惑的神情，这位闻名天下的阴阳师，若无其事地说：

“如此一来，在某个夜晚，死去的乌龟或者蛤蟆要找你们当中的某位报仇，也说不定哦……”

公卿们脸上的疑惑倏忽间化为惊怯。

“你是说那乌龟与蛤蟆，会来作祟吗？”

“是吗，会有这种事吗？”

公卿们顿时一片不安。

“我不是说一定会，只是说可能会。”

“那可怎么办呢？”

“它们听过宽朝僧正诵经，都是得了灵气的东西。只好请宽朝大人好好跟它们商量，帮大家谋划一下吧。”

听晴明这样说，公卿们找到靠山似的转而望着宽朝僧正。

“哎呀，万一有什么不测，请出手相助！”

“恳请大人了。”

对此，宽朝僧正苦笑起来：

“我明白，请大家放心吧。”

他只能这样安慰他们。

年轻僧侣与公卿们消失后，四下重归平静。

这时，晴明低头致意：

“宽朝僧正大人，刚才失礼了。”

“怎么会，你这了不起的‘余兴’叫人大开眼界呀。”

“告辞之前，我还有事相求。”

“什么事？”

“就是庭院中的乌龟与蛤蟆。我想把它们供养在我的家中，以免它们寻仇。请吩咐寺中身手敏捷的弟子一声，收拾好它们的尸骸，送到我家里好吗？”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僧正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的，我会让人把它们送过去的。”

“再见！”

白衣飘动，晴明缓缓步出了外廊。

退到一旁的年轻僧侣与公卿们，留意到晴明离开的身影。

“有劳大人了。”

“请晴明大人帮忙。”

公卿们的声音，朝着晴明的背影追去，晴明却没有回头。

好容易从云翳中露出脸来的太阳，在晴明的背上，投下明亮的光华。

二

在此，就安倍晴明这个人物，我想郑重其事地说上几句。

安倍晴明是平安时代的阴阳师。

那么，什么是阴阳师呢？

是平安时代的魔术师吗？

可以说多少有点相似，但在词义上仍相差很远。

咒术师？

这个词仍然有点距离。

那么，方士这一称呼怎么样呢？

方士，即善于使用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技艺和方术的人，又称方术师。

就词语的氛围而言，这个词很接近，可表现得还不够充分。阴阳师确实会使用方术，但归根结底，这只不过是阴阳师所拥有的特征之一，而非全部。

而且，方士这个词，还残存着太多古中国的味道。

所谓的阴阳师，其背景固然是在中国生成的阴阳道思想，但它却是日本特有的称呼，阴阳师这一称呼，在中国是没有的。

所谓阴阳师，其实是一种技术性工作。

先前提及的咒术师这一名称，是针对其能力而言。而所谓的阴阳师，则大体是针对其职业而言。

要说明这点微妙的差别，如果寻找一个恰如其分的现代词汇，有一个简明易懂的词语，叫professional。

这样来命名怎么样？

“职业性的咒术师”。

职业咒术师，的确十分接近了。

接近是接近了，却仍有一点偏离的感觉。

打个比方，往“阴阳师”这一容器里，注入曾经放在“职业咒术师”这一容器里的酒浆，酒浆可以全部灌进去，但“阴阳师”这一容器里，总感觉还存在未填满的空白。

不过，话说回来，将平安时代这一特殊职能的称号置换成别的词语，这种尝试本身就是相当机械和僵化的。

在平安时代，阴阳师服务于朝廷，进行各式各样的占卜，甚至连医生的角色也要担当。

当时，人们深信，生病遇灾大多源于鬼怪、幽灵与诅咒，而阴阳师通过祓除附着于病人身上的恶灵与鬼魂，能将病症治愈。

阴阳师首先是驱邪降妖方面的专家。除此之外，他们还要观测天文，勘察方位。

他们会通过星象来占卜吉凶，当贵族们要出发去某地时，他们会观测那一方位的吉凶。若出行的方位出现妖障，则须往别的方向避住一宿，第二天再重新往目的地行进。关于这种换向的方法，古籍中有极为详尽的记述。

这种换向法是为了避开天一神所在的方位而施行的，可这位神灵总是不断改变居住场所，因此，在出发之际，首先必须查清天一神当天位于何处。调查固然很有必要，可这位天一神的动向复杂多变，不是一般的业余爱好者能轻易掌握的。

如此一来，作为这方面的专业人士，阴阳师就十分必要了。那是一个诅咒或被诅咒都极其普遍的时代，为了保护贵族远离诅咒，阴阳师这一职业在当时的社会中不可或缺。

平安时代，在皇家大内设有阴阳寮，根据养老令（日本养老二年（公元 718 年）颁布的关于确定官职、官位的律令）的解说读本《令义解》所述，阴阳寮的人员构成是这样的：

寮头一人。

寮助一人。

允官一人。

大属职一人。

小属职一人。

阴阳师六人。

阴阳博士一人。

阴阳生十人。

皇历博士一人。

皇历生十人。

天文博士一人。

天文生十人。

漏刻博士二人。

守辰丁二十人。

使部二十人。

值丁二人。

共计八十八人。

工作内容分为以下四个方面：

阴阳道。

历道。

天文道。

漏刻。

所谓的阴阳道，主要工作是判断土地吉凶的相地堪舆与占筮。

历道的职责是制订日历、决定日子的吉凶等。

天文道负责观测月亮、星辰及其他行星的运动，并据此卜筮事件的吉凶，遇有彗星出现，则思考其隐含之意。

漏刻的工作职责是掌管和控制时间。

以现代观念来分析，可以认为阴阳寮是平安时代的科学技术厅，是掌管当时最新学问的部门，称得上是支撑平安时代的重要精神基石。

安倍晴明担任天文博士。

天文博士的官位比正七位下还要低。阴阳寮的长官即寮头也只是从五位下，此位以上才是允许上殿的殿上人。

安倍晴明是否曾为寮头，史料没有记载，而他的官位却超过寮头，晋升到从四位下的殿上人之位。

一般认为，安倍晴明生于延喜二十一年，这是从宽弘二年晴明八十五岁作古的资料倒推出来的。

他是大膳大夫安倍益材之子。据日本史料馆藏书《赞岐国大日记》及《赞阳簪笔录》记载，安倍晴明于四国时期出生在赞岐国香东郡井原庄。关于他的少年时期至青年时期，没有任何正式记录。要探索这一段经历，只能从残存于民间逸闻传说中半神半仙的迷离故事中去探寻，舍此别无他途。

如果以称得上数量庞大、真假难辨的安倍晴明故事集为资料来源，那么晴明的出生年代可以再上溯百年左右，其先祖是远渡大唐并在大唐辞世的著名遣唐使安倍仲麻吕，他的父亲并非安倍益材，而是安倍保名。

传说他的母亲是栖居在信田森林里的白狐。据《卧云日记录》所载，晴明自己也是“幻化所生”。

如此一来，民间逸闻变成了传说，又从传说衍化为晴明故事，谱成“谣曲”，进而演变成《芦屋道满大内鉴》之类的净琉璃剧。

安倍晴明其人的真实情形到底如何，认真思量，实在是无从捉摸。这确实有趣。

从某种意义上讲，正因其难以捕捉，在讲述平安朝这一独特的时代时，他可以说是位于时代中心的最适当的人选。

平安时代，一个风雅别致而又蒙昧黑暗的时代。

鬼魅也好，世人也好，灵异也罢，都在同样的黑暗中呼吸。

当时人们还深信，在建筑物及路口的阴暗处，就存在着鬼魅与幽灵。

在这平安时代，打个比方来说，安倍晴明就是那黑暗中悄然散发的光华，是在昏冥之中呼吸的、似有若无的金色之光。鬼魅也罢，幽灵也罢，世人也罢，都屏息凝视……

我脑中浮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从黑暗中抬头望去，天际浮现出一轮清澈的蓝月亮，月亮旁边有一片云彩飘浮着，闪烁着光华。

这轮明月。

明月的清辉。

或者那银色的云朵。

就是安倍晴明。

当然，这只是一种意象，没有任何根据。

不过，每当我为安倍晴明这个人物神驱意驰之时，不知怎的，在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对于这个画面，我想再展开两句。

不必以翔实的史料为根据，也不去顾及已经定型的人物形象，只是从真假难辨、为数众多的故事出发加以叙述，对阴阳师安倍晴明这个空前绝后的人物而言，我以为这种方法再恰当不过。

三

据《今昔物语集》记载，安倍晴明年轻时曾师从阴阳师贺茂忠行，在他的门下修行。

贺茂忠行是平安时代闻名遐迩的阴阳师，其子贺茂保宪亦声名卓著。

日本的阴阳道，此后不久即为两大系统主宰，即安倍晴明的土御门家与贺茂保宪的贺茂家。保宪就是另一派的始祖。

晴明与保宪，是贺茂忠行门下的师兄弟。另外还有资料记载，晴明是保宪的弟子，只是其佐证过于疏简，在此从略。

那么，安倍晴明当年在贺茂忠行门下修行时，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少年呢？

在我的想象中，他是一位肤色白皙、面容瘦长、风流蕴藉的美少年。

如芳香般飘逸俊朗的才华，想必正从他的身体里往外奔涌吧。这样的叙述在文理上是通达的。不过，也许自年轻时起，他就洞明世事，精于彻底遮蔽卓越才华的处世方策。

即便如此，有时他还是无法完全藏匿自己的才华。但随着年事的增长，肯定也会以漠然淡定的神情与流于世故的语调，跟成年人一起交谈吧。

要完全接受人世间的蒙昧，他到底历练不够，因而对周围头脑鲁钝的成年人，难免吐露一些辛辣之辞。

较之孩童的可爱，棱角更为突出的智慧因子，已经隐隐出现在少年晴明的外表与眼神里。

那是一个夜晚。

贺茂忠行带着一群弟子，包括年少的晴明在内，驱车前往下京方向。

他乘坐的是牛车。

忠行坐在牛车内，其他人包括晴明，都是徒步。

正值夜阑更深时分。

天空中挂着一轮月盘，忠行在牛车中酣然入梦。

牛车轱辘轱辘地在京城的通衢大道上行走。

少年晴明不经意地朝前方看去，忽然感到一股妖魅之气，阴森迷蒙类似云气般的东西，在前方滚涌着，正朝这边接近。

认真一看，竟是一大群鬼。

原来遇到百鬼夜行了。

“狰狞厉鬼，直趋车前。”这是古书中的记载。

能看到众鬼靠近的，只有晴明一个人，其他随行者根本没有觉察。

晴明急急跑到车子旁边，去报告忠行。

“老师，前面有一群鬼魅过来了。”

贺茂忠行立刻清醒过来。

他撩起车前的帘帷，从帘间的缝隙望去，果然看见前方一群鬼魅正吵吵嚷嚷地远远而来。

“真的是百鬼夜行啊！”忠行喃喃道。

若给鬼卒发现，这里所有的人都性命难保了。

“停车。”

忠行吩咐一声，自己来到车外。

“有鬼魅过来了。”

他把大家集中在车子周围，布下结界，口中念念有词，诵起咒语，形成了保护区。

“大家不要做声。如果鬼怪知道有人在此，一定会把他的眼球吸走，把血啜干，连骨头带头发，一丝不留全部吃掉。”

虽说看不到鬼，但毕竟是忠行门下的修行弟子，师尊所言之事，一行人还是马上就理解了。

连前方蜂拥而来的黑云般的妖气，也感觉到了。

布好结界，忠行开口说：

“晴明，鬼魅当中或许有鼻子灵敏的，万一有事发生，只要我示意，你就把牛从车轭下放出来。”

“是。”晴明点点头。

弟子们鸦雀无声，一时肃杀得没有一丝生气。

额头上没有冒出冷汗的，只有年少的晴明一人。

鬼众一点点靠近了。晴明表情平静地注视着。

“哇——”

他的眼神一如平素，说准确些，是用一种观赏难得一见的怪物的好奇眼神，盯着这群鬼魅。

“原来鬼魅就是这样的东西啊。”

真是奇形怪状啊。既有人形的鬼魅，也有秃头的妖怪；既有马面鬼，也有看上去像披头散发的裸体女人一样的鬼。

有的形如琵琶。

有的身如长柄勺。

有脚下蹬着鬼火的车轮。

有长着人面的狗卒。

还有长着腿脚的油锅。

不一会儿，鬼怪们在牛车前停住了。

“有人的气味啊。”

身长十余尺的秃头男鬼，哼哼唧唧地嗅了一阵子，嘟哝道。

“确实有哦。”马面鬼说。

“的确有。”女鬼说。

“嗯，有。”

“有的。”

“有啊。”

百鬼的队伍停了下来，开始嗅闻周围的气息。

弟子们虽然看不见鬼的影子，却听得到鬼的声音，一个个吓得脸色铁青。

晴明探询着忠行的表情。

“是时候了。”忠行用眼神示意。

晴明解开牛绳，放开了系在轭头上的牛。

“噢，是一头牛。”

“这种地方还有牛呢！”鬼怪们注意到开始走动的牛。

“好可口的老牛啊！”

“把它吃喽！”

“吃了它！”

顷刻间，众鬼趴到牛身上，开始狼吞虎咽地撕咬。

在月光下，牛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哀号着。弟子们看得见牛，却看不到鬼的影子。

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牛头上的皮肉丝毫不剩，只有大量的牛血滴到地上。

能看到牛的眼球被吸走，消失了。

能听到嚼肉吸血的声音。

四周回响着嚼咬牛骨头的声音。

晴明静静地盯视着。

“原来如此……”

有时他点点头，有新的感触似的。

“鬼怪吞食活物，竟然是这种样子啊！”

看见弟子如此镇定自若，忠行也暗自称奇。

不一会儿，鬼怪们就把整头牛风卷残云般扫荡干净了。

“好啊，尝了回鲜。”

“嗯，肚子舒坦了。”

“饱啦。”

“饱啦。”

鬼魅们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又络绎不绝地开始走动起来。

“没事了！”

忠行这样开口，是在鬼怪们的影子完全消失后。

就这样，晴明一行逃过了一场鬼劫。

从这天开始，贺茂忠行开始重视晴明。有关阴阳之道，忠行总是倾其所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

“教此道也，如同灌水入瓮。”

这是《今昔物语集》中的记述。

据传，晴明长大成人后的居所，就位于土御门大路。

从天皇居住的宫殿方向来看，它位于东北方向，即艮的方位，就是俗话所说的鬼门的方位。

这一巧合并非偶然。

展现晴明的独特禀赋的故事还有不少。

下面是《宇治拾遗物语》中的一个故事。

有一次，晴明因事前往宫中参谒天皇，碰到了藏人少将。这位少将是何许人，《宇治拾遗物语》中并无记载。后来他“荣升至大纳言”，可见是一位显赫的人物。

当时，少将刚好走下车子，正要前往宫中拜谒。

这时，一只鸟飞过少将头顶，遗下一滩鸟粪。

见此情形，晴明走到少将身旁。

“刚才，有一只飞鸟把污秽之物弄在少将身上。那只鸟是式神。”

他直言相告。

“而且，它生性凶残，若置之不理，大人的性命，恐怕今天晚上就难保了。”

少将深知晴明的才华，他不会认为这是戏言或者谬谈。

“请大人指点……”

“正好我在这里，也算是有缘吧。能否来得及还难断定，只好试试看了。”

晴明坐上少将的车子，跟他一起来到他的府邸。

到了傍晚，晴明与少将共居一室，用两条宽袖遮盖少将的身体。

是夜，晴明紧护少将，固守其身，整夜未眠，一直念念有词，细声不绝，不断诵读加持。

《宇治拾遗物语》这样记载。

也就是说，晴明采用固守其身这一护持法，无眠无歇，通宵保护少将。

终于到了黎明时分，咚咚咚，忽然有人叩门。

“你来了？”晴明问。

“进来吧！”他朝轻轻敲门的家伙招呼道。

不一会儿，少将发现，在房间一隅的黑暗里坐着一个影子。

根本没有谁推开门，但确实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乍一看，那是一个像鸟儿一般嘴喙尖尖、如狸猫般大小的小和尚，而且是独眼。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小和尚紧紧盯着晴明与少将，喃喃自语着。

“我受人之托把这家家主咒死，还派了式神过来。没想到居然毫无效果。还以为是这里守护严密才出了意外，就赶过来看看，原来是安倍晴明大人在这里……”

小和尚若有所悟地深深低头行礼。

“实在太冒失了！”

说完，转眼消失了。

天亮之后，少将派人到各处调查，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少将家族的亲戚里有一位姑婿，是少将的连襟，居五位藏人之职。

周围的人只顾着关照少将，怠慢了这位男子，所以，他老早就心怀不平。

终于，他找到阴阳师，企图咒杀少将，这些事晴明以前也听说过。这一次，就连派向少将的式神，也被晴明遣返了。

一旦对人施咒，驱使出去的式神又遭人遣返，那些诅咒就会全部施加到使用式神的阴阳师身上。就是说，只要开始就要置对方于死地，一旦失手，自己就会在劫难逃。

果然，在那位官员的宅邸，发现了阴阳师的尸体。

“一切都是我命令他做的。”官员完全坦白了。

就这样，晴明救了少将一命。

据传，晴明还擅长射覆之术。

所谓射覆，是一种发现或猜测被掩盖或隐藏之物的本领。阴阳师大多使用罗盘进行这类占卜。罗盘上绘有五行、北斗、八卦、十二干支、二十八星宿等，在占筮的时候可以用上。

安倍晴明与芦屋道满进行射覆比赛，看谁猜得准，是历史上著名的故事。而且，晴明还跟贺茂保宪进行过射覆的较量。

关于射覆，在《古今著闻集》中还有一段佳话。

有一段时间，藤原道长在进行斋戒。

所谓斋戒，是一种避讳的慎独之举。当遭遇凶险及祸事，或为了避开怪异之力及障碍之物的陷害时，斋主会一直隐居在家，足不出户。

这位藤原道长，是后一条天皇时代的实权人物。宽仁三年建成法成寺（正殿）后，遂享有“御堂关白”的美名，成了天皇的首席顾问。

在以《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等为核心的宫廷沙龙中，他充当着赞助人的角色。

道长因为什么进行斋戒，书中并没有说明。不过在道长斋戒期间，其府第正厅里，几位卓有成就的人物正聚在一起。

他们是解脱寺的观修僧正，著名医师丹波忠明，武士源义家，以及阴阳师安倍晴明。

时间是五月初一。有人把出产自大和地方的时鲜果蔬献给斋戒中的道长。那是刚刚长成的大和瓜。

就在大家要吃瓜的时候，晴明静静地说：

“在用斋期间，收到外来的果蔬，未免让人有点不放心。”

他命人把献上的瓜果摆成一排，卜了一卦，拿起一只瓜，说道：

“这只瓜妖气很重，其中必定潜藏着妨碍大人守斋的秽物。”

“那就让我来……”

观修僧正走过来，念佛祈祷，过了一会儿，这只瓜摇晃起来，摇动得很是怪异。

于是，医师忠明取瓜在手，扎入两根银针，瓜才不乱动了。

接着，义家拔出腰刀，把瓜一刀剖成两半，从瓜中竟然滚出一条漆黑的蛇，而且蛇头已经被干净利落地斩断，蛇的两眼插着忠明扎入的银针。

以晴明为头阵，四位高手联袂出手，挽救了道长的性命，实在是一段有趣的佳话。

下面介绍的，是记载于《古事谈》的花山天皇与晴明的逸事。

花山院位居天皇的显位时，患上了头风，还伴有头疼。

特别是进入雨季，头就开始疼起来，真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请医生出诊，尝试各种治疗，均没有效果。

花山天皇于是把安倍晴明召来，让他看看自己的头风病。

“我明白了……”

晴明很快诊断完毕，对天皇说：

“您的前世是一位高贵的行者。”

“这关系到我的前世吗？”

“是的。您前世当行者，在大峰的某家旅店入灭归天。依据您生前的德行，今生今世贵为天子。”

“那么……”

“安葬好的前世骷髅，经过去年的一场大雨，与山土一道流失了，大都散失在大峰的四处，托钵也被夹在巨大的岩石之间。每当下雨时，吸进水汽的岩体就会膨胀，挤压托钵，您的头就会疼痛起来。”

也就是说，天皇的头风是无法药愈的。只要把夹在大峰岩石间的遗骸取出来，埋葬在适当的位置，头疼就会不治而愈。

天皇立刻派人前往大峰山进行调查，结果正好印证了安倍晴明的说法。

取出遗骸，按晴明的嘱咐进行供养，结果，就好像一场弥天大谎被揭穿一般，花山天皇的头风病完全康复了。

还有一件逸事，说的也是晴明与道长的故事。

建好法成寺后，道长每日前往正殿礼拜。

道长十分喜爱一只毛色银白的犬，在前往法成寺正殿时，总带着这只犬。

有一次，道长正要跨过正殿大门时，这只白犬突然狂吠起来。

道长下了牛车，正要迈步行走，白犬紧紧咬住他的衣裾，不让他过去。

“怎么了？”

他不大在意地想跨过去，白犬吠得更厉害了，还直起身子挡在道长面前。

道长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有点异乎寻常，随即吩咐从人：

“请晴明过来吧。”

待道长正要在支撑着车轭的木榻上落座时，晴明到了。

“我碰到这么一回事……其中有什么蹊跷吗？”

晴明在门前走了几步，说道：

“嗯，这里确实充满不祥之气。”

“不祥之气？”

“有一种诅咒道长大人的物事，埋在大门下面。据说白犬身上有神通，它有所觉察，因而主动阻止了大人。”

“大门下面什么地方？”

晴明仔细观察了大门下边的泥土。“就是这里。”他指着地上的某处说道。

“挖开！”

大家把那里掘开一看，果然，从五尺多深的泥土中挖到一个物事。

是合在一起的两个素陶杯，用结成十字形状的黄色纸捻捆扎着。

撕下纸捻，打开合捆在一起的素陶杯一看，杯底有一个朱砂红字。

“这是什么？”道长问。

“这是一种相当恐怖的咒术。”

“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道长大人正好踩在这块泥土上，就会吐血不止，今天晚上恐怕就有性命危险。一旦踩上去，我晴明也无能为力了。”

道长惊讶得哑口无言。

“不过，精通这种咒术的，除我晴明外，举国上下也不过数人！”

“你知道是谁了？”

“擅长这一法术的人，首推播磨国的道摩法师。”

“这位道摩法师是什么人？”

道摩法师，就是芦屋道满，可说是晴明的劲敌。在平安时代，提起法师，并不仅限于僧侣，阴阳师多数也用这个称号来彼此称道。

“那就要去问他本人了。”

晴明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把它折成飞鸟的形状，让它衔上一只酒杯。再抛向空中，白纸顷刻间变成了一只白鹭。

白鹭嘴里叼着素陶杯，朝着南方飞去。

“追上去！”

晴明带着人一起去追赶白鹭。白鹭飞到六条坊门小路和万里小路交汇处的一所古宅上方，从折叠门飞了进去。

晴明制止了追随而来的人们：

“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

晴明一个人走进古宅。院内一片狼藉，蔓草丛生。

就在荒草间，一位蓬头垢面、衣冠不整的老法师随随便便地坐着。

白鹭就停在他的肩膀上，嘴里没有了素陶杯。不知什么时候，素陶杯已握在老法师手中，而且杯中已经装满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汲来的。

“来啦，晴明……”

老法师嘻嘻笑着，露出一口不洁的黄牙。

老法师举起手中捧着的素陶杯，肩头的白鹭随即伸长脖子，津津有味地饮着杯中的水。

这时——

白鹭的身子眼看着渐渐软塌下来，变回原先的白纸，飘到地上。

“还真是你呀，道摩法师大人！”晴明说。

“我是受堀河左大臣显光大人之托啊。”

道摩法师云淡风轻地答道。

堀河左大臣显光，是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兼通的长子，在官场上是与道长处于敌对关系的大人物。

道摩法师的意思是，他是受藤原显光所托施行咒术的。

“不要紧吗？”晴明问。

“你问什么？”

“刚才你已经说出显光大人的名字。”

“没关系。我跟他谈妥了。”

“谈妥什么？”

“我告诉他，这一次如果咒术受挫，他就要幡然醒悟。”

“醒悟？”

“我告诉他，如果我的咒术失灵，对方肯定是安倍晴明出手。我还告诉显光，如果是晴明出手的话，隐身法什么的也就没用了。”

“就是说，是显光大人让你诅咒道长大人的？”

“嗯。”

“不过，你瞒天过海的手段可数不胜数呀。”

“你是想跟我说，让我杀了你吧？”

“瞧你说得多可怕啊。”

“是你自己说的嘛。”

“我这样说过吗？”

“说过。”

“呵呵。”

“要想骗过你，除非把你杀喽……”

道摩法师恣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道长身边的白犬，就是你出的点子吧。”

“不错，是我给他的。”

哼哼哼——

笑声没漏出来，老法师把它停在嘴边了。

“来喝一杯吧！”

道摩法师把手中的酒杯递给晴明。

刚才白鹭喝光的素陶杯中，又斟满美酒。

“那就不客气了。”

晴明坐在道摩法师对面，接过陶杯，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味道怎么样？”

晴明把本应喝空的陶杯还给道摩法师，杯中还是佳酿满溢。

“不错。”

这一次，道摩法师接过陶杯，同样一饮而干。

“这件事，该怎么跟道长大人交待呢？”晴明问。

“照你所见所闻，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了。”

接着，道摩法师悠然自得地说：

“你就说，是我道摩法师，也就是芦屋道满，受显光之托施行咒术。”

“可以吗？”

“量那道长还没胆子砍掉老夫的头。”

道摩法师露出一口黄牙，开心地笑了。

就像道摩法师所说的那样，道长在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说道：

“这不是道摩法师之过。可恶的是策动这一切的显光。”

道长顾忌的是，如果把道摩法师定成死罪，根本不知道他的怨魂会怎样作祟，结果闹出什么事来。

最终，道摩法师只是被放逐到播磨国了。

那位诅咒道长的显光的结果呢？

《宇治拾遗物语》是这样记载的：“死后化为怨魂，在正殿周边作祟不断。世谓之恶灵左府云云。”

这是晴明晚年的趣闻逸事，跟我们要讲的故事相比，时间上还要推后一些。

四

提起播磨国，如前所述，是芦屋道满等阴阳师辈出的地方。

保宪的贺茂派和晴明的土御门派，是服务于朝廷显贵、声名在外的阴阳师，而那些生长于播磨国的阴阳师，就是活跃在民间本土的阴阳师了。

前面已经提到，法师有时也可指阴阳师。

下面，我想直接描绘一下正式的法师，讲一下僧家与阴阳师的区别。

真言宗密教高僧空海大师，在神泉苑实施求雨之术，此事尽人皆知。而依靠僧侣的法力，贵族们从鬼难中逃生、逢凶化吉的逸闻趣事也为数不少。

要说清僧人与阴阳师的差别，手边最接近的一个词就是“出家”。

与阴阳师一样，僧人施行诅咒，震慑怨魂，但他们最终是要出家的。舍弃世俗、皈依佛家教义的即是僧。与此相对，阴阳师既不出家，也不皈依神佛。

或许可以说，“俗”这个词，是关于阴阳师的一个关键词。

阴阳师产生的背景乃是阴阳道。这是一种源自古代中国的理念。从某种宗教的意义上说，僧人与阴阳师是迥然有别的。

就说安倍晴明吧。他一度像佛教中的行者那样，在那智的深山茂林中潜修千日有余，可他并没有出家。

《古事谈》记述道：

“晴明虽俗，却为那智山中千日之行者。”

好了，凑趣的话就到此打住，下面还是回到播磨国。

在播磨国，有一位阴阳师，也即法师，名叫智德。

“此法师实非等闲之辈。”《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有一次——

一条船装满货物，正驶往京都，可是在明石屿遭遇了海盗的偷袭。

海盗们将货物悉数掠走，把乘船的人斩杀一尽。侥幸活命的，只有及时跳到海里的船主和他的一名家人。

两人失魂落魄地好不容易游到岸上，不禁大放悲声。这时，有一位拄着法杖的老法师出现了。

他正是智德。

“嘿，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哭个不休啊？”

“刚才我们碰到了海盗。货物被抢走，同伴被杀光，活命的就只剩我们两个了。”船主悲戚地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智德问。

如此这般，在船主描述了一番后，智德大师望了望天，看了看海，又估测了风向。

“原来如此……”

智德点点头，说：

“或许我可以想法子把东西给你们弄回来。”

“真的？”

“嗯，我试试看吧。”

智德发现了停放在沙丘上的一只小船。

“好像是在那个船上呢。”

说着，朝小船走了过去。

“会划这种船吗？”

智德法师问船主和家人。

“当然会啦。”

“那就走吧。”

由家人划着小船，智德法师和船主坐在船上，往海面远处而去。

不久，他们在海面上停下船，智德法师站起身。

他提起法杖，把杖头伸到海里，在海面碧波上开始写起什么文字。边写边诵起咒语。

诵过一段咒语后，他说：

“好了，我们现在回去吧。”

智德法师收回法杖，又在船上安坐下来。

船一回到岸边，智德就面朝大海而立，开始做着手势，好像在用看不见的绳子捆绑看不见的东西。

“您这是在做什么呢？”船主不解地问。

不一会儿，智德停了下来。

“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请找五六个力气大的人一起来吧。”

船主依照吩咐，从邻近的地方找来几个男人，智德法师叫他们在陆地上搭起窝棚。

“就让我先在这里暂时等一下。你们仔细盯着海面，有什么情况就来告诉我。”

他自己进入小屋，和衣而卧。

“你说等一下，到底等多久呢？”船主问。

“哦，五天左右，也可能是十天左右吧。”

智德法师说完就闭起双眼。不一会儿，已是鼾声如雷。

船主半信半疑。他心里嘀咕，可能已经被这个脏兮兮的老法师骗了吧。又转念一想，智德从没说过要他们出钱，至少没有什么恶意，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船主一心挂念着货物能否真的回来，焦急地等待着。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眼看着五天的时间过去了。

到了第七天，海平面上忽然远远出现了模糊的船影。船影渐渐移近，到不远处停了下来。

船主跟雇来的五六个男人坐上小船，划过去一看，竟然是上一次出现的海盗船。

当他们战战兢兢爬上海盗船时，发现海盗们个个酩酊大醉似的，横七竖八地躺倒在船舱四处。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海盗们都捆绑起来。到船舱里一搜，被掠走的货物竟全都平平安安地放在那里。

“哎呀，法师啊，多亏您法术高明，我的货物全都回来了。太感谢了。”

船主向智德致谢后，准备把海盗移交给当差的人。

这时，智德劝道：

“等一下，如果把这些人交给当差的，他们都会问成死罪，统统斩首。如此一来，不就等于杀生吗？”

他解开捆绑海盗的绳子，说：

“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不可再做恶人。”

就这样，把他们都放走了。

分手时，船主问：

“智德大师今后往哪里去呀？”

“去京都。”

“往京城去？”

“是啊。听说有位叫安倍晴明的阴阳师，擅使各种各样的方术。到底是何等人物，不妨前去会一会。”

五

晴明已经回到自家庭院里。

刚才他到广泽的宽朝僧正那里，欣赏了空海大师的墨宝。

虽然还不到黄昏，但红日已经西沉。

晚上已约源博雅来饮酒畅谈。

在博雅到来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兴许遍照寺那边会把乌龟和蛤蟆送来吧。

用汲到桶里的清亮的水认真地浴足，用干爽的布把水滴擦干，双足顿觉无比轻松。连日雨水绵绵，踩到地板上，感觉地板仍饱含着水汽似的。

“让谁来帮忙呢？”晴明低声喃喃。

博雅来访，是一定要共饮几杯的，让谁去沽酒呢？晴明正在考虑这件事。

没有其他人居住的家中，哗啦啦，开始有动静。接着，周围悄悄响起声音。那是一种不是呼吸，也不是耳语，其实并非声音的响动。

“我要去！”

“不，让我去！”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人语声：“打扰了。”

家中的动静顿时消失了。

“打扰了。”

又听到刚才的声音。

是谁呢？声音相当陌生。

“安倍晴明大人在家吗？”

走到大门口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容貌和蔼、老好人般的老法师。

因为长途跋涉，他身上的衣服沾着旅途中的尘埃，不免显得污旧。衣裾也给擦花了，垂的垂，掉的掉。

在老法师左右，站着两个十岁上下的童子。

一看到两位童子，晴明就轻轻地舒了口气。

“嗬，是式神吧。”

他把这句话咽到了肚子里。

看上去是孩童之相，其实并非人身，而是一种式神。

若能驱使式神，便是有相当修为的阴阳师了。如果数量达到两个的话，就肯定功力不浅了。

“久仰了，您就是晴明大人吧。我住在播磨国，对阴阳道也有些兴趣。”老法师讲着奇怪的话。

使唤着两名式神，却仍是一副外行人的表情，道出有些兴趣之类的言辞，还算是较为内敛。

“晴明大人，我听说阴阳师中最精于此道的就是您。我想向您求教阴阳道，才来到这里的。”

“欲求教稍少之事，方抵达此地。”

古书《今昔物语集》中这样表述。

你就稍微教示一二吧。这是古往今来破题时的客套话。

哈哈——

晴明心里已经会意。

原来这位法师是来试探我的。

在晴明鲜红的唇边，浮现出一丝微笑。

晴明把双手笼入袖中，在法师还没发现时就已结成印，默诵起咒语。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碰巧我今天晚上有些事推不掉，不得空闲。今天就请您先回去，改日再谈好吗？”

“实在太冒昧了。突然过来向您讨教阴阳之道，也事出有因，日后再选择好日子来造访吧。”

老法师搓搓双手，把手贴在额头上。

“那就改天再会吧。”

说完，他离开了晴明的家。

可晴明并没有回去，而是微笑着望着院外。

那位老法师是孤身一人离去的。

老法师好像在搜寻什么东西似的，凡是能藏人或停车的地方都不放过，边走边瞧。

到后来，他竟然返回到晴明跟前，站住了。

“您这是……”眼神清亮的晴明问。

“哎呀，我本来带了两个童子一起来的，可是他们不见踪影了。可否请赐还呢？”

“那可糟了。您一看就明白了，我这里没有谁留下来呀。”晴明佯装糊涂。

法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双眼像求援似的望着晴明。

最后，老法师像是终于彻底醒悟了，他当场双膝跪下，两手伏地。

“真是对不起。其实我到这里，是来试探您的功力的。”

他低头施礼。

“我本名叫智德。听说京城有一位叫安倍晴明的著名阴阳师，就想，到底是什么功底，去跟他会会吧，所以才到这里来了。”

法师把头抬了起来。

“我有一个愿望。请把它们还给我。”他恳求道。

晴明反倒顽劣起来：

“哎呀，你说些什么呀！”

“那两个童子，其实是我的式神。自古以来，使用式神是此道中人的习惯。把别人用过的式神藏匿起来却极其罕见，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我已经明白晴明大人功力深厚，实在是望尘莫及。”

“可是，我并没有把他们藏起来。只不过略略有点小事，借用一下而已。”

“借用？”

就在智德法师左思右想之际，听到有声音叫他“师尊”。原来两个童子从外面跑了进来。

智德法师立刻站起来迎候他们。

“喂，你们到哪儿去了？”

“遵照晴明大人吩咐，到那边买酒去了。”

一看，原来两个小童各提着一个装满酒的瓶子。

“就是这么回事。”

晴明从两人的手中接过酒瓶。

智德法师心悦诚服，诚惶诚恐地说：

“请收我做您的弟子吧。”

说完，他把自己的真名写在木牌上交给晴明，离开了晴明的宅邸。

那么，阴阳师主动把写有自己真名的木牌交给别的阴阳师，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举动，就等于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晴明。

如果向收下的木牌施行咒术，不管什么时候，晴明都可以轻易取走智德法师的性命。

把名签交出去，在阴阳师之间是再重不过的盟约了。

智德法师在晴明的实力面前，就是如此逊色。

这是位于土御门大路边的晴明的宅邸。

能出入这座宅邸的人，世间其实没有几人。

就是家中无人时，到了晚上门也会关上，家里还会亮起灯来。

即使没有人的动静，板窗也会支起来、放下去。

还有，听说晴明自己惯常使用的式神，就放养在一条桥下面。

在晴明身边，到底有多少式神呢？

有人说上百，有人说过千，也有人说上万，数量难以确定。

源博雅

一

夜色降临，皎月当空。

总算出了梅雨季节。

云卷云舒，离满月还有不少日子，透明得让人惊诧的浩瀚夜空中，挂着一轮如饱满的青瓜般的月盘。

月光从檐头照射进来，月光下，安倍晴明与源博雅正在畅饮。

在外廊内，两人坐在地板的蒲团上，手擎酒杯，相对而坐。晴明的右手边，在博雅看来是左手边，是庭院。

奇妙的庭院。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有收拾过。

鸭跖草开着蓝花，绣线菊、红瞿麦、紫斑风铃草、早开的桔梗花等，花事正闹。

荑草也好，花卉也罢，那边一丛，这边一簇，或是叶茂茎深，或是花蕊绽放。

全都是些野花野草。

就好像是把原野的一部分，原封不动移到庭院中似的，与遍照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所有的鲜花蔓草上，白昼的雨水尚未干透，又承载了夜露的滋润，更显得风姿宜人。

比雾气还细微的雨丝，在微风中飘动着，滋润着散布在庭院四处的芜草。

月华从天而下，清辉洒落其间。

夜露吸着清辉，在黑暗中闪着珠光，看上去仿佛天上的星辰降临凡尘。

萤火虫的光亮，一点，两点，三点……

夏天的蛩虫在夜晚的草丛中，鸣啾数声。

博雅凝视着庭院，表情仿佛沉醉了一般，却不是因为酒力。

晴明背靠着一根廊柱，支起右膝，膝上是擎着酒杯的右手。

他身披白色狩衣，不时把杯子凑近唇边。

左边，放着一只木箱，晴明左手搭在上面。

两人言辞寥寥。

好像在晴明与博雅之间，根本不必勉强地没话找话，这个样子就能充分地交流。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

“喂，晴明……”

若有所思的博雅终于开口。

“你好像又有举动了。”

“又有什么？”

“听人说，你在广泽的宽朝僧正那里，用柳叶就把乌龟与蛤蟆送走了。”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晴明若无其事地说。

“在宫里，公卿们可把这件事传遍了。”

“真是流言疾如风，博雅，竟然都传到你的耳朵里了。”

“他们有人十分害怕。虽然你说会供养它们，可是，万一归天的虫豸作起祟来该如何是好呢？都有人来向我打听了。”

当时，提起虫豸，并非单指昆虫，还包括蜘蛛等节肢动物，以及蛤蟆呀、蛇蝎呀等等，总之是一种笼统的称呼。

“放生不就行了？”

晴明把杯子放在廊沿上，凝视着博雅。

“虫豸是不会作祟的。”

“哦。”

“其实呢，博雅，它们并没有丧生。”

晴明情绪怡悦地微笑着。

“什么？”

晴明拿开搭在木箱上的手，把箱子推到博雅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

“打开看看吧。”

晴明这么说，博雅就把杯子搁在廊沿上，伸手打开木箱的盖子。

他朝箱子里望去。

或许是灯盏放在地板上的缘故，箱子里面看不清楚。

不过，里面确实装着什么东西。

而且，里面的东西还在蠢蠢欲动。

“是什么？”

博雅把箱子提起来，对着月光，再次向箱子里面打量。

箱子比想象的要沉。

“晴明，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吗？”

“蛤蟆和乌龟？”

“正是。”

“不是说你在遍照寺把它们都压烂了吗？”

“没有的事，根本没压坏。”

博雅仔仔细细地瞧着箱子里面。

“还活蹦乱跳呢。”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的，低语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谓虫豸，也是有生命的东西。轻易就把它们杀死是绝不应该的。不过，我也不希望那些公卿们到处散播流言蜚语。”

——晴明也并不怎么高明嘛！

——要他在蛤蟆身上一试身手，他竟然临阵逃脱了。光是嘴上说得好听。

“如此这般的流言在坊间乱传的话，我的事就难办了。”晴明淡淡地说。

“可他们都说，确实看见龟甲裂开了，蛤蟆也给压烂了。”

“我施了咒。”

“咒？”

当时，晴明对公卿们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要是使用方术，只要这么一片柔软的柳叶，也可以把你的手压烂。”

“当时，他们中了我的咒。”

“宽朝僧正难道也……”

“宽朝僧正怎么可能被那种咒弄迷糊呢？宽朝大人可是把一切都识破了。”

“那么……”

“柳叶飞落在乌龟与蛤蟆身上，确是事实。不过，乌龟与蛤蟆变成那样，只是我用咒让公卿们那么看而已，其实根本没有压坏它们。”

“那么，这里的乌龟与蛤蟆是……”

“就是在遍照寺的庭院里，每天聆听宽朝大人诵经的乌龟与蛤蟆啊。我想把它们当成式神使用，就跟宽朝大人说了，把它们领来了。”

“这么说，宽朝大人确实一切都了然于心。”

“所以他才把它们送给了我。”

“是这样啊。”

“就在你来之前，从遍照寺过来人，把它们送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博雅感慨不已地点点头。

“博雅，你把它俩放到院子里吧。”

“就这两个小家伙嘛。”

“嗯。院里有水池，它们在那里也可以活得自在些。”

“明白了。”

博雅点点头，把木箱搬下外廊，扶着箱沿，把它们倾倒出来。

从箱子里出来一只蛤蟆与一只乌龟，不一会儿，就隐身于草丛间，不见了踪影。

博雅目送着它们，把箱子重新放到外廊内，视线又转向晴明。

“你这人真滑头。”

“哪有啊。”

“如此一来，那些公卿们，好一阵子都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那正是我的用意嘛。”

晴明拿过酒瓶，朝自己的杯中斟满了酒。

他把杯子捧到嘴边，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味道越来越好啦，博雅。”晴明说。

“今天来了一位客人。我托客人带来的童子去沽酒。不知怎的，他们倒是带来了滋味越喝越醇的好酒。”

“这酒确实不错。”

如此一对一答，博雅也忙不迭地举杯近口。

二

他们酣畅地饮着酒。

不知不觉，一只瓶子空了，喝到第二瓶了。

这时，云团四散开来，漆黑透明的夜空渐渐显露出来，穹宇里星星闪烁着光芒。

月辉愈加皎洁，在月亮旁边，云头漫卷着朝东飞渡。

“好一轮明月呀。”博雅把杯子放下，轻声叹道。

“是啊。”晴明没有点头，只是低声应道。

萤火虫的清光不时飞掠而过，像是在安抚庭宇间的晦暗似的。植物散发的浓郁气味，融化在空气中。

“晴明……”博雅出神地望着庭院。

“说真的，季节这东西，确实是不断变化的呀。”

“为什么说这些，博雅？”晴明凝视着博雅。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感慨而已。”

“感慨？”

“也没什么。我感慨的是，时间啦，季节啦，这些不断更迭变化的东西。”

“是吗。”

“你看，晴明——”

“什么？”

“这庭院啊。”

“庭院？”

“眼下难道不是一片丰茂吗？”

所有植物的叶子、根茎、花朵等，都吸足了水分，水灵灵、娇滴滴的，尽情舒展着。

“看到这一情景，我不禁更加觉出人的可怜了。”

“人吗？”

“是啊。”

“为什么？”

“眼下美丽动人的叶子和花朵，到了秋天，就会凋零枯萎。”

“唔，是这样。”

“如今它们是盛极一时，可不久之后，这些芊草也好，鲜花也罢，都会枯萎衰败，想想它们那时的样子，不知怎的，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觉得特别凄凉，不禁心生怜惜。”

“嗯。”

“人也是一样啊，”博雅说，“人也会变老。”

“嗯，是会变老。”晴明点点头。

“即使再英姿勃发的人，上了年岁，脸上也会皱纹横生，面颊松弛下垂，腹部松松垮垮地下坠，连牙齿也会脱落——”

“是这样的。”

“就连我自己，也不会一直年轻。我也一样会走向衰老。这些我都了然于心。”

“哦。”

“古歌中就有‘物哀胜悲秋’的佳句……”

“是啊。”

“不过，晴明，此时此刻，我倒另有一种异样的感受。”

“什么样的感受？”

“就像刚才讲的，比起草木凋零的秋天，反倒是春天和夏天花草旺盛的时节，让我更能感受到物哀之情。”

博雅擎杯在手，凝视着暮色中的庭院。

时令正是初夏。

不知不觉间，梅雨将逝的气息，充盈着整个暗夜。

“草木萌生，花蕾绽放，值此时节，我常会唏嘘叹息。”

终将枯败的芳草。

终将凋萎的花朵。

“我这是怎么啦，晴明……”

博雅没有把酒杯送到嘴边，而是放下酒杯，低语说。

“别笑话我啊。此时此刻，我觉得世间万物都令人不胜怜惜。”

博雅沉默起来，他在留神倾听。

夏虫在鸣唱。

夜风在轻拂。

“听到虫鸣，就觉得虫子可怜。轻风呀，空气中的香气呀，这过道上的旧痕呀，杯子的重量呀，目睹之事，鼻嗅之香，手触之物，耳闻之声，舌感之味，所有的一切，都叫人无比哀怜。”

晴明没有取笑他，眼角浮现出温柔平和的神情。

“喂，晴明，你没有这种感受吗？”

晴明嘴边眼角仍带着笑意，那是一种令人困惑、叫人哀悯、难以言表的微笑。

“博雅呀，你生性太忠厚了。”晴明说。

博雅的语气冷峻起来。

“老实忠厚，你是说我吗？”

“是啊。面对这样的你，我总是惊讶不已，甚至难于找到恰当的回答。”

“现在就是这样吧。”

“没错。”

“晴明啊，你呀，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太无情了吗？”

“无情……”

“是啊。”

“没有的事。我一直在想，能遇到你真的不错。”

“遇到我？”

“你是我的酒友啊。”

“酒友？”

“正因为有你在这儿，我才会跟人世间紧紧联系在一起。”

“跟人世间？”

“是。”

“晴明啊，你这样说，不是意味着你不属于世间吗？”

“有这种味道吗？”

“有啊。”

博雅又把放在廊沿上的酒杯拿在手中，一饮而尽。

他把空空的杯子搁在地板上。

“好不好，晴明？”博雅说，“这话都成了我的口头禅了。我想，哪怕你真的不是人，我博雅仍然是你的好朋友。”

“哪怕我是妖怪？”晴明的语气半带揶揄。

“对于这一点，我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博雅像是逐一搜索着自己心中的词汇似的，一字一顿地说。

“晴明就是晴明吧。”

“……”

“哪怕你不是人类而是别的什么，就算你是妖怪，你还是你呀——”博雅一本正经地说，“晴明啊，我有时倒是想，我要是你就好了。”

博雅凝神望着晴明。

空空的酒杯，没有再斟满。

“晴明啊，我这个人，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自己跟别人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无法言喻的。 虽然说不清楚，可跟你在一起时，又觉得无从隐匿。”

“什么无从隐匿？”

“我自己呀。在宫里，总觉得披上了铠甲一般的东西，把自己完全遮蔽起来了……”

“嗯。”

“跟你如此相向而对，把盏畅饮时的博雅，才是真正的博雅。”

博雅说道：

“你为人身，我们一起欢饮；若你非人，我也不会不跟你一道饮酒叙欢。只要你是晴明，我们就会一起痛饮，就是这么回事。仔细考虑起来呢……”

“真是条好汉啊，博雅！”

晴明脱口而出。

“别笑话我好不好，晴明——”

“根本不是笑话你。是赞美。”

“哦……”

博雅点了点头，显得十分认真。

“我怎么感觉不到是被人赞美呢。”

往常，当晴明说他是好汉时，博雅总是这样回答。有时他甚至会说：“你这样是不是说我跟傻瓜一样啊？”

而今晚的博雅充满信心地望着晴明。

“把话题收回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在空空的杯中斟满了酒。

“话题？”

“不是吗？我开始的话题是，边饮酒边欣赏庭院风景，不由得心生眷恋。”

“怎么讲？”

“比方说吧，如果有一位值得怜惜的人陪伴在身边——”

“真有吗，博雅？”

“我不是说假如嘛。”

“如果在这里又怎样？”

“此人年事已长。脸上皱纹堆累，从穿戴在身的衣饰随便望去，便可发现她已筋松肉弛，浑身无力……”

“嗯。”

“而最清楚这一点的，正是她本人吧。”

“也许吧。”

“原先不可方物的曼妙丰美，渐渐离她远去……”

“嗯。”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是年少轻狂、风华正茂时无暇思考的。而正是这一点，令我尤其觉得可怜可哀。”

“还有皱纹……”

“是啊。”

“嗓音沙哑了，面颊肌肉也松弛了？”

“嗯。”

“……”

“此人面对日益老去的自己，心中怀有凄清悲凉之意，这种悲哀之情，更令人觉得无比怜惜。”

“哈哈。”

“或许，这正是因为我行将老去吧。”

“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晴明？”

“你指什么？”

“身姿美丽迷人啊，肌肤圆润可爱呀，都会一去不返。或许正因为如此，世人才认为红颜最堪怜。”

“呵呵。”

“身姿迷人啊，美艳照人啊，都仅仅是觉得伊人堪怜时的借口吧——”

“喂——”晴明紧盯着博雅说，“奇怪呀。”

“哪里怪了，晴明？”

“你莫不是有了意中人？”

“意中人？”

“依我看，还是一位令你心动的佳人呢。你是不是喜欢了哪位女子？”

“不是。那是另一码事。”

“怎么不是一码事呢？若是另外的女人，你会挂在心上吗？”

“别着急嘛，晴明——”

“我着急？”

“我呢，还根本没有握过对方的手，就连姓甚名谁也无从得知。”

“还不是有嘛。”

“跟有没有之类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她家居何处，我也一点都不知道。”

“到底是有呀。”

“……”

“原来真有其人呢。”

“过去的事了。”

博雅微微泛红了脸膛。

“多久的过去？”

“十二年了。”博雅说。

晴明愣住了。

“那么久远的事？”

“嗯。”

“可是，博雅，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因为她从未说过她的名字。”

“你没有问过？”

“我问过。”

“是不是问了也没有告诉你？”

“是。”

“到底怎么回事？”

“都是因为笛子。”

“笛子？”

“晴明啊，我有时会情不自禁地想吹吹笛子。”

“明白。”

“比方说，在一个像今晚这样明月皎洁的夜里，我会独自一人行至堀川，在河边吹笛，以至通宵达旦。”

“会吧。”

“春宵山樱摇曳，花簇上方明月高悬。此情此景，时常令我心潮难平。不知怎的，内心会觉得无比凄苦，不吹吹笛子便难以忍受。”

“这么说——”

“十二年前，正好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呵呵。”

“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野樱花开始飘落——”

博雅未带随从，带着笛子走到户外。

博雅官三位。

作为继承了高贵血脉的殿上人，在夜静更深时分，不带一个随从就步行外出，在博雅这种身份的人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可对博雅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了。

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是这样。

在堀川桥畔，博雅在月光中吹着笛子。

是横笛，又名龙笛。

春宵恼人的轻风拂来，河水的潺潺声在幽暗中轻轻回响。

博雅忘情地吹着笛子。

笛音透过月光，直朝高空飞去。

音色仿佛肉眼可见一般，闪亮透明。

月光与笛音在天宇内融成一体，哪里是月光，哪里是笛音，已浑然莫辨。

博雅是吹笛高手，再没有比他更得上天青睐的乐师了。然而，虽然拥有四溢的才华，他并不以此自诩。

因为博雅自身，就是一种乐器。

可以是笛子，也可以是琵琶。

不管是怎样出脱于世间的名品，对身为名贵乐器这一点，乐器往往是不自觉的。

即使身为世间罕有的珍贵乐器，博雅对自身作为乐器的禀赋也是浑然不觉。

不过，这种名为源博雅的乐器，是一种不弹自鸣的乐器，是不需要演奏者的。尽管任由心灵翱翔好了，它自会鸣唱不已。

若天地间有动静，博雅这一乐器自会产生感应。

心灵若在悸动，则会听任心之所思，颤动乐弦。

当季节变幻，内心有所摇摆，博雅这种乐器会自然奏出其中的乐章。

欲罢不能——

凄苦不堪——

就乐器自身而言，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了。

博雅吹起笛子，就是这一欲罢不能的乐器自身，主动奏响了乐曲。

博雅就是一支笛子。

置身于月光中的笛子，由于无法忍耐月光的清辉，自身开始奏鸣起来。

对博雅自身来说，根本没有正在吹笛子的感觉。

变幻不停的季节感与天地间的气息，渗入博雅的身体，又穿过他的肉身而去。这时，博雅这支笛子，奏响了感性的音符。

欢乐，喜悦——

博雅的肉体是天地自语时的一种乐器。

世人也好，天地也好，总有不鸣不快、欲罢不能的时刻。

在这种意义上，源博雅这一生命，正是天地间的沙漏。

到底流逝了多少时间呢？

猛地有所察觉，博雅睁开眼睛。

之前，他一直闭着眼睛吹笛。

把笛子从嘴边移开，发现对面河岸边的大柳树下，停着一辆牛车。

是一辆女宾车。

在月光下仔细看，发现香车旁边侍立着两位男子，像是杂役或者家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找我有什么事情，还是正在这一带办什么事？

博雅不再吹笛，朝香车的方向凝望。车子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既没有人从车子上走下来，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夜风中荡漾着一种好闻的香气，好像是从香车那边飘过来的沉香气息。

到底是哪位血统高贵的美丽小姐，静悄悄地坐在车中呢？

博雅心有所思，却没有主动去打招呼的意思。

那天晚上，博雅就此回府。然而，与那辆香车的邂逅却远非终结。

第二天晚上，博雅又行至堀川，吹起了笛子。

不一会儿，当他在桥旁按笛，有所察觉似的抬头打量，发现那辆香车又停在那里。地点仍然跟昨晚一样，是在河边柳树下。

博雅心中暗忖，此事有些蹊跷啊。却还是没有上前招呼一声，只是任其自然。

博雅本来打算下一个晚上还去吹笛子，可是不巧，天下雨了，结果没有去成。

隔一天他再去时，那辆香车仍停候着。再接下来的夜晚，香车仍然停候在那里。

那辆香车好像是来听自己吹笛子的吧。到了第五天，博雅似有所悟。

或许，这辆车子就是专为聆听我的笛声而来。

不过，就算是这样，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最初见到它是四天前的晚上，在那之前，博雅也曾隔三岔五地行至堀川桥边吹笛子。

兴许，从老早开始，车子就来了，只是自己没有觉察。

博雅兴致浓厚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坐在车里呢？

“晴明，我不知不觉就对香车产生兴趣了。”

博雅告诉晴明，第五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

博雅垂下持笛的手，朝香车走去。

是一辆吊窗车，轭头系着一头青牛。

在牛的两边，看似杂役和家人的两位男子，默默地侍立着。

博雅在车前站住，不是朝杂役，而是直接跟车主打起招呼来。

“每天晚上，您总是在我吹笛时前来。到底是什么样的高士坐在车中？是不是有事和我商量？”

“实在太失礼了！”如此回答的竟是杂役。

杂役和家人一齐单膝跪下。

“坐在车里的，是我们服侍的府中小姐。”

他们低头施礼。杂役说：

“七天前的晚上，小姐正要就寝时，隐隐约约听见笛声从外面飘来——”

小姐一直侧耳聆听着，直到笛声消失才上床就寝。可是到了第二天，那笛声还一直萦绕在耳边。

到了第二天晚上，又听到了与前晚相同的笛声。

越是侧耳细听，那笛声就越是悠扬清越，回旋在耳旁，久久不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奏出了这么美妙的音乐呢？”

小姐来了兴致，便命杂役驾车出门，循着笛声来到堀川小路。

到这里一看，果然看见横跨堀川的石桥畔，站着一位身穿夏布长衫的男子，在月光中吹着笛子。

那么迢远的地方尚能听到如此清越的笛音，吹笛之人决非等闲之辈。

于是，每天晚上，当笛声传来，小姐都会喃喃轻语：

“我们去听吹笛吧。”

杂役如此这般告诉博雅。

车内的小姐依然沉默无语。

外面的对话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可是珠帘里似乎更加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请问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实在很抱歉，小姐要我们保守秘密，我们也没办法。如果打扰您的话，明天晚上我们就不来了。”

“怎么会？其实是我打扰您了——”

博雅话音才落，车中响起了美丽的声音：

“如果可以的话……”

那是纤柔无比的女子的声音。

是一种仿佛轻柔的风拂过薄薄的丝绸的声音。

博雅望着车子，但见帘端稍许提起来一点，一只纤纤玉手露了出来，细长的手指握着一束山樱枝，枝头上还残留着樱花。

“这个送给您……”女子的声音说。

博雅双手接过花枝，但闻珠帘内飘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甘美香味。

那是沉香的气息。

除了沉香，还混合着数种香木的高雅气息。

博雅拈枝在手，那只玉手缩回车内，帘子像当初一般落了下来。就在此时，车中女子所着衣裳的裾边，在眼前倏忽一现。

那是红白相间的苏木颜色——

女子并未出声，杂役和家人站起身来。

轱辘声响起，牛车走动了。

车子在月光中静静地远去。

博雅左手握笛，右手拿着山樱枝，一直目送着车子远远而去。

“当时，我无法望见她的玉容。我想，是位优雅高贵的小姐吧。”

博雅对晴明说。

“她的声音听上去如此熟稔，手指细白若柔荑。从车中散发的香味，正是薰衣香。帘子下面一闪而过的衣袂，是山樱图案的艳丽和服。”

“就到此为止？”

“没有，接下来还有一段故事。”

“呵呵。”

“每当我去吹笛时，那位小姐也会跟随而来，这种情形后来还持续了一段时间。”

博雅吹起横笛，不知不觉间那辆牛车就过来了，静静聆听着如缕笛音。

这种情形持续了三个月左右。

即使是淫雨霏霏的日子，只要博雅出门吹起笛子，小姐总如期而至。

这段日子里，两人并未交流片言只语。

“那一天，正逢眼下这样的时令……”

博雅把酒杯注满，一饮而尽，感慨不已地回忆起来：

“是在梅雨渐去的时节，一个雨霁云开、月挂中天的良宵……”

就在那天晚上——

像往常一样，博雅吹起了横笛。

细若游丝、如同轻雾般的水汽从地面升起，月辉从高空迷迷蒙蒙地照射下来。

河边柳树下，一如既往停着一辆女宾车。

此时，像是跟博雅的笛声相应合，响起了另一种乐音。

是琵琶的声音。

博雅边吹笛边移开视线，发现乐声从那边的车里飘了过来。

真是美妙无比啊……

博雅不由得心生喟叹。

那是何等迷人、何等令人心仪的韵律啊。

弹奏者技艺非凡，可心灵是封闭的。仿佛要释解心中之结，声音从琵琶上流泻出来。

琵琶声与博雅的笛声相契相和，博雅的笛声亦与琵琶之声水乳交融。

在明月的清辉下，如此琴瑟相和，真是其乐融融，甚至让人油然生起光彩耀目的感觉。

博雅忘情地吹着笛子，进入一种在梦中遨游般的心境，如痴如醉，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当博雅停下来，琵琶的声音也悄然而止。

他还在迷离惝恍之际，杂役开口道：

“请问……”

“什么事？”博雅问。

“小姐有一物想赠予大人。不知您能否移步过来？”

杂役恭谨地低头行礼。

“明白了。”

博雅点点头，静静地行至车子旁边。

“琵琶，是您……”博雅低声问。

“拙劣之至，有扰清听。”女子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哪里，让我浑然忘却了时光的流逝呀。”

“今宵终于忍不住技痒，弹起了琵琶，请您原谅。”

“啊，今夜的琵琶声，美妙绝伦啊。不知那是什么样的名贵琵琶呢——”

“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女子声音低低地说。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博雅说毕，不知何时，珠帘的一端提起，露出一只玉白的纤手。纤细的手指间，拈着一枝芍药。

沉甸甸的花瓣盛开着，洁白如雪，一股难以言表的甜美香味扑鼻而来。

花香与女子衣裳里的薰衣香和在一起，几乎令博雅顿觉身处人间仙境。

“赠给您……”女子的声音说。

博雅把花枝拿在手中，花朵湿漉漉、沉甸甸的，还饱含着是日黄昏方歇的雨滴。

“我一直对您感激不尽，博雅大人——”

女子的声音从车中传来。

“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是的。”女子答道。

“您说的‘一直’，是什么意思呢？”

问是问了，珠帘中只有沉默，没再作答。

“您的芳容，可否——”

听博雅说罢，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不一会儿，刚才见到的雪白手指提起帘子，帘帷轻灵地升了起来。

车子里端坐着一位身穿碧柳图案的艳丽和服、妆容淡雅的年轻女子。

在揭开的帘帷的阴影中，女子把身子探到月光中，抬头望着云天，仿佛博雅并不在场似的。

是一位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的美丽女子。

她那仰望天空的双眸，又大又黑，秋水盈盈，映照着月色的清莹。

“好迷人的月色呀……”

她朱唇轻启，如此喃喃。

慢慢地，帘子落了下来。女子的面容又隐去不见了。

博雅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

帘帷合上了。

“如果，您能告知芳名——”博雅说。

可是，没有回声。

牛车又轱辘辘地走了。

三

“就到此为止了。”博雅对晴明说。

从那之后，几近一月，博雅数次前往堀川，在那里吹起笛子。可是牛车却不见踪影。

“哎呀，博雅，在她来的那些日子里，你就叫人帮忙，叫什么人都成，跟在牛车后面不就成了嘛！你难道没有那样做——”晴明问。

“想是想过，可既然对方连名字都不肯说，再做这种事，总觉得有点不合适。”

那种有伤风雅之事，我是怎么都不会做的。博雅说的是这样的意思。

“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掀起帘子欣赏月色的玉容，就算她在月光中飞升而去，我也一点都不会惊奇。”

博雅透过屋檐凝望着天上的明月，唏嘘不已。

“在堀川吹笛子的时候，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清晰地传到我的耳边。”

笛子如泣如诉。

对面的牛车静静地停靠着。

在珠帘里，小姐聆听着笛声，静静地吸气、呼气，吐纳着兰蕙之香。她的吐纳声竟然传至博雅的耳鼓。

“我的耳边，似乎至今还留着她当时的呼吸声。”

博雅把视线从明月转向晴明。

“接下来——”晴明问。

“接下来，你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故事还没有结束，后面的也该讲出来了吧。”

“你知道？”

“当然。你不是一个会藏藏掖掖的人嘛。”

“晴明，你不是说我跟傻瓜一样吧？”

博雅故意用不大自然的别扭腔调说话。

“我可没说。”

“嗯。”博雅举杯近口，说道，“其实呢，晴明——”

他把身子轻轻地往前挪一挪。

“十二年后，我跟她再次相逢了。”

“呵呵。”

“而且就在今天晚上……”博雅说，“今晚月色这么美好，来此之前，我吹着笛子信步到了堀川桥旁。”

博雅自言自语，自己会心地点点头。

他走出自家宅邸，空气中充溢着梅雨将逝的气息。

天空中，云幔四散飘飞，月亮探出头。

随着云团飘动，月亮忽隐忽现。

夜晚的空气饱含湿意，但博雅的笛音仍极有穿透力。

“走到堀川桥边，不禁回想起当初那位小姐的风韵，于是在那里吹了一阵笛子。”

吹了一阵子，博雅忽然注意到什么。

“奇了，晴明，柳树下竟然停着一辆牛车——”

博雅的声音高起来。

“每当我无比怀恋当初，就往堀川一带走走，这种事以前也常有，今天晚上并非初次。就我本心而言，根本就没想过能跟她再相逢。”

博雅把笛子停在唇边，敛声屏气。

牛车旁只跟着一位杂役，脸形还有点熟悉。

“难道……”

博雅头脑中涌现的只有这个词。

难道真有这种事吗——

心中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博雅的脚步自然而然朝着牛车的方向走去。

博雅在牛车前站住了。还是那部吊窗的牛车。

“博雅大人……”

从帘子里传出了声音。

那是十二年前听过的女子的声音。

“是您……”

“久违了。”细柔的声音说。

“听到暌违已久、令人无时或忘的笛声，我又赶到这里来了。博雅大人也在这里——”

“我也没想到能与您再次相见。”

“美妙的笛声一如往昔。我听过之后，有一种在月光中朝着上天飞升而去的感觉。”

“您的声音，一如我的记忆，丝毫未改啊！”

博雅的话才出口，就听见帘子里传出了难辨是叹息还是浅笑的声音。

“过了十二年，女人变化很大……”

女子低低的嗓音喃喃着。

“这个世上，没有东西是一成不变的。人心也是如此啊。”女子感慨地说。

“我也以为再无缘一睹芳容了。”

“我也这样想的，博雅大人……”女子轻声说。

博雅从近处打量，车子确实与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只有帘子是崭新的，而车子的形状、车篷的颜色都似曾相识。有些地方变旧了，不少地方有油漆剥落的痕迹，可还算保护得不错。

杂役的模样，尽管过了十二年，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今晚如果不是听到笛声，可能真的无法再会面了。”

“我的这支笛子，让我和有缘人再度相会啊。”

“是的。”

博雅会意，又把笛子放到唇边。

叶二——

这是博雅的笛子的名字。

笛子，又吹了起来。

曼妙的音韵轻灵地滑出了笛管。

那是十分纤美的声音。好像金丝银丝缠绕在一起往远方铺展而去。几只带着蓝色磷光的彩蝶，在月光中，在细线上，飞舞着，嬉戏着。

一曲才罢，一曲又至。

这一曲终了，那一支又接踵而来。

博雅恍惚迷离地吹着笛子。

从博雅的双眸里，一条线，两条丝，热泪顺着脸颊流下。

哪怕博雅停止吹叶二，周围的空气还是蕴含着音律，摇曳着，震颤着。

在温柔如水的沉默中，唯有月光从苍天泼洒下来。

就连空气中的一个个粒子，都感应着博雅的笛声，宛如染上了微妙的毫光。

从帘子里传出低低的呜咽声。

“您怎么啦？”

博雅不禁问道。

过了一阵子，饮泣声渐渐止住了。

“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没有什么。”

一阵沉默。

像要打破沉默般，女子又说：

“博雅大人，今天晚上您要去哪里呢？”

“哦，我打算到土御门的朋友那里去。”

“您说土御门，那么是安倍晴明大人府上吧。”

“是。”

“我听说博雅大人与晴明大人关系非同一般。”

“是吧。”

博雅点点头，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博雅大人，我有一个请求。”女子说。

“什么事？”

“听说安倍晴明大人能使用方术，操纵式神，行种种不可思议之事，都是真的吗？”

“既然您听人们这样说，或许确有其事吧。”

博雅回答得很含蓄。

晴明不时展示出的方术，连博雅也数度惊讶不已。不过，那些事是不适合落于言诠的。

“是确有其事吧。”

“嗯，可能吧。”

博雅的回答让人捉摸不定。

女人沉默着，好像有什么事难以决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这一次，在五天后的七月初七，相扑士们会举行宫廷赛会。那时，真发成村大人将与海恒世大人举行比赛，这件事您知道吗？”

“知道。”博雅点点头。

真发成村是左最手。海恒世是右最手。

“最手”是当时相扑的最高级别，等同于“大关”。今天，“横纲”成了最高级，而“横纲”是自“大关”后新生的称号，当初并不是表示级别的词语。表示相扑级别，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称号。

真发成村与海恒世这两位左右最手，会在本次宫廷赛会上较量一番，这件事博雅当然知道。

“如今，在皇宫里，公卿们都在猜测到底哪一方会赢呢。”

“是吗……”

“您有什么事吗？”

“唉……”

女子缄口不语。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

“您能不能替我请求安倍晴明大人，让某一方输下阵来？”

“……”

博雅一时哑口无言。

这个女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呢？他弄不明白女子葫芦里装着什么药。

“能不能请安倍晴明大人使用一些方术，让右最手海恒世大败而归呢……”女子再次开口请求。

“这、这种事……”

对这个问题，博雅无法回答。

此时，从帘子下面，露出一只雪白的玉手。

那只手抓住帘子一角，帘子轻轻地自下而上，升了起来。

身着烟柳图案艳丽和服的女子姿影呈现在眼前。

薰衣香的气味更加浓郁了。

那是久违十二年的容颜。

这次不是朝着月亮，而是正面凝视着博雅的脸膛。

在月亮的清辉下，女子的容颜明明历历。

十二年的岁月流痕印在她的脸上。

面颊的肌肉因不堪重负下垂，在嘴唇的两端，也出现了皱纹。

在眼角周围、在额头上也有了皱纹，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身体似乎长出了赘肉。

面容还是清瘦，但分明与以前不同了。

博雅一时茫然失措。

并非因为瞥见女子身上十二年的岁月流痕，而是女子对此毫不隐藏的坚强意志，令他不自觉地退缩了。

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即使在月夜，在男子面前如此抛头露面、大胆相向，也是从未有过的事。

女子到十五六岁时，已经嫁作人妇，是这个时代的普遍现象。因此，这位女子深刻的觉悟才历历可见。

博雅不知如何作答才合适。

“我会拜托晴明的”，这样的话是不能乱说的。

可是，对这个女子，说不出“那不可能”之类伤人的话。

在女子凝视着博雅向他求助的眼眸中，一种难以言表的深沉的悲哀在悄悄燃烧。那种火焰在她的眼中久久不去。

博雅实在难以应答。他的心似乎被劈成了两半。

就算问出“为什么”，听她讲明了理由，也不可能答应她。

办也好不办也罢，有决定权的不是博雅，是安倍晴明自己。而且，就算自己拜托他，晴明也不会接受施咒的主意。

博雅无奈之余，只有沉默以对。

“实在是抱歉了。”

女子忽然说。

“这种问题是不可能有答复的……”

寂寥的笑意浮上女子的唇边。

“刚才所说的事，您就忘了吧。”

女子低下头去，帘幔徐徐降落，把她的身影隐藏起来。

博雅张开口，却难以成言。

轱辘轱辘——

仍像十二年前那样，牛车又开始走动了。

“或许……”博雅说。

可是，牛车没有停下来。

从渐行渐远的牛车里，传来女子平静的声音：

“真的是一支好笛子啊！”

博雅在月光下伫立良久。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晴明叹道。

“当时我跟她是无言以对的。如今，在这里喝酒，想起了细节，胸中还痛苦不堪。”

博雅把眼睛埋下来，视线落在手中的杯子上。

倒满清酒的杯子，没有送到嘴边，而是放到廊沿上。

“不过，晴明，我不会拜托你使用什么方术让海恒世大人败阵。”

“是这样。”晴明点点头。

“当然也会因事而异，但这种事恐怕无法商量。”

晴明直截了当地回绝了。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有相当复杂的情况。”

“嗯。”

“对她的烦恼，我是一筹莫展啊……”

“博雅，其实她也明白，她懂得自己所托之事是何等鲁莽。”

“也许吧。”

“因此她才自己先行离开的。”

“你真是洞明事理啊，晴明。正因如此，一想起那先行离去的人的心情，我就会更加难过。”

博雅长长地叹息。

“晴明，在我内心中，好像蛰伏着一种奇怪的因子。”

“哦？”

“比方说吧，就算是无法办到的事，就算是有违人道的事，如果是为了她，我也想倾力奉献。这种情怀一直挥之不去……”

“博雅，你是不是对她有情——”

“是。”

博雅取杯在手，抿了一口清酒。

“跟十二年前相比，不仅年岁增加，也更加消瘦了。”

“……”

“她不过才三十出头吧。在我看来，这种年岁的风韵，这种人比黄花瘦的境遇，更叫人牵挂。”

“有关宫中的相扑大会，她提及了？”

“嗯。她希望在海恒世大人与真发成村大人的较量中，让海恒世大人输掉。”

“有关比赛胜负，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

“我怎么猜得出来，晴明——”

“这次比赛，确实是位居中纳言的藤原济时大人向天皇报告才定下的。”

“嗯。那是因为济时大人非常喜欢恒世大人。”

“海恒世大人与真发成村大人进行比赛，这还是第一次吧。”

“是的。”

“作为一位相扑士，真发成村大人的年岁应该不轻了吧。”

“大概四十出头了。”

“海恒世大人呢？”

“还没到三十的样子。”

“哦。”

“宫中议论，多数认为年轻的恒世大人会取胜。”

“应该是吧。”

“不过，希望成村大人胜出的人也不在少数。”

“取胜，跟希望某人胜出，意思并不一样。”

“不错。就是那些口头说祈盼成村大人获胜的人，在谈及真正的胜负时，还是认为胜出者将是恒世大人——”

“情理之中啊。”

“成村大人的身体跟以前相比，缺少了张力，减少了光泽，不过，跟年轻人一起练习时，还是能轻易把他们扔到场外。”

“可那些年轻的练习者并不是最手啊。”

“是啊。”

“话说回来，博雅，你在堀川桥边遇到的人，到底为什么希望海恒世大人落败呢？”

“或许她是真发成村的妻室。”

“这么说来……”

“我固然关心比赛的进展，可她的情形，才真正让我惦念在心。”

博雅不禁再次长长地叹息。

“她美若天仙吗？”

晴明有点突兀地径直问道。

“美若天仙？”

“跟十二年前相比，到底增色多少？”

“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具体情形是怎么样？”

“说起她的肌肤，如果没有皱纹的话，仍然和十二年前一样美艳迷人。可是依我看，如今的她熟若蜜桃，有十足的丰腴。不过，我所说的并不是这些。”

“是什么？”

“算了，晴明……”

博雅要端正坐姿似的，从正面望着晴明。

“不是美艳不美艳的问题。染上十二年岁月风霜的她，在我看来，愈发让人怜惜了……”

他语调严肃，从晴明脸上移开视线，望着自己的膝盖。

他的膝头放着装酒的杯子。他取杯在手，将酒一饮而尽。手中拿着喝空的杯子，把视线移向夜色中的庭院。

“是怎么回事呢，现在的这种心境……”博雅喃喃着，“或许是因为我跟她同病相怜吧。”

“哦？”

“我指的是，我跟她乘着同一条时间之船，沿时光之川顺流而下。我的身体呀，声音呀，已不是往日的样子。我也会随着逝水，衰老，枯萎……”

“可是，博雅，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照你的意思来讲，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不都是乘着同一条时间之船吗？并不是只有她和你啊。谁也没有例外，都在乘着同一条时间之船随波而去。不是吗？”

“嗯。”

“怎么啦？”

“哪怕你问我怎么啦……”

博雅支吾起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晴明。总之，用语言我只能这样表述，没有别的办法。”他直言道。

“嗯。”

“比方说，晴明，熟悉的身体正渐渐老去，哪怕冰肌雪肤也不能逃脱，这样的人难道不更可悲吗？”

“嗯。”

“可是，因为她正在走向衰老，才更叫人怜惜吧。因为衰老的肉体更堪怜惜，那样的人也更堪怜惜……”

“……”

“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总是产生那样的感受，让人不能自持。”

“是吧。”

晴明点点头，说：

“你的意思……我心里明白。”

晴明的话居然也会断断续续的。

“是吗，你真的懂得吗？”

“可是，博雅，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说——”

“要寻找她吗？”

经此一问，博雅手中持杯，沉默无言。

“你是否打算去找她，跟她再度相逢呢？”

“不知道。”

博雅说，又斟满酒，一饮而尽。

“如今是更加弄不明白了。”

博雅低声说着，随即把喝空的杯子放在廊沿上。杯子发出细微的声音。

在洒满如水月光的草丛中，夏虫吟唱得正欢。

相扑大会

一

据《今昔物语集》记载，海恒世是丹后国的相扑士。

夏日里的一天，恒世出门散步，信步而行。

恒世脚蹬木屐，硕大的身体披着一件和服单衣，腰带自然地缠绕着。

他带着一个随身侍应的小童。

在恒世居住的宅邸附近，有一条小河。那是一条古老的河流，绿漪清波。还有好几处水潭，深不见底。

他手中只有一根藜杖。

两人信步来到河畔。

他沿着河岸，趁着阴凉，踏着碧草前行。

太阳已经变大变圆，向西天倾斜，眼看快落山了。

恒世在一处大大的水潭前伫立了一阵子。

在水潭周围的岸旁，数株年深日久的大柳树布下一片浓荫，枝条垂落到水面上。

水潭里的清水，不堪重负般卷着旋涡，蓝靛靛的，深不见底。

在柳树的树根处，芦苇丛生，菰属繁茂，一片生机，却让人觉得阴森森的，心里有点发毛。

就在这时，恒世看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东西。

深潭对岸的急湍水面上，忽然腾起一条水柱。那条翻腾的水柱，眼看着就穿过潺湲的水流，朝恒世这边蹿过来。就像有个顽童把头埋在水中，正在水中疾速地畅泳。

“喂——”

恒世站在河岸上，紧盯着这一场面。

当水柱靠近这边的河岸时，从翻腾的水波中，猛然出现了一条大蛇的头。

它眼中闪着幽绿的光，口中吐着鲜红的信子，在水面上狂抖。

“哎呀！是一条大蛇。恒世大人，快逃吧。它会吃了我们的。”童子惊叫起来。

“嗬，那可太有趣了。”

海恒世平静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大蛇。

“恒世大人！”

童子大声叫着，终于飞奔而逃。

大蛇停止翻腾，幽幽的绿眼睛望着恒世。

那是一种欲将恒世撕成碎片般的恐怖眼神。

“呵呵，这怪物或许在掂量我有多大分量吧。”

恒世和大蛇对峙着。

从头部的大小来看，这无疑是一条相当大的虬蛇。

不一会儿，它把头潜入水中，恒世以为它收敛凶性，退去了。水中的波澜朝对岸迤逦而去，到对面的芦苇丛中，消失了。

“原来是逃跑了。”

恒世刚这样想，却发现水面陡起波澜，再次朝这边疾速逼近。仔细一看，这次从水中渐渐露出的不是蛇头而是蛇尾。

“嘿，不知道它准备干什么坏事。”

一股大力猛地向恒世的右脚袭来。

恒世提起右脚，蛇尾更用力地卷紧了他的脚。

“噢！”

恒世奋力抵住，脚下的木屐齿竟折断了两根。

真是力大无比呀！

“这家伙真了不得。”

大蛇力道越来越强，恒世拼尽全力抵抗，脸憋得通红。

他的脚慢慢陷入泥土中，竟达五六寸之深。

忽然——

感觉像绳子猛然绷断一般，缠在脚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原来是大蛇断了。”

刹那间，水中泛起大片的血花。

恒世把腿一拉，蛇尾哧溜一下浮了上来。一打量，蛇身的确从中间绷断了。

把缠绕的蛇尾解开，取来水清洗已经变得青紫的脚。洗过之后，大蛇缠绕的淤痕还是没有消失。

这时，逃走的小童领着仆从跑了过来。

“您不要紧吧？”

面对七嘴八舌的仆从，恒世轻描淡写地答道：

“没事。”

“拿酒来。”

一个仆人拿来酒，用烧酒清洗蛇尾紧缠恒世的右脚留下的淤痕。

“太厉害了。”

“这条蛇好大呀！”

侍从们望着恒世提起的蛇尾，不禁大声赞叹。

一估量蛇尾断裂处的粗细，足有一尺左右。

“把蛇头找来看看吧。”

让人到水潭对岸去搜寻，发现在一棵柳树的树干上，大蛇的蛇头缠绕了数圈，就那么毙命了。大蛇与恒世非同凡响的强大力量对抗，因为恒世的力量胜过大蛇的蛮力，蛇身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关于这一趣事，《今昔物语集》有这样的描述：

“大蛇不知身之将断，犹自猛缠，心实异之。”

大家看了一阵子，决定试一试当时大蛇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与人相比，大蛇的力气到底相当于多少人的力气呢？

于是有人找来一条粗绳，把它紧绑在恒世的脚上，先让十个男子一齐拽。

“不对，不是这么丁点力气！”

恒世纹丝未动。

于是，加了三人，又加了五人，随后又加上十人来一起拽。

恒世还是不当一回事。

“还不够，不够，不是这样的力气。”

最后，让六十个人一齐试着拉绳子，恒世才点了点头：

“嗯，对了，差不多吧。”

由此推断，海恒世不是有百夫之力吗？

《今昔物语集》记载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海恒世的比赛对手真发成村，也留下了不少逸事。

据《今昔物语集》和《宇治拾遗物语》记载，真发成村既是常陆国人，也是陆奥国人。

他是相扑士真发为村的父亲，真发经则的祖父。

宫廷相扑大会举办的那段时间，就是各地的相扑士云集京城的时候。

宫廷相扑大会，是每年阴历七月举办的年度例行活动之一，由天皇亲自主持。

在大会前两天会举行小组赛。开幕当天是召合会（即左右对抗比赛），第二天是选拔赛和胜出赛。

这一盛事前后要花四天时间。相扑士们在大会开幕前一个月就抵达京城，分属左右近卫府，一直进行练习，直到活动开办的日子到来。

真发成村跟其他相扑士一同进京，在近卫府起居，等待比赛的那一天。

盛夏时节，每天都酷热难耐。

有一天——

“天这么热，还没练习就通身是汗，身体都要流干了。”

“我们去朱雀门一带乘乘凉吧。”有人这样提议。

于是，以真发成村为中心，数位相扑士结伴往朱雀门一带而去。

朱雀门位于南北走向的朱雀大路的北端，在京城的中心地带。楼门有七间五尺大小。

从左边的门柱数到右边的门柱，宽度约为十三米，有五扇大门。

整体的宽度相当于十九间和室，约三十五米，高度是七十尺，约二十一米，是一座两层的巨型重阁门楼。

城门下面，浓荫匝地。

朱雀大路宽达二十八丈，约八十四米，是极佳的通衢大道。

轻风拂过，他们在楼下浓荫里凉快了好一阵子，一伙人开始步行回住所。

他们从二条大路往东拐，到了美福门再往右折，顺着壬生大路向南走来。

右手边是大学寮。

一走动起来，又是暑气逼人，不觉大汗淋漓。

相扑士们身着礼服，但解开布扣，敞开了胸襟。这样，连戴黑漆礼帽的人也显得衣冠不整。

成村相当自律，衣衫仍是一丝不苟，不愧是相扑界的最手。

身躯庞大的相扑士们，如此这般形容不雅地招摇过市，确实有点不成体统。

当他们行至大学寮的东门前时，学生们正好也在东门下面乘凉。

相扑士们经过东门时，大家还在你一言我一语：

“哎呀，真热啊！”

“真难以忍受啊！”

面对嚷着“真热”陆续走过的相扑士们，学生们不客气了：

“太吵了。闭嘴吧。”

“别吵吵嚷嚷的，安静点！”

学生当中有人高声抗议。

“你们说什么？”

相扑士中，有人对此不满，站了出来。

如此一来，学生们纷纷来到壬生大路的中间，拦住了相扑士们的去路。

“别让这帮衣冠不整的家伙过去！”

这里的大学，是培养官吏的最高学府。如果不是出身官位较高的人家，是不可能入学的。这里的学生，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尖子中的尖子，所谓人中龙凤。

说这里是本朝最高首脑集团的基地也不为过。

他们跟腕力过人、体力充沛、凭体魄与能力一步步往上攀的相扑士，正好形成鲜明的对照。

“胡说什么？”

“你们想闹事吗？”

在炎炎烈日下，双方都盛气凌人，很快就剑拔弩张起来。

“把他们统统推到一边去。”

把强行堵在路上的学生们推开固然毫不费力，可是学生中身份尊贵者为数不少，在相扑大会前闹出事来反倒不美。

“算了算了。”

成村安抚着相扑士们，要往回走。

“想逃吗？”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声大喝。

回头一看，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学生，虽然个子不高，可穿戴的冠带及礼服比其他学生更为华贵。

刺人的眼神直射过来，睨视着成村等人。

“相扑士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年轻的学生出言不逊。

相扑士们脸色陡变，火气更旺了。成村连忙挺身制止：

“大家都回去！”

他领着这一帮人，又回到了朱雀门。

可是，其他人却气愤难平：

“那些毛头小子，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就痛快了！”

“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相扑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成村说。

“哦，大家安静一下！”

“他们给热天弄昏头了。”

成村安慰大家。

“就算他们是愣头青才毛里毛躁的，我们还是必须折回去。”

“是的，这一次折回让步，才是最关键的。”成村说。

“什么关键？”

“我们是折让过一回了。这样一来，如果下次再闹出事，我们就可以主动跟别人解释了。”

“下一次？”

“是的。今天我们绕道回去。明天我们还会走到朱雀门来，还会经过壬生大路。如果学生们还是出言不逊的话，那时再杀杀他们的风头不好吗？”

“噢，这太有趣了。”

相扑士们击掌称快。

“我最受不了那个斜眼瞧着成村大人的年轻学生。”

“是那个个子不高、面容清俊的小男孩吧。”

“是啊。”

“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大家都是这么一副德性吧。”

成村的表情，分明是回想起年少轻狂的时代。

“成村大人，你不是想跟那毛头小子结成同盟吧？”

“怎么会，不是那么回事。”

“我对那小子倒是有些兴趣。如果明天他们还是找麻烦，不妨试试看。”

成村挺直身子，轻松地说。

“试什么呢？”

“看看那小子到底有几成功力。”

“什么意思？”

“你也可以的呀！”

“我也……”

“你呢，等那帮人再找茬儿闹事，不要跟其他人对眼，就挑那小子做对手。真的这么试一次也无妨啊！”

“可以吗？”

“没关系，你就朝那小子的屁股踹上一脚试试。”

“我懂了。”

点头的男子，是一位想晋升到相扑界的肋位、以力大无比自傲的相扑士。

在相扑界，最手是最高级别，其次就是肋，都是相当了不起的实力派人士。

到了第二天，跟前一天一样，相扑士们仍以成村为中心，朝朱雀门方向走去。

或许是听说了昨天的故事，好多人说着“我也去”、“我也去”，结果人数成倍增加了。

在朱雀门逗留了一阵子，一群人跟昨天一样，从美福门来到壬生大路，到这里一看，在东门前，比昨天成倍增加的学生们聚集在一起，远远望见成村他们走来，就把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太吵了，别吵了！”学生们叫道。

领头的，就是那位年轻的学生。

在大学寮的东门前，相扑士们跟学生们对峙着。

“好了，上吧！”成村用眼神示意。

那位自恃力大无比的相扑士迅速跑到那位年轻学生面前，抬起右脚朝他狠狠地踹过去。

年轻学生眼疾手快，一缩身躲开了那一脚。结果，猛扑上去的相扑士一脚踢空，就要跌个仰面朝天。

说时迟那时快，年轻的学生伸出右手，倏地抓住相扑士踢到半空的右脚，朝上轻轻一提，把相扑士的身体像掷棒子一样抡起来，当作武器朝相扑士们扫过来。

转眼间，好几个相扑士都被击倒在地。

“哎呀……”

“真顶不住了！”

有几位相扑士落荒而逃。

“想逃？”

年轻学生把相扑士的身体举起来，朝着夺路而奔的相扑士们扔过去，相扑士的身体飞过落荒而逃的相扑士们的头顶，在空中飞了大约两三丈远，跌到了他们面前的地上。

掷其所提相扑士，投至二三丈许远，令其倒卧于地，身殒骨碎，几无活气，不可再起。

《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跌落在地的相扑士骨头碎裂，怒睁着双眼，就这样身亡了。

真是非同常人的神力啊！

“好大的力气！”

成村吃惊地望着这一场面。他原以为这小子有两下子，却没想到他的功力如此深湛。

周围是相扑士们跟学生们群殴的混乱场面。

当然相扑士一方略占上风，可学生们到底数量多，人多势众。

如果当初就把年轻学生放倒，或许他们会畏缩一点，也不至于闹出太大的骚乱。可事到如今，与预期的效果已然背道而驰了。

当初实在太轻敌，以为意气用事的学生们连暑气都顶不住。相扑士们这次真的急眼了。如此一来，不仅有的相扑士会骨折耳裂，或许学生中也会有人毙命。

“喂！”

成村一边招呼身旁的相扑士们，一边把倒在地上的相扑士扛在肩上。

“先退后一步！”

他朝相扑士们吼道。

“你是领头的吧？”

这时，有人向成村挑衅，是刚才那位年轻学生。

“是你呀！”

成村跟那位学生对上阵了。

学生用不屑的眼神睥睨着成村。

“真可惜了！”

成村情不自禁地朝学生说。

“什么？！”

“这样好了，你别当学生了，来做相扑士吧。”

“你胡说什么？”

“你在这方面倒是挺合适的。”

“那我们试试看吧。”

“试什么？”

“我要试一下你到底有多大的劲力。如果你赢了我，我可以考虑你的建议。”

年轻学生说完，就用头顶了过来。

成村用前胸接住学生顶过来的头，顿时响起一声岩石相击般的闷响，成村所穿木屐的底板全部踩到了土里。学生还在用力紧逼，这时，成村的双脚连脚尖都哧哧地踩到土里了。

看样子，不认真对付是无法获胜的。

可是，如果在这里跟学生铆上劲对抗，自己的身体也不一定会纤毫无损。如果受伤的话，召合会时的比赛就麻烦了。

“喂！”成村朝学生大喊，“我们在此约定，宫廷相扑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们再继续比试吧。”

成村猛然发力把学生推开，拉开一定的距离，就飞快地撤离了。

“等等——”

那位学生居然紧追不舍。

成村朝朱雀门方向跑去，他跑到身旁的一道土墙边，翻上墙头。

踩在地上的右脚差一点就要翻过土墙时，竟让紧追而来的学生伸出右手紧紧攥住了。

“想逃？”

攥住的地方，正好是成村所穿木屐的鞋底板。木屐也好鞋板也罢，就像挨刀子削过一样，哧啦一声，连肉都被撕下了一块。

《今昔物语集》就是这样记载的。

哎呀，这是何等令人惊惧、力大无穷的勇士啊！

在土墙那边，成村抚摸着踵部滴血的右脚，不禁连连惊叹。

强忍着足部的伤痛，最终取得相扑大会桂冠之后，到第二天，成村如约来到原定的地方，等了整整一天，却连年轻学生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那一天，成村平安地回到住所，之后就回归故里了。但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当时那位年轻学生。

在第二年的宫廷相扑大会时，他再次派人去寻找，学生的去向依然茫无所知，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哎呀，要是那个学生成了相扑士的话，大概会成为古今无人匹敌的最手吧。”成村时常这样感慨。

话又说回来——

这次让真发成村和海恒世一决胜负，藤原济时施加了很大的影响。

二

相扑自古就被奉为圣事流传下来。

可以想象这样一种场面：古时候，当贵人魂归瑶池时，身为相扑士的健儿们会举行精彩的比赛，作为敬献给亡者的安魂仪式。

从日本各地发掘的古墓遗迹中，出土了力士土俑，好像强烈地暗示了这一风俗。

据《日本书纪》记载，垂仁天皇七年七月初七，当麻蹶速和野见宿祢一决高低，野见宿祢当场击伤当麻蹶速，取得了桂冠。人们普遍认为这就是宫廷相扑大会的肇始。

而相扑大会正式成为宫廷仪式，大约始于天平六年。在平安时代中期，它已经成为天皇必定出席观赏的宫中节庆活动之一，每年七月都举行这样一场盛会。

随着相扑大会成为宫廷盛事，相扑越发强化了作为贵族娱乐活动的功能。大家在观战之际，还会摆上美食酒馔，比赛之后更会大摆华宴，以示庆贺。

各地的相扑士被召集至京城，分成左右两方，称为左右近卫府。每年七月，左方和右方的相扑士举行比赛，以决胜负。

左右两方的相扑士们，各有称为“方人”的啦啦队，也有称为“念人”的贵族支持他们。

在节庆日的头一天，要举行召合会，也就是左右方的胜负比赛，会举行十七场到二十场。

召合会后的第二天，从已经决出胜负的相扑士中选拔优胜者再继续比试。这就是名为选拔赛的比赛。

在举行相扑大会的当天，首先要由阴阳师率领相扑士诵唱咒语，敬酒祭天。

阴阳师手持笏板，劝请龙树菩萨、伏羲、玉女诸神，唱诵天门咒、地户咒、玉女咒、刀禁咒、四纵五横咒，并恳请遁甲中的九大星宿护佑。阴阳师缓行禹步，唱敬酒咒。接下来，乐所的大夫们率领众乐师鼓乐齐鸣地参与进来。

仪式结束后，天皇就会亲临，比赛正式开始。

相扑士们在犊鼻裈上佩戴腰饰，身披便袍，头顶黑漆礼帽，光着双脚，英姿飒爽地登场亮相。

在进行比赛时，他们会脱去便袍，取下礼帽，置于蒲团之上，然后开始进行相扑。

当时还没有土坛。

藤原济时位于海恒世所在的右方，是右近卫府的大头领。

这位藤原济时十分偏爱海恒世。

“您意下如何？在本年度的相扑大会上，如果让海恒世跟真发成村在选拔赛中成了对手——”济时向天皇建议道。

“你提出这样的问题，还是头一遭吧？”天皇略带不解地望着济时。

“不是。左最手和右最手进行较量，这并不算头一回。”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那回事。我说的是海恒世跟真发成村对阵，还是头一次。”

“是头一次才有看头啊！”

“可是考虑一下两人的年岁——”

海恒世才刚三十岁，而真发成村马上就是奔五十的老人了。年龄相差有二十岁之多。

在村上天皇时，成村已经开始相扑生涯，而恒世到村上天皇时代的末期才开始成为相扑士。这两位高手，不知何故此前一次都没有交过手。

在开始阶段，两人没有进行过对阵不是偶然，此前还从未让这两位最手进行过比赛。如果让他俩比赛，结果对现状有什么妨碍，反为不美。出于这一理由，两人直到现在还一次也没有比赛过。

但并不是未曾有人提出过让他们俩对阵的话题。其实，好几次曾有人提议让他们俩进行比试，可是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差别，有关人士就设法避开了这种赛事。

不管怎样分析，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这场比赛一定会对年轻的海恒世有利，而真发成村处于不利的位置。

“你以前不是特别照顾真发成村吗？”

天皇所言，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在几年前，藤原济时一直偏爱成村。不过最近几年，他转而支持海恒世了。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让成村蒙羞吧。”天皇说。

“您似乎认为成村输定了，但也未必如此。”

“哦？”

“虽然真发成村年老体衰，可他力大如神，恐怕海恒世还敌不过他呢。”

“嗯。”

“谈起体格，成村比恒世还粗壮些。恒世的确年纪轻，有优势。不过，这样的较量，经验老到的成村或许技术上略胜一筹。”

“有道理。”

“左最手成村跟右最手恒世进行比赛，圣上难道不想看看吗？”

“当然想看啦。”

“如此说来，这岂不是一桩美事吗？”

济时提高声音继续说：

“这两人一旦交手，就会成为众口相传的美事。若就此取消两人的比赛，连庶民百姓都会疑惑的。”

“好吧，就依你吧。”

济时就这样说服了天皇。

有关真发成村，《今昔物语集》中有这样的记述：

“体魄之伟，力气之大，无人望其项背。”

意思是说，他是伟丈夫，论膂力可谓天下无敌。

关于海恒世，《今昔物语集》中的记述是：

“势虽略逊于成村，然极擅长技艺。”

就是说，在体格上与成村相比，海恒世虽然稍微吃了点亏，可他擅长发挥，技艺超群。

让技术过人的恒世来挑战力大无穷的成村，便是这次相扑大会的看点。

不过，模式归模式，海恒世可不是位寻常的大力士啊。

前面已经介绍过一段有关大蛇的逸事，那条跟恒世比力气的大蛇竟然断成了两半。

这两个人的比赛，在宫中可谓议论纷纷。就像源博雅对安倍晴明说的那样，多数人认为海恒世会胜出。

不管谁胜出，也不管谁败阵，结果都会令人扼腕叹息。

“在胜负之间，为谁着想都极为可惜。”

宫中的人议论纷纷。

三

比赛地点在堀川院。

在天皇与众位大臣观看比赛的过程中，选拔赛一组接一组地决出胜负。轮到真发成村跟海恒世上场时，已是傍晚时分。

成村跟恒世都脱下官袍便服，取下黑漆礼帽，只穿着犊鼻裈，相向而对。

成村脸色铁青，失去了血气。

恒世恰好相反，他气血上涌，脸膛通红。

左右两边各自的啦啦队定睛凝望着，成村跟恒世互相对视。

成村身强体壮，恒世身高略低一些，不过他筋骨强壮，丝毫不逊于成村。

两人斗志饱满，呈现出一触即发的态势。

两人的身体眼看就要碰到一起。

“请等一下！”

成村申请了“障”。

障，跟今天相扑时的“等待”类似。

在彼此搂抱前，由相扑士一方申请“障”，即可免除这一回合的比赛。

不过，相似归相似，“等待”跟“障”毕竟还是有区别的。“等待”说到底只是把比赛往后拖而已，而“障”因场合而异，有时甚至连比赛本身都可以取消。

海恒世已是斗志旺盛，运足力气朝着真发成村扑了过来，眼看双方就要缠斗到一起，成村却提出了“障”。可是，既然一方已经申请“障”，就不能再接着较量了。

成村已是久经沙场的相扑士，年龄也比较大了。恒世心想，就这么硬拖着他一决高低也怪可怜的，于是就把抱到臂弯里的成村的身体放开了。

不过，眼下对抗起来，虽说成村上了年岁，但他的力气自然与之前较量过的相扑士不是同一级别，轻易获胜也是不可能的。必须留神，小心应付才是。

恒世再一次跟成村对峙起来。

再度运足气力，眼看着要比试了，成村又提出了“障”：

“请等一下！”

恒世再次松开手。接下来再度要交锋时，成村又提出了“障”。

如此反复六次。

过去是在提出“障”后就暂时中止比赛，这一回竟然反复达六次之多，明显是有意为之。

成村对恒世是如此诚惶诚恐。对此，观众们，甚至连天皇都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成村脸色铁青地瞪着恒世，在第七次交手的时候，竟然还是提出了“障”。

他带着哭腔大喊道：

“等一下，等一下，拜托了！”

可是，这次的申请没有被接纳，最终还是开始了决斗。

或许是眼看再也无路可退了吧，成村在对方威逼之下，板着脸吼着：“哇呀呀——”

只有丢开一切了。他大吼一声，声音里饱含着激愤之气，站起来交手。

两人扭到了一起。

恒世右手夹着成村的脖子，左手插到他的肋下。

成村扯着恒世面前的犊鼻裈，提着侧裈，顺手劲扯到胸前，发狂似的缠斗起来，恒世直打趔趄。

成村哭号得像个孩子一般，一个劲地往前顶。

“你发疯了吗，成村大人！”恒世大叫。

成村置若罔闻般把恒世的身体扯到身边，用右脚从外面绊住对方的左脚。

恒世坚忍着，腰部朝后弯曲，眼看脊椎骨都要折断了，双脚都陷到了地下。

眼看着成村就要取胜时，“嘿，嘿嘿！”恒世把成村的外绊绕成了内勾，泰山压顶般把身体压在对方身上。

咚的一声闷响，成村跌了个四脚朝天。但恒世的身体也出人意料地倒了下去。

“适逢其会者，睹此情形之上中下诸人，莫不大惊失色。”

《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成村输了，恒世获胜。

当时，胜出一方的啦啦队，通常会对输家做出拍手大笑的举动；可这时，别说开怀大笑，就连拍手的也没有。

座位相邻的人都压低嗓音议论起来。

本来预定还有别的比赛，可就在对这一轮的较量争议不休时，金乌西坠，暮色已临。

因泰山压顶一招败下阵来的成村，站起身回到相扑棚，把官袍便服穿在身上，当天就回常陆国去了。

自那以后，成村还在世间活了十多年。

“奇耻大辱啊！”他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直到去世，他再也没有到过京城。

而获胜的恒世，竟然站不起来，就那么一直歪倒在地上，最后还是右方的相扑助手们把他搀起来，像架着他似的把他搬到弓场殿，让他平躺下来。

右方头领藤原济时，从紫宸殿上走过来，朝躺着没法动的恒世慰问道：

“不要紧吧？”

“济时大人——”

恒世用手强撑着，好不容易才抬起身子。

“成村怎么样？”济时问。

“真不愧是出色的最手！”恒世就回答了这么一句。

济时把穿在身上的内衬袍脱了下来。

“以此略表褒奖之意吧。”

说着，济时把衬袍赠予恒世。恒世却无力把它齐齐整整地披到身上。

取胜是取胜了，可恒世折断了好几根胸骨。

据相扑士猜测，是成村顶着恒世胸部强行往身边拉时折断的。

“哎呀，虽然没有胜出，可成村大人的力气确实了不得！”

“恒世大人实在是技艺超群，胸骨给弄断了几根居然还压倒了成村大人！”

“成村跟恒世一样，都是真正了不起的最手！”

宫里热闹，宫外亦然，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成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在这场决斗之后，由于受了极重的内伤，海恒世不久就在播磨国撒手人寰。

鬼之笛

一

在此，想详细谈谈源博雅这位皇孙贵胄的来历。

或许会出现已经在别的场合描写过的情节，不过，跟晴明一样，在这里对这个人物作一番郑重其事的介绍是十分必要的，所以还是不避繁冗，多说几句。

源博雅是六十代醍醐天皇的孙子，其父是克明亲王，其母是藤原时平的女儿。

敦实亲王（式部卿宫），是博雅的祖父（醍醐天皇）的胞弟，敦实亲王的妻室和博雅的母亲是亲姐妹，因此，早已在这个故事里登场的广泽的宽朝僧正，也即敦实亲王的儿子，实际上和博雅是表兄弟。

博雅是正统的皇室成员，天延二年叙从三位。

他是一位像呼吸着空气一般，呼吸着高贵血统的优雅风尚的显赫人物。

博雅是一位雅乐家。

“万事皆志趣高洁，尤精于管弦之道。”

《今昔物语集》便是这样描述的。

“博雅三位者，管弦之仙也。”

这是《续教训抄》中的记述。

他会尽极精妙地弹奏琵琶，还能演奏龙笛、筚篥等，还会填词作曲。

名曲《长庆子》流传至今，在舞会结束时，会盛大地演奏这首送宾曲。曲中或多或少夹杂着南音的特色，即使现代人来品赏聆听，仍然是典雅而纤细的名曲。

可以说，像源博雅一样为上苍垂爱的人，真可谓凤毛麟角。

根据前面提及的《续教训抄》记述，博雅降生时，天上鸣响起祝福他诞生的祥瑞喜乐。

书中还记载着这样一个传说。

在东山住着一位名叫圣心的上人。当时，圣心上人忽然听到美妙绝伦的乐音。

仔细辨听，有二笛，二笙，一筝，一琵琶，一鼓。

这些乐器组合，演奏出精妙的乐曲。

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美妙旋律。

“啊。”圣心上人满怀虔敬地抬头仰望青天。

西边天幕上飘荡着五色祥云，乐曲正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哎呀，奇妙吉祥啊。”

圣心上人循着仙曲响起的方向步行，来到一座高贵的府第门前，原来正好是一个婴儿降生的时辰。

在婴儿出生的同时，仙乐曲终，五彩祥云也飘然而去。

当时出生的那个婴儿，就是源博雅。

在天上飘起的乐曲相伴下降生于世的博雅，极富音乐才华，这一点实在不由人不信服。

有这样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

在逢坂关，有一位盲眼法师结庐而居。

他双字蝉丸，原本是式部卿宫手下的一名勤杂工。

他弹得一手好琵琶，更善奏大唐传来的琵琶名曲《流泉》与《啄木》。据说，他在听式部卿宫弹奏时，耳濡目染之际，竟全部谙熟于心。

“哎呀，蝉丸法师弹奏的琵琶曲，实在是太想听上一次了。”

博雅老早就有这样的心愿，可总是没有机会。

后来，他派人向蝉丸法师致意：

“为什么你栖居在那种地方呢？来京城居住岂不更好？”

蝉丸闻言，以歌词作答：

世上走一遭，

宫蒿何须分。

意思是说，在这红尘间，无论住在哪里，都没什么差别。住在华美的宫殿里，跟住在简陋的蓬荜间，其实是一样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博雅不由赞叹：

“真是高洁之士啊！”

博雅于是更加感佩，日思夜想着与这位法师会面。

“实在想与他会面，亲聆琵琶妙音！”

眼下还能演奏名曲《流泉》与《啄木》的，世间怕只有蝉丸法师一人了。

“如果蝉丸法师离世而去的话，这两支名曲就会从此失传。即便是自己，肉身不也一样无常，不知何时化为烟尘吗？”

如此想来，博雅更是如坐针毡，思慕之情更加无法抑制。

于是，博雅决定亲至逢坂关，前往蝉丸法师处拜晤。

就像去约会思慕已久的心上人似的，这位美貌丰姿的男子，在一个晚上，只身前往陂陀起伏的逢坂关下。

可是，如果见到盲眼法师，像这样直言相告是不妥的：

“请务必为我演奏名曲《流泉》与《啄木》。”

细心的博雅在小庵中潜下身来，耐心等待着蝉丸自然而然地弹起琵琶。

可是，仅仅一个晚上，这位法师是不可能那么凑巧演奏《流泉》与《啄木》的。

博雅每晚都来到法师庵前，潜下身来，心中企盼着：

“今晚会弹吧，今晚会弹吧！”

或许会在下一个瞬间抚曲吧。他心潮起伏地等候着。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良夜，博雅想：

“虽然眼睛无法看见，可是如此清宵，蝉丸法师应该弹起《流泉》与《啄木》吧！”

博雅越来越焦急，却总不见蝉丸弹上一曲。

如此寒来暑往，不觉已是三年。

一个八月十五的晚上，明月朦胧挂在天际，秋风轻爽地吹拂着。

“今晚应该有兴致了吧。逢坂关的盲法师，你会在今晚弹起《流泉》吧……”

博雅满怀期盼地等待着。

只见蝉丸端坐在檐下的蒲团上，抱起琵琶拨弄了几下，脸上现出深深沉浸在追思怀想中的神情。

他边捻挑着弦子，边咏诵道：

逢坂关上风势急，

长夜漫漫莫奈何。

意思是说，吹过逢坂关的山风一阵紧似一阵，令人难以成眠，就这样宿夜听风吧，盲眼的我一直枯坐着，直到天明。

闻此，博雅的眼里不由热泪滚涌。

接着，琵琶仿佛自鸣自咏一般回荡起来，正是声名远播的《流泉》与《啄木》。

关于这两首名曲，古书《教训抄》是这样记载的：

胡渭州最良秘曲，曲谓之《流泉》、《啄木》。飘过梁王之雪苑，荡于浩渺之月楼。栖栖渺渺乎风香调之妙律，心不能攀，言岂可及。于彼南海，轩敞黄门，架具一面琵琶，泛生万顷波涛。此中实有万千气象。风香调中，含花之馥郁气；流泉曲间，浮月之清皎辉。

博雅已经泪雨滂沱。

仔细一打量，在清莹的月辉中，蝉丸也是颊面尽湿，盲眼里滚下热泪。

他抚琴浩叹：

“悲乎，良夜有佳兴。若非有我，世岂有雅士。今夜若得知音来，定当开怀一叙！”

唉，这是何等美好的月夜！可是理解此间风流、个中雅致者，舍我而外，世间还有何人！倘若有人精晓管弦之道，心有所契，最好就在这样的夜晚前来一晤。我当痛快淋漓地一展心曲！

听了这话，博雅抑制不住心头的热浪。

知音难求，解此风流者就是我呀！

他多么想走到蝉丸法师跟前。可是，如果冒失地站出来，暗中潜入庭院的事就不打自招了。

这该如何是好呢？

权衡再三后，这个平安朝的俊客雅士，冲动难抑，心潮难平，他眼噙热泪，站起身来。

“法师，有王城中名博雅者在此聆听多时！”

这位纯真可爱、极为敏感的男子，当时肯定脸颊通红，呼吸急促，仿佛未涉世故的少年般吐露衷曲。感觉就好像是从朱雀门上跳下来似的。

你所说的知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博雅这样说。

“如此雅言者，是何方高士？”

蝉丸一问，博雅便讲述了此前的经过。

“如此说来，您光临小庵已达三年之久啦。”

“所幸的是，今夜良辰，得以闻赏《流泉》、《啄木》，喜悦之情，莫过于此。”

“博雅大人，请上坐！”

就这样，博雅跟蝉丸正坐于蒲团上，在朦胧的月色中，开怀畅叙，推心置腹。

当博雅问及《流泉》与《啄木》的技法时——

“已故的式部卿宫大人，这一段是这样弹奏的……”

蝉丸精心地弹奏着一段段曲子，简直是如梦幻一般神奇的时光。

古代故事中说，博雅靠口传学习秘曲，回家时已是破晓时分。

还有一段趣事，也是流传自古书《今昔物语集》的佳话。

是在村上天皇时期，有一把名为“玄象”的琵琶，是自大唐传来的琵琶名品，更是自古以来在皇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有一天，这把玄象琵琶忽然不见了。

村上天皇不由得仰天长叹：

“如此珍贵的传世之宝，想不到在我这一代竟丢失了！”

从此忧心如焚，卧床不起。

宫里议论纷纷。

“到底是谁偷走了呢？”

“偷是偷了，可玄象一看便知是琵琶之宝，是不可能久藏不露的。”

“圣上所担心的，是怕盗宝者把它损坏了。”

也有人这样猜测。

在为玄象的失窃痛心的人中，就有源博雅。

有一天晚上，博雅在清凉殿内值宿。

其他人都静静地睡下了，只有博雅一人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整个心思挂念的是玄象，曾经亲手弹过一次的玄象。

“这种琵琶中的极品，难道会从世间消失吗？”

他在心中反复思量，叹息不已。

蓦地，隐约听到细微的琵琶声，不知何处传来。

难道是幻听吗？

他心生诧异，侧耳倾听，传到耳鼓的确实是琵琶声，而且音色听来相当熟悉。

这不是玄象吗？

他静下心来，仔细分辨聆听，正是玄象的音色。博雅是不会听偏听错的。

博雅颇感惊奇，便披上一袭宽长袍，穿上木屐，带上一个小童，来到皇宫外面。

在漆黑的夜色中侧耳辨听，琵琶的声音确实还能听到，似乎是从南方传过来的。

博雅从近卫府的侍卫房出门，循着声音前行，那声音听上去像是从朱雀门那边飘过来的。

可是，往南走到朱雀门一看，玄象之音是从更南的地方传来的。

“是谁大胆盗走玄象，登上物见楼，在那里偷偷地弹奏玄象呢？”

一面想着，一面来到物见楼再仔细听，发现声音还是从更南方飘过来的。

就这样，不断往南寻访，最后竟来到罗城门。

罗城门耸立在一片荒凄晦暗的夜色中。

站在罗城门门楼下抬头看，玄象之音是从城楼顶层飘来的。

小童一直劝博雅回去，到了这里，已经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

此刻，博雅全然忘记了小童的存在，侧耳聆听着玄象的倾诉。

这是何等美妙的音色呀！

琴音袅袅娜娜，如烟如丝，溶在黑暗里，绕过荒凉衰败的罗城门的城楼，御风而去。真是凄美得令人屏息。

玄象琵琶的良质固然重要，弹奏者的技艺也绝非泛泛，仿佛并非此世中人。是什么样的琵琶高手在炫奇斗巧？

此非世人所弹拨。定有鬼怪巧弄之。

细听琵琶的声音，一曲才终，另一曲又马上开始……

博雅听着出神入化的曲子。

过了一阵子，琵琶声终于停下。

“喂——”博雅从城门下朝上面喊道，“请问门楼上弹琵琶的是哪一位呀？”

可是没有回答。

博雅的头上，唯有浓浓的暗夜重重铺漫开来。

“那声音实为宫中失窃的琵琶名品玄象。圣上不胜悲恸，已卧病在床。不知您能否把玄象琵琶还回来？”

博雅开门见山地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门楼上垂下一根绳子，把琵琶系了下来。

博雅取下来一看，正是玄象。

之后，再怎么询问，门楼上也只有无声的静默。

经历一番周折，博雅终于取回玄象，把事情经过禀告天皇。

村上天皇十分高兴，惊叹不已。

“原来是鬼怪把它盗走了。”

此玄象如同有生命者。技巧差者弹之，怒而不鸣，若蒙尘垢，久未弹奏，亦怒而不鸣。其胆色如是。某次遇火灾，人不及取出，玄象竟自出于庭院之中。此等奇事，不胜枚举。众说纷纭，相传至今。

关于玄象琵琶，《今昔物语集》还保留着上述记载。

二

根据《续教训抄》记述，式部卿宫曾对源博雅怀有恶意。

这种恶意，大概就是恨，怨恨。

传说式部卿宫这位与博雅有血缘关系的亲王，曾对博雅恨之入骨。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怨恨，《续教训抄》没有记载。

式部卿宫曾下令“勇徒等数十人”刺杀博雅。由此看来，应该不是一般的怨结了。

一个夜晚，受式部卿宫指使的勇徒们，潜入博雅家中打算袭击他。令人吃惊的是，博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毫无觉察。

不管怎么讲，如果仇恨到了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作为受袭的一方，心里多少应有所察觉才是常理。可是从博雅当晚的情形来看，根本找不出他对式部卿宫的仇恨有一丝提防的痕迹。

欲刺杀博雅的男子们，夜阑更深时潜入博雅家里。此时，博雅还没有就寝，寝室西边还敞开着一扇格子拉门。

也就是说，他任格子拉门大开着，正忘情地远眺着黎明将近时分，挂在西边山峦峰顶的明月。

“多好的月色啊！”

可以想见，他陶然欲醉，当时还在这样自言自语，好像从未考虑过有人竟要加害于他这种俗事。

因为他毫无防备的姿态，勇徒们反倒畏缩不前了。

从博雅这种样子来看，式部卿宫对他的仇恨，可以想象并不是什么争抢官爵、美女之类的俗事。或许所谓的仇怨倒是跟两人都至为钟爱的音乐有关。涉及音乐的时候，博雅会不会狠狠地刺伤过式部卿宫的内心呢？

可是，博雅根本没有察觉自己曾经伤害过式部卿宫。不这样思考，无法理解当时博雅的神情。

先不管这些了，言归正传。

博雅望着明月，取出大筚篥，放到唇边。所谓筚篥，是古代一种传自中国的竹制管乐器。

博雅开始吹起来。

筚篥清澄如水的音色，在夜风中飘荡开来。

博雅是绝代的乐中高手。这音乐是博雅为月色心旌摇曳，尽心所感、尽心所思，率性地吹出的。

坐在卧榻边吹着筚篥，博雅眼里已是热泪盈眶。不仅吹奏者内心深为触动，聆听者的内心也不能不为之撼动。

勇徒们望着博雅，耳聆笛音，“不觉泪下”。《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连一帮剽悍之士都不知不觉感动得流下泪来。

这样一来，实在无法动手刺杀博雅了。

勇徒们回到式部卿宫那里，如实向他报告所闻所见的情形。

“我们怎么都无法下手啊。”

勇徒们将博雅的神情向式部卿宫一一叙述。式部卿宫也不禁泪流满面。

“同流热泪而捐弃怨怼。”《今昔物语集》这样记载。

“博雅啊！”

式部卿宫也不禁为之动容，打消了要置博雅于死地的想法。

这是一段内涵非常丰富的故事。

从这个故事即可推知，在式部卿宫心中所抱持的怨恨，的确是跟两个人的技艺、音乐有关联的。或许真有其事吧。

下一则“盗人入博雅三位家”是《古今著闻集》中记载的趣话。

有一次，官居三位的博雅府中有强盗闯了进来。

察觉之后，博雅慌忙躲到房间的木地板下面。

“哈哈，东西倒真是很丰富啊！”

强盗把室内劫掠一空，扬长而去。

强盗离开后，博雅从地板下爬出来一看，从家具到物品，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劫掠一空。

只有一管筚篥，还留在橱柜顶上。

博雅取之在手，拿近唇边，开始吹起来。

已经出门的强盗，远远听到音乐声，真情难抑，忍不住又回到博雅家中，说道：

“适才闻筚篥之音，悲而可敬，恶心顿改。所盗之物悉数奉还。”

《古今著闻集》这样记载。

意思是说，他们被博雅的筚篥声所打动，将所掠之物全部予以退还。

这就是博雅所吹出的笛声的魔力。

据《江谈抄》记载，博雅只要吹起笛子，连宫殿屋顶的兽头瓦都会痴痴地跌落于地。

前面已经提过，博雅的笛子“叶二”，其实是从鬼卒那里得来的。

“叶二乃知名横笛也。号称朱雀门之鬼笛。”《江谈抄》是这样记述的。

其中的缘故，《十训抄》有更为详细的载述。

一个月明之夜，仿佛受着月光的诱使，博雅独自一人，身穿宽便袍来到户外。

在这样一个月色曼妙的夜晚，真想听凭心之所至，在月华下纵情吹笛。他随身携带一支笛子，信步在夜风中走着。

来到朱雀门前，他停下脚步，取笛贴近唇边。

清澄幽明的音色，在月光中荡漾开来。

博雅清远神奇的笛音，轻笼在月光下，在天地之间润洇开来。宛如天地将此前积留其间的月华，闪闪烁烁地浸漫到整个夜色中。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飘来另一缕笛音。

“啊！”

博雅认真聆听，是相当功力的好手吹出来的。

总觉得城楼上好像有谁站在那里，正在那边吹着笛子。

“其笛音妙绝，此世无伦……”

到底是什么人呢？仔细一看，楼上显出一个与博雅一样穿着便服的人影。

博雅执笛在手，贴近唇边，开始吹起来，与楼上传来的笛声彼此应和着。

仿佛自己的身体渐渐融入笛声中，与楼上飘来的笛音合为一体。对方显然不是尘寰中之物相。

博雅什么也没问。对方也什么都没有说。

无言相对，博雅整夜吹着笛子。

“如是，每月夜即往而会之，吹笛彻夜。”

就这样，每逢月出之夜，他就来到朱雀门，跟楼上的人影吹笛，合奏为乐。

博雅吹起笛子，楼上总有笛音与之呼应。

“见彼笛音绝佳，易而吹之，果世之所无者也。”

互换笛子吹起来，声音实在太动听了，美得难以言状。

“其后，每月明之时即往，相会而吹笛，然并不言及归还本笛事，遂终未相换。”

结果，这支笛子最终没有换回去，成了博雅的至爱。

后来，博雅逝世之后，天皇把此笛收入宫中，让当时擅长吹笛者吹这支笛子，结果，没人能用这支笛子吹出乐音来。

后来的后来，有一位名叫净藏的笛中高手出现了。

天皇让这位净藏吹博雅的横笛，居然吹出无比清越的声音。

天皇有感于此，慨叹道：

“闻此笛得之于朱雀门边，汝可至彼处吹之。”他这样吩咐净藏。

在一个月色明朗的夜晚，净藏来到朱雀门下，吹起了笛子，此时，从那边的城楼上传来赞叹声：

“此笛诚佳品也。”

声音十分洪亮。

净藏把这一情形禀告了天皇。

“难道它确实是鬼笛吗？”

据说，天皇当时是这样答复的：

“叶二此笛，天下第一笛也！”

笛管部分有两片笛叶，一片朱红，一片靛青，传说每天清晨都有露珠点缀，故得此雅名。

有关源博雅的逸事趣闻还有很多。

博雅还撰写过不少有关音乐的著作，如《长竹谱》、《新撰乐谱》等。

在这些卷帙浩繁的作品中，在一篇跋文里，博雅写下这样的文字：

余撰《万秋乐》，自序始至六帖毕，泪下不绝。生生世世勿论所在，余誓生为筝弹《万秋乐》之身。凡调中《盘涉调》殊胜，乐中《万秋乐》殊胜也。

关于《万秋乐》这一曲子，在他进行编撰的过程中，自演奏序章起，至第六帖演奏完毕，一直泪流不止。不管生于何世何代，不管出生在什么地方，他都祈望生而为执筝演奏《万秋乐》的乐人。

这段文字真称得上是一首感人肺腑的好曲子。并不是说，任何人闻之都会肝肠寸断、泪流不止，博雅传达的只是自己的意趣。

“至少我必定会泪流不止……”

不管他人怎样，至少在对晴明说出这样的话时，我们仿佛能听到博雅这样的表白。这是何等的感人啊。

或许，弹奏两次就哭上两次，弹上十次就泪流十次，哪怕弹上一百次也会上百次落泪，无一例外。

博雅就是这样一个多情的赤子。

当我们为源博雅这一人物心驰神往时，浮现在心中的，是“无为”这个词语。

无为——

比方说吧，当博雅出生时，天上奏起美妙的音乐，这自然不是博雅命令上天所为。在博雅诞生之际，天地自动奏起华美的乐章，表达祝贺之忱。

博雅吹起笛子，屋顶的兽头瓦落下来，博雅也并不是为了让兽头瓦落下来才吹起笛子的。

当博雅吹起筚篥，式部卿宫驱使的暴徒们放弃了刺杀的念头，也并不是博雅特意而为的。

盗窃者将所盗之物如数归还，博雅吹筚篥也并不是特意为此而预谋啊。

朱雀门之鬼，将博雅的笛子跟自己的笛子调换，也并非博雅执意于此。

博雅只不过是听任内心的召唤吹起笛子罢了。

闻此而情动于中，不过是鬼卒明心正意，天地有感于斯，甚至连无心之兽头瓦亦会跌落，精灵闻之雀跃罢了。

在将安倍晴明与源博雅这个人物进行比较时，或许这就是两人最大的差别吧。

天地的精灵，还有鬼魅们，因着晴明的意志而感应，而灵动。可是，在博雅出现的场合，鬼魅与天地的精灵是按照自身的意志而行动的。

而且，对于自身这一能力，博雅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一丝觉察，让人无法不生出好感。

甚至，我们都愿意去这样猜测：在人的内心深处，总会栖宿着某些不好的情感，比如嫉妒、怨恨、恶念等，而博雅终其一生，都不会在心中发现它们的存在。

或许，近乎愚痴的仁厚、忠诚，总是位于这个男子的生命中心。

源博雅这个人物独有的风姿行止，根源正在于此吧。

源博雅这人间罕有的宝物，推想起来，在他至哀至痛之际，总会毫不遮掩回避，而是径直表达伤感，一任泪雨滂沱。

没错，博雅其人是十分可爱的。

在男性修持得来的风韵情趣中，如果再加上源博雅这个人物独有的可爱，岂不是锦上添花吗？

三

月夜，堀川河边，一个法师模样的老人在行走。

月光将这位老法师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看上去，他身上的衣物皱皱巴巴，脏兮兮的，到处都是破洞。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沾满泥浆的褴褛，随意披挂在他的身上。

白发，白须。

白发像一蓬乱草缠在头上，满脸皱纹。只有眼睛炯炯有神，闪着光芒。

那是一位鸡皮鹤发、眼神锐利得可怕的老人。看不出他抱着什么目的在这一带闲逛。

他只是在缓缓地漫步。

忽然，老法师停住了脚步。

“哦嗬……”

笛子的声音飘了过来。

老法师抬起脸仰望上天，笛子的乐音在夜风中飘散。

好像从头顶上倾泻下来的月光，经过与夜色的接触，发酵了，静悄悄地发出一种无比纤细清亮的声音。

听起来，仿佛是从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的。

“真好听啊。”

老法师自言自语。

如果乐手是寻常之辈，在乐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会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直到在夜色中消失。

可是，即使听上去是那样淡淡的，细细的，笛子的声音一直没有断绝。

好像是谁在月光下吹着笛子。老法师受到笛声的吸引，又行走起来，随着他前行的脚步，笛子的声音越发清亮了。

再往前走一点，就到堀川小路了。笛子的声音仿佛是从堀川上游那边飘来的。

拐到堀川小路之前，老法师收住了脚步。他看到前方有个奇怪的东西。

一个身着柳枝图案和服的女人在行走。

奇怪的是，那个女子独自一人，而且没佩戴任何冠带，素面朝天地走着。

本来，柳枝图案的衣饰多在皇室宫廷中穿戴，不是乘上牛车的时候穿的，也不是夜色中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行走的女人会穿的。

看起来像是遭到歹人袭击、孤身一人逃了出来的样子，却不见她有丝毫的慌乱。

或许是发疯的女子在家人不知情时，逃出房子，在外面游荡吧。这么一想，情况倒好像有点相像。

不过，还有更奇怪的地方。

女子的身体被一种淡淡的微光笼罩着，身上似乎披着闪闪的细碎磷光。在夜色中静寂无声，身体行走时一点也不摇晃，步子像是漂在水面上，身子像漂浮般滑行。

她脸色惨白，在月光下看去，闪着幽蓝的光。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心中抱持着什么坚定的想法，人才会有这种无动于衷的表情吧。

“哦，这是——”

老法师蓦地若有所悟，口中嘟哝道：

“这不是生魂吗？”

老法师的唇角直往上吊起，露出了发黄的牙齿。

“真有趣呀。”

哧哧哧，老法师如顽童般笑了起来。

他开始紧跟在女人的生魂后面。

到底是从哪儿的肉身跑出了这么个生魂，在外面游荡呢？好像那生魂也受到了婉转低回的笛声的吸引呢。

往前走着，笛声越来越亮，无比寂寥地在夜色中回荡。

“这么好听的笛子，真是难得一闻啊。”

即使没有这个女人，认真听着笛声，也难免会失魂落魄的。

往前走着，对面可以看到堀川桥。

一打量，在桥边站着一个直衣长衫的男子，在吹着横笛。

男子沐浴在月光中，心无旁骛地吹着横笛。

四

源博雅把叶二放在唇边，吹起了笛子。

地点是在堀川桥边。

在相扑大会结束后，他又来到这里。

每天夜晚，他都站在桥边吹笛。

在这段时间，月亮变成一钩银镰，又慢慢变圆，快成满月了。

那个曾经跟他说过希望海恒世败阵的女子，他一直惦记在心上。

经过正常的比赛，海恒世胜出了。

可是，胜出的海恒世胸骨折断，如今连独自步行都不能遂意了。

比赛是获胜了，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认为是恒世败北。这种传言已经传到那女子的耳边了吧。对此，那个女子是怎么看的呢？

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有满足女人的愿望，不过，即使她再次拜托同样的事，也还是难以听命吧。

“真的是一支好笛子呀。”

离别之际，女子对博雅说过的话，仍萦绕在耳边，无数次地响起。

博雅一直回忆着、惦念着。

如果能再次听到那种声音，如果那朱唇能用那吹气如兰的清音再次说出“真是好笛子”的话，自己会无数次走到桥边吹起笛子的。

就在此时，博雅看见对面有一个闪着淡淡青光的人影。

那人影不是正慢慢地朝着这边靠近吗？

会是她吗？

博雅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女子披着像薄雾般发着青白微光的单薄羽衣。

就像发着磷光、在黑暗的海底栖息的海鱼一般，她身披朦胧的光泽，一步步走近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乘坐牛车，而是独自一人徒步走过来了呢。

不一会儿，女子来到博雅跟前，站住了。

包裹着淡淡光泽的女子，注视着博雅。

博雅忽然发现，女子根本没有肉身。

透过女人的面靥，可以看见对面柳树的枝条。

不过，确实是那个女子。

十二年前初次相逢的那个女子，如今再次相会了。

可是，女子的身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个想法盘旋在博雅的脑海里，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阵冷风般掠过博雅的后背。

那个近乎透明的身体是……难道是鬼魂？

女子用难以形容的眼神凝望着博雅。她的嘴唇好像是绝望地压抑着什么。

“您难道不是世间之人吗？”博雅问。

女子的嘴唇终于动了起来。

“博雅大人——”

是悲痛欲绝的声音。

“您的身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子没有答复，她用求救的眼神紧盯着博雅。

“博雅大人——”

声音纤弱得像空穴的风。

“帮帮我吧。”

她那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眺望过来的眼神，凝视着博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帮您都行，可我到底要怎样做呢？”

“到底要请您干些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细若游丝的声音，夹着青绿色的火焰，从女子的朱唇里零零落落地吐露出来。

“拜托您了。请帮帮我吧，如果这样下去，这样下去的话……”

每次说话，女子的嘴里都会喷出青绿色的火焰。

“这样下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要我做什么才好呢？”

面对博雅的提问，女子只是一脸的凄惨哀怨。

“帮帮我吧，博雅大人——”

女子用绝望的声音说着。就在博雅前面，她的身影变得缥缈起来，终于融化到大气中一般消失了。

女子刚刚站过的空地上，唯有淡青色的月光无声地照耀。

丑时之谒

一

日复一日恋转深，

日复一日恋转浓，

参谒贵船之神宫。

女子独自一人匆匆行走着。

是在夜晚的山路上。

一身素白如雪的装束。

而且，赤着双脚。

道路两边是广袤深远的森林，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偶尔漏进一束光，或者两束光。幽蓝的月光照到的地方，些微光亮反而加深了夜晚的黑暗。

莲香树、橡树、杉树、扁柏，这些参天古木扭曲着树身。

道路上，四处裸露着岩石和树根，女人雪白得凄厉的赤脚踩了过去。

有些岩石上长着绿苔，有些树根湿漉漉的，容易滑倒。

有时候，她绊倒了，有时踩在尖利的石头上，脚和脚趾都渗出血来。

女人凝视着前方的黑暗，好像在沉思什么。一种比所看到的黑暗还要深沉的黑暗，在她的眸子中沉淀。

在这样的更深夜静时分，在这样阴森森的树林中行走，女人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恐惧。

长长的头发蓬乱地散开来，披在冒着细细香汗的脸颊上。

令人生畏的是，女人嘴中衔着一根五寸长的钉子。

用嘴唇吗？根本不是。女人用牙齿咬着那根五寸的钉子，把它叼在口中。

每次迈出脚步，女人的衣袂边就会露出雪白的小腿。衣袖处隐约可见两只发白的手臂。

女人雪白的肤色仿佛远离人间烟火，就像从未晒过阳光。

她左手拿着一个木做的偶人，右手握着一把铁锤，在黑夜的森林中，像幽魂一样行走。

从来不识人伪善，

从来不悔初相识，

只因两心情意真。

女人沿着山路朝贵船神社走去。

贵船神社位于京城西北的崇山中。祭祀的神灵是高龙神与暗龙神。他们都是水神。

高龙神和暗龙神的“龙”用的是“靇”字，即“龙神”。高龙神的“高”指山岭，暗龙神的“暗”指幽谷。

传说在远古，伊奘诺神用十拳剑将迦具土神的头颅斩落时，剑尖滴下的鲜血从指缝沥出，于是诞生了这两位神灵。

据庙志记载，祭神除这两位神祇外，还有罔象女神、国常立神、玉依姬，以及天神七代地神五代，即地主神。

传说，祈祷时会降下甘霖，许愿时会停止下雨。

庙志中还写道：

“为稳定国家、守护万民，于太古之‘丑年丑月丑日丑时’，从天而降至贵船山中之镜岩。”

女人朝着贵船神社走去。

道路两旁杂草丛生，湮没了山路，凤尾草盖满了地面。

这是一条幽暗阴森的山间小路。

平日祭祀水神的道路延伸着，大气沉重地饱含湿气。

女人身穿的白衣也吸收了水汽，变得凝重起来。

女人行走着，蓝色的月光偶尔投射到她的肩膀和头发上，看上去像鬼火一般。

此生诚无奈，

做鬼雪此恨。

寄望贵船宫，

心焦匆匆行。

“啊，我怨你。”

“啊，我恨你。”

女人边往前走，边絮絮不休。

此身如躯壳，

蓬蒿深处行。

市原郊露重，

夜深鞍马山。

过桥无多路，

贵船在眼前。

行至神社门口，女人站住了。

对面，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女人把手中拿着的偶人藏在袖中，把衔在嘴里的钉子吐到左手中。

她右手依然拿着铁锤，打量着男子。

仔细一看，男子身上穿着白色的干绸布衣，看打扮仿佛是贵船神社的人。

“喂——”

男人向女人招呼。

“有什么事……”

女人用细细的声音回应。

“昨天我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

“是的。”

男子点点头，一步两步朝女子走近，停住了脚。

“梦中飞来两尊巨大的龙神。龙神告诉我，明天晚上丑时有一个你这样打扮的女人，从京城来到庙中，让我把下面的话传给你。”

“什么话？”

“说是听到了你的愿望。”

“哦！”

女人的唇角微微吊起。

“让她身披红衣，面涂丹砂，头戴铁圈，在其三足点起烛火，再加上盛怒之心，即可成鬼。”

男子话音未落，女人的嘴角抽起，夜色中，雪白的牙齿清晰可见。

“真高兴啊。”

她满意地大笑起来，脸色更加令人悚然。

心诚得所愿，

气息已改变。

亭亭好女子，

怒发指向天。

怨恨化厉鬼，

情债终须还。

“哈，哈，哈。”

女人高声狂笑，左右拂摆着长长的头发。

女人的双眸闪闪发亮，披离的黑发朝空竖立，变成了鬼的模样。

男子惊恐万状，“啊”的一声，大声尖叫起来。

此时，女子像癫狂一般手舞足蹈起来，沿着夜间的山路，向着京城方向快速跑去。

二

不知不觉，夏天过去了。

草丛间啁啾鸣叫的已是秋天的蛩虫。

夏草已经完全埋没在秋草中，看上去快要消失了。

芦荻在柔爽的秋风中摇摆，黄花龙芽和桔梗旁枝上盛开着花朵。

越过屋檐仰望晴空，白色的云在高远的空中飘来浮去。

午后。

晴明和博雅坐在外廊地板上，把酒清谈。

这是来自西域的酒肴。

用葡萄做的美酒颜色酡红，盛在两只琉璃杯中，看上去很是美艳。

持杯在手，不时把酒入口，博雅叹息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前来晴明宅邸走访的博雅，坐在外廊内饮酒，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秋天的庭院叹息不已。

晴明支起一条腿，背靠着廊柱，平静地望着博雅。

“喂，晴明——”

“什么事，博雅？”

晴明移动的只是视线而已。

“为什么世间万物都要这样不停地变化更新呢？”

伴随着叹息，博雅喃喃道。

“到底是什么事？”

“看看吧，这个庭院——”

“……”

“不久前还和你一起看过的花呀，草啊，今天大多已难再见到，不是吗？”

蓝色的花，如鸭跖草。

红色的花，如绣线菊。

那些花朵已不见行踪，连萤火虫的影子也不存在了。

偶尔有伯劳鸟在高空中尖叫一声，转瞬间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空气中，秋天的气息已凛凛充溢，夏天的形迹已隐匿不见了。

“人心也是这样变迁的吧。”

“是啊。”

晴明静静地点点头。

“喂，晴明，关于怎样了解人心，有什么好办法吗？”

“人心吗？”

晴明嘴边含着温柔的笑意，不是微笑，也不是苦笑。

“博雅，看一看水的形态怎么样？”

“水的形态？”

“水入圆形之器则为圆形，入方形之器则成方形。自天而降则为雨，积汇起来则成河川。可是水无论在哪儿，变成什么模样，其本质是从未变化的。”

“……”

“水因时而异，亦因所在地点的不同而改变着形态。水是没有固定形态的。是否有办法对此加以命名，博雅，你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不是，晴明，我问的不是水，我问的是人心。”

“博雅，如果想知道那位女子的心迹，我是无能为力的。”

博雅把在堀川桥遇到的事，以及有关女子生魂的事，一一告知。

从那以后，倏忽之间，两个月的光阴过去了。

自女人身影消失的那天晚上起，博雅连着几个晚上前往堀川桥，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位女子，或是她的生魂。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晴明？”

那女子的声音一直萦绕在博雅的耳边。

“帮帮我吧，博雅大人——”

令人窒息的急促女声，喊着自己的名字，希望自己出手相助。

“每念及此，我的心中就会痛苦无比啊！”博雅说。

“对她的求助，我竟然一筹莫展、无能为力，真是惭愧啊。”

博雅抓住琉璃酒杯的杯脚，拿到嘴边，又停了下来，搁在廊沿上。

“话题呢，就是她，对吧，博雅？”晴明问。

“话题？”

“你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是啊，晴明，我有事要告诉你。不过，不是关于她的事情，而是别的事。”

“别的事？”

“嗯。”

“什么事？”

“其实是藤原济时大人的事。”

“是相扑大会时，支持海恒世一方的济时大人吧。”

“最近济时大人情况不妙。”

“什么情况？”

“他请医师来调药，一直都不见效。济时大人甚至想到，是不是有哪位心怀怨恨的人对自己下了咒……”

“噢。”

晴明仿佛来了兴致，把身子往前探。

“那么，到底是怎样的情形呢？”

“到了晚上，头痛，胸口也痛，听说痛得好像钉了铁钉子似的。有时手臂和脚上也会有那种疼痛感袭来。”

“哦。”

“这些日子，济时大人几乎水米不沾，身子日渐消瘦，听说整天都躺在卧榻上。”

“那么，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程度？”

“我是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哦，好像有四五十天了。”

“是吗？”

“说是最近这十来天，疼痛加剧了。”

“每天晚上，总在同样的时辰发痛吗？”

“开始大概是在丑时会感觉疼痛，可最近不仅是丑时，一整天都连续疼痛，到了晚上就会更厉害。”

“呵呵。”

“这样一来，济时大人就来我这里商量，他知道我跟你关系不一般，所以希望我务必和你秘密地商量一下。”

“济时大人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想起？”

“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不是想起招过谁的痛恨。”

“哦，我也问过同样的话，他说没想起这样的事。”

“原来如此。既然他本人这样说，今天应该会有这样的结果。”

“等一等，晴明，你的意思是，济时大人肯定招致了谁的怨恨。”

“我没说到这一步。还有呢？”

“还有什么？”

“博雅，我的话暂且放到后面，先把你的意思讲出来听听。”

“哦，这个故事还有一段前奏。”

“说说看——”

“其实，情况不妙的不只是济时大人。”

“还有别人？”

“事实上，在济时大人身边，还有一位暗中通情的女人，那个女人，听说身体也怪事不断。”博雅说。

“是怎样的女人？”晴明问。

“我也向济时大人打听过，他连名字都没有讲出来。”

“那么，那个女人是怎样的情形呢？”

“身体发生异常，好像是跟济时大人同时开始的。”

“怎样异常？”

“头痛和胸口痛跟济时大人是一样的，而且还有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地方？”

晴明一问，博雅好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

“就是她的脸。”他压低声音说。

“脸？”

“听说是跟头痛胸口痛同时开始的，那女人的脸上长出了包。”

“嗯。”

“起初是米粒大小的东西，在她脸上这里……”

博雅用右手的食指，指着自己的右颊。

“开始只有一粒红肿起来，听说特别痒。”

因为痒，就用指尖挠，那个红肿的包慢慢胀大起来。

在指尖抓过的脸颊上，肿块扩散开来，再轻挠此处，颗粒不断增加，每一颗都刺痒难熬，不由得又用手去抓挠。结果，红肿连成一片，变得越来越大了。

终于忍不住用指尖嘎吱嘎吱挠起来，皮肤挠破了，开始化脓。

“听说有半边脸成了紫茄色，肿烂了。”博雅压低嗓音说。

“嗯。”

“济时大人说，女子怕是一样，遭了谁的咒。”

“那么，要我做什么？”

“是呀，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诅咒导致的结果。”

“真的吗？”

“既然是你提起的事，我不会置之不理的。”

“那你肯出手吗？”

“嗯。”

晴明点了点头。

“接下来，博雅，我要委托你办件事。”

“什么事？”

“你派一位办事麻利的人往贵船神社去一趟。”

“去贵船神社？”

“是的。”

“为什么？”

“以后再说明理由吧。”

“为什么？”

“因为这只是我一时的想法。如果猜对了，那时再把理由告诉你。”

“不对呢？”

“那就不说为佳。”

“喂喂，别装模作样，直截了当告诉我好不好？”

“你放心吧，可能不出我的意料。”

“岂有此理。”博雅执拗地说。

“他曾经照顾过你吗？”

“跟照顾不照顾没什么瓜葛，现在你告诉我就好了。”

“你就为我想想嘛，博雅。一旦失手，岂不是很狼狈吗？”

既然晴明这么说，博雅也只好放弃了。

“合适的人当然是有，不知叫人去干什么？”

“去找几个神社里的人问一下，这个把月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打听清楚就行了。”

“这就可以了？”

“嗯。”

晴明点点头，随即又说：

“不过，马上就过去问话，恐怕会难以保密。在与神社的人会面之前，不妨先进入神社周围的森林里，搜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吧。”

“搜东西？”

“是啊。”

“搜什么才好呢？”

“大体是这种——”

说着，晴明用双手画出大小不满一尺的东西。

“比如用木头做的偶人啦，用稻草做的偶人，或者是动物的尸骸什么的……”

“噢。”

博雅显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要找的话，就到古树附近去找。”

“要是找不到什么呢？”

“那时，就照刚才说的那样，向神社里的人随便打听一下好了。”

“如果有什么收获呢？”

“别耽搁，马上来这里告诉我。”

“明白了。”

博雅点点头，忽然发现庭院的秋草中，倏地立起一个人影来。

仔细一看，是一个身着黑色干绸衣，矮矮胖胖、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背部已经弯成圆形，所以身子看来特别矮小。

“喂，喂，晴明——”

“放心吧，这是我的式神。”晴明说。

“刚才在门口，见到了蝉丸大人。”老人用慢吞吞的语调说着。

“噢，是蝉丸大人啊。”晴明说。

“他跟我说，源博雅大人在这里，所以想登门拜访。希望能让他见上一面。”老人这样说。

“见我？”

博雅直起身来。

“说是到博雅大人的府上去过了，打听到你来了土御门这边，所以，就赶到安倍晴明大人这里来了。”

“那就快点请他过来吧，吞天！”晴明说。

“好吧。”

老人把脖子往前伸长了一点，低头行礼。这位名为吞天的式神，分开芦荻花与桔梗花，身影消失在另一边。

“刚才的式神，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吧。”博雅说。

“是吞天吗？”

“他的名字叫吞天啊。”

“是的。不过，不是头一次了。你应该是第二次见到他了。”

“在哪里？以前我的确没见过他。”

“没那回事。”

“真的吗？”

“真的。他特别擅长待人接物，所以我很珍惜他。”

“是吗。”

博雅点点头，喃喃道：

“可是，蝉丸大人为什么要赶到这里来呢？”

“那最好问你自己吧，博雅。”

晴明正说着，从过廊那边的拐角处，蝉丸在吞天的陪伴下出现了。

他背着琵琶，右手把杖头交给吞天牵着，走了过来。

他的左手里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

哦，那东西好像是琵琶的样子啊。

“久违了。博雅大人，晴明大人！”

然后，他诚恳地低头致意。

“蝉丸大人还是那么清健啊。”

晴明和博雅与蝉丸寒暄着，吞天沿着外廊下到庭院里，在杂草丛中消失了。

侧耳分辨着那消失的足音，蝉丸说：

“晴明大人，方才那位不是此世之人吧。”

“是的，是我使用的式神。”

“那是——”博雅问。

“从广泽的宽朝僧正那里得来的乌龟呀。”

“原来是那时的乌龟啊。”

博雅终于显出一副信服的神情，点了点头。

此时，蝉丸云淡风轻地说：

“忽然打扰你们，没有什么不便吧。”

“没关系。既然是蝉丸大人，随时来都是可以的。”晴明说。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博雅问。

“是的。我有件东西想给您看，到了府上才知道您不在家。听说您可能到这里来了，所以就赶来了。”

“想给我看什么？”博雅问。

“是这个——”

蝉丸把抱在臂弯中的东西放到外廊地板上。

博雅把它拿到手中。

“好像是琵琶吧。”

用不着解开布包，仅看形状就知道了。

“请鉴赏一下。”

博雅把包裹打开，果然，里面是一把琵琶。

“嗬！”

博雅高声惊叹，把它抱到手中。

“好漂亮啊！”

博雅连连赞叹。

那是一把式样优雅的极品琵琶。

琴槽是紫檀木，腹板是梧桐木。而且在腹板部分，用螺钿纹饰描画着美丽飘逸的凤凰与天女。

或许是才艺出众的名人描绘的吧，凤凰的身姿，眼看就要从腹板上飞起来似的。

可是，令人痛惜的是，竟有一处瑕疵，在腹板与琴槽相连的部分，有一大块龟裂的痕迹。那裂痕竟然延至凤凰欲飞的翅膀处。

“这是——”

看到伤痕，博雅一脸痛惜。

“是啊，腹板跟琴槽有大的损伤。这把琵琶初到我手中时，还有更大的裂痕。”

“什么？！”

博雅提高了嗓音。

“裂开的部分我请人修理了一下。修理完成后，想请博雅大人鉴赏一下，就赶了过来。”

“蝉丸大人，能否麻烦您从头开始，详细讲述事情原委？”博雅请求道。

“我讲得太急，失礼了。就从头讲起吧。”

蝉丸朝着晴明与博雅轻轻低头致意，开始讲起事情的经过。

“那是五六十天以前发生的事情。我那逢坂关下的草庵里，忽然有一位女施主前来造访。”

“哦。”博雅手抚琵琶，点了点头。

“在庵外，有声音叫我的名字。我出去以后，发现一位女施主，拿着琵琶站在外面。”

纵使目盲，听声音也知道是女人。蝉丸明白女人拿着琵琶站在那里，是因为她一见面就道出了原委。

“是蝉丸大人吧？”

面对迎出门来的蝉丸，女人这样问道。

“正是。您是……”

“因某种理由，不便说出名字。有一件东西，务必托付给您。所以冒昧上山，向您说明心愿。”

“您的愿望是……”

“我带来了一把琵琶。”

蝉丸感觉女子一步步走近。

“就是这个——”

蝉丸的手中，接到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以手抚摸，确实是琵琶，可是这把琵琶怎么弄坏了呢？

腹板有一部分裂口很大，琴槽部分也有裂痕。

这么大的裂痕，自然不是从高处滚落下来，碰到山石等质地坚硬的东西造成的。

“怎么会弄成这样？”

蝉丸向女子发问。可是，女子没有作答。

“我想在此供养琵琶。”

“供养？”

“是的。这是先父先母临终前的纪念。蝉丸大人您是琵琶高手，又是一位声名清雅的法师，把它供养在这里，由您保管，就再适合不过了。”

“为什么要供养它？”

“虽然损坏了，可毕竟是先父先母一直放在手边的心爱之物，不忍舍弃，所以要把它供养起来。”女子说道。

蝉丸把琵琶拿在手中，确实感觉很好。触感相当和谐，如果不是弄坏了，便可即兴弹奏了。

是一把极品琵琶。

纵使目盲，也可用手指摸到琴槽和腹板，那里的材料怎样，蝉丸是一清二楚的。琴槽是紫檀木，腹板是梧桐木，而且腹板的表面，还雕镂着螺钿纹饰。

“是一只凤凰啊。”

蝉丸用指尖轻抚着螺钿的纹样，说道。

他用指尖嗵嗵地轻叩腹板。

像是用脸颊贴着腹板一般，蝉丸把耳朵凑近去，认真辨听着琴声。

“可惜呀！”

蝉丸的眼中，流出了惋惜的泪水。

“多么难得的琵琶啊，竟——”

“如果不是损坏了，定能发出不亚于玄象的音色。可惜啊，实在令人痛惜啊！”

他心痛万分地摇着头。

“能持有这种琵琶之宝，肯定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吧。”

“抱歉，关于它的来历，恕我不能直言相告。人们都说，琵琶一旦成为极品，便有了灵魂。请多多关照，供养之事，有劳您了。”

不过，光是供养倒也无妨，难道就不能对它有所作为吗？蝉丸心里这样想。

要是能修理一下也好啊。

接着，女子说：

“这把琵琶，我就冒昧托付给您了。既然是托付给您，今后如何处置，一切听凭蝉丸大人的意思。”

女子说明这样的意思。

“请多多关照。”

感觉到她低头致意。

响起了衣裙的摩擦声，似乎女子已经转身离去。

“啊，如果——”

蝉丸还要发问，女子的足音已悄然远去。

“如果——”

蝉丸追问般说道。女子的气息已经远去，不久，衣袂摩擦的声音也消失了，最后，连隐约可闻的足音也消失了。

“竟然有这种事啊……”

听罢蝉丸的故事，博雅感慨起来。

“是啊。”

蝉丸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也想把它烧为灰烬，长埋地底，用这种方式进行供养。可又觉得这样做实在太可惜了，就去跟一位熟识的法师商量，让他暂时保管一下，就任它一副破败样子，留在那里了。”

“哦。”

“那位法师，三天前派人来，通知我去取琵琶。”

蝉丸到了那里，发现琵琶的裂口已经缝合，形状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岂止形状恢复如初，就连声音也基本恢复了。

法师一边说着，把琵琶递给了蝉丸。

“就是这把琵琶吧。”博雅说。

蝉丸点点头。

“那么，您弹过吗？”

“还没有。好不容易修好了，我想和博雅大人一起弹奏，所以就出门了。”

“好啊，一起来。”博雅欣然说。

“我就先听为快吧。”晴明说。

“那我就诚心弹上一曲吧。”

蝉丸从博雅手中接过琵琶，抱在怀中。

他从怀里取出琴拨，问道：

“弹什么好呢？”

“细看起来，这把琵琶跟玄象一样，是从大唐传来的名品呢。”晴明说。

“是的，我也这样想。”蝉丸说。

“哦，如此说来，我们今天刚好喝的是来自西域、经过大唐辗转传来的葡萄美酒。若是用大唐传来的琵琶名品弹奏的话，那就弹一首大唐传来的琴曲，不是很好吗？”博雅提议。

“真是有情趣呀。”

蝉丸略有所思，侧着头说道：

“那就弹《流泉》吧。”

像是自言自语，蝉丸摆好琴架，准备好弹拨。

他按住琴轴，调着琴弦，划起弹拨。

弦子鸣响了。

弹拨好像拨在心弦上一样。

“啊！”

博雅情不自禁赞美出声。

一根弦子强力振动着，声音自这个世界产生，随即又消失了。

可是，即使弦音在大气中消失了，却一直在心中共鸣。

“太美妙了！”

博雅闭上眼睛，感觉升上了天宇，仿佛自己的肉体跟琴弦一同振颤起来。

接着，当拨子碰到琴弦时，声音就一点点固定下来。

调罢琴弦，蝉丸说：

“那就开始吧。”

他弹起琵琶秘曲《流泉》。

《流泉》是藤原贞敏在承和五年西渡唐朝，从那里带回的三首琵琶名曲之一。

后来传给式部卿宫，再接下来又传给蝉丸，如今博雅也会弹奏这首曲子了。

可是，和其他人相比，蝉丸弹奏的这首《流泉》，风格迥然不同。这种境界是谁也无法模仿的。

博雅当然也不是一般的演奏者，可是，跟蝉丸相比，两人弹出的曲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博雅的琴技逊于蝉丸。

蝉丸因为双目失明而对音色十分执着，自然非常人可比。

《流泉》曲调十分简朴，拨子的强弱缓急不同，表现力丰富多变，表演者的才艺就那样原原本本地体现在演奏的过程中。

每当拨弦时，蝉丸的《流泉》就带上了丰富而艳丽的色彩。

琵琶的声音袅袅娜娜，朝着秋天的旷野散逸开来。

在晴明家的庭院里，仿佛有清泉滚滚外溢、四下奔流一般。

博雅泪落如雨。

最后一拨划起，琴弦上声音振颤着，划成流光，那光芒一直沉浸在大气中，久久未散。好像是惋惜那道光似的，好一阵子，还是没有谁开口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博雅终于开口道：

“太美妙了，语言实在难以形容。”

“如此高妙的琴曲，真是令人心折。”

晴明好像还在出神地玩味着那仍然飘荡在周围大气中的琴音余韵似的，叹道。

“恕我手拙了。”

弹完一曲，蝉丸好像完全耗尽心血似的，无力地低下了头。博雅的声音掩饰不住兴奋：

“以前我几次聆听过《流泉》，可还是初次听到这样的《流泉》啊。”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许红潮。

“曲中的意韵，连着隐藏的音色，都一览无余，完全表现出来了。”博雅感叹着。

“这是琵琶本身所拥有的力度啊！这把琵琶的音色实在太好了，在发出最初的声音时，下面的音就定好了，是琵琶自己要下面的音接上来，我不过是不断地弹出琵琶所要求的音色而已，其实，是琵琶让我弹出这曲《流泉》的。”

“因为是蝉丸大人，才有如此佳境啊。”

“博雅大人若有兴弹奏，也有同样的效果。”

“不会的，我弹奏时，终究过于艳丽。”

“弹奏得纤美，不是很好吗？”

“就《流泉》而言，并不是这样，《流泉》简直就是为蝉丸大人而谱啊。此曲隐含的深沉哀怨之色，经由蝉丸大人的弹奏，完全展现了出来。白氏在浔阳江面的船头所听到的琵琶曲，就是这样的妙曲吧。”

博雅所说的白氏就是唐代大诗人白乐天。博雅引证的是白乐天创作的长诗《琵琶行》。

那是在大唐元和十年，谪为九江郡司马的白乐天郁郁终日。有一天晚上，白乐天在浔阳江上为友人送别，忽然传来美妙的琵琶声。

有感于音调的美妙凄婉，他情不自禁地划船靠近，发现弹奏琵琶的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女子。

原来她是京城的教坊女子，十三岁就开始学习琵琶。

曲罢常教善才伏，

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

一曲红绡不知数。

她善弹琵琶，技艺令高手折服，浓妆淡抹之后的美丽总是招来名妓们的妒忌。

五陵的年轻公子们，总是送来好多褒奖的礼品，每弹一首曲子，所领到的红色绢绡实在不计其数。

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车马稀，

老大嫁作商人妇。

可是，岁月流逝，花容不再，马上配着鞍鞯的公子们不再来访，上了年岁之后只能嫁为人妇，成了商人的妻室，流落到这里。

这就是这位女子的遭际。

白乐天把这件事记述在长诗《琵琶行》中。

在他的盛情邀请下，女子弹起了琵琶。

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

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声音就好像幽咽的泉水在寒冰下面迷失了方向一般。

寒冰下的泉水越来越冷，琴弦也好像给冻住了一般，停止了振颤。

此时，琵琶的声音停止了好一会儿。

在沉默之中，笼罩着深深的愁怨与悔恨。

曲终音绝时，比琵琶奏鸣时更加动人。

白乐天在诗中描绘出这种美妙的琴音。

博雅把蝉丸所弹奏的《流泉》比喻成当时白乐天所听到的水上琵琶声。

“这并不是因为我，完全是由于琵琶品质好啊。”

蝉丸总是非常谦逊。

“我真想再听一曲，可是又觉得会覆盖《流泉》的余韵，不免可惜。”博雅说。

“即便现在，这琵琶的声音仍然非常出色啊。不知琵琶损坏之前的音色又是怎样美妙呢。”晴明喃喃自语。

“是啊。世上确有如此的琵琶极品啊。”

蝉丸感慨地点点头。

“虽说有所损坏，可拥有这极品琵琶的主人，必定有相当不凡的经历呀。”

面对如此喟叹的博雅，蝉丸说：

“这把琵琶，我准备送给博雅大人。”

说着，蝉丸把琵琶放到博雅的膝盖上。

“给我？”

“为琵琶着想，这是最好的方式了。”

“可那位女子是要您替她供养这把琵琶啊。”

“比起我拥有它，博雅大人拥有这把琵琶，才是对它真正的供养啊。”

“可是——”

“这是有理由的。”

“理由？”

“刚才我说了很多关于这把琵琶的事，其实另有一件事，我还没有说出来。”

“是什么事呢？”

“我跟这把琵琶的女主人还就琵琶的修理谈过一些。”

蝉丸接着讲述当时的情形。

“如果这把琵琶修好，怎么处理为好呢？”蝉丸问。

“如果修好了？”

“您还会取走吗？”

女子陷入沉思一般，静静地摇摇头。

“万一这把琵琶修好了，那就——”

“怎样？”

“请留给源博雅大人吧。”

“给博雅大人？”

“是的。”

“交给他时要说什么呢？”

女子沉默了一阵子。

“请您转告，是堀川桥的女子送的。”

“我会转告，这就够了吗？”

“就说这些。”

女子细细的声音回答，蝉丸未及多问，女子开口道：

“请多加关照。”

说完，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转身离去了。

蝉丸把盲眼转向博雅。

“我要把琵琶留给博雅大人，确有上述的理由。”

可是，博雅没有回答。

好像神思恍惚一般，他抱着琵琶坐了下来。

“那个女子……”博雅低声喃喃着。

“那个女子，这把琵琶……”

“十二年前……”

在堀川桥畔听到的，就是这把琵琶的音色吗？

“哦——”

博雅好像完全忘记晴明与蝉丸在场似的，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方。

铁圈

一

“哎呀，真奇怪，晴明——”博雅兴奋地开口了。

和昨天一样，安倍晴明在朝向庭院的外廊内，与博雅相对而坐。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虽然仅仅是普通的一天，可这一天的光阴逝后，秋色似乎越发转深转浓了。

龙胆花的紫色，仅仅过了一天，就显得越发浓艳了。

天空也比昨日高爽，更加透明起来。

关于昨天的琵琶一事，博雅好像已全然忘却，对此只字不提。眼下，似乎下定决心，只为藤原济时遭人诅咒一事操心。

“就像你说的那样……”

博雅的声音无意中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你说什么？”

晴明问，他的声音跟平素没有两样。

“我说的是贵船神社。”

“贵船？”

“是啊，昨天你不是说，让我派人去打听一下吗？”

“哦。”

“今天早上我就派人去了。”

“是这件事啊。”

“我派过去的人，叫藤原实忠，他头脑灵活，办这种事相当内行。在贵船，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故事。”

“呵呵。”

晴明的声音里似乎也现出兴奋。

实忠按照博雅的吩咐出发，来到贵船，悄悄找到一个在神社里当差的名叫清介的男子，向他了解情况。

一开始，清介口风很紧，但随着实忠的询问，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经历过的一件令人恐惧的事。

“是怎样一件事呀？”实忠问。

“是一个女人。”清介答道。

“女人？”

“一个奇怪的女人，每天夜里都到神社来。”

“哦？”

“一个女人，每天晚上手里都拿着偶人和铁锤，来到神社，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事。”

“不可思议的事？”

“是啊。她把偶人钉在神社附近一棵大杉树的树干上，朝着偶人兜头盖脑地钉，把五寸长的钉子直直钉了进去。”

“是多久以前开始的？”

“从我察觉开始，已一月有余，所以我想，恐怕还是从更早之前开始的吧。”

也就是说，有一个女人，每天夜深人静时分，身着白衣，来到贵船神社，在神殿附近的杉树林中，用五寸钉子把偶人钉入参天古树的树干。

最初注意到那个女人的就是清介。

一天晚上，更深夜阑时分，他醒来如厕时，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钻进了杉树林中。

会有什么事呢？

清介想，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孤身一人的女子不该到这种地方来呀。

这地方青天白日的时候尚且昏暗幽冥，充满幽幻气氛，更别说晚上了。

是人？是鬼？

清介想弄明白，倘若是女人，到底为什么深更半夜到这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地方来呢？

可是他也没有特意尾随在女人身后，万一是鬼魂，不是世间之人的话，就关乎自己的性命了。

有一次，他跟同在神社里侍奉的朋友，偶然谈起了女人的事。

“啊，这么一说，我也看到过。”

“我也见过。”

“是那个女人啊，我也知道。”

一下子出现了好几个知情的人。

综合那几个男人的话分析，好像一到丑时，女人就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这么说，我也看到过那讨厌的东西。”

也出现了这样讲的人。

“那是什么呀？”

“是偶人啊。”

“偶人？”

“用稻草做成的偶人，还有木头偶人，被钉在杉树树干上，就在那边……”

因为还是大白天，几个人结伴前往现场，那是连神社里的人也很少去的树林深处。那里生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杉树，树干上已经钉上无数的草人和木头人。

“真叫人毛骨悚然啊。”

清介告诉实忠时，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身子微微颤抖。

还有人好像在深夜听见了女人的啜泣声。据说是在浓墨般的漆黑夜晚，从森林中传来的饮泣不止的女声。

“我委屈呀，我悔恨啊。”

女人在黑夜里喃喃着心头的恨事，声音听上去相当凄厉惨烈。

在这些话语中，夹杂着低低的恸哭声。接下来，女人发疯似的，用尖细的声音像唱歌一般絮叨着什么。

“遗恨终生啊，当年与我缔结情缘时，是在玉椿街八千代二叶的劲松下……本以为永不变心，谁想一切都已弃之脑后。真叫人悔恨啊……”

“是我恋慕你的，并不是因为谁的命令。虽然你已经变心，但我心意不改……”

女人一边哭泣一边怨诉。

“即使你无情变心，我的心却不会随之改变……”

听她一边说着，一边传来了铁锤敲打钉头的声音：

砰——

砰——

“至今还是深深地思念啊，无时不念想啊，一想就难过，一想就难过……”

接着，又响起了敲打声：

砰——

真想要你的命，

真想要你的命。

“高龙神哪，暗龙神，请把我化为厉鬼，缩短仇家的寿命！”

声音令人汗毛倒竖，浑身发抖。

大家终于弄明白了：是一个女子，她痛恨移情别恋的男人，正在深夜里诅咒他。

每晚都是这样，神社这边的人简直忍受不了。

气氛实在很糟糕。

要是外面有流言蜚语，说这里的神灵帮忙去咒人，那就更不合适了。

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一定要阻止这件事情。

当然，强行阻止那个女人施咒，招致女人的怀恨，也不是好事。

神社里的人们终于想出了一个方法，决定对女人撒一个谎。

如果扮成神告诉女人：女人啊，我听到了，我会满足你的心愿。女人兴许就不会再来了吧。

“真是个好主意！”

多数人表示赞同。

找谁扮成女子许愿的神，就这样告诉那女子，女子恐怕就会放心了吧。

可是谁来担当这一角色呢？

“我不要。你去吧。”

大家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愿去。

“那么，是谁先说起那个女人的？”

“是啊，就让他去好了。”

“对啊。”

“对啊。”

“不是清介吗？”

“是啊，是清介。”

“是清介头一个说起那个女人的事的。”

结果，清介担任了这一角色。

二

“这么说来，清介跟那个女人讲话，应该是在两天前的晚上。”博雅对晴明说。

“说了什么？”

“清介说，他梦见两位巨大的龙神出现了，让清介告诉女人，他们听到了她的愿望。”

“嗯。”

“让她身着红衣，脸涂朱丹，头戴铁圈，在铁圈的三只脚上点起烛火，再加上满腔愤怒，她就可以化为厉鬼。”

“这不是太毒辣了吗？”

“毒辣？”

“是啊，让她身着红衣，还要把衣服扯成碎片，脸上涂成红色，头上倒顶着火撑子。”

“还要在炉脚上点起火。”

“这岂不是让那女人装成疯子吗？”

“就要这样。”

“这种打扮在人前露面，定会遭人嘲笑，放到女人身上，若给人发现，定会羞耻万分，活不下去了。”

“晴明，你说得没错，我倒没想到这些。”

“神社里的男人们，或许是想嘲弄女人，万一女人当真的话……”

“会怎样？”

“不管怎么说，结果总不太妙。”

“是啊，晴明，听清介这么一说，女人的表情先是十分恐怖，接着哈哈狂笑起来，然后手舞足蹈地跑了起来，奔下山了。”

“听起来够可怕的。”

“可不是吗。”

“说话的清介，看到狂舞着消失在远方的女人身影，也感到恐惧万分。”

“说是他钻上床后，那个大笑不止的女人的脸，一直在头脑里萦回不去。”

“本来想嘲弄她一番，才去对女人说这些，可是事情起了变化，或许那女人真的会变成鬼怪吧。越细想就越觉得怪诞。到底为什么要特意编出那样的谎言，在三更半夜等着那个女人呢？”

“看上去是他们自己思考的结果，可是，与女人的各种奇言怪行联系起来，说不定正是高龙神与暗龙神要他们这么做的吧。”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想出让女人头戴铁圈这样的怪主意呢？”

“就在他深感不安，十分困惑时，正好实忠赶了过来。”博雅说。

原来是这样。

“可是晴明，把一切挑明不是很好吗？”

“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还要派人到贵船神社走一趟。既然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你难道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跟我讲明白吗？”

“是这件事啊。”

“到底怎么回事呢？”

“是丑时。”

“丑时？”

“一到丑时，济时大人以及跟济时大人相好的女人，身体就会疼痛万分，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

“总之，贵船神社的神灵是丑年丑月丑日丑时从天上降临到贵船山的。”

“传说是这样。”

“因此，向神灵祈祷施行诅咒，许下心愿的时辰，最好选择丑时。”

“有道理。”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那个女人的主意。”

“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人给她出主意。”

“你是说，女人身边还另有一个智囊人物。”

“是的。”

“是谁呢？”

“别急，博雅。”

“我至今也没想到这一层。”

博雅点点头，说：

“可是，晴明——”

“怎么了？”

“实忠还拿来了一样东西。”

博雅伸手入怀，拿出一个布包。

“是什么？”

“打开看看吧。”

晴明从博雅手中接过包裹，打开一看。

“这不是偶人吗？”

“这是两个偶人，一个是稻草做的，一个是木头做的。”

“每一个偶人都写上了名字。”

“哦。”

晴明声音大起来。

在稻草偶人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藤原济时”。

木头偶人身上也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绫子”。

“真有这回事呀。”

“清介在第二天早晨，在神社的甬道发现了它们。”博雅告诉他。

“在森林中的众多偶人身上，并没有贴着写有名字的纸条。”

“是吗？”

“好像应该有贴过纸条的痕迹吧。每一个偶人都留下了一点痕迹，却没有纸片留下来。”

“每晚诅咒之后，会不会把写着名字的纸条扯掉了呢？”

“那么，这是——”

“这是还没有施咒之前的偶人。当她听说可以变成厉鬼，欣喜若狂地跑回去时，就把它们落到了地上。”

晴明打量着拿在手中的木头偶人。

“在偶人的头部，绑着几根头发，应该是那位绫子姑娘的头发吧。”

“这个稻草偶人呢？”

晴明拨开稻草偶人身体侧面的稻草，把手指伸了进去。

“哦，有了。”

晴明从稻草人身体内拔出一小束头发。

“是济时大人的东西吧。”

“哦。”

“就是这样，在用偶人施咒时，把诅咒对象的头发、指甲、血液等放到偶人身上，或是卷进去，或是涂上去，功效就会更强大。”

“听上去太可怕了。”

“每天晚上都调换偶人，计划很周密呀。”

“对于藤原济时大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可是这位绫子……”

“啊，是那样……”晴明若有所思。

“你有线索了吗？”

“是啊。”

“我对她也没有印象，就让实忠马上去调查一下吧。但与其兴师动众，还不如直接向济时大人询问，这样最方便了。”

“嗯，这样做是不是操之过急呢？”

“我们到底去还是不去？”

“等一等……”

就在博雅起身时，晴明叫住博雅，把视线投向庭院。

“怎么啦，晴明？”

“有客人来了。”晴明低声说。

博雅把目光转向庭院，发现庭院的秋草中，吞天倏地伸长了脖子。

“怎么回事？”晴明问吞天。

“在门口有一个名叫藤原实忠的人，说是想见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大人。”

“哦，是实忠啊。”

博雅才站起来，又坐了下去。

“让他进来吧。”晴明说。

跟请蝉丸时一样，吞天马上消失了。不大工夫，他的身影又出现在外廊前，带来一个男子。

“我把实忠带来了。”

吞天慢吞吞地低下头，又从外廊缓缓下到庭院里，像把身子埋在茂草中似的，消失了。

“我是藤原实忠。”

实忠两膝跪下，朝坐在博雅旁边的晴明深深行礼。

抬起头时，发现他是一个二十左右、长着娃娃脸的年轻人，脸上堆满崇敬之意，举止像只猿猴似的。

“有什么事？”博雅问。

“遵照博雅大人吩咐，我去调查了一下那位叫绫子的小姐。”

实忠满脸阴云。

“有结果吗？”

“是啊，结果倒是有的。”

“怎么样？”

“绫子小姐昨天晚上断气了。”

实忠又低头行礼。

“我探访到，昨天晚上丑时，绫子小姐不知被谁拧断脖子，归天了。”

实忠埋着头，轻声叙述着。

“什么？”

博雅不由得大声惊叫起来。

“我有一个朋友是绸缎商，因为生意上的关系，对什么样的女人住在哪里都一清二楚。我向他打听，一提起绫子，便知道是宅子建在四条大路东边的橘长势家的女儿。于是我就到她家去了。”

“后来呢？”博雅问。

“我赶到那座宅子前，发现宅子里闹腾腾的。”

实忠向晴明和博雅叙述了事情的原委。

到了她家门前，实忠发现大门紧闭着。

实忠正思忖是怎么回事，这时大门打开，家人模样的男人们从宅子里抬出一张门板，门板上还盖着粗草席。

实忠当下决定尾随在他们后面。

家人们把盖着草席的门板运到了鸭川，放在河滩上，周围堆起已经准备好的柴火，点起火来。

柴火燃烧起来，飘出一股难闻的烧尸的味道。

原来，点着火之后，人的尸体就像被火烤着的鱼一样，自然地扭曲身子，把身体翻了过来。

门板上的东西也是这样。

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身子一会儿特别僵硬，一会儿又猛地一跳。

盖在上面的粗草席也燃烧起来。好像要推开草席似的，尸体在里面翻动着手臂。

草席掀开了，可以清晰地看见人的手臂。到这时，实忠确定在河边焚烧的正是人的尸体。

找个机会，实忠接近了一位家人：

“烧的是什么呀？”他问。

“你就……”

他把钱塞给假装糊涂的家人。

“能告诉我吗？”

经不住他的追问，家人压低嗓门说：

“昨天晚上，我们家的小姐断气了。”

原来是这样。

“是绫子小姐吗？”

“哦，你也知道啊。就是绫子小姐昨天晚上归天了。”

“现在烧的是绫子小姐？”

“不是。”

家人赶紧摇摇头。

“是阴阳师。”

“怎么回事？为什么非得到这种地方把阴阳师烧掉不可？”

“在这里烧的话，烧完埋在这边就可以了。”

“埋在这儿？”

“不要有什么麻烦才好啊。要是在屋子里烧，就会冒出烟来，还有臭味，动静不就闹大了吗？”

一个家人说完，又有一个家人开口道：

“这是一位不知哪里来的流浪阴阳师，如果这个法师功力更强些的话，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阴阳师怎么会出现在府上呀，贵府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实忠问道。

家人们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

“我们不能再多说了。”

“听说绫子小姐是遭了谁的咒，这事我一清二楚呢。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他又把钱塞过去，家人们终于又松口了。

“哎呀，这个法师，还不是为了保住遭了咒的绫子小姐。是三天前绫子小姐找来的。”

“噢。”

“可是，这个法师无论怎么祈祷也没有用。”

小姐的脸颊腐烂得更厉害了，连头发都一簇簇地开始脱落了。

“就在昨天晚上，诅咒绫子小姐的厉鬼终于出现了。”

“不对，那不是鬼，是一个女人。”

当一个家人提高嗓门讲话时，另一个家人提出不同意见。

“是鬼。”

“不对，是女人。”

家人们争执起来。

“是什么都没关系，总之女人也好鬼也好，反正出现了。后来又怎么样了？”实忠问道。

“是一个力气大得吓人的厉鬼，她踢破门，打碎板窗，闯到房里去了。”

“啊，我当时就在那里，唉呀呀，那样子可真吓人啊。”

“脸是赤红的，身上缠着红色的破烂衣裳，头上顶的，可不是脚上点了灯的火撑子吗？”

“疯女人就是这副模样。”

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后来呢？”

那女人，或者说是女鬼，径直踏进绫子小姐的卧室。在小姐床前祈祷的阴阳师惊恐万状，正打算爬着逃走。见此情形，她用右脚猛踢一脚，那法师就仰面朝天倒下了，她恶狠狠地踩住了法师的肚子。

肚子踩烂了，那法师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看见这种场景，绫子惊慌失措，尖声大叫：

“哎呀……”

她想起身逃走。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女人从后边猛地用力攥住了头发，另一只手搂紧了她的头。

“可恨啊，你这个贱女人。不仅夺走我的夫，连我的琵琶也不放过……”

看上去跟怪物一般顶着铁圈的女人，两只眼睛一左一右往上斜吊起来。

“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随着女鬼的用力，绫子的头转动起来。

随着头部的转动，绫子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

家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都忘记逃开了。

即使不忍看，视线也无法移开。

女人眼中流出的血泪流到脸颊上，又落到地板上。

她一边号啕大哭着，一边用红色的舌头大声吸着绫子的眼睛。

“我憎恶你，我恨你！”

“呀——！”

女人厉声叫起来。

她一直抱着绫子的头，呜呜咽咽地发出不知是喜悦还是悲泣的声音，尖声狂吼。

当家人们从极度惊恐中回过神来时，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三

“我打听到这些情况，就匆忙来到这里，向两位大人报告……”实忠对晴明和博雅说。

实忠缄口不语了。博雅好一阵子也没有做声。

“原来是这样。”

博雅口气平板，没有一丝抑扬。

“女人口口声声说着琵琶什么的，是吗？”晴明问。

“是的。”实忠点头。

博雅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晴明问。

“是这样的，关于琵琶，我还忘了讲一件事。”实忠说

“是什么事？”

“我注意到他们说起琵琶，就问他们还记得什么。有个人说他想起了一件事。”

根据一位家人的讲述，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

“大约在两个月前，因为琵琶，招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是在一天下午。

不知为什么，绫子忽然罕见地说她想弹一弹琵琶。

一位女侍赶紧拿出琵琶，做好准备后，绫子抱起琵琶开始弹拨起来。

或许是琵琶质地好，声音非常动听，不过演奏者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怎么也不能说弹得好，击弦有时出现错误，就算没有错误，节奏也不准。

绫子在内厅的铺席垫上毛毯，坐在那里弹起了琵琶。

突然，外面出现了一阵骚动，据前来报信的人说，有一个女人前来造访，一定要求进入内厅。

她说，刚才从外面经过，偶然听到宅子里传出琵琶声，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忍不住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琵琶，才能发出这么美妙的声音，请务必让她瞧上一眼。

女侍这样禀告绫子。

“怎么对待她才好？”女侍这样问绫子。

“让那个女人走吧，不要让她进来。”绫子说。

家人照吩咐把那个女人打发了。

可是接下来，就在绫子重新弹起琵琶时，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女人竟然出现在内院里。

“声音听上去非常熟悉，所以情不自禁地来到你的家里。这把琵琶不是‘飞天’吗？”女人说。

站在院里的亭子旁，她频频打量着停下手来的绫子。

“难道就是你从济时大人那里得到了这把琵琶吗？”

女子说着，紧盯着绫子手中的琵琶。

“这把琵琶是我过世父母的遗物，为什么会转到你的手中呢？”她声音颤抖着问道。

“哎呀，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可是一点也听不懂。”

绫子坐在地板上，朝着庭院中的女人说：

“这把琵琶确实是从藤原济时大人那里得到的，你说是你的家传之宝，实在太让人意外。”

“你到底还是从济时大人那里得到的啊。”

女人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把话头咽了回去。她垂下双眼，紧咬嘴唇，沉默起来。

她的头轻轻地摇了摇，细细的声音喃喃地说：

“真卑鄙，真无耻！”

“听到令人怀念的琵琶声，我不禁偷偷潜入你家的庭院，偏偏在你的面前现出了一副不雅的蠢相……”

“我好恨啊，济时大人——”

女子热泪盈眶。

她的年龄似乎有三十多岁，含着泪水的眼睛周围，看上去有细细的皱纹。绫子望着女人，等她把话说完，立刻说道：

“你突然闯到他人府上，又说出那样奇怪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倒是一头雾水……”

绫子拿着琵琶，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女子哭泣道。

“这把琵琶是我从济时大人那里要来的，本来非常喜欢，可如今一点也不喜欢它了。”

绫子丰腴的面颊泛着潮红，说。

她今年才十八岁，头发油黑乌亮，飘逸如云。她双唇艳红，饱满诱人。

她用冰冷如剑的眼神盯着女人说：

“既然你那么看重这把琵琶，那就把它拿回去，总可以了吧。”

“你是说，可以把琵琶还给我？”女子半信半疑。

绫子纵声大笑起来。

“我只是说让它回去，不是还给你，而是丢掉它。”

“丢掉？”

“它弹不出好听的声音。这把琵琶已经坏了，既然坏了，当然要丢掉了。要是今后你捡到它，再怎么处理，就随你的便好了。”

说完，绫子双手抓住琵琶的头，高高举起，用足气力摔了下来，琵琶碰到外廊的栏杆，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绫子把琵琶丢到庭院里，琵琶跌落在女子的脚下。

“你干了件什么事啊！”

女子双膝跪下，抱起琵琶。

有着螺钿纹饰的腹板摔裂了，紫檀木的琴槽也摔开一个大大的裂口。

女人在地上长跪不起。她抱着琵琶，抬头望着绫子。

“你看着办好了。”

绫子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女人。

“你呀，万一我连济时大人也丢开的话，你也打算这样捡起来吗？”

她肆无忌惮地说。

女人双唇颤抖着，想说出点什么。还没等她开口，绫子转身回到屋里去了。

女人用两只长袖，像把损坏的琵琶包起来似的，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默默无语地往大门外走去。

“一个家人告诉了我这件事情的经过。”实忠说。

“你说那是螺钿纹饰的琵琶，那个纹饰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博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向实忠问道。

“听说，是展开双翼的凤凰和天女。”

“哦……”

博雅呻吟般地叹息了一声。

“晴明啊，刚才的故事中说到的琵琶，难道是昨天晚上蝉丸大人送来的琵琶？”

博雅的声音颤抖着。

“嗯。”

晴明点点头。

“那么，闯到绫子小姐家中的女人，跟出现在蝉丸大人面前请他供养琵琶的女人，也是同一个人吧？”

“是。”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就是在丑时前往贵船神社，施行鬼魅之法、头戴铁圈的女人？”

“嗯。”

“那个女人，竟然把绫子小姐的头——”

听着博雅的话，实忠不解地问：

“博雅大人，原来您对那个女人的事、琵琶的事都一清二楚啊……”

“略微了解一点情况吧。”

博雅郁闷不堪地扭头答道。

“如此说来——”

面对追问不休的实忠，晴明开口道：“实忠啊——”

“在。”

实忠马上转向晴明。

“我有一件急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请你立刻去收集一些稻秸。”晴明说。

稻秸就是芭茅、野芒。

“稻秸？”

“是的。把它捆起来，刚好扎成一个成人身体大小就可以了。”

“接下来怎么办？”

“尽快把它运到藤原济时大人府上，好吗？记住，要尽快！”

“好。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马上动身。”

实忠深深地低头行礼。

“我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就不见了。

“晴明——”

博雅的脸上几乎失去了血色。

“看上去刻不容缓，有要紧事吗？”博雅问。

“也许吧。”

晴明点点头，说：

“大概就在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

“是的。那顶着火撑子的女人，今天晚上很可能就会闯到济时大人府上。”

“哎呀，太阳马上要落山，夜晚眼看就降临了。”

“所以，我才让实忠尽快办。但虽说快到晚上了，女人肯定是丑时才出现，所以还有时间准备。甚至还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向藤原济时大人问个清楚。”

不过，毕竟金乌西坠，半边太阳都躲到山后了。晴明的庭院里秋虫啁啾，响杂成一片。

“今晚会是一个不平常的夜晚吧。”

“会有危险吗？”

“是的。”

晴明点点头。他环顾自家庭院，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在左手掌心轻轻敲了三下。

“跳虫，请出来吧。”

晴明话音才落，从外廊下丰茂的秋草中，慢吞吞地爬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蛤蟆。

“跳虫？”

“就是宽朝僧正送来的蛤蟆呀。”

晴明伸出手去，蛤蟆跳起来，落到他的手上。

他把蛤蟆收在长袖里，说：

“好了，博雅，我准备完毕——”

“要走了吗？”

博雅的嘴唇颤抖着，说。

“怎么了？”晴明问。

“嗯，嗯……”

博雅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终于点了点头。

“走吧。”

“走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轱辘轱辘——

晴明和博雅乘坐的牛车，行驶在京都大街上。

牵引着牛车的，是一位身穿漂亮唐衣的妖娆女子。

接近满月的月亮，升上了东边的天际。月光把牛与牛车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却看不见女子的影子。

女子是晴明使用的式神蜜虫。

虽然是秋天，微风中依然飘荡着微细的藤花香味，因为蜜虫是紫藤的式神。

她轻移脚步，双脚看似着地又好像没有着地，步伐像是临虚御风，轻灵飘动。

太阳下山了。过了好一阵子，西边的山头上依然一片明亮。

博雅把用布包裹着的琵琶放在两膝上，不说话，好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可是不一会儿，好像实在耐不住疼痛，博雅自言自语般开口了：

“哎呀，如果那么做的话——”

在牛车里，博雅低声喃喃着。

“怎么啦，博雅？”晴明问。

“丑时到了——”

博雅好像要把心头浮现的情景完全抛开似的，开口了。

“是啊。”

“贵船神社的神灵，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能力，给人的咒增加效力，让人变成鬼呢？”

“你是说，那个顶着火撑子的女人已经变成鬼了，博雅——”

“不是吗？把门踢破，把窗子打烂，闯到别人家中，可不是一般的人力所为呀。”

“啊，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鬼，神是不会把人变成鬼的。”

“嗯？”

“博雅，人是自己变成鬼的，希望化成鬼的是人，贵船神社的高龙神和暗龙神只不过给人增加了一点魄力罢了。”

“……嗯。”

“怎么，博雅，你认为神是什么？”

“神？”

“所谓的神，归根结底，仅仅是一种力而已。”

“力？”

“人们有时把那种力命名为高龙神、暗龙神什么的，也就是说——咒本身即是神。”

“……”

“贵船的神灵听说是水神。”

“嗯。”

“水是善还是恶？”

“……不清楚。”

“给田地带来甘霖时，水是善的。但是，当雨下个不停，连居家都冲走了，这种水就是恶的。”

“嗯，不错。”

“可是，水的本性仅仅是水而已，说它善啊恶啊，只是因为我们人类有这种善和恶的分别。”

“继续说……”

“贵船的神灵兼具祈雨和止雨两种职责，就是这种原因。”

“嗯。”

“鬼怪也是一样的。”

“鬼不是神，而是人产生出来的东西，对吗？”

“是的。”

晴明点点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博雅。

“博雅呀，也许应该说，有了鬼才有了真实的人。正因为人的心中藏着鬼，人才会歌唱；正因为鬼存在于人的心中，人才会弹起琵琶，吹起笛子。而当鬼从人心中消失不见时……”

“消失不见？”

“也就是说，人要从这个世上离开了。”

“真的吗？”

“所谓的人或鬼，是不可能一分为二的，正因为有人才有鬼，也因为有鬼才有人。”

“……”

“博雅呀，不仅头顶铁圈的女人是这样，凡是人，无论是谁，都会不时希望自己变成鬼；无论是谁，他的心中都会不时怀有‘鬼胎’。”

“这么说，晴明，鬼也藏在我的心中吗？”

“嗯。”

“也藏在你的心中吗？”

“没错。”

博雅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悲哀呀！”

他唏嘘不已。

就在这时，牛车停下来了。

一时间，博雅以为到了济时的府上，可是，明明才过了一会儿，应该还到不了啊。

“晴明大人，有一位客人——”蜜虫在车外说。

“哦，有客人啊。”晴明点点头。

“是哪一位？”

博雅掀起车帘，往外打量。

“哦，是一位法师。”

他压低声音说，一面凝神打量着。

牛车正面站着一个人，正朝着这边张望。

是一个法师打扮的老人。

他的衣服褴褛不堪，头发好像倒立般乱蓬蓬地罩在头上。

老法师的炯炯目光，如一束光般投射过来。

“晴明在吗？”他低声问道。声音传到了牛车里面。

“找我有事吗？”

晴明来到牛车外面，站在暮色中。

“哦，你还是在呀，晴明。”老法师说。

晴明嘻嘻一笑，往前迈出一步。

“原来是芦屋道满大人，你有什么事吩咐？”

晴明前面站着的就是芦屋道满。

月华轻染在道满的白发上，染在他脏兮兮的僧衣上，好像散发着一种妖里妖气的朦胧光芒。

“是不是打算去藤原济时府上啊？”道满说。

“你眼光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呀。”

晴明鲜红的唇边，依然留着些微的笑意。

“别去了。”

道满口气生硬地说：

“别去了。”

“哈哈，为什么？”

“你是想去帮那遭了某人的咒的济时一把吧，你放弃吧。毕竟，那不是我们人间的事，我们不该对他们太关心。”

“哈哈。”

晴明的嘴边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原来还是你呀，道满大人。”

“你说什么？”

“这件事，我正揣摸是谁在背后出主意，莫非就是芦屋道满大人吗？”

“呵呵，你发现了。”

“我可没想到会是道满大人。我倒是想过，有谁让那女人头顶铁圈，丑时参神。”

“说到底，教会那女人的就是鄙人。”

“你还帮忙施咒了？”

“不，没有。我可没帮她施咒。我所做的，只是告诉那女人在丑时去拜贵船神社的神。就这些，没别的。”

“那我就放心了。如果跟道满大人施的咒对抗的话，说不定会粉身碎骨的。”

“晴明啊，你放弃吧。”道满低声说。

“放弃？”

“人要变成鬼，有办法阻止吗？”

道满这么一说，晴明表情严肃起来。

“怎么可能有回天之力呢？”

“所以呀，还是不要去干涉他人的事。”

道满说完，晴明又笑了。

“你觉得很奇怪吗？”道满问。

“告诉我不要去干涉他人的道满大人自己，难道跟这件事不是牵连很深吗？”

听晴明这么说，道满的嘴边开始浮现微微的笑意。

那是一种凄凉的笑。

道满仰头望月。

“是在七月出头吧……”

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

“就是这么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在堀川小路一带闲逛，忽然，笛子的清音飘了过来。”

“哦，笛子——”

“非常好听的笛子。”

“我被那笛声吸引，循声走过去，正好碰到一个女人在走路，可是仔细一看，发现那女人竟是个生魂啊。”

“后来呢？”

“那个生魂好像也给笛声吸引了，循着笛声往前飘。我觉得奇怪，就跟在后面。在堀川桥边，有一个男人正吹着笛子。呵呵，就是那个男的。”

道满把亮晶晶的眼光投向晴明身后。从牛车上下来的源博雅正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博雅？”晴明低声说。

博雅会意似的把下巴稍稍抬起，往前跨出半步，跟晴明并肩而立。

他打量着道满。

“那天晚上，你到过那里吧。”博雅语气生硬地问。

“嗯，我在。”道满点点头。

当道满出现时，正向他哀求的女人迅速消失了身影。

“帮帮我吧，博雅大人——”

“我看见她消失了，那是因为当时女人的本体醒了过来。”

“……”

“啊，在女人睡着时，她的灵魂脱离身体，在外边游荡啊。”

“接下来呢？”晴明问道满。

“我发现了匆匆往回赶的生魂，就兴致勃勃地跟在她后面。

“女人的生魂从堀川小路下去，来到五条一带，潜入附近房屋的土墙里，消失了踪影。

“房子荒凉破败，看上去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接着，道满看到了那个刚从梦中醒来的女人。

女人睁开眼一看，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衣冠不整、奇模怪样的老法师。

可女人望见道满一点也不惊奇，反倒是道满给那女人缠住了。

道满这样叙述着。

“你给她缠住了？”晴明问。

“是啊。”道满点头说。

女人打量一番眼前的这位老人，开口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阴阳师，叫道满。”

“既然是阴阳师，那么，施咒的方法应该知道好多种吧。”

“啊，略知一二。”

“那就拜托了。”

女人在那里撑起双手。

“什么呀？”

“请教给我一种吧。”

“你说什么？”

“我想杀死一个人。”

从女子的嘴唇，徐徐地吐出青白冰冷的火焰，女子的脸上充满悲凄之气，美丽得叫人胆寒。

“我动心了。”道满低声告诉晴明。

夜色笼罩着长长的沉默，道满紧闭嘴唇，好像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当时你就教她前往贵船神社，丑时参拜水神？”

“嗯。”道满点点头。

“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啊。”

“你知道这个女人的事情吗？”晴明问。

道满又点点头。

“可是，今天晚上，最好从济时的口中讲出来。”道满说。

“你不阻止我了吗？”

“我不拦你，你去好了。”

“可以吗？”

“没关系。”

“我想请教一件事。”

“哦，什么事？”

“那女人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事。”道满回答。

“哦。”

“晴明，你见她想做什么呢？阻止她施咒吗？在不同的场合，也可能会杀死女人自己吧。不过也就是这么回事，至于内心——”

“至于内心？”

“晴明，与人相关，就是与悲哀相关……”

“久违了，我做了一个梦。”

“道满大人——”

晴明用从未有过的柔和声音喊着道满的名字，说：

“你给她迷住了？”

道满没有答复，而是笑了。他声音低低的，哧哧地笑起来。

“晴明，你想拿大道理来劝那个女人吧？如果劝解她，会让她心服口服吗？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到这种程度为止。怎么办， 晴明？你是我的话，会怎样对待那个女人呢？”

看上去，道满像是在哀求晴明帮他做点什么的样子，他还在低声浅笑。

“你真糊涂呀，晴明，一牵涉人……”

道满说着，转过身去，哈哈大笑。他的背影朝远方飘去，一会儿就不见了。

晴明的身边，博雅痴痴地站在那里。他脸上血色尽失，身体在微微发抖。

“晴明——”

博雅的声音像是快要窒息似的，低声说道。

“事情一清二楚了，博雅。”晴明说。

“嗯。”

博雅如鲠在喉，只能点头同意。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啊，晴明。我明白了。自从听到实忠说的故事，我就明白了。”

“……”

“就是那堀川桥边的女人在诅咒藤原济时大人。你早就清楚了吧，晴明……”

“嗯，清楚。”

“为什么你不说出来？”

提问之后，博雅又摇摇头。

“我明白了，你是为我考虑才没有说出口的。”

“我真的感到可怕，竟然是她在诅咒藤原济时大人。这种事说出口都是很难的。”

好像在忍受着朝他的身体袭来的痛楚般，博雅扭过头。

“这把琵琶，当时她在牛车中就曾弹过啊。”

手中的琵琶，博雅仿佛抱得更紧了。

博雅转向晴明，脸像哭泣的孩子一般。

“不会出什么事吧，晴明？”

声音十分痛楚。

“你说的是什么事？”

“总会出点什么事的。会不会性命攸关呢？”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晴明？”

“现在我们约好的，是去救济时大人的命，就这么一回事，其他的事情根本没有谈过。”

“万一能保住济时大人的性命，那，施咒的女人会怎样呢？”

“……”

“晴明，会怎样呢？”

“抱歉，博雅，现在我所能说的，只有尽力而为，至于以后的事，我无法答应你。把咒拦回去这种办法也只能回避。再想别的办法吧。”

“嗯。”

“要不，就不去了吧。我们就这么回去，接着喝喝酒吧，博雅……”

博雅望着晴明，痛苦地说：

“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声音饱含着悲怆。在他的耳边，还回响着那个女人的哀求声：

“请帮帮我吧，博雅大人——”

“怎么办？”晴明轻声问博雅。

“噢……”

“走吧。”

“走，走吧。”

博雅口气僵硬。

“走吧。”

“走吧。”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生成姬

一

藤原济时一副气血尽失的样子，坐在博雅和晴明对面。

只有三个人在场，其他人都奉命回避了。

“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济时的声音战战兢兢的。

绫子发生了什么样的不幸，大概已经传到济时的耳边了吧。

确实，竟然发生那样的事情，太出人意料了。济时的视线游移不定。

他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晴明，一会儿，他的视线又转向自己后边，接着，又转向庭院……好像他以为厉鬼眼下就会从背后、从庭院里扑过来，把他一口吞下似的。

“你小心为上。”晴明说，“但如果过于胆怯，咒就会更加强烈地加诸其身……”

“嗯，嗯。”

哪怕在点头，济时的视线还是游移不定。

“我非常清楚昨天晚上绫子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吗？”

“昨晚到绫子小姐那里的凶煞，今晚会赶到济时大人这里来吧。”

“会来吗，到我家来？”

“是的。如果来的话，是在丑时。”

“救、救救我吧！晴明大人——”

“是谁憎恨济时大人，你有印象吗？”

“有，有印象。”

“庆幸的是，现在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你能否告诉我，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晴明问。

博雅就坐在晴明旁边，他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好像正在忍耐着一把锋利的刀子插在胸口的痛苦似的。

在到达济时家之前，晴明问博雅：

“博雅，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见到济时大人，我会询问许多事情，特别是关于头顶铁圈的女子，那时或许会有很多事你不想听到。济时大人那里预备着别的房间，你可以回避的。”

“没关系。”

博雅好像急于打断晴明的话头似的。

“晴明啊，感谢你的关心，与其后来无休无止地牵挂，东躲西藏地不敢面对，倒不如一开始就全部听到为好。”

博雅又说：“这也就是我要拜托你的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无法逃避。”

“明白了。”晴明点点头。

在济时家门前，两人走下了牛车。

现在，博雅膝盖上抱着用布包好的琵琶，认真倾听着晴明和济时的谈话。

“那我就都告诉您吧。”

济时点了点头，一副决绝的表情，企望着晴明，说：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有一个心仪的女人，此前一直给她写信或是送信物，却总收不到满意的回音。她的府上位于堀川小路附近的五条一带，小姐就住在那里，名叫德子。”

济时说出那个名字时，博雅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她的父亲是皇亲国戚，还担任过太宰府的副长官等职务，回到京城后，到第四个年头，在小姐年满十八岁时，不幸病故了。”

“她母亲呢？”

“就在她父亲去世的那一年，由于伤心过度，也随之去世了。”

“原来是没落贵族。”

父母在世时与她家素有来往的人们，就慢慢地疏远了，连仆人也接二连三地走了，府中越来越冷落。

“变卖家产，勉强换成钱币，就这样孤苦伶仃地维持着日常生活。”

“德子小姐难道没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弟弟，听说花了大把的钱，把他送入了大学，据说这个弟弟气宇不凡，非等闲之辈。不幸的是，在一年夏天，她弟弟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实在太可怜了。”

“当时，德子小姐府上有一位老女仆，经过她的穿针引线，我终于得以跟小姐会面，定情了。”

“那是十二年前的夏天吧。”

“是的。”济时点点头。

“看那情形，小姐当时好像有暗中渴慕的心上人。但自从我们相会后，就一心扑在我身上，日渐情深。”

“暗中慕恋的人是谁，小姐谈起过吗？”

“没有。关于那个人，小姐只字未提。”济时说。

“跟绫子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三年前开始。”

“那德子小姐那边呢？”

“由于没有生孩子，自从五年前，我自然就去得稀少了，这两年来，基本上不再交往。”

济时送去的衣食接济等也基本停止，仅剩的老女仆也离开了她的家。

“这一次的宫廷相扑大会上，济时大人确实是照应过海恒世大人呀。”

晴明转换了话题。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照应他。”

“此前，您不是一直照应真发成村大人吗？”

“以前确实如此。不过，由于绫子偏爱海恒世，所以我自然而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晴明点点头，端正了坐姿，望着济时说：

“济时大人，我还有一事请教。”

“什么事？”

好像下定决心坦诚相告似的，济时有所觉悟。

“源博雅大人现在带来的东西，不知你猜不猜得出来？”晴明说。

这句话提醒了博雅，他睁开眼睛，打开一直抱着的包裹，拿出里面的琵琶。

看到琵琶，济时十分诧异：

“哦……”

“你还有印象吗？”

“有。”

“这就是飞天啊，应该是绫子所有的，怎么出现在这里？”

“诚如您所言，它确实曾为绫子小姐所有，在此之前，它又是谁的心爱之物呢？”

济时哑口无言。

“难以启齿，是吗？”

“是的，这会暴露我的羞耻……不过，还是说吧。”

济时用力咽下口中的唾沫，说道：

“这原来是德子小姐的琵琶。我跟德子小姐相交甚欢时，德子小姐兴之所至，时常会弹起这把琵琶。它式样非常漂亮，音质也好，所以我印象非常深。”

“那它怎么转到了绫子小姐那里？”

“我对这把琵琶也是爱不释手。前几年，在清凉殿举行歌会时，要弹奏琵琶，我就从德子那里把飞天借了过来。”

于是，就这样一直放在手边。到了跟绫子交往时，一天晚上，他拿起飞天弹了一次，当时绫子就对飞天十分中意。

“绫子小姐也会弹琵琶吗？”

“哪里，绫子弹琵琶的技艺并不怎么样，她是因为飞天的精美而动心了。”

“绫子小姐说过她想要飞天吗？”

“是的，她希望能把它放在身边。”

“绫子小姐知道这把琵琶是德子小姐的心爱之物吗？”

“她不知道。顶多是略微有所觉察吧。”

“哦，如果你告诉她这是别人预留在这里的，不就可以不送给她了吗？”

“绫子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济时又说：

“是的，绫子只要有了看中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否则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直求我送给她。”

“这样你就给了她？”

“是的，我告诉她，我是从物主那里重金买来的。”

“你对德子小姐怎么交代？”

“当然不能直言送给了绫子，我当时非常自私地撒了一个谎。”

“什么谎？”

“我说琵琶给人偷走了。”

“哦。”

“因为是琵琶中的极品，小偷偷去会不会把它高价卖掉，或者是被仆人们悄悄拿走？毕竟精美的乐器连鬼也会喜欢的，或许是鬼怪偷去也未可知呀，我就这样哄她。”

就这样，他撒了个弥天大谎，把旧相好十分珍爱的宝物，瞒天过海地送给了新相识的妙龄女子。

“我真干了一件蠢事呀！”济时沙哑着声音说。

“那德子小姐知道绫子小姐的事吗？”

“我没有说过。可只要听到外人的传言，我跟绫子相好的事她肯定会有所耳闻。因为德子小姐曾命仆人四处搜集坊间关于我的传言。”

“有这么回事吗？”

“晴明大人——”济时的语调郑重其事。

“什么事？”

“这话从我的口中说出来是有点奇怪，可是我想知道，因为做过这种无德的事，人就会变成鬼吗？”

“变成鬼？”

“我听说，男人移情别恋和新欢交往，或者女子红杏出墙跟别的男人定情，都不是一般的罪过。”

“是啊。”

“那么，人会变成鬼吗？”

“如果我说不会变成鬼，你会安心吗？”

“我不知道。不过，德子怎么能变成鬼，还取走了绫子的首级，我至今还是难以置信。”

“济时大人——”

“……”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可能向他人彻底袒露内心。反过来说，人们也不可能完全窥知她的内心。”

“……”

“心中连本人都无法揣摸清楚的阴影，也是常有的啊。”

“是的。”

“在阴影里，无论谁都怀着鬼胎。”

“无论是谁？”

“是的。”

“你是说连德子的心中都会怀有鬼胎吗？”

“是的。”

晴明点了点头，又接着说：

“变成鬼，并非出于人的意志，不是说有所期望就会变成鬼，也不是说只要心中不想就不会变成鬼。”

“……”

“当无计可施时，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时，人极可能被迫变成鬼。”

“晴明大人，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既然是我提起这事，而且事态急转直下，先过了今晚再说吧。”

“可以过去吗？”

“事在人为吧。”

“做些什么才好呢？”

晴明沉默了一阵子。他望了望博雅，又把视线转向济时。

“办法，倒是还有一个。”

“什么办法？”济时直起了身子。

“我暂时不会告诉你的。关于这把琵琶，德子小姐可是一清二楚的啊。”

“你的意思是——”

“济时大人把琵琶送给绫子，德子小姐并没有被蒙在鼓里。”

晴明把实忠从绫子家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尤其是绫子把琵琶摔坏的那件事，转述给济时。

“竟然会发生这种蠢事。”

济时脸上阴云密布。

“这件事我不想让德子知道，会让她很伤心。这样对不住她。”

“您能自己去跟德子小姐说说吗？”

“跟德子说什么？”

“就是刚才我所说的，还有一个办法——”

“……”

“不必做任何准备，希望济时大人今晚就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德子小姐。”

“我一个人？”

“是的。”

“那，接下来怎么做？”

“当德子小姐来到时，你就把刚才所说的话，毫无隐瞒地告诉小姐，而且必须诚心向她道歉。”

“如果这样就行，我会说的。”

“光这样说还不行。”

“还有什么？”

“你还要向德子小姐说出‘我至今还慕恋着你啊’。”

“不是不能撒谎吗？”

“是的。”

“必须是发自肺腑的言语吧？这么一来，我的命就得救了吗？”

“不知道。”

“不知道？”

“那要看听过济时大人的表白后，德子小姐的心态。”

“……”

济时沉默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办不到吗？”

“如果能救我的性命，我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可是，我的心，现在已经离德子很远了……”

“老实说吧，有些想法，比如‘对不起’、‘可怜’之类，还是有的。说到还爱着她，实在难以启齿。如今，我对德子是害怕得不得了，只要想起德子把绫子的头扭了下来，就无比恐惧。虽然原本是我主动追求她，可事到如今，爱慕的心确实荡然无存了。”

济时说着，表情十分痛苦，像正吞咽着苦果似的。

“这么说，这个办法行不通喽。”

“那么，还有别的办法吗？”

“还有一个办法。”晴明说。

“什么办法？”

“刚才我让实忠找来了稻秸。可以用它试试。”

“用稻秸？”

“是的。”

“为此，必须准备一些东西，你能把头发剪下一点吗？”

“当然可以，你准备怎么做？”

“我会设法把济时大人的身影隐藏起来，让人看不见。”

“让人看不见我的身影？”济时不可思议地低声问。

“看不见你的只有德子小姐，对我们来说，你的身影是随时都能看见的。”晴明说。

“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一件事。”晴明又说。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出声。”

“出声？”

“是的。如果济时大人一旦发出声音，法术就破了。”

“如此一来，又会怎么样呢？”

“你的身影就会被看到，说不定会危机四伏。”

“哦。”

“毕竟是济时大人自己种下的苦果，你好好忍耐一下吧。”

“我懂了。”

济时仿佛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二

黑暗中，晴明与博雅敛声屏气。

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

地点是在藤原济时的房间里。

此刻，房间里只有晴明、博雅和济时三人。

描金画彩的屏风竖立起来，屏风前放着稻秸做成的真人大小的偶人，就好像人坐在那里的样子。

在草人的正后方，济时在屏风与草人之间端坐着。

晴明与博雅坐在屏风后边。从一个时辰以前开始，就一直等着德子小姐的到来。

草人的胸口贴着一张纸，纸上用毛笔写着“藤原济时”四个字。

草人身上粘着晴明从济时身上取下的头发和指甲。

“这样一来，德子小姐就会把草人看成济时大人了。”

在安置草人时，晴明对济时直言相告：

“本来可以用这个草人，直接把咒遣返。可终为不美。”

若把咒遣返，咒就会原封不动地加诸德子身上，这样一来，德子的性命就危在旦夕了。

采用回避法，晴明避开了遣返术。

眼下在暗夜中，晴明和博雅静静地重复着徐缓的呼吸。

徐徐地吸进黑暗，又缓缓地把黑暗吐出来，每次呼吸时，暗夜之气慢慢潴留体内，直至全身的肌肉、筋骨、血液统统浸染在黑暗中。

“可以吗，博雅？”晴明凑近博雅耳边低声说。

“什么？”博雅不解。

“我们所在的地方，贴着驱邪的护符。当德子小姐赶到时，哪怕从屏风背后探出头，德子小姐也不会察觉的。不过——”

“不过什么？”

“已经跟济时大人说过了，德子小姐现身时千万不可出声。”

“出了声又会怎样？”

“那样，德子小姐就会猜到我们也在这里。”

“接下来呢？”

“要是猜到了，就会像绫子小姐那边的阴阳师一样，或是被踩死，或是被拧下头……”

“千万不可出声啊。”

博雅会意的声音苍白无力。

晴明如此小心翼翼地说话，想必一部分可以传到屏风另一边的济时耳中。

那种结局自然并非博雅所望。

晴明深知内情，言语尽量避开德子跟博雅的关系，更没有把博雅在堀川桥边见过德子的事告诉济时。

晴明从怀中掏出一个盖着盖子的小瓶子。

“如果是酒，倒可以好好喝上一口，可惜不是酒。”

“是什么？”

“水。”

“水？”

“是的。”

“用它做什么？”

“用处有很多。到时候用得着还是用不着，我还不清楚呢。”

这时，话语中断了。

在沉沉的暗夜中，唯有彼此静悄悄地吐纳着黑暗的气息。

时光缓缓流逝，令人倍感痛苦。

博雅的肉体似乎变成了与黑暗等质的暗物。

忽然，晴明低声说：

“来啦。”

地板嘎吱嘎吱作响，那轻微的声音也传到了博雅的耳边。不是老鼠也不是猫，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踏着地板的声音。

分明有人的重量。先落在地板上，地板再跟地板相互挤压，发出了嘎吱声。

“嘎吱，嘎吱——”

响声一步一步接近了。

在博雅身边，晴明颂起咒语，大意是：

“谨上再拜，开天辟地的各方诸神！伊奘诺伊奘冉大神啊，开天辟地的大神，您在伟大的御驾上，令男女之间山盟海誓，令阴阳之道长久流传。”

声音轻轻的，连近在身旁的博雅，也是似闻非闻。

“望能给魍魉鬼神，造成强大阻碍，令其不可妄取非业之命。谨供奉大小神祇，诸佛菩萨，明王部，天童部，及九曜七星，二十八宿……”

在草人面前，搭有三层高台，竖有蓝黄红白黑五色染成的供品。

地板上，放着一盏灯盘，灯盘上点着若有若无的豆大的灯火。

与此不同的另一盏灯，放在木板窗旁的窄廊一角，明明灭灭。

随着灯影摇曳，地板嘎吱作响，一个人影，闯入了三人静悄悄地等候着的房间。

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蓬乱如麻，又长又黑的乱发倒立着。

脸上涂着朱丹，撕成破布条的红衣缠在身上，她头顶铁圈，朝天竖立的三只脚上，各自插着点燃的蜡烛。

在夜色中，火焰把女人的脸衬托得更加狰狞。

她的双眼往上斜吊着，脸涂成了血红色。那是一张叫人心惊胆战的脸。

“济时大人——”

女人用纤细的、游丝般的声音呼唤着：

“济时大人——”

女人用可怕的眼神扫视左右，一会儿，她的视线落在面前的草人身上，收住脚步，嘴角浮出喜悦的笑意。

“哎呀呀，真高兴呀！”

她露着白色的牙齿，两边的嘴角往左右斜翘。

嘴唇裂开了，好几块血斑在伤口处肿胀着。

“你在那里吗，济时大人？”

声音轻轻柔柔的，她噌的一下来到草人跟前。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把铁锤和一根长达五寸的铁钉子。

左手上好像拿着什么圆形的重物，用类似绳子的东西捆绑着，悬吊下来。

“唉，爱恨难辨啊。难得一见那身影了……”

女人的头发像是显示着此刻的心潮澎湃似的，竖得更高了。

发丝触到火苗，烧得咝咝作响，变得焦臭，升起了小小的蓝色火苗。

发丝焦糊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夹杂在臭味里，隐约传来薰衣香的香味。

女人在那里摇晃着身子，喃喃诉说着：

“我又看到了你的身影，叫人无比怀念，苦闷不已，痛苦不堪……”

像手舞足蹈般，她浑身抖动着。

口中一边说话，一边咻咻地吐着乱舞的青绿色火焰。

孤魂伴萤火，

对月泣水边。

怨恨化厉鬼，

红颜顶铁圈。

徘徊郎枕畔，

缠绵不忍绝。

她紧咬的牙齿咯咯作响，像狂舞一般，双手在空中乱比乱画。

女人用无比憎恨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草人济时。

在她的瞳孔中，燃烧着细小的绿色光焰。

“你为什么抛弃我？哪怕你一边跟她私通，一边装模作样地和我来往，哪怕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女人极不情愿地摇晃着头。

“哎呀，我真搞不懂啊，我弄不明白，那时到底怎样才能拴住你的心。只知道事至如今，无可挽回了……”

女子泪流满面。

泪珠和着涂在脸上的朱丹，看上去如同血泪。

“我不知你会有二心呀，背弃了当初的盟约，带来了无穷的悔恨。一切的一切，本来都发自自己的内心，可是，虽然你已经变心，我的情感却依然坚贞，没有减少一分。”

“无情遭抛弃。”

“无情遭抛弃。”

“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就痛苦万分，想起来就撕心裂肺啊……”

她手舞足蹈起来。

“沉湎于相思的泪水中，深陷在相思的痛苦中，遗恨无穷啊。”

“决心变成复仇的厉鬼，也在情理之中啊。”

女子边说着，边朝前扑出，站到稻草人济时面前。

“看吧，你看看吧，济时大人……”

仿佛为了让济时看得更加真切，她把左手悬吊的东西高高地提了起来。

“瞧吧，这就是你的新欢绫子的头呀！”

新欢发在手，

捶下五寸钉。

“你瞧吧，你所恋慕的绫子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哈哈，真是美妙啊。”

“绫子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来吧，来吧，济时大人，现在请回到我的身边吧。”

她把绫子的头丢到一旁，绫子的首级响起沉闷的声音，落在地板上，骨碌乱转。

她扑上前，紧紧搂住草人济时。

“你不想再吻我了吗？”

女人把自己的嘴唇贴在草人脸上相当于唇的位置，狂吻起来，然后用洁白的牙齿用力地啃咬。

她又起身离开，坐到地板上，大大地敞开红衣的前摆，露出雪白的双腿。

“喂，你也再爱我一次吧。”

她扭动着腰身。

她把两手撑在前面，四肢着地，像狗一样爬近草人。在草人的大腿间，她埋下头，用力咬着那里的稻秸。

她用恳求的声音说：

“你为什么总是一声不吭呢？”

她厉声叫着，站了起来，左手拿着钉子，右手握着铁锤。

“看我呀，济时——”

她左右大幅甩动着头。

随着猛烈的甩头，女人长长的头发贴到自己脸上，狂吼着：

“啊，啊，我要你的命！”

女子像一只硕大的毒蜘蛛一样，朝草人扑过去。

“你早该知道会有这种惩罚的！”

她把左手握着的钉子钉在草人的额头上，高高抬起右手，重重地锤打起来。

铁锤连续敲打着钉子。

“砰，砰，砰——”

钉子深深地钉入草人的额头里。

“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她狂叫着，用右手紧握铁锤，发疯似的无数次敲打着钉子。

头发在飘摇，无数次碰到火苗，升起蓝焰，发出咝咝的声响。场面实在是触目惊心。就在这时——

“救，救救我啊！”

响起了哀鸣般的叫声。是济时的叫声。

“原、原谅我吧，别伤我的性命。”

从草人后面，四肢着地的济时滚爬了出来。由于过分惊恐，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他瘫软如泥，浑身无力，几乎是用手勉强拖着身子往前挪动。

“哎呀，实在太奇怪了，济时大人竟然分成了两个……”

女子直勾勾地盯着爬出来的济时。她的眼睛又朝向草人那边。

“哎呀呀，我还以为是济时大人，这不是草人吗？”

她吊起眉梢，凶相毕露。

“啊哈哈——”

济时放声大哭。

“济时，你在耍弄我啊！”

她咬牙切齿。

“不好，博雅，出去吧。”

晴明低声说着，站起身子。

“嗯……”

博雅跟在晴明后面，抱着琵琶从屏风后出来了。

这时，济时已经被女人抓住了。

女子左手狠命抓住想爬着逃走的济时的衣领，直往后拽。济时所穿的衣裳，嘶嘶地裂开了，从左肩到胸部裸露出来。

真是令人心惊胆战的气力呀。

不过，衣衫被撕下来，反倒救了济时。

逃离女子手中，济时在地板上乱爬乱逃。

女子又朝他扑了过去。

“德子小姐，请等一等！”

晴明扬声叫道，但德子并没有停下来。仿佛晴明的存在，以及博雅的存在，根本无法进入德子的视线。

晴明从怀中掏出几幅画好的符咒，要贴在德子身上。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伸出手去。

“不能用这个。”

晴明说，然后又对博雅说：

“快弹琵琶！”

“噢，噢！”

博雅抱好琵琶，取出琴拨，弹了起来。

琵琶响了。

琵琶声尖锐地撕裂了暗夜。

琵琶声如流水般响了起来。

是名曲《流泉》，那由式部卿宫传给蝉丸，再经由蝉丸传给博雅的曲子。

德子抓住了济时，用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手紧握着铁锤高高地举起，正要朝着济时的额头狠劲捶下去。

就在这时，博雅的琵琶声响了。

德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这声音，不是飞天吗？”

德子一动不动地举着锤子，转过头来，盯着琵琶声传来的方向。眼眸停在博雅身上，忽地一亮，一瞬间恢复了人的正气。

“博雅大人！”德子用博雅熟悉的声音叫道。

“德子小姐！”博雅回应，弹奏着琵琶的手停住了。

德子紧抓着济时衣襟的手也松了下来。

“啊！”

济时嘶声惊叫，想从德子手中逃开，却竟然瘫软在地板上了。

可是，德子对济时已视而不见。她和博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彼此。

德子脸上的表情，仿佛埋藏在地底下的水从业已干涸的大地地表慢慢渗出一般。

那是含着惊惧的脸色。

“博雅大人！”

德子仿佛断骨般痛苦不堪地唤道。那是悲怆之极的声音。

“德子小姐！”

“如今——”

德子终于开口：

“如今的我，你看见了！”

“……”

“你看见我刚才的样子了！”

博雅无言以对。

“哎呀，这是多可怜的样子啊！”

脸上涂成红色。

头上顶着铁圈。

蜡烛忽明忽暗地摇曳着。

“噢！哎呀，怎么是这么堕落的样子啊！”

她高声叫着，如同悲鸣一般，扭过头去。

“唉，这副样子多么不堪啊。”

她取下头上的铁圈，掷到地板上。

铁圈上插着三根蜡烛，有两根已经灭了，只有一根还在燃烧。

“为什么你要来呢，博雅大人？”

她痛苦地摇着头。

长长的头发，狼狈地在脸上缠绕又披离，披离又缠绕。

“噢……”

她失声恸哭。

“好羞愧啊！”

“好羞愧啊！”

她两脚狂乱地蹬着地板，牙齿咬破了嘴唇，悲声呻吟着。

她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给人看见了，我这副丑样子给人看见了！”

德子摇着头挪开双手，却见她的两个眼角都裂开了。

嘴角一直裂到耳边，白色的牙齿暴露出来。鼻子压扁了，左右两边的犬牙嗖嗖地长了出来。

裂开的眼角处血流如注，好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挤压，她的眼珠鼓胀起来。

贴近额头的头发中，响起喀嚓喀嚓的声音，从中长出了异物。

是两只角。

是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包裹着柔软皮质的角，像鹿茸一样。

它正在一点点地长大。

额头上的皮肉裂开，热血从角的根部流到脸上。

“她是在‘生成’，博雅。”晴明的声音含着一丝惊讶。

因嫉妒而发狂的女人变成了鬼，即“般若”。而所谓“生成”这个词，是指女人即将变成“般若”，即狰狞女鬼之前的一种状态。

是人而非人，是鬼而非鬼。

德子就处在这样的“生成”状态中。

“嘻嘻嘻……”

“生成”中的德子狂笑着，发出刺耳的声音，狂奔到屋外。

“德子小姐——”

博雅的声音已经追不上她了。

博雅拿着琵琶奔到夜晚的庭院中，但四处都不见德子的身影。

“博雅！”

晴明追到博雅身边，大声叫他。

可是博雅根本听不见晴明的话，只是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哎呀！我做了一件多可悲的傻事，一件多可悲的傻事啊。”

博雅的眼睛一直凝望着德子消失的方向。

“怎么啦？”

说话的是一直守在屋外的实忠。

“我好像听到很凄惨的声音，所以就闯了进来，大家都平安无事吧。”

“哦，你来得正好。济时大人就在那边，虽然性命已无大碍，可是已经吓坏了。你能不能去照顾他一下？”晴明对实忠说道。

“晴明大人您呢？”

“我去追她。”

听到晴明这么说，博雅才好像回过神来似的。

“去追德子小姐？”

“是的。”

晴明点点头，然后背朝博雅说：

“走吧。”

晴明已经迈开了脚步。

“好。”

博雅拿着琵琶跟上晴明。

三

在夜深人静的京城大路上，牛车在夜光下行驶。

是一辆古怪的牛车。

虽说是牛车，拉车的却并不是牛，而是一只巨大而健硕的蛤蟆。

蛤蟆背上系着轭辕，牛车在夜晚的京都大街上，看似慢吞吞地往前行驶。

在牛车里，博雅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会儿掀起帘子往外打量，一会儿又把视线收回来。

“晴明啊，替换牛的这只蛤蟆，真的能跟在德子小姐后面吗？”

“能，因为我将早已备好的广泽遍照寺的池水，洒到了德子小姐的背上。”

“什么？”

“拉着牛车的跳虫，就是遍照寺的宽朝僧正大人送给我的，应该不会忘记曾经栖息过的池水的味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子小姐逃离后，空气中还残存着池水的水汽，跳虫追踪的就是水的气息呀。”

“原来是这样啊。”博雅点点头。

接着，博雅紧闭着嘴，抱着琵琶，默默无语。

一片沉默中，牛车轱辘轱辘响着，在大路上行驶。

“晴明——”

“怎么啦，博雅？”

晴明用询问的眼神打量着博雅。

“你不久前说过，人的心中都有鬼……”

“是的。”

“好吧，晴明，万一有一天，我也变成鬼的话，你会怎么办？”

“放心吧，博雅，你不会变成鬼的。”

“可是，既然谁的心中都会有鬼，难道不意味着我的心中也有鬼吗？”

“是有。”

“也就是说，我也会变成鬼的呀。”

“……”

“万一我变成鬼，你会怎么办？”

博雅又问一模一样的问题。

“博雅，倘若你真的变成了鬼，我也是没有办法阻止啊。”

“……”

“如果说有什么人能阻止这一切，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自己？”

“是啊，如果你化成了鬼，那是谁都无法阻止的。”

“……”

“我也无法解救变成鬼的你……”

“对德子小姐呢？”

“一样的道理。”

晴明点点头，又说：

“不过，博雅啊——”

“什么事？”

“即使你变成了鬼，我晴明依然是你的知音。”

“知音？”

“是的，知音。”晴明说。

博雅抱着琵琶，也陷入了沉默。

轱辘轱辘，牛车走动的声音持续不断。

博雅泪流满面。

“我真傻……你怎么会忽然这么说？”

博雅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并不是有意要提出这种问题的。可是，博雅，是你让我说的呀……”

“是我？”

晴明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端详着博雅，说：

“今天，我们见过了芦屋道满大人呀。”

“是啊。”

“就像道满大人所说的那样。”

“什么事？”

“我到底还是跟道满大人一样。”

“真的？”

“是真的。”

“……”

“如果说我有什么跟道满大人不同的话，那就是，我身边还有你呀，博雅……”晴明说。

“晴明啊，我明白得很。”博雅望着晴明。

“明白什么？”晴明问。

“你呀，比自己认识的还要出色得多，你就是这样一个男子。”

听博雅这么说，这一次，晴明默然了。

“哦。”

对博雅的话，晴明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点点头表示会意。

“博雅——”晴明声音很轻。

“什么？”

“曾经离开的心，无论怎么做，都再也追不回了。”

“是啊。”

博雅点了点头。

“无论怎样忧心如焚，都是无法挽回的，这是人世间的常理。”

“……”

“这一层，德子小姐也很了解吧。”

“……”

“也许几天以来，几十天以来，每日每夜，德子小姐一直考虑这件事，用这样的道理来说服自己，就是她本人，也不会希望自己变成鬼的。”

“嗯。”

“可是，鬼是不会懂这一层道理的，哪怕不想变成鬼，最终还是无法避免。”

“……”

“要从人的内心真正灭掉鬼，除非把人本身灭掉，没有别的办法。可是把人灭掉这种事，不可肆意妄为。”

晴明仿佛自言自语般说着。

就在这时，嘎的一声，牛车停了下来。

四

晴明和博雅走下牛车。

地点是在五条一带一座荒凉破败的房子前。

“晴明，这里是……是道满大人说过的德子小姐的家吗？那么德子小姐呢？”博雅问。

“道满大人虽然说过他不清楚小姐身在何处，但最后小姐还是会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来的。”

放眼望去，蛤蟆拉着的牛车就停在已经坍塌的瓦顶泥墙旁边。拉着牛车的蛤蟆，也就是跳虫的旁边，站着身着彩衣的蜜虫，正朝晴明低头行礼。

“走吧，博雅。”

从泥墙坍塌的地方，晴明进去了。

博雅抱着琵琶跟在身后。

那是一个在月光中更显破败的庭院。

秋草丰茂，浓密蓊郁，连插足其中的空隙都没有了。

回头望去，就在刚才钻入的泥墙坍塌处，荻花如雪，正在绽放。

确实跟晴明家的庭院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这所庭院确实太荒凉、太破败了。

不知哪里的牧童，为了喂牛吃草，白天好像在这里放过牛，四处散落着牛粪。

秋草上夜露密布，叶梢沉沉地低垂。

每一滴夜露都尽量捕捉着蓝色的月光，看上去仿佛有无数的小月亮降临到这个院子里，在叶影中小憩。

抬眼望去，可以明显看到倾塌的房子的屋顶。

晴明慢慢分开草丛，行走起来。

晴明白色狩衣的下摆，吸收了露气，愈发沉重。

或许是风雨的侵蚀，外廊上的一根柱子开始腐朽，廊檐倾斜得十分厉害。

朝着廊轩，艾蒿从地面贴着腐烂的木柱往上攀。

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住着人的房子。

“这里就是……就是德子小姐生活的房子吗？”博雅低声道。

细看之下，在廊轩下面，还残存着刚刚落花的芍药。

那边的树影，也许是山樱吧。

在博雅的正前方，有一处秋草更加繁茂。

走近一看，那是一辆朽烂的牛车，是一辆吊窗车。

“这难道是……”

这正是当年博雅所见过的碧盖香车。

历经长年累月的风雨沧桑，车子已经朽烂不堪，在蓝色的月光下，如今已经完全覆盖在秋草丛里。

“是德子小姐乘坐过的车啊。”博雅低声说。

在覆盖着车子的草丛中，秋虫正在啁啾。

即使漆黑一团，如一头疲惫的老兽般颓然蹲踞的家宅中，也是虫喧一片。

可以想见，当年这座宅邸也曾多么风光啊！如今，那繁华光景已荡然无存。从外廊至房屋，秋草繁茂，无处不在。

“在这样的陋室，德子小姐情何以堪啊！”

对叹息不已的博雅，晴明说：“走吧。”

晴明的一只脚跨到了外廊内。

忽然发现廊内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博雅大人，晴明大人！”那个人影叫道。

是一个老人。

是博雅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是——”

“好久不见了。”

正是十二年前听到过的，随侍在德子小姐车边的杂役。

无论外貌还是声音，杂役都添加了十二年岁月的沉重。

“德子小姐呢？”

“您来迟了，博雅大人——”

杂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窒息。

“来迟了？”

“是的。”

“你说什么迟了？”

尽管压抑着，博雅还是像悲鸣般地高声吼着。

“博雅，走吧。”

晴明已经走到外廊内。抱着琵琶的博雅紧随其后。

晴明和博雅擦过杂役的身边，朝屋里走去。

一踏上屋内腐烂的地板，竟然又沐浴在月光中。

朽坏的屋顶坍塌下来，月光就是从那里射入屋中的。

就在杂草丛生的地板上，月亮洒下了幽蓝的清辉。

在月光下，有一个人倒伏在地板上。

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充溢在夜气中。

原来，从匍匐着的她的胸口下面，在夜色中仍然鲜明的血，像有生命一般游走着，在地板上扩展开来。

倒伏着的女人，右手紧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剑。

“真的迟到了，竟然自己结束了生命。”晴明说。

“德子小姐！”

博雅在女子身边跪下双膝，把琵琶放在地板上，抱起她的身体。

德子突然翻过身，紧紧搂住博雅。

那是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

牙齿长长的，咬得咯咯响，直扑向博雅的喉管。

可是，够不着博雅。

上下牙相互咬啮着，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

德子一边呲牙咧嘴，齿间咯咯作响，一边抑制着从身体里面往外喷涌的某种力量。

她左右摇摆着头。

“博雅大人呀……”

女人轻声呼叫，她的嘴唇左右斜吊起来，接着又猛地大张开嘴。

“咯咯咯——”

女子挣扎着，说：

“本想要了他的命……”

声音显得颇为悔恨。

女人嘴里流着血，喉间咻咻地喘着气。

博雅抱紧了德子。

“你咬吧！”

他在德子耳边轻声说：

“把我吃了吧！吃我的肉吧！”

德子眼中的正气之光变得黯淡，不一会儿，那光泽消失了，牙齿间又咯咯响了起来。

在德子身上，鬼与人忽现忽隐。

血正从她的喉管汩汩地流出。德子用剑刺破了自己的喉管。

德子仍然左右摇摆着头。

“唉，我做不到。怎么也不能做出这种恐怖的事啊！”

说罢，德子的牙又嗖地突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博雅紧紧抱着德子说道：

“是我博雅请来晴明搅扰了你。是我博雅拜托晴明赶到这里来的。是我妨碍了你呀！既然这样，你就吃我的肉，用牙齿咬碎我的心脏吧！”

博雅的眼中，已是热泪奔涌。

在德子的眼中，忽地闪现出人气的光华。

“博雅大人，你在哭泣吗？”

变成鬼的德子，用奄奄一息的细弱声音说：

“你为什么哭泣，博雅大人？”

“唉，小姐呀，为什么流泪，我这种粗人又怎么弄得清楚。为什么哭泣不止，我这种蠢汉又怎能明白……”

博雅热泪滚涌，流到了脸上。

“我是心爱着你的啊！”

博雅紧紧凝视着德子。

“想起你，我心如刀绞啊。”

他痛苦得脸形都扭曲了。

“我已经年长色衰了啊。”

“我更爱经历了岁月沧桑的你呀！”

“我还添了许多皱纹！”

“我也爱你的皱纹。”

“手臂上，腹部，都生出了赘肉……”

“我就爱这样的你。”

“哪怕如今变成这个样子？”

“是的。”

“哪怕如今变成这样一副丑态？”

“是的。”

“哪怕变成了这样的恶鬼？”

“是的。”

博雅一再点头。

“我也爱变成厉鬼的你。”

博雅毫不犹豫地宣告。

“啊——”

德子高声大叫：

“这样的话，十二年前，我多想听到啊。”

“德子小姐！”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在十二年前，你不跟我说这些话呢？”

“那时，我还以为时光会永远不变……”

“……”

“我为你吹起笛子，你在那里聆听……我以为这一切会永远延续下去……”

“无论怎样的时刻，都不会永远延续的。”

德子的口中又流出了鲜血。

“连人的生命也是一样。”

“生命？”

“我的弟弟，就在十二年前的那段时间，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多可怜啊！”

“他虽然上了大学，可是父母双亡之后，家中囊空如洗，他就在准备休学的困窘日子里，病倒了。”

“哦。”

“弟弟当时对我说，他歇了大学，要去当相扑士。”

“当相扑士？”

“十二年前，大学的学生跟举行相扑大会时赶来的相扑士们，闹过一场架，当时，有人跟弟弟讲，你去当相扑士吧！”

“是谁讲的？”

“真发成村大人。”

“噢。”

“弟弟心里十分渴望。可就在跟成村大人约好见面的那一天，他身染怪病，卧床十来天，就成了不归人。”

那是一段空有一身非常人可比的好气力，却不知如何施展而虚耗光阴的日子。

已经不可能继续在大学就读，就在心慌意乱之际，成村头一次跟弟弟打了招呼。

“所以，当时我希望能让成村大人胜出……”

德子表示会意的眼睛，又变成了鬼眼。

“是啊。当时济时大人本来一直照顾着成村大人，却忽然照应起了海恒世。”

“德子小姐！”

“好恨呀，济时！”

“可你也曾深深恋慕着济时大人啊。”

“唉，好后悔啊。”

德子流下悔恨的眼泪。

她的眼中，又恢复了人性。

“弟弟过世后，就在蒙他不断关心和看顾的过程中，我竟然恋慕上了济时大人。真是一场噩梦啊。”

德子在博雅的怀抱中，咬牙切齿地左右摇了摇头。

博雅紧抱着德子的双袖被热血烫温了，染湿了。血的温度，直抵博雅的肌肤。

温度正从德子的身体里逃逸而出。像是要阻止这温度的流逝，博雅手上加足了力气。

在博雅的怀中，德子痛苦地挣扎着。

她扭动着身体，像是要从博雅的手中挣脱出来。

她头发披离，摇着头，抬起脸来。

她又变成了厉鬼。

“我呀，在济时移情于其他女人时……”

她突然张口，紧紧咬住了博雅的左手。博雅拼命忍住呻吟声。

“博雅！”

晴明抬起了拿着灵符的右手。

“好了，晴明，别乱来！”

博雅吼道。

德子边哭泣边咬着博雅的肉。血泪在横流。

博雅脸上流淌的眼泪，滴落到德子的脸上，与她的血泪混合在一起。

“好了，好了！”

德子边咬边念叨着。

“让你看到了我那种可怕的样子。”

她一边哭泣，一边一次接一次地咬着。

“我好悔恨啊，博雅大人。”

“我好憎恨啊，济时大人。”

“生成”中的德子发出呜咽声。

“德子小姐！”

“德子小姐！”

博雅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别无选择似的，唯有更加用力地抱紧德子。

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德子的“生成”。

“德子小姐！”

博雅用极端悲痛、又温柔得无以复加的深情的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在德子的眸子里，又燃起了人性的火焰。

“哎呀！”

德子大叫起来：

“我对博雅大人做了些什么事啊。”

她忽然觉察到，自己刚才一直狠咬着博雅的肉。

“没关系，德子小姐。咬我也不要紧，没关系……”

博雅的声音震颤着。

“德子小姐，人心无法改变呀。哪怕你哭泣不休、苦闷不已，或是委屈难抑，还是心急如焚，无论如何，人心还是无法回头啊！”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可是哪怕再明白，还是免不了变成鬼呀。在世间怎么都找不到治愈憎恨与哀痛的方法，人就只有变成厉鬼一条路了。不是人想变才变成鬼的。是因为无计可施，人才变成了鬼呀。”

“……”

“每天每夜，日复一日，数天，数十天，数月，用世事无常的道理劝自己，也想对济时灰心断念，可就是没办法做到……”

“……”

“当我茫然无主地徘徊在都市的大街上，忽然闯进我耳鼓的，竟然是原本送给济时大人的琵琶声音。”

“是飞天？”

“是的。那是我极为珍视的父母遗物。哪怕一文不名，我也没有卖出这把琵琶，还是一直留在身边。”

“那把琵琶，曾经在绫子小姐手中。”

“那是化为生魂跟博雅大人见面的那天发生的事。”

“你都说了希望我帮你一把，我竟然这么无用。”

“我都明白，你不要自责了。我什么都知道。身外之物可以舍弃。若是病患，可以治愈。可悲的是，这不是身外之物。这是我自己内心的魔障。”

“德子小姐，事已至此，如今我还是无能为力呀。我根本没法做一点事情。唉，我博雅是个多么可怜多么无用的蠢人！”

“不是，不是的！”

德子左右摇了摇头。

“没用的是我自己。即使变成这种模样，还是无法消失，仇恨也无法消失。”

德子的嘴里，青绿色的火焰伴随着话语吐了出来。

“都让博雅大人看到这副不雅的模样了，竟然还是无法泯除心中的悔恨。”

“德子小姐！”

“而且，我还想，死后还要变成真正的鬼，向济时大人作祟，于是就自己刺破了喉管。还对前来照看我的博雅大人如此失态！”

德子的气息已经细若游丝。

即使把耳朵凑过去，也难以听清她的话语了。

牙齿外露着，嘴唇根本无法好好合拢，吐字的声音从齿间漏出来，只能勉强辨别其中的只言片语。

晴明紧盯着博雅与德子，一动不动。

他只是默默地站着，仔细聆听两人的对答。

博雅把耳朵凑近德子的嘴边。

“博雅大人！”

德子齿间吞吐着红色的舌头，说：

“要是你把脸贴得那么近，我还会忍不住咬你的喉咙的。”

从她的嘴里，嗖地吐出了青绿色的火焰，咯咯地咬着牙齿。

可是，就连咬牙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琵、琵琶……”德子说。

“噢，好的，好的。”

博雅伸出一只手，把放在地板上的琵琶拿过来，放在德子的胸前。

德子伸出双手，紧紧地抱着。

用右手的指尖，她轻拧着弦丝，弹了一下。

琤——

琵琶发出一声悲音。

德子合上眼睛，倾听着仅仅响了一下的琵琶声。

呼吸了一次。

呼吸了两次。

接着，呼吸与琵琶的余韵一起，摇曳着夜的气息，徐徐溶入了大气中。

尽管音韵不断变小，还是朝着无限的远方飘去了。德子仿佛在用耳朵追逐着渐渐远去的音韵。

德子睁开了眼睛。

“博雅大人呀！”

德子声音细细的，声音仿佛追踪着琵琶越来越弱的余韵，行将消失了。

“我在这儿——”

“那真是一支好听的笛子啊！”

德子的声音几乎无法听见。

“德子小姐！”

博雅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现在，再吹一次笛子……”

“笛子？”

“能为德子再吹一次笛子吗？”

“当然可以。”

博雅端详着德子的脸，轻轻把她放在地板上，伸手入怀，取出了叶二。

他把叶二贴近唇边，开始吹了起来。

清澄的音色，自叶二的笛管中轻灵地滑出。

笛音消融在穿过朽烂的屋顶投下来的月色里，笛声也染上了幽蓝的光。

德子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双眼。

博雅还在吹着叶二。

吹着吹着，德子回过魂来，聆听笛子的清音。

仿佛受此吸引，博雅继续吹着笛子。

良久，他停止吹笛。

“德子小姐！”

博雅呼唤着。

没有回应。

“德子小姐！”

博雅又一次呼唤。

依旧没有回应。

像是一阵凉气滑过后背，博雅大声呼喊起来。

“德子小姐！”

仍旧没有回应。

“德子小姐啊！”

博雅痛哭失声。

德子依然手抱琵琶，仰面而卧，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时，博雅忽地若有所悟。

“哦……”

德子小姐的脸容，从一副狰狞的鬼脸，重新变成博雅熟悉的娇娆面容。

“多么美啊！”

德子小姐的额头，也不再长角了，唇边也看不到暴突的牙齿。

“博雅啊——”

晴明声音温和地说：

“或许，正因为你，她得到了拯救。”

“她得救了？因为我？”

“是啊。”

晴明点了点头，声音里充满了安慰。

忽然，“嗷，嗷……”

从外面传来了怪兽般号啕大哭的声音。

晴明和博雅发现，庭院那边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向残破的屋子走来。

原来是芦屋道满。

“道满大人——”

没有回应。

他紧闭着嘴，站在晴明和博雅的一旁。

朝他的脸望去，发现他并没有恸哭。

那么，刚才听到的哭声，要么是幻听，要么是芦屋道满的心声传至耳鼓了吧。

道满低头望着德子。

“真可怜呀！”

他低声喃喃着。

忽然，又增添了一个人的动静。在外廊内，老杂役沐浴着月辉，站立在那里。

杂役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站着。

“或许你要说什么——”晴明望着杂役说。

“是。”杂役点点头。

“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杂役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这座宅子里充满某种气息。”晴明说。

“是一种气吗？”

“是带来横祸之气。不过现在已经减弱了。”

“是，是的。”

“你到外面去，在屋子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角落里，挖开立在四角的柱子基部，如果挖出什么东西，就请带到这里来吧。”晴明说。

杂役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着，还想说点什么。

“有劳你了。”晴明提醒他。

杂役欲言又止。

“好吧。”

他低下头，下到庭院中，身影消失了。

不久，杂役回来了。

“发现了什么？”晴明问。

杂役从怀中取出三个贝壳紧紧闭合的大文蛤。

“我挖出了这种东西。”

他把它们交给晴明。

“在东、西、南三面的柱子下，各埋有一个。”

“北面呢？”

“什么都没有挖出来。”

“知道了。”

晴明把三个文蛤放在左手中，口中小声念起咒语。

然后，又把右手的食指贴近唇边，再用指尖依次轻触三个文蛤。

这时，按晴明的指尖触摸的顺序，贝壳啪啪地张开了。

“啊！”

博雅不由得惊叹起来。

原来，三个文蛤的内侧，被人用朱丹涂成了鲜红，里面分别装有一物：一个是秋蝉蜕下的空壳，一个装着蜕掉的蛇皮，另一个装着蜉蝣的尸体。

“晴明，这是……”

博雅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道。

“从北面的柱子下什么都没有挖出来吗？”

晴明若有所思地侧着头。

“邪气减弱了，意味着有谁早先就从北面的柱子下挖走了一个贝壳。”

他又仿佛有所领悟似的点了点头。

“哈哈……”

晴明打量着道满。

“道满大人，是你吧？！”

“是的。”道满点头承认。

道满比晴明提前造访了这所房子，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形。

晴明自然对此了然于胸。

道满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贝壳。

“在这里。”他小声说。

道满用指尖轻轻一触，贝壳就张开了。

里面是一颗已经焦黑的柿树种子。

“头一次来到这里，我就感到一种怪诞的妖气。为了化解它，我就挖开了北方的柱子基部，找到了这个东西。只要挖走一个，咒的力量就几乎化解了，所以就让其他三个还照老样子放着。”

“对德子小姐呢？”

“事到如今，已是无济于事了，最好别再提了。或许在绫子小姐那里被杀死的阴阳师，就传承了这种秘法吧。”道满说。

“晴明，那是什么啊？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呢？”博雅问道。

“这是一种毒咒，让这个宅子里人财两散。”

“什么？”

空蝉。

蛇蜕下的皮。

蜉蝣的尸体。

烧焦的柿树种子。

一个个都是无主之物，空洞之物，是生命虚妄的东西，是结不出果实的存在。晴明解释道。

“到底是谁下了这样的毒咒？”

博雅一问，晴明立刻把视线投向杂役。

杂役脸上血色尽失，青紫色的双唇颤抖不已。

“是你吧！”晴明问。

“是我。”

杂役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说：

“不过，我不是受绫子小姐所托。是更早之前，我听了阴阳师的吩咐才埋下的。”

“阴阳师？”

“是的。就是在绫子小姐那里被踩死的阴阳师。”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晴明问。

杂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坦白道：

“我从济时大人那里得到了一些金子，是受他所托。”

“岂有此理！”

博雅几乎怒不可遏。

“当时济时大人得不到小姐以身相许的答复，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

“他以为，如果家徒四壁，小姐为家计着想，就只好依赖他了。”

“真卑鄙！”晴明低声叹息。

“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么多的不幸。本来，这个家庭的生活就一直没有快乐。我原本想，小姐若能跟济时大人相好，她会得到幸福，起码生活也有个盼头吧，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谁知道，事情竟糟糕到这一步……”

说着，杂役捡起德子掉在地板上的剑。

“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猛力刺破了自己的咽喉。

扑通一声，杂役往前跌倒，伏倒在地。

博雅跑过去要扶起他，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一切都终结了。”道满絮絮地说。

说完，他转过身，下到庭院里，一会儿就消失了。

浓郁而繁茂的草丛间，秋虫正啾啾唧唧叫得正欢。

“晴明啊……”

博雅用低沉的、小小的声音说：

“真的结束了吗？”

“嗯。”

晴明也是低声回答。

“啊，结束了……”博雅喃喃自语。

好长时间，博雅无言地伫立着。

“鬼也好人也好，都很悲哀啊……”

博雅低声说着，好像没有讲给任何人听似的。

到底有没有听到博雅的话呢？幽蓝的月光从檐轩照射下来，晴明只是仰望着月亮。

五

就在当年，藤原济时身染沉疴，在卧床两月之后，一命呜呼了。

德子小姐跟琵琶飞天一道，悄然安葬于广泽的宽朝僧正所在的遍照寺中。

晴明和博雅又站在了一起。

就在下葬的那一天，秋雨飘飘，那是仿佛冷雾一般凄冷的雨。

雨降落在整个山寺间，把庭中的石砾、飘零的红叶，连同所有的一切都濡湿了。

在正殿里，三个人静坐下来，神情肃穆地交谈起来。

宽朝僧正凝望着秋雨洒落的庭院。

“从天而降的水，积在池中的水，无论是什么水，都根本无碍于水的本性。心同此理，人的本性也是不会变化的呀！”

“你指的是，人变成了鬼也是同样……”

“是的。”

晴明一问，宽朝僧正平静地点了点头。

博雅静默无语，倾听着两人的对答。

从那时开始，只要博雅夜晚独自吹起笛子，仍然是“生成”模样的德子小姐就会现身。

德子小姐仍然手抱琵琶，无言地倾听着笛子的清音。

如果是在房间里，她就出现在屋子的一隅。

如果是在户外，她就隐身于暗处或是树荫下。

德子小姐静静地聆听着笛子的清韵，有时，她会应和着博雅的笛声，弹起琵琶。

她倏忽现出身影，须臾又消失不见。

在现身之时，最初是“生成”模样的鬼脸，可是听过笛子，身影消失时，就恢复了伊人的容颜。

彼此沉默无语，根本没有讲过什么话，可是博雅总是一直吹着笛子，直到德子身影消失为止。

昔日殷殷语，

听声不见人。

伊人来无踪，

伊人去无痕。

阴阳师 泷夜叉姬

序卷

夜幕下，一架由黑色公牛拉着的竹篷车沿朱雀大路向南驶去。一 钩弯月悬挂在西边天空，如猫爪般纤细。

随行者四人。一人牵牛，二人持火把，剩余一人是一名童子，肤色白皙，面孔如女子一般。童子赤脚而行，身穿白色窄袖便服，长长的头发束于脑后，垂在后背。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思索什么，一双黑色瞳仁只是盯着前方。硬要寻出表情，恐怕只有看向他那透着血色的红唇了。他唇角微微翘起，勉强称得上在微笑，却也似有似无，若隐若现。

前面的男子手持火把，火光映在童子脸上，摇曳不止，被白皙的肌肤衬得益发红亮。童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南方。

忽然，前面的男子猛地止步，伸腿向童子脚下绊去。童子一个趔趄，向前重重摔倒在地。

“你怎么了，乌童？”拿火把的男子问道。他是故意的。

“怎么，还想等母狐来扶你不成？”另外一名举火把者说。牛车吱吱呀呀驶过童子身旁。童子并没有起身。他两手和双膝撑在地上，眼睛直直望着前方。

“你怎么还不起来？”绊倒童子的男子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他的话有没有传到耳朵里，童子依然盯着南面罗城门的方向。

“你们没看见那个吗？”童子问道。

“那个？你在说什么啊？”两名男子停下脚步，问道。

“有东西正朝这边来。”童子说。

两名男子朝罗城门方向瞥了一眼。“什么东西也没有啊。”

“别闹了。”一人厉声说道。

天上只有一弯月牙，近乎朔月。微弱的光线连“月光”都称不上。火把顶多能照亮前面几尺的范围，即使知道罗城门的方位，也看不清它的影子。牛车将三人甩在后面，径自缓缓向前驶去。

“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些无聊的事，想博取忠行大人的欢心？”绊倒童子的男子说道。另一人则吐了口唾沫，正吐在童子脸上。童子却连擦都不擦，依然盯着罗城门的方向。

“似乎是恐怖的东西。”童子站起身来，朝牛车追去，对两名男子睬都不睬。

“他究竟要干什么？这浑小子。”两人向童子追去。此时，童子已追上牛车，大喊起来：“师父，不好了。”

车中似乎动了一下。“嗯……”一个男人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一团奇怪的云雾正从罗城门方向朝我们飘来。”

“什么？！”车门帘一挑，一个白胡子老人露出脸来。火把下，老人朝牛车前进的方向望了一眼，表情忽然僵住了。

“嗯。”他双眸中蓄着严峻的光，“停车！”声音低沉，仿佛从喉咙中挤出。

牛车刚一停住，老人便下了车。

“忠行大人，究竟是什么事……”持火把的男子问道。老人并不作答，跳舞似的在牛车周围踱步，频频用脚跺地。每移几步就单膝着地，指尖按在地上，口中轻诵咒语。一番动作之后，老人严厉地说道：“熄灭火把。不许动！”

“是什么事……”问者话音未落，即被老人打断：“没空跟你们解释了。从现在起，我不让你们作声，你们谁也别出声。若是妄动或出声，小命就没了。”老人只说了这些，便闭了嘴。

两支火把一灭，四周立刻陷入一片黑暗。昏暗中勉强能分辨出彼此身体的轮廓。能听见的声音，只有身旁之人的呼吸。童子和老人似乎已看见正在接近的东西，其余三名男子却一无所见。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星光，周围物什的轮廓终于模糊可辨。男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向南望去，似乎终于看到了—一开始如青黑色的雾霭，朦朦胧胧地在地上像云一样翻卷。渐渐地，云团向眼前逼来，还带有一点朦胧的光，尽管非常微弱。

云团一步步接近，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那东西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终于看清了，三名男子吓得差点尖叫。

是无数的鬼。

独眼的大秃头鬼。

独脚恶犬。

双头的女人。

有腿的蛇。

长着手脚的琵琶。

独角的鬼。

双角的鬼。

牛一般大的癞蛤蟆。

马头鬼。

爬行鬼。

乱舞鬼。

无面鬼。

仅有一张嘴的鬼。

脸长在后面的鬼。

只有一颗头在空中飞舞的鬼。

长脖子鬼。

浑身淌着黏液的鬼。

长身鬼。

短身鬼。

长着翅膀的鬼。

用脚走路的壶。

从画中溜出来的薄片般的女鬼。

在地上爬行的无腿狼。

四臂鬼。

手持眼珠子的走路鬼。

浑身垂着乳房的女鬼……

飘飘摇摇，群鬼乱舞，所有的鬼一齐向眼前逼过来。每只鬼手中都拿着一样东西。这只鬼拿的是人手臂，那只拿的是人腿，还有一只拿着人头，再有的拿着人的鼻子、耳朵、头发、肠子、心脏、胃、牙齿、嘴唇……

三名男子膝盖瑟瑟发抖，差点吓趴下。

忽然，步步逼来的群鬼中，一只鬼止住脚步。

“怎么回事？”后面的独眼大秃头鬼嚷道。

“不对啊，刚才我明明看见这边有人影。”止步的独角鬼喃喃道。

“什么，有人？”

大秃头鬼话音未落，发现人影的消息便立刻在群鬼里散播开来。

“有人！”

“有人！”

“有人！”

“有人！”

“有人？”

“说是有人。”

“嗯。”

“嗯。”

于是，鬼们都止住了脚步。

“怪事，刚才明明看见就在这附近。”独角鬼使劲抽动着鼻子，靠过来。其他的鬼也都使劲嗅着，围拢过来。

“嗯，有味。”独角鬼说。

“有味。”

“嗯，有味。”

“有味。”

“是人味。”

“人味。”

鬼们立刻在眼前打起转来。

三名男子早被吓得掉了魂儿。童子却泰然地望着群鬼，眼中毫无惧色。原来，鬼也不过如此啊——他的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不屑。

“还有牛的气味。”独脚犬说着人话。

“嗯，还有牛的气味。”

“嗯，我也嗅到了。”

群鬼逼到眼前，却无法进入老人布下的结界。

这时，被群鬼惊吓的牛忽然叫了一声。

“哦，有牛。”

“什么，这种地方居然有牛！”

呼啦一声，群鬼向牛围拢过来。

哧啦，哧啦，牛肉被大口大口撕尽。

咕咚，咕咚，牛血被大口大口喝干。

开始时，牛还摇晃着身子叫几声，紧接着连惨叫声也听不到了。剩下的，只有大山般的群鬼发出的啖食牛肉和脏腑的恐怖声音。

咯吱，咯吱，一根根牛骨被咬断。

嘎嘣，嘎嘣，一块块骨头被嚼碎。

不久，群鬼散开，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公牛此时已踪迹全无，只留下一摊血迹。

“奇怪，人在哪里呢？在哪里？”群鬼又开始搜寻。

“哈——哈——”

群鬼把脸凑过来，一阵阵血腥味扑鼻而来。

“啊——”一名男子终于忍耐不住，失声尖叫起来。正是刚才伸腿绊倒童子的那位。

“哦，原来在这里。居然在这里啊。”群鬼嗥叫起来。

“妈呀——”男子大叫一声，刚要逃走，便被大秃头鬼从上面伸下来的右手揪住领子，转眼间被抓出了结界。

“哦，是人。”

“好美味啊。”

“吃掉他。”

“吃掉他。”

鬼立刻哇哇叫着向男子聚拢。

咯吱，咯吱，群鬼吃起来。人的两只眼珠子被吸出来。一只鬼把嘴贴在男子屁股上，一股脑儿把肠子吸出来，大口吞噬掉。另一只鬼顺着手指尖嘎嘣嘎嘣嚼掉每一节骨头。

“呀——”

眨眼间，男子高亢的悲鸣低弱了，消失了。

看着男子被吞噬，童子没有露出丝毫惊恐，依旧目光泰然。

原来，鬼就是这样吃人的啊。

咯吱，咯吱……嘎嘣，嘎嘣……

不久，连骨带肉一块嚼掉的声音终于止息。

“真好吃啊。”

“啊，好吃。”

群鬼散开之后，地面上只剩下刚才还穿在男子身上的窄袖便服的碎片和一汪血迹。不止骨肉，连头发和牙齿都被鬼吃光了。

“可是，怎么还有人的气味啊。”

“嗯，我也嗅到了。”

“肯定哪个地方还有人。”

“可是看不见啊。”

“既然看不见，那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鬼一个接着一个从童子等人身旁离去。不久，又如刚来时一样，每只鬼各自拿着人手和人脚，沿朱雀大路北上而去。

“好了，没事了。”等群鬼的影子完全消失之后，老人才开口说话。两名男子闻言咕咚一声瘫软在地。但童子仍面不改色。

“多亏了你，让我们逃过一场劫难。”老人的声音缓和下来，“晴明，若不是你提醒我，我们早就没命了。”

老人贺茂忠行向童子低声念叨。

朱雀门下，一位老人横躺着正在睡觉。他的头发杂长蓬乱，半数以上已经白了。胡须也从未修剪过，任其疯长。破破烂烂的水干裹在身上，原本应是白色的，现已沾满汗渍和灰尘，连本色都无法分辨。

老人睡觉的朱雀门檐下，星光粲然。刚才还悬挂在西边天空的月牙，此时已开始向山边下沉。绮丽的银河微微泛白的亮光，将朱雀门的黝黑衬得愈发浓厚。横躺在门下的老人身影，此刻也似乎显得越发浓黑，轮廓更加清晰。老人赤着脚，小腿以下完全裸露。旁边有几根柱子，一根的柱脚有几只虫子，发出微弱的鸣声。

忽然，老人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一直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一双泛着黄光的眼睛从眼皮底下露出来。老人缓缓起身，坐到柱脚上，抬起脸。

眼前是朱雀大路。此时，一团东西正从路南迎朱雀门而来。它缠绕着地上翻卷的黑色云雾，朦朦胧胧逼近。老人依旧坐在那里，眼神炯炯地眺望着云团接近，低声念叨：“是鬼还是……”

百鬼夜行！

无数的鬼正由南沿朱雀大路北上。一旦上来，就会到达老人所在的朱雀门。

独眼的大秃头鬼，巨大的癞蛤蟆。

独脚犬，双头女。

独角鬼，双角鬼……

它们正朝老人所在的朱雀门逼近，手中拿着四分五裂的人体——头、手臂、腿、内脏……

群鬼步步逼近，老人却无意逃走。他坐在那里，两肘支在双膝上，两手像绽开的花朵一样托着下巴，兴趣盎然地眺望着群鬼接近。

终于，群鬼来到了朱雀门前，止住脚步。

“喂，我嗅到人味了。”说话的是独眼的大秃头鬼。

“嗯，嗅到了。”独脚犬和双角鬼也说道。

“确实有人味。”

“嗯，有味。”

“有味。”

群鬼再次使劲地抽动鼻子。老人依然饶有兴味地望着它们拼命寻找的嘴脸。

“哇，人在这里啊。”靠过来的大秃头鬼似乎吃了一惊，说道。

“什么？”

“什么？”

“找到人了？”

“找到了？”

呼啦一声，群鬼立刻在朱雀门下围拢。

老人翘起嘴角，嘿嘿一笑。

“哦。”大秃头鬼又叫了起来，“原来是个肮脏的老头。”

“老头就在这里啊。”

“而且，这小老头还在笑呢。”

“嗯，在笑呢。”

群鬼七嘴八舌。

“怎么不逃走？真是个奇怪的老头。”双头女的两个头对彼此说道。

“我也嗅出来了……”老头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嗅出来了。你们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吃了人吧？”他嗤笑道，露出黄色的牙齿。

“不错，刚刚才吃了一头牛和一个人过来。”

“把你也给吃了吧。”群鬼说道。

“慢……”老人缓缓站起身来。从站姿来看，他的腰还没有弯，是个刚步入老年的小老头。

“我的肉可不好吃啊。”老人挠挠头和身子，对群鬼说道。

“就一头牛和一个人，我们还没吃够呢。”

“没错，我们的肚子还没有填饱呢。”

群鬼向老人逼过来。一只长着马头的鬼忽然高叫：“我认出来了。这家伙，就是那个老头。”

“什么？！”

“就是那个曾经与小野篁大人一起到冥界诓骗我们的老头。”

“哦，就是当时那个老头？”

群鬼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始唧唧喳喳。

“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是叫道满……叫什么道满来着？”

“芦屋道满。”

“哦，是道满法师？”

群鬼叫了起来。

“这家伙，还曾变成我的样子，溜到冥界呢。”马头鬼说道。

“这些陈年旧事，亏你们还记得这么清楚。”芦屋道满说。

“对了，就是这个道满，我也因他倒过一回大霉呢。”有足蛇说道。

“我曾被这家伙骗得十天十夜不吃不喝，拼命给他干活，到头来却什么报酬也没得到。”双角的红面鬼说道。

“我也是。”“我也是。”又出现了两三个附和者。

“嘻嘻嘻……”道满低声嗤笑着，“得罪得罪，是我对不住诸位了。”

“什么？说得好听，你压根儿就没有觉得对不起我们。”

“算了算了。反正这次就这家伙一个人。”

“给我吃掉他！”

“连骨头也不剩。”

“慢！这个老头不能吃。”群鬼正要逼上前去，独角鬼喊道，“我们现在没空跟这个老头瞎纠缠，自己的事还没做完呢。”

“不，别听他瞎嚷嚷。”

“这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现在就吃了他。”

“好。”

群鬼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出现在群鬼和道满之间。是毗沙门天。他高九尺，身披盔甲，右手提着明晃晃的剑。

“哇！”群鬼大叫一声，向后退去。当然，并非所有的鬼都害怕。

“我以为是谁呢，毗沙门天啊，你也不至于为这样的贱民现身啊。”

“一定是道满耍的鬼把戏。”双角鬼和独脚犬说道。

“千万别上他的当。”空中飞舞的独头鬼叫道。

这时，毗沙门天身边忽然又出现一个影子——持国天。持国天也是一身戎装。但他手中持的并不是剑，而是桃核。

“哇。”

“嗯嗯。”

“持国天大人拿着桃核哟。”

群鬼后退着。

“怎么，不敢了吗？”道满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的对手可是这两位天神啊。”

毗沙门天和持国天径自迎上前去。

“嗯。”

“嗯嗯。”

“嗯嗯嗯。”

群鬼尽管还想扑向道满，现在却不可能了。

“算了算了，再跟这个老头纠缠下去，我们什么事都干不成。”独角鬼话音未落，毗沙门天已经将手中的剑举起一扫。

“哇——嗷——”

群鬼嗥叫着向后跳去，有几只鬼甚至已经朝西边跑了。一只、两只……鬼的数量不断减少。

“该死的。”

“有、有什么法子。”

“别以为今天晚上我们会放过你，道满。”一直想扑上来的鬼说道。此时，群鬼已经减至半数。

“总有一天，我们会吃了你的肝和肺。”

“把你的眼珠子吸出来。”

残余的鬼一面咬牙切齿地叫着，一面掉转方向逃离。

呼啦一下，鬼纷纷奔西边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满嘻嘻一笑，右手一伸，毗沙门天和持国天的身影倏地消失，掌心中正托着两尊小小的毗沙门天和持国天的木雕像。“哎呀，这下可完全醒了。”他说着将两尊木雕像收入怀里，唇边依然挂着微笑。

银河已移到中天。道满抬起腿，正想回到刚才一直躺着的地方，却忽然停下来。有样东西掉在了刚才群鬼聚集的朱雀门前的地上。道满走上前去。

“这是——”

这是一只颜色已变、开始腐烂的右臂，是刚才鬼手里拿着的。或许是哪只鬼逃走时遗失的。

“唔。”道满若有所思，弯腰捡起。那手臂被道满捧着，竟猛地动了，向他的手臂抓来。伸出的手指像嘴一样咬下去，掐入了道满手臂的肉里。

“呜——”道满叫起来，转而又低声笑了，“呵呵呵……”

“原来如此。是饿了啊。”他对那只手臂说道，“如果我的肉好吃，就只管吃吧……”

一阵快活的叫声从道满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

“嗷，可爱的家伙……”

一 妖怪祭

藤原治信仰面躺在床上，呻吟不止。

他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紧咬牙关，牙缝间不时漏出阵阵呻吟，忍受着病痛的煎熬。枕边的灯火红红地映照在扭曲的脸上，使得那面孔越发骇人。高高隆起的肚子连衣缝都撑裂了，就快露出肌肤来。

他的头左右扭动着，双手和双脚也扭动不停。大概是极度痛苦，他不时地张开嘴，急促地呼吸几下，然后再次咬紧牙。

几名随从围着仰面朝天的治信，仿佛都犯了一样的毛病，也都紧咬着牙关，歪着嘴唇。只有一人嘴角微微透出一丝快活的微笑。他并非治信的随从。

这是一个老人。

“哦。”老人坐在枕边，俯身看着治信说，“这次居然长这么大了。”

白头发，白胡子，头发像蓬乱的杂草，任其疯长。胡子似乎从没有修剪过，已经垂到胸部了。破烂的水干裹在身上，原本似乎是白色，现在已脏得连是什么颜色都辨不清了。周身散发着一股异臭，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样子像是乞丐，然而却不是。乞丐绝不会如此大摇大摆，也绝不会看不出一点卑躬屈膝。

这个老人，便是芦屋道满。

“今天碰上了我，你算是有救了。”道满对治信说道，“一般阴阳师和咒言师是无法驱除的。”他把手伸向治信的肚子。

“请恕我失礼了。”说着，他解开治信的衣襟。膨胀得滚圆的肚腹露出来。肚中似乎潜入了某种生物，皮肤一动一动的。

道满用手抚摩着肚子表面。“好了好了，我现在就给你解除痛苦。”

他自信地微笑着，把放在身边的旧包袱拽过来，放在膝盖上解开。顿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扑鼻而来。里面是个用茶色兽皮包裹的东西，道满毫不在乎地将其拿在手里。

“那、那是什么？”随从问。

“生牛皮。”

“生牛皮？”

“就是活生生地把牛皮剥下来，然后做成的袋子。”道满若无其事地说。

“什、什……”随从们的眼神变得惶恐起来。但道满似乎毫不在意。

“由于内侧还沾着血，我怕会把这位大人给玷污了，不妨事吧？”

随从们没有一个作声。

“不妨事吧？”谨慎起见，道满又重复了一次，用锐利的目光扫了随从们一眼。

“不、不妨事。”在道满的威慑下，随从们连连点头。

道满左手拿起生牛皮袋。留神一看，袋口已用长长的绳子扎住。他用右手拿住绳子的头儿，抬头看了看屋顶。

“哦，不错，那儿正好有道梁。”道满念叨着，站起身来，使劲把右手的绳子向梁上抛去，绳头绕过梁又落了下来。他抓在手里，调节了一下绳长，袋子便被吊在了治信肚子上方一尺多点的位置。袋子差不多能装进两颗人头，甚至还稍稍富余一些，不过现在是瘪的，让人无法看清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里面是不是装着东西啊？”一个随从怯生生地问道。

“现在还什么也没装。”道满说道，“接下来就会装的。”他坐了下来，盯着悬在眼前的生牛皮袋。“是时候了……”

道满念叨着这些的时候，吧嗒一声，有东西从袋子底部滴到治信的肚子上。

是一滴血。

血落下的瞬间，肚皮眼看着痉挛起来。血像煮沸了一样，在肚子上形成许多泡沫，转眼间被吸了进去，消失了。

“好，好。”道满高兴地叫着，“原来如此，果真如此。”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五根针来，针长六七寸。

道满将针拿在左手。这时，吧嗒一声，又一滴牛血从袋子底部滴落到治信的肚子上。或许是血都汇集到了袋子底部的缘故，吧嗒吧嗒接连滴落。

道满右掌按在治信肚子上，将血涂抹开来。随着手掌的移动，治信的肚子也一起一伏，剧烈颤动。刚一抹开，那血立刻就吸了进去。治信翻着白眼呻吟。围观者屏住气息，鸦雀无声。

“差不多了。”道满说着，用右手啪啪拍打起治信的肚子来，“请忍一下。”说着，他右手捏住一根针，一下刺入肚脐下两三寸的位置。

“干、干什么？”随从们大叫起来。

“忍一下，忍一下。”道满微笑一下，将剩余四根针衔在口中，然后抽出一根，噗地扎进肚脐上方三寸的地方，接着又在肚脐的左右扎了两根，于是，治信的肚脐被四根针围了起来。

道满用右手捏住剩下那根针，左手手指按在针尖上，口中轻轻地念起咒语来。声音很低。究竟在念诵什么，没有人知道。

治信的肚子颤动起来。但颤动的并不是整个腹部，仅限于被四根针围起来的部分。

诵完咒语，噗的一下，道满把最后那根针刺入了肚脐。肚子的颤动和痉挛骤然停止。只剩下灯下那圆鼓鼓的大肚子，还有扎在上面的五根针。

“马上就出来了，就出来了。”道满哼歌儿似的说着，用右手的食指尖触碰扎在下腹的针尾，接着又低声诵起咒语。这次的咒语似乎与刚才的不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随从们没有一个人能说清。

道满一面念诵着咒语，一面移动着指尖，接连触碰刺于腹部的针尾。每次针都会轻轻震动一下。下、上、左、右，他依照刚才扎针的顺序依次触碰下去，唯独扎在肚脐中的那根没去动一下。

指尖在四根针的尾部触了几圈之后，忽然，道满把中央的那根针拔出，朝肚子上吹了口气。于是，治信的肚脐及周围眼看着就变成了黑色。

一瞬间，东西出现了。肚脐周围现出兽嘴一般的东西，似牙齿，像嘴巴。就在这时——

又一滴血从吊在上面的袋子底部吧嗒落下。转瞬间，一个黑东西从治信肚子里飞出，仿佛在追逐落下来的血滴，扑通一声撞到袋底。

“嗨。”道满似乎早有准备，立即从怀里取出一枚符咒贴到袋子上。

一直干瘪的皮袋，此刻似乎装入了什么东西，眼看着膨胀起来。一凸一凸的，似乎有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

“咦……治信大人的肚子……”随从们惊叫起来。

不知何时，治信的肚子像泄了气似的变得扁平，变成了普通男人的肚子，只是皮肤松弛而已。尽管不知它为何物，总之，一直待在治信肚里的东西似乎已被驱除，装进吊在梁上的生牛皮袋中。

“了结了。”道满若无其事地说，然后站起身来，解开绳结，放下吊在梁上的皮袋，拿在手中。一直翻着白眼呻吟不止的治信一脸茫然，右手抚摩着自己变得扁平的肚子。

“道、道、道满……”

“没事了。”手拿袋子的道满俯身看着治信，说道。

“唔、唔唔唔……”治信直起上半身，依然在抚摩自己的肚子，“究、究竟是什么在我的肚子里？”

“怎么，想看一下吗？”道满将袋子伸到治信面前，捏住系好的绳子。

治信一下缩了回去，慌忙说道：“算、算了，不看了。”

“您是否曾在什么地方，对女人做过薄情寡义的事？”

“什么？女人？”

道满探询的目光在治信身上移动。“对您恨之入骨啊。”

“您是说，那个女人在恨我？”

“没错。”

“咒、咒我？”

“正是。”

“哪里的女人？”

“这一点嘛，治信大人自己难道想不起来？”

“唔，唔……”

“数量太多了，想不起来了？”

“男女之事，原本不就是世之常事吗？”

“说得也是。女人记恨薄情男人，也是世之常事啊。”

“什、什么？！”

“再过两三个月，类似的事情或许还会重演。到时候再叫我来吧，我还会给您驱除今天这样的附体之物。”

“道、道满……”治信可怜巴巴地望着道满。

“男人可以随意甩掉女人，女人也可以任意憎恨男人——这随意和任意之间的事情，我可就管不着喽。”道满左手拎起皮袋，伸出右手。

“什么？！”

“给我说好的东西。”道满说道，“钱。”

一名随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道满将纸包托在右掌上掂量一下，放入自己怀里。“搅扰了。”他低下头，举起左手中的袋子向众人晃了晃，“这东西就归我了，想必诸位没意见吧？”

谨慎起见，道满又重复了一次。没有回答。他只当对方是答应了，低下头得意地笑了。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说完，他走上外廊，下了楼梯，来到院子中。

“好月色啊……”道满把袋子搭在肩上，悠然而去，不一会儿便融入黑暗，不见了。

月光下，樱花树枝摇曳。微风徐来，一簇簇花朵把枝子压得似乎比平时更低了。

一瓣，两瓣，花瓣飞离枝头，在空中曼舞。但真正意义上的花谢，似乎还需等待数日。月光洒在樱花上，花瓣微微泛出一点青色。

这里是位于土御门大路上的安倍晴明的府邸。

晴明和源博雅坐在木地板上对酌。

晴明身裹一袭白色的宽大狩衣，背倚廊柱，以便观赏庭院右侧的风景。他竖起右膝，把端着酒杯的右肘支在上面。

他的肌肤如女子般白皙，嘴唇红艳，似涂了口脂。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似有似无，若隐若现。他的唇边常常挂着这种微笑，仿佛将花香含在口中。

美酒不时送至唇边，晴明却几乎不说一句话，只是悠闲地饮酒。博雅与他对坐，凝望着夜色中的庭院。樱花映入眼帘。

木地板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把酒壶。旁边端坐着身穿紫藤色唐衣的蜜虫，等两只酒杯变空，便用白皙的手取过酒壶，再度斟满。

晴明本就细长清秀的眼睛似乎比平日更加修长，跟博雅一样，他也在欣赏樱花。两人身边点着一盏灯火，灯光在晴明白色的狩衣上轻轻摇曳。

两人间的话语少得可怜。晴明与博雅似乎能够心心相通。

博雅把酒杯送至唇边，啜一口酒含在嘴里，仿佛醉了一样，发出一声叹息。接着，他缓缓地把空杯放回木地板上。

“多么美妙的夜晚啊……”博雅赞叹着。晴明将视线移向他。

“多么美的樱花啊，晴明。”

“嗯。”晴明轻轻点头。

“可能的话，我也真想变得像樱花那样，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啊。”

“哦？”晴明的脸转向博雅。博雅似乎察觉到了。“怎么了？我刚才的话可笑吗？”

“不，并不可笑。”

“那你到底怎么了？”

“你刚才的话很有趣，博雅。”

“很有趣？”

“你刚才不是说，想做一回真正的博雅吗，正如樱花本就是樱花一样？”

“我说了吗？”

“说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有趣之处在哪里呢，晴明？”

“人，的确很难做回真正的自己啊，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

“哦。”

“人们总会以某个人为榜样，努力依照榜样的方式生活，却鲜有人按照自己的本来面目去生活啊。”

“是吗？”

“是。”

“不知为何，我非常喜欢樱花开放时的样子，还有它凋谢的模样。”

“哦？”

“该开的时候就开，该谢的时候便谢。作为樱花而开放，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依然能够作为樱花脱离枝头，凋零而去……”

“唔。”

“任你怎么看，它始终还是樱花。它只能像樱花那样开放，也只能像樱花那样凋谢。太完美了，樱花真的是在完美地做着它自己啊。”

“……”

“想到这些，我也想像樱花那样，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呢。”

“……”

“你不妨想想看，晴明。”

“想什么？”

“不止是樱花啊。正如樱花以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一样，梅花不也在证明着自己吗？”

“嗯。”

“蝴蝶以自己的方式，牛以自己的方式，黄莺也以自己的方式，水也以自己的方式……它们都在做自己啊。”

“博雅也以博雅的方式。”

“你就别提我了，晴明。”

“为何？”

“这样会让我不自在。”

“这有什么不好？这可是你先说的啊，博雅。”

“我先说的？”

“嗯。”

“这或许是我先开的口，不过……”

“不过什么？”

“就此打住吧。”

“打住？”

“是啊，跟你谈多了，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说起咒的故事来呢。如此一来，今晚我的好心情就会化为泡影。”

“嗯。”

“不过，晴明——”博雅端起酒杯说道。不知什么时候，酒杯又被添满了。

“什么事？”

“最近这段时间，京城似乎净发生一些怪事。”

“唔？”

“怀孕的女人遭到诱骗，惨遭杀害……”

“好像有这么回事。”

“五天前的晚上，小野好古大人的府邸不就闯进了怪贼吗？”

“啊，你说的是那些不偷盗的贼吧？”

“怎么，你也听说了？”

“那些盗贼明明已经进了好古大人的府邸，却什么也没偷就回去了，你说的是这事吧？”

“没错。那件事发生之后，好古大人的身体似乎就每况愈下了。”

“哦？”

“真是不可思议，居然有这样的贼。”

“博雅，关于这不偷东西的贼，你还有更详细的了解吗？”

“倒是从好古大人那里听到过一些。”

“都是些什么？”

“这个嘛，是这么回事，晴明——”

说着，博雅将五日前那个晚上的事娓娓道来。

五日前的那个晚上，睡梦中的小野好古被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醒。

“快起来。”那声音说道。但当时的好古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真的。

“快点起来，好古大人。”有人在摇好古的肩膀。于是，小野好古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睁眼一看，睡觉前本已熄灭的灯火点着了。一抬头，忽然发现一个黑影站在身旁。

“有歹人……”话还没有喊完，一件冷飕飕的东西便按到了脸上，好古只好闭了嘴。

按在脸上的是刀。仔细一看，灯火映在刀身上，明晃晃的。

“什么人？”好古低声问道。

“好。”黑影发出一声赞叹，没想到好古居然如此沉着。

参议小野好古虽已年逾七旬，在承平、天庆之乱时，依然被任命为山阳、南海两道的追捕使，镇压了叛乱。

贼人用黑布裹着头，挡着面，只留一双眼睛。“起来。”

好古慢腾腾地从床上直起身子，才注意到室内还有人。在灯火照不到的幔帐背后和墙角，还有一些黑影在晃动。一个，两个，三个……不知道那些影子究竟有没有呼吸，因为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古只是凭感觉知道那一定是人影。

不过，好古想，府内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男男女女加起来也有十几号人，如此贼人闯入，竟没有一个人察觉？抑或他们都被贼人杀了？

“其他人呢？”好古问道。

“放心好了，都还活着。”影子说，“只是天亮前都不会起来。”

“咦？”

听影子如此一说，好古疑窦顿生。虽然不清楚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但似乎可以确定其他家人都中了迷魂术。既然如此，他们何不连他也迷倒呢？如果是为偷盗而来，把他也迷倒岂不更好？

“有何贵干？”好古问道。

“找一样东西。”影子答道。

“找东西？”

“云居寺有样东西，应该是寄存在你这里吧。”

“云居寺？”

“你应该不会忘记。”

“这……”好古想了一下，接着答道，“没有。”

“不可能没有。藏到哪里了？”面前再次架上一把利刃。

“没有就是没有。”

“真的没有？”

“那你说我到底为人保管了什么？”

“盒子。”

“盒子？”

“不，或是袋子。”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盒子袋子的，内装何物？”好古问道。

影子并不作答，利刃从好古脸上移开。“好吧。我家小姐会亲自问你的。到时候就知道你究竟是在撒谎，还是在说真话了。”

影子话音未落，庭院里就传来一个声音。

吱嘎——

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声音。

吱嘎，吱嘎，越来越近，是车子的车轴发出的声音。

吱嘎，吱嘎，吱嘎，声音越来越大。

骨碌，骨碌，车轮碾压在地上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吱嘎，吱嘎。骨碌，骨碌……越来越近。

好古向院子望去。眼前是外廊，对面便是夜色中的庭院，正沐浴在朦胧的月光之中。这时，车子的影子终于现出了。

是一架牛车，拉车的却不是牛。一开始，好古将其错看成了一头黑色的牛。不过没有这种椭圆的牛，分明不是牛的样子。虽说有月光，终究是晚上，实在难以看清。但那绝不是牛的动作，它的腿要比牛多得多。

车在庭院中骨碌停下。好古才看明白那究竟是何物。一刹那，他差点尖叫起来，全身寒毛竖起。

那竟是一只牛一般大的乌黑的巨型蜘蛛！车内的主人竟然把轭架在了蜘蛛的身上，让它拉车。黑暗中，蜘蛛八只红色的眼睛发出恐怖的妖光。

乘车者从车子后面下来，走过庭院登上台阶，站在外廊上。

那是一个女人，身披唐衣，罩着绸纱的斗笠。由于背对月光，尽管看得清她的白纱斗笠，她的脸却笼罩其中，看不分明。但白皙的下巴和血红的嘴唇依然可见。

“好古大人！”那嘴唇动了，“东山的云居寺有东西寄存在你这里，对吧？”跟刚才黑影所问的话如出一辙。

“不，不知道。真是莫名其妙。”

“如果隐瞒，对你可没有好处啊……”女子的嘴唇轻轻一抿，露出白色的牙齿。好古看作女子在微笑。

“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说，我究竟为云居寺保管了什么？”好古问道。

女子并不作答，似乎在斗笠的薄纱后凝视着好古的一举一动。

“那我就只好自己查找了。”女子说道。

倏的一下，女子的身体动了，仿佛被风吹拂着一般。她走向外廊左侧，停下来，抬头看看屋顶，又低头看看地板。

“不是这里……”女子喃喃道，又走了起来，一时又停下来，嘴里念叨着与刚才一样的话，“也不是这里啊……”

女子在府邸中静静地走来走去，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也不是这里啊……”好古好几次听到同样的声音。

不久，女子返了回来，跟刚才一样站在木地板上。

“似乎的确不在这里……你很幸运。”女子笑了。

“我本来想，如果你撒谎，就把你抓来吃掉。”她忽然说出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从斗笠后面注视着好古，“虽然不在这里，可是，你有没有把它藏到其他地方？”

“不知道。”好古答道。

“一旦发现你在撒谎，我们还会来的……”说完，女子转过身去，钻进牛车。

嘎吱——骨碌——

牛车动了。蜘蛛的八条腿也纷纷动起来。黑影们收起刀，用绳子将好古的手脚捆起。

“如果用牙齿来解就太费事了，等到天亮之后，让你最先醒过来的随从来解吧。”说罢，黑影下到庭院里，朝女子所乘的牛车追去。

角落里的影子也都动了起来，下到庭院。

嘎吱——嘎吱——骨碌——骨碌——

车子的声音越去越远，人影也看不见了。夜色中，只传来那渐行渐远的嘎吱声……

“天亮之后，好古大人就被醒来的随从给救了。”博雅说道。

“唔。”晴明将手指按在下巴上，“奇妙极了。”

“喂，晴明，都这时候了，你居然还说风凉话？”

“这又有什么关系？最终谁也没有受到伤害，什么东西也没有被盗走，不是吗？”

“倒是这样。”

“有一点让我很感兴趣。”

“怎么，晴明，你发现了什么？”

“不，我不是说发现了什么，只是说，这里面有点东西让我很感兴趣。”

“好古大人所讲的那位罩着斗笠的小姐，她究竟在找什么呢，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啊。”

“唔。”

“从那以后，好古大人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或许一旦有事发生，就会把你叫去。”

“唔。”晴明把视线投向庭院里的樱花。

“喂，晴明，你到底听见我说话没有？”博雅说道。

“你的话或许还没有讲完，不过，待会儿再说吧。”

“什么？”

“有客人来了。”晴明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博雅也把脸转向晴明视线所指的方向。那里是樱花树。月光下，一瓣，两瓣，花瓣在轻轻地飘落下来。

树下似乎有东西。黑黢黢的一头兽。

一头黝黑的老虎盘踞在绽放的樱花下。似蓝似绿，不，金绿色的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晴明与博雅。

黑虎的背上横坐着一个男人。男人微笑着，看着两人。

“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保宪大人？”晴明说道。

“好久不见，晴明。”骑着黑虎的男人——贺茂保宪说罢，笑了。

黑虎驮着保宪，缓缓从樱花树下出来，走到外廊下面，止住脚步。

“一定是有要事吧，保宪大人？”

“嗯。”保宪点点头，从虎背上下来，“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啊，晴明。”

月光下，道满悠然前行。他肩上搭着一个皮袋，袋口用绳子扎住。皎洁的月光投下他的影子。

忽地，道满止住脚步。眼前是一个大池塘，池畔有松树和枫树。

道满驻足的地方生着一株老柳树，刚刚长出新芽。柳枝摇曳着，轻轻拂在他肩上。静谧的水面映着月亮的倒影。

道满从肩上放下皮袋，解开袋口。一个粗大的黑东西蜿蜒着从袋中游出。道满用右手抓住它。

“别闹。”他蹲下身子，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入水中。甫一放手，那东西便向水中央游去。它蜿蜒前行，水波缓缓蔓延开来。

这时，映在池塘中央的月影忽然碎裂了。水面隆起，波浪翻滚。似乎有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游动。

啪的一声，有东西的尾巴击打水面。

“好了，我给你带饵食来了……”道满微笑着说。

水下，那物朝道满投放的东西游去。

“啪——”水面激起一团剧烈的浪花。忽然现出一个怪物，一下将游在水面的东西衔入口中。

月光下，一条巨蛇般的怪物昂起头来。

“哦，香不香，好不好吃？”道满的唇角翘了起来。

蛇状怪物将衔在口中的东西吞下，便将身子沉入水底。水面剧烈地波动了一阵子，不久静下来。池塘恢复了当初的平静，只留下月亮的影子。

三个人在饮酒。晴明和博雅，外加保宪。

一只黑猫蜷曲在保宪身边，正在酣睡。保宪骑乘而来的黑虎的真身便是这只猫。它不是普通的猫，是保宪用作式神的猫又。

“最近，净出些怪事……”保宪将酒杯送到嘴边，说道。

贺茂保宪是晴明的师父贺茂忠行的长子、晴明的师兄，历任天文博士、阴阳博士、历博士，还当过主计头，现在担任谷仓院别当一职，官位从四位下。

“不错，似乎又出乱子了。”晴明点头应道。

“小野好古大人的府邸进了贼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

“若说这件事，刚才我还在和博雅谈论呢。”

“据说是不偷东西的盗贼。”

“哦。”

“那么，最近女人频频遇袭被杀的事呢？”

“听说了。听说专杀怀孕的女人，光这个月就有八人遇害了。”

“是九人。”

“哦？”

“今天中午，发现了第九个遇害者。”

“地点？”

“鞍马的山中。”

“鞍马？”

“是宫里的女子，因为怀了孕，就回到了贵船的家里，两天前却不见了踪影。”

“那……”

“是一个进鞍马烧炭的人在山中发现了女子的尸体。”

“果真如此，也是怀孕了？”

“嗯，惨不忍睹。肚子被剖开，里面的孩子被揪了出来。”

“那，孩子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男孩的肚子上有没有伤？”

“有……”保宪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晴明的脸。

“是这样？”

“真是不吉利。”

“在宫内歌会即将举行的当口，竟频频发生不祥之事。”博雅说道。

“那么，今晚你大驾光临，为的就是此事吗？”晴明问道。

“不，不是。”保宪把酒杯送到嘴边，再放回木地板。

“那是为何事？”

“你认识平贞盛大人吧？”

“不熟，也就是见了面打打招呼而已。”

“这是一个与忠行多少有些因缘的男人。”保宪放松膝盖，向前探出身子。保宪称父亲贺茂忠行为忠行，称平贞盛为男人，这是他一贯的措辞。与晴明称天皇为“那个男人”的情形何其相似。

“听说过。您说的是玄德法师斋戒的事情吧。”

“没错，正是。”保宪拍了下膝盖，便讲述起来。

十七八年前，下京一带住着一位名叫玄德的法师，小有家资。

这位法师连续做同样的梦，死去的父亲出现在梦中。

“当心啊，当心啊。”父亲如此说道。

玄德起初并没有在意，可数日之后又梦见了同样的情形。死去的父亲再次出现，嘴唇紧贴在睡梦中的玄德的右耳，悄悄地说：“当心啊，当心啊。”

这个梦做了四次。玄德终于害怕起来，请阴阳师占卜吉凶。托付的正是贺茂忠行。

“从即日起，七天之内，你一定要坚守物忌（指在做噩梦、沾染污秽或不吉之日，闭门不出，谨言慎行。）。”忠行如此说道，“否则，会因盗贼之事而亡命。”

于是，玄德立刻折回府邸，开始物忌。

第七天傍晚时分，外面传来叩门声。但不管是什么人来拜访，绝不能开门。玄德不敢出声，躲在府里。本以为不久后对方便会断念而归，岂料这不速之客竟越发使劲地叩起门来。

玄德打发用人从门内问道：“是谁啊？”

“平贞盛。”门外传来回答。

平贞盛可是玄德的故交。但即便是故友，也不能轻易开门。

“我家主人正在坚守物忌。”用人告诉门外的访客，如果有事就在门外说好了。可贞盛竟答道：“今天也是我的归忌日。”

所谓归忌日，其理与物忌是相通的，只是必须要做与物忌截然相反的事情，即忌讳归来。总之，如果说物忌是禁止外出或开门纳客，这归忌就是禁止归宅了。人在归忌日时，严禁当日回家，必须在别人家住一宿，第二日才能回家。

“但是，我家主人严禁开门。”用人答道。

“如此严格！这究竟是什么物忌？”贞盛问道。用人从门内解释原委：“占卜说会因盗贼之事而亡命，所以要坚守物忌。”

结果，贞盛竟在门后哈哈大笑起来。“那为何要赶我回去？既然是这样，就更应该把我请进来，放我在这府邸中啊。”

用人把贞盛的话传给玄德，玄德觉得有道理，于是亲自到门口与贞盛打招呼。

“请恕刚才失礼。大人所言极是。既然是大人的归忌日，今晚确实不便回家。小僧现在就为您开门，请您务必赏光。”

“哦。”贞盛答道，“那么，只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玄德正在物忌中，你们今夜就先回去，明日再来这里接我。”他把随从都打发了回去。

门开了。只有贞盛一人手持刀弓进来。玄德欲悉心侍奉，却被贞盛谢绝：“既然是物忌之中，也不必费周折了。我就在厢房里凑合一宿吧。”

贞盛对这府邸很熟悉，说罢径自进入了靠近脱鞋处的一间厢房。用完简单的饭食后，熄灯睡下。

到了半夜时分，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贞盛睁开眼睛。

传来推门的声音。此时，贞盛已经腰悬太刀，背负箭筒，手搭劲弓。侧耳一听，许多贼人正纷纷闯进门来。

借着夜色，贞盛潜行至车棚，寻一暗处隐藏起来。

十多人从门口闯了过来。

“这里就是玄德的宅邸。”“听说他攒了不少钱呢。”贼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果然是盗贼。盗贼们顺着宅邸的南面摸进去。借着夜色，贞盛也混入其中。一名盗贼点上火把，正欲闯入府内，这时，贞盛忽然喊道：“这里有宝贝，从这里闯进去。”

贞盛故意瞎说，想把盗贼诱到什么东西也没有的地方去。可一旦让盗贼闯进去，玄德法师仍有被杀的可能，于是他故意留在了后面。

前面一名领头的抬脚踹门，正欲闯进。这时，贞盛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箭来，搭在弓上，嗖地射了出去。正中那人后心。

“有人在后面放冷箭。”就在对方中箭的一刹那，贞盛大喊起来，接着纵身跳到中箭那人的身后，与他一同倒向屋内。

“快逃啊。”贞盛一面把自己射杀的男人拖进屋内，一面大喊。然而，盗贼们没有畏缩。“别管他，闯进去。”

紧接着，贞盛再次放出一箭，正中这名叫嚣者的脸。

“又有人射箭，快逃啊。”贞盛一面抱住栽倒的男人往屋内拖，一面又大声喊道。

“哇——”于是乎，盗贼们叫嚷着逃走了。

贞盛在背后又连射几箭，又有二人倒下。盗贼们争抢着向门口窜去，贞盛又射杀了二人，射中了第七人的腰。中箭的男人跌倒在路旁的沟中，只有他活到了次日早上，于是将他抓起来，让其供出了同党。逃走的余党悉数被抓。原来这些盗贼都是平将门之乱时将门麾下的武士，将门死后，生活无以为继，于是落草为寇。

“啊呀，多亏把贞盛大人请进来啊。”玄德法师感恩戴德地说。

“如果死守物忌，不让贞盛大人进去的话，法师必被杀害。”

如此，人们便交相传颂起来。

“有这样的事情？”晴明说道。

“忠行的占卜，既不能说中了，也不能说没中啊。”保宪苦笑道。

“不，倘若忠行不让他坚守物忌，贞盛大人当晚定会酣然睡去，自然不会如此警觉。这样一来玄德或许就把命给丢了。”晴明说道。

“言之有理，想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玄德保住性命的关键就在这里。”

“嗯。”

“这件事发生在将门大人死后的第二年——天庆五年前后吧？”

“现在是天德四年，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说起平贞盛大人，是叛乱时与俵藤太大人共战将门大人的那位？”

“对。”

“现在有多大年纪了？”晴明问道。

“大概六十岁吧。”回答的是博雅。

“曾一度被委任为丹波守，去年返回京城，不是吗？”博雅注视着晴明和保宪，说道。

“没错。”保宪点点头。

“最近一段时间可没看见他的影子，听说是患了病？”

“是的。”保宪向博雅点点头。

“你刚才说有事相求，就是这件事吗？”晴明问道。

“嗯。”保宪点点头。他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听说是患了疮。”

“疮？”

“脸上长出一个恶疮，怎么也治不好。”

“治不好？”

“似乎不是一般的疮。”

“什么样的？”

“说是长在旧刀伤处。”

“刀伤？”

“这刀伤似乎大有内情。”

“哦？”

“不知是自然长出的疮，还是被人下了咒。”

“咒？”

“嗯。”

“那么，你打算让我怎么做呢？”

“我想让你给贞盛大人治一下疮。”

“保宪大人你亲自治疗岂不更好？”

“你不知道，晴明。对方其实并不知道此事。”

“不知道？”

“也就是说，是我们这边想为贞盛大人治疮。”

“跟他说一下不就得了？”

“说了，不过不是我说的。是贞盛身边的人说，让阴阳师或药师给看看如何？”

“结果呢？”

“他不听。”

“不听？为何？”

“说是不用管，到时候就会自然痊愈。”

“真的？”

“那谁知道。”

“……”

“拜托了，晴明！”保宪一副哀求的表情，说道，“去一个并不希望别人医治的人身边，硬给他治疗，这可不是我的拿手戏啊。”

“既然如此，那就依他本人的意愿，不去管它不就行了？”

“那也不行。”

“为何？”

“……”

“为何不行？”

“事实上，关于这个疮，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说实话，我不能讲。”

“那就不好办了。”

“别啊，晴明。否则我就麻烦了。”

“保宪大人你也会有麻烦？”

“啊。”保宪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要是我事先透露点什么给你，你就会动摇的。”

“……”

“如果你愿意，那就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们二人来个殊途同归。”

“为贞盛大人治疮吗？”

“是。”

晴明盯着保宪，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恐怕不是你一人的想法吧。”

“嗯。”

“保宪大人，你身后一定还有人物吧？”

“嗯。”

“谁？”

“不能说。”

“是那个男人？”

保宪没有作答。“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晴明。”他微笑道，“不久就是宫内歌会了。在歌会结束之前，你就不要动了。”

“歌会结束之后呢？”

“你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到贞盛那里露个面，说句‘听说您患病了，如不嫌弃就让我给您看看’之类的就行。”

“我可不敢打包票。”

“别这样。你最合适了， 晴明。”保宪使劲拍了下晴明的膝盖。

二 鬼笛

西京。一座小小的破败的寺院。屋顶破落不堪，地板也是坑坑洼洼。佛像、灯盏……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

屋顶上生满了秋草，连地板下面也长了草，从木板缝里露出头来。那些曾经属于寺内的地方，如今也是一片荒草茫茫，连找点空地都很困难。

夜里，刚才还悬在空中的那弯细长的月亮，也要躲到西山背后了。星光微茫。正殿里连些许星光都照不到，只有一盏昏暗的灯火无精打采地燃着。

地板上铺着毛毡，一对男女凑在一起，正悄悄私语。

“有什么好怕的……”男人把嘴唇贴在怀里的女人耳边，喃喃细语，嘴唇若即若离逗弄着女人的耳朵。男人每次细语，女人都害怕似的畏缩着身子，却越发朝他身上靠拢。

“不，你尽管怕吧。怕是好事啊，不怕，我能把你这样搂在怀里吗？”

“你坏……”仿佛孩子一样，女人使劲地摇着头，尽管嘴里连声说不，脸颊却往男人脸上贴过去。

双方的随从早已被打发回去。回来迎接的时间是次日清晨。

“在这样的地方相会，真是风流雅致啊。”男人的手伸向自己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梳子。

“这个，送给你……”男人把梳子塞进女人手里。女人从他怀里稍微往外欠欠身子，拽过灯盏，对着灯光举起梳子。

这是一把象牙梳子，并非梳头用的，而是插在头发上的饰物。梳背上有雕花，涂了朱，再往上则嵌着同样花纹的玳瑁片。半透明的玳瑁映着朱色，跃动的灯光在上面摇曳。

“太美了……”女人发出陶醉的声音，充满肉欲。她的面颊红了，不仅仅因为那跃动的火焰。

“这是我让人特意为你雕的。”

“太高兴了。”女人紧紧搂住男人。此时，她的袖子不小心碰到了灯盏，灯芯被拽了出来，灯火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

“好。”男人翕动着嘴唇，在女人的头发中探寻她的耳朵。

“就让我的手、我的手指，做我的眼睛吧……”火辣辣的话语灌入女人的耳朵，男人的手朝女人的胸口滑去。

“不知这只淘气的手的主人，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呢？”

“一张要吃掉你的鬼脸。”

“啊……”女人叫了起来，“人家说，在这种地方谈论鬼，鬼真的就会来。”她的气息急促起来。

“不用怕。我的衣领里缝进了写有《尊胜陀罗尼》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男人探寻的手停了下来。

女人正要说话。“嘘——”男人使了一个暗号，让女人闭嘴。女人也立刻明白了。

外面出现了灯光。有人来了？！男人和女人都这么想。

正殿周围的木板都裂了，再加上虫子的啃蚀，出现了很多裂缝。灯光正是从裂缝中透过来的。

跃动的灯光越来越近。不久，荒草被拨开，出现了人影。似乎是身穿黑色水干的男人。

鬼？！不对，若是鬼，不该打着火把啊。

若是人的话，是盗贼吗？莫非是盗贼发现了两人的行踪，尾随而来？似乎也不像。因为男人在途中停了下来，而且不是一个人。他带着一个女人——不，那还是个孩子，是个十来岁的女童。她一身白色装束，紧跟在男人身边。

看来，这二人并不知道正殿内这对男女的存在。他们既不是鬼，也不是盗贼。

旁边有棵梅树，人影把手中的火把斜插在树枝上。他们似乎要在这里等什么人。

男人和女人相互靠在一起，屏住呼吸。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越来越近。

不久，秋草被拨开，一群黑压压的东西现了出来。既有男的，也有女的，发出阵阵恐怖的叫声。

这对男女差点吓昏过去。对面出现的竟是无数的鬼。

独眼的大秃头鬼。

一条腿的恶犬。

双头的女人。

有腿的蛇。

长着手脚的琵琶。

独角的鬼。

双角的鬼。

牛一般大的癞蛤蟆。

马头鬼。

爬行鬼。

乱舞鬼。

无面鬼。

仅有一张嘴的鬼。

脸长在后面的鬼。

只有一颗头在空中飞舞的鬼。

长脖子鬼。

浑身淌着黏液的鬼。

长身鬼。

短身鬼。

长着翅膀的鬼。

用脚走路的壶。

从画中溜出来的薄片般的女鬼。

在地上爬行的无腿狼。

四臂鬼。

手持眼珠子的走路鬼。

浑身垂着乳房的女鬼。

所有鬼都集中到梅树插的火把下面，手中分别拿着人的手臂、脚、手、头、舌头、眼珠、肠子、头发——所有人身上的东西。

是百鬼夜行。群鬼齐聚在这破败的寺内。

黑色的人影却丝毫没有表现出害怕，若无其事地注视着恶鬼们。

“终于到这里集合了。”黑色人影说道，声音很低，“怎么有血腥味，你们来这里之前是不是吃人了？”

恶鬼们并不回答，只发出或高或低的笑声。

“我让你们弄的东西都弄到手了吧？”黑色人影说道。

群鬼似乎在点头。

“那么，一个一个地给我拿过来。”

黑色人影刚说完，大秃头鬼便第一个走上前，把手上拿的手臂递了过来。

“唔。”黑色人影接过来，在灯火下看了看，之后拿给身边的女童看。

女童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摇了摇小小的脑袋。

“不是吗？”黑色人影问，女童点了点白皙的下巴。

“那么，这个就赏给你们了。”黑色人影将手臂扔向群鬼，恶鬼们立刻扑了上去。

“这是我的。”

“是我的。”

“谁吃了算谁的。”

眨眼间，手臂就消失在恶鬼口中。

接着，独脚犬走上前来，将所持的肠子递了过来。黑色人影接过来，拿给女童看。女童摇了摇头。

“这个也给你们吧。”说话间又扔了出去，恶鬼们拥上来，转瞬间又将其变成了腹中之物。

接着，浑身垂着无数乳房的女鬼靠上来，递出右手中的东西。

“是魔罗（指人的阳物。）啊。”

黑色人影将魔罗拿给女童看。女童用黑色的大眼睛注视着那肉片，不久，轻轻点了点白皙的下巴。

“哦，这次没弄错。”黑色人影说着，将那肉片放在了草地上，“这个就不给你们了。”他再次巡视着群鬼。“下一个。”

于是，恶鬼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到黑色人影面前，把手中所持的肢体拿给人影看。人影一个一个地接过来，再分别拿给那女童看。女童若摇摇头，人影就把东西扔向群鬼；若点点头，人影就将其放在脚下的草地上。

就这样，最后一只鬼拿着人的小指走到黑色人影面前，站住了。女童摇摇头。黑色人影于是把小指向群鬼扔去。

再也没有鬼走上前来。

“怎么回事？”黑色人影说道，“没有了吗？”

身边的草地上堆积着人体的各个部分，似乎正好能凑成一个人。

黑色人影借着火把的光亮一一确认。

“都破碎了。你们拿来的时候，是不是相互争抢了？”黑色人影一面念叨着，一面又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了三遍，确认着人体的各个组成部分，然后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黑色人影说道，声音比刚才严厉了许多，“为什么会不够？”人影巡视着群鬼。“你们所拿的东西，真的再也没有了吗？”

没有回答。

“缺了右臂和头！”黑色人影叫道，“到底是你们忘记带来，还是在半道上遗失……”

人影身旁，女童漠无表情地站着。

“是谁捣乱……”黑色人影低低念叨着，睨视着群鬼，“谁？是谁？你们想捣乱吗？”

不久，男人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笑了。“原来是你啊？”他指着其中一只双腿站立的鸟嘴犬。

“你，刚才交过来的不是人肠子，是狗肠子。”

黑色人影脚踩着杂草，慢慢向鸟嘴犬走去，从怀里取出一张白色的符，上面写有东西。

“别动。”黑色人影将符贴在鸟嘴犬的额头，哈了一小口气。于是，原本站在那里的鬼消失了，草地上只余一枚鸟的羽毛和一柄拂尘。

“唔。”黑色人影一面低头查看，一面喃喃自语，“这不是鸟羽与和尚用的拂尘吗？”

看来，刚才那只鸟嘴犬是有人用鸟的羽毛当头，用拂尘的柄当胴体，用毛的部分做尾巴，然后施咒语变成的。

“哦哦。”黑色人影冷笑一声，露出白色的牙齿，牙咬得咯咯作响，“原来是净藏啊？好你个净藏，竟敢坏我的好事。不过，那身体现在几乎全在我这里了，任你净藏捣鬼，岂能坏我的事！”

眼前的一切，全被正殿内的男人和女人听在了耳朵里。这个人影究竟在说些什么？男人一头雾水。他只知道自己和女人今天待在了一个不吉利的地方。

这时，一阵窃窃私语传入了耳朵。不知什么时候，两只鬼竟溜到了正殿附近，在外廊的对面嘁嘁喳喳起来。

“哼。”

“哼哼。”

鬼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咱们遇到那奇怪老头的事，你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那又怎么样？不瞒能行吗？一旦将这件事说出来，那我将右手臂落在那里的事不就暴露了？”

“那头是怎么回事？”

“头？不是我干的。”

“是不是也掉在半道上了？”

“不，一定是那个混进来的净藏手下做了手脚……”

“不对啊，是不是原本就没有头？”

“谁知道。”

“哼。”

“哼哼。”

两只鬼哼唧着。

“咦……”鬼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怎么了？”

“我嗅到了人味。”

“什么？！”

“就在这正殿里。”

“哦，我觉得……”

啪嗒，咣当，声音响起，有什么正踏着正殿的台阶走上来。

女人的忍耐达到了极限。她大叫一声，发出悲鸣。声音传入了所有在场的恶鬼耳朵里。

“有人。”

“有人。”

“找到了。”

群鬼中响起兴奋的叫声。

“果然有啊。”

两只鬼踢开正殿的门扉，跳进正殿里。是蛇头鬼和独眼的大秃头鬼。

“哦，是个女人。”

“是女人。”

高亢的悲鸣眨眼间便消失了。两只鬼扑向女人，一口咬住脖颈。手臂和腿被撕碎，就在眼前，女人被活生生吃掉了。

这时其他恶鬼也都拥上来，争相抢夺女人的身体。男人趴在屋子角落，拼命地抑制着声音。由于过度惊吓，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眨眼的工夫，女人的身体就在男人的眼皮底下彻底消失了，一根骨头都没剩下。

“怎么回事？”黑色人影问道。

“发现了一个女人，大家把她给吃了。”大秃头鬼答道。

“混账。”黑色人影向大秃头鬼一声怒喝，“为什么不活捉了来，问问她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大秃头鬼发出不满的嗥叫。

“就一个人吗？”

“一个。”

“真的？没有男人？”

“没有。或许这女人到这里来是要等着与男人幽会吧。”

“如果我们再等等，那个男人一定会来，来了就把他吃掉。”

听大秃头鬼这么一说，黑色人影也走到正殿前，往里瞅了瞅。的确，那里空无一人。除了一把落在地上的梳子，就只有溅落在地板上的大摊血迹。

“哦。”黑色人影捡起那把梳子，揣进怀里，“没事了。你们可以消失了。一时半会儿我不会召你们来。”

“哼。”大秃头鬼跺着脚，从正殿出去。

黑色人影的身后站着那名女童。他盯着女童念叨：“走着瞧，总有一天，一定要让我们的计划实现。”

不久，随着黑色人影和女童从正殿出去，刚才那黑压压的一群恶鬼也消失了踪影。只有那根插在寺中梅树上的火把在黑暗中燃烧。

樱花已经凋谢，满树绿叶。几只白色的蝴蝶在庭院中飞舞。

晴明背对庭院而坐，正对着室内铺的云间锦榻榻米，那儿坐着平贞盛。可是，晴明和贞盛之间挂了一张帘子，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其他人都已屏退，只有他们二人。

“晴明。”贞盛的声音含混不清。他头上蒙着一块布，只露出眼睛，嘴巴也被布片挡住，因此发不出清楚的声音来。即便他眼睛周围没有蒙起来，隔着帘子也无法看清面容。

“好不容易请你过来一趟，却没有事情让你做。”看不见面貌，但仅凭声音，晴明也可以断定这就是长了怪疮的贞盛。“正是因为源博雅大人的说和，今天才与你相见，但我也没什么话可说。”

“是吗？”晴明垂首答应。

“承蒙你惦记着我的疮，多谢。但这不需要治疗，过些日子就会自行痊愈的。”贞盛说道。

“是。”晴明只好点头。

“晴明，说吧。”

“什么事？”

“今天到这里来，一定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是谁让你来的？”

“贺茂保宪大人。”晴明淡然说道。

“哦？”如此直率的回答让贞盛吃了一惊，“这么说合适吗？”

“什么？”

“我是说，点破让你来这里的人的名字，合适吗？”

“没关系。”晴明依然若无其事。

“为什么？”

“没有人让我封口啊。”

“唔。”贞盛颔首，似乎对晴明产生了一点兴趣，“那么，保宪大人为什么要你来我这里呢？”

“他并没有告诉我理由。只是……只是说，治愈大人之后，如果想起什么事情，就告诉他一声。”

“什么事？”

“这个，我也问过他，可是他最终再也没有说什么。”

“真的？”

“嗯。”晴明说的是真的。

贞盛若有所思。

“这样我也安心了。”晴明说道。

“安心了？”

“是。”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

“我不明白。”

“虽然受保宪大人所托，却看不清事情的原委，我也一直很困扰啊。”

“……”

“这样，我不负所托见到了大人，尽管被当面拒绝，也算对得起保宪大人了。由于这托付实在是莫名其妙，正好又被您谢绝，我也算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倘若我继续打扰，只会徒增您的烦恼，所以请允许我早早告退。”晴明低头行礼，眼看就要离去。

“且慢，晴明……”贞盛喊住他。

“是。”晴明一本正经地望着贞盛。

“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什么事？”

“你的意思是，你能治愈我的疮？”

“我没有这么说过。”晴明不假思索地答道。

“为什么？”

“我还没有看过大人的疮呢。”

“唔。”

“只有在看一看、摸一摸、仔仔细细诊查过之后，我才能说出子丑寅卯啊。什么也没看，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倒是这么个道理。”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恕我告退。”晴明就要站起身来。

“晴明……”贞盛又叫住了他，“万一我想让你诊治，该如何做呢？”

“您只需派个使者来，在下随时可以登门。如果您怕让人看到，无须把使者派到寒舍，只需遣人到桥，对晴明说有事相求即可。一两日内我便会前来拜谒。”说完，晴明站起身来，“那么……”

“晴明。”背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晴明回头一看，一位老人站在木地板上。白发，白髯，茅草般蓬乱的头发，身着褴褛的黑色水干。

“道满大人。”

“久违了。”芦屋道满站在那里说道。

“哦，是这么回事啊。”晴明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道满露出黄色的牙齿笑道。

“我终于明白大人所说无须治疗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有我道满在此呢。”

晴明走了几步，与道满一同站在外廊上。

“你们俩认识？”帘子背后传来贞盛的声音。

“是冤家。”道满说道。

晴明刚要迈步，道满喊住了他。

“怎么……”晴明止住刚要迈出的脚步。

“你看看庭院。”

听道满如此一说，晴明的视线移向庭院。灿烂的阳光里，两三只白色的蝴蝶在飞舞。

“蝴蝶在飞舞呢。”道满说道。

“没错。”晴明颔首。

“美丽的蝴蝶。”

“是的。”

“看我如何捉住其中一只。看好。”

道满右手握拳，只竖起一根食指，朝在庭院中飞舞的一只蝴蝶一指。“过来。”他念叨着，口中轻轻诵起咒语。声音低低地发自腹底。

不一会儿，道满所指的那只白色蝴蝶竟飘飘摇摇地穿过庭院，向这边飞来，停在了道满伸出的食指上。

“啊！”贞盛叫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情景。

即使动动右手，或把停在指尖的蝴蝶贴近脸上，它也没有逃走的意思。“可爱吧？”道满冲着晴明露出微笑。“喂——”他伸出右手，停在指上的蝴蝶便到了晴明眼前。

“给你的礼物。”道满说道。

“那就拜领了。”晴明的红唇浮出柔和的笑意，右手捏住停在道满手指上的蝴蝶，放入自己怀里，又要迈步出去。

“哟。”背后再次传来道满的声音。晴明止住脚步，这次却没有转身。

“这蛛网是什么时候结的？竟然结在了这种地方。”道满的视线移向上方。屋顶延伸到了外廊，檐下有蜘蛛结了网。

“蛛网若是结在这里，那蝴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粘上去。”道满轻轻伸出右手，转动手指，将那蛛网绕在指上取了下来。

“这下好了。”他将缠满蛛网的右手举到眼前。

“咦，这里竟还有蜘蛛呢。”不知什么时候，道满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竟捏着一只蜘蛛。

“该怎么处理这东西呢，晴明大人？”道满朝晴明的后背说道。

“随您的便。”晴明话音刚落，道满便将那蜘蛛捻了个粉碎。指上沾满了黄色的汁水，分不清究竟是蜘蛛的血还是排泄物。

“道满先生，有空咱们再喝一杯。”晴明依然背对着道满，说完这句话，迈出了脚步。

“哦，我等着。”道满冲着晴明的后背说。

牛车沿朱雀大路而上。晴明坐在牛车里，一面聆听着车轮咯吱咯吱碾压泥土的声音，一面闭目养神。他从贞盛府邸回来，前面就是朱雀门。不一会儿，车子就该向右拐，朝土御门大路方向行驶了。

咯噔，车子摇晃一下，停了下来。

咦？晴明睁开眼睛。

“尊驾是安倍晴明大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接着便是牵牛随从肯定的答复。晴明挑开车帘，露出一条缝，朝外望去。一个身着窄袖便服的男人站在车前。

那人目光敏锐，发现车帘开了一条缝，立刻凑上前来。

“是安倍晴明大人吗？”男人在车子旁边单膝着地，抬头望着晴明。

“正是。”晴明点点头，“什么事？”

“我家主人说无论如何也要见晴明大人一面。能否烦请您与我同行，我来带路。”

“你家主人是哪一位？”晴明问道。

“实在抱歉，不便言明。”

“哦？”

“虽然明知这样做十分失礼，可无论如何……晴明大人无须下车。若肯赏脸移驾，小的会直接将您领至一个地方，您坐在车里跟我家主人说话就可以了，不知可否？”

晴明轻轻舒了口气，点点头。“去吧。”

“多谢。”男人垂首起身。

晴明命随从跟在男人身后，合上了车帘。

咯噔，车子再次动了起来，折向了左边，似乎向西而去。

过了朱雀院、淳和院，就要抵达纸屋川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

附近没有人影。从车帘的缝隙望去，稍远的地方有棵大柳树，树下停着一辆车。一块青布罩在车上。看不清究竟是何处、何人的车驾。

拉车的牛正向那车子走去。

“请稍候。”男人说道。他举起手，打了一个手势，停在那里的车子便向这边移动过来，不久挨着晴明的牛车停下。

“是安倍晴明大人吗？”车内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外面罩着布，尽管传过来的声音很小，还是可以分辨。

“是。”晴明点点头。

“请恕在下无礼，无法报出姓名。”男人用充满歉意的声音说。

“有何贵干？”晴明问道。

“为什么遭到了拒绝？”男人说道。

“什么事情？”

“平贞盛大人的事。”

“哦……”晴明小心翼翼应了一声，是不明所以的语气。

“治疮遭到拒绝的事。”声音的主人似乎已经知道刚才在贞盛府邸的那番对话。

“拒绝治疗的不是我，而是贞盛大人。”

“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答应治疗……”声音沉痛。

“为何？”

“我一直认为，能够救治贞盛大人的，除了您再无旁人。”

“但是，贞盛大人并没有接受治疗的意愿，我也无能为力……”

晴明说完，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又问道：“那个男人可信吗？”

“哪个男人？”

“叫芦屋道满的。”

“这……”晴明一时语塞。

“果然不可信？”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贞盛大人的疾病，如果我晴明能够治疗，那个男人也必能治疗。”

“那人如此了得？”

“他是一个出色的术士。”

“比晴明大人还出色？”

“您是否问得有些直白了？”晴明的声音中多少夹杂些苦笑。

“抱歉。我不清楚他为何去贞盛大人身边，对于这些，您可有了解？”

“我想，恐怕是藤原治信大人的美言。”

“哦，藤原治信大人？”

“听说不久前将附在治信大人身上的妖物驱掉的，就是这个男人。”

“哦？”

“若想找人做些不想为世人所知的事，此人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是吗？”

“不过，我却不信任这个人。”晴明轻轻笑了。

“为何？”

“我只提醒您注意一点。”晴明说道。

“注意？”

“如果您有机会见到贞盛大人，请代为转达。倘若在此事的报酬上，贞盛大人已与那个男人约好，请一定要恪守约定。”

“恪守约定？”

“比起那些不成气候的附体妖怪，这个男人更为恐怖。这就是他，芦屋道满。”晴明说道。

“那么，那个男人最终也没有报出名字？”问话的是博雅。

“嗯。”晴明点点头。

这里是晴明的宅邸。

夜晚，晴明与博雅坐在木地板上，二人对酌。

琉璃杯中斟满葡萄酿制的胡酒。庭院里，刚刚开放的紫藤花在夜色中香气四溢。坐在二人旁边的，是身着唐衣的蜜虫。不仅是紫藤，连蜜虫身上散发的香味也融入了夜晚的空气中。

“从熟悉贞盛大人府中内情这一点来看，一定是贞盛大人身边的人。”晴明说道。

“但是，晴明，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故意跟你说这些事情呢？”

“他必然有自己的考虑。”

“什么考虑？”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

“怎么说呢，总之，用不了多久，必然会露出端倪。”

“晴明，你并没有就此撒手。”

“博雅，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撒手了？”

“说倒是没说，可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

“可是，那边有一位芦屋道满大人啊。”

“唔。”晴明点点头，将手中的琉璃杯放在木地板上，“尽管我放出各种各样的式神，还是被道满看破了。”

“式神？”

“就是这个。”说着，晴明从怀里取出对折的白色小纸片。

“这是什么？”

“我把它变成一只蝴蝶，事先放在了贞盛大人的庭院里，不料竟被道满发现。如果能留下来，它本可以做很多事情。”

“嗯。”

“我还放了一只蜘蛛。”

“蜘蛛？！”

“我的式神。”

“哦。”

“结果也被发现了。如果能在那里结起网，就可以偷听他们谈话。”

“你是说，这个也被他发现了？”

“是，是的。”

“可是，你竟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你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啊，晴明。”

“哼。”

“不过，能看穿这些的道满，也是一个恐怖之人啊。”

“没错。”

“道满能治好贞盛大人的疮吗？”

“我能做到的事，估计道满也做得到。问题是——”

“什么？”

“道满的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药。”

“连你也不明白吗？”

“嗯。但刚才也说过，我并没有就此放弃。”

“哦。”

“我给他下了咒。”

“咒？”

“给贞盛大人。”

“什么咒？”

“话语的咒。这咒已经钻到贞盛大人心里去了。一有动静，他那边必会来请我。在此之前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

“道满待在那里，不会没有事情发生的。”说着，晴明背倚柱子，凝望着庭院。

黑暗中，紫藤花沉甸甸地垂下。晴明的红唇泛起一丝微笑。

“怎么了，晴明？”博雅问道。

“什么？”

“你刚才笑了？”

“是吗，我笑了？”

“怎么回事？”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你的事情，博雅。”

“我的事？”

“宫内歌会的时候，你不是犯错了吗？”晴明将视线从庭院移回博雅身上。

半个多月前，天德四年的宫内歌会在清凉殿举行，博雅担任其中一方的讲师。这是一个吟诵所选和歌的职务，当时，博雅把所要吟诵的和歌的顺序弄颠倒了，竟把本应在后面吟诵的和歌提前吟了出来。因此，由博雅吟诵的二首和歌就输给了对手。

“别提了，晴明。我现在最烦这件事。”博雅不满地噘起嘴。

“抱歉。”

“晴明，你总是这样戏弄我，这样可不好。”

“别生气，博雅。”

“我没生气。”

“你生气了。”

“我只是心情不太好。”

“那还不是生气？”

“不一样。”博雅瞪着晴明。

“你看，博雅。”晴明将视线投向庭院。

“什么？！”情绪低落的博雅也向庭院望去。

“萤火虫。”晴明说道。

黑暗深处，池塘附近的空中浮着几点荧光。略带绿色的黄色荧光轻盈地滑过空中。

“啊……”博雅不禁低声叫起来。

这是今年第一次看见萤火虫。

三 诛灭蜈蚣

有个汉子叫俵藤太（意为藤原氏的嫡长子太郎，简称藤太。），也就是藤原秀乡，是大织冠藤原镰足的后代村雄朝臣的嫡长子。

他十四岁元服，因家在田原的乡下，大家都喊他俵藤太秀乡（日语中“田原”与“俵”同音。）。他扬名天下，是从俵藤太这个名字开始的。

他不惧怕任何东西。幼时便胆大无比，在路边看见蛇便徒手捉住，用牙齿剥掉蛇皮，活生生地吃掉。

元服时，父亲村雄授藤太一把祖传名刀，长三尺有余。这把镀金的太刀名为黄金丸。据说，藤太可拉开十人才拉得开的强弓，能用黄金丸将铁头盔一劈两半。

从前平将门之乱时，藤太受命于天皇，下乡至下野国。

下乡之时，曾听过这么一个奇怪的传言。说是近江国的势多大桥有大蛇出现，威胁乡邻。大蛇盘踞桥中央，将大桥断为两截，谁也无法过桥。

下乡时，随行者曾劝俵藤太道：“咱们还是走其他桥吧。”

“要绕道你们绕吧。这故事听起来甚是有趣，我决定只身一人过过那势多大桥。”

“请不要这样做。”随行者劝阻，但藤太不听。

“你们先走着，我跨过那条大蛇后就去追赶你们。”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就是藤太的性格。事情已无法挽回。

藤太肩背大弓，腰挂黄金丸，走到桥头。果见如传言所说，一条大蛇横亘桥中央，长二十丈有余，五六个成年人那么粗。大蛇高昂着头睨视四周，身体盘成一团。蛇鳞泛着青光，背上生着绿苔。两眼似熔化的铜一样闪闪放光，头上生着十二只角。刀一般的牙齿间跃动着火焰般的红芯子。一定是条修行多年的蛇精。倘若再修炼百年，恐怕就要化为龙升天而去了。

“再怎么大，不就是条蛇吗？”藤太并未止步，大踏步走过去，嗖地径直跃过大蛇的身子。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大蛇只是注视着从自己身上跨过的藤太。

“哼。”藤太头也不回，过了桥，径直向前走去。

不久，太阳落山，藤太投宿到附近的人家，住了下来。

“喂，藤太大人。”夜半时分睡梦中，藤太听到有人在喊自己。起来一看，竟是这家的主人。

“什么事？”

“刚才门口来了一名奇怪的女子，说是今晚这里住着一个跨过势多大桥的大蛇的人。”

“哦。”

“今晚住在这里的只有您一人。藤太大人，莫非您就是跨过势多的大蛇来到这里的英雄？”

“我以为什么事呢，就是我。”藤太说道，“对方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如果您就是跨过大蛇的人，她有话要对您讲。”

“有趣。”藤太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把她给我叫来。”

“合适吗？”

“你就放心吧。”

既然藤太已这么说，不叫进来也不行了。主人离去不久，便带了一名女子回来。此时，藤太已将黄金丸拉到身边，大弓置于膝上。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火。主人匆匆告退，离去了。

来人是一名妖艳的女子，像男人一样头戴乌帽，身穿青色水干。她二十岁左右，眼睛修长，美得简直让人怀疑是否世间所生。

女人凝视着藤太，眼神让人恐惧。

“什么事？”藤太坐着问道。

“您就是当时跨过大蛇的那位……”女人说道。

“你看见了吗？”藤太问道，女人摇了摇头。

“能否请教您的高名？”女人说道。

“俵藤太，我的俗名。”

“您就是藤太大人？”

“正是。”

“您的大名如雷贯耳。听说您力大无穷，胆大过人……果真如此的话，那您毫不畏惧地从我身上跨过去，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

“虽然我长着人的模样，但这是我的假身。”

“哦？”

“其实我就是您跨过去的那条大蛇。”

听到这里，藤太也毫不吃惊。“哦，原来如此。”他毫不怀疑地点点头，“那么，大蛇，你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当即坐了下来。“我有一事相求。”

“有事直说。”

“我从此国肇始之日起就一直住在琵琶湖里。”

“哦。”

“住在这里的两千年中，遭受过各种各样的不幸。此前，这琵琶湖水有七次都快干了，我还是勉强活了下来……”

“唔。”

“可是，元正天皇年间，对岸的三上山来了一只大蜈蚣，不仅吞吃附近的野兽，还下到湖中来大肆吞食鱼类。本来，生者食他生而生是世之常理，可这只大蜈蚣从来不知满足，无论肚子胀得多大，不快撑死绝不罢休。这一带的野兽和鱼类数量骤减。”

“嗬。”

“我修炼多年，一直是这一带飞禽走兽的保护神，栖居在琵琶湖，对此自然无法坐视不管。”

“与它斗了吗？”

“是的。每到满月之日便与大蜈蚣决斗，几十年从不停歇。可是，敌人的力量太强大，我的力量却越来越弱。”

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女子的面容，不难发现，她脸上有若干伤瘢，脖颈处还有一条深深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衣领之下，让人触目惊心。

“那是什么？”藤太问起女人的伤口。

“被大蜈蚣咬伤的。上个月才被咬的，还没有痊愈。”女人说道，“以我一己之力，是敌不过那只大蜈蚣的。早晚有一天，我会被它咬死。”

“嗯？”

“于是，我想找一个气度非凡之人，帮我斗败那只大蜈蚣。”

“你就到了那桥上。”

“不错。一见我就逃之夭夭的人肯定不行。如果有人敢从我身上跨过，或许就是我要寻找的人。”

“于是，你就找到了我？”

“不少人来过，敢从我身上跨过去的却只有您一个。”女人断然说道，“俵藤太大人，您一定可以扑杀那只大蜈蚣。求您了，请无论如何帮我一回。”

“啊，明白了。”藤太点点头，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脸上没有丝毫迟疑。“那现在就去吧。”他站起身。

“那就多谢了。从这家宅院出去，步行半刻，就会到达我提到的面对着三上山的琵琶湖畔。您在那里等一会儿，大蜈蚣不久就会出现。”女人说完，站起身来，转眼间便融入黑暗中不见了。

不必叫屋主了，武器都在身边。藤太立刻整理好装束，腰佩黄金丸，斜挎十人拉力的藤皮大弓，手拿三支长十五束三伏的大箭，（束，箭的长度单位，拇指以外四指并排的宽度为一束；伏，也是箭的长度单位，一指的宽度为一伏。）直奔琵琶湖而去。

藤太只身一人，借着月光行走，不久来到湖畔。夜色中举目望去，对面的三上山黑黢黢地耸立在夜幕下。山那边的夜空黑云翻滚，一道道闪电不时划过。这就是女人说的那只大蜈蚣即将现身的前兆？藤太想。

眺望之际，黑云已经蔓延开来，遮蔽了星辰，连月亮都吞噬掉了。忽然，水面上洪波涌起，层层叠叠的巨浪向藤太所立的岸边拍打而来。大粒的雨点开始激烈地啪啪敲打湖面。

“终于来了。”藤太正在念叨，三上山一带忽然明亮起来，仿佛两三千根火把在一瞬间被同时点燃。闪电划破夜空，雷鸣震耳欲聋，地动山摇，雷霆万钧。

藤太站在这风雨声中，纹丝不动。

这时，黑暗中有东西动了起来，恐怖而巨大。山上的树木一齐动了——那东西正朝这边逼近。

看见了，是一只眼放红光的大蜈蚣。

藤太悠悠然将一支箭搭在弓上，等待着。

怪物溅起水花，直逼湖面而来。这时，湖中现出一条大蛇，迎击而上。

大蜈蚣与大蛇恶斗起来。恶斗之激烈，仿佛湖水都要变成飞沫消失。

举目望去，大蛇一方形势不妙。

“哟！”藤太将搭在弓上的箭对准大蜈蚣，嗖的一声射出。

据传，即使远在百间（长度单位，一间约为1. 818 米。）之外，藤太的箭也能够射穿岩石。那箭穿透黑暗，直奔大蜈蚣双眼间。

然而，箭并没有射入，而是仿佛碰到钢铁，被弹回来。

藤太搭上第二支箭，咬紧牙根，脸憋得通红，使出浑身力气射出，但仍被弹回。

只剩最后一支箭了。大蛇被大蜈蚣按住，眼看就要被咬住喉咙。

“南无八幡大菩萨。”藤太一面专心祈祷，一面舔舔这支箭的箭头，搭在弓上。

怪物已逼至眼前。藤太瞄准大蜈蚣红光闪耀的双眼之间，奋力射出。噗的一声，离弦之箭穿过夜空，插入瞄准之处。

“吱——”吼叫声穿透黑夜。一瞬间，闪电、雷鸣、地动、风雨、波涛都消失了，只余无尽黑暗。

“妖怪断气了？”俵藤太径直回到住处。

屋主还没有睡，一直在等藤太归来，看到他方才舒了一口气。“您没事就好。刚才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连大地都轰鸣起来。我一直在担心，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干完了一件活儿回来。”藤太满脸轻松地说道。

人们纷纷前来询问，藤太一句“睡觉”便打发掉他们，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藤太派人到湖边查看。

“出大事了。一条三十几丈长的大蜈蚣死了，漂浮在湖面上。”回来的人报告说。

“好好。”藤太点点头，也来到湖边，但见大蜈蚣的尸骸浮在岸边的浅水处，仔细一看，额头上还深深地插着他射出的那支箭。

“藤太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屋主问道。

“是我昨夜给射死的。”藤太若无其事地答道。

“可是，这么坚硬的地方，您是怎么射进去的？”

“也没什么，自古以来人们不是一直在说蜈蚣厌恶人的唾沫吗？我想起了这些，便舔舔箭头，把它射了出去。”藤太说道。

昨夜那如两三千火把齐燃的光亮，似乎是蜈蚣步足所发。

“可是，这尸骸该如何处置呢？”屋主问道。它太重了，根本就不可能拖上岸。

“我来想想办法。”藤太不假思索，哗啦哗啦下到湖中，抽出悬于腰间的黄金丸，大喊一声，便朝大蜈蚣斩去。在人们的惊叹声中，他转眼间便将大蜈蚣劈得四分五裂。

“这就是那头吃尽野兽鱼虫的大蜈蚣，这一次可轮到它成为鱼饵了。”藤太哈哈大笑，走上岸来。

当夜，熟睡中的俵藤太发觉有动静，睁眼一看，那个女人又坐在自己眼前。

“昨夜之事十分感谢。不愧是俵藤太大人，帮我杀死了那只大蜈蚣。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女人深深垂首，湿润的眼睛注视着藤太。

藤太抬眼一看，这才发现女人身旁放着绸缎捆、米袋和赤铜锅。

“请您收下。”

“不，我并非为了礼物而帮你。昨夜之事，如果没有玷污武门之誉，没有玷污我的名声，就已经足够了。”藤太推辞道。

“这样我怎么能安心呢？请一定要收下。”说完，女人便消失了。

神奇的是，用女人留下来的绸缎捆裁衣服，那绸缎怎么也裁不完。那米袋无论怎么倒，里面的米都倒不尽。赤铜锅只要放进食物，不用生火，就会自动煮成美味。

“真是不可思议的珍宝啊！”

在屋主的挽留下，藤太又停留了些时日。明天终于到了去下野国的日子。

“看来，这是些坏东西。”藤太说道。

“什么？”屋主问道。

“这绸缎捆、米袋，还有这口锅。”藤太答道。

“您为何要这么说？”

“你看，有了这绸缎捆和米袋，附近村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来领米和布回去。”因为绸缎裁不尽，米也倒不完，藤太已发话，来者能拿多少就给多少。“这样一来，大家都会变得不想干活了，不是吗？让这种东西久存于世上，国家必亡。”

于是，藤太让人把绸缎捆、米袋子和赤铜锅都运到琵琶湖畔。

“给我沉入湖底。”藤太命道。

“您究竟想干什么，藤太先生？”

“这是湖主人给我的礼物，我要还回去。”藤太说服村人，将其全部投入湖中。

是夜，藤太熟睡之际，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在枕边。

“什么事？”藤太问道。

“今天，送给您的礼物竟返了回来，我来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女人说道。藤太道出理由，最后说道：“那种东西不能留在世上。”

“听您这么一说，倒也在理。”女人垂下头来，“看样子，您明天便要上路了吧。今天晚上，请让我再表一次谢意吧。”

“谢意？”

“藤太大人腰间之物，曾用来斩大蜈蚣，无论何种名刀都会有一两处卷刃。”

“唔。”

“请让我为您磨砺宝刀吧。”

“呵呵，你是说黄金丸？”

“请您移步我的馆舍，喝杯薄酒等一等，一会儿就为您磨好。”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你。”

“那么，藤太先生，能否请您站在那里？”

“嗯。”藤太站起身来。

“请您闭上眼睛。”女人说道。藤太闭了眼。

“请您向左转两圈，再向右转三圈，右脚再向前迈出一步。”

藤太一一照做，左转两圈，右转三圈，然后右脚向前迈出一步。

“请睁开眼睛。”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一睁眼，已站在金碧辉煌的楼阁前面。

藤太还没来得及惊叹，女人便钻进门。“请往这边来。”

藤太也跟着钻进去，进到庭院里。

院内百花绽放，飘溢着难以形容的香气。树上结满了各种果实。对面是黄金柱子撑起的宫殿。台阶两边是嵌满了宝石的栏杆，前庭铺满了琉璃和珍珠，大厅则由水晶建成。

“请坐。”

藤太依言坐了下来。

“请把您腰间之物给我吧。”女人伸出手来。

藤太将黄金丸交给她，女人双手接过，交给一名侍女。

“准备酒宴。”女人吩咐一声。于是，几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出现，将酒菜端了上来。

女人陪坐。乐师们弹起琵琶和月琴，奏起笛子和笙。

酒足饭饱。不久，刚才的侍女返回，手里捧着黄金丸，身后还有一架车子，上载黄金铠甲和赤铜吊钟。

“这刀还给您。”女人从侍女手里接过黄金丸，交到藤太手里，“这铠甲和吊钟是对您返还米袋和锅的补偿。盔甲可以护身，吊钟可以助人消除烦恼，还是有些用处的。请务必收下。”

“那我就收下了。”盛情难却，藤太再无理由拒绝。

“藤太先生，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对您讲。”最后，女人说道。

“什么事？”

“我磨砺的黄金丸，请您务必小心使用。”

“你到底要说什么？”

“黄金丸经我磨砺后，造成的创伤二十年不愈合。”

“哦？”

“您使用黄金丸时，请务必留神不要伤到自己。”

“这个请放心。我俵藤太出再大的差错也不致如此。”

“那我就放心了。”

“那么，我该回去了。”藤太说道。

回去的步骤跟来的时候相反。闭上眼睛，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左脚后退一步。再睁开眼时，藤太已经站在了琵琶湖岸边，铠甲和吊钟也在身边。

听说藤太回来，村子里一片哗然。

“您究竟到哪里去了？”照顾藤太的屋主问道。原来，那天晚上藤太不告而别，至今已有一月。在女人的府邸待了还不到一个晚上，人间竟已过去一月。

藤太把吊钟捐给三井寺，自己则带着黄金丸和黄金甲去下野了。

探听到俵藤太遭怪贼袭击事件的人，是源博雅。博雅将此事告诉晴明，是在事发后的次日。

博雅很少坐牛车，这天他破天荒地乘牛车来到晴明住处。

“今天吹的是哪股风啊，博雅？”二人在木地板上对坐，晴明如此问道。

博雅白天来的时候，多是步行。这是他与别人的不同之处。但是这次，尽管是白天，博雅竟乘牛车而来。

“近来外面可不安稳啊，就算我想一个人来，手下也不答应。”博雅说道。

“孕妇频频遭袭；以一个诡异的女人为头领，却并不偷盗的盗贼团伙多次出没。你说的是这些吗？”

“嗯。”博雅点头，“其实，又出来了。”

“什么又出来了？”

“就是你刚才说的不偷盗的盗贼。”

“哦？”

“晴明，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

“这一次又是谁遭袭了？”

“俵藤太大人。”

“藤原秀乡大人？”

“唔。”博雅点点头，“今天宫中也在谈论这件事。”或许是有些亢奋，他的面孔微微泛红。

“又是那个女人？”

“好像是。”

博雅说话时，蜜虫将装满酒的酒壶和酒杯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

“先喝点酒润润喉咙，再慢慢讲吧，博雅。”

“好。”

说话间，两只酒杯已经斟满。

博雅伸手端过一杯，轻轻地一饮而尽，开始讲述。

据说，俵藤太当时正在熟睡，忽然醒了过来，那一瞬间他便明白了缘由。

有甜甜的气味。

夜里，外面的树木、草叶和花朵会静静地将白天吸附的气味吐露到空气中。浓浓的香气融入夜色，在黑暗中飘逸。但藤太嗅到的并不是这个。这种气味不会让他醒来。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他才醒过来。这与梅雨之前的气味也不相同，似乎是焚香之类。

莫非有人穿着这种薰香的衣服，来到了自己的卧室？但是，卧室里并没有人影。

藤太在被子里轻轻地呼吸了一下。甜甜的气味从鼻孔中钻进来，藤太顿觉一股新的睡意袭来。他立刻知道有些不对劲。明明是觉察到异样才醒来，怎么会再次犯困呢？奇怪，莫非是这香气？

想到这里，藤太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屏着呼吸，手伸向枕边，摸到放在那里的瓶子。

藤太半夜经常口渴，因此常在枕边放一个装满水的瓶子。他将瓶中的水洒在睡袍的左袖，用濡湿的袖子掩住口鼻，轻轻地呼吸。

睡意散去。此时，藤太已将放在枕边的黄金丸按在手里，置于腹上。右手握住黄金丸的柄，微微抽出一点，以便随时抽出。然后，他耐心等待。

出什么事了？黑暗中，藤太的嘴角浮起一丝无畏的笑意。

他也曾考虑过起身点灯，将人叫起来。可是，此时屋里人恐怕都已被这气味给迷倒了。而且如果大声呼喊，这气味必会深入肺腑。虽然不知对方有何目的，既然有人焚起迷香，不久后必会进入屋内。一旦喊叫起来，闯入者极可能逃之夭夭。

“那样就没意思了。”黑暗中，藤太微微翕动着嘴唇，不出声地自言自语。对方绝不会不知道这是谁的府邸。一定知道是俵藤太的府邸才来吧？

“连我藤太也不放在眼里啊。”他想，一定要抓住来者，让其招出目的。若是来人众多，就捉一个，剩下的全部杀掉。不过，对方肯定不会轻易闯进来。一旦进来，盗贼也会嗅到这迷香。也可以说，若是盗贼进来，迷香也就无用了。

藤太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连这些都想到了。尽管已年近六旬，但他的武艺和力气依然不减当年。

不久，庭院里出现了人影，并非仅有一两人。藤太在被中暗暗点数，来者有四人？

窃窃私语声传来。贼人们在低声交谈。

“差不多了吧？”

“都睡过去了。”

“俵藤太的被窝在哪里？”

“那边。”一个声音答道。响动越来越近。似乎已有几人从庭院进入外廊。门帘被拉起，人影进了卧室。

“好黑啊。”

“搜！黄金丸一定在某个地方。”声音很低。

“藤太呢？”

“恐怕睡得跟死猪一般了。”

“把他叫起来问问？”

“弄醒他就麻烦了。搜。”

咯吱，咯吱，脚步声接近了。

藤太并没有猛地跃起。他轻轻掀开被子，趴在那里，冲着站在近旁的盗贼脚下就是一刀。

中了。

“哇——”一名盗贼喊叫起来。

盗贼们于是脚尖一踮，跳回庭院，立刻将刀拔出。

藤太一面抡刀，一面躬身滚到卧室一角，而后直起身来，但身子仍然放得很低。他单膝着地，右手握着黄金丸。

庭院里有三个黑衣男人。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三人皆拔刀而立，以布蒙面。还有一个蹲在卧室中。

“你怎么了？”盗贼向卧室中的同伴喊。

“左脚被砍掉了。”蹲在屋内的盗贼答道。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黄金丸就在我手里。”藤太依然低着身子，说道，“想要的话，只管来夺吧。”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有东西破空而来。藤太一挥黄金丸，将其击落。被斩为两截的箭落到地上，箭头一端插入地板。

这一瞬间，蹲在室内的盗贼纵身一跳，下到庭院，与同伴并站在那里。只用右腿便腾空而起，实在是高人。

藤太正欲追去，又一支箭嗖地疾飞过来。他再次抬剑挡落。定睛一看，盗贼们身后竟站着一个身穿唐衣的女人，手持弓箭。月光昏暗，只能辨出是一名女子，看不清容貌。

“跟闯入小野好古大人府邸的盗贼是同一伙的吧？”藤太说道，“说，为何要夺我的黄金丸？”他的气息微微有些急促。毕竟吸入了迷香，尽管只有一点点，身体还是不能与平常无异。

女人和盗贼们并不回答。双方僵持起来。忽然，一名盗贼冷不丁挥刀，砍向刚跳出去的同伴。

咔嚓，骨肉被斩断的声音传来。那盗贼左膝以下的部分顿时被斩落。他并没有发出叫声，只是低声呻吟了一下。

“黄金丸造成的伤口是无法痊愈的。”斩断同伴小腿的盗贼低声说。

“走。”盗贼喊道。两名盗贼抬起腿被砍断的同伴。女人与四人在黑暗中狂奔而去。

“站住。”藤太下到庭院，紧追不舍。他正欲发足狂追，忽见眼前竟有一块记忆中并不存在的黑色巨石。藤太清楚地记得，这里根本就没有这种石头，他不禁止住脚步。

就在这时，巨石忽然动了起来。呼啦一下，长长的、毛茸茸的黑色手脚霎时从石头上生长出来。竟是一只巨大的黑蜘蛛。蜘蛛的八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妖光，向藤太直扑过来。

“呔！”藤太大喝一声，挥起黄金丸向蜘蛛斩去。

咕咚，一条蜘蛛腿顿时掉在地上，竟有人的手臂一般粗。

藤太正欲继续斩去，蜘蛛已用七条腿扒拉开庭院内的树丛，窜到后方的一面墙下，接着迅速翻过围墙，向外逃去。

此时，盗贼和女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家都在说，这肯定是进入小野好古府邸的盗贼同党干的。到底还是藤太大人啊。”博雅有些兴奋地说道，“现在，宫中可是一直在谈论这件事，晴明。”

“哦，是藤太大人的府邸啊……”晴明若有所思，声音低沉，简直都有些冷淡的意味了。

“只有那盗贼被斩下来的脚和小腿剩下来。但已经够恐怖了。”

“唔。”

“听起来有些残酷，但毕竟是盗贼先闯进来的，稍有不慎，藤太大人恐怕也会丧命。也是迫不得已啊。”大概是受了晴明的影响，博雅的声音也低沉下来。

“黄金丸造成的伤口二十年都不会痊愈，为了避免脚踝的伤口持续流血，恐怕也只能把小腿砍掉了。”晴明说道。

“可是，那帮盗贼为什么非要得到黄金丸不可呢，晴明？”

“这我怎么会知道？藤太大人本人又是如何说的？”

“说是不清楚。”

“哦……”晴明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黄金丸？”

“怎么，晴明？”

“小野好古大人，平贞盛大人，还有这次的俵藤太大人和黄金丸……”晴明停止念叨，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谈不上发现端倪，只是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目前什么都不清楚。”

“喂，晴明！”

“什么事？”

“别卖关子。”博雅略带嗔怪地说，“摆架子是你一贯的臭毛病。”

“我并没有摆架子啊。”

“你太见外了吧，晴明？”

“不，我是怕你一旦说漏了嘴，事情就麻烦了，那样可太没劲了。”

“晴明，凡是从你这里听来的事情，只要你让我闭嘴，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事情可远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

“可是……”

“再等等，博雅。我就算谁都不告诉，也得告诉你啊。这件事如果要告诉别人，第一个肯定就是你。现在你就饶了我吧。”

“知道了……”博雅绷着脸，似乎还不能接受，但还是点了点头。

“博雅，来了。”晴明说道。

“什么来了啊？”

晴明似乎有意转变话题，博雅却还没有意识到。

“从平贞盛大人那里来了。”

“那件事？”

“啊，来了。”

“也就是说，那一位的进展并不顺利啊。”

那一位，便是指芦屋道满。

“这一点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在你来之前，贞盛大人那里就派来了使者，让我这两日务必去一趟。”

“也就是说，道满已经无能为力了？”

“明日去看看就知道了。”

“明日去吗？”

“去。”

“可是，连道满也无能为力啊。”

“什么意思？”

“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晴明。你说，但凡你能做到的道满也能够做到。如果连道满都不行的话，你做起来恐怕也是白搭。”

“这里面有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就是说，如果道满什么也没有做而由我第一个来做，结果恐怕与道满一样。而现在无论我做什么，都已是在道满做过某些尝试之后了。”

“哦？”

“道满一开始做了些什么，对我有什么影响，究竟是好是坏，都还不清楚啊。”

“过了几天了，晴明？三天还是四天？”

“四天。”

“晴明，你不会是打算一个人去吧？”

“你也要去吗，博雅？”

“去。”

“明白。那就一起去吧。”晴明点头，继续说，“博雅，我有一事相求，能否帮我？”

“什么事？”

“倒也不难。”晴明说道。

四 疮鬼

明媚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松树上缠满了紫藤，绽放的紫藤花像沉甸甸的果实，一串串垂下来。亦紫亦青的花色令人目眩。

外出的准备已经妥当。晴明坐在木地板上，等着博雅到来。

几只凤蝶在庭院里翩翩起舞，新叶的绿色也日渐浓厚。天气有些热，无风时站在阳光下大概会微微出汗，不过现在微风徐徐吹来，轻轻摇曳着樱花的嫩叶，舒服极了。

晴明的视线追逐着一只凤蝶，它正绕着紫藤花翩翩飞舞。

这时响起声音：“晴明大人。”

晴明转身循着声音望去，身着唐衣的蜜虫正站在那里。

“芦屋道满先生来了。”蜜虫说道。

“啊，我早已知道了。”晴明点点头。

“把他请到这边来吗？”

“不必了。”晴明一面从庭院收回视线，一面说着，“已经过来了。”他抬起右手，伸出纤纤食指，向在院中飞舞的一只凤蝶轻轻一点。于是，那只黑色凤蝶竟飘摇着向他飞来，停在了他的指尖，翅膀一张一翕。

“从昨日起，这只蝴蝶就被放到庭院了吧。”晴明将指尖移到眼前，对蜜虫说道。

“正是。”随着一声回答，凤蝶轻飘飘地落到地板上，变成折叠起来的黑色纸片，恰似一只蝴蝶。

“什么也瞒不过你啊，晴明。”道满的声音从庭院的方向传来。缠满紫藤的松树上，一个身缠黑色水干的老人正端坐于最高的树枝。

“有事吗，道满？”晴明朝坐在松枝上的老人问道。

“哦，有，有事。”道满在松树上答道。

举目望去，道满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但他转眼间便落到庭院内的石头上，随即下了石头，用脚拨开草丛走上前来。他右手咔哧咔哧地挠着白发，脸上浮起难为情的笑容。

“搞砸了……”他来到晴明面前，小声说道。

“连道满先生也……”

“嗯。”道满不再挠头，注视着晴明，“就算是你去，恐怕也是白搭啊。”

“我知道。”

“哼……”道满似笑非笑，轻哼了一声，坐在木地板边上，“听说贞盛那边来请你了。”

晴明望着刚才还是凤蝶的那张纸片，说：“昨日我和博雅的谈话，您就是用它偷听去的吧？”

“嗯。”道满点点头，“现在就去吗？”

“是。”晴明注视着道满，说道。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你不问吗？”过了一会儿，道满先开口。

“问什么？”

“贞盛大人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若问，您肯回答吗？”

“不会。”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最好还是亲耳听贞盛大人说说。”

“正有此意。”晴明的红唇泛起笑意，“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我嘛，就是想观摩一下，看看你究竟如何治那疮。”

“一定是出事了吧？”

“你看出来了，晴明？”道满盯着晴明，像个赌气的孩子。

“是。”说着，晴明又笑了。

“我哪里不对劲了？”

“我看，您还是想说些什么吧？”晴明道。

“嗯，就算是吧。”道满又用指尖挠起头来。

“愿闻其详。”晴明答道。

“那东西还真有点莫名其妙。”道满答道。

“哦？”

“不像是有什么鬼怪附体。”

“那究竟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反正一不小心，怕是连这座都城也要翻过来了。”

“这么严重？”

“嗯。”道满的声音又恢复了气势。“连都城都要被翻过来。”他乐呵呵地说道，“保宪那家伙，恐怕也意识到了严重性。”

“保宪大人？”

“所以才来求你啊，晴明。但这座都城变成什么样子，与我可没有一丁点关系。你说呢？”

“我说什么？”

“你是不是也抱着就算都城翻个个儿也不关你的事的心思？”

“我在您的眼中就是这个样子？”

“是。”

“……”

“嗯，那好吧，晴明。”道满起身，再次站到草丛中。黑色的凤蝶又在他周围飞舞起来。应该就是刚才化作纸片落在木地板上的那只。

凤蝶朝晴明飞过来。“你把它带走吧，晴明。”道满说道，“它会跟着你的，若是烦了，你就随意处置。”

“好吧。”晴明点头。

“我等你的好消息。”道满扭过身去，“我会去观摩的。”说完，他分开草丛走出庭院，不一会儿身子在屋角一晃，踪迹全无。

晴明目送着道满离去，左肩上停着那只黑色的凤蝶。

吱嘎，吱嘎，牛车碾压着泥地驶去。

宽敞的车里坐着两个人——晴明和博雅。牛车碾压土地的颤动从腰部传到背部。晴明和博雅皆沉默无语。博雅想对晴明说些什么，晴明却一直沉默，博雅只好欲言又止。

大约走了一半路，晴明终于开口了：“博雅。”

“什么事，晴明？”一直等着他开口的博雅总算舒了口气。

“得做好思想准备啊。”晴明低声说道。

“怎么回事？”

“我们似乎也被卷入险境了。”

“到底是什么事，晴明？”

“不清楚。”晴明答道，“我也没弄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晴明盘腿而坐，与平贞盛面对面。跟上次一样，二人之间垂下一道竹帘，看不清贞盛的模样。贞盛坐在竹帘后面云间锦的榻榻米边上，以布蒙头，只露出眼睛。

上一次只有二人会面，这一次却另有三人。与晴明并坐的是源博雅。另外二人则坐在稍远处，似乎观察着晴明这边的情形。

晴明和博雅到达这里时，二人已经在了。一个是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瘦小枯干，缩着身子坐在那里。另外一个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表情僵硬，紧闭嘴唇。

“欢迎啊，晴明先生。”贞盛在竹帘后说道，“最终还是把你请来了。”

“是。”晴明垂首。

“没想到源博雅先生也来了……”

“是我请他一起来的。”晴明说道。

“哦？”贞盛点点头，似乎在期待理由。

“这类事情，博雅非常有见地。晴明不止一次受过博雅的启发呢。”晴明垂首，恭敬地答道。

“如有妨碍，在下会立刻退出。”博雅说道。

“博雅先生特意前来，我却将你赶出去，传出去我贞盛的脸面往哪里搁？今天是我主动请晴明来的，你既是晴明带来的朋友，我怎么能拒绝呢？”贞盛说道，接着转换了话题：“今日，守候在那边的是医师祥仙……”

“在下祥仙。”贞盛引见完毕，老人向晴明和博雅施礼。

“旁边那位，便是犬子维时。”

听到贞盛的介绍，年轻男子注视着晴明，也恭敬地垂首行礼，稍后才抬起头说道：“鄙人维时。”

“这疮原本是十九年前生的。此后一直蒙祥仙治疗。”贞盛说道。

“十九年前？”

“当时多亏了祥仙，十日左右便痊愈了。不料到了今年，这东西竟又长了出来。”贞盛的声音从竹帘后面传来，由于蒙着布模糊不清，“关于这疮，我想问祥仙可能更清楚，所以今天把他叫了过来。”

“那么，十九年前，您是如何处置的呢？”晴明向祥仙问道。

“紫雪散一服配水二分，每日三次服下，再涂以鄙人调制的药膏。”

“什么药膏？”

“将硫磺和麻油调和到一起，再附以煎好的八角、附子、苦参和雄黄，涂在患处。”祥仙答道。这的确是疮疡的一般疗法。

“十日之后就痊愈了？”

“是。”

“这一次，一开始也是祥仙先生给看的吧？”

“是。”

“从什么时候生疮？”

“过年后不久，大人便患了疮，在下便被传来。”

“那么，这一次您又是如何处置的？”

“与十九年前一样。”

“结果呢……”

“丝毫不见好转，而且那疮竟然不断蔓延。在下用尽各种办法，这次竟束手无策。”

“这次的疮，与十九年前有无不同？”

“在我看来，跟从前是同一种疮。这疮不止十九年前患过，此前也曾数次出现在大人脸上，每次都由鄙人诊治。”

“既然此前已治愈过数次，为何这次用同样疗法竟会失效？”

“这个，这正是鄙人不解之处啊。”

“对了，还没问您呢，究竟是什么样的疮？”

“这……”

“怎么？”

“虽然我现在称其为疮，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祥仙弯下干瘦的身体，叹了口气，“一般来说，常见的疮从疔疮开始，有癣疮、疱疮、丹毒疮、疥疮、浸淫疮、夏日沸烂疮、王烂疮、反花疮、月食疮、漆疮等种种。瘙痒的则有癣疮、疥疮。至于疔疮之类，碰到衣服会痛。一挠，则肿胀如卵，挠破则出汁，色赤黑，气味臭……”

“嗯。”

“若严重些，有时也会以切开或针刺挤出脓液的方式治疗。”

“嗯。”

“但是，贞盛大人所患的疮却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

“这个，我说得再多恐怕也没用。还是请晴明先生亲自查看一下吧，想必自会胜过鄙人千言万语。”

“哦。”晴明点头，“祥仙先生所言极是。”说着，他把视线转向竹帘后面。

“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竹帘后面响起贞盛的声音，稳如泰山。

“晴明，这边请。”贞盛说道。晴明站起身来，从左侧进入竹帘后面。

“博雅，如果你不介意，也来看看。”贞盛的声音响起来。

“这合适吗？”博雅说道。

“当然。”贞盛说完，又朝一直默默坐着的维时喊，“竹帘碍事，打开。”

维时有些迟疑，不过只是一瞬间。“是。”他点点头，起身将帘子收了。以布蒙头的贞盛终于露出尊容。

“博雅，您今晚要是梦到什么，我可不负责啊。”贞盛声音里透出一丝挑战的意味。他说完深呼吸一下，伸手除去一直蒙在头上的布。

看到布后那张脸的一瞬间，博雅差点叫出声来，但还是努力把叫声吞到了喉咙深处。

那是一张诡异的脸。面庞一半左右已经被瘤子覆盖，每个瘤子恐怕都有鸡蛋那么大，有二三十个……不，瘤子上面又生出了瘤子，数量恐怕要过百了。有些地方，几个瘤子竟挨到一处形成一个大瘤。右眼几乎被瘤子盖住，只剩下一条细缝，好歹能分辨出那里是一只眼睛。瘤子甚至还长到了头上，生瘤的地方头发几乎脱落，只剩头的左半部有头发。或许是多次抓挠的结果，瘤表面已变成赤黑色，有破裂开来的伤痕，甚至流出脓血。

博雅并没扭过脸去，只因为那光景太恐怖了，竟让他的视线僵住，移不开了。

“如何？”贞盛问道。尽管蒙布已取下来，声音依然含混。右嘴角生出的一个似瘤似疮的东西，让他的嘴变了形。

“啊，痒……一遇到风就奇痒无比，真恨不得用手狠狠地挠……”

面对贞盛的这张怪脸，晴明并不慌乱，淡然地在一旁审视。

“贞盛大人。”晴明叫道。

“什么事？”贞盛点头。

“这疮，是不是同时从脸上疯长起来的？”

“不是。”

“最初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呢？”

“这里。”贞盛用右手的食指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右侧。“呃……”他叫了一声，食指弯曲成钩状，呻吟起来，“痒痒……一碰这里，我就想用指头去抠。”贞盛瑟瑟发抖，似乎在用全身力气忍耐着一股从体内涌出来的强烈欲求，勉强把指尖从瘤子上移开。

“请恕晴明失礼。”说着，晴明伸出右手，按在贞盛额头右侧。这里是最大的瘤子隆起的地方，也是脓血结痂最厚的地方。

晴明闭上眼睛，口中轻轻念诵咒语。

“唔？！”晴明停止念咒，睁开眼睛，轻轻念叨着，“奇怪啊……”他的手掌依然按在那里，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贞盛问道。

“没什么。”晴明轻轻答道，“这里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正是。受过刀伤。”

“是……”晴明正欲开口，手掌下的瘤子忽然蠕动了一下。

骨碌骨碌，瘤子继续蠕动、膨胀，最后终于爆裂开来。刚才连刀刃都插不进去的细缝一下子完全打开，一个沾满脓血的黏糊糊的眼球现出来，骨碌一转，睨视着晴明。

“没用没用。”贞盛说道，“此前的老头不是也弄明白了这些吗？可是，不照样束手无策吗？”这已经不再是刚才的声音了，沙哑而恐怖。贞盛似乎忽然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又出现了。”还是那嘴唇说道，却变回了贞盛刚才的声音。

“哦，这次你又求了别处的阴阳师来。”声音又变了，不再是贞盛。

“你借我的嘴究竟要说些什么？”

“没用没用。”

“滚开，妖怪！”

“哈哈哈。”另一个声音笑道。

“喂！”

“呵呵呵呵。”

“滚开！”

“哈哈哈哈哈。”

笑声忽然又变成恸哭声。

“啊，好悲啊。啊，好苦啊。”贞盛的身子扭曲起来。

“来人，快救救我的身体啊。”贞盛拼命地左右摇头，“痛啊，痛啊……”

“哀啊。苦啊。闷啊。”

晴明已经把手拿开，注视着贞盛的声音与另一个声音较量。

“混账，明明是我的嘴唇、我的声音，你休想霸占了去。”贞盛单腿跪在地上，使劲地摇头。

“怎么抢回去？”

“这样抢。”话音刚落，贞盛便用牙齿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五 牛车问答

吱嘎，吱嘎，牛车碾压着土地向前驶去。

晴明沉默无语。仿佛心有灵犀，博雅也闭口不言。

二人刚从平贞盛的府邸出来，钻进牛车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博雅不时瞥一眼晴明，晴明则毫不理睬，只顾将视线投向虚空。

焦躁起来的依然是博雅。

“喂，晴明。”博雅搭讪道。可是晴明依然盯着远方。

“晴明。”博雅大声喊道，晴明这才终于看向他。

“什么事，博雅？”

“刚才的事。”

“什么事？”

“你弄明白没有，那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晴明只答了一句。

“什么？”

“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我也没让你一句话就说清楚啊。”

“话虽如此……”

“怎样？”

“道满大人说得的确没错啊。”

“什么事？”

“的确是莫名其妙。绝不仅仅是什么东西附体的问题。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

“你是说无法驱除？”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也是一个贞盛大人。”

“什么？！”

“贞盛大人自身正在变成那个东西。”

“什、什么？”

“要想驱走，或是除掉那东西，就等于……”

“什么？”

“等于将贞盛大人本身消灭掉啊。”

“你要放弃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

“那你打算如何？”

“有些地方需要仔细考虑一下，两三天后再去一次。”

“你刚才对贞盛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吧？”

“嗯。”

“刚才，贞盛大人好歹暂时安定了下来，我也舒了口气。”

“是啊。”

“在贞盛大人咬住自己的嘴唇之前，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可是，我担心的是道满啊。”

“啊？”

“我是说，道满在我之前究竟做了些什么……”

“只可惜没能听到。”博雅说道。

虽然恢复了正常，可是由于贞盛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血流不止，晴明也就没忍心继续询问。

“今日只是前来查看一下病情，后面的事情改日拜谒时再谈吧。”晴明如此说完，便离开了贞盛府邸。

“也许用不到两三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更早呢。”

“你的意思是什么，晴明？”

“所料不错的话，我想结果马上就会揭晓。”晴明淡然答道，“先不谈这些，我求你办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哦，那件事啊。”博雅点头道，“让我打听藤原师辅大人和源经基大人近况的事？”

“嗯。”

“打探他们身边有无怪事发生、是否生病？”

“正是。”

“师辅大人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异常。”

“源经基大人呢？”

“这一位倒是有。”

“什么事？”

“似乎是生病了。”

“详细讲来，博雅。”

博雅点头，娓娓道来。

源经基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两个月之前。据说，他梦见了一个白衣女子，右手拿着锤子，左手拿着五寸多长的钉子，容貌看不清楚。

女人朝熟睡中的经基走来。经基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情形恐怖，想逃也无法逃。身体如磐石般沉重，怎么也起不来，似有无数只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四肢。

虽然事后明白只是一场梦，当时却以为是真的。

女人站在睡梦中的经基脚边，从上面死死盯着他。经基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眼巴巴仰视着女人。

女人用带着仇恨的目光凝视了经基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子，用手中的钉子挑起经基的被子，掀了开来。

经基的双脚露出。顿时，一阵冷风朝脚舔噬而来。女人把钉子对准经基右腿的小腿骨，然后用手中的锤子击打钉头。钉尖咔哧一声钻进了小腿骨。一阵剧痛传来。可想喊喊不出声，想逃动不了身。

不止是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女人用锤子不断击打，每一下都让钉子嘎吱嘎吱地往小腿骨里钻去。终于，整根钉子连头都没了进去，她才站起身盖回被子，俯视着经基，露出优雅的微笑。

“我下次再来……”女人微启红唇，轻轻念叨着，然后转过身悠然地向外走去。

次日清晨。经基醒来之后，依然清晰记得这个恐怖的梦中的情形。再看右腿，当然没有被钉入钉子，连伤痕都没有。但那个位置有些发热。

究竟是做了那个梦才觉得发热呢，还是由于发热才做了那个梦？似乎做这种梦并不稀奇。可是七天之后，经基又梦见了同样的情形。那个白衣女子再次来到熟睡的他身边。这次是左小腿被钉入了钉子。跟上次一样，也是动不得身体，发不出声音。

“我下次再来。”女人说了同样的话，离去。

第二天早晨，左腿果然发热。七天前的右腿也还在发热。

两次梦见同样的情形，实在是不可思议，但也并非全不可能。经基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到下一个七日的晚上，同样的梦境又出现了。

这一次是右腿膝盖。膝盖骨上被钉入了五寸长的钉子。

到了这次，经基才终于警觉，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如果还有第四次，那一定就是再过七天的晚上。果然跟预想的一模一样。那个晚上，女人又出现在梦中，把钉子钉入了左膝盖骨。

一定有事。是不是有人在给自己下咒？经基想。被钉入钉子的位置逐渐上移，实在恐怖至极。到了第五次，经基终于请了阴阳师占卜。

“一定是遭人嫉恨。”阴阳师说道。

“对方是谁？”经基问。

“不清楚。”阴阳师摇头。

“若换换地方，或许有效。”阴阳师如此建议。

到了下一个七日的晚上，经基特意搬离女人每次来的地方，在另一个地方过夜。结果，入睡之后，那个女人再次来到梦中。“您居然换到了这里。”女人俯下身子，再次无比优雅地微笑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女人这次站立的地方不再是脚跟，而是枕边。她把钉子对准经基的额头，挥下锤子。钉子咔哧一声穿破头颅钻进去。此时的恐怖无以言表。女人脸上浮起优雅的微笑，弯下身子俯视着经基。

第二天，经基的头发起热来，而且一直头痛。疼痛感从钉入钉子的位置生生钻进头里。

到了下一个七日的晚上，经基让阴阳师整晚都服侍在身边驱赶邪魔，可女人还是出现了。

阴阳师在经基枕边结手印，念诵着咒语，可女人依然若无其事地来到经基身前。阴阳师看不见她的身影。

女人把嘴唇贴在经基的耳朵上悄悄说道：“这么做没用的。”

这一次是耳朵里被钉入了钉子。他全身发热。以钉子被钉入的地方为中心，遍体疼痛，甚至无法进宫参上。

“因此，经基大人最近一直在府中卧病。”博雅说道。

“原来如此。”晴明点头。

“晴明，你说，这件事与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关联？”

“这个嘛……”

“我也觉得，出现在好古大人家的女子与出现在经基大人梦中的女子似乎有关联。”

“不，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

“可是，你为什么让我去调查经基大人与师辅大人呢？”

“因为我担心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博雅，其实关于这件事，你我了解的都差不多啊。”

“所以我才问你是什么。”

“如果仔细想想，你也能够推断出来。”

“不，我不明白。正因为不明白才问你……”博雅刚说到这里便被晴明打断。

“等一下。”晴明说。

“怎么了？”

“我刚才不是对你说过吗，结果或许马上就揭晓了。”

“什么事？”

“道满究竟在贞盛大人那里做了些什么。”

“什么？”

“似乎已经来了。”晴明刚一说完，牛车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博雅挑开帘子，查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个女子站在牛车前。她穿着数层蓝色褂衣，头戴斗笠，看不见面容。

“尊驾是安倍晴明先生和源博雅先生吗？”斗笠下，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鄙人安倍晴明。”没等赶车人回答，晴明就在里面打起招呼来。

女子步行至牛车旁，止住脚步。“有人要见见晴明先生。”

“请带路。”晴明并不问对方情由，仿佛一切了然于心，欣然答应。

女人低着头，在车前带起路来。“跟上前面的女人。”晴明吩咐道。于是吱嘎一声，牛车再次动了。

牛车折向南面，在罗城门附近钻进一个被土墙包围的宅邸。晴明与博雅刚一下牛车，带路的女人等不及似的催促起二人来：“这边请。”

跟在女人身后的博雅正欲抬脚，却忽然停住脚步，嗅起风中的气息来。风中融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沉香的气味……”博雅用陶醉的声音说。

沉香是从大唐舶来的一种香木。看来，女人的衣服熏染了沉香，这可是平常嗅不到的珍宝。

进入府邸，却不见人影。跟在引路女人身后，二人被带进了里面。

一个男人已坐在那里。晴明和博雅都认识此人，刚刚还见过这张脸。

“特意叫您来一趟，实在抱歉。”男人说道。

此人便是平贞盛的儿子平维时。

“原来如此。”

两个蒲团早已备好，晴明一面坐上其中一个，一面说着。博雅则坐在另一个上面。女子退到一边坐下，除下斗笠。她肤色白皙，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眼角修长，唇涂口脂。

“鄙人平维时。”维时说道。或许是屏退了闲杂人等，只有维时和这女子。

“已经见过面了吧？”晴明说道。

“您注意到了？”维时点头道。

“当时，只闻声音未见尊容。今日一见，一听声音，我便明白是上次那位了。”

“喂，晴明，你在说什么呢？”博雅问道。

“我跟你说起过，上次拜访贞盛大人府邸时，归途中遇到一个在牛车里说话的人，你还记得吧？”

“嗯。”

“原来就是维时大人，今日闻声便知。所以这次回去途中，我就知道您大概要来唤我了。”

“您早就料到了？”

“令尊大人呢？”

“看样子已经安定下来，交给祥仙照看了。”维时注视着晴明说。

“这次所为何事？”

“刚才的那件事。”

“令尊的病吧。”

“是。”

“那么……”

“家父究竟患的是什么病？”维时问。

“刚才还在车中和博雅谈呢，一言难尽啊。我也不大清楚。”

“那个道满似乎也这么说过。”

“道满究竟做了些什么？今日我本想问问这个。”晴明问道。

“明白。”维时点头，“那我就给您讲讲吧。”

维时刚一开口，女人轻声叫了起来：“啊……”

博雅循声望去，只见女人的视线看向空中。

“蝴蝶……”女人念叨着。果然，女人眼前有一道房梁，一只黑色凤蝶正绕梁飞舞。

“您担心这个？”晴明问道。

“刚才，也有一只凤蝶一直在晴明先生车上飞舞……”女子说道。

“您似乎不放心啊。”说着，晴明向空中的凤蝶望去。

“不错。”

晴明对着凤蝶喝了一声，凤蝶便飘摇着飞向屋顶，不久，便飞到外面不见了。

“这下您该安心了吧？”晴明问道。

“是。”女子点头。

“忘记告诉您了。”晴明与女子说完话，维时便说道，“这一位是祥仙先生的千金。”

女人接过维时的话茬，说道：“小女子如月。”说罢便对着晴明与博雅垂首。

“哦。”晴明凝视了那个女子片刻，然后催促维时，“请继续讲吧。”

“道满使了针。”维时欠欠腰，说道。

“哦，用了针？”

“是。”维时点头。

“怎么用的？”

“扎在额头上。”

“那个疮上？”

“不，是扎在无疮的地方。”

“一根？”

“不，好多根。”

“哦。”

“围绕着疮扎，从额头开始，鼻梁、嘴唇、下颌、喉咙，还有头顶、后脑勺……一直用针扎下去。”

“果然。”晴明念叨着。

“莫非您已经明白他做了什么？”

“不，请继续讲。”

在晴明的催促下，维时继续讲述。

扎入的针并不拔出，一直扎在上面，有一百多根。

扎完针之后，道满嘿嘿一笑。“还不行。”

坐在道满面前的贞盛问：“还不行？”

“是。”道满满不在乎，淡然说道，“光做这些还治不了，但起码可以防止疮进一步扩散了。”说着，他用嘴唇衔住最初扎进去的针尾，口中轻轻念起咒来。念完之后，再咬住下一根针。就这样，道满如法炮制，把扎在贞盛头部的针一一咬着念了一遍咒语。

“那么，”最后道满望着自己所扎的针喃喃自语，“关键就看后面的事了。”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下巴，俯首沉思。

“很棘手啊……”道满自言自语。

“棘手吧？”这时贞盛说道，但已经不是刚才的声音了。尽管从贞盛之口发出，但变成了别人的声音。

“出来了？”道满嘿嘿一笑，说道。

“嗯。”贞盛的嘴用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答道。

“要我怎么做好呢？”道满说道。

“随便。”

“反正钱我已经赚到手了。”

“那还不快走？”

“什么？”

“什么也不用干，快滚。”

“那倒也是。”道满点头。一旁的维时和祥仙目睹了这段奇怪的对话。

“可是，我来不只是为钱。”

“哦？”

“是觉得好玩。”

“什么好玩？”

“跟你玩啊。”说着，道满把手伸进怀里，“先试试这个吧。”他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扎在袋口的绳结，往左掌上倒。无数比芥子粒还小的黑色东西从袋中落入左掌。

旁观的维时轻轻地叫出了声。只见道满掌中的小东西竟都蠕动着爬起来。那是微小的虫子。道满将爬满虫子的左掌举到贞盛眼前，指尖触着瘤子。顿时，虫子竟一齐朝着那指尖爬，顺着手指到了瘤子上，开始爬动。

“没用没用。”贞盛用另一个声音哈哈大笑。

“是吗？”道满说道，“就要开始了……”

话音未落，虫子便开始从表面的伤痕纷纷钻入瘤子。

一条、两条……虫子不断地钻入。还有的竟游过半干的脓血钻进去。最终，所有的虫子都进入了贞盛右半脸的瘤子。

“看看结果会如何呢？”道满笑道。

“唔……”贞盛脸上露出恐怖的笑容，不一会儿便开始低声尖叫。“这、这是什么？”他的嘴唇扭曲了。

道满低声哧哧笑起来。“是虫子在啃食恶疮。”

他转向维时说道：“能否借用一下钵和筷子？”

“马上……”

维时刚要起身，坐在一旁的祥仙站起来。“我去拿。”

祥仙的身影消失在深宅后院，不一会儿便返回，手里拿着钵和筷子。“这个可以吗？”

“足够了。”道满接过来，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托钵。

“唔唔唔……”贞盛轻轻扭动着身子。

“快了，马上就好。”道满走近半步，眼睛注视着贞盛的疮。疮的表面开始变化，动了起来。脓血中出现了东西，很小，呈黑色。看起来像是刚才的虫子，但好像又不是，比虫子要大。忽然哧溜一声，那黑色的东西竟一下从脓血中钻出大半个身子，它比青虫长，如黑色的蚯蚓。

这只是开始。同样的虫子一条接着一条从疮里爬出。有的从脓里出来，有的则从皮肤较薄的地方破皮而出，一伸一缩，在疮上蜿蜒。那光景甚是恐怖。

道满面不改色，伸出筷子，用筷尖夹住黑色的虫子轻轻一扯，一条虫便哧溜一下从疮中拽出。

虫被夹在筷尖上，不停地蜿蜒着，缠在筷子上。道满便把虫丢到左手的钵里。他不断将黑色虫子从贞盛的额头上夹出来，丢到钵中。沾满血和脓的虫在钵中堆积起来。

“这究竟是什么，道满？”维时问道。

“我刚才投放的虫子。”

“虫子？”

“在贞盛大人的疮中变大之后，就成了这种东西。”道满一面忙活，一面说道。

“这、这种东西？”

“吃了贞盛大人的疮就变大了。”道满淡淡地说。

“吃疮？”

“是。”道满点点头，停下手。

贞盛的额头上已经看不见一条虫子。钵里面，数不清的黑虫相互缠绕在一起，结成一团，一条压着一条，缓缓蠕动。有的还沿着钵的内壁攀爬，想从钵沿上爬出来。道满一面用筷子将其拨回钵中，一面问道：“您感觉好些了吗，贞盛大人？”

“真是不可思议。感觉头变轻了。”贞盛答道，声音已经恢复了。

“哦，那疮……”维时叫了起来。看起来，因疮而肿胀的右脸缩小了，疮也变小了。

“维时大人……”

“还有什么吩咐？”维时看着道满。

“往桶里倒些热水，拿到这里来。”

“嗯，嗯。”

“还有，再拿块新布来。”

热水和新布立刻准备停当。

“把布在热水里浸湿，擦拭一下疮上的血和脓看看。”道满说道。

“我来吧。”说话的是祥仙。他把布片浸到热水里，给贞盛擦拭疮。

“针不要拔出来。”道满说道。

“是。”

“稍微用些力，尽量把疮里面的血和脓挤出来。”

祥仙依照道满的指示，继续擦拭，不久便做好了。

“感觉如何？”道满说道。

或许是疮里的脓血被挤出的缘故吧，疮又缩小了一些。

“拿镜子来。”贞盛吩咐道。镜子立刻送到。

“嗯嗯……”贞盛一面望着镜子，一面低声念叨，他很惊奇，“疮小了不少啊。”

“明天继续吧。”道满说道。

“能治愈吗？”

“这个嘛，得看看明天的效果，现在还不好说，不好说啊……”道满就这样念叨着，离开了贞盛的府邸。

“结果如何呢？”问话的是晴明。

“这……”维时欲言又止，迟疑一会儿之后，才说道，“您刚才已看到我父亲的样子了，结果如何，想必也不用说了吧。”

“那疮又恢复了原状？”

“正是。”

当日贞盛按照道满所说，没有拔出针就睡了。然而次日清晨，贞盛叫喊着睁开眼睛，手指不停地挠着额头的疮。“痒，痒啊……”

原来，那疮一夜之间竟恢复了原状。由于贞盛睡眠期间的抓挠，疮表面的皮肤再度被抓破，血和脓沾满了脸和被褥。那疮甚至还从扎针的狭小缝隙向外扩散开来。

道满再次赶来念叨着：“看来是不行了。”

“可是，昨天……”维时说道。的确，昨日的针抑制住了疮的扩散，虫子的啃噬也让疮有所缩小。

“可也不能每日每夜都那样做下去啊。”道满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

重新扎针，一根一根衔住念诵咒语，再放入虫子。一整天歇都不歇，能那样继续下去吗？

“再继续试个三天如何？”

这次，回答维时的并不是道满，而是贞盛。

“没用没用，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贞盛用另一个声音说道。

“你说得没错。”道满道。

“没错吧？”贞盛答道。

“那办法只能管到这一步。再继续也无用了。”道满淡然点点头。

“那怎么办？”

“我下场。”道满说道。

“下场？”维时不明白。

“就是撒手不管了。”

“撒手不管？”

“对。你去找土御门的晴明吧。”

“找晴明？”

“你不是一直想这么做吗，维时大人？”道满别有意味地笑了。

“没用。无论是其他阴阳师，还是土御门的安倍晴明，都奈何不了我。”贞盛说道，“不过，若是那个晴明，或许还能搭救我，为我雪恨呢。”他哈哈笑了。

“雪恨？”维时问道。

“维时，这家伙还没有滚出来吗？还在缠着我吗？”贞盛说道。

“父亲大人？！”

“那混账只是在模仿我平贞盛的口吻。”

“什么？！”

“维时，别管他。把这个头给我砍下来，连我的头一起砍下来。”贞盛叫起来。

“哦，砍砍试试哦。”

“砍啊。”

“砍啊。”

究竟谁是真正的贞盛，已经闹不清了。

“去土御门吧。”正当贞盛的两种声音争得不可开交时，道满撂下这么一句话，消失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晴明点头。

“是。”维时俯首道，“晴明先生，道满所做的究竟是什么？”

“摸摸情况吧。”晴明答道。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摸到了什么情况，晴明？”博雅问道。

“博雅先生。”有人在场时，晴明对博雅说话的口吻总是非常郑重，“他只是用虫子试验一下，看看附在贞盛大人脸上的东西究竟有何本事。”

“那么结果如何？”

“这个嘛……”

“是不是试验之后，觉得对付不了？”

“这些现在还不清楚，博雅先生。”

“可是，正因为道满对付不了，才来找你晴明吧？”

“博雅，道满可不是一般人随便就能猜透的人物啊。”

“那么，他为什么说要撒手？”

“不知道。只是……”晴明若有所思，语焉不详。

“只是，只是什么，晴明？”

“大概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发现了什么？”

“这个……”低头沉思的晴明把视线转向维时，似乎有意避开刨根问底的博雅，“维时大人。”

“请讲。”

“您要说的就这些吗？”

“是的。”

“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细节，忘了说出来呢？”

“没有。”

“啊……”晴明微微止住呼吸，又呼出一口气，问道，“维时大人，您知道‘儿干’这东西吗？”

“儿干？”

“对。”晴明注视着维时的面孔。

维时嘴唇一张，又慌忙将视线移到了一边。“不知道。”他支吾着回答之后，才将视线转回晴明身上，“那究竟是……”

“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晴明还在审视维时的眼睛。

维时似乎无法忍受那灼人的目光，再次看向别处，随后俯首说道：

“晴明，家父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六 五头蛇

夕阳洒落在庭院里的紫藤花上。花草在柔和的阳光下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蜜虫备下美酒，晴明和博雅坐在木地板上对酌。

落日的余晖，倾洒在晴明的手指上。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正擎着酒杯。

藤香融入风里，在呼息间萦绕。把酒杯往唇边轻轻一送，紫藤花香便与酒香融汇到了一起，甚至给人一种美酒散发出藤香的错觉。

“晴明。”博雅开口道。

“什么事，博雅？”晴明一面把酒杯送往唇边，一面注视着博雅。

“道满在贞盛大人身上用的那虫子……”

“那虫子怎么了？”

“虫子吃了疮之后，就会变成别的东西吗？”

“正因为是虫子，所以才会变啊。”

“因为是虫子？”

“嗯。比如蝴蝶，原本不就是些既没有腿也没有翅膀的虫子吗？这样的虫子化为蛹，不久就会变成带有翅膀和腿的样子。虫子还会使人改变。肚里有了虫子人就会消瘦，就是说，虫子能改变人的相貌。正因为虫子有变化的力量，我们常常把它们用在各种各样的咒中。”

“哦？”

“道满便是这方面的高人。”

“说起那个道满，刚才你没有说，但他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你指什么？”

“道满如此轻易就撒手。”

“就这件事？”

“你曾说，一定是因为道满发现了些什么，他究竟发现了什么呢？”

“这个啊，当时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嗯。”

“不会吧。是不是因为当时维时大人和如月在场，你有所顾虑，才没有透露？”

“实在抱歉，博雅。我是真的不知道。”晴明喝干了酒，把酒杯放回地板。

“可是，就算是不知道，起码也会有些想法啊。快给我讲讲吧。”

“那也未尝不可，不过……”

“怎么？”

“就是我刚才已对你讲过的，博雅。”

“什么啊，你刚才哪儿讲过什么啊？”

“这次的事情，你我二人了解的根本就没什么差别。只要稍微动一下脑筋，你一样能想到我想到的。对你说过这个吧？”

“要是我不动脑筋……”

“不，你必须要动脑筋。”

“好吧，我刚才是听你这么说过。可这和道满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在这里，博雅。”

“什么啊，晴明？首先，道满未必就了解你我二人了解到的情况。我还是不明白。”

“道满一定发现了一些端倪。他的发现与我的发现恐怕相差无几，但他还是稍稍想到我前头去了。”

“所以才要你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

“明白了。”晴明点了点头。

“快告诉我吧。”

“我们不是早就约好了吗？我若是要说出来，第一个对象自然就是你。”晴明后背离开柱子，右肘支在竖起的右膝上，“博雅，这次的事件中出现的人物的名字，你还记得吧？”

“名字怎么了？”

“你能否把这些人名列举一遍？”

“可是，你所谓的这次事件是……”博雅迟疑着。

“并不盗窃的那些盗贼，最初进入了谁的府邸？”

“那、那不是小野好古大人的府邸吗？”

“然后呢？”

“俵藤太大人。”

“还有呢？”

“还有？”

“并不偷盗的盗贼有没有说过什么？”

“你是说，有没有说过人名？”

“不，并没有直接说出人名，而是寺名。”

“寺名……对了，好像问过好古大人，说有没有云居寺寄存的东西。”

“没错。”

“云居寺又怎么了？”

“待在云居寺里的人，是谁呢？”

“谁？”

“说起云居寺，那不是净藏大师吗？”

“一点没错。”

“那么，保宪大人到我这里来，让我去一趟的，又是哪里呢？”

“平贞盛大人府上。”

“还有，我求你办的事呢？”

“哦，藤原师辅大人和源经基大人……”

“这二人之中，每晚做奇怪的梦，身体每况愈下的又是谁？”

“源经基大人。”

“没错。虽说没有发生什么事，但藤原师辅大人的名字，你不从我口中听到了吗？”

“那又怎样？”

“你把刚才列出的名字排一排。”

“嗯，嗯。”博雅开始排列起那些名字来。

小野好古，俵藤太，净藏，平贞盛，藤原师辅，源经基。

博雅口中反复念叨着六个人名。

“怎么，还不明白吗？”晴明说道。

“说得倒轻巧，光这几个人名又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

“无论你怎么说，我就是不明白。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晴明。”

“等一下。”

“还等什么。说要告诉我的难道不是你吗，晴明？”

“不，并没有说不告诉你。我是说，好像有人来了。”

“有人？”博雅的视线离开晴明，望向庭院。晴明正凝视着那儿。“谁来了？”

晴明并不回答，而是轻轻喊了一声蜜虫，向她使了个眼色。蜜虫心领神会，答应一声“是”，正欲站起，院子里忽然传来说话声。

“迎接就不用了，晴明。”

目光刚从院中转到蜜虫身上的博雅，再次朝庭院望去。刚才还不见人影的草丛里，出现了一个男人，身穿黑色水干。

“我有话要说。”男人说道。

站在那里的是贺茂保宪。

“哟，不速之客。”晴明说。

晴明、博雅，再加上保宪，木地板上坐着三个人。

新的酒杯已备妥、斟满。保宪面朝庭院坐着。黑色的猫又沙门从保宪怀里露出半张脸，正酣然熟睡。

“若是为上次那件事，其实您也用不着这么早就过来。我本打算前往拜谒的……”晴明说道。

“晴明啊，”保宪一饮而尽，说道，“有急事了。”

“急事？”

“我想，这件事无论如何得告诉你一声，所以就过来了。”

“什么事？”

“藤原师辅的事。”保宪话音刚落，博雅慌忙探出身子。

“师辅大人出事了？！”刚才还和晴明提到这个名字。

“刚才听博雅说，直到前天还安然无恙……”

“是昨天晚上出的事。”

“昨晚？”

“嗯。”

“出了什么事？”

“遭袭。”

“遭何人袭击？”

“袭击者似乎并非人类。”

“那是什么？”

“蛇，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蛇。”

“什么蛇？”

“有五个头。”

“五个头？”

“这只是听师辅大人说的，并非我亲眼所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头说给你听，晴明。”

于是，保宪娓娓讲述起来。

晚上，藤原师辅正朝一个女人那里赶去。

他乘的是牛车，方向是西京。随从数人。车从神泉苑旁边驶过，横穿朱雀大路，走在朱雀院附近。

月光皎洁。三条大路上，牛车吱嘎吱嘎碾压着地面前行。

师辅今年五十三岁，去女人那里过夜的气力还是有的。

正要经过朱雀院，吱嘎一声，牛车停了。随从发现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于是停住车子。

月光下，一条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横亘在那里，似一根圆木。那东西从右往左横躺在三条大路上，阻住了去路。

一名随从手持火把，向那根圆木靠拢过去。

黑色，滑溜溜，有光泽，还有鳞状的东西。在火把的照耀下，“圆木”表面闪烁着青绿光泽，焕发着彩虹般的光晕。

“什么事？”师辅从牛车中问道。

听到师辅的声音，那东西在火光中骨碌动了一下。

“哇——”随从大叫一声，拼命后退。

一屈，一弯，那东西蜿蜒着蠕动。另一头缓缓抬升起来，抬到人脸的高度，然后继续向上升去。

圆木般的东西抬升起来的那一端，并非只是一股，而是分成了好几股，像束得很粗的毛发。共有五股，每股都粗过成人的手臂。

分成五股的那一端抬升到夜空中，在月光中悠悠晃动。点点绿光从空中俯瞰几个随从。那是眼睛。

随从们终于看清了——这是长着五个头的巨蟒，口中吐出瘴气般的气息。

“怎么回事？”师辅再次喊道。

话音未落，五个镰刀状的蛇头便一齐朝牛车扑来，蛇身也哧溜哧溜地朝车的方向飞速移动。

“哇——”

“妖怪！”

随从们纷纷大叫，仓皇逃窜。手持火把者也把火把丢了出去。燃烧的火把碰到蛇身，又滚到牛车下。火苗顿时开始舔噬车底。

“到底出了什么事？！”师辅掀开帘子，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正俯视自己的五个蛇头。

“啊呀！”师辅大叫一声放下帘子，滚回牛车里。此时火焰已经蔓延到了车子上，熊熊燃烧。

牛狂叫一声，正欲飞奔，蛇的五个头已经潜入帘子。

牛拉着燃烧的牛车狂奔起来，师辅的身体却被从车里拽出。他全身寒毛倒立，发出惊恐的悲鸣。五头蛇把他叼在口中，举到了半空。师辅四肢乱动，拼命挣扎。

“住手！”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放了他！”。

随从们也听到了这声音，却辨不清究竟来自何处，发自谁口；也不知是否传到了蛇的感官里。

忽然，师辅的身体从空中跌落。叼着他的蛇竟松了口。

“好孩子。”声音又响起来，“过来，到这边来。”那人在呼唤蛇。

似乎受到了这声音的诱惑，那蛇哧溜一下动起来，穿过三条大路向西而去。

当然，没有一个人去追赶它。蛇很快就消失了。地上只有翻倒的牛车还在熊熊燃烧，牛已经挣脱车子，不知逃向了何方。

滚落在地的火把快要熄灭了，跌倒的师辅在痛苦地呻吟。

“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博雅舒了一口气，说道。

“唔。”保宪点点头。

“师辅大人怎样了？”晴明问道。

“正在府中卧床。”

“就是说，命还是保住了……”

“尽管还活着，可全身都是蛇的咬痕。而且跌落到地上时摔得厉害，究竟能否保住性命现在还不好说。”说着，保宪从地板上拿起酒杯，送到嘴边。

“您专程跑一趟，莫非此事与贞盛大人的病有关系？”晴明问道。

“哦。”保宪将酒杯放回地板，注视着晴明，“你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

“是。”

“你刚才说，我来之前，你们还在谈论师辅大人？”

“是说过。”

“看来，纷纷动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是否与保宪大人的思路一致……”

“正好。”保宪一面用指尖抚摸猫又的脖子，一面说道，“本想过些日子再与你谈，可我还是想听听你对这次事件的看法，晴明。”

“好吧。”晴明点点头。

“我去掌灯……”蜜虫说着站起身来。原来，日已西沉，四下里昏暗起来。

当灯火准备停当，周围变得更暗，庭院的角落已经黑黢黢的了。

“晴明，那件事……”点上灯之后，博雅开口道，“是保宪大人过来之前，跟我谈论的那事吗？”

“没错。”晴明点头。

“既然如此，我也想听听。请继续吧。”

“好吧。”说着，晴明重新转向保宪，注视着他的脸，“保宪大人，这次的事情，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嗯。”保宪点点头。

“看来，京城的苗头似乎不对啊。”

“或许是吧。”

“果然如此？”

“或许如你所想的那样。”保宪说道。

“喂，晴明，究竟是什么事？你能不能讲得清楚一点，让我也明白一点。”博雅终于急了。于是，晴明的视线再次转向他。

“博雅，刚才举出的人名，你还记得吗？”

“啊，记得。”

“他们每个人都与一件事情有着重大关联。”

“一件事情？”

“也可以说是一个人。”

“你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二十年前的事，还不明白吗？”晴明用目光启发着博雅。

“二十年前？是，是……”博雅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说不出话来。看他的表情，分明是想起了什么，“啊，啊，原来如此！是那件事啊。原来是那一件——那个人啊，晴明……”

尽管已经明白，博雅仍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前，那个人自称是新皇……”晴明说道。

“那、那个人……”

“平将门大人。”晴明说道。

“哦，哦。”博雅叫了起来。

“二十年前，征讨平将门大人的核心人物便是藤原忠平大人。”晴明说道。

“嗯，嗯。”

可是，忠平已不在人世。十一年前，天历三年，他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岁。

“当时，参与征讨的有平贞盛大人、俵藤太大人……”晴明说道。

藤原师辅、源经基也是参与征讨的人物。

“净、净藏呢？”博雅问道。

“当时，净藏大师正在叡山的横川，为降服将门而修炼大威德明王法……”

“小野好古大人呢？”

“为讨伐同时谋反的藤原纯友大人，当时被任命为追捕使的不正是小野好古大人吗？”晴明说道。

“什、什么……”博雅惊讶地张大了嘴，大叫起来，“竟然是……”

七 鬼新皇

平将门发动叛乱，是在朱雀天皇时期。

将门身上有皇室血统，尽管微乎其微。他是镇守府将军良持的儿子，也就是柏原天皇的子嗣高望亲王之孙，家住常陆下总国。

以弓箭为饰，集猛兵为伴，以合战为业。

其人勇武。其父良持有一弟，名平良兼，任下总介。良持死后，围绕其遗下的庄园，叔父良兼与将门产生了旷日持久的纠纷。良持留下的土地本该由儿子将门继承，良兼却想据为己有。纠纷逐渐蔓延，最终将平氏一族都卷了进去，演变成一族之争，进一步升级为战争。承平五年，将门最终在战场上杀掉了平国香、源扶、源隆、源繁四人。进而又借川曲村之战，大破平良正。

源护惧怕将门，于是向朝廷哭诉：“平将门有谋反之意，务必将其召至京城，严加调查。”

于是，承平六年十月，将门应召进京。负责调查的是当时的太政大臣藤原忠平。

将门年轻时，从十六岁一直到二十八岁，曾在京城待过不少年，在此期间曾侍奉过一位主子，便是忠平。他曾做过几年忠平的随从，众人深知其秉性。

“这只是一门之争，而非谋反。”将门辩解道。

忠平也这么认为。他将当时在京城的平贞盛唤来。贞盛与将门乃属同门，无论在坂东还是在京城之时，二人都是敬慕彼此武德的好友，年岁也相差无几。只是贞盛在京城时，坂东属地之争愈演愈烈，贞盛之父平国香在与将门大战时遇害。

“如何？”忠平问贞盛。

“诚如将门所言，实乃一门之争。”贞盛毫不犹豫，当即答道。

对方虽是杀父仇人，但此是此，彼是彼。贞盛深知将门并无谋反之意。歪曲事实，诬陷将门造反，贞盛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卑鄙之事。他还是有德行的。

“明白了。”忠平点头。贞盛生父为将门所杀，却亲口说出“将门并无谋反之心”，这比谁的话都可信。

“但是，”贞盛继续说道，“我身为武门血脉，既然将门是父亲的仇敌，终有一日我会与他刀兵相向。到时候还请谅解……”

“唔。”忠平只好点头。

将门于是得以平安返回坂东。但他没有立刻返回。遭人诬陷谋反，却仍以无罪之身平安返回，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该在朝廷上下打点一番。将门在京城一待就是半年有余，返回坂东时已是承平七年的五月。

平良兼、良正、源护等人非常不悦。

“朝廷的意思不就是让我们随意处理这边的事情吗？”

“没错。”

于是，东国之争反而愈发激烈。

在此期间，东国来了一个叫兴世王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出处是个谜，无人知晓。顺便提一下，历史上唯一记载过兴世王这个名字的文献只有一部《将门记》。所以此人究竟是何家系、缘何血脉，一概不详。若用歌舞伎来打个比方，大概就相当于在故事进展过程中，忽然间鼓声大作，从花道的切穴（花道，设在观众席旁供演员登场的通道，也是舞台的一部分，花道下叫切穴。）中忽然现身的与故事情节毫无关联的妖怪。

天庆元年，这个兴世王被任命为武藏权守，来坂东赴任。共同赴任的还有源经基，他被任命为介。

兴世王甫一到任，就开始大肆掠夺。

“听说那一家欲对我们图谋不轨。”兴世王故意寻衅，惹起事端，对方若稍有不满，便说：“他要害我等的性命。”于是便与经基一起，袭击那户人家，杀男奸女，掠夺土地。

事情到了这地步，经基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有些不对劲。

“经基大人也来试试如何？”一次袭击一家人时，众目睽睽之下，兴世王竟悠然解开衣带，当众掏出裤裆里那直撅撅的东西，强奸起女人来，而那女人丈夫的头颅就滚落在一边。

取胜之后，奸污敌人妻女之事时有，但既然身为权守大人，若有看中的女人，完全可以先带回官邸，然后好言说服，使其归服自己。只有杂兵才会在战场上做出这种龌龊事，而且是最下等的杂兵。连最普通的士兵，若周围有人，也知道将女人偷偷带回家中，或者带到一个隐蔽之处才行苟且之事。而兴世王竟若无其事地在女人亲族的尸骸面前行奸污之事。

一旦女人的孩子哭喊起来，他便大叫一声“住嘴”，一刀捅进孩子口中，穿透后脑勺，将孩子挑到柱子上，之后再开始悠然地强奸女人。经基曾亲眼目睹这般光景。

兴世王似乎不是这个世上的人，而是异类。

奸污完女人之后，他竟哈哈大笑说：“经基大人，下一次该去抢谁家的土地呢？”

经基打了一个寒战，脖颈的寒毛不禁根根竖立。

兴世王瞄准的下一个对象是足立郡司武藏武芝。与以前的对手不同，这一次是郡司，一旦处理不当，极有可能演变成谋反。

“这合适吗？”经基终于害怕起来，问兴世王。

“没关系。”兴世王答道。

“可是，人们很可能会说咱们谋反啊。”

“这样不好吗？”

“好吗？”

“你害怕了？”

“害怕。”

“不过，照此下去，战争必起。”

“战争？”经基并不感兴趣，“既然如此，何不想个法子？请平将门大人从中调停一下如何？”

此时，将门正处在一族之争最紧张的时刻，谋反的传言经基也时有耳闻。尽管将门是个危险人物，在藤原忠平的庇护下，朝廷最终还是宣布其并无谋反之心。此时，若将门答应从中调停，从而结束争端，也不失为上策。况且将门名震坂东，做调停人完全够格。于是，兴世王立刻派出使者，请将门从中调停。但调停最终还是失败了。

“武芝大人欲对我图谋不轨。”当着众人的面，兴世王对将门说道。

这已不是故意挑衅了。武芝据称是奈良豪族丈部直不破麻吕的子孙，无法容忍兴世王的强取豪夺，此时的确在谋划如何惩治兴世王。

“我的确是在谋划……”这个男人毫不遮掩，简直耿直到愚蠢，“但绝不是什么图谋不轨。”

“你看，还是要向我动手吧？”

“兴世王，这难道不是由你引起的吗？”

“哦？”

“看看你赴任以来那些所作所为，真是惨不忍睹。整顿朝纲，难道不是我这个郡司的本分吗？”

“你说什么？”

仲裁无果。将门本就身负谋反的流言，而今又在族内争得不可开交，武芝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将门。兴世王与将门都是一丘之貉——这种想法体现在了他的态度中。

“特意请您来调停，没想到竟污了您的面子。”武芝离去之后，兴世王向将门垂首致歉，“不过，没想到竟通过这种方式结识了您，不失为一种缘分啊……”

兴世王设宴款待将门，二人竟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一旁的经基看在眼里，惊恐不已，无论如何也不能与这二人待在一起了。兴世王的目的竟是为了接近将门。如此一来，下一个目标不就是自己吗？兴世王与将门合谋，下一步想杀掉自己？于是，经基仓皇逃回京城，向朝廷报告：“将门大人与武藏权守兴世王合谋，有谋反之嫌。”

将门附上下总上总等关东五国的解文，向太政大臣藤原忠平辩称，自己并无谋反之心。忠平再次为将门之事奔走起来。在忠平的努力下，朝廷表面上认定将门并无反意，却任命了新人做关东诸国的守和介。武藏守为百济贞连。常陆介是藤原维几。武藏权介是小野诸国。

常陆国有个人叫藤原玄明，与新到任的常陆介藤原维几不合。维几欲行严厉税收，玄明对此不满，拒缴。

兴世王与新的武藏守百济贞连也处得不好，于是负气出走，投奔到了任下总相马的将门门下。

恰巧玄明也从常陆国赶来，向将门泣称：“维几大人税收过于严苛。”

恰在此时，将门的妻子被一直与他相争的良兼所俘，惨遭杀害。其妻人称君夫人，在将门与良兼的人马厮杀正酣时遭袭，被隐匿在苇津江。后为良兼捕获，奸污之后将其杀死。获救的仅侧室桔梗夫人一人。

将门终于行动起来，先以疾风之势，与玄明和兴世王袭击了常陆国的藤原维几，大破维几。常陆国眨眼间便落入将门之手。

虽攻取一国，其过已铸。莫如一并横领坂东，再观其变。

这话是兴世王说的—“既然已经夺取了常陆一国，就已经断绝了回头路。”至此，将门真的被逼谋反了。忠平再也无法为他开脱。

“既然如此，只能先拿下整个坂东。否则朝廷的军队从京城来攻，将无法迎击。先拿下坂东，再看京城的反应。”兴世王如此说道。

我所虑唯此而已。

将门亦如此回应。

自东八国始，横领王城。将门苟且，亦为柏原天皇五世之末孙。先夺取诸国印鉴，驱逐受领回京。

将门发出了宣言：先拿下坂东八州，再攻入京城，占领王都。将门本是柏原天皇第五世孙，欲一举夺取坂东八州各国的官印，再将朝廷的官吏悉数赶回京城。就这样，将门攻城拔寨，八国一一落入手中。下野国、上野国、常陆国、上总国、安房国、相模国、伊豆国、下总国，全部成了将门的领地。

将门欲将都城设在下总，左右大臣、纳言、参议、百官、六弁、八史等官职也都确定下来。天皇印玺和太政官印的铸造尺寸和篆刻字体也定了。各国官吏也已任命：下野守为弟弟将赖，上野守多治经明，常陆介藤原玄茂，上总介兴世王，安房守文屋好立，相模守平将文，伊豆守平将武，下总守平将为。将门则自封新皇，意即在东方诞生了一个新的国家，那里诞生了一位新的天皇，他的名字就是平将门。

向众人宣告新皇登基时，在场的一个男人忽然神灵附体。“我乃八幡大菩萨之御使也。”男人说道，“现将朕之位授荫子平将门。速奏乐奉迎之。”连神灵都承认了将门的新皇宣言。

原官吏仓皇逃回京城，好歹保住了性命，将此事报告天皇。

将门谋反，不，岂止是谋反，将门已经在东国建立新的国家，自称新皇了。天皇大惊。

“速讨伐将门。可有人前去讨伐？”天皇问计群臣，竟无人应声。将门本就勇武，东国之战中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尤其与兴世王联手之后，更是有如神助。

这时，一直缄口不言的藤原忠平终于开口了：“臣以为，俵藤太大人可以胜任。”

俵藤太，即藤原秀乡，东国下野人，年幼时便弓马出众，人望也极高。延喜十六年，因率家族一党在邻近作乱，被判流放京外。俵藤太并未服从，朝廷也没有击败藤太或将其捕获，然后才宣布流放。只是宣布将横行霸道的藤太“流放秀乡”而已，是一纸空文。真要实施，必须先抓住藤太，然而没能实现。此事不了了之。

十三年之后的延长七年，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俵藤太再次胡作非为，京城方面仍未能抓获。也就是说，在将门之前，东国已经发生过类似事件。

“将这种人物置于乡野，反倒危险。”当时，向天皇进谏的也是忠平，“何不召其进京，给其一个合适的官位，予以差使，岂不更好？”

于是，俵藤太被朝廷赐予六品官位，这位稀世人物便在京城住了下来。

时值将门之乱，一如忠平所说，俵藤太立刻被想起来了。

只有忠平去见藤太。

“我要给你一国的领地。”忠平首先说道。

“哦，给我一国？”藤太眼睛亮了起来，“是哪一国？”

“下野国。”

“什么？”

“这次任命你为下野国押领使。”

“可下野国……”话没说完，藤太就闭了嘴。东国的情况，藤太素有耳闻。平将门已将东国八州据为己有，自封新皇。下野国当然在将门手中。

“这不等于命令我前去讨伐将门吗？”

“正是。”

朝廷把下野国赐给藤太，意即他必须以己之力将下野国收回。

藤太与将门是旧识。将门在京城时，二人也常在忠平处碰面。虽然下野下总并不相邻，但二人都来自东国，都有不愿受京城支配的特立独行的性格。

藤太喜欢将门这个男人。将门身长六尺有余，膂力过人，据说空手就能把马蹄揪下来。

一天，藤太要求“露一手看看”。

“那马岂不是太可怜了？”尽管非常为难，将门还是面露喜色，“露一手别的给你看吧。”

于是，将门把藤太带到竹林中，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若无其事地夹住一株粗大的青竹，口中轻轻“唔”了一声。也没见他怎么用力，那青竹便被捏得粉碎。将门用两根手指接连捏碎了十根青竹。真是神力。

“怎么样，你是不是也露一手给我看看？”将门说道。

“那么，我也献丑了。”藤太说着，从腰间抽出刀来，砍断竹子，当场制作起简单的弓和箭。他将藤蔓削得很细，做成弓弦，做箭十支，然后走出竹林。

“在这里如何？”藤太止住脚步，打量着四周的地面。他把九支箭插在地上，一支拿在右手，弓握在左手，轻松地将箭搭在弦上，嗖地向天空射去。

射完一支又搭上一支，接连不断地射起来。转瞬间十支箭已射完。每支箭飞到空中之后，又按射出的顺序落了下来，插在地上。

“看看。”藤太将插在地上的箭轻轻拔下来给将门看，每支箭头上竟然都射穿一只蚂蚁。高超的射术令人惊叹。

藤太和将门成了相互敬慕的好友。忠平也深知二人的关系。

“不。”藤太断然拒绝。

“能够打败将门的只有你，藤太。”忠平说道。

藤太喜欢眼前的忠平。朝廷令他进京他就进了京，也是因为有忠平这个正直的人物。

这次的事件中，他也知道忠平多次庇护将门，非常理解忠平的心境——目前的状况下，他再也无法庇护将门了。即便如此，为何非要自己去讨伐？

“我不愿意。”藤太断然道，“这次的事情，起因原本就在京城对东国的统治过于严厉。课税过重，征收过严，惹得百姓怨声载道。无论将门发动何种叛乱，如果背后没有百姓支持，他断然不会成就大事。这次的叛乱，将门能够将东国八州纳入手中，也是百姓支持的结果。”他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如果可能，我也真想带着弓箭和太刀，加入将门的军队。”

真是一个正直的男人。

没想到，在藤太的睨视下，忠平竟说出另一番话来。

“但是，藤太，现在的将门已经不再是你了解的那个将门了。”

“什么意思？”藤太问道。

“净藏大师。”忠平向后面喊了一声。

于是，忠平身后的围屏后面，一个披着僧衣的人站起身来。此人向前走了几步，在离二人稍远的地方坐下。

“这位是叡山横川的净藏法师。”忠平引见道。

“贫僧净藏。”僧人向藤太恭敬行礼。忠平向他使了个眼色，僧人便说道：“此次，北斗星的周围有异样的星在动。”

“异样的星？”

“将门大人在东国作乱，背后似乎有非人的力量在推动。”

“非人的力量？”

“寻常之人无论如何也敌不过这种力量。”

“您的意思是我能？”

“正是。”净藏点头，“俵藤太大人，还有平贞盛大人……世上强将无数，二位更是强将中的俊杰。如果二位能合起力来……”

“且慢，”藤太打断了净藏的话，“我还没说要去！”

“诚然。”

“这些先不要提，我关心的还是忠平大人刚才的话。您刚才说，将门已经不是我了解的那个将门了，对吧？”

“不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仅凭一张嘴可说不清楚。最好还是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一下。”

“用我自己的眼睛？”

“没错。”

“总之，还是要我去东国？”

“嗯。你可以先去东国见见将门。该如何做，到时候你可以自己选择。”

“该如何做？什么意思？”

“是讨伐将门还是加入将门对京城反戈一击，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这样做合适吗？”

“合适。”既然忠平已说到这个地步，藤太再也无法拒绝。

“好，我去。”藤太回答。

“既然您已下定决心，秀乡大人，小僧有一个请求。”说话的是净藏。

“何事？”

“您现在带箭没有？”

“箭？”

“可否借小僧一支？”

“箭倒是带了……”

藤太来这里是带了随从的，随从们应该带着弓和箭。于是立刻唤来随从，要了一支箭，交给净藏。是支非常不错的镝箭。

“这个可以吗？”

“可以。”净藏点头，“小僧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可否将秀乡大人的头发给小僧一根？”

“头发？这个简单。”说着，藤太拔下一根头发，交到净藏手中。

净藏接过头发，在刚才要来的镝箭杆上仔细缠绕起来。

“好了。”

“你用那个究竟要做什么？”藤太问道。

“为了秀乡大人。”净藏说道。

“为我？”

“如果大人在东国需要帮助，请念诵‘南无八幡’这几个字，净藏便可以与这支箭一起，共助大人一臂之力。”

“哦？”

“还有，秀乡大人，您下东国时，最好取道势多大桥。”净藏说道。

藤太去下野时，之所以从大蛇盘踞的势多大桥上通过，就是因为净藏这番话。其实，即使没有净藏的建议，从藤太的秉性来说，他也会因大蛇的传言故意从势多大桥通过。

关于净藏这个僧人，有很多逸闻。将门之乱时，《拾遗往生传》里有如下记载：

又，天庆三年正月廿二日，为降服坂东贼首平将门，净藏于横川修大威德法，限二七日。将门带弓箭立灯明之上。人皆惊，俄现流镝之声，指东而去，便知降服之必然。因此，修公家仁王会，择方法师，成待贤门之讲师也。

是日将门军入京云云。方法师奏曰，将门进首而来也。果如其言。

这里所说的，便是在将门之乱的时候，为降服将门，净藏在叡山的横川修炼大威德明王法长达十四日的故事。

净藏在护摩坛上焚烧护摩修法，到了第十四日，灯明之上出现了一个盔甲装束的人影，正是持弓背箭、手提太刀的平将门。

“将门。”众人发出惊呼，净藏却不为所动，继续修法。不久，将门的身影消失。

净藏继续修法，这时，不知何处响起“南无八幡”之声。原本放在护摩坛对面的一支镝箭竟浮到空中，带着风声向东面天空飞去。

不久，净藏站起身来，低声道：“好了，将门已败无疑。”

八 道满暗度

吱嘎，吱嘎。

牛车向前驶去。

晴明和博雅坐在牛车里，随着车子一起摇晃。二人正在去源经基府邸的路上。

“居然会是平将门大人……”博雅道，“若你不告诉我，我根本就想不到。”

博雅实在是个正直之人，断不会说“其实我也是如此想的”这种话。

“晴明，保宪大人一开始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才来求你吧？”

“唔。”晴明轻轻晃动下巴，点点头。

保宪拜访晴明宅邸后离去，已是昨夜的事了。

“最近，京城发生的诸多事情真令人担心啊。”昨夜，保宪曾对晴明如此说。博雅也听到了。

“我试着查探了一番，可还是有些不放心。”保宪说道，“因此，才请你也出来查探一下。”

晴明经过一番查探，嗅到幕后平将门的气息。

“看来，我的估计并没有错。”

保宪无法从一开始就告诉晴明将门的名字。一旦说出将门的名字，晴明也会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一些发现与将门联系起来。人就是这样。

“所以，我什么也没告诉你。”保宪如此说道，“倘若你也在这件事中推测出了将门，那就不会错了。你我二人总不会同时犯错吧。”

晴明若行动起来，潜藏在幕后的影子必然会行动。

“我想，如此一来，对手的原形也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保宪说道。

果如其言，晴明行动起来之后，京城里与将门有关的人物便接连出事。才有了今天晴明和博雅共赴源经基府邸的行动。源经基曾以武藏介的身份与兴世王共同进退。

“晴明。”博雅道。

“什么事，博雅？”晴明问。

外面的光亮透过帘子，照在晴明脸颊上。

“为什么要去见经基？”

“我有许多事情要问他。”

“什么事情？”

“二十年前的事情。”

“哦？”

“将门大人谋反时的事情。”

“可是，经基大人多次梦见那钉钉子的女人，现在正生病呢。”

“那不正是你告诉我的吗？”

“这样做合适吗？”

“他生病不正好可以成为拜访的理由吗？”

“那倒也是。”

“博雅，将门大人的传闻你听说过吗？”

“传闻？”

“就是传说中将门大人身高七尺，一身铜皮铁骨。”

“我是听说过，但那不过是传闻嘛。不会有那么强壮吧？真有那样的身体，他在京城时便会留下一些传闻啊。”

“实际上，博雅，似乎也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藤原忠平大人后来留下一些记录，保宪大人给我看过。”

于是，晴明便向博雅讲述起来。

其相殊非世之常人。身长七尺有余，五体悉为铁。左眼有二瞳。与将门相貌无异之人有六。是以无人可辨孰为将门。

“真的？”

“唔。”晴明点点头，“关于将门大人，我也有很多担心。”

“担心什么？”

“这个嘛……”

“你又要卖关子？”

“不，不是。事实上，我也有很多事情看不透。”

“哦？”

“恐怕净藏大师最清楚这件事了。”

“净藏大师？”

“我想，早晚得去拜访他一下。”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拜访经基大人之前，先到净藏大师那里去一趟？”

“不，博雅，净藏大师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啊。”

“不好对付？”

“保宪大人不是把我也拖进来了吗？其实，保宪大人很怕净藏大师。”

“他也有害怕的人？”

“他也是人啊。但凡是人，谁没有弱点和短处呢？”

“那你呢，晴明？”

“我？”

“你有没有弱点和短处？”

“我也是人啊。”晴明的语调跟刚才一样。

“什么弱点？”

“得了吧，博雅。”

“不行。”

“我们还有正经事呢。”

“我就是想知道。”

“净藏大师的事还没谈完。”晴明折回话题，“虽然早晚都要去见见净藏大师，但在此之前还是尽量先了解一下眼下这件事再说。”

“先了解一下？”

“是啊，若事先了解一些情况再去问净藏大师，条理也能清楚些。”

“唔。”

“去净藏大师那里之前，最好也听听藤原秀乡大人和藤原师辅大人的想法。”

“那平贞盛呢？”

“也得去几次。想放也放不下啊。”

“是吗？”

“关于贞盛大人，我还有些担心。”

“如此说来，晴明，我记得你当时还说过一些话。就是那件事吗？”

“哪件事？”

“就是询问维时大人那件事。关于儿干什么的。快告诉我，晴明，儿干到底是什么？”

“博雅，这件事目前还是不说为好。”

“你又来了。”

“如果事情早晚要发生，那你迟早都会知道。如果不发生，那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你看，让你这么一说，我更想知道了。”

“请原谅，博雅。这件事关乎贞盛大人的名誉，不可轻易出口啊。”

“名誉？”

“嗯。”晴明点点头，“眼下最重要的，是经基大人的事情。”

他凝望着牛车行进的方向，如此说道。

经基卧病在床。晴明和博雅坐在他枕边。

“啊呀，晴明，您来得正好。”经基并没有起身，仰面说道，声若游丝。他额头上有一块巨大的伤疤，又红又肿。脓水从两耳流出，污了枕头。两眼充血，带着血色的眼泪从眼角滚下。

“您做梦的事，博雅已跟我说了个大概。您老是做噩梦？”晴明问道。

“是啊。昨夜已经到眼睛了。那个女人又出现在梦里，这次是往双眼里砸钉子……”经基闭上了眼睛，声音颤抖，仿佛在回忆那个噩梦，“而且那女人伸出左手翻开我的眼皮，让我无法闭眼……”

然后，她把右手里的钉子一下子扎入眼珠，之后用右手抡起锤子，使劲砸了下来。

疼，却动弹不得，也喊不出声来。醒来之后，明明知道是做梦，可眼睛还是生疼。

全身上下，凡是梦中被钉进钉子的地方都红肿不堪。对经基来说，这不是梦，一半已经变成现实。

“照此下去，不知会变成怎样……”

想不睡也不行，到时候自然就会犯困，无法忍受，而一旦入睡，就会再次做噩梦。

“那能否允许晴明试试，看看有没有办法。”

“哦。”经基叫了起来，“您怎么做都行。求您了，请帮帮我。”

“那么，可否借我一个身强力壮之人？”

“当然可以。”经基使出全身力气喊道：“来人。”

一名随从应声前来。经基吩咐道：“快帮一下安倍晴明先生，一切听晴明吩咐。”

“那好。”晴明站起身来，“拿把铁锹到那边去。”说完，他走到宅外，朝着刚才牛车钻过的门走去，后面跟着拿铁锹的随从，还有博雅。

出门之后，晴明在半间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一面注视着地面，一面不时向右或向左移动一两步，最后站住。

“这里，我脚下踩的地方，用铁锹挖一下。”他对随从说。随从依照吩咐，挖掘晴明脚下的泥土。

“挖一尺左右即可。”晴明说道。

“晴明，这里会有什么？”博雅问道。

“是啊，会有什么呢？”

“怎么，连你都不知道，还让别人挖？”

“对。我并不知道埋的是什么，但下面肯定埋着东西。”

“什么？”

“挖出来就明白了。”晴明话音未落，便听随从手中的铁锹当啷一声，似乎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有东西。”随从继续往下一挖，结果，在地下一尺左右的地方露出一件土器。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随从捡起来，交给晴明。

“哦，竟然挖出了这种东西，博雅。”晴明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博雅看。

“这是什么？”

“土器。”晴明说道。

两个土器口对口合到一起，为了防止分开，还用细绳捆绑成了十字形状。摇一摇，里面有声音，似乎装着什么。晴明灵巧地解开绳子，打开对在一起的土器口。

“哦。”凑在晴明肩头往里窥探的博雅不禁叫出声来。

对在一起的土器被打开，里面竟掉出来一根钉子。

“这不是钉、钉子吗？”

而且，钉子上似乎还粘着一层铁锈。

“那是什么？”看到粘在钉子上的东西，博雅问道。

“大概是血。”

“血？”

“嗯。”晴明钻进门，再次走进房中。

“喂，喂。”

“下一个在里面。”

“里面？”

晴明并不回答，径直返回经基的卧室。

“挖出来这种东西。”晴明拿着钉子给经基看。

“什、什么？！”

“下了咒的钉子。”

“咒、咒？！”

“是。”晴明颔首，然后抬起头，打量着自己头上的空间，喃喃自语，“应该还有一个啊。”

“还有一个？”

“有。”晴明对身边的随从说道，“请爬到那根梁上去看看。”他指着头上的一根梁。

“是，是。”随从点点头，叫来另外一名随从，让他四肢趴在地上，自己则踩在他背上，手搭横梁，轻轻一使劲便上去了。

“上面应该有件东西。”晴明在下面说。

“有钉子。”随从说道。

“钉子？”博雅说。

“正好在经基大人头顶的位置，钉着一根钉子。”

“那钉子能拔出来。”晴明说道，一副先知先觉的样子。

“是。钉进去的只有钉尖，很浅……”

那随从刚才还跨在梁上，两腿耷拉着，说话间便用双手抱住梁木，撅起屁股，向前膝行起来。接着他伸出右手，揪起梁上的某样东西。下面的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揪什么，但从姿势来看，应该是在拔钉子。

“拔下来了。”随从右手拿着刚刚拔下来的东西，给下面的晴明看。

“扔下来。”晴明说完，随从便从上面轻轻扔了下来。

晴明右手接住，注视着那东西。

“果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博雅从旁一瞅，只见晴明手中拿的是一根四五寸长的钉子，跟刚才那根一模一样，钉子上同样粘着铁锈一样的东西。

“那，也是血吗……”

“唔。”晴明点头，夹着那两根钉子合起双掌，手指扣在一起，然后竖起双手的食指，将夹着钉子的双掌贴近面孔，闭上眼睛，口中开始轻诵咒语。诵完咒语，轻轻向两掌间吹了口气，睁开眼睛。

“了结了。”晴明说道。

“好了？”

“是。”晴明点点头，面带微笑俯视着经基，“现在，您的身体是不是轻松了？”

经基的目光停滞了，凝视着空中的一点，过了一会儿，叫了起来：“不、不疼了……”

经基念叨着，视线再次看向晴明。“身体好受了。”

“手、手……”他又从被子里伸出手。随从抓住他的手，他缓缓从床上直起身来，“太、太不可思议了。身体也能动了。”

“已经好了。”晴明坐下来。

“晴、晴明，你是怎么做的？”

“我把下在大人身上的咒给解除了。”

“咒？”

“就是这个。”晴明张开右手，把握着的两根钉子展示给经基看。

“这钉子……”

“有人给经基大人下咒，就在门前埋了钉子，在梁上也钉了钉子。”

“这、这就是事情的原因？”

“正是。”

“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要这么做？”

“不知道。”晴明轻轻地摇摇头，“经基大人难道没有一点头绪？”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没有……可、可是，晴明。”

“请讲。”

“我也曾离开这个房间，躲到另一个地方去睡啊，那女人还是跟到了那里。”

“一旦被下咒，别的事就好办了。”

“什么？”

“您外出时，一定遭人跟踪了吧。”

“跟踪？”

“对，一定是有人跟踪过去，在经基大人进入的房间门前又埋上了这东西。”

“什……”

“既然咒已经被下到您身上，也就无须再在梁上钉钉子，埋在门前就足够了。”

“那么，那个女人……”

“那并不是女人的真身。”

“不是真身？”

“大概是阴态吧。”

“阴态？”

“就是影子一样的东西。真身在别处，以阴态来到经基大人身边。”

“……”

“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只有大人本人才看得到。”

“那、那，这样就没事了吗？那个女人会不会再来？”

“暂时不会……倘若再有事发生，就是再次被人下咒的时候了。”

“再次被下咒？”经基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您如果担心，可让人每日检查一次门前和梁上。”

“只好这样了。”

“这个，可否送给我？”晴明将手中的钉子拿给经基看。

“哦，您若能带走，我感激不尽。这种东西，就是放到天边也会让我担惊受怕。”

“那我就收下了。”说着，晴明掏出一张怀纸，将两根钉子包好，收入怀中，然后又取出另一张折叠好的纸片。

“经基大人。”

“唔。”

“您好好休养一下，睡上五天，就能恢复得一如往常、精力充沛了。”

“感激不尽。”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再次被下咒啊。”

“谁会下咒？”

“我刚才已经说了，不清楚。只是为防万一，我给您准备了这个。”

晴明展开纸片，拿给经基看。

“这是……”

纸片上画着一头野兽。

“象？不是……”

但的确跟象非常相似，鼻子很长，眼睛也很细。

“这不是天竺国的大象吗？”

“不是。”晴明轻轻摇摇头。

仔细一看，又确实不像。若是象，不但耳朵太小了，也没有牙。

当时，随着佛教的传入，象的绘图和塑像进入日本，骑在象背上的普贤菩萨、象头人身的欢喜天像之类，经基当然都见过。

“那到底是什么？”

“是貘。”

“貘是什么？”

“吞食梦的一种兽。”

“吞食梦？”

“它所吞食的并不是寻常的梦。”

“哦？”

“这只貘，只吞食噩梦。”

“只吞食噩梦？”

“对。如此一来，再有邪恶之人进入经基大人梦中，这只貘便会将其吃掉。”

“是吗？”

“即使对方的咒法力很强，有了这只貘，也会大大削弱力量。”

“哦。”

“从今晚开始，请您在就寝之前，将这只貘放到枕头下面吧。”

“啊，万分感谢，晴明先生。”

“如果再有什么事情，晴明会再次前来拜谒。请放心就是。”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经基说道。

“这一件就算了结了，不过，经基大人……”晴明郑重其事地说道。

“怎么，还有别的？”

“有点别的事情，我想请教一二，不知可否？”

“晴明，你只管问。”经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响亮。

“平将门大人的事情。”

“将门……”经基的目光瞬间变得深邃起来，“那个将门？”

“是。”

“你想问点什么？”

“向朝廷奏称平将门有谋反之心的，是经基大人您吧？”

“不错，正是我。”

“您在坂东见过几次将门大人吧？”

“嗯。”

“关于这位将门大人，有些奇怪的传闻。”

“有吧。”

“身体是铁的。长相相似者还有六人，总是跟随将门大人左右？”

“嗯。”

“这是真的吗……”

“你的意思是……”

“经基大人当时亲眼所见的将门大人，是这样吗？”

“不，我见到的将门，虽然身体很健硕，可也与常人无异。”

“身体是铁的？”

“不是。”

“左眼有两个瞳仁？”

“没有。”经基摇头道，“没有这种事。”

“经基大人返回京城奏报朝廷之后，有没有再见过将门大人？”

“没有。”

“这么说，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那么将门大人便是在经基大人离开坂东之后才变成那样的了？”

“或许吧。”经基点头。

“请容许我再问一件事。”

“什么事？”

“兴世王的事情。”

“哦？”经基探出了身子。

黑暗中，红红的火焰在燃烧。

杉林深处，每一棵杉树都十分粗大，树龄都已超过千年。粗壮的树根盘曲着，像缠绕的大蛇。其中有一株最为巨大，估计树龄得超过两千年了。离这株杉树不远的地方，篝火在熊熊燃烧。无论是杉树干，还是伸展在空中的杉树枝，都被火焰映得通红，整个杉树林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五个人围坐在篝火周围，是四个青壮男子和一个老人。

老人背靠巨大的树干，面对着四个男子。四人全都身穿黑色窄袖便服，腰挂太刀。老人须发皆白。

“果然被发现了？”老人低声道。

“是。”四人中的一个点点头。

“经基那家伙，竟然让他逃过一劫。”

“发现我们计划的是土御门的阴阳师。”

“晴明？”

“是。”

“那么，钉子被他……”

“想必是带回去了。”

“一旦他深究起来，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袭击他？”

“等等。他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本来要钓净藏那老东西出洞，没想到竟先跳出个晴明来。”

“看来是这样。”

“总之，净藏一定隐藏在背后……”

说到这里，老人把视线移向对面最左边的男子。

“右臂还没有找到？”老人问道。

“是。”男子点头。

“算了，早晚会找到的。”老人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师辅似乎也遭袭了，是谁背着我先动了手？”

“没有。”

“谁也没有动手。”

四个男子否定了老人的疑问。

“那就奇怪了……”说完，老人紧闭了口，默默地转头，将视线投向左侧杉林深处的黑暗中，凝望了一会儿。

“喂，还不出来吗？”老人忽然大喊了一声。

“哟，你早就发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答道。

四人的手立刻伸向太刀，单膝跪立，转脸向身后望去。

一株杉树背后，一个老人挠着头走了出来。身穿黑色的褴褛水干，头发蓬乱，像丛生的茅草，胡须任其疯长，不知多久没有修剪了。

“你……”

“芦屋道满。”老人站在那里答道，两只黄色的眼珠炯炯放光，“居然在这种僻静地方碰面了，祥仙……”

“呔。”右边的一人大叫一声，抽出太刀扑来，对准道满的天灵盖挥下。

咔嚓，刀劈开道满的额头，深入眉间。道满叫了一声，黄色的眼珠转动起来，骨碌一下转成对眼，瞅着劈在中间的刀刃，嘴角翘起。

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红色的舌头在黄牙后面跳跃。

“你？！”刀劈道满的男子跳着退后，两手撒开，连夹在道满额头上的刀都没敢抽出。

“没用。”说着，道满哈哈大笑起来。

另外三名男子也已拔出刀，站起身来。

“且慢。”祥仙冲他们大喊一声，“那是个傀儡。”

“傀儡？”丢下刀的男子咕哝道。

“真身在别处操纵着它。”

“唔。”

“再怎么砍、再怎么捅都没用，那不过是一具木偶罢了。”祥仙说道。

“有两下子，你很明白嘛。”道满笑嘻嘻地走向篝火。那把大刀就嵌在他的额头上，样子实在怪异。

道满来到众人眼前。“闪开。”随着他一声吆喝，人们分站到了两边。

道满悠悠然走过去，隔着篝火坐在祥仙对面。火焰映在他额头的刀刃上，不停地摇曳。

“哦，很暖和嘛。”道满把手伸向火焰，“山里的夜晚可真冷啊。”他望着祥仙，嘿嘿笑了。

“你来干什么，道满？”祥仙问道。

“干什么？”道满的眼睛凝视着火焰，轻轻说道，“也没什么事。”

“没有事？”

“没有。”

“那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前来参观。”

“参观什么？”

“看看祥仙先生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看看晴明会如何出手，我只想参观一下。”

“唔。”祥仙死盯着道满，想知道他的真实意图。

“我的希望，就是但愿你们把事情弄得精彩一些。”道满说道。

“哦？”

“哪怕是毁了京城也无妨。这样也不会让我白参观一回啊。”

“你只是参观吗？”

“如果不精彩，说不定我会出面添一把柴火呢。”

“真是奇人一个。”祥仙微笑道。

道满与祥仙对视了片刻。稍顷，道满说道：“祥仙。”

“什么？”

“你是不是做了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对贞盛做的手脚。”道满说道。

“你……”

“别装糊涂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晴明大概也察觉到了。”

“哦？”

“最好不要小看晴明，否则就不好玩了。”道满微笑道，“我该走了。”

之后，道满的身体便向前倒在了火焰中，伴随着爆裂的火星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具木头做成的人偶。插在木偶额头的那把太刀在火焰中向上立着，刀尖指着天空。

“有趣的家伙。”祥仙念叨着，发出低低的笑声，“管他是道满还是晴明，我决不会让你们来捣乱的。必要的时候，连道满也给我杀掉。”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带有杀气的微笑……

九 兴世王

俵藤太只身一人迈进了将门府邸的大门。藤太送上求见的书信之后，对方回复说，只身一人赴约才答应会见。

藤太决定去，随从们都上前阻止。

“弄不好是将门之计。”

“若只身一人前去，被将门杀了怎么办？”

“这有何惧，我若被杀，岂不什么都不用做了？”藤太笑道，“真是到了关键时刻，充其量就是一死。”于是，他只身单骑再访将门，弓和箭都没带，只带了一柄黄金丸。

见到将门之后，藤太大吃一惊。首先，将门的样貌已经变得与往日判若两人。

藤太坐在蒲团上，与将门相对。左右两边分别是将门的亲族与随从，板着面孔列成长长两排，杀气腾腾。谁都知道藤太身为武士的威名，也都明白他此行并非专为与将门饮酒。在这群人的包围之下，藤太悠然而坐。

与藤太正面相对的人是将门。将门左手边坐着一名肤色微黑的男人，正是兴世王。

“久违了，藤太。”将门说道。

尽管声音变低变粗了，依然是藤太记忆中的声音。与这声音的变化相比，更令人吃惊的是脸形和体型的变化。首先，体型大出许多。从前不是身长六尺吗？六尺就够高了，而今竟又大了一圈，甚至两圈，估计得七尺有余，长高了一尺还多。肤色黝黑，像铁一样发着黑光。嘴变阔了，牙齿也变长了。尤其是犬齿，长度有原先的三倍多。鼻孔向两侧扩展，眼梢也吊起来。头发鬈曲着，根根直立，向四面八方疯狂生长。乍一看完全是另一个人，再仔细看看，眼角眉梢似乎还残留着将门从前的影子，嘴角绽开之后，还可以找到从前将门的印象。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将门？”藤太问道。

“这是我的本性。”将门说道，“因为我逃离了京城的束缚，自由了。”

“自由，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变成了真正的人。从前的我虽生为人身，却不是人。现在终于变成人了。”

“哦？”

“怎么样，藤太？”

“什么怎么样？”

“你也想跟我一样，反戈京城吗？”

“这话听起来有意思……”藤太话音未落，低低的“哦”声从两列人口中响了起来。

“感觉不错，不受拘束，自由生长。”

这场对话过程中，一旁的兴世王一直闭口不言，只是倾听，凝望藤太的眼神中藏着一股阴森森的杀气。

“拿酒来。”将门一声吩咐，几个女子走上前来，将满壶的酒和杯子摆上桌台。将门、兴世王还有藤太面前都摆满了酒馔。

“请。”坐在藤太旁边的女子手执酒壶，说道。

抬眼一看，是名二十岁左右的美女。女子奉上酒杯，美酒快要从杯沿溢出来了。藤太一饮而尽。

“爽快！”说着，将门也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如何，藤太？”将门将喝干的酒杯擎在手里说，“伐得了我吗？”说罢哈哈大笑。

“我给你看样好东西。”说着，将门站起来走过藤太身边，赤足下到庭院。“来人，带马。”

一匹马立刻牵了过来。只见将门双腕抱住那马粗大的脖子，眨眼间便把马撂倒在地，接着左手抓住马的前腿，使劲一拽，右手捏住马蹄，吱嘎几声，毫不费力地把马蹄揪了下来。

马疼痛难忍，号叫着满地打滚，想要逃走，却被将门死死按在地上。将门站起身，丢掉满是血的马蹄。马也站起来，但是左腿只能那样悬着，只能用三条腿站立了，鲜血吧嗒吧嗒从左腿滴落。凄惨之极。

“怎么样，藤太，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这个吗？”将门说道。

从前，在京城谈起这个话题时，那个言称马匹可怜、改用手指捏碎青竹的将门，现在已不见踪影。

“身为武士，岂能为了消遣让马匹受如此折磨。”藤太说道。

“这是什么话？在京城的时候，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做给你看吗？”

其实，当时的将门若真要这么做，藤太也会阻止他。而今，自己再辩解也没有意义。将门已经不再是藤太了解的那个将门了。忠平和净藏的话在他脑海里闪过。

“桔梗——”将门喊道。

“是。”坐在藤太身旁的女人垂首应道。

“藤太的杯子空了。”

“是。”被唤作桔梗的女人拿起酒壶，往藤太手中的杯子斟酒。

“请多加小心，藤太大人。”桔梗用别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在藤太耳边偷偷说，“今晚，将门大人欲置您于死地。”她装出微笑，巧妙地用袖子遮住嘴角，又说道：“这府邸东面便是将门大人赐给小女子的宅院，一旦遇险，可逃去一避。”

藤太既没点头，也未改变脸色，他早有预料。万一遭遇不测就逃走。既然要逃，最好是只身一人，抡起刀杀开一条血路，跳上战马一路狂奔。

即便不能杀死将门，这点小事还是难不倒自己。藤太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今天所见的将门大大出乎意料。若跟眼前的将门和如此众多的士兵交起手来，能否顺利脱身？一旦对方用箭乱射，两三支还可以挥刀打落，但如果众箭齐发，能全部挡下吗？但如是夜间，在黑暗的掩护下逃起来会容易些。即使对方想放箭，看不见自己的行藏也无计可施。等到夜间再说。

藤太决定了。将门若真要杀自己，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眼下装出已然上当的样子，等到夜晚即可。正如这个叫桔梗的女子所说，如果夜里将门故意来唤，反倒是个好机会。但眼前这个桔梗可信吗？

“喂，桔梗，藤太大人的酒杯又空了。”将门说道。

“抱歉……”桔梗连忙倒酒。她又悄悄道，“请您务必多加小心。”

桔梗做出一副倒入很多酒的样子，实际上却只往杯里倒了少许。杯中满满的酒，只是最初那一杯而已。

“在京城，什么事都要装模作样，哪会在筵席之上让女人如此陪酒？这才是我坂东的民风啊。”

说着，将门从庭院走上来，回到原先的座位。

“藤太，京城那边是不是要你结果了我啊？”

“的确这么说过。”藤太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纵然明天要成仇敌，你我现在还是朋友。”

“嗯。”

“喝。”将门说道。他拿过酒壶，膝行到藤太面前。

藤太喝干杯中的酒，又接过了将门的酒。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你比比武艺和力量。”

“我也是。”藤太点头。

这是真心话。二人为对方斟上酒，然后一饮而尽。

将门的个头比先前大了许多，魄力似乎也随之增加了。但藤太想，比起将门来，更意外更难缠的对手，恐怕是坐在一旁默默盯着自己的兴世王——一个可怕的男人，不知他在想什么。

“今夜就住在我府里吧。”将门说道。

藤太和将门相视点头，约定了。

被子中，藤太静静地呼吸着黑暗。从鼻孔中吸入黑暗，再从口中吐出。仿佛体内已被黑暗灌满，他放慢了呼吸。

他把黄金丸罩于腹上，略微抽出一点，做好随时应敌的准备。可是，他放心不下那个名叫桔梗的女人。那个女人是朋友，还是敌人？若是敌人，目的很清楚，便是要将他诱入彀中。杀他不成，再骗他到那女人的处所……如果是朋友，就难以理解了。这个叫桔梗的女人为什么要帮助他呢？

前思后想，藤太的意识在黑暗中愈发明晰，仿佛被磨砺得寒光闪闪的利刃，异常明快。

咯吱，有声音传来，有重物压在了木地板上。

只有一声。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第二声传来。这甚至让藤太怀疑起来，莫非刚刚听到的第一声是错觉？可是，又等了一会儿，咯吱，又响了一声，似乎有人迈出第二步。

但藤太气息不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依然没有传来下一声。对方非常警惕，或许是在窥探这边的气息。

藤太故意翻了下身。一瞬间，对方的气息紊乱起来。但那紊乱立刻就恢复了正常。一定是被藤太刚才翻身吓了一跳，反而安心了吧。

咯吱，咯吱。木地板似乎又上来两个人。不仅如此，似乎庭院的黑暗中还有无数的声息在涌动。不止三四人。十人、二十人……还有更多的人在黑暗中窸窸窣窣。

有几人已进到房里，又有二人踩上了外面的木地板。人数不少。

“将门，你也太小看我了。”

藤太在黑暗中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偷袭，绝不是人越多就越好，四五人即可。尤其是在黑暗中打斗，根本不需要更多的人，几名高手足矣。白天不好说，若是夜里，人数多反倒不利。若驾驭不好，就会自相残杀起来，无异于自掘坟墓。

藤太已经拟定战法。眼下并不是在熟睡中遭遇突袭，他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敌方似乎都到齐了，开始行动。进入房内的十余人将藤太紧紧包围，相互间并不说话，看来如何下手都商量好了。外面的人一定是包围了整个房子，防止藤太从某处飞身跃出。

嗖嗖声响起，溜进来的人纷纷从腰间拔出太刀。腾腾杀气覆盖了黑暗，肌肤甚至都能感受到森森寒气。

刀刃逼近。或许推刀向前的人也看不清房里的情形。

窗外有一丝微弱的月光。借着这一缕月光，对方缓缓逼来。

近了！对方的气息似乎都能感觉到！几把利刃正要从被子上戳下！

就在这一瞬间，藤太抢先行动起来。他忽地跳出被子。

“哇！”随着一阵乱叫，利刃齐刷刷捅在了刚刚被藤太踢翻的被褥上。“啊，被发现了。”

那里早已不见藤太的身影。

其实，踢开被子时，藤太已经跃入空中。他向上一纵，伸手搭在头顶的梁上，轻轻落到了上面。腾跃之际，手中的太刀随着飞起的被褥向上斩去，然后反手一刀，又从空中砍下。第一刀斩掉了一人的下巴，第二刀则斜着斩掉另一人的头颅。

噗——黑暗中传来血柱溅上地板的声音。咕咚—又传来人体重重倒地的声音。

“啊啊啊啊……”被切掉下巴的人直叫唤。

“怎么了？”

“得手了？”

“一人被做掉了。”

“藤太呢？”

眨眼间，对方已得知一个同伴被干掉，又知道还有一人中刀，只是不知另一个究竟是同伴，还是藤太。藤太踢翻被子，挥着太刀腾空跃起时，那些人已经弄不清彼此的位置了。

“怎么了？”

“结果如何？”

外面传来声音。说话间，藤太从梁上跳下，顺势劈倒一人，接着又杀掉一个。

“在那里。”

“还活着。”

“杀！杀！”

藤太变换着声音大声喊叫。

“什么？”

“在哪里？”

“在那里。”

男人们挥起刀来。

大刀相碰的铿锵声，利刃刺入人体的扑哧声，男人们凄厉的叫喊声，同伴间的打斗声……他们都把身边之人当成藤太了，哪知此时藤太早不在他们中间，已猫腰滚到房间一角。

“当心！”

“藤太那家伙装成同伴杀过来了。”藤太又变换声音喊道。男人们根本无暇辨别声音的真伪，为保护自己，纷纷向近旁之人挥出利刃。

黑暗帮了大忙。只有藤太心里清楚，除了自己，余者全是敌人，杀哪个都可以。而敌人就惨了。

“慢，且慢！”一人喊了起来，“你怎么砍起同伴来了？”

“藤太呢？”

“不是已经倒下了吗？”

“点灯，快点灯！”

“既然他已知遭袭，不如索性点起灯火。”

循着说话声，藤太挥剑向那人脚下斩去。其脚踝顿时被斩断。

“啊……”那人大叫，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还活着。”

“那个。”

同党们再次自相残杀起来。

男人们终于招架不住，逃向庭院。藤太也混在其中来到外面。

此时，歹人们已经分不清敌我了。藤太呼吸着外面的黑暗，露出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笑了。他的血已经沸腾。

“逃跑了！”藤太又叫起来。

“那一个！”

“哪里逃！”

一人大叫着杀了过来。

“哇……”

“且慢！”

“自己人！”

尽管到了庭院，他们还是自相残杀起来。

这时，火把点了起来。借着火光，他们才终于辨认出各自的面容。

“怎么样？”

“有没有藤太？”

“没有。”

“不是已经杀掉了吗？”

众人互相喊着。再看看倒地之人，全都是自己的同伴。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受伤之后叫唤不已。四十余人略一计数，没有受伤的还不到一半。

“我早就说了，从一开始就应该明灯袭击。”

“混账。”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什么？”

男人间又腾起杀气。

“难道让这个藤太给逃了？”

但藤太早已不在这里。

藤太已经来到外面。虽然暂且逃离，若要说完全逃脱，现在还为时尚早。天亮之后，恐怕还是会被发现。必须有一匹马。

藤太本想奔向马厩，看那里点着灯笼火把，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在灯光下，自己立刻会被发觉。

黄金丸已还刀入鞘。手中若握着出鞘的太刀，就会反射出火把的火光或月光，暴露自己的行踪。

夜色中，到处是火把，不下百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怎么办？

此时，藤太想起了桔梗的话。“这府邸东面便是将门大人赐给小女子的宅院。一旦遇险，可逃往寒舍一避。”

于是，藤太移步向东。

藤太奔到一处房舍。大概就是这里了吧，他想。四下里没有点灯。院落虽然不大，但围墙齐整，月光下现出一道门来。

“进去，还是……”藤太正在犹豫。

“是俵藤太大人吗？”门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月光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是俵藤太大人吗？”声音再次问道。

潜藏在一棵大松树后的藤太于是应了一声“是”，说着便来到女人面前。他早已从声音中分辨出来，这女人分明不是桔梗，或许是桔梗的侍女。

“藤太大人，桔梗夫人正在等您。”女人垂首道，“这边请。”

女人一推门，只微微开了一道缝隙。藤太便与女人一起挤进去。

进到房内，灯已经点上，桔梗正坐在那里。

“等您多时了。”桔梗说道。

“等我多时了？”藤太在桔梗面前坐下，问道。

“是。”桔梗点点头，“我想，藤太大人必会平安无事。”

“多亏你事先告诉我。多谢。”

“不，若是寻常之辈，凭我怎么告诉他，恐怕也无法活着逃出来。正因为是藤太大人，才能全身而退。”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

“因为我想请您救救将门大人。”

“救救将门？”

“是。”

“什么意思？”

“如今的将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将门。”

“嗯。”藤太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我是将门的侧室。”

“哦？”

“我本是平良兼大人的侧室带过来的孩子，被将门一眼相中，就在他身边服侍了。”

“那么，桔梗夫人，您又因何让我解救将门？”

“这次事情的起因，原本就是平氏一门的争端。”

“这个我知道。”

“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将门受到了教唆。”

“将门受到教唆？是谁？”

“兴世王。”

“那个男人？”

藤太与将门会面期间，那个人几乎一言不发，默默注视着他。

“正是那个男人出现之后，将门大人才发生了变化。”

“的确，将门变化之大让人惊讶，竟是因为那个兴世王……”

“一点不错。”

“可是……”话未说完，藤太闭了口。事已至此，就是想救将门也没办法了。就算加入将门一伙，向京城方面倒戈一击，恐怕迟早会被剿灭。无论受谁教唆，将门反叛已成事实，无法改变。他已经驱走京城钦命的国守，自行任命新的国守，并自称新皇，完全断了后路。

“恐怕无法挽救了。”藤太说道，“要么将门灭掉京城再造新都，要么将门为京城所灭，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三条路了。”

“可是，只要除掉兴世王，将门还会变回原先的将门……”

“变回原先的将门？”

“是。”

“就算变回去，也于事无补了。”藤太说道。就算变回从前那个将门，反叛者依然是反叛者。

“决不会这样。”桔梗坚定地说，“起码可以作为一个人而死。”

“哦？”

“如今的将门已不再是人。”

“听说他的身体如铁一般坚硬，就是拿刀砍拿枪捅，也毫发无伤？”

“是。”

“人们还说，他的左眼里有两个瞳仁。”

“没错。”

“据说，与将门一样的还有六个人，再加上将门，也就是说共有七人？”

“也没错。”

“性格也变得残忍了。”

“是。”

“你是说，所有这一切都是兴世王搞的鬼？”

“正是。”桔梗点点头，“藤太大人听说过兴世王的事吗？”

“下坂东之前听说过。”经基惧怕兴世王与将门，逃回京城向朝廷报告了一切。这些藤太有所耳闻。

“既然如此，就不难理解了。将门大人的变化就是在结交了那个兴世王之后……”

“唔。”

“当时，为给君夫人和世子们报仇，将门大人在苇津江大战良兼大人……”

“应该是这样。”

“在将门大人最悲伤的时候，兴世王赶来，对他做了些手脚。”

“什么？”

“不清楚。”桔梗摇摇头，“但他做了手脚是千真万确。”

“唔。”

“将门大人上战场时，虽然有七个一样的人，还是有办法分辨出将门真身的。”

“什么办法？”

“影子。”

“影子？”

“有影子的，只有真身而已……”

“哦？”

“还有，虽说是铜皮铁骨，但也有唯一一处仍是肉身。”

“哪个地方？”藤太问道。

恰在这时，那名侍女走了过来，样子十分慌张。“桔梗夫人。”

“什么事？”

“将门大人忽然到来，现在已经过来了。”

桔梗立刻转向藤太。“赶紧找个地方躲避一下，藤太大人。”

藤太已经手持黄金丸站起身来。

“寒舍后拴着一匹备好鞍的马，您找个机会骑上逃走吧。”

“那好。”藤太点头之际，重重的脚步声已向这边匆匆赶来。

“桔梗，你在吗？”将门走了进来。果然是七个一模一样的将门。

此时，藤太已经藏身围屏之后。将门四下瞥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桔梗？”将门睨视着桔梗，声音恐怖地质问道，“我明明是突然前来，你居然衣着齐整，还点着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外面一直很乱的样子，我怕有什么事发生，就早早作了准备，或许能助大人一臂之力。”桔梗说道。

“准备？”将门可怕的眼神仔细地探寻着每个角落，“就算如此，还是奇怪啊。奇怪啊……奇怪啊……”

藤太则在围屏后面观察将门。仔细一看，七个将门之中，的确有六个没有在灯火下留下影子，落下影子的只有一个。果然如桔梗所说。

将门身裹铠甲，头戴铁盔。藤太解开黄金丸的鞘口，随时都可以抽出刀来。他早已做好打算，万一被发现，就朝将门猛砍一刀，从后面逃走。可黄金丸能否斩断将门的身体？这可不是一般的太刀，它将那只坚硬无比的大蜈蚣的躯体斩断，后来又由在琵琶湖修炼两千年的神蛇重新打磨，是一柄代代相传的珍宝。只要运足力气砍下去，未必斩不断。可对手是拥有异形之体的将门啊……

“顶多豁出去一试。”藤太作了最坏的打算。

“外面的骚乱是怎么回事？”桔梗反问若有所思的将门。

“刺杀藤太那家伙，却没有成功。”将门说道。

“您果然袭击了藤太大人？”

“那男人就是为杀我而来。”

“他不是被您请来的吗？而且只身一人。”

“这正是那男人的可怕之处。我必须杀掉他。”

“您变了。”

“什么？！”

“将门大人，您变了。”

“我？”

“若是以前的将门大人，对于只身前来的藤太大人，只会与之单打独斗。”

“桔梗，悲哀和憎恨会改变人的……并非是我愿意变成这样，我是迫不得已啊。已经无法回头了。这就是所谓的鬼啊。”将门愤愤地说。

这时，啪嗒啪嗒，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着红色窄袖便服、七岁上下的女童走进来。

“哦，泷子姬。”桔梗并没有起身，一把把女童搂在了怀里。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你们在吵什么？”女童在桔梗怀中问道，“泷子不喜欢争吵。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你们和好吧。”

“哦，女儿，乖女儿，父亲并没有和你母亲吵架。但你现在不能待在这里。”将门回答女童。

“来人，把小公主带走。”桔梗喊了一声。随着一声应答，刚刚把藤太领来的那名侍女便走过来。

“把泷子带走。”桔梗一张口，侍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泷子公主，请到这边来。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正在谈重要的事情。”侍女说着牵着女童的手，消失在后面。

“桔梗，接着说……”将门刚一开口，脚步声再次响起。

仿佛是从黑暗中钻出来，出现在面前的竟是身裹黑衣的兴世王。他就像黑色幽灵一样，倏地站在了那里。

“桔梗夫人，”兴世王嘿嘿一笑，“有件事想请教夫人。”

“什么事？”

“刚才，我到后面查看了一圈，发现后院拴着一匹马，鞍已备好，似乎随时都可以骑走。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桔梗顿时张口结舌。

“这是真的？！”将门说道，盔甲下垂着的头发一下竖起来。

“是真的，将门大人。”兴世王说道。

“说出理由来！”将门瞪着桔梗，厉声喝问。

“理由就在这里！”随着一声大叫，藤太从围屏后跳了出来，一下抽出黄金丸，冲着将门头上就是一刀。当的一声，将门的头盔被劈为两半，哐啷滚落到地上。

将门依然站在那里。尽管头盔已被黄金丸斩为两半，头仍然完好无损。

“啊——”随着一声怒吼，七个将门同时拔出刀来。

藤太刚才的一刀，的确是誓要斩开将门头颅的致命一击。可是，将门毫发无伤。

“你果然在这里，藤太！”霎时，将门长长的毛发直竖起来，如同黑色的佛光。

发梢触到了灯火。火焰红红地噗噗燃烧，吱啦吱啦沿着头发烧下去。光景甚是恐怖。但藤太并未退缩。

“是我溜进这房内，胁迫这女人为我备马的。我威胁这女人，敢多说一句废话，就立刻将她斩为两截。既然马已被你们发现，我也无话可说了。”

“藤太大人！”桔梗大叫起来。

七个将门一齐向藤太挥刀。藤太手中的黄金丸一闪，但指向的既非将门，亦非兴世王，而是灯芯。顿时，四下里一片黑暗。

“藤太你个混账！”

奔走的声音，东西倒地的声音，女人的悲鸣……

各种声音闪过耳际，藤太在黑暗中飞奔起来。

“就这样，我好歹逃了回来。”藤太说道。

“原来如此。”平贞盛席地而坐，听藤太讲述。

“不管怎么说，我能保住这条命，多亏了桔梗。”

当时，将门派人伏击藤太的地点是后院。估计藤太很可能赶往有马匹的地方，兴世王悄悄摸到了这里。在黑暗中追击的杀手们也迂回到了这里。

但藤太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他并没有绕到正面，而是翻墙逃向了宅院一侧，钻进了那里的一片竹林，找到一个人手相对薄弱的地方，杀过去夺了一匹战马。藤太跨上战马，借着月光一路狂奔，才从将门手心逃脱。

“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将门了。”藤太向贞盛说道。

“那么，就与我们一起？”

“讨伐将门。”藤太斩钉截铁地答道。

“不过，有影子的将门是真身，剩下的全是假的。看来，这次好歹打探到一个情报啊。”

“唔。”

“那六个将门全不用管，只讨伐有影子的那一个即可。”

“我也下决心了。”

“只可惜没打听到将门肉身的位置，实在是遗憾。”贞盛道。

藤太也遗憾地点点头，而就在这一瞬间，灵光一闪。当时，就在他斩灭灯火，四下变得漆黑前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桔梗大叫时的情形。当时桔梗叫着“藤太大人”，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右耳之上——右侧太阳穴一带。将门和兴世王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当时桔梗的话只说到一半，莫不是她在指出将门唯一的一处肉身？

“战！”藤太道。

“好。”贞盛道。

藤太、贞盛的军队与将门军交战数月，过年之后也未分出胜负。

坂东军团强悍无比，跨上战马可驰骋千里，握起宝刀便不惜性命。

但是，藤太和贞盛所部的主力也由坂东武士组成，压制住了将门的军队。藤太与贞盛一开弓，敌方的武士便纷纷倒下。敌方的箭矢还没有射过来，他们的箭就到了。箭无虚发，次次中的。

次年一月，参议藤原忠文被任命为征东大将军，讨伐将门。源经基和藤原忠舒被任命为副将军，也加入了战阵。

从此，将门军接连溃败。

二月，藤原玄明和坂上遂高在常陆国战败。平将赖和藤原玄茂在相模国，将武在甲斐国分别服诛。兴世王在上总国战败，被枭首示众。只剩下将门的嫡系。这支将门军骁勇善战，将门其人更是形同鬼神。

无论京城军队的战局如何乐观，只要将门出现，大刀一挥，形势顿时就会逆转。将门军稍作喘息，便会卷土重来。

藤太与贞盛拼命射箭，将门如铁的身体却不断把箭弹回来，在马上哈哈大笑。

“痒啊，藤太。你那样的箭，怎么射也只不过是挠痒痒。”

即使射向桔梗当时所指的地方，由于那里覆盖着坚硬的铁盔，也不奏效。

“纵然只有我一骑，也能驰骋到京城，诛杀天子。”将门在马上一呼，战场上立时呼应万千。

听闻此言，贞盛大喊一声：“藤太！”这是诀别的声音。

“若不能诛杀将门，那就索性将其擒住，掘千尺之坑将他埋葬。”贞盛在马上抽出太刀。

“呀——”他一蹬马肚，飞奔上去。

“呵，贞盛。”

“杀死他！”一群杂兵拥了上来。贞盛一阵冲杀，立马于将门正面。

“来了，贞盛？”将门说道。说话间，周围果然出现六个骑马的将门。

“来了，贞盛？”

“来了，贞盛……”

六个将门纷纷说道。

“没用。”贞盛说道，“我已经知道你的真身。那六个都是影子，只有你才是将门的真身。”说着抡起刀，朝中央的将门砍下去。

将门并不躲闪，泰然接受了这一刀。贞盛得意的一击被弹回。

“来得好，贞盛。”将门说道。

“一对一，一决雌雄。”

“正有此意。”将门在马上抽出刀来。二人操刀厮杀数个回合，每次摇摇晃晃败下阵来的都是贞盛。

时近傍晚。贞盛的刀与将门的刀在空中碰撞，火星四射。

贞盛向将门砍去，将门从不躲闪，反而挥刀相向。不需要保护自身，将门一方自然有利。此时的贞盛只有招架之功，已无还手之力。

“喂，你怎么了？”

“什么？”

“气喘吁吁啊，贞盛大人。”

“哼——”

这一切，藤太都看在眼里。远远望去，贞盛似乎眼看就要被将门结果性命。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净藏的话在藤太的脑海里复苏。

“南无八幡——”藤太口中不禁念起来。

嗡的一声，天边某处竟传来镝箭鸣响的声音。藤太抬头望去，只见夕阳西沉的天空中，有闪闪发光的东西飞来，转瞬间便飞到眼前。

“啊。”藤太叫起来，那光已经被吸入右手。低头一看右掌，他大吃一惊。一支镝箭居然被自己握在掌中，正是寄存在净藏处的那支。

“原来如此。”藤太左手执弓，右手搭箭，拉开弓弦。

眼前，将门与贞盛正在酣战。贞盛眼看性命不保。

“啊——”贞盛大叫一声，原来是头部被将门击中，头盔被打掉，滚落在地上。

“贞盛，你就认命吧。”说着，将门就要挥下太刀。贞盛身子一缩，想躲开这一刀，却没能躲开，正中右额。

“啊！”贞盛大叫一声，从马上滚落。眼看将门就要砍向贞盛，不能再犹豫了。藤太瞄准将门头部——桔梗所指的右耳上方，嗖地射出箭去。

“扑哧！”随着一声鸣响，镝箭插在正要对贞盛下刀的将门头部。厚厚的铁盔被射穿，箭深深地刺入右耳之上。

将门大叫一声，滚落马下。六个将门的身影顿时消失。

“平将门，藤太终于击败你了。”藤太喊起来。

将门军开始溃败。

“被杀了。”

“将门大人被射杀了。”

顿时，军中纷纷出现叛逃者，最后全军溃逃。骚乱中，藤太手持黄金丸朝将门落马处奔去。贞盛正用手按着额头，要站起身来。

“贞盛大人。”

“我没事。”贞盛拄着刀，站起来。

将门就倒在他脚下。头盔已经裂开，头完全露出来。他身子左侧贴地，躺在那里，右侧太阳穴上插着净藏那支箭。令人惊骇的是他还活着。

“哪里逃？”贞盛抡起拄在地上的刀，架在正欲起身的将门脖子上。刀竟被弹了起来。虽然已被箭射穿，将门不死的身子还在。

“没用，我是不会死的。”将门还要站起来，“我会活着向京城复仇，直到后世……”

“什么？”贞盛又是一刀，还是捅不进去。将门还是要站起来。

“算了吧，将门。”藤太劝道，“你一人活着，又能怎么样？”

将门单腿跪立，想站起来，但身体瑟瑟发抖。

“不要站了，将门。”藤太温和地说，“梦已经结束了……”他眼中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你为何哭？”将门仰视藤太，说道。

“将门，你就是我啊。”

“什么？”

“如果你不做，或许我会做出与你一样的事情。不，是一定会……”

“……”

“说不定还会与你并肩杀向京城。”

“可是，你哪里做了？你做了吗，藤太？”

“没错，我是没做……”藤太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与我一起杀向京城？”

藤太无语，许久才挤出一句：“这是命运。”他只能这么说。

“命运？”

“我本以为，或许能与你一道杀向京城，所以才来到这里。这是我的真心话。”

“说得好听。”

“真的。可是你的变化太大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倘若你还是那个我在京城见到的将门……”

“是又能怎样，你说。”

“说出来也没用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藤太……”

将门又要站起来。可他身体颤抖。

“你就死心吧，将门。”

“哼哼，”将门歪着嘴，笑道，“就、就算我死了，就、就算我化成鬼……”

刚一站膝盖又瘫软下来。将门喘息着，火一般的气息从口中呼出。“就算化成鬼，也要报仇……”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头发一根根向上竖起，在昏暗的天色中燃起青焰。

“藤太，”将门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你杀了桔梗吧？”

“什么，我杀了桔梗夫人？”

“当时，你要逃走，是不是顺手给了桔梗一刀？因为等再点上灯，桔梗已经倒下了。”

“怎么会呢？”藤太说道。

当时，他的确在黑暗中挥了一下黄金丸，也杀了人。但应该不是桔梗。

当时耳边的确传来了女人的悲鸣，但是，那一刻他并没有舞动黄金丸啊。那绝不是自己的刀干的。

“不是我。”

“是你。”

“我没有杀她。”

“有人看见是你。”

“谁？”

“兴世王。”

“什么？！”

“他说，黑暗中明明看见你用太刀杀了桔梗。”

“胡说。黑暗中他怎么能看见？”

“那个人很特别。”

“特别？”

“还有，你不是也威胁过桔梗，若是说出你在那里就杀掉她。这是你亲口说的。”

“这……”藤太的确说过，那是为了保护桔梗。但即使说出真相，将门也不会听的。

“这……这什么？说不出来了吧。就是你杀了桔梗。藤太……”

“不是。”藤太只能坚持这一句，“桔梗夫人死了？”

“还活着，明日如何就不知道了。我、我要杀死你，藤太。”

将门还想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哆嗦，在痉挛。黑白眼仁骨碌骨碌地翻上翻下。

“真碍事，这支箭。”将门右手握住插在右侧太阳穴里的箭，想拔出来。万一箭被拔出，或许他的身体又会恢复铁一般的坚硬，又会狂暴起来。

“不行。”藤太挥起黄金丸斩去。

将门手握箭杆的右臂啪嗒落到地上，鲜血喷射出来。

“为、为什么？”将门一瞪眼，“为什么这身体竟然入得刀枪了？贞盛的刀能弹出去，为什么你的刀……”

忽然，将门叫唤起来，似乎明白了真相。“原来如此！是黄金丸啊。这内含神气的刀斩断了我的肉体。”他嘿嘿一笑，“但即使是黄金丸，也给我这铁身弹出过一次。原来是这支箭在作怪。只要拔出这支箭，任你什么黄金丸也入不了我的身。”说着又抬起左手想拔箭。

“住手！”藤太手握黄金丸喝道。

“偏不！”将门用左手握住箭杆，想拔出来。

“啊——”

藤太手中的黄金丸闪过，将门的左臂掉在了地上。刚才砍掉的右臂，还有刚刚砍下的左臂竟还在地上动。将门一面抬头望着藤太，一面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藤太，杀了我，砍下我的头。你若砍下我的头，它就会飞到京城报仇。”

“将门……”藤太已经不忍再看。眼前是早晚要被斩首的罪人。这样下去，将门只会受苦。

“我会让你好过一些的，将门。”藤太挥起黄金丸，“请原谅。”说着便将他的头颅斩落。

但就在从胴体分离的那一瞬间，头颅竟飞向空中，朝藤太的喉咙咬去。

“藤太大人！”贞盛大叫一声。

“嗨！”藤太抬起左臂护住脖子。将门的头死死咬在了他的左臂上。

“唔——”藤太将黄金丸插在地上，右手揪住将门的头发，硬生生把将门的头从自己的左臂上揪下。左臂上有块肉也被咬了下来。

“你没事吧？”贞盛连忙赶过来。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已被这恐怖的一幕吓昏，藤太则只是额头冒汗，牙关紧咬。

此时，二人的部下已经打垮将门的军队，汇集过来。

“没事。”说着，藤太把将门的头扔到地上。

将门头上的眼睛骨碌转了过来，瞪着藤太。

士兵们惊叫着往后退——将门只剩下头，却依然活着。

这时，令人更加惊骇的事情发生了。倒在地上的将门的身体竟站起来，企图朝京城方向逃走。

“哇——”士兵们大叫一声，向后退去。藤太一下拔出插在地上的黄金丸，咔嚓一声，将正欲奔逃的将门的双脚砍下。

哈哈哈，将门的头在地上狂笑。

“怎么样，藤太，怎么样？我就是只剩下头颅，也还活着。”

“将门，你终究还是变成了非人的东西。”藤太说道。

在士兵们惊骇的目光中，藤太用黄金丸把将门还在动的身体斩开，斩为两段、四段。

“把这些肢体分别埋在关八州，彼此分离。”藤太吩咐道，“头颅用盐腌一下，带回京城。”

“哦，这倒是帮了我的大忙，还特意帮我把头带到京城。”将门的头说道。

将门的头颅与平将赖、多治经明、藤原玄茂、文屋好立、平将文、平将武、平将为及兴世王的头颅一起被带回京城，在鸭川河滩示众。

九颗头颅之中，只有将门的还活着，还在喋喋不休。

“我就是化成鬼也要诅咒京城！”

“我的怨气不会断绝！”

人们为此所慑，终于再无人敢去观看头颅。天子也没有去观看，只是让画师把这些头颅画下来，观看了一下画像。

示众十日后，当差役前去收拾时，唯有将门的头颅从狱门台上消失不见了。

“将门那颗头飞走了，飞回坂东去了……”有人说。

“或许是让同党盗走了吧。”也有人如是说。

总之，将门的头颅遗失了。

剩下的人头全被埋在了地下。可是，将门的头颅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

十 藤太

“原来如此。”安倍晴明点头，“东国居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唔。”马上点头回答的人，是藤原秀乡——俵藤太。

源博雅坐在晴明旁边。这里是俵藤太的宅邸。

晴明和博雅来此造访，询问二十年前俵藤太在东国大战平将门的种种细节。先是询问了数日前藤太遭袭的具体情形，之后又问起了二十年前与将门有关的一件事。

至此，藤太的长篇故事终于告一段落。

“将门只剩下一颗头颅，却仍能说话，看来这传闻是真的了？”晴明问道。

“是真的。”藤太点头。

“后来，头颅消失了？”

“嗯。”

“那颗头颅究竟怎么了，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

“传言说，那头颅从京城飞向了东方，落到了坂东之地？”

“这一点我实在不清楚。”

“您的意思是并非落到了坂东？”

“坊间有种种传闻，不止有坂东。那头颅究竟飞向了何地，或者是否真的飞到了空中，都难以说清。哦，对了。”似乎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藤太抬眼望着晴明和博雅。

“您想起了什么？”

“头颅的事。”

“将门的？”

“不，不是将门的，是一起示众的兴世王的。”

“那颗头颅有什么不对吗？”

“当时我没敢声张，现在应该没关系了。”

“那是当然。”

“有人说，那颗头颅有些不对劲。”

“谁说的？”

“源经基大人。”藤太说道。

于是，藤太便讲述起来。

越是恐怖的东西，人就越想看。将门的头颅在鸭川河滩示众时，依然在喋喋不休。刚听到这传闻，经基还不相信，转念一想，也不禁半信半疑。

将门全身铁甲，左眼两个瞳仁。这样一个将门，或许真有怪异的事发生。起初经基并不打算去观看头颅，他心里恐惧：一旦去了被将门一顿咒骂，怎么忍受得了？恐怕一辈子都会做噩梦。但他终究忍耐不住。自己乔装打扮，把脸掩盖起来，穿戴也变化一下，不就可以了吗？

反复思量之后，经基最终还是去了。带着随从三人，乘牛车走到一半，剩下的一半路程则徒步而行。

他将布缝成袋状，把整个头套了进去，只留眼睛露在外面。这是特意让下属缝制的。

四人从河堤下到河滩，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原来，此时人们惧怕将门的头颅说话，都不敢来看。

河滩上有一个台子，由三尺左右的木头搭建而成，上面摆放着几颗人头。哪一颗是将门的呢？

举目望去，每颗人头都被鸟啄去了眼睛，脸上的肉被撕碎，情形甚是恐怖。每颗头颅都写着名字：藤原玄茂、平将赖，还有兴世王……当看到兴世王的人头时，经基有些纳闷，似乎哪里不对劲。

头发散乱，眼睛只剩下一只，嘴巴……这一切，与他认识的兴世王似乎有些不一样。的确很像，但是像归像……

经基正低头纳闷，位于中央的那颗人头忽然睁开了眼睛。只有这一颗没有被鸟啄坏眼睛，还像鲜活的头颅一样。

“你来了啊，经基。”人头说道。那是将门的人头。

“哇——”经基大叫一声跳开。随从中也有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就算你把脸挡起来，我照样认得很清楚。”

听他如此一说，经基哑口无言。

“怎么，胆怯了？我现在只是一颗人头而已。只有一颗头颅的将门也让你害怕吗？”

经基想逃走，可是怎么也直不起腰来，两腿瘫软，无法动弹。

“啊，将门大人。”

“想来我和兴世王的事情，就是你向皇上进的谗言吧？”说完，他龇着牙，嘿嘿一笑。

经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在随从的搀扶下狼狈逃走。将门哈哈大笑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啊——”终于，一声悲鸣从经基口中发出。

“经基大人当天晚上就造访了我。”藤太对晴明说，“经基大人十分恐惧，担心会有事发生，将门的头颅会不会作祟。”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

“我安慰他说不会作祟的，就算前来作祟，我也会用黄金丸将其诛杀，请放心，总算让经基大人平静下来。当时的经基大人……”

“说起过兴世王的人头吗？”

“嗯。”

“怎么说的？”

“在鸭川河滩示众的兴世王人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藤太说。

“那么，秀乡大人是如何做的呢？”问话的人是此前一直缄口不语的源博雅。

“这个嘛，博雅，”藤太将视线从晴明移向博雅，“怎么说经基大人也与兴世王共事过很长时间，既然他这么说，我也不敢懈怠，就详细禀告了忠平大人和平公雅大人。”

“您也禀报了平公雅大人？”

“因为当时在上总国大败兴世王并将其斩首的，正是平公雅大人。”

“哦。”博雅点头，“那么，二位大人有何反应？”

“公雅大人说，那颗人头确属兴世王无疑。”

“言之凿凿？”问话者是晴明。

“是这么说的。他说，在兴世王下坂东之前，他们二人就相识，他对兴世王的面孔非常熟悉。”

“唔。”

“那颗头颅是兴世王的。”

“之后一直没有怀疑过？”

“嗯。”

“哦，怪不得昨日没有说起这件事。”晴明说道。

“昨日？”藤太问道。

“是的。事实上，昨日我与博雅一起拜访了源经基大人。”

“哦？”

“谈了不少兴世王的事情，不过，人头的事却……”

“没说？”

“是。”

“那都谈了些什么？”

“说是兴世王做事时常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

“兴世王在东国的所作所为，想必您也听说过吧？”

“嗯。”

“有时会胡作非为，令人恐惧，有时又只是双唇紧闭，仿佛一个木偶，也不知是不是在听别人谈话。”

“照此一说，刚才说到的人头，又令人不放心了。”

“正是。”

“那么，他有没有说，被斩首示众的兴世王人头是假的？”

“那倒没说。”

“将门有六个影武士，但它们并无实体，兴世王如果有肉身的影武士……”

“怎样？”

“您的意思是……”

“既然平公雅大人说是真的人头……”

“的确。”

“看来，这件事情似乎很蹊跷啊。”

“什么蹊跷？”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早晚会……”

“你明白了，晴明？”

“嗯，早晚会……”晴明微微低下头，接着又抬起来，注视着藤太。

“可是，晴明，昨日你为何去经基大人那里？”藤太问道。

“听说经基大人疾病缠身，想看看能否帮得上忙，就去拜访了。”

“就为这些吗？”

“您的意思是……”

“你就直说吧，是不是和来我这里的理由一样？”

“是的。”

“其实，我这里也来过奇怪的贼人。”

“有所耳闻。”

“你一定认为这件事很可能与二十年前的将门之乱有瓜葛，今日才来拜访吧？”

“所言极是。”

“眼下京城怪事连连。桩桩件件背后似乎都能看见将门的影子啊……”

“藤太大人与将门是有缘分的人啊。”

“唔。”藤太点头，“将门的人头就是我用黄金丸砍下来的……”他凝望着远方，叹了口气，“已经二十年了。真是奇怪，我与那个男人居然有相通之处……”

“心灵相通？”

“是啊，我很敬佩那个汉子……”

“那么，在他只剩下一颗人头之后……”

“最终也没有去见一面……”藤太轻轻念叨着，“现在我有时也想，若是当时能去见一面，听听将门的怨恨就好了。”

“毕竟后来头颅就消失了。”

“唔。”

“那头颅到哪里去了呢？”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藤太抬眼望着晴明，低声说，“我一直喜欢那个男人。”

“唔。”

“我觉得，似乎是他拯救了我。”

“您的意思是……”

“如果将门不去做，或许我就会做他所做的事情。其实，晴明，虽然现在住在京城，可我并不怎么喜欢这地方。京城大概不需要我这样的人了。”

藤太感慨地说道。

“我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博雅说话时，已经在返程的牛车里了。

吱嘎，吱嘎，牛车碾地而行。

“你说呢，晴明。”博雅问道。

“什么，博雅？”

“秀乡大人啊。那样一个人物，竟然也那么孤独。”

“嗯。”晴明点点头，低声应道。

“是真的吗？”

“什么？”

“他说，如果将门不做，他自己或许就会做出那样的事了。”

“或许是真的。”

“对秀乡大人来说，现今的京城究竟如何呢？”

“究竟如何？什么意思？”

“是个让人无法安心的地方吧。”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那你呢，博雅？”

“我？”

“唔。”

“我怎么了？”

“你喜欢这座京城吗？”

晴明一问，博雅闭了口，然后一直沉默。牛车继续吱嘎吱嘎前行。

“你喜不喜欢，博雅？”晴明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晴明。”

“不知道？”

“我熟悉的地方，只有这座京城。”博雅一脸迷茫，“其他地方究竟如何，生活又怎么样，我根本就不清楚。因此，任凭你怎么问，我也回答不好这个问题。”

“抱歉，博雅。”

“为何要道歉？”

“我的问题太无聊了……”

“也不是。”博雅慌忙说道，“京城究竟如何暂且不论，可是晴明，对我来说，有一桩事令我很感激。”

“什么？”

“你呀。”

“我？”

“就是你也住在京城啊，晴明。”博雅用质朴得有些愚直的话说。

一时间，晴明语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博雅。”

“什么？”

“其实，你不该如此直接地说出来。”

“为什么？”

“让人难以回答啊。”

“难以回答？”

“是。”

“那不是很好吗？”博雅的声音响亮起来，充满了喜悦。

“太傻了。”

“什么傻？”

“说实话，我也并不是那么讨厌京城。”

“哦？”

“因为有你在啊，博雅。”

“我？”

“是啊，有了博雅，我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博雅注视着晴明，脸上浮起喜悦的微笑。

“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

“什么？”

“今天我不生气。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怪你，晴明。”

“你今天可真难缠，博雅。”

“是吗？”

“是。”

“呵呵。”

“呵呵。”

二人谈着话，牛车也在行进着。

“是时候了。”晴明忽然冒出一句。

“什么是时候了？”博雅问道。

“我是说，该到净藏那里去一趟了，博雅。”

“去吗？”

“去。”

“什么时候？”

“近期吧。”晴明低低道。

十一 净藏

杉林中的坡上，两名男子徒步而行。

其中一人身高六尺左右，胸肌健硕，腰悬太刀。

另外一人个头虽不如同伴壮硕，却也体魄强健。蓬发，头上未戴任何东西，衣衫褴褛。

林子里全是粗大的杉树，粗到三个成人伸开双臂都抱不往，多半树龄已超过千年。尽管是白天，杉林里依旧昏暗。头顶上树枝四处伸展，遮蔽了阳光。树荫下几乎没有成片的杂草，只在阳光透下来的一点点地方，稀稀落落地生着几根草和一些熊竹。

空气中带着湿气。夏季尚未来临，但阳光一照，本该感到热，这杉林里却依旧那么凉爽，弥漫着深山的寒气。尽管如此，发自身体的热依然使两名男子背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粗大的树根盘曲在地上，到处是裸露的岩石。两名男子脚踩着岩石和树根，向杉林深处攀登。蓬发男子走在前面。

“将门大人，这边请。”蓬发汉子对身后的大个子说道。

纵然说着话，二人并不停步，也不回看身后，只顾前行。

“唔。”被唤作将门的男子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洪亮，朝走在前面的汉子追去。不久，汉子说道：“就是这里。”

这里的杂草长到齐腰高。汉子用膝盖拨开杂草，继续前行，将门紧随其后。

忽然，森林一下子开阔了，天空露了出来。夏日将至的空中浮着白云。突兀的巨岩冲着天空耸立。汉子攀上一块巨岩，将门紧跟在他身后。二人并立其上。

“将门大人，请看。”汉子手指着前方。眼前是青青的辽阔原野，如海一般。山脉在天空下蜿蜒伸展，山脚再往前就是京城。

“真辽阔……”这是将门说出的第一句话。

“那里就是京城。”汉子指示方位。

远远的，连教王护国寺的五重塔都显得那样渺小。

“怎么样，将门大人？”汉子说道，“您不想要那个吗？”

“什么？”将门问。

“京城。”汉子说道。

“京城？”

“天下。”汉子答得非常简洁。

“天下？”

“我想要。”汉子说道，仿佛望一眼便唾手可得。

“既如此，就拿下呗。”

“那将门大人呢？”

“我不要京城。”

“不要？”

“看上去太憋屈了。”

“憋屈的只是眼下的京城而已。”

“唔。”

“拿下之后，你另造一座不憋屈的京城不就行了？”

“也有道理。”说完，将门又断然说，“但还是不行。”

“为何？”

“麻烦。无论是拿下京城，还是另造不憋屈的京城都麻烦。最主要的是，天下能有不憋屈的京城吗？”

“那倒也是。”

二人笑了。

“但这座京城却妨碍你在东国自由驰骋啊。何不与我共取之？”

“取京城？”

“取天下。”

“天下？”

“你在东面揭竿！我在西面竖旗！”

“如此，天下可得？”

“可得。”

“唔。”

“将门，你做天子。”

“为什么你不做？”

“我召集不起人马。你却可以。”

“那你做什么？”

“我做关白。我辅佐你做天子，自己做关白。我们共同缔造强大的国家。”

“真的？”

“真的。”

“有意思。”

“干不干？”

“这个……”将门在巨岩上伸了伸懒腰。风很惬意，汗已干。

这时，汉子一声沉吟，蓬发在风中摇摆，警惕地查看四下的动静。

“怎么了？”将门问道。

“有人。你没有发现？”

“啊，不清楚。”将门说道。

汉子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微微躬下腰，继续查看周围的情形。

“别疑神疑鬼了，一个人也没有。”将门说道，“有人就有人呗，那又能怎样？”

“那不把我们刚才的话给偷听去了？”

“听去了又如何？我们说的是梦话。”

“不是梦。”

“那你好好奋斗吧。”

“那你呢？”

“不知道。”

“听着，将门，人是有大任的。”

“大任？”

“生而有之。”

“你是说天命？”

“也可以这么认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论你想不想，你与生俱来的大任都会把周围的人汇集起来，推动你去实现它。”

“真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吗？”将门干脆地点点头，“倘若真是这样，那就由它去好了。命若如此，我也不用着急。”

“我可记住你这话了，将门。”

“可我会忘掉的。”

“忘掉？”

“纵然会忘掉，既然是命运，我想，结果仍不会改变吧？”

“嗯。”

“既然如此，忘掉又有什么不可以？”

“倒是在理。”

二人再次放声笑起来。

风从京城方向吹来，掠过广漠的山麓，二人的头发迎风飘舞。仿佛身上的薄汗和彼此的声音也被送到了天上。

“真舒服。”

二人再次笑了。

宽平三年，净藏降临人世，为三善清行第八子。其母是嵯峨天皇的孙女。

某日，其母做了一个梦。有天人从空而降，进入她怀中，于是就怀上了净藏。

及至二三岁，性甚聪慧。

《拾遗往生传》中如此记载。

净藏两三岁时就非常聪慧，异于常人。四岁时可读千字文，七岁便喜好出入寺院。

其父清行是精通阴阳秘术之人，一日，为试探净藏，对他说道：“你在这里展示一下灵性给我看看。”

时值正月，正是院子里白梅开始绽放的时节。净藏虽然是个孩童，却已经学会使术，便用护法童子折断了白梅花枝。

“好不容易开放的梅花，你竟……”清行大怒，自此再没试过儿子的能力。

后来，净藏对熊野和金峰山的灵窟神洞产生了浓厚兴趣，经常前去，最后再也没有他不曾涉足的圣地了。

十二岁时，净藏上叡山，受戒成为玄昭的弟子。也是在十二岁时，净藏遇上禅定法皇——宇多天皇巡幸，借此机缘将宇多天皇收为佛门弟子。

在叡山，除了玄昭，净藏还跟大慧学习悉昙（记录梵语所用书体之一。）。

菅原道真的怨灵出现时，曾附体于藤原时平。施行咒法降服道真的便是净藏。据说，咒法之下，时平耳朵里各爬出一条青龙。

延喜十八年，净藏参拜熊野时做了个梦，梦见父亲清行死去，于是慌忙返回京城，可父亲已在五日前病逝。

“连临别的话都没说……”净藏于是掐诀念咒，结果清行苏醒过来。父子二人作了诀别，清行将遗嘱和身边的琐事都交代给净藏，七日后才再次死去。

还有一件。南院亲王亡故时，也是由净藏施火界咒使其复生。亲王也是处理完身后事，于四日后再次死去。

还有，朱雀天皇大病，在净藏的加持护佑下痊愈。“只是明年定会有火灾发生。”净藏如此说道。次年果然发生了火灾，柏梁殿被焚毁。

净藏曾多次预言天灾人祸，悉数言中。

天历年间，净藏进入八坂寺。

“这塔怎么倾斜了。”净藏问道。八坂寺的塔倾向乾位，眼看就要倒掉。

“不错。大概在六年前，这塔就开始倾斜，一年比一年厉害。就是倒了也不奇怪。”寺中人说。

“好机会，那就由我来扶正吧。”

“求之不得。那么，需要我们准备工具和人力吗？”

“都不需要。”净藏说道。只见他在院中踱着步，捡起一根小树枝，就地坐下，将树枝笔直插在地面上，念诵一阵咒语。

“好了，行了。”净藏说罢站起身来，径直回自己房间睡去。

入夜，忽有微风从乾位吹来，吹了整整一夜，竟把那斜塔吹回了原貌，笔直挺立了。次日清晨，人们看到笔直挺拔的塔，全都惊叹不已。

还有一夜，十数名强盗闯入八坂寺。净藏毫不慌乱，冲强盗大喝一声。顿时，强盗们如木头般一个个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不用管他们。”吩咐完，净藏便自睡去。

次日清晨，净藏方放开强盗，强盗们俯首帖耳拜倒在他面前，连连忏悔，然后离去。

再有一日，空也上人在六波罗蜜寺供养金字的《大般若经》，净藏位列名德之座。许多托钵僧和比丘汇集而来，有数百之多。净藏举目远望，看见一名比丘，大吃一惊。

“把那名比丘带过来。”

净藏将那名比丘请至上席，给他一钵米饭。比丘一语未发，将米饭吃掉。再给他一碗，再次吃掉，依旧是一语不发。

比丘离去后，寺中人一看钵中，本已被比丘吃光的米饭竟颗粒无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寺人问道。

“他是文殊菩萨的化身。”净藏若无其事地答道。寺人唏嘘不已。

凡显密、悉昙、管弦、天文、易道、卜筮、教化、医道、修验、陀罗尼、音曲、文章、艺能，悉拔萃。

《拾遗往生传》中如此记载。

净藏是一个天才。

晴明与博雅登上石阶。刚刚萌芽的嫩叶在二人头顶舒展。嫩叶间透下点点阳光，在石阶上形成一串串光斑。

晴明与博雅踏着阳光，拾级而上。二人将牛车停在山下，让随从在那里等候，登上此处。前方便是山门，上悬一块匾额“云居寺”。

“可是，晴明，我们忽然造访，也不知净藏法师在不在啊？”博雅一面踏着石阶，一面说道。

“在。”晴明说，“我们并非忽然造访。”

“你给他送过书信？”

晴明摇摇头。“我打发跳虫去了一趟。”

所谓跳虫，其实是晴明的式神，原本是栖生在嵯峨野遍照寺广泽池里的蟾蜍，晴明从宽朝僧正那里要来，用作式神。

“那么，有回音吗？”

“虽然没有，但是对方已答应了。倘若不希望我们来，他自会回话。不过，净藏大师虽已答应，我想他还是会设下一些意趣。”

“意趣？”

“唔。”晴明点点头，止住脚步。眼前正巧是山门，门扉开着。

“那就进去吧。”晴明说道。

“嗯。”博雅点头，迈开脚步，却“咦”了一声——明明已向前迈出脚步，却没有前进，依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这是怎么了？”说着，博雅再次迈步。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博雅依然没能前进一步，停留在原地，无法进入山门。

山门处的地上，横着一根粗大的木头，跨过去便能进入，却总跨不过那木头。晴明默默注视着无法进入山门、在原地打转的博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晴明？”

“我要造访的事，明明准确无误地传到了啊。”

“那怎么……”

“这或许就是大师设下的意趣吧。”

“意趣？”

“唔。一定是净藏大师设下咒语，除我之外，不让任何人进入山门。”

“除你之外？”

“净藏大师的意思恐怕是今日除了晴明，外人一概不见。”

“什么？”

“你且等一会儿，博雅。”

晴明弯下腰，伸手将右指按在木头上，轻轻念起咒语。

“好了。”晴明站起身来。

“什么好了？”

“门开了。”晴明迈出脚步，跨过木头，钻进山门。

“喂，喂，晴明。”博雅跟在晴明身后追去。

这一次，博雅也一下就进入了山门。

“咦……”他回头望望，但晴明并不回头：“快，博雅，净藏大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边说边快速迈出脚步。

小小的方丈室内，晴明、博雅还有净藏相对而坐。

这是净藏就寝的私室。室内异常简朴，让人难以相信这竟是如此有名的净藏大师的居所。空间狭小至极，倘若在中央躺成大字，无论向哪个方位翻一下身，伸出手都可以碰到墙壁。室内一角有张桌案，上面放着三卷经，还有一尊小小的木雕十一面观音菩萨像。净藏背靠桌案而坐。他的左侧，对晴明和博雅而言自然就是右侧，是云居寺的院子，正沐浴在阳光中。伸向庭院的外廊上，几只山雀正在嬉戏。

“我早就知道你要来了。”净藏说道。他头上剃得溜光，眉毛都白了，柔和的皱纹爬满眼角嘴边。在皱纹的衬托下，他的眼睛显得又细又长，时常含着微笑。

“看来您全都知道了。”

“是。”

“您能来此一趟，贫僧就已无比欣喜。”净藏的坐姿很低，看起来恭恭敬敬，连对晴明的措辞都十分礼貌。

“我有一事想请教长老。”晴明说道。

“什么事？”

“这次的事情，其实是净藏大师授意的吧？”

“这次的事情？”

“贺茂保宪大人找到我，让我探察京城里最近发生的种种怪事。”

“贫僧并没有授意，只是出于担心，曾同保宪大人商量过此事。保宪大人的看法也与贫僧一致。”

“那为什么还要找我呢？”

“贫僧与保宪大人活动起来都不方便，正不知如何是好，就想到了晴明先生。”

“是保宪大人提出的吧？”

“正是。”

“净藏大师与保宪大人的想法一致？”

“是的。”

“那保宪大人与净藏大师又是如何考虑的呢？”

“这个，贫僧不便说啊。保宪大人是否对您说了什么？”

“他让我自己调查一下，说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讲给他听听。”

“哦。”

“倘若我的看法与他的想法吻合，这件事就确定无疑了。”

“这件事？”

“难道保宪大人没有提起过吗？”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弄清楚了？”

“唔。”晴明点头。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净藏问道。

“若我所料不错，想必在不远的将来，京城定有大事发生。”

“或许吧。”净藏点头，“那么，那大事是……”

晴明却并不回答，只是微笑，接着询问起另外的事情来。

“将门发动叛乱，是在二十年前吧？”

“是。”

“之后发生了几桩怪事……”

“是发生过。”

“首先，将门的头颅从示众的鸭川河滩莫名失踪。”

“是。”

“之后，被分散埋在关八州的将门大人尸身接连被人盗走。”

“是。”

“至今仍去向不明。”

“似乎是这样。”

“可是，净藏大师，您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晴明问道。

“您为何这么想？”

“首先，是关于小野好古大人。”

“好古大人？”

“小野好古大人宅邸闯入了奇怪的女贼，此事大师听说过没有？”

“嗯。”

“据说，当时女贼问好古大人，有无云居寺寄存的东西。”

“好像是。”

“说起云居寺，自然就与净藏大师有关了。您有没有线索呢？”

净藏年轻时在叡山修行，之后移入八坂寺，现在则在东山的云居寺做住持。

“说起来，已经是十九年前的事了。贫僧曾把护摩坛的灰装入这么大的一个锦囊交给他。”

“这灰，与这次的事情有关联？”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能否先让贫僧问您个问题？您认为我知道一些线索的理由，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二十年前，将门的头颅消失之时，俵藤太大人曾拜访过您吧？”

“的确来过。”

“是请大师用法力搜寻人头的去向吧？”

“唔。”

“别管它，无须担心“——当时，您是如此回复藤太大人的？”

“正是。”净藏点点头，并不否认。

二人对视起来。晴明注视着净藏。

“将门的头颅，实际上是净藏大师您做了什么手脚吧？”晴明忽然问起一个荒唐的问题。

“喂，喂，晴明，你在胡说些什么……”一直在旁边默默倾听的博雅失声叫起来。

晴明并不理会，依然死死盯住净藏。净藏也默默凝视着他。

晴明的红唇边浮起一丝微笑。

“将门的人头，的确是贫僧偷的。”净藏低声道。

“什么？！”博雅尖叫起来。

晴明似乎早就预料到博雅的反应，并没有开口。

“您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博雅问道。

“因为那东西不能留在世上。”净藏的语气开始变化，“就是只剩了一颗头颅，他也不会死去。头颅还会喋喋不休，会怨恨，会叫唤……那将门根本就不是人世上的东西。如果说死去会化为恶灵，自有相应的法来降服它。若活着成为生灵，也有法可降。但是那将门，一般的法根本不奏效。”

晴明默默地听着。博雅也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想来那该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净藏闭上眼睛，回忆着，“那时贫僧还在叡山修行。一日，贫僧正在山中打坐，游入三昧之境，忽然见两名男子登叡山而来，看不清面孔。贫僧继续打坐，不久便传来两人的说话声。其中一人就是将门。”

从这里开始，净藏的语气不再柔和谦恭。

“那另外一人是谁？”晴明问道。

“不知道。那名男子将同伴唤作将门，贫僧才知道那是将门，却始终没有喊出另外一人的名字……贫僧只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谈的什么？”

“那男子说，要将门大人灭掉京城，再造新都。”

“新都？”

“唔。”

“将门又是如何作答的？”

“说是麻烦……”

“麻烦？”

“将门说，他不喜欢做麻烦的事……”

“另外一人呢？”

“说让将门做天子，自己做摄政关白。戏言而已——贫僧一直抱着这种想法听着。可让贫僧不安的是……”

“什么？”

“那名男子竟察觉了已经从三昧之境游回的贫僧的动静。”

“净藏大师的动静？”

“当时事情不了了之。奇怪的是贫僧竟再也放不下那名男子。本以为不久便会忘掉此事，可数年之后，却不得不再次回忆起来。”

“那时正值将门发动叛乱吧。”

“唔。”

“于是，大师就在俵藤太大人的箭上下了咒。”

“正是。”

“但令您不安的是另一个男子吧。”

“是。”

“经基大人的故事，大师听说过吗？”

“您指的是经基大人说兴世王的人头不对吧？”

“是。”

“可是，平公雅大人却说，是兴世王的首级无疑。”

“好像是的。”

“对此，您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晴明。”

“跟净藏大师一样。”

“与贫僧一样？”

“是。”晴明点点头，微笑。净藏也露出微笑。

“关于刚才那灰……”说着，净藏缄口，似乎在观察晴明和博雅，本就细长的眼睛看起来像一条线。“那是将门头颅的灰。”

“什么？！”这一次，连晴明也失声叫起来。

那不是一般的头颅，是将门的头颅。净藏将其置于护摩坛炉内，周围堆满松木。松木油多，火力旺。

这些全是净藏一人所做，寺中无人知道。净藏只是让寺僧把柴薪搬到堂前，之后就自己动手了。

“你要干什么，净藏？”尽管已被放入护摩坛，将门的人头仍在喋喋不休，“是你在箭上下的咒吧？”

发现自己将要面临的处境，人头说道：“好玩。如果能烧掉，你就只管烧吧。”

净藏点上火。将门的头发顿时在烈焰中燃烧起来。但刚一烧掉，头发又一根根生长出来，又被烈焰烧着，冒出青烟。然后再次一根根地生长出来，再烧……

烈焰中，将门的人头不断哈哈大笑。

“我的人头岂是可以烧毁的，净藏？”

这是第一日。

堂外堆积如山的柴薪全部耗尽，将门的人头仍未烧毁。净藏不眠不休，继续添着柴薪。他一面添柴，一面诵起不动明王咒，向大威德明王祈祷。写满各种咒语的护摩木也添进炉内。

“呜——”将门的人头开始发出惨痛的叫声，是在第三日。

“热啊，热啊……”第五日，人头开始发出如此声音，但仍未燃烧起来。

“你就烧吧，你就使劲添柴火吧。”第七日，人头如是说。

“嗷——嗷——”人头开始嗷嗷叫，是在第九日。

“咕——咕——”更为惨烈的叫声响起。往里一看，烈焰中，人头的额头一带咕嘟咕嘟冒起泡来。那里的肉已渐渐煮开。整张脸上冒出一粒粒水疱。

“嘎——嘎——”半月后，人头发出这样的声音。脸上的肉开始煮烂。

二十日后，眼珠煮透，开始变得白浊。

“嘎——嘎——”人头大声叫喊着，在烈焰中不断摇晃。

一个月之后，脸被烧毁，几乎无法辨认面容。油脂滴到火焰中，烧得更旺了。

一个半月之后，肉终于掉下来，只剩下头盖骨。

尽管如此，将门依然咬得牙齿咯咯响。

这一段时间，净藏几乎没合过眼，大小便都排在那里。

稍不注意，人头就会从烈焰中滚出来。一次，净藏稍微打了个盹，将门的人头就爬了出来，用牙齿死死咬住净藏的衣襟，原来是想将他拽进火中。

所谓的睡眠一日只有三次，每一次也只有呼吸两三次的时间，如此便度过一日。

其间，入口的只有米饭和水。钵就放在身边，里面有米饭。嚼完米饭后，就将钵丢到外面。当钵再次返回，里面已盛满米饭。

想喝水时，也把钵丢出去。钵飞过空中，落入山谷，便会盛满山泉返回。净藏于是饮用。

尽管如此，净藏还是消瘦下去。

两个月之后，寺中人发现堂内一片死寂，便战战兢兢进去查看，发现皮包骨头的净藏早已倒在护摩坛前，鼾声如雷。护摩坛内火焰已灭，只有炭灰还在微微发红。净藏就这样一直睡了十日。

“真是骇人……”晴明说道。

“感觉连魂魄都要消耗殆尽了。”净藏深有感触地静静说道，“至此，贫僧才明白此前的修行究竟是为何，自己为何要活至今日。或许贫僧就是为了这件事而降生，生命也是为此而存续。”

“好可怜啊……”博雅低声说道。

晴明望去，博雅眼里已滚出泪来。

“博雅……”

“可怜啊，好可怜啊……一定热死了，苦极了。比起这热，比起这苦，还有更为难受的吗？”仿佛将门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博雅感慨道，“将门为何变成如此一个恶鬼，这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啊？”

晴明默默点头回应。

“将门的人头不能听之任之……”净藏蓦地冒出一句，“俵藤太大人或许也有什么想法，随后便到贫僧处造访，正如晴明所说。贫僧本想告诉藤太大人真相，可是，考虑到他与将门是莫逆之交，最终还是没能把花两月时间烧掉人头的事说出来。”

“那么，那灰呢？”晴明问道。

“被盗了。”

“被盗了？”

“贫僧睡眠期间，似乎有人进入护摩坛，把灰盗走了。”

“竟有这事？”

“贫僧醒来一看炉子，灰比预想的少。于是询问寺人，大家都说没有动过炉内的灰，只能认为是遇盗了。”

“那后来呢？”

“我立刻把剩余的灰倒进了鸭川。只留下了一部分，如刚才所说，既没有放在寺中，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寄放在好古大人那里了。”

“为什么？”

“听说，将门大人分散在关八州的手足和胴体被悉数盗走。当时为了不让人分辨出将门的手足，埋的时候是和其他人的手足混在一起的，可还是全部被人盗走……”

“原来如此。”

“晴明，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明白。”晴明点点头，“不过，我还是有不解之处。”

“哪里不解？”

“寄放在好古大人处的头灰，大人却对贼人说并不知情啊。”

“其实，寄放的并非好古大人处。”

“但是，刚才明明说是好古大人……”

“你先等一下，晴明。”净藏的语调变了，“这话后面再说。”

“好吧。”晴明点头。净藏再次与他相视一笑。

“好厉害的家伙。”

“是啊，确实厉害。”晴明又点点头。

“其实也是我太大意了。本该早就发现的。”

净藏朝庭院方向瞥了一眼，晴明也把视线投向院内。

外廊对面是云居寺的庭院，正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

“究竟怎么回事，晴明？”博雅问道。

“请看看那边，博雅。”晴明说道。

博雅朝庭院方向望去。“看看庭院？”

“不是，更靠近眼前的地方，外廊附近。”

“外廊？”

“是不是有东西待在上面？”晴明如此一说，博雅朝外廊的木地板仔细看去，只见上面停着一个又黑又小的圆东西。刚刚还在那里嬉戏的山雀已经不在了。

“那是什么？”

“刚才，一只山雀衔来放在那里的。”

“什么？”

“田螺。”

果然，经晴明一指点，再仔细一看，果然像一只田螺。

“想听的话，不妨直接过来听吧。”净藏喊道。

哧哧的窃笑声从那田螺处传来。博雅一惊。

“那就过去了。”田螺中响起人的说话声。

不久，亮堂堂的庭院里现出一条孤零零的影子，有个人悄然现身。蓬乱的白发、发着黄光的眼眸……这位身裹褴褛水干的赤脚老人，不正是芦屋道满？

“久违了，净藏。”道满说道，右手捂住耳朵，接着拿开轻轻一甩。一个黑色石子状的东西便飞出去，滚落在方丈室的地板上，在博雅膝前停下。

一个田螺。

“这是……”博雅抓起来用手一掂，很轻。里面是空的，是田螺壳。

“道满就是用那田螺来偷听我们谈话吧？”晴明说道。

“什、什么？”由于吃惊，博雅话都说不出来。

“不错，是我让山雀衔来田螺，偷听你们的。”道满用右手咔哧咔哧挠起头来。

“谈话太精彩了，不觉竟忘记隐匿自己的行迹，结果让你们发现了。”道满悠悠然走过来，在外廊下面站住。

“是妖怪吧……”净藏忽然说道。

“别胡扯了，净藏。”道满龇出黄色的牙齿，笑了，“倘若我是妖怪，那你也是妖怪。咱们同属一类，不是吗？”

“你来做什么？”净藏问道。

“不做什么。”道满说道，“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参观。”道满说道。

“偷听我们的谈话，想必有什么企图吧？”

“精彩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真是目不暇接啊。我只是在一个绝佳的位置观赏而已。如果硬说是有什么企图，仅此而已吧。”

“不过来坐坐吗？”净藏说道。

“正因为偷听才有意思。若是坐在那里正儿八经地听，就没意思了。”道满一贯的风格。

“晴明。”道满注视着晴明。

“请讲。”

“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不赶紧收拾贞盛的疮，更精彩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早知道了。”

“是吗，看来有想法啊？”

“有。”

“既如此，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乖乖地做旁观者喽。”说完，道满嘿嘿一笑，转过身去。

“净藏。”道满背对着三人说道。

“什么事？”

“你布在那山门的结界，真足以解闷啊。”丢下这么一句，道满便走了，头也不回地消逝了踪迹。

“奇怪的男人。”道满的身影逝去之后，净藏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奇怪的男人。”晴明也这么认为。

道满消失后，庭院沐浴着阳光，宽敞而明亮。

净藏收回视线。“晴明，你也早发现了吧？”

“是的。”晴明点头。

“据说，被俵藤太的黄金丸斩伤后，二十年不愈合。”

“是。”

“将门遭黄金丸斩杀，到今年正好是二十年。”

“是。”

“想到这一点，再结合眼下发生在京城的桩桩怪事，答案就不揭自明了。”

“不揭自明。”晴明答道。

“喂，喂，晴明，到底什么不揭自明啊？”博雅说道。

“有人正企图让平将门复活。”晴明缓缓说道。

“什、什么？！”博雅尖叫起来。

十二 泷夜叉姬

火红的烈焰在熊熊燃烧，凹凸不平的岩壁围在四周。

巨大的岩洞只是略加修整，头上脚下都是岩石，洞内高度不一。矮处成人一伸手便可触及岩壁，高处就算五个成人脚踩肩膀叠在一起也够不到顶。洞顶净是钟乳石，一根根垂下来，有粗有细，也有几根聚在一起形成一束，还有的与下面的石笋连在了一起。岩石溶解，在滴落的过程中凝固，便形成了这千奇百怪的钟乳石。

在这个钟乳洞窟深处，有一处巨大的石台。似乎原本是巨大岩块，有人把上部削掉，做成了石台。

石台旁边有一个石炉，像是岩石雕琢而成，内有火焰。

从刚才起，就有低低的说话声从洞窟深处传来。

是咒语。

一个黑色人影正在炉前打坐，念诵着真言。这真言却有些奇怪。

娑婆诃，罕罕罕，萨丹巴呀，那刹呀，刹陀罗，萨缚，吡嘁唎嗒哪哒，修嘁唎，嘁唎，唵。

这真言已反复念诵了好几遍。原来是大威德明王大心咒。

三界一切贤圣皆云集。请击退一切怨敌。阻止。摧破。摧破。摧破。叩拜。

大概是这样的真言，黑色人影却将其反过来念诵。

黑色人影身后，坐着一名女子，身穿唐衣，头戴斗笠。

女子沉默。倒念真言的只有黑色人影，声音却在洞内四处回响，听起来仿佛很多人同声念诵着这奇怪的真言。

黑色人影和女子的身影映在周围的岩石和钟乳石上，在火光中摇曳。时时传来柴薪迸裂的声音，与黑色人影的声音混在一起。

在黑色人影面前——烈火燃烧的石炉再往前的石台上，横躺着一样奇怪的东西。

一具巨大的尸体。不，不是尸体。因为横躺在台上的这具人身，仿佛与黑色人影的声音相呼应，竟不时在抖动、在痉挛。

人体全裸，竟然没有头和右臂。手臂倒无所谓，可没有人头便无法活过来。因此，躺在台上的便只能算一具尸体。

尽管如此，那肉体依然在颤抖，痉挛般地动，脊梁也不时挺一下。映在躯体上的火光在摇摆，而不是在动，由此可以断定，的确是那无头残臂的肉体在动。它全身是伤。

“哦。”黑色人影停止了念真言，喜悦的男声响起，“在动，将门大人在动。”

仿佛听到了这声音，缺失了人头和右臂的躯体在石台上扭动着。

“小姐……”黑色人影低声说。

“是。”黑色人影身后，斗笠的绸纱下，女子的声音传来。

“快了。”

“是。”

“新皇就快重返人世了……”说着，黑色人影喜悦地哈哈大笑起来，“泷夜叉姬，我们夙愿得偿的时候终于来了。”

晴明与博雅钻出山门，下了石阶。二人刚刚与净藏道别，头上仍是不停摇曳的嫩叶。

“晴明。”博雅说道。

“什么事，博雅？”

“多么骇人的故事啊。”

“唔。”

“怎么会变成那样呢？”博雅感慨道。

晴明没有回答。二人踏着溢满石阶的斑斑光影，往山下而去。

“将门真可怜……将门、藤太大人，还有贞盛大人，似乎都无法避免争斗啊。”

“因为他们都是人啊。”晴明忽然冒出一句。

“人？”

“人是不能不吹笛子的。”

“笛子？”

“博雅，你能不吹笛子吗？”

“不能。”

“不能不吹。”

“不让我吹笛子，就等于要了我的命。不吹笛子的博雅是没有生命的博雅。”

“对吧？”

“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可是晴明，我大概不是因为高兴才吹笛子。”

“哦？”

“也不是因为悲哀才吹。高兴了吹，悲哀了也吹。发生了什么，或不发生什么，我都要吹。这就是笛子。”

“唔。”

“就像呼吸一样。人并不会因为或喜或悲才呼吸。无论何时何地，人只要活着，就要呼吸。”

“说到点子上了，博雅。”

“说到点子上？”

“只要活在这世上，人就有无法失去的东西。”晴明说道。

博雅还想说些什么，但只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他与晴明一起默默地走在树荫下。头顶嫩叶摇曳，脚下洒落的阳光熠熠闪烁。

“博雅。”晴明说道。

“什么事，晴明？”

“看来，必须紧急行动起来了。”

“紧急行动？”

“我刚才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思考什么？”

“究竟从何处下手才好。”

“什么事？”

“当前，我们必须着手去做的事情有两件。”

“哪两件？”

“一件是小野大人的事。”

“哦，就是净藏大师刚才说的那件吧。”

“嗯。”晴明点头。

之前道满消失后，话题再次回到将门的头灰，净藏究竟交给了谁。

“为贫僧寄存头灰的是小野道风大人。”净藏说道。

小野道风是参议小野好古之弟。

“怎么又是道风大人？”晴明问道。

“当年，贫僧正不知如何处置残余的头灰，道风大人来到当时我在叡山的处所。”

“十九年前？”

“正是。当时，倘若没有部分头灰遇盗，贫僧一定会全部倒入鸭川。”

“结果却被人偷了。”

“于是，为防万一，贫僧必须留一点在这世上。”

“唔。”

“话虽如此，可是如果继续放在我这里，迟早会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早晚会有人来盗取。老衲若在寺中还好说，一旦外出……”

“于是大师就决定藏起来？”

“嗯。”

“因而给了道风大人？”

“对。贫僧以为，交给他比交给某寺院或阴阳师更为妥当。”

有缘，或者说有寄放的契机，于是找到了隐秘的处所。

“道风大人知道那灰的来历吗？”

“怎么可能？”

“那究竟如何寄存呢？”

“实际上，晴明，大概在那一年之前，道风大人希望得到一部《尊胜陀罗尼》，贫僧就抄了一卷给他。”

“呵呵。”

“据说，道风大人将其中的一部分缝入了衣领。”

“之后呢？”

“据称，多亏了这《尊胜陀罗尼》，道风大人逃过了鬼难。”

“什么鬼难？”

“一言难尽啊。贫僧也曾探问，他只回答说是多亏了《尊胜陀罗尼》才逃过一劫。”

“哦。”

“如今，想起当初没有详细询问，我就后悔莫及。其实对方也是有隐情的。”

“隐情？”

“在西京与女人幽会时撞到了鬼，女人被鬼吃掉，道风大人却幸免于难。”

“有这种事？”

“当时道风大人并没有说出这些，贫僧也因将门头灰一事正心烦意乱。据道风大人讲，回到宅邸后，打开衣领一看，发现缝在里面的《尊胜陀罗尼》已经烧焦了。”

“哦。”

“于是，他一面向贫僧千恩万谢，一面要贫僧把烧焦部分的《尊胜陀罗尼》再补上一笔。”

“哦。”

“贫僧就给他写了。”

就在当时，净藏把装入锦囊的头灰也交给了道风。

“如何交给他的呢？”

“除了《尊胜陀罗尼》，贫僧还写了一样东西。”

“什么？”

“《大威德明王大心咒》。”

“呵呵。”

“贫僧告诉他装入锦囊，好生保管。”

“道风大人就没问什么吗？”

“问了。”净藏说道。

但并没有告诉他真相。

“这是保佑持有人免遭鬼灾的东西。外出时将《尊胜陀罗尼》缝入衣领即可，这一样则一定要放在宅院里。”净藏当时便是如此嘱咐道风的，“里面的东西，人不知道时才灵验，一旦被偷看了，便会失去法力。而且，也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保存着这种东西。”

正是在净藏所抄《尊胜陀罗尼》的护佑下，道风才逃过鬼难，保住一条性命。因此，道风对净藏的嘱托深信不疑。

“好好保管，也不要被随从知道，一旦丢失，要立刻前来告知。”于是，净藏将装有头灰和《大威德明王大心咒》的锦囊装进木匣，让道风带了回去。

“晴明，我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净藏说道，“这么做只是为防万一。其实贫僧一直认为，绝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可事情还是发生了。”

“唔。”

“就是闯入小野好古大人宅邸的盗贼？”

“正是。”

“可是，那盗贼是如何得知的呢？”

“现在已猜到了。”

“猜到？”

“无论你如何阻止结缘，但因缘始终是因缘。我真是自作聪明。在我始料不及之处竟结下了因缘，正是那因缘……”

“什么因缘？”

“小野道风大人在西京撞见的鬼，似乎与这次的事情有莫大的关联……”

“这次的事情？”

“将门的事。”

“哦，那……”

“一名诡异女子现身小野好古府中，询问有无云居寺寄放的东西，这你应该知道吧。”

“是的。”

“将此事告诉我的是贺茂保宪大人，一听经过贫僧便立刻明白了。或许女人正在搜寻我寄放在道风大人那里的头灰。”

“为什么那些人就认定是小野好古大人保管了净藏大师的头灰？”

“他们派人进叡山察访过。”

“察访？”

“找了解过去的人详细打听这件事，结果察访到一些头绪。”

“什么头绪？”

“三个多月以前，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前来，详细打听十九年前的事。”

“哦？”

“打听当时有谁拜访过净藏。”

“因此，好古的名字就……”

“正是如此。”

“但前来拜访的并非好古大人，是道风大人……”

“是车子。”

“车子？”

“道风大人是隐姓埋名，偷偷来拜会我的。当时用的车子……”

“不是自己的，而是好古大人的车子？”

“正是。”

“原来如此。”

“看来，叡山有僧人看见了这车子，于是告诉对方说来者是小野好古大人。”

有人偷偷前来会见净藏，如果知道此人就是小野好古，将他认定为头灰的保管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也就是说，盗贼从一开始就认为，净藏大师要么是将头灰藏匿起来了，要么是交给什么人保管了……”

“或许吧。”

“果真如此，那可真是遇到对手了。”

“正是。”

“恰逢将门复苏之期将近，他们自然惦记起二十年前的头灰了。”

“净藏那家伙或许把将门的头灰藏匿起来了。一旦产生这种想法，对方自然割舍不下，前来察探。”

“打那之后……”

“二十年，其中的意味你明白吗，晴明？”

“大师说的是黄金丸吧。”

“嗯。”

“斩开将门身体的，是俵藤太大人的黄金丸。黄金丸造成的创伤二十年不愈合。因此，若将分埋各处的将门遗体悉数挖出，二十年后再合而为一……”

“惊天阴谋。”

“不过，这种事做得到吗？”

“听说将门是不死之身。倘若真是这样……恐怕能。”

“小野好古大人无论在将门之乱还是藤原纯友之乱时，都是功臣，认定好古大人带走了头灰也入情入理。”

“唔。”

“一旦没能在好古大人处找到灰，贼人自然会怀疑道风大人。”

“这个无须担心。保宪大人已赶到道风大人处，将头灰取回来了。”

“我还一直以为保宪大人嫌这种事麻烦，不肯做呢。”

“可这一次例外。保宪大人自己也说，只晴明一人，担子太重了。”

“就算贼人不知内情，还是会很快出现在道风大人宅邸吧？”

“问题就在这里，晴明。”净藏说道。

“好。”晴明立刻会心地点点头，“也就是说，保宪大人已经行动起来了。”

“唔。”净藏点点头。

“还有一件，您刚才说过有件事情放心不下？”晴明问道。

“什么事？”

“十九年前，道风大人在西京逃过鬼劫，您说与这次的事情有关？”

“这是保宪大人去见道风大人时打听来的。”

“怎么回事？”

“道风大人在西京的破寺与女人幽会，当时寺内竟出现了一个小小女童和一个黑色人影。”

“哦？”

“接着，便有无数的鬼怪接踵而至。群鬼手里拿着的是……”

“什么？”

“四分五裂的人体。”

“哦……”

“黑色人影使唤那女童，似乎要她辨认群鬼带来的尸体，从那无数的尸块中拼凑出一个人的尸体。”

“有这种事？”

“嗯。”

“那么，大师认为这个黑色人影就是近日京城桩桩怪事的幕后黑手了？”

“晴明，这件事你恐怕也知道了吧？”

“是。”

“现在，我的心里已有了一个男人的名字。”

“我也有了一个。”晴明与净藏相视一笑。

“这名字，现在就不用说了吧。”净藏说道。

“嗯。”

“分埋在东国各处的将门肢体被盗走，我听到这个传闻时就觉得奇怪。”

将门的身体被俵藤太用黄金丸分割，与其他的尸体混在一起，分散埋葬在关八州各地，就是为了防止别人分辨出来。然而，墓地接连被盗，埋葬的尸块还是遗失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绝不是人干的，一定是非人的东西搞的鬼。于是，我就在群鬼中打入我的式神做探子。”

“净藏大师的式神？”

“用的是我的掸子和鸟羽。”

“然后呢？”

“混进搬运将门肢体的群鬼里，走到西京那破寺时，暴露了原形。不过，还是探到了一点情报。”

“什么情报？”

“除了人头，将门的另一部分肢体也被偷走了。”

“另一部分？”

“右臂。”

“哦？”

“究竟是在群鬼掘墓之前就已丢失，还是其后在搬运路上失落的？”

“也就是说，并非净藏大师所为？”

“我所为者，只有那颗头颅而已。”

“那……”晴明闭上眼睛，思绪飞回到十九年前。

一夜，晴明正与师父贺茂忠行一起南下朱雀大路，遭遇百鬼夜行。

独眼的大秃头鬼。

独角鬼。

秃头鬼。

犬面鬼。

鸟嘴鬼……

众多鬼怪各自拿着碎裂的人体……

原来是这件事？晴明睁开眼睛。

“究竟是什么人做的呢？”晴明问净藏。

“不清楚。”净藏说道，语气不像有所隐瞒。

“在小野道风大人身边安插人，一旦发现有人企图接近，就立刻抓起来。”晴明一面下石阶，一面对博雅说道。

“唔。”

“不过，据净藏大师说，保宪大人似乎已经行动起来了。”

“那另一件呢？”

“道满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平贞盛大人？”

“正是。必须到贞盛大人府邸探访一下了。只是……”

“怎么了？”

“或许多少会有些危险啊，博雅。我们需要一位靠得住的伙伴。”

“有吗？”

“有。”

“谁？”

“藤原秀乡——俵藤太大人。”晴明说道。

晴明与博雅，还有俵藤太一起前往贞盛府邸，迎出来的是维时。

“诸位大人特意移驾前来，可家父现在却不在。”维时说道，脸上一筹莫展。贞盛的确不在，维时并没有撒谎，从他的表情亦可看出。

“他去了哪里呢？”晴明问道。

“维时不知。”

“不知？”

“今日早晨还在，我还给父亲请了安，后来……”

“就不见了？”

“是。”

“发现他不见是在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不过，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便不见了。”

“唔。”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入府中，在蒲团上与维时相对而坐。

“听说贞盛大人患了疮，病情严重，能单独外出吗？”俵藤太问。

“是的。若只是步行或小跑，还是完全可以的。”维时答道。

“前些时日，我曾问过您儿干的事情。”晴明说道。

“是。”维时坦诚地点头。

“今日，我想提出同样的问题。关于儿干，您是否了解？”晴明问道。

维时闭了嘴，陷入沉默。

“怎么？”晴明催促道。

维时似乎已作出抉择，望着晴明说道：“知道。前些日子我撒谎说不知道，实在抱歉。个中内情实在不便外道，当时就撒了谎。”

“这个我了解。但是，现在不是继续隐瞒的时候了。”

“是。”

“可否为我们讲一下？”

望着晴明，博雅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但他还是忍住没有插嘴。

“好吧，我说。”维时坐直了，“家父一直在做儿干。”

“儿干是什么？”博雅终于忍不住问道。

“就是把未足月的胎儿从母体中取出，吃掉肝脏。”维时说道。

“什、什么？！”博雅太意外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家父吃过这种胎儿的肝，最初差点就吃掉了犬子的肝……”

关于武将平贞盛所做的奇怪药物儿干，《今昔物语》中也有记载，以“丹波守平贞盛取儿干语”为题，指名道姓地讲述了贞盛的奇怪故事。讲述者是贞盛贴身随从馆诸忠的女儿，所以可信度非常高。

据记载，某时，贞盛患疮。

“这是恶性疮。”医师说道。

“有法治吗？”贞盛问道。

“有。”医师答道，言毕缄口，脸色铁青，陷入沉默。

“到底是什么？既然有法可治，那就快说！”

“不过，这……”医师依然不愿开口。

“到底是什么？”

“是一种无法对人启齿的药物。”

“说！”

“儿干。”

“儿干？”

“将还未出生的婴儿从母胎内取出，将其肝作为药物吃掉。”

“什么？！”贞盛叫了起来。

“除此再无他法。”医师说道。

贞盛咆哮起来。

这本是两年前与将门决斗时，将门的太刀留下的伤口，却怎么也愈合不了。刚要痊愈，伤口就又裂开，再开始愈合，然后又一次裂开。眼看就要痊愈，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再次崩裂。这种情形一直延续。这期间，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开始红肿化脓。溃烂逐渐蔓延，就成了疮。右脸的皮肉都已溃烂，仿佛生了蛆虫，连随从都快认不出贞盛的面目了。

“莫非是将门作祟？”

这本是将门在被俵藤太镝箭射倒之前，在贞盛额上留下的刀伤，莫非刀伤里寄托了将门的怨念？

“难道就没人能治吗？”

四处寻找医师之际，有一人前来，便是祥仙。

祥仙手牵一名叫如月的九岁女童，来到贞盛府邸。

“我来为您治疗吧。”祥仙说道，他取出一种涂抹的药物，“涂上这药后，疮会暂时痊愈。”之后又吩咐如月把药涂在贞盛疮上。

涂上药，敷上布，过了一晚，疮竟然小了一圈。再涂药，再敷布，又过了一晚，疮更小了。第三日，疮已缩小一半，第五日时更小，到了第十日，终于完全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刀伤。刀伤也已愈合，留下的只是伤疤。

“这刀伤治不好吗？”

“这个嘛……治不好。”祥仙说道。

“十日前你曾说，这疮可以暂时治愈。”

“说过。”

“那么，也就是说这疮早晚还会长出来？”

“是。”

“什么时候？”

“一年左右，或者更长一些。”

“一年？”

“这一次虽已愈合，可下次复发时，恐怕就更麻烦了。”

“更麻烦？”

“虽说是麻烦，可大人无须担心，一年之后我自会再次登门。”

说完，祥仙便离开了。

果如祥仙所说，时隔一年，那疮再次出现。最初只是伤疤发痒，越来越痒，痒得让人无法忍受。于是贞盛用手抓挠。最初只是轻轻挠，越挠越舒服，可后来就越挠越痒了。挠着挠着皮肤破了，流出血来，但是没法不挠。咯吱咯吱拼命挠，简直连肉都要揪下来了，甚至把指甲掐进肉里。指甲缝里都嵌进了抓破的皮肤和肉，可还是忍不住要挠。

于是，那里再次化脓成了疮，比以前更厉害，想当然地涂什么药物也不见效。医师束手无策。

“非祥仙不可。”

于是寻访祥仙，却不知道祥仙的居所。

那疮日益加重，祥仙终于出现了，依然带着如月。

祥仙看见贞盛的疮，竟然把脸背了过去。“太恐怖了。”

“怎么样，能治吗？”贞盛问道。

“权且让我一试吧。”

跟上次一样，涂黏稠的白色药膏。但那疮只是略微缩小了一点，之后就不再缩小了，任凭怎么涂也不见效。经过一个晚上，所涂的大量药膏消失了，疮的表面沾满了细线头般的干渣。

“怎么，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试试儿干。”在贞盛的一再追问下，祥仙如此答道。

“能治吗？”贞盛的问话很短。

“能。”

祥仙刚一点头，贞盛立刻喊道：“叫维时来。”

维时立刻被唤来。

“何事？”维时问道。

在场的不止贞盛，还有祥仙和如月。

“媳妇正怀孕吧？”

“是。”

“多久了？”

“有八个月了。”

“太好了。”维时刚一说完，贞盛便微笑道，“快，赶紧葬储。”

贞盛的意思是立刻准备丧事。

可是，维时一头雾水。“究竟是什么事？”

“儿干。”

“儿干？”

“剖开媳妇的肚子，取出孩子，我要吃他的肝。”

“什、什么？”

“祥仙说，要治我的疮就得用儿干。去年就是祥仙治好了我的疮，你也看见了。祥仙可是神医啊。”

维时说不出话来。

“如果找外面的女人，必无法隐瞒于世。”

贞盛的意思是，倘若找外面的女人来做儿干，事情必然会败露。他已下定决心。

“把媳妇唤来。”贞盛大声喊道，“马上就去。”

下人应答一声，匆匆离去。维时脸色铁青，紧咬嘴唇，血色全无。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父亲也不会让步。想阻止悲剧，除非当场杀掉父亲。可他来不及作出抉择，一切太突然了。

维时死死盯着祥仙，欲将其射穿。祥仙默默地闭着眼睛，紧咬嘴唇。

自己的孩子，还未降生的孩子，就要被人从母亲胎内剖出来，啖其肝脏，完全是疯了。莫非贞盛变成鬼了？维时喘了几口大气，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若要阻止，只能现在拔刀弑父了。他的呼吸在加速。

“你怎么了？”贞盛说道，“维时，你哆嗦什么？”

的确，维时的身体在颤抖，眼看着就要动手。忽然，一股温柔的力量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右手。

刚满十岁的如月，用双手握住了维时颤抖的右手。

“您没事吧？”如月黑色的大眼睛凝视着维时。顿时，冲动退去，紧张感消失，他的气息也恢复了正常，身体也不再打战。

现在为时甚早。首先应晓之以理，让父亲打消念头。如果他还不让步，到时候就只有……

“我没事。”维时说道。

这时，维时的妻子被唤来，肚子已经很大了。妻子一头雾水的样子，坐在帘子对面，脸上分明挂着不安，从帘子这边也能看得很清楚。

“喂。”贞盛刚喊了一声。

“且慢……”祥仙站起身来，走到前面，钻过竹帘。

“请恕在下无礼。”说着，他把右掌按在维时妻子腹上，接着立刻回到帘外。

“怎么了？”贞盛问道。

“请让维时大人的夫人退下吧。”祥仙说道。他并没有说出理由。

这不是别人，是亲口提出儿干疗法的祥仙的请求。于是贞盛按照他的意思，让儿媳暂且退下。

儿媳离开后，贞盛问道：“怎么回事？”

“那个不能用。”祥仙说道。

“为何？”

“腹中是个女孩。这次的儿干，不能用女孩，只有男孩的肝才有效。”祥仙说道。

“是吗？”

听到贞盛的附和，维时终于感觉到沸腾的血液冷下来。

“是的。”

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贞盛点点头。“厨下的女人正怀孕吧？”

于是，那名女子便立刻被叫来。

这次，大肚女人坐在了庭院里。贞盛手提利刃站了起来，下到庭院来到女人面前，抬手便斩杀了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她留下。

剖开女人的肚子一看，里面竟是个女孩。

“丢掉。”贞盛说道。女人和孩子的尸体立刻被处理掉。

最终，还是让人买来了三名怀孕的女子。当然，至于贞盛为何要购买这些女人，前去办事的属下也毫不知情。

三名女子被集中到贞盛面前。贞盛亲自操刀，剖开她们的肚子，只有一人怀着男孩，贞盛当场生啖其肝。

在场的只有祥仙一人。维时也是事后才知。

“没想到人肝居然如此可口。”疮愈之后，当着维时的面，贞盛竟如此感慨。看着贞盛的疮日益缩小，维时才恍然大悟，父亲最终还是食了儿干。

此时只有贞盛和维时二人。贞盛忽然压低声音，把嘴凑到儿子耳边说：“杀掉祥仙，神不知鬼不觉地埋掉。”

“什么？”

“知道我做儿干的，唯有祥仙一人。谁也不知他会在何时何地将此事传扬出去，现在收拾他最安全了。”

此时，祥仙还待在贞盛宅邸。

维时来到祥仙住处，说道：“请赶紧逃走吧。”

“为何？”祥仙问。维时把贞盛的话告诉了他。

“虽然我痛恨你让父亲做儿干这样的邪法，可当时你毕竟挽救了我妻儿的性命。”

此时如月正凝望着飞到庭院内的小鸟，似乎在玩耍。

望着如月可爱的模样，维时继续说：“家父一定还会命人杀掉如月。所以，请你们二人赶紧随我出去，离开此地。我则中途返回，报告父亲，就说已经把你们杀死埋掉了。”

“您特意前来告知这等大事，在下感激不尽。但是，倘若维时大人报告已将我们杀掉，后来却被人发现我们竟还活在世上，不知贞盛大人会如何怪罪您。请不必担心，我有一个好主意。”说罢，祥仙站起来，径直走了出去。

“您去哪里？”维时喊道。

“贞盛大人驾前。”祥仙说道。

“在下有话要讲。”见到贞盛之后，祥仙说道。

“什么事？”贞盛问道。维时则在一旁倾听二人对话。

“疮的事情。”

“哦？”

“您的疮虽然看上去已经完全愈合，却并不能说从此就安心了。”

“什么？”

“不定什么时候，这疮还可能复发。到时候，您还用得着小人。”

“真的？”说着，贞盛眼珠骨碌一转，盯着维时。

贞盛命维时除掉祥仙，是刚才的事，也难怪贞盛会怀疑。尽管父亲投来怀疑的目光，维时依然目不斜视，但手心里捏着一把汗。

等贞盛收回视线，祥仙说道：“从今往后，祥仙就不再离开此地，一直侍奉在贞盛大人身边。不止是疮，若是有其他疾病，也能派上用场。”

诚然，祥仙所言入情入理。倘若他哪里也不去，一直侍奉左右，儿干的事情也就不会泄漏出去了。

“明白了。”贞盛点头。

就这样，祥仙在附近建起宅院，成为贞盛的医师。

几年之后，果如祥仙所说，贞盛的疮再次出现。最初还使用以前用过的药膏，可已经无法控制。于是贞盛又开始做儿干。痊愈经年，疮竟再次复发，每一次最后都不得不行儿干之法，并且量一次比一次增加。

“实在是可耻之极。”维时咬着牙对晴明说道。

俵藤太抱起粗壮的手臂，嘴里也发出低低的嗥叫：“啊——”

实在是骇人的故事。博雅也无语。

“贞盛大人最后一次做儿干是什么时候？”晴明问道。

“大概是在六年前。”

“那么，这六年期间，疮痊愈了？”

“是。”

“想必您也听说，最近京城到处都在发生怀孕女子遭到袭击的事件。这是否与贞盛大人有关？”

“极有可能是家父犯下的恶行。”维时毫不犹豫地回答，似乎已经做出抉择。

“就是说，这次的疮，也已经服过若干次儿干了？”

“是的。”

“尽管如此，依然没有痊愈？”

“正如晴明所知。”

“贞盛大人不在府中，那么祥仙和如月小姐呢？”

“得知父亲不在，我立刻去了祥仙处，可二人已经不知去向。”维时满面愁容。

“究竟去了哪里，有没有头绪？”

“没有。”

“关于贞盛大人，刚才也已谈及，有无可能是为了儿干而外出呢……”晴明刚说到这里，维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您想到了什么？”

“昨日，有个人前来送炭……”

“哦？”

“是个名叫岩介的烧炭男子，平时都是他来送炭。当时，他提过妻子正怀有身孕。”

“怀有身孕？”

“说是已经有六个月了，莫非这话被父亲给听去了？”

“那岩介现住哪里？”

“他在桂川西面的山沟里搭了间棚子，住在那里烧炭。”维时说道。

当晴明一行停下牛车，开始步行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晴明、博雅、俵藤太和平维时四人吩咐随从在原地守候。

“博雅，你留下来吧。”来时的牛车里，晴明曾对博雅如此说。

“我也要去。”博雅毫不让步，“晴明，我自己置身事外，而让你只身一人涉险，你认为我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知道了。”晴明只好点头。

俵藤太也在，维时也跟着。有这二人在身边，大概就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脚下是山路。两侧茂密的树木遮蔽了狭窄的小道，如夜晚一般昏暗。维时点上火把，擎在手中。四人借着火光登上山。

“就要到了。”不久，维时说道。

山路平缓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的气味。四人来到一片开阔地带。月亮已爬上山头，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借着月光也能勉强看清楚。前面影影绰绰，黑乎乎的似乎有一间小屋。旁边则似乎是炭窑的影子。

走在前面的维时停下脚步，拿火把照着脚下。有人倒在那里。

“岩介！”维时喊了一声，便立刻明白那已是一具尸体。岩介仰面朝天，睁着眼睛死去。脖颈被斜着斩了一刀，伤口张得很大，血已经流尽，被身下的土地吸收。

本该挡住小屋入口的席子也落在地上。奇怪的是，那席子中间的部位竟凸了起来。

维时举起火把，掀开席子。一具女尸呈现眼前，腹部已被利器切开。

维时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女子是谁，已经不言自明了。

“里面有人。”藤太悄声道，说着便从腰间鞘中抽出黄金丸。

藤太在前，维时在后，二人先进入小屋。晴明和博雅跟在后边。

简陋狭窄的小屋，泥地中央是石头围起的炉子。炉子对面，一个黑色的影子蜷曲在那里，躬起的背朝外，似乎正蹲在那里做什么。

黑影旁边的泥地上插着一柄太刀，刀刃已被血濡湿。黑影的肩膀和头频频动着。

咕唧，咕唧。吃东西的声音传来，令人毛骨悚然，脖子后面的寒毛似乎都一根根竖起。

黑色人影背朝外，似乎在吃某种濡湿的东西。

“父亲大人……”维时对着人影的后背喊道，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黑影停了下来。他背着身子说道：“维时？”之后慢腾腾地转过身。

“怎么样，脸恢复过来没有？”那东西说道。

那已经不再是贞盛，甚至不是人脸了。仿佛咕嘟咕嘟冒着泡一样，那头上到处是凸起的肉瘤，连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都分不清。只有嘴巴能分辨出来，嘴上沾满了血。

那东西双手还捧着刚才埋头啖食之物——取出不久的婴儿尸体！

“太、太可耻了……”维时血脉贲张。

“哦——”贞盛站立起来，“痒，痒……”

接着，他开始用手咔哧咔哧抓挠自己的脸。指甲掐进肉里，揪下肉来，连头发都揪了下来。

吧嗒，吧嗒。撕烂的肉落在地上。

渐渐地，剥掉脸皮之后，一样东西逐渐显露出来。骇人的一幕在维时手中火把的照耀下呈现。

“那、那是—”博雅大叫起来。

贞盛原本的脸孔之下，显露出一张人脸。火光中，一张与贞盛截然不同的人脸望着四人，嘴角往上一翘，嘿嘿笑了。左眼中两个瞳仁在闪光。

“那不是俵藤太吗？”那张脸说道。

“将门！”俵藤太叫了起来。

“久违了，藤太。”将门说道。

十三 阴态者

被褥中，小野道风睁着眼睛。

虽然睁着眼睛，眼前能看见的仍只是一片黑暗。睁眼或闭眼，结果都一样。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睛，盯着黑暗。

呼吸不能平静，他受到了威胁——来自那个男人。

贺茂保宪造访已经是昨日之事。

“您这里有净藏大师寄放的东西吧？”保宪如此说道。经他这么一说，倒也回忆起来了。的确，自己是从净藏那里取回过东西。

十九年前，在西京遭遇那可怕的一幕，眼睁睁地看着与自己幽会的女人被群鬼生吞活剥。多亏自己衣领内缝有净藏所书的《尊胜陀罗尼》，才侥幸逃过一劫。群鬼似乎没有发现他。回去一看，《尊胜陀罗尼》已经烧焦。

为了让净藏再为自己写个新的，道风就去了叡山。

当时用的并非自己的车子，而是兄长小野好古的。

当时，除了《尊胜陀罗尼》，净藏还给了自己另外一样东西。但并非是寄放之物，而是领受之物。道风一直如此认为。

那是一个比手掌略微大一点的锦囊。

“可以保佑您免受魔障加害。”净藏说道。

只是净藏曾叮嘱，千万不能将持有此物一事告诉任何人。一旦说出来，法力顿失。因此道风一直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有倒是有，但并不是寄放的，而是我领受的东西。”道风如此答道。

“就是这件东西。”保宪煞有介事，“请返还给净藏大师。”

道风并不想交给他。若是净藏大师亲自前来，那另当别论。可为什么要交给保宪呢？但保宪说自己是净藏的使者。

自己领受净藏物什一事，从未向外人提过，保宪为何会知道？这么说，是净藏告诉了保宪？那么保宪是使者一事就是真的了？若真是这样，便无法不交给他。但净藏说过，这是保护自己免受魔障之害的宝物。一旦拱手送与他人，那以后可怎么办？

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保宪殷勤地说道：“道风大人，那东西已经不再灵验了。”

“什么？！”

“道风大人，方才，你已经将持有锦囊一事告诉我这个外人了。”

啊，道风差点叫出声来。的确，自己已经打破了与净藏的约定。但心里总有一种被保宪欺骗的感觉。

道风从隐秘处取出锦囊，交与保宪。“正是此物。”

保宪将锦囊收入怀中，却取出另外一样东西，是一个木符，上面写有莫名其妙的文字。

“这是净藏大师为您写的新护身符。”

道风从保宪手中接过来。

“虽然可保免遭鬼障与魔障之害，还是要请您多多留神。”

“你说什么？”

“这道护身符，可以保您免遭鬼害，却无法保护您免受人祸。”

“什么？”

“就是说，一旦有盗贼闯入，动起刀来，这符可保护不了您的肉身啊。”

保宪所言甚是刺耳。不止如此，离去之际，他竟说出益发刺耳的话。

“没准深更半夜，就会有东西为了您刚返还的锦囊前来造访呢。”

“什么？！”道风差点跳起来。他一头雾水，不知保宪究竟在说些什么，不过恐惧得很。

“什么东西会来造访？”

“这个嘛……”

“人？”

保宪并不回答。

“鬼？”

“这个嘛，到底是哪一样呢？”保宪不置可否，“总之，无论什么东西前来造访，也无论对方问起什么，请您都回答不知道。绝不可将此锦囊之事说出来。”说完便回去了。

真是一个怪人！就因为他，自己昨夜几乎没有合眼。什么深更半夜有东西来访，真是岂有此理！被中，道风一面愤愤然，一面害怕不已。

就在这时，有声音传来。

吱吱嘎嘎……外廊的木地板之上，有重物压过的声音。

“吱嘎——吱嘎——”声音在持续。

道风当然知道什么情况下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有人走在木地板上。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脚踏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道风抬起头，喊了一嗓子：“谁？”

无人应答。

“什么人？”声音又大了些。无论是谁，这声音都足以传入耳中了。

不是府中人。

抬眼望去，灯火噗地点了起来。光线从板窗的缝隙透入，移动着。

“来人！”道风直起身子，大声喊道，“来人！有贼，来贼了！”

但是无人应答。屋内一片死寂。

“没用。”声音传来，是女子的声音。

随着声音，一人进入卧室，出现在道风面前。是身裹白色唐衣、头戴斗笠的女人。女子周围，五六个黑衣男人如影随形。其中一人手擎灯笼。

“这屋内的人，除了道风大人您，全都睡过去了。”干涩却富有亲和力的女声说。

“谁、谁？什么人？”道风问道，声音打着颤。

“无名。”

“什……”

“实在想叫的话，就喊我泷夜叉吧。”

“泷、泷夜叉？”

“对。”说着，女人径直逼上来。

“什、什么事？”道风一面退缩，一面颤巍巍地问道。

“有件事想请教大人。”

“什么？”

“您这里有云居寺寄放的东西吧？”

听到如此一问，道风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件事！保宪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不、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我不知道。”道风像保宪教的那样说道。

他想爬着逃走，可身子还没动，那女子已经迅速伸出脚。

“啊。”道风一屁股跌到地上，摔了个仰面朝天。他两手在空中一通乱舞，慌乱中右手竟扯住女子斗笠上垂下的绸纱。

哧啦一声，斗笠被扯落在地，女子的面容显露出来，十分美丽。

但是，道风的视线在女子面容上仅仅驻留了一瞬，便被她的头发吸引了。发上插着一把梳子。梳背上有雕花，涂着朱，再往上则镶嵌着薄薄的玳瑁片。玳瑁呈半透明，映着朱色，做工精致。

“那，那是……”那梳子看着眼熟，正是十九年前为送给幽会的女人，道风特意请人制作的。梳子虽已送出，可之后不久，女人就在眼皮底下被群鬼活生生吃掉了。

道风亲眼目睹了女人被生吞的一幕。由于他随身携带了净藏所书的《尊胜陀罗尼》，才没有被鬼发现，幸免一死。可女人被生吞时发出的悲鸣，女人的肉身被活剥、血被吸干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挥之不去。群鬼离开后，道风才逃到外面。至于那把梳子，事后他再也没有想过。如今，梳子却正插在眼前这个女子的头发上。

女子似乎注意到了道风的视线。

“怎么，这梳子有什么不对吗？”女子声音优雅地问道，红唇两端一翘，“你觉得这把梳子眼熟吗？”

“啊，”她又嫣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您见过这东西吧？”

道风摇着头，腰用力一点点往后挪动。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嘘……”女子轻轻说道，“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呢？”

“不、不知道。”

“啊，啊，我的模样都被您看去了。”忽然，女子的脸阴下来，眉头紧皱。悲哀好似泉涌，漫上她的面容。

“哦……”女子白皙的右手抓起落在地上的斗笠，“被看见那一幕了，被看见那一幕了。”

接着，她把头深深地遮蔽起来。

这时，外面的众多人影忽然动了。脚步声和武器碰撞声传来。

“把那里给我包围起来。”

“哪里逃！”

男人的声音响起。火把点点晃动。

“官兵！”一名贼人大叫一声。

“检非违使的官兵！”

贼人一齐拔出腰间太刀。火光中，白刃熠熠生辉。

外廊上脚步凌乱。白刃击打碰撞之声响起。

“保护小姐。”

“保护小姐逃出去。”

贼人们大叫着。黑暗中，乱斗开始了。

“终于回来了。”将门说道，悠悠地巡视着周围。

火把照耀之下，晴明、博雅、俵藤太及平维时站在当场。

将门深深吸一口气。“终于可以再次在这个世上呼吸了。”说着，他呼出一口气。

胎儿的尸体就在脚下。

“你到底在做什么，将门？”藤太说道。

将门低头看看被剖开肚子的胎儿尸体。“哦，太可怜了……”

“是你干的。”

“不，藤太。”

“什么？”

“这不是我干的，是平贞盛干的。”

“贞盛难道不是被你控制的吗？”

“是贞盛自己干的。没想到我复苏之后，这人世竟毫无变化……”将门血淋淋的嘴念叨着，看看尸体，再望望藤太，“充满了悲哀和愤怒。”

将门迈出一步。

“不许动，将门。”藤太手握黄金丸。

“干什么，藤太？”将门止住脚步。

“听着，藤太，”将门说道，“人都一样。”

“一样？”

“并非只有贞盛才会这么做。换了你，也会做出这种事。”

“什么？”

“倘若患疮的是你，而眼前只有这一个办法，你敢说不会做出与贞盛相同的事情？只不过你碰巧不是贞盛，也没有患疮。你若是贞盛，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而且，你如果是我，今天在这里重生的或许就是你了。你，只不过碰巧不是我将门……”

“唔。”藤太的手依然按着黄金丸，却没有拔刀。

的确如此。藤太内心还是赞同将门的。假如将门不做那件事，或许自己就会去做。他咬住了牙。

“不要听他的蛊惑。”在他身旁，晴明开口了，“俵藤太大人就是俵藤太大人。不是将门。”

“呵。”一口气从藤太口中呼出。

“怎么样，藤太？”将门说道，“跟我一起灭了京城如何？与我共同起兵。”他的声音像魔咒一样注入藤太的耳朵。

“不要听他的蛊惑，藤太大人。”晴明的声音响起来。

将门的眼睛骨碌一转，望着晴明。

“你叫晴明吧？”

“是。”

“在贞盛那里见过。”将门望着晴明，朝插在地上的太刀走近一步，伸手向刀柄抓去，“是阴阳师吧？”

“不要动，将门。”藤太躬下腰。

“哦？”将门手按刀柄望着藤太，“我动，你又能怎样？”

“斩！”

“斩得了我吗？”

“把我逼急了的话……”

“有意思。”将门笑了，“好久没与你过招了。今天要再与你一较高低。”他作势要拔刀， 却忽然停下来，“呜”地叫了一声，似乎身体动弹不了。

将门体内似乎蓄积着一种力量，手臂、腿脚、全身的筋肉都鼓得如瘤子一般，身体却无法动弹。或许是用力过猛，他的身体哆嗦起来。

“晴、晴明。”博雅说道。

“怎么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没有。”晴明答道。

“快，快，藤太……”声音响起来，发自将门之口，却不再是刚才将门的声音，“斩！”

“父、父亲大人……”维时叫道。

将门的相貌在发生变化，一半已变回贞盛的脸。

“斩下我的头颅，藤太！”贞盛叫道。

“哇——”藤太抽出黄金丸，朝将门斩去。

“当啷——”剧烈的金属碰撞声传来。黄金丸被弹到一边。

将门右手握着太刀，站在面前，贞盛的影子已消失。

“可惜……”将门低语着。

原来，是将门拔出插在地上的太刀，挡开了藤太挥来的黄金丸。

“喂，这里。”将门用左手食指指自己的脖根，“从这往下是贞盛的身体。不用黄金丸也能斩断。”说着一阵狂笑。

将门抡起太刀。藤太用黄金丸格开。

火星四射，刀与刀咬在一起。将门与藤太正面相向。将门被压了下去。

“用贞盛的身体，怎么拼得过你？”

藤太一面挥舞太刀与将门缠斗，一面保护着晴明和博雅。

“晴明、博雅，这里危险，快到外面……”

维时手擎火把看二人决斗。

虽说长着将门的脸，可那不久前还是自己的父亲。脸是将门的，身体却依然是父亲的。刚才父亲的脸还曾变回，尽管只有一瞬。

“博雅，到外面去。”晴明说道。

“那你怎么办？”

晴明并不回答，忽然叫道：“快！”

“明、明白。”

未等博雅躲到外面，晴明就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左手持符，右手指尖按在上面，口中念念有词。

此时，博雅已退到外面。藤太一面打斗，一面向外退去。他并非被对方压制住，是想自己退出小屋。

他身后是晴明。

“晴明，快。”藤太说道。

晴明一面念诵咒语，一面退向外面。维时也退至外面。接着，藤太与将门也来到了月光下。

晴明念完咒语，朝手中符咒呼地吹了口气。符咒便在月光下飘飘摇摇飞了出去，贴在了将门的额头。

“啊？”将门叫起来，脸上再次发生变化。脸颊和额头的肉抽动着，模样也变化起来，渐渐出现贞盛的脸。

“还等什么，维时！”那张脸说道，“砍掉我的头！”

“父亲大人！”维时丢掉手中的火把，抽出太刀，双手握着刀疾奔过来。

这时，黑暗中不知何方飞来一支箭，带着风声从侧面将贴在将门额头的符咒射穿，符落了下来。

那箭带着符咒，插到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

“父亲大人——”维时大叫一声，挥刀斩了下去。

夜晚的二条大路，西向。一驾牛车正在行驶。

虽说是牛车，拉车的却不是牛，而是巨大的黑蜘蛛，身大如牛，八条腿有一条已残。蜘蛛用七条腿着地，向前疾驰。

月光泻在蜘蛛拉着的车上。黑暗中，蜘蛛那八只红色的眼睛发出可怕的光。

车轮飞快地旋转。车内，斗笠深盖的女子咬牙切齿。

“为什么会被发现？”女子在轻轻地自言自语。

今晚去小野道风家一事，怎么会被发觉？

思来想去，这绝非偶然。难道对方早已潜伏，单等着自己前去？抑或不止是今夜，那些官兵一直就守在他的府邸？自己悄悄潜入时怎么没有发觉？纵然在黑暗之中，如此多的官兵也不可能不露痕迹地潜藏起来，己方一定早就被察觉了。

是谁呢？一个强大的对手已经抢到了前面？

净藏？！这个名字从女人脑海中一闪而过。抑或是——

“晴明？”女人低声念叨。

不管对手是谁，总之同伴已帮助自己逃了出来，他们也该各自逃出来了。

难道他们还在继续打斗？有人惨遭官兵毒手或者被捕？尽管如此，自己总算成功脱逃。几名官兵欲上前追击，被同伴们挡住了，自己才得以只身逃出道风府邸。

“奇怪啊……”女人又自语起来。哪里不对劲呢？对，就是现在逃跑一事，逃得也太容易了。倘若官兵们早就得知小野府上要遭袭而潜伏，自己岂能如此容易就逃掉？这也太奇怪了。难道是故意把自己放出来，然后跟踪？如此一来，自己的居所便会被发现？

女人一面随车颠簸，一面留意身后的动静，不得其解。

车速很快，车的摇晃和噪音使她无法详察身后。女人将一支小竹筒含在口中，轻轻一吹：“噼——”

车速顿时放缓，不一会儿停了下来。女人挑开车帘，向后望去。

月光中，白亮亮的二条大路伸向远方。无人追来。

多虑了？想到这里，女人忽然醒悟：不是后面，是前面。

女人看向前面。月光下，车前站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似虎踞如龙盘，不是两条腿，是四条。两束金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浮现，注视着这边——是兽类的双眸。

是巨大的黑猫。月光下，它翘起的尾巴分成两股，轰隆轰隆地发出低低雷鸣般的咆哮。

猫背上横坐着一人。

“似乎让你发现了。”那男人微笑道。

女人戴着斗笠，缓缓下了车，问道：“你一直跟在我后面？”

“是。”男人点点头。

“什么人？”女人问道。

“贺茂保宪。”男人答道，依然横坐于猫背之上。

“阴阳师？”

“正是。”贺茂保宪点点头，反问道，“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

“泷夜叉姬？”

果然，这男人到过道风府中，因此才偷听了那番对话。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你想干什么？”

“想请你给带个路，看看你究竟将去往何方。”保宪说道。

“不可能。”

“我有的是办法。”听口气，倒是自信满满。“如果你不嫌弃，最好是乖乖地亲自带路。”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她不是说不可能吗？”

不是女人的声音。

女子和保宪循声望去，只见一侧的黑暗中现出一个老人。褴褛的水干，茫茫的蓬发，发着黄光的双眼。正是芦屋道满。

“啊呀，原来是芦屋道满。”保宪说道。

“久违了，保宪。”道满说道。

“您来做什么？”保宪问。

“误会，我可没打算来打扰男女幽会啊。”

“是从道风宅邸一路跟来的吧？”

“不，偶然。”

“偶然？”

“也不是。”

“哦？”

“是这家伙，也真奇怪，近来闹腾得很。”道满稍稍一扭头，指着身后。

举目望去，道满身后的黑暗中，有东西正高擎着镰刀形的头颅。头顶上有十个闪着青光的点在摇晃，似乎是五对兽眼。

噗，噗，噗，噗，噗……那东西向空中喷吐着瘴气。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条巨大的蟒蛇，有五个头。

“这家伙从饲养的地方溜出，片刻不停地追了过来。上一次就是这样撞见了师辅。这家伙嗅觉灵敏得很，这一次竟又遇到了你们。”

“哦。”

“似乎也正巧来对地方了。”

“来对地方？”

“唔。”

“什么意思？”

“正在考虑。”

“考虑？”

“究竟加入哪一伙，事情才会更好玩呢。”

“你还是老样子啊。”

“性情使然。”

“那么，你想怎样？”

“这个嘛……”道满手托着下巴，低头想了想。保宪从猫又背上徐徐下来，立在月光中。

“哦，有准备啊？”道满问道。

“不。我这沙门并不擅长打斗。”

“沙门？”

“这只猫又的名字。”

“哦。”

“沙门专吃妖怪。只要在我身边，似乎总能找到食物。你看，我们相处得多融洽。不过，它可不擅长打架。”

哧哧哧，道满笑了。“那好。”

“好什么？”

“决定了。”

“决定了？”

“嗯。”道满点点头，望望女子，低声说道，“走吧。”

“走？”女子满眼狐疑地看着道满。

“走吧。这男人不会再追你了。”

“不追了？”女子眼里再次充满了怀疑。

“我已经决定了。若他硬要追，只要有我阻止，他就追不成。这个男人还不至于愚蠢到白费力气。”

“你看出来了？”保宪挠挠头。

“走。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道满催促道。隔着斗笠的白纱，女子仍用狐疑的眼光注视着二人。

“还不快走！”保宪开口了，“我也不想瞎折腾。既然有理由可以不追，我还省心了呢。”

女人一面观察保宪和道满，一面再度乘上车。

一声笛音。车子吱嘎一声动了。蜘蛛的脚呼啦一下动起来，车子加快了速度。

月光下，女子的车子向西驰去。

道满目送着牛车，说道：“不好意思，保宪。”

“没什么。”保宪也不在意，“反正办法有的是。”

“倒也是。”道满愉快地笑了，只是笑声停留在喉咙里。

“那么，告辞。”道满说道。

“好吧。”保宪点头。

道满悠然走了。旁边，那巨大的五头蛇蜿蜒着身子，高擎着镰刀形的头颅哧啦哧啦向远处游去。

“多么可怕的一个人，沙门。”

目送着道满离去的背影，保宪轻轻念叨。

不久，女子的车与道满的身影都融入月光和黑暗中，不见了。

咔嚓一声，刀刃劈在贞盛的额头上。可是太刀并没有将头劈为两半，只是停在贞盛的额上。贞盛的脸再度变回将门的脸。

“真遗憾。”将门笑道。

“那头斩不动。要斩就斩身子。”手持黄金丸的藤太大叫着，跑上前来。

已变成将门的人手中太刀一挥，朝维时横扫过来。

虽然维时察觉，往后一跳，还是迟了。将门横扫过来的太刀正中他的身子。

“啊——”维时大叫一声，仰面倒地。将门随即跑走。

藤太正要追赶，可维时还有气息，他只得止住脚步。

“维时大人。”晴明也赶到维时身边。

“轻伤而已。别管我，快追家父——将门。”维时按着肚子，直起身大声喊着。

此时，将门正欲钻入森林。借着落在地上还在燃烧的火把，能看见他的背影。

就在将门跑进森林的一瞬间，他站住了。

森林中，一男子左手持弓，来到将门面前，腰间悬着一柄太刀。刚才用箭射落晴明符咒的看来就是此人。

“祥、祥仙？！”维时说道。

手持弓箭从林中走出的人正是祥仙。虽然长着祥仙的脸，眉目间却毫无慈善之意，简直判若两人。他双眸放着妖异的光芒，嘴角挂着狞笑，右手拔出太刀，手起刀落，把将门的人头从贞盛脖颈上砍下。

血迸如柱，将门的人头重重跌落在地。

祥仙收起太刀，捡起人头抱在怀里，注视着晴明三人。

目光对上，藤太叫出声来：“你、你……”

“久违了，藤太。”祥仙说道。

“兴、兴世王？！”藤太凝视着祥仙，喃喃说道。

“怎么会这样，不可思议……”

“这个世上，到处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藤太大人。”

“什么？”

“将门的人头，归我兴世王了。”

“什么，你是兴世王？”被抱在怀内的将门人头说道。

“将门大人，在下等候您多时了。”兴世王说着蹭了蹭将门的脸。

藤太端着太刀，犹豫不决。

“眼神不要那么可怕嘛，藤太大人。”兴世王说着背过身去。

藤太刚要往前踏出一步，兴世王又说道：“如果弃之不理，维时大人必死无疑。”

“祥、祥仙，从一开始，你就……”

“这不是很自然吗？”兴世王边说边退，“为了让将门的人头复活，只好借用一下贞盛的人头了。”

“那，如、如月，如月小姐……”

“原本就是我的搭档。”兴世王抱着人头正欲逃走。手握黄金丸的藤太赶了上去。“哪里逃。”

可藤太却向前跌去。他急忙停住脚步，一看脚下，一样东西抓住了他的左脚踝。

失去人头的贞盛伸出左手，死死抓住藤太。

“啊！”藤太一挥黄金丸，斩掉了贞盛左腕。失去人头和左腕的贞盛竟站起来，欲挡住藤太的去路。

“贞盛！”藤太向贞盛的身体斩去。

咔嚓，黄金丸在贞盛胸口斜着斩了一刀。可他仍未倒下，却用剩下的右手向藤太抓来。

藤太的黄金丸斜着将贞盛的胸膛割开。可贞盛的身体还是袭来。

“藤太大人！”晴明喊道，“贞盛大人的身体已被操控了。”

“什么？”

“博雅，这里就交给你了。”晴明抱着维时，手按在他受伤的肚子上喊道。

“明、明白。”博雅点头，向这边奔来。

晴明站起身，向还在移动的无头贞盛奔去。他绕到贞盛的背后，伸出右手一点，贞盛的身体便停止了移动，当的一声重重倒地，不再动弹。

“呼——”藤太长舒一口气。

兴世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是让他逃跑了。”

藤太的目光移向晴明的右手，一张纸片正握在手里。

“这是……”

“贴在贞盛大人后背的东西。请看。”

晴明把纸片凑到地上的火把附近，火把还摇曳着微弱的火焰。

纸上写着三个字：灵，宿，动。

“一定是刚才斩掉人头时，兴世王贴上去的。”晴明说道。

这时，微弱的声音传来。藤太与晴明循声望去。

“父亲大人……”

维时在博雅怀中注视着贞盛的尸体，牙齿咬得咯咯响，啜泣起来。

“我决不会放过你，兴世王！”

维时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十四 幕后皇帝

夜已深了。

吱嘎吱嘎，牛车碾压着泥地向前驶去。

晴明和博雅刚刚从平贞盛宅邸出来，默默地随着牛车颠簸。

一日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情。

晴明、博雅与俵藤太一起，将维时抬下山，命候在山下的随从送回府中。维时的伤很浅，加之晴明处理及时，血已经止住。

“到底还是藤太大人啊，在那种情形下依然临阵不乱。”博雅说道。

“唔。”晴明点头赞同。

藤太成了各种杂事的主管，命人烧水，准备床铺，安排人手。贞盛的无头尸体也不能就那样放着。还有被贞盛杀死的烧炭夫妇的尸体。所有这些，藤太都替维时作了安排。

“这种时候，还真需要一个干练的人啊。”博雅满怀感慨。

吱嘎吱嘎的牛车声再次淹没了二人的声息。

“维时大人真是可怜。”博雅念叨着。

父亲贞盛一直在做儿干，连出入宅邸的烧炭夫妇都给杀掉了。为贞盛贴身治病的祥仙竟背叛了他。如月从一开始就是祥仙的同党，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维时大人似乎爱慕如月吧。”博雅并非向晴明求证，而是喃喃自语。晴明也明白。

“喂，晴明。”博雅忽然说道。

“什么，博雅？”晴明答道。

“那祥仙竟是兴世王？”

“唔。”

“可是，为什么兴世王要混进贞盛大人的府邸？”

“是想要贞盛大人的人头吧。”

“为何？”

“为了让将门大人的头颅复活。”

“能做到吗？”

“已经做到了。你不也亲眼目睹了吗？贞盛大人额头的伤是将门留下的。但凡有缘之人，法术就会奏效。他一定是利用那伤口的疮，以抹药为名给涂进去的。”

“涂进去？涂什么？”

“当然是将门头颅的灰了。”

“什么？”

“有人从净藏大师那里盗走了将门的头灰，对吧？”

“嗯嗯。”

“盗灰之人便是祥仙。祥仙花了十九年的时间，把将门的头灰掺入贞盛大人头里。”

“十九年？”

“嗯。”

“为什么要用十九年……”

“你仔细想想，博雅。”

“想什么？”

“斩下将门头颅的是什么？”

“不是俵藤太大人的黄金丸吗？”

“一切不就明白了？”

“是啊，黄金丸造成的创伤二十年不愈合。”

“对。”

“那为什么又……”说到这里，博雅不禁惊叫起来，“不会吧，不会吧！晴明，兴世王要接将门的人头……”

“一点没错。就是你说的那个‘不会’。”

“可是，就算人头复活了，身体又怎么办呢？”

“早就准备好了。”

“但是，将门的身体已经四分五裂，被埋葬了啊……”

“将那分散的身体收集起来不就行了？”

“兴世王？”

“这个嘛……”

“可让人费解的是，兴世王让将门复活，究竟想要干什么？”

“将门一旦复活，坂东诸国未必不会重新汇集到他旗下。”

“什么？！”

“我只是说说而已。结果究竟如何，尚不得而知。说起费解，兴世王身上也有一些不解之谜啊。”

“什么？”

“俵藤太大人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什么？”

“当时，带走将门人头的乍一看是兴世王，可仔细一想，又有一些地方不像……”

事情发生在返回贞盛府邸之后。

安排完毕，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晴明发现藤太似乎还带着疑虑。

“莫非还有事让您放心不下？”

晴明问起时，藤太就作出了上述回答。

整体感觉、动作、说话方式，毫无疑问都是藤太熟知的兴世王的做派，可是，那表情总觉得不对劲。

“与我了解的兴世王不太一样。”藤太说道。当时原本就是夜晚，火把落在地上，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无法完全看清对方的容貌。

“藤太大人，此前您见到的兴世王是什么样？”

“下坂东会见将门时首次见到。此前从不知兴世王是何许人也。”

这时，贞盛府中有人报告：“贺茂保宪的使者求见晴明先生。”

与使者一见面，对方便说：“今夜，我家主人请先生去敝府一趟。”

“既然是保宪先生约见，怎能不去。”晴明点头应允，“告诉你家主人，立刻就到。”

“遵命。”使者立刻离开了贞盛府邸。

“博雅，你怎么办？”

“什么意思？”

“你也去吗？”

“嗯。”

于是，晴明和博雅便出了贞盛宅邸。

“经基大人曾说，那头不是兴世王的，而平公雅大人则说是兴世王的首级无疑，对吧？”博雅说道。

“嗯。”晴明点点头，“我与藤太大人持同样的观点，总觉得不对劲。可究竟是哪儿不对，也说不清楚。”

“奇怪啊，晴明。”

“什么？”

“刚才听你一说，我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博雅？”

“也就是说，认识去坂东之后的兴世王的人，都说他不对劲，不是吗？要么是头不对劲，要么是之前我们遇见的装成祥仙的兴世王不对劲，但每种情况的结论却都一样，即那根本就不是兴世王吧？看到人头后，认定是兴世王的只有平公雅一人，而公雅大人并不认识坂东的兴世王，对吧？”

“嗯。”

“觉得兴世王可疑的是……”

“经基大人、藤太大人。”

“还有……”

“谁？”

“将门啊。只剩一颗人头的将门，看见兴世王后不也这么说过吗—‘什么，你是兴世王？’”博雅模仿着将门当时的口吻说道。

听到这里，晴明的眼中顿时浮现出喜悦。“你太棒了，博雅。”

“你怎么了？”

“多亏你，现在我终于弄明白了。”

“什么？”

“此前我一直放心不下的东西。原来如此啊。”

“别一个人瞎高兴了，晴明。快告诉我。”

“抱歉，博雅。但说起此事，你和我了解的其实完全一样。更确切地说，你已经先于我了解事情的真相了。”

“什么事啊？”

“想想便明白。答案只有一个。”

“可我还是不明白。快告诉我，晴明。”

“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你得再等等。”

“为何？”

“我们似乎抵达保宪的府邸了。”

晴明刚说到这里，吱嘎一声，牛车停了下来。

洞窟中，低低的男声在回响。

娑婆诃，罕罕罕，萨丹巴呀，那刹呀，刹陀罗，萨缚，吡嘁唎嗒哪哒，修嘁唎，嘁唎，唵。

声音恐怖。许多钟乳石像无数条蛇，从洞顶垂下。

火焰熊熊燃烧。红色的火光映在垂下的岩石上，摇曳着。那蛇阵般的钟乳石群看上去仿佛在空中蠢蠢欲动。

有个男人端坐火焰前面，一直在念诵大威德明王大心咒，还不用寻常方式念诵。本来应该是从“，嘁”开始，到“罕罕罕，娑婆诃”结束，那男人却在倒着念诵。洞窟中到处都是念诵相同真言的人，与男人相和。

男人面前的火焰并非在洞窟中燃起的篝火。一块巨岩被切割成炉状，火焰便在那石炉中燃烧。

火焰后面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部已被削平。一具巨大的人体仰面朝天躺在那里，却没有头和右臂。

本来，这具人体只能称为尸体，却没法这样说，因为他在动。随着洞内回响的真言，那人体的腿和臂也在一颤一颤。

念诵真言的男人后面，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

此时，男人站起身来，口中还在念诵着真言。相和的声音也越发响亮起来。

“娑婆诃，罕罕罕……”

“娑婆诃，罕罕罕……”

“娑婆诃，罕罕罕……”

站着的黑衣男人手中，抱着一颗人头。是将门的人头。

黑衣男人高擎起那颗头颅。真言的念诵声愈发高亢。

黑衣男人高举着人头，从右侧绕过火焰，向祭坛般的岩台走去，口中还在念诵着真言。

“哦……”男人手中的将门叫了起来，“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在那里。”

随着将门的惊叫，岩台上，那身体的律动加速，膝部抬起，腿也抬了起来，发出声音重重磕在岩台上。背向上挺起，弯成弓状，与岩石之间出现了空隙。

“哦，我的身体在欢跃，我的身体在欢跃。”

“娑婆诃，罕罕罕，萨丹巴呀……”黑衣男人大声念诵着，走向人体，将人头合向它本该在的位置，然后按住人头，继续唱诵真言。

足足一刻的工夫，男人与相和的声音都在高诵。

而后，黑衣男人停止念诵。于是相和的念诵声也停下来。

静寂。

静寂中，只有火焰在噼啪作响。

男人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大概是刚才念诵用力过大，用气过猛。

此时，男人将按住人头的手放开。人头并没有脱落。

一步，两步，黑衣男人向后退下。

众人的眼睛都凝视着仰面躺在台上的人体。

缓缓地，人体的左手动了一下。不同于此前的痉挛，左手缓缓抬向空中。张开的手指也在动，仿佛在空中摸索什么。而后，手指攥在了一起。

“哦……”呼声响起。将门缓缓直起上身，左手抚摩着自己的身体：腹、胸、肩……还有头。

“哦，我的头……”将门转动头颅，从台上巡视着周围，望见了黑衣男人。

“是你啊……”

“您终于回来了，将门大人。”黑衣男人说道。

“我又回到这个充满哀怨的世上了……”将门说道，双眸中蓄满了泪水。

“原来如此……”

贺茂保宪低声说着点头。

坐在保宪面前的晴明，刚刚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讲完。

贺茂保宪的宅邸燃着两盏灯火，已是深夜。再过一会儿，东方的天空就该泛白了。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首先是到云居寺探访净藏，顺便去了趟藤太宅邸。接着，又与藤太一起赶赴平贞盛的府邸。然后添上了一个维时，一起渡过桂川，摸索到烧炭人岩介所住的山中，在那里目睹了将门复活的骇人一幕。现在又到了保宪府中。

晴明与博雅抵达时，这里早已坐满了旧识。

首先是主人贺茂保宪，还有云居寺的净藏、参议小野好古，以及俵藤太。藤太刚刚才在贞盛的府邸与他们分开。他怎么会提前一步跑到保宪宅邸了呢？

事情是这样的。藤太刚回到自己府中，保宪就派来信使：“请移驾敝府，可否？”于是，藤太只身一人催马赶到，比乘坐牛车的晴明和博雅先到一步。

“那么，这边的事情也不能不讲。”

保宪指的是自称泷夜叉的女人袭击小野道风一事。

净藏与小野好古似乎已听过这事，保宪这话主要是对晴明、博雅还有藤太讲的。

“哦，道满……”听完，晴明点点头。

“嗯。”

“那五头怪蛇实在令人不放心啊。”

“袭击藤原师辅大人的那条怪蛇，也有五个头。”

保宪刚一说罢，博雅便问道：“那么，是道满操纵那怪蛇，袭击了师辅大人？”

“不，危急之际曾有一个声音传来，叫住了怪蛇，师辅大人才保住性命。”

晴明的口气非常郑重，周围有人的时候，他总是这样。

“可是，道满为何要救那个叫什么泷夜叉的姑娘？”博雅问保宪。

“这个……”保宪思索着点点头，对博雅说道，“对于这个人，我想，我们无须深究。”

“无须深究？”

“因为此人是自然之人。”

“自然？”

“与风、雨、水一样。风为什么会吹？雨为什么会下？水为什么会流呢？对这些自然之事，要是深究起来，有时恐怕会妨碍我们作出判断。”

“什么意思？”

“以根本就没有答案的问题去猜度那个男人，恐怕会陷入彀中啊。”保宪说道。

“虽然有意思，却是个难缠的人物。”一直沉默的净藏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听他一说，晴明的红唇浮出微笑。

“有什么不对吗，晴明？”净藏问道。

“曾几何时，道满也用同样的话说过净藏大师啊。”

“说我难缠？”

“是。”晴明点头。

“呵呵呵。”净藏笑了。

“无论如何，最让人担心的，还是道满放走的那个女人……”博雅说道。

“她究竟是什么人呢？”净藏念叨着。

“莫非是……”

“莫非是谁？”保宪向博雅问道。

“莫非是服侍贞盛大人的祥仙之女如月——”博雅住了嘴。

“这个嘛，眼下先放一放吧，博雅。”晴明说道。

“唔，唔。”博雅点头。

仿佛在请求博雅原谅自己插话，晴明恭敬地向他垂首。

“那么……”晴明转向保宪，“保宪先生，今夜，在这么个时辰，您将我们这些人汇集一处，究竟有何见教？”

“事情越来越紧急了。这次事件的幕后操纵者到底是谁，我终于想到了。”

“是谁？”

“名字嘛，待会儿再说也不迟。晴明，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吧？”

晴明并未回答，只是嘴角浮出一丝微笑。

藤太则抱着手臂，倾听大家的对话。

“小野大人。”

保宪使了个眼色，此前一直沉默的小野好古两手拄地，伸伸腰，正正身子。他是擅长书法的小野道风的兄长，已七十七岁，在宫中算是最老的一人，比七十岁的净藏还要长七岁。

“晴明，”好古说，“今夜为何老朽也在场，你不会不明白吧？”

“大致知道吧。”晴明点点头，说道，“最近有些话，我也一直想到贵府请教。”

“那好。如此一来，你奔波的时间也都省下了。今夜，有许多事情要在这里讲，连老朽都来了。其中一些细节，想必也是你想知道的。”

“是。”

“许多人已经不在世上了。了解二十年前那件事情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说着，好古望了望净藏，又望望俵藤太。

“而且，其中的源经基大人、藤原师辅大人，都如你了解的那样，尚卧床不起。”

经基，虽然晴明刚刚为其驱除了被人下的咒，却还没有恢复到能够外出的状态。

师辅，被怪蛇啮咬的伤口还未痊愈，依然动弹不得。

“而今平安无事的，就只有在场的诸位了。”好古深有感慨地叹了口气，“忠平大人已经故去。”

藤原忠平直到最后一刻依然爱护与庇护着将门，遭遇怪蛇袭击的师辅便是他的儿子。

“非常重情义的人。”

对好古的评价，俵藤太默默点头。

“忠文大人也不在了。”

藤原忠文也是将门一案中站在朝廷一边的人。

“橘远保大人也早早离开人世……”

好古凝望着远方，视线在天空中徘徊。几乎被皱纹埋没的眼中，噙着晶莹剔透的东西。

“他们全都是二十年前承担了大任的人物……”

二十年前，几乎在将门谋反的同一时期，西国也出现了举兵造反之人——藤原纯友。

他是大宰少贰藤原良范之子，身上流淌着长良流藤原的家族血脉。这纯友在承平二年被授予伊予掾一职。

恰巧在此时，濑户内海海盗出没，大肆掠夺。受命镇压的便是纯友。

纯友很快就镇压了海盗，平定了濑户内海。可是不久之后，他自己竟变成了海盗头目。

将门在东国叛乱时，纯友也举起了反叛的大旗，时间是在天庆二年。纯友以伊予日振岛为基地，组织濑户内的海盗掠夺公私财物。

备前介藤原子高父子欲将此事报告朝廷，结果遭到纯友袭击，遇害。播磨介岛田惟干继而遭袭，被抓。

此时，被任命为山阳道追捕使的便是小野好古。好古采取怀柔手段，与朝廷谋议，授纯友从五品下的官职，使其归服。

接受朝廷官位之后，一时间，纯友看上去果然变得老实。但濑户内的平静只维持了数月。天庆三年八月，纯友再次起兵，短时间内就掳掠了伊予、赞岐、阿波三地，烧毁备中、备后的兵船。十月，大败大宰府警固使的官兵。十一月，焚毁周防的铸钱司。十二月，决战土佐八多郡。长门国府和丰前宇佐宫也遭其袭击。

将门之乱起初只是一族之争，纯友起兵从一开始就是叛乱。

此时，被新任命为追捕使而加入小野好古阵营的，便是镇压将门有功的源经基。

纯友本想攻上京城，却没能实现。因为在东国起义的将门已经被俵藤太等人镇压了，京城方面集中兵力讨伐西边的纯友即可。

纯友率兵船一千五百艘与小野好古等人大战，到了第二年——天庆四年，赞岐之乱的祸首藤原三辰被斩首，之后，次将藤原恒利投降了官兵。

纯友赶赴大宰府，将其占领，在博多津与追捕使展开决战。结果战败，纯友逃往伊予。就是在这里，纯友与儿子重太丸一起，被伊予警固使橘远保俘获，枭首示众。

此时，为镇压将门而被委任为征东大将军的藤原忠文，再次被任命为征讨纯友的征西大将军。可是，不等忠文上战场，纯友便已被远保正法。

就这样，两大叛乱都被镇压了。

平定将门是在天庆三年。镇压纯友是在翌年，即天庆四年。

“当时，倘若没有藤太大人讨伐将门，恐怕京城现在已是这二人囊中之物了。”好古对藤太说道。

“东西之乱虽已平息，可是，自平息之日起，短短的时间内，参与征讨的人却相继死去……”

捕获纯友父子，将其斩首示众的橘远保，于三年后，即天庆七年亡去。再三年，原征西大将军藤原忠文去世。又过了两年，忠平离世。

远保是在从宫廷返回途中遇袭，惨遭杀害，身体被乱刃分尸，头被砍掉，横尸路边。忠文在自己府中熟睡之际，遭到贼人袭击，头颅被砍掉，滚落在一旁。忠平也死在自己府中。前一日还非常康健，次日早晨却没有起床，随从前去查看，结果发现他竟已死在床榻上。

其他镇压将门之乱和纯友之乱有功的人，也有数位死亡。

“如今平安无事的，就只有在场的三位了。”

这三人就是小野好古、净藏，还有藤太。原经基和藤原师辅仍卧病在床。

“我觉得有些情况必须告诉大家。把真相说出来，是我这个风烛残年、时日无多的老朽的义务。所以，我今日就来到了这里。”好古注视着藤太、晴明和博雅说道。好古究竟要讲什么，保宪和净藏似乎已了然于胸。

“远保大人砍下的纯友的人头——或许是假的。”

好古刚一说完，博雅惊叫起来：“什么？有这种事？”

“或许。”

“那么，好古大人，您是凭什么作出这种判断的呢？”晴明问道。

“我曾好几次见过活着的纯友。被正法之后经过腌渍的纯友人头，我也见过。”

“不一样？”

“像，的确很像。但是，那人头与我了解的纯友不太一样。”好古轻轻摇着头，继续说下去，“很难用言语表达。怎么说呢，那人头，看上去有些寒酸相，总觉得似乎面露惧色。”说完，好古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没错。那纯友的人头面带惧色。而我了解的纯友，就算在被杀头的那一刻也绝不会害怕。他可能会愤怒，会憎恨，但在临死之际绝不怯懦。这才是我熟悉的纯友。假如那人头面露笑意，我倒可以立刻断定是纯友无疑，那颗头颅却面露惧色。”

“原来如此。”

“可是，大家都没有提出异议，乍一看又是纯友，我也没再多想。纵然不惧生死，可真要死到临头了，说不准也会流露出这种表情。当时正值东西两边的叛乱被平息，就算我说这并不是纯友的人头，恐怕人们也会以为我有心病。不，或许事实就是这样。”

“您一直是这样想的？”

“唔。”好古点点头，“我一直在担心，但也曾一度放下心来。因为再也没有听说过纯友还活着，或者又起兵造反之类的传言，压根就没有。所以，我决定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可是，如今这念头却改变了？”

“昨日，保宪来拜访我，告诉了我很多事。于是我想，一定要亲口将这些话说给该了解真相的人听。”说完，好古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倘若纯友还活着，就是他躲在幕后操纵这桩桩件件的话，那么，远保大人和忠文大人的死，经基大人、师辅大人，还有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似乎就能找到解释了。”

“也就是说，利用贞盛大人的头，使将门头颅复活的也是纯友？”

“正是。”好古点点头。

“您的想法，我完全清楚了。”晴明深深颔首。

与听罢好古之言难掩惊讶的博雅相比，晴明似乎对好古所言之事早就了如指掌，毫不意外。

晴明望望净藏，再望望保宪。“关于假人头，还有一点必须要考虑。”

“兴世王的人头？”保宪说道。

“是。”

“你怎么看，晴明？”

“在京城示众的兴世王人头，疑其有假的是经基大人。”

“唔。”

“信誓旦旦，认定这就是兴世王人头的是平公雅大人。”

“是这样。”

“假设正如经基大人所言，这是颗假人头，那么，我们刚才谈到的一切就能连贯起来了。”

晴明指的是祥仙从贞盛身体上砍下将门人头时，藤太冲祥仙大叫了一声“兴世王”那件事。如若示众的人头有假，便可以认为，兴世王还活着，并且化名为祥仙接近贞盛。

“可是……”晴明随即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疑问，“之后，藤太大人曾告诉我，虽然当时那一瞬间，祥仙看上去很像兴世王，可与兴世王似乎还是不一样……”

仿佛在寻求确认似的，晴明看了藤太一眼。

“正如晴明所说。”藤太点点头,“那动作、那语气、那神态全是我在坂东见到的兴世王的样子。可仔细一看那脸，却似乎与我了解的兴世王判若两人。”

当时是在夜间，时间又过了二十年，也不能完全排除容貌变化的情况。就算兴世王还活着，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倘若把所有因素都考虑周全，再判断那是不是真正的兴世王……

“不清楚。”藤太说道。

“那么，对于这一点，究竟该如何理解呢？”等藤太说完，晴明扫视了所有人，说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啊？”保宪问道。

“有。”晴明调整了一下姿势，“无论是二十年前示众的兴世王头颅，还是现在的祥仙，对象虽不尽相同，有一点却是一致的，即迄今为止，已有三位大人质疑兴世王的真伪。”

“嗯。”

“其中，一口断定是兴世王的，独平公雅大人一人。认为或许不是兴世王的，是藤太大人和经基大人——尽管二位大人看到的对象并不相同，经基大人看到的是头颅，藤太大人看到的则是祥仙。”

“然后呢？”

“无法断定是否是兴世王的藤太大人和经基大人，初见兴世王，其实都是在坂东。所以，究竟此人是不是兴世王，说到底，二位大人做出判断时的依据，其实只是在坂东所见的兴世王而已。”

“唔。”

“这也就意味着，平公雅大人并没有见过坂东的兴世王，断定那颗头颅的依据，其实是赶赴坂东之前的兴世王。”

“哦。”保宪意味深长地叫出声来。

“其实，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博雅。”晴明说道。

“晴明，也就是说，在赶赴坂东前后，兴世王已被换作他人？”博雅说道。

“正是。”

“只是，死后示众的兴世王，又被换回了原先的兴世王？”

“正是。”

“连经基大人和藤太大人都无法断定了，这岂不正好可以理解为，那原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吗？”

“您说得一点不错，博雅。”晴明说道。

“但是，这样一来岂不是让人越来越糊涂？”

“是的。”晴明点点头，“终究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现在，我们就暂且让真相隐匿在草丛里吧。”

净藏倾听着晴明的分析，不住点头微笑。“总之，将门终于又在这个世上复活了。”他朝藤太说道。

“是啊，看来是这样。”藤太颔首，低声应道。

“二十年前，我在那支箭上下了咒，然后由您射中将门，斩下其头颅……”

“是啊。”

“在焚毁将门头颅之前，一切都还算好……”

“灰却被人盗走了。”保宪说道。

“但不是所有的灰都被盗了。从炉子里拿走将门的全部头灰，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剩余的灰倒入了鸭川，一部分则被净藏自己留下，藏匿起来。

“无论盗灰者使用什么方术，仅凭偷走的那部分头灰，想让将门头颅完全复活也不可能。”

“就是说，净藏大师认为，现在复活的那颗头颅还不够完美？”

“恐怕是的。”

“理由是……”

“因为对方需要还保留在我们手里的残灰。”

“高见。”晴明微微一笑。

“欲让将门复活的那些人，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博雅问净藏。

“灭掉当今的京城，缔造新都，不是吗？”说罢，净藏喉咙深处震颤着，笑了，“在此之前，对方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向那些还活在世上的人复仇。”净藏说道。

“复仇？”

“要么是我净藏，要么是藤太大人。”

“或许，还有我吧。”小野好古添上一句。

“就是说，这家伙要来收拾我们之中一人了。”藤太的声音很低，但丝毫没有慌乱。

“报了二十年前的仇，将碍事的人从这世上清除掉，顺便再将剩余的头灰弄到手，嘿嘿，世上再也没有如此便宜的好事了。”净藏的声音中没有惊恐，反倒有一种好事者的喜悦。

“可是，藤太大人。”等净藏说完，晴明向藤太问道，“有一件事，此前我一直想问大人，却苦于没有机会。”

“什么事？”

“关于将门大人身边的桔梗夫人。”

“哦？”

“藤太大人说过，将门大人与桔梗夫人生有一个名为泷子姬的女儿，那么，在将门之乱遭到镇压后，这二人去向如何？”

“那我就给您讲讲吧。”

听完晴明的问题，藤太立刻正襟危坐，注视着晴明讲述起来。

“叛乱被镇压之后，叛乱的主要人物多数被抓，其中就包括桔梗夫人和泷子姬。”

多人受到处罚，其中也不乏被判死罪者。至于如何处置桔梗和泷子姬，有人提议将其处死，救其性命的则正是藤太。

尽管负了伤，桔梗还活着。

“我能够活到今日，全凭桔梗夫人搭救。”藤太向京城请愿，请求饶恕二人性命。二人幸免一死，也几乎全仗藤太之力。

死罪逃过，活罪难免，二人被命出家。于是，桔梗和泷子姬就进入甲斐国的仁王寺做了尼姑。泷子姬法号如藏尼。

可是，二人入寺刚过一年——

“如藏尼从寺中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的只有泷子姬。”

“那桔梗夫人呢？”

“死了。”

“啊？！”

“泷子姬消失了，只留下了被残忍杀害的桔梗夫人的尸体……”藤太沉重地说道。

“再往后呢？”

“仅此而已。泷子姬究竟去了哪里，结果如何，无人可知。”

“是否有人拐走了泷子姬？”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藤太咬得牙齿咯咯直响，懊悔地握着拳头。

“既然已说到桔梗夫人，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讲。”藤太将置于膝上的两手握成拳头，压低声音说道，“本来，我想一直将此事埋在心里。今日却是一个披露出来的好机会。”

“什么？”问话的是晴明。

“将门变成铁鬼的原因。”

“上次，据藤太大人说，那完全是兴世王所为。这话是从桔梗夫人那里听来的……”

“唔。”藤太点点头，直直腰，“我要说的是之后的事。叛乱平息之后，我去探望了即将赴甲斐仁王寺的桔梗夫人。当时，从桔梗夫人那里听来一件事。”

“您说过，桔梗夫人并不清楚兴世王用了什么伎俩将将门化为鬼。”

“正是。不知使用了何种法术，但事情的大致经过还是知道的……”

“什么经过？”

“这就是我要讲的。”

仿佛在回忆一件梦魇般的往事，藤太眉头紧蹙，开始叙述那段怪异的故事。

藤太造访大内山南麓的仁和寺时，正是桔梗出京赶赴仁王寺的前日。桔梗与女儿泷子暂住在仁和寺。

在库里（住持与其眷属的住所。），藤太见到了桔梗。

仅此二人，其他人全被屏退。泷子也没有露面。

对泷子而言，藤太是杀死父亲将门的仇人。她还无法理解藤太与将门，以及与桔梗之间的微妙感情。自己的母亲与杀父仇人相会，这意味着什么呢？

藤太与桔梗相见，话题不免要涉及将门。倘若泷子在场，自然就会明白眼前之人便是杀父仇人。没让泷子同席，就是出于这种考虑。

“我的性命是你救下的。”藤太说道。

“不，我什么也没有做，全凭藤太大人一己之力。”

当桔梗的声音传入耳中，藤太才终于意识到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自己今日前来，原来是因为一直想见这位女子啊。不为别的，只为再次听一听她的声音；只为在同一个地方，呼吸一下这个女人呼吸过的空气。致谢不过是为了见她而找的理由。

听到那声音，看到那容颜，藤太才终于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

藤太与桔梗的谈话并不算热烈。谈得越多，藤太就越觉得眼前的桔梗是个聪慧的女人；待在一起时间越长，就越觉得她是个有心之人。怪不得连将门都被迷住了。

将桔梗纳为侧室？藤太也曾动过这种念头，也完全有这个条件。他是讨伐将门的最大功臣，当时胜者将敌方的女人据为己有的情况屡见不鲜。只是有好几次话到嘴边，藤太硬是咽回了肚子——不能这么做。自己是杀死将门的人，对桔梗与泷子来说是将门的仇人。况且桔梗已经削发。于是，藤太悄悄将心思隐藏起来。

“给你的礼物。”

藤太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支银簪。

“这是……”

“收下吧。为送给你专门让人打造的。虽然用不上了，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也可卖掉换些银钱……”

藤太终于将话说了出来。

不久，二人的谈话几告结束。藤太就要告辞时，桔梗忽然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藤太立刻心跳加速。

桔梗说的并不是藤太想象中的事情，而是另一件。

“关于将门大人。”桔梗郑重其事地说。

可是，这个话题今天已经谈得够多了。藤太说了自己与将门在京城交往的那些日子，还有其他种种闲事。他觉得最好还是谈这些。

“这件事究竟该不该说出来，我也非常犹豫。毕竟对将门大人来说，这是件不体面的事。的确，将门大人是谋反了，最后被斩首示众，事已至此，您或许会认为他根本就谈不上什么体面与不体面。可是，为了将门大人的名誉，大人生前自不待言，就是到了死后，我也一直守口如瓶。”

桔梗停住，用犹豫的眼神注视着藤太。

“请继续讲吧。”

在藤太的催促下，桔梗这才开口，继续讲述起来。

“这件事实在是龌龊之极，令人难以启齿。倘若藤太大人心里对将门大人还存有一丝怀念与怜悯，恐怕听了这段故事之后，连这点感情都会荡然无存。”

或许是口干，说话间桔梗几次停下来，吞咽一下本就不多的唾液。

“但听完我的故事后，您或许会有明确的判断。其实，这次谋反之事未必出自将门大人的真心。”

“当时，桔梗夫人也说过，或许将门大人是受了兴世王的调唆吧？”

“是的。关于这一点，我还要讲一些细节，到时候您自会得出结论。”

于是，桔梗便详细讲述起来。

自从君夫人与世子们一起被平良兼杀害之后，将门大人的情绪就低落到了极点，实在让人生怜。要么茶饭不进，整天对着神佛祈祷；要么每天像野兽那样号啕痛哭。

我也只能干着急，一点忙都帮不上，每天只是惶惶然坐卧不宁。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也曾与泷子一起潜藏在君夫人遇害的苇津江。君夫人等人被良兼发现，并抓了起来，我们母女侥幸逃出。

得知君夫人等人被搜出，并遭到杀害，是在被将门大人救出之后了。发现君夫人与孩子们尸体的，并非旁人，而是将门大人自己。这也是从他口中得知的。

他们被杀害的情形惨不忍睹。孩子们全被挖了心，砍了头，君夫人则在遭到数名男人奸污之后，被戳穿喉咙致死。

我与泷子幸存下来。我感到羞辱之极，想自杀了之，还是大人阻止了我。

“倘若连你也失去，那我也活不下去了。”将门大人涕零如雨。

多亏大人劝阻，我放弃了轻生的念头。可是，我能拿什么话来安慰将门大人呢？唯一能让大人打起精神的，恐怕就是与泷子待在一起的时候了。

“喂，乖女儿，父亲就只有你一个了，只有你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像父亲这样。”

将门大人究竟是如何熬过那漫长的苦日子，只有我心里清楚。

大人日渐消瘦，相貌俨然已经换了一个人。如果过度悲哀，人也会死去的。望着大人，有时我甚至会这样想。

我并不是说大人会哀极而自杀，而是说由于哀恸至深，或许他会死于悲伤。如此下去，将门大人也时日无多了。我正心急如焚，那个男人——兴世王来了。可怕的事情便开始了。

只是，我要强调一点，倘若没有兴世王，恐怕将门大人会一直消瘦下去，直至衰竭而死。

“啊，将门，将门啊。”兴世王对大人说道，“可怜的王啊，你真的要悲哀而死吗？不愧是伟大的将门，其情至深，其悲亦切，伟大之极。以己之悲灭己之身，能做到这点的，非将门莫属啊。”

兴世王当时的话语，我至今记得一清二楚。当时的兴世王，看起来十分高兴，笑呵呵的。

“将门，我是来试你的。”兴世王说道，“倘若试验成功，你会继续活下去。若失败，那么死去的也是将门。听天由命。”

在我看来，当时的兴世王简直就不像这世上之人。那是非人的东西，是穿着人皮的妖物。

“将门，要活下去，就要舍弃悲哀。悲哀之火会把身体烧焦。请把悲哀化为憎恨和愤怒吧。悲哀会毁掉人的身体，而憎恨和愤怒有时会挽救人。”

兴世王将嘴巴贴到将门大人耳边。

“这样下去能行吗……”兴世王窃语道，“听着，将门……”

但是，将门大人的眼睛只是凝望着虚空，并不回答。

“可是，良兼却还活着啊。”兴世王把这些话从将门大人的耳朵灌入内心深处，“强奸并杀死你的妻子、夺走你孩子们性命的平良兼，还好好地活着。”

本已逐渐消退的火花这才开始点亮将门大人的眼睛。

“听着，将门。”兴世王继续将嘴巴贴在将门大人耳朵上，说道，“我为你准备了一样好东西。”

兴世王将嘴巴移开，把手放在将门大人肩上。

“在距此不远的艮位的蛇林中，有一座六角堂。那里放着我为你准备的东西。今天晚上，你最好点上一盏灯火，去那里查看一下。但只能一个人去。”兴世王如此说道。

“不想放过良兼，你就必须去。”丢下这句话，兴世王扬长而去。

当夜，出于一种不祥的预感，我阻止将门大人前去。将门大人不听，坚持要去。他站不稳，几乎连走路都不会了。

“既然非去不可，我也没办法。但最起码也要由我陪着去，如果大人讨厌我，最好也要带一个头脑灵活的人。”

我一再建议，可将门大人无动于衷。

“我自己一人去。”

结果，将门大人只身去了蛇林。

我很犹豫。该不该跟下人打声招呼，让其尾随大人追去？可是，该让谁去呢？我又犹豫起来。如果我真那么做，一旦派去跟踪的人在蛇林发现什么的话……

思来想去，我下定决心，自己尾随将门大人而去。幸好泷子睡了。

恰巧外面是一轮望月，很明亮。

穿上男人的窄袖便服，一身轻装，我连灯火都没带，就跟在将门大人身后。若手持火把追去，立刻就会被发觉，什么都不带，就不会被大人发觉了。

若在平常，我一个女子，即使跟在将门大人身后也追不上他。可是将门大人身体虚弱，手里又擎着火把。我朝蛇林方向匆匆赶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手持火把的大人。

我放缓脚步，尾随其后。

不久，一片黑黢黢的树林出现在眼前，是蛇林。

火把和将门大人的身影进入了森林。我也跟在后面。

这林子原本因为蛇多，才被叫作蛇林。林子又深，倘若是不熟悉的人，一旦迷路很难出来，甚至会被困死在里面。这种传闻并不鲜见。我曾从这林子附近穿过，有时出来采摘野菜也顺便往里走一点，但从来不敢深入。踏进这片林子十步以上，还是头一次。

在这种人迹罕至的林子深处，真的有什么六角堂吗？将门大人是不是让兴世王算计了？六角堂是否真的存在，我半信半疑。就算有，位于林子深处，一般也找不到。这是不是一个圈套，把将门大人诓骗到夜晚的林子深处呢？

但令人吃惊的是，那六角堂果真存在。

走着走着，林中豁然开朗，六角堂那可怕的影子黑黢黢地、若隐若现地耸立在眼前。

我此前一直是借着前面火把的微光，摸索着前行。那空地上建起的六角堂，也是借着大人手中的火把好不容易才看到。

兴世王没有撒谎。

正面便是楼梯，将门大人踉踉跄跄登上楼梯。楼梯尽头是外廊的木地板，两扇门扉立在大人眼前。将门大人右手擎着火把，左手推门而入。他进去之后，门自动关闭了。

我蹑手蹑脚，悄悄靠近，并没有登梯，只是走近外廊。

这时，一阵恐怖的嗥叫声从六角堂内传出，像野兽一样。那声音太恐怖了。

我差点晕过去，勉强定下神来。因为我立刻发现，事实上那并非野兽的吼叫，而是将门大人的声音。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心被撕裂般的悲痛声音。灵魂被啃噬殆尽般充满哀恸的声音。

哭声不止。还有别的声音。

嘎嘎嘎……嗷嗷嗷……

听声音就知道，将门大人正倒在地上，打着滚，在黑暗中号啕痛哭。

将门大人究竟看到了什么？兴世王准备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听着大人的痛哭声，我真想闯进去，默默地将大人拥进怀里，可不能这样做。我害怕进去后看到兴世王准备的东西。我直觉那一定是人不能看的、与常人无涉的东西。

还有，将门大人也说过，他要一个人去，不许我跟着。一旦我闯进去……而且，一旦大人用那种声音痛哭的样子被我看见，他会作何感想？将门大人原本就不喜欢将软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面前。想到这些，我的脚步就再也无法向前迈出。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顾虑，就是将门大人随时可能从里面出来。万一现在出来，立刻就会发现我，明白我违背了他的命令跟踪至此，还偷听了他那恐怖的痛哭声。于是，我决定离开那里。

究竟是如何钻出那林子的，我几乎不记得了，只记得来的时候，曾隐藏在枝叶间、不时透下几缕光亮的月亮是挂在左上方的，回来时，月亮已转到了右侧的天空。

尽管没有将门大人火把的指引，我还是幸运地逃出了林子。

那天晚上，我一直未眠，等待着大人回来，可将门大人迟迟不归。他终于回来，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让妾身担心死了。”我终于放下心来，说道，“那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将门只是如此敷衍了一句。

后来，任凭我怎么问，他也不回答。不可思议的是，与外出之前相比，也许是我多心吧，将门大人的脚步稳健多了，甚至比先前还略微精神了。

从那之后，每天晚上天一黑，将门大人就外出，回来时必定是黎明时分。

“大人去了哪里？”我每次问，将门大人总是那一句“蛇林”。可是，如果再问一句“去做什么了”，大人就不再回答了。

奇怪的是，尽管跟往常一样几乎没有进食，大人却日复一日地康健起来，肤色也恢复了光泽，瘦弱的身体逐渐恢复旧貌。再过不久，仔细一看，原本就体格健硕的将门，身体似乎比以前还大了一圈。

莫非将门大人在那蛇林的六角堂里吃了什么东西？一想到这里，我顿时毛骨悚然，不禁身体打战。但不这么想，将门的变化就无从解释。

可是，吃了什么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将门大人的措辞也逐渐粗暴起来。后来有一次，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大人的左眼中竟有两个瞳仁！

从将门大人初入蛇林算起，那时过了将近一个月。那天晚上也是满月，所以正好一个月了。

我决定再次跟踪将门大人。虽然害怕得要命，但我更无法忍受大人逐渐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事实。

和上个月一样，我一路尾随，看到将门大人再次进入林子，同样来到六角堂前。

将门大人手持火把，登上楼梯，推门进到里面。

我也轻轻登上楼梯，站在门前。

“嗷——嗷——”分不清是野兽的吼叫，还是人的痛哭，再次从六角堂内传出。

“等我多时了吧。”是将门大人的声音。

“良兑。”

“将国。”

“景远。”

“千世丸。”

将门在呼唤着人的名字。竟是在苇津江与君夫人一同遇害的幼子！

“沙月……”接着，将门大人呼唤早已死去的君夫人的名字。

再接下来，传出的声音恐怖之极！

哧溜，哧溜，牙齿咬住东西的声音。

咯吱，咯吱，牙齿频频嚼东西的声音。

咔哧，东西被咬断。

嘎嘣，嘎嘣，牙齿与牙齿相碰。

咀嚼东西。吞咽。

哧溜，哧溜，吮吸的声音。

咯吱咯吱，嘎嘣嘎嘣，牙齿咬碎坚硬的东西。

将门大人在六角堂内吃什么？

我并没有逃走。遇到过分恐怖的事情，人似乎反倒会镇定下来。我没有因恐惧而逃走。正是因为恐惧，才窥探了六角堂。

门扉上，几处本该钉着木板的地方脱落了，留着几道缝隙。我站起身子，把眼睛贴到一处缝隙上，向里面窥视。

我看见了将门大人正在吞吃的东西。但一开始，我并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墙壁上有正好可以插入火把的铁托，火把正插在那里。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清六角堂内的情形。

我看到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将门大人身前，躺着几块奇怪的东西，透过门缝飘出异臭。

我强忍住呕吐，定睛向六角堂内望去。

“将国，这次该是你的左臂了吧。”

“景远，你的，该是肚子的肉吧。”

“千世丸，你愿意让我吸掉眼珠吗？”

“沙月，你愿意让我吃掉你脸上的肉吗？”

原来，将门大人所嚼的，竟然是从土中掘出的君夫人与四个孩子的腐肉和骨头！一共五具尸体！

将门大人一面吞咽着腐肉，一面簌簌落泪。

“哦，将国……”将门捧起那幼小的尸体，向脖颈处啃去。

这就是兴世王为将门大人准备的东西。原来如此！将门大人就是哭着吞吃他们的尸体，然后变得强壮，变成如此巨大的身躯！

啊——

我在心中呐喊起来。

请嘲笑我吧，藤太大人。原来，对于正哭泣着吞食尸体的将门大人和被吞食掉的君夫人，我一直心存嫉妒。

将门大人吃了君夫人和孩子们的身体，就变成了那种样子，正如藤太大人亲眼所见。

左眼有两个瞳仁，这或许是因为吸食了千世丸尚未腐烂的眼睛。

将门身高超过了七尺，本就强悍的膂力也增长了一倍以上。

“你终于回来了，将门。”兴世王对将门大人说的这句话，我至今记得一清二楚。

在那之前，将门大人的确是在与平氏一族争斗，谋反之事他压根不曾想过。就算想也是后来的事，是受到兴世王教唆之后……

“将门，你把这个国家灭掉、踏平，你做皇帝。”兴世王对将门大人如是说道，“你若成了一国之主，什么平氏一族之争，顷刻间就可以平定。这也是为了祭奠死去的君夫人和孩子们啊。”

于是，在兴世王的怂恿下，将门大人真的开始考虑先平定坂东等事。至于后来的事情，已经尽人皆知了。

藤太大人，缘分让我遇到了您，我想，除了您再无人可以拯救将门大人了。但是，我已经反复强调过数次，将门大人最终变成那种样子，完全是兴世王耍的把戏。将门大人一直被兴世王操纵。真正可恶的人，就是那个兴世王。

我无法预料后世会如何评价将门大人，但我说的这件事，哪怕只留在藤太大人一人的心里，我也能感到一丝安慰了。

虽然我已抛却红尘遁入佛门，藤太大人却毫不嫌弃前来造访，我实在喜出望外。能与大人您相会，实在是一件幸事……

“这，便是我见桔梗夫人的最后一面。”或许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了，藤太感慨地说道。

桔梗与藤太分别一年多，便在出家的寺院遭人杀害。

“准确地说，桔梗夫人去世是什么时候的事？”晴明问道。

“我与桔梗夫人在仁和寺会面，大概是天庆三年的五月。”

“那么，她去世时是天庆四年的……”

“七月。”藤太说道。

“啊。”晴明点点头，望着小野好古，“道风大人目睹的那桩怪事，同行的女人被鬼吃掉，好像是……”

“天庆四年，十九年前的七月。”好古说道。

“哦。”晴明脑海中顿时又浮现出百鬼夜行的情形。

手持人的碎尸夜行的群鬼。

贺茂忠行的牛车。

遭鬼袭击，被生吞的随从……

是贺茂忠行出京时的事情。当时似乎正好是天庆四年的七月前后。

“怎么？”好古问晴明。

“没什么。”晴明轻轻摇摇头。

“时光过得真快，十九年的岁月转瞬即逝。”晴明并没有刻意提及十九年前的事情。

“莫非兴世王使用了外法邪术？”净藏似乎早已迫不及待，插入一句，“保宪，让人啖食人尸将其变为鬼，这是什么法术？”

“上至《春秋左氏传》、《列子》、《庄子》等道家典籍，下至《山海经》，我都阅尽，可就是想不起来啊。”

“唔。”

“本来，人变为鬼并非不可能。思念过度或悲哀过度，人心无法承受时，人就有可能变为鬼。”

“可是，变成将门那样的铁躯……”

“请恕我打断一下。”出声的是晴明。

“怎么了，晴明？”保宪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听了藤太大人的叙述，我倒是有一点看法。”

“哦？”

“这岂不是蛊毒吗？”

“蛊毒？！”保宪重复着晴明的话。

蛊毒，与厌魅之法并立，是诅咒人的妖术。

在人偶中放入诅咒对象的指甲或毛发，然后用钉子扎刺，以这种手段致人患病或死亡，便是厌魅。

蛊毒则主要是使用毒虫。捕捉大量的蛇、蟾蜍、蜘蛛、蜈蚣、老鼠等，将其密闭在巨大的壶中，封好盖子，让众毒虫在壶内互相蚕食。有时只用蛇来做，有时则混入几种毒虫来做。放置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然后启开封盖。壶内留下的就是经过互相蚕食剩下的最后一只，便将这一只用作式神，施予诅咒对象。由于所有同类的精气都集中到身体里，它便成为强大的咒物，变成式神了。

本来，保宪也对蛊毒之术十分熟悉，但他依然不解晴明的意思。

“晴明，你所说的蛊毒……”说到这里，保宪若有所思，“唔唔唔……是这么回事啊。”

“高见。”净藏也不住地点头，“多么恐怖的兴世王！给将门投入蛊毒，活生生将其变为式神，用来攻击京城。”

“正是。”晴明点头。

“晴明，您究竟在说些什么呢？刚才的话，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啊。”小野好古说道。

“晴明，我也是一头雾水。”博雅也说。

“什么蛊毒之类，我也偶有耳闻，可将门究竟和这蛊毒有什么关系，我还是弄不明白……”

“博雅。”晴明再次转向博雅，“兴世王是把坂东之地当作一个壶，用这个壶来施蛊毒之术。”

“什、什么？！”

“让将门在坂东之地与平氏一族相争，再让残存下来的将门啖食亲骨肉和君夫人的尸体……”

“让他们自相残食？”

“对。”

“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已经做出来了，不是吗？”

“兴世王？！”

“对。”晴明点头。博雅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晴明，”藤太说道，“既然将门已复活，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是啊。”晴明点点头，并未当即回答藤太的问题，却反问，“藤太大人，假如将门重返坂东、号令东国，结果会如何？”

“坂东武士不可能全部一应而起。平氏一族中，多数与将门动过干戈。”

“有多少呢？”

“大约一半。”

“就是说，还不足以威胁京城？”

“可是……”

“可是什么？”

“难以出口啊。”藤太摇着头。

“你想说陆奥吧？”晴明说道。

一瞬间，藤太大惊失色。“既然连这一点都被您看破，我也没什么可隐瞒了。正如晴明所想，陆奥是不服归化之众居住的地方，比坂东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旦将门起兵，陆奥武士定会悉数呼应。我若是将门，必先圈占陆奥，平定坂东，然后攻打京城……”

“哦。”小野好古失声道，“也就是说，绝不能让将门去东国。”好古的腰已经直起一半，差点整个人都要站起来。

“是。”

“刻不容缓，必须马上找出将门的下落。”好古一把抓住净藏说道。

“那灰，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晴明对净藏说道。

“什么？”好古的视线从净藏移向晴明。

“只要有将门头颅的灰，我们就可以做许多事。查出他的下落也是其中之一。”晴明说道。

“管用？”

“管用倒是管用，就是危险了些。”

“危险？”

“灰就在这边的秘密，也会反过来被对方获悉。”

“哦，哦……”好古发出几串喉音。

“可是，晴明……”博雅说这话时，已经在归途的牛车中了。

“什么，博雅？”

“你刚才似乎面露喜色啊。”

“刚才？”

“就是说到将门平定陆奥，拿下坂东，然后攻打京城的时候。”

“是吗？”

“我看是。”

“其实，你没看错。”

“什么？！”

“对我来说啊，博雅，这座京城是天皇的地盘，还是将门的领地，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什么？”

“说不定，将门会建造一座更精彩的京城呢。”

“慢，等等，晴明。”博雅连忙四面看看，仿佛查看一下牛车里有无旁人，“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我说的是真的。”

“胡说。你听着，晴明，虽然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但这种事情，除了我，你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可以乱讲。”

“正因为是你，我才说的啊，博雅。”晴明红唇含笑。

“你总是不经意地说些不着边际的事。听你说话，总是提心吊胆。”

“不着边际的事？”

“刚才也是。你不是还说将门是式神吗？”

“那又怎样？”

“虽然起初我很惊讶，不过你说的也的确在理，令人信服。”

“既然如此，那不挺好吗？”

“不好。”

“为何？”

“当时我没有说出口，但如果说兴世王把坂东当壶施行蛊毒……”

“唔。”

“也就是说……”说到这里，博雅闭上嘴唇，轻轻摇摇头。

“也就是什么？”

“算了，这话可不该说出口。”

“说说又有什么关系。”

“不行。”

晴明注视着不敢开口的博雅，说道：“那我就替你说了吧。”

“替我？”

“就是你刚才不敢说的那件事。”

“你胡说些什么，你怎么能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

“明白。”晴明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你说的是那个男人吧？”

“什、什么那个男人……”博雅惊慌失措。

“怎么了？”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把天皇说成那个男人？”

“看看，自己坦白了吧？”

“什么？！”

“我只是说那个男人，压根就没提天皇啊。”

“什……”

“倘若把坂东看作蛊毒之壶，那日本国也是一个蛊毒之壶了。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个啊，博雅？”

“你怎么……”

“你说得没错。”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得了吧，博雅，这里就你我二人。日本的天皇也是一个咒，一个用日本国这个蛊毒之壶生出的咒……”晴明说道。

博雅默然了。好大一会儿，只有牛车碾压地面的声音阵阵传来。

“晴明，一和你说话就觉得头晕目眩，天地似乎都让你翻了过来。有时原本真真切切的一个东西，被你一说，就完全变成了另一样。”

“这不挺好吗？”

“你说好，就姑且算是好吧。但像今日这样，如果任由你胡乱讲下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该放在哪里好了。”

“……”

“或许你是对的。可是要接纳这些，有些人要花时间。比如我。”

“唔。”

“我有自己的速度。不要催我。一催，我就会走错道。”

“你说得没错，博雅。”

“你看，你不是也承认了吗，晴明。”

“皇帝与蛊毒之事先放在一边吧，咱们现在谈的是复活的将门。”

“唔。”博雅点头，再次注视着晴明，“可是，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那灰。”博雅的视线落至晴明膝上的布袋上。那是从净藏处分来的一些将门头灰。

“这个？”

“是啊，怎么用呢？”

“快告诉我。”

“我还没有决定。”

“什么？”

“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这灰有很多用途。但究竟该怎么用，我还在考虑。”晴明说道。

身高七尺有余、身躯巨大的全裸男人立在洞窟中，健硕的身体映着红红的火光。二十年后复活的平将门没有右臂。

将门用左手摸摸头，摸摸胸，摸摸肚子，摸摸臀部，摸摸脚。抚摸过的每一处，都布满了红色蚯蚓似的筋脉。头上也是。

“久违了，我身体……”

一步，两步……将门向前走去，步伐还不灵活。

“似乎连走路都忘记了。”

将门身边围着多名男子，全都单膝跪地。还有两人站立在将门面前，是那黑衣男人和罩着长纱斗笠的女人。

“二十年了，将门大人。”黑衣男人说道。

“兴世王？”将门移开正在抚摸头颅的左手，望着那个男人。

黑衣男人点了点头。

“二十年？”将门问道。

“是。”

“那之后结果如何？我将门部失败了？”

“没有失败。”兴世王说道，“您看，将门大人不是又复活了吗？”

将门矗立在那里，贪婪地打量着四周，之后仰起头，望望洞顶。

“二十年……”他念叨着。

“可敌人还活着。”

“敌人？”

“净藏、俵藤太、小野好古、源经基……”

“嗷——”将门吼叫起来。

“平将赖大人、多治经明大人、藤原玄茂大人、文屋好立大人、平将文大人、平将武大人、平将为大人统统被斩首。”

“什么？”

“连桔梗夫人也亡去了。”

“桔梗？！”

“战后削发为尼，入寺出家，朝廷却派人袭击了寺院……”

“你是说被杀了？”

“是。”

“嗷——”将门左手按在头上，揪着长长的头发，“嗷嗷嗷嗷——”他拍打着脸，疯狂扭动身体。

“将门大人，既然您复活，慕名投奔者必会越来越多。眼下正是我们再度起兵，一雪二十年前耻辱的时刻。”

“啊。”将门猛舒了几口气，摇摇头，视线停在一个戴白纱斗笠的女子身上。

女子取下斗笠，一张白皙娇美的脸露出来。她眼里噙着泪水，深情地注视着将门。

“你是……”

“泷子。”女子用颤抖的声音说。

“泷、泷子——是阿泷？”

“这么久了，终于再次见到您了，父亲大人……”

“哦，是泷子，泷子姬。原来你、你还活着，还活着啊……”

“能再次见到您，女儿十分欣慰，父亲大人。”泷子一步步向将门走近。

“您还要战吗？”她在将门面前止住脚步。

“泷子……”将门眼中也溢出了眼泪。

“我已经厌倦了，已经厌倦了战争。”泷子凝视着将门，说道。

“将门大人，”兴世王说道，“尽管大人积攒了许多心里话要说，可那边已经准备好，请大人先更衣。之后，我再把此前发生的桩桩件件详细讲给您听。”

兴世王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将门肩上。“将门大人，请您先用点水，休息一下。”

“只是，如月小姐令人担心。”牛车里，晴明说道。

“如月小姐？”博雅问道。

“道风大人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唔。”

“就是十九年前，奇怪男人指使群鬼收集碎尸的事。”

“兴世王收集起来的碎尸块，不就是将门的身体吗？”

“应该是。”

“那又怎么了？”

“当时，有一个女童在场，这你听说了吧？”

“啊。”

“由那女童挑选收集来的身体碎块，不是吗？”

“嗯。”

“若那名女童便是当年从仁王寺失踪的泷子姬，又说明什么呢？”

“唔。”

“兴世王将泷子姬从仁王寺带出，让她挑选被分尸的父亲将门的身体。是不是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唔。”

“也就是说，当时遇害的桔梗夫人……”

“你是说，是被兴世王杀害的？”

“真相还没大白。目前只是我的猜测。”

“哦……”

“若兴世王即是祥仙，那么与祥仙一起的如月小姐便是……”

“泷子姬？”

“哦。”

“那么，致使源经基大人患病，又溜到藤太大人处盗取黄金丸，还有这次出现在道风大人宅邸的那名女怪……”

“便是泷子姬——如月小姐了。”

“晴明，的确如你所说。事实上，我刚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虽然没有说出口来，可净藏大师、保宪大人似乎都明白了。”

“这一点我明白了。可你刚才说担心如月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或许这一次，如月小姐有性命危险。”

“危险？如月小姐？”

“因为对于复活的将门来说，泷子姬是其唯一的弱点。”晴明说道。

“什么？”

“明日必须得去。”

“去哪里？”

“平贞盛大人府邸。”

“干什么？”

“见维时，有一件事非求他不可。”晴明点点头，问博雅，“去吗？”

“我也去？”

“唔。”

“去，去。”博雅点点头。

“那就去。”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十五 借尸还魂

晴明与博雅造访平贞盛府邸，已是次日午后时分。

由于准备贞盛的葬礼，府内一片忙乱。

办葬礼也要视死法而定。贞盛生前一直在做儿干，项上又没了头颅，当然不能大张旗鼓地举行葬礼。因此，维时打算在一日之内草草办完。

“葬礼结束之后，我还要把知悉的一切上禀朝廷。”当着晴明与博雅的面，维时说道。

看来，朝廷已经从保宪口中知道相关的事情了。官差还没有踏进这座府邸，或许是由于保宪和净藏的斡旋。

尽管如此，今日之内必须赶赴皇宫一趟。幸好维时腹部受的是轻伤，走起路来也不需要腹部用力，短距离的路程，只要缓慢移动，伤口倒不至于裂开。看来，晴明做的临时处理还是起了作用。

“那么，今日移驾敝宅，所为何事？”维时问道。

此时正值葬礼即将开始。

“今日想求维时大人一件事……”晴明说道。

“十万火急之事吧？”

今天是贞盛的葬礼，这一点晴明当然清楚。他是有意今天赶来的。对方自然察觉到必有急事。

“是。”

“什么事？”

“这，实在是难以启齿。”

“请只管说。父亲一事，晴明和博雅先生一直费心。昨夜又差点让二位搭上性命。今日能为父亲举办一个如此体面的葬礼，也是多亏了晴明先生。请尽管讲吧。”维时直了直腰，说道。

“今日葬礼结束之后，我想借样东西一用。”

“什么？”

“贞盛大人的身体。”

晴明的话意外之极，维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您刚才说什么？”

“晴明想暂时借用一下贞盛大人的遗体。”

“借用父亲的遗体？”

“正是。”晴明盯着维时的脸，说道。

维时没有回避，直视晴明。

“明白了。”维时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究竟用来做什么，我最好不要问，对吧？”

“对。”

“我也知道，倘若我问，也会毫不隐瞒地告诉我，对吧？”

“是的。”

“那就请用吧。通过这次的事情，我了解晴明你的为人，提出这种要求必然是万不得已。看来父亲的身体还可以派上用场。我也知道，你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提出这种要求，是为他人而用吧？”

“是。”

“想起父亲的所作所为，维时实在无法拒绝。倘若父亲死后，身体仍有一些用处，想必他也能安心一点。请尽管使用。至于怎么用，您不讲也可以。”

“多谢您的体谅。”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向晴明先生申明。”

“什么事？”

“我父贞盛，原本并非做得出那等事情的人。我从来都不认为父亲是故意做出食儿干那种勾当的。如果要沦落到去食儿干，父亲宁愿选择死。”

“是。”

“人的心灵原本就很脆弱。当然不能说父亲压根没有动过那种心思。但就算想过，他也会扼杀这种念头，选择人道的一面。”

“是。”晴明再度点头。

“父亲做出这种糊涂事，是因为被人抓住了心灵的弱点。每个人心底都存有弱点，有人却故意引出了父亲的弱点。”维时潸然泪下，“人是脆弱的……”

“是的。”晴明轻轻点头。

“我决不放过这个乘人之危的家伙。”维时直视着晴明，嘴唇紧闭。

“祥仙……”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还有，我也不认为如月小姐是出于真心为虎作伥。如月小姐也是受了兴世王的操纵……当年我要亲手杀死父亲时，正是年幼的如月小姐的一句话，才使我放弃了那个危险的念头。时至今日，如月小姐的声音仍萦绕在耳边。是她的声音拯救了我。”

终于，维时举起衣袖，擦拭眼睛。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夜晚。云居寺内。

四面用帷幕围起，净藏和保宪在中央相对打坐。二人之间放着一个木台，台上放着一个铜炉。红红的木炭在燃烧。

没有灯光，只有那木炭的火光和天上洒下来的月光。

几乎没有风。寺内的树叶也不再沙沙作响，一片静谧。

用帷幕将四面围起来，是为了不让一丝风吹进来。

“好时机。”净藏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风之后说道。

“是。”保宪点头应答。

每隔一小会儿，净藏就把握着念珠的手掌合起来，轻轻移动着。念珠响动。净藏闭上眼睛，唇中滑出低低的声音。是孔雀明王真言。声音静静地振动着夜间的空气。

夜色吞噬了寺院，真言融入这夜色，让黑夜都微微地振动起来。

铜炉旁边放着一把小壶。保宪将右手伸入壶中，用手指抓出一些东西。

那是灰白的粉末，是将门头颅被焚毁后的灰烬。

保宪将灰烬捏在指尖，朝炽热的木炭上撒了一点。

净藏只顾念诵真言。天竺之神——孔雀明王的真言传向四方。

炉中升起一缕轻烟。没有风。烟柱笔直地直冲九霄。

净藏念诵真言。保宪则继续从壶中撮出灰来，簌簌地撒在炭火上。

尽管保宪手上的动作会微微搅乱空气，烟柱还是笔直地升天而去。

净藏和保宪继续着这番举动。不久，炉上三尺多高的烟柱微微晃动起来。

“来了。”保宪说道。

为了不影响烟柱，保宪说话时刻意调整了呼吸。声音很低，净藏勉强听到。

保宪没有慌乱。他继续撒灰，不敢加快手上的动作，以免搅乱空气。升起的烟柱在炉上三尺的位置明显发生偏转。并非风力所为，是另一种外力，使烟柱有如细蛇般爬向一个方向。

“巽位。”保宪说道。

净藏继续念诵真言。

“也就是说，将门在巽位。”

保宪说话的时候，烟柱已经改变了方向，飘向了另外一个方位。

有风？保宪移动视线，查看四周情形。帷幕没有动，树叶也没有。那么，烟柱为什么会移向他方？莫非是将门也在移动？尽管如此，还是不对劲。

“变动太快了……”保宪说道。

倘若将门身在远处，即使轻微地移动，烟柱的方向也不会改变。而现在烟柱继续变化着方向，仿佛将门就在周围徐徐环行。

“就在附近。”保宪的声音尖锐起来。

烟柱还在偏转。

“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低沉的猫叫声在夜色中回响，是沙门。

保宪的式神猫又沙门在正殿的屋顶上嗥叫起来。

烟柱偏向艮位，并停在这个方位。

保宪不再撒灰。他单膝着地，半蹲着身子查看动静。

“嗷唠唠唠唠唠唠唠唠唠唠……”

沙门又嗥叫起来。

“将门就在这附近，净藏大师。”保宪说道。

净藏停止念诵真言，睁开一直紧闭的眼睛，低声道：

“有意思……”

月光中，端坐在草丛中的晴明在念诵咒语。低低的声音乘夜风而去。

这里是晴明宅邸的庭院。他背后的木地板上坐着博雅，正注视着他所做的奇怪仪式。

博雅旁边盘腿而坐的人是俵藤太。他将黄金丸抱在怀中，刀柄倚着自己的肩。

晴明面前放着一张八角桌，摆放着几件法器。像两片张开的树叶似的蛤蜊。切割成两块的小石子。上写“人”字再一分为二的纸片。

八角桌对面的草丛里，横躺着一具没有头颅、全身赤裸的尸体。

那是平贞盛的尸体。上面有大量晴明所写的咒文。那既不是大唐的文字，亦非梵文，博雅无法解读。在他看来，那莫如说更像图案。没有头颅和左腕的全裸尸身，密密麻麻写满了这种文字，甚至连肌肤都看不出来了，这光景实在是不吉利。

“你就别看了。”

晴明这么一说，博雅只说了声“没关系”，并没有离开。

晴明念诵着咒语，伸出右手，将放置在八角桌上的蛤蜊壳合上，继续念诵咒语，不久又把一分为二的小石子合在一起。

这时，原本躺在草地上的贞盛的尸体竟然一哆嗦，脊背反弓起来。

“哦。”晴明身后，博雅叫起来，“动，动了。”

晴明仿佛没有听到博雅的叫声，继续念诵咒语。

一哆嗦，又一哆嗦，贞盛的身体痉挛着。晴明把一分为二的纸片合起。分为两半的文字变成了一个“人”字。

贞盛尸体的颤动益发剧烈，终于，他直起了没有头颅的上身。

博雅惊骇之极，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贞盛右手拄地，膝部立起，直起上身，似乎要站起来。腰却支撑不住又倒下去，一只膝盖跪在了地上。似乎由于死的时间较长，身体已经无法自由活动了。尽管如此，他依然在挣扎，努力要站起来。

晴明念诵咒语的声音越发高亢。终于，贞盛的身体站起来，在如水的月光下立了一会儿，开始移动。

晴明也站起来。“去吗，博雅？”

“哪、哪里啊？”

“去找贞盛的头颅，也就是将门的落脚处。所有东西我都备好了。”晴明轻轻拍了拍怀里。

贞盛缓缓地摇晃着身子走了起来。

“藤太大人？”晴明喊了一声。藤太立刻手持黄金丸站起。

“走吧。”

“走。”藤太从木地板下到庭院。

“我、我也要去。”博雅跟在藤太身后下到庭院。

“怎么去，晴明？”博雅问道。

“跟在贞盛大人身后。”晴明说道。

贞盛已经缓缓朝门外走去。晴明等人追到了门外。然而，外面还有一个人——平维时。尽管在月光中，还是能看到维时面色苍白，注视着从门内走出的贞盛的无头尸体。

“维时大人……”晴明打着招呼。维时没有回应，含混不清的呻吟从喉咙深处发出。

贞盛一摇一晃从维时面前走过。维时睨视着父亲的身体。

“晴、晴明大人……”维时终于开了口，“原、原来是这样。您一直想这么做吧？”

“是。”晴明静静点点头，“为了找到将门的下落，无论如何也需要贞盛大人的身体。”

维时的视线随着已死的父亲的身体移动。全裸的尸体在月光下行走，这光景实在残酷又诡异。

让死者的身体如此行走，真的有必要吗？维时的眼神中分明充满了这种疑问。

他转向晴明，可是从口中吐出的却不是责难。“晴明，请把我也带去吧。将门的落脚处，或许那个人也会在。”

那个人，便是如月。

“或许吧。”

“无论如何，我要再见那人一面，对那个人、那个人……”维时哽咽了。

“怎么？”

“我不是去说些仇恨之语，也没打算责问她为何背叛我，更没有报仇之类的想法，说什么把我骗得好惨，我要杀了你之类。没有……”

“那……”

“我必须见她一面，向她道歉。”

“道歉？”

“她待在我身边不知有多么痛苦。明明知道早晚有一天必须背叛我，还是在我身边忍受煎熬。所有这一切，我从来就没有体察到……我必须为此道歉。”维时语气坚定。

“您的伤怎样？”

“很轻。”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理由阻拦维时大人，而且……或许如月小姐还有性命之忧。”

“怎么回事，晴明？”

“路上我再告诉您吧，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说话间，贞盛的身体已然远去。

“追吧。”晴明再次迈开脚步。博雅、藤太、维时紧随其后。

贞盛的身体向东走去。

“这……”晴明边走边嘀咕。

“怎么了，晴明？”博雅问道。

“贞盛大人奔去的方向……”

“怎么了？”

“不正是云居寺的方向吗？”晴明说道。

洞窟中，篝火熊熊燃烧。火焰的颜色映在洞顶和岩壁上，诡异地摇曳。仿佛每一块凹凸不平的岩石里都寄藏着一只红色小鬼，跳着恐怖的舞蹈。

篝火前面，兴世王和如月相对而坐。从刚才起，二人就在谈话，而如月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看来二人之间似乎存在龃龉。

“那么，照您的说法，是不清楚父亲的去向了？”

“不知道。”与如月稍显焦虑的声音相比，兴世王的声音沉着冷静，“不过，倒是能猜测出来。”

“这么说，您还是知道？”

“我并没有说知道，只是说可以猜到。”

“好，就算是猜测也没关系。究竟在哪里？”

“或许在云居寺。”

“云居寺？”

“我对将门大人说，净藏就在云居寺，他或许还留有大人的头颅灰呢。但我既没有命令他去那里，也没有吩咐他去干什么。”

“这样跟命令他去有什么分别？”

“你说什么？听你的意思，似乎我命令什么，将门大人就会按照我的意思去干。谁敢向将门大人下命令，什么人敢去操纵他？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将门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而生的。”

“兴世王，您可是早就跟我约好了的。正因如此，我才帮助您去做那些事，您不会忘了吧？”

“没错。”

“父亲既已复活，我想和父亲一起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居，这是我的夙愿。”

“只有将门希望如此才行……不管你希望做什么，如果将门不希望那样，一切都没用。”

“父亲的愿望与您的可不同。他并不想消灭这座都城。”如月轻轻地摇着头。

“哦？”兴世王一边的嘴角微微翘起。

“父亲只是受了您的诓骗。倘若变回原先的父亲……”

“变回？变回去又如何？变回原先的样子就能忘记吗？杀妻之恨、杀子之仇，一家人都被杀掉的仇恨能一笔勾销吗？”

“这……”

“如月，你究竟是怎么了？正是这座京城里的人杀了你的兄长们啊，他们还杀害了你母亲桔梗夫人。”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忘记了？你的意思是你忘记了？母亲被杀，将那个在母亲身旁哭泣的女童拉扯大的，可是我兴世王啊。你疯了？”兴世王说道，“迷上贞盛那个儿子了？那可是敌人的儿子。”

“维时大人并没有杀掉平家的任何人。”

“将门那些死去的幼子怎么了？你说是谁杀了谁？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却一个个被杀死。”

听他如此一说，如月刚要张开的嘴闭上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兴世王的质问。

“将门是我一生的杰作，是我历经千辛万苦培育出来的鬼，是鬼中之鬼。”

“说到底，还是您……”

“没错，是我把将门变成那样的。”

“您……”刚说到这里，如月似乎忽然想起什么，闭了嘴。一片疑云浮现于脑海，顷刻间膨胀起来。

“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

“不会是……兴世王，当时是您……”

“当时？”

“君夫人和孩子们潜藏时，将其藏身之处密告敌人的，不会是、不会是兴世王您吧？”

“是又能怎么样？”

“果然是您告的密？”

被如月一问，兴世王沉默了。看样子他并非一时失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久，他下了决心。

“是我干的。”兴世王嘴里蹦出几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制造出天下无双的鬼雄。为了完成我在坂东之地炼成的蛊毒之法。”

“什么？”似乎有了新发现，如月的视线逼向兴世王，“杀害我母亲的难道也是……”

“我。”兴世王一口应承。

“既然这样，那你就是我母亲的……”

“敌人。”说着，兴世王缓缓站起来，“那个女人放走了俵藤太。当时若不是她放走藤太，将门也不会被杀死。当时我就想杀掉这个女人，可惜只让她负了轻伤。于是，我再一次夺走她的性命。她的死终于派上了用场……”

兴世王向如月逼过去。如月也站起来。二人在火焰前怒目相视。

“杀掉那个女人，再嫁祸给朝廷，你也就乖乖听我的话了。”

兴世王再次逼近。如月不禁后退一步。

“为什么你连这些都告诉我？”如月边退边问。

话一出口，如月自己点了点头。已经不用再问，刚才的沉默就是答案。刚才兴世王沉默的时候，就下了决心，连她也要杀掉！

“你似乎也明白了。”兴世王笑道，“如月，你已经没有价值了。对我的大计来说，你现在是一块绊脚石。”

“……”

“将门还不完美，还缺一条右臂。我利用带着将门刀伤的人，也就是与将门有缘的贞盛才使他的头颅复活。将门头颅烧成的灰，我抹了十九年啊。可是，制作头颅的灰并不够。你在世上，将门未必不会听你的。所以，你最好给我从这个世上消失。”

兴世王又逼近一步。如月再退后一步，却停下来，已经无路可退。几个黑衣人已站在身后，挡住洞窟的出口。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杀掉你，再嫁祸朝廷，将门就不得不起兵。”兴世王嘴角挂着狞笑，又往前逼近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如月身子一纵，擦着男人们的手心跳到一边，向洞口奔去。

“追！”

就在如月眼看要被抓住之际，洞窟内回响起低低的笑声。

“呵呵呵呵……哈哈哈……呵呵……呵……”

如月，还有追赶她的人，一瞬间都停了下来。

一个衣衫褴褛、白发白髯的老人从洞口附近的岩石背后悠然现身。

“你是当时的……”兴世王话还没有说完。

“芦屋道满。”老人自报家门。

“你想捣乱，道满？”兴世王说道。

此时，由于几个男人的阻止，如月已经无路可逃。

“前天晚上我刚刚搭救过那女人。被贺茂保宪追击时，是我横插了一杠子，救下她的。”

“那又怎么样？”

“道满好不容易才救下来，你却想在这里杀死她，岂不是欺负我道满没本事。”

“什么？”

“这个女人如果现在被杀掉，就不好玩了。”

“什么意思？”

“从贺茂保宪手中救下一次的女人，今天要从你手中救回来。这样就扯平了。”

“什么？！”

“怎么，不想做个交易吗？”

“什么交易？”

“你难道不想要将门的右臂吗？”

“右臂？！”

“你一定没有吧。好不容易才让将门复活，倘若没有右臂，这东西怎么好干活呢？”

“你是说，右臂在你手里？”

“嗯。”

“怎么可能？”

“十九年前，朱雀门前，我遇到了百鬼夜行。当时，我捡到一件群鬼遗失的东西。”

“你捡到了将门的手臂？”

“正是。刚才的话我听到了。倘若你杀了这个女人，我会替她把话全说出去的。”

“我若交给你呢？”

“我会静观一阵子。”

“叫我如何相信你？”

“道满说一不二。”

“好吧。那我就权且相信你一次。不过，这却是第二个选择。”

“那第一个呢？”

“第一个？就是今天连你一起杀掉，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哦……”道满眼中放出光来。

这时，兴世王的背后，洞窟深处似乎有东西蠢蠢欲动，仿佛一团移动的黑暗。盘踞在洞穴深处的黑暗张牙舞爪，伸缩着长长的黑色手脚，欲爬出来—是巨大的黑蜘蛛。

“真是无趣。”道满说道。

说话间，道满的背后，高处的空中一样东西正发出点点红光。光点共有十个——五对红色的眼睛悠悠地晃动，实在是恐怖。

“西，南，东……”随着保宪念念有词，烟柱飘忽不定，不停变化方向。速度越来越快，烟柱散乱起来，最后终于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危险。”保宪说出口的一刹那，四面的帷幕忽然被撕裂开来。

北侧的帷幕那边，身披盔甲的将门站在那里，黑黢黢的身体在月光下发亮。

“净藏？”将门的声音如雕凿岩石般有力。

“久违了，将门。”净藏道。

“那东西太热了。”将门说道，“焚烧我头颅的火。没尝过烈火焚烧的滋味，你不会明白。”

“究竟是什么邪术让你复活了？”

听净藏如此一问，将门大笑起来。

“对你来说或许是邪术，对我来说，却根本就没有什么邪术……”说话间，将门眼中竟流出泪来。

“怎么哭了？”

“不知道。”将门说道。

保宪与净藏交换了一下眼色。

“但是，既然复活了，我就只能干该干的事了。”

“什么？”

“当然是先取你的性命。”

话音未落，将门猛地抽出腰间的太刀，大吼一声，朝净藏的头劈下来。然而，刀却砍在了地上。

净藏的身影消失了。只有一个纸人被刀戳穿，刀尖扎到了土里。一抬头，连保宪也不见了踪影。

“你这个老东西！”将门从地上拔出刀，对天长啸。

顿时，狂风呼啸，帷幕疯狂地摇动起来。将门的目光停在了脚下的炉子上。那儿盛放着自己头颅的灰烬。

“嗨——”将门把刀插在地上，左手高高举起炉子，倾倒起来。呼啸的狂风将灰攫走，卷入黑暗中。

将门扔掉倒空的炉子，从地上拔出刀收入鞘。狂风刮着他的头发。

“你给我听着。”将门仰天吼道，“你一定是隐在这附近，正注视我将门呢。你听着，净藏！”将门如黑塔般立在那里。“从今夜起，这京城里的人，就别想再睡安稳觉了！”

“谁也别想睡安稳！”将门一面狂吼，一面狂奔起来。很快，他的身影便与狂风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贞盛的身体一摇一摆，踉踉跄跄在月光中前行。那方向是东山，即云居寺的方向。后面跟着晴明、博雅、藤太，还有维时。

晴明一面走，一面把自己的想法简短地告诉维时。

“也就是说，兴世王极有可能除掉如月小姐？”维时说道。

“是。”晴明点头。

“倘若复活的将门要做二十年前未完之事，能阻止他的恐怕只有如月小姐了。如果兴世王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就会……”

“对如月小姐下毒手。”

“并且嫁祸给朝廷，进一步操控将门。”

“唔。”维时呻吟起来。

“可是，晴明。”说话的是博雅。

“什么事？”

“贞盛的身体直指云居寺而去，也就是说，将门在那里？”

“是。”

“可是将门为什么会在云居寺？他岂不是正冲着净藏大师去吗？”

“恐怕是。”

“唔。”

“倘若兴世王和将门欲有图谋，最碍手碍脚的便是净藏大师和……”

“和我吧？”一直沉默不语的藤太忽然插进一句。

“藤太大人……”博雅说。

“我早就考虑过了。将门既已复活，这种结果就无法避免。”藤太低声说道，“晴明，如果将门果真在云居寺，那我必须赶在前头，去保护净藏大师。”

“一般情况下净藏大师不会出事，今天的对手却是将门……”

晴明还没有说完。博雅叫了起来：“喂，喂，晴明。贞盛大人……”

已经用不着博雅说明了，晴明、藤太和维时同时注意到，月光中，贞盛的身体停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

“不知道。”晴明答道。

贞盛似乎忽然迷失了方向，只是缓缓地摇晃着身子，在原地打着转儿，停了一会儿，仿佛再次发现了目的地，又缓缓移动起来。

晴明和博雅同时叫了起来。贞盛已经不再走向云居寺，而是往别的方向去了。

炉子倒了，打翻在地。灰已经全部飘散到空中，什么也没有了。

保宪站在一旁，低头查看倾覆的炉子。

“保宪……”身后传来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而来，净藏站在了身后。他缓缓走来，站在保宪身边。

“可怕的对手。”净藏嘟囔着。

“太恐怖了……”保宪也念叨着。

“若是斗法，我们还有很多手段。可将门那样忽然现身，还真有点措手不及。”

“对手是这种冷酷力大之人，我们必须想好对策，以防不测。”

“唔。”净藏点头。

“这办法虽然可察知将门的下落，我们的位置也同时会暴露给对方。但将门能如此迅速地赶来，真是没有想到。”

“恐怕我们还没有施行法术，将门就迫近了。”

“向我们寻仇？”

“找我净藏报仇。”

“虽然早有耳闻，没想到居然如此厉害……”保宪道。

“那么，现在……”

“沙门已经尾随将门身后，一旦发现他的栖身之地，自然会回来报告。”保宪对净藏说道。

十六 鬼哭

发现芦屋道满身后的情形不妙，扭住如月的男人一走神，手上有些松懈。

道满右手倏地一动，一根六寸多长的钢针已钉在了男人抓着如月的右手背上。男人“哇——”地大叫着撒手。如月趁机挣脱，向道满身边跑去。

“站住！”男人正欲追击，左脚背上又被刺入一根钢针。

“我是播磨的道满，可是最擅长使针的。”

此时，如月已经逃到了道满身边。

“想捣乱吗？”兴世王说道。

“不是说要杀死我吗？告诉你吧，地狱阎罗就是我兄弟。黄泉那边，我想去就去，想回就回。”

道满说话的时候，洞窟深处的巨大蜘蛛已经伸缩着长长的腿逼近了。这时，道满背后的恐怖黑影也哧溜一下蹿到前面。

“倏——”

“沙——”

一瞬间，两头怪兽在黑暗中对峙起来。

“啊……”兴世王叫出声来。道满身后的怪物，竟是一条五头的巨蟒。

“沙——”

“嘘——”

五头的大蛇与大蜘蛛互吐着杀气。

“姑娘，”道满说道，“还不快逃。这里有道满顶着。”

“为何要冒死救我？”

“凑趣儿。”

“凑趣儿？”

“解闷。还有，是这条大蛇自己想出来救你的，前天晚上也是如此。看来，你似乎深受这大蛇的喜欢啊。”

如月注视着道满，道了声“多谢”，说完身子一纵向外奔去。

“别让她跑了！”兴世王一声怒喝。

“是。”几个男人应答一声，正欲追击，无奈大蜘蛛与大蛇正在洞口激烈打斗，阻了去路。

大蜘蛛与大蛇打斗了一阵子，难分高下，胜负未决。这时，道满背后深夜的森林里忽然响起声音。仿佛狂风忽从天降，林中树木响声大作。一个巨大的不明物出现在道满身后，强大的风直扑后背。道满寒毛倒竖。

道满不禁大叫一声，跳到一边。定睛一看，一个七尺有余的男人屹立在那里。如钢针一般向四面炸开的蓬发，铁甲身躯。是平将门。

“气死我了，净藏，竟让你逃出了手心。”将门吼道，视线落在洞口一侧的老人身上，接着又瞧瞧洞内的情形。“怎么回事？”

将门说话时，大蜘蛛与大蛇的缠斗出现了变化。五头大蛇忽然停止了打斗，任凭大蜘蛛怎么攻击都不再理会，径直转过身，擎起五个头，向洞外爬去。大蛇爬去的方向，正是将门。

“啊。”将门一看到爬来的东西便叫了出来。

大蛇继续接近，将门却不动。

“哦，原来是你啊……”将门道。

大蛇任由背后的大蜘蛛纠缠，继续向将门爬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将门一面念叨着，一面伸开左臂。

忽然，大蛇向将门猛扑过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结果却出乎意料。大蛇竟将身子缠绕在了将门身上，用鳞片蹭来蹭去。

道满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将门的左手抓住继续纠缠大蛇的大蜘蛛的腿，硬生生地将其从大蛇身上撕开。大蜘蛛后退了。

将门睨视着大蜘蛛，用左臂抱紧大蛇。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在将门的怀抱中，大蛇的身体变化起来。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的兴世王不禁欢呼。

五个蛇头变成了五根手指，粗大的身躯变成了手臂。不久，一条巨大的右臂握在将门左手中。

“我的右臂。”

将门把手臂往右肩一合，结合处的肉忽地一动，手臂根部的肌肉便把肩部的肌肉吞食下去。

“哦，动了，动了。”

新的右臂、右手和手指全都动了。将门连连确认手臂的活动状态。这右臂似乎比左臂粗了一倍。

“无比的神力！”将门仰天长啸，挥舞着右臂，喜不自禁，“新的力量从这右臂滚滚涌入我的体内。”

空气似都跟着嗡的一声震颤起来。

“道满，多谢了。”走出洞外的兴世王说道，“没想到，你带来的大蛇竟然是将门大人的右臂。”

被他如此一挖苦，道满苦笑一下，挠起头来。

“我花了十几年培育起来的，竟然是将门的手臂。”

“好了，道满，你现在已没用了。”兴世王笑道。

“将门。”道满并不理会兴世王，而是朝将门大声说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可是，道满的话却没能说完。

“取道满性命。”

随着兴世王一声令下，男人们已抽出刀，向道满扑来。

“将门大人，这家伙是妨碍我们大计的绊脚石。详情以后再告诉您。”

兴世王话音刚落，一直屹立在那里的将门眼睛一瞪，盯住道满。

“知道了。”

将门行动了。

一行人在山中穿行。

之前刚刚穿过西京，进入山中。贞盛的身体往哪儿走，他们就跟着往哪儿走。

进入山中，四面越发黑暗，光靠一缕月光已经不行了，于是，藤太点上早已备好的火把，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晴明、博雅和维时。

贞盛走得很迟钝，有时踉踉跄跄、四肢并用地爬行，倘若撞到树上，便绕树打几个转，晃晃悠悠地继续攀爬。

原本走的就不是路。跟在后面的人也苦不堪言。

“你怎么办，博雅？”晴明问博雅。

“什么？”

“要留下来吗？”

“留下来？”

“没想到竟走了这么远。”

本以为马上就到了，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进入了深山老林。不知还要走多远。

“我也说不准前面会发生什么危险。”

原来，晴明的意思是让博雅一个人留下来，等天亮之后再下山。

“这怎么行呢？”博雅说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也要去。”

“明白了。”晴明点头。

贞盛还在攀登。

究竟云居寺那边发生了什么？

刚才将门还在云居寺，这一点毋庸置疑。之后他就转移了。

贞盛追逐着转移而去的将门，从向东变为向西。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性命危险的——大家都相信晴明的话，没有赶往云居寺，决定继续跟在贞盛后面。

“能够使用此法，也就今晚而已。一到天亮，贞盛便动不了。”也就是说，一旦错过今晚，再想找到将门的下落，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这时，藤太低低的声音响了起来：“谁？！”

他将手中的火把向前伸去。他前面是贞盛的裸背，红彤彤的火光在背上跳跃。

藤太高举火把，照亮贞盛前方。

贞盛正在逼近的右手一侧有一块巨岩，他从巨岩旁边穿过。藤太却在那里止住了脚步，往前伸出火把，右手抽出腰间的黄金丸。

“出来！”藤太高举起黄金丸，喊道。

没有人从岩石后面出来。

“再不出来，我就连岩石一起砍断。”

“我出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岩石后面传来。

众人一惊。不一会儿，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火焰下，那是一张紧张的面孔。

女子一露面，藤太身后便有人叫了起来。“如月小姐。”

是维时。

“维时大人……”女人喊了一声，就闭口不言了。

“如月小姐……”维时从藤太身后走上前去。如月却连忙把脸扭向一边，不愿面对维时的眼神。“您还好吧。”

“那你呢，你还好吧？”维时呻吟着，朝如月的肩膀伸出手。

“刀伤……还好吧？”如月问道。

“轻伤。”

“我没脸见您。”

“你胡说些什么？”

“刚才，穿过这岩石走到前面去的无头之人是……”

“我的父亲。”维时强忍着并非伤口之痛的另一种痛楚，从喉咙中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如月的目光回到维时脸上。二人的视线在火光中相触。

如月连忙把视线移开来，跪倒在岩石前面。

“请您杀了我吧，维时大人。”

“你究竟在胡说什么？”维时也跪倒在如月面前。

“让贞盛大人变成那副模样的，就是我们啊。”如月再次抬起头，望着维时。

一瞬间，维时直视如月的眼溢出了泪水。

“您怎么了？维时大人，您怎么流起泪来了？”

维时并没有理会如月，兀自说道：“对不起……”

如月顿时糊涂了，维时为何要向自己致歉呢？尽管一句道歉是远远不够的，可必须道歉的不明明是自己吗？

“你受委屈了。”维时说道，“明知道早晚有一天要背叛我，你还是待在我身边。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请原谅我，既没有意识到你的苦衷，也没能拯救父亲……”

“维时大人，是我，就是我把您的父亲变成那样的……”如月哽住了，低声呜咽，“维时大人……”

她轻轻念叨着维时的名字，号啕起来，哭到几乎呕血。站在一旁的博雅也擦拭着濡湿的眼角。

“如月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晴明问道。

“我是逃到这里的。”

如月刚说到这里，藤太低声说道：“有东西来了。”

藤太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斜上方。黑暗中，一丛毛茸茸的东西蠢蠢欲动，发出点点红光。那是八只眼睛。

“是、是追赶我的大蜘蛛。”如月说道。

“原来是这头袭击过我的畜生。”藤太高举起火把，冲到前面，“竟然袭击自己的旧主人如月小姐，看来无论体形多大，虫还是虫。”

藤太止住脚步，将手中的火把放在附近的岩石上，拔出黄金丸。

“这里有我顶着，大家都不要动。”

藤太右手握着黄金丸，向牛一般大的蜘蛛逼近。

“那头大蜘蛛前肢可以捕狼，牙齿可以将其连筋带骨嚼断。多加小心。”如月从背后提醒道。

“知道了。”藤太并没有胆怯，正一点点靠近大蜘蛛。

大蜘蛛也仿佛在黑暗中试探着藤太，慢慢挪动前肢。它用四只后肢立在地上，四只前肢则伸向空中，窥探藤太的举动。左边最前面的脚从中间断了，正是藤太用黄金丸斩掉的。绿色的汁液仍从切口缓缓滴落，濡湿了大蜘蛛的刚毛——黄金丸造成的创伤还没有痊愈。无论是人是兽还是妖怪，只要被黄金丸伤着，伤口二十年都不会痊愈。

大蜘蛛似乎明白了对面逼过来的人是谁，就是那天晚上，斩掉它前肢的男人。

藤太一点一点向前逼近。大蜘蛛一点一点向后退缩。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逼近。退缩。

不久，藤太进入了火把照不到的森林深处。

这时，大蜘蛛忽然一反刚才的退让姿态，以迅雷之势扑向藤太。

“呔！”随着藤太一声大喊，黄金丸反射着火把的光焰，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噗！一刀砍中，重重的落地声传来。大蜘蛛手臂般粗的前肢滚落在藤太面前。尽管已被斩落，可那前肢依然在动。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大蜘蛛并未退缩，继续向藤太袭来。

藤太向旁边一跳，脚下却被树根一绊，仰面跌倒。大蜘蛛直扑上去。

“藤太大人！”维时大叫一声。

然而，扑到藤太身上的大蜘蛛却停住了。它压在藤太身上，一颤一颤，剩余的脚痉挛着。

维时一把抓起放在岩石上的火把，跑上前去。晴明、博雅还有如月也随后跟上。

维时举起火把一照，只见一样发光的东西从大蜘蛛头部冒出。那正是黄金丸的刀尖。黄金丸从颚下斜着向上刺穿了大蜘蛛。像角一样冒出的刀刃左动一下，右动一下。

大蜘蛛的身体咕咚一声跌到地上，不动了，只有那长长的脚还痉挛不已。

藤太从大蜘蛛身下爬出来。

“您没事吧？”维时问道。

“一点事都没有。”藤太站起来，说道。只是身上被大蜘蛛的体液濡湿，散发着腥臭，人却没有受伤。

“那么，走吧。”藤太说道。

“走？去哪里？”如月问道。

“去将门所在的地方。”晴明答道。

“父亲的……”

“是。”

“知道他的下落吗？”

“有贞盛大人的身体给我们带路呢。”晴明说道。

“如月小姐，就请你和维时大人留在这里吧。”藤太说道。

“为什么？”

“你刚才说是逃到这里的，而且追击的是原为同伴的大蜘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想象，你一定是与兴世王他们闹僵了。”

“不，我也要一起去。”

“请务必……”

“请让我一起去吧。如果父亲真的在那里，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去。我给诸位带路吧，这样会比跟在贞盛大人身后快得多。而且，我还有话要对大家说。”

晴明与藤太对视一下。

“那么，咱们就边走边说。”晴明答应了。

“多谢。”如月垂首致谢。

这时，随着一声微微的响动，一样东西从如月怀中落到地上，是一根镶嵌着珊瑚的银簪。

“哦。”藤太惊叫一声，拾起银簪。

“这？！”藤太仔细端详起手中的银簪，“是我的簪子。这是二十年前我送给桔梗夫人的。”

“真的？”

“你们入寺之前，我曾与桔梗夫人单独见面。这是当时我送给她的簪子。”

“啊，那么……”如月的声音兴奋起来，“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母亲遇害时一直带在身上。对母亲和我来说，这都是最珍贵的东西。”

“哦……”

“母亲生前常常将此物拿在手里，久久凝视……”如月感怀不已。

“这是对母亲非常重要的人送的。”桔梗曾对如月说。

“是父亲大人吗？”幼小的如月追问，桔梗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哪一位？”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秘密，我们要容许别人保留这种秘密。”桔梗只是如此回答，并没有告诉如月是谁送的。

“恐怕从砍下父亲头颅的藤太大人那里收到簪子这种事，母亲是无法告诉我的。对我来说，爱慕敌人便是……”

“桔梗夫人……”眼泪从藤太眼中溢出，顺着脸颊滚落。

“杀害母亲的，便是兴世王。”如月说道。

“什么？！”藤太大叫。

“太残忍了……”仿佛亲眼目睹了当时的情形，博雅别过脸去，低声嘟囔。

这时，原本倒在地上不动的大蜘蛛竟然再次颤动。残余的肢体也在蠕动着，大蜘蛛起来了。

“快躲到我身后。”藤太一跃上前，把其他人护在身后。可是，大蜘蛛并没有扑过来。它头部已经被黄金丸戳穿，是敌是友都无法分辨了。只是呆头呆脑地摇晃着身体，向森林深处爬去，渐渐消失了踪影。

“若是一般创伤，一会儿工夫就会痊愈，被切掉的肢体和头都会再长出来，可是一旦被黄金丸刺中，就无法再生了。早晚有一天，这妖物会流尽绿色的血液，在山中死去……”如月说道。

“我们也走吧。”晴明说道，“没有讲完的话，咱们路上再说。”

“是。”如月点点头。

“看刀。”

将门狂风般舞起刀来。

道满仓皇而逃。避开了刀身，刀风却袭来。一低头，将门的大刀从他头顶横扫而过。道满的头发仿佛追逐着那刀，刷的一声也随之飘去。

将门再次挥过刀来。道满往后一跳，躲了过去。刀直冲云霄，道满的衣服下摆也向上飘起。他躲到树干后面，将门便将人腰般粗细的树干一刀斩断。树裹挟着树枝轰然倒下。道满想逃，却没有余暇转身。

“太恐怖了，将门。”

由于将门的大刀狂风骤雨般挥个不停，其他人无法介入战斗。只要将门挥起大刀，无论敌人还是同伴，只要在刀刃所及的范围，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斩杀。

道满被追到一株粗大的杉树前面。背后是杉树粗大的树干，已无路可逃。前面则是将门。左右两侧，无论逃向哪边，都快不过将门手中的大刀。

不能先动，只能先看将门的反应，伺机而逃。但如果在看到将门动手之后再逃，就已太迟了。只能趁着将门作势要攻的那一瞬逃跑，倘若已经发招，他的身体必然被刀刃赶上。

将门不动。道满也不动。

“哟，麻烦了。”道满暗自思忖，挠挠头。

就在这一瞬间，将门动了起来，手中的刀冲着道满刺来。“呀——”

咔嚓一声，大刀扎了进去。并非扎进道满的肉身，而是他身后的杉树树干，扎进一尺半有余。

“嗨！”道满赶紧逃跑，身体浮到了空中。

“哇！”将门硬生生从树干中拔出大刀。道满却轻轻地落在了刀背上。

“唔？”

道满对着睨视自己的将门，微微一笑。

“怎么样，将门？能否容我说一两句话？”

“说话？”

“这次的事情，全是兴世王做下的勾当。”

“兴世王？”

“平氏一族的争斗，原本是平家人的内部矛盾，可后来就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你们都被幕后的兴世王操纵了。”

“什么？”

“别听他胡说。那道满是个妖人，不要受他蒙骗。”兴世王说道。

“受到蒙蔽的其实是将门你啊。但对我来说，这样才够精彩……”道满在刀背上笑道，“虽说如此，人活着就必然会受蒙骗，不受蒙骗人就活不下去。这就是人的宿命。”

“究竟为何受骗呢？”道满笑了，“金钱？女人？哈哈哈。仇恨？哈哈哈……”

“呀！”将门挥动大刀。道满的笑声随之飘到了空中。他已乘着冲天挥去的大刀，跃到了空中。

将门挥起大刀，正欲向落下的道满斩去，却忽然停下了。

空中的道满伸出右手抓住头顶的树枝，悬在了那里。

“将门，你舞吧，你疯狂吧，被骗得狂舞吧。”道满吊在树梢，说道。

下面，将门右手紧握大刀，仰视着道满。

此时，兴世王已经走到将门身旁与他并立。

“真是个怪人。”兴世王抬头望着道满，笑道，“杀掉你有点可惜。像你这样的奇人，如果愿意，完全可以与我们一道倾覆天下……”

“哼哼。”

“只有奢望天下者方能成人。像你这样，只是暗中观望天下，充其量是个妖怪。”

“没错。”

“怎么样，莫如以妖怪之身辅佐我，如何，道满？”

“我可不会给自己找个主子来侍奉。”

“那就以客人的身份，如何？”

“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

“我得先欣赏完你们如何闯过眼前这一劫，才能答复。”

“一劫？”

“唔。”

道满一面口中作答，一面身子骨碌一晃，借着树枝的反作用力坐在了上面。

“来了哟。”道满说道。

已经无须说明。兴世王也意识到了道满话中的意味，向旁边望去。

一旁的黑暗中，火把的亮光正在接近。从森林中现身的，是身裹白色狩衣的晴明和腰悬黄金丸的藤太。藤太手持火把。

“你终于来了，晴明。”道满在树上说道。

月光从空中洒落，晴明看到了树上的道满。

“看来这次出力够多，竟在树上休息起来，想必您是累了吧？”晴明冲树上打招呼。

“不过，接下来就是观赏了。我得把这里弄亮堂些，好看得更清楚。”

说着，道满伸手往怀里一摸，取出一样东西丢下。

东西一落到堆积在洞口的柴薪上，便噗地着起小火。火势瞬间变大，眨眼间，整个柴堆都燃烧起来。

“这下能看清楚了。”道满在树上说道。

此时，晴明和藤太已经与兴世王和将门对峙起来。

“藤太，你来得正好。”将门高兴地说，话音刚落，便抡起右手中的大刀。

藤太大吼一声，拔出黄金丸，挡住从头顶落下来的大刀。当啷一声，火星四溅。

“现在只是小试一下。”将门说道。

“那就好。”藤太说道。

“什么？”

“刚才那攻击力道太弱了，我还担心将门已经衰老了呢。”

“那就来吧。”

“来吧。”

将门舞起大刀。藤太则迎上去。

铿——锵——

大刀与黄金丸尽情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火焰熊熊燃烧，把二人的脸映得火红。将门和藤太都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真过瘾，藤太。”

“有意思，将门。”

藤太已经扔掉手中的火把，两手握住黄金丸，与将门厮杀在一起。

兴世王则与晴明对峙，身后是近十名黑衣男子。

“祥仙。”晴明用凉丝丝的声音说道。

“怎么，晴明？”

“我一直觉得奇怪，没想到祥仙竟然就是兴世王。”

“一直让您蒙在鼓里，实在不好意思。”兴世王说道。说话间，一个黑衣男子已经动起来。只见他抡起右手中的太刀就朝晴明砍来。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嗖地射中男人的大腿，男人一个跟头，向前栽倒在地。

“请不要轻举妄动。森林中可是有弓箭正瞄着你们。”晴明说道。

是维时潜藏在森林暗处，用弓箭掩护着晴明。

一旁，将门与藤太还在格斗。

铿——锵——

藤太从旁拨开将门袭来的白刃，躲到右边，冲着将门反手就是一刀。“嗨！”

咔——

声音震耳。黄金丸没能斩断将门。

“痒，藤太。”将门露出洁白的牙齿。

“用这个。”观战的晴明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抛过去。

藤太一把接住。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

“呀！”

趁这会儿，将门抡起刀就向藤太斩来。藤太伸到空中的手差点被斩掉。

将门挥舞的刀尖割裂了藤太手中的锦囊，噗的一声，白色的粉末从囊中飘散到夜色中。

“这是什么？！”藤太一面抵挡着将门的攻击，一面喊道。

“把粉末撒在黄金丸上。”晴明说道。

藤太一面躲闪，一面抖动左手中的锦囊，将粉末撒在黄金丸的刀身上。之前斩杀过大蜘蛛，血脂还粘在刀上，粉末一下便粘上了刀身。

锦囊已经空了。

“这样行不行？”

“很好。”

听到晴明的声音，藤太丢掉锦囊，两手再次握紧黄金丸。

“嗨！”

“呵！”

刀刃咬合在一起，旋即又分离开来。

“呔！”藤太向将门斩去。

扑哧，随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将门右臂的肌肉被割裂开来。黄金丸竟切开了将门的钢铁之躯。

“啊！”将门大叫起来，这是重生后他的身体头一次被利器所伤，“你、你做了什么手脚，藤太？！”

血从将门的右臂流出。

“灰。”回答的是晴明。

“什么？！”

“我从云居寺那边要来了将门头颅的灰。”

“净藏……”将门咬牙切齿。

“由于黄金丸撒上了头颅的灰，因此只要一碰到将门的肉身，那肉身便以为是自己的身体，会接纳黄金丸。”

因此，黄金丸才能切开将门的身体。寻常刀剑无法伤害将门的身体，黄金丸却能做到。

“将门，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公平较量了。”藤太说道。

“我也正有此意。”将门点头。

藤太与将门再次厮杀到一起。

此时，维时已经手持弓箭，从森林中走出。

“维时大人。”晴明喊道。

维时张弓搭箭，制止了黑衣男子们的行动。

“不用怕。弓箭一次只能射中一个。”兴世王叫嚣道。

“谁若敢动，下一个被射中的就是谁。”维时把箭瞄向兴世王，说道，“祥仙，不，兴世王，你把我们骗得好惨。我既不射你的手，也不射你的脚，我要把你的胸膛射穿。”

兴世王没有露出丝毫怯意。“维时大人，你脸上可是挂满了汗珠。不会是肚子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吧？”

“一点划伤而已。”

“哦，那你为什么手在发抖呢？”

“什么？！”回答时，维时的手果然哆嗦起来。

“算了吧……”兴世王狞笑道。

“我没有发抖。”

“真的？”

“我父贞盛是射箭名手。你以为受这么点小伤，我就会射偏？”

“那你的手为什么发抖呢？”

维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维时大人，不能和兴世王说话。”晴明的声音响起，他站到了维时身边，“你越是说话，就越是中了兴世王的咒语。”

晴明一开口，维时的手便停止了发抖。

维时搭弓在手，却不能将箭射出。恐怕一旦射出，第二支箭还来不及搭上，敌人就已经杀过来了。一旦厮杀到一起，腹部负伤的维时必然无法施展武艺。而对方的好手却有八人之多，充其量只能斩杀一两人，能否斩杀第三个还不好说。

藤太若能击倒将门，倒还可以加入这边的战斗。可现在，将门与藤太正难解难分。

“晴明，”兴世王说道，“能来到这里，固然勇气可嘉，可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如何以阴阳之法闯过这一关！”

“是啊，该怎么办呢？”说着，晴明悄悄把右手伸向怀里。

“你的手在玩什么花样呢？”

“这……”晴明把手插在怀里，停下来。

晴明与兴世王对视，探察着彼此的反应。

“哎呀哎呀。”兴世王笑了，“也不能总是这样大眼瞪小眼啊……”

说着，兴世王朝持刀呆立的男人们使了个眼色。

“你们，谁先上？”兴世王缓缓说道，“就算被箭射中，没太大意外，也不会立刻死人。谁若让这维时先射出箭来，大大有赏。上，快上！要么你们就一起上！被射中又能怎样，一点都不疼。只要能活着，我一会儿就能把伤医好。连将门我都能让他复活，这点小伤算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兴世王低沉的声音灌入男人的耳朵。

“上，快上……”在兴世王的不断怂恿下，男人们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再次闪亮起来。眼中越来越亮，他们一点一点仿佛虫子蠕动般向前蹭，全部冲着维时而去。

男人们热血贲张，兴奋莫名，他们中了兴世王的咒语。

“晴明就交给我了，你们收拾维时。上！”

兴世王话音刚落，男人们已经脚下一跺，大喊着向维时杀过去。

维时并没有射箭，而是一转身，背对着敌人逃走了。他手持着弓和箭，逃进了森林。

“别让他跑了。”

“追！”

男人们纷纷呐喊着追击维时，奔袭到森林之中。只留下晴明和兴世王，还有被维时冷箭射中大腿的人。

兴世王立刻察觉形势不妙。虽然下了咒语操控他们，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全追着维时进了森林？

“是你搞的鬼，晴明？”兴世王问道。

“才发现？”晴明右手依然插在怀里，红唇挂着微笑。

“那究竟是式神，还是人偶？”

“都差不多。”晴明一本正经地说道。

事实上，刚才逃进森林中的并非维时，而是晴明操控的人偶。最初放冷箭的当然是维时的真身。但之后从森林中走出来的就不是维时，而是人偶了。

此时，晴明已经给兴世王和黑衣男人们下了咒。他先让真正的维时把箭射出，然后宣称“森林中早已瞄准了你们”，进而看到维时从森林中走出时，故意打招呼说“维时大人”。其实，那根本就不是维时本人，而是人偶。就这样，所有人都被骗了，坚信那人偶便是维时。兴世王终于察觉到了这一点。

兴世王身后，红红的火焰在呼呼燃烧。

“让你算计了，晴明……”兴世王笑道。

“兴世王，我早就说过，晴明可不是好对付的。”道满的声音从一旁的树上传下来。

就在这时，晴明的右手一动，从怀里抽出，可是手里却没拿任何东西。此时，一粒飞石已飞向空中——晴明抽出右手，吸引了兴世王的注意力，同时将暗藏在左手的东西抛出，直奔兴世王的脸。

兴世王一甩头，躲过飞来的石子。晴明抛出的东西呼啸着疾飞而过。

“太遗憾了，晴明。”兴世王说道，“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右手上，左手来投暗器。你以为我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出吗？”

兴世王正得意洋洋，晴明身后的森林中走出三个人——博雅、维时和如月。

“晴明。”博雅跑过来。

“晴明，那些黑衣人追赶着跟我外形一样的人偶，全都进了森林。”维时说道。

“父亲大人？！”如月叫道。

“唔？！”兴世王低声号叫起来。

藤太与将门还在恶斗。数不清已经打了多少回合，仍胜负难分。

“太高兴了，没想到能遇到如此对手。”将门说道。

“不愧是叱咤天下的将门，我也是生平第一次棋逢对手。”藤太答道。

这时，森林中出现了一个人，不，是一摇一晃、拖着两条僵硬的腿走路的无头裸尸——平贞盛的尸体。

无头，也就没有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可是贞盛的身体却摇摇摆摆，准确无误地朝将门移去。

怪异的一幕。尸体伸出双手向将门走去，将门向右尸体便向右，将门靠左尸体便靠左。

“什么人？”

将门朝着追过来的贞盛就是一刀。贞盛向前伸出的无腕的左臂咕咚一声落在地上。可是贞盛的身体毫无反应，仍追逐着将门。

原本贞盛就是一具尸体。无论对他怎么样，或杀或剐，一点反应都没有。

“啊！”将门大叫一声，一刀下去，太刀咔嚓一声从贞盛的左肩斜劈到胸膛。但贞盛仍未停下。切口依稀可见肋骨的白色断面，但他也不流血，只是追逐将门。

仔细一看，被斩掉的贞盛的左臂也如蛇一般，游动着朝将门滑去。

越烧越旺的火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仿佛并非人间光景。

“哎呀……”坐在树上观望的道满故作胆战，“多么凄惨。”他唇角上翘，微笑起来。

贞盛的身体向将门贴上去。

“滚开！”将门手起刀落，将贞盛两条小腿从膝盖齐刷刷砍下。

贞盛的身体扑通倒地，即便如此，仍想用膝盖支撑着起身，却无法追上将门了。

“为什么不动手？”将门重新转向藤太，说道。

他是在问藤太，为什么不趁自己刀劈贞盛的空隙下手。原来在此期间，藤太早已收刀，静候将门。

“与将门决斗，却又借贞盛之手，两人打一个，传扬出去，岂不是我的耻辱！”

“这是贞盛？”

“没错。”

“只有身体，人头呢？”

“人头？不是正扛在你的躯干上吗？”

“原来如此。”说着，将门抡起太刀，“接着来。”

“好。”

“看刀，藤太。”

“来吧，将门。”

铿——嗡——

两柄利刃再次纠缠在一起。

“嗨！”将门大喝一声，抡起大刀，藤太并没有用黄金丸去接，而是向旁边纵身一跳。

“呔！”随着一声大喝，藤太抡起右手的黄金丸，劈头就剁。凌厉的一击斩中将门的右臂，臂膀耷拉在他左手所握的刀柄一旁。

“别碍事！”将门左手一挥大刀，右臂落在地上，“还没结束。再来，藤太。”

刀刃间再次迸射出火花。

“什、什么味？”兴世王两手捂住脸。

“晴、晴明，你……”他从指缝中睨视着晴明，“你刚才扔的是……”

“散虫丸。”晴明说道。

“你故意……”

“投到火中。”

“唔。”

“若只投向火中，必然引起你的注意，因此耍了一个小把戏。”

“……”

“非常幸运，正好有风吹向这边，把散虫丸的烟也吹了过来。”

“你太狡猾了，晴明。”兴世王拿开捂在脸上的手。

“啊！”维时叫出声来。

火光的映照下，兴世王的面容开始变化。眼神锐利起来，嘴唇变薄，颧骨高凸，鼻梁挺立。一切变化在火光中清晰可见。同时，左侧的鼻孔中流出一样东西，似黑色的鼻涕。不，并非流出，是爬出。那是粗大的黑色水蛭般的东西，看上去是活物。只见那东西爬出来，在兴世王的脸颊上爬着。兴世王的面相继续变化。

“晴明，这是什么？”博雅问道。

“变颜虫。”

“变颜虫？”

“吞下之后，就会改变面目。只要把这些虫子赶出来，人就会恢复原本的容貌。本来要让人吞下散虫丸才行，刚才的情况下自然不可能做到，于是我便扔在火上，让他把烟吸了进去。”

说话间，兴世王已抓住爬在脸上的变颜虫，连残留的部分都拽出来，丢到火焰中。

兴世王消失了，站在眼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这是谁？！”维时叫了起来。

“晴明先生，这是……”如月说道。

“你也一直以为他就是兴世王吧？”

“不是吗？”

“对。”晴明点点头。

“这位就是藤原纯友。”晴明盯着刚才的“兴世王”说道。

“真的吗，晴明？”博雅问道。

“问问他本人就……”

“对。”那人答应一声，打断了晴明，“不错，我正是藤原纯友。”

“世上有传言说，示众的兴世王人头及纯友的人头总有些不对，真相便在这里。”晴明说道。

“哦。”

“是你告诉我的，博雅。我才能在今日备下这散虫丸。”

大结局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问话的是维时。他右手握着刀，睨视着纯友。纯友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焰。

“你问为什么？”纯友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噼噼啪啪溅出的点点火星落在他的头上，烧焦了头发。

“你的问题太幼稚了……”

纯友右手伸向腰间的太刀。维时上前一步，护住晴明、博雅和如月。

“怎么，想以伤口未愈之身与我决斗？”纯友低声说道。

“晴明，你已经无法对我使术了，剩下的就是刀技与气力的较量。维时、晴明，还有博雅，我想你们谁也没有在战场上耍过太刀，一次也没有吧？可我却耍过……”纯友笑着一步步向前逼近，“维时，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我现在要反过来问问你。”

“问我？”

“维时，你为何而活？”

“什么？”

“我问的是，你生在这个世上究竟为的是什么？”

“这……”维时握着太刀，答不上来。

“不能回答吧？”纯友的视线转向博雅，“那么，博雅，你呢？你又为什么活在这世上？”

“什……”博雅也语塞了。

“博雅，不要上他的当，一说话就会中他的咒。”晴明用清醒的声音说。可是博雅却抬起头来，回答道：“你是不是也打算问一问花？”

“花？”

“你是不是也想向风问一问这个问题？”

“……”

“你愿不愿意问，花为何要开放；愿不愿意问，风为何要吹？”

“哦？”

“花生，花开，仅仅作为花而满足。”

“有意思。那你是花吗，博雅？”

“我是人。”

“……”

“正如花之所以是花，我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实现我之所以为人。”博雅一字一顿，高声答道。

纯友大笑起来。

“晴明，博雅在给我下问答之咒呢。”纯友将右手从刀柄上拿开，举起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有意思。”

“有意思？”

“那我就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博雅，如果借用你刚才的说法，我便是为我而生。”

“什……”

“我既然作为藤原纯友而生，就要作为纯友而活。”

“因此就做出这种事？”维时说道。

“因为是我。”

“我？不是因为十九年前的仇恨吗？”

“哼哼。”纯友瞥了晴明一眼，“先别急着动手，晴明。故事会越来越精彩。”

“洗耳恭听。”晴明说道。

纯友吸了一口气，号叫起来。

“听着，晴明，一字不漏地给我听着。十九年前，我父子被橘远保所擒，我与我儿重太丸一同被斩首示众……事情是这样吧？可是，被捕的只有重太丸。大家都以为是纯友的那个人，只是我的替身。多么可爱的儿子，才十三岁，常在我的膝前绕来绕去。如此可爱的重太丸却被斩首示众……”

“是报重太丸被斩首示众之仇吗？”维时问道。

“你说什么？！”纯友望着维时，“你说是仇恨？”

“难道不是仇恨吗？”

“愚蠢……”纯友笑了，“的确有恨。所以我才在三年之后杀掉了远保。杀死他，砍下头颅……但是，我现在所做的，压根就不是因为什么仇恨。仅凭仇恨怎么能做得到？博雅，我是人。”

“人？”维时问道。

“是人。身为人，才能得天下。不信，你为仇恨怒火中烧试试。将门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不是已变成鬼了吗？只有人，才能称霸天下。”

“称霸？”

“没错。所以，纵然是血脉相连的亲骨肉也……”

“亲骨肉？你把话说完。”

“为了纯友，必须让他去死。”

“你说什么？”

“怎么，你听不懂吗？让人抓走儿子重太丸的，就是我自己。”

“……”

“正因为是与重太丸在一起，所以连那远保都坚信那替身就是我本人。”

“多么……”博雅哽住了。

“所以，我才能成功逃脱。”

“太可怜了……”博雅轻轻念叨，“太可怜了，太可怜了……”泪水簌簌地从他眼中滚落。

“你怎么哭了？”

“不知道。”博雅说。

“若是为重太丸，那倒不必哀伤，他是为我而死的。”

“不是。我并非为重太丸流泪。”

“那是为谁……”一会儿，纯友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为我？不会吧，博雅，你不至于为我流泪吧？无论帝都还是皇位，都是靠流血换来的。这血流得最多的，便是父子兄弟亲骨肉的血。这一点想必你不会不明白。你还哭什么？人只能这样生。”

“多么残酷的人……”应声从后面走出一人，是如月。

“哦，如月——不，泷子姬。”

“也就是说，我和父亲将门都是被你操纵？”

“我没有操纵，我只是在培育，培育人心中的一样东西。”

“父亲……”

“在对面的森林中，你瞧，正与俵藤太厮杀呢。”

听他这么一说，泷子的目光转向那边。

“父亲大人……”

她朝森林中喊，纯友忽然行动起来，一把抽出太刀，冲上前去，咔嚓一声从她的肩头劈向后背。

纯友右手暂离刀柄，麻痹了晴明等人。动作之神速实在惊人。

“如月小姐——”维时朝泷子跑过去。

“只要泷子不在，将门就更容易操纵了。”纯友放声大笑。

“等等，藤太。”森林中，与藤太厮杀在一起的将门说了一句，撤了招。

“怎么了？”藤太也收起黄金丸，停止厮杀。

“刚才，我听到了泷子的声音……”将门说道。

“唔。”藤太点点头，他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先是女儿呼唤父亲的声音，继而是悲鸣，又戛然而止。

将门向森林外冲去。藤太也奔跑起来。尽管此前一面打斗一面进入森林，但并未走远，不久便冲到外面。

烈焰熊熊燃烧，火势仍未衰减。藤太和将门赶到时，纯友正站在那里，平维时在他面前横刀而立。旁边有个女人倒在地上。

是泷子。

晴明与博雅跪倒在泷子身边。藤太立刻来到维时身旁。

将门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号叫着。“泷子……”

泷子从肩头到后背被割开一条大口子，鲜血正往外流。

“将门，是维时杀了泷子姬。”纯友说道。

将门大口喘着粗气，望着纯友。

“你？”

“藤原纯友。”

“可是……”

“你所熟悉的兴世王的真身，便是纯友。闲话以后再说。现在你必须先干掉这些家伙。”

听到纯友诬陷，维时怒火中烧：“斩杀如月小姐的，不是你纯友吗？你竟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将门，维时爱慕着泷子姬，他绝不会做这种事。”藤太手捧黄金丸说道。

“你究竟是相信敌人，还是相信我？”

“你错了。”纯友话音刚落，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泷子站立起来，晴明和博雅在一旁相扶。刚才还奄奄一息的泷子，现在居然呼吸均匀，虽然被人搀扶着，但仍能用自己的脚站起来。

“杀我的就是兴世王——不，是藤原纯友，父亲大人。”

“别听她胡说。是那阴阳师使了妖术，操纵了泷子姬……”

“不。”泷子挣脱晴明和博雅的手，用自己的双腿站着，“我没有受任何人操纵。”

泷子一步步逼向纯友。

“十九年前，是你袭击了我们所在的寺院，杀死了母亲，诱骗了我。而我一直蒙在鼓里，被你操纵……泷子已经厌倦了。无论是争斗，还是死人，都厌倦了……”

“哦，泷子，泷子姬……”

“请您放弃吧。从此，我们父女二人，找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过日子……”

这时，泷子的脸开始变化。脸颊的肉在动，鼻子的形状也在变化，眼睛也在变大。

“你，你……”

“将门大人……”女人说道。

“你，你是……”

“我等您好久了，将门大人。”

“桔、桔梗。”

桔梗站在了将门面前。眼前这一幕，令藤太也惊愕不已。

“桔梗夫人。”藤太叫了起来。

“杀死我、欺骗泷子的，都是藤原纯友。”桔梗说道。

“原来是这样。”将门看着纯友点点头。

“晴、晴明，这……”博雅惊呆了。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够了……”桔梗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桔梗……”将门丢掉手中的太刀，一把将眼前的桔梗搂在怀里，“我一直都想见你……”

目瞪口呆的纯友忽然转过身来。“又是你搞的鬼吧，晴明？”

“是。”晴明一本正经答道，“不好意思，我使用了您丢弃的虫子。”

正当晴明回答之时，将门忽然推开桔梗，跪倒在地上，哇哇地呕吐起来，吐出的黏稠的黑色东西充满腐臭。

将门躬着腰，狂吐不止。当他终于结束呕吐，跪倒在那里的已不再是铁身的将门，而是肉身的将门，身体也恢复了原先的高度。

“父亲大人。”

再一看说话的女人，不知何时，桔梗已经变回了泷子。

“哦，泷子……”将门用慈祥的声音喊道。

烈焰冲天。将门随着火焰仰起头，然后将视线移回地上。

“藤太……”将门望着藤太，然后望望晴明、博雅、维时，再望望泷子。

“就像做了一场梦……”他缓缓站起，说道，“纯友……”

“什么？”

“够了。”将门一步步走向纯友。

“你说什么？到底是什么事？”

“我们已经活够了……”

“不要过来。”纯友一刀捅向将门。

身体已经不再是铁，利刃瞬间穿透了将门的肚腹。将门停止了走动，身体却仍在向前，刀尖从后背捅出。

“已经够了吧，纯友……”

说着，将门一下子扑上前，紧紧抱住纯友。

“你干什么？”

将门抱起拼命挣扎的纯友，朝着烈焰走去。

“纯友，就让将门在黄泉为你带路。”

“不要，将门。”

“没用的。”

“啊。”纯友朝将门的肩膀狠狠咬下去，撕下一块肉来。但将门并没有停止，而是越发靠近烈焰。

“将门！”藤太叫道。

将门回过头来。

“刚才打得太过瘾了，藤太。能与你尽情拼杀太好了。不愧是俵藤太，天下第一。”将门笑了。

“父亲大人！”

“永别了。”将门深情地望着哭喊的泷子，朝烈焰中走去。

“住手，你要干什么，将门？”

“请忍耐忍耐吧，纯友。”

说话间，将门的头发燃烧起来，纯友的头发也冒着青烟烧起。

“啊……”纯友惨叫起来。

“请忍耐一下。比起净藏的火，这算得了什么？”

“啊——”

纯友的惨叫淹没在将门的笑声中，肉体焦糊的气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将门与纯友的身体倒在火焰中。

纯友的叫声和着将门的笑声持续了一阵子，不久止息。

“父亲大人……”

维时从后面紧紧抱住拼命扑向火焰的泷子。

“喂，晴明。”晴明身后响起博雅的声音，“你究竟对泷子小姐做了什么？”

“纯友丢弃的变颜虫从火堆里爬出来，我便捡起，通过泷子小姐的伤口让其附在她身上。”

“什……”

“变颜虫不仅可以变化容貌，还能疗伤止血。兴世王能立刻治愈创伤，也是因为这个。”

就在晴明说话时，呼啦一声，森林中出现了一群检非违使的官兵。还有肩膀上蹲着沙门的贺茂保宪。

“怎么样，晴明，没事吧？”保宪打着招呼。

“已经了结了。”晴明说道。

“在来这里的途中，我们发现一群可疑的人在森林中游荡，就把他们全抓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劳您大驾了。”晴明说道，视线移向一侧，道满正站在那里。

道满挠着头，走了过来。“你让我看了一场好戏，晴明。”

“多谢仗义相助。”

“不必谢了。我只是高兴这么做。”

“那是什么？”晴明望望道满怀里，问道。

道满将一头露在外面的东西从怀中取出，在火光下展示给大家。是人的右臂。

“将门的手……”

道满抚摸着将门的手，将门的手指加快了律动。

“哦，还记得啊，还记得我啊……”道满喜滋滋地说道。

“这是我……”藤太说道。

“没错，你斩掉的。我把它捡了起来。”

“您打算如何处置呢？”晴明问道。

“这可是变了鬼的将门的手臂，我想把它用作式神。”道满说道。

“如果想见这条手臂，你随时可以造访我道满。”道满又对泷子说了一声，不等对方回答便转过身去。

“我去了……”

道满的背影逐渐远去，不久便消失在森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