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之子:最后的帝国+升华之井+永世英雄(套装共3册)
Author: [美]布兰登·桑德森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Description: Anthology containing: 最后帝国（the Final Empire） 升华之井（the Well of Ascension） 永世英雄（the Hero of Ages）
Publisher: 重庆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请支持正版

书名：最后帝国（the Final Empire）

系列：迷雾之子三部曲（Mistborn）

作者：[美]布兰登·桑德森

译者：段宗忱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版次：2016年3月第一版

ISBN：978-7-2291-0513-6

更新记录：
V1.0(2016.05.02)，制作完成。

V1.1(2016.06.28)，修正错误。

原书错误：

第28章：【深籍】必须被摧毁

术语解释：燃烧【锌】的人能够煽动另一个人的情绪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献给贝丝·桑德森

她读奇幻的时间比我活的一辈子还久，

而且，完全值得有我这个跟她一样疯狂的孙子。

致谢

我要再次感谢我最棒的经纪人Joshua Bilmes，还有我同样出色的编辑Moshe Feder。他们在这本书上投注了极大的心血，我以拥有和他们合作的机会而感到自豪。

感谢我的读书会成员们，Alan Layton、Janette Layton、Kaylynne ZoBell、Nate Hatfield、Ethan Sproat、Bryce Cundick、Kimball Larsen，还有Emily Scorup（我弄不清楚她婚后是否要冠夫姓），他们孜孜不倦地提供鼓励与感想给我。还有我的初稿读者群，包括Krista Olson、Benjamen R.Olson、Micah“Captain”Demoux、Eric Ehlers、Izzy Whiting、Stacy Whitman、Kristy Kugler、Megan Kauffman、Sarah Bylund、C.Lee Player、Ethan Skarstedt、Jillena O’Brien，还有功不可没的Peter Ahlstrom，他们读到这本书的原始雏形，协助我将它改变成今日各位读者所见的样子。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特别感谢几位重要人士。首先是Issac Steward，他画出本书最前面极致精美的地图还有书内的插图。Issac在故事构思方面，也提供我无数宝贵的意见。而Heather Kirby则提出许多极佳的建议，帮助我了解年轻女孩神秘的内心世界。

我同时要感谢一批为了将本书送到各位手上而在幕后非常辛苦的人。Irene Gallo，Tor出版社优秀的艺术总监，是因为她，本书跟《诸神之城：伊岚翠》才有如此美丽的样貌。同时，公关部的David Moench为了让《诸神之城：伊岚翠》成功，更是做出十二万分的努力，非常感谢两位。

最后，一如往常，我感谢家人对我持续的支持与鼓励，尤其要感谢我的兄弟乔登所提供的鼓励、支持与信心。请各位抽空来我的网站看看他的作品：
www.brandonsanderson.com

导读
迷雾帝国的光之回忆

灰鹰\谭光磊

2007年12月10日，将会是一个奇幻小说迷永远记得的日子，因为在这一天，罗伯特·乔丹的出版社Tor正式宣布，《时光之轮》系列的最终篇《光之回忆》，将由布兰登·桑德森接手完成。这个全球畅销三千万册，重新定义现代奇幻面貌的传奇大系，总算不致因为作者病逝而无法画下句点。

前一年的四月，乔丹在公开信中表示感染罕见绝症，同时强调与病魔奋战到底的决心。全球读者乍闻消息，难免感到扼腕，可是在叹息之余，见到乔丹惊人的意志力，不禁要相信这位奇幻文学的巨人，肯定会和他笔下的真龙转生一样，就算移山倒海也要和病魔拼个你死我活。若有谁能够战胜绝症，非他莫属。

就在大家都信心满满，认为他康复只是迟早的事，然后他就会以凯旋英雄之姿写下“时光之轮”完结篇的时候，乔丹的病情急剧恶化，在2007年9月16日离开人世，年仅五十八岁。这则噩耗不仅震惊奇幻界，更使得读者期待多年的“时光之轮”结局随之成谜。

其实我并不担心“时光之轮”就此断头，也相信《光之回忆》终会问世，问题只在由谁接手。这绝对不只是商业利益的考虑，而是攸关作者艺术成就的完满和意念的传承。就出版社立场，则无论如何也要给读者一个交代，他们之中很多人从一九九〇年《世界之眼》推出时就成了书迷，陪伴这个系列走过十七个年头。在前几部作品步调缓慢、拖戏连连的时候，他们不离不弃，反而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也使得《时光之轮》从第八集开始，全部登上《纽约时报》排行榜冠军。放眼当代奇幻文坛，没有任何一个作家能有如此辉煌的销售成绩。

更何况，乔丹早就有了清楚的结局构思，也留下大量笔记和手稿，甚至在病中仍用录音的方式记录想法。他曾经“放话”表示，即使《光之回忆》写出来长达一千五百页，也定要“毕其功于一本”结束系列。除此之外，他还有三部前传的计划。要找人写完《光之回忆》，绝对不缺材料，难点在于如何驾驭这空前庞大的世界和繁复至极的剧情线。

由后人代笔的情形在国外屡见不鲜，例如2006年过世的英国动作派奇幻大师大卫·盖梅尔（David Gemmell）壮志未酬，留下重写特洛伊史诗的三部曲完结篇《诸王陨落》，最后便由妻子史黛拉接续完成，出版时夫妻同时挂名。另一种可能是找人幕后捉刀，写手不具名，书仍然挂作者本名出版，例如《谍影重重》系列作者鲁德鲁姆的诸多遗作。

几经长考，乔丹的遗孀海丽叶挑中了布兰登·桑德森——《诸神之城：伊岚翠》的作者。消息一出，很多人直接反应：“为什么是他？”毕竟桑德森才出道两年多，还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论资历、讲名气，怎么也轮不到他接手《时光之轮》这部堪称现代奇幻扛鼎之作的史诗。

可是仔细想想，好像又不那么意外：桑德森可说是这几年来蹿起最快的奇幻新秀，他的世界建构和魔法系统创意惊人，文字流畅，人物精彩，颇受读者和评论家肯定。《诸神之城》卖出十五国版权，让他连续两年入围科奇幻最高荣誉——坎伯奖最佳新人。桑德森有一支罕见的快笔，更是新时代奇幻作家擅用网络的最佳范例：他同时写成人和青少年系列，还有余力在网络上免费连载新作。他的网志在多重平台联播，网站上还有每一部作品的超详细章节注解，有如DVD的导演讲评，大幅提高网站的附加价值。

撇开世俗条件不谈，我认为桑德森雀屏中选的真正意义，在于奇幻写作者的世代交替与薪火相传。长江后浪推前浪，海丽叶这个决定，等于钦点桑德森为乔丹接班人，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由桑德森来补完《光之回忆》，不论结果好坏，已经是对他的能力（和潜力）最大的肯定，更是从一线奇幻新人直接跃升一线畅销作家的票房保证。

倘若我们再细究个中原由，更会惊叹命运的奇妙。《世界之眼》出版那年，桑德森只有十五岁。他们的初次相遇，是在一家漫画店的新书架上。这本厚达八百页的小说，把桑德森吓得退避三舍，但他也对华丽的封面印象深刻。后来他还是把书买了回家，从此成了《时光之轮》书迷。每有新作问世，他总会立刻掏钱买精装版，“已经成了一种仪式”。

多年以后，桑德森在世界奇幻大会（World Fantasy Convention）上与高头大马，头戴宽檐帽，拄着拐杖走路的乔丹擦身而过。虽只是匆匆一瞥，却觉得此人有些眼熟，问起身旁的同好。“他噢？就是詹姆斯·奥利佛·瑞格尼二世啊！”眼看桑德森毫无头绪，他们才说：“他就是罗伯特·乔丹（瑞格尼是乔丹的本名）。”

在那次大会上，桑德森结识了Tor出版社的编辑莫许·费德（Moshe Feder），并给了他《诸神之城》的书稿。费德把稿子带回家，一搁就是半年。等他终于看了稿子而且惊为天人，急忙想要联络这位年轻新秀，桑德森早已搬家。费德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寻得他的下落，马上就开出条件，想签下《诸神之城》。

桑德森的经纪人乔舒亚·毕姆斯（Joshua Bilmes）建议他不要立刻同意，应该用这份报价做“诱饵”，看其他出版社会否提出更高的条件。可是桑德森一心只想成为Tor旗下作家，因为那是乔丹的出版社。对他来说，那就是奇幻文学的最高殿堂。如今桑德森已非十五年前漫画店里的小毛头，而是即将踏上职业创作之路的奇幻新兵，但乔丹的巨人身影依旧巍然矗立，他也仍然记得最初见到《世界之眼》的震撼与悸动，于是他接受了费德的条件。

一路写来，桑德森屡屡企图“逆写”《时光之轮》。他认为乔丹已经把奇幻冒险的典型发挥到极致，自己必须另辟蹊径，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解构和颠覆。乔丹的角色走遍千山万水，于是他把故事舞台限制在单一城市。乔丹写农夫变成国王，于是他笔下的王子一夕落魄，连平民都不如。乔丹写光明与黑暗的终极对决和最后胜利，他则想象“假如邪恶势力赢得最终胜利，世界会变成怎样”？

这个命题，连同桑德森对诈欺故事的浓厚兴趣，构成了《迷雾之子》三部曲的最初灵感，这也是他自《诸神之城》初试啼声之后，格局更广、野心更大的成熟之作。因缘巧合，我读完的第一本桑德森作品，就是本系列第一集《最后帝国》。我利用周末一口气读完全书，心中充盈着喜悦与满足，甚至一度感动得红了眼眶。

我认为桑德森在此克服了史诗奇幻三项先天的劣势：进入困难、节奏缓慢，以及无法独立阅读。“进入困难”指的是一翻开书就迎面而来的各种自创名词和背景设定，往往考验读者的耐心和对奇幻类型的接受度。换句话说，对“非重度类型读者”极不友善。“节奏缓慢”不需多加解释，看一本八百页的史诗奇幻，肯定比一本三百页的惊悚小说慢得多，偏偏那多出来的篇幅可能全都是巨细靡遗的场景或背景叙述。“无法独立阅读”更是造成进入障碍的致命伤。推理小说由于案件各自独立，每一本都可以视为完整个体，史诗奇幻则完全不行。一个三百页完结的侦探故事，可能一个周末下午就可以读完；但一个两千四百页（每本八百页的三部曲）的大长篇，却得旷日费时，还常常要查名词对照表。

诚然，这两个类型的趣味所在本来就大不相同，而“进入一个全新世界”也是阅读史诗奇幻独有的美好体验，可是当我们考虑到市场因素和进入门坎等问题，传统奇幻为何很难打进主流排行榜，推理惊悚却轻而易举，答案就很明显了。这同时也解释了为何这几年来混合奇幻、恐怖、推理和罗曼史的跨界“都会奇幻”大行其道，即使初出道的新人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登上畅销榜。

这正是《最后帝国》难能可贵之处：桑德森完全没有在传统奇幻的本质上做出任何妥协，也完全没有刻意讨好主流读者。他的魔法设定依旧繁复而创意惊人，可是比起《诸神之城》易懂得多。他的角色说起来也不少，可是戏份轻重拿捏得当，主角的形象鲜明，配角也不难记，读者不太需要时时翻回前面查阅人名。作为三部曲的开头，《最后帝国》有着非常完整的故事和漂亮的收尾，桑德森写结局的功力果然名不虚传。

他用一个“瞒天过海”式的诈欺案作为剧情核心，只不过赌注更大。到赌城大干一票算什么，桑德森笔下的反贼英雄卡西尔要推翻屹立千年的最后帝国，盗走统御主的国库宝藏，作为叛军薪饷的来源。是的，你的反应和他那票狐群狗党一样：他疯了。如此夸张离谱、鬼扯到底的构想，卡西尔却胸有成竹，行动的每一个步骤都信手拈来，最终说服了同伴，为他找来一批死士。

我们应该先说说这个世界的背景。还记得“假如邪恶势力赢得最终胜利”的命题吗？《迷雾之子》的起点，就是多年以前的善恶决战，良善一方的英雄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传说中的“升华之井”，准备和黑暗势力决一死战。可是命运没有站在他那边，最后坏人一统天下，自称“统御主”，同时建立起“最后帝国”，即千秋万代、永不崩塌之意，口气狂妄到了极点。

统御主垄断了稀有矿脉“天金”的唯一来源，借此确保拥兵自重的贵族势力效忠，同时在背后玩弄权术，使贵族忙于内斗而不可能团结。另外他还用凶残的手段镇压平民，不分国籍种族通通打为奴隶阶级，通称“司卡”，并用尽一切方法消灭各民族原本的信仰、历史和文化，甚至宣称司卡和贵族乃不同种族，生理构造有着先天上的不同，并严禁两族通婚。

圣王击败传说中的英雄并建立帝国，世界随之变迁，从此绿色不再，所有植物都转为褐黄，天空永远阴霾，并不间断地下着灰烬（不是雨），仿佛是个浩劫过后的残破世界。入夜之后，则是浓雾四起，笼罩大地。相传夜雾之中有各种可怕的妖魔鬼怪，所以司卡人总在天黑后躲进家中，大门深锁。

行走于这个“迷雾帝国”之中的魔法师，藉由服食微量的金属粒子，进行自体燃烧而获得力量。已知的能量金属共有八种，相生相克，分成四组，每组再分外显和内隐二种属性。例如锡可以提高感官敏锐度（内隐），白镴则能大幅强化肉体的力量（外显）；黄铜可以舒缓情绪（内隐），锌则能煽动情绪（外显）。

但最帅气的还是钢铁这组：铁能推、钢能拉，只要附近有金属，就可以产生类似磁极相吸或相斥的作用力，力道强弱则视金属本身的体积或重量而定。倘若操控得当，就能像武侠小说里面一样飞檐走壁、凌虚破空，或者隔空取物、力举千斤，有如绝地武士的原力。通晓此等迷雾术法的人非常稀少，绝大多数是贵族（其实也包括司卡人），通称“迷雾人”。在他们之中，还有少数天赋异禀者能使用全部的金属力量，他们就是“迷雾之子”。

卡西尔曾经以普通司卡身分大胆挑战统御主，结果惨败。他被打落矿坑囚牢，在爱人被杀之后奇迹似的觉醒，变成迷雾之子，更成为史上唯一逃离黑暗矿井的人。如今他重回帝都陆沙德，准备展开复仇。

不过，《最后帝国》更应该是司卡女孩纹的故事。她从小跟着哥哥到处逃亡，居无定所，靠行乞或加入盗贼团为生，直到她被“阿凯”卡西尔发现具有迷雾之子异能，才投身反抗军（或者该说是“诈骗帝国集团”），在其调教下逐渐驾驭各种金属的力量。从小哥哥再三告诫她：“任何人都可能而且一定会背叛你，包括我。”后来他果真不告而别。于是纹不知“信任”为何物，戒心极重，对阿凯和那群弟兄休戚与共的革命情感，她感到迷惑，更无法理解。

而那是一群多么精彩的人！性情敦厚的多克森是阿凯最倚重的左右手，在他想出鬼点子的时候负责策划一切的后勤和账务。微风与哈姆是最佳拍档，前者是个讲究衣着的绅士，最擅长操弄他人思绪好为自己服务；后者则是虎背熊腰的大汉，是个燃烧白镴的“打手”（这是白镴迷雾人的绰号），也是武艺高强的战士，还喜欢跟微风争辩哲学问题。怪老头“歪脚”曾经是沙场老将，退役后经营一家有如龙门客栈的小店，其实是大隐于市的革命军聚会所。他是个烧红铜的“烟阵”，能够升起魔力屏蔽“红铜云”，保护附近的己方迷雾人不被敌人发现，身边还带了一个操着奇怪方言的侄子“鬼影”。当然，还有跟阿凯从小吵到大的哥哥“沼泽”，他是最厉害的“搜寻者”，能燃烧青铜搜捕任何使用迷雾术法的人。

可是他们再怎么身怀绝技，如何能和帝国的百万大军，还有统御主的盖世神威抗衡呢？更别提直属统御主管辖的“钢铁审判者”，这群不知是死还是活的东西个个不苟言笑，双眼插着钢钉，却有着足以和迷雾之子匹敌的高强法力。还有各怀鬼胎的贵族世家，他们富可敌国、权倾天下，各个拥兵自重，包括大批迷雾人保镖，对任何阴谋反叛行动都不会容情。

阿凯与纹这对师徒的命运，又会如何？阿凯必须再次行过死亡幽谷，潜入当年他与爱人被钢铁审判者逮捕的统御主宫殿。纹则得学习信任，学习迷雾之子的十八般武艺，甚至假扮贵族仕女，打进上流社交圈刺探敌情。他们能否扳倒最后帝国？最终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个故事太长，我就此打住。我想这样来形容《最后帝国》：当我一边听着《伊丽莎白：辉煌年代》的电影配乐，一边翻原文书查资料写文章，看到那些熟悉的人名和他们唇枪舌剑的对话，居然非常想念与他们一同冒险犯难的日子。是的，就像想念高中时代和死党逃课鬼混那样的真实。这是我读小说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再来谈到我第一次听到布兰登·桑德森这个名字，是在五年前的伦敦，那是我第一次去英国，也是第一次与他的经纪人毕姆斯见面。翻开他的目录，《诸神之城：伊岚翠》的封面立即映入眼帘，让人一眼难忘。当时毕姆斯还有别的代理，但他说知道我对这本书有兴趣，也知道我与奇幻的渊源和热爱，所以狡黠地说：“等下我跟他们开会的时候，会跳过这一页的。”

毕姆斯有个注册商标，就是桌上永远有一盒巧克力，开会前一定先请人“尝尝甜头”。伦敦书展后两个月，我和奇幻基地的编辑同赴纽约，参加美国书展，我介绍双方认识，我们都吃了他的巧克力。没多久，奇幻基地便签下《诸神之城》的中文版权。

但我要到2009年的初夏才见到桑德森。我一如往常到纽约，投宿市郊住宅区的阿姨家，每天“通勤”进城开会。书展结束的那天晚上，毕姆斯邀我共进晚餐，一同出席的除了桑德森，还有他旗下另一位新秀彼德·布雷特（Peter Brett）、毕姆斯的助理和两位实习生，以及加拿大独立书店的一对夫妇，一行十人浩浩荡荡朝餐厅进发。

那是一场令人难忘的餐会，席间几乎就是听桑德森和布雷特两人高谈阔论，谈奇幻小说、奇幻电影、谈写作。两人风格大不相同，口味也很不一样，听得我如痴如醉。他们说起九零年代乔丹成名之后，Tor又发掘了泰瑞·古德坎的《真理之剑》系列，并且砸下重金宣传，某种程度上复制了《时光之轮》的成功。此后其他出版社莫不竞相仿效，都想要找到自己的古德坎，但换来的只是一次次的失败，其中最有名的当推罗伯·纽康姆（Robert Newcomb）的《血石年代记》。当年Del Rey花了大钱，宣称这是《真理之剑》的接班人作品，据说还创下奇幻新人作品的预付版税新高。可是这个系列只学到了古德坎的残暴血腥、性别沙文和缺乏创意的世界设定，推出后评价很差，市场更糟，后来Del Rey认赔出场，终止了后续作品的出版计划。

时光荏苒，转眼间进入新世纪，在这个“后”哈利波特的时代，青少年奇幻成了集聚优秀写手和商业利益的当红新宠，女作家在都会奇幻的领域继续昂扬，九零年代的史诗奇幻风潮看似平息，但另一波新生代的史诗奇幻好手才正要崛起。桑德森正是其中蹿起最快的领军人物。他的《迷雾之子》三部曲完结篇《永世英雄》和2009年的独立新作《破战者》相继登上纽约时报排行榜，证明他有进军主流书市的实力。接下来他将推出空前浩大的十部曲“飓光志”，肯定会是他创作生涯的一个新里程碑。

乔丹病逝后，桑德森写了一篇文章《再见，乔丹先生》悼念。他认为乔丹的死改变了很多事情，这个世界好像从此少了点什么。没错，有人痛恨乔丹，认为他得为通俗奇幻的一切负面形象负责；也有人对乔丹推崇有加，认为他是唯一把奇幻“写对了”的作者。对他来说，倘若没有乔丹的成功，许多年轻创作者的出版梦可能永难实现，而乔丹也确实展现了奇幻书写的恢宏格局和视野。最后他说：“你轻轻地走了，留下我们在原地颤抖。”乔丹总以风的意象作为小说开头，他本人也像一阵风，悄悄地来，拂过万事万物，然后轻轻离去。

两个月后，桑德森接到海丽叶的电话，询问他有无意愿接手《光之回忆》。原来她看到那篇《再见，乔丹先生》，对这个后起之秀印象深刻，便找来《最后帝国》，读后深受感动，当下就决定是他。

由于《光之回忆》实在太长，最后出版社决定拆成三册，第一册《末日风暴》在2009年10月底隆重上市，精装首印一百万册，营销经费高达六十万美金。当时，丹·布朗的新书《失落的秘符》刚推出不久，稳坐排行榜冠军宝座，再怎么畅销的作者，到他面前都只有第二的份。

谁也没想到，桑德森这个初生之犊，面对全球最畅销的作者，竟毫无惧色。《末日风暴》上市首周狂销十万册，硬是空降纽约时报排行榜第一名，把《失落的秘符》打了下来。卖座原是意料中事，然而卖座到这种程度，还成为（当时）第一本将丹·布朗挤下冠军宝座的书，实在始料未及。

更不可思议的，是所有读者一致给予《末日风暴》最高的评价。《时光之轮》的过去四集的评价普遍不佳，几百篇亚马逊读者书评，平均才给了两颗星左右。《末日风暴》则几乎清一色四或五颗星，读者高喊“这系列终于又‘好看’起来了”。

经过漫长的等待，桑德森的中文版新作《迷雾之子》系列首部曲《最后帝国》终于问世。我想起那个睡眼惺忪打开计算机，看到Tor新闻稿的清晨；想起与书中英雄的冒险岁月；想起《末日风暴》登上《纽约时报》排行榜冠军的那个辉煌时刻。我觉得无比幸运，觉得热血沸腾，很骄傲、很荣幸、很迫切地想把这个作者和他的作品推荐给所有读者。

楔子

有时候，我担心自己不是众人认定的英雄。

哲人们不断想说服我，命运的时刻已然来到，所有征象均已显现，但我仍然怀疑，也许他们弄错人了。这么多的人都仰仗我，他们说我会一臂托起整个世界的未来。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守护者——永世英雄，他们的救世主——怀疑自己的能力，他们会怎么想？说不定他们根本不会感到意外。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也许，他们的心里也在质疑——像我一样。

当他们看着我时，双眼是否看到了骗子？

灰烬从天空落下。

特雷斯廷大人皱眉，抬头望着满是红光的正午当空，仆人立刻赶上前来，为他和他尊贵的客人们打起阳伞。在最后帝国之中，灰烬其实还颇常飘落，特雷斯廷期望身上陆沙德的渡船不远千里送来的簇新长外套和红背心能避免沾上脏污，幸好，风不大，阳伞应该可以奏效。

特雷斯廷和他的宾客一起站在山坡可眺望田野的小平台上，好几百名穿着咖啡色外罩服的人正在不断落下的灰烬间工作、照料庄稼，动作迟缓笨重。司卡向来如此，这些农夫根本是一群好吃懒做、效率低下的家伙。他们当然不会抱怨，人再笨也有一个限度；只是，他们总是低着头，毫无情绪地静静工作，工头偶尔扫来的鞭子会强迫他们专注行动一阵子，但只要工头一走，他们又会开始偷懒。

特雷斯廷转向跟他一起站在山坡上的男子。“这实在很让人费解，”他评论道，“他们在农地里已经工作一千年了，怎么还学不会比较有效率地工作？”

圣务官转身，挑起眉毛，似乎故意要强调他最明显的特征，亦即眼睛周围那繁复的刺青。刺青范围相当大，一路覆盖到他的额头和鼻梁两侧。这是一名正式的圣祭司，所以绝对是一名很重要的圣务官。特雷斯廷在他的宅邸中也有自己私人的圣务官，但他们只不过是小办事员，眼睛周围几乎没什么标示。这个人是跟特雷斯廷的新外套一起搭渡船来的。

“你应该去城里看看，特雷斯廷。”圣务官说道，转回身去看司卡工人。“这些人跟陆沙德的司卡们比起来已经相当努力了。你对于你的司卡有比较……直接的控制。你一个月大约损失多少？”

“大概半打吧。”特雷斯廷说道，“有些是被打死，有些是累死的。”

“逃走的呢？”

“从来没有！”特雷斯廷回道。“我刚从父亲那里继承这块领地时，是有几个逃跑的，但我把他们的家人都处决了，剩下的很快就死心。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无法管理自己的司卡——我觉得他们很好控制，只要手腕强硬点就可以。”

圣务官点点头，身着灰袍的身影静静地站着。他看起来很满意——这是件好事。司卡并不真的是特雷斯廷的财产，因为所有的司卡都属于统御主。特雷斯廷只是向神租借工人，就像他必须出钱聘雇他的圣务官一样。

圣务官低头瞄了瞄怀表，然后再抬头看看天空。虽然有灰烬落下，今天的阳光仍然相当灿烂，在空中灰蒙蒙的黑雾后散发灿烂的红光。特雷斯廷拿出手帕抹抹额头，满意阳伞遮蔽了正午的热力。

“好吧，特雷斯廷。”圣务官说道。“我会照你的要求将你的提议呈给泛图尔大人，并针对你在这里的营运向他提出一份正面的报告。”

特雷斯廷压下一口安心的叹息。贵族间所有的契约或商业交易都需要一名圣务官见证。虽然特雷斯廷雇用的低阶圣务官也可以担任这份职务，但能让史特拉夫·泛图尔的圣务官留下好印象更有意义。

圣务官转身面向他。“今天下午我会走水路离开。”

“这么快就走？”特雷斯廷问道。“能否留下来共进晚餐？”

“不了。”圣务官回答，“不过，我另有一件事要跟你讨论。我不仅是应泛图尔大人的指示而来，更是要为审判廷查证一些事情——有传言说你喜欢跟司卡妇女往来。”

特雷斯廷感到一阵寒战蹿起。

圣务官微笑，他大概是想让特雷斯廷安心，但看在后者的眼里只觉得诡异。“不要担心，特雷斯廷。”圣务官说。“如果对你的行为真的有疑虑，来的人会是钢铁审判者。”

特雷斯廷点点头。审判者。他从来没见过那些毫无人性的家伙，但他听说过一些……传言。

“关于你和司卡妇女的事，我对你的处理方式感到满意。”圣务官说完，转身面对农田。“我在这里的所见所闻显示你是个会为自己善后的人。像你这样有效率、高产出的人，在陆沙德颇为吃香；再努力几年，多做几笔成功的商业交易，谁知道会发展得有多好呢？”

圣务官转身背对着特雷斯廷，后者露出了笑容。这不是承诺，甚至不是支持。通常圣务官的身分多偏向办事员跟见证人，而非祭司——但能听到统御主的仆人给予如此的赞美……特雷斯廷知道有些贵族觉得圣务官让人很不安，有些甚至觉得他们是多余的。但在此时此刻，特雷斯廷几乎想亲吻他尊贵的客人。

特雷斯廷转身面向司卡，看着他们安静地在血红色的太阳和懒洋洋的灰烬雪花下工作。特雷斯廷一直是个乡村贵族，住在自己的农庄里，梦想着也许有一天能搬入大城市陆沙德。他听说过城内的舞会、派对，豪奢的生活以及诡谲的计谋，全部都让他兴奋至极。

我今天晚上得庆祝庆祝，他心想。第十四小屋中有个他注意了一段时间的年轻少女……

他再次微笑。圣务官方才说“再努力几年”，但如果更努力一点，是否能加快速度呢？他的司卡人数最近增加了，如果他逼得更紧一点，也许今年夏天能多收割一次，加速履行和泛图尔大人的契约。

特雷斯廷点点头，看着那群懒惰的司卡，有些拿着锄头在工作，有些则是跪在地上，将灰烬从刚露头的农作物上拨开。他们不抱怨，他们不盼望，他们甚至不太敢思考。世事本应如此，因为他们是司卡，他们——

其中一名司卡抬头，让特雷斯廷浑身一僵。那男子与特雷斯廷对望，神情间跳动着一抹，不对，是一簇反抗的光芒。特雷斯廷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司卡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他反射性地后退一步，更令他惊诧的是，那名抬头挺胸的奇特司卡依然不放开他的视线，然后还微笑了。

特雷斯廷转过头呵斥：“库敦！”

壮硕的工头冲上山坡。“什么事，大人？”

特雷斯廷转身，指着……

他皱眉。那个司卡原本站在哪里？他们全都头低低地工作，身体沾满了灰烬跟汗水，实在很难分辨出谁是谁。特雷斯廷顿了顿，仔细搜寻。他以为自己知道那人原本站的位置……但如今那里空空如也，毫无一人。

不对。不可能的。那个人不可能这么快就从人群中消失。跑到哪里去了？他一定还在某处，已经乖乖低头工作，可是他那瞬间的明显反抗仍是不可原谅的。

“大人？”库敦再次问道。

圣务官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让他知道有司卡居然这么大胆犯上可不是好事。

“让南边的司卡再加把劲。”特雷斯廷命令，指着那边。“就算是司卡，那样的动作也太慢吞吞了，挑几个去打一顿。”

库敦耸了耸肩，但点点头。这样就要打人实在没什么道理，但他打人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毕竟，他们只是司卡。

卡西尔曾听过那段传说。

他听过人们悄声低语。曾经，很久以前，太阳不是红色的。曾经，天空没有被烟雾和灰烬遮蔽，植物不需要挣扎就能生长，司卡不是奴隶。曾经，没有统御主。但那些日子已经快要被遗忘，就连传说都变得破碎模糊。

卡西尔望着太阳，视线追随着缓缓朝西方天空移动的巨大红盘。他独自一人，静静地在空旷的农田间站立许久。一天的工作结束，司卡被赶回了自己的小屋。

很快地，浓雾将要来袭。

终于，卡西尔叹口气，转身穿过沟道和小径，绕过大堆的灰烬，也避免踩到植物。不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还需要这样大费周章，那些农作物看起来根本不值得花这些力气，它们垂头丧气地拖着枯黄的叶子，看起来跟照料它们的人一样抑郁。

司卡小屋群伫立在黯淡的光线下，卡西尔已经可以看到雾气开始凝聚，遮蔽天空，让圆锥形的建筑物增添了一分超现实的朦胧感。小屋周围没有守卫，根本不需要，因为一到夜晚，不会有司卡敢跑出来。他们对浓雾的恐惧太过强大。

总有一天我得教他们克服这份恐惧，卡西尔边走向其中一间较大的建筑物边想。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他拉开大门，走了进去。

交谈声立刻停止。卡西尔关上门，露出微笑，面对将近三十名司卡。房子中央的篝火微弱地燃烧，旁边的大锅中装着蔬菜点缀的清水——这是晚餐的开始。汤的味道当然是很平淡的，但香味还是颇为诱人。

“大家晚安。”卡西尔带着微笑说道。他将背包放在脚边，倚着门说：“你们今天好吗？”

他的话语打破沉默，妇女们重新开始准备晚餐，可是一群坐在简陋桌子边的男人带着不满的神情看着卡西尔。

“我们的日子充满了工作，旅人。”其中一名司卡长老泰伯说道，“你却躲掉了这种事情。”

“务农一直不太适合我，”卡西尔说，“那对我细致的皮肤损害太大了。”他微笑，举起双掌跟手臂，一层又一层的细微疤痕覆盖了全部的皮肤表面，好像有某种野兽反复将爪子在他手臂上来回划抓过一般。

泰伯哼了哼。以长老而言，他还很年轻，大概才刚满四十岁，顶多比卡西尔大个五岁，但这瘦子的肢体语言显示他是喜欢握有主控权的人。

“这不是说笑的时候。”泰伯严正说道。“当我们收留一名旅人时，我们默认他会安分守己，避免怀疑。但你今天早上从农田中逃走，这可能会为周遭的人引来一阵鞭打。”

“是的。”卡西尔说道，“但那些人也可能会因为站错地方，在原地停留过久，或是工头经过时咳嗽而被鞭打。我曾经看过某个人被主人鞭打的原因是他‘眨眼不当’。”

泰伯眯起眼睛，身体僵直，手臂靠在桌面上，表情毫无软化的迹象。

卡西尔叹口气。“好吧。如果你们要我走，我就走。”他将包袱甩过肩头，毫不在乎地拉开大门。

浓雾立刻从门口涌入，懒洋洋地裹上卡西尔的身体，再宛如迟疑的动物偷偷摸摸溜过泥地般，聚集在地上。数人惊恐地倒抽一口气，其余大多数则是惊骇到发不出声音。卡西尔动也不动地望着门外的黑雾，那片翻滚的波动被微弱的篝火隐约点亮。

“把门关上。”这是泰伯的请求，而非命令。

卡西尔依言照做，阖上门，阻绝了地面上的白雾。“那片雾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你们过分害怕了。”

“胆敢深入雾中的人会失去他们的灵魂。”一名女子悄声说道。她的话语中藏着一个疑问：卡西尔曾经走入雾中吗？他的灵魂怎么了？

答案恐怕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卡西尔心想。“好吧，这意味着我得留下来。”他挥手要一个男孩端把凳子给他。“这是好事——如果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分享外界的消息就得走，那就可惜了。”

一听到这话，许多人脸上都泛出喜色。这是他们容忍他来此的真正原因，要不然为何怯懦的农夫会收容像卡西尔这种反抗统御主、忤逆神的旨意，往来于不同的庄园之间的司卡？也许他是叛徒，会为所有人带来危险——但同时也带来了外界的信息。

“我从北方来，”卡西尔说。“在那里，统御主的掌控没那么强。”他以清澈的嗓音说道，人们手中的工作丝毫未停歇，身体却不自觉地朝他靠拢。明天他的话会重复传给住在其他小屋中的数百人。司卡也许天性习惯服从，但八卦也是他们的本性之一。

“西方是由当地领主在统治，他们离统御主及其圣务官极远。有些远处的贵族发现，快乐的司卡比被虐待的司卡更有生产力。其中有个雷弩大人甚至命令他的工头们不得擅自鞭打司卡，还有传言说他在考虑要付薪水给他的农庄司卡，好像他们是城里的工匠一样。”

“胡说八道。”泰伯回应。

“真是抱歉。”卡西尔说。“我不知道泰伯先生最近去过雷弩大人的领地。你上次跟他一起用餐时，他是否跟你说过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泰伯脸上一阵红。司卡不会旅行，更不会跟贵族同桌吃饭。“你把我当笨蛋，旅人。”泰伯说，“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就是被他们叫做‘幸存者’的人，手臂上那些疤痕早已暴露你的身份。你到处都在惹麻烦，来往于庄园间，引发不满。你吃我们的食物，大肆吹嘘你那些华丽的故事跟谎言，然后又消失不见，留下我这种人收拾你带给孩子们的虚幻希望。”

卡西尔挑起眉毛。“好了好了，泰伯先生，你完全多虑了。我并不打算吃你们的食物，我自己带来了。”说完，卡西尔便将背上的包袱甩落到泰伯桌前的地上。松软的袋子倾向一旁，各式各样的食物撒落满地，精致的面包、水果，甚至有几条粗粗的烟熏香肠滚了出来。

一颗夏果滚过硬泥地，轻轻地碰上泰伯的脚边。中年司卡以震惊的眼神看着水果。“那是贵族的食物！”

卡西尔一哼。“哪算得上啊。说实在的，对一名这么有权有势的贵族而言，你们家特雷斯廷大人的品味还真差。他的食橱简直是污蔑了他的高贵地位。”

泰伯脸色更白了。“你今天下午原来是去了那里。”他低声道，“你进了大屋，你……偷了主人的东西！”

“没错。”卡西尔说道，“虽然你们家主人对食物的品味简直是差劲透顶，但他挑选士兵的眼光可是好了太多，白天要溜入他的宅邸还蛮有挑战性的。”

泰伯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袋食物。“如果被工头发现了……”

“那我建议你们赶快让它们消失。”卡西尔说，“我敢打赌这会比稀释的法雷汤好吃很多。”

二十四双饥饿的眼睛盯着食物。如果泰伯还想争论，那他已错失良机，因为大家把他的沉默视为同意。数分钟内，袋子里的食物已经被检视、分配完毕，炉火上的汤锅径自翻腾却无人问津，所有的司卡正忙着品尝更为稀奇的食物。

卡西尔背靠着小屋的木墙，看着众人狼吞虎咽。他说得没错：食橱里的食材简直是普通得可怜，但这些人从小就没吃过清汤跟稀粥以外的食物。对他们而言，面包跟水果是很稀有的珍馐——通常只有在大屋内的仆人把不新鲜的食物丢出来时才吃得到。

“你的故事被打断了，年轻人。”一名年长的司卡说道，一拐一拐地走到卡西尔身边的凳子坐下。

“我觉得等一下有的是时间。”卡西尔回道，“先等我的赃物被彻底消灭再说。你一点都不想吃吗？”

“不需要。”老人说道，“我上次试吃大人们的食物后，肚子痛了三天。新口味就像新想法，年纪越大，越难下咽。”

卡西尔顿了顿。老人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干枯的皮肤和光头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衰老，但他一定远比外表来得强壮，少有庄园的司卡能活到这个岁数。许多贵族不允许司卡老人免除每日的劳动在家休养，而且司卡经常遭受的鞭打对老人们来说也难以承受。

“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卡西尔问道。

“曼尼斯。”

卡西尔朝泰伯瞥了一眼。“曼尼斯先生，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让他当领导人？”

曼尼斯耸耸肩。“到我这把年纪，得十分计较每分力气要用在哪里，有些战争实在不值得。”曼尼斯的眼神意味深长，说的不只是他跟泰伯之间的斗争。

“所以你对这一切很满意？”卡西尔问道，朝小屋中饿得半死不活，累得不成人形的住民们点点头。“你安于充满鞭打和无尽劳役的人生？”

“至少我还活着。”曼尼斯说道，“我知道不满和反抗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统御主的注视和钢铁教廷的怒火远比鞭打来得可怕。像你们这样的人总是在号召改变，但我不知道这是否真是一场我们能打的战役。”

“你已经在其中了，曼尼斯先生。你只是输得一败涂地而已。”卡西尔耸耸肩，“但我又算老几？我只不过是一个流浪汉，来这里吃你们的食物，朝你们的年轻人吹嘘而已。”

曼尼斯摇摇头。“你把这当笑话说，但泰伯说的可能没错，我担心你的造访会让我们深受其害。”

卡西尔微笑。“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反驳他，至少就我是惹麻烦的人这点而言。”他顿了顿，然后露出更深沉的笑容，“其实，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泰伯只说对了一件事——我是惹麻烦的人。”

“你是怎么办到的？”曼尼斯皱眉问道。

“办到什么？”

“一直这样微笑。”

“噢，因为我是个天性乐观的人啊。”

曼尼斯低头看着卡西尔的双手。“你知道吗？我只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过这种疤痕。他是个死人。他的尸体被带回来给特雷斯廷大人，证明他的处罚被确实执行过。”曼尼斯抬头望着卡西尔，“他在鼓吹造反时被逮到。特雷斯廷把他送去海司辛深坑，让他在那边工作至死。那小伙子没撑过一个月。”

卡西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前臂，伤痕偶尔还是会灼痛，但他确定那份痛楚只出现在自己脑海中。他抬头看着曼尼斯微笑：“你问我为何会微笑，曼尼斯先生？原因是统御主以为他独占了笑声和喜悦，我不愿意放任他这么做。这是一场花不了多少力气的战争。”

曼尼斯直盯着卡西尔，有一瞬间卡西尔以为老人也要对他报以微笑，但曼尼斯最后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

尖叫声打断他。声音来自外面，也许来自北边，但浓雾会扭曲声音的来源。小屋内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听着隐约高亢的喊叫。即使距离遥远，中间又隔着迷雾，卡西尔仍然能听到尖叫中蕴含的痛苦。

卡西尔让体内的锡燃烧。

练习多年以后，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易如反掌。之前吞下的锡和其他镕金术金属静静地躺在他的胃里，等待他的召唤。他以意识探入体内，轻触锡，引出他仍然不完全明了的力量。锡在他体内活跃起来，像是太快吞下的热饮在腹中燃烧一般。

镕金术的力量串过他全身，增强他的五感。房间的周遭变得更清晰，昏暗的篝火几乎是刺目，他可以感觉到臀部下方凳子的木纹，口中仍然可以尝到之前偷吃的面包点心味道，更重要的是，他能以超越常人的耳力听到尖叫声。

有两个人在大喊。一个是较为年长的女人，另一名是个更年轻的女人——也许是小孩。年轻的尖叫声越来越远。

“可怜的洁丝。”附近的妇女说道，语音在卡西尔增强的听力中回荡。“她那个小孩简直是诅咒，司卡生的小孩最好都不要长得太好看。”

泰伯点点头。“特雷斯廷大人早晚都会把那女孩要去的。我们都知道，洁丝也知道。”

“不过还是很令人难过。”另一名男子说道。

远方的尖叫声仍未止歇。卡西尔靠着燃烧锡得以正确判断尖叫声来自何方。她的声音正逐渐朝贵族的大屋移动。他心中某种情绪被尖叫声触动，感觉自己的脸正随着愤怒而逐渐涨红。

卡西尔转身。“特雷斯廷大人事后会把这些女孩送回家吗？”

老曼尼斯摇摇头。“特雷斯廷是名守法的贵族——几个礼拜后就会叫人把女孩杀死，他不想引起审判者的注意。”

这是统御主的命令。他不能容许混血小孩乱跑——那些小孩可能会拥有司卡被禁止知晓存在的力量……

尖叫声逐渐转弱，卡西尔的愤怒反而直线上升。女孩的喊叫让他想起另一人的尖叫。过去某个女人的尖叫。他猛然站起，凳子砰的一声倒地。

“小心点，小伙子。”曼尼斯忧心地说道，“记住我方才所说关于浪费力气的那番话。如果你今天晚上就送了性命，就永远不会有造反的机会。”

卡西尔瞥向老人，罔顾尖叫声和痛苦，他硬是逼出一抹微笑。“我不是来这里带你们造反的，曼尼斯先生。我只想稍微捣点乱。”

“那有什么用？”

卡西尔的笑容加深。“新的日子要来临了。再活得久一点，你也许可以看到最后帝国将发生的大事。谢谢各位的款待。”

说完，他便拉开大门，踏步走入迷雾中。

曼尼斯直到清晨时分仍未阖眼。年纪越大，似乎越难入眠，尤其是当他心中挂念着事情——例如旅人没有回到小屋里。

曼尼斯希望卡西尔会突然清醒，决定继续上路，但那似乎不太可能。他看见了卡西尔眼中的火焰。从深坑中历劫归来的人居然要死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庄园，只为了保护一名所有人都认为必死无疑的女孩，实在太可惜。

特雷斯廷大人会怎么反应？据说他对于任何打扰他夜间享乐活动的人都特别严酷。如果卡西尔打断主人找乐子，很可能会连累其他司卡。

其他的司卡开始陆续醒来。曼尼斯躺在坚硬的泥土地上——骨头发疼，背部不断抗议，浑身肌肉疲惫不堪——试图决定是否真的要起床。随着日子过去，他越来越接近放弃。每天每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困难一些。总有一天，他会在小屋中躺着不动，等着工头来杀死那些病得太重或老得无法工作的人。

可是不是今天。他在其他司卡眼中看到太多恐惧，他们知道卡西尔的夜间行动会带来麻烦。他们需要曼尼斯，他们仰赖他。他必须起身。

于是，他站起来。一开始走动，岁月带来的酸疼也稍稍减缓，他勉强走出了小屋，走向农田，靠在一名年轻人的身上支撑自己。

此时他才闻到空气中的味道。“那是什么味道？”他问道，“你闻到了烟味吗？”

束姆——曼尼斯靠着的小伙子——停下脚步。夜晚残存的白雾被阳光烤干，红色的太阳正从黑浓的云朵之后升起，一如往常。

“我最近一直都闻到烟味。”束姆说道，“灰山在这个季节向来活动频繁。”

“不对。”曼尼斯说道，越发觉得不安，“这味道不一样。”他转向北方，面向一群司卡聚集的地方，放开束姆，朝人群蹒跚前进，边走边扬起尘土和灰烬。

在人群中央，他看到洁丝，而她的女儿——他们都以为被特雷斯廷大人带走的女孩——正站在她身边。年轻女孩的双眼因缺乏睡眠而红肿，但看起来安然无恙。

“他们把她抓走不久后，她就回来了。”女人正在解释，“她回来后一直敲门，在雾中不断大喊。虽然富伦很确定她是雾魅假装的，可是我得让她进屋里来！我不管富伦说什么，我不会放弃她。我带她站到阳光下，但她没有消失。这证明她不是雾魅！”

曼尼斯跌跌撞撞地从逐渐增多的人群间脱身。他们都没发现吗？没有工头来驱散人群，没有士兵来进行每天早上例行的人数统计。出大事了。曼尼斯继续朝北移动，慌乱地朝大屋前进。

他终于到达时，其他人也注意到晨光中勉强可见的扭曲细雾。曼尼斯不是最早抵达小丘顶上平坡的人，但一见他走来，人群立刻为他让出一条路。

大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焦黑、冒烟的疤痕。

“统御主啊！”曼尼斯低喊，“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所有人都杀了。”

曼尼斯转身。发话的是洁丝的女儿。她站在山坡上，低头看着塌陷的房屋，年轻的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把我带出来时，他们已经死了。”她说道，“所有人——士兵、工头、贵族……都死了，连特雷斯廷大人跟他的圣务官们都是。嘈杂声响起时，主人从我身边离开，去探查发生了什么事。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躺在血泊中，胸口有刺伤，救我的人带我离开时朝屋子丢了一支火把。”

“那个人……”曼尼斯开口，“他的双手跟手臂上都有疤痕，一路延伸到手肘上方？”

女孩无声地点点头。

“他是什么样的恶魔啊？”一名司卡不安地低语。

“雾魅。”另一个人低声说道，显然忘记卡西尔白天跟他们一起工作过。

但他的确走入雾中，曼尼斯心想。而且，他是怎么办到这种事的？特雷斯廷大人手下有二十几名士兵啊！卡西尔难道也有一群藏起来的反叛分子吗？

卡西尔昨夜的话仍然盘桓在他耳边。新的日子要来临了……

“但是我们要怎么办？”泰伯惊恐万分地说道，“统御主听到这件事以后会怎么样？他会以为是我们做的！他会把我们送到深坑里去，或者直接派克罗司怪物把我们全数杀死！那个惹麻烦的家伙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不了解他闯了多大的祸吗？”

“他懂。”曼尼斯说道，“他警告过我们，泰伯。他是来惹麻烦的。”

“可是，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只凭我们自己是绝对不会反抗的，所以他让我们别无选择。”

泰伯脸色一白。

统御主，曼尼斯心想。我办不到，我连要起床都很勉强——我无法拯救这些人。

但是，还有什么选择？

曼尼斯转身。“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泰伯。我们必须趁这场灾难还没传到统御主耳中之前逃走。”

“去哪里？”

“去东边的山洞。”曼尼斯说道，“旅人们都说有反叛司卡躲在那里，也许他们会收留我们。”

泰伯的脸更白了。“可是……我们得走好几天，还得在雾中过夜。”

“我们要么这么做，”曼尼斯说道，“要么留在这里等死。”

泰伯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片刻，曼尼斯以为他因为接踵而来的冲击而崩溃，但年轻人终究还是依照他的命令去召集所有人。

曼尼斯叹口气，抬头看着蜿蜒的烟雾，心中低声诅咒卡西尔那个人。

什么鬼新日子。

我自认是个有原则的人，但谁不是如此？就连杀手在某种程度上也自认自己的行为是符合“道德”标准的。也许阅读我的日记的人将会称我为暴君。他可能说我骄矜自大。谁能说他的意见不若我的正确呢？

我想，说到底只有一件是事实：最后，手握兵权的人是我。

1

灰烬从天空落下。

纹看着薄软的碎片在空中飘荡，晃晃，悠悠，自由自在。一团团煤灰像是黑色的雪花般落在黑城陆沙德上，飘浮在街角，顺着微风吹拂飞散，在石板路面上形成小旋涡打转，看起来似乎无忧无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静静地坐在窥视洞边——一个隐藏镶嵌在密屋砖墙上的凹室。躲在凹室里面，成员们可以监视外界是否有危险。纹并不是在当班，只不过窥视洞是她少数得以独处的地方之一。

纹喜欢独处。当你一个人时，不会有人能背叛你。瑞恩说的。她的哥哥教了她很多事，然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道理——瑞恩背叛了她。这样你才学得会。任何人都会背叛你，纹。任何人。

灰烬继续落下。有时候纹想象自己就像灰烬，或像风，或像雾。没有思考能力的生物，能够单纯地存在，不需要思考、在乎、伤心。如此一来，她就能……自由。

不远处传来脚底擦过地板的声音，小房间后方的活板门猛然被打开。

“纹！”乌雷的头探入房间，“原来你在这里！凯蒙找你半个小时了。”

所以我才要躲在这里啊。

“你应该快点去。”乌雷说，“快到要动手的时候了。”

乌雷是个高瘦的男孩。其实算是个好人——不过有点天真，如果在地下世界长大的人真能够被称为“天真”的话。当然，这不代表他不会背叛她。背叛与友情无关，只不过是单纯的生存法则。在街上讨生活的日子很艰辛，如果一个司卡小偷不想被逮捕和处决，就得实际一点。

冷酷无情是最实际的情绪。

这也是瑞恩的名言之一。

“怎么了？”乌雷问道，“你该去的，凯蒙生气了。”

他什么时候不生气？可是纹仍然点点头，半爬半跌地爬离狭窄却令人安心的窥视洞。

她推开乌雷，跳出活板门，步入走廊，然后走入一个破旧的食物储藏间。这是众多储藏室之一，因为密屋伪装成店面，集团的基地本身则是隐藏在建筑物下方的石头通道地窖。

她从后门溜出屋子，乌雷紧跟在她身后。出任务的地点就在几条街之外，属于城中比较富裕的区域。任务相当繁琐——是纹所看过最复杂的一件。如果凯蒙没被抓到，那真的可能大捞一笔。如果他被逮住……虽然欺骗贵族跟圣务官本来是件非常危险的工作，但总比在冶铁厂或纺织厂工作来得好。

纹走出小巷，转进众多司卡贫民窟中一条满是小套房的街道。病到无法工作的司卡倒缩在转角跟水沟里，灰烬在他们身边飘落。纹低着头，拉起斗篷的遮帽，抵挡那不断飘落的灰烬。

自由。我永远无法自由。瑞恩离开时确保了这点。

“你终于来了！”凯蒙举起一只短肥的手指，朝她的方向一戳。“你跑到哪里去了？”

纹没让眼中出现憎恨或反抗的情绪，只是低着头，摆出凯蒙预期会看到的姿态。坚强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是她亲自学到的一课。

凯蒙轻声咆哮，反手一掌挥上她的脸，力道大得让纹撞上了墙，她软瘫在木墙边，脸颊因痛楚而灼热，却硬是一语不发地忍了下来。只不过是瘀青而已。她够坚强，撑得过去，一如往常。

“你给我听好了，”凯蒙阴狠地说道。“这次的行动很重要，值一千盒金——比你贵了不知几百倍。我绝对不容许你把事情搞砸，听清楚了没有？”

纹点点头。

凯蒙盯着她片刻，脸庞因怒气而涨红，良久后才别过头，低声喃喃自语地咒骂着。他心情不好，但不是因为纹。也许是因为他听说了几天前在北边发生的司卡叛乱。赛摩斯·特雷斯廷，据说一名乡区领地的领主遭到杀害，宅邸被焚烧殆尽。这类的动乱会影响生意，让贵族们更警觉、更难骗，因此连带会严重影响凯蒙的收入。

他在找出气的对象，纹心想。每次动手之前他都会紧张。她看着凯蒙，尝到嘴唇上的鲜血，一不注意，脸上微微显露出自信的神色，引得他从眼角瞥她，脸色一沉，又举起手，似乎打算再赏她一巴掌。

纹用了一点她的“幸运”。

她只用了一丁点儿，因为等一下的工作会需要用到大部分。她将“幸运”朝凯蒙施放，舒缓他的紧张。头子动作一停，虽然不知道纹做了什么，却仍然感觉得到其效力。他站在原地片刻，然后叹口气，背转过身且放下了手。

纹擦擦嘴唇，看着凯蒙笨重的身躯摇摇晃晃地离开。窃贼头子的贵族装扮看起来相当有模有样，是纹看过最华贵的服装——一件雪白的衬衫，外面套着深绿色的外套，上面是雕金的扣子，黑色大衣外套有着时下流行的长摆，头上则戴着一顶搭配的黑帽，手上的戒指熠熠生辉，他甚至握着一柄精致的决斗杖。的确，凯蒙在模仿贵族方面是相当出色的，少有窃贼能像他如此擅长扮装，不过他的脾气仍是个大问题。

房间本身就显得较为逊色。趁着凯蒙正在骂别人，纹撑着墙站起身。他们租了一间当地旅馆的上层套房，不是太奢华，但正合他们的心意。凯蒙要扮演的角色是“杰度大人”，一名遭遇到财务困难的乡村贵族，前来陆沙德做最后的挣扎，想得到几纸合约。

主房被装饰成会客厅，有张大桌子让凯蒙坐在后方，墙上则挂着廉价画作，两名男子站在书桌旁，穿着正式的侍者服装，假扮成凯蒙的男仆。

“为什么这么吵闹啊？”一名走入房间的男子问道。他很高，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和一条轻便的软裤，腰间绑着一把窄剑。赛隆是另一名老大——这次的计划其实是他的主意。他邀凯蒙来合作，因为他需要有人扮演杰度的角色，而所有人都知道凯蒙是最优秀的人选之一。

凯蒙抬头。“嗯？吵闹？噢，只是管教一下手下而已，你不用担心这种小事，赛隆。”凯蒙轻松一挥手，强调自己的话。他这么擅长扮演贵族是有原因的。因为他骄傲的程度跟上族简直不相上下。

赛隆眯起眼睛。纹知道他大概在想什么：他在考虑一旦计划成功，在凯蒙的肥背上捅上一刀的风险有多大。许久以后，高大的头子终于把视线从凯蒙身上转开，瞥向纹问道：“这是谁？”

“只是我的一名手下。”凯蒙说道。

“我以为我们不需要更多人了。”

“我们需要她。”凯蒙说道，“你就当做她不存在，我这边的行动和你无关。”

赛隆打量着纹，很显然注意到她染血的嘴唇。她转过头。然而赛隆的眼神继续在她身上流连，上下打量。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纽扣上衣，套着一件吊带裤。外表上，她一点也不诱人，青涩的脸孔搭配干瘦的身材，她觉得自己甚至看起来不像十六岁。不过有些男人喜欢这种女人。

她考虑是不是要对他也用一点“幸运”，但他最后转开了身。“圣务官快到了，”赛隆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凯蒙翻翻白眼，胖硕的身体在书桌后的椅子坐下。“一切都很完美，别来烦我了，赛隆！回去你房间里等着。”

赛隆皱眉，猛然转身离开房间，低声喃喃咒骂。

纹环顾四周，端详装潢、仆人和气氛，最后走到凯蒙的书桌前。头子正翻着一叠文件，显然是在决定桌面上要放哪些。

“凯蒙。”纹轻声开口，“仆人看起来太高级了。”

凯蒙皱眉，抬起头。“你在嘟囔什么啊？”

“仆人。”纹重复道，声音依旧轻柔，“杰度大人应该已经走投无路。他会保有之前剩下的华贵衣服，但不可能负担得起这么高级的仆人。他会用司卡。”

凯蒙瞪着她，开始沉吟。从外观看起来，贵族跟司卡没有什么差别，不过凯蒙选的仆人身着低阶贵族的衣服——他们可以穿色彩丰富的背心，站姿也比较有自信。

“必须让圣务官认为你已经快要山穷水尽了。”纹说道，“房间里应该都要是司卡。”

“你知道什么？”凯蒙凶狠地对她说。

“够多了。”话才刚出口，她立刻便后悔，这么说听起来太叛逆。凯蒙举起戴满珠宝的手，纹浑身一僵，准备迎接即将降临的巴掌。她没有更多的“幸运”可以浪费，毕竟已经所剩无几了。可是，凯蒙没有打她，而是叹口气，胖嘟嘟的手按上她的肩头。“为什么要一直激怒我，纹？你知不知道，碰上个不像我这么心地仁慈的人，早就已经把你卖给人肉贩子了？你难道会想要在某个贵族的床上服侍他，直到他厌倦你，把你解决掉？”

纹低头看着她的脚。

凯蒙的手劲加重，手指捏起纹脖子与肩膀交界处的皮肤，令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她的反应让他笑了。

“我真不知道我留着你有什么用，纹。”他说道，手上不断使劲。“你哥哥几个月前背叛我时，我早就该把你处理掉的。唉，我这个人就是心太软。”

他终于放开她，然后手一指，叫她到一棵高挑的室内植物旁站着，她依言照办，调整好角度让自己能够看到整个房间。凯蒙一转开头，她便开始搓揉自己的肩膀。

只不过是又痛一下。痛没有关系。

凯蒙坐了半晌，然后一如她所预期的，挥手要两名“仆人”来他身边。

“你们两个！”他说道，“你们的衣服太华贵了，去穿点看起来像是司卡仆人的衣服——顺便再带六个人过来。”

要不了多久，房间就如纹所建议那般充满了人，而圣务官随后便到。

纹看着圣祭司莱德骄傲地踏入房间。他跟所有的圣务官一样都剃光头，同时穿着深灰色的袍子，眼睛周围的教廷刺青显示他是一名圣祭司，是隶属财务廷的高级官员，身后跟着一排低阶的圣务官，眼睛周围的刺青没有那么繁复。

圣祭司一进屋，凯蒙便站起身以示尊敬。无论是多高贵的贵族，都会对莱德这种层级的圣务官如此礼遇。莱德并未躬身，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举动，直直大踏步来到凯蒙对面的位子，一名伪装成仆人的手下立即上前，为圣务官捧来冰凉的酒跟水果。

莱德拨弄着水果，让仆人乖乖地站在原地捧着盘子，仿佛他只是一件家具。

“杰度大人，”莱德终于开口，“我很高兴我们终于有机会可以会面。”

“我也是，大人。”凯蒙说道。

“你为什么不能前来教廷总部大楼，而要我来此处拜访你呢？”

“我的膝盖，大人。”凯蒙说道。“我的医师建议我尽量不要走动。”

而且你的确应该对前往教廷的核心大楼感到害怕，纹心想。

“是这样啊，”莱德说，“膝盖不好。以运输为业的人有此情况，真是不幸。”

“我不需要亲自旅行，大人。”凯蒙说道，低下了头，“我只负责经营。”

很好，纹心想。你得继续保持谦卑的样子，凯蒙。你需要装出走投无路的神情。

纹需要这次的计划成功。凯蒙会威胁她，会打她——但他认为她是他的好运护身符。纹不确定他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在房间里，他的计划就会比较顺利，但他显然把两件事连在一起，这让她变得宝贵，而瑞恩总说在地下世界中的保命要诀就是让自己变成不可或缺的存在。

“原来如此。”莱德说道，“恐怕这次会面对你来说太迟了。财务廷已经对你的提案做出投票表决。”

“这么快？”凯蒙真心地大吃一惊。

“是的。”莱德回答，啜了一口酒，仍然没有让仆人退下。“我们决定不接受你的契约。”

凯蒙震惊地坐在原位片刻。“我很遗憾听到您这么说，大人。”

莱德来见你，纹心想。这代表还是有协商的空间。

“真的很遗憾。”凯蒙继续说道，似乎做出了跟纹同样的推断，“这真是太可惜了，我原本要向教廷提出另一个更好的提案。”

莱德挑起一边刺青眉毛。“我不觉得那会有什么差别。议会中有一部分人认为，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更为稳定的家族来运输我们的人，教廷总部就能获得更好的服务。”

“那将会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决定。”凯蒙圆滑地说，“让我向你坦白吧，大人。我们都知道这个契约是杰度家族的最后一线希望。在失去法旺的交易后，我们再也负担不起渡船队到陆沙德的费用，没有教廷的契约，我的家族会陷入绝境。”

“你这么说并不能打动我，大人。”圣务官说道。

“不能吗？”凯蒙问道，“请您想想看，大人，谁会为您提供更好的服务？会是有几十个契约要同时兼顾的家族，还是将您的契约视为最后希望的家族？财务廷不会找到比走投无路的人更愿意配合的合作伙伴。让我的船将您的门徒们从北方迎来，让我的士兵们护送他们，您绝对不会失望。”

很好，纹心想。

“嗯……”圣务官说道，若有所思。

“我愿意给您长期契约，固定每人每趟仅收五十盒金，大人。您的门徒们可以随意搭乘我们的船队，随时获得他们需要的护送人员。”

圣务官挑起眉毛。“这是先前费用的一半。”

“是的。”凯蒙说道，“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我的家族需要维持船队运行。五十盒金不会为我们带来利润，但这不重要，一旦有教廷的契约让我们渡过了眼下的难关，我们就可以找到其他契约来充盈金库。”

莱德陷入深思。这是极好的交易——好到通常会令人起疑。可是凯蒙的表现营造出即将财务崩解的家族形象。另外一名首领，赛隆，花了五年时间规划、欺骗以及设计好到达这一刻。教廷不可能不去考虑这个机会的可行性。

莱德也想到了这点。钢铁教廷不仅仅是最后帝国的官僚跟律法决策单位，更像是一个世家。它越有钱，有越多对它有利的合作契约，在其他廷司间能操弄的权力也就越大，更遑论与其他贵族的关系。不过莱德显然还是有点迟疑，纹看得出来他的眼神中明显有她相当熟悉的怀疑情绪。他不会接受契约。

现在，纹心想。轮到我了。

纹对莱德施放她的“幸运”。她尝试性地伸展力量，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为何可以办到，但她的碰触完全是来自于直觉。经过多年有意识的磨炼，她发现自己能为人之所不能为。

她推挤着莱德的情绪，压制它。

他变得较不充满疑心，较不害怕。温驯。他的忧虑融化，纹可以看见他眼中出现冷静自持的神色。

可是，莱德还是显得有点不确定。纹推得更用力。他歪着头，露出深思的神色，张开口要说话，但她更用力地推了他一次，绝望地用尽她全部的“幸运”。

他又顿了顿。“好吧。”他终于说道，“我会将你的提议呈给议会。也许我们还是可以达成共识。”

如果有人读到这些文章，必然知道，力量是沉重的负担，务求免受其捆绑。

泰瑞司预言说我会有拯救世界的力量。

同时也暗示，我亦拥有毁灭它的力量。

2

在卡西尔的眼里，统御主的皇都——陆沙德——看起来死气沉沉。大多数建筑物以石块建造，富有人家会以砖瓦砌屋顶，一般人家则只有简单、突起的木条屋顶。栋与栋之间的距离相当紧密，因此虽然每栋都有三层楼高，却仍显得矮扁。住家跟店铺长得一模一样，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就得避免引人注目，除非你是显赫的贵族。

城市之中有十几座鹤立鸡群的堡垒，外型繁复，有着尖矛般的高塔或是高挑的圆弧拱门，都是上族的家，而且更是上族的象征：任何负担得起此类堡垒建筑开销且在陆沙德维持如此高水平生活的贵族，均被视为上族。

城市中大部分的空地都围绕着这些堡垒，住家间的空间像是森林中的空地，堡垒则像是从地面凛然升起的高山。黑色的高山。和城市内其他区域一样，所有堡垒也被数不尽年月的落灰熏染。

陆沙德里的每栋建筑物，甚至几乎是卡西尔所见过的每栋建筑物，都被一层灰烬染黑。灰烬往往落在建筑物的尖端，所以那里通常也是最黑的地方，而雨水跟夜露会将污渍顺着屋檐冲下，染脏墙壁，像是染料顺着画布流下，黑暗似乎以不均匀的浓淡悄悄顺着建筑物的四侧潜下地面。

街道当然是漆黑一片。卡西尔等在原地，环顾四周，看到一群司卡工人在下方的街道工作，清理最新的一堆落灰。他们会把落灰带去流过城市中心的香奈瑞河，让成堆的灰烬被河水带走，免得让不断堆起的灰尘掩埋了城市。卡西尔不时在想，为什么整个帝国不是一大堆灰呢？早晚灰烬一定会跟土地合而为一。光是为了让城市跟农田干净到可以被使用就已经需要动用不可思议的劳力。

幸好，总是不缺做事的司卡。站在下方的工人穿着简单的外套跟长裤，同样沾满灰尘且破旧，跟他前几个礼拜离开的农场工人一样，他们以挫败、绝望的动作工作着。其他几群司卡经过，听从远方响起的钟声所报的时辰，被召唤前去钢铁厂或磨坊上工。陆沙德的主要出口货品是金属，城市中有上百座炼钢厂及冶铁厂，河岸两侧则提供适合搭建磨坊的最佳场所，可用来磨碎谷粒跟制造布料。

司卡们继续工作。卡西尔的眼光移向远方，望着坐落于城市中心的统御主皇宫——克雷迪克·霄，千塔之山——宛如某种巨大、多脊椎的昆虫般耸立在地面上。皇宫比任何贵族堡垒都大好几倍，是城市中最大的建筑。

在卡西尔眺望着城市的同时，灰烬也再度开始落下，轻轻地降在街道和建筑物上。最近经常有落灰，他心想，很高兴有理由将披风的遮帽拉起。灰山一定很活跃。

陆沙德里应该不会有人认得他，他被逮捕也是三年前的事了，但有遮帽让他更安心。如果一切顺利，总有一天卡西尔会想被人看到且认出，但现在低调行事应该比较好。

终于，某个人沿着墙边走来。是多克森。他比卡西尔矮一点，方方正正的脸似乎和中等壮硕的身材格外搭配。一件平凡无奇的褐色遮帽披风挡起了他的黑发，脸上蓄着半短胡须，和他开始长胡子那天一模一样，二十年如一日。

他和卡西尔一样都穿着贵族的衣服：有颜色的背心，深色的外套跟长裤，还有一件薄披风来遮挡灰烬。衣服不华贵，但仍属于贵族的样式，代表陆沙德的中产阶级。大多数贵族出身的人并没有富裕到被视为上族，但在最后帝国中，贵族不只是代表财富，更是代表血统跟家族历史。统御主是永生不死的，而他显然仍记得刚即位时支持他的那些人，因此那些人的后代无论变得多贫穷，永远都会受宠。

衣服会避免引来巡逻守卫过多的盘问。卡西尔跟多克森一样，穿着这身衣服等于是在说谎，因为两人都不是贵族。不过表面上来说，卡西尔是有一半贵族血统的混血儿，然而在许多方面，那比当个普通司卡还要悲惨很多。

多克森缓缓踱步到卡西尔身边，然后靠着城墙，一双壮硕的手臂抵着石头。

“你迟到好几天了，阿凯。”

“我决定在北方的农庄间多停几次。”

“啊。”多克森说道，“所以你跟特雷斯廷大人的死的确有关系。”

卡西尔微笑。“可以这么说。”

“他被谋杀一事引起本地贵族相当大的骚动。”

“这是我的本意。”卡西尔说，“不过说实话，我没打算要引起这么戏剧化的事情，几乎可以算是不小心。”

多克森挑起一边眉毛。“你是怎么‘不小心’地杀了待在自家豪宅里面的贵族？”

“一刀刺胸。”卡西尔轻松说道，“或者该说，双刀刺胸。小心点总没错。”

多克森翻了个白眼。

“他的死算不上是多大的损失，老多。”卡西尔说，“就连贵族们都知道特雷斯廷是以残酷闻名的人。”

“我才不管特雷斯廷。”多克森说道，“我只是在想，我到底发疯到什么程度才会愿意跟你再次合作？攻击住在宅邸中被守卫包围保护的领主……说实话，阿凯，我几乎忘记你有多鲁莽了。”

“鲁莽？”卡西尔大笑回答，“那不是鲁莽——只不过是小小的调虎离山之计而已。你应该听听看我正在计划的其他行动！”

多克森静立原地片刻，然后也爆出笑声。“他老统大人的，有你回来真好！我觉得过去几年来，我变得太无趣了。”

“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卡西尔保证。他深吸一口气，灰烬轻轻地落在他身边。司卡清洁队已经重新出现在下方的街道，开始洒扫清理深色的灰烬。一名巡逻守卫在两人身后经过，朝卡西尔跟多克森点点头。两人安静地等他走过。

“回来的感觉真好。”卡西尔终于说道，“陆沙德对我而言有家的感觉——即使它是个令人忧郁、阴沉的黑暗城市。你安排好会面了吗？”

多克森点点头。“我们得等到晚上才能开始。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我有派人去看守门口啊。”

“嗯？我昨晚偷溜进来的。”

“可是——”多克森一顿，“噢，对。我得花点时间才能适应。”

卡西尔耸耸肩。“有这个必要吗？你向来都跟迷雾人一起合作的。”

“是没错，但这次不一样。”多克森举起手，制止卡西尔继续跟他争论，“不用再说，阿凯。我不是在逃避，我只是说我得多花点时间来适应。”

“没问题。今天晚上有谁要来？”

“这个嘛，微风跟哈姆一定会到，他们对我们这次的神秘行动非常好奇，更甭说他们一直不太高兴我不肯透露你过去几年都去做什么了。”

“很好，”卡西尔带着微笑说，“就让他们猜吧。陷阱呢？”

多克森摇摇头。“陷阱死了。教廷几个月前终于逮到了他，甚至懒得把他送去深坑，直接原地斩首。”

卡西尔闭上眼睛，轻轻吐气。钢铁教廷似乎早晚都会逮到每个人。有时候，卡西尔觉得司卡迷雾人的生活目标不是为求生存，而是为求死得其所。

“那我们就少了一名烟阵。”卡西尔终于说道，睁开眼睛，“你有建议吗？”

“鲁迪？”多克森说道。

卡西尔摇摇头。“不行。他是个好烟阵，但他不是个好人。”

多克森微笑。“人没好到能够参加窃盗集团……阿凯，我真是太想念跟你一起合作的时光了。好吧，那你说谁？”

卡西尔想了片刻。“歪脚还在开他那家店吗？”

“就我所知，是的。”多克森缓缓回答。

“据说他是城中最优秀的烟阵之一。”

“应该是吧。”多克森说道，“不过……他不是蛮难相处的吗？”

“还好。”卡西尔说道，“习惯就好，况且，我觉得他可能愿意为这件行动特别……通融一下。”

“好吧。”多克森耸耸肩，“我去邀他。我想他有个锡眼亲戚。你要我一起邀吗？”

“听起来不错。”

“好。”多克森说道，“除了刚才那些人，就只剩叶登。如果他还有兴趣……”

“他会去的。”

“他最好给我去。”多克森再说道，“毕竟付钱的人是他。”

卡西尔点点头，然后皱眉：“你没提到沼泽。”

多克森再耸耸肩：“我警告过你了。你兄弟向来不赞同我们的方法，而现在……你也很了解沼泽。他甚至不肯跟叶登还有反抗军有交集，更不要说我们这群罪犯。我想我们得找别人去渗透圣务官。”

“不。”卡西尔说道，“他会参加的。我只是得专门去说服他。”

“就听你的吧。”多克森没再接话，两人静静站在原地靠着栏杆，望着沾满灰烬的城市。

多克森终于摇摇头。“这真是疯狂，是吧？”

卡西尔微笑。“但感觉很棒，不是吗？”

多克森点点头。“棒极了。”

“这会是次独一无二的行动。”卡西尔说道，望向北方——穿越城市，朝向中心的扭曲建筑。

多克森步离墙垛。“我们在开会前还有几个小时。我有东西想要给你看，应该还有时间——不过得赶快。”卡西尔带着好奇的眼神转身，“我原本是要去骂骂我那个太过古板的兄弟，但是……”

“值得你花时间去看看。”多克森保证着。

纹坐在主巢穴的密屋角落，一如往常待在阴影下，因为躲得越好，其他人越容易忽略她。她不能浪费“幸运”来阻挡男人的碰触，她勉强才生成几天前跟圣务官会面时用掉的分量。

一伙人一如往常地聚集在房间里的桌子周围，忙着掷骰子或是讨论小行动的细节。十几支烟斗散出的烟雾聚集在屋顶，墙壁因多年的烟雾熏染而变黑，地上则堆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灰烬。凯蒙的盗贼集团跟其他贼窝一样，向来不是以清洁著称。

房间后方有一扇门，门后是一道扭曲的石头阶梯，通往小巷中的一道假地下水道盖。这个房间跟许多隐藏在首都陆沙德里的房间一样，都不应该存在。

房间前方传来粗野的笑声，凯蒙跟五六名同伙在啤酒跟黄色笑话中度过寻常的午后。凯蒙的桌子就在吧台边，那里标价过高的酒精只是凯蒙剥削自己手下的众多手段之一。陆沙德的罪犯们从贵族身上学了不少这种伎俩。

纹尽全力隐藏身形。六个月前，她完全没料到没有瑞恩的生活会变得更糟。虽然她哥哥的脾气相当狂暴，但他也经常阻止其他团员对纹下手。盗贼集团中没有多少女性，而跟黑道世界扯上关系的女性通常的下场是沦为妓女。瑞恩总是告诉她，如果女孩子想要生活，她就必须很强悍，甚至比男人还要强悍。

你觉得会有头儿想要你这种软脚虾成员？他是这么说的。我是你老哥，但连我都不想跟你合作。

她的背还在痛。前天凯蒙抽了她几鞭子，血迹毁了她的衬衫，但她没钱买新的，凯蒙扣了她的薪水去抵瑞恩留下来的债。

但我很强壮，她心想。

这就是讽刺的地方。她所受到的鞭打几乎已经不算痛了，因为瑞恩经常对她拳打脚踢，让纹变得很耐打，同时又教会她如何看起来卑微又虚弱。某种程度来说，她遭受的鞭打往往有反效果。瘀青跟鞭痕总会愈合，但每被打一次，就让她更坚韧。

更加坚强。

凯蒙站起身，手探入外套口袋，拿出他的金怀表。他朝其中一名同伴点点头，眼光搜索着房间，寻找……她。

他的双眼锁定纹。“时间到了。”

纹皱眉。什么时间？

教廷的财务廷外观相当宏伟，不过钢铁教廷的一切向来都颇为宏伟。高耸方正的大楼正面有一扇巨大的玫瑰窗，从外面看起来窗户的色彩是一片暗沉。两条宽幅旌旗垂在窗户边，沾满灰烬的红布宣告着对统御主的赞颂。

凯蒙经验老到地审视大楼，纹可以感觉到他的紧张。财务廷算不上是教廷最令人惧怕的机构——审判廷，甚至是教义廷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但自愿进入任何教廷廷司，将自己交到圣务官的手中，做这种事之前必须经过非常谨慎的思考。

凯蒙深吸一口气，然后踏步向前，决斗杖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在岩石上敲击。他穿着华丽的贵族服饰，身边是五六名集团组员，包括纹，都扮成他的“仆人”。

纹跟着凯蒙走上楼梯，然后等着一名组员快步上前，为“主人”开门。在六名随从中，似乎只有纹对于凯蒙的计划一无所知。更可疑的是，凯蒙在这场教廷骗局中的合伙人赛隆也不见踪影。

纹走入教廷大楼，鲜艳的红光与闪烁的蓝光穿透过玫瑰窗落下。一名眼周刺有中级刺青的圣务官坐在桌子后，就在漫长走道的终点处。

凯蒙上前，拐杖随着步伐在地毯上敲击。“我是领主杰度大人。”他说道。

你在做什么，凯蒙？纹心想。你向赛隆坚持你不愿意在莱德圣祭司的教廷办公室里跟他会面，但你现在居然来到这里。

圣务官点点头，在笔记本中写下一笔，朝身侧一挥手。“你可以带一名随从进入等候室，其他人必须等在这里。”

凯蒙鄙夷地哼了一声，表示他对这道禁令的想法，但圣务官连头都没抬，继续看着笔记本，凯蒙站在原地片刻，纹分辨不出来他是真的生气还是在假扮高傲的贵族。终于，他朝纹一指。

“过来。”他说完，转身迈开笨重的步伐进入房间。

房间的装潢高级又奢侈，几名贵族以不同的姿势等着。凯蒙选了一张椅子坐下，朝摆着酒和红糖霜蛋糕的桌子一指，纹顺从地帮他端来一杯酒还有一盘食物，忽视自己的饥饿。凯蒙开始大口吃着蛋糕，边吃边轻轻地咂着嘴。

他很紧张，比先前都更紧张。

“我们进房间后，你什么话都不许说。”凯蒙边吃边嘟囔道。

“你正在背叛赛隆。”纹悄声说道。

凯蒙点点头。

“但是……怎么做？为什么？”赛隆的计划执行起来很复杂，概念却很简单。每年教廷都会将新成员从北方的训练中心南迁到陆沙德进行最后的训练，而赛隆发现这些学员跟他们的长官会随身带着大笔的教廷巨款，并将其伪装成行李，好存放于陆沙德。

在最后帝国中，抢劫是很难的，因为运河路径两旁经常有巡逻队。可是如果下手的人同时负责学员乘坐的船只，那抢劫便有可能成立。只要时机妥当……守卫对乘客下手，能赚的钱绝对不少，又可以全部怪在强盗头上。

“赛隆的手下太弱了，”凯蒙平静地说着，“他在这场行动中耗费太多资源。”

“但他能得到的部分……”纹说道。

“永远不会有，如果我现在拿了钱就跑的话。”凯蒙微笑道，“我会说服圣务官给我一笔订金好让商船队得以运作，然后再消失，留下赛隆去处理教廷发现被骗时的灾难。”

纹退后，略感惊愕。安排这场骗局耗费赛隆成千上万的盒金，如果交易没成功，他会被毁掉，又有教廷紧追在后，他甚至没时间去向凯蒙寻仇。凯蒙会现捞一笔，同时又解决掉他最强大的对手之一。

赛隆居然想跟凯蒙联手，真是愚蠢，她心想。

可是，赛隆承诺要付给凯蒙一大笔钱，他大概认为贪婪的凯蒙会因此保持诚实，然后赛隆再亲自出马黑吃黑。凯蒙只是比任何人，甚至包括纹，预想的动作更快。赛隆怎么可能知道凯蒙会破坏行动本身，而不等到船队上的财富到手？

纹的胃一阵翻搅。只不过是另一场背叛，她晕眩地想着。为什么我还这么介意？每个人都会背叛别人。人生就是如此……

她想要找个角落，一个狭小隐秘的地方，躲起来，独自一人。

所有人都会背叛你。所有人。

但她无处可去。终于，一名小圣务官走入房间找杰度大人，纹跟着凯蒙走入会客厅。

坐在会客桌后等待的人不是莱德圣祭司。

凯蒙在门口停步。房间很简陋，只有那张书桌跟简单的灰地毯。石墙上朴实无华，唯一看得到的窗户不过是手掌宽。等着他们的圣务官眼周有着纹看过最繁复的刺青。她甚至不确定那代表什么阶级，但它一路延伸到圣务官的耳后及额前。

“杰度大人。”奇特的圣务官开口，他像莱德一样穿着灰袍，但不像凯蒙之前见过的圣务官那么严肃又官僚主义。这个人不只是瘦，更充满肌肉，他干净无须的脸庞和三角形的头颅让他几乎看起来像是一头狩猎动物。

“我以为我会与莱德圣祭司会面。”凯蒙说道，仍然没有走入房间。

“莱德圣祭司被叫去处理其他事物。我是上圣祭司亚瑞耶夫——审核你提案的委员会长。你难得有机会可以与我直接对谈，我通常不亲自听取提案，但莱德的缺席让我必须负担他的部分工作。”

纹的直觉让她猛然一惊。我们应该离开。现在就走。

凯蒙良久没有动作，纹可以看得出他正在考虑。现在就跑吗？还是冒险得到更大的奖赏？纹不在乎奖赏，她只想活下来。但凯蒙不是平白坐上首领之位，他深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于是，他缓缓走入房间，眼神警戒地在圣务官对面坐下。

“原来如此，亚瑞耶夫上圣祭司。”凯蒙谨慎地开口，“既然我被传唤至此，我猜我的提议是被重新评估了？”

“的确如此。”圣务官说道，“但我必须承认，有些议会成员对于要跟濒临财务危机的家族交涉感到相当不安。教廷通常偏好较为保守的财务规划。”

“我明白。”

“可是，”亚瑞耶夫说道，“委员会中也有人相当期盼你能提供的优惠。”

“您是偏向哪一方呢，大人？”

“我目前尚未决定。”圣务官向前倾身，“这就是为何我点出你有很难得的机会。说服我，杰度大人，你就能拿到你的契约。”

“莱德圣祭司想必已经介绍过我们的提案细节。”凯蒙说道。

“是的，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你的论点。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纹皱眉，她待在房间后方，站在门口边，仍然不太确定她是否该逃跑。

“怎么样？”亚瑞耶夫说道。

“我们需要这份合约，大人。”凯蒙说道，“没有它，我们无法继续运河运输，您的合约能为我们带来目前急需的周转资金，可以让我们的船队维持一段时间的营运，得以再寻找其他的合约。”

亚瑞耶夫端详凯蒙片刻。“你的表现不该仅有如此，杰度大人。莱德说你非常具有说服力，让我听到你证明自己值得我们选择。”

纹准备好她的“幸运”。她可以让亚瑞耶夫更愿意去相信……但某种感觉制止了她。有哪里不对劲。

“我们是您最好的选择，大人。”凯蒙说道，“您担心我的家族会面临经济困境？即便如此，您有何损失？最糟的情况是我的船队必须停止运作，您必须找其他商人合作。但如果您的首肯让我的家族得以存续，那您便会找到一纸令人艳羡的长期合约。”

“是吗？”亚瑞耶夫轻松地说道，“那么，为什么找教廷合作？为什么不跟别人合作？你的船队一定还有其他选择——有其他团体会迫不及待想得到你提供的服务。”

凯蒙皱眉。“这跟钱无关，大人，如果能取得教廷的合约，这代表您对我们有信心，代表我们能得到肯定。如果您信任我们，其他人也会。我需要您的支持。”凯蒙开始流汗了。

也许他开始后悔赌这一把。他被背叛了吗？这场怪异的会面是赛隆安排的吗？

圣务官安静无声。他可以摧毁他们，纹知道。即使圣务官只是怀疑他们在说谎，也可以将他们交给审判廷。不止一名贵族进入了教廷大楼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纹咬紧牙关，放出力量，对圣务官施用“幸运”，让他较不多疑。

亚瑞耶夫微笑。“好吧，你说服我了。”他突然说。

凯蒙松了一口气。

亚瑞耶夫继续说道：“你最新的一封信说你需要三千盒金作为预付款，好重新购买器材和重新开始运输营运。走道上的书记会帮你处理好文件，取得必要的经费。”

圣务官从一叠纸中抽出一张厚重的教廷文件，然后在下面盖了个印。他将纸递给凯蒙。“你的合约。”

凯蒙深深地微笑。“我就知道亲自来此是个明智的决定。”他说道，接过合约，站起身，朝圣务官尊敬地点点头，然后示意纹为他开门。

她照办。有事情不对劲。有事情非常不对劲。

凯蒙离开后，她顿了顿，回头望着圣务官。他还在微笑。

一名高兴的圣务官向来是不好的征兆。

可是他们穿过等待室中的贵族之间时，没有任何人阻止他们。凯蒙将合约封起，依照指示交给书记，也没有士兵出来逮捕他们。书记拿出一个满是金币的小箱子，满不在乎地递给凯蒙。

然后，他们就从教廷大楼走了出去，凯蒙明显松了一口气，召集了他的其他手下。没有紧张的呼号，没有士兵的步伐，他们自由了。凯蒙成功地欺骗了教廷跟另一名首领。

表面上似乎是这样。

卡西尔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红糖霜小蛋糕，然后满意地咀嚼着。肥胖的小偷跟他瘦弱的侍从穿过等待室，进入他身后的入口。面试两名小偷的圣务官待在房间里，显然是在等下一场会面。

“怎么样？”多克森问道，“你觉得呢？”

卡西尔瞥向蛋糕。“蛮好吃的。”他说道，又拿了一个，“教廷的品味向来很好，难怪他们的点心也高人一等。”

多克森翻翻白眼。“我是说那女孩子，阿凯。”

卡西尔微笑，手上堆着四个蛋糕，朝门口点点头。教廷的等候室人太多，不适合谈敏感话题。出门时，他顿了顿，告诉角落的圣务官秘书说他们需要重订会面时间。

然后两人穿过入门大厅，经过正在跟书记说话的过胖的值班长。卡西尔走入街道，拉起帽子抵御依然坠落不停的灰烬，然后领着多克森穿过大街，在一条小巷子旁停下，这个位置正好让他跟多克森可以观察教廷的大门。

卡西尔满足地咀嚼着蛋糕。“你怎么发现她的？”他边嚼边问。

“你兄弟。”多克森回答，“凯蒙几个月前试图骗过沼泽，当时也把那小女孩带去了。事实上，凯蒙的小幸运草在某些圈子中已经开始小有名气。我还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你知道盗贼有多迷信。”

卡西尔点点头，拍拍手上的蛋糕屑。“你怎么知道她今天会来？”

多克森耸耸肩：“出几笔钱给适当的人就知道了。自从沼泽跟我说起她之后，我就一直留心她的动向，我想让你有机会能亲眼看看她工作的情况。”

对街的教廷大楼终于开门，凯蒙走下台阶，身旁围绕着他的“仆人”，矮小的短发女孩也在他身边。光看到她就让卡西尔皱眉。她的脚步中带有紧张的焦虑，每次有人动作太快就让她略略一惊。她的右脸仍因为尚未痊愈的瘀青而斑痕点点。卡西尔打量着得意洋洋的凯蒙。我得想想该怎么样料理那个人。

“可怜的小东西。”多克森低语道。

卡西尔点点头：“她不久就能脱离他了。真意外居然没有别人发现她。”

“你兄弟没说错？”

卡西尔点点头。“她至少是个迷雾人，如果沼泽说她不仅如此，那我愿意相信他。我有点意外看到她对教廷成员使用镕金术，还是在教廷大楼。我猜她甚至不知道她在运用自己的能力。”

“有可能吗？”多克森问道。

卡西尔点点头：“水里面的矿物质是可以被燃烧的，虽然力量不大。这是统御主在此建都的原因之一，因为地底下的矿藏丰富。我敢说……”

卡西尔话没说完就微微皱眉。有事情不对劲。他瞥向凯蒙跟他的手下。他们仍在不远处目光可及的地方，过了街道朝南走去。

一个身影从教廷大门口出现。削瘦且自信的身影，他的眼睛周围有财务廷的上圣祭司刺青。可能正是凯蒙之前会见的人。圣务官从建筑物中走出，身后跟着第二名男子。

卡西尔身旁的多克森突然浑身一僵。

第二名男子既高且壮。他转身时，卡西尔看到男人的双眼各被一支粗金属刺刺穿。钉子般的金属刺有着跟眼眶一样宽的底部，尖端从男子光滑的头颅后方穿出。底部的金属表面相当光滑，突出眼眶，取代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

一名钢铁审判者。

“那家伙在这里做什么？”多克森问道。

“冷静。”卡西尔说道，强迫自己也要遵从这个建议。审判者望向他们，穿刺的眼睛看着卡西尔，之后才转身面向凯蒙跟他手下离去的方向。他跟所有的审判者一样有着繁复的眼周刺青，多为黑色，但有一条鲜艳的红线，标示他是审判廷的高级成员之一。

“他不是来抓我们的。”卡西尔说道，“我没有在燃烧任何东西，他会觉得我们只是普通贵族而已。”

“那女孩。”多克森说道。

卡西尔点点头：“你说凯蒙经营这场对教廷的骗局已经好一阵子了，那他们一定已经发现了那女孩，圣务官都受过训练，能察觉出何时镕金术师在拨弄他们的情绪。”

多克森深思地皱眉。街道对面的审判者跟另一名圣务官讨论片刻后，两人转身朝凯蒙离去的方向前进，脚步不疾不徐。

“他们一定派了一名探子尾随他们。”多克森说道。

“这是教廷。”卡西尔回答，“至少会有两名。”

多克森点点头：“凯蒙会带他们直接回到密屋，一定会死几十个人。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善心人士，但是……”

“他们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对抗最后帝国。”卡西尔说道，“况且，我不会也不愿意让一名可能的迷雾之子溜走，我想跟那女孩谈谈。你能处理那些探子吗？”

“我说我开始变得无趣，阿凯。”多克森说道，“但我可没说我变得无能。我可以处理两个教廷的小喽啰。”

“很好。”卡西尔说道，朝披风口袋探去，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的酒精中漂浮着金属屑。铁、钢、锡、白镴、红铜、黄铜、锌，还有青铜——八种基础镕金术金属。

卡西尔拔开瓶盖，将内容物快速一口吞下。

他收起空空如也的瓶子，擦擦嘴：“我来处理审判者。”

多克森露出疑虑之色：“你要试着撂倒他？”

卡西尔摇摇头：“太危险了。我只是要引开他的注意力。快去吧，别让探子找到密屋。”

多克森点点头：“那我们在第十五个十字路口会面。”说完他便进入一条小巷，一拐弯即消失。

卡西尔替他朋友数到十，然后开始燃烧体内的金属，身体猛然充满力气、意识变得无比清晰，力量不断涌出。

卡西尔微笑，然后一面燃烧锌，一面朝审判者的情绪重重拉了一把。怪物于原地冻结片刻，立即转身，面向教廷大楼的方向。

就我跟你，现在来玩一场追逐游戏吧，卡西尔心想。

我们在这礼拜初抵达泰瑞司，我必须说，这片土地相当美丽。北方的高山有着光裸的雪峰跟满是森林的披肩，如守卫的天神般望着丰饶的绿色大地。我在南方的家乡看起来几乎都是平地，如果地面上也有几座山的话，或许能让景色看起来不会那么单调。

这里的人大多数都以畜牧为生，但也不乏伐木者跟农夫。这片大地绝对是以农业为主。很奇特，如此乡野的地方居然能孕育出如今全世界都赖以为存的预言跟神学。

3

凯蒙算着金币，将盒金一枚一枚地投入桌上的小箱。他看起来仍然略微震惊，这也是应该的。三千盒金是极大的一笔数字，远超过凯蒙全年收入最多的时候。他最亲密的同伙跟他坐在同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纹坐在自己的角落，试图了解为何自己这么惧怕。三千盒金。教廷不应该这么快就发出这笔钱。亚瑞耶夫上圣祭司似乎很狡猾，没有这么轻易就能骗过他。

凯蒙将另一枚金币投入箱子。纹无法确定他如此展现财富是愚蠢还是聪明。黑帮都是根据严格的协议运作：每个人依照自己在团体中的地位高低分到一份收入。虽然有时杀死首领，夺取他的财富是颇为诱人，但长期而言，成功的首领能为大家带来更多的财富，过早杀了他会断绝未来的收益，更不要提会引来其他成员的愤怒。

不过，三千盒金……这足以引诱最理性的小偷犯事。一切都不对劲。

我得离开这里，纹决定。离开凯蒙还有密屋，以防有变故。

但是……离开？自己走？她从来没有独自一人过。以前一直都有瑞恩，是他带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城市，加入不同的盗贼组织。她酷爱独处，但一想到只有自己独身一人在这城市中又让她满心恐惧。这就是为什么她未曾从瑞恩身边逃开，也是为什么她会留在凯蒙这里。

她不能走，可是她必须走。她从角落抬起头，目光搜索着房间。里头没有几个人是让她有好感的，但如果圣务官真的来对付集团，有一两人她会不愿看到他们受伤，因为他们是少数几个没有试图要欺负她的人，更罕见的是，甚至有人善待过她。

乌雷是名单上的头号人物。他不是朋友，但在瑞恩离开后，他是她最亲近的人，如果他愿意跟她走，那么至少她不会是独自一人。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沿着房间的墙壁，走到乌雷跟其他一些较为年轻的团员坐在一起喝酒的地方。

她扯扯乌雷的袖子。他转身面向她，微醺着。“纹？”

“乌雷，”她低声说道，“我们得走。”

他皱眉，“走？走去哪里？”

“离开。”纹说道，“从这里离开。”

“现在？”

纹焦急地点头。

乌雷回望着他的朋友们，他们正因此而嬉笑着交头接耳，朝乌雷跟纹投以意味深长的眼光。

他满脸通红。“你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某个地方？”

“不是那样子的。”纹说道，“只是……我需要离开密屋，但我不想要一个人走。”

乌雷皱眉。他靠得更近，吐出淡淡的酒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纹？”他低声问道。

纹顿了顿。“我……觉得有事情会发生，乌雷。”她悄声道，“跟圣务官有关。我现在不想待在密屋里。”乌雷静静地坐了片刻。“好吧。”他终于说道，“会花多久时间？”

“我不知道。”纹说道，“至少今晚。可是我们得离开。现在就走。”

他缓缓地点头。

“你在这里等一下。”纹低声说道，转身离去。她朝凯蒙瞥了一眼，他正因为自己的笑话而笑得乐不可支。然后她悄悄地穿过满是灰烬与烟雾的房间，进入密屋的后房。

盗贼集团的通铺不过是一条长长的走道，两旁都是床褥，又挤又不舒服，但比她跟着瑞恩时睡了几年的冰冷小巷好得多。

我可能得重新适应小巷了，她心想。她之前这么过来了，可以再这样过下去。

她走到床边，男子说笑声和喝酒声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纹跪下，看着她零碎的几件东西。如果确实出事，那她再也无法回到密屋。永远不能。可是她不能带着被褥一起走，太明显了。所以能带的只剩下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她的私人物品：一些小石子，来自她去过的每个城市，瑞恩说纹的母亲给她的一只耳环，还有一块跟大钱币一般大的黑曜石，被磨成不规则的形状，瑞恩将它视为幸运符带在身上。他半年前偷偷离开时，只留下这个，遗弃了她。

他总是说他会这么做。纹严肃地告诉自己。

我没想过他会真的离开——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走。

她手中握着黑曜石，将小石子放在口袋里，耳环则穿入耳洞。它的造型很简单，只不过是一个小耳针，连偷都不值得偷，所以她不担心把它放在后屋里，但纹很少戴它，担心饰品会让她看起来更女性化。她没有钱，但瑞恩教过她该如何捡拾食物跟乞讨。两者在最后帝国都很困难，尤其是陆沙德，可是必要的话，她会找到方法。

纹留下了盒子跟被褥，溜回大厅。也许她反应过度，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如果发生了……如果瑞恩有好好教过她什么事，那就是该如何保住自己的脑袋。找乌雷一起是个好主意。他在陆沙德有同伙。如果凯蒙的盗贼团真出了什么事，乌雷可能可以帮她跟自己找工作——

纹一进入大厅便全身僵住。乌雷不在她找到他的桌子边，而是偷偷摸摸地站在房间前面，靠近吧台，靠近……凯蒙。

“怎么一回事！”凯蒙站起身，脸跟阳光一样红。他推开凳子，然后扑向她，半醉半醒，“逃走？是要去教廷告密！对不对？”

纹冲向楼梯间的门，绝望地在桌子跟成员间奔跑。

凯蒙掷来的木凳子正中她背心，让她摔倒在地上，痛楚从肩胛之间传来。在几名团员的惊呼声中，椅子从她身上弹开，跌落在附近的地面上。

纹晕眩地倒地。然后……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某种她知道却不明白的东西，给了她力量。她的头停止晕眩，痛楚变成集中的焦点，让她笨拙地站起身。

凯蒙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还没站好，他已经反手一掌挥来，让她的头因击打的力道而侧转，脖子扭转的痛楚强烈到她几乎没感觉自己又跌落地面。他弯下腰，抓起她的前襟将她拖起，举起拳头。纹没来得及思考或发话，她只能做一件事情——一口气用光她所有的“幸运”，推向凯蒙，镇静他的怒气。

凯蒙摇晃了。一瞬间，他的眼光放柔，略略放下她。接着，怒气回到他的眼中。强烈又令人恐惧的怒气。

“该死的丫头。”凯蒙喃喃道，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她，“你那个叛徒哥哥从来没尊重过我，你也一个样，我对你们两个都太宽容了，早该……”

纹试图扭转身子逃开，可是凯蒙抓得很牢，她绝望地寻求其他人的协助，但她知道她会看到什么。漠然。他们别过脸，表情尴尬却不在意。乌雷仍然站在凯蒙的桌子边，充满罪恶感地低下头。

她在脑海中，再度听到有一个声音对她低语，是瑞恩的声音。笨蛋——无情，是最实际的情绪。你在地下世界中没有朋友。你在地下世界中永远不会有朋友！

纹重新挣扎，但凯蒙再度打她，将她击倒在地。猛力的攻击让她一直反应不过来，只能大口喘气，肺中的空气似乎一下子被掏空。

忍着点。她神志不清地想。他不会杀了我。他需要我。

但是，就在她虚弱地转身的同时，她看到凯蒙在阴暗的房间里对她从上而下俯瞰，脸上明显展现出酒醉后的狂怒。她知道这次跟以前都不同，不会只是打一顿了事。他认为她打算去教廷告密。他没有打算控制自己。他眼中有杀意。

求求你！纹绝望地想，伸向她的“幸运”，试图让它发挥作用。没有反应。“幸运”也不过如此，也让她失望了。

凯蒙弯下腰，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抓住她的肩膀，举起手臂。厚重的手抡拳，肌肉紧绷，一滴愤怒的汗珠从他下巴滑落，滴在她的脸颊上。

几尺之外，楼梯间的门晃动后猛然打开。凯蒙顿了顿，仍高举着手，同时瞪着门口，还有哪个不幸的成员选择在如此不恰当的时间回到密屋？

纹把握他分神的瞬间，不理会新来的人是谁，只忙着要从凯蒙的掌握中挣脱，但她太虚弱了，脸颊因为他先前的一击而剧痛，口中也有血的味道。她的肩膀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身侧因为方才摔倒在地而大为疼痛。她曲起手指，抓着凯蒙的手，但突然感到一阵虚弱，力气跟“幸运”一样弃她而去，痛楚似乎变得更大，更猛烈，更……持久。

她绝望地面向门，她离得好近，近得不得了，就快逃走了，只要再一点点……

然后，她看到静静站在楼梯间的男子。她没有见过他。他很高大，有着鹰隼般的脸庞，浅色的金发，穿着贵族的轻便服饰，披风自然地垂散，大概三十来岁，没戴帽子，也没有拿着决斗杖。

而且，他看起来非常，非常愤怒。

“这是怎么一回事？”凯蒙质问，“你是谁？”

他是怎么避过侦哨的……纹心想，挣扎地想要恢复思考能力。痛。她可以处理痛。圣务官……是他们派来的人吗？

新来的人低头看看纹，表情柔和了些，然后抬头望向凯蒙，眼神变得阴冷。

凯蒙愤怒的质问随着他突然往后倒戛然停止，仿佛他被人用力捶了一拳。他的手臂从纹的肩头松开，整个身体倒向一旁，让地板摇晃不止。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我得逃走，纹心想，强迫自己跪起。几尺外，凯蒙痛苦地呻吟，纹从他身边爬开，溜到一张无人使用的桌子下。密屋有隐藏出口，就在房间后方有个通道，如果她能爬过去——

突然间，纹感觉到强大的平静。这股情绪有如突来的重量撞上她，她原本的情绪被完全压抑，仿佛被大手一盖，恐惧像是蜡烛般被吹灭，连痛楚似乎都变得不重要。她缓下动作，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担忧，站起身，面对暗门时停顿了脚步。她重重地喘息，仍然有点晕眩。

凯蒙刚才想杀我！她的理智在警告她。而且有人在攻击密屋。我得逃走！可是她的情感与理智不符。她感觉到……宁静，毫无担忧，而且相当地好奇。

有人对她施用了“幸运”。

她虽然从来没感觉到过，却仍然辨认了出来。她在桌子边停下脚步，一手按着木头，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新来的人仍然站在楼梯间门口，以打量的眼光注视她片刻，然后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

发生什么事了？

新来者终于踏入房间，凯蒙其余的手下仍坐在桌边，看起来很惊讶，却出奇地毫不在意。

他对所有人都施用了“幸运”。可是……他是怎么办到的？一次对付这么多人？纹从来无法储存足够的量，只能偶一为之而已。

新来者进入房间的同时，纹也终于看清他身后还跟着第二个人。后者比较不那么霸气，长得比较矮，脸上有半短不长的黑胡子，头上是剪得短短的头发，也穿着贵族的衣服，但剪裁没那么高级。

房间另一边的凯蒙呻吟着坐起，抱着头，瞥向新来的人。“多克森先生！呃，这个，多令人意外的造访啊！”

“确实如此。”较矮的人，多克森回答。纹皱眉，觉得两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财务廷。凯蒙跟我离开时，他们也坐在等待室里。

凯蒙站起身，端详着金发的新来者，低头看看他的双手，上面有着奇特的交错疤痕。“他统御老子的……”凯蒙低声道，“海司辛幸存者！”

纹皱眉。她没听过这个称号。她应该知道他是谁吗？虽然她感觉到相当平静，但伤口仍然阵阵作痛，而且头也很晕，她靠在椅子上，没有坐下。

无论这个新来的人是谁，凯蒙显然都认为他是很重要的人。“天哪，卡西尔先生！”凯蒙结结巴巴地说道，“真是我难得的殊荣！”

新来的人，卡西尔，摇摇头：“你知道吗？我真的没有兴趣听你说话。”

凯蒙再次被后抛，又发出一声痛楚喊叫。卡西尔没有做任何动作，但凯蒙仍然摔倒在地上，仿佛被隐形的力量推了一把。

凯蒙安静不说话了。卡西尔环顾四周：“你们其他人知道我是谁吗？”

许多组员都点点头。

“很好。我来到你们的密屋是因为——朋友们，你们欠我一大笔债。”

房间一片安静，只有凯蒙的呻吟，终于一名成员开口：“我们……有吗，卡西尔先生？”

“的确有。因为多克森先生跟我刚救了你们一命。你们无能的首领一个多小时前离开财务廷，直接回到密屋来，他身后跟着两名教廷探子，一名是上圣祭司……另一名是钢铁审判者。”

没有人说话。

天哪……纹心想。她是对的，只是动作不够快。如果有审判者——

“我处理了审判者。”卡西尔说道，顿了顿，让语意悬浮于空中。什么样的人可以如此轻松地声称他“处理”了审判者？传言那些怪物永生不死，能看到一个人的灵魂，同时是所向披靡的战士。

“我要求你们支付我提供的服务。”卡西尔说道。凯蒙这次没站起来，他跌得太重，显然也神志不清，房间一片安静。终于，凯蒙的二号手下，黑皮肤的米雷夫端起盛教廷盒金的箱子冲上前去，交给卡西尔。“这是凯蒙从教廷那里得来的钱。”米雷夫解释，“三千盒金。”

米雷夫急着想要满足这个人，纹心想。这不只是“幸运”，或者这是我从来无法使用的能力。

卡西尔顿了顿，然后接下金币箱：“你是？”

“米雷夫，卡西尔先生。”

“好吧，米雷夫首领，这笔付款能让我满意，不过你还得为我做一件事情。”

米雷夫顿了顿：“什么事？”

卡西尔朝几乎昏厥的凯蒙点点头：“处理他。”

“没问题。”米雷夫说道。

“我要他活着，米雷夫。”卡西尔说道，举起一根手指，“但我不想要他享受人生。”

米雷夫点点头：“我们会让他变成乞丐。统御主不赞同这个职业——凯蒙在陆沙德过不了好日子。”

而且一旦米雷夫确定卡西尔的注意力转移之后，迟早也会把凯蒙处理掉。

“很好。”卡西尔说道，然后打开金币箱，开始数着盒金，“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米雷夫。反应很快，而且不像其他人那么容易被惊吓。”

“我以前跟迷雾人合作过，卡西尔先生。”米雷夫说道。

卡西尔点点头。“老多。”他对同伴说道，“我们今天晚上要在哪里会面？”

“我原来想用歪脚的店。”第二名男子说道。

“那不是个中立的场所。”卡西尔说道，“如果他决定不加入我们就更不合适。”

“的确是。”

卡西尔看着米雷夫：“我在策划这一区的行动。如果有当地人的支持会很有帮助。”他递过百枚左右的盒金，“我们今天晚上需要使用你们的密屋，可以立刻安排吗？”

“当然。”米雷夫说道，急切地接过钱币。

“很好。”卡西尔说道，“现在，出去。”

“出去？”米雷夫迟疑地问道。

“是的。”卡西尔说道，“带着你的手下出去，包括你的前任头儿。我想跟纹小姐私下谈谈。”

房间再次沉默，纹知道她不是唯一一个在猜想卡西尔如何得知她名字的人。

“好啦，你们都听到他说的话了。”米雷夫呵斥，挥手要一群壮汉去抓起凯蒙，然后将所有人赶出门外。纹看着他们离去，越发不安。这个卡西尔是很强势的男子，直觉告诉她，强势的男子很危险。他知道她的“幸运”吗？显然是，否则他找她有什么原因？

这个卡西尔会想怎么利用我？她心想，搓着撞到地板的手臂。

“对了，米雷夫。”卡西尔懒洋洋地开口，“当我说‘私下’会谈时，我的意思是不要墙壁后面有四个人从窥视洞监视我们。请带着他们一同走小巷离开。”

米雷夫脸色一白。“当然好，卡西尔先生。”

“很好。在小巷里，你会发现两名已死去的教廷探子。请帮我们把尸体处理掉。”

米雷夫点点头，转身离去。

“还有，米雷夫。”卡西尔补充道。

米雷夫再次转过身。

“别让你的手下背叛我们。”卡西尔轻轻说道。纹再次感觉到，她的情绪被施加更多压力。

“这帮人已经引来钢铁教廷的注意力——不要让我也成为你们的敌人。”

米雷夫重重一点头，消失在楼梯间，顺手带起门。片刻后，纹听到窥视室响起脚步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她被留下来，独自面对一名不知为何原因，居然能让一整间屋子的杀手跟小偷噤若寒蝉的男子。她瞄着大门。卡西尔正看着她。如果她逃跑的话，他会怎么做？

他声称杀死了一名审判者，纹心想。而且……他用了“幸运”。我得留下来，就算只是找出他知道什么也好。

卡西尔的笑容加深，终于大笑出声。“刚才实在太好玩了，老多。”

另一名卡西尔称为老多的人哼了一声，走向房间前方。纹全身紧绷，但他没有朝她移动，只是漫步到吧台边。

“你之前就已经让人很难以忍受了，阿凯。”多克森说道，“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你的新名声时不要爆笑出来。”

“你嫉妒我。”

“一点也没错。”多克森说道，“我对于你恐吓小罪犯的能力嫉妒得不得了。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但我觉得你对凯蒙太凶了。”

卡西尔走到他身旁，在房间的一张桌边坐下，笑容随着出口的话语微微冷凝：“你看到他是如何对待那女孩的。”

“其实我没看到。”多克森挖苦地说道，在吧台的储物柜里翻箱倒柜，“因为有人挡在门口。”

卡西尔耸耸肩：“你看看她，老多。可怜的小东西被打得快晕过去了，我毫不同情那个男人。”

纹待在原处，继续观察两名男子。随着紧绷的气氛逐渐舒缓，她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肩胛骨间的一击会留下大块瘀青，而脸上的巴掌印也火辣辣地在燃烧，头更是仍然微晕。

卡西尔看着她，纹咬紧牙关。痛。痛是可以应付的。

“你需要什么吗，孩子？”多克森问道，“也许一条湿的手帕来敷敷脸？”

她没有反应，只是专注于卡西尔身上。快点，告诉我你要对我干什么？放马过来啊。

多克森终于耸耸肩，然后弯腰钻入吧台下，过一会儿后，抓了两个瓶子出来。

“有好东西吗？”卡西尔转身问道。

“你以为呢？”多克森回问，“就算是在小偷界，凯蒙也向来不以品味闻名。我有些袜子都比他的酒要更好。”

卡西尔叹口气：“还是给我一杯吧。”然后他瞥向纹，“你要什么吗？”

纹依然没有反应。

卡西尔微笑。“别担心——我们没你的朋友们想的那么可怕。”

“我不觉得他们是她的朋友，阿凯。”多克森从吧台后面说道。

“有道理。”卡西尔说道，“无论如何，孩子，你都不必怕我们，只不过得注意一下老多的口臭。”多克森翻了翻白眼接话：“或是阿凯的笑话。”

纹静静地站着。她可以假装虚弱，就像对付凯蒙时那样，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人不会对她的伪装有同样反应，所以她待在原处，评量状况。

平静再度降临在她身上，鼓励她放轻松，信任对方，照他们建议的去做。

不要！她留在原处。

卡西尔挑起一边眉毛。“真令人意外。”

“什么？”多克森边倒酒边问道。

“没事。”卡西尔回答，仍然端详着纹。

“你到底要不要喝点东西，小姑娘？”多克森问道。

纹什么都没说。打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拥有“幸运”的能力，让她坚强，让她能够与其他盗贼抗衡，这可能是她能存活至今的原因。但在同时，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她为什么能使用这股力量。逻辑跟直觉告诉她同一件事——她需要弄清楚这男人知道些什么。无论他打算怎么利用她，无论他的计划是什么，她都必须忍耐，必须发现他是如何变得如此强大。

“啤酒。”她终于说道。

“啤酒？”卡西尔问道，“就这样？”

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我喜欢。”

卡西尔搓搓下巴。“我们得在这方面多下点工夫。”他说道，“无论如何，先坐下来吧。”

纹迟疑地隔着小桌在卡西尔对面落座。她的伤口很痛，但她不能展现出软弱的一面。软弱会害死人。她必须假装自己能忽略疼痛。至少坐下来之后，她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多克森片刻后也加入他们，给了卡西尔一杯酒，又给了纹一杯啤酒，但她没有动。

“你是谁？”她静静地开口问道。

卡西尔挑眉：“你讲话都这么直接啊？”

纹没有回应。

卡西尔叹口气：“我的神秘气质看来也不管用了。”

多克森轻哼了一声。

卡西尔微笑：“我的名字是卡西尔，可以算是你们称为首领的人物，但我的小队跟你见过的都大大不同。像凯蒙这种人，还有他的手下都认为自己是猎食者，靠猎捕贵族跟教廷的不同组织为生。”

纹摇摇头：“不是猎食者，是食腐者。”也许有人认为在这么靠近统御主的地方，盗贼集团会无法生存，但瑞恩让她看到事实正好相反：有钱有势的贵族聚集在统御主周围，而权力跟财富聚集的地方便滋生腐败，尤其是统御主对贵族的管束远低于对司卡的控管，这似乎与统御主喜爱贵族们的祖先有关。无论如何，凯蒙这种集团就像是以城市的腐败为生的老鼠，而且跟老鼠一样，无法完全歼灭，尤其是在像陆沙德这么大的城市里。

“食腐者。”卡西尔微笑说道，显然他很喜欢微笑，“这个描述很贴切，纹。这样说来，老多跟我也是食腐者，只是等级比较高一点。你可以说我们比较有教养，也可以说我们野心比较大。”

她皱眉：“你们是贵族？”

“天哪，当然不是。”多克森说道。

“至少……”卡西尔开口，“不是血统纯正的那种。”

“没有混血儿。”纹小心翼翼地说道，“教廷猎杀他们。”

卡西尔挑起眉毛：“你这种混血儿？”

纹感到大为震惊。他是怎么……

“就连钢铁教廷都不是万能的，纹。”卡西尔说道，“如果他们没抓到你，也会漏掉别人。”

纹深思地顿了顿。“米雷夫，他称你们为迷雾人。迷雾人是某种镕金术师，对不对？”

多克森瞥向卡西尔。“她的观察力很敏锐。”较矮的男子赞赏地点点头。

“没错。”卡西尔同意。“他是称我们为迷雾人，不过这样称呼过于草率，因为严格说来，老多跟我都不算是真的迷雾人，不过我们倒蛮常跟他们打交道。”

纹静静地坐着，承受对方的打量眼光。镕金术，号称是千年前统御主赐予贵族的神秘力量，作为其效忠的奖赏。这是基本教廷教义，连纹这样的司卡都知道。贵族拥有镕金术跟特权，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司卡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而被惩罚。

但事实是，她并不知道镕金术是什么，她一直以为这跟战斗有关系。传言一个“迷雾人”就足以杀死整个盗贼集团，但司卡之间对于这股力量的讨论都是偷偷摸摸，半信半疑的。在此刻之前，她从来没想过也许它跟她的“幸运”根本是同样的东西。

“告诉我，纹。”卡西尔好奇地向前倾身，“你知道你对财务廷的圣务官做了什么吗？”

“我用了‘幸运’。”纹低声说道，“我用它来让人不要那么生气。”

“或不要那么多疑，”卡西尔说道，“更容易骗。”

纹点点头。

卡西尔抬起一根手指：“有很多事情要学，包括技巧、规则和练习，但有一堂课不能等。永远不要对圣务官使用情绪镕金术。他们都受过训练，分辨得出何时情绪受到操控。就连上族都不准‘拉’或‘推’圣务官的情绪。是你让那名圣务官找来审判者的。”

“祈祷那怪物再也不要发现你的踪迹，小姑娘。”多克森轻轻地说道，啜着酒。

纹脸色一白：“你没有杀死那个审判者？”

卡西尔摇摇头：“我只是让他分神片刻，不过我得说，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危险。别担心，关于他们的许多传言都不是真的。如今他失去了你的踪迹，再也无法找到你。”

“应该不太可能。”多克森说道。

纹担忧地望着较矮的男子。

“应该不太可能。”卡西尔同意，“我们对于审判者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他们似乎不依照常理生存。举例而言，穿过他们眼睛的那对钢钉应该能致命，但以我对镕金术的任何知识都无法解释那些怪物是怎么活下来的。如果只是一般的迷雾人探子在找你，我们不用担心。但是一名审判者……你得眼睛睁大些。不过你已经蛮擅长于这点了。”

纹不自在地坐了片刻。终于，卡西尔对她的那杯啤酒点点头：“你没有喝。”

“你可能在里面加了东西。”纹说道。

“噢，我不需要在你的饮料里面加东西。”卡西尔微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毕竟你要很情愿地喝下这瓶神秘液体。”

“那是什么？”她问道。

“如果我告诉你，它就不神秘了。”卡西尔笑着说道。

多克森翻翻白眼：“那个小瓶子里装着酒精，还有一些金属碎屑，纹。”

“金属？”她皱眉问道。

“八种基本镕金术金属的其中两种。”卡西尔说道，“我们得做些测试。”

纹打量着瓶子。

卡西尔耸耸肩：“你如果想对你的‘幸运’有更进一步的认识，就得把它喝下去。”

“你先喝一半。”纹说道。

卡西尔挑起一边眉毛：“原来你这么多疑啊。”

纹没有反应。终于，他叹口气，拿起瓶子，拔掉瓶塞。

“先摇一摇。”纹说道，“确保你喝得到一些沉淀物。”

卡西尔翻了个白眼，但仍然按照她的要求晃着瓶子，喝下一半的液体，然后咔的一声将瓶子放回桌上。纹皱眉，打量起卡西尔，后者微笑。他知道她上钩了。他炫耀了自己的能力，以此来诱惑她。服从掌权者的唯一理由是为了有一天能夺取它。瑞恩说的。

纹伸出手拿起瓶子，然后一口喝下。她坐在原处，等着某种魔法变化或力量涌现，甚至是中毒迹象也好，但一无所感。

真是……令人失望啊。她皱眉，靠回椅子上，突然好奇地碰碰她的“幸运”。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因震惊而大张。

它在那里，像是一堆巨硕的金矿，力量大得几乎要超出她的理解。她之前都必须非常吝惜地使用，好好保存，一次只能用一丁点儿，现在她感觉像是饥饿无比的妇人被邀去参加贵族的宴席。她惊愕地坐在原处，感觉着体内巨大的财富。

“好了。”卡西尔以催促的声音说道，“试试看，安抚我。”

纹怯生生地探向她新找到的“幸运”，拿了一点点朝卡西尔施放。

“很好。”卡西尔兴奋地向前靠，“但我们已经知道你会这么做了。现在是真正的测试，纹。你能用另外一种方法操作它吗？你能抑制我的情绪，但你能激发它吗？”

纹皱眉。她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使用过，甚至没想过自己可以办到。为什么他这么兴奋？

纹多疑地朝“幸运”的来源探去，此时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她原本以为是一大股的力量来源，其实分成两种。有两种不同的“幸运”。

八种。他说有八种。但是……其他的有什么用？

卡西尔还在等她。纹朝第二种不熟悉的“幸运”来源探去，照她先前的做法，朝他施放。

卡西尔的微笑加深，往椅背一靠，瞥向多克森：“一点也没错。她办到了。”

多克森摇摇头：“说实话，阿凯，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光有一个你就已经够让人不安了。有两个……”

纹眯起眼睛，怀疑地打量他们。“两个什么？”

“纹，就连在贵族之间，镕金术也算是稀有的能力。”卡西尔说道，“的确，这是可以传承的能力，而大多数强大的血统都是上族所有，但光是血统不足以保证镕金术的力量。

“许多贵族都只能运用一种镕金术技巧，那种只能施用八种基本镕金术法之一的人被称为迷雾人。有些时候这些能力也会出现在司卡身上，但必须是那名司卡拥有贵族血统，或是他的亲族拥有。大概……每一万名混种司卡中会有一个迷雾人。贵族血统越高贵，越纯粹，司卡就越有可能是迷雾人。”

“你的父母是谁，纹？”多克森问道，“你记得他们吗？”

“我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养大的，他叫瑞恩。”纹不安地说道。这不是她会跟外人讨论的事情。

“他提过你父母吗？”多克森再问。

“有时候。”她承认，“瑞恩说我们的妈妈是个妓女，不是她自愿的，而是地下世界……”她说不下去了。有一次，她还很小时，妈妈想杀她。她隐约记得这件事，是瑞恩救了她。

“你父亲呢？”纹问道。

纹抬头。“他是钢铁教廷的一名上圣祭司。”

卡西尔轻轻地吹声口哨：“这可算是有点嘲讽的渎职行为了。”

纹重新低头看着桌子，终于伸出手，拿过啤酒，大喝了一口。

卡西尔微笑。“教廷中等级比较高的圣祭司大多数是上族，你的父亲透过血统给了你稀有的天分。”

“所以……我是你之前提到的迷雾人？”

卡西尔摇摇头：“其实不是。所以你对我们而言这么有意思，纹。迷雾人只能使用一种镕金术。你刚证明自己能使用两种，而如果你在八种中至少通用两种，那就代表你也能施用其他几种。这就是它运作的方式——如果你是镕金术师，你要么只拥有一种术法，要么就全部都有。”

卡西尔向前倾身：“纹，你是所谓的‘迷雾之子’。就连在上族间，都是极端少有。而在司卡间……这么说吧，我这辈子只见过一名我以外的迷雾之子。”

不知为何，房间突然显得格外安静，格外凝定。纹以不安、恍惚的眼神盯着酒杯。迷雾之子。她当然听说过那些故事，那些传说。

卡西尔跟多克森静静地坐着，让她思考。终于，她开口：“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卡西尔微笑：“意思是，纹，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你拥有大多数贵族都嫉妒的力量，如果你生来就是贵族，那这份力量会让你成为整个最后帝国中最致命也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卡西尔再度向前倾身。“但是，你并非贵族。你不是贵族，纹。你不用按照他们的规则行事——这让你更强大。”

很显然的，我下一阶段的任务会带我们进入泰瑞司的高地。据说那是一个寒冷、严酷的地方，连山都是冰做的。

我们普通的侍从无法应付我们这种旅程，可能该雇些泰瑞司挑夫来帮我们拿行李。

4

“你听到他说的！他在策划一次行动。”

乌雷的眼睛因兴奋而闪闪发光：“不知道他会对哪个贵族下手。”

“一定是某个强大的家族。”迪斯敦是凯蒙的小队长之一。他少了一只手，但眼睛跟耳朵是集团中最敏锐的，“卡西尔向来不做小买卖。”

纹静静地坐着，她的啤酒，也就是卡西尔给她的那杯，仍然几乎全满地放在桌上。她的桌子围满了人，因为卡西尔趁会议开始前让盗贼们先回家一下。可是纹宁可独处。跟瑞恩在一起的生活让她习惯寂寞——如果让人太靠近，只是给他们背叛你的更好机会。

即便是在瑞恩消失后，纹仍然不跟其他人打交道。她不愿意离开，但也不觉得需要跟其他的集团成员交际，而他们也很愿意对她不理不睬。纹的地位相当脆弱，跟她来往可能会牵连他们，只有乌雷愿意对她伸出友谊之手。

如果让人靠近你，那他们背叛你时只会把你伤得更重。瑞恩似乎在她脑海中这么低语。

乌雷真的是她朋友吗？他的确很快便出卖了她，而且团员相当自然地接受了纹被打又突然被救一事，从来没有提起他们的背叛或拒绝协助，他们的一切行为都那么自然。

“幸存者最近什么案子都没做。”哈门，一名年纪较大、胡须凌乱的窃贼说道，“他最近几年只来过陆沙德几次。事实上，从他……一次也没有。”

“所以这是第一次？”乌雷兴奋地问道，“他从深坑逃出来后的第一次？那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事！”

“他有提到吗，纹？”迪斯敦问道，“纹？”他朝她的方向挥挥断手，引起她的注意。

“什么？”她问道，猛然抬起头。她被凯蒙打过后，有稍稍清理一下自己的外貌，接下多克森的手帕擦拭过脸上的血迹。可是对瘀青她无能为力，它们仍然在隐隐作痛，希望没有骨头断裂才好。

“卡西尔。”迪斯敦重复道，“他有提到他正在计划的行动吗？”

纹摇摇头。她低头看着满是鲜血的手帕。卡西尔跟多克森不久前离开，答应让她花点时间想想他们说的事情，之后会再回来。但是他们的话中隐有深意——一个邀请。无论他们在安排什么计划，她都被邀请参加。

“为什么他挑你当他的联络人，纹？”乌雷问道，“他有讲到这点吗？”

集团成员自行认定卡西尔挑了她作为跟凯蒙……米雷夫集团的联络人。

陆沙德的地下组织有两类，有普通的集团，就像是凯蒙的这种，还有就是特别的。那种集团成员均非常优秀，非常冲动，或非常有天分。比如镕金术师。

地下世界的这两边不会来往，普通的盗贼不会去干扰这些能人异士，但偶尔一个迷雾人集团会雇用一组普通人来处理一些比较平常的事，而他们会挑一名联络人在两个集团之间游走，乌雷认为这就是纹的角色。

米雷夫的团员发现她没什么反应，因此转开话题：迷雾人。他们以不确定的语调低声谈着镕金术，而她不安地听着。她怎么可能跟他们这么敬畏的能力有关？她的“幸运”……她的镕金术……是个小东西，她赖以生存的东西，但其实不太重要。

可是，这么大的力量……她心想，感觉体内蕴藏的巨量“幸运”。

“不知道卡西尔这几年在做什么？”乌雷问道。他一开始在她身旁还不太自在，但很快也就过去了。他背叛了她，但这是地下世界，没有朋友。

卡西尔跟多克森之间似乎不是如此。他们似乎信任彼此。那是假象吗？还是他们是那种很罕见的组合，完全无须担心对方会背叛？

卡西尔跟多克森之间最令人诧异的一点是他们对她很坦白。他们似乎愿意去信任，甚至接受纹，即使认识的时间这么短。这不可能是真的——没有人能以这样的方式在地下世界生存，但他们的友善仍然让她相当诧异。

“两年了……”贺鲁德，一名安静，五官扁平的打手说道，“他一定花了所有时间在策划这起行动。”

“一定是很大的行动……”乌雷说道。

“跟我说说他的事。”纹轻轻开口。

“卡西尔？”迪斯敦问道。

纹点点头。

“南边的人没谈论卡西尔的事？”

纹摇摇头。

“他是陆沙德中最优秀的首领。”乌雷解释，“就连在迷雾人间都是个传奇，对城市中最富有的大家族下手。”

“然后？”纹说道。

“有人背叛他。”哈门低声说道。

果然，纹心想。

“统御主亲自抓到了卡西尔。”乌雷说道，“把卡西尔跟他妻子都送去海司辛深坑。但他逃出来了！他从深坑里逃出来了，纹！从来没有人办到过，只有他！”

“那他妻子呢？”纹问道。

乌雷瞥向哈门，后者摇摇头：“她没逃出来。”

所以他也失去过某人。那他怎么还能那样笑？那样真诚地笑？

“他就是从那里得到那些疤痕。”迪斯敦说道，“他手臂上的疤都是从深坑得来的，因为他必须爬上一面很陡峭的高墙才出得来。”

哈门轻哼。“才不是这样。他是逃脱时杀了一名审判者，所以才有那些疤。”

“我听说那些疤是因为他跟守卫深坑的怪兽打斗。”乌雷说道，“他把手伸进它的嘴巴，从里面把它勒死，牙齿刮伤他的手臂。”

迪斯敦皱眉。“你要怎么从里面把人勒死？”

乌雷耸耸肩：“我也只是听说。”

“那个人是个异类。”贺鲁德低声道，“他在深坑里碰到了一些事情，很可怕的事情。他原本不是镕金术师。进去深坑时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司卡，但如今……他绝对是个迷雾人——如果他还算得上是个人类。毕竟他没事常往雾里走。有人说真的卡西尔早已死去，现在带着他那张脸的……是别的东西。”

哈门摇摇头：“你说话怎么像那种农庄里的司卡？我们都进过雾里啊。”

“但不是进城外的雾里。”贺鲁德坚持，“雾魅都在城外，会抓住人，夺取他的脸，跟统御主一样，是千真万确的。”

哈门翻翻白眼。

“贺鲁德有一件事没说错。”迪斯敦说道，“那个人不是人类。也许他不是雾魅，但他也不是司卡。我听说过他做的某些事，都是那些只有在夜晚出现的他们会做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他怎么对付凯蒙。”

“迷雾之子。”哈门喃喃道。

迷雾之子。纹在卡西尔跟她说之前就听过这个名字。谁没听过？但是，相较于迷雾之子的传言，审判者跟迷雾人的传言听起来都理性多了。人们都说迷雾之子可以召唤浓雾的到来，由统御主亲自授予极高的能力。只有上族才能成为迷雾之子，据说他们是服侍统御主的秘密杀手部队，只在夜间出没。瑞恩向来告诉她那只是传说，而纹也一直认为他是对的。

卡西尔说我跟他一样，都是其中之一。她怎么可能是他说的那种人？她只不过是个娼妓的孩子，是个无名小卒。什么都不是。

永远不要相信告诉你好消息的人，瑞恩总是这么说。这是最古老，却也最容易的骗人方法。

可是，她的确有她的“幸运”，她的镕金术。她仍然可以感觉到卡西尔的瓶子为她积储起的力量，也朝团员试用过。她再也不受限于每天只能用一点点，可以创造出更为惊人的效果。

纹开始发现，她生命中原本的目标——单纯地存活——格局实在太小。她有太多能做的事情。她原来是瑞恩的奴隶，后来是凯蒙的奴隶，现在她愿意当这个卡西尔的奴隶，只要有一天能让她自由。

坐在自己桌前的米雷夫看看怀表，站起身：“好了，所有人都出去。”

房间开始清空，为了卡西尔的聚会做准备。纹留在原处。卡西尔让所有人都清楚，她是被邀请的。她静静地坐着，空旷的房间顿时舒适许多。卡西尔的朋友不久后也开始出现。

第一个走下楼梯的男子有着军人一般的身型，穿着一件宽松无袖上衣，显露出一对贲起的手臂，全身肌肉结实，却不巨硕，头发剪得很短，一根根朝天上刺去。军人的同伴穿着精致的贵族服装——枣紫色的外套，金色扣子，黑色大衣，还有短檐帽跟决斗杖。他年纪比军人大，身材也比较富态，一进房间就脱了帽子，露出整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两名男子边走边友善地闲聊，但一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便停下脚步。

“啊，这一定就是我们的联络人。”穿着贵族服装的男子说道，“亲爱的，卡西尔到了吗？”他说话的方式很自然，好像他们是多年老友。突然，纹禁不住对这穿着精致、口齿清晰的男子产生好感。

“还没。”她静静说道。虽然外套跟工作衬衫向来很适合她，但她突然希望自己有比较好看的衣服。这个人的态度似乎让他周遭的环境也有了比较正式的气氛。

“早该想到阿凯连自己召开的会议都会迟到。”军人说道，挑了一张靠近房间中心的桌子坐下。

“这倒是。”贵族服装男子说道，“他既然来晚了，我们正好有机会先用点点心。我想先喝点东西……”

“我来帮你拿。”纹连忙说道，立刻站起。

“你真是客气。”男子说道，选了军人旁边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一手按着杖头，决斗杖抵着地面靠在一旁。

纹走到吧台边，开始翻找酒瓶。

“微风……”纹挑了凯蒙最昂贵的一瓶酒，开始倒入酒杯的同时，军人以威胁的语调说道。

“嗯？”贵族服装男子挑起一边眉毛。

军人朝纹点点头。

“唉，好吧好吧。”男子叹口气道。

纹顿了顿，倒酒的动作也半途停止，她略略皱眉。我在做什么？

“我敢发誓，哈姆。”贵族服装男子开口，“你有时候实在太古板了。”

“可以推人不代表你应该推人，微风。”

纹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他……对我用了“幸运”。当卡西尔试图操控她时，她感觉到他的碰触而且可以拒绝，但这次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她抬头看着男子，眯起眼睛。“迷雾之子。”

贵族外装的男子——微风，轻轻笑了。“差远了。卡西尔可能是你唯一会见到的司卡迷雾之子，亲爱的，而且你该祈祷，永远不要碰到贵族迷雾之子。不，我只是一名普通、谦卑的迷雾人。”

“谦卑？”哈姆问道。

微风耸耸肩。

纹低头看着半满的酒杯：“你拉了我的情绪。我是说，用……镕金术。”

“其实我是用推的。”微风说道，“拉会让一个人较多疑，更为坚决。推情绪，安抚情绪，可以让一个人更愿意信任。”

“无论是哪一种，你都控制了我。”纹说道，“你迫使我去帮你倒酒。”

“我不觉得那是我迫使你的。”微风说道，“我只是略略改变了你的情绪，让你比较想照我的想法去做。”

哈姆搓搓下巴：“这我就不知道了，微风。这个问题颇有意思。你在影响她的情绪同时，是否也夺去了她选择的机会？举例来说，如果她在受到你控制的情况下杀人或盗窃，那她犯下的罪应该算是她的还是你的？”

微风翻翻白眼：“这根本不是问题。你不应该想这种问题，哈姆德——你会伤透脑筋的。我其实是在鼓励她，只是方法不太常见而已。”

“可是——”

“我不要再跟你争下去了，哈姆。”

粗壮的男子叹口气，看起来很沮丧。

“你想要拿酒给我喝吗？”微风期盼地看着纹，“反正你已经站了起来，而且本来就需要走回这个方向……”

纹检视自己的情绪。她现在有不正常地愿意照对方的要求去做吗？这个人又在操控她了吗？最后，她仍然是离开了吧台，杯子搁在原处。

微风叹口气，不过也没去拿那杯酒。

纹怯生生地走向两人的桌子。她习惯躲在阴影和角落中，近到足够偷听，又远到足够脱逃，可是房间空成这样，她实在没有办法躲开这些人，所以她选择在两人相邻的桌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她需要信息，因为每多一分无知，她在这群迷雾人之中就多处于一分下风。

微风轻笑：“你可真是紧张的小东西。”

纹不理会他的话。“你。”纹朝哈姆点点头，“你也……也是个迷雾人？”

哈姆点点头：“我是个打手。”

纹不解地皱眉。

“我烧白镴。”哈姆说道。

纹再次带着疑问看着他。

“亲爱的，他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强壮。”微风说道，“他会打东西，尤其是那些想干扰我们行动的人。”

“不只这样。”哈姆说道，“我负责行动的安全，必要时提供人力给首领。”

“不必要时他会拼命畅谈哲理到哈欠连连。”微风在旁边补上一句。

哈姆叹口气：“微风，说实话，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门再度打开，又进来一人，哈姆便没再说下去。

新来的人穿着暗土色的外套，一条褐色的长裤，还有一件样式简单的白上衣，但他的五官远比衣服更引人注目——脸孔纠结盘转，像是扭曲的木块，眼中散发只有老年人才有的不赞许和批判。

纹分辨不出他的年纪，因为他似乎尚未到佝偻的年纪，但也大到让中年的微风相较之下显得年轻。

新来的人看了看纹和其他人，鄙夷地哼两声，走到房间对面的桌边坐下。他一拐一拐的脚步敲出明显的重顿声响。

微风叹口气：“我会很想念陷阱。”

“我们都会。”哈姆静静说道，“不过歪脚很行。我以前跟他共事过。”

微风端详着新来的人：“不知道我能不能让他帮我把酒端过来……”

哈姆轻笑。“我愿意付钱看你尝试。”

“我相信你会的。”微风说道。

纹打量着新来的人，后者似乎很愿意忽略她和另外两人：“他的能力是什么？”

“歪脚？”微风问道，“亲爱的，他是烟阵。他可以让我们不被审判者发现。”

纹咬着下唇，一面研究歪脚，一面消化着新信息。他瞪了她一眼，令她转开眼睛，纹因此也注意到哈姆正看着她。

“我喜欢你，孩子。”他说道，“跟我共事过的跑腿要不怕到不敢跟我们说话，要不就是嫉妒我们进入他们的地盘。”

“没错。”微风说道，“你跟一般的碎渣不像。当然，如果你愿意去帮我拿那杯酒，我会更喜欢你……”

纹不理他，瞥向哈姆：“碎渣？”

“我们之中比较自我膨胀的成员常会这么称呼低阶窃贼。”哈姆说道，“他们称你们为碎渣，因为你们通常参与……比较没有远见的行动。”

“当然，我无意冒犯你。”微风说道。

“我怎么会觉得被冒犯呢。”纹顿了顿，觉得自己异常地想满足那衣着光鲜的男子。她瞪着微风。

“住手！”

“你看。”微风瞥向哈姆后说道，“她仍然有选择的能力。”

“你没救了。”

他们认为我是跑腿的，纹心想。所以卡西尔还没跟他们说过我是谁。为什么？时间不够？还是这秘密珍贵到不能跟人分享？这些人到底有多值得信任？而且，如果他们认为她只不过是个碎渣，为什么要对她态度这么好？

“我们还在等谁？”微风问道，瞥向门口，“我是说除了阿凯跟老多以外。”

“叶登。”哈姆说道。

微风脸色难看地皱了眉。

“是啊，我同意。”哈姆说道，“但我敢打赌，他对我们也是一样的想法。”

“真不知道干吗要邀他。”微风说道。

哈姆耸耸肩：“当然跟阿凯的计划有关。”

“啊，又是那赫赫有名的计划。”微风深思地说道，“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行动？”

哈姆摇摇头：“阿凯总是要保证他该死的戏剧化效果。”

“一点都没错。”

片刻后，门被打开，他们之前谈论的叶登走了进来。纹没想到他是个外貌平凡的人，更不了解为何另外两人对他的出现如此不满。满头短卷发的叶登身着简单的灰色司卡服装，和一件满是补丁跟灰渍的褐色工人外套。他带着不赞许的神情环顾四周，但鄙夷之情反倒不如歪脚那样显露在外。后者仍坐在房间对面，任何人只要朝他的方向转头，就会接收到他恶狠狠的瞪视。

不是很大一组人马，纹心想。加上卡西尔跟多克森也不过六个人。当然，哈姆说他手下带着一群“打手”。这些来开会的人只是代表吗？下面有更小、更专门的成员？有些组织是这样运作的。

微风又看了三次怀表后，卡西尔才姗姗来迟。身为迷雾之子的领袖，他以一贯的抖擞精神大步进入房间，多克森则懒洋洋地跟随在后。哈姆见到他们，立刻露出了大大的微笑，站起身与卡西尔握手，微风也站了起来，虽然他的表现比较含蓄，但纹必须承认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受手下欢迎的首领。

“啊，”卡西尔说道，望向房间另一端，“歪脚跟叶登也来了。那大家都到了，很好——我最痛恨等人了。”

微风挑起一边眉毛，跟哈姆一同在原本的椅子上坐下。多克森随即也加入他们。“你会向我们解释你迟到的原因吗？”

“多克森和我去找我兄弟了。”卡西尔解释，走到房间的前方，转身靠着吧台，环顾四周。当他的眼光落到纹身上时，轻轻地眨了眨眼。

“你的兄弟？”哈姆说道，“沼泽要来开会吗？”

卡西尔跟多克森交换一个眼神。“今晚不会。”卡西尔说道，“但他早晚会加入我们的。”

纹端详其他人，他们对此看法似乎有相当的怀疑。也许卡西尔跟他兄弟间的关系很紧张？

微风举起决斗杖，尖端指向卡西尔。

“好了，卡西尔，你过去八个月来都神秘兮兮的，不肯跟我们说这起‘行动’到底是什么，弄得我们大家都很气愤，所以你要不要直接告诉我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卡西尔微笑，然后站直身体，朝全身脏污，外表平凡的叶登挥挥手：“各位先生，这是你们的新雇主。”

这句话显然令众人相当震惊。

“他？”哈姆问道。

“他。”卡西尔点点头。

“怎么？”叶登第一次开口说话，“你没办法跟真正有道德良知的人一起工作吗？”

“不是这样说的，亲爱的。”微风说道，将决斗杖平放在膝盖上，“只是，怎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并不喜欢我们这种人。”

“我是不喜欢。”叶登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们自私、没有纪律，而且背弃了其余的司卡。你们穿着精美的衣饰，但内心和灰烬一样肮脏。”

哈姆轻哼：“我已经可以预见，这次的行动对于团队向心力会有莫大的帮助。”

纹静静地看着，咬着下唇。叶登很明显是个司卡工人，也许是在冶铁厂或是纺织厂工作。他跟地下组织有何关连？还有……他怎么负担得起聘雇盗窃集团的费用，而且还是卡西尔这种专业集团？

也许卡西尔注意到了她的疑惑，因为她发现其他人在说话时，他的眼睛依然留在她身上。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哈姆说道，“叶登，我们都知道你对盗贼的看法。所以……为什么要雇用我们？”

叶登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因为……”他终于开口，“大家都知道你们做事多有成效。”

微风轻笑：“原来看不起我们的道德操守不影响你利用我们技能的决心啊。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行动？司卡反抗军要我们帮什么忙？”

司卡反抗军？纹终于解读出对话的背景。

犯罪世界有两块，大部分是盗贼、集团、娼妓、乞丐，都是想在主流司卡文化之外生存的人。再来就是反抗军。那些人戮力于对抗最后帝国。瑞恩向来称他们为笨蛋——纹碰过的大多数人，无论是道上的人，或是一般司卡，都跟瑞恩有相同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转回卡西尔身上，他又靠回了吧台上：“司卡反对大军的领袖叶登代表他们全体，雇用我们进行一项特定任务。”

“什么任务？”哈姆问道，“抢劫？暗杀？”

“都有一点。”卡西尔说道，“但同时，可能也都不需要。各位先生们，这不是我们平常接的工作，会跟我们做过的任何事情都不同——我们要协助叶登推翻最后帝国。”

一片静默。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哈姆打破寂静，率先开口。

“你没听错，哈姆。”卡西尔说道，“这就是我一直在策划的行动——摧毁最后帝国。或者该说，先从政府中心组织下手。叶登雇用我们，让我们提供一支军队给他，同时给他一个可以掌控都市的良好契机。”

哈姆靠回椅背，跟微风交换一个眼神。两个人都转向多克森，后者严肃地点点头。房内的沉默继续蔓延，最后被叶登自嘲的懊恼笑声打破。

“我真不应该答应这件事。”叶登摇着头说，“现在听你说出口后，我才发现这件事有多荒谬。”

“相信我，叶登。”卡西尔说道，“这些人很习惯于达成一开始听起来很荒谬的计划。”

“你说得也许对，阿凯。”微风说道，“但在这个情况下，我得说自己同意那位不喜欢我们的朋友。推翻最后帝国……这是司卡反抗军已经努力一千年的目标了！你凭什么认为在他们失败这么久以后，我们会成功？”

卡西尔微笑：“我们会成功的理由是，我们有远见，微风。这是反抗军向来缺乏的。”

“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叶登忿忿不平地说道。

“很抱歉，但我说的是实话。”卡西尔说道，“反抗军谴责我们这种人贪婪，但是，虽然他们拥有高尚的道德情操——我当然也尊崇他们这一点——不过至今却是一事无成。叶登，你的手下们躲藏在山林里，策划有一天该如何起义，领导一场光辉的战役，打倒最后帝国，但你们这些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策划与执行一次行动。”

叶登的脸色越发难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离谱。”

“噢？”卡西尔轻松地说道，“告诉我，你的反抗军在千年以来有什么成果？你的成功跟胜利是什么？是三百年前有七千名司卡反抗军被歼灭的图吉珥大屠杀吗？还是偶尔打劫或绑架个小贵族官员？”

叶登脸色涨红：“我们只有这些人，已经尽力了！你不要把失败怪罪于我的手下，要怪就怪其他的司卡。我们甚至无法说服他们来帮助我们。他们已经被践踏一千年，完全没有半点骨气，光要让千分之一的人听我们说话就已经够困难了，更不要提反抗！”

“冷静一点，叶登。”卡西尔举起手说道，“我不是要侮辱你们的勇气。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记得吗？你来找我正是因为你在招募军队上有问题。”

“我越来越后悔这个决定了，小偷。”叶登说道。

“嗯，你已经付钱了。”卡西尔说道，“所以现在要打退堂鼓也有点晚，但我们会让你得到你需要的军队，叶登。这个房间里面的人是本城中最高超、最聪明也最优秀的一批镕金师。请你就拭目以待吧。”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纹坐在桌边，皱着眉头观察众人的互动。你在玩什么把戏，卡西尔？他说要推翻最后帝国的话显然是骗局，她觉得他应该是想骗司卡反抗军，可是……如果他已经拿到钱了，又何必继续这场骗局？

卡西尔将注意力从叶登身上转向微风跟哈姆：“怎么样，两位，你们有何想法？”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终于，微风开口：“统御老子明鉴，我从来不会拒绝挑战。可是，阿凯，我对你的逻辑有点疑问。你确定我们办得到吗？”

“我很确定。”卡西尔说道，“之前推翻统御主的行动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他们缺乏良好的组织跟规划。我们是窃贼，各位先生，而且我们非常厉害。我们可以抢他人不能抢，骗他人不能骗。我们知道如何将一件庞杂巨大的工作切割成可以实施的步骤，然后一一执行。我们知道如何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些技巧让我们绝对适合这个工作。”

微风皱眉：“那么……为了达成不可能的任务，我们收多少钱？”

“三万盒金。”叶登说道，“先付一半，军队成立之后再付一半。”

“三万？”哈姆说道，“这可是件大行动，三万连支出成本都不太够，我们需要派间谍到贵族间去注意流言，需要两间安全的密屋，更不要提可以隐藏、训练一整个军队的足够大的空间……”

“现在讨价还价已经没用了，小偷。”叶登呵斥。“三万对你们这种人听起来可能不是大数字，但可是我们省了几十年的成果。我们付不出更多钱是因为我们没有更多了。”

“这是做好事。”多克森说道，首次加入对话。

“是啦，这么说，的确很棒。”微风说道，“我也觉得我是个好人，但是……这似乎有点太理想化了，或者该说太蠢了。”

“这个嘛……”卡西尔说道，“我们的好处可能不只这点。”

纹整个人精神一振，微风微笑。

“统御主的财库。”卡西尔说道，“目前的计划是提供给叶登一支军队还有夺取城市的机会。一旦他攻下皇宫，他会攻下财库，用里头的资金来巩固势力，而财库的镇库之宝——”

“就是统御主的天金。”微风说道。

卡西尔点点头：“我们跟叶登的合作协议包括皇宫中一半的天金存量，无论实际多寡。”

天金。纹听说过这种金属，但从来没见过，它非常稀有，据说只有贵族能使用。

哈姆正在微笑。“这样啊。”他缓缓说道，“这奖赏几乎大得诱人呢。”

“据说那里的天金存量相当惊人。”卡西尔说道，“统御主只卖非常少量给贵族，收取天价。他必须拥有极大的存量好确保他能控制市场，同时确保在紧急时候他有足够的财富。”

“是没错……”微风说道，“但你确定在上一次我们尝试进入皇宫之后，这么快就要……再试一次？”

“这次的做法不同。”卡西尔说道，“各位先生，坦白说，这次行动不会简单，但可以成功。计划很简单，我们要找到方法让陆沙德警备队动弹不得，令全城区失去镇压动乱的力量，然后，我们要让城市陷入恐慌。”

“我们有两个选择可以办到这件事。”多克森说道，“不过这件事我们等一会儿再谈。”

卡西尔点点头：“然后，叶登趁乱可带军队进入陆沙德，夺取皇宫，禁锢统御主。在叶登掌控城市的同时，我们则可去夺取天金，把一半交给他，带着另一半消失。在此之后，要如何留住他所夺得的一切就凭他的本事了。”

“听起来对你而言有点危险，叶登。”哈姆评论，瞥向反抗军首领。

叶登耸耸肩。“也许吧，如果真有奇迹出现，我们控制了皇宫，那至少我们能办到没有司卡反抗军达成过的事情。对我的部属而言，这已经不是攸关财富，甚至不是攸关生存，重点在于做一件伟大、辉煌的事情，让司卡们能拥有希望。这种心情，你们这种人是不会了解的。”

卡西尔以眼色示意叶登别再继续说下去，后者哼了哼，坐回椅子上。他用了镕金术吗？纹猜测。她以前也见过雇主与集团间的关系，但这次看起来是叶登被卡西尔吃得死死的，而非反过来。

卡西尔转回去面对哈姆跟微风。“这一切不只是展现胆识而已。如果我们真的能偷到天金，这对统御主的财政基础会是猛烈的一击。他仰赖天金提供的金钱，少了它，他有可能连军队都负担不起。

“就算统御主逃出我们的陷阱，或是我们选择在他不在时夺取城市以尽量减少跟他正面交锋的机会，他的财务也会崩垮，无法驱使士兵进城来夺回首都。如果一切顺利，整个城市就会陷入混乱，贵族会软弱到无法抵抗反抗军，而统御主更是无法号召到像样的军队。”

“那克罗司呢？”哈姆低声问道。

卡西尔顿了顿。“如果他让那些怪物进入自己的首都，造成的毁损会比财务上的赤字更危险。在混乱中，乡村的贵族会反抗，自立为王，统御主则无军队剿平他们。叶登的反抗军会掌控陆沙德，而朋友们，我们会变得非常，非常有钱。大家各偿所愿。”

“你忘记钢铁教廷了，”歪脚坐在原本几乎被众人遗忘的角落斥骂，“那些审判者不会坐视我们将完美的神权政府推向混乱。”

卡西尔顿了顿，转向老人。“我们得想办法对付教廷，我是有几个计划，无论如何，这种问题都是我们该要解决的。我们得除掉陆沙德警备队，因为街道上若是有他们在巡逻，那我们什么都无法办到。我们也得想个办法让城市陷入混乱，还得让圣务官逮不到我们。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能可以强迫统御主将皇宫警卫，甚至是审判者派入城里好维持秩序，如此一来，皇宫就会成为弱点，让叶登有完美的攻击机会。在此之后，教廷或警备队都不重要了，因为统御主将没有金钱可以控制帝国。”

“我不知道，阿凯。”微风说道，不断摇头，他原本轻浮的态度收敛起来，似乎是认真在考虑这个计划，“统御主的天金也是从某处取得的，如果他去别处挖矿怎么办？”

哈姆点点头：“甚至没有人知道天金矿在哪里。”

“我不觉得没有人。”卡西尔带着微笑说道。

微风跟哈姆交换眼神。

“你知道？”哈姆问道。

“当然。”卡西尔说道，“我花了一年时间在那里工作。”

“深坑？”哈姆惊讶地问。

卡西尔点点头：“这就是为什么统御主要耗费功夫确定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走出来，因为他不敢让秘密外泄。那不只是罪犯聚集地或是让司卡等死的地狱。它是个矿场。”

“这就合理了……”微风说道。

卡西尔站直身，离开吧台，走向哈姆跟微风的桌子。“我们有个机会，各位先生，有机会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没有别的窃盗集团做过的事——我们要去抢劫统御主！

“不只如此。深坑几乎致我于死，从我逃出后，我开始对世界有……不同的看法。我看到司卡毫无希望地工作着；我看到窃盗集团试图靠贵族丢弃的垃圾生存，还往往因此害死自己；还有其他司卡，我看到司卡反抗军这么努力地试图抗拒统御主，却从未有进展，反抗军会失败是因为它太不灵活、太分散，每次只要有点契机，就会被钢铁教廷碾碎。这不是打败最后帝国的方法，各位。但是一个既专业又拥有出色技能的小团队，是有希望能达成这件事的。我们工作的方式可以避免曝光的危险，我们知道如何躲避钢铁教廷的爪牙，我们了解贵族如何思考，如何利用其成员。我们可以办得到！”他在微风和哈姆的桌边停下。

“我不知道，阿凯。”哈姆说道，“不是我不同意你的动机，而是……这似乎有点有勇无谋。”

卡西尔微笑：“我知道，但你还是会加入，对不对？”

哈姆顿了顿，然后点点头：“你知道不论是哪种行动，我都是你的人。这听起来是有点疯狂，而你的计划向来如此。只是……你得坦白说。你说要推翻统御主，是认真的吗？”

卡西尔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纹几乎也有相信他的冲动。

哈姆坚决地一点头：“好，算我一份。”

“微风？”卡西尔问道。

衣着精美的男子摇摇头。“我不确定，阿凯。就算以你的标准来看，这也太离谱了一点。”

“我们需要你，微风。”阿凯说道，“没有人比你更擅长‘安抚’群众。为了要组织军队，我们需要你的镕金术师，还有你的力量。”

“这话倒是真的。”微风说道，“但即便如此……”

卡西尔微笑，然后在桌上放了个东西——是纹帮微风倒的酒。她甚至没注意到卡西尔已经将酒杯端离吧台。

“你想想其中的挑战，微风。”卡西尔说道。

微风瞥向杯子，然后抬头看着卡西尔，终于笑了，朝酒杯伸手：“好吧。也算我一份。”

“这是不可能的。”房间后方传来粗哑的声音。歪脚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瞪着卡西尔：“卡西尔，你真正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我已经坦白说了。”卡西尔回答，“我打算夺取统御主的天金，推翻他的帝国。”

“你办不到。”男子说道，“这真是蠢到家了。我们全会被审判者的钩子吊死。”

“也许吧。”卡西尔说道，“但想想我们成功时等着我们的报酬。财富、权利，还有一片司卡可以活得像人，而非奴隶的土地。”

歪脚明显一哼，站起身，椅子在他身后翻倒。“没有任何报酬值得我这样做。统御主曾经想杀你却失败了，看得出来他不成功，你是不会罢休的。”说完，他便转身，拖着脚步，一拐一拐地踏出房间，在身后将门重重甩上。

密室一片安静。

“看来，我们需要另一个烟阵了。”多克森说道。

“你们就这样放他走？”叶登质问，“他什么都听到了！”

微风轻笑：“你不是我们这一小撮人的道德良知吗？”

“道德良知跟这件事无关。”叶登说道，“让那样子的人离开太蠢了！他可以在几分钟内就带着一群圣务官找到我们头上。”

纹点点头同意，但卡西尔摇头：“我不是这样做事的，叶登。我邀请歪脚来参加会议，会议中我提出一个危险，甚至有人会称为愚蠢的计划。他觉得这对自己而言太危险，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派人暗杀他。如果凡事都这样，要不了多久，没有人会愿意跟你合作。”

“况且……”多克森开口，“除非我们相信一个人不会背叛我们，否则我们根本不会邀他来。”

不可能的，纹皱着眉头心想。他一定是在吹牛好激励大家的士气，不可能有人像他说的那样愿意信任别人。毕竟，其他人不是说了，卡西尔几年前的失败，害他被抓去海司辛深坑的那次，就是因为他被背叛？他可能此刻就派杀手在跟踪歪脚，确保他不会去告密。

“好了，叶登。”卡西尔回到正题上，“他们接受了。计划成立。你还要参与吗？”

“如果我说不的话，你会把钱还给反抗军吗？”叶登问道。

唯一的回答是哈姆的低笑声。

叶登的脸色一黑，但他只是摇摇头：“如果我有别的选择……”

“拜托，能不能请你别再抱怨了。”卡西尔说道，“既然你现在已经正式成为盗贼团队的一员，你也该过来跟大伙儿坐在一块儿。”

叶登好半晌没作答，最后终于叹口气，走到微风、哈姆和多克森的桌子边坐下，卡西尔依旧站在桌边，纹则仍是坐在隔壁桌。

卡西尔转身，看着纹：“你呢，纹？”

她没反应。他为什么要问我？他早就知道他能够控制我。什么样的行动不重要，只要我学会他所知的一切就好。

卡西尔期待地等待。

“算我一份。”纹说道，猜想这是他想要的答案。

她一定是猜对了，因为卡西尔微笑，然后朝桌边最后一张椅子点头。

纹叹口气，照着他的指示站起身，在桌边最后的位子坐下。

“这孩子是谁？”叶登问道。

“跑腿的。”微风说道。

卡西尔挑起一边眉毛：“其实，纹算是我新招募来的人。几个月前我兄弟发现她在安抚他的情绪。”

“安抚者是吧？”哈姆问道，“这种人多一个总是好的。”

“其实……”卡西尔补充道。“她似乎也能‘煽动’他人的情绪。”

微风一惊。

“真的？”哈姆问道。

卡西尔点点头：“老多跟我几个小时前才测试过她。”

微风轻笑：“我刚才还跟她说，她可能碰不到你以外的迷雾之子呢。”

“团队中有第二个迷雾之子……”哈姆赞叹地说道，“这可让我们的成功概率又提高了一些。”

“你在说什么啊？”叶登气急败坏地说道，“司卡不可能是迷雾之子。我甚至不确定迷雾之子真的存在！我可从来没见过。”

微风挑起一边眉毛，按上叶登的肩头：“朋友，你应该试着少说两句。”他提议，“这样就不会显得那么笨了。”

叶登甩开微风的手，哈姆大笑。纹则静静地坐着，思考卡西尔方才说的话。偷窃天金的部分是很诱人，但为此必须夺取城市？这些人真的有这么冲动吗？

卡西尔为自己拉过来一张椅子，反跨坐下，双手靠在椅背上。

“好。”他说道，“我们现在有一组人马了。下次开会时我们再讨论细节，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花时间去思考该如何达成这项任务。我有些计划，但我希望你们能用全新的观点来研究这件事。我们需要讨论该如何把陆沙德警备队诱离城市，还有该如何让这个地方混乱到各大家族都无法动用武力来阻止叶登的军队。”

除了叶登以外的所有人都点点头。

“不过，在今晚的会议结束之前……”卡西尔继续说道，“这个计划还有一部分要特别警告各位。”

“还有？”微风笑问，“偷取统御主的财产跟颠覆他的王国还不够？”

“不够。”卡西尔说道，“如果办得到，我还要杀了他。”

沉默。

“卡西尔……”哈姆缓缓开口，“统治者是无穷宇宙的一截碎片。他是神的一部分。你杀不死他的。就连捕捉他也许都是不可能的事。”

卡西尔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果然。纹心想。他一定疯了。

“统御主和我……”卡西尔静静开口，“我们有一笔债没算清。他夺走了我的梅儿，几乎也夺走了我的神智。我必须向你们承认，我策划这次行动的部分原因是要报复他。我们要夺取他的政府，他的家园，还有他的财富。

“可是，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处理掉他。也许将他禁锢在他的地牢里，最少也得把他赶出城市。但是，我可以想得出比这两者更好的选择。在他把我送去的深坑里，我‘绽裂’了，镕金术的力量在我体内觉醒。我现在打算用这股力量来杀死他。”卡西尔探入外套口袋，拿出某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在北方，他们有个传说。”卡西尔说道，“故事中说，统御主并非完全长生不老，据说只要拿对的金属，就能杀死他。第十一金属。那种金属。”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桌上的东西。那是一块金属，大概跟纹的小指头等宽等长，边缘相当平整，全部是银白色。

“第十一金属？”微风不确定地问道，“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传说。”

“统御主压下了这个传说，但只要知道去哪里找，还是找得到的。镕金术理论教导有十种金属：八种基本金属，两种高等金属，但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金属，远比另外十种更为强大。”

微风质疑地皱眉。不过叶登似乎深感兴趣：“这种金属能杀掉统御主？”

卡西尔点点头：“这是他的弱点。钢铁教廷要你们相信他是不死的，但就连他，也能被镕合这种金属的镕金术师杀死。”

哈姆伸出手，拿起薄薄的金属块问道：“你在哪里拿到的？”

“北方。”卡西尔说道，“靠近远方半岛的地方，那里的人们还记得，在‘升华’前，他们的王国是什么名字。”

“它有什么作用？”微风问道。

“我不确定。”卡西尔坦白地说道，“但我打算找出来。”

哈姆端详着陶瓷色的金属，在指尖翻转它。

杀死统御主？纹心想。统御主是一股力量，像风或像雾。这种东西是杀不死的。它们其实也不是活生生的东西，只是单纯的存在。

“无论如何……”卡西尔说道，接过哈姆递过来的金属，“你们不用担心这件事。杀死统御主是我的责任。如果办不到，那就把他骗出城外，抢得他一穷二白就够了。我只是觉得你们都该知道我的计划。”

我把自己交给了一个疯子，纹无奈地想。

可是这无所谓，只要他能教她镕金术。

我甚至不了解我该怎么做。泰瑞司哲人说，时机到时，我自然会知道，但这实在无法令人安心。

深黯必须被摧毁，显然只有我能办得到。即便是现在，它也仍然摧残着这世界。如果我不尽快阻止它，这片大地将只剩下骨骸和尘土。

5

“啊哈！”卡西尔胜利的身影从凯蒙的吧台后出现，将一瓶满是灰尘的酒瓶重重放在吧台上。

多克森好笑地转头：“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某个秘密抽屉。”卡西尔说道，擦拭着瓶身上的灰尘。

“我以为我都找过了。”多克森说道。

“你是都找过了。但其中一个有伪夹层。”

多克森轻笑：“真聪明。”

卡西尔点点头，拔开瓶塞，倒出三杯酒。“秘诀就是不要停止寻找。永远都有另一个秘密。”他抱起三只酒杯，走回纹跟多克森的桌子。

纹迟疑地接下了她的杯子。

会议不久前才结束。微风、哈姆和叶登已经离开去思索卡西尔刚告诉他们的事情，纹觉得她也该离开，但她无处可去。卡西尔似乎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会留下来跟他们在一起。

卡西尔啜了一口红宝石色泽的红酒，露出笑容。

“啊，这好多了。”

多克森同意地点点头，但纹没有喝自己的酒。

“我们还需要一个烟阵。”多克森说。

卡西尔点点头：“不过其他人似乎还颇能接受的。”

“微风仍然有点迟疑。”多克森说道。

“他不会退出的。微风喜欢挑战，而且他绝对找不到比这更大的挑战。”卡西尔微笑，“而且光是让他知道我们有一项他没有参与到的行动，就够憋死他了。”

“不过，他的担忧是对的。”多克森说道，“我自己也有点担心。”

卡西尔同意地点头，令纹皱眉。他们的计划是认真的吗？还是他们仍然在假装给我看？这两人显得非常有能力。可是，要推翻最后帝国？倒不如去阻止白雾流泻或太阳升起吧。

“你的其他朋友什么时候到？”多克森问道。

“再过两天。”卡西尔说道，“我们那时候得有另一名烟阵。而且我还需要天金。”

多克森皱眉。“这么快？”

卡西尔点点头。“我把大多数天金都花在购买欧瑟的契约上。然后最后一点在特雷斯廷的农庄用光了。”

特雷斯廷。上个礼拜在自己的农庄里被杀害的贵族。卡西尔是如何涉及这件事的？而且卡西尔之前是怎么提到天金来着？他说统御主靠独占那种金属来控制上族。

多克森搓搓长满胡子的下巴：“阿凯，天金很难弄的。之前光为了偷你那一点就花了八个月的策划时间。”

“那是因为你要低调。”卡西尔狡诈地微笑。

多克森用略微忧虑的眼神打量着卡西尔。

卡西尔只是露出更大的笑容，终于，多克森翻翻白眼，叹口气，然后瞥向纹：“你没有喝东西。”

纹摇摇头。

多克森等着听她解释，最后纹不得不回答：“我不喜欢喝不是自己准备的东西。”

卡西尔轻笑：“她让我想到狂风。”

“狂风？”多克森一哼，“小妞是有点多疑，但没那么糟糕。我发誓，那家伙紧张到会被自己的心跳声吓个半死。”

两名男子一起笑了。和善的气氛只是让纹更不安。他们希望我怎么做？我该算是他们的学徒吗？

“好吧。”多克森说道，“你要告诉我打算怎么样弄到天金吗？”

卡西尔开口正要回答，但楼梯响起有人下楼的声音。卡西尔跟多克森一起转头，纹当然早就挑了不需转头就可观察两边入口的位置坐下。

纹以为新来的人会是凯蒙的手下之一，被派下来看看卡西尔用完密室了没。所以，当门一打开，出现的是歪脚的恼怒丑脸时，她大吃一惊。

卡西尔微笑，双眼炯炯有神。

他一点不意外。也许有点得意，但不意外。

“歪脚。”卡西尔说道。

歪脚站在门口，一视同仁地对三人露出格外不满的眼神，最后才一拐一拐地进入房间，另一名瘦弱，看起来笨手笨脚的男孩跟在他身后。

男孩帮歪脚端来一张椅子，放在卡西尔的桌边。

歪脚坐下，自言自语地抱怨几句，良久后才眯着眼睛，皱着鼻子，开始瞄起卡西尔。

“安抚者走了？”

“微风？”卡西尔问道，“是啊，他走了。”

歪脚闷哼一声，然后瞄了瞄酒瓶。

“请用。”卡西尔说道。

歪脚挥手要男孩去吧台帮他拿个杯子，然后转回身面向卡西尔。“我得确定一下。”他说，“有安抚者在的时候，特别不能相信自己——尤其是有他那种安抚者在。”

“你是个烟阵，歪脚。”卡西尔说道，“如果你不愿意，他奈何不了你的。”

歪脚耸耸肩。“我不喜欢安抚者。不只是因为镕金术，而是那种人……就是没法相信那种人不会趁机操弄人，不论我烧的是红铜还是什么。”

“我不会仰赖那种手段来赢得你的忠诚。”卡西尔说道。

“我是这么听说了。”歪脚说道，男孩此时为他倒了一杯酒，“不过还是得确定一下，得趁微风不在时再想想。”他恶狠狠地拿起杯子，灌下半杯，但纹实在看不出来他不高兴的理由。

“好酒。”他闷声说道，然后，转头看着卡西尔，“深坑真的把你逼疯了，是吧？”

“疯透了。”卡西尔一本正经地说。

歪脚微笑，不过这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扭曲。“所以你打算做到底？你所谓的行动？”

卡西尔严肃地点点头。

歪脚灌下剩余的酒：“那你得到了一名烟阵。不过，不是为了钱。如果你是认真要推翻他们的政府，那算我一份。”

卡西尔微笑。

“然后不要对我微笑。”歪脚斥骂，“我最讨厌人家那样。”

“我可不敢。”

“好吧。”多克森说道，帮自己倒杯酒，“这就解决烟阵的问题了。”

“没差。”歪脚说道，“你们会失败的。我花了一辈子把迷雾人藏起来，不被统御主跟他的圣务官找到，不过早晚还是都被他们抓到。”

“那干吗还帮我们？”多克森问道。

“正因为如此，”歪脚一面站起身，一面说道，“他反正早晚会逮到我。至少，做这件事可以让我在挂掉之前朝他脸上呸一口。推翻最后帝国……”他微笑，“也算走得漂亮。走吧，小子，我们得去准备开店，等客人上门。”

纹看着他们离开。歪脚蹒跚地拐出门外，身后的男孩把门拉起。

她瞥向卡西尔：“你知道他会回来。”

他耸耸肩，站起身来左右伸展。“我是希望如此。人们会受远见吸引。我提出的行动……不是令人容易放手的，尤其如果你是对生命的一切都感到极端不满的无聊老头。对了，纹，我猜你的集团拥有整栋大楼？”

纹点点头：“楼上的店面是伪装。”

“很好。”卡西尔说道，检视他的怀表，然后递还给多克森，“跟你的朋友说密室可以还他们了——浓雾大概也已经出来了。”

“那我们呢？”多克森问道。

卡西尔微笑：“我们要去屋顶。刚跟你说过了，我得弄点天金来。”

白天时，陆沙德是个乌黑的城市，被灰烬跟红色阳光烙黑，刚硬、清晰、压迫。

但是夜晚时，白雾袭来，遮蔽、模糊一切。

上族的堡垒变成鬼魅般的高耸轮廓。

雾中的街道似乎变得更狭窄，每条大道都变成了孤寂、危险的小巷。就连贵族跟盗贼都对于在夜晚行走感到惴惴不安，得是十分大胆之人才敢走入不祥、多雾的沉静。晚上的暗城属于亡命之徒与有勇无谋之辈，是盘绕谜团与奇特怪物的地方。

像我这样的奇特怪物，卡西尔心想。他站在密屋平坦屋顶边缘的平台上。夜里，伫立在阴影中的建筑物包围着他，浓雾让黑暗中的一切看起来像是不断在晃动。

偶尔有一扇窗户传出微弱的灯光，但细小的光明是畏缩、胆怯的东西。

一阵凉风穿过屋顶，拨弄着白雾，刮过卡西尔被雾气沾湿的脸颊，宛如吐出的气息。过去，在一切变质之前，他行动的前一晚总要找个屋顶，想要看一眼市景。他没发现今晚自己是在重拾旧习，直到他瞥向身侧，满心以为梅儿会一如往常地在旁边。

如今，只有空气、寂寞、沉默、迷雾取代了她的位置，远不及她的人在身边。

他叹口气转身。纹和多克森站在他身后，两人对于身处浓雾中显得局促不安，但都能处理自己的恐惧。地下世界的人如果不能忍受迷雾，是撑不了多久的。

卡西尔则不只是“忍受”而已。过去几年，他在白雾中行走的次数多到他开始觉得，夜晚走在迷雾的隐匿拥抱中，比走在白昼下还自在。

“阿凯。”多克森开口，“你一定得要那样走在边缘吗？我们的计划也许有点疯狂，但我希望结局不是看到你在下面的石板路上摔成稀巴烂。”

卡西尔微笑。他还是没把我当成迷雾之子，他心想。他们都得花点时间才能适应。

很多年前，他成为陆沙德中最著名的首领，那时的他甚至不是镕金术师。梅儿原本是个锡眼，但他跟多克森……只不过是普通人。一个是没有任何力量的混血司卡，另一名则是从农庄逃跑的司卡。在两人的携手合作下，贵族被偷得片甲不留，他们大胆地从最后帝国里最有势力的人身上偷盗，如今卡西尔更胜从前，远非昔日能比。曾经，他梦想拥有镕金术，希望能有梅儿那样的力量。只是，在他绽裂得到力量前，她就死了。她永远也看不到他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

在之前，贵族怕他。只有统御主亲自设下的陷阱才抓到卡西尔。而今……不撼动最后帝国，他誓不罢休。再看城市最后一眼，将白雾深吸入体内后，他终于从平台上跳下，回到多克森跟纹身边。三人都没有带灯火，通常有被迷雾模糊的星光就足以视物。

卡西尔脱下外套跟背心，递给多克森，然后拉出衬衫，让下摆散在外，布料颜色深到不会暴露他在黑夜中的身影。

“好了。”卡西尔说道，“我该找谁下手？”

多克森皱眉。“你确定你想这么做？”

卡西尔微笑。

多克森叹口气：“兀尔班跟坦尼尔最近才被偷过，但不是对他们的天金下手。”

“现在哪家的守卫最严密？”卡西尔问道，蹲身解下靠在多克森脚边的背包系带。“谁是没有人会去动的？”

多克森顿了顿。“泛图尔。”他最后说道，“他们最近几年来都是最强盛的一族，平时即有几百人，而且住在府宅中的贵族就有二十几名是迷雾人。”

卡西尔点点头：“好，我就去那里。他们一定有天金。”他拉开袋子，抽出一件深灰色的披风，大得可以包裹住他全身。披风本身并非由一块布所做成，而是由数百条缎带般的长布条所组成，在肩膀跟胸口前密缝在一起，但在别处则是各自垂挂，有如层层叠叠的彩带。

卡西尔披上衣服，布条不断翻滚扭转，几乎就像迷雾一般。

多克森轻轻吐气：“我从来没这么靠近过穿这种衣服的人。”

“这是什么？”纹问道，低低的声音在夜雾中宛如幽魂之声。

“迷雾之子的披风。”多克森说道，“他们都会穿这种披风，有点像是……俱乐部的徽记。”

“它的颜色跟设计都是为了让人隐身在雾里。”卡西尔说道，“而且警告城市守卫跟其他的迷雾之子不要来打扰你。”他转身，让披风戏剧化地翻舞。“我觉得它穿在我身上挺合适的。”

多克森翻翻白眼。

“好了。”卡西尔说道，弯腰从背袋中拿出一条布腰带，“泛图尔。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事情吗？”

“据说泛图尔大人在书房里有个保险柜。”多克森说道，“他的天金应该就收藏在那里。书房位于三楼，在上南阳台的三个房间外。小心点，泛图尔的宅邸中除了一般的士兵跟迷雾人之外，还有大约十二名杀雾者。”

卡西尔点点头，绑上腰带。腰带上虽无扣环，却有两个剑套。他从包包里抓出一对玻璃匕首，检查一阵发现没有缺口后，塞入剑套。然后，他踢掉鞋子、除下袜子，光脚踩在冰冷的石头上。如此一来，他身上已经没有半点金属，只剩下钱袋跟腰带中的三小瓶金属。他选了最大的一瓶喝下，然后将空瓶子交给多克森。

“就这样？”卡西尔问道。

多克森点点头：“祝你好运。”

站在他身旁，纹带着好奇心专注地观看卡西尔的准备过程。她是个安静的小东西，但体内隐藏着令他刮目相看的强烈情绪。的确，她很多疑，却不胆怯。

会有你的机会的，孩子。他心想。只不过不是今晚。

“好了。”他说道，从钱袋中掏出一枚硬币，抛到建筑物下，“看来我该走了。晚点跟你们在歪脚的店里会合。”

多克森点点头。

卡西尔转身，走回到屋顶边缘的平台，然后从建筑物上跳了下去。

迷雾盘绕在他身旁的空气中。他燃烧钢，基本镕金术金属的第二种。透明的蓝色线条出现在他身体周围，只有他能看到。每条都从他的胸口延伸到附近的金属来源。每条线都很淡，显示指向小的金属来源：门铰链、钉子以及其他的零散金属。哪种金属不重要，燃烧铁或钢都会指向附近各式各样够大的金属。

卡西尔选了一条直接指向他的钱币的线条，燃烧钢，反推着钱币。

下坠的身形立刻停止，沿着蓝线反弹回空中。他伸向侧面，选择刚经过的窗沿一推，让自己靠到一旁，再小心翼翼地推送，让他翻进纹的组织密屋对面的建筑物。

卡西尔轻巧地落下，蹲下身，朝翘起的屋檐上方跑去。他在对面的阴影间停下，望向翻腾空气的彼方。他燃烧锡，感觉它在胸口苏醒，增强他的感官。突然，迷雾显得较不深邃——不是周遭的黑夜变得更明亮，而是他的视觉增强了。在北方稍远处，他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大建筑物的轮廓。泛图尔堡垒。

卡西尔烧着锡——因为锡燃烧的速度较慢，他应该不用担心用完的问题。他站在原处，迷雾轻轻地绕着他的身体盘旋、扭转、旋飞，顺着他身边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流窜。迷雾认得他、拥有他，它们可以感觉到镕金术。

他再次一跳，反推身后的铁烟囱，让自己横越得更远，同时抛出一枚钱币，一小点金属穿过黑暗跟白雾，卡西尔趁钱币落地前反推它，身体的重量把钱币用力下压。等到钱币落地的同时，反推力也让他弹上，将跳跃的第二段变成优雅的弧线。

卡西尔落在另一座高尖的木头屋顶上。“钢推”跟“铁拉”是盖穆尔教导他的第一件事。当你反推某样东西时，就像是用你的全身重量推挤它，老疯子如是说。而你不能随时改变你的体重——你是镕金术师，不是北边的隐士。不要拉某个比你轻的东西，除非你想要它朝你飞来，还有不要推比你重的东西，除非你想要被抛向反方向。

卡西尔搔抓着疤痕，蹲在屋顶上，拉紧迷雾披风，木纹嵌入他没穿鞋子的脚趾。他经常希望燃烧锡不会增强所有的感官，至少不是同时增强。他需要增强的视觉好能在黑暗中见物，同时增强的听觉也很有用，但是燃烧锡的同时也让过分敏感的肌肤对夜晚格外觉得寒冷，脚板也感觉得到每一块碎石跟木纹。

泛图尔堡垒伫立在他面前。相较于黯淡的城市，堡垒似乎是个发光体。上族的生活作息与常人不同，因为负担得起，他们甚至会挥霍灯油跟蜡烛，以彰显不需要仰赖季节或太阳的有钱人身份。堡垒甚为壮观，光从建筑物外表就可见一斑，它最外围仍有防卫性的高墙，堡垒本身的设计是偏向贵族的豪宅而非军事碉堡。建筑物两旁伸展着稳固的拱壁，允许在其上下搭建精致的窗户和纤细的高塔。鲜艳的彩色玻璃沿着长方形建筑物的上缘绕行一圈，让环绕在堡垒周围的白雾都染上缤纷的色彩。

卡西尔燃烧大量的铁直至沸腾，寻找夜晚何处有大量金属聚集。他离堡垒太远，无法使用钱币或门铰链这种小东西，需要更稳固的标的物来穿越这段距离。

大多数的蓝色线条都很黯淡，卡西尔注意到有一两条在前方以缓慢的速度在移动，可能是一组站在屋顶上的守卫，而他会注意到是因为他们的胸甲跟武器。虽然知道镕金术的能力，大多数贵族仍然选择让他们的士兵身着金属盔甲，因为能推或拉金属的迷雾人并不常见，迷雾之子更是少有。大多数贵族认为，为了针对这么小一部分族群就得让自己的士兵和守卫毫无防备之力，实在很不实际。

因此，大多数贵族仰赖其他方法来处理镕金术师。卡西尔微笑。多克森说，泛图尔大人雇佣了一批杀雾者。如果是真的，今晚大概就会碰到他们。他暂且先将守卫撂在一旁不管，专注于一条直指堡垒高耸屋顶的粗蓝线，这应该是指向屋顶上的黄铜或红铜遮盖。卡西尔燃起铁，深吸一口气，用力朝线一拉，猛然被拖入空中。

卡西尔继续烧铁，以极快的速度将自己拉向堡垒。有些传说声称迷雾之子会飞，那只是夸张之词而已。拉跟推金属通常感觉像是一直在坠落，而非飞翔，只是跟一般坠落的方向相反而已。镕金术师必须用力拉才能得到足够的惯性，因此会让他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他的支点。卡西尔射向堡垒，迷雾在身边盘旋，他轻而易举地跳过了堡垒周围的保护城墙，身体随着飞行距离变长而逐渐落下。又是他讨厌的体重，总是将他往下拉，但就连最快的箭也会在飞行时微微下坠。

体重的拖力意味着他不是直线冲向屋顶，而是以弧线跳跃。他靠近堡垒外墙时，比屋顶低了几十尺，却仍然以可怕的速度在前进。

卡西尔深吸一口气，燃烧了白镴，就像用锡来增强感官一样，用它来增强力气。他在半空中一回旋，脚先踩上了石墙，经过增强的肌肉对此发出抗议，但总算是在没有折断骨头的情况下停住。他的手立刻松开屋顶，抛下一枚钱币，趁钱币还没落地前就开始反推，然后选了上方的一个金属来源，应该是彩绘玻璃外的铁丝保护网，以此上拉。钱币落到地面，突然能支撑住他的体重，让卡西尔能够反弹，同时推着钱币跟拉着窗户。最后，让两种金属熄灭后，他任由惯性带他穿过最后几尺暗雾，披风沉静翻飞一阵，他跳上堡垒的上层修缮用走道，翻过石栏杆，静静地落在阳台。

一名受惊的守卫站在不到三步外的地方。卡西尔不消一秒便扑向那人，他跳入空中，轻拉守卫的钢胸甲，让那人重心一阵不稳，同时抽出自己的玻璃匕首，允许铁拉的力量将他带向守卫。他双脚踩上男子的胸口，然后蹲低，以白镴增强的手劲用力挥划。

被割喉的守卫立即瘫倒。卡西尔轻巧地落在他身侧，耳朵敏锐地观察夜晚是否有骚动声传来。一片死寂。

卡西尔让守卫自行冒血死去。那个人应该是名低阶贵族。敌人。如果他是司卡士兵，因为几个钱就被诱惑来背叛他的族人……那么卡西尔更乐意让这些人进入永恒的安息。

他反推濒死守卫的胸甲，跳下似石头修缮的走道，落上屋顶，脚下的黄铜屋顶又冰又滑。他快速沿着它朝向建筑物的南方奔去，寻找多克森所描述的阳台。他不太担心被人看到，今晚的其中一个目的是要偷取天金——为人所知的镕金术金属中的第十种，也是最强大的一种——不过，他的另一个目的是要引起骚动。

他很轻松地便找到阳台，又宽又深，应该是能用来招待小群客人的场所。目前阳台一片安静，只有两名守卫。卡西尔蹲在阳台上方的黑雾中，卷起的灰色披风隐匿了他的身形，脚趾紧攀着屋顶的金属外缘。两名守卫毫无知觉地在下方交谈着。

该制造些噪音了。

卡西尔落在两人中间的走道，一面燃烧白镴增强肌力，一面伸出手，用力同时钢推了两人。由于他卡在中间，他的推力让两名守卫各自朝反方向弹开。突来的力道让守卫猛然后翻，跌过了阳台护栏，落入下方的黑暗，引起两人一阵惊呼。

尖叫伴随着守卫下坠。卡西尔推开阳台门，让一阵迷雾随着他一起进入，丝丝探索的白手指伸向屋内阴暗的房间。

里面第三个房间，卡西尔心想，半伏着身子前跑。第二个房间很安静，是个类似温室的地方，低矮的土堆上种着精心修整过的矮灌木丛跟小树，另一面墙则是落地窗，好提供阳光给所有的植物。虽然房内一片漆黑，但卡西尔知道那些植物的颜色都会跟一般的褐色不同，有些是白色，有些是深红色，甚至可能有几株浅黄色的植物。不是咖啡色的植物相当罕见，经常有贵族养殖跟培育。

卡西尔快速穿过了温室，在第三道门外停下，发现门后透着一圈光。他灭了白镴，以免突然进入明亮的房间时会暂时丧失视觉，然后猛力推开门。

卡西尔一弯腰进了房间，强烈的光线令他眨着眼睛，双手已各自握好了匕首，但房间却是空荡荡的。很显然，这是间书房，每个书柜边的墙壁上都各自有一盏灯笼，角落还有一张书桌。

卡西尔收起了匕首，烧起钢，寻找金属的来源。房间角落有一个大保险柜，太明显了。果然，东墙里面又有一个强大的金属来源在发光。卡西尔走向墙，一手摸着墙板。墙板和大多数贵族堡垒中的墙壁一样，上面都画着淡色彩绘，奇特的动物徜徉在红色的太阳下，假墙的部分还不到两尺见方，裂缝被壁画所遮掩。

永远都有另一个秘密，卡西尔心想。他甚至没有去想该怎么把门打开，直接就烧了铁，向前延伸，拉扯着他认为应该是假门开关的部位，一开始还有些阻力，他被拉近了墙边，但他燃烧起白镴，更用力的一阵拉扯后，锁断了，假门大开，显露镶嵌在墙壁上的小保险箱。

卡西尔微笑。它看起来小到够让有白镴增强的男子一把抱起——只要他能把它从墙壁中挖出来。

他一跃而起，用铁拉着保险箱，双脚跨着大开的假门，踩着墙壁，继续拉扯，稳住身形后，他烧起白镴，双腿瞬间充满力量，再骤烧铁，用力拉着保险箱。

他继续使力，因为用劲而轻轻闷哼。这是场较量，看先投降的会是谁——保险箱，或他的腿。保险箱的框架开始松动，卡西尔更用力地拉扯，他的肌肉不断抗议。有好一会儿，什么事都没发生，但突然，保险箱一阵颤动后，从墙壁脱出。

卡西尔向后一倒，烧起钢同时反推保险箱好闪躲开来。在他笨拙地落地的瞬间，保险箱也重重撞上木地板，碎屑顿时满天飞舞，他额上的汗水也顺势滴下。

两名惊愕的守卫冲入房间。

“你们早该来了。”卡西尔批评他们，同时举起手，拉引其中一名士兵的剑。剑从剑鞘中飞出，在空中一打转，立刻剑尖朝前地飞向卡西尔。卡西尔熄灭了铁，侧踏一步，顺势探手握住飞过的剑柄。

“迷雾之子！”守卫尖叫。

卡西尔微笑，向前一跳。

守卫拔出匕首，卡西尔反推，将武器从男子手中夺走，然后一旋身，砍飞了守卫的头。第二名守卫连声咒骂，一手则忙着解开胸甲的皮带。

旋砍的同时，卡西尔已经在反推自己的剑，让剑从手中飞出，嘶声飞向第二名守卫，男子的盔甲落地——以防卡西尔会推这件金属护具——早先被砍头的守卫身体此时才歪倒落地。片刻后，卡西尔的剑埋入第二名守卫毫无防备的胸膛，男子静静地一歪身，瘫落地面。

披风一阵飞扬，卡西尔再不理会地上的尸体。他的愤怒目前仍然沉静，不比杀死特雷斯廷大人那天晚上激动，但他仍然能感觉得到怒气在他的疤痕间骚动，听到他所爱的女人的尖叫声。

在卡西尔的眼中，自愿支持最后帝国的人同时也放弃了活命的权利。

他烧起白镴，挺直背脊，再蹲下抱起保险箱，沉重的负担让他摇晃了一秒，然后重新恢复平衡，开始慢慢朝阳台的方向走去。也许保险箱里有天金，也许没有，但他没时间去寻找其他可能的隐藏地点。

他穿过温室的途中，方才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身看到书房里满是人影，总共有八个人，每个人都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袍，拿着决斗杖跟盾牌。杀雾者。

卡西尔把保险箱抛在地上。杀雾者不是镕金术师，但他们受过杀迷雾人跟迷雾之子的训练。他们身上绝不会带半点金属，而且知道该怎么应付他。

卡西尔后退一步，伸展四肢，露出微笑。八名男子分散着走入书房，踏着安静且精准的步伐。有点意思。

杀雾者发起攻势，两两杀入温室，卡西尔抽出匕首，弯身躲过第一组人马，划向一名男子的胸口，但杀雾者立刻后跳，同时决斗杖一挥，逼退卡西尔。

卡西尔烧起白镴，让增强的腿力带着他远远后跳，一手挥撒出一把钱币，将它们推向他的敌人。铁片朝前飞穿过空气，但他的敌人早已准备好应对方式：所有人同时举起盾牌，钱币撞上木块，锉起木屑，敌人则毫发无伤。

卡西尔打量着拥入房间、步步紧逼的杀雾者。时间拖得够久的话，他们是打不过他的，所以攻击方式必定是集中火力，希望能速战速决，或者至少要绊住他，直到能把镕金术师叫醒，叫他们来战斗。他落地时瞥向保险箱。

他不能留下它离开，得尽快结束。再烧一次白镴后，他向前跳跃，尝试性地挥舞匕首，却无法突入对手的防御范围，幸好卡西尔躲得快，否则他差一点被决斗杖敲破脑袋。

三名杀雾者冲到他身后，截断他退入阳台间的后路。太棒了，卡西尔心想，试图要一次对付八个人。他们小心翼翼地以团队合作的方式前进。

牙关一咬，卡西尔再次烧起白镴，并注意到白镴的量开始变少了，因为它是八种基本金属中燃烧最快的。

现在没时间担心这个问题。他身后的男子攻来，卡西尔跳开，对保险箱拉引，将自己带入房间中央，一落地便立刻斜向反推飞起，屈身翻过两名攻击者的头顶落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边，一转身，燃烧白镴，举起手臂抵抗他知道会敲下来的攻击。

决斗杖敲上他的手臂，一阵痛楚窜过前臂，但经过白镴增强的骨头并无损伤。卡西尔不断移动，另一只手前伸，将匕首戳入对手的胸口。

男子讶异地后退，这个动作反而带走了卡西尔的匕首。第二名杀雾者杀到，但卡西尔一弯身，便空手把钱袋从腰带扯下。杀雾者已经准备好要阻挡卡西尔另一把匕首，但卡西尔却举起拿着钱袋的手，重重击向攻击者的盾牌，同时大力一推袋里的钱币。

杀雾者大喊，钢推的力道让他猛然后倒，卡西尔一烧钢，推力大到把自己也弹飞了出去，躲开了想从后方攻击他的两人。卡西尔向敌人的反方向后飞，撞上围墙，却没停手，仍然继续后推，把他的敌人、钱袋、盾牌等等推撞上巨大的温室玻璃墙。

玻璃粉碎，书房的灯光反射在成百上千的碎片上，杀雾者绝望的脸庞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宁静却暗藏杀意的浓雾则开始从碎裂的窗户间潜入。

剩下六名男子不罢休地继续前进，卡西尔被迫先忽略手臂上的痛楚，专注于闪躲两方来的挥击，他转身躲开攻击跟一棵小树，但第三名杀雾者的攻击得逞，他手中木杖重重敲在卡西尔的身侧，让他摔倒在苗床上。苗床的植物绊倒了他，他跌倒在明亮书房的门口，匕首脱手落地。他痛苦地闷哼，一滚身跪起，手按着身侧。方才那一击足以打断普通人的肋骨，就连卡西尔都免不了有一大块瘀青。

六名男子继续前进，再次散开好包围他。卡西尔跌跌撞撞地站起，视觉因痛楚跟流失的体力而恍惚，但他仍咬紧牙关，探入怀中掏出最后一小瓶液体，一口饮尽，补充他的白镴，然后燃烧锡。亮光几乎让他眼睛瞎掉，手臂跟身侧的痛楚也显得格外清晰，而突然增强的感官知觉也让他神志清醒。

六名杀雾者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发动集体猛攻。卡西尔将手按在身侧，燃烧铁，开始寻找附近的金属。最近的金属物是书房内桌上的一枚厚重的银色镇纸。卡西尔将镇纸引入手中，一转身，手举向靠近的人，摆出防御姿势。

“好了！”他低吼。

卡西尔猛然燃烧钢铁，长方形的金属从他手中飞出，穿过空气，最前方的杀雾者举起盾牌，但动作太慢，金属块咔啦一声撞上男子的肩膀，他惨叫着软倒在地。

卡西尔侧转两圈，闪躲决斗杖的挥击，让一名杀雾者挡在他跟倒地男子之间，烧起铁，将金属块拉回自己的方向。金属块咻地飞来，正中第二名杀雾者的后脑勺，他倒地的同时，金属块也飞入空中。

剩余的一名男子咒骂，冲向前来攻击。卡西尔拉扯仍然在空中的金属块，让它闪过了杀雾者的盾牌。卡西尔听到金属块落在身后地面的声音，然后他伸出手，瞬间燃烧白镴，握住杀雾者挥舞过来的决斗杖。

杀雾者闷哼一声，在卡西尔增强的钳握中不断挣扎。卡西尔没在拉扯武器上浪费力气，而是用力一拉身后的金属块，让它以致命的速度朝自己飞来，最后一刻扭转上半身，顺势将杀雾者拨转了半圈，后者的背心正对上金属块的飞行路径。那人随即倒地不起。

卡西尔烧起白镴，准备迎接将来的攻击。果不其然，一根决斗杖重击上他的肩膀。木头发出碎裂声，也逼得他跪倒在地，但燃烧的锡让他保持清醒，痛楚通过敏锐的感官闪过他的脑海。他拉出金属块，将它从濒死之人的背上拔起，再往侧面一踏，让他临时找到的武器飞过身边。

两名最靠近他的杀雾者警戒地蹲下。金属块嵌入其中一人的盾牌，但卡西尔没有继续推送，以免失去重心。反而燃烧铁，把金属块拉回自己的方向，弯下身后熄灭铁，感觉金属块从头上呼啸而过。金属块撞上想从背后偷袭他的男子时，传来一阵碎裂声。

卡西尔转身，先烧铁，后烧钢，让金属块飞向最后两名男子。他们都朝两侧躲开，但卡西尔将金属块往后一拉，让它落在两人面前。他们相当警戒地看着它，一时恍神，没注意到卡西尔已经跳起，凭借金属块，利用钢推的能力一个筋斗跃过两人的头顶。杀雾者们咒骂连连，连忙回身，但卡西尔落地时已经又引拉来金属块，从后方击碎一人的头颅。

杀雾者静静地倒地。金属块在黑暗中翻滚几次，被卡西尔一手抓住，沁凉的表面因鲜血而湿滑。从破裂窗户流入的白雾聚集纠结在他脚下。他伸直手，直指着最后一名杀雾者。在房间某处，一名倒下的人发出呻吟。

最后一名杀雾者后退一步，抛下武器逃走。卡西尔微笑，放下手。突然，金属块从他的手指被推出，飞窜过房间，直捣入另一扇窗户。卡西尔咒骂，快速转身看到更多人马拥入书房，全都穿着贵族的衣服。镕金术师。

其中几人举起手，一波钱币朝卡西尔飞来，他燃烧钢，推开钱币，天女散花的钱阵粉碎了窗户，击裂了木头。卡西尔感觉腰带被人一扯，看到他最后一瓶金属飞出，被拉入另一间房中。几名壮硕男子弯身向前奔跑好躲避飞散的钱币。应该是一群打手，也就是像哈姆那样专燃烧白镴的迷雾人。

该走了，卡西尔心想，转移另一波钱币，咬紧牙关忍下身侧跟手臂上的痛楚。他瞥向身后，发现虽然还有一点时间，但他绝对来不及逃回阳台。更多迷雾人逼近，卡西尔深吸一口气，冲向其中一扇破碎的落地窗，跃入雾中的同时翻转身体，猛力拉扯他抛在地上的保险箱。

他在半空中一抖，晃向建筑物的侧墙，仿佛有绳索将他与保险箱系在一起。他可以感觉到保险箱向前滑，被卡西尔的重量拖拉，摩擦着温室的地板。他撞向建筑物的侧墙，但继续拉扯，一脚踩上窗沿的上层，以头下脚上的方式卡在窗户间，引拉着保险箱。

保险箱出现在楼上的边缘，摇晃一阵，掉出窗户，开始笔直朝卡西尔落下。他微笑，熄灭铁，双脚一撑，蹬离建筑物，让自己像是不要命的潜水员一样落入白雾，背朝下跌进黑暗中，最后一刻，他看到楼上窗户间探出一张愤怒的脸庞。

卡西尔小心翼翼地拉引着保险箱，在空气中挪移着自己的身体。白雾在他身边翻绕，阻碍他的视线，让他觉得他不是在坠落，而是悬浮在一片空无之间。

他来到保险箱上方，在空中半转身后反推保险箱，让自己上弹。

保险箱撞上下方的石板地。卡西尔轻推保险箱，让自己的速度减慢到停在离地面尚有几尺的空中。他挂在空中片刻，任披风的缎带在风中卷绕腾飞，然后让自己落在保险箱旁边的地面上。

保险箱因下坠之力碎裂。卡西尔扳开扭曲的箱门，锡增强的耳朵听着上方传来的惊呼。在保险箱内，他找到一小袋宝石和几万盒金，都被他收在口袋里。

他继续往内摸索，突然担心整个晚上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然后，他的手指探入最深处——摸到了，一个小布囊。

他拉开袋口，看到一堆像细珠子般的深色金属。天金。他的疤痕猛然作痛，关于深坑的回忆涌现脑海。

他拉紧袋口站起身，好笑地发现不远处有个扭曲的身躯躺在地上——就是被他丢出窗外的杀雾者。卡西尔走了过去，用铁拉拿回他的钱袋。

今晚的确没有浪费。在他眼里，即使没有找到天金，只要能杀死一堆贵族，就算是成功之夜。

一手紧握钱袋，一手牢握天金，他继续燃烧着白镴，要不是有它提供的额外体力，他早就因为伤口的痛楚而倒地。借着白镴的力量，他冲入黑夜，朝歪腿的店铺奔去。

没错，这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但总得有人来阻止深黯。显然，这件事只可能在泰瑞司完成。

不过，关于这个事实，我不需要仰赖哲人们的意见。如今，我可以感觉到我们的目标，可以感应到它，即使其他人不能。它在我的脑海中……鼓动着，传递来自远方山脉中的信息。

6

纹在一间安静的房间中醒来，红色的清晨日光透过木头百叶窗射入。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神不宁。有哪里不对劲。不是因为她在不熟悉的地方醒来，跟瑞恩的旅行已经让她熟悉四处为家的生活模式。她花了一段时间才发觉自己为何觉得不安。

房间是空的。

不只空，更是空旷。毫不拥挤。而且……很舒服。她躺在真正的床垫上，下面有木柱撑起床板，上面铺着床单和厚软的拼布棉被。房间里的家饰包括一座牢固的木制衣柜，甚至还有一条圆形的地毯。

也许别人会觉得这房间太窄小且简陋，但纹觉得它已经奢侈至极。

她皱着眉头坐起身，总觉得拥有自己的房间是不对的。她向来都是跟一群集团成员挤在同一间小卧室里，就连旅行时她也是睡在乞丐街或反抗军的洞穴里，身边也随时都有瑞恩。她被逼得必须靠争斗的方式才能拥有隐私，如今却从别人手中轻易获得，令过去她珍视的独处时光仿佛突然丧失了价值。

她下了床，没有打开百叶窗。阳光不强，意思是现在时间还早，但她已经可以听到有人在走廊间走动。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窄缝，窥视外面。

前晚跟卡西尔分道扬镳后，多克森带着纹来到了歪脚的店里。因为夜色已深，所以歪脚领着他们去了各自的房间，但纹没有立刻上床睡觉，而是等到所有人都睡着后才溜出房间检视环境。

这间住宅看起来比较像旅社而非店铺。虽然楼下有展示间，后面也有工作室，但建筑物的二楼充满了许多两旁都是客房的狭长走廊，而三楼的门扇间距更大，似乎意味着有更大的房间。她没有敲墙去找暗门或假墙，以免有人被声响惊醒，但经验告诉她，如果里面没有至少一层秘密地下室跟一些逃脱密道，根本不能算是间密屋。

整体而言，她相当佩服房屋的设计。楼下的木工设备跟半完成的作品显示它是信誉良好且正常营业的店面。密屋很安全，补给充分且修缮良好。透过门缝，纹看见六名睡眼惺忪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对面的走道，身着简单的衣物，朝工作室走去。

木匠学徒，纹心想。这就是歪脚的伪装——他是一名司卡工匠。大多数司卡都在农庄里操劳，即使住在城市里的司卡也通常被强迫要从事低阶劳力工作，但少数一些优秀的工匠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商行。他们还是司卡，只能收取卑微的报酬，且必须完全随时听从贵族的差遣，但他们拥有的自由程度是大多数司卡所羡慕不已的。

歪脚应该是木工大师。什么样的条件才会吸引像他这样以司卡标准已经拥有相当优渥生活的人，冒险加入地下世界？

他是个迷雾人，纹心想。卡西尔跟多克森称他为“烟阵”。她可能得靠自己猜出这是什么意思。经验告诉她，像卡西尔这样神通广大的人会尽量不透露任何信息给她，只会偶尔丢出只言片语好继续牵着她鼻子走。他是靠知识牵制她的行动，因此太早提供太多讯息是不智的行为。

脚步声在外面响起，纹继续透过门缝观察。

“你该要准备准备了，纹。”多克森经过她的门口时说道。他穿着一件贵族的衬衫跟长裤，看起来已经相当清醒，梳洗完毕。他停下脚步，继续说道：“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为你备好了干净的洗澡水，同时我要歪脚帮你找来了几套换洗衣物。在我们弄到更合适的衣服之前，那些衣服应该暂时够你穿了。你慢慢梳洗，不用急——今天下午卡西尔安排了一场会议，但是直到微风跟哈姆抵达之前，我们也不能开始。”

多克森微笑，从门缝外瞄了瞄她，然后继续沿着走道离去。纹因被发现而满脸通红。这些人的观察力很敏锐，我得记住这点。

走道安静下来。她溜出门，蹑手蹑脚地来到先前多克森所说的房间，有点讶异地发现，的确有一缸温热的洗澡水在等着她。她皱眉，端详着铺着瓷砖的房间跟金属澡缸。水闻起来有香味，像是贵族仕女用的。

这些人不像司卡，倒像贵族，纹心想。她不确定自己对此有何看法，但因为他们显然期待她按照他们的规矩行事，所以她把门关上、落锁，然后脱下衣服，爬入澡缸。

她觉得自己闻起来怪怪的。

虽然味道很淡，但纹还是偶尔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这是贵族仕女经过时的香气，也是她哥哥偷偷拉开的熏香抽屉的味道。随着时间过去，气味越来越不明显，但仍然让她很担心。这会让她跟其他司卡显得不同。如果这个集团期待她定期洗澡，那她得要求洗澡水里不再放香料。

早餐倒是比较贴近她的预期。几名不同年纪的司卡妇女在店铺的厨房里工作，准备菜卷——一捆捆的薄扁饼里卷着水煮的大麦跟蔬菜。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妇女们工作。没有人闻起来像她那样，但她们显然比一般司卡更干净整洁。

事实上，整栋建筑物干净得出奇。昨晚因为已经是黑夜，所以她没注意到，但现在就可清楚看见地板刷洗得相当洁净。所有工作的人，无论是厨房工人或是学徒都有干净的脸跟双手。这一切都让纹觉得很怪异。她已经习惯自己的手指因灰渍而乌黑。跟瑞恩在一起时，即使她洗过脸，也会连忙重新抹上灰烬，因为干净的脸庞在街道上特别显眼。

角落没有灰烬，她心想，研究着地板。这房间随时都有人洒扫。她从来没有住在这种地方过，几乎像是住在贵族家。

她继续看着厨娘们。她们穿着简单的灰色与白色洋装，头上绑着围巾，后面垂着长长的马尾。纹摸摸自己的头发，剪得很短，像男生一样，她现在凌乱的发型是另一名盗贼帮她剪的。她跟这些妇女不同，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过她们。因为瑞恩的命令，所以纹的生活模式是让别的团员先将她视为盗贼，其次才会想到她是女孩。

可是，我现在是什么呢？因为洗澡而全身芬芳，但仍然穿着学徒的浅褐色长裤跟有扣上衣，她觉得格格不入，这绝不是好事——如果她觉得自己很突兀，那她一定看起来也很突兀。又一件会让她变得醒目的事。

纹转身，打量着工作室。学徒们已经开始早上的工作，每人负责不同的家具，全部都待在工作室后方，而歪脚则是在主要展示间中工作，为家具完成最后的细部修饰。

厨房后门突然被打开。纹反射性地躲到一旁，背靠着墙壁，绕过墙角偷看厨房。

哈姆站在厨房大门前，背后映照出红色的太阳，身上穿着宽松的无袖上衣跟背心，手上拿着几个大背包。他身上没有灰烬的脏污——在纹跟他们的数次会面中，他们身上从无黑污。

哈姆穿过厨房走入工作室。“好啦。”他说道，抛下手中的背包，“谁知道哪个房间是我的？”

“我去问问克莱登师傅。”一名学徒说道，走入前方的展示间。

哈姆微笑，伸伸懒腰，然后转身面向纹。“早安，纹。你知道吗？你不需要这样躲着我。我们是队友啊。”

纹放松心神，却没有移动脚步，仍站在一排即将完工的椅子边：“你也要住在这里？”

“住在烟阵附近向来是好事。”哈姆说道，转身消失在厨房里，片刻后拿着四个菜卷重新出现，“有人知道阿凯在哪吗？”

“在睡觉。”纹说道，“他昨天晚上很晚才回来，现在还没起床。”

哈姆闷哼一声，咬了一口菜卷：“老多呢？”

“在三楼他的房间里。”纹说道，“他起得很早，下来找点东西吃以后又回楼上了。”她没说她从钥匙孔中偷看到他坐在书桌前，忙着写东西。

哈姆挑起一边眉毛：“你向来都会记得每个人的行踪吗？”

“对。”

哈姆一时没有反应，然后开始轻笑：“你是个怪小孩，纹。”此时学徒回到他身边带路，因此他拾起背包，走上楼梯。纹站在原处，聆听他们的脚步声。他们停在第一条走道的中间，大概离她的房间只有几间远。

熟蒸大麦的味道引诱着她。纹瞄着厨房。哈姆进去之后拿了食物。她也可以吗？

纹试着摆出自信的神情，走入厨房，大盘上有一叠菜卷，可能是要送去给工作中的学徒。纹拿起两个，没有人反对，反而有几名厨娘朝她点头致以敬意。

我现在是个重要的人了，她有点不自在地想道。他们知道她是……迷雾之子吗？还是对她的敬重单纯出于对客人的尊重？

最后，纹拿了第三个菜卷，飞奔回自己的房间。这么多食物她根本吃不完，但她打算把大麦挖出来以后，把薄饼收好，因为薄饼不容易坏，她可以留下来作为贮备粮。

门口传来敲门声。纹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一名年轻人站在门外，就是昨天跟歪脚一起回到凯蒙密屋的那名男孩。

他又瘦又高，而且看起来有点笨手笨脚，身上穿着灰色的衣服，大概十四岁左右，但他的身高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大，不知为何他似乎很紧张。

“什么事？”纹问道。

“呃……”

纹皱眉。“你说什么？”

“找你。”他带着浓重的东方口音说道，“上在那里楼上有做事。跟跳师傅三楼。呃，我得走了。”男孩脸上一红，转身快步离开，三步并做两步冲上楼梯。

纹当场傻在门口。他刚刚在说什么啊？她心想。

她偷瞄了走廊一眼。男孩似乎期待她会跟着他走。终于，她决定照做，小心翼翼地爬上三楼。

走廊尽头大开的房门传来交谈声。纹走近房间，拐着脖子绕过墙角偷瞧，发现里面是间装潢精美的房间，有一条精致的地毯跟几把舒适的椅子。一面墙边有一座熊熊燃烧的壁炉，椅子则被统一面向画架上那张大煤炭写字板。

卡西尔站着，一边手肘靠着砖头壁炉，手中端着一杯酒。纹微微侧身即可看到他在跟微风说话。安抚者中午才到，借用了歪脚半数的学徒去帮他卸下行李。纹从她的房间窗户看着学徒们抬着伪装成木块的箱子进入微风的房间，微风本人则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哈姆跟多克森都到了，歪脚缓慢地在离微风最远的大软椅上坐下。

带纹来的男孩坐在歪脚身边的板凳上，他很显然正试着不要去看她。最后一张椅子上坐着叶登，跟之前一样穿着普通司卡的工作服，背挺得直直的，离椅背甚远，仿佛他不赞许椅子的柔软。他的脸也沾满灰烬，正如纹预期的司卡工人外表。

有两张空椅子。卡西尔注意到纹站在门口，对她露出欢迎的笑容：“她来了。进来吧。”

纹环顾房间。里面有一面窗户，但百叶窗拉下，挡去逼近的暮色，除了卡西尔周围的半圆圈外，没有其他的椅子。迫于无奈，她只好上前，选了多克森身边的空椅坐下。椅子对她来说太大，所以她只能窝坐在上面。

“所有人都到齐了。”卡西尔说道。

“最后一张椅子是给谁的？”哈姆问道。

卡西尔微笑，眨眨眼，却没回答：“好，我们来讨论吧。眼前有项重大的工作，我们越早开始规划越好。”

“我以为你已经有计划了。”叶登不安地说道。

“我有个大致轮廓。”卡西尔说道，“我知道必须要发生什么事，而且我对于该怎么办倒也有一些想法，但你不能聚集起这样一群人，却只是直接告诉他们要怎么做。我们需要一起思考，如果要这个计划成功，必须先从要处理哪些问题开始。”

“好吧。”哈姆说道，“让我先来弄清楚你的框架。计划是帮叶登募集一支军队，在陆沙德造成混乱，占领皇宫，偷窃统御主的天金，然后等着政府自行崩解？”

“基本上是。”卡西尔说道。

“好。”哈姆说道，“那我们主要的问题就是警备队。如果我们想要在陆沙德引发混乱，不能有两万名士兵在这里维持治安，更别提只要城墙上有武装士兵，叶登的部队就绝对攻不下这座城。”

卡西尔点点头，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陆沙德警备队”。“还有呢？”

“我们需要一个在陆沙德中制造你们提到的混乱的办法。”微风说道，挥舞手上的酒杯示意。“亲爱的家伙，你的直觉是正确的。这个城市是教廷的总部，也是上族经营商业王国的地方。如果要打破统御主主宰王国的能力，我们得先攻下陆沙德。”

“讲到贵族又得提起另一件事。”多克森补充道，“上族在城里都有守卫队，更不要提他们也有镕金术师。如果我们要把城市交到叶登的手上，我们得处理这些贵族。”

卡西尔点点头，在板子上的“陆沙德警备队”旁边写上“混乱”和“上族”。

“教廷。”歪脚说道，整个人深陷入软椅中，直到纹几乎看不到他充满抱怨神情的脸。

卡西尔在黑板上写了教廷。“还有呢？”

“天金。”哈姆说道，“你干脆就写在上面吧——一旦混乱爆发，我们必须尽快占领皇宫，确保没有别人会趁机溜入国库。”

卡西尔点头，写下“天金：守护国库”。

“我们需要找到方法来召集叶登的部队。”微风说道，“我们得很安静，但动作迅速，同时在统御主找不到的地方训练他们。”

“我们也得确保司卡反抗军准备好要掌控陆沙德。”多克森补充。

“掌握并长期占据皇宫会是很棒的脚本，但如果叶登跟他的手下做好一切结束后能立刻统治的准备会更好。”

“军队”跟“司卡反抗军”被写在板上。

“还有……”卡西尔开口，“我要加上‘统御主’。如果其他可能性失败，我们至少需要一个计划把他引出城市。”在写下“统御主”之后，他转身面向众人，“我有漏掉什么吗？”

“这个嘛……”叶登半挖苦地说道，“如果你是要列出我们得克服的所有困难，那你该写‘我们都发疯了’，而我怀疑我们能解决这件事。”

众人轻笑，卡西尔在黑板上写下“叶登的不良态度”。然后他向后退一步，看着列表。“把事情条列一下之后，看起来也没这么糟，不是吗？”

纹皱眉，想确定卡西尔是不是在说笑。这个列表不只艰难——也令人不安。两万名皇家士兵？上族的综合力量和权力？教廷？据说一名钢铁审判者就比千人军队更强大。

可是，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是多么理所当然地在考虑这件事！他们怎么能去想要反抗统御主？他是……他是神啊。他统治整个世界。他是创造者、保护者、惩戒者。他保护人们免受深黯危害，然后招来灰烬跟白雾惩罚缺乏信仰的人们。纹不是特别虔诚，但有智慧的盗贼都知道该避开钢铁教廷，就连她都知道。

可是，这群人很坚决地在研究他们的“问题”列表。他们的态度总带着黑色幽默，仿佛心中明白让太阳半夜升起比推翻最后帝国还要简单，但他们还是要试。

“统御主啊……”纹低语，“你是认真的。你真的要这么做。”

“不要用他的名字来咒骂，纹。”卡西尔说道，“就连亵渎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荣耀——当你用那怪物的名字来诅咒时，你已经承认他是你的神。”

纹沉默，倒回椅子上，脑子一时呆滞。

“好啦。”卡西尔轻松地微笑，“有人知道该怎么样克服这些问题吗？当然，叶登的不良态度不包括在内。我们都知道他没救了。”

房间里因深思而沉默。

“想法？”卡西尔问道，“角度？概念？”

微风摇摇头：“全写在上面之后，我不禁觉得说不定那孩子是对的。这的确是颇为艰难的任务。”

“但是，是可以办到的。”卡西尔说道，“我们先从如何打破城内的防线说起。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做的，具有极大的威胁性，能让贵族陷入混乱，甚至把皇宫警卫引出城外，让他们直接暴露在我们部队的攻击之下？能让教廷跟统御主分心，让我们趁机可以调动军队攻击？”

“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群众暴动。”哈姆说道。

“不会成功的。”叶登坚决地说道。

“为什么不行？”哈姆问道，“你也知道这些人受到何种待遇。他们住在垃圾堆，整天在磨坊跟冶铁厂中工作，但有半数人仍然吃不饱。”

叶登摇摇头：“你们不明白吗？司卡反抗军已经花了一千年在让这个城市的司卡反抗，从来没有成功过。他们被压迫得太彻底，完全没有反抗的意志力或希望，所以我才来找你们招募军队。”

房间陷入沉默，但纹缓缓地点头。

她亲眼见证过，也感觉得到。不能反抗统御主。就连游走在社会的边缘，以盗贼身份生存的她都知道，人民不会有反抗行为。

“恐怕他说得对。”卡西尔说道，“无论他们现在的处境为何，司卡是不会起义的。如果我们要推翻这个政府，我们必须在没有群众协助的情况下完成。我们也许能从他们之间招募来义勇军，但不能仰赖所有人。”

“我们能引发某种天灾吗？”哈姆问道，“像是火灾？”

卡西尔摇摇头。“它可能会暂时影响商业活动，但我怀疑那能达到我们要的效果，况且，必须牺牲的司卡人数太多，燃烧的会是贫民窟，而不是贵族的石头堡垒。”

微风叹口气。“唉，那你要我们怎么做呢？”

卡西尔微笑，眼神闪烁：“如果我们让贵族之间内讧呢？”

微风停顿。“家族战争……”他说道，深思地啜了一口酒，“城内已经好久没有这种事发生了。”

“所有的矛盾都是通过相当长时间累积起来的。”卡西尔说道，“上族日渐强盛，统御主对他们的掌控已经接近临界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有机会粉碎他的政权。陆沙德的上族们就是其中的关键，因为他们控制皇室的商业交易，而且奴役绝大部分的司卡。”卡西尔指向板子，在“混乱”跟“上族”之间移动。

“如果可以让陆沙德中的上族之间内讧，我们就能攻下城市。迷雾之子会开始谋杀贵族领袖，财富根基会垮台，要不了多久，街上就会公然出现械斗。我们跟叶登的部分合约规定要给他机会去夺取城市。你们能想得出更好的机会吗？”

微风点头微笑：“的确很高招——而且我喜欢贵族自相残杀这个主意。”

“只要辛苦的是别人，你都喜欢，微风。”哈姆评论道。

“我亲爱的朋友啊……”微风回答，“生命的目标就是借由他人之手完成自己的工作。难道你对于经济学没有一点基本概念吗？”

哈姆挑起一边眉毛：“其实，我——”

“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为了强调我的观点而已，没有真的要你回答，哈姆。”微风打断他，翻翻白眼。

“那是最好的问题！”哈姆回答。

“晚一点我们再谈哲学，哈姆。”卡西尔说道，“先谈正事。你们对于我的提案有何看法？”

“有成功机会。”哈姆靠回椅背，“但我觉得统御主不会允许情况恶化到那种地步。”

“让他别无选择是我们的工作。”卡西尔说道，“过去他允许贵族间争吵，想来应该是想保持贵族内部有某种程度的不稳定性。我们只要在紧张情势下一旁煽风点火，想办法强迫警备队撤离城市，这样贵族之间认真开始打斗时，统御主已经无力阻止他们，顶多是派皇宫卫队出动，这正是我们希望他采取的反应。”

“他也可能下令要克罗司怪物军队进城。”哈姆观察道。

“是有可能。”卡西尔说道，“可是他们驻扎的地方离这里有段距离，这是我们需要利用的缺点。克罗司军队是很好的蛮力，但他们必须远离文明城市。最后帝国的中心因此暴露在外，但统御主对他的权力有完全的信心，而这很合理，不是吗？他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没有面对一场真正的威胁了。大多数城市只需要小型警备兵力。”

“两万人不算是‘小’数字。”微风说道。

“从国家的层级来看，是小。”卡西尔举起手指说道，“统御主大人将大部分军队都部署在帝国的边缘，也是反抗军威胁最大的地方，所以我们要在陆沙德内部攻击，这也是我们可能可以成功的原因。”

“假设我们能处理警备队的问题。”多克森评论。

卡西尔点点头，转身在“上族”跟“混乱”下面写下“上族内战”。“那好，我们来谈谈警备队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呢？”

“这个嘛……”哈姆深思地说道，“历史上，处理大量士兵的最佳方式就是自己也有支军队，我们反正得帮叶登组织一支军队，何不直接让他们去攻击警备队？组织军队的目的不就在此？”

“这不成的，哈姆德。”微风说道。他看了看自己的空酒杯，朝坐在歪脚身边的男孩举起杯子，后者立刻跑到一旁来将酒倒满。

“如果我们想要打败警备队……”微风继续说道，“我们自己的军队至少需要跟对方势均力敌，人越多越好，因为我们都是新兵。我们也许能为叶登组织一支军队，甚至可能人数多到能守住城市一阵子，但要强大到能打败躲在防御工事内的警备队？如果这就是我们的计划，那干脆现在就放弃算了。”

众人陷入沉默。纹在椅子上扭着身体，轮流看着每个人。微风的话对所有人起了莫大的影响。哈姆开口要说话，但又把嘴巴闭了起来，靠回椅背重新思考。

“好吧。”卡西尔终于开口，“我们等一下再回到警备队的问题。先来看看我们自己的军队。该如何组织一支有分量的军队，却又不让统御主发现？”

“跟先前一样，很难。”微风说道，“统御主大人能在中央统御区里高枕无忧是有原因的。陆路跟水路上随时都有巡逻人员，走不到一天的路程就会碰上村庄或农庄，这不是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建构军队的地方。”

“反抗军有北方的山洞。”多克森说道，“我们也许能在那里藏些人。”

叶登脸色一白。“你知道阿谷瓦山洞的事？”

卡西尔翻个白眼：“就连统御主都知道，叶登。反抗军只是还没危险到需要他去处理的地步。”

“你手下有多少人，叶登？”哈姆说道，“包括在陆沙德跟附近山洞里的人？我们一开始有多少？”

叶登耸耸肩：“也许三百人——包括妇孺。”

“你觉得这些山洞能藏多少人？”哈姆问道。

叶登再次耸肩。

“山洞绝对可以隐藏更多人。”卡西尔说道，“也许可以藏入一万人。我去过那里，反抗军过去许多年来都藏在里面，统御主向来懒得去摧毁他们。”

“我可以想象为什么。”哈姆说道，“洞穴战是很要命的事，尤其对攻击方而言。统御主喜欢尽量降低失败的可能性——他最大的个性特征就是虚荣。所以，一万。这数字还可以，足够轻易地守住皇宫，甚至可能可以守住有围墙的城市。”

多克森转向叶登。“当你跟我们要军队时，你心里想着多少人？”

“一万听起来像是个好数字吧。”叶登说道，“事实上……这比我想的还要多了一点。”

微风轻侧杯子，晃着酒：“我很不喜欢泼人冷水——那通常是哈姆德的工作——不过我必须提到我们先前的问题。一万人。连吓都吓不到警备队。他们可是两万名装备充足、训练精良的精兵。”

“他说得有道理，阿凯。”多克森说道。他在某处找到一本小本子，开始为会议做记录。

卡西尔皱眉。

哈姆点点头：“阿凯，不论你怎么看这个问题，警备队会是很棘手的麻烦。也许我们应该直接专注于贵族身上。也许我们能造成足够的混乱让警备队无法压制。”

卡西尔摇头：“我很怀疑。警备队的主要任务就是维持市内治安，如果应付不了这些军队，我们永远不会成功。”他停顿下来，看着纹，“纹，你觉得呢？有没有什么建议？”

她全身一僵。凯蒙从来没问过她的意见。卡西尔要她做什么？她发现其他成员都在看她，整个人略缩回椅子里。

“我……”纹缓缓开口。

“噢，不要欺负这小东西了，卡西尔。”微风挥手说道。

纹点点头，但卡西尔没转开注意力：“我是认真的。跟我说说你在想什么，纹。有一个比你大很多的敌人在威胁你，你该怎么办？”

“这个嘛……”她缓缓开口，“绝对不要跟他打。就算能赢，也会伤得非常惨重，无法再去抵挡别人的攻击。”

“有道理。”多克森说道，“可是我们也许别无选择，总得想办法处理掉那个军队。”

“如果它离开城市呢？”她问道，“这也可以吗？如果我得要对付某个很大的人，我会先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来理我。”

哈姆轻笑：“要警备队离开陆沙德可是需要相当好的运气噢。统御主有时候会派巡逻队出去，但我唯一知道整个警备队出动过的一次，就是半个世纪前在库特蓝爆发的司卡暴动。”

多克森摇摇头：“纹的主意相当好，应该要继续深入下去。的确，我们不能跟警备队打，至少当他们有据守地的时候不行。如果问题不够具有威胁性，那统御主不会派出整个警备队。如果太危险，他会锁城，叫来克罗司军队。”

“附近城市的反叛？”哈姆提议。

“这让我们陷入和之前同样的问题。”卡西尔摇头说道，“如果我们不能让这里的司卡反叛，那么也绝对无法让城外的司卡反叛。”

“如果是虚招呢？”哈姆说道，“我们本来也就假设得先组织起一群不小的士兵。如果他们假装要攻击附近某处，也许统治者大人会派出警备队去协助。”

“我怀疑他会派遣他们去保护另一个城市。”微风说道，“因为这会让他在陆沙德中缺乏保护。”

房间静默，众人再次陷入沉思。纹环顾四周，发现卡西尔正盯着她。

“想到什么了？”他问道。

她低头，略略扭动着身体。“海司辛深坑有多远？”她终于问道。

所有人一愣。

终于，微风大笑：“啊，这太狡诈了。贵族们根本不知道深坑有天金，所以统御主也不能大声嚷嚷，除非他要别人都知道那些深坑是很特别的。意思是，不能动用克罗司军队。”

“他们也来不及赶来，”哈姆说道，“深坑离这里只有两天，如果受到威胁，统御主必须尽速反应。警备队是攻击范围内的唯一军力。”

卡西尔微笑，双眼放光：“而且不用太多军力就能威胁深坑。一千人就办得到。我们派他们去攻击，等警备队一离开，就让更大的第二组人马冲入，掌控陆沙德，等到警备队发现被骗时，根本来不及赶回来阻止我们占领城市。”

“但是守得住吗？”叶登担忧地问道。

哈姆热切地点头：“有一万名司卡，我可以守住这座城，不让警备队攻下，而统御主必须找他的克罗司怪物来。”

“到那时，天金已经到手了。”卡西尔说道，“上族也无法阻止我们，他们会因为内斗虚耗而衰败。”

多克森在他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我们需要利用叶登的洞穴。它们在既可攻击陆沙德，亦可抵达深坑的范围内，如果我们的军队从那里离开，可以趁警备队从深坑回来前到达这里。”

卡西尔点点头。

多克森继续做笔记：“我得开始在山洞里囤积物资，也许要出去一趟，看看那边的情况。”

“还有，我们该怎么把士兵运到那里？”叶登问道，“那里离城市有一个礼拜的路程，而且司卡们也不被允许旅行。”

“我已经有人来帮我们。”卡西尔说道，在“陆沙德警备队”下方写下“攻击海司辛深坑”，“我有朋友可以掩护我们用运船北上。”

“这是其次。”叶登说道，“首先你得实现你的第一个主要承诺。我付你钱是要你帮我组织军队。一万人是笔大数字，但我还没看出来你有何办法来招募他们。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们在陆沙德招募新兵碰到的困难。”

“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来支持我们。”卡西尔说道，“只需要一小部分。陆沙德里面跟附近有将近上百万名工人。这应该是工作最简单的一部分，因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安抚者之一就是我们其中一员。微风，我要仰赖你跟你的镕金术师们来帮忙强迫选出一批优秀的新兵。”

微风啜着酒。“卡西尔，好朋友，我希望你不要用‘强迫’这种词来阐述我的能力，我只是鼓励人们而已。”

“好，那你能为我们鼓励出一支军队吗？”多克森问道。

“我有多少时间？”微风问道。

“一年。”卡西尔说道，“我们计划明年秋天行动。如果我们占据城市之后，统御主真的聚集起军队来攻击叶登，何不干脆强迫他们必须过冬。”

“一万人。”微风带着微笑说道，“不到一年的时间，出自不情愿的群众。这绝对会是场挑战。”

卡西尔轻笑：“你这么说就是答应了。从陆沙德开始，再往邻近城市扩充。我们需要找住得离山洞够近，能在那里聚会的人。”

微风点点头。

“我们还需要武器跟补给品，”哈姆说道，“以及训练他们。”

“我已经有采购武器的计划。”卡西尔说道，“你能找到训练的人吗？”

哈姆陷入沉思：“应该有。我知道有些司卡士兵在统御主的镇压行动中战斗过。”

叶登脸色一白：“叛徒？”

哈姆耸耸肩。“他们大多数人对自己的行为并不感到骄傲。”他说道，“可是他们大多数也想吃饱。这是个残酷的世界，叶登。”

“我的手下绝对不会跟这种人合作的。”叶登说道。

“他们必须要合作。”卡西尔严肃地说道，“司卡反抗行动大多失败的原因就是他们并没受过良好的训练。我们要给你一群装备精良，吃饱穿暖的士兵，而打死我也不会让你害死他们，甚至都不给他们机会去学该用剑的哪一端朝向自己。”

卡西尔顿了顿，然后打量哈姆。“不过我的确建议，你该去找憎恨最后帝国、强迫他们做违心之事的人，可以被口袋中的盒金收买忠诚的人，我也不信任。”

哈姆点点头，叶登安静下来。卡西尔转身，在“军队”下面写下“哈姆：训练”，还有“微风：招募”。

“我很有兴趣知道你要从哪里得到武器。”微风说道，“你要怎么样让一万人全副武装而不引起统御主的疑心？他向来对武装流向非常留心。”

“我们可以制造武器。”歪脚说道，“我有足够多的木头，可以每天都磨出一两把战棍。应该也能做些箭。”

“谢谢你的提议，歪脚。”卡西尔说道，“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过，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战棍。我们需要剑、盾和盔甲。而且急需，这样才能开始训练。”

“那你要怎么弄来？”微风问道。

“贵族可以购买武器。”卡西尔说道，“他们可以随心所欲装备自己的军队。”

“你要我们偷他们的？”

卡西尔摇摇头。“不，这次我们要尽量走正途——我们要买自己的武器。或者该说，我们要让一名体谅我们处境的贵族帮我们购买。”

歪脚大笑出声：“体谅司卡处境的贵族？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嗯，‘绝对不可能’刚刚发生了。”卡西尔轻松地说道，“因为我已经找到帮我们的人。”

房间一片安静，只有壁炉的柴裂声。纹在位子上稍稍扭动，瞥向其他人。他们似乎很震惊。

“谁？”哈姆问道。

“他的名字是雷弩大人，”卡西尔说道，“几天前才到这里。他住在费里斯，他的影响力没有大到能让他住进陆沙德。况且，我觉得雷弩的活动范围应该尽量远离统御主比较妥当。”

纹侧着头。费里斯是离陆沙德一个小时路程之外的小型郊区城市，在搬来陆沙德前，她跟瑞恩在那边工作过，后来才搬入首都。卡西尔是怎么招募到这个雷弩大人的？卡西尔贿赂了他，还是说这是个骗局？

“我听说过雷弩。”微风缓缓开口，“他是个西方贵族，在至远统御区中有极大的力量。”

卡西尔点点头：“雷弩大人最近决定要尝试将他的家族抬升到上族的地位，他对外宣称来南方是为了拓展生意。他希望能靠将优良的南方兵器运到北方来赚取足够的钱跟人脉，好让自己在十年后拥有陆沙德中的一座堡垒。”

房间一片安静。

“可是……”哈姆缓缓开口，“这些武器反而是会到我们手中。”

卡西尔点点头：“我们还是得假造运货单，以防万一。”

“这是……非常大胆的伪装，阿凯。”哈姆说道，“有贵族跟我们一起合作。”

“但是……”微风一脸困惑地开口，“卡西尔，你痛恨贵族。”

“这个不同。”卡西尔带着狡狯的笑容说道。集团成员打量着卡西尔。他们不喜欢跟贵族一起工作，这点纹很清楚就可以看得出来，再加上雷弩也是个实力雄厚的贵族，可能让他们更不放心。

突然，微风大笑。他靠回椅背，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老天保佑你这个疯子！你把他杀了，对不对？你把雷弩杀了，换上一名冒牌货。”

卡西尔的笑容更深。

叶登咒骂，但哈姆只是微笑：“啊。这就合理了。至少，如果当事人是‘鲁莽’卡西尔就很合理。”

“雷弩要在费里斯长住。”卡西尔说道，“如果我们需要走任何正式管道，就靠他当伪装。举例而言，我会用他来购买装备跟补给品。”

微风深思地点头：“很有效率。”

“有效率？”叶登问道，“你杀了一名贵族！而且是一名很有地位的贵族！”

“你计划要推翻整个帝国，叶登。”卡西尔认真地说道，“雷弩在你的小事业中不会是最后一名贵族牺牲者。”

“是没错，但派人假冒他？”叶登问道，“那听起来有点太冒险。”

“我的好兄弟，你雇用我们是因为你想要非凡的结果。”微风啜着酒说道，“在我们这行里，非凡的结果通常需要冒非凡的风险。”

“我们已尽量将风险降至最低了，叶登。”卡西尔说道，“我的演员非常厉害，这就是我们在这场行动中必须做的事。”

“如果我命令你们停止冒这种险呢？”叶登问道。

“你随时都可以对整个行动喊停。”多克森说道，头都没从笔记本前抬起，“但只要它在运作中，卡西尔对任何的计划、目标和程序都有最终决定权。这是我们的做事方法。你在雇用我们之前就知道了。”

叶登懊恼地摇摇头。

“怎么样？”卡西尔问道，“我们要继续下去吗？你决定，叶登。”

“朋友，你大可喊停，没问题。”微风以大方的语调说道，“别担心让我们不高兴。至少我可是很喜欢不劳而获。”

纹看出叶登脸色微微一白。在纹的眼里，光是卡西尔没拿了他的钱后一刀刺死他，他就已经够幸运了，但她渐渐开始相信这里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做事。

“你们都疯了。”叶登说道。

“想要推翻统御主？”微风问道，“嗯，事实上，的确是。”

“好吧。”叶登叹口气说道，“我们继续。”

“很好。”卡西尔说道，在“军队”下面写下“卡西尔：装备”。“雷弩的伪装也会让我们有渠道‘进入’陆沙德的上流社会，这将是很重要的优势，如果我们要挑起战争，就必须对各个家族间的政治局势了如指掌。”

“要挑起这场家族战争可能没你想的容易，卡西尔。”微风警告，“目前这些世家贵族都是很小心、仔细的一群人。”

卡西尔微笑：“幸好我有你帮忙，微风。你的专长就是让别人照你的想法去行动——你跟我会一同计划要如何让上族们自相残杀。每一两个世纪似乎就会发生一场大型世家战争。现在这群人的能耐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危险，所以挑动他们应该没那么难。事实上，我已经开始这个进程了……”

微风挑起一边眉毛，然后瞥向哈姆。打手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盒金，弹给房间对面志得意满的微风。

“这又是怎么？”多克森问道。

“我们在打赌。”微风说道，“赌卡西尔跟昨晚的动乱有无关联。”

“动乱？”叶登问道，“什么动乱？”

“有人攻击了泛图尔。”哈姆说道，“传言说有三名迷雾之子被派去暗杀史特拉夫·泛图尔本人。”

卡西尔嗤之以鼻。“三个？史特拉夫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根本没靠近那位贵族大人。我只是去拿天金，还有确保自己被人家看见而已。”

“泛图尔不确定要怪谁。”微风说道，“但因为有迷雾之子的参与，所以每个人都认定是某个上族下的手。”

“这就是我的目的。”卡西尔高兴地说道，“上族对于迷雾之子的攻击向来看得很重，他们之间有不成文的协议，不能用迷雾之子来暗杀彼此，再攻击个几次，我会让他们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相互抓咬。”

他转身，在“上族”下面又写上“微风：计划”，还有“卡西尔：制造混乱”。

“就是这样。”卡西尔继续说道，“我们需要密切观察当地局势，了解哪些世家在缔交同盟。意思是，我们要派间谍去参与他们的某些活动。”

“有必要吗？”叶登不安地问道。

哈姆点点头：“这其实是任何陆沙德行动的标准流程。任何有效的信息都是透过宫廷里的重权高官口中传出，所以在这种聚会间派人去探听，向来很有价值。”

“这个简单。”微风说道，“我们把你的假冒者带进来，让他去参加派对就好。”

卡西尔摇头：“很可惜，雷弩大人不会亲自前来陆沙德。”

叶登皱眉：“为什么不行？你的假冒者难道不耐细看吗？”

“噢，他看起来跟雷弩大人很像。”卡西尔说道，“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我们只是不能让他靠近审判者。”

“啊。”微风跟哈姆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是那样。好吧。”

“什么？”叶登问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想知道的。”微风说道。

“我不会吗？”

微风摇摇头：“你不是光听到卡西尔说他要让人冒充雷弩大人就很紧张了？这个做法其实更严重几十倍。相信我，你知道的细节越少，你会越高兴。”

叶登转头看向卡西尔，后者正露出灿烂的笑容。叶登脸一白，靠回椅背上：“我想你说得对。”

纹点头，打量房间中的其他人。他们似乎都知道卡西尔在说什么。有空时她得去研究一下这名雷弩大人。

“无论如何……”卡西尔说道，“我们得派人去这些社交聚会。因此，老多会假扮雷弩的侄子跟继承人，一名刚得到雷弩大人眷爱的亲族。”

“等等，阿凯。”多克森说道，“你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卡西尔耸耸肩：“我得找人去安插在贵族之间，我觉得你很合适。”

“我不能去。”多克森说道，“两个月前我才因为艾瑟行动被标记了。”

卡西尔皱眉。

“怎么？”叶登问道，“这次我能了解他们在说什么吗？”

“他的意思是教廷在注意他。”微风说道，“他假装是贵族，结果被发现了。”

多克森点点头：“我有一次还被统御主本人看到，他有完美的记忆力。就算我能避开他，总会有人认出我。”

“所以……”叶登说道。

“所以，”卡西尔开口，“我们需要别人来假冒雷弩大人的继承人。”

“不要看我。”叶登紧张地说道。

“相信我。”卡西尔直截了当地说道，“没有人会看你。歪脚不可能，他的本地司卡工匠身份太明显了。”

“我也不行。”微风说道，“我在贵族间已经有几个不同的化名，也许我能使用其中一个，但我不能去任何大型的舞会或派对——如果碰上认识我不同身份的人就尴尬了。”

卡西尔深思地皱眉。

“我可以。”哈姆说道，“但你知道我不擅长演戏。”

“我的侄子呢？”歪脚朝他身边的年轻人点点头。

卡西尔端详男孩。“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雷司提波恩。”

卡西尔单挑眉毛。“这名字很拗口啊。没有绰号吗？”

“啥还没先。”

“我们得处理一下这件事。”卡西尔说道，“你总是以东方方言说话吗？”

男孩耸肩，显然对于成为注意力焦点感觉很紧张。“俺小时老那里。”

卡西尔瞥向多克森，后者摇摇头：“阿凯，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同意。”卡西尔转身面向纹，微笑，“那我想就剩你了，纹。你有多擅长伪装贵族女性？”

纹的脸色微微发白。“我哥哥教过我几次。可是，我从来没有尝试过……”

“你可以的。”卡西尔说道，在“世家”下面写下“纹：渗透”，“好了，叶登，你应该要开始计划在一切结束后，要如何控制住帝国。”

叶登点头。纹其实有点同情他，因为这么多计划，而且都是很夸张的计划，似乎让叶登一下子无法招架，但她很难真正去同情他，因为卡西尔刚才已经决定她在整件事的角色。

假冒贵族？她心想。一定有人比我更合适吧……

微风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叶登跟他明显的不自在上。“不要看起来这么严肃，朋友。”微风说道，“说不定你根本不需要统治这座城市。我们很有可能在那件事发生前老早就被抓起来处决了。”

叶登衰弱地微笑：“如果没有呢？我要怎么知道你们不会把我刺死，自己接手帝国？”

微风翻翻白眼：“亲爱的兄弟，我们是盗贼，不是政治家。国家这种资产太笨重，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我们只要有天金就高兴了。”

“更不要提有钱了。”哈姆补上一句。

“这两个是同义词，哈姆德。”微风说道。

“不只这样。”卡西尔对叶登说道，“我们不会给你整个帝国，当然，很可能一旦陆沙德沦陷，整个帝国就会瓦解，所以你会得到这座城市，可能还有一大块中央统御区——假设你能贿赂当地军队来帮你。”

“那……统御主呢？”叶登问道。

卡西尔微笑。“我仍然计划要亲自料理他——只是得先想清楚该让第十一金属如何运作。”

“如果不行呢？”

“这个嘛……”卡西尔说道，在司卡反抗军下面写下“叶登：准备与统治”。“我们会试着找到方法把他骗出城外，也许能叫他跟军队一起去深坑镇压。”

“然后呢？”叶登问道。

“你想方法去处理他。”卡西尔说道，“你没有雇用我们去杀死统御主，叶登——那只是如果可以，我打算附加的福利而已。”

“要是我，我不会太担心，叶登。”哈姆补充道，“统御主没有经费也没有军队，成不了太大的事。他是个强大的镕金术师，但绝对不是无所不能。”

微风微笑：“不过如果你仔细想想，充满敌意又被逼退的伪神应该不是什么好邻居。你得想办法处理他。”

叶登似乎不喜欢这个主意，但他没有继续争论。

卡西尔转身：“应该就这样了。”

“呃……”哈姆开口，“教廷呢？我们不该至少找个方法看住审判者吗？”

卡西尔微笑：“我让我兄弟应付他们。”

“你该死的才不会。”一个新的声音从房间后方传来。

纹立刻跳起，转身瞥向房间充满阴影的入口。一名男子站在那里。他又高又壮，身形如雕塑般刚硬，穿着很朴素的衣服，一件简单的衬衫跟长裤，配上宽松的司卡外套，双手不满地环抱胸前，有着冷硬的方脸，看起来有点面熟。

纹转头看看卡西尔，一眼即知两人长得很相像。

“沼泽？”叶登起身问道，“沼泽，真的是你！他答应你会加入这场行动，但是我……这个……欢迎回来！”

沼泽依然面无表情：“我不确定我是否‘回来’，叶登。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私下跟我的小弟谈谈。”

沼泽冷硬的语调似乎对卡西尔毫无威吓效力。他朝众人点点头：“大伙儿，今晚就先到此结束。”

其他人缓缓站起身，离开时刻意绕了老大一段路避过沼泽。纹跟在他们身后，拉起门，走下台阶，假装回到自己房间。不到三分钟她就已经躲回门边，小心翼翼地偷听里面的对话。

拉刹克是个高大的男子，不过大多数的泰瑞司人都很高。以这么年轻的人来说，其他的族人都相当尊敬他。他很有魅力，宫廷中的女子们大概会形容他有着粗犷英俊的外表。

然而，我很惊讶会有人去听他充满仇恨的言语。他从来没见过克雷尼恩，但他仍然诅咒这个城市。他还不认得我，但我已经看见他眼中的怒气与敌意。

7

三年的岁月并没有让沼泽的外表改变太多。他仍然是卡西尔从小就认得的严肃、威风的男子。他的眼中仍然带着一抹失望，语气中仍然透露着不赞许。

可是，如果多克森所言为真，沼泽的态度跟三年前相比已经大大不同。卡西尔仍然很难相信他哥哥放弃领导司卡反抗军。他向来对自己的工作充满热情。

显然他的热情如今已经被浇熄。沼泽走上前，以批判的角度打量黑板。

他的衣服被黑灰弄脏了一点儿，但以司卡标准而言，脸孔仍然颇为干净。他站在原处片刻，研究卡西尔的笔记，最后转身将一叠纸抛在卡西尔身边的椅子上。

“这是什么？”卡西尔问道，拾起纸堆。

“你昨天晚上残杀的十一人的名字。”沼泽说道，“我认为你应该至少会想知道。”

卡西尔将纸抛入燃烧的炉火中。“他们是最后帝国的人。”

“他们是人，卡西尔。”沼泽斥骂，“他们有生活，有家人。好几个还是司卡。”

“叛徒。”

“凡人。”沼泽说道，“只是尽量运用生命给他们的资源让生活变得更好的凡人。”

“我也是。”卡西尔说道，“幸好生命给了我将这种人推下楼顶的能力。如果他们想像贵族那样对抗我，那他们也可以死得像贵族一样。”

沼泽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这么满不在乎地谈论这种事？”

“因为……”卡西尔说道，“我只剩下幽默感。幽默感跟决心。”

沼泽轻哼。

“你应该要高兴。”卡西尔说道，“在聆听你的教诲几十年后，我终于决定要拿我的天分来做点有用的事情。现在有你来帮忙，我确定——”

“我不是来帮忙的。”沼泽打断他的话。

“那你来做什么？”

“来问个问题。”沼泽上前一步，停在卡西尔面前，两人差不多一般身高，但沼泽严肃的个性总是让他显得更高大一些。

“你怎么敢这么做？”沼泽低声问道，“我将一生奉献给推翻最后帝国。当你跟你那群盗贼朋友在寻欢作乐时，我在隐匿逃犯；当你在计划那些小窃案时，我在规划劫掠物资；当你养尊处优时，我看着勇敢的人死于饥饿。”

沼泽伸出手，戳着卡西尔的胸口。

“你好大胆子！居然敢把反抗军行动，当做你的小‘行动’？你居然敢用这个梦想来中饱私囊？”

卡西尔推开沼泽的手指：“这不是原因。”

“哦？”沼泽问道，敲着黑板上的“天金”，“你这番惺惺作态是为了什么，卡西尔？为什么要骗叶登，假装接受他是你的‘雇主’？为什么要装做关心司卡的样子？我们都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卡西尔下巴一紧，好脾气开始消失。“你已经不了解我了，沼泽。”卡西尔低声说道，“这跟钱无关。我曾经拥有一个人一辈子也享之不尽的财富。这次行动的目的不同。”

沼泽站在他面前，端详卡西尔的双眼，仿佛试图找出其中的真相。

“你一向很会说谎。”他终于说道。

卡西尔翻翻白眼：“好吧，随便你怎么想，但别对我说教。推翻帝国也许曾经是你的梦想，但你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乖司卡，每天只会待在店里谄媚来访的贵族。”

“我面对了事实，”沼泽说道，“这是你从不擅长的事。就算你是认真的，你还是会失败。反抗军做过的一切，无论是我们的劫掠、盗窃还是死伤，通通毫无意义。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才只让统御主稍微有点心烦。”

“啊。”卡西尔说道，“不过让人心烦可是我非常擅长的事。事实上，我不只能令人‘稍微’心烦。很多人都跟我说过我可以让人伤透脑筋。所以我何不干脆将这个天分用于正途，是吧？”

沼泽叹口气，转过身：“卡西尔，你不是为了‘目标’。你是为了复仇。那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向来如此。我可以相信你要的不是钱，我甚至相信你打算把那支军队交给叶登，但我不相信你会真心在乎。”

“这就是你看错我的地方了，兄弟。”卡西尔低声说道，“你向来看错我这点。”

沼泽皱眉：“也许是吧。不过，这件事到底怎么开始的？是叶登去找你，还是你去找他？”

“重要吗？”卡西尔问道，“听我说，沼泽。我需要有人渗透教廷。如果我们找不出方法来看住那些审判者，这个计划完全无用武之地。”

沼泽转身：“你居然想要我帮你？”

卡西尔点点头。“不管你嘴上怎么说，这才是你今天来的主要原因。你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我肯朝一个值得的目标努力，你相信我必能成就大事。这就是现在的我，而我要你来帮我。”

“没有那么简单了，阿凯。”沼泽摇头道，“有些人不同了。其他的……不在了。”

卡西尔让房间安静下来，就连炉火也开始熄灭：“我也想她。”

“我相信，可是我必须诚实告诉你，阿凯。虽然她做了那种事……有时候我仍然希望从深坑中幸存的人不是你。”

“我每天都这么希望。”

沼泽转身，以他冰冷、洞悉一切的双眼端详卡西尔。搜寻者的眼睛。无论沼泽看到卡西尔的内心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似乎终于满意了。

“我要走了。”沼泽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次居然似乎是认真的。我会回来听你凑出的计划。之后……我们再说吧。”

卡西尔微笑。沼泽其实是个好人，是卡西尔向来不能及的好人。沼泽转向门的同时，卡西尔注意到门下有一道阴影闪过。他立刻燃烧铁，淡蓝色的线条从他身体向外发射，将他跟附近的金属源连结在一起。沼泽身上当然没有金属，就连钱币都没有，因为穿过司卡城区时，就算看起来只是稍微过得好一点都是相当危险的。

不过有人还没学会身上不要带金属。蓝线很细很微弱，不太能穿透木头，但已经够强到让卡西尔能追踪走廊外的人身上的腰带扣，那人以快速无声的脚步远离门口。

卡西尔暗自微笑。那女孩相当有能耐，但在街头讨生活的过去在她心上留下极大的伤痕。如果顺利的话，他想培养她的能力，同时协助治愈伤痕。

“我明天会回来。”沼泽走到门边后如此说。

“别来得太早。”卡西尔眨眼说道，“我今天晚上有点事要做。”

纹静静地在她黑压压的房间中等待，聆听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她蹲在门边，试图判断是否两双脚都正朝一楼走去。走廊沉默了下来，良久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忽然，离她的头不到几寸的地方响起敲门声。她被吓得全身一跳，差点摔倒在地。他好厉害！她心想。

她连忙拨乱头发，揉揉眼睛，拉出衬衫，假装刚在睡觉，直到第二次敲门声响起才拉开门。

卡西尔靠在门框上，走廊里的唯一一盏灯笼点亮他的身影。高大的男子挑眉检视她衣衫不整的凌乱模样。

“什么事？”纹假装睡眼惺忪地问道。

“你对沼泽的看法如何？”

“我不知道。”纹说道，“他把我们赶出来前，我没来得及多看他两眼。”

卡西尔微笑。“你不会承认我逮到你了，对不对？”

纹几乎报以微笑。瑞恩的训练教会了她。最想要你信任他的人也就是你必须最害怕的人。他哥哥的声音似乎在她脑中回响。自从她遇上卡西尔之后，他的声音越发清晰，仿佛她的警戒心随时都在戒备状态。

卡西尔打量她片刻，然后从门边退开。“把衣服塞好，跟我来。”

纹皱眉：“我们要去哪里？”

“开始你的训练。”

“现在？”纹瞥向黑暗的百叶窗外问道。

“当然。”卡西尔说道，“今晚是最适合散步的时候。”

纹理好衣服，跟他一同踏入走廊。如果他真的打算要教导她，那她绝对不会抱怨，无论现在是几点。他们走下楼梯到了一楼，工作室一片漆黑，半成品家具倒在阴影中，但厨房还是十分明亮。

“等一下。”卡西尔说道，走向厨房。

纹等在工作室的阴影中，让卡西尔独自一人走入厨房。从她站的地方，勉强可以望入屋内，看到多克森、微风、哈姆跟歪脚和学徒们一起坐在一张宽桌边，桌上有红酒跟啤酒，不过量不多，然后大家一起吃着简单的晚餐，是炸膨的荞麦饼跟裹面衣炸过的蔬菜。

工作室里传来笑声。不是凯蒙桌上经常有的粗野狂笑，而是更为轻柔的那种，传达出真正的笑意，表明了相处的愉快。

纹不确定她为什么没有进入房间，她迟疑着，仿佛光芒跟愉悦是一道鸿沟，所以她只能留在安静、肃穆的工作室里，可是她仍然站在黑暗中向外看着，无法完全压抑自己的渴望。

卡西尔片刻后回来，手中拿着包包跟一个小布包。纹好奇地看着布包，于是他带着微笑递给她。“礼物。”

布料握在纹手里，光滑柔软，她旋即明白这是什么。灰色的布料在她手中展开，披露出迷雾之子披风的真面貌。就像卡西尔前一晚穿的衣服一样，它也完全是由一条条、缎带式的布条所裁制成。

“你看起来很讶异。”卡西尔注意到。

“我……我以为我得用什么方式赢得这件披风。”

“有什么好赢得的？”卡西尔说道，拉上自己的披风，“这是你的，纹。”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披风围上肩头，绑起系带。感觉……很不一样。它挂在肩上又厚又重，但双臂跟双腿周围则是感觉轻巧自在。缎带上方都缝在一起，必要时可以靠拉紧领口来收紧披风。她觉得……被包围，被保护。

“感觉怎么样？”卡西尔问道。

“很好。”纹简单地回答。

卡西尔点点头，拿出几个玻璃瓶，递给她两个，“喝一个，另外一个留着备用。我等一下教你怎么样混合新旧瓶使用。”

纹点点头，先喝了第一瓶，然后将第二瓶塞入腰带。

“我正在叫人帮你做新衣服。”卡西尔说道，“你要养成习惯，身上的衣服不能有半点金属：没有扣环的腰带、直接穿脱的鞋子、没有环扣的长裤。之后如果你觉得胆子大点了，再来帮你换成女性的服装。”

纹略略脸红。

卡西尔笑了：“我刚是在逗你而已。可是，你现在开始要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也许你会发现，有些情况下看起来比较像年轻贵族淑女而非集团盗贼，会对你更有利。”

纹点点头，跟在卡西尔身后走到店门口。他推开大门，露出一墙在黑暗中挪移的黑雾。他踏入雾中。纹深吸一口气，尾随在后。

卡西尔在两人身后把门推上，石板路面的声音似乎被蒙上一层阻隔，不断翻滚的黑雾让一切都变得略微潮湿，纹看不清四周，街道似乎都消失于虚无，成为通向永恒的小径，头顶上没有天空，只有灰之又灰的纠结。

“好吧，我们开始。”卡西尔说道，他的声音在安静、空旷的街道上感觉很大声。他的语调中带着自信，绝对是正在与四周浓雾对峙的纹所没有的心情。

“你的第一课。”卡西尔说道，缓缓走在街道上，纹跟在他身旁，“我们不从镕金术开始，而是从态度。”他向前举起手，“纹，这个。这个是我们的。夜晚、白雾，都属于我们。司卡对待浓雾像对待死亡，唯恐避之不及。盗贼跟士兵会在夜晚行动，却仍然害怕。贵族假装毫不在意，但雾让他们不安。”

他转身看着她。“而雾是你的朋友，纹。它们隐匿你、保护你……而且给你力量。根据教廷的教义，司卡鲜少会听到这件事，迷雾之子是在统御主升华前，对他忠心之少数几人的后裔。其他传说则谣传我们甚至是超越统御主力量的存在，也就是迷雾第一次来到这片大地后所诞生的人。”

纹微微点头。听到卡西尔这么大大咧咧地谈话似乎有点怪，两旁的建筑物里满是沉睡的司卡，但黑暗的百叶窗跟安静的氛围让纹觉得她跟卡西尔在独处，独处于最后帝国里最密集、拥塞的城市。

卡西尔继续前进，脚步中的活力与阴冷的黑暗格格不入。

“我们不用担心士兵吗？”纹静静问道。她的集团成员以前都要很小心夜晚的警备巡逻队。

卡西尔摇摇头：“就算我们不小心到被发觉，也不会有皇家巡逻队敢打扰迷雾之子。他们看见我们的披风后，会假装没看见。记得，几乎所有的迷雾之子都是上族的成员，其他的则是来自位阶较低的陆沙德家族。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很重要的人。”

纹皱眉：“所以守卫们直接忽略迷雾之子？”

卡西尔耸耸肩：“直接点明自己在屋顶上看到的鬼鬼祟祟身影，其实是位非常高贵且举止得宜的贵族大人，那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况且那还有可能是贵族仕女。迷雾之子太罕见，没有家族能以性别成见对待他们。

“总而言之，大多数迷雾之子都有双重生活——既是朝堂上的贵族，也是偷偷摸摸、鬼祟窥视的镕金术师。迷雾之子的身份是极其隐秘的家族机密——关于谁是迷雾之子的谣传，向来是上族间的最佳八卦素材。”

卡西尔转向另一条街道，仍然跟在他身边的纹还是有点紧张。她不确定他要带她去哪里，在夜晚中很容易迷路，也许他甚至没有目的地，只是要让她习惯黑雾。

“好了。”卡西尔说道，“我们先让你习惯基础金属。你可以感觉到你的金属存量吗？”

纹停顿片刻。如果集中注意力，她可以分辨出体内有八种不同的力量来源，每一种都比卡西尔测试她那天给她的多出许多。她从那时起就不太愿意使用她的“幸运”，因为她开始发现，自己一直在使用一件她并不了解的武器，而这项武器会意外引来钢铁审判者的注意。

“开始一次一种燃烧它们。”卡西尔说道。

“燃烧？”

“这是启动镕金力量的术语。”卡西尔说道，“你‘燃烧’跟那种力量相关的金属。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先从你不了解的金属开始——我们改天再练习安抚跟煽动情绪。”

纹点点头，在马路中间停下脚步，谨慎地朝新的力量来源探去。

其中一样似乎有点熟悉。她之前在不了解的情况下有使用过吗？这有什么效果？

只有一种方法能知道……不是很确定她到底该怎么做，纹紧握住力量的来源，试图要使用它……

她立刻感觉到胸口一阵热，不会不舒服，但很明确清晰。随同暖意一起出现的是另一种感觉——某种身体苏醒跟充满力量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硬实了。

“发生了什么事？”卡西尔问道。

“我觉得不一样。”纹说道。她举起手，突然觉得四肢的动作好像变得太快了一点，肌肉好像很急着想作用。“我的身体感觉很奇怪，已经不觉得累，而且很清醒。”

“嗯。”卡西尔说道，“那是白镴，它会增强你的体能，让你变得更强壮，更能抵抗疲累跟疼痛，你在燃烧它时反应也会比较快，身体会变得比较坚韧。”

纹尝试收缩一下肌肉。她的肌肉看起来没变得比较大，却可以感觉到力量——不仅存在于肌肉中，而是充盈她的全身，包括骨头、躯体和皮肤。她朝存量探去，可以感觉到它在减缩。

“我快要用完了。”她说道。

卡西尔点点头：“白镴燃烧的速度颇快。我给你的瓶子里面可供十分钟的持续燃烧，不过如果你经常骤烧会用得更快，用得越小心则消耗得越慢。”

“骤烧？”

“你可以试试看，更大力地去燃烧金属。”卡西尔说道，“这会让金属消耗更快，而且很难维持，却可以在短时间内让力量加倍。”

纹皱眉，试图照他所说的去做，再用力一推后，她点起胸口内的熊熊火焰，骤烧白镴。

感觉上像是大胆一跳之前深吸一口气，突然一阵力量跟气力涌现。她的身体因期待而紧绷，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那瞬间一过，身体便缓缓开始放松。

有意思，她心想，发现她的白镴存量在那一瞬间燃烧得有多快。

“还有一些关于镕金金属的事情是你该知道的。”两人一同在雾中漫步时，卡西尔说道，“金属越纯越有效。我们所准备的瓶子里的是绝对纯粹的金属，是特别准备与贩卖给镕金术师的。

“合金，像是白镴这种就更困难，因为金属的比例必须刚刚好，才能得到最大的力量。如果你在买金属时不小心，可能会买到完全不对的合金。”

纹皱眉：“你是说有人会骗我？”

“不是故意的。”卡西尔说道，“重点是，大多数人在说‘黄铜’、‘白镴’，还有‘红铜’的时候都是很不精确的。举例而言，一般人都认为白镴就是锡混铅，也许还加一点铜或银，看是何种用途，用在什么情况等。可是镕金术师的白镴，是百分之九十一的锡，混合百分之九的铅。如果你希望从金属中汲取到最大的力量，就必须用这个比例的合金。”

“那么……如果你烧的比例不对呢？”纹问道。

“如果比例只差一点，那你还是能得到一部分力量。”卡西尔说道，“可是如果差得太多，你会因此感觉很不舒服。”

纹缓缓点头：“我……我想我以前燃烧过这种金属，偶尔才用，用得很少。”

“残留矿物，”卡西尔说道。“来自于混入金属的饮用水，或是吃饭时用到了白镴金属餐具。”

纹点点头。凯蒙的密屋里有些杯子就是白镴制的。

“好了。”卡西尔说道，“熄灭白镴，我们继续试下一种金属。”

纹依言照做。力量的消散让她觉得衰弱、疲累和脆弱。

“现在注意看看。”卡西尔说道，“你应该可以感觉到体内不同的金属可以配对。”

“像是两种情绪金属。”纹说道。

“没错。找出跟白镴连接的金属。”

“我找到了。”纹说道。

“每种力量都有两种金属。”卡西尔说，“一种推，一种拉。前者通常是后者的合金。以情绪金属而言——也就是外部意志力量——你要用锌来拉，用黄铜来推。你刚才用白镴推你的身体，那是内部肢体力量的一种。”

“像哈姆。”纹说道，“他会烧白镴。”

卡西尔点点头。“烧白镴的迷雾人通常叫做打手。这个词是比较粗一点，但他们通常也是粗人。我们家的哈姆德算是特例。”

“那另一种外部金属有什么功效？”

“试试看啊。”

纹兴奋地试了，顿时，周遭的世界突然变得更为明亮。或者该说……其实明亮不太对，她只是可以看得更好，看得更远，但雾仍然存在，只是变得比较……透明了。附近的自然光也似乎显得更为光亮。

还有其他改变。她可以感觉到她的衣服，虽然以前都有感觉，但通常都会忽略，如今却觉得衣服更贴近。她可以感觉到衣服的质地，明显感觉得出衣服哪里特别贴身。

她也饿了。原本她也忽略这件事，但现在她的饥饿似乎更迫切，皮肤感觉更湿，还可以闻到沁凉的空气中混着泥土、灰烬和垃圾的气味。

“锡可以增强你的感官。”卡西尔说道，声音突然变得相当大，“而且这是燃烧最慢的金属之一——那一瓶的锡够你用好几个小时。大多数迷雾之子只要一进入雾中就会开始烧锡——我们一出店里我就这么做了。”

纹点点头。丰富的感官让她几乎难以招架。她可以听到黑暗中的嘎吱摩擦声，让她不断想要惊跳转身，深信有人正鬼鬼祟祟地从她背后袭来。

“让它慢慢烧。”卡西尔说道，挥手要她跟在他身边，继续在街上行走，“你得适应增强的感官，只是不要随时都在骤烧。骤烧不只会让你很快用光金属，而且持续性骤烧会对人造成……奇怪的影响。”

“奇怪？”纹问道。

“金属，尤其是锡跟白镴是在提伸你身体的能力。骤烧金属只是让身体更加提伸至极限，久了，会开始破裂。”

纹不安地点点头。卡西尔再也没说话，两人继续前进，让纹有时间去探索她的新感官跟锡所呈现的世界细节。原本她的视野只局限于夜晚中的一小块区域，如今却看到整座城市被包围在一片不断挪移翻腾的雾中。她可以看到远方像小山一样的堡垒，也可以看到光点从窗户中透出，像是黑夜被针刺破了一个个小洞。而在天上……她看到天上的光芒。

她停下脚步，赞叹地仰望。光线很暗，即使在她被锡增强的眼里仍然相当模糊，但她隐隐约约能看到数百、数千个光点，好小好小，像是刚被熄灭的烛火余光。

“星星。”卡西尔说道，踱步到她身边，“不是随时都能看到，就算有烧锡也是。今天一定是特别晴朗。以前的人可以每天都看到星星——那是在白雾来临、灰山爆发，将烟雾跟灰烬带入城市之前。”

纹瞥向他：“你怎么知道？”

卡西尔微笑：“统御主很努力想要摧毁对过去日子的记忆，但有些记忆还在。”他转过身，没有真的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前进。纹跟上。有了锡，身旁的雾气突然没有那么可怕了。她开始了解卡西尔如何能这么自信地走在雾里。

“好。”卡西尔终于又开口，“我们再试试另一种金属。”

纹点点头，留下锡继续烧，但又挑出另一种金属，结果她一烧，立刻出现很奇特的事情——许多蓝线从她胸口散出，朝回旋的白雾间伸去。她动都不敢动，微微惊喘，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大多数线条很细，像是透明的麻线，但有几条跟毛线一样粗。

卡西尔轻笑。“你先别用它跟它的搭配金属。它们比其他几种更复杂。”

“那是什么……”纹问道，以眼光追寻着蓝光的去处。它们指向各式各样的东西，有门，有窗——有一两条甚至指向卡西尔。

“我们晚点会学到。”他承诺，“先把那个灭了，再试试最后两种之一。”

纹灭了奇怪的金属，跳过它的同伴，挑出最后两种之一，立刻感觉到奇特的震动。纹停下脚步。这股鼓动没有发出她能听到的声音，但她可以感觉到鼓动一波波席卷而来，似乎是来自卡西尔。她皱眉看着他。

“应该是青铜。”卡西尔说道。“内部意志拉引的金属。它让你感觉到附近有谁在用镕金术。像我哥哥那样的搜寻者会用。青铜通常没什么需要用到，除非你刚好是钢铁审判者，在寻找司卡迷雾人。”

纹脸色一白：“审判者会用镕金术？”

卡西尔点点头：“他们都是搜寻者——我不确定是因为搜寻者被选来做审判者，还是成为审判者的过程让他们得到这股力量。无论如何，因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找到混血儿跟不当使用镕金术的贵族，这对他们而言是很有用的技巧。很不幸的是，他们的‘有用’对我们来说代表‘有点讨厌’。”

纹开始点头，然后顿住了。鼓动停止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我开始燃烧红铜。”卡西尔说道，“就是青铜的同伴。当你烧红铜时，可以让你不被其他镕金术师发现你在使用力量。你现在可以试试看，不过不会有什么感觉。”

纹试了试，唯一的感觉就是体内有微微的震动。

“红铜是必须学会的金属。”卡西尔说道，“它能让你不被审判者发现。我们今天晚上可能没什么好担心，审判者应该会认为我们是一般的贵族迷雾之子，出来进行训练。可是，如果你穿着司卡衣服，却又需要燃烧金属，记得先要开启红铜。”

纹点点头。

“事实上……”卡西尔说道，“许多迷雾之子随时都在烧红铜。它烧得很慢，而且可以让你不被其他镕金术师察觉，除了让你躲避青铜之外，还可以预防其他人操弄你的情绪。”

纹眼睛一亮。

“我就猜你会对这个有兴趣。”卡西尔说道，“任何烧红铜的人都不受情绪镕金术影响，同时，红铜的影响范围会是你身边的一个圈圈，这片云，又称为红铜云，可以隐藏任何躲在里面的人，不被搜寻者的感官找到，但是无法让他们不受情绪镕金术的影响。”

“歪脚。”纹说道，“这就是烟阵的能力。”

卡西尔点点头。“如果我们有人被搜寻者发现，他们可以跑回密屋消失，也可以在不用担心被发现的情况下练习能力。来自司卡城区的镕金鼓动可是很容易被经过的审判者察觉。”

“可是你可以烧红铜。”纹说道，“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无法帮集团找到烟阵？”

“我是可以烧红铜。”卡西尔说道，“你也可以。我们能使用所有的能力，但我们也会分身乏术。成功的首领需要知道该如何分工，尤其是在进行这么大一件工作时。标准的做法是让密屋随时都被包围在红铜云里。歪脚不是靠独立办到的，他有几名学徒也都是烟阵。当你雇用歪脚这样的人时，我们双方都知道他会提供运作基地跟一组烟阵，有足够能力时时隐藏所有人。”

纹点点头，不过她对红铜能保护自己情绪的能力比较有兴趣。她得想办法弄到足够的红铜来让它随时都能焚烧。

他们再次开始前进，卡西尔给了她更多时间去习惯燃烧锡，但纹的思绪开始乱跑。总有些事情觉得……不对劲。卡西尔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事？感觉他太轻易就分享他的秘密。

除了一个，她多疑地想。有蓝线的金属。他还没提起。也许他就是不打算告诉她这件事，这就是他会保留下来好控制她的力量。

它一定很强，八种中最强的。

当他们走在安静的街道中，纹尝试性地朝内探去，一面瞄着卡西尔，一面小心翼翼地燃烧着未知的金属。蓝色线条再次出现在她身体周遭，似乎朝四面八方射去。

线条随着她移动，一端黏在她胸口，另一端接着路上的某个端点，她每走一步就会有新的线条出现，旧的消失在身后。线条有不同粗细，有些比其他更粗。

纹好奇地以意念测试了线条，想要发现它们的秘密。她专注于某个特别小，看起来相当无害的一个小对象，发现如果集中注意力，她可以单单只感觉到它，几乎觉得自己可以碰到它。她以意念伸出，轻轻一扯。

线条晃动，立刻有东西从黑暗中朝她飞来。纹大叫，试着想跳开，但那物件——一根生锈的铁钉——直直朝她飞来。

突然，有东西抓住铁钉，将它扯离，抛回黑暗中。

原本滚地躲避的纹立刻紧绷地蹲起，迷雾披风在她身边飞舞。她搜寻着黑暗，然后瞥向在轻笑的卡西尔。“我早该猜到你会试用它的。”他说道。

纹尴尬地脸红。

“过来。”他招招手，要她过来，“没事的。”

“钉子攻击我！”它会让金属物体活起来吗？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

“其实应该说是你自己攻击自己。”卡西尔说道。

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重新跟在他身边，继续前进。

“我等一下会解释你刚才做了什么。”他承诺，“首先，有些关于镕金术的事情是你必须先了解的。”

“又是规则？”

“比较像是哲学。”卡西尔说道，“跟后果有关。”

纹皱眉：“什么意思？”

“我们做的每个行为都有后果，纹。”卡西尔说道，“我发现无论是镕金术或是人生，最能判断自己行为会导致何种后果的人，最是成功。举例而言，燃烧白镴的后果是什么？”

纹耸耸肩：“会变得更强壮。”

“如果在拿重物时白镴用完了，会发生什么事？”

纹顿了顿。“应该会掉下来吧？”

“而且，如果太重，你会严重伤到自己。许多迷雾人打手在燃烧白镴时受到重伤，然后不当一回事，结果白镴一用完，立刻因为伤重而死。”

“我明白了。”纹静静说道。

“哈！”

纹吓得后跳，双手遮起增强听觉后的耳朵。“好痛！”她抱怨，瞪着卡西尔。

他微笑：“燃烧锡也有后果。如果有人突然发出声音或光线，你会因此暂时失明或被震晕。”

“这跟最后两种金属有何关系？”

“铁跟钢给你操弄身边其他金属的能力。”卡西尔解释，“用铁，你可以将金属来源拉向自己。用钢你可以推开金属。啊，到了。”

卡西尔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前方。

穿过白雾，纹可以看到巨大的城墙耸立在前方。“我们到这里做什么？”

“我们要练习铁拉跟钢推。”卡西尔说道，“但首先，先来练基本概念。”他从腰带中拿出某样东西——是一枚夹币，所有钱币币值中最小的。他将钱币举在她面前，侧身站立。“燃烧钢，就是跟你刚刚烧过的金属相反的那一种。”

纹点点头。蓝色线条再次出现在她身边。其中一条直指向卡西尔手中的钱币。

“好。”卡西尔说道，“推它。”

纹探向正确的线，轻轻地推了一下。钱币翻出卡西尔的手指，直线飞离纹，她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钱币上，将钱币推在空中，直到撞上附近房子的墙壁。

纹突然像是被人拉扯一样，用力被后抛入空中。卡西尔抓住她，让她不至于摔倒在地。纹脚步一踉跄，好不容易再次站直。不受她控制的钱币在对街当的一声落到地面。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卡西尔问她。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推了钱币，然后它飞走了，当它撞上墙时，我被推开。”

“为什么？”

纹思索般地皱眉：“我想……我想因为钱币哪里都去不了，所以只有我能被移动。”

卡西尔赞赏地点点头：“后果，纹。当你钢推时，你用了自己的重量，如果你比你的锚点重很多，它会像钱币那样飞走，可是如果东西比你重，或是它撞到比你重的东西，你会被推走。铁拉的情况很相似，要么你被拉向物体，要么物体被拉向你。如果你们的重量很相近，那你们都会移动。

“这就是镕金术的伟大之处，纹。知道你在燃烧钢或铁的时候会移动多少，会让你在面对敌手时拥有更大的优势。你会发现，在所有能力中这两种最有弹性，最好用。”纹点点头。

“现在，记住，”他继续说道，“在使用这两者的情况下，你的推或拉是直接让物体远离你或朝你来。你不能随意抛掷东西，成控制它们随处乱跑，镕金术不是如此运作，因为现实世界也不是如此运作。当你推东西，无论是靠镕金术或靠自己的双手，它会直接朝反方向去。力量，反应，结果。了解吗？”

纹再次点头。

“很好。”卡西尔高兴地说道，“现在我们来跳过那面墙。”

“什么？”

他留下她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街心，看着他走向墙边，然后快步追上。

“你疯了！”她低声说道。

卡西尔微笑：“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这么对我说。你应该更留心自己的环境——如果你有好好听其他人说话，你早该发现我的脑子很久前就已经不在了。”

“卡西尔。”她开口说道，抬头看着墙，“我不行……我在今晚前甚至没有真正用过镕金术！”

“是没错，但你学得很快啊。”卡西尔说道，从披风下抽出某样东西，看起来像是条腰带，“来，把这戴上。它上面有金属块，如果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我应该可以追得上你。”

“应该？”纹紧张地问道，系上皮带。

卡西尔微笑，然后在脚边抛下一大块金属。

“把金属块直直放在你脚下，记得要用钢推，不是铁拉。直到抵达墙头之前，不要停止推。”

然后他弯腰向上一跳。

卡西尔冲入空中，暗色的身影消失在纠结的雾气中，纹等了片刻，但他没有摔到地上变成一团肉泥。

即使在她敏锐的耳中，一切仍然绝对安静。白雾在她身侧嬉闹地盘旋，激她、挑衅她。

她低头看着金属块，燃烧钢，蓝色的线条散发出隐约、模糊的光芒，她走到金属边，跨在它上方，抬头看着白雾，然后最后一次低头看。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以全力推向金属块。

他应该保护他们的生活方式，却侵犯他们。他会是他们的拯救者，但他们将称他为叛教徒。他的名字将是纷争，但他们会因此而爱戴他。

8

纹冲入空中，压下一声尖叫，虽然害怕却还记得要继续推。石墙化成离她仅仅几尺远外的模糊晃动，下方地面消失，指向金属块的蓝色线条越来越淡。

如果线条消失会发生什么事？

她开始减速，线条越淡，她的速度就越慢。飞不了多久，她就慢到停下来——悬吊在半空中，一条几乎不可见的蓝线上方。

“我向来喜欢上面的风景。”

纹瞥向身边，卡西尔站在不远处，只是她刚才专注到没有发现她离墙边只差几尺远。

“救命！”她说道，继续慌乱地推，避免自己坠落。她身下的雾气翻移回旋，像某种充满地狱灵魂的深色海洋。

“你不必太担心。”卡西尔说道，“如果你有三个锚点，在空中会比较容易平衡，但就算只有一个锚点也可以。你的身体很习惯平衡，你从学会走路起就在做的事情会部分转移到镕金术上。只要不乱动，挂在钢推能力的边缘，就可以维持平衡——你的意志和身体会调整跟下方锚点重心的偏差，避免让你向侧方歪倒。

“不过如果你推了另外一样东西，或是太过朝侧边移动……那才真的会失去下方的锚点，也没办法再直直向上推，那时才会真的碰上问题——像是高柱上的铅块一样歪倒。”

“卡西尔……”纹说道。

“我希望你不是怕高，纹。”卡西尔说道，“那对于迷雾之子来说是蛮大的弱点。”

“我……不……怕……高。”纹咬紧牙关说道，“但我也不习惯吊在离什么该死的街一百尺高的空中啊！”

卡西尔轻笑，纹感觉到有力量在拉扯着她的腰带，将她从空中拉向他。他抓住她，然后拉着她翻过石栏杆，让她站在身侧，一手则伸过墙边。一秒后，金属块顺着墙一路飞刮而上，直到落入他等待的掌心。

“做得很好。”他说道，“现在，我们要下去。”他将金属块抛过肩头，让它落入墙壁另一边的黑色迷雾。

“我们真的要出去？”纹问道，“出城墙？晚上？”

卡西尔以他最令人生气的方式微笑，走到墙边，爬上平台：“调整推或拉的力道很困难，但你可以办得到。最好是坠落一点后用推的方式减缓速度，再放开，坠落，然后再推一次。如果你能把这其中的韵律掌握得当，就能很顺利地抵达路面。”

“卡西尔。”纹靠近墙边说道，“我不……”

“你已经来到城墙顶了，纹。”他说道，踏入空中，微微摇晃地挂在空气里，以他先前解释的方法保持平衡，“只有两种方法可以下去。一是跳下，或者你可以试着跟巡逻守卫解释为什么有迷雾之子需要用他们的楼梯。”

纹担忧地转身，发现黑雾中出现一团灯笼光晕，正逐渐靠近。

她回身面对卡西尔，但他已经消失了。她咒骂一声，弯腰探过城墙，望入黑雾。她可以听到守卫们在她身后，一面巡逻城垛，一面低声交谈。

卡西尔说得没错：她没多少选择。怒气冲冲的她爬上城墙边缘的平台。她不特别怕高，但有谁站在城墙上，低头看着足以摔死的高度而不会怕的？纹的心脏跳得飞快，胃部一阵绞缩。

希望卡西尔已经让开了，她心想，检查蓝线好确定她刚好在金属块上方。然后，她向前一踏步，离开城墙。

她立刻开始直直坠落。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以钢反推，但她的轨迹歪了，落点偏到金属块的一侧，而非直线上方，推力让她歪偏得更严重，以至于开始在空中翻滚。

大惊之下，她再次反推，这次更用力地骤烧钢。突来的力道让她反弹而上，斜斜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弧，又出现在城墙顶边。经过的守卫惊讶地转身，但他们的脸很快便因为纹又重新朝地面坠落而再度模糊、消失。

纹的脑中因恐惧而一片混乱，她直觉性地探出，朝金属块拉引，试图想把自己朝那个方向拖去。当然，金属块便因此乖乖地朝她直射而来。

我死定了。

突然间，她的身体猛然从腰带的部分被上提，下降之势骤减，直到她轻轻地飘在空中。

卡西尔出现在雾里，站在她身下的地面。他当然在微笑。

他让她落下最后几尺，接住她，然后让她重新站直在软土地上。她颤抖地伫立片刻，紧张、焦虑地喘息。

“刚刚真好玩啊。”卡西尔轻松地说道。

纹没有回应。

卡西尔让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显然是要让她有恢复心神的时间。最后，她燃烧了一些白镴，利用它提供的实在感来稳定自己的心绪。

“你做得很好。”卡西尔说道。

“我差点死了。”

“每个人的第一次都是这样的。”卡西尔说道，“铁拉跟钢推都是很危险的技巧。只要把一点金属拉引入身体就足以让自己穿肠破肚，你也可能跳下时离锚点太远，或者犯下十几种其他错误。

“以我的经验——虽然很有限——但最好是趁还有人能看着你的时候，早早学到这些经验。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了解，为什么镕金术师身上应该要尽量少带金属吧。”

纹点点头，然后停顿下来，一手探向耳朵。“我的耳环。”她说道，“我得停止戴它。”

“它后面是用夹的吗？”卡西尔问道。

纹摇摇头：“只是一根耳针，后面的针是往下弯的。”

“那就没事。”卡西尔说道，“体内的金属——就算只有一点是在你体内——都不能被推或拉，否则其他镕金术师就可以把你在腹中燃烧的金属直接扯出来。”

幸好先知道了这件事，纹心想。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审判者眼眶里插了一对钢锥还可以这么自信地走来走去。那些金属穿刺了他们的身体，所以不能被另外一名镕金术师影响。耳环留着，它很小，可能没什么大用，但紧急时候它或许会是你的武器。”

“好。”

“现在可以走了吗？”

她抬头看着墙，准备好要跳，然后点点头。

“我们不是要回去。”卡西尔说道，“来吧。”

纹对着朝雾中走去的卡西尔皱眉。所以他是真有目的地——还是他只是决定要继续乱走一阵？奇特的是，他友善且一派轻松的态度反而让人更难摸清楚他的思绪。

纹快步跟上，不想被独自留在雾中。陆沙德附近的环境相当荒凉，只有矮树丛跟野草，布满了早先落尘的荆棘跟枯叶，随着她的脚步，不断摩擦她的双腿，地上的植被因他们的行走发出破碎的声音，周遭因雾露而安静且潮湿。

偶尔他们会经过几堆被推出城外的灰烬，但大多数时候，灰烬都是被抛入贯穿城市的香奈瑞河。水最后会溶化灰烬，至少这是纹的猜测，否则整片大陆老早就被掩埋在灰烬中了。

两人继续走着，纹没有离卡西尔太远。虽然她之前也出过城，但都是跟着一群船夫，也就是在最后帝国随处可见的运河中撑窄船跟货船的司卡工人们。这是很辛苦的工作，大多数贵族都用司卡而非马匹将船拖过曳船道，但光是知道自己在旅行就让她感觉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自由。因为大多数司卡，就算是盗贼司卡，都从不离开他们的农庄或城市。

从城市到城市间不断旅行是瑞恩的选择，他对于不能被锁定在某个地方有强烈的执念。他通常会让两人搭上地下组织营运的渡船，从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年，不断地搬移，总是在出走，仿佛在逃离什么。

两人继续前进。在夜晚，连光秃秃的山丘跟布满矮灌木的平原都显露出肃杀之气。纹没有说话，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她听人说过晚上有些东西会在外面四处走动，而就算燃烧锡能稍稍穿透迷雾的遮蔽，她仍然觉得正被人监视着。

他们走得越久，这感觉越令她心惊。不久，她开始在黑暗中听到声音，声音很低也很模糊，像是野草的弯折声，回荡在雾气中的脚步摩擦声。你想太多了！她因为一点小动静而惊跳起时，这么告诉自己。可是最后，她忍不住了。

“卡西尔！”她急急地悄声说道，但在她增强后的耳里，声音听起来大得足以泄漏她的行踪，“我觉得这附近有东西。”

“嗯？”卡西尔说道，看起来似乎正深陷入思绪中。

“我觉得有东西在跟踪我们！”

“噢。”卡西尔说道，“对，你说得没错。是个雾魅。”

纹顿时僵在原地，不过卡西尔倒是继续前进。

“卡西尔！”她叫道，令他停下脚步，“你是说，它们是真的？”

“当然是。”卡西尔说道，“要不然你觉得那些传说是从哪来的？”

纹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你想去看吗？”卡西尔问道。

“去看雾魅？”纹问道，“你——”她没说下去。

卡西尔轻笑，懒洋洋地走回她身边：“雾魅外表上看起来可能不会让人很舒服，但它们基本上是无害的。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是食腐者。来吧。”

他开始往回走，挥手要她跟上。

纹虽然不情愿，但在不敢看却又忍不住想看的好奇心驱使下，仍然跟了上去。卡西尔疾步走着，带着她爬上一座没多少矮灌木的山丘，蹲下身，示意要纹也照做。

“它们的听力不是很好。”他对着正跪在他身边布满灰烬的粗糙土地上的纹说道。“但是它们的嗅觉，或该说它们的味觉相当敏锐。它可能是在跟着我们，希望我们会丢点能吃的东西给它。”

纹眯着眼睛看着黑夜。“我看不到。”她说道，在雾中搜寻某个身影。

“在那里。”卡西尔说道，指向一座矮矮的山。纹皱眉，想象有怪物蹲在山丘上，在她寻找它的同时也正在看她。

然后，山动了。

纹全身微震了一下。黑色的山丘——大概有十尺高，两倍宽——以奇特的蹒跚步伐一蹭一蹭地前进，纹向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

“骤烧你的锡。”卡西尔建议。

纹点点头，召唤更多的镕金力量。一切立刻变得更明亮，白雾的阻碍显得更单薄。

眼前的东西让她全身一阵颤抖——有点失神和恶心，还有不止一点的不舒服。那怪物有着半透明的皮肤，纹可以看见它的骨头，还有几十只手，每只看起来都来自于不同的动物。有人手、牛蹄、犬腿，还有其他她辨别不出来的部位。不对称的手足让那怪物能够行走，但更像是拖着脚慢慢爬行，有如笨拙的蜈蚣，而有许多四肢看起来根本没有作用，以扭曲、不自然的角度从怪物体中突出。

它的身体圆滚且长，但也不只是一团肉球……它的形体是某种奇特的逻辑存在，有很清楚的骨骼结构，纹眯着锡增强的眼睛，可以约略看到透明的肌肉跟筋条缠绕在骨头上。怪物移动时会收缩一堆肌肉，看起来像是有几十个不同的肋骨腔，在身体主干的两侧，手臂跟腿以怪异的角度垂挂着。

还有头——她算出有六个。虽然皮肤透明，但她仍然看得出有一个马头在鹿头旁边，另一个头转向她，她可以辨认出那是人类头骨，顺着一条长长的脊椎骨连着某种动物的上半身，下面又接着一堆奇特的骨头。

纹几乎要呕吐出来：“什么？怎么会……”

“雾魅的身体可以任意改变。”卡西尔说道，“它们可以用肌肤包围任何骨骼架构，如果有模板可以参考，甚至可以重新创造肌肉跟器官。”

“你是说……”

卡西尔点点头：“当它们找到一具尸体时，会把它整个包围，缓缓消化肌肉跟器官，最后用它们吃下的东西当范本，创造出跟尸体一模一样的副本，然后重新调整部位——把不要的骨头除掉，把要的加入——最后就变成你看到的那一团。”

纹看着怪物蹒跚地走过草原，跟随她的足迹，一片黏滑的皮肤从肚子下垂下，拖在地面上。它在尝着气味，纹心想。跟踪我们经过后留下的味道。她让锡回到正常燃烧速度，雾魅再次成为一团阴影，不过它的轮廓反而突显出它的不正常之处。

“所以它们有智慧吗？”纹问道。“既然它们可以分割……身体，然后安排想要的部分该放到哪里？”

“有智慧？”卡西尔问道，“像这么年轻的是没有。它的行为比较靠本能，而非智慧。”

纹再度发抖。“别人都知道这些东西吗？我是说传说以外的？”

“你说‘别人’指的是谁呢？”卡西尔问道，“有很多镕金术师知道，我很确定教廷也知道。一般人……他们晚上并不出门。大多数司卡畏惧也诅咒雾魅，但可能一辈子都没看过。”

“他们运气真好。”纹喃喃道，“为什么没有人要处理一下那些东西？”

卡西尔耸耸肩：“它们没那么危险。”

“那一只有个人头！”

“它可能是找到一具尸体。”卡西尔说道，“我从没听说过雾魅会去攻击健康的成年人，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没人去理它们。当然，它们对上族而言另有他用。”

纹询问地看看他，但他没再说话，而是站起身走下山坡，她再瞥了一眼不自然的怪物，然后跟着卡西尔走去。

“你是带我来看这个吗？”纹问道。

卡西尔轻笑：“雾魅可能看起来很诡异，但不值得走这么老远一趟。我们是要去那边。”

眼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她看出前方土地有点改变。“皇家大道？我们绕回城门前方了。”

卡西尔点点头。短短一段路后——途中纹至少回头三次确定雾魅没跟上来——他们离开了矮木丛，踏入皇家大道的平坦硬泥土路。卡西尔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四周，纹皱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辆马车停靠在大道边，纹可以看到马车旁还有人在等着。

“噢，沙赛德。”卡西尔说道，走上前去。

男子鞠躬。“卡西尔主人。”他说道，平滑的声音穿透夜空，嗓音比较高亢，口音宛如音乐，“我几乎以为你决定不来了。”

“你知道我这个人，阿沙。”卡西尔说道，开怀地拍着那人的肩膀，“我这个人向来准时。”他转身朝纹挥挥手，“这个警戒的小东西是纹。”

“啊，是的。”沙赛德说道，口齿缓慢却清晰。他的口音有个很奇特之处。纹小心翼翼地靠近，端详对方。沙赛德有张又长又扁的脸，细瘦的身体甚至比卡西尔高，高到有点不正常，手臂也异常的长。

“你是泰瑞司人。”纹说道。他的耳垂被撑大，耳朵轮廓上满是耳钉。他穿着华丽、鲜艳的外袍，那是泰瑞司侍从官的衣服——上面是层叠的V形刺绣，重复排列出主人的家徽三色。

“是的，孩子。”沙赛德鞠躬，“你认得很多我的同胞吗？”

“不认得。”纹说道，“可是我知道高等贵族偏好泰瑞司侍从官跟仆人。”

“的确如此，孩子。”沙赛德说道。他转向卡西尔，“我们该走了，卡西尔主人。时间已晚，我们离费里斯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费里斯，纹心想。所以我们要去见假冒的雷弩大人。

沙赛德为他们打开马车门，在他们进入之后再度关起。纹刚在柔软的厚椅垫上坐下就听到沙赛德爬上马车，接着马匹就前进了。

卡西尔静静地坐在马车里，关好窗户阻隔雾气，一盏半遮蔽的小灯笼挂在角落。纹坐在他正对面的椅子上，双脚缩在身体下，她将宽大的迷雾披风拉得紧紧的，隐藏住自己的手臂跟腿。

她向来如此，卡西尔心想。无论她在哪里，都试图尽量要缩小不引人注意。这么紧张。

纹不坐，她蹲踞；不行走，而是潜行；就算她正大光明地坐在某处，都试图要躲起来。

不过她很勇敢。卡西尔接受训练的时候，并没像她那么主动从城墙上跳下去——老盖穆尔最后被逼得用推的。

纹以安静、深沉的眼睛看着他。当发现他在注意她的时候，纹转开目光，更深地缩入披风里，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她开口了。

“你的兄弟，”她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个处不好。”

卡西尔挑起眉毛。“是不好，其实向来不好。蛮可惜的。我们应该要好好相处，但就是……不行。”

“他年纪比你大？”

卡西尔点点头。

“他常打你吗？”纹问道。

卡西尔皱眉。“打我？他从来没有打过我。”

“所以你阻止了他？”纹说道，“也许他就是因此不喜欢你。你怎么逃的？是跑走，还是原本就比他强壮？”

“纹，沼泽从来没有试图要打我。我们是会争吵，但我们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伤害对方。”

纹没有反驳，但他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她不信。

什么样的人生啊……卡西尔想着，沉默了。地下组织中有许许多多像纹这样的小孩。当然，大多数还不到她那个年纪就死了。卡西尔是个幸运的人，他的母亲是一名厉害的上族情妇，一个聪明的女人，没让她的夫君发现她是司卡。卡西尔跟沼泽在优渥的环境中成长——当然是被视为私生子，但仍然是贵族——直到他们的父亲终于发现真相。

“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事情？”纹问道，打断他的思绪，“我是指镕金术。”

卡西尔皱眉。“因为我答应过你。”

“那我知道你的秘密之后，你要靠什么来阻止我跑掉？”

“什么都不靠。”卡西尔说道。

她不信任的注视再次告诉他，她不相信他的答案。“有金属你没跟我说过。在我们第一次会面时，你跟我说有十种。”

卡西尔点点头，向前倾身。“是有，但我跳过两种不是因为要留一手，而是因为它们……不容易习惯。如果你先从基础金属开始练习会比较简单，不过若是你想要知道另外两种的话，到了费里斯之后，我可以教你。”

纹的眼睛眯起。

卡西尔翻翻白眼。“我不是要骗你，纹。别人会参与我的集团是因为他们想要参与，而我的计划能成功是因为他们仰赖彼此。没有不信任，没有背叛。”

“除了一次。”纹低声说道，“让你被送去深坑的背叛。”

卡西尔全身冻结。“你从哪里听来的？”

纹耸耸肩。

卡西尔叹口气，一手搓搓额头，但他其实是想挠抓顺着他的手指跟手掌，一路扭曲绕行到肩膀上的疤痕。他抗拒这股冲动。

“那件事不值得一提。”他说道。

“但里头有叛徒。”纹说道。

“我们不确定。”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没说服力，“无论如何，我的组员们以信任为基础，意思是没有任何强迫。如果你想退出，我们现在就可以回陆沙德。我会告诉你最后两种金属的用法，然后你就可以自行离去。”

“我没有足够的钱可以独自生活。”纹说道。

卡西尔探入披风，拉出一袋钱币，抛到她身旁的座位上。“三千盒金。我从凯蒙那里拿来的钱。”

纹不信任地瞥向袋子。

“拿去吧。”卡西尔说道，“赚到这笔钱的人本来就是你——根据我搜集来的情报，凯蒙最近大多数的成功都是来自你的镕金术，而且冒险推动圣务官情绪的人也是你。”

纹没有动作。

好吧，卡西尔心想，举起手朝马车夫的座位下方敲两下。马车停下，沙赛德随即出现在窗边。

“请调转马车，阿沙。”卡西尔说道，“带我们回陆沙德。”

“是的，卡西尔主人。”

没多久，马车已经朝来时的方向前行。纹静静地看着，似乎已经没有原本的自信。她瞄着那袋钱币。

“我是认真的，纹。”卡西尔说道，“我的团队中不能有不想跟我合作的人。让你离开不是惩罚，而是必须如此。”

纹没有回应。让她离开会是一场赌局，但强迫她留下更是冒险。卡西尔坐在原位，尝试剖析她，试图了解她。她如果离开，会去向最后帝国告密吗？他觉得不会。她不是个坏孩子。

她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是坏人。

“我觉得你的计划简直疯了。”她轻轻说道。

“半数成员都这么想。”

“你们无法击败最后帝国。”

“不需要。”卡西尔说道，“我们只需要帮叶登弄到军队，然后控制皇宫就好。”

“统御主会阻止你们。”纹说道，“你们无法打败他——他是永生不死的。”

“我们有第十一金属。”卡西尔说道，“我们会找到杀死他的方法。”

“教廷太强大了。他们会找到你们的军队，摧毁它。”

卡西尔向前倾身，直视纹的双眼。“你对我有足够的信任，愿意从城墙上跳下，而我接住了你。这次你也得信任我。”

她显然不太喜欢“信任”这个词。她在微弱的灯笼光线下端详着他，安静的时间久到沉默蔓延成尴尬。

最后，她抓起那袋钱币，迅速地藏在披风下。“我会留下。”她说道，“但不是因为我信任你。”

卡西尔挑起一边眉毛。“那是为什么？”

纹耸耸肩，最后开口时听起来完全地诚实：“因为我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在陆沙德中拥有一座堡垒代表该家族有成为上族的资格，但拥有堡垒不代表真的要住在里面，更遑论随时都住在那里。许多家族也在陆沙德的外围城市中拥有住宅，可能更宽敞、干净，同时也没有如此严格遵守皇家律法。费里斯是座富裕的城市，里面没有高耸、雕梁画栋的堡垒，只有更加豪华的庄园与别墅。有些街道上甚至有行道树，大多数是白杨木，白骨色的树皮似乎能抗拒灰烬的污染。

纹透过窗户看着迷雾披盖的城市，马车的灯笼应她要求被熄灭。透过燃烧锡，她能仔细观看整齐清洁的街道。她很少见到费里斯的这区，虽然城镇相当富庶，它的贫民区跟任何其他城市一样雷同。

卡西尔透过自己的窗户浏览城市，皱眉。

“你不认可他们的奢侈。”纹猜测，声音刻意压低，光这一丝音量就足以传到卡西尔增强后的耳朵，“你看着城市的富庶，想到其背后努力创造财富的司卡。”

“那是其一，”卡西尔说道，声音几不可闻，“但不只这样。既然已经花了这么多钱，这个城市应该要是美丽的。”

纹侧过头。“它是很美。”

卡西尔摇摇头。“房子仍然被染黑，土地仍然干枯，毫无生气，树木仍然长着褐色的叶子。”

“它们当然是褐色的，难道该是别种颜色？”

“绿色。”卡西尔说道，“一切都该是绿色的。”

绿色？纹心想。好奇怪的想法。她试图想象有绿色叶子的树木，觉得这个景象实在太好笑。卡西尔果然怪怪的——不过任何在海司辛深坑待了这么久的人一定会有点奇怪。

他转回身面对她：“趁我忘记之前，还有几件关于镕金术的事情是你该知道的。”

纹点点头。

“第一件。”卡西尔说道，“记得晚上时要把当天体内还剩下的金属燃烧掉。我们用的有些金属如果消化了会有毒，最好不要留着它们在胃里过夜。”

“好。”纹说道。

“还有一件事。”卡西尔说道，“永远不要尝试燃烧十种金属以外的金属。我刚才警告过你，不纯粹的金属跟合金会让你不舒服。如果你试图燃烧不适合镕金术的金属，甚至可能会致命。”

纹很严肃地点头。的确是该知道的事，她心想。

“啊。”卡西尔说道，重新转过身面向窗户，“我们到了——刚买下的雷弩宅邸。你应该把披风脱下，这里的人都忠于我们，但还是小心为上。”

纹完全同意。她脱下披风，交给卡西尔塞回包包，然后将头探出马车的窗户，隔着迷雾看着迫近的大屋。园林边缘围绕着石头矮墙和铁栅门，一组守卫在沙赛德表明身份后为他们拉开门。通往屋子的道路两旁种满白杨树，纹可以看到前方小丘上有一栋大别墅，窗户四处散出迷蒙的光线。

沙赛德让马车停在大宅前，然后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佣人，爬下马车。“欢迎来到雷弩大宅，纹主人。”他说道，拉开门，示意要扶她下车。

纹看了看他的手，但没有抓住，而是自己滑下车。泰瑞司人似乎没有被她的拒绝冒犯。通往大屋的楼梯两边排着灯笼柱，卡西尔从马车上跳下时，纹看到一群人聚集在白色大理石楼梯的上方。卡西尔灵活地爬上台阶，纹则跟在后面，注意到台阶有多干净。它们一定要经常刷洗才能不被黑灰弄脏。维护这栋建筑物的司卡们知道他们的主人是冒牌货吗？卡西尔要推翻最后帝国的“慈善”计划会对清洁这些台阶的普通司卡有何帮助？

年老干瘦的“雷弩大人”穿着一套华美的外衣，戴着一副贵族气息浓厚的眼镜，嘴唇上有一道稀疏的灰胡子。虽然年纪不轻，手中却没有拿拐杖作为支柱。他尊敬地朝卡西尔点点头，仍然维持高贵的气质。纹立刻看得出来：这个人是个行家。

凯蒙很擅长假扮贵族，但他的自我膨胀向来让纹觉得有点幼稚。虽然有贵族是像凯蒙那样，但比较令人印象深刻的都是像雷弩大人这样：冷静、自信。这些人的贵族气质是来自于他们的态度，而非能鄙夷地对周遭人说话的能力。当冒充者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时，纹必须刻意阻止自己弯缩身体，因为他实在太像真的贵族，而她受到的训练是要能反射性地避过他们的注意。

“宅邸看起来好多了。”卡西尔说道，跟雷弩握手。

“是的，它的进度让人惊讶。”雷弩说道，“我的清洁工们非常有能耐——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这屋子会豪华到连宴请统御主都没问题。”

卡西尔轻笑。“那可真会是场奇怪的晚宴呢。”他退后一步，朝纹示意，“这就是我提过的年轻小姐。”

雷弩端详她，纹转开视线。她不喜欢别人用那种方式看她——会让她不禁猜想他们又要如何试图利用她。“我们需要进一步谈谈，卡西尔。”雷弩说道，朝宅邸的入口点点头，“时间晚了，但是……”

卡西尔踏入建筑物。“晚了？哪有，还不到午夜呢。叫你的人准备些食物——纹小姐跟我都还没吃晚餐。”

错过饭点对纹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但雷弩朝仆人挥挥手，后者立即展开行动。雷弩走入大宅，纹跟在身后，却在门口停了下来。沙赛德很有耐心地等在她身后。

卡西尔停下脚步，发现她没跟上时转过身。“纹？”

“好……干净啊。”纹说道，想不出其他形容词。在工作时，她不时会看到贵族的家，但通常都是在夜间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所以对于眼前通明灯火呈现的景象毫无心理准备。雷弩大宅的雪白大理石地板似乎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反射出十几盏灯笼的光线。一切都光新亮洁。墙壁除了有传统动物彩绘的地方之外，都是纯白的。双环楼梯上方悬挂着一盏晶光闪闪的水晶灯，耀眼生花，房间内其他的摆设——水晶雕像，一捆捆白杨木树枝作为支架的花瓶——通通都反射着光芒，不受任何灰烬、脏污或指印破坏。

卡西尔轻笑。“从她的反应可以看得出来，你对这一切有多费心思啊。”他对雷弩大人说道。

纹允许其他人领着她一路进入屋子，一行人又转个弯，进到的房间因添加了赭红色家具跟布帘，所以没有白得那么刺眼。

雷弩停下脚步。“也许小姐可以在这里先用一些点心和饮料。”他对卡西尔说道，“有些比较……敏感的话题，我希望能跟你私下讨论。”

卡西尔耸耸肩。“没问题。”他说道，跟随雷弩走向另一个门口，“阿沙，在我跟雷弩大人谈话的期间，由你陪着纹吧？”

“当然好，卡西尔主人。”

卡西尔微笑，看了纹一眼，而她知道他留下沙赛德就是为了不让她去偷听。她恼怒地瞪了离去的两人一眼。你刚才不是说什么“信任”吗，卡西尔？不过她更生气自己为什么要心情不佳，为什么要在乎自己被卡西尔排除在对话之外？她这辈子向来都是受人忽略及轻视，其他首领不让她参与行动计划时，她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

纹在一张绷得结结实实的暗红色椅子上坐下。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卡西尔太尊敬她，让她觉得自己太重要，她开始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参与他秘密会谈的一分子。瑞恩的笑声回荡在她的脑海，让这些念头显得可笑，所以她坐在那里，对自己跟卡西尔生气，觉得丢脸，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雷弩的仆人为她端来一盘水果跟不同种类的面包，在她的椅子边架起一张小桌，甚至给了她一只水晶杯，里面装着闪亮的红色液体。她看不出来那是酒还是果汁，也不打算发现，不过倒是吃了几口食物——直觉不允许她放过免费的一餐，即使是经由她不认识的人所准备。

沙赛德走到她身边，在她椅子的右后方站得直挺挺的，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睛直视前方。这个姿势显然是为了表现尊敬之意，但他伫立在后方的身影实在不能让她的心情好上半分。

纹试图要将注意力集中在周遭环境上，但这却只是更提醒她，这些装潢有多华丽。她在这些精致的物品中很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在干净地毯上的污点一样明显。她没吃面包，因为担心会把面包屑掉在地板上，也担心走过草原时被灰烬弄脏的双腿会破坏家具的整洁外观。

会这么干净都是因为某些司卡的努力，纹心想。我为什么要担心弄脏它？可是，她没办法很自然地发怒，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为了掩饰。“雷弩大人”必须维持一定程度的奢华，不这么做反而会引起疑心。

况且，还有其他观察到的事让她不能对这样的浪费感到不满。仆人们都很快乐，以非常认真专业的态度在进行自己的工作，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任何被虐待的迹象。她听到外面的走廊传来笑声。这些不是被虐待的司卡，而他们受到的待遇跟是否参与卡西尔的计划完全无关。

因此，纹坐在原地，强迫自己吃掉水果，偶尔打个呵欠。的确是很漫长的夜晚。仆人们终于慢慢散去，沙赛德仍然伫立在她身后。

这样我根本不能好好吃东西，她恼怒地想。“你能不能不要那样站在我肩膀后面？”

沙赛德点点头，向前两步，于是站到了她椅子旁边，而非后面，维持同样僵硬的姿势，跟先前一样矗立着。

纹有点着恼地皱眉，然后才发现沙赛德唇上的笑意。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因自己的小玩笑而闪烁，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我从来没见过有幽默感的泰瑞司人。”纹半挖苦地说道。

沙赛德挑起一边眉毛：“我先前的认知是你完全不认识任何泰瑞司人，纹主人。”

纹顿了顿。“好吧，我没听说过有幽默感的泰瑞司人，你们应该要是绝对的僵硬跟一本正经。”

“我们只是低调而已，主人。”沙赛德说道。虽然他坐得笔直，但仍散发出……轻松的气息，仿佛就算正襟危坐，也能让自己跟别人歪躺时一样舒适。

他们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完美的侍从，对最后帝国绝对地忠心。

“你有什么困扰吗，纹主人？”在纹开始研究他之后，沙赛德问道。

他知道多少？也许他甚至不知道雷弩是假冒的。“我只是在想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她终于说道。

“你的意思是，怎么会有泰瑞司侍从官变成推翻最后帝国的反叛行动一分子？”沙赛德以他柔和的声音回答。

纹脸一红。显然他清楚得很。

“这是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主人。”沙赛德说道，“我的情况的确是不常见。我会说，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信仰。”

“信仰？”

“是的。”沙赛德说道，“主人，请告诉我，你相信什么？”

纹皱眉：“这算是什么问题？”

“我想这算是最重要的问题。”

纹坐在原地片刻，但他显然等待她的回答，所以她耸耸肩：“我不知道。”

“很多人经常这么说。”沙赛德说道，“但我发现这鲜少是真的。你相信最后帝国吗？”

“我相信它很强大。”纹说道。

“永垂不朽？”

纹耸耸肩：“目前而言，是的。”

“那统御主呢？他是神的升华肉身吗？你相信教廷所教导的，他是无尽大宇宙的一截碎片？”

“我……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也许你该想想。”沙赛德说道，“如果，在检视之后，你发现教廷的教义不适合你，那么我很乐于提供你其他选择。”

“什么其他选择？”

沙赛德微笑。“这就不一定了。我觉得，合适的信仰就像一件好披风。如果合身，能让你温暖安全；不合身，能让你窒息。”

纹没再说话，微微皱眉，但沙赛德只是微笑。

终于，她将注意力转回餐点上。过不了多久，侧门打开，卡西尔跟雷弩再度出现。

“好了。”雷弩跟卡西尔一坐定，另一群仆人为卡西尔也端来一盘食物后，雷弩说道，“我们来讨论这个孩子的事情。你说原本挑定要来扮演我的继承者的人不合适，是吧？”

“很不幸，是的。”卡西尔说道，吃得飞快。

“这让情况大为复杂。”雷弩说道。

卡西尔耸肩。“我们让纹当你的继承人。”

雷弩摇头。“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固然有权继承，但要我挑她未免可疑。雷弩家族中有许多合法的男性亲族，任何一个都是更适合的选择。光让一名中年男子避过宫廷的检视就已经够困难了，一名年轻女孩……不行，有太多人会去查她的出身背景。我们所创编的家谱能撑得住一般探查，但如果真的有人送讯息出来，要寻找她的家乡……”

卡西尔皱眉。

“况且……”雷弩补充，“还有另一个问题。如果我指定一名年轻未婚女孩作为我的继承人，她将立刻成为陆沙德中最受欢迎的结婚对象。如果她成为了焦点，就很难当间谍了。”

纹听到这话，脸红了红。出乎她意料，老冒牌货说的每句话都让她的心情更加沉到谷底。整个计划中，卡西尔只交给我这一部分。如果我做不成，我对集团有什么用？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卡西尔问道。

“这个嘛，她不需要是我的继承人。”雷弩说道，“如果她只是一个我带来陆沙德的年轻族人呢？也许我答应她的父母会引荐她进入宫廷，因为他们虽然是远亲，我却蛮偏爱他们的？每个人都会认定我真正的目的是让她嫁入上族，借此跟手握重权的人多攀上一层关系，但她不会引来太多注意，因为她的身份不会太高，更是还带有乡村气息。”

“这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不像其他宫廷成员那般仪态优雅。”卡西尔说道，“请别介意我这么说，纹。”

纹正忙着将一片纸巾包裹的面包藏到上衣口袋中，一听到这话便抬起头：“我为什么要介意？”

卡西尔微笑。“没关系，不重要。”

雷弩自言自语地点点头：“嗯，这个借口好多了。所有人都认定雷弩家族早晚会成为上族的一分子，所以基于礼貌他们会接受纹。但她本人则是不够重要，大多数人会忽略她，这对我们想要她做的事情而言是最理想的状况。”

“这主意我喜欢。”卡西尔说道，“像你这个年纪又忙于事业的人，不出席舞会跟晚宴是自然的，但让一名年轻的淑女去参加而非送去婉拒函，会对你的名声也有帮助。”

“的确如此。”雷弩说道，“不过她需要一些培养，而且不只是在外表上。”

他们的注视让纹不自在地扭着身体，看样子她负责的部分会继续执行下去，她突然发现这是什么意思，在雷弩身边就够让她不安了——而他是一名假贵族。如果一屋子都是真贵族，她该怎么办？

“我恐怕得跟你借用沙赛德一阵子。”卡西尔说道。

“当然，”雷弩说道，“他其实不是我的侍从官，而是你的。”

“事实上……”卡西尔说道，“我觉得他已经不再是任何人的侍从官了，是吧，阿沙？”

沙赛德侧过头：“没有主人的泰瑞司人就像是没有武器的士兵，卡西尔主人。我在为雷弩大人服务的这段期间非常愉快，我相信重新为你服务也一样。”

“噢，你不会回来服务我。”卡西尔说道。

沙赛德挑起一边眉毛。

卡西尔朝纹点点头：“雷弩说得没错，阿沙。纹需要有人教导她，而我知道有很多贵族甚至没有你的仪态。你觉得你能帮这女孩吗？”

“我很确定我能为小姐提供一些服务。”沙赛德说道。

“很好。”卡西尔说道，将最后一块蛋糕塞入口中，然后站起身，“很高兴这件事情解决了，因为我开始累了，可怜的纹看起来则快要睡倒在她的水果盘上。”

“我没事。”纹立即说道，随即涌上的呵欠立即削弱她话语的可信度。

“沙赛德……”雷弩开口，“请你带他们去休息好吗？”

“当然，雷弩主人。”沙赛德说道，流畅地站起身。

纹跟卡西尔跟着高大的泰瑞司人走出房间，一群仆人则将残余的食物收走。我留下没吃完的食物了，纹发现，觉得有一点想睡。她不知道该对留下食物这件事有何看法。

当他们爬上台阶，转向一边走廊时，卡西尔减缓速度，跟纹并肩前进。“刚才没有找你一起谈话，我很抱歉。”

她耸耸肩。“我没有必要知道你所有的计划。”

“胡说。”卡西尔说道，“你今晚的决定让你跟其他人一样，都是不可或缺的成员。不过雷弩跟我说的话是属于比较私人性质的。他是个很棒的演员，但他对于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取代雷弩大人的细节感到不安。我向你保证，我们讨论的任何事情都跟你在计划中扮演的角色毫无关联。”

纹继续前进。“我……相信你。”

“很好。”卡西尔微笑说道，拍拍她的肩膀，“阿沙，我知道怎么去男士客房。这地方好歹是我买的，我自己走就可以。”

“是的，卡西尔主人。”沙赛德尊敬地点头回应。卡西尔朝纹投以微笑，然后以他向来活泼的步伐转身走入一条走廊。

纹看着他离开，然后跟着沙赛德走向另外一条走廊，思索着镕金术训练，她跟卡西尔在车里的对谈，还有卡西尔不久前给她的承诺。三千盒金——一大笔财富化成一枚枚钱币，是绑在她腰带上的奇特重量。最后，沙赛德为她打开一扇门，走进房间点亮蜡烛。“床单刚换过，我早上会派女佣来倒洗澡水。”他转身将蜡烛递给她，“你还需要什么吗？”

纹摇摇头。沙赛德微笑，祝她晚安然后出到走廊中。纹安静地站在原处片刻，研究房间，然后她转身，再次瞥向卡西尔离去的方向。

“沙赛德？”她说道，头探入走廊。侍从官停下脚步，转过身，“是的，纹主人？”

“卡西尔，”纹低声开口，“他是个好人，对不对？”

沙赛德微笑：“非常好的人，主人。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好的人之一。”

纹轻轻点头。“一个好人……”她柔声说道，“我想我从来没有认识过这样的人。”

沙赛德微笑，尊敬地低头，转身离开。

纹关上门。

最后，我担心我的骄傲会毁灭我们所有人。

9

纹反推钱币，让自己跃入雾中，飞离土地岩石，穿过空中的隐形气流，风挑动着她的披风。

这是自由，她心想，深深吸入沁凉、潮湿的空气，闭起眼睛，感觉吹过的风。这就是我一直需要，却从不知道的东西。

开始降落时，她睁开眼睛，等到最后一刻才又抛出一枚钱币。钱币落在石板上，她轻轻反推，减缓下坠之势。白镴骤烧，她一落地便立刻快跑，冲过费里斯的宁静街道。晚秋的空气很凉爽，但中央统御区的冬天向来温和，有时候多年来甚至一片雪都不飘。

她反抛一枚钱币，靠着它将自己轻轻推向右上方，落在低矮的石墙上，几乎没有停顿便轻巧地沿着墙顶奔跑。燃烧白镴增强的不只是肌肉——而是全身所有的肢体能力，维持白镴在慢燃的状态让她的平衡感好到会令任何夜贼大为羡慕。

墙壁转向北方，纹在转角停顿，蹲下，赤脚跟敏感的手指抓住冰凉的石头，她燃烧红铜以隐藏使用镕金术的迹象，骤烧锡增强感官。

寂静无声。白杨木在雾中排成稀稀拉拉的一排，像饿坏的司卡排成一列在工作。宅邸矗立在远方——每一间都包围在自己的围墙中，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守卫严谨。城市里的光点比陆沙德少很多，许多屋子都只是短期住宅，主人目前可能正在最后帝国的别处。

蓝色线条突然出现在她身前——一端指向她的胸口，令一端消失在雾中。纹立刻往侧边一跳，躲过一对切过夜空的钱币，它们在白雾中拖出一条轨迹。她骤烧白镴，落在墙壁边的石板地上。透过锡增强的听力发现摩擦的声音，一个黑色的身影冲入空中，几条蓝线指向他的钱袋。

纹抛下一枚钱币，让自己飞入空中，追逐她的对手，两人飞翔了片刻，越过某个浑然不觉的贵族宅邸。纹的对手突然在空中改变方向，冲向大宅。纹跟了上去，放开下方的钱币，改换成燃烧铁，拉扯大宅的窗锁之一。

她的对手先抵达，然后她听到一阵撞击声，是那人撞上建筑物墙壁的声音，但不到一秒又再度前冲。

一盏灯点亮，一个迷惘的脸探出窗户片刻，看到纹在空中一转身，双脚踩上大屋的墙，足尖一点，略略侧身，用同样的方式反推窗锁。玻璃破裂，她在被重力控制住之前又消失在夜空中。

纹飞过迷雾，眼睛尽力探索追踪她的猎物，他朝她抛掷了几枚钱币，但她很轻松地就以意念拨开它们。一条朦胧的蓝线下坠——是一枚被抛下的钱币——她的敌人再次转弯。

纹抛下自己的钱币，用力反推，但她的钱币突然顺着地面被往后一推——是她的敌人推了她的钱币。突来的动作改变了纹跳跃的抛物线，让她跳歪。她咒骂出声，将另一枚钱币抛向侧边，利用它将自己推回正轨，但此时已经失去猎物的踪影。

好……纹心想，落在墙壁边的柔软地面，倒了几枚钱币在手心，然后将几乎全满的袋子抛向她看到猎物消失的方向。钱袋消失在迷雾中，后方拖曳着一条淡蓝色的镕金术线。

一把钱币突然从前方的树丛射出，朝她的袋子飞去。纹微笑。她的对手以为飞在空中的钱袋就是纹本人，他远到看不见她手中握的钱币，就像她也看不见他手中握着的钱币。

一个黑暗的身影从树丛间跳出，跳上石墙。纹静静地看着那人沿着城墙奔跑，溜到另外一边。

她直直朝天空跃起，一把钱币撒向下方经过的身影。对方立刻将钱币推开，但那只是纹的调虎离山之计。她落在他身前，一对玻璃匕首从皮鞘中抽出，向前扑身划去，可是她的敌手往后跳了一步。

有哪里不对劲。纹弯下身，侧扑向一旁，好躲开一把从天而降的闪亮钱币花雨，居然都是她之前被敌手推开的钱，如今都落入对手的掌心。他转过身，再次朝她撒去。

纹低喊一声，抛下匕首，双手向前推着钱币，整个人都朝后飞出，因为对方与她同时互推。其中一枚钱币悬挂在两人之间的空中，其他的钱币消失在迷雾里，被冲散的力量抛向两旁。纹趁身体尚在空中时骤烧钢，听到她的对手也因为被后抛而闷哼一声，撞上了墙壁，纹则撞上树，但她骤烧白镴，忽略痛苦，利用树木作为支撑，继续前推。

钱币在空中颤抖，困在两名镕金术师被增强的力量之间，压力攀升，纹咬紧牙关，感觉身后的细小白杨木开始弯折。

她的对手传来的推力源源不绝。

不会……被……打败！纹心想，同时骤烧钢跟白镴，微微轻哼，将全部力气投向钱币。

一阵安静。接着纹猛然后倒，树木在夜空中发出清脆响亮的折断声。

纹落地之后翻滚了一阵，木屑在身旁四散，就连锡跟白镴都不足以让她在滚过石板地的同时还维持清醒的神智，良久后晕眩终于停了下来。一个黑色身影靠近，迷雾披风的缎带在他身边翻飞。纹猛然眺起，双手搜寻她忘记自己已经抛下的匕首。

卡西尔推下头罩，将匕首递还给她。一把已经断了。“我知道这是直觉，纹，但你推的时候不需要双手向前，也不需要放开手中握着的东西。”

纹在黑暗中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点点头，接过匕首。

“钱袋那一招用得漂亮，”卡西尔说道，“有骗到我一下。”

“到头来还不是没用。”纹埋怨。

“你才练了几个月，纹。”他轻松地说道，“从这个角度看来，你已是进步神速，不过我会建议应该避免跟比你重的人比推力。”他停下来，打量着纹娇小的身材跟细瘦的身体，“我想，几乎你碰上的每个人应该都比你重。”

纹叹口气，稍稍伸展身体。她又要有新的瘀青了。还好不是在明显的地方。凯蒙在她脸上留下的瘀青终于消失后，沙赛德就警告她要小心，化妆能掩饰的程度有限，如果她要渗透宫廷，得看起来像是个“端庄”的年轻贵族仕女。

“拿去。”卡西尔说道，递给她一样东西，“纪念品。”

纹举起它，原来是他们两人之间推挤的钱币，如今因压力而弯曲，被压得更扁。

“我们宅邸见。”卡西尔说道。

纹点点头，卡西尔消失在夜里。他说得没错，她心想。我比较矮，也比较瘦，而且跟会碰上的对手比起来，手臂应该也比较短。如果我跟别人硬碰硬，八成会输。

规避的方法也就是她向来惯用的模式——安静地挣扎，不被看见。她必须学会用同样的方式使用镕金术。卡西尔一直说她在镕金术这方面的成长相当快速，而他似乎认为这是因为他教得好，但纹觉得不只如此。白雾……夜晚的鬼祟攀爬……她感觉一切都顺理成章。她一点都不担心会来不及掌握镕金术帮助卡西尔对付其他的迷雾之子。

让她担心的，是她在计划中的另一个角色。

纹叹口气，翻过墙去寻找她的钱袋。前面的大屋点起了灯，四处有人走动，那不是雷弩的家，而是属于别的贵族。没有人肯深入黑夜。司卡会害怕雾魅，贵族会猜到是迷雾之子引起的骚动，两者都不是脑筋清楚的人会想去面对的对象。

纹最后靠着钢线找到她的钱袋，它挂在一棵树的高枝上，她轻轻拉扯，让它落入手掌，然后走回大街。卡西尔也许就会把钱袋留在那里，里面的二十几枚夹币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但纹的小半辈子都在挨饿受冻、省吃俭用，这种奢侈的习惯，她实在无法勉强自己适应，就连抛掷钱币来跳跃都让她觉得不自在。

所以，她在回到雷弩家中的道路上，非常少用钱币，尽量靠建筑物跟被弃置在路边的金属对象推拉。迷雾之子的半跳半跑步伐对她而言已是相当自然的技巧，她甚至不用多想自己的动作。

她假装贵族仕女能有多成功？她藏不住担忧，至少对自己不用隐藏。凯蒙很擅长模仿贵族是因为他有自信，那是纹没有的特质。她在镕金术上的成就只是证明她适合阴影跟角落，而不是穿着漂亮的洋装在舞会上自在穿梭。

不过，卡西尔拒绝让她退出。纹蹲落在雷弩大屋外，因费力而轻喘，带着略微担忧的心情看着屋子里的灯光。

你得学会这件事，纹。卡西尔不断告诉她。你是一名很有天分的镕金术师，但要能成功对抗贵族，你需要钢推以外的能力。直到你能在他们之间宛如在雾中一般自在地穿梭之前，你都处于下风。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纹站直身体，脱下迷雾外套，塞到角落，打算以后再取回。然后她走上台阶，进入建筑物。她问了沙赛德在哪里，大屋的仆人们指引她去厨房，所以她绕到宅邸中的仆人住区，一个密闭且隐匿的地方。就连仆人住的地方都干净得一尘不染。纹开始了解为什么雷弩能拥有如此具有说服力的伪装：他不容许不完美。如果他维持伪装的能力有他维持宅邸整洁的能力一半好，纹觉得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他的骗局。

可是……她心想，他一定也有缺点。我们两个月前会面时，卡西尔说雷弩禁不起审判者的审视，也许他们会感应到他的情绪，然后暴露他的身份。

这是一件小事，但纹没有忘记。虽然卡西尔常提到诚实跟信任，但他还是有他自己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

沙赛德果然在厨房里，跟一名中年仆人在一起。她以司卡女性的标准而言算高，但站在沙赛德身边显得相当娇小。纹认出她是大宅雇员之一，名字是珂珊。纹特别用心去记所有雇员的名字，这样才能追踪每个人的动向。

沙赛德看着纹走入。“啊，纹主人你来了。回来得刚好。”他朝同伴示意，“这是珂珊。”

珂珊很专业地打量纹，让纹好想回到白雾中，一个没有人能那样看清她的地方。

“我想现在够长了。”沙赛德说。

“也许吧。”珂珊说道，“但我无法创造奇迹，伐特先生。”

沙赛德点点头。“伐特”看来是泰瑞司侍从官的正式名衔。他们不是司卡，但也绝对不是贵族，泰瑞司人在皇家社会中有很奇特的地位。

纹疑心满满地研究两人。

“你的头发，主人。”沙赛德以平静的语调说道，“珂珊要帮你修剪。”

“噢。”纹说道，举起手摸摸。她的头发是有点过长了，但她怀疑沙赛德会愿意让她的头发被剪成像男孩子一样短。

珂珊朝椅子比了比，纹不情愿地坐下。她发现有人拿着剪刀在离她的头这么近的位置时，还要乖乖坐着，实在很让人紧张，但她避不掉。

珂珊双手梳过纹的头发，一面啧啧出声，一面剪着头发。“这么漂亮的头发。”她说道，近乎自言自语，“浓密，还有漂亮的深黑色。居然这么不用心保养，实在太可惜了，伐特先生。许多贵族仕女会愿意拿命来换这么美的头发——蓬松丰盈，却又直得容易打理。”

沙赛德微笑。“那我们得负责让它以后能获得更好的照顾。”他说道。

珂珊继续工作，自己对自己点点头。终于，沙赛德绕到纹面前，在离她几尺外坐下。

“我猜卡西尔还没回来？”纹问道。沙赛德摇摇头，纹叹口气。卡西尔觉得她还不够熟练到能参加他每夜的劫掠行动，因此大多数时候他们练习一结束，他便直接出发。过去两个月来，卡西尔出现在十几名不同贵族的宅邸，包括陆沙德跟费里斯两地。他每次都改变伪装跟动机，试图在世家间创造混乱与猜忌。

“什么事？”纹问道，瞄着沙赛德，他正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

泰瑞司人敬重地微微点头：“我是在想，你是否愿意再听我另一个提议。”

纹叹口气，翻翻白眼：“好。”反正我除了坐在这里以外，也不能做什么别的事情。

“我想我找到跟你完美契合的宗教了。”沙赛德说道，向来平静的面孔出现一丝热切，“它叫做‘特雷教’，根据特雷神命名。特雷的信徒是一族叫奈拉禅的人，他们住在遥远的北方，在那片大地上，白天跟黑夜的循环非常奇特，某些月份里，几乎全天是黑夜，但在夏天时，一天只会黑几个小时。

“奈拉禅人相信，黑暗为美，白日较为劣等，他们认为星辰是特雷神的千眼正在看着他们，太阳是特雷那爱嫉妒的兄弟——纳特的唯一一只眼睛。因为纳特只有一只眼睛，所以他让它灿烂到比他兄弟的眼睛更为明亮，但奈拉禅人不为所动，宁愿崇拜安静的特雷神，他们认为即使在纳特遮蔽天空时，特雷仍然守护着他们。”

沙赛德安静下来。纹不确定该如何响应，所以什么都没说。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宗教，纹主人。”沙赛德说道，“非常温和，但非常强大。奈拉禅人不是个先进的民族，却很有毅力，他们把整个夜空都描绘下来，计算且定位每颗主要星辰。他们的生活方式适合你——尤其是他们对夜晚的偏好。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继续说下去。”

纹摇摇头。“不用了，沙赛德。”

“不合适吗？”沙赛德说道，略略皱眉，“那好吧，我得再多想想。谢谢你，主人——我觉得你一直很有耐心地等我。”

“还要再想？”纹问道，“这已经是你想说服我皈依的第五个宗教了，阿沙。还能有几个啊？”

“五百六十二种。”沙赛德说道，“或者该说，这是我所能知道的信仰系统。很可能也很不幸，这世界上还有其他信仰系统在没有遗留下能让我的族人搜集的痕迹之前，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纹停顿片刻。“你把这些宗教都背下来了？”

“尽我所能地去背。”沙赛德说道，“他们的祈祷、信仰和神话。有许多非常相像，是彼此的源头或是旁系。”

“就算是这样，你怎么能都记住？”

“我有……方法。”沙赛德说道。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

沙赛德皱眉。“我觉得答案应该很明显。人是宝贵的，纹主人，因此他们的信仰也是。从一千年前的升华之后，许多信仰都消失了。钢铁教廷禁止人民崇拜统御主以外的人，而审判者很努力地摧毁了数百种宗教。如果没有人去记得的话，它们就会消失。”

“你的意思是……”纹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一直在试图要我去信仰已经死去超过一千年的宗教？”沙赛德点点头。

每个跟卡西尔有关的人都疯了吗？

“最后帝国不可能永垂不朽的。”沙赛德静静说道，“我不知道让它终结的人是否是卡西尔主人，但那终点必会来临。当终点降临时，钢铁教廷再也没有影响力时，人们会想要重回先祖的信仰，在那一天，他们会仰赖守护者，而我们在那天会将被遗忘的真实交还给人类。”

“守护者？”纹问道，珂珊此时绕到前面，开始帮她剪刘海。“还有其他像你这样的人吗？”

“没有很多。”沙赛德说道，“但有一些，足够将真实传承给下一代。”

纹深思地坐着，克制身体在珂珊的整治下不会乱动。那女人真的是花很多时间在慢慢剪——瑞恩剪纹的头发时，都是草草几下了事。

“我们等待的时候要不要顺便复习课程呢，纹主人？”沙赛德问道。

纹瞄着泰瑞司人，后者正露出浅浅的微笑。他知道他逮住她了。她不能躲，甚至不能坐在窗边，望着白雾，只能坐在这里听他说。“好。”

“你能根据权力强弱顺序列出陆沙德的十大家族吗？”

“泛图尔、海斯丁、埃拉瑞尔、太齐尔、雷卡、艾瑞凯勒、艾瑞凯、浩特、兀尔班，还有布维达。”

“很好。”沙赛德说道，“那你是？”

“我是法蕾特·雷弩贵女，泰文·雷弩大人的四表妹，宅邸就是雷弩大人的。我的父母是哈德伦·雷弩大人与费蕾特·雷弩夫人。主要出口品，羊毛。我的家族生意是以染料交易为主，特色为染晕红，来自当地常见的蜗牛，还有浅野黄，从树皮提取。由于跟远亲的商业协议，父母将我送来陆沙德，好让我能在宫廷过一段时间。”

沙赛德点点头。“你对这个机会有何感觉？”

“我很惊讶也有点胆怯。”纹说道，“很多人会注意我，因为他们想跟雷弩大人套交情，因为我对宫廷的事不熟悉，我会因为他们的关注而受宠若惊，我会让自己与宫廷成员交好，但我会保持安静，不惹麻烦。”

“你的记忆力相当令人佩服，主人。”沙赛德说道。“这名谦卑的仆人不禁要揣想，如果你愿意全心投入学习，而非全神投非全神投入地逃避课程，你能拥有多大的成就。”

纹打量他。“所有的泰瑞司‘谦卑仆人’都豫你这样常常跟主人顶嘴吗？”

“只有成功的会。”

纹打量他片刻，然后叹口气。“对不起，阿沙。我不是故意要逃避你的课程。我只是……迷雾……我有时候会分心。”

“幸好，我也可以很坦白地说，你学得很快，但宫廷中人花了一辈子来学习礼仪，就算你是来自农庄的贵族仕女，还是有些事情是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纹说道，“我不想惹人注目。”

“噢，这是你避免不了的，主人。一个刚从遥远的帝国边陲来的新人？他们一定会注意你。我们只要别让他们起疑。其他人把你放在心上评估之后，得觉得你是无足轻重的。如果你显得太笨拙，反而会引起更大的疑心。”

太棒了。

沙赛德停顿下来，微微歪头。几秒后，纹听到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卡西尔大摇大摆地走入厨房，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脱下自己的迷雾披风，然后看到纹时一顿。

“怎么了？”她说道，又更努力地想藏在椅子上。

“发型很好看。”卡西尔说道，“做得很好，珂珊。”

“没什么，卡西尔主人。”纹可以听出她声音中的羞怯，“我只是尽力而为。”

“镜子。”纹说道，伸出手。

珂珊递给她一面。纹举起镜子，眼前的景象让她顿住。她看起来……像个女孩。

珂珊很灵巧地帮她修齐了发尾，还把打结的部分也都处理掉。纹一直知道，她的头发长太长时会竖起来，珂珊也处理了这个问题。纹的头发仍然不是很长，目前勉强过耳线，但至少它是平顺的。

你不该要他们把你当成女孩，瑞恩的声音警告，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想要忽视他的声音。

“我们说不定真的能把你变成一名淑女噢，纹！”卡西尔笑着说道，让他为自己赢得纹的瞪视。

“首先我们得先说服她不要这么常皱眉，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

“这很难。”卡西尔说道，“她很喜欢挤眉弄眼。不论如何，做得很好，珂珊。”

“我还剩下一点修剪没完成，卡西尔主人。”女人说道。

“那就请继续吧。”卡西尔说道，“不过我得占用沙赛德一会儿。”

卡西尔朝纹眨眨眼，向珂珊微笑，然后跟沙赛德离开房间——再次将纹留在她无法偷听的地方。

卡西尔偷窥厨房，看到纹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她的新发型的确很好看，不过他的赞美另有目的——他怀疑纹的生命中太常听到别人告诉她，她是毫无价值的。如果她更有自信一点，也许她就不会这么努力想躲起来。

他让门轻轻关上，转向沙赛德。泰瑞司人以一贯的平和耐心等他先开口。

“训练的进度如何？”卡西尔问道。

“非常好，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她从她哥哥那里已经受过一部分的训练，但除此之外，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目光锐利且记忆力绝佳。我没想到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能有如此能耐。”

“很多街头小孩都很聪明。”卡西尔说道，“只有聪明的才能活下来。”

沙赛德严肃地点点头。“她非常谨慎，而且我感觉到她并没有完全了解我课程的价值。她非常听话，但经常会利用我的疏漏或刻意曲解。如果我没有很明确地告诉她何时何地与我碰面，就经常得找遍整座宅邸才能找到她的人。”

卡西尔点点头。“我想这是她试图要掌控自己生活的方式。不过，我真的想知道的是，她准备好了没有？”

“我不确定，卡西尔主人。”沙赛德回答，“纯粹的知识不等同于技巧。我不确定她是否有足够的……仪态来模仿贵族仕女，即使这个伪装本该既年轻且缺乏经验。我们练习过晚餐，复习过对话的礼仪，也背过流言，在一切可控的情况下，她似乎相当熟练，甚至在参加雷弩招待贵族客人的茶会时也表现得很好。可是，对于放她一个人去参加满是贵族的宴会这件事，我们实在无法判定她到底能不能胜任。”

“我真希望她能够多点时间练习。”卡西尔摇头道，“可是我们每花一个礼拜练习，就多增加一分教廷发现我们开始在山洞藏军队的危险。”

“那么这就是一场如履薄冰的试炼。”沙赛德说，“我们必须有时间聚集起需要的人马，但行动速度要快到避免被发现。”

卡西尔点点头：“我们不能为了一位成员而拖延——如果纹表现不佳的话，得找别人来当间谍。可怜的女孩——我真希望我有时间能更进一步训练她的镕金术。我们才刚讲完前四种金属。我的时间真的不够。”

“能否容我提出建议……”

“当然，阿沙。”

“让那孩子去跟一些迷雾人成员学习。”沙赛德说道，“我听说那个叫微风的人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安抚者，相信其他人必定也是同样优秀，让他们来教纹主人该如何使用她的能力。”

卡西尔思索片刻。“这是个好主意，阿沙。”

“可是？”

卡西尔回望，门后纹仍不高兴地坐在原处，等着头发剪完。“我不确定。今天我们在训练时，比赛钢推的力道。那孩子的重量只有我的一半，但她还是结结实实地打了我一顿。”

“术业有专攻。”沙赛德说道。

“是没错，但差异通常没有这么大。”卡西尔说道，“况且，我花了好多个月才学会如何操作推跟拉的技巧，那并没有听起来这么简单——就连将自己推上屋顶这么一件容易的事都需要了解重量、平衡、抛物线。

“可是纹……她似乎本能地知道这些事情。的确，她目前只能妥善利用前四种金属，但她进步的速度令人咋舌。”

“她是个特别的女孩。”

卡西尔点点头。“她应该用更多时间去学习使用她的力量。对于拉她参与我们的计划这件事，我觉得有点罪恶感。她大概会跟我们一起参加教廷的处决仪式。”

“但那份罪恶感不会阻止你利用她来当贵族间的间谍。”

卡西尔摇摇头。“对。”他低声说道，“是不会。我们需要所有能争取到的优势。只是……保护她，阿沙。从现在起，你就是纹的侍从官跟守护人，陪她一起参与所有聚会——她带着一名泰瑞司仆人不会显得很怪异。”

“一点都不会。”沙赛德同意，“事实上，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带随身人员参加宫廷聚会才很奇特。”

卡西尔点点头。“保护她，阿沙。她也许是名力量强大的镕金术师，但她缺乏经验。如果我知道有你在她身边，对于送她进贵族虎穴就不会觉得这么有罪恶感。”

“我会以生命保护她，卡西尔主人。我答应你。”

卡西尔微笑，一手搭上沙赛德的肩头致意。“我同情任何挡你去路的人。”

沙赛德谦虚地低头。他看起来很单纯，但卡西尔知道沙赛德隐藏的力量。不管是不是镕金术师，鲜少有人跟被激怒的守护者对战能有好下场。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教廷几乎将这一派的人猎杀到将近绝迹的原因。

“好吧。”卡西尔说道，“回去教课吧。泛图尔大人下周末要开舞会，不论她有没有准备好，纹都得去。”

我很惊讶有这么多国家为了拥护我们的目标而统一阵线。当然还是有反对者，有些王国很遗憾地陷入我无法阻止的战争。

不过，如此的团结一致光是用想的就极为伟大，甚至令人感到谦卑。真希望人类的王国间不需要面对如此重大的威胁就能了解和平与合作的价值。

10

纹走在裂口区的一条街道上——这是陆沙德许多司卡贫民窟其中之一——帽罩盖在头上。她觉得闷热的帽罩比充满压迫感的红阳光好得多。

她走路的时候弯着腰，眼睛看地，贴着街边走，经过的司卡也散发着同样落魄的气质。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挺直背脊或带着乐观的微笑，在贫民窟中，这些事情会让人显得可疑。

她几乎忘记陆沙德有多么充满压迫感。她在费里斯过的几个月已经让她熟悉树木跟洗刷过的石头。但在这里，没有东西是白的——没有低矮的白杨木，没有洗白的大理石，一切都是黑的。

建筑物被无数重复的落灰沾污，空气中盘旋着恶名昭彰的陆沙德钢铁厂跟上千支贵族厨房的烟囱气味。石板路、门口、角落都堆积着灰烬——贫民窟中鲜少会被扫除干净。

仿佛……夜晚的事物比白天时更明亮，纹心想，拉紧她打满补丁的司卡披风转过角落。她经过缩在转角的乞丐，他伸出双手求人施舍，乞求的声音无用地落在自身难保的行人耳中。她经过工人，走路时头跟肩膀都垂得低低的，帽罩拉高以避免灰烬落入眼中。偶尔她会经过都市巡逻警备队，他们全副武装——包括护心甲、铁盔、黑披风——尽力让自己显得骇人。最后这一组穿过贫民窟，在大多数圣务官都觉得太恶心，不愿造访的地方充当统治大神的双手。警备队员踢乞丐好确定他们是否是真的病患，阻拦经过的工人好查清他们为何不在工作而是在街上乱串，总之就是做一些惹人厌的事情。一组警备队经过她，她紧了紧头罩，低下头。她年纪大到应该在家里生孩子或是在磨坊工作，不过她的体型经常让她看起来更年轻。不知是她的伪装成功，还是这组人并没有兴趣找逃工者，他们几乎没看她一眼就让她走了。她绕过街角，走入一条飘满灰烬的小巷，来到窄街道尽头的食堂。

跟大多数的食堂一样，这家食堂既简陋又破旧。在工人鲜少——甚至从来没有——直接拿过薪水的经济环境中，食堂得由贵族来支持。有些本地贵族，可能是该区的磨坊跟铁厂的主人会付钱给食堂的拥有人给当地的司卡提供食物。上工的人会依据工时得到食物兑换币，中午的时候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让他们去吃饭。这种中央食堂可让小商家免除在工作场所供餐的成本。

当然，因为食堂的老板是收现钱，他在材料上省下的钱，都会分文不落地落入自己的口袋。所以在纹的经验里，食堂的食物跟灰烬水差不多味道。

幸好她不是来吃饭的。她加入入口的队伍，静静地等着工人们拿出他们的食物兑换币，轮到她时，她掏出一枚圆形的扁木片，交给门口的司卡。他流畅地接下了木片，朝右边以几乎不可见的动作点了点头。

纹朝他示意的方向走去，经过一间肮脏的用餐区，地板上满是从外面带入的灰烬。她走向远处的墙壁，看到一扇粗糙的门镶在房间的角落。一个坐在门边的男子注意到她，微微点头，推开门。纹快速进到后方的小房间。

“亲爱的纹！”微风斜靠在房间中央附近的一张桌前。“欢迎！费里斯如何？”

纹耸耸肩，在桌边坐下。

“啊。”微风说道，“我差点忘记跟你对话是多么精彩了。要喝点酒吗？”

纹摇摇头。

“但我想喝。”微风穿着他豪华的衣服，决斗杖躺在腿上，房间里只有一盏灯笼，但比外面干净许多。在房间里的四个人，纹只认得一名——歪脚店里的一名学徒。门边的两人显然是守卫，最后一个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司卡工人——包括污黑的外套跟抹满黑灰的脸。不过他满满的自信证实了他是地下社会的一员，也许是叶登的反抗军之一。

微风举起酒杯，指甲敲敲杯缘。叛军们没什么好脸色地瞪着他。

“现在嘛……”微风开口，“你在猜测我是否对你用了镕金术。也许我有，也许我没有。重要吗？我是应你家首领的邀请而来，他命令你好好招待我。我向你保证，手中握着一杯酒，对于让我感到舒适而言，是绝对必要的。”

司卡等了片刻，然后抓起酒杯踏步离去，低声咒骂着微风的愚蠢开销跟浪费。

微风挑起眉毛，转身面对纹，似乎对于自己的行为很满意。

“所以你真有推他吗？”她问道。

微风摇摇头。“那会浪费黄铜。卡西尔有告诉你为何今天要过来吗？”

“他要我来观察你。”纹说道，有一点不高兴自己被交给微风，“他说他没有时间亲自训练我所有金属的用法。”

“好吧。”微风说道，“那我们开始。首先，你必须了解安抚不只是镕金术，还是关于操纵人心的一门精致且尊贵的艺术。”

“的确尊贵。”纹说道。

“啊，你的口气像极了他们。”微风说道。

“他们是谁？”

“其他所有人。”微风说道，“你看到刚才那名司卡先生是怎么对待我的吗？人们不喜欢我们，亲爱的。光想到有人能玩弄他们的情绪，能‘神秘地’让他们去做某些事情，会让他们很不舒服。但他们不必明白，而你必须明白的是，操控其他人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事实上，操控其他人是我们社会互动的核心。”

他往后一靠，举起决斗杖，边说边微微挥舞着，“你想想，当男性在寻追一名年轻女性时，他会做什么？他当然想操控她，让她能对他有好感。两名老朋友坐下来喝一杯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他们交换故事，试着让对方佩服自己。人类生命的本质就是装模作样跟展现影响力——这不是坏事，反而是我们赖以维生的事，这些互动教导我们要如何回应别人。”

他停顿片刻，用木杖指着纹。“安抚者跟普通人之间的差别是，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些微的……优势，但这真的比拥有好人缘或一口漂亮的牙齿更‘有力’吗？我觉得没有。”

纹陷入思考。

“况且……”微风继续说道，“正如我先前所提，一名优秀的安抚者，他的能力不仅仅在于擅长使用镕金术。镕金术不能让你读出别人的心绪，甚至不能让你读出别人的情绪——某种程度而言，你跟所有人一样茫然。你只能发出一波波情绪，瞄准某一特定的人或特定区域，而施用对象的情绪会被改变——希望能带出你期望的效果，可是一名伟大的安抚者是要能成功地使用眼睛跟直觉来知道一个人被安抚之前的情绪是什么。”

“他们怎么感觉重要吗？”纹说道，试图要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你反正就是要安抚他们，不是吗？完成后，他们会照你所想的去感觉。”

微风叹口气，摇摇头：“如果你知道我们对话过程中我安抚了你三次，你会怎么说？”

纹停顿。“什么时候？”她质问。

“重要吗？”微风问道。“这就是你必须学会的课程，亲爱的。如果你无法读透别人的心情，那你永远无法掌握情绪镕金术的细微之处。太过用力推人，就连最迟钝的司卡都会发现他们正在被操弄；施用得太轻柔，根本营造不出想要的效果——其他更强烈的情绪仍然会主宰你的对象。”

纹摇摇头。“这一切都跟了解人有关。”他继续说道，“你必须洞悉对方的心情，然后将情绪推往合适的方向，改变它，然后将他们新生的情绪引导至对你有利的状态。亲爱的，这就是我们的挑战！很困难，但对于能顺利达成的人而言……”

门打开，不情愿的司卡男子回来，手中握着一整瓶酒，将酒瓶跟酒杯放在微风面前，然后走到房间的另外一边，透过窥视孔观察餐厅。

“有极大的奖赏。”微风带着静谧的微笑说道。他朝她眨眨眼，然后倒了一些酒。

纹不确定自己该怎么想。微风的看法似乎有点残忍，但瑞恩将她训练得很好，如果她没有能力操控这件事，其他人将会透过它得到操控她的力量。她开始照卡西尔所教导的燃烧红铜，好阻止微风再次操纵她。

门再度打开，一名穿着背心的熟悉身影踏步进来。“嘿，纹。”哈姆友善地挥手说道，他走到桌边，看着酒瓶，“微风，你知道反抗军没钱买这种东西。”

“卡西尔会退他们钱的。”微风毫不在意地挥手，“我实在不能口干舌燥地工作。这一区怎么样？”

“安全了。”哈姆说道，“但我还是在角落安排了锡眼以防万一。你的脱逃出口是那个角落拉门的后面。”

微风点点头，哈姆转身，看着歪脚的学徒：“你在那里布烟阵吗，大石？”

男孩点点头。

“好孩子。”哈姆说道，“那就这样。我们现在只要等阿凯演讲就好。”

微风检查怀表。“他还差几分钟才会出现。要我叫人去帮你拿杯子来吗？”

“不用了。”哈姆说道。

微风耸耸肩，啜着酒。

一阵沉默后，哈姆开口。

“所以……”

“不要。”微风打断。

“可是——”

“不管你要说什么，我们都不想听。”

哈姆瞪了安抚者一眼：“你不能强推我听你的，微风。”

微风翻翻白眼，啜一口酒。

“什么？”纹问道，“你要说什么？”

“不要鼓励他，亲爱的。”微风说道。

纹皱眉。她瞥向哈姆，后者微笑。

微风叹口气。“反正不要把我扯进去。我没兴趣参与哈姆无聊的辩论。”

“不要理他。”哈姆热切地说道，将椅子拉得离纹更近，“嗯，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推翻最后帝国这件事上，我们是在做好事，还是坏事？”

纹想了想。“有关系吗？”

哈姆看起来吃了一惊，可是微风轻笑。“回答得好。”安抚者说道。

哈姆瞪了微风一眼，然后转回身面对纹：“当然有关系。”

“那么……”纹说道，“我想我们是在做好事。最后帝国好几世纪以来都在压迫司卡。”

“没错。”哈姆说道，“但是有个问题。统御主是神，对不对？”

纹耸耸肩：“有关系吗？”

哈姆瞪她。

她翻翻白眼：“好吧。教廷声称他是神。”

“事实上……”微风评论，“统御主只是神的一块。他是一截无尽浩瀚的碎片——不是全知全在，而是全知全在的意识中，独立的一块区域。”

哈姆叹口气。“我以为你不想参与。”

“我只是想确定所有人对事实都很清楚。”微风轻松地说道。

“总而言之……”哈姆说道，“神是一切的创造者，对不对？他是主宰宇宙定律的力量，因此是道德准则的来源。他是绝对的道德。”

纹眨眨眼睛。

“你看到其中的矛盾吗？”哈姆问道。

“我看到一个白痴。”微风嘟囔。

“我被你弄糊涂了。”纹说道，“问题在哪里？”

“我们声称是在做好事。”哈姆说道，“可是统御主既然身为神，就能定夺什么是好的，因此反对他的我们其实是邪恶的。但因为他做的事情是错的，所以在这个情况下，邪恶能算是好的吗？”

纹皱眉。

“怎么样？”哈姆问道。

“我想你让我头痛了。”纹说道。

“我警告过你了。”微风说。

哈姆叹口气。“但你不觉得这种事很值得思索吗？”

“我不确定。”

“我很确定。”微风说道。

哈姆摇摇头。“这里没有人喜欢进行有深度的讨论。”

角落的司卡反抗军突然精神一振：“卡西尔来了！”

哈姆挑起眉毛，站起身：“我该去看守防线了。你想想我的问题，纹。”

“好……”纹对着离去的哈姆说道。

“来这里，纹。”微风站起身说道，“这里墙上有给我们用的窥视洞。你能不能行行好，帮我拿把椅子过来？”

微风没有回头去看她是否有照他的话去做，她停在原地，不确定该怎么办。她启动了红铜，因此他无法安抚她，但是……最后，她叹口气，将两把椅子都拉到房间的一侧。微风推开墙壁上一片薄长的木片，显露出餐厅的景象。

一群衣着肮脏的司卡男子坐在桌边，穿着褐色的工作外套或褴褛的披风，暗沉的一群人，皮肤沾满了灰烬，身体无力地瘫在桌边，但他们光是来到聚会就意味着他们愿意聆听。叶登坐在房间前方的桌子边，穿着他惯常的那件补丁工人外套，卷发在纹不在的期间剪短了。

纹以为卡西尔会大张旗鼓地进屋，但他只是静静从厨房中走出来，在叶登桌边停了一下，跟他微笑且讲了一下子话，然后来到坐在原处的工人面前。

纹从来没看过他穿着如此平凡的衣服。他穿着一件褐色的司卡外套跟褐色长裤，就跟许多听众一样。不过卡西尔的衣服是干净的，布料上没有灰烬，虽然也是司卡惯用的粗布，上面却没有补丁或裂缝。这个差别就已经够明显了，纹判断——如果他穿套装出现，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将双手交握在背后，一群工人缓缓安静下来。纹皱眉，隔着窥视洞往外看，猜想卡西尔是用什么能力，居然只靠站在一群饥饿的人面前，就能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也许他是用镕金术？可是，即使她开启了红铜，她仍然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一种……存在感。

房间一安静下来，卡西尔便开始说话。“你们现在应该都已经听说过我。”他说道，“如果你们对我的目的没有最基本的理解，就不会来这里。”

纹身边的微风啜着饮料。“安抚跟煽动和其他镕金术能力不同。”他静静地说道，“大部分金属的推跟拉有截然相反的效果，但在情绪方面，无论你是安抚或煽动，往往都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当然，极端的情绪状态并非如此——例如完全毫无情绪或绝对的激情。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你用哪种力量并不重要。人不像金属块，无论何时，人的心里都会有十几种情绪在翻腾。一名有经验的安抚者可抑制所有其他情绪，只留下他要用来主导目标的一种。”

微风微微转身：“鲁德，请将蓝衣侍者派进来，谢谢。”

一名侍者点点头，将门打开一条缝，对外面的人低声说了什么。片刻后，纹看到一名穿着褪色蓝洋装的女孩穿过众人，为大家添补饮料。

“我的安抚者混在人群里。”微风说道，语调透露出他开始分神，“女侍们是个暗号，告诉我的手下现在要安抚哪些情绪。他们会跟我同时进行……”他没再说话，专注地看着群众。

“疲累……”他低语，“那不是我们现在需要的情绪。饥饿……让人分神。怀疑……绝对没有帮助。没错，当安抚者在工作时，煽动者会激发我们希望众人感觉到的情绪。好奇……这是他们现在需要的。对，听卡西尔说话。你们听说过他的传奇跟故事，现在亲眼看着他，佩服他。”

“我知道你们今天为何而来。”卡西尔轻轻地开口。他说话时没有带着纹听惯的夸张语气，语调沉静却直接，“一整天在磨坊、矿场和钢铁厂工作十二小时。被殴打，没薪水，吃得差。这一切为了什么？好让你们每天终了时能回到居住区，发现又有悲剧发生？一个朋友被冷漠的工头杀死。一个女儿被带走，成为某个贵族的玩物。一个兄弟，死在一名经过的贵族手中，只因为他今天过得不顺心。”

“是的。”微风低语，“很好。红色，鲁德。派穿浅红色衣服的女生进去。”

另一名女侍进入房间。

“激情与怒气。”微风说道，声音几乎浑浊不清，“可是只要一点，只要轻轻一推——提醒即可。”

纹好奇地熄灭她的红铜片刻，燃烧起青铜，试图要感觉微风在使用的镕金术。他身上没有传来任何震动。

当然，她心想。我忘记歪脚的学徒了——他会让我无法感觉到任何镕金术震动。她又将红铜启动。

卡西尔继续说话：“朋友们，悲剧不单单发生在你们身上，还有上百万跟你们有同样遭遇的人，而他们需要你们。我不是来这里乞求的——因为我们的生命中已经有太多事情是求来的。我只是想请你们思考。你们宁愿如何耗费自己的精力？是在锻冶统御主的武器上？还是在更宝贵的事物上？”

他没有提我们的军队，纹心想。甚至是加入他的人要做什么。他不想让这些工人知道细节，这可能是个好主意——他招募来的人可以被送去参加军队，而其他人不能泄漏任何特定信息。

“你们知道我为何而来。”卡西尔说道，“你们认得我的朋友叶登，还有他代表的事情。城中每个司卡都知道反抗军的存在。也许你们考虑过要加入，但大多数人不会——而你们会回去沾满灰烬的磨坊，燃烧的钢铁厂，亲众濒死的家庭。你们会回去，因为可怕的生活是熟悉的。可是你们之中有些人……有些人会跟我来，而那些就是在未来的年岁中被记得的人，因为他们做过某件伟大的事情。”

许多工人交换眼神，但也有些人只是盯着自己半空的汤碗。最后，某个靠近房间后方的人说话了。“你是个笨蛋。”男子说道，“统御主会杀了你。你不可能在神自己的国度中反叛他。”

房间陷入沉默与紧张。纹坐直身体，微风则低声自言自语。

在房间里，卡西尔静静站着片刻，终于伸出手，拉起外套上的袖子，显露出手臂上交错的疤痕。“统御主不是我们的神。”他冷静说道，“而且他杀不死我。他尝试过，却失败了，因为我是他永远杀不死的。”说完，卡西尔转身，从他进来的地方出去。

“嗯……”微风说道，“有点太戏剧性了。鲁德，把红衣叫回来，派褐色衣服出去。”

一名穿着褐色衣服的女侍走入人群间。“惊讶。”微风说道，“是的，还有骄傲。现在先暂时安抚怒气……”

群众安静地坐了片刻，餐厅里诡异地毫无动静。终于，叶登站起来说了话，给予更多鼓励，同时解释如果想要听更多细节，他们该怎么做，他一边说话，下面的人一边开始继续吃饭。

“绿色，鲁德。”微风说道，“嗯，对。让你们都陷入思考，然后再轻轻一推忠诚。我们可不希望有人跑去找圣务官，是吧？阿凯把自己的行踪隐藏得很好，但有关单位听到的消息越少越好，是吧？至于你嘛，叶登，该怎么办？你有点太紧张了，我们来安抚这点，拿走你的担忧，只留下你的热情，希望足够掩饰你愚蠢的语调。”

纹继续观察。如今卡西尔离开，她觉得比较容易专注在群众的反应还有微风的工作上。叶登在说话时，外面的工人似乎是完全照微风低语的指示在反应，连叶登都呈现经过安抚后的效果：变得比较自在，说话的声音也比较有自信。

纹好奇地再次熄灭红铜，集中注意力，尝试感觉微风是如何碰触她的情绪，因为她也包括在他的镕金投射范围内。微风没有时间挑选特定对象一一影响，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叶登。虽然非常非常难察觉，可是，微风坐在那里自言自语的同时，她开始感觉到跟他口中所描述一模一样的情绪。

纹忍不住大感佩服。卡西尔只有几次使用镕金术影响她的情绪，但每次都像是有人朝她脸上突然重重揍了一拳，他有力量，却鲜少技巧。

微风的手法精细到不可思议。他安抚某些情绪，抑制它们的强度，却同时让其他情绪不受影响。纹觉得自己可以感觉到他的手下也在煽动她的其他情绪，但他们的手法都没有微风这么巧妙。她保持红铜关闭，一面听着叶登继续演说，一面观察自己情绪上的变化。他向众人解释加入他们的人得离开亲朋好友一段时间，甚至可能长达一年，但在这段期间能够吃饱。

纹感觉她对微风的敬意逐渐上升，突然间，她不再那么生气卡西尔把她交给别人教导。微风只能做一件事情，但他显然对此下了许多功夫练习。卡西尔身为迷雾之子，得学会所有的镕金术技巧，因此他理所当然无法专精于其中某一项力量。

我需要确保他会送我去跟其他人学习，纹心想。他们也会是操控自身力量方面的大师。

叶登的演讲开始收尾，纹也将注意力转回餐厅。“你们都听到卡西尔——海司辛幸存者——怎么说了。”叶登说道，“关于他的传言是真的。他已经放弃了盗贼生涯，将全副注意力都专注于为司卡反抗军努力！大家听着，我们正为伟大的行动在做准备，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需要反抗最后帝国。加入我们，加入你们的兄弟们，和幸存者本人并肩作战！”

餐厅陷入沉默。

“大红色。”微风说道，“我要这些人离开时会激动地想着他们所听到的事情。”

“情绪会退去不是吗？”纹看着大红衣服的女孩走入人群。

“是的。”微风说道，靠回椅背上，关上木板，“可是记忆会留存。当强烈的情绪跟某个事件产生关联时，人们会记得比较清楚。”

片刻后，哈姆从后门进入。

“刚刚很顺利。离开的人都精神奕奕，而且有不少人留下来。我们会有一批优秀的志愿军可以送去山洞。”

微风摇摇头：“不够。每次要安排一场这样的聚会就要花上老多好几天，却只能招募到二十几个人。照这个速度，绝对来不及招募到一万人。”

“你觉得我们需要更多聚会吗？”哈姆问道，“那很困难。我们办这些事要很小心，所以只有那些大体上能被信任的人才会获得邀请。”

微风坐在原地片刻，最后喝尽杯中的酒。“我不知道，但我们得想点办法。现在先回店里去。我记得卡西尔今天晚上要开进度会议。”

卡西尔望向西方，午后的阳光是一抹毒气熏天的红，愤怒的光线穿透布满烟雾的天空，映照着下方的一座黑色山巅。特瑞安，所有灰山中最近的一座。

他站在歪脚店铺的平坦屋顶上，听着下方传来工人返家的声音。平坦的屋顶意味着要定期清理灰烬，所以大多数的司卡建筑物都是尖顶，但卡西尔觉得从平顶上能看到的景象值得为此多花点力气。

在他下方，司卡工人们垂头丧气地排队回家，众人的脚步踢起一小团灰烬。卡西尔别过头，望向北方的天际……朝向海司辛深坑。

它去了哪里？他心想。天金抵达城市，然后就消失了。不是教廷——我们观察了很久，也没有司卡碰触过那种金属，所以我们猜测它会进入国库，至少是这么希望的。

在燃烧天金时，迷雾之子几乎是所向披靡，所以它才这么宝贵，但他的计划不只是为了财富。他知道那些坑里挖出多少天金，多克森研究过统御主分发给贵族的数量，而且均是以天价卖出。挖出来的矿藏进到贵族手中的，不及十分之一。

世界上百分之九十挖出来的天金一年年地累积了一千年，有这么多的金属，卡西尔的团队可以压制最强大的贵族世家。也许有许多人觉得叶登占领皇宫的计划会失败，事实上，如果单单只有这么一个计划，那它注定失败，但卡西尔的其他计划……

卡西尔低头看着手中小小、白白的金属块。第十一金属。他听过关于它的传言，因为那是他开始散布的。现在，他只需要实现它们即可。

他叹口气，转向东方，面向克雷迪克·霄，统御主的皇宫。这个名字是泰瑞司语，意思是“千塔之山”，形容得十分恰当，因为皇宫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被刺入地面的巨大黑色长矛，有些塔是螺旋状，有些是直立的，有些很粗，有些则细如银毫，高度都不同，但每一座都很高，每一座的顶端都是尖的。

克雷迪克·霄。三年前从那里结束。他必须再回去。

暗门大开，一个人影爬上屋顶。卡西尔挑起眉毛，转身看着沙赛德拍拍外袍，以标准的尊敬姿势走近。就连反叛的泰瑞司人都会维持他经过长期训练被培养出的仪态。

“卡西尔主人。”沙赛德鞠躬说道。

卡西尔点点头，沙赛德走到他身边，望着皇宫。“啊。”他自言自语道，仿佛了解卡西尔的思绪。

卡西尔微笑。沙赛德的确是很宝贵的发现。守护者的身份必须相当隐私，因为从升华的那一天起，统御主几乎就将他们狩猎殆尽。某些传说声称，统御主对泰瑞司人民在繁育跟侍从训练等方面的严格控制，都是出自于他对守护者的憎恨。

“如果他知道有守护者在陆沙德，不知道会怎么想。”卡西尔说道，“就在离皇宫这么近的地方。”

“希望他永远不要发现，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

“我很感谢你愿意前来城里，阿沙。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冒险。”

“这是好事。”沙赛德说道，“这个计划对所有参与的人都很危险。对我而言，光是活着就已经很危险了。隶属于统御主都畏惧的教派，对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帮助。”

“畏惧？”卡西尔问道，转身抬头看着沙赛德。虽然卡西尔比一般人都高，但泰瑞司人仍比他高过一个头。“我不确定他有畏惧的东西，阿沙。”

“他畏惧守护者。”沙赛德说道，“绝对且莫名的畏惧。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力量。我们不是镕金术师，而是……另外一种存在，他不了解的存在。”

卡西尔点点头，转身回去看着城市。他有这么多计划，这么多工作要完成——而一切的核心，就是司卡。可怜、卑微、气馁的司卡。

“再跟我说一个，阿沙。”卡西尔说道，“选个有力量的。”

“力量？”沙赛德说道，“用在宗教上，我觉得这个词的意义是相对的。也许你想听听珈教。他的信众相当忠实且虔诚。”

“说说看。”

“珈教是由一个人创立的。”沙赛德说道，“他的真名已经消失，追随者只以‘珈’称呼他。他被当地的国王谋害，因为他煽动民众的不满情绪——显然他十分擅长这件事，可是他的殉道只是让追随他的群众更多。

“珈教相信，他们表现得越虔诚，就越能赢得相同比例的快乐，因此经常会大声宣告他们的信仰。据说跟珈教人说话非常的恼人，因为他们几乎每个句子都要以‘赞美珈’结尾。”

“听起来不错，阿沙。”卡西尔，“但力量不只是言语。”

“噢，绝对是这样。”沙赛德同意，“珈教信众的信仰很坚强。传说中，教廷必须完全歼灭他们，因为没有一个珈教徒会接受统御主为神。升华过后没多久他们就消失了，因为他们总是要大声嚷嚷的习惯让猎杀他们变得很容易。”

卡西尔点头，然后微笑，瞄着沙赛德：“你没问我想不想皈依。”

“很抱歉，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我觉得这个宗教不适合你。它有某种程度的大胆，也许会获得你的喜爱，但你应该会觉得他们的神学理论太过乏味。”

“你太了解我了。”卡西尔说道，依旧看着城市，“到最后，在王国跟军队都已经败退之后，宗教还是在奋斗，不是吗？”

“没错。”沙赛德说道，“有些比较强韧的宗教一直撑到第五世纪。”

“他们为何能这么坚强？”卡西尔说道，“他们怎么办到的？这些神学理论如何能如此影响众人？”

“我想这没有单一原因。”沙赛德说道，“有些是因为单纯的信仰，有些是因为它们承诺的希望，还有的很具有说服力。”

“但都有激情。”卡西尔说道。

“是的，卡西尔主人。”沙赛德点头说道，“这句评论很正确。”

“这就是我们失去的东西。”卡西尔说道，望向城市中数十万的人民，这些人中鲜少有敢战斗的。“他们不信仰统御主，只是畏惧他。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能相信的。”

“我能否问一句，你相信什么呢，卡西尔主人？”

卡西尔挑起眉毛。“我还不完全确定。”他承认，“可是推翻最后帝国似乎是个好开始。有宗教认为杀害贵族是神圣义务之一吗？”

沙赛德不赞许地皱眉：“我相信没有，卡西尔主人。”

“也许我该开始自创一个。”卡西尔懒洋洋地微笑说道，“对了，微风跟纹回来了吗？”

“我上来前他们才刚到。”

“很好。”卡西尔一点头，“跟他们说我一会儿就下去。”

纹坐在会议室中的大椅子上，双脚塞在身下，试图用眼角余光研究沼泽。他长得好像卡西尔，只是……严肃一点。他不是生气，也不像歪脚那样充满埋怨，他只是不快乐。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带着平和的神情。除了卡西尔以外，所有人都到齐，正在安静地交谈。纹注意到雷司提波恩在看自己，于是挥手要他过来。那十几岁出头的男孩靠近，蹲在她的椅子旁边。

“沼泽。”纹在众人交谈声的掩护下低声问道，“那是绰号吗？”

“他爸妈就这样叫。”

纹顿了半晌，试图解读男孩东方方言的意思。“所以不是绰号？”

雷司提波恩摇摇头：“他以前是有一个。”

“叫什么？”

“铁眼。别人很久没用。太像铁在真眼睛里，是吧？像审判者。”

纹再次瞥向沼泽。他的表情冷硬，眼神专注，的确像是铁打的，不难了解为什么别人不再继续用那个绰号，光是提到钢铁审判者都能引起她一阵战栗。

“谢谢。”

雷司提波恩微笑。他是个认真的男孩。奇怪、紧绷、紧张，但很认真。他退回凳子边的同时，卡西尔也终于出现。

“好了，大伙儿。”他说，“我们有什么消息？”

“不包括坏消息？”微风问道。

“说来听听。”

“已经过了十二个礼拜，但我们才募集不到两千人。”哈姆说，“就算包括反抗军已经有的人数，还是不够。”

“老多，”卡西尔问道，“我们能安排更多聚会吗？”

“可能行。”多克森坐在一张堆满笔记本的桌子旁，如此回答。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叶登问道。他的态度在过去几个礼拜中有很大的进步——尤其是卡西尔招募来的新军开始出现后。就如瑞恩常说的那样，还是要用事实说话。

“我们已经有危险了。”叶登继续说道，“地下组织之间传遍谣言，如果我们引起更大的骚动，教廷可能会发现有大事要发生。”

“他说得可能没错，阿凯。”多克森说道，“况且，愿意听我们说话的司卡人数也有限。陆沙德的确很大，但我们在这里的行动大为受限。”

“好吧。”卡西尔说道，“那我们要开始朝其他城镇努力。微风，你能将手下分成两组有效率的人马吗？”

“应该可以吧。”微风迟疑地说道。

“我们可以留一组人在陆沙德活动，另一组负责城市周遭。我应该每场聚会都能到，只要时间错开即可。”

“这么多聚会会让我们更容易曝光。”叶登说道。

“这点引来另一个问题。”哈姆说道，“我们不是应该要派人渗透教廷吗？”

“怎么样？”卡西尔转向沼泽问道。

沼泽摇摇头：“教廷很严密，我需要更多时间。”

“不可能的。”歪脚抱怨，“反抗军试过了。”

叶登点点头：“我们试图派间谍渗入教廷内部十几次了，不可能的。”

房间陷入沉默。

“我有个想法。”纹低声说道。

卡西尔挑起眉毛。

“凯蒙。”她说道，“你们招募我之前，他正在进行一项工作，其实就是那件工作让我们被圣务官发现的。计划的核心部分是由另一名盗贼，叫做赛隆的首领所计划。他当时设立了一组假的运河船队，要将教廷的经费运到陆沙德。”

“然后呢？”微风问道。

“这些运河船会将新的教廷门徒送到陆沙德完成最后一步的训练。赛隆在这条路子上有个联络人，一名低阶圣务官，愿意接受贿赂。也许我们能说服他多加一名‘门徒’到从当地分会出发的团体里头。”

卡西尔深思地点头：“值得商榷。”

多克森的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去跟赛隆联络，看他的线人是否还能使用。”

“我们的资源准备得如何？”卡西尔问道。

多克森耸耸肩：“哈姆帮我们找到两名前任士兵的训练官。可是武器……雷弩跟我已开始进行接洽跟谈合作，但我们不能行动得太快。幸运的是，武器来时应该是整批运到。”

卡西尔点点头：“应该就这样了吧？”

微风清清喉咙。“我……听到街上很多谣言，卡西尔。”他说道，“大家都在谈论你那个第十一金属。”

“很好。”卡西尔说道。

“你不担心统御主会听到吗？如果他得到了预警，要……抵抗他就更难了。”

他没说“杀死”，纹心想。他们不觉得卡西尔能办得到。

卡西尔只是微笑道：“不要担心统御主——一切都在我掌握中，事实上，我还打算过几天亲自去拜访他。”

“拜访？”叶登不安地问道，“你要去拜访统御主？你疯……”叶登顿了一顿，瞥向房间中的其他人，“对，我忘记了。”

“他开始学乖了。”多克森评论。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哈姆的一名守卫片刻后进来，走到哈姆的椅子边，低声说了两句。

哈姆皱眉。

“怎么了？”

卡西尔问道。

“出事了。”哈姆说道。

“出事？”多克森问，“什么样的事？”

“你知道我们几个礼拜前会面的密屋吧？”哈姆说道，“就是阿凯第一次介绍计划的地方？”

凯蒙的密屋，纹心想，越发紧张。

“嗯……”哈姆开口，“显然被教廷找到了。”

拉刹克似乎成为泰瑞司社会中逐渐壮大的一个分支代表。许多年轻人认为他们少见的力量应该用在务农、畜牧和石雕以外的用途上，他们吵闹，甚至使用暴力，跟我所认识的安静、睿智的泰瑞司哲人和圣人相差甚远。

我得仔细监督这群泰瑞司人，如果有机会跟动机，他们可能会变得非常危险。

11

卡西尔站在门口，挡住纹的视线。她弯下腰，试图从他身后窥见密室，但太多人挡着她，她只能看到大门歪挂着，木片碎裂，门栓完全被扯离门板。卡西尔站在原处许久，终于转身望向多克森身后的她：“哈姆说得对，纹。你可能不想看。”

纹站在原处，坚定地看着他。最后卡西尔叹口气，踏入房间。多克森跟上，纹终于能看到他们挡住不让她看的景象。

地上四处都是尸体，扭曲的肢体在多克森手中唯一的灯笼照耀下满布阴影，更显诡异。尸体还没开始腐烂，因为攻击早上才发生，房间中仍充斥着死亡的气味。血腥、悲伤、恐惧的气味散得很慢。

纹站在门口。她之前也看过死亡——经常在街上看到。小巷中的持刀抢劫，密屋里的殴打致死，孩子饿死。她曾经看过一名老妇人的脖子因为贵族恼怒的反手一挥而折断，尸体倒在路上三天才有司卡收尸队来将它带走。

可是那些事都没有凯蒙密室中的刻意屠杀的气氛恐怖。这些人不仅仅是被杀害，更被撕裂。四肢跟躯干分家，破裂的椅子跟桌子刺穿胸膛，地上鲜少有没被黏腻深红鲜血溅满的地方。

卡西尔瞥向她，显然是以为她会有什么反应。她站在那里，看着死亡，觉得……麻木。她应该有什么反应？这些是虐待她、偷她东西、打她的人，同时也是给她吃住、接受她的人，换做别人可能早就将她卖给老鸨了。

瑞恩可能会因为她看到眼前景象后感觉到伤感而责骂她，认为那是一种背叛。当她还是孩子，每次被强迫要离开一个城市时，他都会很生气，因为她不想离开熟悉的人，无论他们对她有多残酷或多无动于衷。显然她还没克服这个弱点。她踏入房间，没为这些人流下半滴眼泪，却同时希望他们没有落得如此下场。

除此之外，杀戮的本身就让人相当不舒服。她试图强迫自己要在其他人面前维持刚硬的表情，却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偶尔会害怕地一缩身，转过头不去看破碎的尸体。进行攻击的人相当……彻底。

即使以教廷标准而言，这也太极端了，她心想。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审判者。”多克森轻轻说道，跪在一具尸体旁。卡西尔点点头。纹身后的沙赛德进入房间，小心翼翼不让袍子沾上血。纹转向泰瑞司人，让他的动作将她的注意力从特别恶心的一具尸体上转开。卡西尔是迷雾之子，多克森据说是很厉害的战士，哈姆跟他的手下们在检查周遭，但其他人——微风、叶登、歪脚——都没有跟来。这里太危险了。卡西尔甚至想拒绝纹的要求，不让她来看。

可是，他似乎毫不迟疑便将沙赛德带来。这个举动虽然很微不足道，却让纹以全新的角度来看待侍从官。为什么对迷雾人来说都太危险的环境，却对一名泰瑞司侍从官来说还算安全？沙赛德是战士吗？他从哪里学会战斗技巧的？泰瑞司人据说从小被非常严谨的训练师养大。沙赛德流畅的步伐跟平静的面孔没有给她太多提示，但眼前的血腥景象似乎也没吓到他。

有意思，纹心想，绕过碎裂的家具，跨过血泊，绕到卡西尔身边。他蹲在一组尸体边。纹震惊地发现，其中之一是乌雷。男孩的脸孔扭曲痛苦，胸口满是断骨跟被撕裂的皮肉——仿佛有人徒手扒开他的胸腔。纹全身颤抖，转过头去。

“这不是好事。”卡西尔低声说道，“钢铁审判者通常不会理会普通的窃盗集团，一般而言，圣务官会带军队来抓住所有人，在处决日时好好展示一番。审判者只有在集团里有特殊成员时才会参与。”

“你觉得……”纹说，“你觉得会和之前是同一个？”

卡西尔点点头：“整个最后帝国只有二十名钢铁审判者，一半大多数的时候都在陆沙德以外。你引起某一个人的兴趣后消失无踪，结果你的老窝就被攻击，我觉得这是一连串巧合的可能性太低。”

纹静静地站着，强迫自己低头看着乌雷的尸体，面对自己的哀伤。他最后还是背叛了她，但是，曾经有一段时间里，他几乎算是个朋友。

“所以……”她静静地站着，“审判者仍然有我的线索？”

卡西尔站起身，点点头。

“这是我的错。”纹说道，“乌雷跟其他人……”

“是凯蒙的错。”卡西尔坚定地说道，“是他想要欺骗圣务官。”他停顿一下，转头看着她，“你还好吗？”

纹将目光从乌雷破碎的尸体上移开，试图维持坚强。她耸耸肩：“他们都不是我的朋友。”

“这么说有点冷血，纹。”

“我知道。”她静静地点头回答。

卡西尔看了她片刻，然后越过房间去跟多克森说话。

纹回头看着乌雷的伤口，像是某种发狂的动物所造成，而非出自一个人类之手。

审判者一定有人帮忙，纹告诉自己。就算他是审判者，也不可能靠一己之力做出这种事。紧急出口附近有一堆尸体，但她扫了一眼就知道，就算不是所有人，也是大多数的集团成员都在现场。一个人不可能这么快就杀死他们……可能吗？

有很多关于审判者的事情我们都不了解，卡西尔告诉过她。他们并非根据一般的规则生存。纹再次颤抖。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纹全身紧绷，蹲下身体准备逃跑。

哈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周遭安全。”他说道，举起第二盏灯笼，“没有圣务官或警备队成员的迹象。”

“这是他们向来的风格。”卡西尔说道，“他们想要大屠杀的现场被人发现，留下死者是为了留下记号。”

房间一片寂静，只有沙赛德低低的声音不断传来，他站在房间的另一边。纹绕到他身旁，听着他的声音规律地抑扬顿挫。终于，他停止说话，低下头闭起眼睛。

“那是什么？”等他再次抬头后，纹问道。

“祈祷。”沙赛德说，“卡西教的《亡者经》，用来唤醒死者的灵魂，吸引他们脱离肉身，好能回到灵魂之山。”他瞥向她，“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教导你这个宗教的知识，主人。卡西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民族——对死亡相当熟悉。”

纹摇摇头：“现在不要。你念诵了他们的经文——所以这是你相信的宗教吗？”

“我都信。”

纹皱眉：“它们不会相互矛盾吗？”

沙赛德微笑：“当然经常相互矛盾。但是，我尊敬其背后所拥有的真实——而且我相信每一个都需要被记得。”

“那你怎么决定该用哪个宗教的祈祷文呢？”纹问道。

“这似乎很……适合。”沙赛德低声说道，看着阴影满布的死亡景象。

“阿凯。”多克森从房间后方喊道，“来看看这个。”

卡西尔走去他身边，纹也跟了过去。多克森站在那间长廊般的房间中，那儿原本是集团成员睡觉的区域。纹探入头，以为会看到跟外面大房相同的景象，却只看到一具尸体被绑在椅子上。在微弱的灯光下，她勉强可以看出他的眼睛被人挖了出来。

卡西尔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是我安排负责这里的人。”

“米雷夫。”纹点头说道，“他怎么样？”

“他是被慢慢折磨致死的。”卡西尔说道，“你看地上的血量，还有四肢扭曲的方式。他有时间尖叫跟挣扎。”

“酷刑。”多克森点头说道。

纹感觉一阵寒冷，抬头看看卡西尔。

“我们要换基地吗？”哈姆问道。

卡西尔缓缓地摇头：“当歪脚进入这个密屋时，应该在去跟回的路上都有伪装，隐藏起他的跛脚。身为烟阵的责任之一就是，别人不能光靠在街上打听就知道他的身份。他们一伙的人都不可能背叛我们——我们应该还很安全。”

没有人点出眼前明显的事实。审判者也不应该有办法找到这个密屋。

卡西尔踏回主间，把多克森拉到一边，低声跟他交谈。纹贴得更近，试图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是沙赛德一手按住她的肩膀。

“纹主人。”他不赞许地说道，“如果卡西尔主人想要我们听到他在说什么，不是会用更大的音量说话吗？”

纹生气地瞪了泰瑞司人一眼，然后她朝体内的力量探去，燃烧锡。

突来的血腥味几乎让她摔倒。她可以听到沙赛德的呼吸声，房间再也不阴暗——两盏明亮的灯笼反而让她的眼睛流泪，她意识到闷热、不通风的空气，而且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多克森的声音。

“……依照你的要求，去看了他一两次。你可以在四井路口朝西走三个街口的地方找到他。”

卡西尔点点头。“哈姆。”他大声说道，让纹一惊。

沙赛德以不赞许的眼神低头看着她。

他对镕金术有点了解，纹读着对方的神情。他猜到我在做什么。

“什么事，阿凯？”哈姆从后面的房间探出头问道。

“把其他人带回去。”卡西尔说道，“小心点。”

“当然。”哈姆承诺。

纹打量卡西尔一阵，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沙赛德和多克森一起被赶离密室。

我应该坐马车的，卡西尔心想，因缓慢的行进速度而感到烦躁。其他人可以从凯蒙的密室走回去。

他迫不及待想燃烧钢，朝他的目的地跳跃而去。不幸的是，在大白天飞越城市很难不引起众人注意。卡西尔调整帽子继续行走，贵族行人并非不常见，尤其是在商业区，那里比较幸运的司卡跟比较不幸的贵族会出现在同一条街上——不过两群人都很努力地忽视对方。

耐性。速度不重要。如果他们知道他的行踪，他早就死了。

卡西尔走入相当宽敞的十字路广场，四个角落各有一座水井，一座巨大的铜喷泉占据了广场的中心，绿色的表面粘满厚厚的黑灰。

雕像是统御主，他夸张地身着披风盔甲，一团象征死去深黯的东西躺在他脚边的水里。

卡西尔经过喷泉，水里飞散着最近一次的落灰。司卡乞丐在路边呼喊，可怜的音量介于能让人听见跟引人厌烦之间。统御主非常勉强地容忍他们，只有身患重度残疾的司卡才被允许乞讨，但他们可悲的生活连农庄司卡也不会羡慕，卡西尔抛给他们几枚夹币，不在乎这么做会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然后继续在路上走着。三个街口后，他看到另一个更小的十字路口，旁边同样也围满了乞丐，但没有华丽的喷泉在这里喷洒水花，角落也没有水井引来行人。

这里的乞丐更可怜——这些人可悲地虚弱到甚至无法为自己在主要十字路口争得一席之地。营养不良的小孩和年迈力衰的成人以胆怯的声音呼喊，缺胳膊少腿，还有更多的男子缩在角落，被黑灰沾污的身影几乎跟阴影融合为一。

卡西尔反射性地将手伸向钱袋。专心点，他告诉自己。你无法靠钱币拯救他们所有人。等最后帝国消失后，会有时间来救助像他们这样的人。

卡西尔无视于他们发现自己在注视他们之后越发大声的可怜呼喊，轮流检视一张张脸庞。他跟凯蒙只有短短的一面之缘，但他认得出凯蒙。可是没有一张脸看起来像，也没有一个乞丐有凯蒙的身材，以他的肥胖程度，就算饿了好几个礼拜，也应该很醒目。

他不在这里，卡西尔不满地想。

卡西尔曾对新任首领米雷夫下过命令，要他把凯蒙变成乞丐。多克森也来检查过凯蒙的状况，确定卡西尔的命令有被执行。

凯蒙从广场消失可能很单纯的只是他挑到了更好的位置，但也可能代表教廷找到他了。卡西尔静静地站在原处，听着乞丐们幽怨的哀鸣。几片灰烬开始从天空飘下。

有哪里不对劲。十字路口北边附近没有任何乞丐。卡西尔燃烧锡，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他踢掉鞋子，抽掉腰带，抛下披风别针，精致的衣服落在石板路上。在这之后，他身上唯一剩余的金属就是钱袋。他倒出几枚硬币握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前进，脱下的衣物留给乞丐们。

死亡的气味越发强烈，但他只听得到乞丐们在他身后发出的窸窣声。他小心翼翼地来到北面的街道，立即注意到有一条小巷通往左方。他深吸一口气，骤烧白镴，钻了进去。窄小、阴暗的小巷充满垃圾与灰烬，没有人在等他，至少，没有活人。

凯蒙，集团首领变成的乞丐，静静地被吊在一条高高挂起的绳子上，尸体在微风中缓缓旋转，灰烬轻轻在它周围落下。他不是以一般的方式被吊死——绳子是绑在一个钩子上，而钩子则塞入了他的喉咙，沾满血的钩尖从他下巴的皮肤刺出，他的头后仰摆荡着，绳子从他口中被拉出，双手被绑缚，依旧圆滚的身体显示出曾遭受酷刑的迹象。

事情看来不太妙。

一阵脚步摩擦石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卡西尔转身，骤烧钢，撒出一把钱币。

一个小小的身影发出年轻女孩才有的惊呼声，她扑倒在地，燃烧钢以转移钱币的攻击。

“纹？”卡西尔说道。他咒骂两声，伸出手将她拉入小巷，检查了一下街角，看到乞丐们因听到钱币敲击石板路面的声音而精神一振。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质问，回身面对她。纹穿着和先前同样的褐色外衣跟灰色衬衫，不过至少还知道要穿件普通的披风并拉起帽罩。

“我想要看看你在做什么。”她说道，面对他的怒气，缩起身体。

“这可能很危险！”卡西尔说道，“你在想什么？”

纹蜷缩得更紧了。

卡西尔镇静下来。不能怪她好奇，他心想，看着几名勇敢的乞丐一拐一拐地跑入街心，捡拾钱币。她只是个——

卡西尔僵住了。那种感觉细微到他差点没发现。纹正在安抚他的情绪。

他低下头。女孩紧贴着墙角，显然正试图让自己隐形，看起来如此胆怯，却又被他看出眼中隐匿的一抹决心。这孩子在让自己表现得弱小无害这方面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精彩！卡西尔心想。她怎么进步得这么快？

“你不需要在我身上用镕金术，纹。”卡西尔柔声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你应该知道。”

她脸上一阵红：“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个习惯。以前养成的。”

“没关系。”卡西尔说道，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只要记得——不管微风怎么说，碰触朋友的情绪是很没有礼貌的事，而且贵族们认为在正式场合使用镕金术是一种侮辱。如果你不学会控制自己的反应，可能会惹上麻烦。”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研究凯蒙。卡西尔以为她会恶心地转过头，但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透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个孩子绝不软弱，卡西尔心想。无论她表面上怎么伪装。

“他们在这里凌虐他？”她问道，“就在公开的地方？”

卡西尔点头，想象尖叫回荡在此处，传到外面不安的乞丐耳中。教廷喜欢以非常明显的方式惩罚人。

“为什么要用那个钩子？”纹问道。

“这个杀人仪式专门用于最卑下的罪人：误用镕金术的人。”

纹皱眉。“凯蒙是镕金术师？”

卡西尔摇摇头。“他在遭受酷刑时一定承认了某些罪大恶极的罪行。”卡西尔转身，“他一定知道你是什么人，纹。他刻意利用你。”

她的脸略呈苍白：“所以……教廷知道我是迷雾之子？”

“也许吧。这就要看凯蒙知不知道。也许他认为你只是迷雾人。”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片刻：“那对我在计划中的角色有什么影响？”

“我们按照计划进行。”卡西尔说道，“在教廷大楼中，只有一两名圣务官见过你，鲜少有人能将司卡仆人与衣着精美的贵族仕女联想成同一个人。”

“那审判者呢？”纹轻声回答。

卡西尔没有回答。“来吧。”他终于说道，“我们已经引起太多注意了。”

如果每个国家——从南方诸岛到北方的泰瑞司山脉——都统一在单一的政府之下，将会如何？如果人类能永远放下争端，同心协力，我们能成就如何伟大的目标，达成多少进步？

我想，光是希望能有这么一天到来都太奢侈。所有人都在单一、统一的帝国之中？这件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12

纹压下拉扯贵族仕女服装的冲动，在沙赛德的建议之下，她被强迫整天穿着，就这样过了半个礼拜。她还是觉得笨重的衣服相当不舒服，勒得她的腰部跟胸口紧紧的，下摆又有数码长的布料裁成曳地的皱褶花边，让走路变得很困难，她一直觉得自己会被绊倒。而且，虽然礼服很厚重，勒紧的胸线跟拉低的胸口却让她觉得自己相当暴露，虽然与她穿着一般衬衫时露出的肌肤面积也差不了太多，但感觉就是不一样。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礼服的确大大改变她的外表。站在镜子面前的女孩是个奇异、陌生的人。浅蓝色的礼服缀有白色的皱褶花边和蕾丝，搭配头发上的蓝宝石发夹。沙赛德声称，她的头发至少要长到肩膀他才会满意，但他仍然建议她买下长得像胸针般的发夹，并帮她扣在耳朵上方。

“通常贵族不会掩饰自己的缺陷，”他如此解释，“反而会强调。让他人注意你的短发，说不定不会让人觉得你不够时髦，倒可能会让他们很欣赏你的独特造型。”

她还戴着一条蓝宝石项链，以贵族标准而言算是相当简单的样式，却仍价值两百多盒金。最后，她戴上一条红宝石手链，作为点缀。近来的流行似乎是需要有一抹不同的颜色来强调反差。

这些全部都是她的，出自集团经费。如果纹带着珠宝跟她的三千盒金逃走，她可以过上几十年的舒服生活。这个想法比她愿意承认的更为诱人。凯蒙死去的手下们扭曲地躺在安静密室的景象不断浮现在她的脑海，如果她留下来，也许这就是等着她的命运。

那么，她为什么不走？

她转离镜子，披上一条浅蓝色的丝质披肩，这是贵族仕女的披风。为什么她不离开？也许是因为她对卡西尔的承诺。他给了她镕金术的礼物，也依赖她。也许是她对其他人的责任感。为了要生存下去，成员需要彼此完成各自的工作。

瑞恩的训练告诉她这些人都是笨蛋，但她深深地被卡西尔跟其他人所提供的东西诱惑了。说到底，让她留下的不是财富或行动的刺激感，而是一种潜在的可能性，是有一群人居然会真的信任彼此这个事实——虽然既不可能也不合理，却仍如此吸引着她。她必须留下。她必须知道这是否会长久，或如瑞恩日渐清晰的低语所承诺那般，一切都是谎言。

她转身离开房间，走向雷弩大宅的正门，沙赛德跟马车正在那里等着她。她决定留下，所以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该是她以贵族仕女的身份第一次出场了。

马车突然摇晃，纹惊讶地一震，但车辆继续前进，沙赛德也没有从驾驶座上移开。上面传来声响。纹骤烧金属，看到一个身影从车顶跳到门外的车夫踏板上，令她全身紧绷。卡西尔从窗子探入头，露出微笑。

纹松了一口气，靠回椅子。“你叫我们去接你就可以了啊。”

“不需要。”卡西尔说道，拉开马车门，一晃身进入里面。外面已经天黑了，他身上穿着自己的迷雾披风。“我跟沙赛德说过我会在途中来一下。”

“却没有跟我说？”

卡西尔眨眨眼，关上门：“有来有往啊，谁叫你上礼拜在巷子里吓到我。”

“真是成熟的表现啊。”纹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向来对自己的不成熟很有信心。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纹耸耸肩，试图隐藏自己的紧张。她低下头：“我……呃，我看起来怎么样？”

“棒极了。”卡西尔说道，“绝对就是年轻的贵族仕女。不要紧张，纹，你的伪装完美无缺。”

不知道为什么，纹觉得这不是她想听的答案。“卡西尔？”

“什么事？”

“我一直想问这件事。”她望向窗外，虽然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白雾，“我明白你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需要在贵族之间安插间谍。可是……嗯，我们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吗？我们不能找街头情报贩子来告诉我们需要知道的家族斗争内幕？”

“也许可以。”卡西尔说道，“但这些人被称为‘情报贩子’不是没有原因的，纹。你问他们的每个问题，都让他们对你的真正动机多一条线索——就连跟他们会面都会变成他们可以卖给别人的情报。能不要动用到他们最好。”

纹叹口气。

“我不是轻率地要把你送入危险中，纹。”卡西尔倾身说道，“我们真的需要在贵族之中有个间谍。情报贩子的情报来源通常是仆人，但大多数贵族都不笨，重要的会议都在没有仆人能听到的地方举行。”

“你觉得我能进到这种会议中吗？”

“也许能，”卡西尔说道，“也许不能。无论如何，我学到的经验是，在贵族间安插间谍是很有用的。你跟沙赛德会听到很重要的事情，对那些情报贩子而言却可能都不重要。甚至光是在这些宴会中，就算你什么都没听到，也能为我们得来信息。”

“怎么说？”纹皱眉问道。

“注意谁对你有兴趣。”卡西尔说道，“那些会是我们要注意的家族。如果他们注意你，那他们大概也是在注意雷弩大人，而他们会这么做有一个很好的原因。”

“武器。”纹说道。

卡西尔点点头：“雷弩的武器商人身份让他变得对那些有计划军事行动的家族来说相当宝贵，这些就是我需要注意的家族。贵族间应该已经有某种程度的不和，希望他们已经开始在猜哪些家族想要攻击他人。过去一个世纪多以来，上族间都没有发生过全面的战争，但上次那一场相当惨烈。我们需要重新复制一次。”

“这意味着很多贵族可能会丧命。”纹说道。

卡西尔微笑：“我没什么问题。你呢？”

纹虽然紧张，却也忍不住微笑。

“让你做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原因。”卡西尔说道，“在我这个鲁莽的计划进行到某个程度时，我们也许需要面对统御主。我有感觉，间谍的人数越少越好。有一个司卡迷雾之子藏在贵族之间……可能会是极大的优势。”

纹感觉微微一阵寒冷：“统御主……他今晚会在那里吗？”

“不会。有圣务官会参与，但应该不会有审判者，也绝对不会有统御主。这种宴会他根本不看在眼里。”

纹点点头。她从未见过统御主，也永远不想见到。

“别太担心。”卡西尔说道，“就算碰上他也没事。他不会读心术。”

“你确定？”

卡西尔顿了顿。“其实不确定。可是，如果他会读心术，那也不是对每个人都用。我知道有几名司卡假装成贵族出现在他面前过——我自己都做了几次，直到……”他没说完，低头看着满是疤痕的双手。

“他最后还是抓到你了。”纹低声说道。

“他可能还会再抓到我。”卡西尔眨眼，“但先别担心他——我们今晚的目标是要确立法蕾特·雷弩贵女的身份。你不需要做什么危险或不寻常的事，只要出现就好，等沙赛德要你离开时就走。我们明天再来担心建立信心的事。”

纹点点头。

“好孩子。”卡西尔说道，伸出手推开门，“我会躲在堡垒附近观察跟窃听。”

纹感激地点点头，卡西尔跳出马车门，消失在黑雾间。

纹完全没有想到泛图尔堡垒在黑暗中会有多明亮。巨大的建筑物被包围在朦胧的光晕中。马车靠近时，纹可以看到长方形建筑物的外面有八个巨大的光源，跟营火一样明亮但稳定许多，而且后方有镜子，让光线直接照耀在堡垒上。纹不了解这有何用意。舞会是在里面进行——为什么要照亮建筑物外面？

“请把你的头放回去，纹主人。”沙赛德从上方说道，“好人家的小姐不会东张西望。”

纹朝声音的方向瞪了一眼，但还是把头缩了回去，不耐烦且紧张地等待马车停在巨大的堡垒前。终于，马车缓缓停下，一名泛图尔的男仆立刻为她拉开门，第二名男仆上前，伸出手协助她下车。纹接受了他的协助，尽量优雅地将满是花边、裙幅沉重的礼服拉出马车外。她小心翼翼地下马车，试图不要被自己绊倒。她非常感谢有侍从稳定的手，这才发现为什么男性应该要协助女性下马车。原来这根本不是个愚蠢的习俗——愚蠢的是衣服。

沙赛德把马车交给他人，站到她身后数步的位置，他的穿着比平常更精美，虽然还是有同样的V字形花样，但多了腰带跟宽大的敞袖。

“前进，主人。”沙赛德低声从后方提示，“走上地毯，别让礼服在石头上摩擦，穿过正门。”

纹点点头，试图压下她的不安。她向前走，经过不同衣着的贵族男士与仕女。虽然他们没有在看她，她却觉得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她的脚步远不及其他女子优雅，她们穿着礼服的身影显得美丽又自在，而她戴着蓝白丝质手套的双手已开始冒汗，可是也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前进。沙赛德在门口介绍纹的身份，将请帖交给侍从。两名身着红与黑色仆人装的男子鞠躬，挥手示意请她进入。一群贵族聚在玄关面前，等着进入大厅。

我在做什么？她焦急地想。她可以挑战迷雾跟镕金术，盗贼跟小偷，也曾直面雾魅跟责打，但面对这些贵族和他们的仕女……走在光线下，暴露在他们面前，无法隐藏……这让她恐惧至极。

“前进，主人。”沙赛德以安抚的声音说道，“记得你上过的课。”

躲起来！找角落！阴影、白雾，什么都可以！

纹将双手紧握在身前，向前走去。沙赛德走在她身边。她从眼角余光，可以看到他向来平静的脸上出现关切。

他当然该担心！他教过她的一切似乎都在飞散、蒸发，有如白雾消失无踪。她记不得名字、习俗，通通都不记得。

她在玄关内停下脚步，一名身着黑色套装的尊贵贵族转头看她。纹当场僵住。男子轻蔑地上下打量她一次，然后别过头。她听到有人在低声说“雷弩”，因此紧张地看着两旁。有几名女子正看着她。

可是，感觉上她们在看的却不是她。她们在研究礼服、发型和珠宝。纹转向另一边，一群更年轻的男子也在看她，他们看到领口，漂亮的礼服，还有妆容，却没有看到她。

他们没有人能看到纹，只能看到她戴上的面具——或是她想要他们看到的面孔。他们看到法蕾特贵女，仿佛纹不存在。

仿佛……她就藏在某处，藏在他们的面前。突然间，她的紧张感开始退散。纹缓缓吐出悠长、冷静的一口气，装出第一次参加正式宴会而感到讶异的少女表情。她走到一旁，将披肩交给一名侍从，沙赛德在她旁边也开始放松。纹朝他飞快地笑，然后流畅地跨入大厅。

她办得到。当然还是紧张，但惊慌的瞬间已经过去。她不需要阴影或角落——她只需要蓝宝石、化妆、蓝色布料所组成的伪装。

泛图尔大厅华丽且壮观。挑高四五层楼，大厅呈长方形，前面窄，两边长。巨大的长方形彩绘玻璃窗沿着大厅的两旁并列镶嵌，外面奇特、强劲的灯光直接照射其上，在房间投入斑斓的色彩。巨硕、繁复的石柱嵌在墙上的玻璃之间，在柱子落地之前，墙壁凹陷进去，让窗户下方多了一条一层楼高的长廊，里面放置着几十张铺着白色桌巾的桌子，隐藏在石柱跟矮檐的阴影下。纹可以看到走廊远方的墙上有一个低低的阳台，上面则有寥寥几张桌子。

“那是史特拉夫·泛图尔大人的餐桌。”沙赛德低声说道，示意远处的阳台。

纹点点头：“那外面的灯呢？”

“镁光灯，主人。”沙赛德解释，“我不确定是何种原理，但镁石可以被加热到相当强的亮度，却不会熔化。”

一组弦乐队在左方的平台上演奏，为在舞池中间的舞者伴奏。在她的右方，供餐桌上放着一盘又一盘的食物，许多身着白色衣服的仆人熙熙攘攘往来，等着服务宾客。

沙赛德走到一名侍从的旁边，给他看了纹的请帖，那人点点头，对一名更年轻的仆人耳语几句。年轻人对纹鞠躬，领着他们进入大厅。

“我要求了一张小小的单人桌。”沙赛德说道，“我想你这次来先不用交际，只要被别人看到即可。”纹感激地点点头。

“单人桌会显示你还是独身。”沙赛德警告，“慢慢吃。你一吃完，就会有人来邀你跳舞。”

“你没教我跳舞！”纹急促地低语道。

“之前没时间，主人。”沙赛德说道，“不用担心，你可以礼貌且正当地拒绝这些人。他们会认为你只是因为第一次来舞会所以有点慌乱而已，不会有事的。”

纹点点头，侍从带领他们来到走廊中央附近的一张小桌子。纹坐在椅子里等沙赛德为她点餐，之后他站到她椅子的后方。

纹端庄地坐着。大多数的桌子位于长廊的矮檐下，靠近舞池的位置，因此后面留下一条走廊般的通道，成群结队或三三两两的人们经过，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指着纹或朝她的方向点头。

至少卡西尔这部分的计划成功了。她开始被注意了。不过，当一名上圣祭司走过她身后的通道时，她得强迫自己不要害怕地畏缩或是藏到椅子后。幸好他不是她见过的那一位，但他身着同样的灰袍子，眼睛周围有相同的深色刺青。

其实宴会中有不少圣务官，他们在四处走动，跟宾客们互动，但却带有某种……疏离感，差异感。他们站在人群之外，像是在监督。

警备队看着司卡，纹心想。显然圣务官和贵族也有类似的关系。看在她眼里，这副景象相当突兀——她一直以为贵族是自由的，当然，事实上他们也比司卡来得有自信得多。许多人似乎玩得相当愉快，圣务官的行为也不是真的像警察，甚至也不像间谍，可是他们就在那里，四处徘徊，参与对话，随时提醒着所有人统御主的存在，以及这是他的帝国。

纹将注意力从圣务官身上转移——尽管他们的存在仍然让她不安——改而注意其他东西：美丽的窗户。从她坐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前方跟上方玻璃所描绘的景象。

全都是宗教题材，也是贵族偏好的景象，也许是为了表示虔诚，也可能是规定必须如此。纹对这件事不够了解，但这应该也是法蕾特不会太熟悉的事情，所以无妨。幸好她认得出几幅主题，主要是因为沙赛德的教导，他对于统御主的神话传说相当了解，不输对其他宗教的熟悉，不过她对沙赛德会花时间研究他觉得如此压抑人性的宗教这件事感到相当不解。

许多彩绘玻璃上的主题都是深黯，全都是深黑色，但在窗户上呈现出来的是深紫色。没有特定的形状，充满怨气，宛如触角的一团物体蔓延跨越几扇窗户，旁边是色彩鲜艳的统御主，纹抬头看着，发现自己被从后方打亮的影像迷住了心神。

那到底是什么？她心想。深黯？为什么都把它画成没有形状的样子？为什么不直接画出它的样貌？

她以前从来没多想深黯这件事，但沙赛德的课程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想，她的直觉在偷偷说，这是一场骗局，统御主编出某个他在过去毁灭的可怕怪物，好“赢得”他身为帝王的地位。可是，抬头望着那可怕、扭曲的东西，纹几乎相信那是真的。

如果像那样的东西真的存在怎么办？如果它存在，统御主又是如何打败它的？

她叹口气，对自己的想法摇摇头。她已经开始像个贵族仕女般地思考了，只是欣赏装饰的美丽，猜想它们的意义，而不太考虑为了创造它们背后所需的财富。应该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的神奇华美吧。

大厅中的柱子不是一般支柱，而是雕刻的杰作。天花板上垂挂着宽幅布幔，悬挂在窗户上方高挑的圆拱天花板以镂空刻花的梁柱交错支撑，上方点缀着顶石。虽然远到看不分明，但她就是知道每一颗必定是美轮美奂。

舞者们与精致的场景相得益彰，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对对身影优雅地移动着，似乎毫不费力地以舞步配合轻柔的音乐，许多人甚至一边跳舞，一边与舞伴聊天。淑女们穿着礼服，自在地走动着，纹注意到有许多件都让她身上已经满是花边的礼服显得相当朴素。

沙赛德说得没错：长头发果然才是风尚，不过盘起跟放下的造型大致上各占一半。

在华丽的大厅下，衣着光鲜的贵族们看起来似乎很不同……他们高贵了起来。这些跟责打她的朋友、奴役司卡的是同样一群人吗？他们似乎太……完美，太有礼貌，做不出那种可怕的事。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世界，她心想，在桌上交叉搭起手臂，看着众人跳舞。也许他们看不到堡垒跟舞会以外的事物——就如同他们看不穿我的洋装跟化妆一样。

沙赛德点点她的肩膀，纹叹口气，改回比较淑女的姿势。片刻后，餐点到来——许多奇特的味道相互激荡，要不是过去几个月纹都在吃类似的食物，这一顿大概会让她完全无法招架。沙赛德的课程也许略过跳舞，但关于用餐礼仪则是相当详细的，纹对这点很感激。如卡西尔所说，她今天晚上的主要目的是出席，所以展现良好的仪态更是重要。

她秀气地照她所受过的教导用餐，吃得缓慢又仔细。她并不想被邀去跳舞，很担心如果真有人对她说话，她会再次惊慌失措起来。不过，一餐饭吃得再缓慢，能拖延的时间也有限——尤其又是只适合淑女的小份量食物。她很快便吃完，将叉子横放在盘子上，示意已经用餐完毕。

两分钟之后，第一位邀舞的人便上前来。“法蕾特·雷弩贵女吗？”年轻人略略弯腰问道，他在黑色长外套下穿着一件绿色背心，“我是瑞安·史特罗布爵士。你愿意与我共舞吗？”

“大人。”纹说道，端庄地垂下眼帘，“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舞会，这里的一切好华丽啊！我担心我会因为紧张而在舞池中绊倒。也许，下一次？”

“当然好，小姐。”他礼貌地点点头说道，然后告退。

“做得非常好，主人。”沙赛德轻声说道，“你的口音相当出色。下次舞会时你必须与他共舞，那时候我们一定能将你训练妥当。”

纹轻轻脸红了：“也许他不会再来。”

“或许吧。”沙赛德说道，“但不太可能，年轻贵族成员相当喜欢夜晚的娱乐。”

“他们每天晚上都参加？”

“几乎。”沙赛德说道，“毕竟这些宴会是人们来陆沙德的主要原因。如果人在城里，又有舞会——几乎是一定会有——他们通常就会去参加，尤其是年轻未婚的贵族。你当然不需要这么经常参加，但一个礼拜两三次是应该的。”

“两三次……”纹说道，“我需要更多礼服！”

沙赛德微笑：“啊，你已经像贵族仕女一样地思考了。好了，主人，如果你能容我告退……”

“告退？”纹转身问道。

“去加入侍从官的晚餐。”沙赛德说道，“我这种身份的仆人通常在主人用完餐后就可告退。我对于要离开你有点担忧，但那个房间会充满自以为重要的上族仆人，也会有卡西尔主人想要我去听的对话。”

“你要留下我一个人？”

“目前为止你表现得很好，主人。”沙赛德说，“没有明显的错误——至少都是新入宫廷的淑女会犯的错误。”

“像是什么？”纹担忧地问道。

“我们晚一点再讨论。你只管坐在桌子边慢慢地喝酒，不过尽量不要让他们添得太频繁，然后等我回来。如果有别的年轻男子靠近，就像对待第一个人那样，巧妙地拒绝他们。”

纹迟疑地点点头。

“我大概一个小时后会回来。”沙赛德承诺。不过他仍然没走，似乎在等什么。

“呃，你可以退下了。”纹说道。

“谢谢主人。”他说道，鞠躬退后。

留下她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心想。卡西尔在夜里的某处看着我。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安慰，但仍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身边的空位。

后来有三名男子上前来向她邀舞，但每个人都接受了她礼貌的回绝，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想来消息已经传开，她对跳舞没有兴趣。她记下前来邀她的是哪四个人，卡西尔会想要知道他们的名字。然后，她开始等待。

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越发感到无聊。室内通风良好，但层层的布料仍让她感觉闷热，双腿尤其严重，因为外面包裹着长达脚踝的一层里衣。长袖的丝质布料虽然细柔，却无法让她感到凉爽。众人继续跳舞，她饶富兴味地看了一会儿，注意力很快就转到圣务官身上。

有意思的是，他们在宴会上似乎是有某种功能的。他们经常与聚众交谈的贵族保持一段距离，但偶尔也会加入对话。而且每隔段时间，就会有一群人停下交谈，找个圣务官，以充满敬意的手势请对方过来。

纹皱皱眉头，想要看出她到底错过些什么。终于，隔壁桌子的一群人朝经过的圣务官挥挥手。

那个桌子的距离远到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声，但只要有锡……她探入体内的库存金属，准备燃烧，却停顿了一下。先烧红铜，她心想，启动金属的效果。她得习惯几乎随时都启动红铜，免得一不小心暴露自己的身份。

隐藏起镕金术后，她燃烧锡。室内的灯光立刻亮得刺眼，令她不得不闭起眼睛，乐团的音乐声也变得更响亮，附近的嗡嗡交谈声化成清晰可辨的声音。她费力地想要集中在自己想听的对话上，幸好那张桌子离她最近，终于让她分辨出想听的声音。

“……发誓我会最先与他分享我订婚的消息。”其中一人说道。纹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是其中一名贵族。

“很好。”圣务官说道，“我将见证与记录这件事。”

贵族伸出手，传出钱币敲击声。纹熄灭了她的锡，睁开眼睛，刚好看到圣务官离开桌边，将应该是钱币的东西塞入袍子的口袋。

有意思，纹心想。

很可惜，那桌的人旋即站起分道扬镳，让纹再也没机会可以偷听。她又开始等得无聊了起来，看着圣务官漫步穿越大厅，走向其中一名同伴身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两名圣务官，直到发现一件事。

她认得其中一人。不是先前拿钱的那一个，而是他的同伴，一名年纪较长的人。那人身材较矮，五官刚毅，有着尊贵的气势，就连另外一名圣务官似乎都对他相当尊敬。

一开始纹以为面熟是来自于她先前跟凯蒙一起前往教廷时留下的印象，因此感到一阵惊慌，但她很快就发现，那并不是同一个人。她见过他，但不是在那里。他是……

我的父亲，她惊愕地发觉。

他们一年前来到陆沙德时，瑞恩指过他一次，那时他正在视察当地冶铁厂的工人。瑞恩把纹带去，偷带她进屋，坚持要她至少见父亲一面——但她至今仍不了解为什么。不过，她还是记下了那张脸。她压下顺着椅背滑落的冲动。这个人不可能会认得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开，继续抬头看着窗户。可是她看不太清楚，因为石柱跟上方的廊檐挡住她的视线。

坐了片刻后，她发现之前没看到的东西——一道深陷入墙壁的高挑阳台，跟对面的整面墙一样长，跟窗户下的长廊似乎是一组，只不过它顺着墙壁延伸，介于彩绘玻璃窗户跟天花板之间。她可以看到上面有人，成对或独自在上面行走，欣赏下面的宴会。她直觉想前往阳台，在那里她可以观看宴会，却不会被发现。那里也让她能够彻底地欣赏布幔和她餐桌正上方的窗户，更可让她研究石雕，又不至于看起来像是乡巴佬进城。

沙赛德告诉她要待在这里，但她坐得越久，越觉得自己的目光被吸引到隐藏的阳台上。她心痒难耐，想要站起身离开，伸伸腿，顺便让腿透透气。而她父亲的存在——无论他是否知晓纹——只是让她更有动机要离开一楼。

又不会有人要来邀我跳舞，她心想。而且我也照卡西尔想要的去做，让贵族们看过了。

她停下脚步，挥手招来男侍。

他快步上前：“雷弩贵女，请吩咐？”

“我该怎么上去？”纹指着阳台说道。

“乐队旁边有楼梯，贵女。”男孩说道，“可以一路去到楼顶。”

纹点头致谢，然后下定决心站起，绕到大厅前方。经过的人顶多是对她匆匆一瞥，因此她走得更有信心，穿越前廊来到楼梯间。

石头通道向上盘旋，围成一根柱子，台阶短又陡，两旁只有她手掌宽的小幅彩绘玻璃窗户镶在面向外面的墙上，但因为缺乏灯光打亮，所以一片黑漆。纹兴奋地爬着台阶，急着想耗掉过多的精力，她很快就因为礼服的重量，再加上需要提起裙摆而气喘吁吁。不过在燃烧了一丁点儿的白镴之后，这段路程轻松到不用因流汗而破坏妆容。

顶楼的景致证明爬这段楼梯是值得的。阳台很黑，墙上只有几盏小小的蓝色玻璃灯笼——彩绘玻璃因此更显灿烂夺目。这里很安静，纹走到两根柱子之间的铁栏杆边时，觉得几乎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地面的石砖排成她先前没有注意到的花纹，有点像是随手画出的灰色弧线映在白色背景上。是雾吗？她随便猜了一下，靠着栏杆。栏杆跟她身后的灯笼架一样相当繁复精细，同样是粗藤蔓的造型。她两旁的石柱被刻成石头动物，冻结在从阳台上跃下的瞬间。

“果然，去重新倒杯酒就会碰上问题。”

突来的声音让纹一惊，她连忙转身。一名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他的衣装不是她所见过最精细的，背心也没有其他人那般鲜艳，外套跟衬衫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有点松垮，头发也有些凌乱。他手中端着一杯酒，外套的口袋鼓出一本书的轮廓，那书大得实在塞不太进去。

“问题是……”年轻男子说道，“回来时就发现，最喜欢的地点被一个漂亮女孩偷走了。如果我是绅士，就该走到别的地方，让漂亮女士继续深思。但这里真的是阳台上最好的位置——它是唯一一个能提供光亮阅读的地点。”

纹的脸一红：“对不起，大人。”

“唉，你看，现在我觉得有罪恶感了。都是因为一杯酒。好吧，这里有足够空间容纳两个人——你过去一点就是了。”

纹站在原地没动。她能有礼貌地拒绝吗？他显然不是希望她走远——他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否应该要试图发现他的名字好告诉卡西尔？她略退到旁边，男子站到她身边，靠向旁边的石柱，令人惊讶的是，他真的拿出书来继续读。他说得没错：灯笼光直接照在他的书页上。纹站在原地片刻，看着他，但他似乎完全被书本内容吸引，甚至没有停下来抬头看她。

他难道完全都不打算注意我吗？纹心想，不了解自己为何感觉烦躁。也许我应该穿件更华丽的礼服。

“你每次都到舞会来看书吗？”她问道。

年轻人抬起头：“如果没被抓到，是的。”

“那不就违背来这里的初衷吗？”纹问道，“如果你只是要避免跟别人社交的话，为什么要参加？”

“你也在这里。”他指出这点。

纹脸红：“我只是想看一下整个大厅。”

“哦？那刚才邀你跳舞的三名男子为何都被你拒绝了？”

纹没回答。男子微笑，转回去继续看书。

“有四个。”纹有点气呼呼地说道，“而且我拒绝他们的邀约是因为我不太会跳舞。”

男子微微放下书，打量着她：“你知道吗，你没外表看起来那么胆小。”

“胆小？”纹说道，“有年轻淑女站在身边却一直盯着书看，甚至没有好好自我介绍的人可不是我。”

男子深思地挑起一边眉毛：“你讲话的方式居然很像我父亲。当然你好看很多，但口气一样差。”

纹瞪着他。最后，他翻翻白眼。“好吧，我就当个绅士。”他以高贵、正式的姿势向她鞠躬，“我是依蓝德爵士。法蕾特·雷弩贵女，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在阅读时跟你分享这个阳台呢？”

纹交握双臂。依蓝德？这是姓还是名？我应该要在乎吗？他只是想把他的位置拿回去。可是……他怎么知道我拒绝了舞伴？不知为何，她猜测卡西尔会想要听她复述这段对话。

奇特的是，她并不想要像摆脱其他人那样摆脱他，反而又一次因为他把书举起来而气恼。

“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你宁愿读书而不愿参与舞会。”她说道。

男子叹口气，又放下书：“好吧，这是因为，我也不太会跳舞。”

“原来如此。”纹说道。

“可是，”他举起一只手指。“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你可能还没发现，但宴会比比皆是，严重超量。一旦参加过五六百场舞会后，感觉起来就都大同小异了。”

纹耸耸肩：“如果你练习的话，可能会跳得比较好。”

依蓝德挑起一边眉毛：“你没打算要让我继续看书，对不对？”

“是的。”

他叹口气，将书塞回外套口袋——那个口袋已经被书撑出一个方形的凸起。

“好吧。那你想去跳舞吗？”

纹全身一僵。依蓝德轻描淡写地笑了。

天哪！他要不然就是手段高明得过分，再不然就是毫无社交能力。

令她更不安的是，她分不出来是哪一种。

“我猜是不行吧？”依蓝德说道，“很好——我觉得自己是该邀请一下，因为很明显我是一名绅士，但我怀疑下面的舞者会想要我们去踩他们的脚。”

“我同意。你在读什么？”

“迪黎斯坦尼。”依蓝德说道，“《伟大的试炼》。听过吗？”

纹摇摇头。

“唉，是啦，没多少人听过。”他靠向栏杆，望着下方，“你第一次的宫廷体验有什么心得？”

“有点让人……不知所措。”

依蓝德轻笑：“不管你对泛图尔有何挑剔，他们的确很懂得如何办宴会。”

纹点点头。“所以你不喜欢泛图尔？”她问道，也许他是卡西尔正在注意的敌对关系。

“是不特别喜欢。”依蓝德说道，“就算以上族的标准来看，他们也是一群虚荣得不得了的家伙，办宴会不能光是办，要办就得办最好的宴会，完全没考虑到仆人被筹备工作累个半死，结果第二天早上还因为大厅不够光洁无瑕而把那些可怜的家伙狠打一顿。”

纹歪过头。这不是我预期会从贵族口中听到的话。

依蓝德没继续说下去，看起来有点尴尬：“可是，唉，不重要。我想你的泰瑞司人在找你了。”

纹吓了一跳，瞥向阳台另一侧，果然看到沙赛德高大的身影站在如今空空如也的餐桌旁，跟一名年轻男仆在说话。

纹无声地惨叫。“我得走了。”她说道，转身朝向楼梯走去。

“啊，好吧。”依蓝德说，“那我继续看书了。”他半挥手对她道别，但她还没走下第一阶台阶，他已经又把书打开了。

纹气喘吁吁地离开楼梯，沙赛德立刻找到她。“对不起。”她靠近时说道，感觉相当懊恼。

“不要对我道歉，主人。”沙赛德低声说道，“这么做既不合宜，也不必要。我觉得四处走走是个好主意，如果不是你看起来这么紧张，我也会如此提议。”

纹点点头：“所以我们该走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现在是退席的适当时间。”他说道，抬头望着阳台，“我能请问你在上面做什么吗，主人？”

“我想把雕花玻璃看得更清楚点。”纹说道，“可是最后却跟一个人开始聊天。他一开始似乎对我有兴趣，但现在我觉得他根本没有打算理会我。没关系——他的名字似乎没有重要到要让卡西尔知道。”

沙赛德停下脚步。“你刚才跟谁说话？”

“阳台角落上的那个人。”纹说道。

“泛图尔大人的朋友之一？”

纹全身一僵。“他们其中有人叫做依蓝德吗？”

沙赛德脸色明显一白：“你刚才跟依蓝德·泛图尔大人聊天？”

“呃……是的？”

“他邀你跳舞了吗？”

纹点点头：“可是我觉得他不是认真的。”

“唉。”沙赛德说道，“想保持默默无闻的低调状态看来是不可能了。”

“泛图尔？”纹皱眉问道，“泛图尔堡垒的泛图尔吗？”

“他是泛图尔家族的继承人。”沙赛德说道。

“噢。”纹说道，觉得也许自己理应要更害怕些。“他有点烦人——但烦得不让人讨厌。”

“我们不应该在这里讨论这件事。”沙赛德说道，“你跟他之间的身份实在太……太悬殊了。来吧，该回去了。我不应该去吃晚饭的……”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领着纹到达门口的一路上都在喃喃自语。她离开时瞄了大厅最后一眼，领走她的披肩，然后燃烧锡，眯着眼睛滤开光线，以目光搜寻上方的阳台。

他一手拿着合起的书，而纹敢发誓，他正朝她的方向低头看着。她微笑，让沙赛德领着她上了马车。

我知道我不应该因为一个普通的挑夫而心神不宁，但他来自泰瑞司，预言诞生的地方。如果真有人能看出谁是骗子的话，不就是他了？

然而，我继续旅程，前往预言书所说的，我的命运之地，一面走着，一面感觉拉刹克的眼睛盯着我的背。嫉妒、嗤笑、憎恨。

13

纹盘腿坐在雷弩大人家中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上，终于脱掉笨重的礼服，穿回比较熟悉的衬衫跟长裤，她感觉好多了。

可是沙赛德平静表情后隐藏的不快让她坐立不安。他站在房间另外一端，纹很明显地感觉得到，她惹麻烦了。沙赛德详细地盘问过她，得到了她跟依蓝德大人对话的所有细节。他问话的方式当然相当尊重，但问题也很尖锐。

在纹看来，那个泰瑞司人把她和年轻贵族之间的对话看得太严重了。他们其实没谈到什么重要的话题，依蓝德本人就上族而言，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他是有哪里怪怪的——这个感觉，纹没有坦白告诉沙赛德。她觉得跟依蓝德相处……很自在。回想起来，她发现在那短短的片刻中，自己其实不是法蕾特贵女，也不是纹，因为那部分的她——作为胆怯的小偷的她——几乎跟法蕾特一样虚假。

不，当时的她只是……她。这是种奇特的经验，她跟卡西尔与和其他人相处时，有时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但比较局限。依蓝德怎么能这么快且这么彻底地就带出了她的本性？

也许他用了镕金术！她惊愕地一想。依蓝德是名上族，也许他是一名安抚者。也许这段对话没有她想的那么单纯。

纹靠回椅背，皱着眉头思考。她启动了红铜，意思是他不能对她用情绪镕金术，所以他只是用普通方式让她卸下了戒心。纹回想整个过程：她这么快就觉得跟他相处自在，仔细思考一下的话，很显然她当时不够小心。

我下次会更小心。纹认为他们会再次见面。他要是敢不跟她见面……

一名仆人进入房间，对沙赛德悄悄说了几句。纹快速燃烧了锡，让自己听到对话——卡西尔终于回来了。

“请跟雷弩大人传话。”沙赛德说道。白色衣服的仆人点点头，快速离开房间。

“你们其他人可以退下了。”沙赛德平静地说道，房间的侍从们连忙离开。沙赛德早先一直安静地候在一旁，这逼得他们也得一起在紧绷的房间里面站着等，不能说话也不能移动。

卡西尔跟雷弩大人一起到来，两人低声交谈，一如往常，雷弩穿着罕见的西式剪裁华丽套装，已呈现灰白的胡须修剪得稀薄且整齐，走路的姿态带着自信。就算跟贵族相处了一整晚，纹还是会被他的贵族姿态所震撼。

卡西尔仍然穿着他的迷雾披风。“阿沙？”他进屋时说道，“你有消息？”

“恐怕如此，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纹主人今天晚上在舞会里似乎引起了依蓝德·泛图尔大人的注意。”

“依蓝德？”卡西尔问道，双手抱胸，“他不是继承人吗？”

“的确是。”雷弩说道，“大约四年前他父亲前来造访西方时，我见过那男孩，我认为以他的身份地位而言，他的态度显得太不庄重。”

四年？纹心想。他不可能伪装雷弩大人这么久。卡西尔三年前才从深坑逃出！她打量着假扮者，但一如往常，看不见任何破绽。

“那孩子有多殷勤？”卡西尔问道。

“他请她跳舞。”沙赛德说道，“可是纹主人很睿智地拒绝了。显然两个人的会面纯属意外，我担心她已经引起他的注意。”

卡西尔轻笑：“你把她教得太好了，阿沙。纹，之后，也许你应该试着不要那么迷人。”

“为什么？”纹问道，试着想要掩饰她的烦躁，“我以为大家希望我受人喜欢。”

“但不是被像依蓝德·泛图尔那么有重要地位的人喜欢，孩子。”雷弩大人说道。“我们派你去宫廷是让你促进结盟，而不是引起丑闻。”

卡西尔点点头：“泛图尔年轻、单身，而且是强大家族的继承人。你跟他有关系可能会为我们引来严重的麻烦。宫廷里的女子会嫉妒你，年纪大的人会不赞同两人身份相差如此悬殊，你会被许多宫廷成员排挤；而为了得到需要的信息，我们需要贵族们觉得你没有自信，不重要，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具威胁性。”

“况且，孩子……”雷弩大人继续说道，“依蓝德·泛图尔不太可能是对你认真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宫廷中的怪人，他可能只是在用新的方式加强自己的怪名声。”

纹感觉脸上一红。他说得应该没错——她严正地告诉自己，却仍然忍不住对这三个人感觉有点生气，尤其是一派吊儿郎当、事不关己态度的卡西尔。

“没错。”卡西尔说道，“你以后最好完全避开小泛图尔，试试看让他生气之类的，就给他几个你最擅长的白眼。”

纹不友善地盯着卡西尔。

“对对，就像这样！”卡西尔笑道。

纹气得咬牙，又强迫自己放松：“我今天晚上在舞会中看到我父亲了。”她说道，希望能引开卡西尔与其他人对泛图尔的注意力。

“真的？”卡西尔很有兴趣地问道。

纹点点头：“我哥哥指给我看过一次，所以我记得。”

“这是怎么一回事？”

“纹的爸爸是一名圣务官。”卡西尔说道，“而且，如果他能参与这种舞会的话，显然还是一名高阶的圣务官。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纹摇摇头。

“形容一下？”卡西尔问道。

“呃……光头，眼睛周围有刺青……”

卡西尔轻笑：“下次指给我看，好吗？”

纹点点头，卡西尔转向沙赛德：“你有帮我记下是哪些贵族来邀请纹跳舞吗？”

沙赛德点点头：“她给了我一个名单，主人。我跟侍从官们吃饭时也得到一些有意思的消息。”

“很好。”卡西尔说道，瞥向角落的老爷钟，“你得明天再跟我说了，我现在得出门。”

“出门？”纹突然打起精神，“可是你才刚进门！”

“到达某处的确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件事，纹。”他眨着眼说道，“一旦到了之后，除了再次离开，没什么别的事好做。去睡觉吧，你看起来有点累坏了。”

卡西尔向众人挥手告别，然后弓身出了房间，愉快地吹着口哨。

太散漫，纹心想，也太神秘了。他通常会告诉我们今天晚上打算对哪个家族下手。

“我想我要去歇息了。”纹打着呵欠说道。

沙赛德多疑地打量她，但还是让她离开，因为雷弩开始低声对他说起话。纹三步并做两步跑回自己的房间，套上迷雾披风，推开通往阳台的大门。

白雾涌入房间。她骤烧铁，立刻看到一条消失的蓝线，指向远方。

我们来看看卡西尔先生要去哪里。

纹燃烧钢，将自己推入又湿又冷的秋夜，锡增强她的视力，也让她呼吸时感觉潮湿的空气伴随瘙痒滑下喉咙。她更用力地推向身后，然后轻轻拉引下方的铁栅门，这个动作让她以漂亮的弧线飞越过铁栅门，越过的同时，她再度反推铁栅门，让自己跃入更远的空中。

她一面盯着指向卡西尔的蓝线，一面注意保持距离，以免被他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金属，连钱币也没有，同时她继续燃烧红铜好隐藏使用镕金术的迹象。理论上来说，卡西尔只能靠听觉发现她的存在，因此她试图尽量无声地行动。

令她意外的是，卡西尔没进城。他出了大宅后立刻往北走出了城，纹跟在他身后落下地面，静静地跑在粗糙的地面上。

他要去哪里？她不解地想。他在绕着费里斯跑吗？朝外围的宅邸去？

卡西尔继续往北边跑了一小段时间，然后他的金属线突然开始暗淡。纹缓下步伐，在一排矮树旁停下。蓝线消失得非常快速——卡西尔突然加速了。她自言自语地咒骂两句，急速奔跑。

卡西尔的线条消失在她眼前的黑夜中，纹叹口气，缓下脚步，骤烧了铁，却勉强只能看到他又消失在远处。她绝对跟不上的。

可是骤烧的铁却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她皱着眉头继续前进，直到抵达一处固定的金属来源——两支小铜棒被插入地面，中间有一两尺宽的距离。她拔起一支在手中抛了抛，然后望向北方翻滚的白雾。

他在跳跃，她心想。可是为什么？跳跃是比走路快，但在空无一物的野地里，似乎不太好做到。

除非……

她往前走，很快就看到地上嵌着另外两块铜块。纹回头看了看，在黑夜里很难判断，但这四条金属似乎是形成一条直线，直指陆沙德。

原来他是这么办到的，她心想。卡西尔具有令人匪夷所思的能力，能以惊人的速度在陆沙德跟费里斯之间移动。她一直以为他是骑马，但显然他有更好的方法。他，或者是别人，在两个城市之间铺下了一条镕金术道路。

她抓住手中第一支金属棒——如果她猜错了，得靠它来减缓落地的速度，接着踏到第二对金属块前方，让自己冲入高空中，同时骤烧铁，寻找其他金属来源。地面上立刻显现出两块位于北方的金属，还有两块分据她的左右。

旁边的两块是用来做路径修正的，她意识到这点。如果她想要留在铜块公路上的话，得不断北行。她将自己略推向北方，好待在两块金属的正中央，然后再次让自己用力前跳，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弧。

她很快就掌握了技巧，从一点跳到另一点，甚至没有靠近地面。几分钟之内，她对跳跃韵律的掌握成功到甚至不需要用两旁的金属块调整位置。

纹穿过干涸地面的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看清她的身影。白雾飞散，迷雾披风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可是，她仍然继续强迫自己要加快速度，因为刚才光研究铜块就花了太多时间，她得快快赶上卡西尔，以免到了陆沙德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开始以几乎危险的速度在铜块之间穿梭，焦急地寻找其他镕金术的迹象。在跳跃十分钟后，一条蓝线终于出现在她眼前，而且是指着上方，并非朝下指着金属块。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出现了第二条、第三条。

纹皱眉，让自己落地，仅发出一点沉闷声响。她骤烧锡，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眼前的黑夜中，顶端闪烁着光球。城墙，她讶异地想着。这么快？比我骑马来还快了一倍！

不过，这也意味着她把卡西尔跟丢了。她皱着眉头，运用手中的金属块让自己跃上墙头，一落在潮湿的石头上，立刻将身后地面上的金属块拉入手中，然后走向城垛的另一边，跳上墙头蹲在石头护栏上，眼睛搜寻着。

怎么办？她烦躁地想。回费里斯？去歪脚的店看看他在不在？

她不确定地坐在原处片刻，然后跳下墙头，开始穿梭在一间间屋顶上，漫无目的地乱串，随意使用窗户锁跟其他零散的金属，需要长跳跃时就用手中的金属块，用完以后再拉回来。直到停下来时，她才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地一直朝一个目的地走。

泛图尔堡垒耸立在她面前，镁石光已经被熄灭，只有守卫附近有几支黯淡的火把。

纹蹲在屋檐边，想要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巨大的堡垒来。沁凉的风吹动了头发跟披风，她感觉到似乎有几滴细小的雨点打在她的脸颊上，她坐了很久，脚趾越发冰冷。

然后，纹注意到右边有动静。她立刻蹲下，骤烧锡。

卡西尔就在离她不到三间屋子远的屋顶上，身影依稀可见。他似乎没注意到她，而是在看着堡垒，距离远到纹读不清他的表情。

纹怀疑地看着他。他之前没把她跟依蓝德的接触当一回事，但也许他只是没有显露出来自己有多担心。突来的恐惧让她全身一僵。他是来杀依蓝德的吗？谋杀上族的继承人的确会在贵族间造成紧张关系。纹不安地等着。可是卡西尔最后还是站起身离开，从屋顶跃入空中。

纹抛下她的铜块以免暴露行踪，然后立时尾随他冲去。燃烧铁后显示有蓝色线条在远方移动，因此她急急跳过街道，用下方的水沟盖推起自己，下定决心这次绝不可以再追丢他。

卡西尔正朝城市中心移动。纹皱眉，试图想猜测他的目的地。艾瑞凯勒堡垒是在那个方向，而且又是主要武器供货商的住处。也许卡西尔打算做什么事来阻挠它供货，让雷弩变成对当地贵族而言更重要的人。

纹落在屋顶上没动，看着卡西尔消失在黑夜里。他又开始提速了。我——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纹大叫一声，往后一跳，骤烧白镴。

卡西尔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你应该在床上睡觉的，小姐。”

纹瞥向旁边的金属线。“可是——”

“我的钱袋。”卡西尔微笑地说道，“对好的小偷来说，偷学跟偷盒金一样容易。自从你上礼拜开始跟踪我以后，我小心了很多——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泛图尔的迷雾之子。”

“他们有吗？”

“我很确定有。”卡西尔说道，“大多数上族都有，但你的朋友依蓝德不是其中之一，他甚至不是迷雾人。”

“你怎么知道？有可能他把能力隐藏起来了。”

卡西尔摇摇头：“他两年前差点死在一场劫掠里，如果有力量，就该在那时候展现。”

纹点点头，依然看着下方，不敢直视卡西尔的双眼。他叹口气，坐在倾斜的屋顶上，一只脚悬挂在空中：“坐吧。”

纹坐在他对面，头上沁凉的白雾继续翻腾，下起了小雨，但跟一般有湿露的夜晚没什么差别。

“我不能让你一直这样尾随我，纹。”卡西尔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关于信任的对话吗？”

“如果你信任我，就会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不一定。”卡西尔说道，“也许我只是不想要你跟其他人担心而已。”

“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很危险。”纹说道，“不过是说说细节而已，我们为何会更担心？”

“有些任务比其他的还要危险。”卡西尔轻轻地说道。

纹停顿下来，瞥向卡西尔原本在前进的方向。他在朝市中心去。朝克雷迪克·霄的方向去。统御主的皇宫！

“你要去跟统御主决斗！”纹说道，“你上礼拜说你要去拜访他。”

“‘拜访’一词也许用得太重。”卡西尔说道。“我是要去皇宫，但我诚心诚意希望不要碰到统御主本人。我还没准备好要怎么对付他。无论如何，你得直接回歪脚的店。”

纹点点头。

卡西尔皱眉：“你会继续跟踪我，对不对？”

纹想了想，又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帮你忙。”纹低声说，“到目前为止，我在整件事中的贡献就只不过是一场宴会而已。但我是迷雾之子，是你训练出来的，我不会在其他人都在做很危险的任务时袖手旁观，只是吃饭和看别人跳舞。”

“你在宴会中做的事情也很重要。”卡西尔说道。

纹点点头，看着地面。她会让他离开，然后再跟踪他。一部分原因是她先前所说：她开始对这个团体有参与感，这是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的。她想要参与行动，想要帮忙。

不过，另外一部分的她则偷偷对自己说，卡西尔没有事事都告诉她。不论他信不信任她，他都有秘密。第十一金属，还包括统御主，都跟这些秘密有关。

卡西尔注意到纹的眼神，一定是看出她跟踪自己的打算，于是叹口气向后一靠：“我是认真的，纹！你不能跟我来。”

“为什么不行？”她问道，索性不装了，“如果你在做的事情这么危险，身边带着另一名迷雾之子不是更好？”

“你还不会用所有的金属。”

“因为你没教我。”

“你还需要练习。”

“从实践中学是最好的方式。”纹说道，“我哥哥就是靠带我去偷东西教会我小偷的技巧。”

卡西尔摇摇头：“太危险了。”

“卡西尔。”她以严肃的口吻说道，“我们在策划推翻最后帝国。我本来也就没有活到年底的打算。你一直跟其他人说，在团队中有两名迷雾之子有多大的好处，但除非你真的让我做迷雾之子该做的事，否则这根本没用。你要等多久？等到我‘准备好’？我不觉得会有这么一天来临。”

卡西尔瞅着她好一阵子，终于微笑：“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有半数以上的时间都撬不开你的嘴，而现在你已经开始长篇大论地教训我了。”

纹脸上一红。最后，卡西尔叹口气，手伸入披风，拿出某样东西：“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做这件事。”他自言自语道，同时给她一丁点儿金属。

纹观察着那团小小的银色球，光滑明亮到几乎像是一滴液体，摸起来却是硬的。

“天金。”卡西尔说道，“所有已知镕金术金属中，第十种也是最强大的一种。那一粒珠子比我先前给你的整袋盒金还要贵重。”

“这么一点？”她讶异地问道。

卡西尔点点头：“天金只来自于一个地方——海司辛深坑，所以统御主控制它的产量。上族每个月可以购买一定数量的天金，这也是统御主控制他们的方式。把它吞下吧。”

纹瞅着这一丁点儿的金属，不知道该不该浪费这么宝贵的东西。

“这卖不掉的。”卡西尔说道，“盗贼集团试过，但最后他们被找到、处决。统御主对他的天金来源相当敏感。”

纹点点头，吞下金属，立刻感觉到新的力量涌现体内，等待被燃烧。

“好了。”卡西尔说道，站起来，“我一开始走路就烧它。”

纹点点头。他一往前走，她就伸向新生的力量泉源，燃烧天金。

她眼中的卡西尔似乎突然变得模糊，然后一片如鬼影般的半透明影像呈现在他身前的白雾上。

那个影像看起来就像卡西尔，走在他前面几步处。一个非常模糊的残影则从影像的背后延伸到真人卡西尔身上。

看起来好像是……影子。影子复制了卡西尔做的所有事，但它先动。它转身，然后真人卡西尔才转身走向同一个方向。

影像的嘴巴开始动，一秒钟后，卡西尔说话了：“天金让你稍微看到未来，或者该说，它让你看到别人在未来会做什么事情。同时，它会增强你的脑力，让你能够处理新的信息，因此可以更快速、有效地反应。”

影子停下脚步，然后卡西尔走到它的位置，同样停下脚步。突然，影子伸出手甩了她一巴掌，纹反射性地举手格挡，正好半路拦下卡西尔挥过来的真手。

“当你在燃烧天金时……”他开口说道，“……你不会碰上任何意料外的突发状况。你可以挥动匕首，心中确定敌人会直直朝它冲去。你能轻松地闪躲攻击，因为你可以清楚看出每一击会落在哪里。天金增强你的脑力，让你能处理所有的新信息，可以让你近乎所向无敌。”

突然，几十个影像从卡西尔的身体投射出来，每一个都冲向不同的方向，有些是走过屋顶，其他跃入空中，纹放开他的手，迷惘不解地站起身退后。

“我刚刚也燃烧了天金。”卡西尔说道，“我可以看到你要做什么，因此改变了自己要做的事——所以也改变了你要做的事。影像反映出我们或许会采取的所有可能行动。”

“很混乱。”纹说道，看着一团混乱的影像，旧的不断消失，新的不断出现。

卡西尔点点头：“唯一能打败燃烧天金的人的方法，就是你也燃烧天金，这样你们谁都占不到上风。”

影像消失。

“你做了什么？”纹吃了一惊问道。

“什么都没做。”卡西尔说道，“你的天金大概用完了。”

纹意外地发现他说得没错——天金没了。“它烧得好快！”

卡西尔点点头，再次坐下。“这可能是你花得最快的一笔钱，是吧？”

纹惊愕地点点头：“感觉好浪费。”

卡西尔耸耸肩：“天金会宝贵的唯一原因是镕金术。所以，如果我们不烧它，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价值连城。当然，如果我们烧它，就会让它更稀有。这是很有趣的悖论——有空时你可以去问问哈姆。他很爱谈天金经济学。

“无论如何，你碰上的任何迷雾之子大概都会有天金，但他们不会很愿意使用，而且也不会预先吞下。天金很脆弱，你的消化液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用光它，所以节俭跟有效之间的平衡点相当微妙。如果敌人看起来是在用天金，那你最好也要用自己的，不过，要先确定他没骗你，以免你的存量比他先用完。”

纹点点头：“意思是你今天晚上会带我去吗？”

“我大概会后悔吧。”卡西尔叹口气说道，“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让你留下，也许只能把你绑起来。可是，我要警告你，纹。这可能很危险。非常危险。我不打算跟统御主见面，但我的确打算要潜入他的堡垒。我认为自己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打败他的线索。”

纹微笑。卡西尔挥手要她上前一步时，她立即上前。卡西尔探入袋囊，掏出一个玻璃瓶，递给她。它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镕金瓶，不过里面的液体只有一滴金属。这颗天金珠比她拿来练习的珠子要大几倍。

“除非必要，否则别轻易使用。”卡西尔警告，“你需要别的金属吗？”

纹点点头：“我来的路上把大多数钢都烧掉了。”

卡西尔递给她另一个玻璃瓶：“首先，我们先去拿回我的钱袋。”

有时候我不禁想，我是否发疯了。

压力也许是来自于知道我必须承担全世界重担的这一认知。也许是来自于我见过的死亡，我失去的朋友。我被迫要杀死的朋友。

无论如何，有时候我会看到有影子跟着我。那是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的黑暗怪物。也许它们是我用脑过度后的想象？

14

他们找到钱币不久后就开始下起雨来，雨不大，但似乎略略驱散了白雾。纹的身体轻颤，蹲在卡西尔身边的屋顶上。他没有太去理会天气，所以她也有样学样。有点湿没什么大不了，可能甚至有点帮助，雨声会掩蔽他们靠近的脚步声。

克雷迪克·霄就在他们面前。尖长的圆柱楼跟陡峭的高塔像爪子般伸向黑夜，粗细各有不同，有些宽到可以容纳楼梯间跟大房间，但其他只不过是刺向天空的细铁柱。不同的粗细让成堆的尖锥呈现出某种扭曲、歪斜的对称感，外表上几乎达到一种平衡。

尖刺跟高塔在潮湿多雾的夜里有着令人避退三舍的阴影，像是从曝晒许久的尸体间露出的，被灰烬染黑的骨骸。看着它们，纹觉得她感受到一股……忧郁，好像光是靠近建筑物就足以吸走她的希望。

“我们的目标是在最右方尖塔下的一条通道地下室。”卡西尔说道，声音不比悄然落雨声大多少，“我们要朝建筑物正中心的房子去。”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卡西尔说道，“所以我们才要去探探。每三天，统御主就会去那个房间一次，不过不是今天。他会去三小时，然后离开。我以前曾经尝试要溜进去过。三年前。”

“那场行动。”纹低语，“就是让你……”

“我被逮捕的那次。”卡西尔点头说道，“是的。那时候，大家以为统御主在那个房间里收藏了金银珠宝。我不认为那是真的，但还是很好奇，因为他的造访如此规律，如此……奇怪。有东西在那房间里，纹。有很重要的东西。也许那东西就是他的力量来源，关系到他长生不老的秘密。”

“我们为什么要担心这点？”纹问道，“你有第十一金属可以打败他，不是吗？”

卡西尔微微皱眉。纹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但他没有。“我上次去的时候失败了，纹。”他只是这么回答，“我们成功潜入，但一切进行得太顺利。到的时候，审判者在房间外等着我们。”

“有人告诉他们你们要去吗？”

卡西尔点点头：“那个行动我们策划了好几个月。我们过度自信，但也有自信的理由。梅儿跟我是最优秀的一组人，那场行动应该完美无缺地被执行。”卡西尔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向纹。“今天晚上，我完全没有计划。我们只是要进去，让任何试图阻挡我们的人安静下来，然后潜入那个房间。”

纹静静地坐着，感觉到潮湿的手臂上冰冷的雨水。然后，她点点头。

卡西尔微微笑了：“没有反对意见？”

纹摇摇头：“是我强迫你带我去的。现在轮不到我反对。”

卡西尔轻笑：“我大概跟微风混太久了。如果没有人说我疯了，我就全身不对劲。”

纹耸耸肩。可是，她在屋顶上行动时，她又感觉到了——克雷迪克·霄传出的沮丧感。“有东西在里面，卡西尔。”她说道，“那个皇宫感觉……似乎不太对。”

“那是统御主。”卡西尔说道，“他像是极强的安抚者一样，会投射情绪，压抑所有太靠近他的人。启动红铜，可以让你免受影响。”

纹点点头，燃烧红铜，感觉立刻消失。

“好了？”卡西尔问道。

她再次点点头。

“那好吧。”他说道，给了她一把钱币，“别跟我走散，随时准备好天金——以防万一。”说完，他就从屋顶上跳下，纹跟在身后，披风的布条溅起了水花。她坠落的时候燃烧白镴，以经过镕金术增强后的双腿着地。卡西尔冲了出去，纹也跟在身后，她在潮湿石板地面上的速度真的是近乎不要命的快，但她经由白镴强化后的肌肉反应精准、充满力量和平衡感。她在潮湿、多雾的夜晚奔跑，燃烧锡跟红铜。一个让她能看见，一个让她能隐藏。

卡西尔绕过皇宫。奇特的是，皇宫周围没有外墙。当然没有。谁敢攻击统御主？

千塔之山周围只有空旷的平地，铺满了石板砖。没有树、没有草，也没有其他的建筑物，人们的目光无法从克雷迪克·霄诡异且不对称的侧翼、高塔和铁尖顶移开。

“出发了。”卡西尔低语，声音传到纹经由锡增强后的耳朵。他转过身，直接冲向皇宫中一片低矮如仓库般的区域。他们靠近时，纹看到两名守卫站在一道装饰繁复，长得像铁栅般的门边。卡西尔立刻扑向两人，一人眨眼间倒在挥划的刀子下，另一人尝试呼叫，但卡西尔跳起来，双脚踹上那人的胸口。非普通人类力量所能比拟的飞踢让守卫撞上墙壁，软倒在地。卡西尔立时站起，以全身重量撞向门，将它推开。

微弱的灯笼光线从屋内的石造走廊散出。卡西尔钻入门中，纹压下了锡，半蹲半跑地跟随在后，心脏如雷鼓动。她当小偷这么久，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她向来是偷偷摸摸窃取或诈骗，而不是成群劫掠、下面冲突。她跟着卡西尔沿着走廊前进，披风跟双脚在光滑的石板地上留下一条潮湿的痕迹。她紧张地抽出一把玻璃匕首，满是汗水的手掌抓紧了包裹皮革的握柄。

一名男子踏入前方的大厅，似乎是从某个守卫室中走出来。卡西尔向前一跳，肘击守卫的肚子，然后猛地一推，让男子重重撞上墙壁。守卫才刚倒下，卡西尔已经钻入房间。

纹尾随在后，房间中一片混乱。卡西尔从角落将一个金属烛台拉引入手，开始抓着它旋转，打倒一名又一名的士兵。守卫们慌张地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散到两边，想到房间两侧抓木棍防身，一张放满残余餐点的桌子在众人挪移时被抛到了一旁。

一名士兵转向纹，她本能地燃烧钢，抛出一把钱币，用力一推，钱币立刻前冲，刺破守卫的皮肉，让他倒下。

她烧起铁，将钱币拉回手中，然后用满是鲜血的拳头，在房间里再度洒出一把钱币，又打倒三名士兵。卡西尔以临时抄起的木杖打倒了最后一名。

我刚杀了四个人，纹震惊地想。之前，杀人的都是瑞恩。

她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纹快速转身，看到另一队士兵从对面的门中出来。她身侧的卡西尔抛下烛台，向前一步，房间的四盏灯笼突然从墙上的架子上被扯下，直直朝他飞去。他钻向一边，让灯笼相互撞击。房间陷入黑暗。纹燃烧锡，眼睛适应从外面走廊传来的光线，但守卫们却停驻在原地。

卡西尔瞬间钻入他们之间，匕首在黑暗中闪动，人们发出尖叫，然后一切陷入沉默。纹的周围都是死亡，满是鲜血的钱币握在她惊愕的手指中，血浆滴滴坠下。不过她仍牢牢握住匕首，就算只是为了让她颤抖的双臂稳住也好。

卡西尔按上她的肩头，她全身一颤。

“这些是邪恶的人，纹。”他说道，“每个司卡心里都清楚，拿起武器保卫最后帝国罪不可恕。”

纹麻木地点点头。她觉得……不对劲。也许是因为四周的死亡，但进入建筑物后，她敢发誓，她仍然能感觉到统御主的力量，似乎有东西在推她的情绪，让她即使烧了红铜，却仍然感觉沮丧。

“来吧，时间不多。”卡西尔又冲了出去，灵巧地跳过尸体，纹跟在他身后。是我强迫他带我来的，她心想。我想要像他一样战斗，所以我得习惯。

他们冲入第二条走廊，卡西尔跃入空中，往前一扑，飞身蹿向前方。纹也一样照做，跳入空中后寻找走廊远方的锚点，利用锚点让自己飞去。

两旁的走廊呼啸而过，空气在她经由锡增强的耳朵里听起来像是怒吼，前方有两名士兵踏入走廊，卡西尔双脚直伸，踢上一人，然后翻身跃起，顺势将匕首埋入另一人的脖子里。两人倒地。

没有金属，纹落到地面后心想。这个地方的守卫都没有配戴金属。他们被称为杀雾者。专门训练来对付镕金术师的人。

卡西尔钻入侧面的走廊，纹得用跑的才跟得上。她骤烧白镴，要求双腿动得更快。前方的卡西尔停下脚步，纹猛然在他身边刹住。右边是一道开阔的弧形大门，里面的灯光远比小走廊的灯笼还要明亮。纹熄灭了她的锡，跟着卡西尔穿过门口，进入房间。

六座火炉在巨大的圆顶房间各角落燃烧着。和简单的走廊不同，这个房间布满了镶银的彩绘。每一片彩绘显然都讲述着统御主的传说，就像是她先前看到的彩绘玻璃，但更为写实。她看到一座山，一个很大的山洞，一池光，还有非常黑的东西。

卡西尔踏步前进，纹转过身。房间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建筑物——建筑物中的建筑物。单层楼的建筑庄严地伫立在他们面前，有着繁复的石雕跟流畅的花纹。整体而言，这个安静、空旷的房间让纹涌起出奇强烈的肃穆感。卡西尔走上前，光裸的脚落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上。纹紧张地以半弯腰姿势跟随他，房间虽然看起来空旷，但一定有其他守卫。卡西尔走向内部建筑物的一面橡木大门，门表面上刻着纹不认得的文字。他伸出手，拉开门。

一名钢铁审判者站在里面。那怪物微笑，嘴角扬起，配上两支巨大的刺入眼睛的钢锥，组合成诡异的画面。

卡西尔只愣了一瞬，立刻大喊：“纹，快跑！”同时间，审判者的手也探出，抓住了他的喉咙。

纹全身僵住。她看到另外两名穿着黑袍的审判者从大开的拱门下走出。高、瘦、光头，还有钢刺跟繁复的教廷眼部刺青。

最靠近的审判者抓着卡西尔的脖子，将他举起。“卡西尔……海司辛幸存者。”怪物以沙哑的声音说道，然后，他转向纹，“还有……你。我一直在找你。如果你告诉我是哪个贵族生了你的，小杂种，我会让这个人死得快些。”

卡西尔一面咳嗽，一面扳着怪物的手指，挣扎着呼吸。审判者转过头，以被钢锥刺穿的眼睛看着他。卡西尔再次咳嗽，仿佛要说些什么，于是审判者好奇地将卡西尔拉近了些。

卡西尔的手立时挥出，将匕首刺入怪物的脖子。审判者身子一歪，卡西尔将拳头捶向怪物的手臂，审判者的骨头应声折裂。审判者将他抛下，卡西尔落到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不断咳嗽着。

他一面挣扎地喘息，一面以专注的目光抬头看着纹。“我说快跑！”他沙哑地说道，朝她抛去某个东西。纹定了定神，准备要接下钱袋，但它在空中突然一抖，向前飞冲。她突然发现，卡西尔不是把钱袋丢给她接，而是丢向她的身体。

袋子击上纹的胸口，让她被卡西尔的镕金术一路推到房间的另一端，她经过两名惊讶的审判者，终于笨拙地落地，脚步在大理石上一滑。

纹抬起头，有点晕眩。远方的卡西尔站起身，但主要那名审判者似乎不是太在意脖子中的匕首。另外两名挡在她跟卡西尔中间，一人转身面向她，纹被那可怕、不自然的目光看了一眼，全身发寒。

“快跑！”他的话回荡在圆顶大厅中，这一次，她终于听懂了。

纹连忙爬起——恐惧震慑着她，对她尖叫，强迫她移动，她冲向最近的拱门，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进来的那一个。她抓着卡西尔的钱袋，燃烧铁，疯狂地寻求走廊中的锚点。

得逃走！

她抓住她看到的第一个金属，用力一扯，将自己拖离地面，以失控的速度飞穿过走廊，在恐惧中燃烧着她的铁。

接着，她脚下一踉跄，一切天旋地转。她以不自然的角度落地，头撞上粗糙的石头，然后晕眩地躺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钱袋……有人拉扯了它，利用金属将她向后扯。

纹一翻身，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冲入走廊。审判者的袍子随着他落地的身影飞舞，那人大踏步向前，脸上毫无表情。

纹骤烧锡跟白镴，精神一振，挥开痛楚。她抽出几枚钱币，将它们推向审判者。

他举起手，两枚钱币因此冻结在空气中。反作用力让纹突然后倒，她翻滚着滑过石板地。

停下来时，她听到钱币撞击地板的声音，摇摇头，十几处新生的瘀青强烈地在身体各处叫嚣。审判者跨过被抛下的钱币，迈着流畅的步伐走向她。

我得逃走！就连卡西尔都害怕面对审判者。如果他都打不过，那她还有什么机会？根本没有。她抛下钱袋跳起，然后用力奔跑，穿过第一扇看到的门。后面的房间空无一人，但一个金色的祭坛被放置在房间中央，四个角落有烛台，还有一堆其他礼器塞满了祭坛，整个房间显得狭窄不堪。

纹转身，将烛台拉入手中，想起卡西尔先前的伎俩。审判者踏入房间，几乎是好笑地举起一只手，轻松地以镕金术将烛台从她手中拉出。

他好强壮！纹惊恐地想。他可能是靠着拉引后方的灯笼架来保持稳定，但他铁拉的力量远比卡西尔要强很多。

纹一跳，将自己稍拉过祭坛。在门口，审判者伸手拿来一个放置于矮柱上的碗，抓出一把东西，像是小小的三角金属片，每一面都很锐利，在怪物的手上划出十几道不同的伤痕。他忽略伤口，对她举起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纹惊叫，钻到祭坛下，金属片飞刺入后墙。

“你被困住了。”审判者以粗哑的声音说道，“跟我来吧。”

纹瞥向一旁。房间里没别的门。她抬头，瞥向审判者，一片金属飞向她的脸。她想推开它，但审判者太强，因此她只能弯腰闪过金属，免得反而被他的力量推撞上墙壁。

我需要找到能挡住攻击的东西。某个不是金属做的东西。

她听到审判者踏入房间的同时，也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一本皮革包裹的大书正躺在祭坛边。她抓起书，然后停顿下来。如果死了，有钱也没用，所以她抽出卡西尔的瓶子，一口吞下天金，开始燃烧。

审判者的影子绕过祭坛边，然后真的审判者一秒钟后才出现。天金影子张开手，许多细小、透明的金属片飞向她。

纹举起书，书穿过影子，刚好挡下飞来的金属片，一个不漏，它们锐利、锯齿般的边缘深深刺入书本表面的皮革。审判者一顿，扭曲的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然后，上百个影子从他的身体飞散出来。

统御主啊！纹心想。他也有天金。

纹没停下来细想那是什么意思，她跳到祭坛边，带着书作为保护，抵挡即将可能到来的飞击物。审判者转身，钢刺眼睛尾随着她钻回拱门的身影。

一堆士兵正等着她，但每一名都有自己的一个未来阴影。纹钻入它们之间，几乎没去看武器会落在哪里，不知怎的居然躲过了十二人的不同攻击。有一瞬间，她居然忘记了痛楚跟恐惧——那被不可思议的力量感所取代。她轻而易举地闪躲，木棍在她上方跟身侧挥舞，每一根都以毫厘之差与她擦身而过。她所向无敌。

她从他们之间冲出，甚至懒得去杀害或伤害他们，她只想逃跑。纹经过最后一人时，转了一个弯。

而第二名身上散发无数影子的审判者踏前一步，将某种锐利物品刺进她的身侧。

纹因痛楚而轻喘，怪物将武器抽出她身体时，传来一阵恶心的声音。那是一根木头，上面有锐利的黑曜石刀锋。纹抓紧身侧，感觉热血正以令人害怕的量汩汩流出。

审判者看起来很面熟。是第一个，从另外那个房间追来的，她在痛楚中想到。这……这代表卡西尔死了吗？

“你的父亲是谁？”审判者问道。

纹一直按住身侧，试图要止血。伤口很大，很严重。她看过这种伤口。向来都会致命。

可是，她还站在原处。白镴，她混乱的意识想到。纹骤烧白镴。

这么做以后，金属给了她身体以力量，让她能继续站立。士兵退后一步，让第二名审判者从侧面走向她。纹惊惧地来回看着两名朝她步步进逼的审判者，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涌出，顺着身侧流下。领先的审判者仍然拿着长得像斧头的武器，边缘沾满鲜血。她的血。

我要死了，她恐惧地想。

然后，她听见了。雨声。相当细微的声音，但她经过锡增强的耳力判断出它是从身后传来。因此，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穿过一扇门，看到房间另一侧有一道大拱门。白雾堆积在房间地面，雨滴拍打着外面的石墙。

守卫一定是从这里来的，她心想。

她继续燃烧白镴，很惊讶自己的身体居然还能运作得这么好。半跌半撞地走入雨中后，她反射性将皮革书抱在胸前。

“你想逃？”领头的审判者从身后问道，声音带着戏谑。

纹麻木地探向天空，朝皇宫的许多尖塔之一拉引。飞起时，纹听到审判者咒骂，然后她整个人被抛入夜空。千塔伫立在她周围，她一个接着一个地不断拉引。雨下得很大，让整个夜晚漆黑一片，没有白雾来反射自然光线，星星也被上方的云朵隐匿。纹看不见自己要去哪里，她得用镕金术去感觉尖塔的金属顶端，同时希望中间没有别的东西挡路。

她撞上一根尖塔，摸黑握住它，暂时停住。得先包扎伤口……她虚弱地想。她全身已经开始麻痹，虽然燃烧着白镴跟锡，神智却仍然模糊。

有东西撞上她上方的铁尖，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咆哮。纹感觉到审判者切划她身旁空气的同时，也已经推开尖塔。

她只有一次机会。在半空中，她将自己侧拉向不同的尖塔，同时推出手中的书——封面仍然有金属片卡着。书继续朝她原本要去的方向飞行，金属线在黑夜中隐隐发光。这是她身上唯一的金属。

纹轻巧地握住旁边的尖刺，尽量不发出声音。她在夜晚中努力听着，燃烧锡，直到雨声在她耳里有如雷声隆隆。她明显听到有东西撞上书飞去方向的那根尖刺。

审判者被她骗过了。纹松一口气，挂在尖塔上，雨滴打在身体上。她先确定红铜在继续燃烧，然后轻轻拉着尖塔站定，扯下一块上衣来包扎伤口。虽然她的脑子已经麻木，却仍然注意到伤口有多大。

天哪，她心想。要不是有白镴，她早就已经昏倒许久了。她应该已经死了。

黑夜中有声响传来。纹感觉到一阵寒意，抬起头。周遭一片漆黑。

不可能。他不能——

有东西撞上她的尖锥，纹喊叫出声，立刻跳开，将自己拉向另一根尖锥，虚弱地握着它，立即又推开。身后，重重的落地声显示审判者正跟着她，一根接着一根在跳。他找到我了。他看不到我、听不到我、感觉不到我，但他找到我了。

纹撞上一根尖锥，单手握住它，虚软地挂在黑夜里。她的体力快用尽了。

我……得逃……躲起来……

她的手已经麻木，意识也渐渐远去，手指从光滑、冰冷的金属尖刺上松开，纹感觉自己在夜空中自由坠落。

随着雨滴坠落。

可是，她没摔多远就撞上某个坚硬的东西——皇宫中特别高的另一根尖顶。一片晕眩中，她跪起身，爬离尖塔，寻求一个角落。

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

她虚弱地爬到另一座塔形成的凹陷处，缩在阴暗的角落，躺在深深一池满是灰烬的雨水里，双手环抱自己，身体因为雨跟血而湿滑。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一个漆黑的身影落到屋顶，雨停止落在她身上，纹的锡让她看见有一个头颅，眼眶里面刺着两根尖刺，身体隐藏在黑色袍子里。

她衰弱得无法移动，衰弱到只能在水洼里颤抖，衣服贴在皮肤上。审判者转向她。

“你真是一个又小又令人困扰的东西。”他说道。他上前一步，但纹几乎听不清他的话。又开始变黑了……不，那只是她的意识在消失。她的视线开始变暗，眼睛渐渐闭上。她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她甚至……不能……思考……

某个声音传来，像树枝断裂。

一双手臂抓住她。温暖的手臂，不是死亡的手臂。她强迫眼睛睁开。

“卡西尔？”她低声问道。

可是回望她的，满是担忧的并非卡西尔的脸庞，不一样，是更平和的脸。她安心地叹了一口气，意识飘离，感觉强壮的手臂抱紧她，让她在可怕的暴雨夜中，出奇地感到安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关要背叛我。直至今日，这件事的阴影仍盘踞在我的心中。发现我的人是他，称呼我为永世英雄的泰瑞司哲人也是他。而最讽刺且不真实的是，当初是他奋斗许久说服同侪们，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公开反对我统治的泰瑞司圣人。

15

“你把她一起带去了？”多克森质问，冲入房间，“你带着纹去克雷迪克·霄？你他妈的疯了吗？”

“对！”卡西尔怒吼，“你一直说得对！我是个疯子，是个傻子，也许我应该死在深坑，永远不再回来烦你们任何人！”

多克森停在门口，被卡西尔话语中的怒气震慑。卡西尔烦躁地捶打桌面，木头因为他的力道而龟裂。他仍然在燃烧白镴，运用金属来帮自己抗拒几处伤口的痛楚。他的迷雾披风已经完全破烂，身上有五六处小割伤，整个右半身严重刺痛。他确定明天一定会有很大的瘀青，如果肋骨没折断算是他运气好。卡西尔骤烧白镴。体内的火焰让他感觉很好——他将所有怒气跟自我厌恶都投射在那火焰上。其中一名学徒手脚利落地包扎着卡西尔最严重的伤口。歪脚跟哈姆坐在厨房的一侧，微风去了郊区，还没回来。

“我的统御主啊，卡西尔。”多克森低声说道。

连多克森也是，卡西尔心想。就连跟我交往最久的老朋友也会呼喊统御主的名字。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打败这一切？

“有三个审判者在等我们，阿多。”卡西尔说道。

多克森脸色一白：“结果你把她丢在那儿？”

“她比我先逃走。我试图尽量引开审判者的注意，可是……”

“可是？”

“有一名审判者尾随她而去。我挡不了他，也许另外两名审判者只是想拖住我，好让同伴能去找她。”

“三个审判者。”多克森从其中一名学徒手中接下一小杯白兰地，一口喝下。

“我们进去时一定发出太多声音了。”卡西尔说道，“若非如此，他们就是已经在那里。而且我们还是不知道那房间里放着什么东西！”

厨房陷入沉默。屋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怒气冲天地攻击房屋。

“那么……”哈姆开口，“纹怎么了？”

卡西尔瞥向多克森，看到他眼中的悲观。卡西尔自己也是千钧一发才逃了出来，而且他还身经百战。如果纹还在克雷迪克·霄……

卡西尔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你也让她死了。先是梅儿，接着是纹。在这一切结束前，你还要送多少人走上死路？

“她可能是躲在城中的某处，”卡西尔说道，“不敢来店里，因为审判者在找她。或是……也许她因为某种原因回费里斯去了。”

也许她在外面某处，独自一个人在雨中等死。

“哈姆。”卡西尔说道，“你跟我一起回皇宫。阿多，带着雷司提波恩去找其他盗贼集团，也许他们有探子看到什么线索。歪脚，派学徒去雷弩的宅邸，看看她是否回去了。”

一群人井然有序地开始行动，但卡西尔不需要指出众人皆知的事情。他跟哈姆不可能在没碰上警备巡逻队的情况下靠近克雷迪克·霄。就算纹躲在城市某处，审判者可能也会先找到她。他们会——

卡西尔全身一僵，他的表情让所有人都停下手边的事情。他听到些什么。

仓皇的脚步声响起，雷司提波恩冲下楼梯进入房间，高瘦的身体被雨打得湿透。

“有人来了！在夜里外叫！”

“纹？”哈姆期盼地问道。

雷司提波恩摇摇头。“壮男。袍子。”

完了。我害死了所有人——我把审判者带来找他们。

哈姆站起身，抓起一根木杖。多克森抽出一对匕首，歪脚的六名学徒走到房间后方，恐惧地睁大眼睛。

卡西尔骤烧金属。

厨房后门被重重地撞开，一名高大黝黑身着湿袍子的身影站在雨里，手中抱着一具包裹在布里的身体。

“沙赛德！”卡西尔说道。

“她伤得很重。”沙赛德说道，快速步入屋子，昂贵的袍子不断滴着雨水，“哈姆德主人，我需要白镴，我想她的已经用完了。”

哈姆冲上前，沙赛德将纹放置在厨房的桌上，她的皮肤苍白又冰冷，细瘦的身体全身湿透。她好娇小，卡西尔心想。只不过是个孩子。我怎么会带她跟我一起去？

她身侧有一道巨大血腥的伤口，沙赛德放了一样东西在旁边——是他垫在纹身下，一同抱进来的东西——然后接下哈姆德拿来的小瓶子，弯下腰，将液体倒入昏迷女孩的喉咙里。房间陷入沉默，风雨击打的声音从仍然洞开的大门传来。

纹的脸稍微有了点血色，呼吸似乎也稳住了。卡西尔透过青铜镕金术可以感应到她开始全身鼓动，有如多了第二道心跳。

“啊，太好了。”沙赛德说道，解开纹临时包扎的绷带，“我担心她的身体对镕金术不熟，以至于无法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燃烧金属。我想，她还有救。克莱登主人，我需要一盆滚水，一些绷带，还有我房间里的医药袋。请快！”

歪脚点点头，挥手要学徒照他说的去做。卡西尔看着沙赛德处理伤势，脸上忧惧未减。那个伤口很严重，比他自己受过的任何伤都要重，深深刺入了她的腹腔，是那种缓慢却绝对致命的伤口。

可是，纹不是普通人。白镴可以让一名镕金术师比普通人撑得更久。况且，沙赛德也不是普通的医者。守护者好得诡异的记忆力中，寄存的不只是宗教仪式。他们的“金属意识”储存了大量关于文化、哲学和医学方面的知识。

手术刚开始，歪脚就将他的学徒们从房间里赶了出去。整个过程花费的时间久到令人坐卧不安。哈姆一直按压着伤口，好让沙赛德轻柔将纹的内脏缝起。最后，沙赛德终于缝好外伤部分，包上干净的绷带，然后请哈姆小心地将女孩抱上床去。

卡西尔站起身，看着哈姆抱着纹衰弱、毫无生气的身体出了房间。然后，他询问地转向沙赛德。多克森坐在角落，是房间中唯一留着的其他人。沙赛德严肃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卡西尔主人。她可能可以活下来。我们需要不断提供她白镴，它会加快她身体的造血功能。即便如此，我也看过许多强壮的男人因为比这小很多的伤而死去。”

卡西尔点点头。

“我想我到得太晚了。”沙赛德说道，“当我发现她从雷弩的宅邸消失时，就尽快赶来陆沙德，用光了整个金属意识。但还是太晚了……”

“不，我的朋友。”卡西尔说道，“你今天晚上做得很好，比我好太多了。”

沙赛德叹口气，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在手术开始前放在一旁的大书。书册因雨水跟血而湿滑。卡西尔皱着眉头，看着它：“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沙赛德说道，“我在找那孩子时，在皇宫里找到的。它是以克雷尼语写成。”

克雷尼，是克雷尼恩的语言，那是统御主在升华前的古老家乡。卡西尔略略打起精神：“你能翻译吗？”

“也许吧。”沙赛德说道，突然听起来很累，“但是……我想得过好一阵子。经过今晚，我需要休息。”

卡西尔点头，要其中一名学徒帮沙赛德准备一间房间。泰瑞司人感激地点点头，然后疲累地走上台阶。

“他今天晚上不只救了纹的命。”多克森说道，从后方静静走来，“你今天晚上所做的事情，就算以你的标准而言也实在很笨。”

“我必须知道，阿多。”他说道，“我必须回去。如果天金真的在那里呢？”

“你说不是。”

“我是这么说过。”卡西尔点头说道，“而且我蛮确定的。可是，如果我错了呢？”

“这不是借口。”多克森愤怒地说，“现在纹快死了，统御主也知道了我们的行动。你为了进到那房间害死梅儿还不够吗？”

卡西尔没答话，他累到无法感受任何怒气。他叹口气坐下：“不只如此，阿多。”

多克森皱眉。

“我在别人面前对于统御主的事向来避而不谈，”卡西尔说道，“可是……我很担心。我们的计划很好，但我却有一种可怕、盘踞不去的感觉：只要他活着一天，我们就永远不会成功。我们可以夺走他的钱，我们可以夺走他的军队，我们可以把他骗出城外……但我还是担心我们阻止不了他。”

多克森皱眉：“你对于第十一金属这事情是认真的？”

卡西尔点点头：“我花了两年找杀他的方法。许多人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普通的伤口对他无害，砍掉他的头只能让他有点生气。在早年的战争中，一群士兵将他的居所整个烧成白地，统御主走出来时，不比一具骷髅好多少，但他在几秒内就愈合了。

“只有第十一金属的故事才提供了我希望，但我无法让它运作！所以我得回去皇宫。统御主在那房间中藏了某种东西——我可以感觉得出来。我忍不住一直去想，如果我们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可以阻止他。”

“你不需要带着纹一起去。”

“她跟踪我。”卡西尔说道，“我担心如果留下她在外面，她会试图自己溜进去。那女孩很冲动，阿多——她隐藏得很好，但她决定要做什么的时候，简直顽固到发指。”

多克森叹口气，静静地点头：“而我们还是不知道那房间里有什么。”

卡西尔打量沙赛德放在桌上的书。雨水在书皮上留下痕迹，但书的装订方法显然是打算要长久使用，外面包裹得相当仔细，避免雨水渗入，封面也是千锤百炼后的结实皮革。

“没错。”卡西尔终于说道，“我们是不知道。可是我们有那个，不论它是什么。”

“值得吗，阿凯？”多克森问道，“这个疯狂的把戏真的值得你跟那孩子差点死掉？”

“我不知道。”卡西尔诚实地说道。他转向多克森，迎向朋友的眼睛，“等到确定纹会不会活下来之后，再问我一遍。”

许多人以为，我的旅程是从克雷尼恩，那个伟大的神奇城市开始。他们都忘了当我的征途开始时，我不是国王。

当时跟现在真是天差地别。

我想人们应该要记得，这个任务不是由皇帝、祭司、预言家或将军所开始。它不是从克雷尼恩或柯玳所开始，也不是来自东方的伟大王国或是西方的炙热帝国。

它是从一个渺小，无足轻重，名字对你而言也毫无意义的城镇开始。它是从一名铁匠之子——除了惹麻烦的能力之外，一无所长的年轻人开始。

它是从我开始。

16

纹醒来时，身上的痛楚告诉她，瑞恩又打她了。她做了什么？她对其他集团成员太友善吗？她是不是说了什么蠢话，引来首领的不悦？她应该要安安静静地，随时安安静静地，躲别人远远地，不要引起别人对自己的注意。否则，他会打她。他说，她必须学会。她必须学会……

可是，她的痛楚似乎太过强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过了。

纹轻轻咳嗽，睁开眼睛，她正躺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一名高瘦的青少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雷司提波恩，她心想。那是他的名字。我在歪脚的店里。

雷司提波恩立刻跳起来：“你醒了！”

她试着想开口讲话，但又开始咳嗽，男孩连忙倒了杯水给她喝。纹感激地慢慢啜着，因身侧传来的痛楚而皱眉。其实，她全身都痛到像是被人狠狠打过一遍。

“雷司提波恩。”她终于沙哑地说道。

“没事是现在。”他说道，“卡西尔把我名，换成鬼影。”

“鬼影？”纹问道，“很适合，我睡了多久？”

“两个礼拜。”男孩说道，“等着。”他连忙走开，她可以听到他在远处大喊。两个礼拜？她啜着杯子，试图理清混乱的记忆。红色的午后阳光从窗户射入，点亮房间。她将杯子放到一旁，检查自己身体的侧面，找到一大团白色绷带。

审判者就是刺到我那里，她心想。我应该死了。

她的身侧因为坠落时撞上屋顶，所以整片瘀青又变色，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处不同的割伤、瘀青和破皮。整体而言，她感觉糟糕透了。

“纹！”多克森说道，踏入房间，“你醒了！”

“勉强醒着。”纹呻吟地说道，又躺回枕头上。多克森轻笑，走到她身边，坐在雷司提波恩的椅子上，“你记得多少？”

“大部分吧。”她说道，“我们打入皇宫，里面有审判者。他们追着我们出来，而卡西尔跟——”她停下，看着多克森，“卡西尔？他还——”

“阿凯没事。”微风说道，“他回来的样子比你好多了。他蛮熟悉皇宫的，因为我们三年前所规划的地图，然后他……”

纹皱眉看着多克森的语调渐渐转弱。“怎么了？”

“他说审判者似乎不是很针对他。他们派了一个去追他，然后派了两个来追你。”

为什么？纹心想。他们只是想要将力气集中在最弱的敌人身上吗？还是有别的原因？她深思地靠回枕头，厘清当晚发生的事情。

“沙赛德。”纹终于说道，“他救了我。审判者差点要杀掉我，但他……多克森，他到底是什么人？”

“沙赛德？”多克森问道，“那个问题或许该让他回答。”

“他在吗？”

多克森摇摇头：“他得回费里斯。微风跟阿凯都在外面招募，哈姆上礼拜离开去检视军队。他至少要过一个月才会回来。”

纹点点头，觉得有点想睡。

“把水喝掉。”多克森建议，“里面放了止痛的东西。”

纹将其余的水喝掉，然后翻过身，再次让睡梦带走她。

她醒来时，卡西尔回来了。他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手肘撑着膝盖，在昏暗的灯笼光线下看着她。她睁开眼时，他微笑：“欢迎回来。”

她立刻伸手拿床头上的水杯：“工作进行得如何？”

他耸耸肩：“军队开始扩大，雷弩开始购买武器跟补给品。你对于教廷的建议很好，我们找到了赛隆的联络人，几乎已经谈妥价格，让我们能将人安插入教廷的学徒之间。”

“沼泽呢？”纹问道，“他会亲自出马吗？”

卡西尔点点头：“他向来对教廷有某种程度的……执着。如果有司卡能成功扮演圣务官，那一定是沼泽。”

纹点点头，啜着她的饮料。卡西尔有点不一样了。差异不大——只是他的气质跟态度微微改变。她生病时，外界发生了变化。

“纹。”卡西尔迟疑地说道，“我该向你道歉。我差点把你害死。”

纹轻哼。“不是你的错。是我强迫你带我去的。”

“你不应该能强迫我。”卡西尔说，“我原本要你回去的决定才是正确的。请接受我的道歉。”

纹静静地点头：“那你需要我做什么？行动应该要继续，对不对？”

卡西尔微笑：“的确如此。当你觉得可以了之后，我希望你能搬回费里斯。我们编了一套说词，说法蕾特贵女生病了，但传言已经开始满天飞。你越早能亲自接待访客越好。”

“明天就可以。”纹说道。

卡西尔轻笑：“我很怀疑，但你很快就可以。在那之前，多休息下吧。”他站起身，准备要离开。

“卡西尔？”纹问道，让他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

纹很努力想要表达她想说的话：“皇宫……审判者……我们不是所向无敌的，对不对？”说完立刻脸红，她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愚蠢。

卡西尔只是微笑，他似乎了解她的意思。“是的，纹。”他轻轻地说道，“我们还差得远呢。”

纹看着风景从她马车的窗户外掠过。雷弩大宅派来的车名义上是带法蕾特贵女去陆沙德一游，实际上则是在歪脚的街道上暂停，这才接了纹走。现在她的百叶窗终于可以被打开，再次让她展现在世人面前——若有人想看的话。马车回到费里斯。卡西尔说得没错：她在歪脚的店里多休息了三天，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体力旅行。一部分让她多等一下的原因是，光想到要带着全身的瘀青跟腰部的伤口挤入贵族仕女的礼服，她就觉得可怕。

不过，能下床感觉还是很好。在床上复原总有哪里……不对劲。一般盗贼是不可能得到这么长一段休息时间的。盗贼如果不能快速回去工作，就会被弃置等死。那些不能带钱回来买食物的人没有资格在密屋中占有一席之地。

可是，那不是人们唯一的生活方式，纹心想。她对这一点仍然觉得不太自在。卡西尔跟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她耗尽了他们的资源——他们没有趁她虚弱时利用她的弱点，反而一直在照顾她，每个人都在她床边花了点时间陪她。在看护她的人中，最努力的要算是年轻的雷司提波恩。纹甚至不觉得她很了解他，但卡西尔说那男孩在她昏迷时，花了无数个小时守在她床边。

该要怎么样去看待有首领会为自己的手下心痛的世界？在地下组织中，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所遭遇的事情负全责——较为软弱的集团成员必须被遗弃等死，以免阻碍集团其他成员赚取勉强可供糊口的金钱。如果有人被教廷抓到了，自然是放他自生自灭，同时希望他们不要吐露太多秘密。你不会担心自己是否让他们陷入险境而产生罪恶感。

他们是笨蛋，瑞恩的声音悄悄说道。这整个计划会以灾难收场——你也会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死，因为你没有在能走的时候离开。

瑞恩在他能走时离开了。也许他知道审判者早晚会因为她自己当时尚且不知的力量抓到她。他向来知道何时该离开——他没有跟凯蒙其他手下一样被屠杀不是意外，她心想。

可是，她无视于瑞恩在她脑海中的催促，仍然让马车带着她前往费里斯。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卡西尔的集团成员中的地位很牢靠，其实其他团员的想法反而让她更戒慎恐惧。万一他们不需要她了怎么办？万一她变成对他们而言没有用的人了怎么办？

她必须向他们证明，自己可以办到他们需要她做的事情。还有更多活动要参与，有社交圈要打入。她有好多工作要做，不能再浪费时间在睡觉上。

除此之外，她需要继续进行镕金术课程练习。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变得依赖她的力量，渴望穿越白雾，靠推拉飞越天际的自由。克雷迪克·霄教导她，她不是所向无敌的——但卡西尔几乎毫发无伤的逃脱也向她证明，她有可能比现在做得更好。纹需要练习，需要增强自己的力量，直到有一天，她也能像卡西尔那样从审判者手中逃走。

马车绕过拐弯处，进入费里斯。熟悉、宁静的郊区让纹不由自主微笑。她靠向大开的马车窗户，感觉微风吹拂。如果运气好，上街的人会传出有人看到法蕾特贵女乘坐马车穿过城市的消息。几个转弯后，她抵达雷弩大宅。一名男仆打开门，纹很惊讶地看到雷弩大人亲自等在马车外，准备协助她下车。

“大人？”她说道，将手交到他手中，“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吧。”

“胡说。”他说道，“既然是大人，就该有时间宠溺他心爱的侄女。你的旅程如何？”

他从来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角色吗？他没有问在陆沙德的其他人好不好，或是表示出他知道她受伤的事情。

“相当令人满意，叔叔。”她说道，两人一同走上通往宅邸大门的台阶。纹感谢胃中有白镴在轻轻燃烧，好让她仍然软弱的双腿能有额外的力气。卡西尔警告过她不能用太多，以免过度依赖白镴的力量，但直到复原前，她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太好了。”雷弩说道，“一旦你觉得舒服点，也许我们就可以在花园阳台上共进午餐。虽然冬天即将来临，最近的气候仍然颇为暖和。”

“那是我的荣幸。”纹说道。在以前，她觉得冒牌贵族的态度相当让她害怕，但当她也套上法蕾特贵女的个性时，她就能感受到先前那种沉静。小偷纹对雷弩这样的男人而言无足轻重，但社交名媛法蕾特则是另外一回事。

“很好。”雷弩说道，停在门口，“不过，我们得改天再聚。现在你应该想休息一下了吧？”

“事实上，大人，我想见见沙赛德。我有一些事情必须跟侍从官谈谈。”

“啊。”雷弩说道，“你可以在图书室找到他，他正在进行一项我指派的工作。”

“谢谢。”纹说道。

雷弩点点头离开，决斗杖敲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纹皱眉，试图想判定他的脑子是否还完全正常，真有人能如此完整地模仿别人吗？

你就是这样，纹提醒自己。当你成为法蕾特贵女时，你呈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面貌。

她转身，骤烧白镴，帮助自己爬上北边的台阶。走到阶梯顶时，她停止骤烧，回到普通的慢燃。正如卡西尔所说，骤烧金属太久是很危险的，镕金术师很容易因此让他们的身体养成上瘾的习惯。

她深呼吸几口气——就算有白镴的协助，爬台阶仍然很困难——然后走向通往图书室的走廊。沙赛德坐在小房间另一端的书桌前，旁边有个小煤炉，他正在写些什么东西，身上穿着标准的侍从官衣服，鼻子上还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纹停在门口，端详救了她一命的男子。他为什么戴眼镜？我看过他不戴眼镜读书的样子。他似乎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工作，不时研究书桌上的厚重书册，然后回头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你是镕金术师。”纹静静说道。

沙赛德停下动作，放下笔转身：“为何这么说，纹主人？”

“你到达陆沙德的速度太快了。”

“雷弩大人在他的马厩里养了很多匹传递信息的快马。我可能是用了其中一匹。”

“你在皇宫找到我。”纹说道。

“卡西尔主人跟我说过他的计划，而且我正确地判断你尾随他而去，找到你是我运气好，但你也差点回天乏术。”

纹皱眉：“你杀了审判者。”

“杀？”沙赛德问道，“不，主人。杀死那怪物需要的力量远超我所能拥有的。我只是让他……分心而已。”

纹继续站在门口，试图了解为什么沙赛德讲话这么隐晦。“那你到底是不是镕金术师？”

他微笑，从书桌后方拉出一张矮凳：“请坐。”

纹依照他的要求走入房间，在椅子上坐下，背靠着一张巨大的书架。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镕金术师，你会怎么想？”沙赛德问道。

“我会觉得你在说谎。”纹说道。

“我以前对你说过谎吗？”

“最擅长说谎的人就是最常说实话的人。”

沙赛德微笑，从眼镜后看着她。“我想你是对的。但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镕金术师？”

“你做到了没有镕金术就不可能办到的事。”

“哦？你才当了两个月的迷雾之子，就已经知道世界上所有可能性的界限了？”

纹顿了顿。直到最近，她才对镕金术入了门，而对其的了解也很有限，也许这世上的事真是超出她的预期范围许多。

永远都有另一个秘密，卡西尔说的。

“好。”她缓缓开口，“那么，‘守护者’到底是什么？”

沙赛德微笑：“这个是聪明许多的问题了，主人。守护者是……仓库。我们存贮事情，好让它们以后能再度被利用。”

“像是宗教。”纹说道。

沙赛德点点头：“宗教是我的专项。”

“但你也记得其他的事情吧？”

“这个嘛……”沙赛德点点头，阖起他刚才在研读的书籍，“像是语言。”

纹立刻认出满是符文的书封：“这是我在皇宫里找到的书！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在找你时碰巧看到。”泰瑞司人说道，“它是以很古老的语言写成，已经将近有一千年没有人在用这种语言交谈了。”

“但是你会？”纹问道。

沙赛德点点头：“我想够用来翻译这本书吧。”

“那么……你知道几种语言？”

“一百七十二种。”沙赛德说道，“大多数语言，例如克雷尼语，都没有人在说了。统御主在第五世纪的统一运动中确立了这点。现今人们用的语言其实是泰瑞司语的一种方言，而泰瑞司语是我家乡的母语。”

一百七十二种，纹惊愕地想，“听起来……不可能。一个人不可能记得这么多事情。”

“不是一个人。”沙赛德说道。“是一个守护者。我做的事情跟镕金术类似，但不一样。你从金属中汲取力量，我……运用金属来创造记忆。”

“怎么做？”纹问道。

沙赛德摇摇头：“改天再说吧，主人。我们……我们偏好保守这方面的秘密。统御主以惊人但令人不解的专注在猎捕我们，我们没有迷雾之子那么具有威胁性，可是他可能会忽略镕金术师，却一定要摧毁我们，他痛恨泰瑞司人。”

“痛恨？”纹问道，“你们受的待遇比一般司卡好。你们得到受人敬重的职务。”

“这是实话，主人。”沙赛德说道，“但某种程度而言，司卡更为自由。大多数泰瑞司人从一出生就被培养成侍从官。我们没剩下多少人，而统御主的计生人员控制我们的繁衍。泰瑞司侍从官不得拥有家庭，甚至不得生孩子。”

纹从鼻子哼了哼：“这听起来很难执行。”

沙赛德停顿片刻，手按在大书的封面上。“一点都不会。”他皱着眉头说道，“所有泰瑞司侍从官都是阉人，孩子。我以为你知道。”

纹全身一僵，然后满脸通红：“我……我……对不起……”

“你真的真的不需要道歉。我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阉割了，这是成为侍从官的标准步骤。我常常会觉得我很愿意跟一般的司卡交换命运。我的族人比奴隶还不如，他们是由繁殖计划所创造出来的机器，从生下来就被训练要满足统御主的愿望。”

纹继续脸红，咒骂自己的鲁莽。为什么没人跟她说过？不过沙赛德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他似乎从不会为任何事情生气。应该是他的……状况所造成的，纹心想。这一定是计生人员的希望。温顺，脾气温和的侍从官。

“可是……”纹皱着眉头说道，“你是个叛逆分子，沙赛德。你在对抗统御主。”

“我的确算是比较另类。”沙赛德说道，“而且，我想我的族人也没有统御主以为的那般顺从。我们把守护者藏在他的眼皮下，甚至有些人能违背所受的训练。”

他停住，摇摇头：“不过这不容易。我们是很软弱的民族，主人。我们乐于按照别人的嘱咐去做，随时都在寻找服从的机会，就连你认为是叛逆分子的我，也是立刻寻找侍从官的职位，希望继续服务他人。我想，我们并没有自己希望的那般勇敢。”

“你已经够勇敢到能来救我。”纹说道。

沙赛德微笑：“啊，不过在那其中也包含服从的成分。我承诺卡西尔主人会负责你的安危。”

原来如此。她有猜想过，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否有原因，毕竟谁会牺牲性命，只是为了去救她？她坐在原处沉思片刻，沙赛德继续处理他的书籍。终于，她再次开口，引回泰瑞司人的注意力：“沙赛德？”

“什么事，主人？”

“三年前是谁背叛了卡西尔？”

沙赛德一怔，放下他的钢笔，“没有定论，主人。我想大多数成员都认为是梅儿。”

“梅儿？”纹问道，“卡西尔的妻子？”

沙赛德点点头：“显然她是少数能办到的人之一，除此之外，统御主本人也指证是她。”

“可是，她不是也被送去深坑了吗？”

“她死在那里。”沙赛德说道，“卡西尔主人不愿多谈深坑，但我感觉到他从那个可怕地方得来的伤痕远比手臂上的还要更深。我觉得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叛徒。”

“我的哥哥说，任何人都会背叛你，只要有恰当的机会及适当的动机。”

沙赛德皱眉：“就算这是真的，我也不希望以这样的信念活着。”

就算这是真的，发生在卡西尔身上的事情还是很糟：被你以为自己爱的人交给统御主。

“卡西尔最近不同了，”纹说道，“他似乎低调许多。是因为他对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有罪恶感吗？”

“我想这是一部分。”沙赛德说道，“另外他也开始意识到统领一小群盗贼跟组织一场大型叛乱之间是不同的。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冒险。我想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有好处。”

纹不是这么确定，可是她没说话，同时烦躁地发现自己有多疲累。就算只是坐在椅子上，对现在的她而言都显得太劳累。

“去睡吧，主人。”沙赛德说道，拾起他的笔，重新以手指标出他先前处理到的段落，“原本该置你于死地的伤口被你熬过来了。好好感谢你的身体，让它休息吧。”

纹疲倦地点点头，站起身，留下沙赛德静静地在午后的光线下奋笔疾书。

有时候我不禁猜想，如果我留在那里，留在我出生的悠闲村庄，会发生什么事。我应该会成为一名铁匠，和父亲一样。也许我会拥有家庭，拥有自己的儿子。也许会有别人来承担这可怕的重担，会有人比我更擅长扛下这重责大任。会有更应该成为英雄的人。

17

在搬来雷弩大宅之前，纹未曾看过精心栽培修剪过的花园。虽然在偷窃或探查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装饰性的植物，但她从来没有太过留心。一如许多贵族的其他兴趣，园艺在她眼里是华而不实的行为。

因此，她从未意识到当植物被小心翼翼地栽种时会有多美。雷弩大宅的花园阳台是一片薄薄的椭圆形建筑，望着下方的园林。花园不大，因为需要的水量跟照料实在太多，所以只能是绕着建筑物后方的一片狭长区域。

即使如此，它看来还是相当美妙。特意栽种的植物颜色比较深且鲜明——不同深浅的红、橘、黄色集中在叶子上，而不是普通的褐色跟白色。园丁们将植物排成繁复美丽的图样，靠近阳台的地方则有罕见的黄叶树木提供遮荫处与阻挡落下的灰烬。今年冬天很温和，大多数的树木都仍留有叶子。空气沁凉，风中摇曳的树枝沙沙声让人心情平静。

而且平静到几乎让纹忘记她有多烦躁。

“孩子，你还要再喝点茶吗？”雷弩大人问道。他不等她回答，直接挥手要仆人赶上前来，为她斟满茶杯。

纹坐在厚厚的椅垫上，藤椅的设计提供最大的舒适感。在过去四个礼拜中，她的所有愿望跟要求都被实现。仆人们帮她收拾好一切，照顾她的仪表，负责供应她的饮食，甚至帮她洗澡。雷弩确定纹要求的每样东西都会送到她面前，更没有人期待她去做任何疲累、危险，甚至是有任何一丁点不方便的事情。换句话说，她的生活无聊到简直要把她逼疯了。之前她在雷弩大宅的日子完全被沙赛德的课程跟卡西尔的训练所填满，白天一直在睡觉，跟宅中的员工鲜有接触。现在，镕金术不准用了，至少不能用在夜晚的跳跃上。她的伤口只愈合一半，太大的动作都会让它重新裂开。沙赛德偶尔还是会为她上课，但他的时间主要用在翻译那本书上。他花了很多时间在图书室，全神贯注于书页上，并且全身散发着罕见的兴奋气息。

他找到新知识了，纹心想。对于守护者而言，这可能跟迷幻药一样容易上瘾。

她压下自己的烦怒，啜着茶，观察着附近的仆人。他们很像一群以捡拾其他动物留下的残羹剩肴为生的鸟，蹲在一旁等待，一有机会就要冲上前来尽量让纹舒适——或更烦躁。

雷弩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口中跟纹“共进午餐”也不过只是坐在那里处理自己的事，在笔记本上做纪录或是口述信函，同时吃着饭。她的出席对他而言似乎颇为重要，但他却鲜少注意她，除了问她今天过得好不好。可是，她强迫自己要扮演成端庄贵族仕女的模样，因为雷弩大人雇了一些新的仆人，他们的背景并不是很清白——不是在大宅里的员工，而是园丁跟工人。卡西尔跟雷弩担心如果别的家族连少数几名仆人——间谍——都无法送入雷弩家的话，他们会起疑心。卡西尔不认为几名间谍会对他们的计划有什么威胁，但这代表纹应该尽量保持扮演贵女的角色。

我不敢相信真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纹看着一些仆人清走餐点时心想。贵族仕女们整天无所事事，到底是怎么打发时间的？难怪每个人都这么急着要参加舞会！

“你的午休愉快吗，亲爱的？”雷弩问道，全神贯注于另一份笔记上。

“是的，叔叔。”纹透过紧抿的嘴唇说道，“相当愉快。”

“你体力应该快要能够去购物了。”雷弩抬起头来对她说道，“也许你想去坎敦街逛逛，买副新耳环好取代你现在的耳针？”

纹伸手摸着她的耳朵，母亲留给她的耳环仍在。“不。”她说道，“我还是留着它吧。”

雷弩皱眉，却没再说话，一名佣人上前来，引起他的注意。“大人。”仆人对雷弩说道，“有马车从陆沙德来了。”

纹眼睛一亮。仆人的意思是指有集团成员到了。

“啊，很好。”雷弩说道，“请他们过来吧，陶森。”

“是的，大人。”

几分钟后，卡西尔、微风、叶登和多克森都走到阳台上。雷弩暗地里朝仆人挥挥手，后者关上阳台玻璃门，留给集团秘密空间。几个人站在屋内看守，确定不会让不当人士有偷听的机会。

“我们打断你们用餐了吗？”多克森问道。

“没有！”纹连忙回答，截断雷弩大人的答复，“请坐。”

卡西尔踱步到阳台的边缘，看着下方的花园跟空地：“你这边的景色不错嘛。”

“卡西尔，这么做好吗？”雷弩问道，“有些园丁我无法担保。”

卡西尔轻笑。“如果隔着这么远都能认出我，那他们值得拿到比现在那些贵族付得更高的酬劳。”最后他还是远离阳台边缘，走到桌边，抓出一张椅子翻个面，反坐了下来。过去几个礼拜内，他几乎已经回复成原来的样子，但还是有些改变。他更常举行会议，并跟其他成员更仔细地讨论计划。而且，他的个性似乎变了，变得比较……深思熟虑。沙赛德说得没错，纹心想。我们夜袭皇宫可能差点置我于死地，但对卡西尔而言是个好的转变。

“我们觉得这个礼拜应该在这里开会。”多克森说道，“因为你们两人很少有机会参与。”

“你真细心，多克森先生。”雷弩大人说道，“可是你过度担忧了。我们这里很好——”

“不。”纹打断他的话，“我们一点都不好。我们之中有些人需要信息。集团的情况怎么样？募兵的进度如何？”

雷弩不满地看着她，可是纹忽略他的目光。他才不是真的贵族，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另一名成员，所以我的意见跟他的意见一样重要！现在仆人们走光了，我终于可以照自己的想法说话。

卡西尔轻笑：“唉呀，被禁足至少让她说话更大胆了。”

“我无事可做。”纹说道，“我快发疯了。”

微风将他的酒杯放回桌上：“很多人会觉得你的情况很令人羡慕，纹。”

“那他们一定疯了。”

“噢，他们大多数是贵族。”卡西尔说道，“所以，没错，他们是蛮疯的。”

“计划。”纹提醒他，“发生了什么事？”

“招募的速度还是太慢。”多克森说道，“但有进步。”

“为了人数，我们可能得多牺牲一点安全，卡西尔。”叶登说道。

这点也不同了，她心想，对于叶登跟卡西尔之间的相处变得如此理性感到佩服。叶登开始穿上比较好的衣服，虽然还不到多克森或微风那样贵族套装的程度，但至少是剪裁良好的外套跟长裤，里头还有一件有扣子的衬衫，从里到外全部都没有灰烬污渍。

“这没办法，叶登。”卡西尔说道，“幸运的是，哈姆的军队训练进展不错。我几天前才收到他的消息。他对军队的进步感受很深刻。”

微风一哼。“先警告你们——哈姆德对于这种事情有点过度乐观。如果整个军队都是一条腿的残障哑巴，他会称赞他们的平衡感跟听觉超强。”

“快了。”卡西尔承诺。

“我们应该这个月就能把沼泽弄入教廷之中。”多克森说道，向经过警卫进入阳台的沙赛德点点头，“希望沼泽能给我们一些线索——关于如何对付钢铁审判者。”

纹一阵颤抖。

“他们的确是问题。”微风同意，“想想他们几个人对你们造成的损伤，我完全不想在有他们的情况下攻打皇宫。他们跟迷雾之子一样危险。”

“更危险。”纹轻轻说道。

“军队真的能打败他们吗？”叶登不安地问道，“据说他们长生不老，不是吗？”

“沼泽会找出答案的。”卡西尔承诺。

叶登停顿，接受了卡西尔的保证。

是的，的确有改变，纹心想。显然连叶登也无法长期抵抗卡西尔的魅力。

“在那之前……”卡西尔说道，“我希望听听沙赛德对统御主有何新发现。”

沙赛德坐下，将书本放在桌上：“我会尽量告诉你们我所知的一切，不过这内容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纹主人找到了某种古老的宗教典籍，但这本书的内容其实相当平凡。”

“平凡？”多克森问道，“什么意思？”

“它是本日记，多克森主人。”沙赛德说道，“一本记录，显然是由统御主本人所撰写，或者该说，是成为统御主的那个人所写的——就连教廷的教义都同意在升华前，他只是普通人。

“这本书在叙述他千年前在升华之井最后一场战役之前的人生。大多数是记录他的旅行见闻，描述他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还有在征途中面对的挑战。”

“有意思。”微风说道，“可是它对我们有何帮助？”

“我不确定，拉德利安主人。”沙赛德说道。“不过，了解升华背后真正的故事对我们而言是绝对有用的，我想。至少我们会知道统御主的思考过程是怎样的。”

卡西尔耸耸肩：“教廷认为它很重要。纹说她是在皇宫中央类似祭坛的地方找到它的。”

“所以……”微风评论，“我们完全不需要去质疑这本书的真实性？”

“我不觉得这是本伪作，拉德利安主人。”沙赛德说道，“里面有相当多的细节，还有很多是无关紧要的——例如挑夫跟补给品。同时，它描述的统御主内心非常挣扎。如果教廷要创造一本可供崇拜的书，它们会让自己的神更有……神性，我想。”

“你翻译完之后我想读一读，阿沙。”多克森说道。

“我也要。”微风说道。

“歪脚有学徒偶尔会充当书记。”卡西尔说道，“我们让他们帮每个人都抄一本。”

“那群人真好用。”多克森如此评论。

卡西尔点点头：“接下来呢？”

所有人都没说话，然后多克森朝纹点点头：“贵族的部分。”

卡西尔略略皱眉。

“我可以继续工作。”纹连忙说道，“我几乎已经痊愈了。”

卡西尔快速瞥向沙赛德，后者挑起一边眉毛。他定期会来检视她的伤口，显然他对自己看到的状况不满意。

“阿凯……”纹说道，“我快发疯了。我作为盗贼长大，每天都要为食物跟空间奋斗——我不能每天坐在这里让佣人宠坏我。”况且，我必须证明我对这群人而言仍是有用的。

“好吧。”卡西尔说道，“你是我们今天来的原因之一。这个周末有场舞会——”

“我去。”纹说道。

卡西尔抬起一根手指。“先听我说完，纹。你最近经历了很多事情，这次的渗透工作可能会很危险。”

“卡西尔。”纹不带笑意地说道，“我一辈子都活在危险中。我要去。”

卡西尔看起来没被说服。

“她必须要去，阿凯。”多克森说道，“首先，如果她没有继续参加宴会，贵族们会起疑心。其次，我们需要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让仆人偷窥宅邸中的员工，跟贵族间谍偷听内部阴谋是全然不同的，你也明白这点。”

“好吧。”卡西尔终于说道，“可是你得答应我，除非沙赛德说可以，否则你不得使用肢体方面的镕金术。”

纹简直不敢相信她有多急着想去参加舞会。那天稍晚时，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多克森为她找来的不同礼服——过去一个月来，她都被强迫要穿着贵族仕女的衣物，现在却终于开始觉得，洋装穿起来有比第一次尝试时舒服一点。

不过还是很华而不实，她心想，检视眼前四套礼服。这么多蕾丝，这么多层的布料……简单的衬衫跟长裤实用多了。

可是，这些礼服还是有特别之处——它们的美就像外面的花园那般。如果只是单纯看着它，像是看着一株植物那样，这些礼服只不过是有点出色。可是，当她想到要参加舞会，这些礼服就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们很美，而且会让她变得很美。它们是她要呈现在宫廷众人面前的样貌，而她想挑选最合适的一面。

不知道依蓝德·泛图尔会不会去……沙赛德不是说大多数年轻贵族都是每场必到吗？她摸上一件礼服，黑色布料搭配了银色刺绣。它会衬托她的头发，但是否颜色过沉？大多数其他女子都穿着颜色鲜艳的礼服，似乎只有男性套装才穿深色。她看向黄色的礼服，总觉得它太……俏皮，白色那件又太繁复。只剩下红色。领口比较低，虽然她也没什么可露的，但它非常美。有一点薄纱，还有以透明纱布缝成的蓬松华丽的袖子，相当吸引她，只是感觉好……大胆。她拿起礼服，以指尖感受柔软的布料，想象自己穿上它的样子。

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纹心想。穿着这件衣服不可能躲起来不被看见！这些花里胡哨的衣服，根本不适合我。

可是……有一部分的她渴望再次回到舞会。贵族仕女的日常生活让她难以忍受，但那一夜的记忆相当诱人。美丽的人们成双成对舞着，完美的气氛与音乐，美妙的透明玻璃……

我甚至已经忘记我用了香水了，她震惊地发现。她发现原来自己喜欢每天用掺有香油的水洗澡，仆人们甚至开始在她的衣服上熏香。当然所有的气味都很淡雅，却足以在她偷窥时暴露她的行踪。

纹的头发已经长得更长，经过设计师小心修剪后，落在她的耳际，略略卷曲。虽然她病了许久，但镜子里的身影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干巴巴，有规律地用餐让她的身体终于有点曲线。我正变成……纹接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绝对不是贵族仕女。贵族仕女不会因为晚上不能溜出去夜游而感到烦怒，可是她也不再是街头小鬼了。她是……

迷雾之子。

纹小心翼翼地将美丽的红色礼服放回床上，然后走过房间，望向窗外。太阳即将落下，迷雾很快便会涌来，而一如往常的是，沙赛德会在外面设下警备，确保她不会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用镕金术私自溜出去。她没有抱怨这些预防措施。他是对的：要不是有人看着她，她可能老早就守不住自己的承诺。

她瞥到右方有动静，勉勉强强才看得出有人站在花园阳台上。卡西尔。纹站在原地片刻，然后离开房间。

她走上阳台时，卡西尔转过身。她停下脚步，不想打扰他，但他对她露出标准的卡西尔式笑容。她走上前，跟他一起站在雕刻的石栏杆边。

他转身望向西方，并非宅邸的方向，而是更遥远的地方——直到野外，远离城镇的地方，那里如今被日落点燃。“这一切看在你眼里都不会不正常吗？”

“不妥当？”她问道。

卡西尔点点头：“干涸的植物、炙热的太阳、灰黑的天空。”

纹耸耸肩：“这些事情怎么是正不正常呢？它就是长这样而已。”

“也许是吧。”卡西尔说道，“但我觉得你的心态是一种不正确的反应。世界不应该长这样。”

纹皱眉：“你怎么知道？”

卡西尔将手探入背心口袋，抽出一张纸，极端小心且温柔地摊开它，拿给纹看。

她接下纸片，小心翼翼地拿着它。它陈旧到似乎要从折纹间断裂，但那只是一张古老、褪色的图片。图画中只是一个奇异的形状——有点像是植物，却又不是纹见过的种类。太……脆弱了。它没有粗壮的茎，叶子也太纤细，上面还有一团奇怪的叶子，颜色跟下面的不同。

“它叫做花。”卡西尔说道，“在升华前，它会长在植物上。对于它们的描述会出现在古诗跟故事中，但现在只剩守护者跟反叛军智者知道这些事情。据说这些植物很美，还有怡人的香味。”

“有香味的植物？”纹问道，“像水果？”

“类似吧，我想。有些报告甚至说，在升华前，这些花会变成水果。”

纹静静站着，蹙着眉想象这种事。

“那张图是我妻子，梅儿的。”卡西尔缓缓说道，“在我们被抓走后，多克森从她的东西里找到这个。他把它收了起来，希望有一天我们会回来。在我逃走后，他把图给了我。”

纹低头再次看着图片。

“梅儿对于升华前的时代很着迷。”卡西尔说道，依旧望着花园。太阳碰触到远方的天际，颜色变得更深红。“她会搜集和那张纸类似的东西：关于过去时光的图片跟描述。我引她进入地下组织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对过去的着迷，当然也因为她是锡眼。她是第一个把我介绍给沙赛德认识的人，但当时我的团队里没有用到他。他对偷盗没有兴趣。”

纹折起纸。“你还留着这张图片？即使她……那样对你？”

卡西尔沉默半晌，然后看着她：“你又隔门偷听人家说话了，是吧？唉，别担心，我想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远方的落日变成一簇火焰，暗红色的光线照亮了云朵跟烟雾。

“是的，我把花留了下来。”卡西尔说道，“我不确定为什么。可是……你会因为一个人背叛你就不爱他了吗？我觉得不会。所以受到背叛时才那么痛——痛苦、焦躁、愤怒……但仍然爱着她。直至今日。”

“为什么？”纹问道，“你为什么可以？而且，你为什么能信任别人？你没有从她对你做的事情当中学到教训吗？”

卡西尔耸耸肩：“我想……如果让我有机会，在爱上会背叛我的梅儿，还是从来没有认识她之间选择，我会选择爱。我下了赌注，而且输了，但冒这个险还是很值得。我对待朋友也是一样。在我们这一行，怀疑是必要的，但必须适度。我宁愿信任我的手下，而非一直担心他们如果背叛会怎么样。”

“听起来有点蠢。”纹说道。

“快乐是蠢的吗？”卡西尔问道，转向她，“你在哪里比较快乐，纹？在我的集团里，还是在凯蒙那里？”

纹没说话。

“我不确定梅儿有没有背叛我。”卡西尔说道，回望着日落，“她总是说她没有。”

“而且她被送去深坑了，对不对？”纹说道，“如果她投靠了统御主，那就不合理了。”

卡西尔摇摇头，仍然望着远方。“我被送去深坑后几个月她才被送来。我们被抓到之后就分开了。我不知道那段时间之内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最后还是被送来海司辛。她被送来海司辛等死的事实也许暗示了她没有真的背叛我，可是……”

他转身面向纹：“你没有听到他抓到我们时，他是怎么说的，纹。统御主……他向她道谢，感谢她背叛我。他那些话听起来诡异的诚实，加上那个陷阱……真的让人很难去相信梅儿。不过，这没有改变我的爱，在内心深处，我仍是一样。当她一年后被深坑的奴隶头子打死时，我也几乎死去。那天晚上，在她的尸体被带走后，我绽裂了。”

“你发疯了？”纹问道。

“不是。”卡西尔说道，“绽裂是一个镕金术的名词。我们的力量一开始是潜藏的，只有在面对巨大冲击时才会出现，而且必须是很紧急，几乎致命的情况才会被激发。哲人说，一个人在面对死亡又死里逃生后，才能命令金属。”

“那……它什么时候发生在我身上的？”纹问道。

卡西尔耸耸肩：“很难说。以你成长的背景来看，应该有很多机会让你绽裂。”

他点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的时机……就是那一晚。我一个人在深坑里，手臂因为那天的工作而流血不止。梅儿死了，而我害怕是我造成的，因为我对她不够有信心，因此夺走了她的力量跟意志力。她直到死前都知道我质疑她的忠贞。也许如果我真的爱她，我永远不会质疑。我不知道。”

“可是你没死。”纹说道。

卡西尔摇摇头：“我决定要实现她的梦想。我会创造一个鲜花盛开的世界，一个充满绿色植物的世界，一个天空没有灰烬落下的世界……”他语音渐落，然后叹口气。“我知道，我疯了。”

“其实……”纹静静开口，“还蛮合理的。终于合理了。”

卡西尔微笑。太阳消失在天际下，虽然它的火光仍然在西方灼烧，白雾却已经开始出现。它们不是来自特定的一方，而是……在成长，像是天空中半透明、纠结的藤蔓，不断来回盘旋、拉长、舞动、融合。

“梅儿想要小孩。”卡西尔突然说道，“十五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我不同意。我想要成为史上最著名的司卡盗贼，没有时间留给会拖慢我脚步的事物。

“也许我们没有孩子是件好事。统御主可能会找到且杀掉他们，但他也有可能办不到——多克森跟其他人都活下来了。所以有时候，我希望有一部分的她能和我在一起。她的孩子。也许一个女儿，有梅儿的深色头发跟强韧的固执。”

他停了停，然后低头看着纹：“我不希望再害你发生什么事情了，纹。不能再有第二次。”

纹皱眉：“我不要再浪费时间被锁在宅邸里面。”

“我猜也是。如果我们再把你留在这里，那有一天晚上你可能又在做了非常蠢的事情后，出现在歪脚的门口。这一点，我们很像。只是……要小心。”

纹点点头：“我会的。”

他们继续站在原地数分钟，看着白雾聚集。最后，卡西尔站直身体，伸展关节。“就我个人而言，我很高兴你决定加入我们，纹。”

纹耸耸肩：“说实话，我自己也想看看那个花什么的到底长什么样。”

你可以说是环境逼迫我离乡背井。如果我留下来，现在早已经死了。在那些四处奔波却不知自己为何负担着不明重担的日子里，我以为我会让自己在克雷尼恩中消失，寻求平凡无奇的人生。

慢慢地，我才明白，默默无闻跟生命中许多事情一样，对我而言已经永远遥不可及。

18

她最后决定穿红色礼服。它绝对是最大胆的选择，但感觉最合她的心意，毕竟她已经将真正的自己隐藏在贵族的外表之下，因此外表越突出，隐藏自己越容易。

男仆为她拉开马车门，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被她穿来隐藏绷带的特殊马甲略微压紧。她接受男仆扶持的手，下了马车，拉正礼服，对沙赛德点点头，然后加入其他贵族，一起爬上通往埃拉瑞尔堡垒的台阶。它比泛图尔的堡垒小一点，但埃拉瑞尔堡垒似乎是有一个独立的舞厅，泛图尔则是在巨大的大厅里设宴。

纹打量着其他贵族仕女，感觉自信略略消退。她的礼服很美，但其他仕女拥有的远不止是一件美丽的礼服。她们飘逸的长发与自信的态度和以珠宝点缀的身躯相得益彰，礼服的上半身有丰满的弧线，优雅的步伐让礼服的花边下摆摇曳生姿。纹偶尔会看到那些女子的双足，她们穿的鞋子不是她那样的简单平底鞋，而是高跟鞋。

“我为什么没有那样的鞋子？”爬上地毯台阶时纹低声问道。

“穿高跟鞋行走需要练习，主人。”沙赛德回答，“你才刚学会跳舞，也许暂时穿普通鞋子会比较合适。”

纹皱眉，但接受了他的解释。但沙赛德提起跳舞这件事，反而增加了她的不安。她还记得上次舞会时舞者们的流畅身影，她绝对模仿不来——连基本舞步她都记不太熟。

没有关系，她心想。他们看到的不是我，是法蕾特贵女。她应该是新来的，处处惶恐，而且每个人都知道她最近生病了，舞跳得不好反而合理。

带着这个想法，纹比较有信心地来到台阶上方。

“我必须说，主人……”沙赛德说道，“跟之前相比，你今天远没有上次那么紧张，看起来甚至似乎蛮兴奋的。这是法蕾特应该表现的态度，我想。”

“谢谢。”她微笑地说道。他说得没错：她是很兴奋。很兴奋能够再次参与行动，甚至很兴奋能够又与贵族们的优雅和光辉同处一室。他们进入低矮的舞会大厅——位于主要堡垒许多侧翼中的一间。一名仆人上前来接过她的披肩。纹在门边停了一下，等沙赛德为她安排桌子跟餐点。埃拉瑞尔的舞厅跟泛图尔的宏伟大厅大相径庭。阴暗的房间只有一层楼高，所有的彩绘玻璃都在天花板上，圆形的玫瑰窗闪耀在头顶，由四周微小的镁光灯打亮。每张桌子都有蜡烛，虽然上方有照明，房间却有某种低调的幽暗，因此即使宾客众多，仍让空间显得更……私密。

这个房间显然是设计来举办宴会的。房间中央有低洼的舞池，照明比其他地方都好，舞池边有两圈桌子，第一圈只离舞池几尺高，第二圈比较贴近后方，位于高一层的位置。

一名仆人带她来到房间边缘的一张桌子。她坐下，沙赛德依照惯例站在她身边，开始等她的餐点到来。

“我应该怎么样取得卡西尔要的情报？”她低声问道，扫视昏暗的房间。上方投射下来的深沉水晶色彩在人群跟桌面上打出图样，制造出华贵的气派，却又让人看不清别人的面容。依蓝德也在人群之中吗？

“今天晚上应该会有人请你跳舞。”沙赛德说道，“接受他们的邀约，之后你就有理由找他们，混入他们的团体。你不需要参与对话，只需要聆听即可。也许在未来几场舞会中，会有年轻男士请你陪伴他们一起入场，那你就可以坐在他们那桌，倾听他们的所有对话。”

“你是说所有时间都跟一名男子坐在同一桌？”

沙赛德点点头，“这蛮常见的。那晚你也只会与他跳舞。”

纹皱眉。可是，她没继续追问下去，转身再次检视房间。他甚至可能不在这里——他说自己会利用所有机会避开舞会，就算他在这里，也会是独自一人。你甚至不会——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有人在她桌上抛下一叠书。纹吓了一跳，转身就看到依蓝德·泛图尔拉近一张椅子，轻松地坐下。他靠回椅背，面向她桌子旁边的烛台，打开书开始阅读。

沙赛德皱眉。纹藏起微笑，瞅着依蓝德。他看起来还是头发凌乱，身上的套装也懒得扣起扣子。他的衣服并不简朴，但跟其他参与宴会的人相比又不够华丽，剪裁似乎是宽松舒适，而非传统贴身利落的线条。

依蓝德翻着他的书，纹耐心地等他跟她打招呼，但他只是一直看书。终于，纹挑起一边眉毛。“我不记得有允许你在我的桌边坐下，泛图尔大人。”她说道。

“别在意我。”依蓝德说道，没抬头，“你有张大桌子——我们都会有很大的空间。”

“对我们两人而言也许空间很大，但我不确定这些书该怎么办。侍者要把我的餐点放哪里？”

“你左边有点空间。”依蓝德随口说道。

沙赛德的眉皱得更深。他上前一步，收拾起书本，将它们放在依蓝德的椅子边。依蓝德继续阅读，可是举起手示意：“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用泰瑞司仆人。我真的觉得，他们实在高效得令人难以忍受。”

“沙赛德并非令人难以忍受。”纹冷冷地说，“他是个好朋友，可能也是你永远无法相较的好人，泛图尔大人。”

依蓝德终于抬起头。“我……抱歉。”他以坦率的口气说道，“我道歉。”

纹点点头。可是依蓝德又打开书，再度开始阅读。

如果他只是要看书的话，干吗坐我旁边？“在你有我可以烦之前，你都在舞会做些什么？”她以愠怒的声音问道。

“我怎么会是在烦你呢？”他问道，“我是认真的，法蕾特。我只是坐在这里，静静地读书。”

“坐在我的桌边。我很确定你能有自己的一张桌子——你是泛图尔的继承人。我们上次会面时你对这点可是避而不谈。”

“没错。”依蓝德说道，“可是我记得告诉过你，泛图尔是很烦人的一族。我只是想配上我族的名声而已。”

“那个名声是你搞出来的吧！”

“很巧吧。”依蓝德略略微笑说道，继续阅读。

纹焦躁地叹口气，深深皱眉。

依蓝德越过书缘瞅着她：“那件礼服真令人惊艳，几乎有你那么美丽。”

纹一顿，嘴巴微微张开。依蓝德淘气地微笑，然后将目光调回书上，眼睛熠熠发光，好像他会这么说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他知道会引起什么效果。

沙赛德站在桌边，毫不掩藏他的不悦，但什么都没说。依蓝德显然地位高到不能被一名普通的侍从官责难。

纹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泛图尔大人，像你这样的单身男子怎么会独自一人来舞会？”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依蓝德说道，“我的家族通常都会安排一串女孩子陪我来。今晚轮到的是史黛西·白兰史贵女——那名穿着绿色礼服，坐在我们对面下方桌边的就是她。”

纹环顾房间。白兰史贵女是一位艳丽的金发女子。她一直抬头看着纹的桌子并试图掩饰她的皱眉。

纹脸上一红，转过身说：“呃，你不是该跟她在一起吗？”

“应该是吧。”依蓝德说道，“可是呢，让我跟你说个秘密。事实上，我不是什么绅士，况且我没有邀请她——我是直到上了马车才被告知今晚伴随我的人会是谁。”

“原来如此。”纹皱眉说道。

“即使如此，我的行为仍然是相当令人唾弃的。不幸的是，我经常会做出如此令人唾弃的行为——例如我喜欢在餐桌上看书。抱歉，失陪一下，我去拿点喝的东西。”

他站起身，将书塞入口袋，走向房间的其中一座吧台。纹看着他离去，既气恼又迷惘。

“这样不太好，主人。”沙赛德低声说道。

“他没那么糟。”

“他在利用你，主人。”沙赛德说道，“泛图尔大人不按常理出牌，玩世不恭的行径众人皆知。许多人不喜欢他——因为他会做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他跟你坐在一起是因为他知道这样会让他的家族生气。”沙赛德说道，“唉，孩子——我真的不想让你痛苦，但你必须了解宫廷中人的行事方法。这个年轻人对你没有情爱的兴趣。他是个年轻、高傲的贵族，对他父亲的束缚相当厌烦，因此他反抗，做出无礼且令人讨厌的举动。他知道如果持续表现出被宠坏的样子，他的父亲便会退让。”

纹觉得胃一阵抽痛。沙赛德当然应该是对的。否则依蓝德为什么要找我？我正是他所需要的——身分低到足以引起他父亲的怒气，可是又没有足够的经验看清事实。

她的餐点被送来，但纹再也没有胃口。她开始拨弄食物，此时依蓝德返回坐下，拿了一大杯调酒，边读边喝。

如果我不打断他看书，看他会怎么反应，纹恼怒地想，想起她的训练，以仕女的优雅吃起餐点。食物不多，主要是以牛油烩煮的浓郁蔬菜，而她越早吃完，越能快点去跳舞。至少她就不再需要跟依蓝德·泛图尔坐在一起了。

年轻的贵族在她吃饭途中停下数次，越过书本偷瞄她，显然是以为她会开口说话，但她一次也没有。不过，她边吃怒气也边消退。她瞥向依蓝德，检视他略微散乱的外表，看着他读书的认真模样。这个人真的会暗中使出沙赛德所说那种扭曲的操弄人心的手段吗？他真的只是在利用她吗？

任何人都会背叛你，瑞恩低语道。所有人都会背叛你。

依蓝德看起来很……真诚。他感觉像是个真正的人，不是个伪装或只是一张面具，而且他似乎真的想要她跟他说话。当他终于放下书看着她时，纹感觉像是获得一场个人的胜利。

“你为什么在这里，法蕾特？”他问道。

“在舞会？”

“不，在陆沙德。”

“因为这里是一切的中心。”纹说道。

依蓝德皱眉。“也许吧，帝国是个大地方，却只有这么一个小中心。我不觉得我们真正了解世界有多大。你花了多久才到？”

纹感觉到一阵惊慌，但沙赛德的教诲立刻浮现她脑海：“坐船几乎花了两个月，中间有稍停一阵子。”

“这么久。”依蓝德说道，“人们说光是要穿越帝国就得花一年的时间，但我们大多数人除了了解这中间一小块之外，对外界浑然不觉。”

“我……”纹没接下去。她跟瑞恩一起穿越过中央统御区，但那是统御区之中最小的一区，她从来没有去过更遥远的地方。中央区对盗贼来说很好，这也是最奇特的一点，最靠近统御主的地方也是最腐败，最富裕的地方。

“你对城市的观感如何？”依蓝德问道。

纹停顿了片刻。“它……很脏。”她诚实地说，在阴暗的灯光中，一名仆人前来收走她的空盘子，“它很脏，又很拥挤。司卡被虐待得很惨，但我想这点应该到处都是如此。”

依蓝德歪头，给了她一个奇特的眼神。

我不应该提司卡的。那不像贵族。

他倾身向前：“你认为这里的司卡受到的待遇比你们农庄上的司卡受到的还糟？我一直以为他们在城市里过得比较好。”

“嗯……我不确定。我不常去农田。”

“所以你没常跟他们有互动？”

纹耸耸肩：“这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司卡。”

“你看，我们总是这么说。”依蓝德说道。“可是真的如此吗？也许我太好奇了，但他们引起我的兴趣。你听过他们交谈吗？他们听起来像是一般人吗？”

“什么？”纹问道，“当然像。要不然他们听起来会是怎样？”

“嗯，你也知道教廷的教义怎么说的。”

她不知道。不过，如果跟司卡有关，应该不是什么好话。“我向来不会对教廷的教义照单全收。”

依蓝德再次停下，又歪着头：“你……跟我预期的不同，法蕾特贵女。”

“人们鲜少表里如一。”

“跟我说说农庄的司卡。他们是什么样？”

纹耸耸肩。“跟任何地方的司卡都一样。”

“他们聪明吗？”

“有些是。”

“可是跟你我不同，对不对？”依蓝德问道。

纹停顿。贵族仕女会如何回答？“当然不一样。他们只是司卡。你为什么对他们这么有兴趣？”

依蓝德显得……失望。“没有原因。”他说道，重新靠回椅子，打开书，“我想那边有人想邀你跳舞。”

纹转身，发现的确有一群年轻人站在离她桌边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她一转身他们就别过头。不久后，其中一人指向另一张桌子，然后他走过去请一名年轻女子跳舞。

“有几个人已经注意到你了，小姐。”沙赛德说道，“可是他们都没有上前来。我想是泛图尔大人的存在让他们却步。”

依蓝德哼了一声，“他们应该知道我是最无害的。”

纹皱眉，但依蓝德只是继续读书。那好！她心想，转身朝向年轻男子们，与其中一名对上视线，微微朝他微笑。

不一会儿，那年轻男子便走了过来，以正式、僵硬的语调对她说：“雷弩贵女，我是梅莱德·李艾斯。请问你愿意与我共舞吗？”

纹瞥向依蓝德，但他没抬起头。

“我非常乐意，李艾斯大人。”纹说道，握住年轻男子的手，站起身。

他领着她来到舞池，一靠近，纹的紧张便再度出现。突然，一个礼拜的练习似乎不够了。音乐停止，让舞者们可以离开或进入舞池，李艾斯趁机领她上前。纹压下无谓的恐惧，提醒自己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她的礼服和阶级，不是纹本人。她抬头看着李艾斯的双眼，出乎意料地看到担忧。音乐开始，众人翩翩起舞，李艾斯的脸上露出忧惧的神情，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掌中涔涔冒汗。天哪，他跟我一样紧张！甚至比我还紧张。

李艾斯比依蓝德年纪还轻，与她年纪相当，也许他对舞会也不是很有经验，看起来他的确不像是经常跳舞的样子。他是如此专注于舞步，以至于动作很僵硬。

很合理，纹回过神来，渐渐开始放松，让她的身体依照沙赛德教的动作去移动。有经验的人不会邀我跳舞，因为我才刚到宫廷，他们对我不屑一顾。

可是依蓝德为什么要注意我？难道真如沙赛德所说的——激怒他父亲的伎俩？那么他为什么对我说的话如此感兴趣？

“李艾斯大人。”纹开口，“你对依蓝德·泛图尔大人了解得多吗？”

李艾斯抬起头来：“呃，我……”

“不要这么专注于跳舞上。”纹说道，“我的教师说不要太刻意，舞步反而会更自然流畅。”

他脸红了。

统御主啊！纹心想。这小子会不会太嫩了？

“呃，泛图尔大人……”李艾斯说道，“我不知道。他是个地位很高的人。比我要高多了。”

“别让他的血统骗到你。”纹说道，“根据我的观察，他蛮无害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姐。”李艾斯说道，“泛图尔是很有势力的家族。”

“是的，不过依蓝德跟他的名声不符。他好像很喜欢忽略身边的人——他对每个人都如此吗？”

李艾斯耸耸肩，因为两人的交谈所以舞跳得自然了点：“我不知道……你似乎比我更了解他，小姐。”

“我……”纹没说完。她感觉自己很了解他，远超过刚见过两次面的熟悉程度。但她没办法向李艾斯如此解释。但，也许……雷弩不是说他见过依蓝德吗？

“噢，依蓝德是我们家的朋友。”纹说道，两人回旋到透明天窗下。

“他是？”

“对。”纹说道，“我叔叔很好心地请依蓝德在宴会时照顾我。他一直对我很好，不过我真的希望他不要这么专注于看书，多花一点精神介绍我。”

李艾斯精神一振，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怯懦。“噢。原来如此，很合理啊。”

“是的。”纹说道，“我在陆沙德这段期间，依蓝德就像我哥哥一样。”

李艾斯微笑。

“我会问你他的事情是因为他一直都不太讲自己的事。”纹说道。

“泛图尔家最近都很安静。”李艾斯说道，“自从几个月前的攻击事件后，他们就一直是这样。”

纹点点头：“你很清楚那件事吗？”

李艾斯摇摇头。“没有人跟我说什么。”他低头，看着两人的脚，“你很会跳舞，雷弩贵女。你在家时一定经常参加舞会。”

“谬赞了，大人。”纹说道。

“我是说真的。你好……优雅。”

纹微笑，感觉到一丁点儿的自信。

“真的。”李艾斯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跟珊贵女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他戛然而止，身体一僵，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刚说漏了嘴。

“怎么了？”纹问道。

“没事。”李艾斯说道，脸上一红，“很抱歉。没事。”

珊贵女，纹心想。记住这个名字。

两人继续跳舞，她继续向李艾斯套话，但显然他在宫廷中的经验甚浅，因此没有什么信息，不过他的确也感觉到家族间的紧张情势有加重的迹象。虽然舞会继续举办，却越来越多人缺席，因为他们不再参加政治对手举办的舞会。当那支舞曲结束时，纹对于自己的努力相当满意。她也许没有发现什么对卡西尔有用的情报，但李艾斯是个开始，她会循序结识更重要的人物。

李艾斯领着纹回到她的桌边，纹则心想，意思是我得多参加几次这种舞会。舞会本身并不会令人不愉快，而且她现在对自己的舞技更有自信了。但更多舞会代表更少在雾中行动的机会。

反正沙赛德也不会让我去，她在内心暗叹，对鞠躬告退的李艾斯露出礼貌的微笑。依蓝德把书都摊在桌面上，她的桌子周围又多了好几个烛台，显然是他从隔壁桌子偷来的。

好吧，纹心想，我们至少有窃盗这个共通点。依蓝德趴在桌子上，在一本口袋大小的小笔记本上做注记。她落座时，他也没抬头。此时，她发现沙赛德不见了。

“我让你的泰瑞司人去吃饭了。”依蓝德心不在焉地边写边说道，“你反正在下面绕圈圈，没必要让他饿肚子。”

纹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占据她桌面的书本。在她的注视下，依蓝德特地将某本书大开的书页固定住，推到一旁，拉过来另一本书。“对了，你方才的圈圈绕得如何？”

“其实还蛮有趣的。”

“我以为你不太会跳舞。”

“是不太会。”纹说道，“但我练习过了。也许你不知道，但通常坐在黑漆漆的房间深处是没法让人更擅长跳舞的。”

“你是在提议吗？”依蓝德问道，推开一本书，又选了另一本，“请男人跳舞不像淑女会做的事，你知道吧。”

“噢，我可不想打扰你的阅读。”纹说道，将一本书转向她。她皱起眉头——书上的字很小，字体又挤。“况且，跟你跳舞会破坏我刚才所有的努力。”

依蓝德停下，终于抬起头：“努力？”

“对。”纹说道。“沙赛德说得没错——李艾斯大人觉得你很可怕，连带觉得我也很可怕。年轻淑女的社交生活将会因此受挫，因为所有的年轻人都认为她已非单身，只是因为一名烦人的大人决定要在她的桌边读书。”

“所以……”依蓝德说道。

“所以我告诉他，你只是在教我如何适应宫廷生活。像是……大哥哥。”

“大哥哥？”依蓝德问道，蹙起眉头。

“年纪很大的哥哥。”纹微笑说道，“毕竟你的年纪一定大我两倍。”

“大你两……法蕾特，我才二十一岁。除非你是个极端成熟的十岁女孩，否则我离‘大你两倍’有相当远的距离。”

“我的数学向来不太好。”纹轻描淡写地说道。

依蓝德叹口气，翻翻白眼。李艾斯大人在附近跟他的朋友们低声交谈，朝纹跟依蓝德的方向挥手示意，纹希望等一下就有人来请她跳舞。

“你认识珊贵女吗？”纹在等待时随口问道。

令人惊讶的是，依蓝德抬起头：“珊·埃拉瑞尔？”

“我想是吧。”纹说道，“她是谁？”

依蓝德的注意力转回书上：“不重要的人。”

纹挑起眉毛：“依蓝德，我也许只来了几个月，但连我都知道这种话是不可信的。”

“嗯，这个嘛……”依蓝德说道，“我可能跟她订过婚。”

“你有未婚妻？”纹有些生气。

“我不太确定。我们一年多来都没有处理这个状况。大家应该都忘记这回事了。”

我的老天啊，纹心想。

片刻后，李艾斯的一名朋友上前来。纹很高兴终于有机会可以摆脱这名恼人的泛图尔继承人，她站起身，接受年轻贵族伸出来的手。走向舞池时，她瞥向依蓝德，逮到他正越过书缘偷偷看她，他则立刻以夸张的满不在乎态度转回去研读书籍。

纹在桌边坐下，感觉相当疲累。她克制脱下鞋子按摩双脚的冲动，猜想那应该不太淑女。她静静地启动了红铜，然后燃烧白镴，增强体力，冲淡一点疲累。

然后，她关闭白镴，接着关闭红铜。卡西尔向她保证过，只要她在燃烧红铜，就不会有人发现她是镕金术师，但纹不那么确定。当她燃烧白镴时，她的反应太快，身体太强壮，她觉得细心的人是可以注意到这方面的变化的，无论他们本身是不是镕金术师。

少了白镴，她的疲惫感再度涌现。最近她开始尝试不再去依赖白镴。她的伤势已经恢复，除非她往不当的方向拉扯，否则不会剧痛，所以她希望靠自己恢复体力。某种程度而言，她今天晚上的疲累是件好事——是因为不断被邀舞所以才累。如今，所有的年轻人都将依蓝德视为她的监护人而非恋爱对象，他们毫不犹疑地一一上前来邀请纹共舞。纹则担心如果拒绝任何一人，都可能让别人误会她的政治立场，所以她没拒绝任何人。几个月前如果跟她说她可能因为跳舞而精疲力竭，她会觉得是个笑话；但如今她发疼的双脚、酸痛的腰侧、疲累的双腿还只是疲惫来源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来自于要记下所有舞伴的名字与家族，更遑论忍耐他们空洞无物的谈话内容，两者相加的结果让她身心俱疲。

幸好沙赛德让我穿平底鞋而不是高跟鞋，纹叹口气想着，啜着冰果汁。泰瑞司人还没吃完晚餐，更令人意外的是依蓝德也不在桌边——不过他的书仍然摊在桌面上。

纹打量着书本。如果她假装在读书，也许那些年轻人会放过她一阵子。她伸手翻弄着书籍，看看有哪些可看的内容。她最有兴趣的那一本，也就是依蓝德的小本皮革笔记，倒是不在桌上。

于是，她挑了一本大大的蓝色厚书，用力拉到面前，她挑选这本的原因是因为字体很大——纸张有贵到让抄写者需要用最小字体挤入最多字数吗？纹叹口气，翻着书页。

我不敢相信有人会读这么大本的书，她心想。虽然字体大，但每一页也都印得满满，她得花好多好多天才读得完整本书。瑞恩教过她如何阅读，好让她能了解契约、写笔记，有利于模仿贵族仕女，可是她的训练没有包括这么厚重的书。

《皇家政权统治之历史沿革》，书上第一页这么写着。后面的章节题目有“第五世纪州长计划”，还有“司卡农庄的崛起”。她一路翻到书的最后一页，猜想那应该是最有意思的内容。最后一章的题目是“现行政治架构”。

就目前为止，跟先前之方法相比，农庄系统之稳定度大胜从前。统御区之架构，亦即由每区区长统治且管理他的司卡，造成相互竞争的环境，纪律因此被严格执行。统御主显然觉得此系统让他相当困扰，因为它给予贵族极大自由，但本阶段中罕见之有组织的司卡反叛行动亦相当值得注意。自从两百年前应用该系统后，五大内部统御区中已无重大反叛事件的发生。

当然，该政治系统仅为更上层神权统治系统之延伸。贵族的独立由重新受到重视之圣务官执行制度调和。因此，无论多么高位之贵族，均不该自认不受圣务官管理。审判者有权传唤任何人。

纹皱眉。虽然书本的文笔相当枯燥，但她还是很讶异统御主会允许有人对他的帝国进行如此深入的分析讨论。她靠回椅背上，拿着书本，但没继续阅读。她因为过去几小时试图从舞伴身上挖掘情报而疲累不堪。可是，政治不会理会她的疲累，虽然纹尽力表现出全神贯注于依蓝德的书本上的模样，但一个身影还是很快来到她的桌边。

纹叹口气，准备要接下一支舞，却旋即发现来人并非贵族，而是一名泰瑞司侍从官。他和沙赛德一样穿着重叠V形布料的外袍，而且很喜欢穿戴珠宝。

“法蕾特·雷弩贵女？”高大男子以略有口音的声音问道。

“是的。”纹迟疑地回答。

“我的主人，珊·埃拉瑞尔贵女要你前去她的桌子。”

要？纹心想。她不喜欢这个口气，也不想跟依蓝德的前任未婚妻见面。可惜的是，埃拉瑞尔是上族之一，应该不是能随便应付的人物。

泰瑞司人期待地等着。

“好吧。”纹说道，尽力以最优雅的姿态起身。

泰瑞司人领着纹走到离她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大概有五名女子围绕着桌子，可是纹仍一眼就认出谁是珊。埃拉瑞尔贵女想必就是那名有着深色长发的高贵女子，因为她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却似乎主导着所有对话。她的手臂上闪烁着跟礼服搭配的薰衣草色手环，对纹的到来投以淡漠的目光。

然而，她的目光相当锐利，纹暴露在她的目光下，觉得自己被剥去华服，只留下满身肮脏的小乞丐。

“请各位让我们独处一下。”珊说道，所有女子立刻依言起身，以庄重却快速的步伐离开桌边。珊拾起一支叉子，开始精准地切割、吞下一小块蛋糕。纹不确定地站在原地，泰瑞司人则是站在珊的椅子后方。

“你可以坐下了。”珊说道。

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司卡一样，纹一面这样想，一面坐下。贵族也会这样对待彼此吗？

“你如今的处境令人羡慕，孩子。”珊说道。

“怎么说呢？”纹说道。

“以‘珊贵女’称呼我。”珊说道，她的语调毫无改变，“或者你也可以用‘贵女大人’这样的称呼。”

珊等着，一口一口精细地吃着蛋糕。终于，纹说道：“怎么说呢，贵女大人？”

“因为年轻的泛图尔大人决定利用你来进行他的游戏。意思是你也有机会被我利用。”

纹皱眉。记得别露出马脚。你是容易被威胁的法蕾特。

“完全不要被利用不是比较好吗，贵女大人？”纹小心翼翼地说道。

“胡说。”珊说道，“就连你这样毫无修养的蠢蛋也应该了解，让自己在上层人物的眼中成为有用之人是很重要的事情。”珊说这些话时——即便是其中侮辱纹的部分——毫无戾气，好像她认为纹本来就应该同意这些话似的。

纹瞠目结舌地坐着。没有别的贵族这么对待过她，当然，她唯一接触过的上族就是依蓝德。

“我从你空洞的神情看出你接受了自己的地位。”珊说道，“好好去做，孩子，也许我会让你成为我的陪行仕女之一。你从陆沙德的仕女身上可以学到很多。”

“例如？”纹问道，试图不让怒气渗入声音。

“你偶尔也该看看自己，孩子。你的头发像是刚生过一场可怕的大病，身上瘦到礼服像是个布袋一样挂着。要成为陆沙德的仕女，需要……完美。不是像那样。”她说最后两个字的同时，朝纹轻视地挥一挥手。

纹满脸涨红。这个女子羞辱人的态度具有奇特的力量。纹猛然惊觉，珊让她联想到她曾经认识的一些集团首领，最近一个就是凯蒙——这些人打人时完全不认为有人会反抗他们，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反抗这种人只是意味着会被打得更惨。

“您要我做什么？”纹问道。

珊挑起眉毛，将叉子放下，蛋糕只吃了一半。泰瑞司人端起盘子离去。“你真的很迟钝哪？”珊问道。

纹想了想。“您要我做什么，贵女大人？”

“我会告诉你——如果泛图尔大人决定继续跟你玩玩。”纹发现她在说依蓝德的名字时，眼中露出极细微的恨意。

“现在……”珊继续说道，“跟我说说你们今晚的对话。”

纹开口要回答，但……有哪里不对劲，她只有感觉到最细微的一丝——如果没有微风的训练，她甚至可能不会注意到。

安抚者？有意思。

珊正试着让纹听话，或许是想让她吐露真相？纹开始重复她跟依蓝德的对话，避开任何可能会引起对方兴趣的部分，可是珊操弄自己情绪的手法还是有哪里不对劲。纹从眼角瞄到珊的泰瑞司人从餐厅回来，却没有走回珊的桌边，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向纹的桌子。他站在桌子边，开始翻动依蓝德的书。

不管他想找什么，我都不能让他找到。

纹突然站起，终于引起珊的明显反应——后者惊讶地抬起头。

“我刚想起来，我要我的泰瑞司侍从到桌边找我！”纹说道，“如果我没坐在那里，他会担心的！”

“我的统御主啊。”珊低声咒骂，“孩子，不需要——”

“对不起，贵女大人。”纹说道，“我得走了。”

借口有点拙劣，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个。纹屈膝鞠躬，从桌边退开，留下对她相当不满的女子。那名泰瑞司人很厉害——纹才刚离开珊的桌边数步，他就已经发现纹的动向，随后自然地走回珊的桌边。纹回到桌子旁，不知道自己这么无礼地离开珊会不会闯出什么麻烦，可是她已经累到管不了这么多了。她注意到另一群年轻人正在打量她，因此她连忙坐下，打开一本依蓝德的书。

幸好，这次看书这个计谋比较有成效。年轻男子们终于慢慢离开，留下纹可以静静一人靠着椅背，略微放松，让书摊在面前。夜开始深了，舞会中的人群也开始散去。

这些书，她皱着眉端起自己的果汁啜了一口，那个泰瑞司人要这些书干什么？她一眼扫过桌面，想要看出是否有哪些书被翻动过，但依蓝德放书的方式本来就已经乱成一团，实在很难分别。可是，压在另外一本厚书下面的薄书引起她的注意。其他的书本多半被摊开在某一页，她也看过依蓝德在读它们，可是这本是阖起来的，在她记忆中，他从未翻看过这本书。它原本就在桌上，所以不是被那泰瑞司人安放的，而她会记得的原因也是因为它比一般的书薄很多。

纹好奇地伸出手，将书从厚书下面抽出。上面有个黑色的皮革封面，书背上写着《北方统御区之气候变化》。纹皱眉，在手中翻动书本。没有扉页，也没有作者，第一页就是内容。

综观最后帝国全貌，有一事必为真，即以一个由自称为神者统御的国家而言，帝国经历了数量骇人之重大统治错误。大多数错误被成功地遮掩，只存在沸鲁藏金术师之金属意识中，或是禁书的书页上。然而，只要检视过去不久的历史，即可发现极大的失误，如戴凡奈大屠杀、深黯教义之改版，还有雷奈特族之强迫迁徙。

统御主不会年老，这部分至少是毋庸置疑的。然本书之立论为证明他绝非无所不能、全无谬误。在升华之前，人类因无止境的国王、皇帝、统治者轮回而遭受无尽的混乱与动荡折磨。如今有单一且永生不死之统治者，社会理当有机会找到稳定与开明；然而，两者明显于最后帝国内皆不可得，此正为统御主最严重之缺疏。

纹盯着书页。有些用字遣词超过她的阅读能力，但她能抓到作者的意思。他想说……

她连忙阖起书，赶紧将它塞回原位。如果圣务官发现依蓝德拥有这本书会发生什么事？她瞥向两旁。他们当然在场，跟在其他舞会中一样与众人交际，但他们的灰色外袍跟眼部刺青却又明显不同于一般人。不少圣务官跟其他贵族一起坐在桌边。朋友？还是统御主的间谍？当有圣务官在场时，似乎没有人觉得自在。

依蓝德拿那种书做什么？他可是上族啊！他怎么会去读诋毁统御主的书？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头，纹反射性地转身，白镴跟红铜同时在腹部骤烧。

“哇。”依蓝德说道，往后退一步，举起手，“有人告诉过你，你紧张时反应很激烈吗？法蕾特。”

纹放松下来，靠回椅背，熄灭金属。依蓝德大摇大摆地走回原位坐下。“你喜欢读贺伯伦吗？”

纹皱眉，依蓝德朝躺在她面前的厚重大书点点头。

“不喜欢。”纹回答，“读起来很无聊。我只是假装在看书，好让那些男人别一直来烦我。”

依蓝德轻笑：“你看，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纹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依蓝德开始收书，层层堆好在桌上。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动过那本“气候”书，但他的确小心翼翼地将它夹入书堆中。

纹将目光移开书本。我想珊的事情先别跟他说的好，至少得等我先跟沙赛德谈过。“我觉得我的聪明并没有误到我什么。”她说道，“毕竟我是来舞会跳舞的。”

“我认为跳舞这件事的好处被过分渲染了。”

“你不能永远疏离宫廷，泛图尔大人——你是一个重要上族的继承人。”

他叹口气，伸展身体，靠回椅背。“我想，你说得对。”他出人意料地直言不讳，“可是我撑得越久，父亲就会越生气。光这一点就是很值得努力的目标。”

“你伤害的人不只是他。”纹说道，“那些因为你忙着翻书而从来没被人邀舞的女孩怎么办？”

“如果我没记错……”依蓝德说道，将最后一本书叠好，“有人刚才还在假装读书，好躲避跳舞。我不觉得淑女们会很难找到比我更适合的舞伴。”

纹挑起一边眉毛。“我没问题是因为我是新来的，而且位阶不高。我想与你位阶差不多的仕女们不容易找得到舞伴，更遑论合适与否。就我了解，贵族男士们不喜欢跟比自己位阶高的仕女共舞。”

依蓝德停下动作，显然是想找话反驳她。

纹向前倾身：“到底是什么原因，依蓝德·泛图尔？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躲避你的责任？”

“责任？”依蓝德反问，靠向她，身体语言传达出诚恳，“法蕾特，这不是责任。这个舞会……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供人消磨时光而已。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那女人呢？”纹问道，“也是浪费吗？”

“女人？”依蓝德回问，“女人就像……暴风雨。看起来很美，有时候听起来也很愉快，但大多数时间只是不方便。”

纹感觉到嘴巴似乎有点合不拢来的趋势。然后，她注意到他眼中的闪烁和嘴角的笑意，发现自己也报以微笑。“你这么说只是想激怒我！”

他的笑意更深：“这就是我的迷人之处。”他站起身看着她，眼中带着真切的喜爱。“唉，法蕾特，别让他们带你走向自我膨胀的歧途，那条路实在太累了，犯不着花这么多精神。不过呢，我得先跟你道声晚安了。下次别再这样了，隔好几个月才来参加一次舞会。”

纹一笑：“我会考虑考虑。”

“请你考虑一下。”依蓝德说道，弯腰将高高一叠书捧起，身体略微摇晃片刻后稳住，然后从书堆后探出头来瞧她，“说不定有一天你能说服我跟你一起步入舞池。”

纹微笑，点点头，看着贵族男子转身离开。很快的，他身边就多了另外两名年轻男子。纹好奇地看着其中一人友善地拍拍依蓝德的肩膀，然后接过他一半的书。三人边走边聊地离开了。

纹不认得那些新来的人是谁。她坐在原地深思，直到沙赛德终于从旁边的走廊中出现。纹迫不及待地挥手要他上前，他连忙加快脚步。

“那些跟泛图尔大人在一起的人是谁？”纹问道，指向依蓝德。

沙赛德在眼镜后的双眼眯起。“咦……其中一人是加斯提·雷卡大人。另一名是海斯丁家族的人，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听起来有点诧异。”

“雷卡跟海斯丁都是泛图尔的政治对手，主人。贵族们经常会在舞会后举行的小宴会里会面、安排结盟……”泰瑞司人停下，转身面对她，“卡西尔主人应该会想听到这个消息。我们该走了。”

“我同意。”纹说道，站起身，“我的脚也同意。走吧。”

沙赛德点点头，两人走向前门。“你怎么去了那么久？”纹问道，等着门房将她的披肩拿来。

“我回来了几次，主人。”沙赛德说道，“可是你一直在跳舞。我想我跟仆人们交谈会比站在你的桌旁有用。”

纹点点头，接下披肩，然后走出前门的楼梯，沿着台阶上的地毯走下，沙赛德跟在她身后。她的脚步相当轻快——因为急着回去告诉卡西尔她记下的名字，免得忘记。她停在楼梯下方，等着仆人叫来马车。她一面等着，一面注意到奇怪的事情。不远的雾中有一阵骚动。她上前一步，但沙赛德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前进。贵族仕女是不会在雾中乱走的。她原本要燃烧红铜跟锡，却停了下来——骚动越来越近，最后一名士兵从雾中走出，抓着一具瘦小的挣扎身影——一个司卡男孩，身上穿着肮脏的衣服，脸上满是灰烬。士兵远远躲过纹，抱歉似地朝她点点头，走向其中一名侍卫长官。纹燃烧锡好听见他们的交谈。

“厨房打杂的小厮，”士兵低声说道，“在贵族马车门开时，想要冲上去向他们乞讨。”

长官只是点点头。士兵拉着他的囚犯走回雾中，朝中庭远方走去。男孩挣扎，士兵烦怒地闷哼，牢牢抓着他不放。纹看着他离去，沙赛德的手更用力地按在她肩膀，仿佛在制止她。她当然帮不了那男孩，他不应该——

在雾里，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士兵抽出匕首，割断了那男孩的咽喉。纹混身一震，听到男孩的挣扎声渐渐消退。士兵放开尸体，然后抓住一只脚，开始拖走了他。

纹震惊地站在原地，无视于上前来的马车。

“主人。”沙赛德提醒，但她仍然站在原地。他们杀了他，她心想。就在那里，离贵族们的马车几步远的地方。仿佛……杀死这么一个人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只是一名司卡被杀。像是宰杀动物一样。

甚至连动物都不及。没有人会在堡垒的中庭里杀猪。士兵杀人时的姿势意味着他只是觉得男孩一直挣扎很烦，所以懒得找更合适的地点。纹身边其他贵族就算注意到这件事，看起来也毫不关心，继续聊天等马车。其实，尖叫声停止后，他们似乎聊得更起劲了。

“主人。”沙赛德再度说道，推着她上前。她任自己被带上马车，思绪仍旧纷乱无比。对她而言，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反差。和善的贵族们在一个充满闪烁光亮和礼服的房间跳着舞，中庭里却有人丧命。他们不在乎吗？他们不知道吗？

这是最后帝国，纹。她告诉自己，马车绝尘而去。不要只因为你看到一丁点儿丝绸就忘记了灰烬。如果里面那些人知道你是司卡，他们会轻松地杀了你，就像杀了那名男孩一样。

这个念头令她如坠冰窟，在她回到费里斯的这一路上，纹都无法摆脱它。

关和我是偶然邂逅——不过我想他会说那是“神意”。

我从那天起，见过许多泰瑞司哲人。他们每个人都充满了丰富的智慧，知晓深奥的哲理，身份地位明白地彰显于外表。

关并非如此。几乎可以说，他跟我一样，都是外表与身份不符的人——我不像英雄，他不像先知。他从来不刻意凸显自己的智慧——他甚至不是宗教学者。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正在伟大的克雷尼图书馆中钻研他众多可笑兴趣中的某一项——我记得他是想判断树木到底会不会思考。

因此，伟大的泰瑞司英雄预言居然是被他发现的，足以令我捧腹大笑——可惜结局稍微不遂人愿。

19

卡西尔可以感觉到白雾中有另一名镕金术师的力量鼓动，像是浪潮，规律地拍打在宁静的海岸上，震动微弱，却清晰明确。

他蹲在一座花园矮墙上，聆听着鼓动的来源。翻搅的白雾如常缓慢飘动，对周遭无动于衷，只不过会因为他四肢散发的镕金术力量而缠绕得更近一点。

卡西尔在夜色中眯起眼睛，骤烧白镴，寻找另一名镕金术师。他觉得在远方墙头上看到了另一个蹲踞的身影，但不是很确定。不过他认得传来的镕金震动。每一种金属被燃烧时都会散发出独特的信号，对熟悉青铜者来说清晰可辨。远方的人在燃烧锡，一如卡西尔感应到的隐藏在太齐尔堡垒周遭的另外四名镕金术师。一共五名锡眼围绕成一个圈正观察着黑夜，寻找入侵者的踪影。

卡西尔微笑。上族们已经开始觉得紧张了。对于太齐尔这种家族而言，安排五名锡眼守夜不是难事，但这些贵族镕金术师会抱怨自己为什么要被强迫来做单纯守卫的工作。如果有五名锡眼在守卫，那应该还有一些打手、射币和扯手随时待命。

陆沙德正悄悄地进入警戒状态之中。

上族现在警觉到连卡西尔都很难发现攻破其防卫的破绽。毕竟他只有孤身一人，迷雾之子也并非万能。他到目前为止的成功都是靠偷袭，但现在有五名锡眼在看守，卡西尔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堡垒。

幸好今晚不需要测试太齐尔的防卫能力。他沿着墙来到了外围庭院，在花园井边停下，一面燃烧青铜确认附近没有镕金术师，一面探入一堆树丛，拉出一个大袋子。袋子重到他得燃烧白镴才能拉起、甩过肩头。他在夜里站了片刻，努力地想分辨雾气中的声音，然后将袋子拖向堡垒。

他在一座小沉思池旁的白色石板平台边停下脚步，将袋子从肩头甩下，里面的东西顺势被抛在地上——这是一具刚死亡不久的尸体。

尸体滚落地面，面朝下趴定不动，背上两道匕首伤口显而易见——这是查斯·恩创大人。卡西尔在司卡贫民区外的街道上突袭了这名喝得半醉的贵族，让世界上的贵族又少了一名。世人肯定不会怀念恩创大人，因为他以喜好变态的娱乐出名。他最喜欢的娱乐之一就是看司卡死斗，这也是他今晚的去处。

当然，恩创是太齐尔家族的重要政治盟友一事也并非偶然。卡西尔让尸体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园丁会先发现他，一旦被仆人们知晓，无论贵族们嘴巴有多牢，消息都会传开。这起谋杀将会引起某些人的震怒，而且应该立刻就会怪在依森瑞身上，他们是太齐尔的政敌。然而，恩创令人疑窦的猝死可能会让太齐尔格外谨慎，因此如果他们继续探听下去，就会发现恩创在死斗那晚的赌注对手是克鲁斯·詹芬利——他的家族最近正跟太齐尔请求达成更稳固的联盟。众人均知克鲁斯是迷雾之子，尤其擅长匕首。

因此，谜团就会出现。是依森瑞杀的？还是詹芬利下的手，好让太齐尔进入更高的警戒状态，以此鼓励他们在低阶贵族中寻找盟友？还是，有第三个答案——有家族想要加深太齐尔跟依森瑞间的矛盾？

卡西尔跳下花园墙头，搔抓着脸上的假胡子。太齐尔最后决定怪谁不重要，卡西尔的真正目的是要他们质疑跟担心，让他们不信任且误解彼此。

在家族战争的策划过程中，混乱是他最强大的盟友。一旦战争爆发，每个被杀死的贵族都会让司卡反叛军少一名敌人。卡西尔离开太齐尔堡垒一小段距离后立刻翻弹钱币，跳上屋顶。偶尔，他会猜想屋顶下方住户在听到他的脚步声时会怎么想。他们知道迷雾之子觉得他们的屋顶是很方便的快速通道，是可以不受守卫或小偷打扰的行动场所吗？还是他们会把撞击声怪在饱受责难的雾魅身上？

他们可能一无所知。正常人在白雾出来之前就睡了。他落在一座尖顶上，从屋顶缝隙间掏出怀表确认时间，然后又将金属表及表带一并藏回原处，杜绝它们潜在的危险。许多贵族会大喇喇地在身上配戴金属，那算是某种愚蠢的逞能，这个习惯是直接从统御主那边得来的。但卡西尔不喜欢在身上携带不必要的金属——无论是怀表、戒指或是手链。

他再次跃入空中，绕向炭窝——城市北边的司卡贫民区。陆沙德是个朝四面八方扩展的巨大城市，每隔几十年就会增添新的区域，城墙在司卡的血汗中被扩建。进入现代运河时期后，石头的运输变得越来越便宜且简单。

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费心筑城墙，卡西尔心想，沿着屋顶以和巨大的建筑物平行的轨迹移动。还会有谁来攻击？统御主控制一切。连西方诸岛都不再反抗了。

好几个世纪以来，最后帝国都没有发生过真正的战争。偶尔的“反叛”也不过就是几千人藏在山林或洞穴里，定期出来劫掠。就连叶登的反抗军也不是依赖力量——而是打算利用家族战争引发的混乱，搭配对陆沙德警备队的技巧性误导，好让他们能有得手的机会。如果转为持久战，卡西尔会输。有需要的话，统御主跟钢铁教廷随时可以动员数百万的兵力。

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计划。卡西尔不提它，甚至不敢想它，大概也没有机会执行。可是，如果有机会……

他在炭窝外区落地，拉紧了迷雾披风，自信地走在街上。他的联络人坐在一间已关门的店铺门口，静静地抽着烟斗。卡西尔挑起眉毛。烟草是昂贵的奢侈品。霍伊得要不就是浪费成性，再不然就是真有多克森所说的那么成功。霍伊得冷静地收起烟斗，然后站起身，但也没因此变高多少。瘦矮的光头佬在浓雾的夜里深深鞠躬：“晚安，大人。”

卡西尔在男子面前停下，双臂小心翼翼地藏在迷雾披风中。可不能让街头的情报贩子发现跟他交易的不具名“贵族”手臂上居然有海司辛的疤痕。

“推荐你的人对你大为称赞。”卡西尔说道，模仿贵族的高傲口音。

“我的确是最优秀的人选之一，大人。”

能活得像你这般久的人一定很行，卡西尔心想。贵族不喜欢有人知道他们的消息，所以情报贩子通常活不久。

“我需要情报，贩子。”卡西尔说道，“可是首先，你必须发誓绝对不对别人谈起这次会面。”

“当然，大人。”霍伊得说道。他大概不用等今晚过去就会违背承诺——这是情报贩子活不久的另一个原因。“不过，费用的问题……”

“你会拿到钱的，司卡。”卡西尔呵斥。

“当然，大人。”霍伊得连连点头说道，“大人要求得到雷弩家族的情报是吧……”

“对。有什么消息？它跟哪些家族联盟？我要知道这些事情。”

“没有太多消息，大人。”霍伊得说道，“雷弩大人刚到这里，行事非常谨慎，目前尚未有结盟对象，也没有敌人。他买了相当大量的武器跟盔甲，但可能只是从许多家族跟商人手上购买，好跟他们都能攀上关系。这是很睿智的策略。因此，他可能手上会有过多的货品，但他也会拥有很多的朋友，是吧？”

卡西尔哼了一声。“如果只是这种消息，我干吗付钱给你。”

“他手上会有过多货品，大人。”霍伊得连忙说道，“如果知道雷弩会赔本出货，你可以大赚一笔。”

“我不是商人，司卡。”卡西尔说道，“我不在乎利润跟出货！”让他去猜吧。现在他开始怀疑我是来自上族——当然，如果他看了迷雾披风还没怀疑这件事，那他根本不配拥有那样的名声。

“当然，大人。”霍伊得连忙说道，“当然不止于此……”

重点来了。街上的传言有没有把雷弩家族跟反叛军的动荡传闻连在一起呢？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卡西尔的集团就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霍伊得轻轻咳嗽，伸出手。

“你这个令人忍无可忍的家伙！”卡西尔斥骂，将一袋钱抛在霍伊得的脚边。

“是的，大人。”霍伊得说道，跪倒在地，四处摸索，“我道歉，大人。我的视力很差，就算把手举在眼前都看不太清楚自己的手指。”

聪明，卡西尔心想，看着霍伊得摸到钱袋，收起来。他方才所说关于视力如何如何当然是谎言，在地下世界混到这份儿上的人不可能有这种残疾，可是如果贵族认为他的情报贩子是个半瞎子，他就不会那么担心被指认。卡西尔是不担心，因为他用了多克森最好的伪装之一，除了胡子之外，他还戴了一个几可乱真的假鼻子，鞋底还特别加厚，并涂上粉底改变肤色。

“你说还不只这些？”卡西尔说道，“我发誓，司卡，如果你的消息不好……”

“一定好。”霍伊得连忙说道，“雷弩大人正考虑让他的侄女，法蕾特贵女跟依蓝德·泛图尔大人联姻。”

卡西尔呆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太蠢了。泛图尔远高过雷弩。”

“这两名年轻人在一个月前的泛图尔舞会中被人看见交谈了许久。”

卡西尔大笑：“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这又没什么大不了。”

“是吗？”霍伊得问道，“难道每个人都知道依蓝德大人在他于折羽酒吧聚会的贵族朋友们之间，对那女孩赞誉有加？”

“年轻人聊聊女孩子而已。”卡西尔说道，“没什么大不了。把钱还我。”

“等等！”霍伊得说道，首次听起来有点焦虑，“不只如此。雷弩大人以及泛图尔大人之间有秘密交易。”

什么？！

“是真的。”霍伊得继续说道，“这是新消息——我也是不到一个小时前才收到。雷弩跟泛图尔之间有关联。不知为何，雷弩大人能够要求依蓝德·泛图尔大人来舞会照顾法蕾特贵女。”他压低声音，“甚至有人偷偷传言，雷弩大人握有泛图尔的某个……把柄。”

今天晚上在舞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卡西尔心想。不过他口上仍说：“这听起来很不可信，司卡。你除了空洞的猜测之外，没别的了吗？”

“关于雷弩是没有了，大人。”霍伊得说道，“我试过了，但您对这个家族的担忧是不必要的。您应该挑一个更靠近政治核心的家族，例如埃拉瑞尔……”

卡西尔皱眉。霍伊得提埃拉瑞尔的意思是他有关于该家族的重要消息，对得起卡西尔付的钱。雷弩的秘密似乎安全了。现在该将讨论转移到别的家族，免得让霍伊得怀疑卡西尔为何如此执着于雷弩。

“好吧。”卡西尔说道，“可是这如果不值得我花时间……”

“值得，大人。珊·埃拉瑞尔贵女是安抚者。”

“证据？”

“我感觉到她碰触我的情绪，大人。”霍伊得说道，“一个礼拜前在埃拉瑞尔的纵火事件中，她去安抚仆人的情绪。”

火是卡西尔放的。可惜它没有延烧超过守卫室的范围。“还有呢？”

“埃拉瑞尔家族最近允许她在宫廷聚会中更常使用她的力量。”霍伊得说道，“他们担心会有家族战争爆发，因此希望她尽力拉拢盟友。她右边的手套内随时都有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的是黄铜薄片。只要让搜寻者在宴会中靠近她，您就可以看出来，大人，我没有说谎！作为情报贩子，我的性命完全仰赖自己的名声。珊·埃拉瑞尔贵女千真万确是名安抚者。”

卡西尔半晌没有反应，好像在沉思。这名情报贩子对他而言毫无用处，但他真正的目的是要了解雷弩家族的消息，而这点已经被满足。霍伊得的情报已为他换来相当的酬劳，无论他知不知道这点。

卡西尔微笑。现在该散布更多混乱了。

“那珊跟沙门·太齐尔的秘密关系呢？”卡西尔说道，随意挑了一个可能有关系的年轻贵族的名字，“你觉得她是运用自己的力量好揽获他的好感吗？”

“绝对是的，大人。”霍伊得连忙说道。卡西尔看到对方眼中出现的兴奋，他以为卡西尔免费给了他一件美味的小道消息。

“也许上礼拜就是她为埃拉瑞尔取得了跟海斯丁的合约。”卡西尔思考般地说道。根本没有这张合约。

“很有可能，大人。”

“好吧，司卡。”卡西尔说道，“钱你可以拿走了。也许下一次我还有用到你的机会。”

“谢谢大人。”霍伊得说道，深深鞠躬。

卡西尔抛下一枚钱币，让自己飞入空中。落在屋顶上时，他瞄到霍伊得上前飞快把钱币从地上拾起。霍伊得虽然“眼睛不好”，但找钱可没问题，卡西尔微笑想着，然后继续移动。霍伊得没对卡西尔的迟到多说什么，但卡西尔的下一个见面对象可不会这么容易应付。他一路东行，朝奥司托姆广场前进，边走边脱下迷雾披风，然后扯下背心，露出破烂的衬衫。他落在一条小巷中，抛掉披风跟背心，从角落抓了两把灰烬，将粗糙的黑屑涂抹在手臂上，隐藏上面的疤痕，也顺便揉入脸跟假胡子里。

几秒钟后从小巷中跄踉而出的男子，跟和霍伊得见面的贵族大为不同。原本整齐的胡子现在凌乱地朝四面八方突出，他还扯下其中几块，让胡子看起来参差不齐，有如大病初愈后的样子。卡西尔跌跌撞撞地走着，假装跛腿，对广场安静的喷泉旁站着的隐约身影喊道：“大人？”卡西尔以沙哑的声音说道，“大人，是您吗？”

史特拉夫·泛图尔——泛图尔家族的领袖——在贵族间算是甚为威猛的男子。卡西尔可以看到他身边站了两名侍卫，大人似乎不将白雾放在心上，众人皆知他是个锡眼。泛图尔坚定地上前一步，决斗杖敲着身边的地面。

“你迟到了，司卡！”他斥责。

“大人，我……我……我在小巷里等着，大人，和我们约定的一样。”

“我们没有这种约定！”

“对不起，大人。”卡西尔再次说道，深深鞠了躬，然后身体一歪，因为他“瘸腿”，“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站在巷子里，不是故意要让您等的。”

“你这家伙，没看到我们吗？”

“对不起，大人。”卡西尔说道，“我的眼睛……不太好。几乎看不见伸在面前的十指。”多谢提供这个小伎俩，霍伊得。

泛图尔闷哼一声，将决斗杖交给一名守卫，然后用手大力朝卡西尔脸上挥去。

卡西尔跌倒在地，捧着脸颊。“对不起，大人。”他再次喃喃道。

“你再让我等一次，向你招呼去的就会是我的决斗杖。”泛图尔冷冷地说。

好吧，那下次我有尸体要丢在某人家的草坪上时，就知道该去哪里了。卡西尔心想，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好了。”泛图尔说道，“我们来谈正事。你答应要告诉我的重要情报是什么？”

“是艾瑞凯勒，大人。”卡西尔说道，“我知道大人之前跟他们打过交道。”

“然后呢？”

“大人，他们骗了您。他们一直以给您的半价将剑跟决斗杖卖给太齐尔！”

“证据呢？”

“您只需要看看太齐尔的新装备即可，大人。”卡西尔说道，“我是说真的。我只剩下我的信誉！如果我丧失信誉，等于丧失生命。”

他没有说谎，至少没有完全说谎。如果卡西尔散布的消息是泛图尔能轻易推敲出来或立刻查验的消息，那就没有用了。他的部分话是真的——太齐尔是多给了艾瑞凯勒一点好处，不过当然到了卡西尔口中就被放大。如果他好好操弄，可以让艾瑞凯勒与泛图尔两大家族间产生嫌隙，同时让泛图尔嫉妒太齐尔。如果泛图尔去跟雷弩而非艾瑞凯勒买武器……这算是锦上添花的好处。

史特拉夫·泛图尔哼了一声。他的家族相当强盛，强盛得不可思议，因此并不仰赖特定的产业或生意来积蓄财富。考虑到统御主的税收跟天金的价格，这在最后帝国是很难达成的地位，因此也让泛图尔成为卡西尔眼中的重要工具。如果他能真假参半地给这个人情报……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泛图尔突然说道，“我们来看看你到底知道多少，贩子。跟我说说海司辛幸存者的事情。”

卡西尔全身一僵。“大人，您说什么？”

“你想拿钱吗？”泛图尔问道，“那就跟我说幸存者的消息。有传言说他回到陆沙德了。”

“只是传言而已，大人。”卡西尔连忙说道，“我从未见过这名幸存者，但我觉得他不太可能在陆沙德，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仍存于人世。”

“我听说他正在聚集司卡反抗军。”

“总是有几个笨蛋教唆司卡反叛，大人。”卡西尔说道，“总也有人试图利用幸存者的名字，但我不相信有人能从深坑中幸免于难。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做进一步的探查，但我担心您会对我找出的结果失望。幸存者要是活着……统御主大人他不会允许这种失误发生。”

“没错。”泛图尔深思地说道，“可是司卡似乎坚信这个‘第十一金属’的传言。你听说过吗，贩子？”

“啊，有的。”卡西尔说道，掩藏自己的惊讶，“这是个传说，大人。”

“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传说。”泛图尔说道，“而且我对这种事情非常仔细。这不是‘传说’。有个很聪明的人正在以此操控司卡。”

“啊……这个结论很有意思。”卡西尔说道。

“的确是。”泛图尔说道，“如果幸存者真的死在深坑里，而如果有人得到他的尸体……他的骨骸……有办法可以伪装一个人的外貌。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是的，大人。”卡西尔说道。

“去查查。”泛图尔说道，“我对你的小道消息不感兴趣——带给我关于这个人或这个东西的消息，能让我循线查到背后的司卡。那时候你才能拿到我的钱。”泛图尔在黑暗中转身，向他的手下招招手，留下深思的卡西尔。

卡西尔不久后回到雷弩大宅。费里斯跟陆沙德之间的金属大道让两者之间的旅程变得很短。金属棍不是他放的，他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好事。他经常在猜想，如果在金属大道上来往时碰上另一名朝反方向移动的迷雾之子，会发生什么事。

大概会无视对方吧，卡西尔一面想，一面落在雷弩大宅的花园中。我们蛮擅长这种事的。

他透过白雾朝点满灯笼的大宅望去，取回的迷雾披风在平静的风中轻轻翻飞。空无一人的马车意味着纹跟沙赛德从埃拉瑞尔大宅回来了。卡西尔发现两人在客厅里，正跟雷弩大人低声交谈着。

“这是你的新造型啊。”纹看着走入房间的卡西尔说道。她仍然穿着她的舞会服，一件美丽的红色礼服，不过，她把双脚塞在身下，坐姿相当不淑女。

卡西尔暗自微笑。几个礼拜前，她一定一回来就把衣服换掉。我们早晚会让她成为真正的淑女。他找到位置坐下，扯着沾满灰烬的脏胡子。“你是说这个？我听说胡子快要重新流行了，我只是想走在流行的尖端而已。”

纹嗤笑地一哼。“我看是乞丐风的尖端吧。”

“你的会面如何，卡西尔？”雷弩大人问道。

卡西尔耸耸肩：“没什么不同。幸运的是，雷弩仍然没有受到怀疑——不过我本人倒是引起某些贵族的担忧。”

“你？”雷弩问道。

卡西尔点点头，仆人为他拿来温热的湿毛巾擦脸——卡西尔不确定仆人是为了他的舒适着想，还是担心他会把灰烬沾在家具上。他擦擦手臂，露出浅白色的疤痕，然后开始拔掉胡须。

“似乎司卡们都听说关于第十一金属的消息了。”他继续说道，“有些贵族也听说了甚嚣尘上的传闻，比较聪明的那些开始担心起来。”

“那对我们会有何影响？”雷弩问道。

卡西尔耸耸肩：“我们会散播相反的传言让贵族专注于彼此而非是我。好笑的是，泛图尔大人鼓励我去找出关于自己的消息。一直这样假装实在很让人头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雷弩。”

“这就是我。”他简单地说。

卡西尔再次耸肩，转向纹跟沙赛德：“你们晚上过得如何？”

“很烦。”纹口气不好地说道。

“纹主人有点烦躁。”沙赛德说道，“在从陆沙德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了跳舞时搜集到的秘密。”

卡西尔轻笑：“没什么引人兴趣的？”

“沙赛德早就知道了！”纹怒声说道，“我花了好几个小时跟那些男人转来转去，吱吱喳喳，结果得来的消息全无价值！”

“算不上是没有价值，纹。”卡西尔说道，扯下最后一点假胡子，“你跟别人有接触，有人看到你，你也练习了吱吱喳喳的技巧。至于情报——还不会有人跟你说重要的事情。你得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

“既然身体好多了，我们可以让你开始定期参加舞会。几个月后，你应该就能累积足够的人脉来找出我们需要的情报。”

纹点点头，叹口气，不过她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反对定期参加舞会了。沙赛德清清喉咙。“卡西尔主人，我觉得我必须提一件事。依蓝德·泛图尔大人坐在我们的桌子将近一整晚，但纹主人找到方法让他的青睐在宫廷众人眼中显得比较没有那么具有威胁性。”

“是的。”卡西尔说道，“就我所知是这样。你跟那些人是怎么说的，纹？雷弩跟泛图尔是朋友？”

纹脸色略略一白：“你怎么知道？”

“我拥有神秘的伟大力量。”卡西尔挥手说道，“总而言之，现在所有人都以为雷弩家族跟泛图尔家族有秘密生意往来。他们大概会认为泛图尔一直在囤积武器。”

纹皱眉：“我不是有意要让传言变得这么严重……”

卡西尔点点头，搓掉下巴上的胶水：“宫廷就是如此，纹。事情失控得很快，但问题还不大——只不过也意味着你跟泛图尔家族打交道时要很小心。雷弩大人，我们得看看他们对纹的话作何反应。”

雷弩大人点点头：“同意。”

卡西尔打个呵欠：“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休息去了，一晚上又装贵族又扮乞丐让我累个半死……”

“还有一件事，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在夜晚将近时，纹主人看到依蓝德·泛图尔大人和雷卡跟海斯丁家族的年轻大人们一起离开舞会。”

卡西尔停下脚步，皱眉。“这种组合很奇怪。”

“我也是这么想。”沙赛德说道。

“他也许只是想激怒他的父亲，”卡西尔思索着说道，“在公开场合与敌人交陪……”

“也许吧。”沙赛德说道，“但那三人看起来的确是好朋友。”

卡西尔点点头，站起身。“再去多查查，阿沙。有可能泛图尔大人跟他的儿子把我们当笨蛋在耍。”

“是的，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

卡西尔离开房间，伸展身体，将迷雾披风递给一名仆人。他走上东向的楼梯时，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一回身就看到纹急急忙忙地跟来，双手撩高闪闪发光的红礼服爬着楼梯。

“卡西尔。”她轻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卡西尔挑起眉毛。她有事不想被沙赛德听见？“去我的房间吧。”他说道，她跟上他的脚步来到楼梯上方，进入房间。

“什么事？”他问正忙着关门的她。

“依蓝德大人。”纹说道，头低低的，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沙赛德已经不喜欢他了，所以我不想在别人面前谈起这件事。可是，今天晚上我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事？”卡西尔好奇地说道，靠着桌子。

“依蓝德手上抱着一叠书。”纹说道。

直呼名字，卡西尔不赞许地想着。她喜欢上那男孩了。

“大家都知道他读很多书。”纹继续说道，“可是这些书……他不在时，我翻了几本。”

好孩子。街上的生活至少让你的直觉很不错。

“其中一本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说道，“书名是在说气候，但里面的文字是在讨论最后帝国与它的缺点。”

卡西尔挑起眉毛：“它是怎么写的？”

纹耸耸肩：“它说统御主大人既然是长生不老的，他的帝国应该更先进更和平。”

卡西尔微笑：“那是《伪日出之书》——任伺守护者都能把整本书背给你听。我以为没有抄本还存在世上呢。它的作者——德鲁斯·库佛继续写了一些更诋毁的书。虽然他没有涉及镕金术，但圣务官在他的案子中开了先例，仍然用钩子把他吊死了。”

“嗯。”纹说道，“依蓝德有一本。我想其中一名贵族仕女想要找到那本书。我看到她的仆人之一去翻动他的书。”

“哪位贵族仕女？”

“珊·埃拉瑞尔。”

卡西尔点点头：“前任未婚妻。她大概在找可以勒索小泛图尔的东西。”

“我猜她是镕金术师，卡西尔。”

卡西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想着这个信息。“她是安抚者。她去动书应该是正确的方向——如果泛图尔的继承人正在读《伪日出之书》之类的作品，更笨到会带在身边……”

“有这么危险吗？”纹问道。

卡西尔耸耸肩：“普通。它是本比较老的书，而且并没有直接鼓吹反抗，所以应该还可以混得过去。”

纹皱眉：“这本书听起来对统御主大人持批判态度。他允许贵族读那种东西？”

“他其实不‘允许’他们做这种事。”卡西尔说道。“不过他们这么做时，他通常选择无视。禁书是很麻烦的事情，纹——教廷因为一本书闹得越大，它就会引起越多的注意，更多人就会想去读。《伪日出之书》是本很闷的书，只要无视它，教廷就能让它默默无闻下去。”

纹缓缓点头。

“况且……”卡西尔说道，“统御主大人对待贵族比对待司卡要宽容太多了。他将贵族们视为那些据说协助他打败深黯，已经死去多年的朋友跟盟友的子嗣，所以偶尔会在读危险作品或谋杀亲人的罪名上面放他们一马。”

“所以……不用担心那本书？”纹问道。

卡西尔耸耸肩：“我不会这么说。如果小依蓝德有《伪日出之书》，那他可能还有别的书是在明令禁止之列。如果圣务官有证据，他们会把小依蓝德交给审判者，不管他是不是贵族。问题是，我们要怎么样确保这件事发生？如果泛图尔的继承人被处决，绝对会增加陆沙德的政治乱象。”

纹明显脸色一白。

没错，卡西尔在心中暗自叹口气，她的确喜欢上那男孩了。我早该预料到这点。派一名年轻漂亮女孩进入贵族社交场合？一定会有秃鹰缠上她。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害死他，卡西尔！”她说道，“我以为，也许……既然他在读禁书，看起来又是好人，也许我们能将他当做盟友之类的。”

唉，孩子，卡西尔心想。我希望他抛弃你时，不会伤你太深。你应该很清楚事情并非如此。

“不要相信这点。”他出声说道，“依蓝德大人也许在读禁书，但不代表他就是我们的朋友。他这种贵族一直都有——年轻的哲学家跟梦想家，以为自己的想法新潮。他们喜欢跟朋友们喝酒，抱怨统御主，但内心深处仍然是贵族，绝对不会推翻既有体制。”

“可是——”

“不行，纹。”卡西尔说道，“你得相信我。依蓝德·泛图尔不在乎我们或司卡。他是个贵族无政府主义分子，因为这件事很时髦又刺激。”

“他跟我谈过司卡的事。”纹说道，“他想要知道他们是不是有智慧，是不是像一般人那样。”

“那他的兴趣是出自同情心，还是纯粹是知识性的探索？”

她一呆。

“你看，”卡西尔说道，“纹，这个人不是我们的盟友——事实上我记得曾明确告诉过你，离这个人远一点。当你花时间跟依蓝德·泛图尔相处时，会让整个行动，还有你的团员们都陷入危险，了解吗？”

纹垂首点了点头。

卡西尔叹口气。为什么我觉得她完全不打算远离他呢？该死的，我没时间处理这种事。

“去睡觉吧。”卡西尔说道，“我们之后再谈。”

它不是影子。

这个跟在我身后的黑色东西，只有我能看得见——它不是影子。它又黑又透明，但没有影子有形的轮廓，它的存在相当薄弱，透明且无形。像是黑雾。

或是迷雾，也许吧。

20

纹开始对费里斯跟陆沙德之间的风景感到厌倦。过去几个礼拜以来，她一定走过这条路几十次，每次都看着同样的褐色小丘，干巴巴的枯树，还有干草铺成的草地。她开始觉得自己可以辨认出路面上的每一块凸起。

她参加了无数的舞会——但这只是开始。午餐、聚会，还有其他娱乐都同样受欢迎。有时候纹甚至一天要来回两三次。显然年轻贵族仕女除了每天坐六个小时的马车外，没有别的事情好做。

纹叹口气。不远处，一群司卡在运河旁的曳道上卖力地工作，将一艘船拖向陆沙德。她的人生已经很好了。

可是，她仍然感觉到焦躁。已经是中午，但重要的活动得到晚上才有，所以她除了回费里斯之外，无处可去。她不断地想着，如果能用金属大道会有多快。她渴望再次飞纵于白雾间，但卡西尔不愿意继续她的训练。他允许她每天晚上出去一下子练练手，但她不被允许进行任何危险、刺激的纵跃，只能做一些基本的动作——像是站在地面上，推拉一些小东西。

她开始对自己身体持续的孱弱感到不耐烦。距离她跟审判者对峙已过了三个月，严冬在没下一片雪的状况下结束，而她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复原？

至少我还能去舞会，她想。虽然她讨厌不断地旅行，但已经开始享受她的工作。假装是贵族仕女其实比盗窃来得轻松。当然，如果她被发现，就死定了。但就目前而言，贵族们似乎愿意接纳她——跟她跳舞、用餐、聊天。这种生活不错，虽然有点不刺激，但一旦她重拾镕金术，这个问题也会消失。

于是她剩下两个焦躁的来源。第一个是她无法搜集到有用的资料，她开始生气自己提出的问题都被避而不谈。纹的经验已经足够让她看出四周有许多计谋正在进行，但她的资历仍然太新太浅，不被允许参与其中。

虽然她对自己仍被当成外人的处境感到烦心，但卡西尔却很有信心这点早晚会改变。纹的第二个焦躁来源就没有那么容易处理了。依蓝德·泛图尔大人在最近几周的舞会上都未现身，而且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整晚坐在她的桌边。虽然她鲜少独处，但她却开始发现大多数贵族都没有依蓝德那样的……深度。没有人有他的幽默感，还有诚实、认真的双眼。其他人感觉不真实。跟他不同。

他似乎不是在躲她，可是也没有花心力想与她相处。是我判断错误吗？马车抵达费里斯时，她心想。依蓝德有时很难懂。不幸的是，他的摇摆不定没有改变他前任未婚妻的态度。纹开始了解为什么卡西尔警告她不要引起重要人物的注意。幸好她不常碰到珊·埃拉瑞尔，但她们见到面时，珊会利用所有机会来鄙夷、侮辱、贬低纹，而她冷静、高贵的态度，就连她的仪态都提醒纹，她们的差距有多大。

也许我太过在意我法蕾特的身份了，纹心想。法蕾特只是个幌子，珊所说的一切应该都跟法蕾特的个性完全相符，可是她的侮辱仍然刺伤了纹。纹摇摇头，把珊跟依蓝德都抛诸脑后。她到城市时，灰烬虽然已经停止飘落，街道上仍然可以看见小团小团的黑色灰烬在空气中飘荡飞舞。司卡工人来来去去，将灰烬扫入桶中，带出城外。他们偶尔得加快脚步避开行经的贵族马车，因为没有一驾会为这些工作的人放慢速度。

可怜的孩子们，纹心想，经过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他们正在摇晃树木，好让灰烬落下能被扫起——可不能让经过的贵族头上突然顶了一堆灰。孩子们两人一组晃着树，让黑色的灰雨纷纷落在自己头上。握着木杖的工头们仔细地来回巡视，确保大家都在工作。

依蓝德跟那些其他人……她心想，他们一定不了解司卡的生活有多痛苦。他们活在漂亮的堡垒中，跳着舞，完全不了解统御主的压迫有多么残酷。

她可以看到贵族的美，因为她不像卡西尔那样痛恨他们。有些人甚至看起来相当善良，她开始觉得司卡之间流传的残酷主人的故事有些应该是被夸大的。可是，当看到那可怜的男孩被处决或这些司卡小孩的景况时，她不禁想，贵族们怎么能不看到这些？他们怎么能不了解？

她叹口气，不再看那些司卡，马车终于抵达雷弩大宅。她立刻注意到内庭中有许多人聚集，因此马上抓起一瓶新的金属，担心统御主派了士兵来逮捕雷弩大人，但她很快便发现那群人不是士兵，只是穿着简单工作服的司卡。

马车经过大门，纹的迷惑更深了。司卡们之间有许多成堆的箱子跟袋子，而许多司卡身上都是新落下的灰烬。工人们相当忙碌，正在往一辆辆驮车上装货。纹的马车停在大宅前，她没等沙赛德替她开门便自己跳下，拉起礼服走到站在一旁检视工作进度的卡西尔和雷弩身边。

“你们要从这里把货品送到洞穴去？”纹靠近两人后，低声问道。

“请为我考虑一下，孩子。”雷弩大人说道，“在公众场合时得维持形象。”

纹照他说的去做，压下她的烦躁。

“当然得这么做，纹。”卡西尔说道，“雷弩搜集了这么多武器跟补给品，总得处理一下。如果他们没看到他运任何东西出去，有人会起疑心的。”

雷弩点点头：“表面上我们是将这些货品透过运河送到我在西方的农庄，但船只会在路途中停下，将补给品和许多船夫运下船，送到反抗军洞穴去。运船跟剩下几个人则会走完全程，好维持伪装。”

“我们的士兵甚至不知道雷弩有参与计划。”卡西尔微笑说道，“他们以为他是被我骗到的贵族，况且这会是让我们去检视军队的大好机会。在洞穴待一个礼拜左右以后，我们可以搭乘雷弩东行的船只回陆沙德。”

纹呆了呆。“我们？”她问道，想象在船上待上好几个礼拜，一天一天又一天看着同样的景色的情景。这比在陆沙德跟费里斯之间往来更无聊。

卡西尔挑起一边眉毛。“你听起来很担心。显然有人开始喜欢舞会跟宴会了。”

纹脸上一红：“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在这里。毕竟我生病时错过这么多，我——”

卡西尔轻笑地举起手：“你是要留下的。要去的人是叶登跟我。我需要去检视军队，而叶登要接手看管军队，好让哈姆能回陆沙德。我们也要带着我哥哥一起去，然后把他放在文尼亚的渗透点，混入教廷的门徒中。幸好你赶回来了——我要你在我们离开前花点时间跟他学习。”

纹皱眉：“跟沼泽？”

卡西尔点点头：“他是个搜寻者，青铜是比较没有功用的金属，尤其对迷雾之子而言，但沼泽说他有一些东西可以教你。这可能是你跟他学习的最后一次机会。”

纹瞥向聚集起的车队：“他人呢？”

卡西尔皱眉：“迟到了。”

我想这应该是家族遗传吧，纹心想。

“他应该很快就到，孩子。”雷弩大人说道，“也许你想进去用点餐点？”

我最近用了很多餐点，她压下心中厌烦。她没有进大屋，而是走过中庭，端详着货物跟工人，他们正将补给品堆上运输的驮车，好带到当地的运河码头。花园修剪得很好，虽然灰烬还没被扫除，但地面的草剪得颇短，意思是她不用将裙子撩起太高就可免于拖地的困扰。

同时，要从衣服上除掉灰烬远比想象中容易许多。只要用昂贵的肥皂好好清洗，就连白色衣物都能焕然一新，难怪贵族都能拥有看起来簇新的衣物。这么简单、轻易的事情就能区分司卡跟贵族。

卡西尔说得对，纹心想。我开始享受当贵族仕女了。她有点担心这样的生活方式对她内心造成的改变。曾经，她的问题是饥饿跟被打，现在却是坐很久的马车，还有迟到的同伴。这种变化对一个人会有什么影响？

她叹口气，走在货品间。有些箱子会装满武器——剑、棍、弓之类的，大多数都是食物。卡西尔说成立新军队所需的谷粮数量远超过钢铁。

她摸着一堆堆箱子，小心不要摸到上面的灰烬。她知道他们今天会派出船队，但没想到卡西尔也会去。当然，他有可能是不久前才决定要去——就算是改头换面后的卡西尔，仍然相当冲动。也许这在领导者身上是优点。他有源源不断的新点子，不论何时何地。也许我该要求跟他一起去，纹随性地想着。我最近装贵族仕女的次数有点太多了。那天她发现自己虽只有一个人，但仍挺背直腰，仪表端庄地坐在马车里。她开始担心自己的直觉丧失——当法蕾特现在比当纹还要自然。但她当然不能离开，她要跟芙拉玟贵女共进午餐，更不要提海斯丁的舞会——那是当月最大的社交活动。如果法蕾特没到，又得花上好几个礼拜来弥补。况且，还有依蓝德。如果她又消失，他可能会忘了她。

他已经忘了你了，她告诉自己。最近三次宴会中，他几乎没跟你说话。脑子清醒点，纹。这只是一场骗局，跟你之前的游戏一样。你的目标是建立起声誉好取得情报，不是去玩乐调情的。

她点点头，下定决心。她身边有几名司卡男子正在上货。纹停下脚步，站在一大堆箱子旁看着男子们工作。根据多克森的说法，军队的招募速度增快了。

我们的行动进展顺利，纹心想。消息应该传开了吧。这是好事，只要不要传太远就好。她继续看着众人打包，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他们似乎不够专心。片刻后，她发现他们不专心的原因。因为他们一直在偷偷看卡西尔，一面工作，一面交头接耳。纹走得更接近，贴着箱子，燃烧锡。

“……不对，一定是他。”其中一人低语道，“我看到了疤痕。”

“他很高。”另一人说道。

“当然高。要不你以为他长什么样？”

“他在我被招募的集会上发表过谈话。”另一人说道，“海司辛幸存者。”他的语调中有着敬畏。男子们前进，去搬运更多箱子。

纹偏着头，开始穿梭在工人之间聆听着。不是所有人都在讨论卡西尔，但有很多人，她也听到不少人在提“第十一金属”。

原来如此，纹心想。聚集起来的不是反抗军的人气，而是卡西尔的。那些人以安静，几乎崇拜的语气在谈他。不知为何，纹感觉到不安。她绝对无法忍受听到有人这么说她。可是，卡西尔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而他迷人的个性可能只是让传言流散得更广。

当这一切结束时，不知道他能不能放开这一切。其他团员对于领导显然兴趣缺缺，但卡西尔似乎以此为动力。他真的会让司卡反抗军接手吗？有人能放弃这种力量吗？

纹皱眉。卡西尔是好人，他可能也是个好的统治者，但如果他想接管，那就会有背叛的嫌疑——背弃了他对叶登的承诺。她不想看到卡西尔这么做。

“法蕾特。”卡西尔唤道。

纹一惊，觉得有点罪恶感。卡西尔手指向刚进入宅邸的马车。沼泽到了。她走回他们身边，马车正好也停了下来，她跟沼泽差不多同时来到卡西尔身边。

卡西尔微笑，朝纹点点头。“我们还会待一下子才走。”他对沼泽说道，“如果你有时间，也许能教这孩子一两招？”

沼泽转身面对她。他有卡西尔的高瘦身材和金色头发，但没有那么英俊。也许是因为他都不笑。

他指着大宅楼上的前阳台：“在上面等我。”

纹开口要答应，但沼泽的表情让她又闭上嘴。他让她想起几个月前的旧日子，那时的她绝对不会质问自己的上司。她转身离开三人，进入大宅。

通往前阳台的楼梯很短。她一到就拉出一张椅子，坐在白木栏杆边。阳台上的灰烬当然已经被刷洗干净。沼泽仍然在下方跟卡西尔和雷弩说着话，在他们身后，长长的车队后方，纹可以看到城市外光秃秃的山丘被红色阳光点亮。

我才装了几个月的贵族仕女，就已经开始看不惯任何没有好好栽培的植物了。她跟瑞恩在旅行的几年中从来没把那里视为“光秃秃”。卡西尔说整片大地以前甚至比贵族的花园更丰饶。

他想要重新得回这些东西吗？也许守护者们能记住语言跟宗教，但他们无法为早就绝种的植物创造种子，也不能让灰烬停止落下，让白雾消失。如果最后帝国倾覆，世界真的会全然不同吗？况且，统御主的地位在某种程度上，难道不算是他应得的吗？照他的说法，他打败了深黯，拯救了世界，因此按照某种扭曲的逻辑来说，这世界应该是他的。他们有什么权力将世界从他手中夺走？她常想这种事，但她没有对其他人表达过她的疑虑。他们似乎一心一意要达成卡西尔的计划，其中一些人甚至跟他拥有同样的愿景，但纹比较迟疑。她从瑞恩那里学到要对乐观抱持质疑的态度。

如果该对某个计划感到迟疑，一定就是这个计划。

可是她已经过了会质疑自己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留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计划，而是因为人。她喜欢卡西尔。她喜欢多克森、微风、哈姆。她甚至喜欢奇怪的鬼影跟他坏脾气的叔叔。她从来没跟这种团队共事过。

这个理由好到足以让他们害死你吗？瑞恩问道。

纹呆了半晌。她最近比较少听到他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但他还是存在。过去十六年来深植她心中的教诲无法被轻易舍弃。

沼泽片刻后来到阳台。他以冷硬的眼神瞥向她，然后开口说：“卡西尔显然期待我该花一整个晚上来训练你使用镕金术。我们开始吧。”

纹点点头。

沼泽打量她，显然以为她会有更明显的响应。纹静静地坐着。不是只有你的话少，朋友。

“很好。”沼泽说道，在她身旁坐下，一只手臂靠在阳台栏杆上。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不耐。“卡西尔说你很少花时间锻炼内部意志能力，对吗？”

纹再次点头。

“我猜很多迷雾之子都忽略这些能力。”沼泽说道。“这是错的。青铜跟红铜也许没有其他金属那么突出，但在受过良好训练的人手中，它们可以相当强大。审判者是通过对青铜的操控行动，而地下迷雾人能生存是仰赖了红铜。

“在这两种力量中，青铜更为精细。我可以教你怎么样正确地使用它——如果你好好去练习我教的事情，那你会拥有大多数迷雾之子都忽视而错失的优势。”

“可是其他迷雾之子不也知道如何燃烧红铜吗？”纹问道，“如果跟你对战的每个人都不受它的力量影响，那练习青铜的能力有什么用？”

“你的思考方式已经变得跟他们一样了。”沼泽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是迷雾之子，女孩——只有很少数人才是，而且不管你们这种人是怎么想，普通迷雾人也会杀人。知道即将杀死你的人是打手而非射币可以救你一命。”

“好吧。”纹说道。

“青铜也会帮助你辨认出别的迷雾之子。”沼泽说道。“如果你看到有人在附近没有烟阵的地方用镕金术，却没感觉到他们释放出镕金术波长，那你就该知道他们是迷雾之子，或者是审判者。无论是何种情况，你都该拔腿就跑。”

纹无声地点点头，身侧的伤口隐隐作痛。

“烧青铜比光靠启动红铜跑来跑去来得好。的确，使用红铜时你能烟阵自己，但也让自己盲目，因为红铜让你的情绪不受拉引。”

“这是好事啊。”

沼泽微微侧首。“哦？那么哪一种会对你比较有利呢？是不受某个安抚者的影响，却也不知道有人在对你动手？还是因为你的青铜而清楚地知道他到底想压制哪种情绪？”

纹呆了呆。“你能分辨得这么清楚？”

沼泽点点头。“只要经过仔细练习，你可以辨认出敌人镕金术中最细微的变化，可以精准地知道安抚者或煽动者打算影响那个人情绪的哪一部分。你也可以看得出来别人在骤烧金属。如果练得够好，甚至可以看出来他们的金属是否快用完了。”

纹陷入沉思。

“你开始看出优点了。”沼泽说道，“很好。现在，燃烧青铜。”

纹照做，立刻感觉到空气中有两股韵律的鼓动。无声的鼓动淹过她，像是有人在打鼓，又像浪潮的拍打，交杂且混乱不明。

“你感觉到什么？”沼泽问道。

“我……觉得有两种金属在燃烧。一种来自于下面的卡西尔，一种来自你。”

“很好。”沼泽赞许地说道，“你有练习。”

“不常练。”纹承认。

他挑起一边眉毛。“不常练？你已经能判断波长的来源了，这通常需要练习。”

纹耸耸肩：“对我而言这似乎很自然。”

沼泽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好吧。”他终于说道，“这两种鼓动是不一样的吗？”

纹皱起眉头集中注意力。

“闭上眼睛。”沼泽说道，“摒开其他杂念，专注于镕金波长上。”

纹照做。这不像是听东西，她得相当专注才能分辨出波长中确切的不同。有一种像是在……击打她；另一种的感觉也很奇怪，像是每一波都在拉引她。

“一种是拉引金属，对不对？”纹睁开眼睛说道，“那是卡西尔。你在推。”

“很好。”沼泽说道，“他在燃烧铁，我请他这么做以便你练习。我当然是在燃烧青铜。”

“都是这样的吗？”纹问道，“我的意思是，每种感觉都不一样吗？”

沼泽点点头。“镕金讯号可以告诉你这是属于拉引还是推动的金属。其实，一开始金属就是依此被分类。像是锡属于拉，白镴属于推，这种关系不是靠直觉就能判断出来的。我没叫你睁开眼睛。”

纹立刻闭起双眼。

“专注于鼓动上。”沼泽说道，“尝试去辨认它们的长短。你能分辨差异吗？”

纹皱眉。她尽可能地专注，但她对金属的感觉似乎很……钝拙、模糊。几分钟后，不同鼓动的长短对她而言还是一样。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她气馁地说道。

“很好。”沼泽不带一丝笑意地说道，“我花了六个月的练习才分辨出波长的长短。如果你第一次就成功了，我会觉得自己相当无能。”

纹睁开眼睛：“那为什么要我做？”

“因为你需要练习。如果你已经能分辨拉跟推的金属……那你显然很有天分。可能如卡西尔四处炫耀的那般有天分。”

“我应该感觉到什么？”纹问道。

“最终，你会感觉到两种不同的波动长度。内部金属，像是青铜跟红铜，会比外部金属的波动要长。经过练习后，你也可以感觉到波长中有三种不同的韵律：一种是肢体金属，一种是意志金属，还有一种是属于另外两个高等金属。

“波动长度、内外类别、拉引差异——只要知道这三件事，你就能明确辨认出对手在燃烧哪种金属。击打你且拥有快速韵律的长波是白镴——那是内推肢体金属。”

“为什么要有这些名字？”纹问道，“内部跟外部？”

“金属分两大类，一类有四种，至少八种普通金属可以这样被分类。每类有两种是外部，两种是内部，而两种之一会属于拉，另一种则是推。例如铁，是在拉体外的东西，用钢是推体外的东西，用白镴则是推自己体内的东西。”

“可是，还有青铜跟红铜。”纹说道，“卡西尔称呼它们为内部金属，但感觉像是在影响外部的东西。比如红铜避免别人感受到你在用镕金术。”

沼泽摇摇头：“红铜不会改变你的对手。它会改变你体内的某样东西，进而影响你的对手。所以它是内部金属。而黄铜则是直接改变另一个人的情绪，所以那是外部金属。”

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然后她转身，瞥向沼泽。“你对所有的金属了解很多，但你只是迷雾人，对不对？”

沼泽点点头。不过他看起来不打算回话。

那我们换一招吧，纹心想，熄灭她的青铜，开始轻轻燃烧起红铜隐藏她的镕金术。沼泽没有反应，继续低头看着卡西尔跟车队。

我对他的感官而言应该是隐形的，她心想，小心翼翼地同时燃烧锌跟黄铜。她按照微风训练她的方式，轻轻碰触沼泽的情绪，抑制他的多疑跟戒心，同时带出他的惆怅。理论上，他会因此比较愿意谈话。

“你一定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绝对会看出来我做的事情。他会生气，然后——

“我很年轻时就绽裂了。”沼泽说道，“有相当长的练习时间。”

“很多人都有。”纹说道。

“我有……原因。很难解释。”

“向来很难解释。”纹说道，略略增加她的镕金压力。

“你知道卡西尔对贵族的想法吧？”沼泽问道，转身面对她，眼神如冰。

铁眼，她心想。就像他们说的。她以点头代替回答。

“我对圣务官有同样的感觉。”他别过头说。“我会尽我所能地去伤害他们。他们夺走了我们的母亲——那就是我绽裂的原因，也是我发誓要毁灭他们的起因。因此，我加入反抗军，开始学习关于镕金术的一切。因为审判者会用，所以我必须了解它，了解关于它的一切，让自己尽可能地擅长——还有，你在安抚我吗？”

纹一惊，立刻熄灭她所有的金属。沼泽再次转身面向她，表情冰冷。

快跑！纹心想。她几乎要拔腿就跑。她很高兴自己的直觉还在，只是稍稍被掩盖起来。

“是的。”她怯懦地说道。

“你的确很不错。”沼泽说道，“要不是我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我绝对不会发现。现在停手。”

“我已经停下来了。”

“很好。”沼泽说道，“这是你第二次改变我的情绪。绝对不要再这么做。”

纹点点头：“第二次？”

“第一次是八个月前，在我的店里。”

没错。为什么我不记得他？“对不起。”

沼泽摇摇头，终于转过身：“你是迷雾之子——这是你的天性。他也是一样。”他低头看着卡西尔。两人静静坐了片刻。

“沼泽？”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迷雾之子？我当时只知道用安抚。”

沼泽摇摇头。“你靠直觉知道了其他金属。你那天燃烧了白镴跟锡，只有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你可能是从饮用水跟餐具得到金属。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能活下来，但很多人却死了吗？”

纹顿了顿。我的确没被打死。就算很多天没有吃东西，晚上睡在小巷里，天上一直下着雨或下着灰烬……

沼泽点点头：“就算是迷雾之子，也鲜少有人与镕金术相合到能靠直觉燃烧金属。因此我对你大感兴趣，于是我追踪你，并且告诉多克森要去哪里找你。另外，你又在推我的情绪了吗？”

纹摇摇头：“我答应过了不会。”

沼泽皱眉，以冷硬的目光注视她。

“好严肃。”纹静静地说道，“像我哥哥。”

“你们很亲近吗？”

“我恨他。”纹低声道。

沼泽一呆，然后别过头：“原来如此。”

“你恨卡西尔吗？”

沼泽摇摇头：“我不恨他。他很贪玩又自以为是，但他是我弟弟。”

“就这样？”纹问道。

沼泽点点头。

“我……很难理解这点。”纹诚实地说道，望着外面一片的司卡、箱子和袋子。

“我猜你哥哥对你不好？”

纹摇摇头。

“那你的父母呢？”沼泽说道，“一个是贵族。另一个呢？”

“疯子。”纹说道，“她会幻听，严重到哥哥很怕我们跟她独处，但是他当然别无选择……”

沼泽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怎么情况整个逆转了？他不是安抚者，但这跟我从他身上套话一样，他也让我滔滔不绝。

可是，终于能讲出这些事的感觉很好。她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摸摸耳环。“我不太记得了。”她说道，“可是瑞恩说，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我母亲全身是血。她杀了我当时还是小婴儿的妹妹，她死得很惨。可是她却没有碰我，只给了我一只耳环。瑞恩说……他说她把我抱在怀里胡言乱语，说我是皇后，当时妹妹的尸体在我们脚下。他把我从我母亲怀里拉了过来，她逃跑了。他应该算是救了我一命吧。我想，这是我一直没离开他的部分原因。无论他对我有多不好。”

她摇摇头，瞥向沼泽：“可是，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有卡西尔这样的弟弟。”

“我想是吧。”沼泽说道，“我只是……希望他不会把人当玩物。我的确会杀圣务官，但只因为别人是贵族就杀人的话……”沼泽摇摇头。“还不只如此。他喜欢别人崇拜他。”

他说得有道理。可是纹也从他声音中感应到别的情绪。是嫉妒吗？你是哥哥，沼泽。你是有责任感的那个——你加入了反抗军，而非跟盗贼工作。结果大家喜欢的却是卡西尔，那一定让你很受伤。

“可是……”沼泽说道，“他变好了。深坑改变了他。她的……死改变了他。”

这是什么？纹心想，精神稍微一振。这里头绝对有点什么。伤痛。深刻的伤痛，远超过一个人对自己的弟妹该有的情绪。

原来如此。不只是“大家”都喜欢卡西尔，还有某一个人。某个你爱的人。

“总之，”沼泽说道，声音变得更坚定，“他并没完全抛弃过去的狂妄。这个计划简直是疯了，而且我相信他会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为了给自己谋利，但是……唉，他不需要协助反抗军。这次他的确是想做好事——却可能因此而死。”

“如果你这么确定他会失败，为什么还要参加？”

“因为他会让我混入教廷。”沼泽说道，“我在那里搜集到的情报可以协助日后的反抗军，甚至是卡西尔跟我死了好几个世纪以后。”

纹点点头，瞥向中庭。她迟疑地开口：“沼泽，我不觉得那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让自己在司卡心中拥有地位……他们仰赖他的方式……”

“我知道。”沼泽说道，“一切都是从那个‘第十一金属’的计谋开始。不过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阿凯向来都会这样玩玩。”

“但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次要去。”纹说道，“他有整整一个月无法参与行动。”

沼泽摇摇头：“他会有一整个军队的观众欣赏他。况且，他需要离开城市一阵子。他的名声开始过盛，贵族开始对幸存者表现出过度的兴趣。如果传言说某个手臂上有疤的男子跟雷弩大人住在一起……”

纹点点头，醒悟过来。

“现在……”沼泽说道，“他假装成雷弩的远亲之一，必须趁还没有人把他跟幸存者联系在一起前离开。当阿凯回来后，他必须相当低调，进大宅不能走台阶，得靠偷溜，在陆沙德时也要一直戴着兜帽。”沼泽语音渐低，然后站起身。“无论如何，我已经教导你该有的基础，你现在需要练习。当你跟迷雾人在一起时，叫他们为你燃烧金属，然后集中注意力在他们的镕金波长上。如果我们能再次见面，我会教你更多，但除非你真的练习过，否则我没什么可再教你的。”

纹点点头。沼泽走出门，没跟她道别。片刻后，她看到他又走到卡西尔跟雷弩身边。

他们真的不憎恨彼此，纹心想，双臂靠在栏杆上。那会是什么感觉？

思索片刻后，她觉得亲情的感觉有点像是她得要找寻的镕金波动一样——

对她而言，目前还太不熟悉，无法理解。

“永世英雄不是人，而是力量。没有国家能占有他，没有女人能留住他，没有国王能杀害他。他将不属于任何人，甚至不属于自己。”

21

卡西尔静静坐着读书。船缓缓顺着运河前进，往北而去。有时候，我担心我不是众人认定的英雄，文章这么写着。我们有什么证据？全都是一些早就死了的人说的话，直到现在才被人视为具有预知能力？就算我们接受这些预言，也只有很薄弱的解释将这些预言与我串连起来。我守卫夏丘真的就是“英雄将因此得名之重担”？从某种角度而言，我的几场婚姻是能让我“与世界国王均有无血之亲”。还有一些类似的语句可以用来描述我生命中的事件。可是，那都可能只是巧合。

哲人们不断说服我，命运的时刻已然来到，所有征象均已显现，但我仍然怀疑，也许他们弄错人了。这么多的人都仰仗我，他们说我会一臂托起整个世界的未来。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守护者——永世英雄，他们的救世主——怀疑自己的能力，他们会怎么想？说不定他们根本不会感到意外。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也许，他们的心里也在质疑——像我一样。

当他们看着我时，双眼是否看到了骗子？

我知道我不应该因为一个普通的挑夫而心神不宁，但他来自泰瑞司，预言诞生的地方。如果真有人能看出谁是骗子的话，不就是他了？

然而，我继续旅程，前往预言书所说的，我的命运之地。一面走着，一面感觉拉刹克的眼睛盯着我的背。嫉妒、嗤笑、憎恨。

最后，我担心我的骄傲会毁灭我们所有人。

卡西尔放下小册子，船舱因为外头纤夫的努力而微微晃动。他很高兴在船队出发前，沙赛德给了他这份统御主日记的部分译本。船上几乎无事可做。幸好，日记相当令人着迷。诡异得令人着迷。读到统御主亲笔写的东西让人很不安。对卡西尔而言，统御主不是人，而是……怪物，是一股邪恶的力量，必须被摧毁。但是，在书中所呈现出来的人着实平凡。他既质疑也思考，似乎是有深度，甚至是有坚持的人。

最好不要太相信他的叙述，卡西尔心想，摸着书页。人鲜少会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不正当的。

不过，统御主的故事让卡西尔想起他听说过的传说——司卡之间偷偷讲述的故事，贵族们的讨论，还有守护者记忆的内容都声称，在升华前，统御主是最伟大的人，受敬爱的领袖，掌握人类所有命运的人。

很不幸的是，卡西尔知道故事如何结束。最后帝国本身就是日记的结尾。统御主没有拯救人类，他奴役了人类。读到第一手资料，看到统御主的自我怀疑跟内心挣扎，只是让故事更悲剧化。

卡西尔捧起书要继续阅读，但他的船开始慢下来了。他望向船舱外，看到运河上方有几十个人在曳道上使劲，曳道只是一条沿着运河而上的狭窄道路，他们拉着整个船队的四艘大船和两艘窄船，这个方法相当有效率，也相当费工，不过用同样的人力拉船过运河的载重量比用人力驮货物多好几百磅以上。

这些人停了下来。卡西尔可以看到前面有个水闸，在其后运河分成两段，像是交错的水道。终于到了，卡西尔心想，历经数个礼拜的旅程终于到达终点。

卡西尔没等人来传讯就踏上窄船的甲板，他从袋里摸出几枚钱币。该是要炫耀两招的时候了，他心想，将钱币抛上甲板，燃烧钢，将自己推入空中。他斜冲上天，很快就到达可以看到整排人的高度——下面的人正半拉着船前行，等着人来交班。卡西尔以圆弧飞行，飞越另一艘装满补给品的船舰时又抛下一枚钱币，摆脱坠势再度推起。准士兵们抬起头，赞叹地指着飞腾在运河之上的卡西尔。

卡西尔燃烧白镴，增强体能，同时落到船队领头的窄船甲板上。叶登踏出船舱，略微惊讶：“卡西尔大人！我们，嗯，来到岔路了。”

“我看到了。”卡西尔说道，回望着一串船队。拉道上的人正兴奋地交谈，指指点点。在大白天，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镕金术，感觉很奇怪。

没办法，他心想。这次之后，这些人要好几个月才会再看到我。我需要让他们印象深刻，给他们可以抓住的东西，否则不会成功……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洞穴的人有没有来跟我们会合？”卡西尔问道，转身面向叶登。

“当然。”叶登说道，挥手要仆人将他的窄船拉到运河边，抛出上岸的木板。叶登看起来很兴奋。他真的是个认真的人，卡西尔敬重他这点，就算叶登没什么气势。

我大半辈子的问题正好相反，卡西尔好笑地想，跟叶登一起走下船。气势有余，认真不足。

两人走到运河工人队伍的前面，靠近最前端。哈姆的一名打手——此时扮成卡西尔的侍卫队长——跟他们敬个礼：“我们来到岔路了，卡西尔大人。”

“我看到了。”卡西尔再次说道。前方一团茂密的白杨木顺着山坡长到山林里，运河与树林朝相反的方向延续，因为最后帝国中有更好的木材来源，因此这里的森林独自耸立，被大多数人忽略。

卡西尔燃烧锡，突然炫目的阳光让他眼睛一疼，但他很快便适应了，能够看出森林的细节，还有其中些微的动静。

“那里。”他说道，将钱币抛掷入空中，推向前方。钱币直线前冲，直到撞上树干，发出砰的一声。听到预先安排好的暗号，一小群身着迷彩衣服的男子从树林边缘走出，越过沾满灰烬的土地，来到运河边。

“卡西尔大人，”最前面的人说道，敬了个礼，“我是德穆队长。请带着新募人员跟我一起来——哈姆德将军热切期待见到你们。”

德穆“队长”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训练有素。他才二十出头，便能以相当严谨的态度带领他的一小队人马，同样的态度若是出现在能力较差的人身上，只会让人觉得自大而已。

比他更年轻的人也曾带领士兵上战场，卡西尔心想。虽然我在那年纪时只晓得吃喝玩乐，但这不代表每个人都是如此。看看可怜的纹，才十六岁，严肃的程度跟沼泽已经有得比。

依照哈姆的命令，他们绕了一段路才穿过森林，每个小队都走不同的路径以避免留下明显的痕迹。卡西尔转头看着身后的两百多人，略略皱眉。这么多人留下的行踪应该还是蛮明显的，但他无能为力，如此多人的行动几乎无法掩盖。

德穆放慢速度，挥挥手，几名小队队员快步向前，他们的军队仪节不及领袖的一半好，但卡西尔仍然相当佩服。上次他来到此处时，那些人根本只是杂牌军，完全没有纪律，跟大多数的司卡流浪人差不多。哈姆跟他的军官们真的训练出优秀的成果。

士兵们拉开一些假的树丛，露出地面上的裂缝，里面一片漆黑，两旁凸起结晶大理石。那不是个普通的山边洞穴，而是地上的裂口，直接往下延伸。卡西尔静静站在一旁，低头看着石块交错的黑色裂口，全身略略颤抖。

“卡西尔？”叶登问道，皱起眉头，“怎么了？”

“它让我想起深坑。它就是这样——地上的裂口。”

叶登脸略微一白：“噢。我，呃……”

卡西尔挥手表示无所谓：“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曾经连续一年每天爬入这种洞穴一次，每次都出得来。我打败了它们。它们无法影响我。”

为了证明他的话，他上前一步，爬下狭窄的裂口，里头的宽度刚好容纳一名壮汉。卡西尔一面往下爬，一面看着德穆跟新招募来的士兵静静地看着他。他方才是故意让所有人听见他的话。

让他们看到我的弱点，也让他们看到我克服它。这是很勇敢的念头，但他一经过地表，就又仿佛像是回到深坑，夹在两片石墙中间，以颤抖的手指探索向下的道路。冰冷、潮湿、黑暗。挖掘天金的人必须是奴隶。也许用镕金术师会比较有效率，但在天金水晶附近使用镕金术会将水晶震碎，所以统御主使用被判死刑的犯人，强迫他们入坑，强迫他们往下爬，一直爬……

卡西尔强迫自己前进。这里不是海司辛。裂缝不会长到要爬好几个小时之久，也不需要将手臂探入长满水晶的洞穴，忍受刮伤流血，寻找藏在里面的天金晶石。一颗晶石换来的是一个礼拜的生命。工头鞭打下的生命。残忍神明统治下的生命。红色太阳下的生命。

我会替其他人改变这一切，卡西尔心想。我会让它变得更好。

攀爬对他而言很辛苦，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辛苦。幸好，裂口过不久便扩张成洞穴，卡西尔随即瞄到下方的光线，最后一段路程他松开手，落在不平滑的石地板上，对站在一旁等待的男子微笑。

“你的玄关很不错啊，哈姆。”卡西尔说道，拍拍双手。

哈姆微笑：“你还没看到厕所呢。”

卡西尔大笑，让路给后面的人。几条天然通道从石穴向四周延伸而出，裂口垂着一条小绳梯协助大家爬回上方。叶登跟德穆不久后便爬下绳梯，来到洞穴，衣服在爬行途中被割破、弄脏。这不是容易通过的入口，但正合他们心意。

“见到你真好，阿凯。”哈姆说道。穿在他身上的衣服袖子依然健在，看了令人好不习惯，而他军事化的服装看起来相当正式，线条方正，前面还有扣子。“你帮我带了多少人来？”

“两百四十多个。”

哈姆挑起眉毛：“招募的速度加快啦？”

“终于加快了。”卡西尔点头说道。士兵开始坠入洞穴中，几名哈姆的副官上前来，协助新来者着地，指引他们朝一侧的通道走去。叶登走到卡西尔跟哈姆身边：“这个洞穴真惊人，卡西尔大人！我从来没有亲自来过洞穴。难怪统御主找不到藏在这里的人！”

“这个洞穴万无一失。”哈姆骄傲地说道，“只有三个入口，每个都是类似的裂口。只要有足够的补给品，就可以无限期地防守此地，抵抗外来攻击。”

“而且……”卡西尔说道，“这不是这一片山下的唯一洞穴。就算统御主下定决心要摧毁我们，他的军队要花上好几个礼拜搜寻，却可能还是找不到我们的人。”

“太惊人了。”叶登说道。他转身，看着卡西尔：“我对你的判断错了，卡西尔大人。这个行动……这支军队……你办到很了不起的事情。”

卡西尔微笑：“其实，你对我的判断是对的。你从一开始就相信我——我们会在这里，都是因为你。”

“我……我的确做了正确的选择，对不对？”叶登微笑地说道。

“无论如何，”卡西尔说道，“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让这些人都爬下裂口，你介意指挥一下这边的事情吗？我想跟哈姆德谈谈。”

“当然，卡西尔大人。”他的声音里有尊敬，甚至有逐渐萌生的崇拜。

卡西尔朝一旁点点头。哈姆微微皱眉，拾起一盏灯笼，跟着卡西尔出了第一间石穴。两人走入侧边的一条通道，一出了听觉范围，哈姆便停下脚步，瞥向后方。

卡西尔也停下，挑起眉毛。

哈姆朝入口的石室点点头：“叶登的确改变不少。”

“我对人向来有如此的影响。”

“一定是因为你令人佩服的谦虚。”哈姆说道，“我是认真的，阿凯。你是怎么办到的？那人之前可以说是恨死你了，结果他现在看起来像是崇拜大哥哥的小弟弟一样。”

卡西尔耸耸肩：“叶登从来没加入过有效率的团队。我想他开始意识到，我们是有成功机会的。只花了半年多一点的时间，我们募集到一支人数他前所未见的反抗军。再固执的人都会被这种成果说服。”

哈姆看起来没有被说服。最后，他只是耸耸肩，再次开始行走：“你想要谈什么？”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去看看另外两个入口。”卡西尔说道。

哈姆点点头，指向侧面的一条通道，领路向前。那条通道跟大部分的道路一样，不是借由人力挖空，而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在中央统御区中有数百个类似的洞穴，但大多数面积没有这么广，而且只有一个，也就是海司辛深坑，才生长天金晶石。

“无论如何，叶登说得没错。”哈姆说道，钻过通道中的一个狭窄处。“你挑了一个好地方来藏这些人。”

卡西尔点点头：“不同的反抗军团体利用这些洞穴坚持了好几个世纪，它们离陆沙德近得可怕，但统御主从来没有成功领军攻下这里的任何地方。所以他现在直接忽略此处。”

“对此我一点都不怀疑。”哈姆说道，“这底下有好多凹槽窄道，可不是打仗的好地方。”他踏离通道，进入另一间小石穴。这间的天花板有一道裂口，渗入细微的一道阳光。有十名士兵守卫着房间，哈姆一走入，他们立刻立正。

卡西尔赞许地点点头：“随时都有十个人？”

“三个出口都有。”哈姆说道。

“很好。”卡西尔说道。他上前一步，检阅士兵。他卷起袖子露出疤痕，知道众人都在打量那些疤痕。他不知道到底该检查什么，但试着露出挑剔的样子。他检查了他们的武器——八人用战棍，两人用剑——也拍了拍几个人肩膀，虽然没有人穿制服。

最后，他转向一名肩膀上有徽章的士兵：“士兵，你会让谁出洞穴？”

“只有手持哈姆德将军亲笔密函的人。”

“没有特例？”卡西尔问道。

“没有，长官！”

“那如果我现在想离开呢？”

男人迟疑：“呃……”

“你要阻止我！”卡西尔说道，“没有特例，士兵。我不行，你同寝的同袍不行，军官不行——谁都不行。如果没有密函信，不准他们离开！”

“是的，长官！”士兵说道。

“做得好。”卡西尔说道，“将军，如果你的士兵都这么优秀，那统御主怕得有道理。”

士兵们一听这话，个个更加抬头挺胸。

“继续操练，各位。”卡西尔说道，挥手要哈姆跟着他出房间。

“你刚才那么做很体贴。”哈姆轻声说道，“他们期盼你来，盼了好几个礼拜了。”

卡西尔耸耸肩：“我只是想看看他们是否有好好守住那道裂口。现在你有更多人了，我要你在所有通往这些出口洞穴的通道中安排守卫。”

哈姆点点头：“不过，似乎有点太极端？”

“算是看在我的分上。”卡西尔说道，“只要有一个逃兵或是一个心怀不满的人，就可以把我们所有人都出卖给统御主。你觉得你能守住此处是很好，但如果外面有军队驻扎困住你，那这支军队对我们而言就算是没用了。”

“好吧。”哈姆说道，“你想要看第三个入口吗？”

“请带路。”卡西尔说道。

哈姆点点头，领着他走向另一条通道。

“噢，还有一件事。”卡西尔走了一段路后说道，“找大概一百个人，都得是你信得过的，叫他们去森林里走走。如果有人来找我们，我们无法抹消这么多人通过树林的痕迹。可是，也许我们能把踪迹弄乱混淆视听。”

“好主意。”

“我满脑子都是好主意。”卡西尔说道，两人一同踏入另一个洞穴，这个比前两个都来得大，上面不是裂口，而是练习室。一群群人拿着剑或杖，在身着制服的教官训练下对打。军官穿制服是多克森的主意。他们无法负担为所有士兵置装，一来是太贵，二来是要买这么多制服会引人怀疑，但也许看着他们的领袖都穿着制服能增加凝聚力。哈姆站在房间边缘，没有继续往前。他打量士兵，轻声说道：“我们得找时间谈谈这件事，阿凯。这些人开始觉得自己像士兵……可是，他们是司卡。他们一辈子都在磨坊或农田里工作，我不知道，一旦上战场他们会有何种表现。”

“如果我们一切做得对，那他们根本不用打多少仗。”卡西尔说道。“深坑只有两百名士兵在守卫——统御主不能派太多人去，免得让别人猜到那里的重要性。我们的一千人可以轻松攻下深坑，然后只要警备队到就立刻撤退，另外九千人可能要面对几家上族的守卫队跟皇宫的士兵，但在人数上我们应该占上风。”

哈姆点点头，但他的眼神仍然不确定。

“怎么了？”卡西尔问道，靠着洞穴岔路的光滑水晶开口。

“之后该拿他们怎么办，阿凯？”哈姆问道，“我们一拿到天金，就把城市跟军队交给叶登。然后呢？”

“然后就是叶登的事情了。”卡西尔说道。

“他们会被屠杀。”哈姆低声说道，“一万人无法对抗整个帝国、守御陆沙德。”

“我打算给他们更大的生存机会，哈姆。”卡西尔说道，“如果我们能让贵族相互残杀，推翻政府……”

“也许吧。”哈姆说道，仍然没被说服。

“你同意这计划，哈姆。”卡西尔说道，“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打算。扶植军队，交给叶登。”

“我知道。”哈姆说道，叹口气，靠向石墙，“我想……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一直在带领他们。也许我不应该负责带人。我是保镖，不是将军。”

我知道你的感觉，朋友。卡西尔心想。我是盗贼，不是先知。有时候，我们必须成为任务需要的角色。

卡西尔按上哈姆的肩膀：“你在这里已经做得很好了。”

哈姆一顿。“‘已经’？”

“我带叶登来替换你。老多跟我决定最好让他有机会来当军队的指挥官——这样军队才会习惯他是领导者。况且，我们需要你回到陆沙德，得要有人去警备队搜集情报，而你是唯一一个有军队联络人的人。”

“所以我要跟你一起回去？”哈姆问道。

卡西尔点点头。

哈姆有片刻看起来相当沮丧，之后随即放松露出微笑：“我终于不用穿这身制服了！但是，你觉得叶登行吗？”

“你自己也说他最近几个月变了许多。而且，他真的是一名很杰出的行政人员——自从我哥哥离开后，他把反抗军接管得很好。”

“我想是吧……”

卡西尔懊恼地摇摇头：“我们人手不够，哈姆。你跟微风是我真正信任的少数几人之一，我需要你们在陆沙德。叶登不是这里最完美的人选，但军队总归会是他的，干脆先让他率领一下，况且，他这样才有事情做。他对于自己在集团中的地位变得有些敏感。”卡西尔停了一下，再笑着说，“我想他嫉妒我对别人太过关注。”

哈姆哈哈一笑：“这的确是个改变。”

两人继续开始前进，离开练习室。他们进入另一条蜿蜒的石头长廊，这条路稍稍向下，哈姆的灯笼是唯一光源。

“你知道吗……”走了几分钟后，哈姆开口，“这里还有一点很好。也许你以前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有时候的确很美。”

卡西尔没有注意到。他瞥向两人经过的墙壁，房间一侧的边缘是由天花板滴下的矿物所组成，脆弱的石柱跟石笋像肮脏的冰柱一样融合为一，形成类似布帘的样子。矿物在哈姆的灯光下闪烁，前方的道路似乎是冻结住的翻腾河水。

不，卡西尔心想。我看不见它的美，哈姆。其他人可能可以在层次分明的色彩跟熔化的岩石中看到异景，卡西尔只看到深坑。无尽的洞穴，大多数是直朝下方。他被强迫要钻过缝隙，直坠入黑暗，甚至没有灯光能照亮方向。

他经常考虑不要爬回上方，但他会在洞穴中找到尸体——另一名囚犯的尸体，是迷路者或单纯放弃的人。卡西尔会摸摸他们的骨头，然后对自己承诺更多。每个礼拜，他会找到一颗天金晶石。每个礼拜，他都躲避了被殴打致死的命运。

除了最后一次。他不该活着——他该被杀死。可是，梅儿给了他一颗天金晶石，还向他保证那个礼拜她找到两颗。直到他交上晶石时，他才发现她在撒谎。第二天，她就被打死，在他眼前活生生被打死。

那天晚上，卡西尔绽裂了，拥有迷雾之子的所有力量。第二个晚上，死了人。

很多人。

海司辛幸存者。一个不该活下来的人。即使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仍然无法确定她有没有背叛我。她是因为爱才给我那颗晶石吗？还是因为罪恶感？

不，他看不到洞穴的美。其他人被深坑逼疯，极端畏惧狭窄密闭的空间。这种事没发生在卡西尔身上，这些洞穴中无论有多神奇的秘密，多惊人的景观或多细致的美景，他永远不会承认。因为梅儿死了。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卡西尔下定决心，洞穴似乎在他身边变得更黑暗。他抬头望着旁边：“好吧，哈姆。说吧。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真的吗？”哈姆兴奋地说道。

“对。”卡西尔无奈地说。

“好。”哈姆说道，“所以，这是我最近担心的事情：司卡跟贵族有差别吗？”

“当然有。”卡西尔说道，“贵族有钱跟土地，司卡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说经济——我是说身体上的差异。你知道圣务官是怎么说的吗？”

卡西尔点点头。

“好，那是真的吗？我是说，司卡真的能生很多孩子，而我听说贵族子嗣艰难？这被称为平衡。据说统御主是靠此确保司卡不会需要供养太多贵族，而且也保证虽然司卡会被殴打或任意虐杀，总会有足够的司卡来种植食物和在磨坊里工作。”

“我一直认为这只是教廷的说法而已。”卡西尔认真地说。

“我知道有些司卡女人生了一打小孩。”哈姆说道，“可是我说不出哪个主要的贵族家有三个以上的孩子。”

“这只是某种文化？”

“那身高呢？据说光用看的就可以分辨司卡跟贵族。这点是有改变，应该是因为混血，但大多数司卡都还蛮矮的。”

“是因为营养不足的缘故。司卡没有足够的食物。”

“那镕金术呢？”

卡西尔皱眉。“你得承认这点就有实质上的不同了，”哈姆说道，“除非司卡在过去五代中有贵族血统，否则绝对成不了迷雾人。至少这一点是真的。”

“司卡的思考方式跟贵族不一样，阿凯。”哈姆说，“就连这些士兵都很胆怯，而他们已经算是勇敢的！叶登对于一般司卡群众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绝对不会叛变。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有肢体上的差异？如果贵族是有权利来统治我们的呢？”

卡西尔在走廊上停住脚步：“你不是认真的。”

哈姆也停下来：“我想……的确不是，但我有时还是会想。贵族有镕金术，对吧？也许他们是应该管理我们的。”

“‘应该’？谁说的，统御主？”

哈姆耸耸肩。

“不，哈姆。”卡西尔说，“不对，那是不对的。我知道这想法改变起来很困难，事情向来如此，习以为常。但你必须要打从心底相信，司卡的生活是个严重的错误。”

哈姆呆了呆，然后点点头。

“走吧。”卡西尔说，“我想去看看另一个入口。”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缓慢地过去。卡西尔校阅军队，检查训练、食物、武器、补给品、探子、守卫，还有任何他能想到的事物。更重要的是，他不断探视士兵，赞美且鼓励他们，同时刻意在他们面前经常使用镕金术。

虽然很多司卡都听说过“镕金术”这个词，但很少有人确切知道它到底有何效用。贵族迷雾人鲜少在别人面前使用力量，混血迷雾人更是格外谨慎。一般司卡，就算是城市里的司卡对于钢推或燃烧白镴亦一无所知。当他们看到卡西尔飞过空中，或是以超人的力量与其他人对打时，他们将这一切归功于模糊的“镕金魔法”。卡西尔并不介意这样的误解。

可是，虽然一个礼拜有许多活动，他未曾有片刻忘记他与哈姆的对话。

哈姆他怎么可能去想司卡会不会真的比较劣等？卡西尔心想，坐在中央会议厅的首桌，拨弄着食物。巨大的“房间”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军队七千人，虽然有许多人是坐在旁边的洞穴或半坐在通道中。首桌则是摆设在洞穴一端高起的平台上。

我可能太过担忧了。哈姆经常会想许多常人不会去想的事情，这也不过就是他的众多哲学问题之一罢了。而且，看起来他已经忘记先前的疑虑，正跟叶登说笑，享受着自己的晚餐。

至于高瘦的反叛军领袖叶登看起来则对自己的将军制服相当满意，过去的一个礼拜他非常认真地向哈姆请教军队运作的事宜，并将之写成笔记。他似乎很自然地就接下自己的任务。事实上，看起来只有卡西尔一个人无心享受宴席。晚上的食物是由船队所带来，特别为了今晚准备的，以贵族标准而言只是相当简朴的菜肴，但远比士兵们习惯的餐点精致许多。所有人以亢奋喜悦的心情在享受这一餐，喝着每个人配给到的少量啤酒，庆祝这个时刻。

可是，卡西尔仍旧在担心。这些人认为他们在为何而战？他们似乎相当热切地在接受训练，但也许只是因为这样能得到温饱。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是有资格来推翻最后帝国的人吗？他们认为司卡比贵族低筹吗？

卡西尔可以感觉得到他们有所保留。许多人意识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要不是有严格执行的出入规定，可能早就逃跑了。虽然他们很乐于谈论到接受的训练，却避免提及最后的任务——夺取皇宫跟城墙，然后抵挡陆沙德警备队。

他们不觉得自己能够成功，卡西尔猜测。他们需要信心。关于我的传言是个开始，但是……他推推哈姆，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里有人在训练时常惹麻烦吗？”卡西尔低声问道。

他奇特的问题让哈姆皱起眉头：“当然有一两个。在这么大的团体里，总会有不满的人。”

“有哪个人特别显眼吗？”卡西尔问道，“想要离开的人？我需要某个曾大声表明过反对我们行动的人。”

“指挥部里面有几个。”哈姆说。

“这里呢？”卡西尔问道，“最好是坐在我们看得见的桌子旁。”

哈姆想了想，眼光搜寻众人。“坐在第二桌，披着红披风的那个。他两个礼拜前想逃跑被抓到。”

卡西尔摇摇头：“我需要一个比较有群众魅力的人。”

哈姆深思地搓搓下巴，然后动作一滞，朝另一张桌子点点头：“比格。坐在右边第四张桌子的大块头。”

“我看到了。”卡西尔说。比格是个壮硕的男子，穿着背心，留着大胡子。

“他很聪明，所以不会反抗命令。”哈姆说，“可是他一直在暗地制造麻烦。他不认为我们有机会对抗最后帝国。我很想把他关起来，但又不能真的去惩罚一个只是表达恐惧的人——如果要这么做，我得以同样方法处理军队里半数的人。况且，他是名优秀的战士，不该被随意处置。”

“他很完美。”卡西尔回应道。他燃烧锌，然后望向比格。虽然锌不会让他读取那人的情绪，但在燃烧锌的时候可以针对特定的人进行安抚或煽动，就像从众多金属中挑选特定一块来拉引那样。即便如此，要从这么多人中单单针对比格一人施术有点困难，所以卡西尔干脆瞄准整桌人，“握住”他们的情绪以防万一，然后他站起身，洞穴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在我离开前，我想最后一次表达，这次的造访让我深感佩服。”他的话响彻室内，洞穴的天然扩音效果传达到各个角落。

“你们正在成为一支很优秀的军队。”卡西尔说，“我很抱歉得借走哈姆德将军一阵子，但我留下另一名同样很杰出的人来替代他的位置。你们之中有许多人认得叶登将军，你们知道他担任反抗军首领已经有多年经验。我相信他有能力训练你们成为更好的士兵。”

他开始煽动比格跟他的同伴，鼓推他们的情绪，相信他们对他的话一定不甚同意。

“我向你们要求的是件伟大的任务。”卡西尔说，没有看比格的方向，“那些在陆沙德之外的司卡，甚至几乎是所有的司卡，都不知道你们将为他们做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你们历经什么样的训练，也不清楚你们正准备要迎接什么样的战争。可是，他们会享受即将来临的成果。有一天，他们会称呼你们为英雄。”

他更用力煽动比格的情绪。

“陆沙德警备队很强，”卡西尔说，“可是我们能打败它，尤其是如果我们能快速夺下城墙的话。不要忘记为何来此，你们的目标不只是学会如何挥剑或戴钢盔。这是一场世界前所未见的革命，我们将为自己夺取政权，并推翻统御主。不要忘记你们的目标。”

卡西尔暂时安静下来。他从眼角可以看到比格桌上的每个人都面露不悦之色。终于，在一片沉默中，卡西尔听到那桌传来一句压低的咕哝，被洞穴的天然传声效果带进许多耳朵里。

卡西尔皱眉，转向比格。整个洞穴似乎更安静了。“你刚才有说什么吗？”卡西尔问道。现在是关键时期。他会抗拒，还是会顺从？

比格迎向他的注视。卡西尔骤烧金属，瞬时增强煽动的效力。结果便是比格从桌边站起，满脸涨红。“是的，长官。”壮汉怒叱，“我说了话。我说，军队中这些人没有忘记‘目标’。我们每天都想着它。”

“为什么？”卡西尔问道。洞穴后方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前方的人开始转述给后方听不到的人。

比格深吸一口气。“长官，因为我们认为你是派我们去自杀。最后帝国的军队不止一个警备队。我们夺下城墙是没有意义的——反正早晚我们都会被屠杀。你无法靠一两千名士兵来推翻帝国。”

很完美，卡西尔心想。对不起，比格，但得有人要说这些话，而且那人绝对不能是我。

“我们之间似乎有分歧，”卡西尔大声说道，“我相信这些人，还有他们的任务。”

“我相信你是个有妄想症的笨蛋。”比格怒吼，“而且我一定是个更大的笨蛋，要不然才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如果你这么深信我们有机会成功，为什么不准任何人离开？我们被困在这里，直到你把我们派去送死！”

“你侮辱我。”卡西尔怒斥，“你很清楚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准离开。你为什么想要离开，士兵？你那么急着想通报统御主、背叛你的同伴吗？拿四千条人命快速赚几枚盒金？”

比格的脸涨得更红：“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但也绝对不会乖乖去送死！这支军队根本是白费工夫！”

“你说的话可是叛乱！”卡西尔说。他转身搜寻众人，“将军不应与他麾下的人决斗。这里有士兵愿意维护反抗军的荣誉吗？”

立刻有二十几人站起身。卡西尔特别注意到其中一人。他的个头比其他人都小，但先前卡西尔就注意到他身上的单纯认真。“德穆队长。”

年轻的队长立刻跳上前。

卡西尔伸出手，握住自己的剑，抛给下方的男子：“小伙子，你会用剑吧？”

“是的，长官！”

“谁去帮比格拿柄武器，再拿两件锁子甲的背心。”卡西尔转向比格，“贵族有个传统——当两人争执时，他们以决斗来裁定。打败我的勇士，你就可以离开。”

“那如果他打败了我呢？”比格问道。

“那你就得死了。”卡西尔说道。

“反正留下来也是死。”比格说道，从附近的人手边接过剑，“我接受。”

卡西尔点点头，等着士兵们将桌子拉开，在首桌前面让出空间。众人纷纷开始站起，围成一圈来观看比赛。

“阿凯，你在做什么？！”哈姆在他身侧低声急问道。

“一件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卡西尔，那男孩打不过比格！我信任德穆，所以才将他擢升，但他算不上是很厉害的战士，而比格却是军队中最优秀的剑士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吗？”卡西尔问道。

“当然。”哈姆说道，“快点取消。德穆的体格几乎只有比格的一半——他的手长、力气、技巧都不如人。他会被宰的！”

卡西尔没有响应哈姆的要求。他静静地坐着，看比格跟德穆举起武器，一对士兵帮他们绑好皮革护甲。准备完成后，卡西尔挥手，示意让战斗开始。哈姆呻吟出声。这会是一场很短暂的战斗。两人都用长剑，没穿多少盔甲。比格自信满满地上前一步，试探地朝德穆挥了几下。那男孩至少有两下子，他挡下了攻击，但同时也暴露出自己到底有多少能耐。

深吸一口气，卡西尔燃烧钢跟铁。

比格挥剑，卡西尔将剑拨向一边，让德穆有逃脱的空间。男孩尝试刺击，但比格轻易地打掉了他的攻势。强壮的战士接下来连续进攻，将德穆节节逼退，最后一挥时，德穆尝试要跳到一旁，但他动作太慢，对方的剑无可闪避地落下。

卡西尔骤烧铁，拉着后方的灯笼铁框稳住自己，然后抓住德穆背心上的金属钉，趁他跳起时用力一拉，将男孩朝后拖去，闪开比格的攻击。

德穆落地时脚一歪，比格的剑同时也砍入地面。比格惊讶地抬起头，众人也发出惊奇之声。比格咆哮一声，高高举起剑往前冲去。德穆挡下了强而有力的挥砍，但比格轻轻松松便把男孩的剑拍向一旁。比格再次攻击，德穆反射性地抬起手。

卡西尔一推，将比格的剑冻结在空中，德穆站起身，手仍往前举着，仿佛他只靠意念便制止了敌人的攻击。两人如此僵持了片刻，比格尝试将剑往前推，德穆敬畏地盯着自己的手，他稍稍挺直背脊，尝试性地将手推向前。

卡西尔也往前推，让比格向后摔去。壮硕的士兵惊讶地大喊，跌倒在地。当他再度站起时，卡西尔再也不需要煽动他的情绪。他愤怒地咆哮，双手抓起剑，冲向德穆。

有些人就是不懂得放弃，卡西尔看着挥砍的比格，如此心想。

德穆开始闪躲。卡西尔将男孩推向一边避开攻击。德穆双手抓起武器转身，朝比格挥砍。卡西尔半途抓住德穆的武器，在骤烧铁的同时将剑用力前扯。

两把剑撞击在一起，有了卡西尔的力量加成，德穆的攻击将比格的剑打飞。

清脆的断裂声后，壮硕的造反男子被德穆的攻击推倒在地，武器在远处的石板地上弹了两下后落地。

德穆上前一步，对着震惊的比格举起武器。然后，他停下来。卡西尔燃烧铁抓住武器，想将它拉下，进行最后一击，但德穆抗拒。

卡西尔停了半晌。这个人该死，他愤怒地心想。

地面上的比格轻声呻吟，卡西尔勉强可以看到他扭断的手臂，骨头被方才重重的一击震碎，正在流血。

不，卡西尔心想。够了。

他放开德穆的武器。德穆放下剑，低头看着比格。然后，德穆举起双手，不可思议地看着它们，手臂略略颤抖。

卡西尔站起身，众人再度安静下来。

“你们以为我会将毫无准备的你们推到统御主面前吗？”卡西尔以响亮的声音质问道，“你们以为我会让你们去白白送死吗？你们为正义而战。你们为我而战。当你们去对抗最后帝国的士兵时，我不会弃你们于不顾。”

卡西尔将手高高举起，握着一小块金属：“你们都听过这个，对不对？你们都知道第十一金属的传言吧？我，拥有它。我，会使用它。统御主必定会死！”

所有人开始欢呼。

“这不是我们唯一的工具！”卡西尔大喊今晚的消息，“在你们这些士兵体内也有从未碰触过的力量！你们听说过统御主用的怪异魔法吧？我们也有！尽情享受宴会吧，我的士兵们，不要畏惧将来的战斗！期待它！”房间内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卡西尔挥手要人送上更多酒。几名仆人快速上前，扶着比格出了房间。

当卡西尔再度坐下时，哈姆正重重皱眉：“我不喜欢这样，阿凯。”

“我知道。”卡西尔低声说道。

哈姆打算继续说下去，可是叶登此时探身过来：“刚才太惊人了！我……卡西尔，我都不知道！你应该告诉我你能将力量渡给其他人。有了这种力量，我们怎么会输呢？”

哈姆一手按在叶登的肩膀上，将他推回原位。“吃饭。”他命令。然后，他转向卡西尔，把自己的椅子拉近，低声说：“你刚才对我整团的军队说了谎，阿凯。”

“不，哈姆。”卡西尔低声说，“我对我的军队说了谎。”

哈姆一顿，然后脸色一沉。

卡西尔叹口气。“只有一部分是谎言而已。他们不需要当战士，只需要看起来具有威胁性，让我们能夺取天金，贿赂警备队，我们的人甚至不必战斗。这跟我答应他们的事情几乎一样。”

哈姆没有回答。

“在我们离开之前……”卡西尔继续说道，“我要你挑几十个最值得信赖，最忠诚的士兵，将他们送回陆沙德，但他们得发誓不得泄漏军队的所在地。让他们去司卡之间散播今晚的消息。”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你的自大？”哈姆怒叱。

卡西尔摇摇头：“有时候我们必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哈姆。也许我的确相当自大，但这次是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

哈姆坐在原位片刻，然后转回去面对他的食物。但他没有进食，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首桌前地上的血迹。

唉，哈姆。卡西尔心想，真希望我能将一切坦白解释给你听。

计谋后的计谋，计划外的计划。

永远都有另一个秘密。

一开始，有人不相信深黯是个严重的威胁，至少对他们而言不是。但是它带来了几乎感染整片大陆的危险。军队对其无用，城市被它的力量击倒，庄稼无法收成，土地正在衰亡。

这是我对抗的东西。这是我必须打败的怪物。我害怕自己花的时间太多了。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灾难，我担心人类的生存。

这难道真是许多哲人所预言的，世界的终结？

22

我们在这礼拜初时抵达泰瑞司，纹读到。我必须说，这片土地相当美丽。北方的高山有着光裸的雪峰跟满是森林的披肩，如守卫的天神般望着丰饶的绿色大地。我在南方的家乡看起来几乎都是平地，如果地面上也有几座山的话，或许能让景色看起来不会那么单调。

这里的人大多数以畜牧为生，但也不乏伐木者跟农夫。这片大地绝对是以农业为主。很奇特，如此乡野的地方居然能孕育出如今全世界都赖以为存的预言跟神学。

我们雇用了一批泰瑞司挑夫带领我们穿越困难的山道，但他们不是普通的人。关于他们的传言似乎是真的。有些泰瑞司人拥有相当令人想探究的能力。不知为何，他们居然能储存力量，以备日后使用。他们晚上睡觉前，会花一个小时躺在被褥里。在这段时间之中，他们的外表会突然变得很虚弱——几乎像是突然老了五十岁。可是第二天醒来时，他们会变得相当强壮，显然他们的力量跟他们总不离身的铁手环及耳环有关。挑夫的首领是拉刹克，他向来话不多，但一向好奇心很重的布拉克斯答应要去询问他，好知道这种神奇的力量储存过程是怎么办到的。

明天，我们将开始旅程的最后一段——泰瑞司远山。希望在那里，我终于能找到平静——为了自己，也为了我们可怜的大地。

纹读着自己的那一份日记，很快做出几个结论。首先是她确定了，自己不喜欢读书。沙赛德不肯听她的抱怨，总是说她看得不够。他看不出来读书不像匕首或镕金术那么有用吗？可是她仍然听从他的命令继续阅读，只是固执地想证明，自己并不是不会。许多日记上的用词对她而言颇为困难，她得在雷弩大宅无人的一区读书，以便边看边念，试图解析统御主奇怪的文笔。继续阅读的结果是，她得到第二个结论：统御主这么爱抱怨，太没有神的威严了。整本日记要不是关于统御主旅程的无聊笔记，就是他的内心活动，还有漫长的道德讨论，喋喋不休。纹开始希望她当初根本没找到这本书。

她叹口气，靠回藤椅。一阵沁凉的早春微风吹过下方的花园，掠过左方的小瀑布喷泉。空气潮湿得很舒服，上方的大树为她挡去午后的太阳。当贵族，就算是假贵族，也是有不少好处的。

一阵安静的脚步声在她背后响起。声音很远，但纹已经习惯随时都要烧一点锡。她转身，偷瞄一眼身后。

“鬼影？”她讶异地问，看着年轻的雷司提波恩从花园小径的另一端走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鬼影全身僵住，脸上一红：“跟老多来没住。”

“多克森？”纹问道，“他也在这里？”也许他有卡西尔的消息！

鬼影点点头，走上前来：“武器来拿，给点时间。”

纹想了想。“这句我没听懂。”

“我们需要放更多武器来。”鬼影努力不以方言说话，“在这里暂存一下。”

“噢。”纹说道，站起身，掸掸洋装，“我该去见见他。”

鬼影突然露出紧张的神色，再次脸红。纹歪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鬼影突然伸手从背心内掏拿出某样东西。纹条件反射地骤烧白镴，但那东西只是一条粉红与白色相间的手帕。鬼影将手帕塞给她。

纹迟疑地接了过来：“这是干吗的？”

鬼影再次脸红，转身跑走。

纹看着他离开，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看手帕，材质是柔软的蕾丝做的，没什么不寻常之处。

这个男孩真奇怪，她心想，将手帕塞入袖子里，拾起那本日记书，开始沿着小径走回屋内。她穿洋装已经习惯到走路时几乎是不自觉地拉起下摆，以免刮到草地或石头。

我想这算是很有价值的技巧，纹心想，顺利地从花园回到屋内，没有一次被树枝卡到。她推开众多玻璃门之一，拦下看到的第一名仆人。

“德顿先生到了？”她问道，用的是多克森的假名。他扮演雷弩在陆沙德中的商业联络人。

“是的，小姐。”仆人说，“他正跟雷弩大人在议事。”

纹让仆人离去。她也许能强行进入，但这么做似乎并不恰当。法蕾特贵女没有任何参与雷弩与德顿两人会议的理由。纹深思地咬着下唇。沙赛德总是提醒她要保持伪装。好吧，她心想，我等。也许沙赛德可以告诉我那疯疯的男孩要我拿这手帕做什么。

她去图书室找了一阵子，维持和善的淑女式笑容，同时试图猜测雷弩跟多克森在谈什么。来这里存放武器是个借口。多克森不需要亲自来做这么普通的事情。也许卡西尔路上被耽搁了。或者多克森终于从卡西尔的哥哥沼泽那里得到消息，说他跟其他新的圣务官门徒即将回到陆沙德。多克森跟雷弩应该要找我去的，她烦躁地想，法蕾特经常跟叔叔一起招待客人。她摇摇头。就算卡西尔声称她绝对是正式的集团成员，其他人仍将她视为孩子。他们很友善地接纳她，但常常不让她加入谈话。也许这不是故意的，但还是让人很烦躁。

光线从前方的图书室中射出，沙赛德果然坐在里面，正翻译日记的最后几页。纹进屋内时他抬起头，微笑着点了点头以示尊重。这次没戴眼镜了，纹注意到。他前一阵子为什么需要戴眼镜？

“纹主人。”他说道，站起身帮她端来一张椅子，“日记的阅读进展如何？”

纹低头看看手中装订松散的书。“还好吧，我想。不知道为什么我还需要读——你也有将副本给阿凯跟微风，不是吗？”

“当然。”沙赛德说道，将椅子放在他的桌子旁，“卡西尔主人要求每个集团成员都读读这本书。我想他这么做是正确的。越多人读到这份文字，我们就越有可能发现其中隐藏的秘密。”

纹轻轻叹气，抚平洋装后坐下。白蓝相间的洋装相当美丽，虽然是日常款式，但其实它与她的晚宴礼服相差不远。

“你必须承认一点，主人。”沙赛德边坐下边说道，“里面的内容相当惊人，简直就是守护者的梦想成真。关于泰瑞司人自己的文化，我甚至读到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纹点点头。“我刚读到他们抵达泰瑞司那段。”

希望下一篇不会有那么多补给品清单。真的，以暗黑恶神而言，他还真是无聊。

“对，对。”沙赛德说道，语气之兴奋迥异于平常，“你读到他把泰瑞司形容成‘肥沃的绿色之地’了吗？守护者的传说都提到这件事。泰瑞司现在是冰冻的高原，完全没有任何植物能够存活，而那里曾经是有如文章所说，又绿又美之地。”

又绿又美，纹心想。为什么绿就是美？如果有蓝色或紫色的植物只会很奇怪吧。

但是日记中有一段让她很好奇——某件沙赛德跟卡西尔都不愿多提的事情。“我刚读到统御主雇用一批挑夫那段。”纹小心翼翼地说，“他说他们白天会变得更强壮，是因为夜晚时保持虚弱。”

沙赛德的兴奋突然收敛：“是的，的确如此。”

“你知道这件事吗？这跟当守护者有关吗？”

“有。”沙赛德说道，“但这件事应该继续是个秘密，我想。不是你不值得信任，纹主人，可是越少人知道守护者的事，传闻就越少。如果统御主相信他完全摧毁了我们就更好，因为这是他过去千年来的目标。”

纹耸耸肩：“好吧。希望卡西尔想要我们从书里发掘的秘密都跟泰瑞司人的力量无关。要不然的话，我一定会完全错过。”

沙赛德一愣。

“唉，”纹意兴阑珊地说道，“日记上花很多时间在谈论泰瑞司人的事，看样子卡西尔回来时，我大概没办法给他什么回馈了。”

“你说得相当有道理。”沙赛德缓缓说道，“即便你的方式有点太夸张了。”

纹甜甜地微笑。

“好吧。”沙赛德叹口气说道，“我觉得，不应该让你花这么多时间跟微风主人相处的。”

“日记书里提到的那些人，”纹问道，“他们是守护者？”

沙赛德点点头：“我们如今称为守护者的人在当时相当常见——也许甚至比现代贵族间的迷雾人更常见。我们的技艺称为‘藏金术’，能将某些肢体能力储存在金属中。”

纹皱眉：“你们也燃烧金属？”

“不是的，主人。”沙赛德摇头说道，“藏金术师跟镕金术师不同——我们不‘烧’金属。我们利用金属作为储藏的媒介。每一片金属，根据不同的大小跟成分，可以储存不同的肢体能力。藏金术师会储藏某种特质，之后再使用。”

“特质？”纹问道，“像是体力？”

沙赛德点点头：“在文章中，泰瑞司挑夫们让自己夜晚时变得虚弱，好在手环中储存力量以供隔天使用。”

纹研究沙赛德的脸。“所以你戴这么多耳环！”

“是的，主人。”他说道，伸手拉起袖子。他袍子下方的上臂戴着粗铁环。“我有部分的储存处是藏起来的，但戴很多戒指、耳环还有其他珠宝，这向来都是泰瑞司文化的一环。统御主曾经试图禁止泰瑞司人碰触或拥有任何金属——他甚至曾试图让戴金属成为贵族的特权，而非司卡可以做的事。”

纹皱眉。“真奇怪。”她说道，“我还以为贵族不会想戴金属，因为那会让他们容易受到镕金术威胁。”

“确实如此。”沙赛德说道，“可是，帝国里向来流行用金属妆点自己。我想，起因是统御主不想让泰瑞司人拥有碰触金属的权利，因此他就自己开始戴金属戒指跟手环，而贵族习惯以他马首是瞻，所以现在最富有的贵族通常会戴金属来展现力量跟骄傲。”

“听起来很笨。”纹说道。

“流行通常是如此的，主人。”沙赛德说道，“然而，这个计谋失败了——许多贵族只戴涂上漆，看起来像是金属的木头，而泰瑞司人在这方面算是没因统御主的不满而遭殃。不让侍从官碰触金属实在太不实际了。不过这并没有打消统御主试图歼灭守护者的想法。”

“他畏惧你们。”

“也痛恨我们。不只是藏金术师，更是所有泰瑞司人。”沙赛德一手按上尚未翻译的文章部分，“我希望在这里能找到答案。没有人记得为什么统御主要迫害泰瑞司人民，而我怀疑跟这群挑夫有关——他们的首领拉刹克似乎相当爱跟人唱反调。统御主经常提到他。”

“他也提到宗教。”纹说道，“泰瑞司宗教。好像跟预言有关？”

沙赛德摇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主人，因为我跟你一样对泰瑞司宗教一无所知。”

“你搜集宗教。”纹说道，“却不知道自己的？”

“我不知道。”沙赛德严肃地说，“因此，主人，才需要出现守护者。好几个世纪前，我的族人藏起了最后几名泰瑞司藏金术师。统御主对泰瑞司人民的肃清当时相当野蛮——这是在他开始繁殖计划之前。在那时，我们不是侍从官，也不是仆人，甚至不是司卡。我们是要被摧毁的人。

“可是，不知为何，统御主没有完全消灭我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认为灭族的惩罚对我们而言还算太轻了。总之，在他统治的前两个世纪中，他成功地摧毁了我们的宗教。守护者组织在下一个世纪成立，成员的目的是要发现失去的东西，然后为下一代人记忆。”

“靠藏金术？”

沙赛德点点头，摸着右臂上的臂环：“这个是红铜制的，能储存回忆跟思想。每名守护者身上都有几个这样的环，充满知识——歌谣、故事、祈祷文、历史和语言。许多守护者都有自己特别的兴趣——我的是宗教——但我们都会记得整套知识。就算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在统御主死后存活下来，全世界的人民仍然有办法找回他们失去的东西。”

他停语片刻。“嗯，不能算是所有东西，我们仍有欠缺。”

“你们自己的宗教。”纹低声说道，“你们一直没有找到，对不对？”

沙赛德摇头。“统御主在日记中提到是我们的先知带他到升华之井，就连这件事我们也是首次听闻。我们相信什么？我们崇拜谁？这些泰瑞司先知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他们如何预知未来？”

“我很……遗憾。”

“我们一直在找，主人。我想，早晚会找到答案。就算没找到，我们仍然为人类提供了极端宝贵的服务。其他人认为我们乖顺，奴性坚强，但我们仍以自己的方法在对抗他。”

纹点点头。“所以，你还能储存什么？力量跟记忆。还有呢？”

沙赛德瞧瞧她：“我想，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你已了解我们是如何办到这些事情，所以如果统御主在书中有提到，你不会混淆。”

“视力。”纹突然兴奋地说道，“所以你救了我以后的几个礼拜中都戴眼镜。你救我那天晚上需要看得更清楚，所以用完了存量，因此接下来几个礼拜你的视力都比较差，好补充存量。”

沙赛德没有回应。他拾起笔，显然打算继续翻译工作：“还有事吗，主人？”

“事实上是有的。”纹说道，从袖口拉出手帕，“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它看起来像是条手帕，主人。”

纹好笑地挑起眉毛：“非常幽默。你跟卡西尔混太久了，沙赛德。”

“我知道。”他静静叹口气说道，“他带坏我了，我想。不过我还是不了解你的问题，这手帕有何特别之处？”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纹说道，“鬼影刚刚把它给我。”

“啊，这就合理了。”

“什么意思？”纹质问。

“主人，在贵族社会中，一名年轻男子想认真追求一名仕女时，送的传统礼物就是一条手帕。”

纹顿了顿，惊愕地看着手帕。“什么？那小子疯了吗？”

“我觉得他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大多不太正常。”沙赛德带着微笑说道，“可是，这并不令人意外，你没有注意到每次你进屋里来时，他都盯着你瞧吗？”

“我只是觉得他很诡异而已。他在想什么啊？他比我小好多啊。”

“他十五岁，主人。只跟你差了一岁。”

“两岁。”纹说道，“我下礼拜就要十七了。”

“即使如此，也没比你小太多。”

纹翻翻白眼：“我没时间接受他的追求。”

“个人以为，主人，你应该珍惜自己拥有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

纹呆了一下。他是个阉人，你这个笨蛋。“沙赛德，对不起，我……”

沙赛德挥挥手：“那件事我从未知晓，所以更不会遗憾，主人。也许我很幸运——地下世界的人很难兼顾家庭。看看可怜的哈姆德主人，他已经好几个礼拜没看到他太太了。”

“哈姆结婚了？”

“当然。”沙赛德说道，“我相信叶登主人也是。他们为了保护家庭，从不将家人扯入地下活动，但这也代表他们得分开许久。”

“还有谁？”纹问道，“微风？多克森？”

“我想，微风主人太……自我中心，无法成家。多克森主人从未提及他的恋爱关系，但我猜想他过去曾经发生过很痛苦的事情。这很有可能，他是农庄司卡。”

“多克森是从农庄来的？”纹惊讶地问道。

“当然。你难道从来不花时间跟你的朋友们聊聊吗，主人？”

朋友，我有朋友。她这时才发现。有点怪异。

“无论如何……”沙赛德说道，“我该继续工作了。很抱歉这么突兀，但我的翻译快完成了——”

“当然。”纹站起身顺顺洋装，“谢谢你。”

她在客用书房找到多克森，他正静静地在桌上写些什么，一叠文件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他穿着标准的贵族套装，看起来向来比其他人更自在。卡西尔很帅气，微风是一丝不苟且华贵，但多克森……看起来就是很自然。纹进门时，他抬起头。“纹？对不起——我应该要派人去找你的。不知为什么，我以为你出去了。”

“我最近是经常不在。”她说道，在身后将门带上，“但我今天待在家里。每天听贵族妇女在午餐时刻喋喋不休有点烦人。”

“我可以想象。”多克森微笑说道，“请坐。”

纹点点头，步入房间。这里很安静，以温暖的颜色跟深色木头装饰。外面仍然明亮，但多克森已经拉起窗帘，正靠着蜡烛在写作。

“有卡西尔的消息吗？”纹一面坐下一面问道。

“没有。”多克森说道，将文件放在一旁，“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没有打算在洞穴待太久，所以没必要特别送信回来——他是镕金术师，可能回来的速度比一般骑马的人还要快。无论如何，我猜他会晚个几天，毕竟我们在讲的人可是阿凯。”

纹点点头，然后静静坐在原处片刻。她没有花多少时间跟多克森相处，不像跟卡西尔和沙赛德那样。多克森和她相处的时间甚至没有哈姆跟微风多。不过，他似乎是个善良的人。非常理智，非常聪明。其他人为集团提供某些镕金术，但多克森的宝贵就在于他提供的后勤保障。需要买东西时——例如纹的服装——多克森会负责采办。当需要租建筑物、采购补给品或是拿到许可证，多克森会完成这些事。他不在前线欺骗贵族、在白雾中战斗或是招募士兵，但少了他，纹猜想整个集团会瓦解。他是个好人，她告诉自己。我问他的话，他不会介意的。“老多，住在农庄中是什么样子？”

“嗯？农庄？”

纹点点头：“你是在农庄长大的，对不对？你是农庄司卡？”

“是的。”多克森说道，“至少，我以前是。是什么样子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纹。那种生活很辛苦，但大多数的司卡生活都很辛苦。如果没有事先许可，我不可以离开农庄，甚至不可离开住的区域。我们比大多数流浪司卡都吃得好，但跟谷仓工人一样费力工作。甚至更辛苦。

“农庄跟城市很不同。在外面，每个贵族都是自己的主人。表面上，统御主拥有司卡，但贵族租用他们后，要杀要剐随心所欲。每个贵族只要确定他的农作物有收成即可。”

“你听起来好……冷淡。”纹说道。

多克森耸耸肩：“我已经很久没有住在那里了，纹。我不觉得农庄生活在我身上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记，毕竟那只是过日子——我们也不知道有其他选择。现在我知道在农庄贵族之间，我的主人算是相当宽和的。”

“那你为什么离开？”

多克森停顿了片刻。“有一件事。”他说道，声音几乎流露出惆怅之情，“你知道律法规定贵族可以拥有任何司卡女人吗？”

纹点点头：“只是结束后得杀了她。”

“或是之后不久。”多克森说道，“趁她还来不及生下任何混血儿。”

“那名贵族夺走了你爱的女人？”

多克森点点头。“我很少谈这个。不是因为不能谈，而是因为我觉得没什么意义。我不是唯一因贵族的欲望甚至是贵族的冷漠而失去所爱之人的司卡，事实上，我敢打赌你很难找到一名所爱之人没有被贵族杀害的司卡。这就是……人生。”

“她是谁？”纹问道。

“一名农庄的女孩。我刚说了，我的故事没那么特别。我还记得……晚上偷偷从屋子里溜出去跟她见面。整个聚落都在帮我们的忙，不让我们被工头发现，因为司卡们晚上不该出门的。我第一次克服对雾的害怕，就是为了她，虽然许多人认为晚上出去很愚蠢，有些人仍克服了迷信鼓励我。我想我们的恋情感染了他们。凯芮安跟我的事提醒了每个人，生命仍然有其可贵之处。

“当凯芮安被戴文薛大人带走，次日尸体被归还、下葬时，司卡间的某种东西就……死了。我第二天晚上便离开。我不知道别处是否有更好的生活，但我就是不能留在那里，面对凯芮安的亲人，面对看着我们工作的戴文薛大人……”

多克森叹口气，摇摇头。纹终于在他脸上看到某些情绪。“你知道吗……”他说道，“我很惊讶我们居然仍会去尝试。他们对我们做了这么多事，经历了死亡、酷刑、痛苦，你大概认为我们应该会放弃希望跟爱情这类的事。但我们没有。司卡仍然坠入情网，仍然试图有家庭，仍然会挣扎。我是说，看看现在的我们……进行着阿凯的疯狂小奋斗，反抗一名我们知道会杀害我们所有人的神。”

纹静静地坐着，试图了解他描述的恐怖。“我……你刚刚不是说你的主人蛮善良的吗？”

“噢，他是啊。”多克森说道，“戴文薛大人鲜少打死司卡，而且只有当人数多到不可控时，他才会扼杀老迈的司卡。他在贵族间的名声相当好。你可能在某些舞会上看过他——他最近在陆沙德过冬，等待下次播种的时候。”

纹感觉全身冰冷：“多克森，这太可怕了！他们怎么能让这种恶魔来？”

多克森皱眉，然后略略向前倾身，手臂靠在书桌上。“纹，他们全部都是这样。”

“我知道有些司卡是这么说的，老多。”纹说道，“可是我在舞会中碰到的人不是这样。我跟他们见过面，跟他们跳过舞。老多，很多人是好人。我想他们并不知道司卡的情况有多惨。”

多克森以奇特的表情看着她。“你刚才是认真的吗，纹？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反抗他们？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人，他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或许是有些残忍，”纹说道，“还有冷漠。但他们不全部是恶魔，不像你之前的农庄主人。”

多克森摇摇头：“你只是看得还不够清楚，纹。一名贵族可以在前一晚强暴杀害司卡妇女，第二天则因为他的美德跟品行被称赞。对他们而言，司卡不算是人。当贵族男子与司卡女子上床时，贵族仕女甚至不认为那是出轨。”

“我……”纹没说下去，越发不确定。这是贵族文化中她不愿意面对的一块。她可以原谅责打，但这件事……

多克森摇摇头：“你正在被他们欺骗，纹。这种事情在城市里不太明显，因为有妓院，但这些罪行仍然会发生。有些妓院会雇用非常贫困，但仍然是贵族出身的女子，可是大部分只是定期杀死他们的司卡妓女好安抚审判者。”

纹感觉有点晕眩：“我……知道妓院的事，老多。我哥哥向来都威胁要把我卖去那里，但妓院存在也不代表所有男人都会去，有很多人是不去司卡妓院的。”

“贵族男性不一样，纹。”多克森严正地说道，“他们是恐怖的恶魔。你觉得卡西尔杀他们时，我为何不抱怨？我为什么要跟他合作推翻政府？你应该去问问那些和你跳舞的漂亮男孩儿们，他们有没有跟自己知道过不久就会被杀死的司卡女子上床。他们都去过，只是频率不同。”

纹低下头。

“他们是无法被拯救的，纹。”多克森说。他不像卡西尔那样对这个话题非常激动，只是显得有点……认命。“我想除非他们全死光，否则阿凯不会满意的。我怀疑我们必须要做到这么绝，甚至怀疑我们有这个能力，但就我个人而言，我乐见他们的世界崩解。”

纹静静地坐着。他们不可能都是那样，她心想。他们这么美丽，这么高贵。依蓝德从来没有跟司卡女子上床，然后杀害她……对吧？

我每天晚上都只睡几个小时。我们必须每天不断前进，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但当我终于躺下时，却发现自己很难入睡。白天困扰我的问题会因为夜晚的沉静而更加清晰。

而且，在此之外，我听到上方传来的震动声，高山的鼓动。每一次击打都引我靠得更近。

23

“他们说詹芬利兄弟的死是为了报复恩创大人被谋杀。”克礼丝贵女低声说道。乐团在纹一行人身后的舞台上演奏，但夜已深，没多少人在跳舞。

克礼丝贵女的同行贵族们听到这消息纷纷皱眉，总共有六人，包括纹跟她的同伴——米伦·戴文普鲁，一名小家族的年轻继承人。

“克礼丝，别说笑了。”米伦说到，“詹芬利跟太齐尔是盟友。太齐尔为什么会去谋杀两名詹芬利的贵族？”

“的确，为什么？”克礼丝说道，神秘兮兮地向前倾身，巨大的金色发髻微微晃动。克礼丝的时尚品位向来不佳，但她却是丰富的八卦来源。

“你们记得恩创大人被发现陈尸在太齐尔花园中吗？”克礼丝问道，“表面上是太齐尔家族的敌人之一杀了他的，但詹芬利家族一直在向太齐尔请求结盟。显然，该家族中有一派认为如果发生某件事惊动了太齐尔，他们会比较愿意寻求盟友。”

“你是说，詹芬利刻意杀了一名太齐尔盟友吗？”瑞尼，克礼丝今晚约会的对象问道。他边思索边皱起他的粗眉。

克礼丝拍拍瑞尼的手臂。“别太担心了，亲爱的。”她建议，然后迫不及待地继续跟众人讨论。“你们没看出来吗？靠着暗地里杀死恩创大人，詹芬利试图得到它需要的盟约，如此一来，它就可以使用太齐尔的运河穿越东方平原。”

“可是他们失败了。”米伦深思地说到，“太齐尔发觉了骗局，因此杀了奥杜司跟柯林司。”

“我上次舞会时跟奥杜司跳了两次舞。”纹说道。如今，他死了，尸体被弃置在司卡贫民窟外的街道上。

“哦？”米伦问道，“他的舞跳得好吗？”

纹耸耸肩：“不是太好。”你就只是问这些，米伦？有人被杀了，你只想知道我是否喜欢他胜于你？

“他现在去跟虫子一起跳舞了。”最后一名男子，泰敦说道。

米伦怜悯地笑了笑，算他好心。泰敦的幽默感往往令人无法苟同。他似乎更适合跟凯蒙的手下们打交道，而不是跟舞会中的贵族交谈。

当然，老多说他们骨子里都是一个样。

跟多克森的对话仍旧占据纹大部分的心思。当她第一晚——她差点被杀害的那晚——来到舞会时，觉得一切是如此虚伪。她怎么忘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她是否被骗倒了，开始欣赏他们的仪态跟光鲜的外表？

如今，每个环抱她腰际的贵族男子都令她想退缩——她仿佛可以感觉到他们内心的腐坏。米伦杀了多少名司卡？泰敦呢？他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喜欢跟妓女寻欢作乐的人。可是，她仍然继续敷衍他们。她今天晚上终于穿了黑色的礼服，她就是觉得需要跟其他身着鲜艳衣装，脸上挂着更为艳丽笑容的女子有所区别。可是，她无法躲避他人。纹终于开始得到她的成员们需要的信任关系。卡西尔会很高兴知道他对太齐尔的嫁祸成功了，而且她的发现还不止于此。她有许多小道消息，对集团的工作绝对有帮助。

其中一部分关于泛图尔。该家族正为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家族战争做准备，所有人都尽量不外出，证据之一就是依蓝德参加的宴会比先前少了很多。当他出现时，通常都会避开她，她也不是真的很想跟他说话。多克森跟她说的事情，让她觉得在跟依蓝德说话时可能很难保持平静。

“米伦？”瑞尼大人问道，“你明天还是打算来跟我们一起玩贝牌吗？”

“当然，瑞尼。”米伦说道。

“你上次不也答应了？”泰敦反问。

“我会去的。”米伦说道，“上次是临时有事。”

“这次不会再有事？”泰敦问道，“你知道我们要有四个人才玩得起来。如果你不去，我们可以去找别人……”

米伦叹口气，举起手，用力对身旁挥舞一下。这个动作引起纹的注意，她刚才并没有全神贯注于对话上。她转过头，差点吓得跳起来，因为她看到一名圣务官正朝众人走来。

目前为止，她都能避过舞会中的圣务官，在几个月前她跟某位上圣祭司意外碰面，并引起审判者注意之后，她都不太敢靠近他们。

圣务官走了过来，露出某种诡异的笑容。他双臂环抱胸前，双手隐藏在灰色袍子之中，眼睛周围的刺青随着年老松垮的皮肤一同皱起。他审视她的方法，好像能够看穿她。这不是贵族，这是圣务官——统御主的眼睛，他的律法执行者。

圣务官在众人身边停下，刺青显示他属于教义部，是教廷的主要行政单位。他打量众人，以平滑的声音说道：“请问何事？”

米伦拿出几枚钱币。“我答应明天要跟那两个人去玩贝牌。”他说道，将钱币递给年迈的圣务官。

纹觉得因为这种理由就请圣务官过来实在有点蠢，但圣务官没有笑，也没有说这要求太过荒唐，他只是微笑，跟小偷一样利落地把钱收起。“我见证这件事，米伦大人。”他说道。

“满意了吗？”米伦问另外两人。

他们点点头。

圣务官转身，没多瞧纹一眼便缓步离开。纹偷偷吐了口气，看着他蹒跚的身影。

他们一定知道宫廷里发生的所有事，她意识到。如果贵族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会找他们见证……她对教廷了解越深，越是发现统御主安排这个组织的做法有多聪明。他们见证所有的商业契约，多克森跟雷弩几乎每天都要跟圣务官打交道。只有他们能认可结婚、离婚、土地交易，或是爵位继承。事件没有圣务官见证，就等于没有发生，就像如果文件没有盖章，根本就等同于没有写过。

纹摇摇头，听着众人又换了话题。今晚相当漫长，她的脑袋里装满回费里斯途中该抄下的信息。

“不好意思，米伦大人。”她按上他的手臂说道，虽然碰触他让她略微不由自主地发抖，“我想我该告退了。”

“我送你上马车。”他说道。

“没关系。”她甜甜地说道，“我想要先去梳洗一下，反正还得等我的泰瑞司侍从回来。我回去自己的桌边坐着就好。”

“好吧。”他有礼地点点头说道。

“要走就走吧，法蕾特。”克礼丝说道，“但你可就没机会听到教廷的消息了……”

纹停下脚步。“什么消息？”

克礼丝的眼睛闪闪发光，瞥向消失的圣务官：“审判者们最近像昆虫一样忙碌呢。他们最近几个月歼灭了比平常超过两倍多的盗贼集团，甚至不进行审判——而是当场格杀勿论。”

“你怎么知道的？”米伦怀疑地问。他看起来是如此正直、尊贵。绝对看不出他原来是那种人。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克礼丝微笑说道，“唉，审判者今天下午才刚又找到一伙呢，而且总部还离这里不远。”

纹感觉全身一寒。他们离歪脚的店没有那么远……不，不可能是他们。多克森跟其他人太聪明了。就算卡西尔不在，他们也会安全的。

“该死的盗贼。”泰敦啐了一口，“该死，不知好歹的司卡。我们给他们的食物跟衣服太多了，还要从我们这里偷？”

“真惊人，这些东西能靠当盗贼活下去。”卡莉，泰敦年轻的妻子，以她娇滴滴的声音说道，“我没法想象到底是多无用的人才会被司卡抢劫。”

泰敦脸上一阵潮红，纹好奇地瞅着她。卡莉除非是要出声挖苦她丈夫，否则鲜少说话。他一定是被抢过。也许是某种骗局？

纹将这个信息记下，打算之后再慢慢查，她转身正准备离开时，迎面碰上新加入的成员：珊·埃拉瑞尔。

依蓝德的前未婚妻一如往常完美无瑕，长长的赤褐色秀发几乎自行散发着朦胧的光芒，姣好的身材只让纹想起自己有多瘦弱，她的态度高傲到能让原本自信的人也心生动摇。纹此时开始发现，在大多数贵族的眼里，珊是完美的女性。

纹的男性同伴们纷纷点头致意，女性们则屈膝行礼，很荣幸有地位这么高的人加入他们的对话。纹瞥向一旁，试图逃跑，但珊正站在她的面前。

珊微笑。“啊，米伦大人。”她对纹的同伴说道，“真可惜你今晚原本邀约的对象生病了，让你没得选择。”

米伦的脸马上涨红。珊的话技巧性地让他陷入窘境。他是该为纹说话而冒险得罪一名势力强大的女子？还是该同意珊的话，进而侮辱纹？

他选择懦夫的解决方法：装作没听见。

“珊贵女，很高兴有你加入我们。”

“是的。”珊不疾不徐地说道，纹的不自在让她眼睛满意地闪闪发光。

该死的女人！纹心想。她似乎每次一无聊就会找我，以让我尴尬为乐。

“不过呢……”珊说道，“我恐怕不是来聊天的。虽然会令各位不快，但我跟雷弩家的孩子有事情要谈，请让我们告退，好吗？”

“当然好，小姐。”米伦说道，向后退开，“法蕾特贵女，谢谢你今晚的陪伴。”

纹向他跟其他人点点头，有种受伤的动物被同伴们遗弃的感觉。她今天晚上真的不想应付珊。

“珊贵女。”两人一独处，纹就立刻开口，“我想您对我是错爱了。我最近真的没有跟依蓝德大人相处多少时间。”

“我知道。”珊说道。“我似乎过度高估你的能耐，孩子。还以为一旦赢得比你地位高这么多的男子垂青，你不会这么轻易让他溜走。”

她不嫉妒吗？纹心想，感觉到珊一如她预料的，以镕金术碰触她的情绪、压下一阵畏缩。她不痛恨我取代她吗？

但贵族间并非如此。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时兴起。珊对重新获得依蓝德的喜爱没兴趣，只想找方法报复侮辱她。

“聪明的女孩会让自己处于能利用自身优点的环境里。”珊说道，“如果你觉得还有别的高阶贵族男子会注意你，那你就错了。依蓝德喜欢出人意表，所以他当然会挑最平凡、最笨拙的女子。你应该好好把握机会，要找到另一个类似的对象不容易。”

纹咬紧牙关抵抗对方的侮辱跟镕金术。珊显然很擅长强迫对方硬是接受她的口头凌虐。

“好了，”珊说道，“我想要知道他拥有哪些书籍。你识字吧？”

纹简单地点点头。

“很好。”珊说道，“你只需要记下书名——不要看封面，那些名字可能是要误导别人用的。先读头几页，然后回报给我知道。”

“如果我告诉依蓝德大人您在计划什么呢？”

珊笑了。“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在计划什么。况且，你似乎在宫廷里刚有点进展。你一定知道，背叛我是你想都不该想的事情。”

说完，珊便离开，附近的贵族立刻围了过去。珊的安抚减弱，纹感觉到自己的烦躁跟怒气攀升。曾经她只会偷偷溜走，被打击惯了的自尊不会在意珊的侮辱。可是今晚她发现自己想要报复。

冷静下来。这是好事。你成为上族的卒子了。其他低阶的贵族可能做梦都在盼望这种机会。

她叹口气，走回原本跟米伦共享的空桌。今晚的舞会是在美丽的海斯丁堡垒举行，高大的圆柱形中央堡垒周围有六座副塔环绕，每座离主建筑物都有一段距离，由一连串的走道连接。七座塔上都镶嵌了盘绕而上的彩绘玻璃。

舞会厅坐落于宽广的中央塔顶楼，一组由司卡拖拉的吊车平台系统让贵客们免于自行爬上爬下。舞会大厅本身没有纹去过的某一些那么辉煌——只是个方形的房间，有着挑高的屋顶，边缘则环绕着彩绘玻璃。

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对这种景色习以为常了，纹心想。也许贵族就是因此能做这么多可怕的事情。他们杀人杀了这么久，以至于对这件事已经麻木了。

她请一名仆人去找沙赛德来，然后坐下让脚休息一阵子。真希望卡西尔能快点回来，她心想。他不在的时候，所有集团成员，包括纹在内，似乎都比较没有动力。不是她不想工作，而是卡西尔丰富的幽默感跟乐观的态度总是让她更有前进的希望。

纹随意地抬起头，立刻瞄到依蓝德·泛图尔站在不远处，正跟一小群贵族男子们交谈。她全身一僵。一部分的她——纹的部分——想要逃走躲起来。她跟礼服都可以塞在桌子下。

可是，令她意外的是，她发现法蕾特那一面比较强势。我必须跟他谈谈，她心想。不是因为珊的事，而是因为我需要知道事实。多克森说得太夸张了。他一定是太夸张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战了？站起身的同时，她的决心坚定到令自己都大感意外。她一面走过大厅，一面检查自己的黑色礼服是否整齐依旧。依蓝德的同伴中有人敲敲他的肩膀，朝纹点点头。依蓝德转身，另外两名男子退开。

“是法蕾特啊。”他看到她停在他面前后说道，“我迟到了，甚至不知道你在这里。”

说谎。你当然知道。法蕾特是不可能在海斯丁舞会中缺席的。要怎么开口？要怎么问？“你在躲我。”她说道。

“我可没有。我只是在忙。家族问题，你明白的。况且，我警告过你我没什么礼貌，另外……”他语音渐弱，“法蕾特？你还好吗？”

纹发现自己在轻轻啜泣，感觉到脸颊上的一滴泪水。白痴！她心想，拿雷司提波恩的手帕擦擦眼睛。你的妆会花掉。

“法蕾特，你在发抖！”依蓝德忧心地说道，“来吧，我们去阳台，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她让他领着自己离开音乐和交谈的人群，两人踏入安静、黑暗的空气中。这座阳台是从海斯丁中央塔往外延伸的众多阳台之一，上面没有半个人，只有一盏石栏杆上的灯笼，还有四周精心布置的植物。

白雾飘荡在空中，一如往常，不过阳台离温暖的堡垒很近，它们相当稀薄。依蓝德没有将雾放在心上。他跟大多数贵族男子一样，都认为怕雾是愚蠢的司卡迷信——纹觉得，他应该是对的。

“到底怎么了？”依蓝德问道，“我承认，我是在忽视你。对不起。你没有错，我只是……唉，感觉上你很适应这里，不需要像我这样的麻烦分子去。”

“你跟司卡女子上过床吗？”纹问道。

依蓝德惊愕地一呆。“是因为这种事？谁跟你说的？”

“你有吗？”纹质问。

依蓝德没回答。

统御主啊，是真的。

“坐下来。”依蓝德说道，为她端来一张椅子。

“是真的，对不对？”纹坐下时说道，“你也做过这种事。他说得对，你们都是恶魔。”

“我……”他一手按上纹的手臂，但她将手臂抽开，只感觉到一滴眼泪从脸上滑下，濡湿了礼服。她抬起手，擦拭眼睛，手帕上沾着妆。

“那时我十三岁。”依蓝德低声说道，“我父亲认为我是时候成为‘男人’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事后会杀掉那名女孩，法蕾特。真的，我不知道。”

“之后呢？”她质问，开始生气，“你杀了多少女孩，依蓝德·泛图尔？”

“没有！再也没有了，法蕾特。在我知道那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再也没有。”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我不知道。”依蓝德说道，“听我说，我知道宫廷女子普遍觉得所有的男人都是禽兽，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们不是全都是那样。”

“有人告诉我你们都是。”纹说道。

“谁？乡村贵族吗？法蕾特，他们不了解我们。他们只是嫉妒我们控制了大部分的运河系统——而他们也有这么想的权利。可是并不能因为有人妒恨就说我们全是可怕的人。”

“比例呢？”纹问道，“有多少贵族男子会做这种事？”

“大概三分之一。”依蓝德说道，“我不确定。我不跟那种人来往。”

纹想要相信他，光是这个意愿就很不应该。但看着他这双眼睛，这双她向来认为很诚实的眼睛，她发现自己被说服了。打从有记忆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完全无视瑞恩的低语，单纯地去相信。

“三分之一。”她低声说道。这么多。可是，这比全部都是要好。她举起手擦擦眼睛，依蓝德看了看她的手帕。

“那是谁给你的？”他好奇地问道。

“一名追求者。”纹说道。

“是他告诉你关于我的这些事情？”

“不是，是另一个人。”纹说道，“他说……他说所有的贵族男子，或者该说，所有陆沙德的贵族男子，都是可怕的人。他说宫廷女子甚至不认为她们的丈夫跟司卡妓女上床是出轨。”

依蓝德哼一声。“你的朋友实在太不了解女人了。我敢跟你打赌，你绝对找不到有哪位贵女不在意自己的丈夫跟别人有染，无论对方是司卡还是贵族。”

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她感觉自己很可笑……但也觉得一阵平静。依蓝德跪在她的椅子边，仍是一脸担忧之色。

“所以……”她说道，“你父亲也属于那三分之一？”

依蓝德在微弱的光线下脸红，低下头：“他喜欢各式各样的情妇——不在意对方是司卡还是贵族。我还是会想到那一夜，法蕾特。我希望……我不知道。”

“那不是你的错，依蓝德。”她说道，“你只是一名十三岁的男孩，照着父亲所说的去做。”

依蓝德别过头，但她已经看到他眼中的怒气跟罪恶感。“该要有人阻止这种事情。”他低声说道，纹被他话语中的强烈情绪震慑。

这是个会在乎的男子，她心想。一个像卡西尔或多克森的男子。一个好人。他们为什么看不到这点？

终于，依蓝德叹口气，站起身，为自己拉来一张椅子。他坐下，手肘撑着栏杆，一手掠过凌乱的头发。“好吧。”他说道，“你也许不是第一个我在舞会惹哭的女孩，但你是我真心在意的女孩中，第一个被惹哭的。我的绅士水准到达了新的境界啊。”

纹微笑。“不是你的错。”她说道，向后一靠，“只是……过去几个月，很累。当我发现这些事情后，我完全无法处理。”

“陆沙德的腐败是需要被整治的。”依蓝德说道，“统御主甚至看不到——他不想看到。”

纹点点头，然后打量起依蓝德：“你最近到底为什么都避开我？”

依蓝德再次脸红。“我觉得你有足够的新朋友陪伴。”

“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多你来往的对象我不喜欢，法蕾特。”依蓝德说道，“你很能融入陆沙德的社交圈，而玩弄政治经常会改变一个人。”

“这话说得倒容易！”纹怒斥，“你当然好，属于社交圈最上层，可以忽略政治，但我们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想是吧。”

“不只如此。”纹说道，“你跟其他人一样也擅长玩政治手段，难道你敢告诉我，你一开始对我的兴趣完全不是为了激怒你父亲？”

依蓝德举起双手：“好好好，算我受教了。我是个笨蛋，也是个蠢货。这是家族遗传。”

纹叹口气，靠回椅背，感觉沁凉的白雾轻抚上她泪湿的脸庞。依蓝德不是恶魔，她相信这点。也许她是笨蛋，但这是卡西尔对她的影响。她开始去信任身边的人，而她最想信任的人莫过于依蓝德·泛图尔。

另外，发现这件事跟依蓝德没有直接关系之后，她觉得不那么害怕面对贵族和司卡间的紧张关系了。就算有三分之一贵族男子在杀害司卡女性，他们的社会也许仍然有值得挽救的部分。贵族不需要被歼灭——那是卡西尔他们的策略，纹得确保这种事情不是发自一个人的血统，这并不是罪。

统御主啊，纹心想。我开始跟其他人一样思考事情了，几乎真的认为自己能改变世界。她瞥向依蓝德，他正背对着身后的翻腾白雾，看起来闷闷不乐。

我引出了不好的回忆，纹充满罪恶感地想道。难怪他这么恨他父亲。她很想做一件能让他心情好转的事情。

“依蓝德。”她说道，引起他的注意，“他们跟我们一样。”

他一愣。“什么？”

“农庄司卡。”纹问道，“你曾经问过我他们的事。我很害怕，所以装出一般贵族仕女的样子，但是当我没再继续说下去时，你似乎很失望。”

他向前倾身：“所以，你跟司卡相处过？”

纹回答道：“相处过很久。我的家人觉得我跟司卡在一起的时间过分长了。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把我送来这里。我跟几名司卡很熟，尤其是一名年长的男子。他所爱的女人被一名想要晚上有个漂亮小妞娱乐自己的贵族抢走了。”

“在你的农庄吗？”

纹连忙摇头：“他逃来我父亲的庄园中。”

“你包庇他？”依蓝德惊讶地问道，“逃跑的司卡会被处决的！”

“我保守他的秘密。”纹说道，“我认识他的时间不久，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点，依蓝德，他的爱跟任何贵族的一样强烈。绝对比陆沙德中的大多数贵族还要强烈。”

“那智慧呢？”依蓝德热切地问道，“他们有显得……迟钝吗？”

“当然没有！”纹斥骂，“依蓝德·泛图尔，我认为我认识的几名司卡比你还要聪明。他们也许没有受过教育，但他们仍然很有智慧，而且很生气。”

“生气？”他问道。

“一部分人是的。”纹说道，“因为他们被那样对待。”

“所以他们知道？知道我们跟他们之间的不平等？”

“怎么可能不知道？”纹说道，举起手要拿手帕擦鼻子，但她发现上面已经沾满了化妆品，因此停下动作。

“拿去吧。”依蓝德说道，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再跟我多说一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他们告诉我的。”纹说道，“他们信任我。我知道他们在生气，是因为听过他们抱怨自己的生活。我知道他们有智慧是因为他们会藏起许多事，不让贵族发现。”

“像是？”

“像是地下活动网？”纹说道，“司卡会帮助逃跑的司卡在运河和运河之间旅行。贵族不会注意，因为他们向来不注意司卡的脸。”

“有意思。”

“不只如此，”纹说道，“还有盗窃集团。我想那些司卡应该相当聪明，因为他们能躲起来，不被圣务官、审判者或贵族找到，同时从统御主眼皮下偷窃上族的东西。”

“是的，这我知道。”依蓝德说道，“我真希望能见见他们，问他们为何如此善于隐藏。他们一定是很令人着迷的一群人。”

纹几乎要再开口，但她克制下来没讲。我可能已经说得太多了。

依蓝德转头看着她：“你也很令人着迷，法蕾特。我应该知道你不会被那些贵族带坏的。也许你反而会带坏他们。”

纹微笑。

“不过呢……”依蓝德边说边站起身，“我得走了。我今天晚上来宴会有特别目的。我跟一些朋友约了要见面。”

没错，纹心想。上次跟依蓝德碰面的人之一就是令卡西尔跟沙赛德觉得奇怪的海斯丁人。

纹也站起身，将手帕递还给依蓝德。

他没接下。“你也许会想留着它。给你手帕不只是为了让你用它。”

纹低头看看手帕。当贵族男子想要认真追求一名仕女时，会送手帕给她。“噢！”她说道，收回手帕，“谢谢。”

依蓝德微笑，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不管那个人是谁，也许因为我一时的愚蠢，他暂时比我领先，可是我没有愚蠢到会错过跟他一争高下的机会。”他眨眨眼，浅浅鞠躬，然后朝中央大厅走去。

纹等了片刻，然后走上前，穿过阳台的门。依蓝德跟先前那名雷卡和一名海斯丁会了面，两人都是泛图尔的政敌。他们站在原地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三人一同朝房间另一侧的楼梯间走去。

这些楼梯只通往一个地方——周围的高塔，纹心想，溜回房间。

“法蕾特主人？”

纹一惊，转身看到沙赛德走上前来。“我们能离开了吗？”他问道。

纹快步走向他：“依蓝德·泛图尔大人刚跟他的海斯丁跟雷卡朋友们消失在那道阶梯里了。”

“有意思。”沙赛德说，“但我们为什么……主人，你的妆怎么了？”

“别管它。”纹说道，“我觉得我应该要跟踪他们。”

“那是一条新的手帕吗，主人？”沙赛德问道，“你很忙呢。”

“沙赛德，你有听我说话吗？”

“是的，主人。我想你是可以跟过去，但会很引人注目。我不确定那样是不是取得情报的最好方法。”

“我不会明目张胆地跟踪他们。”纹低声说道，“我会用镕金术，但我需要你的许可。”

沙赛德一顿。“我明白了。你的身体如何？”

“好很久了，”纹说到，“我早就感觉不到那些伤了。”

沙赛德叹口气。“好吧。反正卡西尔主人原本也就打算回来时要认真训练你。只是……小心点。我知道对迷雾之子说这种话有点好笑，但我还是想这么请求。”

“我会的。”纹说道，“一个小时后，我在那个阳台跟你会合。”

“祝好运，主人。”沙赛德说道。

纹冲回阳台。她绕过角落，然后站在石头栏杆跟后方的迷雾面前。美丽、盘旋的虚无。可算等到，她心想，手探入袖子，拿出一瓶金属，急切地吞下液体，又拿出一小把钱币。

然后，她满意地踏上阳台，跳入黑暗的浓雾中。

风拉扯着她的礼服，锡增强她的视力，白镴给了她力量。她望向高塔与堡垒主体之间的圆拱墙，将钱币抛下，让它消失在黑暗中，借用钢给她的推力。

她的身影在空中一震，空气的阻力吹涨她的礼服，让她觉得像是在拖着一捆布料，但镕金术的力量强大到可以应付这点。依蓝德所在的塔是隔壁那一座，她得爬上它与中央高塔之间的墙顶走道。纹骤烧钢，将自己推得更高，然后朝身后再抛下一枚钱币。当钱币打上墙壁时，她顺势让自己高跃入空中。

她落点的位置有点太低，撞到了墙上，幸好礼服的布料帮她削减了许多撞击力。她抓到了上方走道的边缘，没有镕金术的纹绝对不可能将自己拉上城垛，但对镕金术师纹来说这易如反掌。

黑色礼服掩饰她蹲低的身影，纹静悄悄地走过墙壁上方的走道。四周没有侍卫，但前方的高塔底端有一盏警卫灯亮着。

不能走那里，她心想，抬头探路。高塔似乎有几间房间，其中两间有灯火。纹抛下一枚钱币，将自己抛掷入空中，牵拉着一扇窗的铁框，使力一扯，便落在窗户外的石框上。因为夜晚已经来临，百叶窗关着，纹得贴近窗边，燃烧锡才能听到里面的对话。

“……舞会总是很晚才结束。我们可能得多值一轮班了。”

守卫，纹心想，跳起反推窗户，窗框发出一阵喀啦声，她沿着塔墙往上飞冲，抓住下一扇窗户的边缘，将自己撑起，站好。

“……不后悔迟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里面说话。是依蓝德。“她刚好比你迷人多了，泰尔登。”

一个男子发出笑声：“伟大的依蓝德·泛图尔，被一张漂亮的脸蛋逮住了。”

“不只如此，加斯提。她心地善良，还帮助逃去农庄的司卡。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她来一起对谈。”

“不可能的。”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子说道，“依蓝德，我不介意你谈哲学，甚至愿意一边跟你喝酒一边听你说，但我绝对不会随便让别人加入我们。”

“我同意泰尔登。”加斯提说，“五个人已经够多了。”

“你们……”依蓝德说，“我觉得你们这么说不公平。”

“依蓝德……”另一个声音有点抱怨地说。

“好吧。”依蓝德说，“泰尔登，你读了我给你的书吗？”

“我试过了。”泰尔登回答，“有点厚。”

“但是本好书，对吧？”依蓝德说。

“还不错。”泰尔登说，“我可以了解为什么统御主这么恨它。”

“雷戴文的书更好。”加斯提说，“比较深入重点。”

“我不是要唱反调。”第五个声音说道，“可是我们只要这样吗？读书？”

“读书有什么不好？”依蓝德问道。

“有点无聊。”第五个声音说道。

一点也没错，纹心想。

“无聊？”依蓝德说道，“先生们，这些想法跟文字是一切。这些人知道他们会因此而被处决。你们看不到他们的热情吗？”

“热情是有的，”第五个声音说道，“用处倒没有。”

“我们可以改变世界。”加斯提说道。“我们之中有两名是家族的继承人，其他三人是第二继承人。”

“有一天，会由我们当家做主，”依蓝德说道，“只要我们贯彻公正、守序、自律的原则，就连统御主也不敢小看我们！”

“我们？”第五个声音嗤笑，“你也许是强大家族的继承人，依蓝德，但我们其他人可没这么重要。泰尔登跟加斯提甚至可能无法继承，而凯弗，容我冒昧地说一句，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力。我们无法改变世界。”

“我们可以改变自己家族的运作方法。”依蓝德说道，“各族只有停止争斗，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政府力量，而不只是大小事都屈服于统御主的意志。”

“一年年过去，贵族的力量越见衰微。”加斯提附和道，“我们的司卡属于统御主，土地亦然。他的圣务官决定我们的婚嫁和信仰。就连我们的运河其实也是他的产业。教廷杀手会谋杀任何不顺从或是太招摇的人。这让人怎么活下去。”

“这点我同意。”泰尔登说，“依蓝德一天到晚在那边叨念阶级不平等什么的，我觉得根本是蠢话连篇，但我同意必须联合阵线，对抗统御主。”

“没错。”依蓝德说道，“这就是我们必须……”

“纹。”一个声音低声说。

纹一惊，差点吓得从窗台边摔下，她惊慌地四处张望。

“在你上面。”声音低语道。

她抬起头。卡西尔正吊在她头顶另外一座窗台上，他露出微笑，眨眨眼，然后朝下方走道点点头。

卡西尔从她身旁的雾间朝下坠落。她回望了依蓝德的房间片刻，终于也跟着卡西尔一起跳下，使用同一枚钱币减缓自己的速度。

“你回来了！”她一面热切地说道，一面落地。

“下午回来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看我们里面的朋友。”卡西尔说道，“看起来似乎跟上一次差不多。”

“上一次？”

卡西尔点点头。“自从你跟我提起这群人后，我来偷窥他们几次了。果然是浪费时间。他们不足以构成威胁，只不过是一群年轻贵族聚集在一起喝酒斗嘴。”

“可是他们想要推翻统御主！”

“根本没有。”卡西尔哼了一声，“他们只是在做贵族的事——安排结盟。下一代本来就经常在掌权前开始规划家族联盟。”

“不一样的。”纹说道。

“哦？”卡西尔有点好笑地说道，“你当贵族的时间已经久到能够分辨这点啦？”

她脸上一红，他大笑，和善地搂住她的肩膀：“好啦，别这样。以贵族而言，他们看起来像是不错的孩子。我答应不杀他们，好吗？”

纹点点头。

“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方式利用他们，他们似乎的确比一般贵族开明些。我只是不想要你失望而已，纹。他们还是贵族，这不是他们选的，天性无法更改。”

跟多克森一样，纹心想。卡西尔总把依蓝德往最坏处想，但这能怪他吗？要进行卡西尔跟多克森计划中的战斗，也许是应该把敌人都想成十恶不赦的坏人才比较有效，对精神也比较健康。

“对了，你的妆怎么了？”卡西尔问道。

“我不想谈。”纹说道，回想起自己跟依蓝德的对话。我干吗哭啊？真是大笨蛋！还有，我居然那样直截了当去问他有没有跟司卡上床。

卡西尔耸耸肩：“好吧，那我们该走了。我觉得小泛图尔跟他的伙伴们不会讨论到任何重要的事情。”纹停下脚步。

“我偷听他们三次了，纹。”卡西尔说道，“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大致简述一遍。”

“好吧。”她叹口气道，“可是我跟沙赛德说会回去宴会厅里找他。”

“那你去吧。”卡西尔说道，“我答应不跟他说你偷偷摸摸地用镕金术。”

“他说我可以了。”纹为自己辩护。

“他这么说？”

纹再点头。

“那是我弄错了。”卡西尔说道，“你在离开宴会厅前，也许该让阿沙帮你拿件披风来。你的衣服前面都是灰烬。我跟你在歪脚的店见。让马车在那里放下你们，然后继续出城，装装样子。”

纹再次点头，卡西尔眨眨眼睛，从墙头跳下，消失在雾中。

最后，我必须信任自己。我看过有些人泯灭了自身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我觉得自己不是其中之一。我看到孩子眼中的泪水时，仍然会为他的苦难而心痛。

如果有一天我连这点能力都失去，那就是已经沦丧到极点了。

24

当纹跟沙赛德抵达时，卡西尔已经在店里了，他跟哈姆、歪脚和鬼影一起坐在厨房，享受喝一杯的乐趣。

“哈姆！”纹从后门进屋时，兴奋地说道，“你回来了。”

“是啊。”他高兴地说道，举起酒杯。

“感觉你去好久好久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哈姆打从心底感慨地说道。

卡西尔轻笑，举起酒杯：“哈姆扮将军扮累了。”

“我还得穿制服。”哈姆抱怨着伸展四肢，身上是一贯的背心与长裤，“就连农庄司卡都不用遭受那种酷刑。”

“你改天试穿礼服看看。”纹说道，自行坐下。她拍拍礼服前摆，看起来没她以为的那么脏。黑色的布料上仍能隐约看到黑灰色的灰烬，摩擦到石头的部分也有点粗糙，但都不太明显。

哈姆大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似乎已经成为真正的淑女了。”

“哪有。”纹说道，卡西尔递杯酒给她。

她沉吟片刻，然后啜了一口。

“纹主人太谦虚了，哈姆德主人。”沙赛德说道，在一旁坐下，“她的宫廷仪节相当有进步，比我知道的许多真贵族还更杰出。”

纹脸红，哈姆再度大笑：“居然会谦虚，纹。你从哪里学来的坏习惯啊？”

“绝对不是我。”卡西尔说道，递酒给沙赛德，泰瑞司人抬手礼貌地拒绝了。

“当然不是跟你学的，阿凯。”哈姆说道，“也许是鬼影教她的。整团人中似乎只有他知道该怎么闭起嘴巴，是吧，小子？”

鬼影脸红，很明显不想直视纹。

有时间我得处理一下这件事，她心想。但不是今晚。卡西尔回来了，依蓝德不是杀人凶手。今晚是放松的夜晚。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片刻后多克森踱步进入房间。“你们在办宴会？居然没人找我来？”

“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卡西尔说道。

“况且……”哈姆补上一句，“我们知道你太有责任感，不会跟我们这种不求上进的懒鬼一起买醉。”

“总得要有人维持集团的运作嘛。”多克森轻松地说道，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突然，他愣住，直朝哈姆皱眉头：“你那件背心看起来好眼熟……”

哈姆微笑。“我把制服外套的袖子给撕掉了。”

“不会吧！”纹笑着说。

多克森叹口气，往杯里倒满酒。“哈姆，那些东西是要花钱的。”

“什么都要花钱。”哈姆说，“可是，钱是什么？只不过是将抽象的劳力化成具象化的物体而已。那件制服我穿了那么久，算是贡献了相当多的劳力，所以这件背心跟我应该算是扯平了。”

多克森没答话，只是翻翻白眼。大厅的店门开了又关，纹听到微风跟看守的学徒问候。

“对了，老多。”卡西尔开口，背靠着柜子，“我也需要一些具象化的物体。我想要租用一些小仓库和我的情报贩子会面。”

“应该可以安排。”多克森说道，“只要能好好控制纹的置装费。我——”他瞥向纹，话硬生生被打住。“小姐，你对那件礼服做了什么！”

纹满脸涨红，缩在椅子里。也许是比我想的还要明显一点点……

卡西尔轻笑：“你可能得习惯衣服被弄脏了，老多。纹今天晚上重拾迷雾之子的工作了。”

“有意思。”微风走入厨房，“我能建议她这次避免跟钢铁审判者对打吗？”

“我会尽力的。”纹说道。

微风慢慢踱到桌边，以标准的优雅态度挑选椅子坐下。圆滚的男子以决斗杖指着哈姆：“看样子我的知识分子假期要结束了。”

哈姆微笑：“我不在这里时想到几个很可怕的问题，正等着你呢。”

“我期待死了。”微风说道。他将决斗杖指向雷司提波恩，“鬼影，酒。”

鬼影冲去为微风端酒。

“他真是个好孩子。”微风评论，接下酒，“我几乎不需要用镕金术推他。如果你们其他人也能这么配合就好了。”

鬼影皱眉。“好不是玩这样没的。”

“孩子，我完全听不懂你刚才说了什么。”微风说道，“但我要假装你讲得很清楚，只是我不理会。”

卡西尔翻了翻白眼。“没了紧张趁小。”他说道，“不是没的需要担心。”

“趁挑衅去右了。”鬼影点头说道。

“你们两个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微风烦躁地说道。

“没的是那聪明。”鬼影说道，“趁小有希望这种。”

“向来是做这。”卡西尔同意。

“向来是希望有这有。”哈姆微笑递补上一句，“聪明希望是没的。”

微风气急败坏地转向多克森：“亲爱的朋友，我想我们的同伴们终于发疯了。”

多克森耸耸肩，然后相当严肃地说：“不是不不是是。”

微风瞠目结舌地坐在原地，房间内爆出一阵笑声。微风气恼地翻翻白眼，一面摇头一面低声咒骂这群成员的低级幼稚趣味。

纹边笑边差点被酒呛得岔气。“你刚才到底说什么啊？”她问在身边坐下的多克森。

“我不知道。”他坦承，“听起来好像蛮对的。”

“老多，你什么都没说。”卡西尔说道。

“他有说。”鬼影说道，“只是没有任何意义。”

卡西尔大笑。“向来都是这样。我发现，老多说的话，有一半听没听到都无所谓，除了他偶尔会抱怨花太多钱这件事之外。”

“嘿！”多克森说道，“难道还用我说吗？总要有人负责任！你们这些家伙花盒金的方法啊……”

纹微笑。多克森就连抱怨听起来都相当好脾气。歪脚静静坐在墙边，看起来跟平常一样乖戾，但纹发现他的嘴角也有一抹笑意。卡西尔站起身，又开了一瓶酒，一面为大家斟上，一面向大家讲述司卡军队的准备进度。

纹感到……满足。她啜着酒，瞄向通往黑暗工作室的门缝。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阴影中的身影——一个害怕的娇小女孩，对周遭毫无信任、内心充满怀疑。女孩的头发又短又乱，穿着一件简单肮脏的长衬衫，还有一件褐色长裤。

纹记得在歪脚店里的第二天晚上，她站在黝黑的工作室里，看着其他人在深夜交谈。那个女孩真的曾经是她吗——宁愿躲在冰冷的黑暗中，隐藏自己的羡慕看着笑声跟友谊，却永远不敢加入？

卡西尔说了某件特别有趣的事情，引来哄堂大笑。

你是对的，卡西尔，纹微笑着想。这的确比较好。

她还不像他们——不完全像。六个月不足以让瑞恩的低语完全沉默，而且她无法想象自己变得像卡西尔那样容易信任别人，可是……她终于能了解，至少了解一点点，他为什么要这样行事。

“好吧。”卡西尔说道，抓过来一张椅子反坐，“看起来军队会按照原定时间表完成准备工作，沼泽也就位了。我们需要进行下一步。纹，舞会的消息？”

“太齐尔开始衰败。”她说道，“它的盟友们开始逃散，秃鹰们也开始行动了。有些人在偷偷传言，由于负债跟经商失败，太齐尔不得不在月底时就卖掉堡垒。他们不可能继续负担得起统御主的堡垒税。”

“意思是有一整个上族要完全从城市中消失了。”多克森说道，“大多数太齐尔贵族，包括迷雾之子跟迷雾人，都得搬到外区的农庄，以图弥补损失。”

“很好。”哈姆说道。任何家族被吓出城市都代表占领工作会更轻松一些。

“那么城市中还剩下九大家族。”微风点出。

“他们开始在夜里相互残杀了。”卡西尔说道，“离公开宣战只差一步。我猜我们会很快看到这里的撤离行动。任何不愿意只为了维持在陆沙德的权位就要冒被暗杀风险的人，都会搬出城里几年。”

“不过强大的家族似乎都不怕。”纹说道，“他们仍然在举办宴会。”

“噢，他们会一直这么做，直到最后。”卡西尔说道，“舞会是与盟友会面、监视敌人的绝佳机会。家族战争主要是政治斗争，所以也需要政治战场。”

纹点点头。

“哈姆。”卡西尔说道，“我们得看住陆沙德警备队。你明天依然打算拜访你的士兵联络人吗？”

哈姆点点头：“我不能保证，但我应该可以重建一些关系。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发现军队到底要往哪里行动。”

“很好。”卡西尔说道。

“我想跟他一起去。”纹说道。

卡西尔一愣。“跟哈姆去？”

纹点点头：“我还没跟打手训练过。哈姆可能可以教我几件事。”

“你已经知道如何燃烧白镴了。”卡西尔说道，“我们练习过。”

“我知道。”纹说道。这要她怎么解释？哈姆的专长在白镴——他一定会比卡西尔更擅长。

“唉，别烦那孩子了。”微风说道，“她大概只是厌倦参加舞会跟宴会了。让她先当一阵子正常的街头流浪儿吧。”

“好吧。”卡西尔说道，翻翻白眼，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微风，如果你一阵子不在，你的安抚者们还可以应付吗？”

微风耸耸肩：“我当然是整个团队中最厉害的，但我训练了其他人，他们没有我也可以顺利募兵，尤其是在幸存者的故事这么受欢迎的情况下。”

“我们得谈谈这点，阿凯。”多克森皱眉说道，“我不确定我喜欢有这么多迷信传言是关于你跟第十一金属的。”

“我们可以之后谈。”卡西尔说道。

“为什么提到我的手下？”微风说道，“你终于对我完美无瑕的时尚感嫉妒到打算要把我处理掉了？”

“要这么说也可以。”卡西尔说道，“我在想几个月后要把你送去替换叶登。”

“替换叶登？”微风惊讶地问道，“你是要我去领导大军？”

“有何不可？”卡西尔问道，“你很擅长发号施令。”

“我向来待在幕后的，老家伙。”微风说道，“我不站在前面。那样一来，我可是将军，你知道那听起来有多可笑吗？”

“你想一想就明白。”卡西尔说道，“那时候的招募工作应该差不多完成了，所以如果你能去洞穴，让叶登回来准备这里的联络人，可能最有效率。”

微风皱眉：“也许吧。”

“无论如何……”卡西尔一面站起身，一面说道，“我不觉得我的酒喝够了。鬼影，当个好孩子，去地窖再帮我拿一瓶好吗？”

男孩点点头，对话转回轻松的话题。纹靠着椅背，感觉房间一旁煤炉的热力，暂时很满意只是享受平静的瞬间，什么都不要担心，包括战斗或计划。如果瑞恩能有机会经历这样的关系的话——她心想，懒洋洋地摸着耳环——也许事情对他就会有所不同。对我们而言也是。

哈姆跟纹第二天去造访陆沙德警备队。在假扮贵族仕女数个月后，纹以为穿街头混混的衣服会让她很不习惯，但其实没有。的确，是有点不同——她不用担心坐姿或走姿是否端正，也不用怕礼服划到肮脏的壁毯。可是，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仍然很自然。

她穿了一条简单的褐色长裤，宽松的白色衬衫塞入长裤中，外面加一件皮革背心，逐渐长长的头发塞在帽子下。经过的路人可能会误以为她是男孩，不过哈姆似乎觉得那无关紧要。

真的无关紧要。纹已经很习惯随时有人在审视、打量她，但街上的人甚至懒得多瞧她一眼。脚步蹒跚的司卡工人，对她浑然无觉的低阶贵族，甚至像歪脚那种地位较高的司卡——通通都忽略她。

我几乎忘记不被任何人看见是什么感觉了，纹心想。幸好，她原来的习惯——包括低头走路，让道给别人，弯腰驼背好让自己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很轻易地就回到她身上。成为街头司卡对她而言，就像想起一首她曾经会哼的古老、熟悉曲调那么简单。

这其实也不过是另一个伪装，纹心想，走在哈姆身边。我的妆是小心翼翼擦在脸颊上的薄薄一层灰烬，我的礼服是一条长裤，刻意摩擦过，好让它们显得因常穿而陈旧。

那么，她到底是谁？街头流浪儿，纹？法蕾特贵女？都不是？她的朋友真的知道她是谁吗？她自己知道吗？

“啊，我真的好怀念这个地方。”哈姆说道，高兴地走在她身边，哈姆总是显得很高兴，她无法想象他对任何事感到不满，虽然他对领军的日子有诸多抱怨。

“有点奇怪。”他说道，转向纹，他不像纹那样故意装出畏缩的样子走路，他似乎不在乎在众多司卡中显得鹤立鸡群。“我不应该想念这个地方，毕竟陆沙德是最后帝国中最肮脏、最拥挤的城市，但它有某种特质……”

“你的家人住这里吗？”纹问道。

哈姆摇摇头：“他们住在城外的小镇里。我太太是那里的裁缝，她告诉其他人我在陆沙德警备队中工作。”

“你不想他们吗？”

“当然想。”哈姆说道，“很辛苦，因为我只能跟他们相处几个月，但这样比较好。如果我工作时出了意外，审判者不会很容易就找到我的家人。我甚至没有告诉阿凯他们住在哪里。”

“你觉得教廷会花这么多精神吗？”纹问道，“毕竟，你都已经死了。”

“我是迷雾人，纹。意思是，我所有的子嗣都会有贵族血统。我的孩子可能也会变成镕金术师，他们的孩子也有可能。所以，当审判者杀死迷雾人的时候，他们也会杀掉他全部的孩子。唯一能保护我家人安全的方法就是远离他们。”

“你可以不用镕金术。”纹说道。

哈姆摇摇头：“我不确定我能这么做。”

“因为力量？”

“不，因为钱。”哈姆坦白地说道，“打手，或照贵族的称呼，白镴臂，是最常被聘雇的迷雾人。一名优秀的打手可以跟六名普通人对战，比普通人抬起更重的物品，承受更重的重量，同时跑得更快。如果想要限制集团人数，这些事情将相当重要。拥有两名射币还有五名左右的打手，就等同于有一支灵活的小型军队。很多人会花很多钱雇用打手提供保护。”

纹点点头：“我可以了解金钱的诱惑。”

“不只是诱惑，纹。我的家人不需要住在拥挤的司卡贫民区里，也不用担心被饿死。我的妻子会工作只是为了伪装，以司卡的标准而言，他们过得很好。一旦我存够了钱，我们会搬出中央统御区。最后帝国有很多不为人熟知的地方，只要有足够的钱，就可以过贵族的生活，不需要再担心，只需要好好过日子。”

“听起来……很吸引人。”

哈姆点点头，领着她转弯走上一条宽广的大道，它通往主城门。“其实，这个梦想是阿凯给我的。他一直说这是他想过的生活。我只希望我的运气比他好……”

纹皱眉。“每个人都说他很有钱。他为什么不离开？”

“我不知道。”哈姆说道，“总是有下一场行动，一次比一次规模更大。我想，一旦成为他那样的首领，游戏本身会令人上瘾，没过多久，他甚至就不太在乎钱了。终于，他听说统御主在密室中藏了某个价值连城的秘密。如果他跟梅儿能在那场行动前罢手……唉，可是他们没有。我不知道，说不定要他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反而会让他们不快乐。”

这个念头似乎引起他的兴趣，纹可以察觉他的脑中正在形成另一个“问题”。

我想，一旦成为他那样的首领，游戏本身会令人上瘾……

她先前的担忧再次浮现。如果卡西尔要霸占王座，会发生什么事？他当然不会像统御主那么可怕，可是……她越来越常去读日记。统御主一开始也不是个暴君。他曾经是个好人，是个误入歧途的好人。

卡西尔不一样，纹努力告诉自己。他会做对的事情。

可是，她无法不去想。哈姆也许不了解，但纹可以看到诱人之处。虽然贵族相当腐败，但上流社会自有其醉人之处。纹被其中的瑰丽、那些音乐和舞蹈迷惑。她跟卡西尔的兴趣不同，没有那么热衷政治游戏或是骗局，但她可以了解为什么他不愿离开陆沙德。

这份迟疑毁了过去的卡西尔，但它创造了一个更好，更坚定，更慷慨的卡西尔。至少大家希望是如此。

当然，他的计划也让他失去了所爱的女人。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痛恨贵族吗？

“哈姆？”她问道，“卡西尔向来痛恨贵族吗？”

哈姆点点头：“不过现在更严重了。”

“他有时会让我害怕。感觉好像他想把每个贵族都杀掉，无论他们是谁。”

“我也担心他。”哈姆说道，“第十一金属这整件事……他几乎把自己塑造成了某种圣人。”他没再说下去，然后望向她，“不要太担心。微风、老多还有我已经一起讨论过这件事。我们会去跟阿凯面对面谈谈，看能不能让他收敛一点。他都是出于好意，但往往会冲过头。”

纹点点头。前方是每天均会出现的人潮，等着被允许通过城门。她跟哈姆静静地走过严肃的人群——有被派去码头的工人、要去湖泊或河边磨坊工作的人，或是想要旅行的低阶贵族。所有人都需要正当的理由才能离开城市，统御主严格控制领域中的行动自由。

可怜的孩子，纹心想，经过一群衣着破烂的小孩，他们手中提着水桶跟刷子，应该是要等着爬城墙，把被水雾养出的苔藓刷掉。前方一名官员咒骂出声，将一个男子推出队伍中。那名司卡工人重重摔倒，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蹒跚地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如果他不被获准离开城市，很可能就没法完成今天的工作，而没有工作就意味着他的家人今天拿不到食物兑换币。

纹跟着哈姆走过城门，走到一条跟城墙平行的街道，尽头是一大区的建筑物。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警备队的总部，因为大多数集团成员都宁愿尽量远远避开，但走近时，它牢不可破的外表让她相当印象深刻。环绕整个区域的城墙上插着巨大的尖刺，区域中的建筑物都相当低矮，守备森严。士兵们站在门口，充满敌意地审视路人。

纹停下脚步：“哈姆，我们要怎么进去？”

“不要担心。”他说道，“警备队的人认得我。况且，它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严肃，警备队成员只是装做很吓人的样子。你也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不太受人欢迎，大多数里面的士兵都是司卡，他们为了过更好的生活，把自己出卖给统御主。每次城市里有司卡动乱，当地的警备队都会处于风暴中心，所以需要很完整的防御设施。”

“所以……你认得这些人？”

哈姆点点头：“纹，我跟微风或阿凯不一样，我不能伪装自己，假装是别人。我就是我。这些士兵不知道我是迷雾人，但他们都知道我在地下组织工作。这里有很多人和我认识好几年了，他们一直想要说服我加入。招募我们这种边缘分子的成效向来比较大。”

“可是，你要背叛他们。”纹低声说，将哈姆拉到路边。

“背叛？”他问道，“这算不上是背叛。这些人都是佣兵，纹。他们受雇来打仗，而他们在镇压动乱或反叛时会攻击朋友甚至亲族。士兵已经有这种觉悟。也许我们是朋友，但在战斗时，我们绝不手软。”

纹缓缓点头。这听起来相当……残酷。可是生活便是如此。残酷。瑞恩这方面的教诲并非谎言。

“可怜的家伙。”哈姆说道，看着警备队，“我们还蛮需要这样的人。我出发前往洞穴前，有招募到几名我觉得会愿意的人。其余的……他们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和我一样，只是想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唯一的差别是，他们愿意为统御主工作。”

哈姆转身面向她：“你想学燃烧白镴的技巧？”

纹热切地点点头。

“这些士兵通常会让我跟他们对打。”哈姆说道，“你可以看我打斗，燃烧青铜，观察我何时在用镕金术。关于白镴战斗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何时运用金属。我注意到年轻的镕金术师喜欢骤烧白镴，以为力气越大越好，但其实不是每一击都该用尽全力。

“力量是打斗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唯一。如果你总是使出最大的力气，那会累得很快，而且会让敌人知道你的极限。聪明的人会在战斗的最后，敌人最虚弱时才使尽全力。而在持久战中，像是战争中，聪明的士兵会活得最久，站到最后的绝对是会妥善分配体力的那一个。”

纹点点头：“可是在用镕金术时，不是比较不容易累吗？”

“是的。”哈姆说道，“如果白镴的量足够，是可以连续数小时竭尽全力地战斗，但保持白镴燃烧需要练习，而金属终究有用完的时候，在最后，你可能会活活累死。

“所以，我想要强调的是，通常最好的方法是不断调整白镴的燃烧量，如果力量用过了头，反而会让自己重心不稳，同时，我也看过打手过度倚赖白镴以至于忽略技巧训练。白镴是会增强体力，但对技巧毫无帮助。如果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武器，或是不懂在战斗中灵活思考，无论力气有多大都会输。

“我在跟警备队对打时格外小心，因为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是镕金术师。你会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注意我如何使用白镴，我骤烧它不只是为了力量。如果我要跌倒，会烧白镴来让自己能立刻恢复平衡。当我在闪躲时，也许会烧白镴来帮助自己闪得更快，知道什么时候该加把劲。有许许多多这种小技巧可以使用。”

纹点点头。

“好。”哈姆说道，“那我们进去吧。我会跟警备队员说你是亲戚的女儿，反正你看起来年纪小，他们不会多想。注意我打斗的方式，之后再来讨论。”

纹再次点头，两人开始走向警备队。哈姆朝其中一名侍卫挥挥手：“嘿，贝维登。我今天休假，赛提斯在吗？”

“他在，哈姆。”贝维登说道，“可是我不知道今天适不适合练习……”

哈姆挑起一边眉毛：“嗯？”

贝维登与另外一名士兵交换眼神。“去请队长。”他对那人说道。

片刻后，一名看起来很忙碌的士兵从旁边的建筑物中走出来，一看到哈姆便开始挥手。他的制服多了几条彩色横杠，肩膀上还有一些金色金属。

“哈姆。”新来的人说道，跨过大门。

“赛提斯。”哈姆微笑，与男子握手，“当上队长啦？”

“上个月的事。”赛提斯点头说道。他突然一愣，打量着纹。

“是我侄女。”哈姆说道，“一个好孩子。”

赛提斯点点头：“我们能不能单独谈一下话，哈姆？”

哈姆耸耸肩，让自己被拉去大门边一个比较隐秘的角落。纹靠镕金术可以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没有锡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啊？

“听着，哈姆。”赛提斯说道，“你有一阵子不能来练习了。警备队会很……忙。”

“忙？”哈姆问道，“怎么说？”

“我不能说。”赛提斯说道，“可是……有你这样的士兵对我们来说会很有用。”

“会有战斗？”

“如果会需要动用到整个警备队，一定是大事。”

赛提斯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低到纹得竖起耳朵才听得见。“发生反叛了。”赛提斯低声说道，“就在中央统御区里。我们刚接到消息。有一群司卡反叛军队出现，同时攻击了北方的霍斯太普警备队。”

纹突然觉得全身一冷。

“什么？”哈姆说道。

“他们一定是从那边的山洞来的。”士兵说道，“目前霍斯太普的防御工事还撑得住，但哈姆，他们只有一千人，急需后援，克罗司怪物一定来不及赶到。法尔特鲁警备队派了五千人过去，但我们不能只靠他们。那显然是很大一群反叛军，统御主允许我们去帮忙。”

哈姆点点头。

“怎么样？”赛提斯说道，“真正的战斗，哈姆。还有战斗的薪水。我们非常需要你这么厉害的人——我会让你立刻当军官，有自己的小队。”

“我……我得想想。”哈姆说道。

他不擅长隐藏情绪，纹觉得他的讶异听起来很可疑，但赛提斯似乎没注意到。

“不要花太久时间。”赛提斯说道，“我们打算两个小时内出发。”

“我明白。”哈姆说道，听起来尚未从惊愕中恢复，“让我先送我侄女回去，拿点东西。你们走之前我会回来。”

“好家伙。”赛提斯说道，纹看着他拍拍哈姆的肩膀。

我们的军队曝光了，纹惊恐地想。

他们还没准备好！他们应该是要快速、安静地夺下陆沙德，不是直接与警备队硬碰硬。

那些人会被屠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是我亲手或是直接下令杀死的，但我仍不好受。他们还是我害死的。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这么可恶的务实主义者。

25

卡西尔在背包里又丢进一个水壶。“微风，列出我们招募过的所有隐匿点，快去警告他们教廷可能很快就会有从犯人处得到他们位置。”

微风点头，难得地没有调侃卡西尔。他身后的学徒们在歪脚的店铺中忙碌地往来穿梭，按照卡西尔的命令搜集、准备补给品。

“老多，除非他们抓到叶登，否则这里应该是安全的。让歪脚的三名锡眼随时注意看守。如果有问题，立刻去备用密室。”

多克森点头，飞快地对学徒们下了一连串命令。有一个人已经离开，出发去警告雷弩了。卡西尔认为大宅是安全的——只有一群船队从费里斯离开，而且船上的人都认为雷弩并不知情。除非绝对必要，否则雷弩不会撤离，他的消失意味着他跟法蕾特都必须放弃他们精心打造的伪装。

卡西尔将一把干粮塞入背包，将包袱搭在肩上。

“我呢，阿凯？”哈姆问道。

“你得按照约定回去警备队。刚才你脑子动得很快，我们需要内应。”

哈姆不安地皱起眉头。

“我现在没有时间处理你的紧张问题，哈姆。”卡西尔说道，“你不需要骗他们，该怎样就怎样，耳朵竖起即可。”

“如果加入他们，我就不会背叛他们。”哈姆说道，“我会注意听，但我不会攻击将我视为战友的人。”

“好。”卡西尔简要地说道，“可是我也衷心希望你能找到方法，避免我们的士兵被杀。沙赛德！”

“卡西尔主人？”

“你存了多少速度？”

沙赛德微微脸红，环顾着四周忙碌的人群：“大概两三个小时。这是很难累积的特性。”

“不够久。”卡西尔说道，“我自己去。我回来前，这里由老多负责。”

卡西尔转身，停下脚步。纹穿着去警备队时的长裤、衬衫，戴着同样的帽子，站在他身后。她跟他一样，背上有个背包，固执地抬头看着他。

“这趟旅程很辛苦，纹。”他说道，“你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没关系。”

卡西尔点点头，从桌子下拖出行李箱，打开，倒给纹一小袋白镴珠子，她没说话便接下。

“先吞五颗珠子。”

“五颗？”

“先这样。”卡西尔说道，“跑的时候如果还需要吃，跟我说，我们可以停一下。”

“跑？”纹问道，“我们不是要坐船？”

卡西尔皱眉。“我们为什么需要船？”

纹低头看着袋子，马上抓起水杯，开始吞珠子。

“确保你的背包里有足够的水。”卡西尔说道，“尽量带。”他离开她身边，走到多克森身旁，按上他的肩膀。“离日落还有三小时。如果我们加把劲，明天中午前就会到。”

多克森点点头。“该来得及。”

也许，卡西尔心想。法尔特鲁警备队离霍司太普只有三天路程，就算彻夜骑马，信差也要两天才能抵达陆沙德。等到我找到军队……

多克森显然读出卡西尔眼中的担忧。“无论如何，那支军队对我们而言已经没有用了。”他说。

“我知道。”卡西尔说道，“这只是为了救那些人的命。我会尽快送消息给你。”

多克森点点头。

卡西尔转身，骤烧白镴，背包突然轻得仿佛空无一物。“燃烧白镴，纹。我们要走了。”

她点点头。卡西尔感觉鼓动从她身上传来。

“骤烧。”他命令，从行李箱中拉出两件迷雾披风，将一件抛给她。他穿上另一件，走上前打开通往厨房的后门。红色的太阳耀眼地当空悬挂。慌乱的集团成员暂时停下动作，转身看着卡西尔跟纹离开。

女孩快步上前，走在卡西尔身边：“哈姆告诉我，只有在必要时才该骤烧白镴，他说精细点使用比较好。”

卡西尔转身面对女孩：“现在不是精细的时候。跟紧着我，尽量不要落后，绝对要确保随时都烧着白镴。”

纹点点头，突然看起来有点焦虑。

“好了。”卡西尔深吸一口气，“走吧。”

卡西尔以超人的速度冲入小巷，纹连忙跟上，跟着他离开小巷，进入街道中。白镴是她体内的一簇火焰，用这种方法不断骤烧，大概不到一小时就会用光五颗。

街道上满是司卡工人跟贵族马车。卡西尔无视于人潮，维持他超越常人的速度冲入街心。纹紧跟在后，越发担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能让他自己去，她心想。当然，她上一次强迫卡西尔带自己同行的结果是她半死不活地躺了一个月。

卡西尔穿梭在马车间，冲过行人身旁，奔驰在街道中，仿佛那是他一个人的大道。纹尽量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地面一片模糊，行进的速度快到令她看不清楚行人的脸。有些人在她身后叫骂出声，声音烦怒，但大多立刻安静下来，陷入沉默。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向来都要穿它。贵族看到迷雾披风就知道要避开。

卡西尔转身，直朝城市北门跑去。纹跟在身后。卡西尔靠近城门时没有停下脚步，排队的人群开始指指点点，检查的守卫一惊，抬起头。

卡西尔一跳。

其中一名盔甲守卫大喊一声，被越过顶上的卡西尔所施放出的镕金术重量压倒在地。纹深吸一口气，抛下一枚钱币给自己更多托力，然后跳起。她轻松地越过第二名守卫，他惊讶地抬起头，他的同伴则在地上挣扎不已。

纹反推士兵的盔甲，让自己飞入空中更高的地方。男子歪斜几步，但没跌倒，因为纹没有卡西尔那么重。

她冲过城墙，听到墙垛上的士兵发出惊呼声，暗自盼望不会有人认出她。不过应该不可能。虽然她飞过空中时，帽子飞掉了，但那些熟悉进出宫廷的法蕾特贵女的人，可能永远不会把她与穿着脏衣服的迷雾之子联想起来。

纹的披风在经过的空气中愤怒地拍打着。卡西尔在她面前再度完成一次跳跃，开始降落，纹随即跟随。在太阳下使用镕金术感觉不自然，甚至很奇怪。纹落下时，犯了低头看下方的错误，她没有看到令人安心的翻腾云雾，只有坚实的地面。

好高！纹惊恐地想。幸好，她没有失神到忘记用卡西尔降落时抛下的那枚钱币来反推，在重重撞上满是灰烬的地面前，她将速度减缓到还可以应付的程度。

卡西尔立刻朝高速道路冲去，纹紧跟在后，无视于商人跟旅人。现在他们出了城，她以为卡西尔会放慢脚步，但他没有。他又加快了速度。

突然，她了解了。卡西尔不打算要用走的，甚至不打算以正常速度跑到洞穴。

他打算一路全速冲去。

这趟旅程走运河要两个礼拜，他们要走多久？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快，快得可怕。当然是比全速飞奔的马匹要慢些，但马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速度。

纹一点都不感到疲累，完全仰赖白镴，身体只用很少的力。她几乎感觉不到脚步踏在土地上，而且体内有了这么多白镴，她觉得可以维持这个速度好一段时间。

她赶上卡西尔，跟他并肩奔跑。

“这比我想的还简单些。”

“白镴会增强平衡感。”卡西尔说道，“否则你早就被自己的脚绊倒了。”

“你觉得我们会发现什么？我是说，在洞穴那边？”

卡西尔摇摇头。“多说无益。节省力气。”

“可是我一点都不累！”

“十六个小时过后，再看看你是什么感觉。”卡西尔说道，转离高速道路，奔向陆沙德运河旁边的宽广曳道，再次加快速度。

十六个小时！

纹略略落后在卡西尔身后，让自己有充足的奔跑空间。卡西尔不断加快速度，直到以令人发狂的步伐在奔跑。他说得对，在正常情况下，她早就被不平稳的路面绊倒了。可是，有白镴跟锡的指引，她没摔倒，虽然随着夜晚渐深，白雾探出，这件事越发困难，也耗去她越来越多注意力。

偶尔，卡西尔会抛下一枚钱币，在山丘顶端跳跃，但大部分时间他带领她以平稳的速度沿着运河奔跑。好几个小时过去了，纹开始感受到他早先提到的疲惫逐渐浮现。她维持住速度，但可以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抗拒，隐含停步跟休息的渴望。虽然有白镴的力量，她的身体却逐渐失去活力。

她很注意，确保体内的白镴量维持在一定水平，担心如果用光，席卷而来的疲累感将强烈到她再也无法举步行走。卡西尔同时命令她喝下极端大量的水，虽然她并不渴。

夜晚渐深，世界陷入寂静，没有旅人胆敢闯入雾中。他们经过夜泊的运河船只与驳船，偶尔还有一群运河曳船人将帐篷紧缩聚在一起，抵挡白雾。有两次，他们在路上看到雾魅，第一只让纹吓了一大跳，卡西尔恍若未见地经过，完全忽略那恐怖、半透明的由人兽肢体残骸作为骨架的生物。

他继续奔跑。时间模糊成一片，奔跑开始主宰纹的所有行动，成为她的一切。移动所需要的注意力让她甚至无暇留意卡西尔在前方雾气中的身影。她只是不断地轮流将脚踩在身前，身体仍然强壮，却又同时感觉无比疲劳。每一下脚步虽然快速，却已经成为负担，她开始渴望休息。

但卡西尔不允许。他一直跑，强迫她前进，维持不可思议的速度。纹的世界逐渐只剩下渐渐累积的痛苦与萌生的衰弱，混沌成一团。

他们偶尔会减缓速度喝水或吞更多白镴珠子，但她未尝有一刻停下脚步。几乎像是她无法停下。纹让疲累淹没她的神智。骤烧的白镴是一切。她什么都不剩。光线让她讶异。太阳开始升起，迷雾消失，但卡西尔没因光明的到来而停下脚步。怎么可能停？他们需要跑。他们只是需要……需……要……一直……跑……

我会死。

纹在奔跑的途中不止一次这么想。事实上，这个念头不断在她脑海中盘旋，像是等待啄食尸体的秃鹰不断啄着她的头脑。她不停移动。奔跑。

我痛恨奔跑，她心想，我一直住在城市，而不是乡下，就是为了不要跑。她的脑子某处知道这个念头一点都不合理，但以她目前的状况已经很难维持神智。

我也讨厌卡西尔。他只是一直跑。太阳升起多久了？几分钟？几小时？几周？几年？我发誓，我不觉得——

在她面前的卡西尔放慢脚步，停下来。

纹惊愕到差点撞上他。她脚步一歪，勉强停下自己的身体，仿佛除了奔跑外，已经忘却其他任何动作。她停下脚步，然后低头望着双脚，傻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不对的，她心想。我不能站在这里。我得继续移动。

她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前行，但卡西尔抓住她。她在他的钳制中挣扎，虚弱地抗拒。休息，体内一个声音传来。放松。你已经忘记那是什么，但它很舒服……

“纹！”卡西尔说道，“不要熄灭白镴。继续燃烧，否则你会昏倒！”

纹摇摇头，头晕目眩，她想要理解他的话。

“锡！”他说道，“骤烧锡。快点！”

她依言照做。头颅内瞬间涌出几乎已经忘记的痛楚，逼得她得闭上眼睛，挡住刺目的阳光。她的双腿疼痛，双脚感觉更痛，但是突来这一阵感官刺激让她重新恢复了理智。她眨眨眼，抬头看着卡西尔。

“好些没？”他问道。

她点点头。

“你刚对自己的身体做了非常不公平的事。”卡西尔说道，“它好几个小时前就该停止运转了，但你用白镴强迫它不断继续。你之后会恢复，甚至会更擅长以这种方式来强迫自己，但现在你只能继续燃烧白镴，保持清醒。我们晚点可以睡觉。”

纹再次点了点头。“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我们为什么停下来？”

“听。”

她听了。她听到……声音。喊叫声。

纹抬起头看着卡西尔：“战斗？”

卡西尔点点头：“霍斯太普城离这里大概还要北行一个小时，但我觉得我们已经找到此行的目的地了。来吧。”

他放开她，抛下一枚钱币，越过运河。纹尾随在他身后，跟着他一起冲上附近的一座小山。卡西尔在山顶趴下，偷偷探出头，然后站起身，望向东方。纹也爬上山丘，轻易便看到远方的战场。风向改变，带来一阵气味。

血。后方的山谷中满是尸体。还有人在山谷的另一端打斗——一小撮零零散散，服色不齐的军队被比它大上许多、军装整齐的军队包围。

“我们太迟了。”卡西尔说道，“我们的人一定是把霍斯太普警备队解决掉后，决定要回到山洞里，但法尔特鲁城离这里只有几天远，它的警备队有五千人之多。那些士兵比我们早到。”

纹眯着眼睛，仍然燃烧着锡。她可以看出他所言非虚。大型的军队穿着帝国制服，而就那排尸体的状况看来，他们突袭了经过的司卡士兵，司卡的军队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在她注视时，司卡开始举手投降，但士兵只是持续杀戮，有些剩余的农民绝望地奋力一搏，但很快便纷纷倒地。

“这是场屠杀。”卡西尔愤怒地说道，“法尔特鲁警备队一定接到格杀勿论的命令。”他上前一步。

“卡西尔！”纹说道，抓住他的手臂，“你在做什么？”

他转身面向她：“下面还有人。我的人。”

“你想怎么样，一个人对抗整支军队？那有什么用？你的反抗军没有镕金术，他们不可能逃走。你阻止不了整团军队的，卡西尔。”

他甩开她的手。纹没有力量拉住他，身子一软，倒在粗糙的黑土上，灰烬飞扬。卡西尔开始走下山坡，前去战场。

纹跪起。“卡西尔……”她说道，全身因疲累而浅浅颤抖，“我们不是所向无敌的，记得吗？”

他停下脚步。

“你不是所向无敌的。”她低声说道，“你无法阻止所有人。你救不了那些人的。”

卡西尔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握拳，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在远方，屠杀继续进行，所剩反抗军人数已经不多。

“山洞。”纹低声说道，“我们的军队一定会留人看守，对不对？也许他们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军队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也许你可以救回留下的人。统御主的手下一定会搜寻军队的总部，说不定他们现在正在找。”

卡西尔终于点点头：“好，我们走。”

卡西尔跳下山洞。在深沉的黑暗中，唯一的照明是上面远远反射来的微弱阳光，他得骤烧锡才勉强能见物，纹在上方裂缝间攀爬的声音听在他过度增强的耳里有如雷声。山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光线。

她错了，卡西尔心想。没有人留守。

卡西尔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找到焦躁与怒气的发泄口。他遗弃了战场上的人。他摇摇头，无视内心理智的声音。他的怒气还太炙热。

纹落在他身边的地方，在他费力探索的眼中，只是一抹黑影。

“空的。”他宣称，声音在山洞中空洞地回响，“你错了。”

“不。”纹低声说道，“在那里。”

突然，她冲了出去，如猫般的灵巧身段蹿过地面。卡西尔在她身后的黑暗中喊着，然后一咬牙，凭声追踪她的身影，朝其中一条通道跟去。

“纹，回来！已经没有——”

卡西尔没继续说话。他勉强看到前方通道中有一丝光亮。该死的！她从这么远之外怎么能看得到？

他可以听到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卡西尔更小心地上前去，检查所有金属存量，担心这是教廷设下的陷阱。他走近光线的源头，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是谁？报上通行密语！”

卡西尔继续前进，光线明亮到他可以看到通道中出现一个幽暗的剪影，手中握着长矛。纹蹲在黑暗中等待。她询问地看着经过身旁的卡西尔，似乎暂时克服了白镴所带来的疲累，但等到他们终于能休息时，她一定会感觉到。

“我可以听到你的声音！”守卫焦急地说道，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报上身份。”

这是德穆队长，卡西尔想起。我们的人之一。不是陷阱。

“报密语！”德穆命令。

“我不需要密语。”卡西尔说道，踏入光线中。德穆放下长矛：“卡西尔大人？你来了……意思是军队成功了吗？”

卡西尔没回答。“你们为什么没有防守后面的入口？”

“我们……觉得退到内部区域比较容易防守，大人。我们没剩多少人了。”卡西尔回头望着入口通道。统御主的手下要多久会找到愿意吐露真相的囚犯？纹说得没错——我们需要把这些人带去安全的地方。

纹站起身，上前来，以她沉静的双眼研究那名年轻的士兵：“你们还有几个人在这里？”

“大概两千人。”德穆说道，“我们……错了，大人。对不起。”

卡西尔回望他：“错了？”

“我们觉得叶登将军太躁进了。”德穆说道，羞愧地脸红，“所以留下来。我们……觉得应该对你忠诚，而非对他，但我们应该跟军队其他人一起去的。”

“军队已全军覆没。”卡西尔说道，“召集你的手下，德穆。我们现在就得离开。”

那天夜里，卡西尔坐在树干上，任由白雾围绕在他身旁，强迫自己面对当天发生的事情。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坐着听军队众人躺下后发出的隐约窸窣声。幸好有人之前就想到要所有人做好随时可以撤离的准备。每个人都有一捆被褥，一件武器，还有足够食用两礼拜的食物。卡西尔打算找到这个这么有先见之明的人，好好提拔一番，虽然他能指挥的士兵人数有限。令他非常沮丧的是剩余的两千人中，有一大部分不是年纪过大，就是年纪过小——要么昏聩到看不透叶登的计划，要么稚嫩到对死心存畏惧。

卡西尔摇摇头。死了这么多人。在这场意外前，他们聚集了将近七千人，但现在大多数都死了。叶登显然决定要以领军夜袭霍斯太普警备队的方式来“测试”军队。他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是我，卡西尔心想。这是我的错。他承诺他们会得到超凡力量的协助。这是他自己设下的陷阱，让叶登成为集团的一员，轻轻松松地谈论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在卡西尔给他注入如此多信心之后，能怪叶登误以为自己可以直接与最后帝国正面交锋吗？有了卡西尔的承诺，能怪那些士兵会愿意跟他走吗？如今，死了这么多人，都是卡西尔的责任。死亡对他而言并非新鲜事，失败亦然，他已跟从前不同，但他仍然无法停止撕裂心肺的痛楚。的确，那些人是因为跟最后帝国战斗而死，对司卡而言，算是死得其所。但他们死的时候可能还在指望卡西尔能提供某种神迹保护……这点令人痛苦不安。

你知道这会很困难，他告诉自己。你了解自己接下的重担。

可是，他有什么权力这样做？就连他自己集团中的成员——哈姆、微风和其他人，都认为最后帝国是无可动摇的。他们参与计划是因为相信卡西尔，是因为他把计划阐述成一份单纯的盗窃工作。如今，雇主死了——一名派去检查战场的探子确认了叶登的死讯，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帝国士兵们把他还有几名哈姆任派的军官的头插在路边的矛上。任务毁了。他们失败了。军队没了。不会有反抗行动，没有人会占据城市。脚步声靠近，卡西尔抬起头，不知自己是否有站起来的力气。纹蜷缩在他身旁的树干边，睡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有迷雾披风作为软垫。长时间使用白镴让女孩精力透支，几乎是卡西尔一下令扎营过夜她便倒在地上。他希望自己也能这么做，但他远比她习惯使用白镴的后遗症。他的身体终究也会累垮，但他还可以撑得久一点。

一个身影从雾中出现，一拐一拐地朝卡西尔的方向走来。那个人年纪很大，比卡西尔招募来的人年纪都大。他一定是原本的反抗军的一员——在卡西尔占用洞穴前就住在那里的人之一。

男子挑定卡西尔的树干边的一块大石，叹口气坐下。年纪这么大的人还跟得上，真是惊人。卡西尔要求众人快速前进，希望在最短时间带他们到远离洞穴的地方。

“所有人都睡不安稳，”老人说道，“他们不习惯待在迷雾里。”

“他们没多少选择。”卡西尔说道。

老人摇摇头。“我想是吧。”他坐了一会儿，年迈的双眼有如谜团，“你不认得我了，对不对？”

卡西尔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抱歉。是我招募你的吗？”

“算是吧。我是在特雷斯廷大人农庄的司卡之一。”

卡西尔略微惊讶地张开口，终于从那男子的光头跟疲惫却又坚毅的神色中找出一点熟悉之处。“你是那天晚上和我同坐的老人。你的名字是……”

“曼尼斯。在你杀了特雷斯廷后，我们退守到山洞里，那边的反叛军收容了我们。很多人后来离开去了其他农庄，有些人则留了下来。”

卡西尔点点头。“是你计划的对不对？”他说道，朝营地挥手，“这些准备？”

曼尼斯耸耸肩：“我们中的有些人不能战斗，所以做了点别的事情。”

卡西尔向前倾身：“发生了什么事，曼尼斯？叶登为何要这么做？”

曼尼斯只是摇摇头。“虽然大多数人认为年轻人才是笨蛋，但我发现，上了一点年纪的男人可以比男孩还更愚蠢。叶登……他是那种过于容易崇拜别人的人，他崇拜你跟你留给他的名声。他手下的一些人觉得让所有人多点实战经验是个好主意，所以他们认为夜袭霍斯太普军队是个聪明的举动。显然，那比他们想的要更困难。”

卡西尔摇摇头：“就算他们成功了，暴露行踪会让整支军队失去作用。”

“他们相信你。”曼尼斯静静说道，“他们以为自己不会失败。”

卡西尔叹口气，仰起头，望着飘移的白雾，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气息与上方流动的空气混合为一。

“我们要怎么办？”曼尼斯问道。

“我会把你们分成两组。”卡西尔说道，“让你们以小组人马的方式回去陆沙德，消失在众多司卡之中。”

曼尼斯点点头。他看起来相当疲累，简直是精疲力竭，但却没有去休息。卡西尔了解他的感受。

“你记得我们在特雷斯廷农庄时的对话吗？”曼尼斯问道。

“记得一点。”卡西尔说道，“你试着说服我不要惹麻烦。”

“但没阻止你。”

“惹麻烦算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曼尼斯。你会厌恶我在那里做的事，厌恶我强行改变你们的人生吗？”

曼尼斯想了想，点点头。“但某种程度上，我很感谢这份厌恶。我原来以为自己的人生要结束了，每天早上起床都以为自己不会有下床的力量，但我在山洞里再次找到目标。因为这一点，我很感激。”

“就算我如此对待军队？”

曼尼斯一哼。“你太抬举自己了，年轻人。这些士兵是自己害死自己的。也许你是他们的动机，但决定不是你做的。

“无论如何，这不是司卡反抗军第一次被屠杀。差得远了。某种程度上，你达成了很多事——聚集够强大的军队，让军队得到了超出任何人想象的武器跟训练。事情发展出乎你意料，但你应该引以为傲。”

“引以为傲？”卡西尔问道，站起身来发泄部分的紧张，“这支军队应该要用来推翻最后帝国，而不是因为一场毫无意义的、离陆沙德好几个礼拜路程远的战斗而元气大伤。”

“推翻……”曼尼斯低头，皱眉，“你真的打算做这种事？”

“当然。”卡西尔说道，“否则我为什么要募集这样的军队？”

“为了反抗。”曼尼斯说道，“为了战斗。那些小伙子就是为了这去的洞穴。重点不是输赢，而是要做点事——任何事——来抵抗统御主。”

卡西尔皱眉转身：“你们打从一开始就认定军队会输？”

“有什么其他的结局吗？”曼尼斯问道。他站起身，摇摇头，“有些人可能有别的梦想，小子，但统御主是不可能被打败的。曾经，我给了你一些建议，叫你面对战争要小心选择。而我，我发现这场战争是值得的。

“现在，卡西尔，海司辛幸存者，让我给你另一个忠告。学会适可而止。你做得不错，远超过别人所能期待的程度。你那些司卡在被抓到、摧毁之前杀了一整个警备队的士兵。这是数十年来，甚至数百年来，司卡所获得最大的胜利。现在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说完，老人尊敬地点点头，然后开始蹒跚地走回营地中心。

卡西尔瞠目结舌站在原处，半晌说不出话来。

司卡数十年来最大的胜利……

这才是他真正对抗的对象。不只是统御主，不只是贵族，而是上千年来的催眠。在这样的社会里活了上千年，才会将死了五千敌人称为“伟大胜利”。司卡的生活绝望到让他们会在预期的失败中得到安慰。

“那不是胜利，曼尼斯。”卡西尔低语，“我会让你看看什么才是胜利。”

他强迫自己微笑——不是因为喜悦，不是因为满意。

他要微笑，虽然士兵的死亡让他悲痛万分。他要微笑，因为这就是他所做的一切。这就是他向统御主，还有自己，证明他没有被击垮的方法。

不，他不要走开。他还没完成工作。

还早得很。

我好累，好累。

26

纹躺在歪脚店里属于她的床上，感觉头阵阵发疼。

幸好，头痛已经开始转弱了。她还记得那可怕的早上醒来的瞬间，痛楚强烈到她几乎无法思考，更无法移动。她不知道卡西尔是如何撑下去的，他带领残余的军队到达安全的地方已经是两个礼拜多以前的事情了。整整十五天过去，她的头还在痛。卡西尔说这对她是好事，宣称她需要练习“白镴延烧”，强迫身体超越极限运作。可是，不论他说得多好听，她还是怀疑这么痛的事情怎么可能对她是“好事”。

当然，这也会是有用的技巧。如今，在头痛大减之后，她愿意承认这点。她跟卡西尔两个人一天就跑到了战场，回程的路途却花了两个礼拜。

纹坐起身，疲累地伸展四肢。其实他们回来还不到一天。卡西尔大概大半夜未睡，跟其他成员解释发生的事情，但纹当时很高兴能直接上床。睡在冷硬泥土地上的夜晚提醒她，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一张舒服的床这种奢侈。

她伸伸懒腰，再次揉揉太阳穴，套上一件袍子，绕去厕所。她很满意地看到歪脚的学徒记得要帮她放洗澡水。她锁上门，脱下外衣，躺入温暖、散发芳香的洗澡水。她以前真的觉得这香味讨人厌吗？这味道确实是会让她有些介意，但只要能去除旅行时黏身的尘土污渍，那点麻烦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她还是觉得长头发很讨厌。她一面洗头，一面梳理着纠结的地方，不知道那些贵族仕女怎么能忍受头发长达腰际。她们每天要花多少时间接受仆人的梳理跟打扮啊？纹的头发还不及肩，就已经很不愿意再让它继续长了。每次跳跃时它都会四处飞散，打痛她的脸，更遑论会让敌人有拉扯的机会。

洗完澡后，她回到房间，穿上衣服，下楼。学徒在下方的工作室忙碌着，管家们在楼上洒扫，但厨房很安静。歪脚、多克森、哈姆和微风坐在一起吃早餐，听到纹进来的声音，所有人同时抬头。

“干吗？”纹没好气地问道，停在门口。刚才泡澡舒缓了她的头痛，但脑勺后方仍隐隐鼓胀着不舒服。

四名男子交换眼神。哈姆最先说话：“我们在讨论计划的进度，因为我们的雇主跟军队都不在了。”

微风挑起一边眉毛：“进度？这词真有意思，哈姆德。要是我，我会说‘不可行之处’。”

歪脚闷哼表示同意，四人一起转向她，显然是等着看她的反应。

他们为什么这么在乎我是怎么想的？她心想，走入房间坐下。

“你想吃点东西吗？”多克森站起身说道，“歪脚的管家们帮我们做了一些大麦卷——”

“麦酒。”纹说道。

多克森一愣：“还不到中午啊。”

“麦酒。现在。拜托。”她双臂交叠在桌上，整个人趴下。

哈姆笑了：“白镴延烧？”

纹点点头。

“会过去的。”他说道。

“如果我没先痛死。”纹嘟囔道。

哈姆再次轻笑，但笑意似乎很勉强。多克森递给她一个杯子，然后坐下，瞥向其他人。“所以……纹。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叹口气说道，“军队原本是一切的中心，对吧？微风、哈姆和叶登花了所有时间在招募上，多克森跟雷弩则是补给。现在士兵没了……只剩下沼泽在教廷，还有阿凯对贵族的攻击——这两件事都不需要我们。我们这些人是多余的。”

房间陷入沉默。

“她说话的方式真是直接得令人心酸啊。”多克森说道。

“都是白镴延烧的后遗症。”哈姆评论。

“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纹问道。

“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哈姆说道，“警备队提早解散了我们这些临时士兵，这样就不用付钱给我们。”

“所以他们还在那里？”多克森问道。

哈姆点点头：“在追踪猎捕我们剩余的军队。陆沙德警备队替换了法尔特鲁军队，因为他们打斗完后已经很疲累。大部分的陆沙德军队应该还会出去寻找叛军好一阵子，因为在战斗开始前，我们的主力军队似乎有很大部分已经先逃逸。”

对话陷入另一阵沉默。纹啜着麦酒，与其说是相信喝酒会让她舒服一些，倒不如说是在借酒发泄。片刻后，脚步声在楼梯响起。

卡西尔现身在厨房中。“大家早安。”他以惯常的开朗说道，“啊，又是菜卷啊。歪脚，你真应该雇用一些更有想象力的女佣。”虽然口中这么说，他还是抓起了一个大麦卷，大口咬下，然后愉快地微笑，为自己倒点东西喝。

所有人一片安静，男人们交换眼神。

卡西尔继续站着，靠在矮柜上吃着东西。

“阿凯，我们得谈谈。”多克森终于说道，“军队没了。”

“是的。”卡西尔边咬边说道，“我注意到了。”

“这计划毁了，卡西尔。”微风说道，“这是次很好的尝试，但我们失败了。”

卡西尔停下动作，皱眉，放下大麦卷。“失败？你为什么这么说？”

“军队没了，阿凯。”哈姆说道。

“军队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而已。我们的确是遭遇到挫折，但离结束还远得很。”

“噢，我的统御主，拜托你！”微风说道，“你怎么能这么高兴地站在那里？我们的人死了。你甚至不在乎吗？”

“我在乎，微风。”卡西尔以严肃的声音回答，“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得走下去。”

“没错！”微风说道，“走下去的意思就是结束你这个疯狂的‘行动’。该是终结的时候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么做，但这是事实！”

卡西尔将盘子放在桌面上。“不要安抚我，微风。永远不要安抚我。”

微风愣了愣，嘴巴微张。“好。”良久后他说道，“我不用镕金术，只用事实。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认为你从来都不打算要拿天金。

“你一直以来都在利用我们。你承诺我们财富，好让我们加入你，但你从来就不打算要让我们发财。这一切都是出于你的自负，因为你想成为史上最著名的首领。所以你散播谣言，招募军队。你早已知道财富是什么滋味，现在你想当传奇人物。”

微风一口气说完，眼神冷硬。卡西尔站在原处，双臂抱胸，看着众人。几个人转过头，羞愧的眼神表明他们曾想过微风说的话，纹是其中一个。沉默延续，每个人都在等卡西尔反驳。

脚步声再次在楼梯上响起，鬼影冲入厨房。“有小心上看！有人围观，在喷泉广场！”

卡西尔对男孩的消息丝毫没有讶异之色。

“在喷泉广场召集众人？”哈姆缓缓说道，“意思是……”

“来吧。”卡西尔说道，挺直身体，“我们去看看。”

“我宁可不要，阿凯。”哈姆说道，“我避免去这种地方是有原因的。”

卡西尔不理他。他走在众人面前，此时所有人，就连微风，都穿着普通的司卡衣服跟披风。一阵灰烬轻轻地下落，不带感情的灰片从天空飘下，像是从某棵看不见的树木上掉落。一大群一大群司卡拥塞在街道，大多数都是工厂或磨坊的工人。纹知道只有一个原因会让工人被允许离开工作岗位，聚集于城市的中央广场。

处决。

她从来没有参加过。理论上，城市中的所有人，无论是司卡或贵族，都必须参加处决仪式，但盗窃集团知道要怎么躲起来。远方传来钟声，宣告仪式即将开始，圣务官们看着街道两旁。他们会进入磨坊、冶铁厂，并随机进入房子搜寻，看有谁违背召唤，而惩罚即是死亡。聚集这么多人是极为庞大的工作，但光从这么一件事就可看出统御主有多强大。

随着纹一行人逐渐靠近喷泉广场，街道更为拥挤。建筑物的屋顶上满满是人，街道中也都是向前挤去的人潮。空间根本不够所有人挤过去啊。陆沙德跟大部分城市不同，它的人口数量相当庞大，哪怕只算已经到现场的人，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看到处刑。

可是，人们还是来了。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必须来，另一部分原因是来观看时不用工作，纹怀疑还有一部分是所有人都对这种事有某种程度的好奇。随着人群逐渐密集，卡西尔、多克森、哈姆开始在人潮中为集团的成员挤出一条路来。有些司卡不满地看着他们，不过大多数都呆滞而温顺，还有一些看到卡西尔时露出讶异，甚至兴奋的神情，虽然他没有露出疤痕。这些人仍很主动地让到一旁。

终于，集团抵达围绕在广场外的一圈建筑物。卡西尔挑了其中之一，朝那里点点头，多克森便向前移动。门口的一个人试图要拦下他，但老多只是指指屋顶，暗示性地掂掂钱包，整个屋顶就归他们独享了。

“请烟阵我们，歪脚。”卡西尔低声说道。佝偻的工匠点点头，让集团不会被镕金术的青铜感应察觉。纹走到屋顶边缘蹲下，双手握着低矮的石头栏杆，眼光扫过下方的广场。“这么多人……”

“纹，你从小到大都住在城市里。”哈姆说道，站在她身旁，“你一定看过集会吧？”

“是有，但是……”她要怎么形容？这些推推搡搡，水泄不通的人潮是她前所未见的，范围之广，几乎是无边无际，每条从中央广场延伸出去的通道全都是人，司卡相互推挤的程度让她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还会有呼吸的空间。

贵族站在广场中央被士兵包围，跟司卡隔开，他们很靠近中央喷泉平台，位于比广场其他区域高大概五尺以上的地方。有人为贵族架起了座位，他们全部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仿佛是在看戏或是看赛马。许多人都有仆人打着阳伞，但今天的落尘细微到不少人直接忽视它。

站在贵族旁的是圣务官——普通的穿灰色，审判者穿黑色。纹发抖。总共有八名审判者，细瘦的身形都比圣务官要高一个头，但这些阴暗怪物与他们表亲之间的差异不仅只有身高，更包括钢铁审判者独有的气质，某种特殊的姿态。

纹转而研究普通的圣务官。大多数人骄傲地穿着行政外袍，地位越高，外袍越精致。纹眯起眼睛，燃烧锡，认出勉强算熟悉的脸庞。

“那里。”她说道，指向前面，“那是我父亲。”

卡西尔立刻专注起来。“在哪里？”

“在最前面。”纹说道，“比较矮的那个，身上套着金色的袍子跟围巾。”

卡西尔沉默了。“他是你父亲？”他终于开口。

“谁？”多克森眯起眼睛问道，“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泰维迪安。”

“至上圣祭司？！”多克森震惊地问道。

“什么意思？”纹问道，“那是谁？”

微风轻笑：“至上圣祭司是教廷的领袖，亲爱的。他是统御主的圣务官中最重要的一位，理论上来说，他的位阶甚至比审判者高。”

纹说不出话来。

“至上圣祭司。”多克森喃喃道，摇着头，“这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看！”鬼影突然说道，指着前面。

一群司卡开始移动，纹原来以为他们会挤得动不了，但显然她错了。人群开始往后退，让出一条宽广的通道，直通中央高台。

是什么事情让他们——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令人窒息的麻木，像是一条巨大的棉被往下压，遏止她的呼吸，夺走她的意志。她立刻开始燃烧红铜，但就像先前一样，她发誓即使用金属，仍然能感觉到统御主的安抚。她感觉到他逐渐靠近，试图让她丧失所有决心，所有欲望，所有情绪的力量。

“他来了。”鬼影低语，蹲在她身边。

一对高大白马拖拉的黑色马车出现在一条侧边街道上，在司卡让出的通道间行动，带着一股……势不可挡之感通过。纹看到有几个人被它撞倒，怀疑就算有人跌到马车面前，它也只会硬生生碾过去，甚至不会停顿。

统御主的到来让司卡更畏缩，明显可以看到一波浪潮席卷过众人，他们的身躯因感受到强大的安抚而弯倒，交头接耳与闲谈组成的巨大背景声音消失，一股超现实的沉默降临在巨大的广场上。

“他好强大。”微风说道，“就算我用尽全力，一次也只能安抚几百个人。那里一定有几万个人！”

鬼影望着屋顶边缘：“它让我想要摔倒，想要放手……”

突然，他停了口，摇摇头，仿佛清醒过来。纹皱眉。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她尝试性地熄灭红铜，发现她不再能感觉到统御主的安抚。那可怕的压抑，行尸走肉般的空洞感觉，奇特地消失了。鬼影抬头，其他的成员站得更直了些。

纹环顾四周。下方的司卡看起来并无改变。但是她的朋友们——

她的眼睛找到卡西尔。首领仍然直挺挺地站着，坚决地看着逼近的马车，脸上出现专注的神情。

他在煽动我们的情绪，纹发觉。他在对抗统御主的力量。可是，很显然，卡西尔光是要保护他们这一小群人都很费力。

微风说得对，纹心想。我们怎么可能对抗这样的人？统御主同时在安抚十万人！

可是，卡西尔依然在奋斗。以防万一，纹仍然启动红铜，然后燃烧起锌，开始协助卡西尔，鼓动周遭人的情绪，感觉上像是她在拉扯某座巨大、毫无动静的墙壁。但一定有作用，因为卡西尔略略放松，对她投以感激的目光。

“看。”多克森说道，没意识到周遭的隐形战争，“囚车。”他指向十台跟在统御主后方满是铁柱的马车，它们从人墙间出现。

“你认得里面的人吗？”哈姆说道，向前倾身。

“我不是看。”鬼影说道，看起来很不安，“叔叔，你真烧，对吗？”

“对，我的红铜启动了。”歪脚烦躁地说道，“你很安全。我们离统御主的距离很远，所以没关系的，那广场大极了。”

鬼影点点头，然后露出燃烧锡的神色，片刻后摇摇头：“不认得人。”

“你参与的招募行动不多，鬼影。”哈姆眯着眼说道。

“是的。”鬼影说道，虽然还有口音，但他显然很努力想要用一般人的方法说话。

卡西尔站到边缘，举起手遮蔽眼前的阳光：“我可以看到囚犯。我都不认得那些脸。他们不是被抓到的士兵。”

“那是谁？”哈姆问道。

“大多数是女人跟小孩。”卡西尔说道。

“士兵的家人？”哈姆惊恐地问道。

卡西尔摇摇头：“我觉得不是。他们不可能花时间去辨认已死的司卡。”

哈姆皱眉，看起来相当迷惘。

“无关的人，哈姆德。”微风静静叹息说道，“杀鸡儆猴，随便处决几个人来惩罚胆敢窝藏犯人的司卡。”

“不，不是这样。”卡西尔说道，“我觉得统御主甚至不知道那些人大多是从陆沙德招募来的，或许他根本不在乎人是哪儿来的。他可能只是认为那又是一次乡村叛变。这……这只是提醒所有人，谁才是掌权的那一位。”

统御主的马车移上平台，抵达中央露台。阴冷的车辆停在广场的正中央，但统御主没有下车。囚犯车停下，一群圣务官跟士兵开始把人拉下，黑色的灰烬继续飘落。第一组囚犯大多只是虚弱地挣扎，然后就被抓上中央平台。一名审判者在指挥工作，示意要囚犯聚集在平台上四座碗一样的喷泉边。

四名囚犯被强迫跪下，一人跪在一座喷泉边，四名审判者举起黑曜石的斧头。四把斧头落下，四颗人头落地。士兵依旧抓着尸体，让鲜血流入喷泉的水盆中。

喷泉开始闪出红光，将血滴喷入空中。士兵将尸体抛在一旁，然后又拉来四个人。

鬼影反胃地转过头。“为什么……为什么卡西尔不做点什么？为什么不救他们？”

“别傻了。”纹说道，“下面有八名审判者，更别提还有统御主本人。卡西尔是白痴才会动手。”

但如果他考虑过要行动，我一点都不会意外，她心想，想到卡西尔当时已经准备好要冲下山坡，单挑整个军队。她瞥向身侧。卡西尔看起来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动，指节泛白的手死握住身旁的烟囱，阻止自己冲下去阻止处决。

鬼影跌跌撞撞地走到屋顶的另外一边去呕吐，避免秽物落到下方人群的头顶上。

哈姆微微呻吟，连歪脚都看起来很难过。多克森严肃地看着，仿佛在见证死亡、为他们守灵。微风只是摇摇头。

可是，卡西尔……卡西尔很愤怒。他满脸通红，肌肉紧绷，眼神炙热。

又死了四人，其中一人是孩童。

“这个。”卡西尔说道，愤怒地朝中央广场挥手，“这就是我们的敌人。这里没有慈悲，没有结束。这不是我们碰到意外时，简简单单就可放弃的一般行动。”

又死了四个人。

“看看他们！”卡西尔指着坐满贵族的长凳。大多数人看起来觉得很无趣，甚至有几个显露出享受的样子，一面转身跟同伴说笑，一面看着处决继续进行。

“我知道你们质疑我，”卡西尔说道，转向众人，“你们认为我对贵族太苛刻，认为我太享受杀害他们。可是，你真的能看着那些在说笑的人，告诉我，他们不该死在我的剑下吗？我只是在伸张正义。”

又死了四人。

纹急迫地用锡增强的眼力搜索长凳，发现依蓝德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笑，而且不笑的也不止他们。的确，许多贵族面对这种事仍然谈笑自若，但也有少数人看起来相当惊骇。

卡西尔继续说道：“微风，你问起天金的事，我跟你说实话，那确实从来都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召集这群人是因为我想改变。我们会夺取天金，我们需要天金来扶植新政府，但这场行动不是为了让我，或是让你们任何人发财。

“叶登死了。他是我们的借口，让我们能用盗贼的方法做好事。如今，他不在了，你们要的话可以放弃、退出。但是，那无法改变任何事。这场挣扎会继续下去。人还是会死。你们只是在忽略它。”

又死了四个人。

“该是停止伪装的时候了。”卡西尔说，轮流盯着他们，“如果我们现在要做这件事，得对自己坦白诚实。我们必须承认这与金钱无关。这是为了阻止那种事。”他指向中庭里面的猩红喷泉——就连远到看不清发生什么事的上千名司卡都可以清楚明白，那是死亡的讯息。

“我打算继续我的战斗。”卡西尔低声说，“我了解你们有些人质疑我的领导能力。你们认为我在司卡心中过度哄抬自己的地位。你们偷偷在说，我想要成为另一个统御主，你们认为对我而言，自我满足远比推翻帝国重要。”

他暂停说话，纹看到多克森与其他人眼中的罪恶感。鬼影重新加入他们，依然看起来有点不舒服。

又死了四人。

“你们错了。”卡西尔低声说道，“你们必须信任我。当我们开始计划时，你们选择信任我，虽然情势危急，我仍然需要你们的信任！无论事情的表相如何，无论概率多渺茫，我们还是得继续战斗！”

又死了四个人。

集团成员缓缓转向卡西尔。虽然纹停止燃烧锌，但对抗统御主对他们情绪的推动似乎已经不会再耗费卡西尔如此多精神。

也许……也许他办得到，纹忍不住心想。如果有人能打败统御主，那一定就是卡西尔。

“我选择你们不是因为你们的能力。”卡西尔说道，“虽然你们毋庸置疑是能力杰出的人。我特别挑上你们每个人，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是有良知的人。哈姆、微风、老多、歪脚……你们都有着诚实，甚至乐善好施的名声。我知道如果这个计划要成功，会需要真心在乎它的人。

“不，微风。这与盒金或荣耀无关。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我们打了千年的战争，一场我打算要终结的战争。你们想的话，可以离开。你们知道我会让你们任何一个离开，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报复，只要你们想走。

“不过……”他说道，眼神冷硬，“如果你们留下，必须承诺停止质疑我的威信。你们可以提出针对行动本身的问题，但不准再私下讨论我的领导能力。如果你们决定留下，就是要追随我。了解吗？”

他一个一个与集团成员四目交望，每个人都对他点头。

“我不觉得我们真的质疑过你，阿凯。”多克森说道，“我们只是……我们担心，而且我们觉得自己担心得有道理。军队是我们计划中很大的一部分。”

卡西尔朝北边的主城门点点头。

“你看到北边有什么，老多？”

“城门？”

“它们最近有哪里不同？”

多克森耸耸肩：“没什么太不同的。看门的人手是有点不足，可是——”

“为什么？”卡西尔打断，“为什么人手不足？”

多克森耸耸肩：“因为警备队不在了？”

“一点也没错。”卡西尔说道，“哈姆说警备队可能会在外面追寻我们残余的军队追上好几个月，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会留守，这很合理，镇压叛军是警备队创设的目的。陆沙德也许没有防守，但从来没有人攻击陆沙德。从来没有。”

默契在众人之间流窜。

“我们夺取城市的第一步已经达成了。”卡西尔说道，“我们让警备队离开陆沙德。代价远比我们预期的高，远比应该的高，被遗忘的神明知道我有多希望那些孩子没有死去。很不幸的是，我们无法改变这点，只能利用他们给我们的契机。

“计划依旧能执行，维持城市秩序的主力已经离开了。如果家族战争真的开打，统御主将很难阻止它，而且他不一定会想阻止。至于某种原因，他每一百年都会放任贵族间内战，也许统御主发现让他们自相残杀可以避免贵族动他的脑筋。”

“但警备队回来怎么办？”哈姆问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卡西尔说道，“统御主会让他们追上几个月的余党，让贵族有机会发泄一下。当家族战争开始时，我们要浑水摸鱼占领皇宫。”

“军队哪儿来，我亲爱的家伙？”微风说道。

“我们还有一些士兵留存。”卡西尔说道，“况且，我们还有时间招募更多人。我们得要小心，因为洞穴不能用了，所以得把军队藏在城市里，这也意味着人数会比较少，但那不是问题，因为警备队早晚会回来。”

集团中的成员交换眼神，下方的处决依旧在进行。纹静静地坐着，想猜出卡西尔那句话的意思。

“一点也没错，阿凯。”哈姆缓缓说道，“警备队会回来，而我们的军队不会大到能抵抗他们。”

“但我们会得到统御主的国库。”卡西尔微笑地说道，“你向来是怎么形容警备队员的，哈姆？”

打手想了想，同样露出微笑：“他们是佣兵。”

“我们夺取统御主的金钱，”卡西尔说道，“就能得到他的军队。这点仍然可能成功，诸位，我们可以让它成功。”

集团成员似乎变得更有信心，纹将眼睛转回广场，喷泉红到似乎完全盛满鲜血，统御主坐在他深黑的马车中，从上而下俯瞰这一切。窗户是开的，纹用锡勉强可以看到坐在里面的身影。

那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她心想。不是离开的警备队，不是手握斧头的审判者。是那个人，那个日记里的人。

我们得找到方法去打败他，否则我们做的一切会毫无意义。

我想，我终于了解为什么拉刹克这么憎恨我。他不相信我这种外人，异乡客，居然是永世英雄。他认为我不知用什么方法骗了哲人，而且通过不光明的手法取得了英雄的刺环。

根据拉刹克的说法，应该只有血统纯正的泰瑞司人才能被选为英雄。奇特的是，我发现他的憎恨让我更下定决心。我必须向他证明我能办到这件事。

27

那天晚上回到歪脚店铺的一行人心情都很沉重。处决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没有宣判，教廷或统御主也没有给任何理由，只是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处决。所有囚犯都丧命后，统御主跟他的圣务官们便骑马离开，留下平台上的一堆尸体，猩红的血液流淌在喷泉之中。

一干人等回到厨房时，纹发现她的头已经不痛了。相较之下，她的痛楚似乎……无关紧要。菜卷仍然放在桌上，其中一名女仆细心地将它们盖起来，却没有人伸手去拿。

“好了。”卡西尔说道，站在他惯常靠着的矮柜旁，“我们来安排计划。该怎么样进行呢？”

多克森走到椅子边坐下，途中顺手从房间一侧拿了一叠纸。“警备队离开后，我们的主要焦点就是贵族。”

“没错。”微风说道，“如果我们真的打算只靠几千名士兵夺取国库，那绝对需要可以引开城堡守卫注意力的方法，还要阻止贵族夺走我们的城市。因此，家族战争将是最重要的关键。”

卡西尔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但家族战争结束后呢？”纹说道，“有些家族会胜利，那我们就得处置他们。”

卡西尔摇摇头：“我不打算让家族战争结束，纹……至少短时间内不行。统御主会任命教廷管理他的追随者，但真正强迫司卡工作的是贵族，如果我们击垮足够数量的贵族家族，政府可能会自行瓦解。我们无法跟整个最后帝国对抗，它太大了，但我们有可能使它分崩离析，然后让各个区域相互攻击。”

“我们需要让上族发生财务危机。”多克森说道，翻阅他的文件，“贵族社会最主要的是财务基础，资金紧缺将能让任何一个家族倾倒。”

“微风，我们可能会用到你的伪装。”卡西尔说道，“目前只有我一个人专注于家族战争，如果我们要趁警备队回来前让城市崩解，需要再加把劲。”

微风叹口气。“好吧，我们只能非常小心，确保不会有人意外识破我的多重身份。我不能参加宴会或活动，但应该可以单独拜访各个家族。”

“老多，你也是。”卡西尔说道。

“我猜到了。”

“这对你们两个都很危险。”卡西尔说道，“但重点是效率。纹会继续当我们主要的间谍，我们也许会需要她开始散播一些假讯息，只要能让贵族开始犹疑，任何事都好。”

哈姆点头：“那我们应该将注意力集中在最上层。”

“没错。”微风说道，“如果我们能让最强大的家族看起来岌岌可危，他们的敌人就会很快动手，只有在强大的家族消失后，人民才会发现他们才是真正的经济支柱。”

房间安静一秒，然后几颗头同时转向纹。

“干吗？”她问道。

“他们在讲的是泛图尔，纹。”多克森说道，“那是上族中最强的一家。”

微风点点头：“如果泛图尔垮台，那整个最后帝国都会震动。”

纹静静地坐着片刻。“他们并非全是坏人。”她最后说道。

“也许吧。”卡西尔说道，“可是史特拉夫·泛图尔绝对是，他的家族位于最后帝国的最顶端。泛图尔需要消失，而你与他最重要的家族成员之一已经搭上关系。”

我以为你要我离依蓝德远一点，她略微着恼地心想。

“你只要竖起耳朵就好，孩子。”微风说道，“看你能不能让那年轻人多谈谈家里的财务状况。只要帮我们找到一点门路，我们就能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就像依蓝德最痛恨的游戏。可是，处决的景象在她脑海中仍然鲜明。这种事情必须被阻止。况且，就连依蓝德都说他不喜欢他的父亲，不喜欢他的家族。也许……也许她能找到些什么。“我尽量试试看。”她说道。

前门传来敲门声，其中一名学徒去应门。片刻后，穿着司卡披风隐藏五官的沙赛德走入厨房。

卡西尔看看时钟。“你来早了，阿沙。”

“我试着让它成为一个习惯，卡西尔主人。”泰瑞司人回答。

多克森挑起眉毛：“这是个某人该学的习惯。”

卡西尔哼了哼。“如果一个人向来守时，就代表那个人时间多到无事可做。阿沙，他们怎么样？”

“还算不错，卡西尔主人。”沙赛德回答，“但他们不能永远躲在雷弩仓库里。”

“我知道。”卡西尔说道，“老多，哈姆，我需要你们来处理这个问题。我们的军队还剩下两千人，我要你们把他们带入陆沙德。”

“你要我们继续训练他们？”哈姆问道。

卡西尔点点头。

“那我们得让他们分批藏起来。”哈姆说道，“我们没有资源进行个别训练。例如……一队两百个人？躲在邻近的贫民窟中？”

“确保他们不知道彼此的下落。”多克森说道，“甚至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仍然打算要攻击皇宫。城市里有这么多人，很可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圣务官抓到。”

卡西尔点点头：“告诉每一队，他们是唯一没有被解散的团体，只有他们被保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你刚才说到以后还需要继续招募行动？”哈姆问。

卡西尔点点头：“我希望在动手之前有现在两倍的人马。”

“很困难。”哈姆说道，“因为已经有了先前的失败。”

“什么失败？”卡西尔问道，“告诉他们实话，我们的军队成功地调开了警备队。”

“但是大多数人因此而死去。”哈姆说道。

“这部分我们可以带过去。”微风说道，“大家会对于处决一事感到愤怒，这应该让他们更愿意听我们说话。”

“聚集更多士兵将是你接下来几个月的主要工作，哈姆。”卡西尔说道。

“没有多少时间了，”哈姆说道，“但我会尽力。”

“很好。”卡西尔说道，“阿沙，信息送到了吗？”

“是的，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从披风下方掏出一封信，交给卡西尔。

“那是什么？”微风好奇地问道。

“沼泽的信。”卡西尔说道，拆开快速浏览完。“他在城里，而且有消息。”

“什么消息？”

“他没说。”卡西尔说道，抓起一个菜卷，“但他指示我们今晚要去哪里跟他会合。”他走到桌边，拾起一件司卡披风，“我要趁天黑前先去探路。要来吗，纹？”

她点点头，站起身。

“你们继续想想计划的细节。”卡西尔说道，“两个月之内，我想要这个城市剑拔弩张，不堪重负到这样当它终于崩解时，连统御主都无法维持它的完整。”

“你有事情没告诉我们，对不对？”纹说道，背向窗户，转头面向卡西尔，“有一部分的计划没说。”

卡西尔瞥向她在黑暗中的身影。沼泽选定的会面地点是在扭转区中最贫困的司卡贫民窟之一，具体是在其中的一栋废弃屋子内。卡西尔选定了他们会面地点对面一间相似的废屋，跟纹等在顶楼上，看着街道，等待沼泽的出现。

“为什么这么问？”卡西尔终于说道。

“因为统御主，”她边说边抠着窗框的陈腐木条，“我今天感受到他的力量了。我不觉得其他人有感觉到，因为他们不是迷雾之子，但我知道你一定有。”她再次抬头，迎向卡西尔的双眼。“你还是在计划我们夺取皇宫之前要把他引出城外，对不对？”

“不要担心统御主。”卡西尔说道，“第十一金属会处理他。”

纹皱眉。屋外的太阳在炙热的红光中落下焦躁的颜色。白雾很快会卷来，沼泽应该在不久之后也会抵达。

第十一金属，她心中响起其他人对它的质疑。“那是真的吗？”纹问道。

“第十一金属？当然是，我给你看过了，记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道，“传说是真的吗？你在说谎吗？”

卡西尔转向她，微微皱眉，然后，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你讲话很直接，纹。”

“我知道。”

卡西尔的微笑加深。“答案是不。我没有说谎。传说是真的，虽然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找到。”

“那你给我们看的那一丁点金属真的是第十一金属？”

“我觉得是。”卡西尔说道。

“可是你不知道要怎么样用它。”

卡西尔顿了顿，然后摇摇头：“我是不知道。”

“这说法令人不太安心。”

卡西尔耸耸肩，转头望向窗外：“就算我无法及时发现它的秘密，我仍然怀疑统御主会有你以为的那么厉害。他是一个强大的镕金术师，但不是无所不知。果真如此的话，那我们早已经死了。他也不是无所不能，如果他是，就不需要处决那些司卡，只为了让整个城市的人乖乖听话。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但我认为他比较像人，而非神。那本日记中的文字……是普通人的。他真正的力量来自他的军队跟财富。如果我们除掉这两样，他将无力挽回崩解的帝国。”

纹皱眉：“他也许不是神，但……他是某种东西，卡西尔。不一样的。今天，当他在广场中时，就算我持续燃烧红铜，仍然能感觉到他碰触我的情绪。”

“不可能，纹。”卡西尔摇头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就算附近有烟阵，审判者依然能感觉到镕金术师，若真是如此，你不觉得他们早就猎捕和杀死所有的司卡迷雾人了吗？

“你知道统御主很强大，所以觉得自己应该能够感觉到他，因此才有感觉到了的错觉。”

也许他是对的，她心想，又抠掉一小块窗框。毕竟他当镕金术师的时间比我久很多。

但是……我感觉到某种东西，不是吗？而且那个几乎杀了我的审判者，他在黑暗跟大雨中仍然找到了我。他一定也是感觉到什么。

但她没再追问下去。“那个第十一金属。我们不能试试看它有什么效果吗？”

“没那么简单。”卡西尔说道，“你记得我之前说过，绝对不能燃烧十种以外的金属吗？”

纹点点头。

“燃烧另外的金属可能会致命。”卡西尔说道，“就连合金金属的比例不对都能让你很不舒服。如果我对第十一金属的猜测是错的……”

“它会害死你。”

卡西尔点点头。

所以你没有你假装的那么笃定，她做出结论。否则你早就尝试了。

“这就是你想在日记中找到的。”纹说道，“关于如何使用第十一金属的线索。”

卡西尔点点头：“恐怕我们在这方面运气不是太好。目前为止，日记中甚至没有提到镕金术。”

“但它倒是提到了藏金术。”纹说道。

卡西尔站在窗边，一边肩膀靠着墙，打量她：“沙赛德跟你说过这件事？”

纹低下头：“我……算是强迫他告诉我。”

卡西尔轻笑。“我常在想，教你镕金术是否代表得叫整个世界多多提高警觉。当然，我的训练者也是这么说我。”

“他的确该担心。”

“当然。”

纹微笑。室外的阳光几乎消失，薄透的白雾开始出现在空气中，如鬼魅般悬挂在空中，缓缓增大，随着夜晚渐深，逐渐增强它们的影响力。

“沙赛德没有多少时间告诉我关于藏金术的事。”纹小心翼翼地说道，“它有什么能力？”她忧虑地等着，觉得卡西尔会看穿她的谎话。

“藏金术是完全内在的。”卡西尔以随性的声音说着，“它可以提供我们从白镴跟锡得到的同样东西，体力、耐力、眼力，但每种特质都必须被独立储存。它也可以增强很多其他能力，这是镕金术办不到的，包括记忆、速度、思绪清晰度……甚至有些奇特的东西，像是体重或年龄都能够通过藏金术更改。”

“所以，它比镕金术还强吗？”纹问道。

卡西尔耸耸肩：“藏金术没有外在力量，它不能推拉情绪，也不能钢推或铁拉，而且藏金术最大的限制是，所有能力都得从自己身体中取得。

“想要在一段时间内有两倍的力气的话，那你得花好几个小时让身体衰弱才能储存力气；如果想要储存快速痊愈的能力，就得花很多时间处于病恹恹的状态。在镕金术中，金属本身就是我们的燃料，通常只要有足够的金属燃烧就能持续使用。在藏金术中，金属只是储存用的工具，你的身体才是真正的燃料。”

“所以只要偷别人储藏用的金属就可以，对不对？”纹问道。

卡西尔摇摇头：“不行，藏金术师只能使用他们自己创造的金属库存。”

“噢。”

卡西尔点点头：“所以，我不会说藏金术比镕金术强，两者都有优点跟限制。举例而言，镕金术师能骤烧的金属量有限，所以最强的能力也有上限。藏金术师没有这种限制，如果藏金术师的力量储存量可以让他拥有比平常多一倍的力气，持续时间一小时，那他可以选择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变得强壮三倍，甚至在更短的时间内有四、五、六倍的力气。”

纹皱眉：“听起来是蛮大的优势。”

“没错。”卡西尔手伸入披风中，勾出一个装着几颗天金珠子的瓶子。“但是我们有这个。藏金术师有五个，六个，甚至五十个人那么强壮都没关系，如果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可以打败他。”

纹点点头。

“拿去。”卡西尔说道，拔出瓶塞，倒出其中一枚珠子，又拿出一个瓶子，里面放着平常的酒精，他将珠子投入。“拿一个去。你可能会用到。”

“今天晚上？”纹问道，接下瓶子，“来的人只是沼泽而已。”

“可能是。”他说道，“也有可能圣务官抓到他，强迫他写下那封信。有可能他们在跟踪他，或是已抓到他，对他施以酷刑后发现有这个会面。沼泽身处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想想，他要做你在舞会中做的所有事，但把对象换成圣务官跟审判者。”

纹微发起抖。“我想你说得有道理。”她说道，将天金珠子收起，“你知道吗，我一定哪里有问题，我甚至不会去想这东西价值多少。”

卡西尔没有立刻回答。“我很难忘记这东西值多少。”他静静说道。

“我……”纹没说完，只是低头看着他的双手。他通常都会穿长袖和戴手套，因为他的名声已经大到让足以暴露他身份的疤痕在公开场合中出现会很危险。不过纹知道它在那里，上千道微小的白色刮痕，层层叠叠。

“无论如何……”卡西尔说道，“关于日记那一点你说得没错。我原本希望它会提到第十一金属，但镕金术甚至没有跟藏金术一样出现。这两种力量在许多方面都很类似，理论上他应该会做比较的。”

“也许他担心别人会读这本书，不想暴露他是镕金术师的事。”

卡西尔点点头：“可能。也有可能他还没有绽裂。在泰瑞司山脉中发生的事情将他从英雄变成暴君，也许也唤醒了他的力量。我想，除非沙赛德完成翻译，否则我们永远不会明白。”

“他快翻完了吗？”

卡西尔点点头：“只剩下一点，希望是重要的那一点。目前的叙述让我有点烦躁。统御主甚至还没跟我们说他在这些山脉中应该要完成什么任务！他说他要做一件能保护整个世界的事情，但可能只是在自吹自擂。”

我不觉得他在书里显得很自大，纹心想，其实正好相反。

“无论如何……”卡西尔说道，“最后一点翻译完成后，我们会知道更多。”

外面开始变黑，纹得启动锡才能看得清楚。窗外的街道逐渐清晰，染上奇特的阴影跟光线，这是视力被锡增强的结果。她靠常识知道外面是黑的，但她还是能看得见，虽然没有在正常光线下看得清晰。一切都比较模糊，但仍然能见物。卡西尔检查怀表。

“还有多久？”纹问道。

“还有半个小时。”卡西尔说道，“如果他准时的话。不过这点我怀疑，毕竟他是我哥哥。”

纹点点头，移动重心，手臂交叠靠在断裂的窗框边。虽然不多，但拥有卡西尔给她的天金仍然相当安慰。想到天金，她想起某件重要的事。某件好几次都让她心里不踏实的事。

“你没教我用第九金属！”她指控，转过身。

卡西尔耸耸肩：“我跟你说过那不是很重要。”

“即便如此，它是什么？某种天金的合金吗？”

卡西尔摇摇头：“不，最后两种金属不遵照八种基本金属的规律，第九种金属是金。”

“金？”纹问道，“就这样？我早就可以自己试用看看了？！”

卡西尔微笑：“如果你想要的话。燃烧金是种有点……不舒服的经验。”

纹眯起眼睛，转头望向窗外。走着瞧，她心想。

“你还是会试对不对？”卡西尔微笑着说道。

纹没有回应。

卡西尔叹口气，手伸入腰带，拿出一枚金币跟锉刀。“你应该弄一把这个。”他说道，举起锉刀，“如果你自己弄来金属，记得先烧一丁点儿好确保它纯正或比例正确。”

“如果不是呢？”纹问道。

“你会知道的。”卡西尔承诺，开始锉钱币，“记得延烧白镴时的头痛吗？”

“嗯，然后呢？”

“不好的金属更严重。”卡西尔说道，“严重多了。金属尽量用买的，在每个城市里都会有一小群商人提供粉状金属给镕金术师。这些商人绝对有理由确保他们的金属纯正，因为没有人想要一名头痛又脾气暴躁、对质量不满的迷雾之子客户。”卡西尔停止锉钱币，从一小块方帕上取下几片金子，将一片放在手指上吞下。

“这个没问题。”他说道，将布递给她，“用吧，记得，燃烧第九金属是很奇怪的经验。”

纹点点头，突然感觉到有点担心。不试的话，怎么会知道，她心想，将粉末般的金片倒入口中，和着水壶中的一点水吞下。

一种新的金属藏量出现在她体内——是她所不熟悉的，跟她所知的九种都不同。她抬头看看卡西尔，深吸一口气，燃烧金。

她同时身在两个地方。她可以看到自己，还可以看到自己在看自己。

其中一人是个陌生的女子，是原本的女孩转变而成。那个女孩既小心又谨慎，绝对不会因为一人之言便燃烧不熟悉的金属。而这个女人很愚蠢，她忘记许多帮助她存活的事情。她从别人准备的杯子中喝酒，跟陌生人交际，她不会记住周遭人的行踪。虽然跟大多数人相比，她仍然小心许多，但她也失去很多。

另一个她则是她向来偷偷鄙夷的样子。那其实只是个孩子，瘦到将近全身干扁，很寂寞，充满怨恨，毫不信任他人。她谁都不爱，也没有人爱她，总是偷偷告诉自己她不在乎。有什么是值得她活下去的理由？一定有。生命不可能真是如此可悲。可是，却似乎注定如此可悲，因为生命中别无他物。

纹两者皆是。她站在两个地方，挪动两具身躯，既是女孩，又是女人。她迟疑、不确定地伸出手，一手摸上一人的脸。

纹惊喘一声，影像瞬间消失。她感觉到突然涌上的情绪，既是自我鄙夷又是迷惘。房中没有椅子，所以她直接蹲在地上，背靠着墙，双膝曲起，用手臂搂紧自己。

卡西尔走到她身边蹲下，一手按上她的肩膀：“没事了。”

“那是什么？”她低声问道。

“金跟天金和其他金属一样，也是相辅相成的一组。”卡西尔说道，“天金让你略微得以窥见未来，金有同样的作用，但却是让你看到过去。或者说，能让你看到如果过去有所不同时，会出现的不同的自己。”

纹发抖。同时是两个人的感觉和看到两个自己的经验，相当诡异。她的身体仍然在发抖，意识也觉得……不太正常。幸好这种感觉似乎逐渐在消退。“提醒我以后要听你的话。”她说道，“至少你在讲解镕金术时要听你的。”

卡西尔笑道：“我尽力拖延了，希望你不要想到这件事，但你早晚都要试试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纹点点头：“已经……几乎完全过去了，但那不只是影像而已，卡西尔。那是真的，我可以碰到另一个我。”

“感觉上可能是如此。”卡西尔说道，“但她并不在这里，至少我看不见她，那是你的幻觉。”

“天金影像不只是幻觉。”纹说道，“那些影子真的会显现对方未来的动作。”

“没错。”卡西尔说道，“我也不太清楚。金是种很奇怪的镕金，纹。我想，没有人真的理解它。我的师父盖穆尔说，金影是一个不存在，却原本可能存在的人，一个如果你没有做出某些选择就会变成的人。当然，盖穆尔的脑子有点不大正常，所以我不确定他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纹点点头，但她似乎短期内不会得到更多关于金的信息。如果有可能，她甚至打算一辈子都不要再燃烧金。她继续坐在原地，让情绪稍微恢复，而卡西尔则走回窗边。

过一阵子，他突然精神一振。

“他来了？”纹问道，四肢着地后撑着站起来。

卡西尔点点头：“你想要待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吗？”

纹摇摇头。

“好吧。”他说道，将怀表、锉刀还有其他金属放在窗框上。“我们走吧。”

他们没从窗户出来，因为卡西尔想要尽量低调，虽然这块地区空旷到纹不知道他为何坚持如此小心翼翼。他们走下一排摇摇欲坠的楼梯，沉默地过了马路。

沼泽挑选的建筑物比纹跟卡西尔待的那栋还要老旧，前门已经消失，不过纹可以看到地板上破碎的门板。里面的房间闻起来尽是灰尘跟灰烬的味道，她得压下一阵打喷嚏的冲动。

一听到声音，站在房间另一端的身影立刻转身：“阿凯？”

“是我。”卡西尔说道，“还有纹。”

纹走近时，她可以看到沼泽在黑暗中眯着眼睛想要看清他们的身影，感觉很奇怪，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相当显眼，但她知道对他而言，自己跟卡西尔不过是两道黑影。建筑物另一端的墙壁已经坍塌，白雾自由地往来在屋内，几乎跟室外一样浓密。

“你有教廷刺青了！”纹盯着沼泽说道。

“当然。”沼泽说，声音一如往常地冷峻，“我在跟车队会合前让人帮我刺上的，这样才像门徒。”

刺青范围不大，因为他假扮的是低阶圣务官，但花纹清晰可辨。黑色的线条绕在眼睛周围，像是闪电般往外延伸，还有一条更粗的大红色线条划下一边脸庞。纹认得这个花纹：属于审判廷的圣务官。沼泽不只渗透了教廷，他还选择了最危险的单位去渗透。

“但是，你永远都会有这些印记。”纹说道，“那很明显，无论你去哪里，都会被认成圣务官，或被发现是假扮的。”

“这就是他为了渗入教廷所付出的代价，纹。”卡西尔轻声说道。

“不重要。”沼泽说，“反正在这之前我的人生也没什么意思。我们能不能快一点？等一下我应该要去某个地方。圣务官相当忙碌，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好。”卡西尔说道，“你的渗透工作顺利吗？”

“很好。”沼泽简洁地说道，“该说是太好了，我想我在这一组人中反而显得表现突出，我以为自己会处于劣势，因为我没有其他门徒受过的那五年训练，所以我尽量清楚回答问题，同时仔细妥善地完成工作，但我对教廷的了解甚至超过其中一些成员，而我绝对比这群新来的人都还要有能力，那些圣祭司都注意到了。”

卡西尔轻笑。“你向来都是要超越满分才满意。”

沼泽轻哼了一下。“总而言之，我的知识加上身为搜寻者的能力已经为我赢得出众的名声，我不确定要不要让圣祭司多注意我。当审判者开始盘查时，我凑出来的背景就开始显得有点薄弱了。”

纹皱眉：“你跟他们说过你是迷雾人？”

“当然。”沼泽说道，“教廷，尤其是审判廷，相当积极地在找寻贵族搜寻者。因为我恰好是，所以他们对于我的背景反而不会多问，光是得到我就已经让他们相当高兴，虽然我比一般门徒年纪要来得大。”

“不只如此。”卡西尔说道，“他必须告诉他们，他是迷雾人，这样才能进入比较机密的部门，大多数的高阶圣务官都是某类迷雾人，他们偏好同类。”

“这是很好的理由。”沼泽快速说道，“阿凯，教廷远比我们想的要高明很多。”

“什么意思？”

“他们会运用他们的迷雾人。”沼泽说道，“用得很好。他们在城市中到处都有据点，称之为安抚站。每个站里面都有两名教廷的安抚者，他们的工作就是对附近散发压抑的影响，镇静且压制周围所有人的情绪。”

卡西尔轻轻吐口气。“有多少？”

“几十个。”沼泽说道，“集中在城市中的司卡区。他们知道司卡已经被完全打败，但想要确定这种状况能一直维持下去。”

“该死的！”卡西尔说道，“我本来就觉得陆沙德的司卡比其他的显得还要低落。难怪我们的招募行动这么不顺利。原来这些人的情绪是处于长期的安抚之下！”

沼泽点点头：“那些教廷安抚者非常厉害，阿凯，非常厉害。甚至比微风还厉害。他们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安抚，而且因为他们不是要你做任何特定的事情，只是让你的情绪不会剧烈起伏，所以很难被注意到。

“每一组都有一名烟阵隐匿他们，还有搜寻者找寻经过的镕金术师。我敢打赌，审判者就是这样得到线索的，我们很多人聪明到知道不要在有圣务官的区域镕金，但在贫民窟里就比较粗心。”

“你能帮我们弄到据点名单吗？”卡西尔问道，“我们需要知道那些搜寻者在哪里，沼泽。”

沼泽点点头：“我会试试看。我现在就是要去其中一个据点。他们总是在晚上换班以掩人耳目，上层开始对我有兴趣，所以他们让我去造访不同据点、熟悉工作方法。我看看能不能弄到名单给你。”

卡西尔在黑暗中点头。

“只是……不要拿那些信息做什么蠢事，好吗？”沼泽说道，“我们得很小心，阿凯。这些教廷据点许久以来都没有人发现，现在我们知道了，等于拥有极大的优势。不要浪费了。”

“不会的。”卡西尔承诺，“那么审判者呢？你有发现什么关于他们的信息吗？”

沼泽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他们……很奇怪，阿凯。我不知道。他们似乎拥有所有的镕金力量，所以我认为他们原本是迷雾之子，除此之外，我没找到什么其他线索，但我知道他们会变老。”

“真的？”卡西尔连忙问道，“所以他们不是长生不老的？”

“不是。”沼泽说道，“圣务官们说审判者偶尔会更换，那些怪物是很长寿，但终究会死，所以得从贵族间招募新人。他们还是人，阿凯，只是被……改变了。”

卡西尔点点头：“如果他们会老死，那或许也有别的方法能杀死他们。”

“我也是这么想。”沼泽说道，“我会看看还能发现什么情报，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审判者跟一般圣务官没有什么交集，这两群人的关系有些敏感。至上圣祭司统领教会，但审判者觉得应该是由他们来主导。”

“有意思。”卡西尔缓缓说道，纹几乎可以听到他脑子里正处理着这些新信息。

“好了，我得走了。”沼泽说道，“我一路跑来，现在赶过去还是会迟到。”

卡西尔点点头，沼泽离开，身着暗色圣务官长袍的身影绕过四处的阻碍。

“沼泽。”卡西尔对抵达门口的沼泽说道。

沼泽转身。

“谢谢你。”卡西尔说道，“这件工作的危险程度一定远超过我所能想象。”

“我不是为你这么做，阿凯。”沼泽说道，“可是……还是谢谢你的关心。我有更多线索后，会想办法送消息给你。”

“小心点。”卡西尔说道。

沼泽消失在浓雾的夜晚，卡西尔站在坍塌的房间中数分钟，望着他哥哥离去的背影。

他没有说谎，纹心想。他真的很关心沼泽。

“走吧。”卡西尔说道。“我们应该要让你回去雷弩大宅了。雷卡几天后要办舞会，你应该要到场。”

有时候，我的同伴说我太过担心这个问题，虽然我会质疑我身为英雄的身份，但有一件事是我从不质疑的——我们任务的终极目标是良善的。

深黯必须被摧毁。我见识过它，感受过它。我认为，我们给它的名字太微薄。的确，它是深不见底，但它同时也很可怕。许多人不知道它是有意识的，但在我跟它直接对峙过的数次，我都感觉过它的意识，与我们大不相同。

它是充满毁坏、疯狂、堕落的东西。它不会因为愤怒或敌意摧毁这个世界，因为那就是它的本性。

28

雷卡堡垒的舞厅内部像是金字塔的形状，舞池是位于房间中央及腰高的平台，附近有类似的四个平台，上面放置着餐桌。仆人们在平台间的通道内穿梭，为贵族递送餐点。

金字塔形房间的内缘有四层阳台，每层都离尖端更近一些，更突出于舞池上一些。虽然房间本身照明充足，但阳台却被上层所遮蔽。这个设计是让访客能好好欣赏到堡垒中最独特的艺术特征——每个阳台上的小型彩绘玻璃窗。

雷卡家族夸耀说，虽然别的家族有更大幅的彩绘玻璃，但他们家的最精致。纹不得不承认的确很出色。她过去几个月中看过无数彩绘玻璃，开始觉得它们不过如此。但雷卡堡垒的彩绘玻璃窗将大多数都比了下去，每幅彩绘玻璃都充满了鲜丽的色彩，细部精致华贵，罕见的生物奔驰其上，大气的景致吸引人忍不住靠近浏览，而大贵族们则骄傲地坐着。

当然还包括必备的升华图。纹现在可以轻易认出它们，而且她很讶异地发现，内容的确是在描述她于日记里读到的东西。碧绿的山丘。险峻的山脉，顶端隐约有如波浪般的线条。一座既深又黑的湖泊。还有……黑暗。深黯。混沌的毁灭力量。

他打败了它，纹心想。可是……那到底是什么？也许日记的结尾会揭露更多细节。

纹摇摇头，离开暗室还有其中的黑窗。她沿着第二层阳台漫步，身上的雪白礼服是她在当司卡的时候甚至无法想象的衣着。灰烬跟尘泥那时已经融入她生活中，如今回想，她觉得自己甚至不知道雪白是长什么样子，而意识到这件事让这件礼服对她而言更显神奇。她希望永远不要忘记过去的日子，那让她比真正的贵族更懂得感谢生活。

她沿着阳台继续往前走，寻找她的猎物。璀璨的色彩从点亮的窗户后射入，在地板上投下晶亮的光芒，大多数的窗户都镶嵌在沿着阳台设置的暗室内，所以看过去明暗交织。纹没有再停步研究玻璃窗，她之前第一次来雷卡堡垒参加舞会时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在这件事上头。今晚，她有正事要做。

她在东阳台走道半路上找到她的猎物。克礼丝贵女正跟一群人在说话，纹停下脚步，假装在端详一扇玻璃。因为对克礼丝的忍受度是有极限的，一行人不久便纷纷告辞。矮小的女子开始沿着阳台走向纹。

当她靠近时，纹转身，装出讶异之色：“噢，克礼丝贵女！我一整个晚上都没见到你。”

克礼丝高兴地转身，显然对于又可以向另一个人八卦感到相当兴奋。“法蕾特贵女！”她说道，矮胖的身躯摇摇摆摆趋前而来，“你上礼拜错过了凯贝大人的舞会！希望不是旧疾复发？”

“不是的。”纹说道，“我那天晚上是跟叔叔共度。”

“噢。”克礼丝失望地说道，复发会是更好的八卦题材，“这是好事。”

“我听说你有关于特蓝佩得莉·德鲁斯贵女一些有意思的消息。”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也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她瞄着克礼丝，暗示她愿意交换。

“噢，这件事啊！”克礼丝热切地说道，“我听说特蓝佩得莉完全没有跟艾枚联姻的兴趣，虽然她父亲暗示很快会有婚礼。你也知道艾枚家的儿子们都是些什么德性。费德蓝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傻蛋。”

纹暗中翻翻白眼。克礼丝只顾不停说话，根本没注意到纹也有消息想要分享。跟这女人玩暗示根本就像卖香水给农庄司卡一样，无异对牛弹琴。

“真是有意思。”纹说道，打断克礼丝的话，“也许特蓝佩得莉的迟疑是因为艾枚与海斯丁的关系？”

克礼丝安静下来：“怎么会？”

“唉，我们都知道海斯丁在计划什么嘛。”

“我们知道吗？”

纹假装一脸尴尬：“噢。也许还没人知道。拜托你，克礼丝贵女，请忘记我刚才说了什么。”

“忘记？”克礼丝说道，“当然已经忘记了，可是，你不能话说一半啊。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应该说的，”纹说道，“我只是偷听到叔叔说的话。”

“你叔叔？”克礼丝更为热切地问，“他说什么？你知道你能信任我的。”

“嗯……”纹说道，“他说海斯丁正把许多资源转运回南方统御区的农庄里。我叔叔蛮高兴的，因为海斯丁退回某些合约，所以叔叔希望能由他接手。”

“转运……”克礼丝说道，“啊，除非他们打算从城里撤走，否则不会做这种事的……”

“能怪他们吗？”纹轻声问道，“毕竟谁想发生像太齐尔那种意外？”

“的确是……”克礼丝说道，全身似乎因为想要分享这消息而发颤。

“无论如何请你理解，我也只是听说而已。”纹说道，“也许你不应该告诉别人。”

“当然。”克礼丝说道，“呃……失陪一下，我要去梳洗一下。”

“请便。”纹说道，看着克礼丝笔直地冲向阳台楼梯。

纹微笑。海斯丁当然没有这回事，它可是城中最强盛的家族之一，不太可能会退出，但多克森正在店里伪造一些文件，如果送到恰当的人手里，将会暗示出海斯丁的确在规划纹所说的事情。

假设一切顺利，整个城里的人都会认为海斯丁要撤退了，他们的盟友会因此做好打算，甚至也开始做撤退的打算。要买武器的人会去别的地方寻求合作，担心海斯丁一旦离开将拒绝履行合约。而若海斯丁没有撤离，这些安排也会让他们显得犹豫不决。没了盟友，收入又减少，他们很可能就是下一个衰败的家族。

海斯丁是容易下手的对象，因为它向来以行事诡秘著称，人们会相信它正在策划秘密撤离；它同时也是个强盛的商业贸易家族，意思是它的生存相当仰赖契约，而这么明显、主要的财富来源，也会成为它显见的弱点。过去数十年来，海斯丁大人很努力地在增加家族的影响力，因此将家族的资源用到了极限。

其他家族就稳定许多。纹叹口气，转身走向走廊，瞄着房间另外一端的阳台间所架设的大钟。

泛图尔不会轻易垮台。它的强盛完全是靠其丰厚的财力，虽然参与了一些商业活动，但它不像其他家族这么仰赖于此。泛图尔够有钱，够强大，就算是商业合作出了问题，损失也很有限。某种程度而言，泛图尔的稳定是件好事，至少对纹来说是。泛图尔家族若没有明显的弱点，当她找不到方法来拖垮泛图尔时，其他集团成员不会太失望。毕竟，他们不是绝对要摧毁泛图尔，只是因为那么做会让计划更顺利些。

无论发生什么事，纹必须确保泛图尔不会面临太齐尔那样的命运。他们的名声被摧毁，财政崩溃，而太齐尔想要撤离城市，这最后的示弱动作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些太齐尔贵族在离城前被暗杀，其余的人则被发现陈尸在被烧焦的运船上，似乎是被土匪攻击，但纹很清楚不会有盗贼集团胆敢杀这么多贵族。

卡西尔不知道是哪个家族下的手，陆沙德贵族们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凶手是谁。太齐尔自己先示弱，对贵族阶级而言，没有什么比无法自保的上族更丢脸的事情了。卡西尔说得对。虽然这些人在舞会上对彼此彬彬有礼，但若为了得到好处，这些贵族绝对愿意在彼此心口捅上一刀。

有点像盗贼集团，她心想。贵族其实跟我成长时碰到的人差别不大。背后笑里藏刀，躲藏在表象下的计谋、暗杀，还有——也许这是最重要的——迷雾人。她最近参加的所有舞会都有许多守卫，有盔甲和没有盔甲的都很多，这并非偶然，如今这些宴会同时有警告跟显示力量的目的。

依蓝德是安全的，她告诉自己。无论他对自己的家族有何看法，他们很擅长维护自己在陆沙德各阶级中的地位。他是继承人，他们会保护他不受刺客攻击。

她希望这些推论听起来能更有说服力。她知道珊·埃拉瑞尔正在计划些什么。泛图尔也许是安全的，但依蓝德本人就有点……迟钝。如果珊亲手做出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举动，不一定会对泛图尔造成很大的打击，但绝对会对纹造成很大的影响。

“法蕾特·雷弩贵女。”一个声音说道，“我相信你迟到了。”

纹转过身，看到依蓝德懒洋洋地靠在她左侧的一间暗室中。她微笑，低头看着钟，注意到时间的确离她答应与他会面的时间晚了几分钟。“我一定是从某些朋友那里学来的坏习惯。”她说完踏入暗室中。

“噢，我可没说这是坏事。”依蓝德微笑说道，“迟到是仕女的宫廷任务。强迫绅士配合女性的要求对他是有好处的，至少我母亲经常这么跟我说。”

“她听起来真是名睿智的女子。”纹说道。暗室大到能让两人侧身面对面地站着。她站在他对面，上方的突出阳台在她左边，一扇美丽的浅紫色窗户在她右边，两人的双脚几乎要相碰。

“这我就不知道了。”依蓝德说道，“毕竟她嫁给了我父亲。”

“因此而加入最后帝国中最强盛的家族。这点很难超越，不过也许她可以试着嫁给统御主。但就我所知，他并没有想找妻子的打算。”

“可惜。”依蓝德说道，“如果他的生命中有女人的话，也许不会看起来那么忧郁。”

“我想这得看那女子是谁。”纹瞥向一旁经过的一群贵族，“嗯，这里算不上是最隐秘的地点，经过的人都对我们投以奇怪的眼神。”

“是你站到我这里来的。”依蓝德指出。

“是的，我忘记考虑此举会引起的流言蜚语。”

“没关系。”依蓝德站直身体。

“因为会让你父亲生气？”

依蓝德摇摇头。“我已经不在乎那件事了，法蕾特。”依蓝德上前一步，让两人贴得更近，纹可以感觉得到他吐出的气息。他站了片刻后才开口，“我想，我会吻你。”

纹闻言微微颤抖。“我不觉得你会想要这么做，依蓝德。”

“为什么？”

“你对我到底了解多少？”

“不及我想要的。”他说道。

“也不及你需要的。”纹抬头望入他的双眼。

“那么，告诉我。”他说道。

“不行。现在不行。”

依蓝德又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退后一步走到阳台走廊上：“我们去散散步好吗？”

“好的。”纹说道，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一点失望。

“这样最好。”依蓝德说道，“那个暗室的阅读光线简直是差劲透了。”

“你敢。”纹说道，一面站到他身旁，一面瞄着他口袋里的书，“要读也得等到没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再读。”

“但我们的关系就是从此开始的！”

“有可能会因此结束。”纹挽上他的手臂。

依蓝德微笑。他们不是唯一在阳台上散步的一对，下方的其他人缓缓地随着隐约的音乐旋转。

一切显得好安宁。可是，就在几天前，这些人只是站在一旁，懒懒地看着女人跟小孩被杀。

她感觉得到依蓝德的手臂，他在她身边的温热。卡西尔说他这么常笑是因为他觉得需要尽力从世界汲取能得到的每一丝喜悦，去珍惜在最后帝国中如此罕有的快乐时光。漫步在依蓝德身边一段时间后，纹觉得开始了解卡西尔的心情。

“法蕾特……”依蓝德缓缓开口。

“什么？”

“我要你离开陆沙德。”他说道。

“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我想了很多，你也许还没察觉到，但城市越来越危险，非常危险。”

“我知道。”

“那你知道没有盟友的小家族现在根本不该待在中央统御区吗？”依蓝德说道，“你的叔叔试图来此安身立命是很勇敢的举动，但他挑选的时机不对。我……我想这里很快会失控。若发生这种事，我无法保障你的安危。”

“我叔叔知道他在做什么，依蓝德。”

“不一样，法蕾特。”依蓝德说道，“各个家族在崩垮。太齐尔不是被土匪杀死，是海斯丁下的手。这件事结束前，死的不会只有他们。”

纹没说话，又想到珊。“可是……你是安全的，对不对？泛图尔跟别人不同。你们很稳定。”

依蓝德摇摇头：“我们比其他家族更脆弱，法蕾特。”

“可是你们家的财富很雄厚。”纹说道，“你们不仰赖契约。”

“表面上也许看不出来，”依蓝德低声说道，“可是还是有弱点的，法蕾特。我们伪装得很好，其他人也以为我们有相当多的财富，我们实际拥有的远没那么多。再加上统御主的家族税……我们能在这个城市中维持这么大的影响力是靠其他收入。秘密收入。”

纹皱眉。依蓝德靠得更近，几乎是以悄悄话的音调说：“我的家族在挖统御主的天金，法蕾特。”他说道。“这是我们财富的来源。某种程度而言，我们的稳定几乎完全仰赖统御主的意愿。他不喜欢自己费工夫去搜集天金，但如果运送时不及时，他会非常着恼。”

挖出更多消息！直觉告诉她。这就是秘密，这是卡西尔需要的。“依蓝德……”纹低声说道，“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不能？”他说道，“我信任你。你需要了解情况有多危险。最近天金的供给量出了些问题。自从……几年前发生了某件事。从那时起，情况就不同了。我父亲无法交出统御主要的数量，而上次发生这种事时……”

“怎么了？”

“嗯，”依蓝德面露忧愁之色，“简单地说，泛图尔会出现大问题。统御主仰赖天金，法蕾特，这是他掌控贵族的方法之一。没有天金的家族是无法抵抗迷雾之子袭击的。因为持有极高的存量，所以统御主能掌控市场，确保自己富可敌国。他靠稀有的天金来保障军事开销，然后额外的部分以天价卖出。如果你对镕金术经济有更深一层的认识，对你而言会更容易理解。”

噢，相信我，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现在我知道的事情也远超出我应该知道的。

依蓝德停止说话，愉快地微笑，看着圣务官从他们身旁的走道慢慢地走过。圣务官经过时转头看了看他们，刺青环绕的双眼露出深思的神色。

圣务官一走，依蓝德立刻转回身面向她。“我要你离开。”他重复道，“他们知道我注意到你了。希望他们会认为我是想要激怒父亲，但他们仍可能会尝试利用你。那些上族为了要拖垮我跟我父亲，会毫不迟疑击溃你的整个家族。你得离开。”

“我……我考虑考虑。”纹说道。

“没多少考虑的时间了。”依蓝德警告，“我要你在太过涉入城市中发生的事情之前就离开。”

我涉入的程度已经远超过你所以为的。“我说我会考虑看看。”她说道，“听我说，依蓝德，我觉得你应该更担心自己。我认为珊·埃拉瑞尔试图攻击你。”

“珊？”依蓝德好笑地说道，“她害不了人的。”

“我不认同你的想法，依蓝德。你得要更小心。”

依蓝德笑了：“看看我们……想要说服彼此对方的处境有多危险，却同样死脑筋地拒绝听从对方的建议。”

纹一时没说话，然后微笑。

依蓝德叹口气。“你不打算听我的，对不对？我能用什么方法说服你离开？”

“现在没有。”她低声说道，“依蓝德，我们能不能只是好好享受相处的时光？如果事情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我们可能好一阵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有片刻没说话，终于点点头。她看得出来他依然很烦恼，但的确重新开始专心跟她散步，让她轻轻地挽住他的手臂。两人走了一段时间都没说话，直到有东西吸引了纹的注意力。她将手从他的手臂移开，转而握住他的手。

他瞥向她，不解地皱眉，看着她敲击手指上的戒指。“这真的是金属。”她有点讶异，虽然她已经听说过这种事。

依蓝德点点头：“纯金。”

“你不担心……”

“镕金术师？”依蓝德问道。他耸耸肩。“我不知道，他们不是我要应付的对象。你在农庄中不戴金属吗？”

纹摇摇头，敲敲头发中的发夹。“上漆的木头。”她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那可能蛮睿智的。”他说道，“可是，你在陆沙德待得越久，你越会发现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鲜少跟智慧有关。统御主会戴金属戒指，所以贵族也会。有些哲人认为那是他的计划的一部分。统御主戴金属是因为知道贵族会模仿他，因此让审判者有控制他们的力量。”

“你同意吗？”纹问道，再次跟他并肩前进，揽着他的手臂，“我的意思是，你同意哲人的说法吗？”

依蓝德摇摇头。“不。”他低声说道，“统御主……他只是自负。我很久以前曾经读过有关战士会不戴盔甲冲入战场，只为了证明他们有多骁勇的书。我觉得，他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低调点。他戴金属是为了炫耀他的力量，显示我们能做的事对他而言有多无谓，有多不构成威胁。”

不错，纹心想，他愿意将统御主形容为自负。也许我能让他更进一步承认……

依蓝德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时钟：“我恐怕今天晚上没有太多时间了，法蕾特。”

“嗯。”纹说道，“你要去跟朋友见面。”她瞥向他，试图判断他的反应。他看起来不是很惊讶，只是朝她挑起一边眉毛。“没错。你很有观察力。”

“不需要有太多的观察力。”纹说道，“只要我们到海斯丁、泛图尔、雷卡或埃拉瑞尔堡垒，你就会跟同一群人一起离开。”

“我的酒友。”依蓝德微笑说道，“在现今的政治气氛下是不太可能的组合，但有助于激怒我父亲。”

“你们在这些聚会中做什么？”纹问道。

“通常是在谈论哲学。”依蓝德说道，“我们是蛮无聊的一群人，不过如果你认识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应该不会感到太意外。我们谈政府、谈政治……还有统御主。”

“谈什么事？”

“我们不喜欢他对最后帝国做的某些事。”

“所以你想要推翻他？”纹说道。

依蓝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推翻他？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法蕾特？他是统御主，他是神。关于他掌权这件事，我们无能为力。”他们继续散步，他别过头。“我的朋友和我，我们只是……希望最后帝国能有点不同。我们现在无法改变，但也许有一天——如果一年后我们还能活下去，我们将能影响统御主。”

“为什么要影响？”

“以前几天处决的事情为例。”依蓝德说道，“我不觉得那有任何用处。因为司卡反叛所以教廷随意处决了几百个人，这除了让人们更生气之外，有何用处？因此下次的反叛会更严重。那么统御主要下令砍更多人的头吗？在司卡全数灭亡之前，还能这样持续多久？”

纹深思地走着。“那你要怎么做呢，依蓝德·泛图尔？”她终于说道，“如果是你当家的话。”

“我不知道。”依蓝德坦承，“我读了很多书，有很多是不该读的，我没有找到任何解决之道。不过我确定砍人头无法解决任何事。统御主已经存在了这么久，总觉得他应该能找到更好的方法。不过……总之，我们得之后再继续谈这件事……”他放慢脚步，转身看着她。

“时间到了吗？”她问道。

依蓝德点点头。“我答应要跟他们会面，他们蛮仰赖我的。我想也许迟到一点没事……”

纹摇摇头：“去跟朋友共饮吧。我没事的，况且我还得跟几个人说说话。”她打算要继续工作，微风跟多克森花了好几个小时准备她应该要散布的谎言，而且宴会结束时他们会在歪脚的店里等着听她回报。

依蓝德微笑。“也许我不该这么担心你。谁知道呢，有你这么努力地斡旋拉拢，也许雷弩很快会成为城里最大的势力，而我会沦落为卑微的乞丐。”

纹微笑。他鞠躬，对她眨眨眼，然后朝台阶的方向离去。纹缓缓地走到阳台栏杆边，望着下方正在跳舞跟用餐的人群。

所以他不是革命分子，她心想。卡西尔又说对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厌倦自己总是料事如神。

可是，她还是无法对依蓝德太失望。不是每个人都疯狂到想去推翻他们的神明皇帝。光是依蓝德愿意独立思考这点就已经让他跟其他人相差甚多。他是个好人，应该拥有配得上他信任的女子。

而不幸的是，他遇到的是纹。

所以泛图尔在偷偷挖掘统御主的天金，她心想。管理海司辛深坑的一定也是他们。

处于这种地位的家族真是如履薄冰，他们的财务完全仰赖于如何取悦统御主。依蓝德认为他已经够小心，但纹还是很担忧。他并没有认真看待珊·埃拉瑞尔的威胁，可是纹不一样。她刻意离开阳台，来到一楼。

珊的桌子很好找，她向来跟一大群伴护贵族仕女坐在一起，像是贵族在检视自己的农庄那般声势浩大。纹停下脚步。她从来没有直接去找过珊，但总要有人保护依蓝德，他显然笨到无法保护自己。

纹大步上前。珊的泰瑞司人端详着上前来的纹。他跟沙赛德真是天差地别，没有同样的……独立自主。这个人保持一种呆板的表情，像是石刻的雕像。几名仕女不赞许地瞥向纹，但大多数人，包括珊，都装作没看见她。

纹尴尬地站在桌边，等着对话告一段落。但这事迟迟没有发生。最终，她只能朝珊靠近几步。

“珊贵女？”她问道。

珊冰冷地转头瞪她：“我没叫你，乡下女孩。”

“是的，但我找到一些书，就跟你——”

“我不需要你的服务了。”珊说道，转身背对她，“我可以自己处理依蓝德·泛图尔。你就当个乖乖的小呆子，别再来烦我。”

纹震惊地站在原地。“可是，你的计划——”

“我说了，不需要你了。你以为我之前对你很严苛吗，丫头？那时我还算是仁慈的。你现在敢惹恼我试试看。”

纹反射性地在女子的鄙夷目光下退缩。珊似乎很……厌恶她。甚至是生气……嫉妒吗？

她一定是猜到了，纹心想。她终于发现我不只是在戏弄依蓝德。她知道我在乎他，所以不信任我能为她保守秘密。

纹从桌边退开，显然她得用其他方法挖出珊的计划。

虽然他嘴上老是这么说，但依蓝德·泛图尔不认为自己是个无礼的人。他觉得自己比较像是……语言哲学家。他喜欢实验，改变对话的方向来观察别人会如何反应。他跟过去的伟大思想家一样，打破常规，以不按常理的方式实验。

当然，他心想，思索般地在眼前举起一杯白兰地检视，过去这些哲人都因为叛变被处决了，算不上很成功的楷模。

他今晚的政治谈话结束后，跟几名朋友回到雷卡堡垒的绅士休息室。那是一间在舞厅旁边的小房间，装潢是深绿色，椅子相当舒服，如果他心情好一点，这会是读书的好地方。加斯提坐在他对面，满足地抽着烟斗。看到这名年轻的雷卡如此冷静是件好事。过去的几个礼拜对他而言很辛苦。

家族战争，依蓝德心想。多可怕的事情。为什么是现在？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泰尔登一会儿后端着重新盛满的酒杯回来。

“你知道吗……”加斯提用烟斗指着他说道，“这里任何一个仆人都可以帮你端杯酒来。”

“我想伸展一下腿脚。”泰尔登说道，坐入第三张椅子。

“而且你在回来的路上至少与三名女子调情。”加斯提说道。“我有数。”

泰尔登微笑，啜着酒。这名壮汉从来不是“坐”，他总是半靠半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泰尔登总是显得轻松且写意，利落的套装跟出众的发型向来令人瞩目。

也许我应该对这种事情多注意一点，依蓝德心想。法蕾特是接受我头发现在的样子，但如果好好打理的话，她会不会更喜欢呢？

依蓝德经常打算要去发型师或裁缝师那里，但总有别的事情偷走他的注意力，例如沉浸于研究中或是花太多时间看书，然后发现错过预约时间，这种事发生不止一次。

“依蓝德今天晚上很安静。”泰尔登注意到虽然有其他绅士们坐在阴暗的男士休息室中，但椅子之间的间隔宽到能允许私人对话。

“他最近经常这样。”加斯提说道。

“的确是。”泰尔登说道，略略皱眉。

依蓝德跟他们已经熟到听得出来话中的暗示。“唉，为什么人们总是这样？如果有话要说，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因为礼仪啊，朋友。”加斯提说道，“也许你没注意到，但我们可是贵族。”

依蓝德翻翻白眼。

“好吧，我说就是了。”加斯提回答，手扒梳过头发，依蓝德确信他这个紧张的习惯跟他日渐严重的秃头绝对有关系。“你最近跟雷弩家的女孩花很多时间在一起，依蓝德。”

“这有个很简单的解释。”依蓝德说道，“因为，我刚好蛮喜欢她的。”

“不好，依蓝德。”泰尔登摇摇头说道，“不好。”

“为什么？”依蓝德问道，“泰尔登，你自己倒是很愿意忽略阶级差异。我看到你跟房间内半数的女仆都调过情。”

“我不是家族继承人。”泰尔登说道。

“还有一点，”加斯提说道，“这些女孩值得信任。我的家族雇用了她们，所以我们知道她们的家族背景，还有同盟关系。”

依蓝德皱眉：“你想暗示什么？”

“那个女孩有些奇怪。”加斯提又恢复原来紧张的样子，架在桌上的烟斗早被遗忘。

泰尔登点点头：“她跟你进展太快了，依蓝德。她有想要的东西。”

“例如？”依蓝德烦躁地问道。

“依蓝德，依蓝德。”加斯提说道，“光说你不想玩是躲避不了游戏的，因为游戏会找到你。雷弩在家族紧张情势节节攀升时搬来，带来一名没有人认识的家族成员，这名女孩立刻开始追求陆沙德中地位最重要的单身年轻男子。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事实上……”依蓝德想了想说道，“是我先接近她的，因为她偷了我读书的地方。”

“可是你得承认，她黏上你的速度快到令人起疑。”泰尔登说道，“依蓝德，如果你想沾染情事，得学会一件事：跟女人玩玩可以，但不能太靠近，因为麻烦总是从此开始。”

依蓝德摇摇头：“法蕾特不一样。”

另外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然后泰尔登耸耸肩，继续喝酒，但加斯提叹口气站起身，伸伸懒腰：“好吧，我该走了。”

“再喝一杯吧。”泰尔登说道。

加斯提摇摇头，一手扒梳过头发：“你知道有舞会时我父母是怎么样的。好歹我得出去跟部分客人道别，否则他们会叨念我好几个礼拜。”

年轻男子向他们道晚安，走回舞池大厅。泰尔登啜着酒，瞅着依蓝德。

“我不是在想她。”依蓝德越发烦躁地说道。

“那在想什么？”

“今晚的聚会。”依蓝德说道，“我不确定我喜欢它进行的方向。”

“唉。”壮汉挥手说道，“你开始变得跟加斯提一样严重。那个参加聚会只为了跟朋友放松、享受的男人去哪了？”

“他开始担心了。”依蓝德说道，“他有些朋友可能比预期的更早掌权，而他担心大家都没有准备好。”

泰尔登哼了哼。“别那么夸张。”他说道，朝端走空杯的女仆微笑，眨眨眼睛，“我觉得这件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几个月后，我们回想此时，一定会觉得这时候的我们根本没有必要担心。”

凯尔·太齐尔已经无法回想此时了，依蓝德心想。

可是交谈就此结束，泰尔登最后一个告退。依蓝德坐在原处片刻，打开《社会的必备条件》，打算再读读书，但却没办法专注。他指尖转着白兰地杯，没有喝很多。

不知道法蕾特出来了没……他的聚会一结束便想找她，但她显然去了自己的私人聚会。

那个女孩啊……他懒懒地心想，实在过度热衷政治了。也许她只是嫉妒，虽然她进入宫廷才几个月，但似乎已经比他更擅长。她如此无畏，如此大胆，如此……有趣。她跟他印象中的所有宫廷标准仕女都不同。难道加斯提是对的？他猜想。她的确跟其他女人不同，而且她暗示了自己有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依蓝德将这个念头推出脑海。法蕾特的确与众不同，但她同时也有纯真的一面。积极，充满热情与活力。

他担心她。她显然不知道陆沙德能有多危险。这个城市里的政治绝对不仅限于单纯的宴会跟小阴谋。如果有人决定要派迷雾之子去对付她跟她的叔叔怎么办？雷弩的联盟关系不佳，若是费里斯发生几起谋杀事件，宫廷成员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两下。法蕾特的叔叔知道该采取何种预防措施吗？甚至，他有担心过镕金术师吗？

依蓝德叹口气。他必须要让法蕾特离开这里。这是唯一的选择。

当他的马车抵达泛图尔堡垒时，依蓝德确定自己喝得太多了。他走向房间，满心期待床跟枕头，但通往他卧室的走廊经过他父亲的书房。书房的门是开的，虽然时间已晚，灯光仍从门口流泻出来。依蓝德试图静静走过铺有地毯的地板，但他从来就不太擅长偷偷摸摸的事。

“依蓝德吗？”父亲的声音从书房中传出，“进来。”

依蓝德轻轻叹口气。史特拉夫·泛图尔大人鲜少错失什么，因为他是个锡眼，感官锐利到也许早已听到依蓝德的马车驶近的声音。如果我现在不进去，他只会派仆人来烦我，直到我下来跟他说话……

依蓝德转身走入书房。他的父亲坐在椅子中，静静地跟坦孙——泛图尔的坎得拉兽——在交谈。依蓝德还不太适应那怪物最新取得的身体，它原本是海斯丁家族的一名仆人所有。它注意到他进来，这令依蓝德微微一寒。它鞠躬致意，然后静静从房里退开。

依蓝德靠着门框。史特拉夫的椅子位于几柜书前面，但依蓝德很确定他的父亲一本也没读过。房间靠两盏灯照明，灯罩几乎完全闭起，只透露出一点灯光。

“你今天晚上去参加舞会，”史特拉夫说道，“发现了什么？”

依蓝德举起手，搓搓额头：“发现我往往会喝太多白兰地。”

史特拉夫并不觉得这句话好笑。他是完美的帝国贵族，高大、宽肩，总是穿着手工订制的背心跟套装。“你又跟那个……女子会面了？”他问道。

“法蕾特？嗯，是的，不过时间没有我想要的长。”

“我禁止了你花时间跟她相处。”

“是的。”依蓝德说道，“我记得。”

史特拉夫的脸色一沉，站起身走到书桌边。“依蓝德，”他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摆脱你那幼稚的脾气？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借由那些愚蠢的行为来激怒我？”

“事实上，我好一阵子前就已经摆脱了我那‘幼稚的脾气’，因为我的天性似乎更适合激怒你。我只希望自己早点发现这点，可以让我年少时不用那么辛苦。”

他的父亲哼了一声，然后举起一封信：“我刚口述这封给史塔克里司的信，承诺会出席代加大人于明天下午的午餐聚会。如果真的发生了家族战争，我想确保我们有能力尽快摧毁海斯丁，而代加可能是很强大的盟友。他有一个女儿。我希望你在午餐时能跟她一起用餐。”

“我会考虑。”依蓝德说道，敲敲头，“我不确定明天早上的状况如何。我喝了太多白兰地，记得吗？”

“你得去，依蓝德。这不是请求。”

依蓝德没回答。有一部分的他想顶嘴，想坚持，不是因为他在意自己在哪吃饭，而是因为更重要的事情。

海斯丁是城市中第二强大的家族，如果我们跟他们联盟，可以一起阻止陆沙德陷入混乱，可以阻止家族战争，而不是激发它。

这就是读那些书对他造成的影响，它们将他从叛逆的纨绔子弟变成未来的哲人，很不幸的是，他当蠢货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史特拉夫没注意到自己儿子的改变，因为依蓝德自己也是刚才发现。

史特拉夫继续瞪着他，依蓝德别过头。“我会考虑。”他说道。

史特拉夫挥手要他退下，准备转过身。

为了挽回他的自尊，依蓝德继续说道：“你可能无需太担心海斯丁的事情，似乎他们正准备逃离城市。”

“什么？”史特拉夫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舞会里。”依蓝德轻松地说道。

“你不是说没听到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不想跟你分享消息罢了。”

泛图尔大人皱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居然还会在意。你听到的东西一定没有价值。小子，我试着想要训练你的执政能力，我真的有试过，但现在……我只希望能活着看到你死的那天，因为如果由你来掌权，这个家族一定会遭遇危难。”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还多，父亲。”

史特拉夫大笑，走回椅子边：“我很怀疑，小子。你连女人都搞不好。上一次，也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次，还得要我亲自带你去妓院。”

依蓝德的脸涨得通红。小心，他告诉自己。他故意提这件事。他知道你多介意。

“去睡吧，小子。”史特拉夫一挥手说道，“你看起来脸色真差。”

依蓝德站在原处片刻，终于微微屈身走回走廊，静静地对自己叹息。

这就是你跟他们间的差别，依蓝德，他心想。你读到的那些哲人们，他们是革命分子，不惜赴死。你连对抗父亲都不敢。

他疲累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却发现有仆人在等他。

依蓝德皱眉。“什么事？”

“依蓝德大人，你有访客。”男子说道。

“现在？”

“是加斯提·雷卡大人，大人。”

依蓝德微微歪头。统御主的，怎么会……“他是在会客厅等我吧？”

“是的，大人。”仆人说道。

依蓝德遗憾地转身离开卧房，走回走廊，发现加斯提正不耐烦地等着。

“加斯提？”依蓝德疲累地说道，走入会客室，“我希望你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加斯提不安地动了动，看起来比平常更紧张。

“干吗？”依蓝德质问，耐性即将耗尽。

“跟你那女孩有关。”

“法蕾特？”依蓝德问道，“你来讨论法蕾特？现在？”

“你应该更信任你的朋友。”加斯提说道。

依蓝德哼了一声。“相信你对女人的判断？我无意冒犯，加斯提，但我想不用了。”

“我派人跟踪她，依蓝德。”加斯提脱口而出。

依蓝德呆了一下。“什么？”

“我派人跟踪她的马车。或者该说，我派人在城门看着。它离开城市后，她不在里面。”

“什么意思？”依蓝德问道，眉头紧皱。

“她不在马车里，依蓝德。”加斯提重复道，“在她的泰瑞司人拿文件给守卫看时，我的手下溜上前偷看马车窗户，里面没有人。

“马车一定是把她放在城内某处。她是别家的间谍，试图透过你动摇你父亲。他们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人来吸引你。黑色头发，有点神秘，在一般的政治架构之外。他们让她的身份低到你对她的兴趣会成为丑闻，然后派她出场。”

“加斯提，这太荒——”

“依蓝德。”加斯提打断他，“再跟我说一遍：你们怎么相遇的？”

依蓝德想了想。“她站在阳台上。”

“在你读书的位置。”加斯提说道，“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你常去的地方。那会是巧合吗？”

依蓝德闭起眼睛。不可能是法蕾特。她不可能是这一切的一部分。但是，他脑里立刻出现了另一个想法。我跟她说了天金的事！我怎么会这么笨？

这不会是真的。他不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被骗。但是……他能冒这个险吗？他的确不是个好儿子，但他不是家族的叛徒。他不想看到泛图尔倒台，他希望有一天能领导它，好改变一些事情。

他送走加斯提，心不在焉地走回房间。他累到不能去思考家族政治。可是，当他终于上床时，却发现自己睡不着。

终于，他起床，找来仆人。

“去跟我父亲说，我跟他谈场交易。”依蓝德对那人解释，“我会照他的意愿去参加午宴。”依蓝德顿了顿，穿着睡袍站到卧室门边。

“交换条件是……”他终于又开口，“跟他说我要借两名间谍，要他们帮我跟踪一个人。”

其他人都认为我应该处决背叛我的关。说实话，如果我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应该会杀了他。可是，我办不到。那个人几乎像是我的父亲。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宣布我不是英雄。他为什么背叛我，在整个世界引领者秘密大会前谴责我呢？

他难道宁愿深黯胜利吗？就算我不是对的人——如同关所宣称的——我去升华之井绝对不可能比放任深黯继续摧毁大地更严重。

29

几乎结束了，纹读到。

我们可以从营地看到洞穴。再过几个小时就会走到，我知道那是正确的目的地。我可以感觉到，感觉它在那里……在我的脑海中鼓动。好冷。我敢发誓那些石头根本就是冰做的，有些地方的雪深到我们得挖出一条道路。风随时在吹。我担心费迪克——自从那个雾的怪物攻击他后，他一直没恢复如常，我担心他会一不小心摔落悬崖或是摔入地上的冰隙。可是那些泰瑞司人简直太神奇了，幸好我们带了他们来，因为一般挑夫绝对不可能存活下来，而那些泰瑞司人似乎不介意严寒，他们奇特的代谢让他们有超凡的能力抗拒气候的严酷。也许他们“储存”了体温，好在日后使用？

不过他们不肯谈论他们的力量，而我确定都是拉刹克的错，我不觉得他能完全控制他们。在他被刺前，费迪克担心泰瑞司人会把我们遗弃在冰上，但我不认为会发生这种事。我是按照泰瑞司预言的意志而来，这些人不会因为其中一人不喜欢我就违背自己的信仰。

我最后直接去找拉刹克对质。他当然不想跟我说话，但我强迫他，而他终于爆发，滔滔不绝地讲着有多痛恨克雷尼恩跟我的族人。他认为我们把他的族人变得不比奴隶好多少，他认为泰瑞司人应该有更好的地位，他一直说他的族人应该有“主宰”的地位，因为他们有超自然的能力。

我害怕他的话，因为我同意其中的部分道理。昨天一名挑夫抬起巨大的石块，然后几乎是轻松地将它抛在一旁。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如此神力。

我想这些泰瑞司人可以变得非常危险。也许我们对待他们的方式并不公平，但像拉刹克这样的人一定得被控制，偏执地坚信所有泰瑞司以外的人都在压迫他。他这么年轻，却已经这么易怒。

好冷。当这一切结束时，我想我要去一个终年温暖的地方居住。布拉克斯提过有这种地方，有岛屿在会创造火的大山南边。

一切结束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会恢复普通人的身份。不重要的人。听起来不错——甚至比温暖的太阳跟无风的天空更好。我实在很厌倦当永世英雄，厌倦进入一个城市总是面临武装和敌意，或者就是狂热的崇拜。我很厌倦因为一群老人的预言而被爱戴和憎恨。

我想被遗忘。默默无闻。对，那样很好。如果有人读到这些话，要知道权力是重担，不要被它的铁链束缚。泰瑞司预言说我会拥有拯救世界的力量，但它们也暗示我同时会有摧毁世界的力量。

我会有能力满足心中的任何愿望。“他会承继凡人不应拥有之权力。”

但是，哲人们也警告我，如果我将力量用于私途，我的自私也会玷污它。

这是人类该承担的重担吗？这是任何人能抗拒的诱惑吗？我现在感觉很坚定，但当我碰触到那股力量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我当然会拯救世界，但我是否还会尝试夺取它？

我在世界重生的前一夜，握着满是碎冰的笔，写下心中的恐惧。拉刹克在看着、恨着我。洞穴在上方。鼓动。我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

明天，一切会结束。

纹急着翻页。小书的背面是空的。她翻过来，重新读最后几句。接下来的一篇在哪里？

沙赛德一定还没翻完最后一部分。她站起身叹口气，伸展四肢。她一口气读完日记的最新一部分，连自己都很惊讶居然办到这等壮举。雷弩大宅的花园绵延在她面前，修剪整齐的通道，枝丫宽广的树木还有静谧的小溪，形成她最喜欢的阅读地点。太阳低垂在空中，空气开始变冷。

她走回通往大宅的路上，虽然冷，但她根本难以想象统御主描述的地方。她在遥远的山峰上看过雪，但鲜少看过落雪，而看到那几回其实也只能算是冰霰。一天又一天地经历这么多雪，冒着遇上巨大雪崩压垮自己的危险……

有一部分的她希望能去看看这种地方，无论有多危险。虽然日记没有形容统御主的整趟旅行，但他提到的一些神奇景象，像是北方的冰原，巨大的黑湖，还有泰瑞司的瀑布，听起来相当惊人。

他怎么不多描述一些景色的细节！她烦躁地想。统御主花太多时间在担忧了。不过，她必须承认，透过这些文字，她开始对他产生某种奇特的……熟悉感。很难将她脑海中的人与造成如此多死亡的怪物串连在一起。在升华之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东西如此剧烈地改变了他？她想要知道。

她抵达大宅，开始寻找沙赛德。她又换回裙装，因为被集团成员以外的人看见她穿长裤总觉得怪怪的，经过雷弩大人的室内侍从官时，她朝他投以微笑，迫不及待地爬上主楼梯，走向图书室。

沙赛德不在里面。他的小书桌边空无一人，灯光熄灭，墨水瓶空空如也。纹有点着恼地皱眉。不论他人在哪里，最好都是在继续翻译工作！她回到楼下去问沙赛德的下落，一名女仆指引她去主厨房。纹皱眉，回到走廊。他去找点心吃了吗？她发现沙赛德站在一群仆人中间，指着桌上的一张清单，低声说话，没注意到纹走入厨房。

“沙赛德？”纹打断他。

他转身。“是的，纹主人？”他问道，轻轻躬身。

“你在做什么？”

“我在处理雷弩大人的食物存量，主人。虽然我被指派去协助你，但我仍是他的侍从官，因此当没有别的要紧事情时，我还是有工作需要完成。”

“你等一下会继续翻译吗？”

沙赛德歪着头：“翻译吗，主人？那已经完成了啊。”

“最后一部分在哪里？”

“我给你了。”沙赛德说道。

“没有啊。”她说道，“我手上的部分在他们进入洞穴前一晚就结束了。”

“这就是结束，主人。日记只写到这里。”

“什么？！”她说，“可是……”

沙赛德瞥向其他仆人。“我想这件事我们应该私下再谈。”他给了其他人最后几道指示，指着清单，然后朝纹点点头，要她一起从厨房后门出去，进入侧花园。

纹愣在原地片刻，然后快步跟上。“阿沙，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想我们可以推断得出来。”沙赛德说道，走上花园小径。东花园没有纹常去的花园那么华丽，而是由平滑的褐草跟零星几株灌木丛所组成。

“推断什么？”纹问道。

“统御主一定拯救了世界，因为我们还在这里。”

“应该是吧。”纹说，“可是他将权力占为己有。一定是这样，他无法抵挡使用力量的诱惑。可是，为什么他没有再写下去？他为什么不继续谈他的成就？”

“也许权力将他改变得太彻底。”沙赛德说道，“或者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记录了。他达成了目标，顺利成为永生不死的存在。我想当一个人会永生不死时，似乎就不太需要再写日记流芳百世。”

“这实在……”纹恼怒地咬牙，“这个故事的结局令人很不满意，阿沙。”

他忍俊不禁：“小心点，主人，太喜欢读书的话可是会变成学者的噢。”

纹摇摇头：“如果我读的每本书都这么结尾的话，绝对不会！”

“也许有一点能让你心里感觉舒坦些。”沙赛德说道，“对日记内容失望的不只是你。里面的内容对卡西尔主人也不是很有用，可以确定完全没有提及第十一金属。我感到有点罪恶感，因为从书中受益最多的人是我。”

“可是里面也没有提到很多关于泰瑞司宗教的事。”

“是不多。”沙赛德同意。“可是令人遗憾的真相是，‘不多’已经比我们先前所知要多许多了。我只担心没有机会将这个信息传送出去。我已经将一份日记副本送到我的守护者兄弟跟姊妹们会去检查的地方，如果这份新的知识跟着我一起消失，那就太可惜了。”

“不会的。”纹说道。

“哦？我的贵女主人什么时候突然这么乐观？”

“我的泰瑞司人突然变得伶牙俐齿了吗？”纹反击。

“我想他向来如此。”沙赛德微微欠身说道，“这就是他无法成为优秀侍从官的原因之一，至少他大多数的主人都是如此认为。”

“那他们一定是笨蛋。”纹诚恳地说道。

“我也这样想，主人。”沙赛德回答，“我们该回大宅去了，雾来时最好不要被别人发现我们人在外面。”

“我才正要进雾里去。”

“有许多花园工人不知道你是迷雾之子，主人。”沙赛德说道，“我想这个秘密应该要守住比较好。”

“我知道。”纹转身说道，“那我们回去吧。”

“明智的决定。”

两人走了一阵子，享受东花园的低调美丽。这里的草皮修剪得很仔细，以美观的行列排着，偶尔出现灌木丛点缀。南花园相当壮观，有小溪、树木、罕见的植物，但东花园有其独特的平和气氛——简单的宁静感。

“沙赛德？”纹低声开口。

“什么事，主人？”

“一切都要改变了，对不对？”

“哪件事？”

“所有事。”纹说道，“就算一年后我们没有全死光，集团成员也会继续其他工作。哈姆应该会跟他的家人团聚，老多跟卡西尔会去计划别的冒险，歪脚会将店租给另一组人马……就连我们花了这么多钱的花园，也会属于别人。”

沙赛德点点头：“很有可能。不过如果事情顺利，也许明年此时将会是司卡反抗军统治着陆沙德。”

“也许吧。”纹说道，“但即便如此……一切还是会改变。”

“这就是生命的本质，主人。”沙赛德说道，“世界必须改变。”

“我知道。”纹叹口气说道，“我只是希望……其实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沙赛德。我喜欢跟其他成员一起相处，我喜欢跟着卡西尔训练。我很爱周末时跟依蓝德一起去参加舞会，也很爱跟你一起在花园中散步。我不想要这些事情改变。我不想要我的生活回到一年前的样子。”

“不需要的，主人。”沙赛德说，“一切可能会变得更好。”

“不会的。”纹低声说道，“已经开始了。卡西尔暗示我的训练即将结束。之后我进行练习时，得自己来。至于依蓝德，他甚至不知道我是司卡，而且我的工作是要尝试摧毁他的家族。就算泛图尔不是借由我的手垮台，其他人也会拖垮它。我知道珊·埃拉瑞尔在计划某些事情，但我无法找出她的计划细节。

“不过，这只是开始。我们面对的是最后帝国。我们可能会失败，说实在的，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结果。我们会奋斗，会带来一些好事，但无法改变太多，而存活下来的我们必须耗费终生躲避审判者。一切都会改变，沙赛德，而我无力阻止。”

沙赛德宠溺地微笑。“那么，主人……”他低声说道，“就享受你现有的吧。我想未来会大出你意料之外。”

“也许吧。”纹说道，并没有被说服。

“啊，你得要有希望啊，主人。也许你是该有一点好运了。在升华前，有一族人叫做‘阿司塔西’。他们声称，每个人一生下来的恶运是有限的。因此，当坏事发生时，他们觉得自己真是走运，因为在那之后，人生只会更好。”

纹挑起一边眉毛：“听起来有点白痴。”

“我不觉得。”沙赛德说道，“其实阿司塔西人蛮先进的，他们的宗教跟科学息息相关。他们认为不同的色彩代表不同的运气，因此对光线跟色彩的描述很详细。所以，对于升华前的事物是什么样子，大多都是透过他们所得知。他们有一个色谱，运用它来描述天生最深的蓝色跟植物深浅不一的绿色。

“无论如何，我觉得他们关于运气跟命运的哲学相当优秀。对他们而言，贫困的生活代表即将来临的好运。这宗教可能很适合你，主人，因为你会知道自己的运气不可能一直差下去。”

“我不知道……”纹怀疑地说道，“照理说，如果厄运是有限的，那好运不也有限吗？每次发生好事，我就会担心快将好运用完了。”

“嗯。”沙赛德说道，“我想这是个人观点的不同了，主人。”

“你怎么能这么乐观？”纹问道，“你跟卡西尔都是这样。”

“我不知道，主人。”沙赛德说道，“也许我们的人生一直比你的轻松。或者只是我们比较愚蠢。”

纹没接话。两人继续并行，绕回大屋，完全不赶时间。“沙赛德。”她终于开口，“那天晚上，你在雨中救了我的那天，你用了藏金术，对不对？”

沙赛德点点头：“是的。那个审判者全神贯注在你身上，所以我能溜到他身后拿石头砸他。我那时比一般人强壮许多倍，因此我的攻击让他撞上墙，我猜也让他断了几根骨头。”

“就这样？”纹问道。

“你听起来很失望，主人。”沙赛德发现，微笑地说，“你以为会是更刺激的过程，是吗？”

纹点点头：“因为……你很少谈藏金术，所以让它显得更神秘吧，我想。”

沙赛德叹口气：“实在没有什么事情能瞒着你，主人。藏金术真正独特的地方，在于储存与取得，你一定早就猜到了。其他的力量其实跟你能从白镴和锡得到的没有差太多。有几种比较奇怪，例如让藏金术师更胖，或改变他的年纪，但这些并没有什么战斗上的用途。”

“年纪？”纹突然全神贯注，“你能让自己变得更年轻？”

“其实不是，主人。”沙赛德说道，“记住，藏金术师的力量必须来自身体，举个例子，他可以花好几个礼拜让身体老到看起来感觉比实际年龄大十岁，然后可以在同样时间内使用储存的年纪，让自己在同等时间中显得年轻十岁。在藏金术中能量必须守恒。”

纹想了片刻。“你使用的金属种类重要吗？”她问道，“像是镕金术那样？”

“当然。”沙赛德说道，“金属决定可以储存什么。”

纹点点头，继续前进，想着他说的话。“沙赛德，我能拿一点你的金属吗？”她终于问道。

“我的金属，主人？”

“某个你用来储存藏金术的东西。”纹说道，“我想试着烧烧看，也许这样能让我使用它的一些力量。”

沙赛德好奇地皱眉。

“有人试过吗？”

“我相信一定有。”沙赛德说道，“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实际的范例。也许我去我的记忆红铜意识中找找的话……”

“为什么不让我现在试试看？”纹问道，“你有基本金属做成的东西吗？某样里面没储存什么太贵重内容的东西？”

沙赛德停下脚步，手举向他撑大的耳垂，取下一只很像纹耳朵上戴着的那个耳针。他将耳针后方的塞子递给纹：“这是纯白镴，主人。我在里面存了一些力量。”

纹点点头，吞下小块。她碰了碰她的镕金存量，但耳针塞子的金属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行为。她尝试性地燃烧白镴。

“有感觉吗？”沙赛德问道。

纹摇摇头。“没有，我……”她话没说完便打住。是有东西，某种不同的东西。

“怎么样，主人？”沙赛德问道，不寻常的急切出现在他的声音里。

“我……可以感觉到力量，阿沙。很隐约，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但我敢发誓体内有另一种力量，只有在我燃烧你的金属时才会出现。”

沙赛德皱眉：“你说很隐约吗？像是……能看到存量的影子却摸不到？”

纹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尝试用另一名藏金术师的金属时的感觉，主人。”沙赛德叹口气说道。“我早该猜到会是这种结果。你不能动用这力量，因为它不属于你。”

“噢。”纹说道。

“别太失望，主人。如果镕金术师能从我的族人身上偷取力量，我们应该早就知道了。不过这仍是个相当聪明的想法。”他转身，指向大宅，“马车已经到了。我想我们的聚会迟到了。”

纹点点头，两人加快脚步走向大宅。

真奇怪，卡西尔一边暗自心想，一边偷溜过雷弩大宅前面的阴暗中庭。我得偷溜进自己的家，好像要攻击某个贵族的堡垒一样。

不过这是无可避免的，他算是受自己的名声所累。盗贼卡西尔已经够显眼了，反叛煽动者跟司卡精神领袖卡西尔更是恶名昭彰。这当然不会阻止他继续夜夜散播混乱，他只是得更小心。越来越多家族搬出城市，而强盛的家族益发多疑。某种程度上这代表操纵他们会变得更容易，但在他们的堡垒附近窥视则变得非常危险。

相较之下，雷弩大宅几乎是无人守护。当然会有警卫，但没有迷雾人。雷弩得低调些，太多镕金术师会让他过分显眼。卡西尔贴着阴影，小心翼翼地绕到建筑物的东边，然后反推一枚钱币，来到雷弩大人的阳台。

卡西尔轻轻地降落，然后朝阳台玻璃门偷窥。窗帘紧闭，但他可以辨认出多克森、纹、沙赛德、哈姆，还有微风站在雷弩的书桌边。雷弩本人则是坐在房间远处的一角，没有参与讨论。他的契约虽然包括扮演雷弩大人，但他不希望过度参与计划。

卡西尔摇摇头。杀手要潜进来实在太容易了。我得确保纹继续睡在歪脚的店里。他不担心雷弩，坎得拉的天性使他根本无须担心杀手的刀剑。

卡西尔轻敲门，多克森慢慢走来，拉开门。

“他终于在众人的惊叹中出场了！”卡西尔宣告，大步进入房间，一撩将迷雾披风甩到肩后。

多克森哼了哼，关起门。“你真是让人眼睛一亮啊，阿凯。尤其是你膝盖上的灰烬脏污。”

“我今晚得爬过一段路。”卡西尔说道，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有一条废弃的水沟直接穿过了雷卡堡垒的外墙。他们居然没把它填起来。”

“我想他们根本不需要担心。”微风从书桌边说道，“你们这些迷雾之子大多数骄傲到不屑爬行，我很惊讶你居然愿意。”

“骄傲到不屑爬行？”卡西尔说道，“胡说八道！我认为我们迷雾之子骄傲到不屑谦卑地爬来爬去，要爬当然要爬得很有尊严。”

多克森皱眉，走到桌子边：“阿凯，你的话完全不合理。”

“迷雾之子讲话不必合理。”卡西尔高傲地说道，“这是什么？”

“你哥哥传来的。”多克森说道，指着书桌上的一张大地图，“今天下午它被塞在教义廷送给歪脚修的一张桌子的断桌脚里。”

“有意思。”卡西尔说道，浏览地图，“我猜这是安抚站的名单？”

“的确是。”歪脚说道，“这实在是个大发现，我从来没看过一张这么精细、详尽的城市地图。它不止标出三十四座安抚站的位置，甚至还有审判者活动的位置，以及各部单位关心的重点区域。我没太多机会跟你哥哥共事，但我得说他真是个天才！”

“真难相信他跟阿凯有血缘关系，是吧？”多克森笑着说道。他面前放着一本记事本，正在上面列出所有的安抚站。

卡西尔哼了一声。“沼泽也许是天才，但是我长得比较帅。这些数字是什么？”

“审判者的搜捕行动跟日期。”哈姆说道，“你会发现纹的集团密屋被列在上头。”

卡西尔点点头：“沼泽是怎么偷到这种地图的？”

“他不是用偷的。”多克森边写边说道，“地图上有张字条。据说是上圣祭司给他的。他们对沼泽相当器重，想要他研究整个城市布局后建议在哪里设新的安抚站。教廷似乎对家族战争有点担心，所以想要派出额外的安抚者控制情势。”

“我们应该要把地图塞在修好的桌脚里面送回去。”沙赛德说道，“今天晚上聚会结束后，我会尽快抄下它。”

以及背下它，让它成为每个守护者的一部分，卡西尔心想。你停止记忆，开始授业的日子快要来临了，阿沙。我希望你的族人已经准备好。

卡西尔转身，端详着地图，的确如微风所说的那么厉害。沼泽能将它送出是冒了天大的风险，甚至有点太冲动了，而里面的情报……

我们得赶快把它送回去，卡西尔心想。可能的话，明天一早。

“这是什么？”纹轻声问道，俯身指着大地图。她穿着贵族仕女的洋装，一件漂亮的连身衣服，只略比舞会礼服简单一点。

卡西尔微笑。他还记得，过去穿着礼服的纹看起来笨拙到了极点，但她似乎越来越喜欢洋装了。她的行动还是不完全像是贵族仕女。她很优雅，那是猎食者的灵动优雅，而非贵族仕女刻意摆出的姿态，但礼服现在似乎很适合纹，而这跟剪裁毫无关系。

唉，梅儿，卡西尔心想。你总是想要一个由你教导、游走在贵族仕女跟盗贼之间的女儿。梅儿和纹会喜欢彼此的，因为两人骨子里都藏着不按牌理出牌的想法。如果他的妻子还在世，在如何扮演贵族仕女这件事上，也许她能教纹一些甚至连沙赛德都不知道的事情。

当然，如果梅儿还活着，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我一定不敢。

“你们看！”纹说道，“其中一个审判者日期是新的——上面标的是昨天！”

多克森瞄了卡西尔一眼。

我们早晚都得告诉她的……“那是赛隆的集团。”卡西尔说道，“一名审判者昨天晚上攻击了他们。”

纹脸色一白。

“我应该要认得这个名字吗？”哈姆问道。

“赛隆的集团原本计划跟凯蒙一起骗倒教廷。”纹说道，“意思是……他们可能仍然有我的踪迹。”

我们探入皇宫的那天晚上，审判者认出她，想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幸好这些非人类的怪物让贵族很不安，否则我们得担心是否该派她去舞会。

“赛隆的集团。”纹说道，“是……像上次那样吗？”

多克森点点头：“没有幸存者。”

一阵不安的沉默，纹看起来很不舒服。

可怜的孩子，卡西尔心想。不过他们也只能继续。“好吧，我们要如何使用这张地图？”

“上头有教廷对于家族守卫状况的记录。”哈姆说道，“这很有用。”

“不过审判者的攻击似乎无迹可寻。”微风说道，“他们可能只是跟着信息走。”

“我们要避免在安抚站附近太活跃。”多克森放下笔，“幸好歪脚的店大多数都在贫民区，没有离任何一个站很近。”

“我们不能只是躲避这些站。”卡西尔说道，“我们得准备好歼灭它们。”

微风皱眉：“这么做太冒险了。”

“想想那会对敌人造成多大的打击。”卡西尔说道，“沼泽说每一个站至少有一名安抚者跟一名搜寻者。这里有一百三十名教廷迷雾人，他们一定在整个中央统御区招募才能聚集到这么一大组人。如果我们能同时拔除他们……”

“我们绝对杀不了这么多。”多克森说道。

“如果用剩余的军队就可以。”哈姆说道，“我们把军队藏在贫民窟里。”

“我有更好的主意。”卡西尔说道，“我们可以雇用杀手队。如果派出十组人，每组负责消灭三个站，那几个小时之内就可清除掉城里大多数的教廷安抚者跟搜寻者。”

“不过我们得协调时间。”多克森说道，“微风说得对。一个晚上杀那么多圣务官是大事。审判者用不了多久就会展开报复。”

卡西尔点点头。多克森说得对，协调时间是重点。“你能不能研究一下？找找合适的对象，但要等到我们确定好时间再给他们安抚站的地址。”

多克森点点头。

“很好。”卡西尔说道，“说到士兵，哈姆，他们情况如何？”

“其实比我想的还要好。”哈姆说道，“他们在山洞里受过训练，所以已经颇有能耐，而且他们认为自己是军队中比较‘虔诚’的一群，因为他们没有跟随叶登，违背你的意志去打仗。”

微风一哼。“靠这种方法来忽略他们因为策略错误而失去的四分之三的人真是方便。”

“他们是好人，微风。”哈姆坚决地说道，“那些死了的也是，不要说他们的坏话。无论如何，我担心像现在这样藏匿军队，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彼此躲在哪里。”卡西尔说道。

“我还有个问题。”微风说道，坐在雷弩的书桌椅中，“我知道派哈姆德去训练士兵的重要性，但是，为什么还要强迫多克森跟我去拜访他们？”

“他们需要知道领袖们都有谁。”卡西尔说道，“如果哈姆因故缺席，需要有别人来下命令。”

“为什么不是你？”微风说道。

“就为我忍耐一下吧。”卡西尔微笑说道，“这样对大家都好。”

微风翻翻白眼：“为你忍耐一下。我们最近好像经常这么做……”

“就这样吧。”卡西尔打断他，“纹，最近贵族有什么消息？你有发现任何跟泛图尔相关的有用信息吗？”

她停顿片刻。“没有。”

“下个礼拜的舞会将会在泛图尔堡垒举行，对不对？”多克森问道。

纹点点头。

卡西尔盯着女孩。如果她知道些什么，会告诉我们吗？

她迎向他的注视，但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臭小妞的说谎经验太丰富了。

“好吧。”他对她说道，“继续找。”

“我会的。”她说。

虽然卡西尔很疲累，却发现睡意迟迟不肯出现。不幸的是，他不能在走廊间乱走，因为只有某些仆人知道他在大宅里，名声所累，他必须尽量低调。

名声。他叹口气，靠着阳台栏杆望着白雾。就某方面而言，他做的事情连自己都担心。因为他的要求，其他人没有明白地质疑他，但卡西尔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仍然介意他日渐大噪的声名。

这样最好。我可能不需要这些……但如果真有需要的那一天，我会很高兴自己当时不怕麻烦，多做了这些准备。

门上传来轻敲声。他好奇地转身，看到沙赛德将头探入房间。

“真抱歉，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可是有守卫告诉我说，他可以看到你站在阳台上。他担心你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卡西尔叹口气，远离了阳台，关上门，拉上窗帘。“阿沙，我实在不适合低调行事。以盗贼而言，我真的不太擅长躲藏。”

沙赛德微笑，准备要退下。

“沙赛德？”卡西尔的询问令泰瑞司人停下脚步，“我睡不着，你有新的提议给我吗？”

沙赛德深深地微笑，走入房间：“当然，卡西尔主人。最近我一直在想，你应该听听看‘班内特之实言’。班内特人是一个高度文明的民族，住在南方诸岛上。他们是勇敢的航海家，专业的堪舆者，最后帝国至今仍沿用的某些地图就是班内特探险家所制。

“他们的宗教被设计成在一次出海多月的船舰上亦能贯彻。船长也是牧师，而且必须先接受神学训练才能担任领导职务。”

“看来也不会有太多叛变。”

沙赛德微笑：“那是个好宗教，卡西尔主人。它着重于探索新知。对这些人而言，绘制地图是神圣的义务。他们相信，当知晓、了解整个世界并为其编纂完整地图之后，人类终将能找到和平与和谐。许多宗教都有教导这样的理念，但鲜少有如班内特一族这样，能够执行得这么好的。”

卡西尔皱眉，靠着阳台窗帘边的墙壁。“和平与和谐。”他缓缓地说道，“我现在并不是在寻找这两样东西，阿沙。”

“哦？”沙赛德说道。

卡西尔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你能不能……再跟我说说法拉族的事？”

“当然。”沙赛德从卡西尔的书桌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你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卡西尔摇摇头。“我不太清楚。”他说道，“对不起，阿沙。我今天晚上的心情有点奇怪。”

“我想你的心情向来有点奇怪。”沙赛德略带微笑地说道，“不过，你挑了一个有意思的教派询问。在统御主的主宰下，法拉族比任何其他宗教都撑得更久。”

“所以我才会问。”卡西尔说，“我……我需要了解他们为什么能维持这么久，阿沙。他们为什么能一直奋斗下去？”

“我想，是因为他们最有决心。”

“可是他们没有领袖。”卡西尔说，“统御主的第一次出征就消灭了整个法拉宗教教会。”

“噢，他们是有领袖的，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的确都已经死去，但仍然是领袖。”

“有些人认为他们的信仰不合理。”卡西尔说道，“失去领袖应该让人民溃散，而不是让他们更坚决地走下去。”

沙赛德摇摇头：“我认为人们比你说的还坚韧。我们的信仰往往在最应脆弱的时候却最坚定。这就是希望的本质。”

卡西尔点点头。

“你要我继续为你解说法拉的事情吗？”

“不了，谢谢你，阿沙。我只是需要被提醒：在环境绝望时，仍然有人会奋斗下去。”

沙赛德点点头，站起身：“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卡西尔主人。祝你晚安了。”

卡西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让泰瑞司人退下。

大多数的泰瑞司人不像拉刹克那么激进，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信他的。他们是单纯的人，不是哲人或学者，而且并不懂为何自己一族的预言会说永世英雄是外来人。他们只看得见拉刹克指出的事情——就是他们是更优秀的民族，应该有“主宰”的地位，而非屈服于他人之下。在这样的热情跟恨意面前，就连善良的人都能被欺蒙。

30

一直到她再度造访泛图尔的舞池，纹才知道真正的恢弘华丽是什么。

她拜访过如此多的堡垒，已对美丽装潢开始有了点免疫力，但泛图尔堡垒有其特别之处，这是其他堡垒努力想要模仿却从来无法达成的目标。仿佛泛图尔是家长，而其他人是成绩优异的学生，所有的堡垒都很美丽，但哪一座最出色是毋庸置疑的。

巨大的泛图尔大厅两旁有粗壮的柱子，似乎比平常要更华贵，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在等着仆人接下披肩时，一直在想这件事。镁光灯如常在彩绘玻璃外照耀着，向房间内洒入光线碎片。柱子间的垂挂布料下，桌子整整齐齐排列着。大厅最远的小阳台上，摆置的主桌显得跟往常一样尊贵。

几乎……太完美了。纹心想，暗地皱眉。一切都显得略微夸张。餐桌比平常还要更白净平整，仆人的制服显得特别利落，门口站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杀雾人，刻意显露出威势，木盾牌跟未穿盔甲的身躯让他们格外显眼。

总体而言，这个大厅让泛图尔的完美又更上一层楼。

“有哪里不对劲，沙赛德。”她趁一名仆人去为她备桌时偷偷说道。

“什么意思，主人？”高大的侍从官问道，站在她身后一侧。

“这里太多人了。”纹说道，意识到一样引起她戒心的事情。过去几个月来，舞会参与的人数日渐减少，但今天似乎所有人都为了泛图尔的宴会而返回，每个人的衣着更是无与伦比的华丽。

“事情不对劲。”纹低声说道，“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是的……”沙赛德低声说道，“我也感觉到了。也许我今天应该提早去参加侍从官的晚餐。”

“好主意。”纹说道，“我想我今天晚上先不吃饭了。我们有点迟到，看起来大家都已经开始在聊天了。”

沙赛德微笑。

“怎么了？”

“我记得你过去绝对不会误餐的，主人。”

纹哼了哼。“你应该高兴我从来没试过要在口袋里塞满这些舞会提供的食物。相信我，我曾经差点就这么干了。快去吧。”

沙赛德点点头，走向侍从官的晚餐。

纹的眼光扫过在聊天的人群。幸好没有看到珊，她心想。很不幸的是，她也没看到克礼丝，所以纹得找别人聊天。她慢慢上前，朝艾德伦·席瑞斯大人微笑，他是埃拉瑞尔的表亲，也是与她共舞过数次的人。他对她僵硬地一点头，因此她加入了他的团体。纹朝团体中的另外几人微笑——三名女子，还有一名男士。她与女孩们有一面之缘，也跟这名男子——叶斯塔大人——跳过舞。但今天晚上，四个人都对她投以冰冷的目光。

“我好一阵子没来泛图尔堡垒了，”纹说道，装出乡下女孩的样子，“都忘记它有多宏伟了呢！”

“的确是。”其中一名仕女说道，“不好意思，我要去拿点东西喝。”

“我跟你一起去。”另外一名仕女跟着说，两人一起离开。

纹皱眉，看着她们离去。

“啊，”叶斯塔说道，“我们的餐点来了。要一起来吗，特丽斯？”

“当然好。”最后一名仕女说道，跟叶斯塔一同离去。

艾德伦调了调眼镜，抱歉地看了纹一眼，然后也退开。纹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处。她从最早的几场舞会之后就没有受到众人这么明显的冷落。

怎么了？她带着逐渐升高的担忧心想。这是珊的作为吗？她让一整个房间的人都拒绝我吗？

不对，不是这样。那要花太多力气，况且，奇怪的事情不只发生在她身边。每一群贵族今晚都……不太一样。

纹试了第二群人，结果更糟糕。她一加入，所有人都刻意忽略她，纹觉得自己万分突兀，最后只得自行退开，慌忙地去端了一杯酒。她一面走着，一面发现了一群人——也就是叶斯塔跟艾德伦的团体，之前的成员重新聚集了起来。

纹停下脚步，站在东面装饰垂布的阴影中端详众人。很少有人跳舞，而且在场男女早已成对，不同的桌子跟团体间似乎也鲜少往来。虽然舞厅相当拥挤，但大多数人都在试图忽略其他人。

我需要看得更清楚，她走到台阶处，爬上一小段，来到舞池上方的狭长阳台走廊，熟悉的蓝色灯笼让石雕显得忧郁、柔软。

纹停下脚步。最右边的石柱跟墙之间是依蓝德的小角落。几乎每个泛图尔宴会，他都会坐在那边读书，只因为不喜欢主办宴会时的繁文缛节。

小角落是空的。她走到栏杆边，探出头去好看清大厅。主桌在跟阳台同高的高台上，她很惊讶地看到依蓝德在跟他的父亲一同用餐。

什么？她难以置信地想。在过去来泛图尔堡垒的六次之中，她从未看过依蓝德跟家人同坐。

在下方，她看到一个熟悉的斑斓身影穿梭在人群中。她朝沙赛德挥挥手，但他显然已经看到她。在等他的同时，纹觉得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阳台的另外一端传来。她转身确认，发现是之前没看到的克礼丝的矮小身影。克礼丝在跟一群低阶贵族男子们交谈。

原来她在那里，纹心想。也许她会跟我说话。纹站在原地，等着克礼丝结束对话，也等着沙赛德到来。

沙赛德先到，他爬上台阶，重重地喘息。

“主人。”他低声说道，跟她一起站在栏杆边。

“告诉我你有发现，沙赛德。这个舞会感觉很……诡异。每个人都很严肃冰冷。几乎像是我们在参加丧礼，不是宴会。”

“这个比喻很恰当，贵女。”沙赛德低声说道，“我们错过了一个重大通知。海斯丁说它这个礼拜不会举办例行舞会。”

纹皱眉。“那又如何？其他家族以前也取消过舞会。”

“埃拉瑞尔也取消了。通常，太齐尔会跟进，但他们已经名存实亡。书纳也已经宣布它不会再举行舞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主人，意思是，这会是一段时间内的最后一场舞会……可能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内。”

纹低头看着大厅的灿烂彩绘窗，它们耸立在各个独立且几乎是剑拔弩张的团体之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说道，“他们在确定联盟关系。每个人都跟自己最强大的朋友和支持者站在一起。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场舞会，所以全部都出席，但也知道没有时间进行政治拉拢了。”

“看样子似乎是如此，主人。”

“他们全部都采取防守的态度，”纹说道，“可以说是都躲到自己的城墙后面，所以现在没有人要跟我说话，因为我们让雷弩过度中立。我们没有党派，而现在不是他们随便押宝的好时机。”

“卡西尔主人需要知道这个信息，主人。”沙赛德说道，“他今天晚上打算要再装成情报贩子，如果他对这个状况一无所知，会严重影响他的可信度。我们该走了。”

“不。”纹说道，转身面向沙赛德，“所有人都待着，我不能走。他们都认为来这最后一场舞会并被别人看到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不应该在他们离开前先退场。”

沙赛德点点头：“好吧。”

“去吧，沙赛德。去雇马车，告诉阿凯我们发现的事情。我会再多待一会儿，等到不会让雷弩看起来太没用时再离开。”

沙赛德想了想。“我……不确定这样做是对的，主人。”

纹翻了翻白眼。“我感谢你提供协助，但你不必一直照顾我。这里有很多人没有侍从官陪伴，照样来参加舞会。”

沙赛德叹口气。“好吧，主人。不过在找到卡西尔主人之后，我会再回来。”

纹点点头，向他道别。他走下石头台阶离去。纹靠在阳台边依蓝德的位置上，注视着沙赛德出现在下方，消失在门口。

现在该怎么办？就算有能愿意跟我讲话的人，也没有散播谣言的必要了。

她感觉到一阵忧惧。谁能猜到她会变得这么喜欢贵族的娱乐？当然，知道那些贵族男子见不得光的行为是让她的经历蒙上一层阴影，但整体而言，这个经历带着某种……梦幻般的喜悦。

她还能再次参加这种舞会吗？贵族仕女法蕾特会发生什么事？她得要收起礼服跟化妆品，恢复成只是街头窃贼的纹吗？卡西尔的新王国中可能不会出现大型舞会，而那或许也不是坏事。当有司卡在挨饿时，她有什么立场去跳舞？可是……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堡垒跟舞者，礼服跟庆典，应该会少了某种美丽的事物。

她叹口气，踏离阳台，低头看着自己的礼服——带着闪光的深蓝色，裙摆边缘有白色的圆圈图案，没有袖子，蓝色丝质手套一路延伸到手肘上方。

曾经她觉得这件礼服真是臃肿至极，但现在却觉得，礼服让她更美丽。她喜欢布料剪裁的款式，让胸口显得丰腴，却又强调她纤细的上半身；喜欢腰边收紧后散开，成为一个大钟形，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摩擦声。她会想念，想念这一切。可是，沙赛德说得对。人无法阻止时间的行进，她只能享受现在。

我不会让他坐在那里一整晚忽略我，她下定决心。

纹转身沿着阳台前进，经过克礼丝时朝她点点头。阳台的尽头是一条转弯的长廊，而正如纹所料，尽头就是主桌。

她站在走廊上片刻，看着外面。男女贵族们坐在尊贵的桌边，享受和史特拉夫·泛图尔大人同桌的荣幸。纹等着，试图想引起依蓝德的注意力。终于，一名客人注意到她，轻推了依蓝德一下。他惊讶地转过身，看到纹，脸色一红。

她稍稍挥手，他站起身，告退。纹回到石头走廊内，好让两人能有比较隐私的空间来谈话。

“依蓝德，”她对走入走廊的他说道，“你跟你父亲坐在一起！”

他点点头。“这次舞会变成了很特别的事件，法蕾特，所以父亲很坚持我必须要遵守仪节。”

“我们什么时候才有时间说话？”

依蓝德一时没响应。“我不确定我们会有时间。”

纹皱眉。他似乎很……保留。他通常有点皱、有点旧的套装被利落、合身的套装取代，连头发都梳整过。

“依蓝德？”她问道，上前一步。

他举起手，挡住她：“事情不一样了，法蕾特。”

不要，她心想。这个不能改变，现在还不能！“事情？什么事情？依蓝德，你在说什么？”

“我是泛图尔的继承人。”他说道，“而且危险的时刻即将来临。海斯丁家族这个下午失去了整个商旅队，这还只是开始。在一个月之内，会有公开的家族战争。这些不是我能无视的事情，法蕾特，我不能再危及我的家族。”

“没关系的。”纹说道，“这不代表……”

“法蕾特。”依蓝德打断她，“你会危及我们。而且是大大危及。我不会骗你说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你，我现在仍然在乎你，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结果。事实是，我的家族需要我，而家族比你重要。”

纹脸色一白。“可是……”

他转身要回去。

“依蓝德。”她低声说道，“请不要这样离开我。”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我知道事实，法蕾特。我知道你对于自己的身份说了谎。我不生气，我真的不生气，甚至不失望。其实，我早就预想到了。你只是在玩游戏，大家都是。”他停顿片刻，摇摇头，转过身，“我也是。”

“依蓝德？”她说道，想握住他的手。

“不要逼我让你在公众场合下不了台，法蕾特。”

纹停下动作，感觉麻木。然后，她愤怒到无法麻木。太愤怒、太气恼……还有太害怕。

“不要走。”她低声说道，“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他说道，“可是我得回去找我的朋友们。跟你在一起，是蛮……好玩的。”

然后，他走开了。

纹站在阴暗的走廊中，感觉自己轻轻发抖，于是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回主阳台边。她看到一旁依蓝德正在跟他的家人道晚安，然后走向一条后方的长廊，回到堡垒的起居区。

他不能这么对我。不能是依蓝德。不能是现在……然而，内心中有一个她几乎忘记的声音开始说话。他当然会离开你，瑞恩低语。他当然会遗弃你。所有人都会背叛你，纹。我是怎么教你的？

不！她心想。这只是因为政治情势紧张。一切结束后，我可以说服他回来……

我从来没有回来接你，瑞恩低声说道。他也不会。

他的声音真实到纹几乎可以感觉他站在自己身旁。

纹靠着阳台栏杆，仰赖铁栅栏支撑着自己。她不会让这件事毁了她。在街上讨生活没有摧毁她，所以她不会允许一名自大的贵族这么做。她不停地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为什么这比饿肚子、比被凯蒙痛打一顿，还要痛上许多倍呢？

“唉呀，法蕾特·雷弩。”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克礼丝。”纹说道，“我现在没心情说话。”

“啊，”克礼丝说道。“所以依蓝德·泛图尔终于甩了你了？别担心，孩子，过不久他就罪有应得了。”

纹转身，因为克礼丝声音中的奇怪语气而皱起眉头。那女人听起来不像平常的她，她似乎很能……控制自己。

“亲爱的，帮我送个讯息给你叔叔好吗？”克礼丝轻松地问道，“告诉他，像他这样没有家族联盟的人，在未来的几个月中要搜集情报会是困难的事。如果他需要更好的消息来源，叫他派人来找我。我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你是情报贩子？！”纹惊讶地说道，暂时将心痛推到一旁，“但你是……”

“傻傻的长舌妇？”矮女人问道，“我的确是。当众人认为你是宫廷中的八卦重心时，你就会知晓到许多有意思的事情。有人会来找你散播明显的谎言，像是你上个礼拜告诉我的，关于海斯丁家族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要我散播这种谎言呢？雷弩想要在家族战争中分得一杯羹吗？有可能。雷弩会是最近攻击海斯丁运货船的原凶吗？”克礼丝的眼睛闪闪发光，“告诉你叔叔，只要一点点的费用，我就可以不去大声嚷嚷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你一直在骗我……”纹麻木地说道。

“当然，亲爱的。”克礼丝说道，拍拍纹的手臂，“在宫廷里的每个人都是如此。你如果能存活下来，早晚也会学到的。现在，当个好孩子，帮我送个讯息，好吗？”

克礼丝转身，她矮胖俗气的洋装看在纹的眼里，似乎变成了绝佳的戏服。

“等等！”纹说道，“你刚说依蓝德会怎么样？他罪有应得？”

“嗯？”克礼丝转过身，“没错。你不是一直在问珊·埃拉瑞尔有什么计谋吗？”

珊？纹越发担忧地想。“她在策划什么？”

“亲爱的，那可是个昂贵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会得到什么呢？像我这样来自小家族的女人总需要从某处得到补助……”

纹扯下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珠宝。“好了。拿去。”

克礼丝不假思索接下项链。“嗯，的确很不错。”

“你知道什么？”纹斥问。

“小依蓝德恐怕会是泛图尔在家族战争中的第一批罹难者。”克礼丝说道，将项链塞进袖子里的口袋，“真是不幸，他似乎是个好孩子。可能太好了。”

“什么时候？”纹质问，“在哪里？会发生什么事？”

“这么多问题，但项链只有一条。”克礼丝懒洋洋地说道。

“我现在只有这些！”纹诚实地说道，她的钱袋里只有用来钢推的铜夹币。

“可是我说了，这是很宝贵的秘密。”克礼丝继续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会有性命之忧——”

不管了！纹愤怒地心想。愚蠢的贵族游戏！

纹燃烧锌跟黄铜，以强劲的情感镕金力攻击克礼丝。她安抚那女人除了恐惧之外的所有情绪，然后抓住恐惧，用力一拉。

“告诉我！”纹低吼。

克礼丝惊喘，双腿一软，几乎倒在地上。“镕金术师！难怪雷弩会带这么远的表亲来陆沙德！”

“快说！”纹说道，向前踏上一步。

“你来不及了。”克礼丝说道，“要是提前泄露秘密可是会遭报复的，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告诉我！”

“今天晚上他会被埃拉瑞尔的镕金术师谋杀。”克礼丝低声说道，“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他从主桌一退下杀手就会动手。如果你想要复仇，也得要注意史特拉夫·泛图尔大人。”

“依蓝德的父亲？”纹惊讶地问道。

“当然啦，傻孩子。”克礼丝说道，“泛图尔大人巴不得将家族继承人的称号给他的侄子。泛图尔只需要撤掉几个小依蓝德房间附近的守卫，好让埃拉瑞尔的杀手进去，而且因为谋杀会在依蓝德的小哲学讨论会当中发生，泛图尔大人还可以顺便解决一名海斯丁跟雷卡。”

纹转身。我得想想办法。

“当然不只这样。”克礼丝轻笑，站起身，“泛图尔大人之后可是会被吓一跳。我听说你的依蓝德手边有些非常……特别的书。小泛图尔应该特别注意跟自己的女人们说了些什么。”

纹转身面向微笑的克礼丝。那女人对她眨眨眼：“我会保守你的镕金术秘密，孩子。你只要明天下午送钱来就成。你知道的，贵族仕女也得买食物，而且你应该看得出来，我需要很多食物。

“至于泛图尔……如果我是你，我会躲得远远的。珊的杀手今天晚上会引起不少骚动。要我猜，今天晚上会有半个宫廷的人都出现在那孩子的房间，去查看到底骚动从何而来。当宫廷看到依蓝德有的书……这么说吧，我觉得圣务官们会有好一阵子对泛图尔很有兴趣。很可惜依蓝德那时候已经死去。我们已经好一段时间没看过贵族被公开处决了呢！”

依蓝德的房间，纹绝望地想。聚会一定是在那里！她转身，抓着礼服两边，沿着阳台走道快步走向她刚离开的走廊。

“你要去哪里？”克礼丝讶异地问道。

“我得阻止这一切！”纹说道。

克札丝笑了。“我已经跟你说过，太迟了。泛图尔是个很古老的堡垒，通往贵族起居区的后方通道相当复杂，如果不知道路，绝对会在里面迷路好几个小时。”

纹环顾四周，感觉相当无助。

“况且，孩子。”克礼丝补上一句，转身离开，“那男孩不是才刚甩了你吗？你欠他什么呢？”

纹停下脚步。

她说得对。我欠他什么？

答案立刻出现。我爱他。

伴随着念头而来的是力量。纹在克礼丝的笑声中往前冲去。她得试试看。她进入走廊后方的通道。可是，克礼丝的话很快就应验了：阴暗的石头通道很狭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或标示。她绝对赶不到的。

屋顶，她心想。依蓝德的房间会有对外的阳台。我需要窗户！

她冲下来，踢掉鞋子，脱下袜子，虽然穿着礼服却仍继续努力奔跑，慌乱地寻找大到足够她穿出去的窗户。她冲入一条大通道，里头除了闪烁的火把外，空无一人。

一面巨大的浅紫色玫瑰窗出现在房间外的另一侧。

足够了，纹心想。她骤烧钢，跃入空中，反推身后的巨大铁门，向前飞了一阵子后，又用力地钢推玫瑰窗的铁框。她停在空中，同时推着前后双方，悬挂在空旷的走廊中，费尽力气地骤烧白镴，好避免被压扁。玫瑰窗很大，但大部分是玻璃。它能有多牢固？

非常牢固。纹费力地呻吟，听到身后有东西断掉，门开始在门框中扭转。

你……得……松！她愤怒地思考，骤烧钢。石头碎片落在窗户边，然后在巨大的断裂声中，玫瑰窗从石墙边脱落，向后坠落在黑暗的夜中，纹随之蹿出。

沁凉的白雾包围住她。她轻拉房间内的门，避免冲出去太远，然后用力反推坠落的窗户。巨大的暗色玻璃窗在她身下翻滚坠落，搅动着白雾。纹反向飞冲，直冲向屋顶。窗户撞上地面的同时，纹飞过屋顶的边缘，礼服在风中疯狂地拍打着。她带着撞击声落在青铜瓦的屋顶上，立即蹲下，脚趾跟手指下的金属冰凉。

骤烧的锡点亮夜晚。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燃烧青铜，按照沼泽教导的方式使用，寻找镕金术的迹象。什么都没有。杀手带了烟阵。

我无法搜索整栋建筑物，纹绝望地心想，骤烧青铜。他们在哪里？

然后奇特的事发生了。她感觉到某种东西。夜晚中，有一股镕金鼓动。微弱。隐蔽。可是够了。

纹站起身冲过屋顶，信任自己的直觉。她一边跑一边骤烧白镴，双手抓住礼服的领口，一把将前襟撕裂，从隐藏的口袋中抽出钱袋跟金属瓶，然后边跑边撕掉了剩余的礼服、衬裙、贴身长裤，将它们全抛到一旁。接下来是她的马甲跟袖子。她在里头穿着无袖的白衬衣跟白短裤。

她焦急地冲上前。我不能迟，她心想。拜托。我不能迟到。

人影出现在前方的白雾中，他们站在一道歪斜的屋顶天井边，纹一路上经过了几扇类似的。其中一名守卫指着天井，手中的武器闪闪发光。

纹大喊，反推青铜屋顶，以弧形跃起，落在一群相当惊讶的人之中。她将钱袋往上举起，撕成两半，钱币散在空中，反射窗户投照出的光线，闪烁的金属花雨落在纹身边的同时，她往外一推，钱币如一团昆虫从她身边蹿开，每一枚在雾中都留下一道踪迹。几名深暗的身影因为被钱币击中而呼喊着倒下。

还有几名没有。有些钱币被隐形的镕金之手推开了。剩下四个人站着。其中两人穿着迷雾披风，有一人很眼熟。

珊·埃拉瑞尔。纹不需要看到她的披风就明了，只有一个理由会让珊这般重要的女子亲自出马。她是迷雾之子。

“你？”珊震惊地问道。她穿着一套黑色的长裤跟衬衫，黑色的头发梳在脑后，迷雾披风几乎是时髦地披在身上。

两名迷雾之子，纹心想。这不好。她连忙滚开，弯腰躲过一名杀手对她挥来的决斗杖。

纹滑过屋顶，然后拉停自己，一手按着冰冷的青铜，在原地转了一圈。她伸出手，拉过几枚尚未消失在夜晚中的钱币，握在手心中。

“杀了她！”珊呵斥。两个被纹打倒的人正在屋顶上呻吟，不过他们还没死，其中一人正歪歪倒倒地站起。

打手，纹心想。另外两人应该是射币。仿佛为了证明她是对的，其中一人试图拉扯纹的一瓶金属。幸好瓶子里的金属没有多到能让他拉得很稳，所以她轻易便阻止瓶子被夺去。

珊将注意力转回天井。

才不让你得逞！纹心想，再次冲上前。

她靠近时，射币大喊出声，纹将钱币朝他射去，他当然是反推，但纹让自己抵住青铜屋顶，骤烧钢，用力一推。

男子的钢推力量从钱币传来，传到纹，再传到屋顶，反作用力让他飞入空中，他边大叫边消失在黑暗中。但他只是个迷雾人，所以无法将自己拉回屋顶上。

另一名射币对纹撒出一把钱币，她立刻便察觉钱币的贴近，显然，他没有同伴那么蠢，所以一推完立刻放了手，可是很显然他绝对击不中她，为什么他要一直——

另一名迷雾之子！纹心想，弯下腰一滚，刚好错过从黑暗的雾中飞越而下、手持闪烁玻璃匕首的黑色身影。

纹勉强闪过后，骤烧白镴好维持平衡，借翻滚在受伤的打手边站起，后者正以虚弱的双腿站立。白镴再次骤烧，纹将肩膀重重撞入男子的腹部，将他推到一旁。

男子脚步一歪，按紧流血的身侧，然后绊倒，跌入天井，薄透的染色玻璃被他撞碎，纹经过锡增强的耳力可以听到下方传来的惊呼声，还有撞到地面的撞击声。

纹抬起头，邪恶地朝震惊的珊微笑。在她身后，第二名迷雾之子低声咒骂。

“你……你……”珊气急败坏、语不成句，双眼因愤怒在黑夜中危险地闪烁。

快收到警告吧，依蓝德，纹心想，赶快逃。我该走了。

她不能同时面对两名迷雾之子。大多数时候她甚至无法打败卡西尔。纹骤烧钢，向后反弹。珊踏前一步，用力钢推去追纹，脸上的表情显示她已下定决心。第二名迷雾之子跟随她一同追来。

惨了！纹心想，在空中转身，将自己拉引到被打破的玻璃窗附近的屋顶边缘上。下方的宾客们惊慌地乱跑，灯笼照亮了迷雾。泛图尔大人可能以为这起骚动意味着他的儿子死了。之后他将会大吃一惊。

纹再次跃入白雾缭绕的空中，听到两名迷雾之子在她身后降落，然后反推跃起。

这下不好了，纹担忧地想，飞穿过充满白雾的空气。她身上已经没钱，也没匕首，而后面还有两名迷雾之子在追她。

她燃烧铁，疯狂地寻找黑暗中的锚点。一条缓缓移动的蓝线出现在她的右下方。

纹拉扯那条线，改变方向，朝下直飞，泛图尔堡垒外墙的黑影出现在她身下。她的锚点是一名倒霉守卫的胸甲，他躺在围墙上，用尽全身力气抓着城垛上的凸起，不让自己被拉向纹。

纹双脚用力踢上那个人，然后在雾中一回身，落在沁凉的石头上。守卫瘫倒在石头上，然后再次重新抓紧石头大喊出声，他正被另一股镕金力量拉着。

抱歉了，朋友，纹心想，将男子的手踢离城垛。他立刻冲上天空，仿佛被强劲的绳索扯入空中。

身体撞击的声音从上方黑暗的空中传来，纹看到两具身体软软地跌落在泛图尔的中庭。纹一笑，沿着城墙飞奔。我真心希望那是珊。

纹跃起，落在门房屋顶，在堡垒附近，人群四散，纷纷爬入马车好窜逃。

于是，家族战争开始了，纹心想。没想过正式引发的人会是我。

一个身影从上方的白雾中直朝她冲来。纹大喊一声，骤烧白镴，跳到一旁。珊灵巧地落地，迷雾披风在门房屋顶上散开。她手中握着两把匕首，眼睛因怒气而燃烧。

纹跳到一旁，滚落门房顶，落在下方的城墙上。一对守卫惊讶地朝后一跳，很讶异看到有名半裸的女孩落在他们之间。珊落到他们身后的围墙上，然后钢推，将一名守卫抛向纹的方向。

那人大喊，纹则钢推他的胸甲，但守卫比她重很多，所以她被往后一抛，她铁拉守卫好减缓自己的速度，男子重撞上城墙地面。纹轻巧地落在他的身边，然后抓起从他手中滚落的战棍。

珊翻转着匕首展开攻击，纹被逼得节节后退。她好厉害！纹焦急地想。她几乎没有练过匕首，现在后悔当初没多跟卡西尔要求练习。她挥舞着战棍，但她从来没用过这种武器，所以攻击显得可笑。

珊一划，纹闪躲的同时感觉到脸颊上传来一股刺痛，她惊愕地放开了战棍，朝脸伸出手，摸到了血。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看到珊脸上扬起微笑。

然后，纹想起她的小瓶——她还带在身上，是卡西尔给她的。

天金。

她没浪费时间从腰间将瓶子掏出，而是燃烧钢，将瓶子推到面前的空中，立刻燃烧铁，用力一扯那一颗天金。瓶子粉碎，珠子朝纹的方向飞来，她以嘴巴接住，含住后强迫自己咽下。

珊停下动作，在纹还没来得及反应前，也喝了一瓶东西。

当然她也会有天金。

可是她有多少？卡西尔没给纹太多，大概只够三十秒。珊向前一跳，露出微笑，长长的赤褐色头发散在空中。纹咬紧牙关。她没多少选择。

她燃烧天金，珊的身形立刻散出十几个鬼魅般的天金影子。迷雾之子的胶着对峙——最先用光天金的会先暴露出弱点，根本躲不过知道你下一步要如何行动的对手。

纹一边跌跌撞撞地后退，一边看着珊。贵族女子慢步往前，鬼魅般的影子疯狂地在她身边形成透明的动作气泡。她似乎很平静。很安稳。

她有很多天金，纹心想，感觉自己的存量快用光了。我得逃走。

一支木头影子突然穿过纹的胸口。她朝旁边一躲，此时真的箭——虽然没有箭头——穿过她原本站的位置。她瞥向房屋门，那里有几名守卫都举起了弓。

纹咒骂两声，瞥向旁边的浓雾，这么做的同时，她瞄到珊的微笑。

她在等我的天金用完。她要我逃，她知道自己能逮到我。

只有另一个选项：攻击。

珊有点讶异地看到纹冲向前，影箭撞上石板后不久，真正的箭便抵达。纹闪过两支，被天金增强的意识知道该如何行动，与箭贴得如此近，她可以感觉箭的劲风从她身体两侧刮过。

珊挥舞匕首，纹扭转到一旁，躲开一划，同时以前臂挡下另一波攻击，换得一道深深的刮痕。她的血液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飞散在空中，每一滴都在空中抛出透明的天金影像，然后纹骤烧白镴，朝珊的肚子用力揍了一拳。

珊痛楚地闷哼一声，略略弯腰，却没有摔倒。天金快用完了，纹绝望地想。只剩几秒钟。

所以她提早熄灭天金，暴露出自己。

珊邪恶地微笑，从蹲姿站起，右手匕首自信地划下。她认为纹的天金用完了，因此觉得她的弱点已经暴露出来。同一瞬间，纹燃烧她最后一点天金。珊混乱地暂停片刻，让纹有空隙注意到划破头顶浓雾的影箭。

纹抓住随之而来的真箭，粗糙的木头磨伤了她的手指，然后她用力拿木箭朝珊的胸口戳入。木棍在纹的手中折断，留下一寸左右露在珊的身体外。女子跌跌撞撞地退后，却没倒下。

可恶的白镴，纹心想，从脚边昏迷的士兵身上抽出剑。她跳向前，下定决心地咬紧牙关，依然神智不清晰的珊举起手想钢推剑。

纹去开武器，剑只是佯攻，同时她将另一半断箭刺入珊的胸口，跟前一根并列。

这次，珊终于倒下。她尝试要站起，但其中一支箭一定对她的心脏造成了致命的损害，因为她的脸色一白，挣扎片刻后，毫无生气地躺在石板地上。

纹站在旁边，深吸口气，擦拭脸庞的血，才发现满是鲜血的手臂只是让脸上情况更糟。在她身后，士兵们大喊着搭上了更多箭。

纹转头望着堡垒，向依蓝德道别，然后钢推，飞入空中。

其他人担心他们能不能被记得。我没有这种恐惧。就算没有泰瑞司预言，我也已经为这个世界带来如此多的混乱、冲突，还有希望，以至于不太可能会被遗忘。

我担心的是他们会怎么说我。历史学家可以随意解读过去。千年之后，我会被看作是保护人类免受强大邪恶侵袭的人吗？还是会被看作是自负地想让自己成为传说的暴君？

31

“我不知道。”卡西尔说道，耸肩微笑，“微风应该能当个不错的清洁部长。”

所有人轻笑，微风只是翻翻白眼。

“说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是你们这些人取笑的对象。你们为什么总要挑这个集团中唯一有点尊严的人来挖苦呢？”

“因为啊，亲爱的家伙……”哈姆开口，模仿微风的口音，“你是我们之中，最好挖苦的那个。”

“噢，拜托。”微风说道，鬼影笑得差点要在地上打滚，“实在很幼稚，只有青少年才觉得那句话好笑，哈姆德。”

“我是个士兵。”哈姆说道，举起杯子，“你犀利的口舌攻击对我毫无作用，因为我笨到完全听不懂。”

卡西尔轻笑，靠着矮柜。晚上工作的问题之一就是他会错过在歪脚店铺的夜间聚会。微风跟哈姆继续斗嘴，老多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研究笔记跟报告，而鬼影认真地坐在哈姆身边，努力想要参与对话。歪脚坐在他的角落中看顾所有人，偶尔微笑，作为整个房间中最能摆出难看脸色的人，他享受着这一殊荣。

“我该走了，卡西尔主人。”沙赛德说道，检查墙上的钟。“纹主人应该准备好离开了。”

卡西尔点点头：“我也该走了。我还得去——”

厨房的外门被猛然打开。纹站在门边，暗色的雾气勾勒出她的身形，身上只穿着内衣——薄透的白衬衫跟短裤。上面都是鲜血。

“纹！”哈姆惊呼，站起身来。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刮痕，前臂有包扎。“我没事。”她疲累地说道。

“你的礼服呢？”多克森立刻质问。

“你是说这个吗？”纹抱歉地问道，举起一团被撕烂且沾满灰烬的蓝色布料。“它……碍了我的事。对不起，老多。”

“他统御主的，女孩！”微风说道，“别管那个了，你发生什么事了？！”

纹摇摇头，关上门。鬼影因她的衣衫不整而满脸赤红，沙赛德立刻上前来检查她脸颊上的伤痕。

“我想我做了件坏事。”纹说道，“我……算是杀了珊·埃拉瑞尔。”

“你做了什么？”卡西尔问道，沙赛德则轻轻地啧了两声，没先处理脸上的小刮痕，反而开始动手解开她手臂上的包扎。

沙赛德的动作让纹略略抽痛。“她是迷雾之子。我们对打。我赢了。”

你杀了一名受过完整训练的迷雾之子？卡西尔惊愕地想。你才只练习了不到八个月！

“哈姆德主人。”沙赛德开口要求，“能否请你去把我的医药袋拿来？”

哈姆点点头，站起身。

“也顺便拿点东西给她穿。”卡西尔建议，“我想可怜的鬼影快要心脏病发了。”

“我哪里有问题？”纹问道，朝身上的衣服点点头，“这没有比我穿过的某些盗贼服更暴露。”

“这些是内衣，纹。”多克森说道。

“那又怎样？”

“这是原则问题。”多克森说道，“年轻小姐不会穿着内衣乱跑，不论这些内衣跟日常衣服长得有多像。”

纹耸耸肩，坐下来让沙赛德为她的手臂按上绷带。她似乎……累坏了。而且不只是因为战斗。宴会上还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哪里跟那个埃拉瑞尔女人打斗？”卡西尔问道。

“在泛图尔堡垒外头。”纹低头说道，“我……想有些守卫看到了我。有些贵族可能也有，我不确定。”

“这会有麻烦的。”多克森叹口气说道，“当然，脸颊上的伤会蛮明显，就算化了妆也是。真是的，你们这些镕金术师……打架时难道从来不担心隔天自己看起来会怎么样吗？”

“我那时候比较注意能不能活下去，老多。”纹说道。

“他只是因为担心所以才抱怨，”卡西尔说道，这时哈姆拿着医药袋回来了。“这是他表示担心的方法。”

“两个伤口都需要立刻缝起来，主人。”沙赛德说道，“我想你手臂上的伤口见骨了。”

纹点点头，沙赛德以麻药搓揉她的手臂，然后开始工作。她没露出太多不适，不过显然她不断地在骤烧白镴。

她看起来好疲累，卡西尔心想。看起来真是个脆弱的小东西。哈姆德在她肩膀披上披风，但她似乎累到不在乎。而且，是我把她扯进来的。

当然，她应该知道不该涉入这种麻烦。沙赛德终于结束他利落的缝合工作，在手臂的伤口上绑起新绷带，接下来开始处理脸颊。

“你为什么跟迷雾之子对打？”卡西尔严肃地问道，“你应该要逃的。你跟审判者对打后没学到教训吗？”

“如果要逃跑，我就会把后背暴露给她。”纹说道，“而且她的天金比我多。如果我不攻击，她会追上我，我得趁我们势均力敌时反击。”

“你一开始是怎么惹上这种麻烦的？”卡西尔质问，“她攻击你吗？”

纹低头看着双脚。“是我先攻击的。”

“为什么？”卡西尔问道。

纹坐在原地片刻，沙赛德处理着她的脸颊。“她要杀依蓝德。”她终于说道。

卡西尔气急败坏地大叹一口气。“依蓝德·泛图尔？你冒生命危险，冒着计划曝光跟让我们送命的危险，就为了那个笨蛋？”

纹抬起头瞪他：“是的。”

“你是哪里有问题啊？”卡西尔问道，“依蓝德·泛图尔不值得你这么做。”

她愤怒地站起身，沙赛德退后一步，披风落在地板上。“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贵族！”

“你也是！”纹斥骂。她焦躁地冲厨房工人跟集团众人挥手：“你觉得这是什么，卡西尔？司卡的生活？你们这些人对司卡懂多少？穿着贵族的套装，在黑夜中追踪敌人，三餐温饱，晚上跟朋友相聚喝一杯？这不是司卡的生活！”

她上前一步，瞪着卡西尔。他因被她突来的暴怒震惊得猛眨眼睛。

“你对他们知道多少，卡西尔？”她问道，“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睡在小巷里，在冰冷的雨中不断发抖，听你身边的乞丐病得不断咳嗽，心知他快死了？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得半夜清醒地躺在床上，害怕集团中会有人想强暴你？你有没有饿到跪在地上，希望有勇气刺杀身边的同伴，好能拿走他手上的面包皮？你有没有缩在不断打你的哥哥面前，同时心怀感谢，因为至少有人注意到你？”

她停下来，微微喘气，所有集团成员都呆呆地望着她。

“不要对我说贵族是如何。”纹说道，“也不要对我说你不了解的人是如何。你们不是司卡，你们只是没有头衔的贵族。”

她转过身，大踏步从房间离开。卡西尔惊愕无比地看着她离开，听到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他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感觉到脸上少有地因羞愧和罪恶感而泛红。难得一次，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纹没有回卧室。她爬上屋顶，看着白雾在安静墨黑的夜晚中扭转。她坐在屋顶的木头角落，粗糙的石造平坦屋顶边缘贴在她几近裸露的后背。

她很冷，但她不在乎。她的手臂有点痛，但大部分是麻木的。可惜她的心不够麻木。

她抱着双臂，身体缩成一团，看着雾，不知该怎么思考，也不知该如何感觉，只知道不应该对卡西尔发怒，但所有事……逃亡，依蓝德的背叛……让她整个人很焦躁。她需要对某个人生气。

你应该对自己生气就好，瑞恩的声音低语道。是你让他们靠得太近，他们现在都要离开了。

她无法让痛楚停下，只能坐在原处不断发抖，任凭泪水落下，不知道为什么一切这么快就崩塌。

屋顶的暗门随着静静的吱嘎声打开，卡西尔的头冒了出来。

噢，我的统御主啊！我现在不想面对他。她想擦干眼泪，却只是让脸上刚缝好的伤口更疼。

卡西尔在身后关起暗门，然后站在原处，抬头望着白雾，如此气宇轩昂。我对他说的话是不公平的。对他们每个人都不公平。

“看雾让人很心安，对不对？”卡西尔问道。

纹点点头。

“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雾会保护你，会给你力量……会隐藏你……”

他低下头，走到她面前蹲下，递给她一件披风：“有些事情是你躲不掉的，纹。我很清楚，因为我尝试过。”她接下披风，围在自己肩膀上。

“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依蓝德跟我说他不想再见我了。”

“噢。”卡西尔说道，坐在她身边，“那是在你杀了他的前任未婚妻之前还是之后的事？”

“之前。”纹说道。

“但你还是保护他？”

纹点点头，安静地啜泣。“我知道，我是笨蛋。”

“我们每个人不都是？”卡西尔叹口气说道。他抬头望着白雾，“我也爱梅儿。虽然她背叛了我，但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感觉。”

“所以这么痛。”纹说道，想起卡西尔之前说的话。我想我终于明白了。

“你不会因为某人伤害了你就停止爱对方。”他说道，“如果真能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她又开始啜泣，他宛如父亲般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贴近他身旁，想用他的体温来驱走心痛。

“我爱他，卡西尔。”她低声说道。

“依蓝德？我知道。”

“不是，不是依蓝德。”纹说道，“瑞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我、骂我，对我大喊，说他会背叛我，我每天都想着自己有多恨他。

“但我爱他。我仍然爱他。想到他离开了，我的心好痛，虽然他一直都跟我保证他会走。”

“唉，孩子。”卡西尔说道，将她拉近，“我为你感到难过。”

“每个人都会离开。”她悄声说道，“我几乎不记得我的母亲。你知道吗？她曾经想杀我。她在脑子里听到声音，而那些声音让她杀了我妹妹。她接下来差点就杀了我，但瑞恩阻止了她。

“无论如何，她离开了我。在那之后，我依赖着瑞恩，但他也离开了。我爱依蓝德，他却不想要我。”她抬头看着卡西尔，“你什么时候也会走？你什么时候要离开我？”

卡西尔一脸哀伤。“我……纹，我不知道。这个行动，这个计划……”

她探索他的双眼，寻找其中的秘密。你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卡西尔？某个危险的秘密？

她再次擦擦眼睛，从他怀中抽离，觉得自己很蠢。

他看着身上，摇摇头：“你看，你把我脏得好好的假情报贩子衣服弄得都是血了。”

纹微笑。“至少一部分是贵族的血。我狠狠地打了珊几拳。”

卡西尔轻笑。“你之前对我说的话应该是对的，的确，我是没给贵族太多机会，对不对？”

纹脸上一红：“卡西尔，我不该说那些话的。你们都是好人，而且你的这个计划……我知道你想为司卡们做些什么。”

“不是的，纹。”卡西尔摇摇头，“你说得对。我们不是真的司卡。”

“但这是好事。”纹说道，“如果你是一般的司卡，根本不会有足够的经验或勇气计划这种事情。”

“他们也许缺乏经验，”卡西尔说道，“可是不缺乏勇气。的确，我们的军队没有了，但那是因为他们愿意在仅仅接受过基本训练的情况下就冲向更强大的敌人。不，司卡不欠缺勇气，只欠缺机会。”

“那么，你一半司卡，一半贵族的身份就给了你机会，卡西尔。而你选择运用这个机会来协助你司卡的那一半。光凭这件事，你就有当司卡的资格。”

卡西尔微笑：“当司卡的资格。我喜欢这句话。即便如此，也许我应该少花点时间思考该杀哪名贵族，而多花点时间想想该去帮助哪名农人。”

纹点点头，拉紧披风，望着白雾。它们保护我们……给我们力量……隐藏我们……她已经好久都不觉得自己需要隐藏了，但刚才在下面说完那些话以后，她几乎希望自己能像一抹雾一样消失。

我需要告诉他。这可能意味着计划的成功或失败。她深吸一口气。“泛图尔有弱点，卡西尔。”

他立刻转头：“有吗？”

纹点点头：“天金。他们负责采集金属，运送给统御主，这是他们财富的来源。”

卡西尔半晌没说话。“难怪！他们就是靠此来负担税赋，这就是为何他们如此强盛……统御主是需要有人帮他处理这些事情……”

“卡西尔？”纹开口。

他低头看着她。

“除非必要，不要……做什么，好吗？”

卡西尔皱眉。“我……不知道我能承诺什么，纹。我会试着想别的办法，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泛图尔必须垮台。”

“我了解。”

“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

她点点头。现在我也背叛他了。可是，知道自己这么做不是为了赌气，让她心中有种宁静感。卡西尔说得对：泛图尔是需要被打倒的势力。奇特的是，这个家族的秘密对卡西尔的震撼其实远胜过她。他坐在原处，望着迷雾，奇特地忧郁了起来。他伸手，不自觉地抓抓手臂。

疤痕，纹心想。他不是在想泛图尔，他是在想深坑。她。“卡西尔？”她说道。

“什么事？”他望着雾的眼神看起来仍然有点……空洞。

“我不觉得梅儿背叛了你。”

他微笑：“我很高兴你这么想。”

“不，我是认真的。”纹说道，“你们抵达皇宫中央时，审判者就等着你们，对不对？”卡西尔点点头。

“他们也在等我们。”

卡西尔摇摇头：“你我当时攻击了一些守卫，制造了一些噪音。但梅儿跟我进去时，我们很安静，那计划策划了一年，所以相当隐秘，我们非常小心，很低调。有人对我们设下陷阱。”

“梅儿是镕金术师，对不对？”纹问道，“他们可以感觉到你们要来。”

卡西尔摇摇头：“我们身边有名烟阵。他叫雷德，审判者们当场就杀了他。我曾想过叛徒是不是他，但不合理。雷德在那晚之前甚至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是我们去接他的时候才晓得的。只有梅儿知道足够的信息，包括日期、时间、目标，只有她能背叛我们。况且，还有统御主的话。你没有看到他，纹。他微笑地感谢梅儿。他的眼神很……诚实。据说统御主从不说谎。他又何必要说谎？”

纹静静地坐了片刻，思索他的话。“卡西尔。”她缓缓开口，“我认为就算在燃烧红铜，审判者也能感觉到我们的镕金术。”

“不可能。”

“我今天晚上办到了。我穿透珊的红铜云找到她跟其他杀手，所以才能及时赶到依蓝德那里。”

卡西尔皱眉。“你一定是弄错了。”

“之前也发生过。”纹说道，“就算燃烧红铜，我仍然能感觉统御主碰触我的情绪。还有，我敢发誓，当我在躲那名审判者时，他在不该找到我的情况下找到了我。卡西尔，如果有可能呢？如果用烟阵隐藏自己不是只有启动红铜这么简单？如果这跟你力量强弱有关？”

卡西尔思索般地坐在原地。“我想……这是有可能的。”

“那么梅儿可能没有背叛你！”纹激动地说道，“审判者很强大。那些在等你们的人，也许只是感觉到你们在燃烧金属！他们知道有镕金术师想溜入皇宫，然后统御主感谢她是因为她泄漏了你们的行踪！因为她是燃烧锡的镕金术师，才领着他们找到你们。”

卡西尔的脸上露出困扰的表情，他转过身，坐在她的正对面：“那么，现在来试试。告诉我，我在燃烧什么金属。”

纹闭上眼睛，骤烧青铜，照沼泽教她的方法听着……感觉着。她记得自己在练习时专注于微风、哈姆、鬼影等人给她的波长，她试图找出镕金术的嗡嗡韵律，试图……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感觉到什么，某个奇怪的，缓慢的鼓动，像是遥远的鼓声，跟她感觉过的任何镕金韵律都不同，但那不是来自于卡西尔，而是有段距离……很遥远。她更努力地集中注意力，试图找出它的来源方向。

可是，就在她集中的同时，有别的东西引起她的注意力。一个更为熟悉的韵律，来自卡西尔。很微弱，很难感觉出它跟自己心跳的差异，而且节奏相当大胆、明快。

她睁开眼睛。“白镴！你在燃烧白镴。”

卡西尔惊讶地眨眼。“不可能。”他低语道，“再来一次。”

她闭起眼睛。“锡。”片刻后她说道，“现在是钢，我刚一开口你就变了。”

“该死的！”

“我是对的。”纹热切地说道，“镕金韵律是可以隔着红铜感觉到的！很安静，但我想只要集中足够注意力……”

“纹。”卡西尔打断她的话，“你不觉得镕金术师们以前都尝试过了吗？你不觉得如果可行在一千年内，早该有人注意到能穿透红铜云吗？甚至连我都尝试过。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我师傅身上，试图要穿透他的红铜云。”

“那……”纹说道，“那为什么没人注意到？”

“这一定如你所说，跟力量大小有关。审判者比任何一般迷雾之子拉跟推的力量都大，也许他们也强大到能够克服别人的金属。”

“可是，卡西尔。”纹低声说道，“我不是审判者。”

“但你很强，”他说道，“比你以为的更强。你今天晚上杀了一名迷雾之子！”

“运气好。”纹说道，脸色一红，“我只是用小伎俩骗到她。”

“镕金术就只是伎俩而已，纹。你一定是特别的。我第一天时就注意到了，当你很轻易就摆脱我拉和推你情绪的时候。”

她脸色涨红。“不可能的，卡西尔。也许我只是比你常练习青铜……我不知道，我只是……”

“纹。”卡西尔说道，“你还是太谦虚了。你很擅长，这是很明显的。如果这是你能穿透红铜云的原因……我不知道。可是你得学习对自己多点骄傲，孩子！如果有东西是我能教你的，一定就是如何自大点了。”

纹微笑。

“来吧。”他说道，站起身，伸出手要拉她起来。

“如果你不让沙赛德好好缝合脸颊上的伤口，他一个晚上都不会安稳，还有哈姆好想听你的打斗细节。噢，还有，把珊的尸体留在泛图尔堡垒这件事做得很好，当埃拉瑞尔发现她死在泛图尔的产业里……”

纹让他将她拉起，却担忧地望着暗门：“我……不知道我要不要下去，卡西尔。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卡西尔大笑：“别担心。如果你不偶尔说出一些蠢话，那你根本算不上是这个团体的人。来吧。”

纹迟疑地让他牵着她回到温暖的厨房。

“依蓝德，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看得下书？”加斯提问道。

依蓝德抬起头：“看书有助于我保持冷静。”

加斯提挑起眉毛。年轻的雷卡不耐地坐在马车中，手指不断敲击把手。窗户的百叶窗被拉起，一部分是为了隐藏依蓝德的阅读灯，一部分是为了将雾气挡在外面。虽然依蓝德绝对不会承认，盘绕的雾气仍然让他有一点紧张，贵族不应该怕这些东西，但黏腻、深沉的雾团还是让他觉得很诡异。

“你回去后，你父亲会气死。”加斯提说道，依旧敲着把手。

依蓝德耸耸肩，虽然这句话的确让他有点紧张。不是因为他的父亲，而是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情。显然有些镕金术师正在偷窥依蓝德跟他朋友的聚会。他们搜集到什么样的信息了？他们知道他在读什么书吗？幸好其中一名绊倒，从依蓝德的天窗中坠入。在那之后，一切大乱，秩序失控，士兵跟参加宴会的惊慌得到处乱窜。依蓝德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小心书本，那些危险书籍，如果被圣务官发现他持有那些书，他将会惹上严重的麻烦。

所以，他在混乱中将所有书都塞入袋子里，跟着加斯提走到侧门，拦下一辆马车。溜出来是相当危险的举动，但也简单得可笑。同时有这么多马车在逃离泛图尔宅邸，没有人有空注意依蓝德坐上了加斯提的马车。

应该都结束了，依蓝德告诉自己。大家会发现泛图尔并没有尝试攻击任何人，也没有真正的危险，只是有间谍不小心现身而已。

他现在应该要回去了。但是这次出行刚好让他有完美的借口可以去与另一群间谍会面，而这次，是依蓝德派的间谍。

门口突然一阵敲门声，让加斯提一惊，依蓝德阖起书，打开马车门。一名泛图尔的间谍骨干——柔皮——爬入马车，他那如鹰隼般的大胡子脸先对依蓝德尊敬地点点头，然后是加斯提。

“怎么样？”加斯提问道。

柔皮以他那行独有的流畅灵活动作坐下：“那栋建筑物外表上只是木匠店，大人。我的手下之一有听过那个地方，店主是克莱登师傅，一名技巧颇为出众的司卡木匠。”

依蓝德皱眉：“法蕾特的侍从官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们认为那个店铺只是伪装，大人。”柔皮说道，“自从侍从官领着我们去到那里之后，我们就一直遵从你的命令在观察，但我们要非常小心，因为屋顶跟上层楼都有许多的观察亭。”

依蓝德皱眉：“一家单纯的木匠店应该不需要这么繁复的保护措施。”

柔皮点点头：“不只如此，大人。我派了一名最优秀的手下靠近建筑物，我们认为应该没人看到他，但很难听到里面的对话。那些窗户都被封起、堵死以隔音。”

另一个很奇怪的保护措施，依蓝德心想。“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柔皮。

“这一定是个地下组织的秘密据点，大人，”柔皮说道，“而且是很好的一处。要不是我们很仔细地观察，而且很确定要找什么，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些迹象。我猜里面的人，包括那名泰瑞司人，都是司卡盗贼集团的成员，并且这是一个经费充足且能力高超的组织。”

“司卡盗贼集团？”加斯提问道，“法蕾特贵女也是？”

“应该是，大人。”柔皮说道。

依蓝德顿了顿。“一个……司卡盗贼集团。”他震惊地说道。他们为什么会派成员去舞会？是要安排诈骗吗？

“大人？”柔皮问道，“你要我们强行突破吗？我有足够的人手可以把他们整团人都抓起来。”

“不要。”依蓝德说道，“把你的人叫回来，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绝不能外泄。”

“是的，大人。”柔皮说道，爬出马车。

“统御主的！”加斯提在马车门关上后说道，“难怪她看起来不像一般的贵族仕女。不是因为她是在乡村长大，而是因为她是盗贼！”

依蓝德深思地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欠我一个道歉。”加斯提说道，“我没说错吧？”

“也许吧。”依蓝德说道，“可是……在某种方面，你对她的说法也不对。她不是要从我身上套情报——她只是想抢我的钱。”

“所以呢？”

“我……得想想。”依蓝德说道，伸出手敲敲马车，要马车继续前进。马车开始朝泛图尔堡垒前进，依蓝德靠回椅背。

法蕾特不是她自称的那个人，这件事他早有心理准备。除了加斯提对她的疑虑引起他的疑心外，今天晚上法蕾特也没有否认依蓝德的指控。事情明明白白：她在对他说谎，她在扮演某个角色。

他应该要很愤怒。逻辑上他了解这点，有一部分的他的确因遭受背叛而难过，但出乎意料之外，他主要感觉到的情绪是……安心。

“什么？”加斯提问道。他皱着眉头，端详依蓝德。

依蓝德摇摇头。“你害我担心这件事好几天了，加斯提。我整个人难过到几乎无法正常起居，只因为我以为法蕾特是个叛徒。”

“她是，依蓝德，她可能是想骗你的钱！”

“是。”依蓝德说道，“可是她至少不是另一个家族的间谍。最近有这么频繁的计谋、政治角力和相互诬陷，相较之下，单纯的骗钱还算有点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

“只是钱而已，加斯提。”

“钱对我们有些人很重要，依蓝德。”

“没有法蕾特那么重要。那可怜的女孩……这段时间里，她一定很烦恼居然要骗我！”

加斯提坐了片刻后，终于摇摇头。“依蓝德，只有你才会因为发现某人想骗你钱而松了一口气。难道要我提醒你这女孩一直在说谎吗？你也许喜欢上她，但我怀疑她对你的情感是真实的。”

“也许你是对的。”依蓝德承认，“可是……我不知道，加斯提。我觉得我了解这女孩。她的情绪……感觉太真实、太诚实，不会是假的。”

“我很怀疑。”加斯提说道。

依蓝德摇摇头。“我们没有足够的信息来为这女孩定性。柔皮觉得她是小偷，但像这样一个集团派人参加舞会的目的一定不止如此。也许她是传递情报而已，或者她是盗贼，但完全不打算对我下手。她花很多时间跟别的贵族来往，如果我是她的目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她跟我相处的时间算是相当少，而且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任何礼物。”

他暂时没说话，想象跟法蕾特的相遇是个美好的意外，让两人的生活有了出其不意的大转折。他微笑，摇摇头：“加斯提，这件事里有很多是我们还不了解的，她身上有很多事情仍然不合理。”

“我……想你说得对，依蓝德。”加斯提皱眉说道。

依蓝德坐得直挺，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件事让法蕾特的动机显得一点都不重要。“加斯提，”他说道，“她是司卡！”

“所以？”

“她骗过我，骗过我们两人。她几乎完美地扮演了贵族的角色。”

“也许她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贵族。”

“我身边有一名真正的司卡盗贼！”依蓝德说道，“想想我能问她的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和司卡有关的一切问题。”依蓝德说道。“这不是重点。加斯提，她骗过我们了。如果我们分不出司卡跟贵族仕女之间的差别，那司卡跟我们一定没有太大不同，而如果他们跟我们之间没有那么不同，那我们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他们？”

加斯提耸耸肩：“依蓝德，我觉得你没把事情的轻重缓急看清楚。我们正身处于家族战争之中。”

依蓝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今天晚上对她非常狠心。

或许太狠心了？

他想要她彻底相信自己再也不要跟她有任何瓜葛，这一部分是真的，因为他满心担忧，无法信任她，而且目前他的确不能。无论如何，都得要她离开城市，他以为最好的方法就是结束两人的关系，直到家族战争结束。

可是，如果她不是真的贵族仕女，那她也没有离开的理由。

“依蓝德？”加斯提问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依蓝德抬起头：“我想我今晚做错事了。我想让法蕾特离开陆沙德，但我现在认为自己毫无理由地伤害了她。”

“该死的，依蓝德！”加斯提说道，“镕金术师今天晚上偷听了我们的会议！你有没有想过原本可能发生什么事？如果他们原本是要杀了我们，而非只是偷窥我们？”

“啊，对，你说得对。”依蓝德心不在焉地点头，“法蕾特离开还是比较好。任何与我亲近的人在未来一阵子都会有危险。”

加斯提气得好一阵子无法说话。最后，他忍不住笑了：“你根本无可救药！”

“我会尽力而为。”依蓝德说道，“说真的，担心也没有用。间谍们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应该在混乱中被人赶走，甚至被抓到了。我们现在知道法蕾特隐藏的一些秘密，所以在这方面也有进展。今天晚上很有收获啊！”

“这也算是个蛮乐观的说法吧……”

“我说了，会尽力而为。”即便如此，回到泛图尔堡垒后，他会比较安心，也许他在了解所发生的事件细节前就溜走是不智的行为，但当时也无法仔细思考，况且他已经跟柔皮有约，在一片混乱中溜走时机正好。

马车缓缓地停在泛图尔宅邸的大门前。“你应该离开。”依蓝德说道，下了马车，“把书带走。”

加斯提点点头，抓起袋子向依蓝德告别，同时关上马车门。依蓝德一直等到马车远离大门后才转身走回宅邸，讶异的守门警卫没有刁难便让他进入。

花园中仍然照明充足，警卫已经在堡垒的前庭等他，一群人冲入白雾中迎接及包围他。

“大人，令尊……”

“我知道。”依蓝德叹口气，打断他的话，“我要立刻被带去见他，对不对？”

“是的，大人。”

“带路吧，队长。”

两人从建筑物侧面的贵族入口走入。史特拉夫·泛图尔大人站在书房中，跟一群守卫军官在说话。依蓝德从他们苍白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们被重重责骂过一顿，甚至可能被威胁了会遭鞭打。他们是贵族，所以泛图尔不能处决他们，但他喜欢使用比较暴力的处罚。

泛图尔大人用力一挥手，遣开了士兵，然后带着充满敌意的目光转向依蓝德。依蓝德皱眉，看着士兵离去。一切似乎都有点太……紧绷了。

“怎么样？”泛图尔大人质问。

“什么怎么样？”

“你去哪里了？”

“噢，我离开了。”依蓝德漫不经心地说道。

泛图尔大人叹口气。“好吧，你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随你便，小子。就某方面看来，那个迷雾之子没逮到你真是可惜，她原本可以帮我省下一大堆要发的脾气。”

“迷雾之子？”依蓝德皱眉问道，“什么迷雾之子？”

“原本打算刺杀你的那个。”泛图尔大人斥骂。

依蓝德惊愕地眨眨眼睛：“所以……那不只是间谍？”

“当然不是。”泛图尔说道，露出奸恶的笑容，“一整团杀手，被派来对付你跟你的朋友。”

统御主！依蓝德心想，这才意识到独自出门的行为有多愚蠢。我没想到家族战争会这么快就变得如此凶险！至少没想过会针对我……

“怎么知道那是迷雾之子？”依蓝德问道，回复神智。

“我们的守卫杀了她。”史特拉夫说道，“趁她脱逃的时候。”

依蓝德皱眉：“真正的迷雾之子？被一般士兵所杀？”

“弓箭手。”泛图尔大人说道，“他们似乎是趁其不备时得手的。”

“那个从我的天窗摔下来的人呢？”依蓝德问道。

“死了。”泛图尔大人说道，“脖子折断。”

依蓝德皱眉。我们逃走时那个人还活着。你在隐瞒什么，父亲？

“那名迷雾之子是我认得的人吗？”

“可不是。”泛图尔大人说道，重新坐回椅子，没有抬头，“是珊·埃拉瑞尔。”

依蓝德惊讶得全身僵直。珊？他瞠目结舌地想。他们订过婚，但她从来没提过她是镕金术师。那可能意味着……

她一直是暗桩。也许埃拉瑞尔原本就打算等孙子一生下来，能继承家族称号时，就把依蓝德杀死。

你说得对，加斯提。我不能靠被忽视的方式躲避政治。我比自己想的更早就参与其中了。

他父亲显然很得意。一名高阶埃拉瑞尔在刺杀依蓝德未果后，死在泛图尔的宅邸中……有了这种成功，泛图尔大人接下来好几天都会趾高气昂到令人受不了。

依蓝德叹口气。“有活捉到杀手吗？”

史特拉夫摇摇头：“一个在脱逃时摔到中庭里逃走了，他也有可能是迷雾之子。我们在屋顶上发现一具尸体，不确定团队中还有没有别人。”他一时停了口。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发现他父亲眼中的一丝迷惘。

“没事。”史特拉夫说道，挥挥手，“有些侍卫宣称有第三名迷雾之子在攻击另外两名，但我怀疑这个报告的真实性，那不是我们的迷雾之子。”

依蓝德停顿。第三名迷雾之子，击退另外两名……

“也许有人发现刺杀行动，想要阻止。”

泛图尔大人一哼。“怎么会有别人的迷雾之子要保护你？”

“也许他们只是想阻止无辜的人被杀。”

泛图尔大人摇头大笑：“你是个蠢蛋，小子。这点你也知道，对不对？”

依蓝德脸孔涨红，转身离开。泛图尔大人似乎没再有其他要求，所以任依蓝德离去。依蓝德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里头都是破玻璃跟侍卫，所以挑了一间客房，找来一组杀雾者看着他的房门跟阳台，以防万一。他开始准备就寝，想着刚才的对话内容。他爸爸关于第三名迷雾之子的推论应该是对的。不该有这种事，第三名迷雾之子的存在是说得通的。有这个可能性，应该有。

有好多事情依蓝德都想做，但他父亲很健康，以这么有威势的领主来说正值壮年。至少要等几十年，依蓝德才能继承家族领袖的地位，假设他能活那么久。他希望能够去找法蕾特，跟她说话，缓解他的焦躁。她会了解他的想法。不知为何，她似乎比其他人都了解他。

而且，她是司卡！他放不下这个念头。他有好多问题，好多事情想从她身上知道。

再晚一点，他心想，爬上床。现在，专注于捍卫家族完整。他当时对法蕾特说的话不是谎言，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家族能在家族战争中存活下来。

在那之后……也许他们能找到方法来克服谎言跟骗局。

虽然许多泰瑞司人表示厌恶克雷尼恩，却也有不少羡慕者。我听过挑夫们神往地谈着克雷尼大教堂令人惊叹的彩绘玻璃。他们似乎也很喜欢我们的衣着。在城市中，我看到许多年轻的泰瑞司人把皮革跟毛皮衣服换成了剪裁精致的绅士套装。

32

离歪脚店铺两条街口远之处，有一栋跟四周的环境相比显得格外醒目的高楼。纹认为那是某种群体住宅区，是把司卡家庭聚集在一起的地方，可是她从来没有去过。她抛下一枚钱币，沿着六层楼高的建筑物边缘飞冲而上，轻巧地落在屋顶上，让趁着黑暗蹲在其上的身影惊讶地一弹。

“是我。”纹低声说道，偷偷溜过倾斜的屋顶。

鬼影在夜里对她微笑。身为组织中最好的锡眼，通常会轮到他担任最重要一轮的守夜。最近最重要的时间是傍晚，因为这是上族间的冲突最有可能演变为战斗的时候。

“他们还在继续吗？”纹低声问道，骤烧锡，眼光掠过城市。一道明亮的光线在远方闪起，让白雾也发出朦胧的光亮。

鬼影点点头，朝光源指着。“海斯丁堡垒。埃拉瑞尔士兵有攻击今晚。”

纹点点头。海斯丁堡垒被摧毁已是预料中事，过去一个礼拜他们有六起来自不同家族的劫掠行动，盟友们都开始撤退，财务全面崩塌，颓败已是指日可待。奇特的是，没有家族的攻击是在白天发生，大家都假装这些战争并未发生，仿佛贵族承认统御主的主宰，不希望因为在白天发动战争而激怒他。一切都是在晚上处理，隐藏在雾气的披风下。

“是想要这。”鬼影说道。

纹呆了一下。“呃，鬼影，你能不能试着……正常地说话？”

鬼影朝远方的黑色建筑物点点头：“统御主。好像他想要打斗。”

纹点点头。卡西尔说得没错。教廷或皇宫对于家族战争都没有出声阻止，警备队也完全没有要赶回陆沙德的意思。统御主预期会有家族战争发生，也打算让它持续进行一阵子，像野火焚烧，让它烧光后，田地自然会重生。

只不过这一次，灭了这堆火，另一堆火会再度烧起——卡西尔将攻入城市。

假设沼泽能想出阻止钢铁审判者的方法，假设我们能攻下皇宫，当然还有，假设卡西尔能想到方法应付统御主……

纹摇摇头。她不想对卡西尔抱持怀疑，但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这件事要如何发生。警备队还没回来，但有报告说它已经很接近了，也许只差一两个礼拜的路程。有些贵族家族正在走下坡，但似乎没有卡西尔想要的那种天下大乱。最后帝国维持得有点辛苦，但她怀疑它是否真的会崩裂。

然而，也许这不是重点。集团在策动家族战争上达到惊人成效，有三大家族已完全崩塌，剩余的严重衰败，贵族们要从自相残杀的后果恢复过来，恐怕也得花费数十年的时间。

我们达成了惊人的成绩，纹下了如此的判断。就算我们不攻击皇宫，就算攻击失败，我们也已经成就了了不起的大事。

有了沼泽关于教廷的情报，还有沙赛德的翻译日记，反叛军将会有崭新且有效的信息协助未来的抵抗。这不是卡西尔原本所盼望的，更没有完全推翻最后帝国，但仍然是重大的胜利，可以让未来许多年后的司卡作为勇气来源的胜利。

而且，纹很讶异地发现，她很骄傲自己也参与其中。也许在未来，她能协助煽动一起真正的叛变，就从司卡没有被如此彻底压迫的地方开始。

如果真有这种地方……纹开始理解让司卡奴性坚强的原因不止是陆沙德跟它的安抚站，而是一切——包括圣务官，包括从不间断的田野跟磨坊工作，以及长达千年的压迫统治所鼓励的思考模式。司卡反叛军的规模向来如此之小是有原因的。这些人知道，或者以为他们知道，反抗最后帝国无异螳臂当车。

就连自认是“开化过”的盗贼纹也都这么相信。直到参与了卡西尔疯狂且悖离常理的计划，她才被说服不需如此，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为集团设下如此宏远的目标，他知道只有这么具有挑战性的事情才能让他们发觉，他们是可以反抗的。虽然这个说法显得有点匪夷所思。

鬼影瞥向她。她的存在仍然让他无法自在。

“鬼影。”纹开口，“你知道依蓝德跟我分手了。”

鬼影点点头，突然有点期待地看着纹。

“可是……”纹遗憾地继续说道，“我仍然爱他。对不起，鬼影，但我说的是真话。”

他气馁地低下头。

“不是你的问题。”纹说道，“真的不是，只是……人们没法控制自己会爱上什么样的人。相信我，有些人我宁愿没有爱过，他们不配我爱。”

鬼影点点头：“懂。”

“我还能留着手帕吗？”

他耸耸肩。

“谢谢你，”她说道，“它对我意义重大。”

他抬起头，望着白雾。

“我不是笨蛋。我……知道是不发生。我看得到东西，纹。我看到很多东西。”

她安慰地把手放上他的肩膀。我看得到东西……这句话出自于像他这样的锡眼，相当贴切。

“你当镕金术师很久了？”她问道。

鬼影点点头：“是绽裂时我五岁。几乎记不得。”

“从那时起你就一直在练锡的用法？”

“大多数。”他说道，“对我是好事。让我看到，让我听到，让我感觉到。”

“有什么秘诀可以分享的吗？”纹期盼地说道。

他严肃地想了想，坐在歪斜屋顶的边缘，一脚从边缘垂下。“烧锡……不是看。是不看。”

纹皱眉：“什么意思？”

“烧的时候……”他说道，“所有东西都会来。很多所有东西。这里那里都是干扰。如想要力量，忽视干扰。”

她把这些话翻译给自己：如果你想要擅长燃烧锡，就得要学习如何处理外来的干扰。重点不是看到什么，而是可以忽略什么。

“有意思。”纹深思地说道。

鬼影点点头：“看的时候，看到物，看到房子，感觉木头，听到下面的老鼠。挑一个，不要分心。”

“好建议。”纹说道。

鬼影点点头。此时身后响起重重的撞击声，两人同时一惊弹起，看到卡西尔一面轻笑，一面走过屋顶。“我们得找个更好的方式警告别人我们要上来了。每次我造访窥视点，都很担心有人会被我吓得摔下屋顶。”

纹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她穿着迷雾披风、衬衫和长裤。她已经好几天没穿过洋装了，也只有偶尔出现在雷弩大宅。卡西尔太过担心杀手，因此不让她在那里久待。

至少我们买到了克礼丝的沉默，纹心想，对于得付这么一大笔钱满心不悦。“时间到了吗？”她问道。

卡西尔点点头：“差不多了。我想先在路上停一下。”

纹点点头。他们第二次的会面地点，沼泽挑了一个他应该要为教廷探查的地方。这是会面的完美机会，因为沼泽有借口可以在那栋楼里待一整晚，装作是在搜索附近是否有镕金活动在进行。他大多数时间身边都会有名安抚者，但沼泽认为在半夜时他应该会得到将近一个小时的独处时间。如果他得溜出来再溜回去时间是不太够用，但要两名迷雾之子偷偷地快速拜访他一下就绰绰有余。

他们向鬼影告别，钢推入夜里，没在屋顶上走多远，卡西尔便领着她跃下到街道路面，用走的来节省力气跟金属。

有点奇怪，纹心想，想起跟卡西尔一起练习镕金术的第一个晚上。我甚至已经不觉得空无一人的街道很诡异了。

石板路面因雾水而湿滑，空无一人的街道在远处消失于薄雾中。街道黑暗、安静、冷清，连家族战争都无法令这一区有太大改变。士兵小队要攻击时会聚成一团，快速地攻击，试图在第一时间打倒敌人。

虽然夜晚城市空无一人，纹却觉得很舒适。雾是跟她站在同一边的。

“纹，”两人并行时，卡西尔开口，“我想要谢谢你。”

她转身，看着身着尊贵迷雾披风的高大身影：“谢谢我？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那些关于梅儿的事。我一直在想着那天……想着她。我不知道你能看透红铜云的能力是不是一切疑问的解答，但是……如果有选择，我宁愿相信梅儿没有背叛我。”

纹微笑点头。

他懊恼地摇摇头：“听起来很蠢，对不对？仿佛……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理由，让我能自欺欺人。”

“我不知道。”纹说道，“也许，过去的我会认为你是笨蛋，可是……信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对不对？甘愿自我欺骗？你得挡掉那些在你耳边低声威胁，说你将会遭到背叛的声音，单纯希望你的朋友们不会伤害你。”

卡西尔轻笑。“纹，你的论调还是让我觉得自己是笨蛋。”

她耸耸肩。“我觉得很有道理。不信任其实是同样的事情，只是反过来而已。我可以了解这种感受：一个人如果可以选择其中之一，会想选择信任。”

“但你不会？”卡西尔问道。

纹再次耸肩。“我已经不知道了。”

卡西尔迟疑。“这个，依蓝德……有可能他只是想把你吓出城外，对不对？也许他说那些话是为了你好。”

“也许吧。”纹说道，“可是，他有哪里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不同了。他知道我对他说谎，但我想他没发现我是司卡，可能以为我是其他家族派来的间谍。无论如何，他似乎是很诚心想要把我赶走。”

“你会这么想也许是因为你已经很笃定他要离开你。”

“我……”纹没说完，低头看着脚下光滑的灰地，“我不知道。这都是你的错。我以前什么都弄得明白，现在都乱七八糟。”

“是啊，我们真是把你弄得一团乱了。”卡西尔微笑地说道。

“你似乎一点都不愧疚。”

“没错。”卡西尔说道，“一丁点儿都没有。啊，到了。”他停在一栋大而宽的建筑物前，应该又是另一栋司卡集体住宅。里面很黑，因为司卡负担不起灯油，而且在准备完晚餐后，一定也已经把建筑物的中央壁炉给熄灭了。

“这里？”纹不确定地问道。

卡西尔点点头，走上前去，轻敲门。纹很讶异地发现门迟疑地打开，一张干瘦的司卡脸探入白雾中。

“卡西尔大人！”那人低声说道。

“我说我会来的，”卡西尔微笑地说道，“今晚似乎是个好时间。”

“请进，请进。”男子说道，拉开门，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不让半点雾碰到他，看着卡西尔跟纹走入。

纹以前拜访过司卡住宅，但从来没有看过这么令人……沮丧的。烟味跟体酸味浓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小煤炭炉的黯淡光线照出挤在一起睡在地板上的一大堆人。房间里面没有灰烬，但除此之外，他们能做的事情也有限——黑色的脏污仍然沾满了衣服、墙壁、脸庞。屋子里没什么家具，更不要提每个人连分到的棉被都不够。

我以前住在这种地方，纹惊恐地想。盗贼集团的密屋就是这么挤，甚至更挤。这原本是……我的生活。

人们看到有访客，纷纷醒了过来。纹注意到卡西尔卷起了袖子，即使在黯淡的光线下，他的众多疤痕依然清晰可见，白色纹路映在较深的皮肤上，顺着手腕一路延伸至手肘上方，交错重叠。

交头接耳声立刻响起。

“幸存者……”

“他来了！”

“卡西尔，迷雾之主……”

这是个新称号，纹挑起眉毛想着。她站在后方，看着卡西尔露出微笑，上前一步迎向众人。人群低声议论着，兴奋地围绕在他身边，伸出手碰触他的手臂跟披风，其他人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他看，眼中充满崇拜。

“我来这里是为了散播希望，”卡西尔低声对他们说道，“海斯丁今晚垮台了。”

惊讶与赞叹的低语纷纷响起。

“我知道你们有许多人在海斯丁的钢铁厂工作。”卡西尔说道，“我的确不知道你们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你们的男人不会死在冶铁炉前或是海斯丁工头的鞭子下。”

一群人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声音终于说出纹听得到的担忧。“海斯丁垮台了？那我们要靠谁保证温饱？”

如此害怕，纹心想。我没有像他那样害怕过吧……有吗？

“我会送另一批食物过来。”卡西尔承诺，“至少够你们撑一阵子。”

“你为我们做了好多。”另一人说道。

“胡说。”卡西尔说道，“如果你们想要回报我，那就站得挺一点。少害怕一点。他们是可以被打败的。”

“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办得到啊，卡西尔大人，”一名女子低语，“但我们不行。”

“你会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惊讶的。”卡西尔说道。此时群众开始散开，让家长带着孩子上前来，似乎每个人都想要他们的儿子亲眼见见卡西尔。纹五味杂陈地看着他们。集团成员对于卡西尔在司卡之间逐渐升高的名声仍然有所顾虑，虽然他们信守承诺，没再说出口。

他似乎真的在乎他们，纹心想，看着卡西尔抱起一个小孩。我不觉得他是装出来的。他就是这样，真心的爱人民，爱司卡。然而……比较像是父母对孩子的爱，而非对同伴的爱。

这样不对吗？毕竟他算是司卡的父亲。他是他们一直以来应该有的高贵主人。可是，纹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不安，看着黯淡房间中那些司卡家庭脏污的脸庞，眼神崇拜且虔诚。

卡西尔终于向这群人道别，跟他们说他另有约会。纹离开拥挤的房间，踏入清新得令人想大呼感谢的空气中。走向沼泽的新安抚站途中，卡西尔一语不发，不过他的脚步似乎更轻盈一些。

终于，纹忍不住开口：“你常去看他们？”

卡西尔点点头。“每天晚上至少去一两户。这样可以冲淡其他工作的单调和乏味。”

杀贵族跟散播假传言，纹心想。没错，拜访司卡算是不错的休息。

会面的地方只在几个街口外。靠近时，卡西尔停在门口，在黑夜中眯起眼睛。终于，他指着一扇隐隐发出灯光的窗户说：“沼泽说，如果其他圣务官不在了，他会留一盏灯。”

“走窗户还是楼梯？”纹问道。

“楼梯。”卡西尔说道，“那个门应该没上锁，而且整栋楼都是教廷所有，里面应该是空的。”

卡西尔两者都说对了。建筑物闻起来没有被遗弃许久的霉味，但下面几层楼显然没人使用。纹跟他很快爬上台阶。“沼泽应该能告诉我们教廷对家族战争有多反胃，”卡西尔一面朝顶楼走一面说道。灯笼的光线隔着顶楼的门透过来，他推开门，继续说道，“希望警备队不要太早回来。我们想引发的伤害已经快达成了，但我希望能再维持——”

他僵在门口，挡住纹的视线。

她立刻骤烧白镴跟锡，迅速蹲下，聆听攻击者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

“不……”卡西尔低声说道。

然后，纹看到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卡西尔的脚边渗出，略微积成小水洼，然后开始滴下第一道台阶。

我的统御主啊……

卡西尔跌跌撞撞地踏入房间里。纹跟在后头，但早已知道会看到什么。尸体躺在房间中央附近，体无完肤，四肢残缺，头颅被完全压碎。整个身体看起来几乎不像人类。墙壁满是鲜红。一具身体真的能洒出这么多血吗？这里就跟先前在凯蒙密室时一样，只是受害者只有一名。

“审判者。”纹低语。

卡西尔无视周遭的血污，跪倒在沼泽的尸体旁，伸出手，仿佛想要碰触没有半点肌肤的尸体，却惊骇地冻结在原处。

“卡西尔。”纹焦急地说道，“这才刚发生——审判者可能还在附近。”

他没有移动。

“卡西尔！”纹斥喝。

卡西尔全身一震，环顾四周，迎上她的眼睛，眼中重新出现理智。他歪歪斜斜地站起。

“窗户。”纹说道，冲向房间对面，可是却半途停下脚步，因为她看到墙壁边的小书桌上有东西。一根木头桌脚，里面隐约塞了一张白纸。纹抓起它，卡西尔此时也到达窗户边。

他转过头，最后一次看房间，然后跳入夜空中。

永别了，沼泽，纹遗憾地想，跟着出去。

“‘我想审判者在怀疑我。’”多克森念着。从桌脚里取出的纸既干净又雪白，没有沾到卡西尔的膝盖上跟纹披风下摆的血迹。

多克森坐在歪脚的厨房桌边，继续念道。“‘我问了太多问题，而且我知道他们至少发了一封信给那名谎称训练了我当门徒的收贿圣务官。我想要找出反叛军一直需要的秘密。教廷怎么招募到迷雾之子成为审判者？审判者为什么比一般镕金术师更强？如果他们有弱点，那弱点又在哪里？

“‘不幸的是，我对审判者仍然几乎一无所知，但教廷之间的政治角力依旧让我相当惊讶。仿佛一般的圣务官对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在乎，只想成为最擅长或最成功执行统御主指令的人，以便晋升。

“‘可是审判者完全不同。他们比一般圣务官更忠于统御主，因此这应该是两组人之间产生歧见的部分原因。

“‘但是，我还是觉得我很靠近了。他们是有秘密的，卡西尔。有弱点。我很确定。其他圣务官都在偷偷讨论，却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我担心我窥探得太多。审判者们跟踪我，观察我，问我的行踪，所以我写下这张纸条。也许我的谨慎是多余的。

“‘也许不是。’”

多克森抬起头。“就……只有这样。”

卡西尔站在厨房的另一端，背对着橱柜，以惯常的姿势斜靠着。可是……如今他的姿势毫无轻松感。他双臂抱胸站着，头微微低垂。他无法接受事实的悲伤似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一种纹偶尔会在那对眼睛之后看到的阴暗焚烧的情绪。通常是在他谈起贵族时。

她忍不住发抖。此时此地，她突然意识到他的服装——深灰色的迷雾披风，长袖黑色衬衫，暗灰色长裤。在黑夜中，这些衣服只是伪装。可是在明亮的房间中，深暗的色调让他显得相当具有威胁性。

他挺直背脊，房间气氛变得紧绷。

“叫雷弩撤离。”卡西尔轻声说道，声音如冷铁，“他可以用预先安排好的撤退理由，因为家族战争，因此要‘退回’家族领地，我要他明天就走。派打手跟锡眼跟他一起去，保护他，但告诉他出城后一天就要舍弃运河船，然后回来找我们。”

多克森一时没说话，然后瞥向纹跟其他人：“好……”

“沼泽什么都知道，老多。”卡西尔说道，“他们杀了他之前，摧毁了他的意志，这是审判者的一贯作风。”

卡西尔让他的话悬挂在空气中。纹感觉到一阵寒意。密室曝光了。

“那么，退到备用密室？”多克森问道，“只有你我知道在哪里。”

卡西尔坚定地点点头：“我要所有人，包括学徒，在十五分钟之内离开这间店。两天后我会在备用密室跟你们会合。”

多克森皱眉，看着卡西尔：“两天？阿凯，你在计划什么？”

卡西尔大踏步走到门口，用力打开门，让雾进来，然后以如审判者的尖刺般冷硬的目光看着众人。

“他们击中了我最要命的地方。我要回敬他们。”

瓦林强迫自己在黑暗中前进，摸黑穿过狭窄的洞穴，强迫身体穿过几乎太窄的裂缝，不断向下，以手指探索，无视于众多破皮与割伤。

一定要继续前进，一定要继续前进……他残存的神智告诉他，这是他的最后一天。离他上次成功已经有六天了。如果他第七天再失败，他会死。一定要继续前进。

他看不见，他在地表下太深的地方，连反射的阳光都看不到，但即使没有光线他仍然能找到路。只有两个方向：上或下。向两侧的动作不重要，很容易忽略。只要他不断往下，就不会迷路。

他不断地用手指在寻找，搜寻萌芽水晶的粗糙感。他这次不能回去，除非他成功，除非……

一定要继续前进。

他移动时摸到某个冰冷柔软的东西。一具尸体，卡在两块岩石中，正在腐烂。瓦林继续前进。尸体在狭窄的洞穴中常见。有些尸体还是新鲜的，而大多数只剩骨头。瓦林经常想，死者也许才是运气好的那个。

一定要继续前进。

在洞穴中并无真正的“时间”。通常他会回到地面去睡觉，虽然地上有带着鞭子的工头，却也有食物。虽然不多，几乎不够让他活下来，却总比待在下面过久饿死来得好。

一定要继续——

他全身一僵，胸口卡在岩石中的窄小裂缝里，正试图钻过去，即使在他几乎要丧失神智时仍不停止搜寻的手指，一直摸着两边的墙壁，而且，找到了什么。

他的双手因期待而颤抖，摸着冒出头的水晶。没错，没错，就是这些。水晶会在墙壁上长成一个宽广的圆形图样，边缘的水晶很小，但越靠中间越大，在圆形花纹的正中央，顺着墙壁上如凹袋般的空洞，水晶会向内弯折。此处的水晶长得很长，每一根都有锐利、锯齿状的边缘，像是石头怪的嘴巴里所长的牙齿。瓦林深吸一口气，向统御主祈祷后，将手塞入拳头大小的圆形开口。水晶撕裂他的手臂，在皮肤上割出细长的浅刮痕。他无视于痛楚，强迫手臂不断伸入直到手肘完全没入，以手指探索……

在那里！他的手指在洞穴中央找到一小块岩石——是水晶的神秘滴水所形成的岩石。一颗海司辛晶石。

他热切地抓住它，拿出来，从满是水晶的洞穴抽出手臂的同时，再次刮伤了自己。他捧着小圆石头，因喜悦而沉重地喘息。

再七天。他会再活七天。在饥饿跟疲累让他更衰弱之前，瓦林开始辛苦地向上爬，挤过裂缝，爬上墙壁的突出处，有时候他得朝右或左移动才能看到天空，但它一定会出现。这里真的只有两个方向：上或下。他警戒地聆听其他的声音。他曾经看过在攀爬的人被杀死，下手的是更年轻、更强壮，想偷得晶石的人。幸好，他没有遇上人影。很好。他年纪较大，大到知道他根本不该尝试从农庄主人那里偷食物。

也许他活该受此惩罚。也许他活该死在海司辛深坑。

可是我今天不会死，他心想，终于闻到甜美新鲜的空气。上面已经是夜晚。他不在乎。他再也不在乎白雾，就连被责打他也不在乎了。他累到无法在乎。

瓦林开始爬出海司辛深坑的几十道裂缝之一，然后，他突然全身一震。一名男子映着夜色站在他上方。他身上穿着一件似乎被撕裂成碎片的大披风，低头看着瓦林，一身黑衣让他显得安静而强大。然后，他伸出手。

瓦林全身一缩，但那个人抓住了瓦林的手，将他拉出来。

“去吧！”男子在盘绕的白雾间静静地说道，“大多数的守卫已经死了。尽量叫醒囚犯，带着他们逃走。你有晶石吗？”

瓦林再次一缩，将手拉向胸前。

“很好。”陌生人说道，“把它打开，你会发现里面有一块金属，它相当值钱。无论去哪个城市，都可以把它卖给地下组织，你应该能换到足以活好几年的钱。快去！我不知道有人发出警讯前你有多少时间。”

瓦林迷惘地向后倒退几步：“你……你是谁？”

“我是你即将成为的人。”陌生人说道，走到裂口边。覆盖全身的大黑披风碎片在他四周翻腾，随着他转身面对瓦林的动作与白雾混成一片。“我是一名幸存者。”

卡西尔低下头，研究岩石中的黑色疤痕，听着囚犯西歪东倒的脚步声远去。

“我回来了。”卡西尔低语。他的疤痕焚烧，回忆涌上，想到持续数月地反复挤过裂缝，被利刃般的水晶撕裂手臂，每天都在寻找着晶石……只要一个，好让他能活下去。

他真的能回到那些狭窄、安静的深洞吗？他能再次进入黑暗吗？卡西尔举起双臂，看着疤痕，它们仍旧雪白清晰地映在他手臂上。可以。为了她的梦想，他可以。

他跨到裂口边，强迫自己趴下，然后燃烧锡，立刻听到下方传来的崩裂声。

锡照亮他下方的裂缝。虽然裂缝增宽，却也向四周扩散，朝四面八方发散出扭曲的新的裂缝。既是裂缝，也是洞穴，还是通道。他已经看得到他的第一个天金水晶洞——或者该说是天金洞残骸。细长银亮的水晶已经龟裂断折。在天金水晶附近使用镕金术会让它们断掉，所以统御主得用奴隶而不是镕金术师来帮他搜集天金。

现在是真正的测试，卡西尔心想，更进一步挤入裂缝中。他燃烧铁，立刻看到有几条蓝线朝下指，朝天金洞指去。

洞穴里面本身应该没有晶石，但水晶却因为有残存的天金而散发出浅蓝色的光线。

卡西尔专注于某一条蓝线，轻拉，经过锡增强的耳力听到下方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卡西尔微笑。

将近三年多前，站在打死梅儿的工头们面前，看着他们血肉模糊的尸体，他第一次注意到能用铁来感觉水晶洞穴在哪里。他当时还不太了解他的镕金力量，但即便如此，脑海中已经开始有计划成形。复仇计划。

计划不断发展，比他原本想的更大更广，但其中一个关键部分仍然塞在他脑子的一角。他可以找到水晶洞穴，他可以利用镕金术粉碎它们。

而且它们是整个最后帝国中，唯一能制造天金的地方。

你们试图想摧毁我，海司辛深坑，他心想，爬入更深的地方。该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我们已经很贴近了。奇特的是，在这么高的山上，我们似乎终于脱离深黯的压制，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我不曾有这种感觉。费迪克发现的湖泊如今在我们下方，我可以从山崖边看到，从上方往下看着它光滑如玻璃，近乎金属的光泽更是诡异。我几乎希望我有让他采集湖水做样本。

也许就是他的兴趣才激怒了跟踪我们的迷雾怪物。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它决定要攻击他，以隐形的刀戳刺他。

奇特的是，这起攻击让我感到安心，毕竟我知道有别人也看到那怪物了。这代表我没有疯。

33

“所以……就这样？”纹问道。“我是说我们的计划。”

哈姆耸耸肩：“如果审判者粉碎了沼泽的意志，就代表他们什么都知道了。至少，他们会知道不少事情，知道我们打算攻击皇宫，利用家族战争做掩护。我们现在绝对不可能将统御主引出城外，而且绝对不可能让他照原来计划那样派皇宫守卫进入城里。情况看起来很不妙，纹。”

纹静静坐着消化这些信息。哈姆盘腿坐在肮脏的地板上，靠着另一面墙。备用密室是只有三个房间的潮湿地窖，空气闻起来是泥土跟灰烬的气味。光是歪脚的学徒们就占了一间房，多克森在来到密室前已经遣走了所有佣人。微风站在房间对面的墙边。他偶尔会不舒服地瞄瞄肮脏的地板跟满是灰尘的矮凳，但还是决定要站着。纹觉得他没必要这么麻烦——住在这个其实只能算是在地上挖的洞的地方，绝对不可能保持他想要的整洁。

不只有微风对目前画地为牢的状况感到不满。纹那天也听到几名学徒抱怨，他们宁愿被教廷抓走也不要再被关在这种地方，但在地窖中度过的这两天里，除非绝对必要，每个人几乎都躲在密室中。他们了解目前险峻的形势：沼泽可能已经将每个成员的名字跟特征都描述给审判者了。

微风摇摇头：“各位，也许该是一口气结束这场行动的时候了。我们很努力，而且原本聚集军队的计划已经有如此悲壮的下场，我认为我们已经做得相当出色。”

多克森叹口气：“我们的确是不能再靠剩下的钱过多久，如果阿凯再把钱送给司卡就更是如此。”他坐在桌子边，那是房间里唯一的一件家具，最重要的笔记本、记录和契约整整齐齐地堆在他面前。他先前以惊人的效率搜集起每张可能会露出组员或是进一步泄露计划细节的纸片。

微风点点头：“我可是很期待有点改变。这一切都相当有趣、愉快，还带来了各种令人满足的情绪。但是跟卡西尔一道工作还蛮累人的。”

纹皱眉：“你不想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这得看他下一次的行动是什么。”微风说道，“我们跟其他集团不同，是否要参与是随我们的意思，不是因为我们被指定。仔细挑选工作对我们而言很重要。报酬大，但风险也大。”

哈姆微笑，双臂枕在头后，完全不在意脏污：“所以，我们会参与这个工作实在蛮奇怪的，不是吗？非常高的风险，非常低的报酬。”

“其实是半点都没有。”微风评论，“我们现在绝对拿不到那些天金。卡西尔在那边说要无私无我、救助司卡，这都是很好的，但我一直希望还是能有机会去财库狠捞一笔。”

“没错。”多克森说道，从笔记前抬起头，“可是，这一切还是值得吧？我们做的工作，我们达成的事情？”

微风跟哈姆想了想，然后两人都点点头。

“这就是我们留下来的原因。”多克森说道，“阿凯自己也说了，他挑选我们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会尝试一些不一样的方法来达成一个有价值的目标。你们都是好人，就连你也是，微风。不要这样臭脸看着我。”

纹因熟悉的斗嘴而微笑。虽然沼泽让所有人都蒙上一层哀戚的气氛，但这些人都知道该怎么样在伤痛之余继续前进。在这方面，他们的确很像司卡。

“家族战争。”哈姆懒懒地说道，自顾自地微笑，“你觉得死了几个贵族？”

“至少好几百。”多克森头都没抬地说道，“都是被他们自己贪婪的双手杀死的。”

“我承认我对整场闹剧是有疑虑。”微风说道，“可是这会造成商业贸易中断，更不要提政府的混乱……你说得没错，多克森。是值得的。”

“确实是！”哈姆说道，模仿微风正经八百的声音。

我会想念他们，纹惆怅地想。也许卡西尔会带我进行他的下一个计划。

楼梯喀啦作响，纹反射性地缩入阴影中。满是木刺的门打开，一个全身黑衣的熟悉身影踏入房中，手上抱着迷雾披风，满脸看来疲惫至极。

“卡西尔！”纹说道，上前一步。

“大家好。”他以疲累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那种疲累。纹心想。白镴延烧。他去哪里了？

“你迟到了，阿凯。”多克森说道，还是没有从笔记本前抬起头。

“保持一贯的风格是我向来努力的目标。”卡西尔说道，将迷雾披风抛在地上，伸伸懒腰，然后坐下，“歪脚跟鬼影呢？”

“歪脚在后面睡觉。”多克森说道，“鬼影跟雷弩走了。我们猜你会想要我们最好的锡眼去帮他看着。”

“好主意。”卡西尔说道，深深叹口气，靠着墙闭上眼睛。

“亲爱的朋友……”微风开口。“你看起来好惨。”

“其实没看起来那么惨，我回来的时候慢慢走，甚至有停下来几个小时睡觉。”

“是啦，但你去哪里了？”哈姆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担心得要命，怕你出去做什么……傻事。”

“其实不是。”微风评论道，“我们已经认定你一定是出去做傻事了，只是不知道这次有多傻。所以，到底是什么？你刺杀了圣祭司大人吗？杀戮几十名贵族？偷了统御主身上的披风？”

“我毁了海司辛深坑。”卡西尔低声说道。

房间陷入震惊的沉默。

“你们知道吗……”微风终于说道，“我们怎么到现在还学不会不能低估他呢。”

“毁了？”哈姆问道，“你怎么毁了海司辛深坑？那只是地底下的一堆裂缝而已！”

“我其实没有真的毁掉裂缝本身。”卡西尔解释，“我只是粉碎了生产天金晶石的水晶。”

“全部？”多克森瞠目结舌地问道。

“我能找到的全部。”卡西尔说道。“总共有好几百个洞，有了镕金术后，在下面行动变得简单很多。”

“水晶？”纹不解地问道。

“天金水晶，纹。”多克森说道，“它们会制造出晶石，中央会有天金珠子，但我想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卡西尔点点头：“就是因为水晶，所以统御主不能派镕金术师去将天金晶石拉引出来。在水晶附近使用镕金术会让它们粉碎，得要花好几个世纪才长得回来。”

“好几个世纪无法生产天金。”多克森补充道。

“所以你……”纹没说完。

“我算是断绝了最后帝国未来三百多年的天金经济。”

依蓝德。泛图尔。他们负责深坑。统御主发现这件事会如何反应？

“你这个疯子。”微风低声说道，眼睛睁得老大，“天金是皇家经济的根源。控制天金是统御主掌控贵族的方法之一。也许我们动不到他的储备天金，但这终究会有同样的效果。你这个天赐的疯子……你这个天赐的天才！”

卡西尔半自谦地微笑：“谢谢你的两种赞美。审判者有对付歪脚的店了吗？”

“我们的守卫没看到。”多克森说道。

“很好。”卡西尔说道，“也许他们没有粉碎沼泽的意志。至少，也许他们没发现他们的安抚站已经被外泄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得要去睡了，我们明天得规划很多事。”

所有人一呆。

“规划？”老多终于问道，“阿凯……我们还在想是不是该撤退了。我们造成家族战争，而你又刚破坏了帝国经济。我们的计划跟伪装都已经外泄……你不是认为我们还能继续下去吧？”

卡西尔一笑，跌跌撞撞地站起，走入后方房间：“我们明天再谈。”

“你觉得他在计划什么？”纹问道，坐在地窖的炉火旁，看着泰瑞司人准备下午的餐点。卡西尔睡了一晚，直到下午都还没起床。

“我真的不知道，主人。”沙赛德啜着粥回答。“不过此时此刻，城内情况这么纷乱，的确是对抗最后帝国的完美时机。”

纹坐在原处深思：“我想我们还是可以攻占皇宫，这是阿凯一直想要做的。可是大家认为如果统御主收到了警讯，这种事就不可能成功，况且我们的士兵似乎不足以在城市中引起什么大动乱。哈姆跟微风一直没完成他们的招募行动。”

沙赛德耸耸肩。

“也许卡西尔打算要对付统御主。”纹说道。

“也许。”

“沙赛德？”纹缓缓开口，“你搜集传说，对不对？”

“身为守护者，我搜集许多东西。”沙赛德说道，“故事、传说、宗教。在我年轻时，另一名守护者将他所有的知识都背给我听，好让我能够将它都储存起来，继续累积。”

“你听过卡西尔一直在说的‘第十一金属’的传说吗？”

沙赛德想了想。“没有，主人。当我从卡西尔主人那边听到这个传说时，它对我而言是新的。”

“但他发誓那是真的，”纹说道，“而我……出于某种原因，我相信他。”

“很有可能有我没有听说过的传说。”沙赛德说道，“如果守护者无所不知，那我们何必还要继续搜寻呢？”

纹点点头，仍然有点不确定。

沙赛德继续搅着汤。他显得好有……尊严，即使只是在做一般杂事。他穿着侍从官的袍子，完全不在意自己正在做一件简单至极的事，轻易地接下了集团遣散的仆人的工作。

匆忙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纹精神一振，从凳子上滑下。

“主人？”沙赛德问道。

“有人在楼梯间。”纹说道，朝门口走去。其中一名学徒，纹想他的名字是塔司，冲入主房。雷司提波恩离开后，塔司成为集团的主要守望人。

“大家都聚集在广场里。”塔司说道，朝楼梯挥手。

“怎么了？”多克森从另外的房间走进。

“所有人都去了喷泉广场，多克森师傅。”男孩说道，“街上都在传，圣务官正在准备更多的处刑。”

对深坑事件的报复，纹心想。他们可没浪费时间。

多克森脸色一沉：“去把阿凯叫醒。”

“我打算去看。”卡西尔说道。

他走过房间，身着简单的司卡衣服跟披风。

纹的胃部紧缩。又要去？

“你们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去。”卡西尔说道。他在经过长时间休息后，气色看起来好很多，不再精疲力竭，恢复到纹惯见的精力充沛状态。

“这些处刑可能是针对我在深坑所做的事。”卡西尔继续说道，“我要看着那些人死，因为是我间接造成的。”

“那不是你的错。”多克森说道。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错，”卡西尔不加掩饰地说道，“但不代表我们做的事情是错的。可是，要不是我们，这些人便不用死。我觉得我们能为这些人做的事是——至少要去见证他们的死亡。”他拉开门，爬上台阶。其余人缓缓地跟着他，但歪脚、沙赛德，还有学徒们则留在密屋里。

纹爬上空气污浊的楼梯间，终于跟其他人在肮脏的司卡贫民窟中会合。灰烬从天上落下，缓缓地一片片飘落。卡西尔沿着街道往前走，而其他人——微风、哈姆、多克森还有纹——则快步上前想跟上他。

密屋离喷泉广场不远。

可是卡西尔在目的地的几条街外便停下脚步。眼神呆滞的司卡继续绕过他们前进，推挤着集团众人。钟声在远处响起。

“阿凯？”多克森问道。

卡西尔歪着头：“纹，你听到了吗？”

她闭起眼睛，烧起锡。专注，她心想。照鬼影所说的去做，拨开摩擦的脚步声跟压低的交谈声，不要去听关门声跟呼吸声，听着……

“马匹。”她说道，熄灭锡，睁开眼睛，“还有马车。”

“木板车。”卡西尔说道，转向街道的一边，“囚犯的木板车。他们要走这边。”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建筑物，抓了一条引水绳，开始爬上墙壁。微风翻了翻白眼，推推多克森，朝附近的大门点点头，纹和哈姆靠着白镴，轻松地随着卡西尔上了屋顶。

“那里。”卡西尔说道，指着不远处的街道。纹勉强能分辨出一排有铁柱的囚犯马车朝广场而去。

多克森跟微风靠着窗户爬上歪斜的屋顶。卡西尔站在屋檐边际，望着囚车。

“阿凯。”哈姆警戒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们离广场还有一小段距离。”他缓缓说道，“审判者们也没有跟囚犯在一起，他们会像上次一样从皇宫过来。顶多只有一百名士兵在守着那些人。”

“一百人也不少，阿凯。”哈姆说道。

卡西尔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他再次向前一步，靠近屋顶的边缘：“我可以阻止这场处刑……我可以救他们。”

纹站到他身边：“阿凯，虽然没有很多守卫跟囚犯在一起，但喷泉广场只在几个街口外，那里都是士兵，更不要提有审判者！”

出乎意料之外，哈姆没有赞成纹的说法。他转过头，瞥向多克森跟微风。老多想了想，然后耸耸肩。

“你们都疯了吗？”纹质问。

“等等。”微风眯着眼睛说道，“我不是锡眼，但你不觉得有些囚犯的衣服穿得太好了吗？”

卡西尔全身一僵，开始咒骂，毫无预警地跳下屋顶，在下方的街道落地。

“阿凯！”纹说道，“怎么了……”然后她没再说话，在红色的太阳下抬头，看着缓缓逼近的一排木板车。透过锡力增强的双眼，她认出某个坐在前面一辆囚车的人。

鬼影。

“卡西尔，发生了什么事？”纹质问，跟在他身后冲上前。

他稍稍减缓速度。“我看到雷弩跟鬼影在第一台囚车上。教廷一定攻击了雷弩的运河船队，那些笼子里的人是我们雇来在大宅工作的仆人、工人和守卫。”

运河队伍……纹心想。教廷一定知道了雷弩是冒牌货。沼泽毕竟还是说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哈姆从建筑物里出现来到路上，微风跟多克森则跟在后面。

“我们得快！”卡西尔说道，再次加快速度。

“阿凯！”纹说道，抓住他的手臂，“卡西尔，你救不了他们。他们的防守太严密，现在又是大白天的城市中，你会害死自己的！”

他当街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入她的双眼，露出失望的神情。“你不了解这一切的意义，对不对，纹？你从来都不了解。我之前让你阻止了我一次，就在战场的山边。这次不行。这次我可以做些什么。”

“可是……”

他甩开手臂：“关于友谊，你还有一些该学习的东西，纹。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了解那是什么。”

然后他向前冲去，朝囚板车的方向疾奔。哈姆从纹的身边穿过，跑向另一个方向，推开正要前往广场的司卡。

纹傻愣愣地站在原处良久，任凭灰烬落在她身上。多克森赶到她身旁。

“这简直疯了。”她喃喃说道，“我们办不到的，老多。我们不是所向无敌的。”

多克森一哼。“我们也不是毫无缚鸡之力。”

微风气喘吁吁地跑步跟上，指着一条小巷：“那里。我得去一个能看得见士兵的地方。”

纹任凭他们拖着她走，羞愧混着担忧齐齐涌上心头。

卡西尔……

卡西尔抛下两个喝完的空瓶。玻璃在空中闪烁、坠落，在石板路上摔了个粉碎。他钻过最后一条小巷，冲出空无一人、气氛诡异的路口。

囚车朝他驶来，进入两条街道交叉处所形成的小广场，每辆长方形的车上都用许多铁柱隔开，每辆车都载着他熟悉的人。仆人、士兵、管家，有些是反叛军，许多都是普通人。没有人应该送死。

已经死了太多司卡了，他心想，骤烧金属。上百。上千。数十万。到今天为止。从此停止。

他抛下一枚钱币跃起，将自己推入空中，划出大大的弧线。士兵们抬起头，用手指指点点。卡西尔降落在人群正中心。士兵们一同转身的瞬间，一切静止下来。卡西尔蹲在他们之中，灰烬片片从空中落下。然后，他钢推。

他大喊一声，骤烧钢，站起身往外推。突然迸发的镕金力量透过士兵的胸甲将他们抛向四面八方，十几个人同时飞入天空，落地时撞上同伴或墙壁。

有人发出尖叫。卡西尔转身，推向另一群士兵，让自己飞向其中一台囚车，顺势将木板撞碎，骤烧钢，双手拉开金属门。

囚犯们惊讶地向后一缩。卡西尔靠着白镴增强的臂力将门扯下，然后把门抛向一群靠近的士兵。

“走！”他告诉囚犯，跳下马车，轻盈地落在街上。转过身。

面前是一名身着褐色长袍的高大身影。卡西尔全身一僵，退后一步，看着高个子举手拨开帽罩，露出一对被尖刺刺穿的眼睛。审判者微笑，卡西尔听到脚步声从侧街贴近。数十人。数百人。

“该死！”微风咒骂，看着士兵涌入广场。多克森将微风拉入小巷，纹跟着他们躲入，蹲在阴影中，听着士兵在外面的十字路口大叫。

“怎么了？”她质问。

“审判者！”微风说道，指向站在卡西尔身前的褐袍身影。

“什么？！”多克森说道，站起身。

陷阱，纹惊恐地意识到。士兵开始从隐藏的侧面小巷涌入广场。卡西尔，快跑！

卡西尔钢推开一名摔倒的守卫，反身一跃，降落在囚车上，蹲下，打量着新来的士兵。许多人手中都握着木杖，没有穿盔甲。杀雾者。

审判者将自己钢推过满是灰烬的空中，重重一声落在卡西尔面前，那怪物微笑着。是同一个人。之前的那个审判者。

“那女孩在哪里？”怪物静静说道。

卡西尔无视于问题。“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他质问。

怪物的笑容转深：“我抽签赢了。”

卡西尔骤烧白镴，在审判者抽出一对黑曜石斧头的同时冲到一旁。广场很快便塞满士兵，他可以听到囚车里的人在大喊。

“卡西尔！卡西尔大人！求求你！”

卡西尔低声咒骂，看着审判者朝他而来。他伸出手，铁拉其中一辆满满是人的囚车，让自己越过一群士兵，降落，冲到车边，打算放出里面的人。但在他抵达的同时，车子震动。卡西尔抬起头，正好看到金属眼睛的怪物正从囚车上方朝他微笑。

卡西尔将自己向后钢推，感觉斧头从他的头边挥过。他顺利地落地，却被随即攻上前来的士兵逼得立刻跳到一旁；降落时，他铁拉其中一台囚车稳住身形，又铁拉之前被他抛在一旁的铁门。铁门飞入空中，砸入一群士兵中间。

审判者从他背后攻击，但卡西尔跳开，仍旧在翻滚的门滚过他面前的石板路，卡西尔朝它跑去，经过时顺势反推，让自己飞入空中。

纹说得对，卡西尔烦躁地心想。在下方的审判者以不自然的眼睛追踪他的方向。我不该做这件事。下方一群士兵再次抓住他放掉的司卡。

我应该要逃，应该要甩掉审判者，我以前办到过。可是……这次不行。他不愿意。他以前妥协过太多次。就算要牺牲一切，他也必须要放走这些犯人。

然后，在他开始下落的同时，他看到有一群人冲入十字路口，手上握着武器却没穿制服，最前方跑的是个熟悉身影。

哈姆！原来你去那里了！

“怎么了？”纹焦急地问道，扭着脖子想看广场的情况。卡西尔的身影从空中落回打斗中心，黑色的披风拖曳在身后。

“是我们的士兵！”多克森说道，“哈姆把他们带来了！”

“多少人？”

“一组是两百人左右。”

“所以他们是以寡敌众。”

多克森点点头。

纹站起身：“我要去。”

“不可以。”多克森坚决地说道，抓住她的披风，将她拖回，“我不要你再体验上次面对那种怪物所发生的事。”

“可是……”

“阿凯没事的。”多克森说道，“他只是要拖延时间，让哈姆能将犯人放走，然后他就会逃了。你看着就知道。”

纹向后一步。

在她身边，微风正在自言自语：“对，你在害怕，我们专注于这点，将其他所有情绪安抚下来，让你满心恐惧。那是一名审判者跟迷雾之子在打斗，你绝对不想干涉他们……”

纹转头看着广场，看到一名士兵抛下木杖逃跑。有别的战斗方法，她发现这一点，立刻跪到微风身边：“我该怎么帮忙？”

哈姆的军队冲入皇家士兵之中，开始杀出一条通往卡西尔的血路，卡西尔同时也躲过了审判者的攻击。一般的士兵因审判者冲过来而分心，他们似乎非常乐意放卡西尔跟审判者两人单打独斗。

在一旁，卡西尔可以看到司卡开始聚集在小广场附近的街道上，打斗引来在喷泉广场等待的司卡注意力。卡西尔可以看到别群皇家士兵试图要挤入战斗区，但上千名塞满街道的司卡严重阻碍了他们。审判者挥舞斧头，卡西尔闪过。怪物显然焦躁了起来。在一旁的哈姆军队有几人来到其中一台囚车旁，打断了锁头，放走囚犯，哈姆其余的手下则忙着对付皇家士兵，让囚犯有脱逃的机会。卡西尔微笑，打量着烦躁的审判者。怪物低声咆哮。

“法蕾特！”一个声音大叫。

卡西尔震惊地转过头。一名衣着华贵的贵族正推开士兵，朝打斗中心走来，手中握着一根决斗杖，旁边两名四面受敌的保镖一路护着他。他并未受到多少伤害，因为两边都不太愿意攻击一名显然是贵族出身的男子。

“法蕾特！”依蓝德·泛图尔再次大喊。他转向其中一名士兵，“是谁叫你们去劫掠雷弩的船队？是谁下令的？！”

这下可好了，卡西尔心想，警戒地盯着审判者。怪物以扭曲、憎恨的表情看着卡西尔。你尽管恨我好了，卡西尔心想。我只需要撑到能让哈姆把犯人放走，然后我就可以把你引走。

审判者伸出手，轻松地将一名跑过他的女仆的头砍下。

“不！”卡西尔大喊，看着尸体倒在审判者的脚边。

怪物抓起另一名受害者，举起斧头。

“好！”卡西尔说道，踏步上前，从腰带拉出两个瓶子，“好！你要跟我打吗？来啊！”

怪物微笑，将抓来的女人推向一旁，朝卡西尔前进。

卡西尔掰开两个瓶子的塞子，一口气喝下，将瓶子抛在一旁。金属在他的胸口焚烧，随着他的愤怒一起燃烧。他的兄长，死了。他的妻子，死了。家人、朋友、勇士们，都死了。

你逼我报仇？他心想。

这可是你自找的！

卡西尔停在审判者几尺前的地方，双拳紧握，用力猛然骤烧钢，周遭所有的人都在巨大无形的力量袭来时被身上的金属震飞。塞满皇家士兵、囚犯、反叛军的广场在卡西尔跟审判者周围扫出一小块空地。

“动手吧。”卡西尔说道。

我从来不想被人惧怕。

如果我有后悔的事，那就是我造成的恐惧。恐惧是暴君的手段。很不幸的，当世界的命运悬于一发之际，我会不择手段。

34

死人跟濒死之人倒在石板路上。

司卡挤满道路。囚犯呼喊着他的名字。烟雾弥漫中太阳的热力燃烧着街道。

灰烬从空中落下。

卡西尔冲上前去，骤烧白镴，抽出匕首。他燃烧天金，审判者也是，两人大概有足够的存量可以燃烧好一段时间。卡西尔在热空气中来回挥砍，攻击审判者，手臂生出无数影子。怪物在疯狂的一团天金影子中闪躲，然后挥舞一边斧头。

卡西尔一跳，白镴让他的跳跃超过人类能及的高度，刚好越过挥舞中的武器，他伸出手，反推后方在打斗的士兵，让自己冲上前，双脚踢踩上审判者的脸，一蹬，以后空翻落地。

审判者脚步一歪，卡西尔趁下坠的同时拉引一名士兵，将自己往后扯，士兵被铁拉的力量拉飞，开始朝卡西尔飞去，两人在空中会合。

卡西尔骤烧铁，拉住右边的一堆士兵，同时拉着左边的之前那个士兵，让自己开始旋转，他飞向一旁，而仿佛被绳子牵绊在卡西尔身边的士兵，像是流星锤一般大幅度被挥晃。

不幸的士兵撞上踉跄的审判者，两人同时飞向一台空囚车的铁柱。

士兵昏倒在地，审判者从铁笼子弹开，四肢着地，一道鲜血沿着怪物的脸滴下，流过眼睛周围的刺青，但他抬起头，微笑，似乎没有半点晕眩的迹象。

卡西尔落地，低声暗自咒骂。

审判者随即以不可置信的速度抓起空囚车的两根铁柱，用力一扯，将铁柱框扯离底板。

该死！

怪物一转身，将巨大的铁笼子抛向只站在几尺外的卡西尔。卡西尔没有时间闪避，身后则是建筑物，如果他将自己反推，会夹在两者间被压扁。

笼子冲向他，于是他一跳，利用钢推引导身体穿过回旋中笼子的大门，在铁牢房中旋转身体，朝四面八方钢推，将自己的身体稳固在铁笼正中央，直到它撞上墙，旋即跳出，重获自由。

卡西尔让自己落在屋顶的下方，看着笼子缓缓沿着墙滑下，再也不动。隔着铁柱，他可以看到审判者在一片海潮般攻击的士兵之间看着他，身体周遭围绕着扭转、俯冲、移动的天金影像。审判者朝卡西尔微微一俯首，表达他的敬意。

卡西尔大喊一声，钢推，同时骤烧白镴以避免自己被压扁。铁笼炸开，金属顶端飞入空中，铁柱朝外四散。卡西尔拉引后方的铁柱，继续推行前方的铁柱，让一连串的金属如流水般射向审判者。

怪物举起手，利落地将大型飞行物击落两旁，但卡西尔却是让自己的身体藏在金属射棍之后，靠钢推让自己冲向审判者。

审判者将自己铁拉到一旁，挑了一名不幸的士兵做为锚点。男子突然从战斗中被拉走，大喊出声，但随即再也发不出声音来，因为审判者在跳跃时利用士兵反推，将那人压到地面。

审判者跃入空中，卡西尔靠反推一群士兵来减缓自己的速度，好看清审判者的位置。他身后的笼子再度倒回地上，激起一片石屑。卡西尔抵着笼子猛然高飞，追向审判者的方向。

灰烬和碎片飞过他身边，他面前的审判者转身，拉引下方的某样东西，顿时立刻改变方向，朝卡西尔扑来。

直接对撞。对于脑袋里没钢刺的家伙很不利。卡西尔连忙拉引一名士兵，垂直下坠，审判者斜飞过他头顶上方。卡西尔骤烧白镴，然后撞上他拉向自己的士兵，两人一同在空中回旋，幸好那人不是哈姆的手下。

“抱歉了，朋友。”卡西尔轻松地说道，将自己钢推到一旁。

那人飞弹而去，最后撞上屋墙，卡西尔则借由他飞跃到战场上方。从上俯瞰，哈姆的主要军队终于来到了最后一辆囚车旁，很不幸的是，也多来了几群帝国士兵，正推挤过观看的司卡群众。其中一大群士兵身上背着以黑曜石为箭头的箭。

卡西尔咒骂出声，让自己落下。弓箭手摆好阵势，显然打算要直接攻击在打斗的群众。他们会误伤一部分自己人，但主要的攻击仍然会落在奔逃的囚犯身上。

卡西尔落在石板地上，铁拉一旁他摧毁的笼子的铁柱。铁柱朝他飞驰而来。

弓箭手拉弓，但他看得见他们的天金影子。卡西尔松开了铁柱，让自己略偏向一旁，铁柱立刻飞到弓箭手跟逃脱的囚犯之间。

弓箭手放箭。

卡西尔抓住铁柱，同时骤烧钢跟铁，对每根铁柱的两端分别推和拉，铁柱猛然在空中一震，立刻开始快速旋转，有如发了疯的风车。大多数的飞箭都被旋转的铁柱弹到一旁。铁柱跟四散的箭一同落在地上，弓箭手瞠目结舌站在原地，卡西尔趁此时再往旁边一跳，轻轻拉着铁柱，让它们飞到自己面前，再次一推，铁柱冲向弓箭手，然后他背过身，不去看后面尖叫着死去的士兵，眼神专注地寻找他真正的敌人。

那怪物躲去哪里了？

眼前一片混乱。人们在战斗、奔跑、逃离、死亡，每个人在卡西尔眼里都有预言的天金影子，但在这情况下，影子让在战场上移动的人数增加两倍，也相对增加了两倍的混乱。

越来越多的士兵抵达。哈姆的手下死了不少人，大多数则开始撤退，幸好他们可以直接脱下盔甲就立刻混入司卡人群里。卡西尔也担心最后一辆囚车——雷弩跟鬼影在里面。哈姆跟他士兵进入战场的方向让他们必须一辆一辆马车向前攻进，因此如果他们想要最先放掉鬼影跟雷弩，就得经过其他五辆囚车，任凭里面的人继续受困。哈姆显然不打算在救出鬼影跟雷弩前离开，而只要哈姆在战斗的地方，反抗军士兵就能撑下去。这就是为什么白镴臂也被称为打手：他们的战斗没有任何精细技巧，没有聪明的铁拉或钢推，只是靠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哈姆将敌人士兵抛开，破坏他们的队形，领着五十人冲向最后一辆囚车，他到达时，退了一步好打退一群敌人士兵，其中一名手下则砸碎了囚车上的锁。

卡西尔露出微笑，为他们感到骄傲，眼睛仍然在搜寻审判者的身影。他这边的人数虽少，敌军却明显对司卡反叛军的决意心存忌惮。卡西尔的人带着热血在战斗——虽然他们有许多劣势，但这一点是他们的绝对优势。

当终于能说服他们去战斗时，这就是潜藏在他们所有人之中的力量。只是很难释放而已……

雷弩下了马车，来到一边，看着他的仆人从囚车里冲出来。突然，一名衣着华贵的身影从群众中冲出，抓着雷弩的前襟。

“法蕾特在哪里？”依蓝德·泛图尔质问，声音传到锡力增强的卡西尔耳里，“她在哪个笼子里？”

小子，你真的开始要惹怒我了，卡西尔心想。他在士兵之中推开一条道路，朝那个方向奔去。

审判者出现，从一堆士兵后方跃出，落在笼子上，晃动整台囚车，枯爪般的双手各持一柄黑曜石斧头。怪物迎向卡西尔的双眼，微笑，然后从笼子落下，一斧头砍上雷弩的背。那只坎得拉全身一震，眼睛圆瞪。审判者接下来转向依蓝德。卡西尔不确定那怪物是否认得他，也许审判者以为依蓝德是雷弩的家人，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卡西尔停下脚步。

审判者举起斧头要攻击。

她爱他。

卡西尔骤烧体内的钢，不断煽高熔金火焰，直到他的胸口有如灰山般炙热，他抵着后方的士兵，向前奔射而去，推倒后方几十人，飞蹿到审判者面前，在怪物正要开始挥砍时与他相撞。

抛下的斧头落在几尺外。两人倒地时，卡西尔抓住审判者的脖子，开始以白镴增强的肌肉捏紧。审判者举起手，抓住卡西尔的双手，焦急地想要将他的手扯开。

沼泽说得没错，卡西尔在一片混乱中想到。他怕死。他是能被杀死的。

审判者气喘吁吁，金属尖刺从他眼中突出，离卡西尔的脸只有几寸远的距离。卡西尔瞄到一旁的依蓝德·泛图尔歪歪倒倒地站起，向后退开。

“那女孩没事！”卡西尔透过咬紧的牙关说道，“她不在雷弩的船队上。快走！”

依蓝德不确定地停下脚步，然后他的其中一名保镖终于出现，男孩让自己被拉走。

我不敢相信我刚救了一名贵族，卡西尔心想，挣扎着要掐死审判者。你最好要好好谢我，小妞。

审判者缓慢地以肌肉贲张的双手拉开卡西尔的手。怪物再次开始微笑。

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

审判者将卡西尔推后，拉引一名士兵，让自己半跑半滑地拖过石板路，结果撞上一具尸体。他翻身一跃，重新站稳，脖子因卡西尔的捏握而泛红，皮肤也被卡西尔的指甲戳破，但仍在微笑。

卡西尔钢推一名士兵，也让自己站起。他看到身边的雷弩靠着囚车。卡西尔对上坎得拉的目光，轻轻点头。雷弩叹口气，倒在地上，背后插着斧头。

“卡西尔！”哈姆在人群中大喊。

“快走！”卡西尔告诉他，“雷弩死了。”

哈姆瞄向雷弩的尸体，然后点点头。他转身面对手下，下令。

“幸存者。”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卡西尔立刻转身。审判者以通过白镴增强后的平滑步伐踏步向前，天金影子围绕在身旁。“海司辛幸存者。”他说道，“你答应要跟我战斗。我得要杀死更多司卡吗？”

卡西尔骤烧金属：“我没说我们打完了。”

然后，他微笑。他担心，他在痛，但他也很兴奋。

穷其毕生，有一部分的他希望自己能够挺身战斗。

他向来很想知道他能不能打倒一名审判者。

纹站起身，焦急地想看穿人群。

“怎么了？”多克森问道。

“我觉得我看到依蓝德了！”

“在这里？听起来有点荒谬，不是吗？”

纹脸上一红。大概吧。“无论如何，我想要看得更清楚。”她攀上小巷的一面墙。

“小心点。”老多说道，“如果被审判者看到你……”

纹点点头，爬上砖块，一旦爬得够高，她便立刻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多克森说得没错，她没看到依蓝德。其中一辆囚车，就是被审判者扯掉铁笼的那辆，倒在路上，马匹四处踩踏，被战斗的人群跟司卡们困在里面。

“你看到什么？”老多大喊。

“雷弩倒下了！”纹说道，眯起眼睛燃烧锡。“看起来像是有斧头卡在他背上。”

“他不一定会因此致命。”多克森令人不解地说道，“我对坎得拉所知不多。”

坎得拉？

“囚犯呢？”老多喊道。

“他们都逃走了。”纹说道，“笼子都空了。老多，那里有好多司卡！”看起来像是喷泉广场中的所有人都挤到这小路口来了。这一区微微向下凹处，纹可以看到数千名司卡挤在朝四面八方上斜的街道上。

“哈姆逃了！”纹说道，“我到处都没看到他的人，也没看到尸体！鬼影也不见了。”

“阿凯呢？”多克森焦急地问道。

纹一愣。“他还在跟审判者打。”

卡西尔骤烧白镴，朝审判者揍了一拳，小心避开从眼眶中突出的平坦金属底部。怪物脚步一歪，卡西尔朝他的肚子再补上一拳，审判者低吼，挥了卡西尔一巴掌，一击让他倒地。

卡西尔甩甩头。要怎么样才能杀死这东西啊？他心想，撑起自己站立，再往后退，审判者踏步上前。有些士兵还在人群中找哈姆跟他的手下，但大多数已经停止动作，站在原地。两名强大镕金术师间的战斗是所有人都会低声传颂，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情景。士兵跟平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处，惊叹地看着这场前所未见的战斗。

他的力气比我大，卡西尔承认，小心翼翼地看着审判者。但力量不是一切。卡西尔探出力量，拉着小块的金属，全部抽到身边来——铁盖、精钢剑、钱袋、匕首，仔细地靠钢推跟铁拉不断朝审判者进攻，同时维持天金燃烧，好让每样他控制的东西在审判者眼中都有许多天金影子。

审判者低声咒骂，闪躲着无数的金属，但卡西尔只是利用审判者的推力，顺势将每样物品拉回，又重新朝怪物甩去。审判者朝前一挥，同时推向所有物品，卡西尔任由它们被推开，而审判者一停止钢推，卡西尔便将武器们都拉引回来。

帝国士兵们围成一个圆圈，警戒地观看着。卡西尔利用他们的胸甲不断钢推，让自己在空中反复来回变换方向。他不断保持位置的快速改变高速位移，令审判者抓不着他的动向，只能任凭卡西尔随心所欲地操纵金属武器的攻击方位。

“看好我的腰带铁扣。”多克森要求，抓着纹身边的砖头，身体歪斜。“如果我摔倒，记得要铁拉我一下，别让我摔得那么快，好吗？”

纹点点头，但她没太注意老多。

她正在看着卡西尔：“他简直不可思议！”

卡西尔在空中来回串动，脚不沾地，金属碎片在他身边嗡嗡飞响，回应着他的拉与推，在他的超凡控制下，几乎让人有那些东西全部都是活物的错觉。

审判者愤怒地将它们拍打到一旁，但显然左支右绌，无法追踪每样物品。

我低估卡西尔了，纹心想。我以为他比迷雾人的技巧差是因为他每样都只学到皮毛而已，但其实不是这样。这，才是他的强项——精妙绝伦的钢推跟铁拉。

而铁跟钢是他亲自训练我的金属。也许一直以来，他都清楚知道。

卡西尔转身，在金属的风暴中飞行，每次有东西落地，他就又将它抄起；物品都以直线飞行，但他不断移动，来自钢推自己，维持所有东西都在空中，不断地朝审判者发射。

怪物脑筋一片混乱，不断转身，试图想将自己推上空中，但卡西尔只要朝他推去几块大的金属物体，他便得将它们反推开来，使得自己无法跳跃。

一根铁柱打中审判者的脸。

怪物脚下一踉跄，鲜血沾污了脸边的刺青。一具铁钢盔击中他的身侧，让他后退。

卡西尔开始快速发射金属，感觉他的怒气正在攀升。“杀死沼泽的是你吗？”他大喊，根本懒得听答案，“我多年前被审判时你在吗？”

审判者举起手，推开下一波金属，一跛一跛地往后退，背靠着倾倒的囚车。

卡西尔听到怪物咆哮，突然一波推力席卷过观众，推倒士兵，让卡西尔的金属武器飞走。

卡西尔让它们离开，转而冲上前去，扑向神志恍惚的审判者，抄起一大块石板。

怪物转身面向他，卡西尔大喊，挥舞着石板，力气主要来自于怒气而非白镴。

他正面击中审判者的双眼，怪物的头往后倒，撞上倒地马车的底部。卡西尔再度攻击，一面大喊，一面不断地用石块锤打怪物的脸。

审判者痛得号叫，枯爪般的手朝卡西尔伸去，仿佛要往前跳，身体却突然一弹，停止了动作同他的头被卡在囚车的木头里，从头颅后刺出的尖锥被卡西尔的攻击捶入了木头。

卡西尔微笑，看着怪物愤怒地尖叫，挣扎地要将头扳离木头。卡西尔转向一边，抄起他之前看到的东西。他踢翻一具尸体，抓起地上的黑曜石斧头，粗糙的斧刃在红色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高兴你说服了我。”他低声说道，然后双手一挥，将斧头穿过审判者的脖子砍入后方的木头。

审判者的身体软倒在石板路上，头则维持在原位，他诡异、带刺青的铁刺眼睛不自然地注视着前方，被自己的尖刺卡在木头上。

卡西尔转身面对群众，突然感觉到极端疲累。他的身体因为数十处的瘀青跟割伤而发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披风何时被扯掉。可是他仍挑衅地面对士兵，充满疤痕的手臂清晰可见。

“海司辛幸存者！”一人低语。

“他杀了一名审判者……”另一人说道。

众人开始呼喊。附近街道的司卡开始尖叫他的名字，士兵环顾四周，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包围。百姓们开始挤上前去，卡西尔感觉到他们的愤怒跟希望。也许事情不用朝我想的方向发展，卡西尔亢奋地想。也许我不需要——

然后，攻击来临。像是遮蔽太阳的云朵，像是静谧夜晚突然来袭的暴风，像是两只手指捏熄了蜡烛。一只压迫性的大手压制了萌生的司卡情绪。所有人缩倒，呼喊声乍止，卡西尔在他们体内点燃的火太小了。

就差一点点……他心想。

在前方，一辆黑色的马车上了山头，开始从喷泉广场下行。

统御主来了。

一波绝望袭来，纹差点把持不住。她骤烧锡，但跟先前一样，仍然能隐约感觉到统御主充满压迫感的力量。

“统御主！”多克森说道，纹分辨不出来那是咒骂还是通报。挤满广场观看的司卡居然让出一条路给黑马车，它从人墙之间驰到满是尸体的广场。

士兵们退开，卡西尔踏离翻倒的囚车，正面迎向马车。

“他在做什么？”纹问道，转身面对将自己撑在一小块凸出石头上的多克森，“为什么他不跑？这不是审判者——这不是能对打的东西！”

“就是此刻，纹。”多克森赞叹地说道，“这就是他等待的机会。面对统御主的机会，证明他那些传说。”

纹回身面对广场。马车停下。

“可是……”她低声说道，“第十一金属。他带来了吗？”

“一定有。”

卡西尔一直说统御主是他的任务，纹心想。他让我们其他人专注于贵族、警备队和教廷，但统御主……卡西尔一直打算要亲自动手。

统御主从马车下来，纹向前俯身，燃烧锡。他看起来像是个……

人。

他穿着有点类似贵族套装的黑白制服，却更为夸张。他的外套长及脚边，随着他的前进而拖曳在地面。他的背心没有颜色，黑得如墨，上面有雪白的花纹。正如纹所听说的，他的手指上闪烁着戒指，是他力量的象征。

我比你们强大许多，戒指如此宣称，我戴不戴金属都无所谓。

英俊，头发漆黑，皮肤白皙，统御主瘦高且自信，而且很年轻——远比纹预期的要年轻，甚至比卡西尔还年轻。他踏步走过广场，避开尸体，身边的士兵退后，逼退司卡。

突然，一小群人穿过士兵的封锁线，身上穿着反叛军拼凑的盔甲，领头的人有点熟悉。他是哈姆的打手之一。

“为了我的妻子！”打手说道，举起矛，冲上前。

“为了卡西尔大人！”另外四人大喊。

不……纹心想。

可是统御主无视于那些人的存在。领头的反叛军反抗地怒吼，将矛戳入统御主的胸口。

统御主只是继续经过士兵前进，矛刺在他的身体中。

那名反抗军一愣，然后从朋友手中再抓起一根矛，将它从统御主的背后刺入。统御主再度无视于那些人，仿佛对他们跟他们的武器不屑一顾。

领头的反叛军跌跌撞撞地退后，听到朋友们开始在审判者的斧头之下哀叫，立刻转身。他很快便和他们一个下场了。审判者站在他们的尸首上方一会儿，高兴地劈砍。

统御主继续上前，仿佛没注意到有两根矛刺穿他的身体。卡西尔站在原地等他。他穿着破烂的司卡衣服，一身褴褛，却很骄傲。他没有屈服在统御主的安抚下。统御主停在几尺外，一根矛几乎要碰上卡西尔的胸口。黑色灰烬轻轻落在两人身边，一部分在淡淡的风里盘旋。广场安静得可怕，就连审判者都停止血腥的动作。纹倾身向前，危险地攀着粗糙的砖头。

快点动手，卡西尔！用金属！

统御主瞥向卡西尔杀死的审判者。“那些很难替补的。”他带着口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纹经过锡力增强的耳朵。

就算隔着这么远，她都能看到卡西尔的微笑。

“我杀过你一次。”统御主说道，转身面对卡西尔。

“你尝试过。”卡西尔回答，声音响亮且坚定，传遍整个广场，“但是你杀不死我的，暴君。我代表你一直都杀不死的事物，无论你有多努力。”

统御主鄙夷地一哼，懒懒地举起手，反手挥了卡西尔一巴掌，用力到纹可以听见碎裂声回响在整个广场。

卡西尔身体一歪，翻转倒地，鲜血四溅。

“不！”纹放声尖叫。

统御主从胸口拔下一根矛，刺穿卡西尔的胸口。“处决开始。”他说道，转身回到马车，抽出第二根矛，抛向一旁。

混乱立刻爆发。在审判者的示意下，士兵转过身开始攻击人群，其他审判者从上方的广场出现，骑着黑马，手中黑色的斧头在下午的光线下闪烁。

纹忽略了一切。“卡西尔！”她尖叫。他躺在倒地的地方，矛从胸口突起，鲜血凝聚在他身旁。

不。不。不！她从建筑物眺下，钢推跃过下方的屠杀，落在出奇空旷的广场中央，因为统御主已经离开，审判者们则忙着杀司卡。她爬到卡西尔的身边。

他的左脸几乎半点不存，可是右边……仍然淡淡地微笑，空洞的眼睛望着黑红色的天空，灰烬点点落在他的脸上。

“卡西尔，不要……”纹说道，眼泪流下脸庞。她戳戳他的身体，想找到脉搏。一点都没有。“你说他杀不死你的！”她大喊，“你的计划怎么办？第十一金属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没有动。一片泪眼模糊中，纹什么都看不见。

不可能。他一直说我们不是无敌的……但那是指我。不是他。不是卡西尔。他是无敌的。他应该是无敌的。

有人抓住她，她扭着身子，哭喊出声。

“该走了，孩子。”哈姆说道。他停下脚步，看着卡西尔，确认自己的首领的确死了。

然后，他将她拖走。纹继续虚弱地挣扎，但开始麻木。在她的意识深处，她听到瑞恩的声音。

你看。我跟你说过他会离开你。我警告你了。我保证过……

我知道如果我做错选择会发生什么事。我一定要坚强。我不能将力量占为己用。因为我已经看见这么做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35

跟我合作，卡西尔这么说。我只要求一件事——信任我。

纹动也不动地浮在雾中。雾气如安静的河流。上方，前方，两侧，下方。浓雾包围着她。

相信我，纹，他这么说过。你对我的信任足以让你从墙上跳下来，而我也接住你了。你这次也得要相信我。

我会接住你……

我会接住你……

她仿佛哪里都不复存在。在雾中，成为雾的一部分。她有多羡慕它。它不会思考。不会担忧。不会痛。

我信任你，卡西尔，她心想。我真的信任你，但是你让我失望了。你答应在你的集团中不会有背叛。那这个呢？你的背叛呢？

她悬浮在雾中，熄灭了锡，好让自己更能看清楚白雾。雾有点湿，凉凉地贴在她身上。像是亡者的泪水。

还有什么关系？她心想，望着天顶。还有什么能有关系？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卡西尔？说我一直不了解？说关于友谊我还需要学习？你呢？你甚至没对抗他！

在她的记忆中，他又站在那里。统御主鄙夷地将他击倒。幸存者跟普通人一样死去。

所以你这么迟疑，不愿承诺你不会遗弃我？

她希望她能……离去。飘走。变成雾。她曾经想要得到自由，也以为自己找到了。她错了。这个悲伤，心中这个洞，这不是自由。

这跟瑞恩抛弃她时一样。有什么不同？至少瑞恩是诚实的。他一直保证自己会离去。卡西尔一直骗她，要她信任跟爱人，但瑞恩才是一直诚实的人。

“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她对雾低语，“你能不能把我带走？”

雾没有回答，只是顽皮地旋转，毫不在乎，总是在变化——却又总是相同。

“主人？”一个迟疑的声音在下方喊道，“主人，上面那个是你吗？”

纹叹口气，燃烧锡，然后熄灭钢，让自己落下。她的迷雾披风随着从雾中落下的动作起伏。她静静地落在密屋屋顶。沙赛德站在不远处，旁边是探子用来爬上屋顶的铁梯。

“什么事，阿沙？”她疲累地说道，将她排成正三角用来稳住自己的三枚钱币拉起。其中一枚扭曲变形——是她跟卡西尔好多个月前互推比赛时用的那一枚。

“抱歉，主人。”沙赛德说道，“我只是在想你去了哪里。”

她耸耸肩。

“真是个安静得出奇的夜晚，我想。”沙赛德说道。

“一个悲伤的夜晚。”卡西尔死后，数百名司卡被屠杀。众人逃离时又有数百人被踩死。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死有何意义。”她静静地说道，“我们救的人可能远少于被杀死的人。”

“被邪恶的人杀死，主人。”

“哈姆常问，是否真的有‘邪恶’这种东西。”

“哈姆德主人喜欢问问题。”沙赛德说道，“可是就连他都不质疑这个答案。肯定有邪恶的人……就像有好人。”

纹摇摇头：“我看错卡西尔了。他不是好人，只是个骗子。他从来就没有击败统御主的计划。”

“也许吧。”沙赛德说道，“或者他从来没有施行计划的机会。或许我们只是不了解他的计划。”

“听起来像是你仍然相信他。”纹转身走到平坦屋顶的边缘，望着安静，满是阴影的城市。

“是的，主人。”沙赛德说道。

“怎么会？怎么能？”

沙赛德摇摇头，站到她身边：“信任不是一帆风顺时才有的，我想。如果在失败后无法继续，那又怎么算是信念，怎么算是信仰呢？”

纹皱眉。

“任何人都会相信某个永远成功的人，主人。可是会失败的人……令人难以相信，这是理所当然的，而我认为正是因为这么困难，所以这件事才有价值。”

纹摇摇头。“卡西尔不配。”

“你这话不是认真的，主人。”沙赛德冷静地说道，“你因为已发生的事情而生气。你觉得受到了伤害。”

“我是认真的。”纹说道，感觉一滴泪沾湿了，“他不配得到我们的信念。他从来都不配。”

“那些司卡不是这么认为的。关于他的传说正快速散播。我得快点回到这里来搜集。”

纹皱眉。“你要搜集关于卡西尔的故事？”

“当然。”沙赛德说道，“我搜集所有宗教。”

纹一哼。“这不是什么宗教，沙赛德。他是卡西尔。”

“我不同意。他在司卡心中绝对是宗教形象。”

“可是我们认得他。”纹说道，“他不是先知也不是神。他只是个人。”

“我想，他们大部分都是如此。”沙赛德轻声说道。

纹只是摇摇头。两人站在原处，看着黑夜。“其他人呢？”她终于问道。

“他们正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沙赛德说道，“我相信他们已经决定分头离开陆沙德，到其他城市避难。”

“那……你呢？”

“我必须回到北方的家乡，去守护者之地，好跟其他人分享我的知识。我必须告诉我的兄弟姊妹关于日记的事，尤其是我们的先祖，那个叫做拉刹克的人。我想从这个故事中我们能学到很多。”

他停下来，看看她。“这不是能带上另一个人的旅程，主人。守护者之地必须是秘密，即便对你亦然。”

当然，纹心想。当然他也会走。

“我会回来。”他承诺。

当然会。就像其他承诺会回来的人一样。

有短短一段时间，集团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但她向来知道这会结束。该是回到街上的时候。独自一人的时候。

“主人……”沙赛德缓缓说道，“你有没有听见？”

她耸耸肩，但……有什么声音。纹皱眉，走到建筑物的另一端。声音越发清晰，就算没有锡也听得一清二楚。她探出头望向屋顶的一边。

一群司卡男子，大概总共有十个人，站在下方的街道中。盗贼集团？纹猜想，沙赛德也来到她身旁。团体的成员随着越来越多司卡胆怯地离开住所而增加。

“来吧。”站在众人之前的司卡男子说道，“不要害怕迷雾！幸存者不是自称为迷雾之主吗？他不是说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吗？它们会保护我们，给我们安全，甚至给我们力量！”

越来越多司卡离开住家，却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人群开始进一步扩大。

“去叫其他人来。”纹说道。

“好主意。”沙赛德说道，快步走到楼梯边。

“你的朋友、你的孩子、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妻子或爱人，”司卡男子说道，点亮一盏灯笼举起，“他们死在离这里不到半小时远的街道上。统御主甚至冷酷到没有清理他屠杀后的痕迹！”

群众发出赞同的低语。

“就算他清理了，”男子继续说道，“挖掘坟墓的会是统御主的双手吗？不！会是我们的。卡西尔大人告诉过我们。”

“卡西尔大人！”几个人附和。人群越来越扩大，妇女跟青年开始加入。

楼梯上的声音宣告哈姆来到，随即跟上的是沙赛德，然后是微风、多克森、鬼影，甚至连歪脚都来了。

“卡西尔大人！”下面的男子大喊。其他人点亮火把，照亮白雾。“卡西尔大人今天为我们战斗！他杀死了永生不死的审判者！”

众人发出赞同声。

“可是他死了！”某人大喊。

沉默。

“我们又做什么去帮助他了吗？”领头的男子回问，“我们许多人都在那里，数千人！我们有人帮忙吗？没有！我们等着、看着，但他仍然为我们战斗。我们傻傻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倒地。我们看着他死去！

“不过，这是真的吗？幸存者怎么说的，他不是说过统御主永远不能真正杀死他？卡西尔是迷雾之主！他现在不就与我们同在？”

纹转身面对其他人。哈姆小心翼翼地看着，而微风只是耸耸肩：“那个人显然发疯了。宗教狂热分子。”

“我告诉你们，朋友！”下面的那个人大叫。群众逐渐扩大，越来越多火把被点亮。“我跟你们说的是事实！卡西尔大人今天晚上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他永远会与我们同在。我们要让他再次失望吗？”

“不！”众人回答。

微风摇摇头：“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这等骨气。真可惜它这么小……”

“那是什么？”多克森问道。

纹转身，皱起眉头。远方有一团光，像是……火把，点亮在雾中。东方靠近司卡贫民窟处，又出现另一团。第三团。第四团。没过多久，整个城市都像在发光。

“卡西尔，你这个疯狂的天才……”多克森低语道。

“什么意思？”歪脚皱眉问。

“我们都没注意到。”老多说道，“天金、军队、贵族……都不是卡西尔在计划的行动。这才是他的行动！他从来都没有要靠我们的集团去推翻最后帝国，我们太渺小了。可是整个城市的人民……”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微风问道。

“他一直在问我同样的问题。”沙赛德在后方回道，“他一直问我，宗教为何能这么强大。每次我给他的答案都一样……”沙赛德偏过头看着他们。“我告诉他，是因为那些信众有某件令他们热血沸腾的东西。某件东西……或是某个人。”

“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微风问道。

“因为他知道。”老多低声说道，“他知道我们绝对不会同意的。他知道他必须死。”

微风摇摇头：“我不相信。那为什么要花精神在我们身上？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办到。”

为什么要花……“老多，”纹转过身问，“卡西尔进行情报贩子会面所租的仓库在哪里？”

多克森想了想。“其实不远。大概两条街外。他说他希望那仓库离备用密室不远……”

“带我去看！”纹说道，爬向建筑物另一边。聚集的司卡继续大喊，每次呼喊都比先前更响亮，整个街道闪动着光芒，闪烁的火把将白雾变成明亮的烟。

多克森领着她走入街道，其他人跟在她身后。仓库是一间宽敞却破败的建筑物，老迈忧郁地蹲在贫民区的工业区。纹走上前去，骤烧白镴，敲掉门锁。门缓缓打开。多克森举起灯笼，光线照耀出闪烁的金属堆。武器。剑、斧头、战棍、钢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多得不可思议的银色库藏。

众人惊叹地看着房间。

“这才是原因。”纹静静说道，“他需要雷弩的伪装才能如此大量采购武器。他知道若想要他的反抗军成功夺回城市，就需要这些东西。”

“那么，为什么要招募军队呢？”哈姆说道。“也是个伪装吗？”

“我猜是吧。”纹说道。

“错了。”一个声音回荡在巨大的仓库中，“远不止如此。”

众人一惊，纹骤烧金属……直到她认出这个声音。“雷弩？”

多克森将灯笼举得更高。“出来，怪物。”一个身影在仓库后方远处移动，贴着阴影，但说话的声音确实属于雷弩：“他需要军队，好提供一支受过训练的核心队伍供反抗军驱策。这一部分的计划被……某些事件阻碍。可是这只是他需要你们的部分原因。贵族家族需要崩解，好让政治结构露出弱点，警备队需要离开城市好避免司卡被屠杀。”

“他从一开始就计划了这些事。”哈姆赞叹地说道，“卡西尔知道司卡不会反抗，他们被压迫太久，被洗脑至认为统御主拥有他们的身体跟灵魂。他了解他们绝对不会反叛……除非给他们一个新神。”

“是的。”雷弩说道，上前一步。光线照耀在他脸上，纹惊讶地倒抽一口冷气。

“卡西尔！”她尖叫。

哈姆抓住她的肩膀：“小心点，孩子。那不是他。”

那东西看着她。它有卡西尔的脸，但眼神……不同。脸上也没有卡西尔惯有的微笑。它似乎是空的。死的。

“我道歉。”它说道，“这是我在计划中的作用，而且也是卡西尔一开始和我签订契约的原因。一旦他死了之后，我应该收取他的骨骸，然后出现在他的信众面前，给他们信心跟力量。”

“你是什么？”纹惊恐地问道。

卡西尔（雷弩）看着她，脸部模糊一阵后，变得透明。她透过黏软的皮肤可以看到下面的骨头。让她想起……

“雾魅。”

“坎得拉。”那生物说道，皮肤又变得不透明，“以你们的说法应该是已经……长大的雾魅。”

纹恶心地转过身，想起她在雾里面看到的怪物。卡西尔说，它们是食腐者……怪物会消化死者的骨头，偷取他们的骨骸跟身形。这传说比我以为的要真实许多。

“你们也都是他的计划一部分。”坎得拉说道，“你们都是。你们问他为什么需要集团的支持？因为他需要有道德良知的人，能够会为人民而非为金钱操心的人。他将你们放在群众跟军队前，磨炼你们的领导能力。他利用你们……却也在训练你们。”

坎得拉看着多克森、微风和哈姆：“行政官、政治家、将军。为了诞生新国都，会需要你们这些有能力的人。”坎得拉朝不远处的一张桌子点点头，上面钉了一张很大的纸。“那是要你们照办的指示。我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它转身要离开，但是却在纹身边停下脚步，像极卡西尔的脸转身面向她。但那怪物本身不像雷弩或卡西尔，它仿佛是毫无感情。坎得拉举起一个小布囊。“他要我把这个给你。”它将布囊放入她的手中，然后继续前进，离开仓库时，所有人都为它让出很宽一条路。微风最先走向桌子，但哈姆跟多克森比他先抵达。纹低头看着袋子。她……害怕看到里面有什么。她急忙上前，加入众人。这张纸是城市的地图，显然是照着沼泽送来的那一张所抄下的，上面写了一些字。

我的朋友们，你们有很多事要做，而且你们动作得快。你们必须组织、分发这个仓库里的武器，同时在另外两个贫民区中各有一个同样的仓库，你们也得比照处理。旁边的房间有马匹，方便你们旅行。

一旦分发武器之后，你们必须守住城门，控制剩余的警备队。微风，你的组员该去做这件事，先去处理警备队，好能和平接管城门。

在城市中还有四大家族手持强大军事力量。我将他们都标在地图上。哈姆，你的团队要去处理他们。除了我们自己的武力之外，不希望有其他士兵。

多克森，第一波攻击发生时先待在后方。随着消息传出，会有越来越多司卡前来仓库。微风跟哈姆的军队会包括我们训练的士兵，我希望还有新兵来自于聚集在街头的司卡。你们得确定一般的司卡都拿到武器，让歪脚领导对皇宫的攻击。安抚站应该已经消失了。在雷弩来找你们之前，应该已经对我们的杀手队下达了正确的指令。如果有时间，派哈姆的打手去确认一下这件事。微风，我们需要你的安抚者加入，好鼓励他们更勇敢。

我想就这样了。这是场很有趣的行动，对不对？每当想起我时，请记住这点。记得要微笑。现在，开始行动。

愿你们以智慧统治这片大地。

地图将城市分块，不同的部分上有不同集团成员的名字。纹发现她跟沙赛德的名字被漏掉了。

“我回去找留在屋子里的那群人，”歪脚以抱怨的声音说道，“把他们带来拿武器。”他开始一拐一拐地离开。

“歪脚？”哈姆转身，“并非要冒犯你，可是……他为什么要把你算在军队领导者之内？你对战争了解多少？”

歪脚哼了哼，拉起裤管，露出从小腿一路延伸到大腿的纠结长条疤痕，显然这就是造成他瘸腿的原因。“你以为这是从哪来的？”他说道，然后走开。

哈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转回身面对众人：“我不敢相信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微风摇摇头：“我以为自己已经够会操弄别人了。这……这实在太惊人了。经济即将瓦解，存活的贵族即将在外区开战，阿凯让我们看到怎么样杀死审判者——只要把他们撂倒，砍掉头就可以。至于统御主……”

所有目光转向纹。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袋子，将它打开。一个更小的袋子掉入她手中，里面装满了天金珠子，还有一小条金属包在一张纸里面。第十一金属。纹摊开纸张。

纹，你今天晚上原本的任务是刺杀留在城里的高阶贵族。但是，你说服了我，应该让他们活着。我完全搞不懂这该死的金属要怎么使用。燃烧它很安全，不会害死你，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如果你读到这封信，就意味着我面对统御主时仍然没有发现该怎么使用它。不过这不重要。人们需要可以相信的东西，而这是给他们信仰的唯一方法。请不要因为我遗弃你而生气。我的性命原本就是赚来的，好多年前我就该代替梅儿而死。我已经准备好面对死亡。

其他人会需要你。现在你是他们的迷雾之子——在未来的数个月中，你必须保护他们。贵族会派杀手去对付我们王国新生的统治者们。永别了。我会把你的事告诉梅儿，她一直很想要个女儿。

“上面说什么？”哈姆问道。

“说……说他不知道第十一金属怎么使用。他很抱歉，他不确定该如何打败统御主。”

“我们现在有一整个城市的人要对付统御主。”老多说道，“我严重怀疑他能杀掉我们所有人。如果杀不死他，那我们干脆把他绑起来，丢入地牢里就好。”

其他人点头。

“好！”多克森说道，“微风跟哈姆，你们要去其他仓库开始发放武器。鬼影，去把学徒都叫过来，我们需要他们传送讯息。快点行动！”

所有人飞奔而去。不久后，他们之前看到的司卡便冲入仓库，举高火把，赞叹不已地看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多克森很有效率地命令一些新来的人进行发放的任务，派其他人去聚集亲朋好友。所有人开始装备，点取武器，每个人都很忙碌。只除了纹。

她抬头看着沙赛德，后者对她微笑。“有些时候我们只需要等得够久，主人。”他说道，“然后我们就会了解，我们一直相信的到底是什么。有一句卡西尔主人很喜欢的谚语——”

“永远都有另一个秘密。”纹低声说道，“可是，阿沙，除了我之外，每个人都有工作。我原本是要去刺杀贵族的，但阿凯不要我这么做了。”

“他们需要被制止，”沙赛德说道，“但不一定是通过谋杀的方式。也许你的任务就是让卡西尔知道这点？”

纹摇摇头。“不，我还要做得更多，阿沙。”她抓着空袋子，满心焦躁。里面发出一阵沙沙声。

她低头，打开袋子，发现一张她之前没看到的纸。她将纸抽出，仔细小心地摊开。那是卡西尔给她看过的绘画——花的图片。这张图梅儿从不离身，梦想着一个太阳不是红色，植物是绿色的未来……

纹抬起头。

政务官、政治家、士兵……每个王国都还需要一种人。

优秀的杀手。

她转身，取出一瓶金属，喝掉它，利用液体吞下两颗天金珠子。

她走到一堆武器旁，拾起一小把箭，上面有石头箭尖。她将箭头都折断，留下大约半寸的长度，将有羽饰的箭身弃置一旁。

“主人？”沙赛德担忧地询问。

纹走过他身边，在盔甲间搜寻，终于找到她想要的盔甲——一件如罩衫般的盔甲，上面的金属片以大金属环串连。她以匕首跟白镴增强的手指拔下一把金属环。

“主人，你在做什么？”

纹走到桌边的一个大柜子旁，她之前看到里面有许多金属粉末。她在袋子里装了几把白镴粉。

“我在考虑统御主的事。”她说道，从盒子里拿出锉刀，削下几块第十一金属。她停下动作，研究着不熟悉的银色金属，然后和着水壶中的水将碎片吞下。她在其中一个备用金属瓶中又放了几片。

“反抗军一定能对付他的。”沙赛德说道，“我想少了他的仆人，他就没有那么强壮了。”

“你错了。”纹说道，站起身走向大门，“他很强，阿沙。卡西尔感觉不到他，但我不同。卡西尔不知道。”

“你要去哪里？”沙赛德在她身后问道。

纹停在门口转过身，白雾围绕在她身边。“在皇宫里面，有一个房间受到士兵跟审判者的保护，卡西尔两度试图进入。”她转身面对黑暗的夜雾，“今晚，我要去找出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决定要感谢拉刹克的恨意。知道有人憎恨我是好的。我的责任不是受到众人欢迎或爱戴。我的责任是要确保人类生存。

36

纹静静地走向克雷迪克·霄。她身后的天空燃烧，白雾反射、晕散上千支火把的光芒。像是城市上方的灿烂圆顶。

光线是黄色的，卡西尔一直说那是太阳该有的颜色。

四名紧张的侍卫等在她跟卡西尔上次攻击的那扇宫门口。他们看着她走近。纹静静而缓缓地踩上被雾水沾湿的石头，迷雾披风庄严地摩擦出声。

其中一名侍卫拿矛指着她，纹停在他的面前。

“我明白，”她静静地说道，“你们忍受了磨坊、矿坑和铁厂。你们知道他们有一天会杀了你，让你的家人挨饿，所以你去找统御主，虽然心怀罪恶感却还是加入他的警备队。”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想讲什么。

“我身后的亮光来自强大的司卡反抗军，”她说，“整个城市都站起来对抗统御主。我不怪你们之前的选择，但改变的时代已经来临。这些反抗军会需要你们的训练跟知识。去找他们，他们在幸存者广场集合。”

“呃……幸存者广场？”一名士兵问道。

“就是海司辛幸存者今天被杀掉的地方。”

四人交换不确定的眼神。

纹稍稍煽动他们的情绪：“你们再也不用与罪恶感为伍。”

终于，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撕掉制服上的徽章，坚定地走入夜晚。另外三人想了想，最后也尾随而去，让纹得以直接进入皇宫。

纹走入走廊，经过一间守卫室。她走了进去，走过一群在聊天的警卫，没有伤害他们任何一人，便进入后方的走廊。在她身后，警卫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大喊出声。他们冲入走廊，但纹跃起，反推灯笼架，让自己飞蹿过走廊。

众人的声音变得遥远，他们就算用跑的也跟不上她的速度。她来到走廊的末端，然后轻巧地落在地面上，披风包围着身体。她继续我行我素、不疾不徐地前进。没必要跑，反正他们一定在等她。

她经过拱道，踏入圆拱屋顶的中央房间。银色的壁画铺满四面墙壁，炉火在角落燃烧，地面是深黑色的大理石。两名审判者站在那里，挡住她的道路。

纹静静地走入房间，靠近她的目标——建筑物中的建筑物。

“我们一直在找你。”一名审判者以沙哑的声音说道，“你却自己送上门来。这是第二次了。”

纹停下脚步，站在他们面前约二十尺外。两人高高耸立，几乎比她高上三十公分，自信地微笑着。

纹燃烧天金，从披风下挥出手，向空中抛出两把箭头。她骤烧钢，强力地推向松松捆在箭头断裂木柄上的铁环。暗器飞向前方，串过房间，领头的一名审判者大笑，举起手，鄙夷地钢推暗器。

他的推力将没有系紧的铁环从棍柄上拆下，金属环反向飞去。箭头本身却继续飞行，不是靠后方的推力，而是致命的惯性。

两打箭刺中审判者，令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几枚箭头完全穿过他身体，直到弹上后方的石墙。几枚击中他同伴的双腿。

带头的审判者全身一震，在痉挛中倒地。另一名咆哮着，虽然仍然站立，但虚弱的腿仍让他歪倒。纹冲上前去，骤烧白镴，剩余的一名审判者想阻止她的去路，但她探入披风，抛出一大把白镴粉。审判者停下脚步，顿时茫然。在他的“眼中”，只会看到一堆蓝线，每一条都连向一粒金属灰尘，同时有这么多金属来源集中于同一地点，那些线条会让他瞎掉。审判者愤怒地原地转身，纹冲过他身旁。他反推粉尘，将它推开，在同一瞬间，纹已经抽出一柄玻璃匕首，飞抛向他。在蓝线跟天金影子的混沌中，他没注意到匕首，直直被击中大腿而跌倒，以沙哑的声音咒骂着。

幸好成功了，纹心想，跳过不断发出呻吟的第一名审判者。本来还不确定那些眼睛是不是真的这样用。

她以全身的力量撞上门，一面骤烧白镴，一面抛出另一把粉尘，避免剩下的审判者瞄准她身上任何金属。纹没有转身跟两名审判者缠斗，他们光是一个人就已让卡西尔麻烦了许久，这次她深入敌阵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搜集线索，然后逃跑。

纹冲入建筑物中的建筑物，差点被某种珍禽异兽的地毯绊倒。她皱眉，焦急地环顾房间，搜寻统御主藏在里头的东西。

一定在这里，她焦虑地心想。打败他的方法。赢得这场战争的方法。她在赌那些审判者会因为自身的伤口而分心，而且久到让她能找出统御主的秘密，然后脱逃。

房间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她进来的入口，一个火炉在中央燃烧。墙上挂满奇怪的东西，大多数都是毛皮，有些短毛的以染料涂成奇怪的图样。墙上还有几幅旧画，色彩早已褪去，画纸泛黄。纹快速、焦急地搜索，寻找任何能用来对付统御主的武器，可惜没看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这个房间看似奇怪，却很普通，反而还有种家的舒适感，像是某人的书房或休息室。里面满是奇怪的物品跟装潢，例如某种外来动物的角，还有一双很奇怪的鞋子，有很宽很平的鞋底。这是恋旧的人的房间，一个收藏过去回忆的地方。

房间中央突然有东西动了一下，让她一惊。炉火边有一张旋转椅，它缓缓转身，一名老人坐在里面。秃头，皮肤上都是黑斑，约莫七十几岁。他穿着华丽的深色服装，生气地对纹皱眉。

完了，纹心想。我失败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得赶快逃。

她正打算逃走的瞬间，一双粗暴的手从后面抓住她。她皱眉，一面挣扎一面低头看着审判者满是血迹的腿。就算有白镴，他也不应该能爬起来行走。她试图扭转身体挣脱，但审判者用力地抓住她。

“这是什么？”老人站起身质问。

“对不起，统御主。”审判者毕恭毕敬地说道。

统御主！可是……我见过他。他是个年轻人。

“杀了她。”老人挥手说道。

“主上。”审判者说道，“这孩子……很特别。我能留着她一阵子吗？”

“哪里特别？”统御主说道，一面喘气一面坐下。

“我们向你请求，统御主。”审判者说道，“关于教义廷。”

“又是那件事。”统御主疲惫地说道。

“拜托你，主上。”审判者说道。纹继续挣扎，骤烧白镴。可是审判者将她的双臂困在身侧，而她的后踢没有多大成效。他太强壮了！她焦躁地想。

然后，她想起来。第十一金属。力量正储存于她体内，形成不熟悉的存量。她抬起头，瞪着老人。最好要奏效。她燃烧它。

什么都没发生。

纹焦躁地挣扎，开始感到沮丧。突然，她看到他。另外一个人，站在统御主旁边。他是从哪里来的？她没有看到他进来。他有满满的胡子，穿着厚重的羊毛衣，还有以毛皮为内衬的披风。那不是豪华的衣着，但缝制得很好。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很……满意。他开心地微笑着。纹歪着头。他看起来有点熟悉。他的五官跟杀了卡西尔的那人很像。不过这个人年纪比较大也……比较鲜活。

纹转向另一边。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不熟悉的人，一名年轻的贵族。从他的套装看来是名商人，而且是很富有的商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十一金属烧尽。两个陌生人如鬼魅一般消失。

“好吧。”年迈的统御主说道，叹口气，“我同意你的要求，几个小时后开会吧。泰维迪安已经要求讨论皇宫外的事件。”

“是吗？”第二名审判者说道，“好……他在。很好，太好了。”

纹继续挣扎，审判者将她推倒在地，然后举起手，抓住某样她看不见的东西一挥，她的头立刻一痛。

虽然纹体内仍有白镴的助力，一切事物还是转为黑色。

依蓝德在北方一个跟富丽的大厅比较起来较小、较普通的泛图尔堡垒入口，找到他父亲。

“发生什么事了？”依蓝德质问，穿上他的套装外套，头发因刚起床而凌乱。泛图尔大人跟他的侍卫队长和运河长站在一起，士兵跟仆人散布在褐白相间的走廊上，带着担忧惧怕的神情快步跑动。

泛图尔大人无视于依蓝德的问题，找来一名信差，要他前往东河码头。

“父亲，发生什么事了？”依蓝德重复。

“司卡造反了。”泛图尔大人没好气地回答。

什么？依蓝德心想，看着泛图尔大人挥手要另一群士兵靠近。不可能。在陆沙德里的司卡反抗军……不可思议。他们没有尝试如此危险行动的胆子，他们只是……法蕾特也是司卡，他心想。你不能再像其他贵族那样思考，依蓝德。你得睁开双眼。

警备队不在了，跑去屠杀另一群反叛军。司卡好几个礼拜前被强迫观看那残忍的处决，更不要提今天发生的屠杀，他们被逼迫到爆裂点。泰玛德预测到这件事，依蓝德突然明了。大概还有另外六名政治理论家也预测了这点。不论政府的领袖是不是神，人民总有一天会站起……终于发生了。我就活在历史中。

而且……我站错边了。

“为什么要找运河长来？”依蓝德问道。

“我们要离开了。”泛图尔大人简扼地说道。

“抛弃堡垒？”依蓝德问道，“这有何荣誉可言？”

泛图尔大人一哼。“这无关荣誉，小子。是关乎生存。司卡正在攻击主门，屠杀残余的警备队。我可不打算等到他们来狩猎贵族。”

“可是……”

泛图尔大人摇摇头：“我们反正本来就要离开。几天前……深坑出了事。统御主发现时绝对不会高兴。”他后退一步，挥手找来他的窄船领队。

司卡造反，依蓝德心想，脑子一时仍然有点反应不过来。泰玛德的书里是怎么警告的？当真正的反抗行动发生时，司卡会恣意屠杀……每个贵族都会丧命。

他预测反抗行动会很快停止，但会留下无数尸体。上千人会死。数万人会死。

“你在这里干吗，小子？”泛图尔大人质问，“还不快去收你的东西。”

“我不走。”依蓝德出乎自己意料地说道。

泛图尔大人皱眉：“什么？”

依蓝德抬起头：“我不去，父亲。”

“我命令你。”泛图尔大人说道，以他惯有的瞪视看着依蓝德。

依蓝德望入他愤怒的双眼——这怒火不是因为他关心依蓝德的安危，而是依蓝德胆敢抗拒他。奇特的是，依蓝德毫无畏惧之意。有人得阻止这件事。反抗军会带来某些好处，但必须保证司卡不会屠杀他们的盟友，而贵族应该扮演的角色便是司卡对抗统御主的盟友。他也是我们的敌人。

“父亲，我是认真的。”依蓝德说道，“我要留下来。”

“该死的，小子！你要一直这样忤逆我吗？”

“这不是舞会或餐会，父亲。这是更重要的事情。”

泛图尔大人一愣：“这该不会是你某种吊儿郎当的反抗？你不是在装傻吧？”

依蓝德摇摇头。

突然，泛图尔大人微笑：“那就留下吧，小子。好主意。我去聚集实力时，应该要有人继续在此主持。没错……很好的主意。”

依蓝德停下来思索他父亲笑容中的深意。天金——父亲要我当他的替罪羔羊！而且……就算统御主不杀我，父亲也认为我会在反抗行动中丧命。无论如何，他都可以把我处理掉。我的确不太擅长这种事吧？

泛图尔大人自顾自地笑了，转过身。

“至少留些士兵给我。”依蓝德说道。

“你可以得到大部分的士兵。”泛图尔大人说，“在这一团混乱之中要运出一船人就已经够困难了。祝你好运，小子。我不在时，帮我跟统御主问好。”他再次大笑，走向他已经在外面备妥的骏马。

依蓝德站在大厅中，他突然成为众人的焦点。紧张的侍卫跟仆人一发现他们被遗弃，立刻以绝望的眼神望着依蓝德。

轮到我……负责了，依蓝德震惊地想。现在该怎么办？

外头，他可以看到白雾因燃烧火光而闪烁，几名士兵大喊有司卡暴民靠近。

依蓝德站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队长！”他说道，“召集你的士兵还有剩余的仆人，不要留下任何一人，然后前往雷卡堡垒。”

“去……雷卡堡垒，大人？”

“那里比较容易防守。”依蓝德说道，“况且，我们双方的士兵太少，如果分散，一定会被各个击破。团结在一起，说不定还能抵抗。我们要将自己的人力让雷卡使用，以换得他们庇护。”

“可是……大人。”士兵说道，“雷卡是你的敌人。”

依蓝德点点头：“对，但总有人要踏出第一步。好了，快去！”

那人行了个礼，然后连忙出发。

“还有一件事，队长？”依蓝德说道。

士兵停下脚步。

“挑选五名最好的士兵做我的亲卫队。现在开始由你负责其他人，那五个人跟我另有任务。”

“大人？”队长迷惘地说道，“什么任务？”

依蓝德转身面对白雾：“我们要去自首。”

纹醒来时，感觉一片湿滑。她咳嗽、呻吟，后脑勺一阵剧痛。她睁开模糊的双眼，眨掉倒在她脸上的水，然后立刻燃烧白镴跟锡，让自己马上清醒。

一双粗暴的双手将她提入空中。审判者在她嘴巴里塞了什么，令她一阵咳嗽。

“吞下去。”他命令，扭转她的手臂。

纹大喊，无法抵御痛楚。终于，她放弃了，吞下那点金属。

“烧掉它。”审判者命令，更用力地扭转。纹仍然反抗，感觉到体内多了不熟悉的金属存量。审判者可能是想要她燃烧无用的金属，那会让她生病，更严重的，还会让她丧命。

可是要杀死囚犯有更简单的方法，她在剧痛中想着。她的手臂痛到像是快被硬生生扭断。最后，纹决定配合，燃烧金属。

她所有其他的金属存量瞬间消失。

“很好。”审判者说道，将她抛在地上。石头是湿的，淤积着大量的水。那名审判者转身离开牢房，关上铁门，消失在房间另一端的门后。

纹挣扎地站起，按摩手臂，试图要厘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的金属！她焦急地搜寻体内，但半点不存，她什么金属都感觉不到，连之前吞下的都没有。

那是什么？第十二种金属？也许镕金术没有卡西尔跟其他人一直跟她说的那么简单。她深吸几口气，跪起身，让自己冷静。有东西在……推她。

统御主。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虽然没有他杀死卡西尔时那么强烈。可是，她没有红铜可以燃烧，无法躲避统御主强大、几乎无所不能的触手。她感觉绝望在改变她，要她躺下、放弃……

不！她心想。我得出去！我得坚强！她强迫自己站起，检视环境。她的牢房比较类似笼子而非囚室。它的四面中有三面是铁柱，里面没有家具，连睡垫都没有。房中两侧还各有一间笼子牢房。她被脱得只剩内衣，大概是为了确保她身上没有隐藏更多金属。她环顾房间。里面又窄又长，只有光裸的石墙。角落有一张板凳，但房间也是空的。

如果我能找到一丁点金属……

她开始搜寻，直觉地开始燃烧铁，以为蓝色线条会出现，但当然没有任何铁可烧。她对自己的愚蠢举动摇摇头，这只是显示出她有多依赖镕金术。她觉得自己……废了。她不能燃烧锡来聆听声音，不能燃烧白镴来抵抗手臂跟头的痛楚，不能燃烧青铜来搜寻附近的镕金术师。

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你以前没有镕金术也能行动，她严厉地告诉自己。现在也可以。

即便如此，她仍然在搜寻牢房光裸的地板，希望能找到被遗弃在此的铁针或钉子。她什么都没找到，所以转而去打铁柱的主意。然而，她想不出半点办法刮下一丁点儿碎屑。有这么多金属，她焦躁地想。我却半点都不能用！

她坐回地上，缩在石墙边，穿着潮湿衣服的身影微微颤抖。外面仍然漆黑，房间的窗户随意地放进几缕雾气。反抗军怎么了？她的朋友怎么了？她觉得外面的雾比平常还亮一点。晚上的火把？没了锡，她的感官衰弱到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我在想什么啊？她绝望地心想。我难道自以为能在连卡西尔都失败的事情上成功吗？他知道第十一金属没有用。

它是有作用没错，但绝对没有杀死统御主。她坐直在地上思考，试图想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第十一金属让她看了出乎意料的东西，居然有种熟悉感，不是因为影像出现的方式，而是纹在燃烧金属时的感觉。

金。燃烧第十一金属的瞬间让我觉得像是回到了卡西尔要我烧金那时。

难道第十一金属其实并不是第“十一”？所有其他金属都是成双成对的，一者是基础金属，一者是合金，每种都做相反的事情。铁拉，钢推，锌拉，黄铜推。很合理。除了天金跟金。

如果第十一金属其实是天金或是金的合金？意思是……金跟天金不是一对。它们像是……其他的金属，每四种会被归为一大类，有肢体金属：铁、钢、锡、白镴。有意志金属：青铜、红铜、锌、黄铜。还有……影响时间的金属：金有它的合金，天金也有它的合金。

意思是还有另一种金属，一种没有被发现过的金属——可能因为天金跟金太贵重，所以没有人拿它们来做成合金。

可是，光是知道这些对她而言又有什么用？她的“第十一金属”可能只是金的同伴——而金是卡西尔口中最没有价值的金属。金让纹看到不同的自己，真实到足以碰触，但那只是让她看到如果过去不同，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第十一金属有类似的作用：它显示的不是纹的过去，而是让她看到别人类似的影像。而这……什么都没告诉她。统御主可能成为的样子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她要打败的是现在这个统治最后帝国的暴君。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袍子，头罩拉高的审判者。他的脸孔遮在阴影中，但尖刺的尾端从头罩前方探出。

“时间到了。”他说。另一名审判者在门口等着第一个审判者掏出一把钥匙，上前打开纹的门。

纹全身一绷。门发出喀哒声，她立刻跳起来，向前冲去。

没有白镴时，我的动作向来这么迟缓吗？她惊恐地想。审判者在她经过时抓住她的手臂，动作漫不经心，几乎是随便一抓，而她也知道为什么他不需费力，光是如此，他的动作已经超乎常人地迅捷，相较之下，纹的动作显得更笨重。

审判者将她拉起，扭转她，轻易地钳握住她。他的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皮肤上都是疤痕，像是……

箭头伤，她大吃一惊。可是……已经愈合了？怎么这么快？

她开始挣扎，但她虚弱、毫无白镴的身体根本抵抗不了审判者的力气。怪物将她拉向门口，第二名审判者退后一步，用从头罩突出的尖刺看着她。

虽然抓着她的审判者正在微笑，这个人的嘴却是抿成一条线。

纹朝她经过的第二名审判者啐了一口，口水直中其中一枚尖刺。抓着她的人将她一路带出房间，进入一条狭长的走道。她大声呼救，知道她的尖叫声在克雷迪克·霄里面绝对无人理会，但她至少成功地激怒了那名审判者，因为他更用力扭转她的手臂。

“安静。”他对因痛楚而发出哼声的她说道。

纹安静下来，转而将注意力投向他们的所在位置。他们大概是在皇宫最底层的地方，走廊长到不可能是圆塔或尖塔内部，装饰相当华丽，但房间看起来……无人使用。地毯干净无瑕，家具毫无刮痕或挫伤。她有种感觉，这些壁画鲜少有人看过，就算是经过这些房间的人应该也不常看。终于，审判者们来到一道台阶，开始向上爬。其中一座高塔，她心想。

每爬一步，纹就可以感觉到与统御者靠得更近。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让她的情绪完全被压抑，意志被夺走，让她除了充满寂寥的忧郁之外，毫无其他情绪。她软瘫在审判者的钳握中，不再挣扎，光是要抵抗统御主对她灵魂的压迫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

在如同通道般的楼梯间走了一阵子后，审判者们将她带到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虽然统御主的安抚力量相当强大，虽然她经常造访贵族堡垒，但纹仍有那么一瞬间只能盯着她的周遭环境出神，因为它们的宏伟是她前所未见。

房间的形状像是个巨大、矮胖的空心石柱。唯一的一面窗户以圆形环绕整个房间，全部是玻璃所做，后方点了火，让整个房间闪烁着神秘的光线。玻璃是彩色的，没有描述任何特别的景象，颜色被融化贴合在一整片玻璃上，形成狭长、细薄的线条，像是……

像是雾，她赞叹地想着。彩色的雾，环绕着整个房间。

统御主坐在房间正中央的高台皇座上。他不是那名年迈的统御主，而是比较年轻的，杀死卡西尔的那名。假冒的吗？不，我可以感觉到他，就跟可以感觉到前一个一样。他们是同一个人。他能够改变他的样貌，需要时就可以摆张漂亮的脸出来吗？

一小群穿着灰色袍子，眼睛周围都是刺青的圣务官在房间另一端交谈。七名审判者像是一排有钢铁眼睛的影子站在一旁，排成一列等待着。包括两名将她送来此处的审判者，一共有九名。满脸是疤的牢头将她交给其中一人，后者以同样无法逃脱的力道抓住她。

“快点进行吧。”统御主说道。

一名圣务官上前来，鞠躬。她全身一寒，发现自己认得他。

泰维迪安至上圣祭司大人，她心想，瞄着逐渐秃头的瘦男子。我的……父亲。

“主上，”泰维迪安说道。“原谅我，但我不懂……我们已经讨论过那件事！”

“审判者说他们有更多要补充的。”统御主以疲累的声音说道。

泰维迪安打量着纹，不解地皱眉。他不知道我是谁，她心想。他不知道他当父亲了。

“主上。”泰维迪安说道，转身背对她，“请看看窗外！我们难道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讨论吗？整个城市都陷入反叛了！司卡火把点亮夜空，他们胆敢走入雾里，在暴动中进行渎神的行为，攻击贵族的堡垒！”

“由他们去。”统御主以毫不在乎的声音说道。他显得好……疲惫。他强壮的身体坐在宝座上，但姿态跟声音仍疲累不已。

“可是，主上！”泰维迪安说道，“上族们正在倾倒！”

统御主挥挥手：“让他们每一百年左右互相肃清一次是好的，能够让他们动摇，避免他们太过骄矜。我通常让他们在愚蠢的战争中自相残杀，但是，现在的暴动也可以。”

“那……如果司卡来到皇宫呢？”

“我会处理。”统御主轻声说道，“你不许再有质疑。”

“是的，主上。”泰维迪安说道，鞠躬退后。

“好了。”统御主说道，转向审判者们，“你们想讲什么？”

疤脸审判者上前。“统御主，我们想请求您，将教廷的统治权从这些……人手中转移到审判者手上。”

“我们讨论过这件事了。”统御主说道，“我需要你跟你的弟兄们去从事更重要的任务，你们的价值太宝贵，不该浪费在简单的行政事务上。”

“不是如此。”审判者说道，“让普通人来统治教廷，不知不觉中，邪恶跟腐败已经进入到圣皇宫的中心啊！”

“胡说八道！”泰维迪安啐了一口，“你常说这种话，卡尔，但从来都拿不出证据。”

卡尔缓缓转身，诡异的笑容被扭转的彩色光线点亮。纹全身发颤。那人的笑容几乎跟统御主的安抚一样令人不安。

“证据？”卡尔问道，“那么，请告诉我，至上圣祭司大人，你认得那名女孩吗？”

“呸，当然不认得！”泰维迪安一挥手说道，“司卡女孩跟统治教廷有何关系？”

“大有关系。”卡尔说道，转向纹，“绝对……大有关系。孩子，告诉统御主，你的父亲是谁。”

纹想要扭转身体，但统御主的镕金术太强，审判者的双手抓得很牢。“我不知道。”她透过咬紧的牙关说道。

统御主似乎略略集中注意力，转向她，倾身向前。

“你无法对统御主撒谎，孩子。”卡尔沙哑地轻声说道，“他已存在了好几世纪，对镕金术操用已臻化境。他可以读懂你的心跳，从你的双眼中辨别你的情绪。他可以感觉到你说谎的瞬间。他知道……噢，他绝对知道。”

“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纹固执地说道。如果审判者想知道一件事，那不让他们如愿似乎是个好主意。“我只是个街头流浪儿。”

“一名街头流浪儿迷雾之子？”卡尔问道，“这可真有意思了，不是吗，泰维迪安？”

圣祭司大人深思，眉皱得更深。统御主缓缓站起，从高台走下，朝纹逼近。

“是的，主上。”卡尔说道，“我之前就已经感觉到她的镕金术，也知道她是一名迷雾之子，更是出奇强大的一名，但她宣称在街头长大。有哪个贵族家庭会遗弃这样的孩子？她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必定是出自极端纯净的血统。至少……她的双亲中必定有一人有非常纯净的血统。”

“你在暗示什么？”泰维迪安质问，脸色苍白。

统御主无视两人。他穿过地板反射出的彩带光线，停在纹面前。

好近，她心想。他的安抚强到她甚至无法感觉恐惧——只能感觉深沉、强大、可怕的悲哀。

统御主伸出纤细的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脸端起，直视入她的双眼。“女孩，你的父亲是谁？”他低声问道。

“我……”绝望在她体内扭转。悲伤、痛楚、想死的欲望。

统御主将她的脸端近，望入她的双眼。在那瞬间，她看到真相。她可以看到一部分的他，感觉到他的力量。他……如神的力量。他不担心司卡反抗。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他想，他一个人就可以杀光城里的每一个人。纹知道这是真的。这么做可能会花一点时间，但他可以永远杀戮，毫无疲累。他不必惧怕反叛。

他永远不需要惧怕。卡西尔犯下了非常、非常可怕的错误。

“你的父亲，孩子。”统御主催促，质问像是重荷压在她的灵魂上。

纹禁不住脱口：“我的……哥哥告诉我，我的父亲是在那里的那个人。至上圣祭司大人。”眼泪沿着她的脸颊落下，不过当统御主背对她时，她想不太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哭。

“那是谎言，主上！”泰维迪安说道，向后退去，“她知道什么？她只是个蠢孩子。”

“跟我说实话，泰维迪安。”统御主说道，缓缓地朝圣务官走去，“你睡过司卡女人吗？”

圣务官顿住。“我有遵从法律！每次我都让人把她们杀了。”

“你……说谎。”统御主说道，仿佛很讶异，“你不确定。”

泰维迪安明显地发抖。“我……我想我有对她们都下手，主上。有……一个也许是我的疏忽。我一开始不知道她是司卡，派去杀她的士兵又太宽容，所以放走了她，但是我后来终于找到她了！”

“告诉我。”统御主说道，“这个女人有生下你的孩子吗？”

房间陷入沉默。

“有的，主上。”至上圣祭司说道。

统御主闭起眼睛，叹息。他转过身，走回宝座。“他是你们的了。”他对审判者说道。

瞬间，六名审判者冲过房间，喜悦地号叫，从袍子下的匕首鞘中抽出黑曜石的刀子。泰维迪安举起双手，大喊出声，审判者们一拥而上，陷入兴奋的狂暴。鲜血随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将匕首刺入濒死男子的身体而飞溅。其他圣务官退开，在一旁惊恐地看着。卡尔没参与，只是微笑地看着屠杀，还有抓住纹的审判者和另一名审判者也没参与，但纹不知道为什么。

“你证实了你的论点，卡尔。”统御主说道，疲累地坐在皇座上，“我似乎太信任……人类的奴性。我没有犯错。我从未犯错。可是，该是时候改变了。召集至上圣祭司，将他们带来，需要的话把他们从床上挖起来都可以。他们会见证我让审判廷拥有管理教廷的权力的一刻。”

卡尔的微笑转深。

“混血儿要被销毁。”

“当然的，主上。”卡尔说道，“不过……我有些问题想先盘问她。她属于一个司卡迷雾人集团。如果她能协助我们抓到其他人……”

“去吧。”统御主说道，“毕竟，这是你的职责了。”

有比太阳还美的事物吗？我经常看着它升起，因为我不安稳的睡眠常让我在清晨前就苏醒。每次看到它平静的黄光从天际间透出，我就变得更有信心，更有希望。某种程度上说，这么久以来，我是靠太阳让自己坚持下去。

37

卡西尔，你这个该死的疯子，多克森心想，在桌上的地图上不断抄写笔记。你为什么总是大摇大摆地离开，留下我帮你收拾烂摊子？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烦躁，这只是让他不要去多想阿凯已死亡这件事的手段。很有效。卡西尔在计划中的部分，包括提供远见还有展示虏获人心的领袖风采，都已经结束，现在轮到多克森了。他将卡西尔原本的计划略做修改，小心翼翼地将混乱缩小到可控的范围，将最好的配备交给理论上最冷静的人。他派小队先去占据重要据点，包括食物跟水源地，预防群起暴动者将食粮偷走。基本上，他做的是他一贯的工作：将卡西尔的梦想变成事实。

房间前方一阵骚动，多克森抬起头，看到一名信差冲入。那人立刻朝仓房中央走去，寻找多克森。

“有什么消息？”多克森对上前来的人问道。

信差摇摇头。他是个年轻人，穿着帝国制服，但已经将外套脱掉，免得自己太显眼。“我很遗憾，长官。”他低声说道，“没有侍卫看到她出来，而且……唉，有人宣称看到她被抬向皇宫地窖的方向。”

“你能把她救出来吗？”多克森问道。

叫做葛拉道的士兵脸色发白。不久前，葛拉道还是统御主的手下，说实在话，多克森也不确定自己有多信任那人，但这士兵身为前任皇宫侍卫，能够进入其他司卡进不去的地方。他的前队友们并不知晓他已经投诚了。

希望他真的效忠我们，多克森心想。可是……唉，事情发展得太快，来不及自我质疑。多克森当初决定要用那个人，现在必须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觉。

“怎么样？”多克森又问一次。

葛拉道摇摇头：“抓住她的是审判者，长官。我不能放她，我没有权限。我不……我……”

多克森叹口气。该死的笨女孩！他心想。她的脑袋是出了什么毛病啊？一定是被卡西尔带坏的。他挥手让士兵离开，抬头看着哈姆德走入，一把裂柄大剑扛在他肩头。

“结束了。”哈姆说道，“埃拉瑞尔堡垒刚被攻下，不过雷卡看来还撑得住。”

多克森点点头：“我们不久后就需要你的人马去皇宫。”我们越早攻入，越早有救出纹的机会。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已经来不及帮她了。主力军队要花好几个小时整兵，他希望所有军队能够同时进攻皇宫。事实是，他根本调不出人手进行救援行动。卡西尔可能会追去救她，但多克森不会允许自己冲动行事。

正如他经常说的，在整个集团中总要有人务实些。皇宫不是没有经过万全准备就可以攻打的地方。纹的失败证明了这件事。现在她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会去备齐手下。”哈姆说道，将剑抛在一旁，点点头，“不过我需要一把新剑。”

多克森叹气。“你们这些打手，一天到晚就是弄坏东西。你自己去找找吧。”

哈姆离去。

“如果你看到沙赛德……”多克森大喊，“跟他说……”

话还来不及说完，多克森的注意力便被一群大步进入房间的司卡反叛军吸引，他们拉着一名被捆绑的囚犯，头上有个布袋。

“这是干吗？”多克森质问。

其中一名叛军扯了囚犯一下：“我认为他是个重要人物，大人。他赤手空拳过来，要求我们带他来见你，还答应要给我们金子。”

多克森挑起眉毛。士兵拉掉头罩，依蓝德·泛图尔的脸露出来。

多克森惊讶地眨眨眼。“是你？”

依蓝德环顾四周。他当然有点紧张，但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他仍然把持得不错。“我们见过吗？”

“算不上。”多克森说道。可恶。我现在没时间处理囚犯的事情。可是，那是泛图尔的儿子……在战争结束后，多克森会需要有人来帮他处理大家族的问题。

“我来谈和。”依蓝德·泛图尔说道。

“……能不能请你再说一次？”多克森问道。

“泛图尔不会抵抗你们。”依蓝德说道，“我应该也可以说服其他贵族听我的。他们很害怕，所以没必要屠杀他们。”

多克森一哼。“我不能容许城里有敌对的武装阵营。”

“如果你摧毁贵族，你也无法坚持很久。”依蓝德说道，“我们把持经济，没有我们，帝国会崩塌。”

“这正是我们的目标。”多克森说道，“听着，我没有时间——”

“你必须听我说完。”依蓝德·泛图尔焦急地说道，“如果你在混乱跟血腥中开始反叛行动，事态将会失控。我研读过这些事情，绝非危言耸听。当攻击的士气开始减弱时，人民会转移目标。他们会自相残杀。你必须控制住你的军队。”

多克森想了想。依蓝德·泛图尔据说是个愚笨的富家公子哥儿，但现在他只显得很……诚恳。

“我会帮助你们。”依蓝德说道，“不要再去攻打贵族堡垒，将注意力集中在教廷跟统御主。他们才是你们真正的敌人。”

“听好。”多克森说道，“我会把军队调开泛图尔堡垒。现在应该也不需要攻打……”

“我将士兵派去雷卡堡垒了。”依蓝德说道，“将你的士兵撤离所有的贵族堡垒。他们不会攻击你们，只会躲在房子里心惊胆战。”

他说的其实可能没错。“我们会考虑……”多克森话正说到一半，就发现依蓝德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要跟这家伙交谈真的太困难了。

依蓝德正盯着带着新剑回来的哈姆德，眉头蹙在一块，猛然睁大眼睛：“我认得你！你就是在刑场上把雷弩大人的仆人救出来的人！”

依蓝德转回身面对多克森，突然一脸激动：“那你认得法蕾特吗？她会叫你们听我的。”

多克森跟哈姆交换一个眼神。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

“纹……”多克森说道，“法蕾特……她几个小时前去了皇宫。我很遗憾，小子。她现在应该已经在统御主的地牢里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卡尔将纹抛回她的牢房。她重重地撞到地面，向前翻滚，松垮的衬底内衣在身上纠结成一团，头撞到牢房的后墙。

审判者微笑，用力关起门。“非常谢谢你。”他透过铁柱说道，“你刚才帮我们达成了许久前就该发生的事情。”

纹抬头瞪着他，统御主的安抚力量已经较为虚弱。

“很可惜班达不在这里。”卡尔说道，“他追踪了你哥哥好几年，发誓泰维迪安确实生下了混血司卡。可怜的班达……真可惜统御主没把幸存者交给我们，好让我们有机会报复。”

他看着她，尖刺眼的头摇了摇。“唉，算了。我们最后也算是替他报了仇。其他人都相信你哥哥说的话，但班达……从那时起就不信。最后也是他找到了你。”

“我哥哥？”纹急忙站起，“他出卖了我？”

“出卖你？”卡尔说道，“他死时向我们保证你好几年前就已经饿死了！他在教廷的酷刑下，日夜尖叫着。要抵抗审判者酷刑的折磨很难……你很快就会发现。”他诡异地笑着。“可是首先，我先让你看样东西。”

一队守卫将一名光裸、被绑缚的人拖入。他全身都是瘀青，正在流血，守卫将他推入纹隔壁的牢房，男子倒在石头地板上。

“沙赛德？”纹大喊，冲到铁柱边。

泰瑞司人神志恍惚地躺在那里，任凭守卫将他的双手双脚绑在石头地板上的一个小铁环上。他被打到将近神志不清，全身光裸。纹转头不去看他赤裸的身体，但在那之前仍瞥到他双腿间，原本是男性象征的地方只剩下疤痕还有空虚。

所有的泰瑞司男子都是阉人，他这么告诉过她。那个伤不是新的，但瘀青、割伤和挫伤都是。

“我们发现他跟着你偷溜进皇宫。”卡尔说道，“显然他很担心你的安危。”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她低声问道。

“噢，没什么……现在还没。”卡尔说道，“你可能在想，我为什么提及你的哥哥。也许你会认为我是笨蛋，对你坦白在我们挖出你哥哥的秘密之前，他就已经发疯了。可是，你得要知道，我没有笨到不懂得认错。我们应该延长你哥哥的酷刑……让他遭更久的罪。那的确是个错误。”他邪恶地微笑，朝沙赛德点点头。“我们不会再犯下这种错误了，丫头。不，这一次，我们要尝试新的策略。我们要让你看着我们对这个泰瑞司人行刑。我们会非常小心，确保他的痛楚持续且清晰。当你把我们想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后，我们会住手。”

绞惊恐地颤抖：“不……求你……”

“当然要。”卡尔说道，“你花点时间来想想我们要怎么对付他，好吧？统御主命令要我上去，我得去正式接管教廷的统治权。我回来时，我们就开始。”

他转身，黑袍扫过地面，侍卫跟着他出去，站在外头。

“噢，沙赛德……”纹说道，在牢笼边的铁柱旁跪下。

“好了，主人。”沙赛德以出奇清晰的声音说道，“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不是要你别穿着内衣乱跑吗？如果多克森主人在这里，他一定会骂你的。”

纹抬起头，一脸诧异。沙赛德正对着她微笑。

“沙赛德！”她低声说道，瞥向守卫离去的方向，“你醒着？”

“非常清醒。”他说道。冷静、强健的声音跟他满是瘀青的身体呈现极大对比。

“对不起，沙赛德。”她说道，“你为什么跟我来？你应该留在后面，让我一个人当笨蛋就好！”

他将瘀青的头转向她，一眼肿胀，但另一眼直视入她的双眼。“主人。”他严肃地说道，“我对卡西尔主人发过誓，我会负责你的安危。泰瑞司人从不轻言许诺。”

“可是……你应该早知道你会被抓住。”她说道，羞愧地低头。

“我当然知道，主人。”他说道，“否则怎么让他们把我带来你身边呢？”

纹抬起头。“把你带来……我身边？”

“是的，主人。教廷跟我的族人有一个共通点，我想。他们都低估了我们能办到的事。”

他闭起眼睛，然后，身体开始改变。它似乎在……泄气，肌肉变得既虚弱又瘦削，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沙赛德！”纹大喊，挤推着铁柱，对他伸出手。

“没事的，主人。”他以模糊又令人害怕的微弱声音说道，“我只需要一段时间来……集中力气。”

集中力气。纹停下动作，放下手，看了沙赛德几分钟。难道……

他看起来好虚弱，仿佛他的体力连同他的肌肉，都被吸走了。但也许是……储存在某处？沙赛德的眼睛突然睁开，身体恢复到正常状态，然后肌肉开始增长，变得又大又强壮，甚至比哈姆的肌肉还发达。

沙赛德对她微笑，原本的头现在连接到精壮贲张的脖子上，手臂也壮到超越人体的极限，跟她平常熟悉的安静细瘦学者相比，宛如两人。

统御主在日记里提到过他们的力量，她赞叹地想。他说叫做拉刹克的人自己抬起了石块，将它抛开。

“可是他们把你所有的珠宝都拿走了！”纹说道，“你把金属藏在哪里？”

沙赛德微笑，抓住分开两人牢笼的铁柱。“我学你，主人。我把它吞了。”说完，他扯断铁柱。她跑入牢笼中，紧抱着他：“谢谢你。”

“应该的。”他说道，轻轻将她推到一旁，巨大的手掌击向牢房的大门，打碎门锁，门哐啷一声打开。

“快点，主人。”沙赛德说道，“我们得尽快把你救出去。”

两名将沙赛德关起的侍卫一秒后出现，盯着原本被他们踹打的瘦弱男子变成的巨大猛兽，吓得愣在原地。

沙赛德向前一跳，握着从纹的牢笼拔下来的铁柱。可是他的藏金术显然只给了他力气，没给他速度。他以笨重的步伐上前，守卫们拔腿就跑，高声呼叫。

“快来吧，主人。”沙赛德说道，将铁柱抛到一旁，“我的力气维持不了多久，我吞下的金属不够大到能承载太多藏金术能量。”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在缩小。纹从他身边跑出房间，后方的警卫室不大，只有两张椅子。在其中一张之下，她找到一件裹着侍卫晚餐的披风。纹将披风甩开，抛给沙赛德。

“谢谢你，主人。”他说道。

她点点头，走到门口探出头。外面较大的房间空无一人，连接着两条通道，一条往外，一条通往她对面。左边的墙边排列着木箱，房间中央有个大桌子。纹看着上面的干涸血迹，还有桌子旁的锐利器具，顿时打了个寒颤。

如果我们不快点，两个人都会被架到上面。她心想，挥手要沙赛德上前来。

一群士兵出现在走廊尽头，由先前的一名侍卫领军，纹呆在原地，低声咒骂，如果她有锡，早就会听到他们来的声音。纹回头看着后方。沙赛德正一拐一拐地走过守卫室。他的藏金术力量消失了，守卫在将他丢入牢房前应该已将他狠狠地打了一顿。他现在几乎无法走路。

“快走，主人！”他说，挥手要她向前跑，“快跑！”

对于友谊你还有要学的事情，纹。卡西尔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明白……

我不能离开他。我不会。

纹冲向侍卫。她从桌子边抓起两把行刑用的刀刃，明亮光滑的金属在她的手指之间闪烁。她跳上桌子，然后朝冲来的士兵跃下。

她没有镕金术，但落地点仍然相当准确，因为就算没有金属，过去数个月的努力对她也很有帮助。一柄匕首顺着她下坠的身势刺入讶异的士兵脖子，她落地的速度比预期还要快，但仍然以分毫之差滚离了第二名朝她咒骂挥砍的士兵的剑刃。

剑撞上她身后的石头。纹转身，挥砍另一名士兵的大腿。他一痛之下，往后跌倒。

太多人了，她心想。房间里至少有两打士兵。她试图要跳向第三名士兵，但第四个人挥舞他的战棍，将武器打在纹的身侧。她痛楚地一哼，被打翻到一侧的同时也松开了匕首。没有白镴协助抵御落地的疼痛，她重重撞到冷硬的石头上，晕眩地滚停在墙边。

她试图要站起，却不成功。她模糊地看到沙赛德在她身旁倒地，身体突然变得衰弱。他又试图要储存力量。来不及的。士兵很快就会攻向他。

至少我努力过了，她心想，听到另一群士兵从最右边的走廊冲来。至少我没有遗弃他。我想……这就是卡西尔的意思。

“法蕾特！”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纹惊愕地抬起头，看到依蓝德跟六名士兵冲入房间。依蓝德穿着有点不合身的贵族服装，手上握着决斗杖。

“依蓝德？”纹惊讶地问道。

“你还好吗？”他担忧地问道，朝她走来，然后注意到教廷的士兵。他们似乎有点迷惘，不知该拿前来的贵族怎么办，但他们的人数仍占上风。

“我要把这女孩带走！”依蓝德说道。他的话说得很豪气，但他显然不是战士，只拿着贵族的决斗杖做武器，而且身上没有盔甲。

五名跟他来的人穿着泛图尔的红色制服，应该是依蓝德从堡垒带来的士兵，但领着他们冲入房间的那一名则穿着皇宫侍卫的制服。纹依稀记得他。他的制服外套少了肩膀上的徽章。

昨天晚上的人，她惊愕地想。那个我说服要改换门庭的人……

领头的教廷士兵显然是做出了决定。他一挥手，无视于依蓝德的命令，士兵们开始绕在房间周围，将依蓝德一行人包围起来。

“法蕾特，你得走！”依蓝德焦急地说道，举起决斗杖。

“来吧，主人。”沙赛德说道，来到她身边，要将她抬起。

“我们不能遗弃他们！”纹说道。

“我们必须这么做。”

“可是你来救我了，我们也得救依蓝德！”

沙赛德摇摇头：“不一样的，孩子。我知道我有救你的机会，但你在这里帮不了忙。同情心是种美德，但人也必须以智慧行事。”

她允许自己被拉起身。依蓝德的士兵们顺从地准备抵挡教廷士兵。依蓝德站在最前面，显然下定决心要战斗。一定有别的办法！纹绝望地心想。一定有……

然后她看到它被遗弃在墙壁旁边的一个箱子里。一条熟悉的灰色布条，一个穗子，挂在箱子边。

教廷士兵攻击的同时，她也甩开沙赛德的手。依蓝德在她身后大喊，武器不停交击。

纹将最上层的衣服——她的长裤跟衬衫抛出箱子，在底下是她的迷雾披风。她闭起眼睛，手探入披风的侧口袋，手指找到一个瓶子，瓶塞仍然稳固。她拉出小瓶，转身面对战局。教廷士兵略微退后，两名受伤倒地，依蓝德的三个部下也倒下了。幸好房间太小，让依蓝德的人无法被立刻全数包围。

依蓝德流着汗站在原处，手臂上有割伤，决斗杖裂开，接着断裂。他从被他击倒的人手中抓起剑，以不熟悉的姿势双手握着武器，面对人数远超过己方的敌人。

“我错看那个人了，主人。”沙赛德轻声说道，“我……道歉。”

纹微笑，然后，她将瓶塞拔起，一口饮尽。

力量泉源在她身体中涌现。火焰燃烧，金属怒吼，力量宛如日出般回到她虚弱、疲累的身躯。痛楚变得无关紧要，晕眩消失，房间变得明亮，脚趾下的石头变得更真实。

士兵再次攻击，依蓝德举起双手，姿态透露出视死如归的心情。因此，当纹从他头顶飞越而过时，他显得无比地震惊。她落在士兵之间，以钢推攻击。两旁的士兵同时撞上石墙。一名士兵朝她挥舞战棍，她鄙夷地一手将武器拍开，一拳揍上他的脸，他的头在喀啦声中后弹。

她接住了落地的战棍，在空中耍起棍花，重重敲上攻击依蓝德的士兵脑袋。战棍爆炸，她让碎屑落在尸体身上。后方的士兵开始大喊，在她将另外两群人钢推去撞墙的同时飞快逃窜。最后一名士兵在头盔被纹铁拉走时，惊讶地转身，她将铁盔反推，撞上他的胸口，同时以后方做为锚点。士兵顺着长廊朝他奔跑的同伴飞去，直直撞成一团。

纹兴奋地吐了一口气，肌肉紧绷地站在呻吟的人之间。我终于……了解为什么卡西尔会对此上瘾了。

“法蕾特？”依蓝德瞠目结舌问道。

纹跳起来，高兴地搂住他，紧紧抱着，脸埋入他的肩头。“你回来了。”她悄声说道，“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嗯，是啦，而且……我看出你是迷雾之子。这蛮有意思的。你知道吗？通常跟朋友说这种事是礼貌。”

“抱歉。”她嘟囔地说道，依旧紧抱着他。

“呃，是的。”他说道，听起来相当心不在焉，“呃，法蕾特？你的衣服呢？”

“都在那边的地上。”她说道，抬头看着他，“依蓝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朋友，多克森先生，告诉我你在皇宫中被抓住了，而这位绅士，我想他的名字是葛拉道队长，刚好是皇宫士兵，知道该怎么来此。在他的协助还有贵族的头衔帮忙之下，我们颇为顺利地溜进来，然后听到这边传来尖叫声……还有，呃，对，法蕾特？能不能请你去把衣服穿上？这……有点令人无法专心。”

她抬头看着他微笑：“你找到我了。”

“不过似乎没什么用处。”他自我调侃地说道，“看来你不太需要我们的协助……”

“不，重要。”她说道，“你回来了。以前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依蓝德低头看着她，眉心微微蹙起。

沙赛德上前来，拿着纹的披风跟衣服。“主人，我们得走了。”

依蓝德点点头。“城里不安全。司卡在反叛！”他突然住口，低头看着她，“不过，呃，你可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纹点点头，终于放开他。“是我们引发的。可是你对危险的判断没错。跟沙赛德走。很多叛军领袖都认得他。只要他为你担保，他们不会伤害你。”

依蓝德跟沙赛德一起皱眉，看着纹套上长裤。她在口袋中找到母亲的耳环，将耳环戴上。

“跟沙赛德走？”依蓝德问道，“那你呢？”

纹套上宽松的上衣，然后她抬起头……透过石头，感觉到他在上面。他在那里。太强大了。如今，跟他面对面后，她很确定他的力量。只要他活着一天，司卡反抗行动就注定无望。

“我还有另一项任务，依蓝德。”她说道，接过沙赛德手中的迷雾披风。

“你认为你能打败他吗，主人？”沙赛德问道。

“我得试试看。”她说道，“第十一金属有用，阿沙。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卡西尔很相信那就是秘密。”

“可是，统御主……主人……”

“卡西尔牺牲性命来开启这次反抗行动。”纹坚定地说道，“我得负责让它成功。这就是我的职责，沙赛德。卡西尔不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阻止统御主。”

“统御主？”依蓝德震惊地问道，“不，法蕾特。他是永生不死的！”

纹伸出手，抓住依蓝德的头，将他拉下来吻她：“依蓝德，你的家族将天金送给统御主。你知道他把天金收在哪里吗？”

“知道。”他迷惘地说道，“他将珠子收在此处东方的财库里，但是……”

“你必须去取得天金，依蓝德。新政府需要这笔财富跟力量，才能不被第一名举兵的贵族击倒。”

“不行，法蕾特。”依蓝德摇头说道，“我得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她对他微笑，然后转向沙赛德。泰瑞司人对她点点头。

“不打算阻止我？”她问道。

“不。”他轻轻地说道，“恐怕你是对的，主人。如果不打败统御主……我不会阻止你。可是，我会祝你好运。一旦将小泛图尔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就会回来帮忙。”

纹点点头，朝忧心的依蓝德微笑，然后抬头望着上方在等待的黑暗力量，它随着疲累的忧郁在鼓动。

她燃烧红铜，推开统御主的安抚。

“法蕾特……”依蓝德静静开口。

她转身面向他。“不用担心。”她说道，“我想我知道怎么杀死他。”

我在世界重生的前一夜，握着满是碎冰的笔，写下了我心中的恐惧。拉刹克在看着。恨我。洞穴在上方。鼓动。我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

明天，一切会结束。

38

纹将自己推过克雷迪克·霄上方的空中。尖塔跟圆塔如同潜伏在地面上的怪物身上的尖刺一般戳入天空。

阴暗、笔直、阴森，不知为何，它让她想起卡西尔，死在街上，黑曜石的尖矛戳入他的胸口。迷雾随着她穿过的身影回旋盘绕，仍然浓密，但锡让她看到天际远方的隐约光芒。白日近了。

在她下方，更大的光芒正在累积。纹抓住一根细细的尖刺，让身体的惯性带着她转绕一圈，得以环顾下方的景象。数千支火把在黑夜中燃烧，像是明亮的昆虫交错融合。它们像巨大的波浪一般聚集，蜂拥至皇宫。

皇宫守卫没有机会抵抗这样的军队，她想。可是，如果他们冲入皇宫，司卡军队必死无疑。

她转向一边，雾水沾湿的尖刺在她手指下感觉冰冷。她上一次跳跃过克雷迪克·霄的尖塔群时，正全身流血，神志模糊。沙赛德来救了她，但这次他帮不上忙。

不远处，她可以看到皇座塔。那地方不难辨识，一圈燃烧的篝火点亮了外面，唯一的彩绘窗户让外面的人轻而易举看见里面。她可以感觉到他在里头。她等了一阵子，希望也许她能在审判者离开房间后展开攻击。

卡西尔相信第十一金属是关键，她心想。

她有个主意。应该会成功。一定要成功。

“现在，”统御主以响亮的声音宣告，“审判廷得以接掌教廷之组织管理权，曾交予泰维迪安之统治权将转交予卡尔。”

皇座室陷入沉静，聚集而来的高阶圣务官被今晚的事情吓得说不出话来。统御主挥挥手，显示聚会已经结束。终于办到了！卡尔心想，他抬起头，眼睛双刺的痛楚一如往常，但今晚是喜悦的痛楚。审判者已经等了两个世纪，小心翼翼地运筹帷幄，暗地推动一般圣务官间的腐败，加深他们的嫌隙。终于成功了。审判者们再也不需屈服于下等人类的要求。

他转身，朝教廷祭司们微笑，非常清楚审判者的注视有多么令人不安。他已经失去过去曾经拥有的视力，但又被赋予了更好的东西。对镕金术的掌握变得如此精妙、如此细腻，让他可以从周围的世界汲取出惊人的力量。

几乎所有东西都有金属——水、石头、玻璃……就连人体亦然。这些金属太薄弱，无法被镕金术影响，大多数镕金术师甚至感觉不到。

可是，在他审判者的眼中，卡尔可以看到这些东西的金属线。那些蓝丝很细，几乎隐形，却为他勾勒出世界的轮廓。他身前的圣务官是一团蓝色，他们的情绪，包括不安、怒气、恐惧，呈现在他们的身体和姿态中。不安、愤怒、恐惧……三者都如此甜美。卡尔笑得更开怀，虽然他相当疲累。

他醒得太久了。审判者的生活方式让身体容易疲劳，因此他经常需要休息。他的同伴们已经开始离开房间，朝他们的休息室走去，休息室刻意修建在靠近正殿处。他们会立刻去睡觉，因为先前的处决加上晚上令人兴奋的事件，他们也会疲累至极。

卡尔在审判者跟圣务官都离去后仍然留下来，很快地，只剩下他跟统御主两人站在被五盆火点亮的房间中。外面的篝火逐渐被仆人熄灭，房间外面漆黑，里头阴暗。

“你终于得到你想要的。”统御主静静说道，“或许你终于可以让我在这件事上头清静一点。”

“是的，统御主。”卡尔鞠躬说道，“我认为——”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房间响起。轻柔的喀哒声。卡尔抬头，蹙着眉头看着一小枚金属弹过地板，最后落在他脚边。他拾起钱币，然后抬头看着巨大的玻璃，注意到有个小洞。

什么？

几十枚钱币再度射过玻璃，让它多了更多破洞。金属的敲击声跟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回响在空气中。卡尔惊讶地倒退一步。

整个南面的窗户碎裂，往内爆炸，玻璃被钱币破坏，一具飞翔的身躯破窗而入。

彩色玻璃碎片在空中旋转，随着一个穿着迷雾披风，手握两把黑曜石匕首冲入的娇小身影而四处飞溅。女孩蹲下，在碎玻璃上略略一滑，迷雾从她身后的开口涌入，往前卷袭，受到她的镕金术吸引，旋绕在她身边。她在雾中蹲了片刻，仿佛她是黑夜派来的使者。

然后，她向前一跃，直接扑向统御主。

纹燃烧第十一金属。统御主的过去出现在之前的位置，仿佛从雾中出现，站在皇座高台边。

她忽略审判者。幸好那怪物反应很慢，她都上了高台的台阶一半，他才想起来该追她，但统御主静静地坐在原处，以几乎不带一丝兴趣的表情看着她。

两根矛当胸穿入都奈何不了他，纹心想，越过最后一段距离，来到高台的顶端。他根本不用怕我的匕首。

因此她根本不打算拿匕首攻击他，而是举起武器，直戳入过去的心脏。

匕首攻击，然后穿过那人，仿佛他根本不存在。纹踉跄地往前，直直穿过影像，几乎从高台上滑下。她转身，再次攻击影像，匕首同样毫发无伤地穿越它，甚至没有摆动或扭转。我的金影不是这样，她焦躁地想。我可以碰到我的金影，为什么我碰不到这个？

两者的运作方式显然不同。影子静静地站着，对她的攻击浑然无所觉。她以为如果她杀死过去的统御主，那他现在的身体也会死。不幸的是，过去的他跟天金影子一样，虚渺且不可碰触。

她失败了。

卡尔撞上她。强壮的审判者抓住她的肩膀，他的冲力让她摔下高台，两人一同翻滚落下。

纹哼了一声，骤烧白镴。我跟你之前关起来的无力女孩已经不同了，卡尔，她坚定地想。两人一滚落皇座后方的地面，她将他踢飞。

审判者闷哼一声，她的攻击将他抛入空中，双手也握不住她的肩膀。她的迷雾披风被他扯下，但她一跃而起，立刻闪开。

“审判者！”统御主大吼，站起身来，“到我这里来！”

纹痛喊出声，强大的声音在她锡力增强的耳朵中听来更痛。

我得离开这里，她跌跌撞撞地想。我需要想出杀他的其他方法。

卡尔从后方攻击，这次他双臂完全环绕她，用力一捏。纹痛得大喊，骤烧白镴，反推回去，但卡尔强迫她站起身，一只手敏捷地绕过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同时将她的双臂固定在背后。她愤怒地挣扎，扭转身体，但他抓得很牢。她试着铁推门把，希望能让两人往后倒，但他握得太牢。

统御主轻笑，坐回皇座。“你打不赢卡尔的，孩子。他很多年前就是名士兵。他知道该怎么样抓住一个人，让他们逃不了，无论他们有多强壮。”

纹继续挣扎，喘息着要呼吸。可是统御主说得没错。她试图要以后脑勺攻击卡尔，但他早就已经准备好。她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他掐住她喉咙时的急促喘息听来近乎……兴奋。透过窗户的反射，她可以看到两人身后的门打开，另一名审判者踏入房间，尖刺在扭曲的影像中闪烁，黑色袍子摆动着。

结束了，她置身事外地心想，看着她面前地上的白雾溜出破碎的玻璃窗，流过地板。奇怪的是，它们不像先前那样会围绕在她的身旁，仿佛正被某种东西推走。对纹而言，这似乎是她失败的最后一道证明。

对不起，卡西尔。我让你失望了。

第二名审判者来到他的同伴身边，然后伸出手，握住卡尔背后的某样东西。一阵撕裂声响起。

纹立刻落在地上，挣扎地呼吸。她滚过地面，白镴允许她快速恢复。卡尔站在她的上方，身体左右摇摆，然后软软地歪向一边，扑倒在地。第二名审判者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像是大金属尖刺的东西，跟审判者眼睛里的一样。纹望向卡尔一动不动的身体。他的袍子背后被撕裂，露出肩胛骨间的一个血淋淋大洞，洞大到够容纳一个金属锥。卡尔满是疤痕的脸庞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铁锥！纹诧异地心想。另一名审判者只把铁锥拔出，卡尔就死了。这就是秘诀！

“什么？”统御主站起身大吼，突来的动作让他的宝座后倒，石头椅子翻下台阶，撞裂大理石地板。“背叛！居然是我的亲信背叛我？！”

新来的审判者冲向统御主，奔跑时，他的头罩落下，让纹看到他的光头。虽然多了前面的钢锥底座，还有后头突出的恶心尖端，但这个新来的人脸孔让她觉得有点熟悉。撇开光头跟不熟悉的衣服不谈，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像卡西尔。

不是，她发现。不是卡西尔。

沼泽！

沼泽两阶并作一阶地爬上高台，以审判者超自然的速度在移动，纹挣扎地站起，甩开眼前让她几乎被吓死的情景，但她的讶异没有那么容易甩开。沼泽还活着。

沼泽是审判者。

审判者们调查他不是因为怀疑他，而是想要招募他！现在，他看起来像是想跟统御主对打。我得帮忙！也许……也许他知道杀死统御主的秘诀。毕竟他找出了杀死审判者的方法！

沼泽来到高台顶端。

“审判者——”统御主大喊，“到——”

统御主浑身一僵，注意到门外的东西：一小堆金属锥，就像沼泽从卡尔背后拔出来的那些，堆在地上。看起来有七支。

沼泽微笑，那个表情看起来跟卡西尔得意洋洋的奸笑非常相似。纹来到高台底端，反推一枚钱币，让自己跃上高台。

统御主巨大的怒气在她飞到一半时击中她。忧郁，还有因怒气而暴涨的窒息感袭向她的灵魂，像是挥手一般将她的红铜推开。她骤烧红铜，微微喘息，却无法完全推开统御主对她情绪的影响。

沼泽略略歪倒，统御主反手一挥，正是他杀死卡西尔的方式；幸好沼泽来得及闪躲，他绕到统御主身后，抓住皇帝黑袍般的套装，用力一扯，将布料沿着缝线撕开。

沼泽全身一僵，钢尖的眼睛读不出情绪。统御主转身，手肘直撞入沼泽的肚子，将审判者抛到房间对面。统御主转身时，纹看到沼泽见到的景象。

什么都没有。一个普通，顶多比较结实的背部露出来。跟审判者不一样，统御主的脊椎没有尖刺。

啊，沼泽……纹绝望地想。那是个很聪明的主意，比纹自己拿第十一金属的愚蠢尝试聪明得多，但仍然失败了。

沼泽终于落地，头撞上地板，然后滑过地面，直到撞上远程的墙壁，动也不动地靠着巨大的窗户。

“沼泽！”她大喊，跳起，朝他的方向钢推自己。可是就在她飞起的同时，统御主漫不经心地举起手。纹感觉到一阵强大的……东西撞向她，像是铁推，攻击她腹中的金属，但这是不可能的——卡西尔向她保证，镕金术师无法影响在一个人身体内的金属。

但他也说过，镕金术师不能影响燃烧红铜的人的情绪。

被抛下的钱币从统御主身边飞开，蹿过地面，门从门框被拔起，破裂崩离，就连彩色玻璃碎片也颤抖地从高台周围滑开。

纹也被抛在一旁，肚子中的金属威胁要从她身体中被扯出。她撞上地板，冲击几乎让她丧失神智，脑中一片模糊，迷惘地坐在原地，只能想着一件事。如此的力量……

统御主从高台上走下，脚步声回荡。他动作安静地脱下破烂的套装跟衬衫，除了手指跟手腕上的金属外，上半身光裸。她注意到有几枚细手环刺穿了他上臂的皮肤。

聪明，她心想，挣扎地站起。避免它们被推或拉。

统御主遗憾地摇摇头，脚步在从破裂窗户涌入的白雾中穿出一条路径。他看起来如此强壮，胸膛满是肌肉，脸庞英俊。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镕金术力量正在攻击她的情绪，而她的红铜仅能勉强抵抗。

“你以为这样就行了吗，孩子？”统御主静静问道，“打败我？以为我是普通的审判者，我的力量是由人造而来？”

纹骤烧白镴，转身冲走，打算抓起沼泽的身体，朝房间另一个方向破窗而去。

可是，他已经到了，速度让龙卷风的怒旋都显得迟缓，就算烧光了白镴，纹也跑不过他。他伸出手，抓住她肩膀，将她往后一推，一切都轻松写意。

她像洋娃娃般被抛向房间的巨大柱子。纹绝望地寻找锚点，但他将所有的金属都吹出房间，只剩下……

她铁拉住统御主一只没有刺穿皮肤的手环。他立刻挥手向上，甩脱她的拉扯，让她在空中反方向旋转，再以另一次强大的铁推攻击她，将她推到后方。纹肚腹中的金属绞痛，一旁的玻璃颤抖，她母亲的耳针也从她耳洞中被扯出。她试图要旋转，安全落地，却以极大的速度撞上石柱，白镴也帮不了她。她听到一阵恶心的断裂声，一股刺痛蹿上右腿。她倒在地上，没有看的勇气，但胸口传来的痛楚让她知道她的腿在身体下方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了。

统御主摇摇头。纹此时明白，他根本不担心戴珠宝带来的危险。从他的能力与力量看来，只有纹这样愚蠢的人才会尝试运用统御主的金属当锚点，这样只能让他更能控制她的跳跃方向而已。

他上前一步，脚踩碎玻璃。“你以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想杀我，孩子？我从焚烧跟砍头中存活下来。我被刺伤、切碎、压烂、五马分尸，一开始甚至被剥光了皮。”

他转向沼泽，摇摇头。奇特的是，纹先前对统御主的印象又出现了。他看起来……很累，甚至是极端疲累。不是他的身体，因为他仍然强壮，而是他的……精神。她试图站起，利用石柱稳住自己。

“我是神。”他说道。

跟日记中的谦虚男子相差太多。

“神是不能被杀死的。”他说道，“神是不会被推翻的。你的反叛行动，你以为我没见识过？你以为我没有靠一己之力摧毁过整支军队？你们这些人要怎么样才能停止质疑？我要花多少个世纪才能让你们这些白痴司卡看见真相？我到底要杀掉你们多少人？！”

纹的脚一拐，引得她痛喊出声。她骤烧白镴，但眼泪仍然浮现。金属快用完了。白镴存量不多，在那之后，她绝对无法保持清醒。她歪靠着石柱，统御主的镕金术推压着她，腿上的痛楚鼓动。他太强了，她绝望地想。他是对的。他是神。我们在想什么？

“你竟敢做这种事？”统御主问道，戴着珠宝的手抓起沼泽软瘫的身体。沼泽微微呻吟，试图抬起头。

“你竟敢做这种事？！”统御主再次质问，“在我给了你这些之后？我让你超越一般人！我让你拥有主宰权！”

纹的头猛然抬起。穿过痛楚跟绝望，某句话唤醒她的记忆。

他一直说……他一直说他的族人该有主宰权……

她探入体内，找到最后一点第十一金属，燃烧，透过满是泪水的双眼看着单手抓住沼泽的统御主。统御主的过去出现在他身边。一名穿着皮披风跟厚靴子的人，一个满脸胡子跟肌肉强壮的男子。不是贵族或暴君。不是英雄，甚至不是战士。一个穿着在高山生活的衣装的人。一名牧人。

或者是，一名挑夫。

“拉刹克。”纹悄声说道。

统御主惊讶地转身面向她。

“拉刹克。”纹再次说道，“那是你的名字，对不对？你不是写日记的那个人。你不是被派来保护人民的英雄……你是他的仆役。那个憎恨他的挑夫。”

她停顿片刻。“你……你杀了他。”她轻声说道，“原来那天晚上是这样！所以日记这么突然地结束了！你杀了英雄，取代他的地位。你代替他进入了洞穴，将力量占为己有。可是……你没有拯救世界，反而掌控了世界！”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怒吼，一手仍抓住沼泽的身体，“你对那些根本一无所知！”

“你恨他。”纹说道，“你认为英雄该是泰瑞司人。你无法忍受他，你的国家的压迫者，居然正在实现你们的传说！”

统御主举起手，纹突然感觉到巨大的重量压下。镕金术，正在钢推她腹中跟身体内的金属，威胁要将她的背挤碎在石柱上。她大喊，骤烧最后一点白镴，挣扎地要保持清醒。白雾盘绕她身边，穿过破裂的窗户跟地板。

在破裂的窗户外，她听到空中有隐约的回响，听起来像是……欢呼。喜悦的呼叫，总共有数千人响应，听起来几乎像是他们在为她加油。

这有什么重要？她心想。我知道统御主的秘密了，但这又告诉我什么？他是挑夫？仆人？泰瑞司人？

藏金术师。

她晕眩的双眼再度看到统御主上臂闪闪发光的臂环。金属环，刺穿他的皮肤。所以……所以不受镕金术影响。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据说他戴金属是在彰显勇敢。他不担心有人会推拉他的金属。

也许，这只是他的声称。如果他其他的金属，那些影响贵族风尚的戒指、手环，只是想误导众人？目的是不让人注意这一对环绕他上臂的臂环？有这么简单吗？她心想，感觉统御主的力量威胁要压碎她。

她的白镴将近耗尽，几乎无法思考，但她仍然燃烧铁。统御主可以穿透红铜云。她也可以。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如果他能影响一个人体内的金属，那她也可以。她骤烧铁，蓝线指着统御主的戒指跟手环，独缺刺穿上臂皮肤的臂环。

纹怒烧铁，集中注意力，尽力去催促它，同时燃烧白镴，挣扎着不要被压碎，而她知道自己其实已经不能呼吸了。推挤她的力量太强，她无法让胸口上下起伏。

白雾在她身边盘旋，因为她的镕金术而跳舞。她快死了。她知道。她甚至不太感觉得到痛楚。她正被压碎。窒息。

她汲取白雾。

两条新线出现。她尖叫，以她从未有过的力气铁拉，越来越奋力骤烧铁，统御主的推力让她能在使用拉力时取得平衡。怒气、绝望和痛楚在她体内融合，拉引变成她全神贯注的唯一焦点。

她的白镴用完了。

他杀了卡西尔！

臂环飞脱，统御主痛得大叫，在纹的耳中听来隐约、遥远。重压突然释放了她，她整个人喘息倒地，眼前画面视觉飞转。满是鲜血的臂环落在地上，从她的掌握中松脱，滑过大理石地板，落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用锡拨开眼前的模糊。

统御主站在原处，双眼因惊惧而睁大，手臂上都是血。他抛下沼泽，冲向她跟变形的臂环，可是她无视于用完的白镴，用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将手环钢推过统御主的身边。他骇然转身，看着臂环飞出破碎的玻璃墙。

远方，太阳突破天际线升起，臂环在红光前落下，闪烁片刻后，直落入城市之中。

“不！”统御主狂吼，冲向窗户边，肌肉开始松弛泄气，跟沙赛德一样。他愤怒地转身面向纹，但面孔已经不属于年轻人，而是步入中年，五官逐渐成熟。

他踏向窗户时，头发已经花白，皱纹像小网子一样出现在他的眼周。

接下来的步伐十分虚弱，他开始因为年迈的负担而全身颤抖，背脊弯曲，皮肤松垮，头发软塌。

然后，他倒在地上。

纹往后靠，意志因痛楚而迷茫。她靠了……一段时间。无力思考。

“主人！”一个声音大喊。同时间，沙赛德来到她身边，额头因汗水而湿透。他伸出手，在她的喉咙中倒下某样东西，她吞下。

身体直觉知道该怎么做。她反射性燃烧白镴，增强身体，燃烧锡，突来的刺激让她惊醒，大喘一口气，抬头看着沙赛德担忧的脸。

“小心点，主人。”他说道，检视她的腿，“你骨折了，不过只断在一个地方。”

“沼泽。”她疲累地说道，“去照顾沼泽。”

“沼泽？”沙赛德问道，然后他看到审判者在远处的地板上虚弱挣扎。

“我的遗忘天神啊！”沙赛德说道，移到沼泽身边。

沼泽呻吟，坐起身，一手捧着肚子。“那个……是什么……”

纹瞥向不远处倒地的缩水身形。“是他。统御主。死了。”

沙赛德好奇地皱眉，站起身。他穿着褐色袍子，手上只握着一根木矛。纹摇摇头，他竟想以如此卑微的武器面对几乎杀了她跟沼泽的怪物。

当然，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一样无用，死的该是我们，不是统御主。

我把他的臂环拔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能做到这种事？

因为我不一样？

“主人……”沙赛德缓缓说道，“我想，他还没死。他还……活着。”

“什么？”纹皱眉问道，此刻几乎无法思考，之后多的是时间厘清她的问题。沙赛德说得没错，行将就木的身躯并没有死，而是可怜地在地上移动，试图爬向破碎的窗户。爬向臂环消失的方向。

沼泽跌跌撞撞地站起，挥开沙赛德的照料。

“我很快就会愈合，去照顾女孩。”

“帮我站起来。”纹说道。

“主人……”沙赛德不赞同地说。

“拜托你，沙赛德。”

他叹口气，将木矛交给她。“来，靠着它。”她接下，沙赛德将她扶起。

纹拄着木矛，跟沙赛德和沼泽一同一拐一拐地走向统御主。他那爬行的身体来到房间边缘，透过破碎的窗户看着城市。纹的脚踩过、压碎玻璃。下方人民再次欢呼，但她看不到他们，也听不清他们在欢呼什么。

“听。”沙赛德说道，“听啊，曾是我们神的人。你听到他们在欢呼吗？那不是为了你，这些人民从未为你欢呼。他们今天晚上找到新的领袖，新的骄傲。”

“我的……圣务官……”统御主低声说道。

“他们会忘记你。”沼泽说道，“我会负责这件事。其他审判者都已被我杀死。可是，聚集的圣祭司看到了你将权力移交给审判廷。我是陆沙德仅存的一名审判者。我，会统治你的教会。”

“不……”统御主微弱地说道。

沼泽、纹、沙赛德散乱地围成一圈，低头看着老人。晨光下，纹可以看到一大群人站在大平台前，举起武器表示尊敬。统御主低头看着群众，似乎终于明白他真的失败了。他回头望着打败他的人。

“你们不了解，”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们不知道我为人类做了什么。就算你们看不出来，我仍然曾经是你们的神。杀了我，你们是自取灭亡……”

纹望着沼泽跟沙赛德，两人缓缓点头。统御主开始咳嗽，似乎变得更加老迈。

纹靠着沙赛德，紧咬牙关抵抗痛楚。“我带给你一个朋友捎来的讯息。”她说道。

“他要你知道，他没死。他是杀不死的。

“他是希望。”

然后，她举高木矛，笔直戳入统御主的心脏。

尾声

出乎我意料之外，偶尔，我会感觉到内心一阵平静。也许一般人都会以为在我经历过这些事，吃过这些苦头之后，我的灵魂会是压力、迷惘和忧郁的交错迷宫。其实的确经常是如此。

然而，亦有平静的时候。

有时候我会感觉到——就像此刻——在宁静的清晨中望着冰封的山坡跟玻璃高山，看着如此壮观的日出，明白这是我毕生所见的破晓中，绝无仅有的一次。如果有预言，如果有永世英雄，那我的心低声告诉我，必定有某种力量在指引我的道路。有力量在照看，有力量在关心。这些平静的低语，告诉我一件我非常想相信的真实。

如果我失败了，会有另一个人来完成我的工作。

“我只能有一个结论，沼泽主人。”沙赛德说道，“就是统御主同时是藏金术师以及镕金术师。”

纹皱眉，坐在司卡贫民窟边缘的一栋无人建筑物屋顶，经过沙赛德仔细包扎过后的断腿悬挂在屋顶边缘，垂荡在空中。她几乎睡了一整天，站在她身边的沼泽也是。沙赛德送了讯息给其他团员，告诉他们纹仍活着，其他人也没有重大伤亡，纹对此感到很高兴。可是，她还没有去找他们。沙赛德告诉他们她需要休息，而他们也忙着建立起依蓝德的新政府。

“藏金术师跟镕金术师。”沼泽思索般地自语。他恢复得很快。虽然纹身上仍然满是打斗后留下的瘀青、裂伤和割伤，但他断裂的肋骨看起来似乎都已经恢复了。他弯下腰，一手靠着膝盖，以钢锥而非眼睛望着城市。他是怎么看东西的？纹不禁想着。

“是的，沼泽主人。”沙赛德解释，“青春是藏金术师可以储存的东西之一。这个过程没有多大用处，为了要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岁，你得存储一部分生命，那段时间里看起来比实际上要老一岁。通常守护者运用这个力量作为伪装，改变年纪好欺骗他人，隐藏自己；不过除此之外，鲜少有人觉得这是有用的功能。

“可是，如果藏金术师同时也是镕金术师，那他也许可以用镕金术燃烧自己的金属存量，将金属中含有的藏金术特质以十倍的量施放出来。纹主人之前试图要燃烧我的金属，但无法取得力量。可是，如果你能自己进行藏金术的储存，然后燃烧它得到额外力量……”

沼泽皱眉：“我听不懂，沙赛德。”

“我道歉。”沙赛德说道，“也许在缺乏镕金术跟藏金术理论背景的情况下，会有点难以理解。我试着解释看看。镕金术跟藏金术之间的主要差异是什么？”

“镕金术的力量来自于金属，”沼泽说道，“藏金术的力量来自于自己的身体。”

“没错。”沙赛德说道，“所以我认为，统御主就是将两种力量综合起来。他使用藏金术的特质，也就是改变年纪，但却是以镕金术在提供能量来源。他用藏金术做出了储存青春的金属，再用镕金术燃烧它，这样等于是为自己创造了一种新的镕金术金属，在燃烧时能让他显得年轻。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已经得到无限的青春，因为他大部分的力量是来自于金属，而非自己的身体。他只要偶尔花一点时间年老，就可以让自己有储藏青春的金属可以燃烧，变得年轻。”

“让我想一下。”沼泽说道，“所以，想要变年轻时，他只需要燃烧金属就行？”

“我想他得把额外的青春藏在另一个藏金术的储存容器中。”沙赛德解释，“因为镕金术效果相当明显，力量是通过燃烧或骤烧爆发出来的，而统御主不会想要一次用这么多的青春，所以他一定会将它存在一块金属中，让他可以用藏金术师的方式慢慢汲取，维持自身的年轻。”

“手环？”

“是的，沼泽主人。可是，藏金术的回馈是逐步递减的，并非与储存的量成正比。举例而言，为了让自己比一般人强壮四倍，不是只需要两份让自己强壮两倍的能量就行。因此，对统御主而言，这代表他必须消耗越来越多青春才能让自己不再衰老。当纹主人将手环抢走时，他老化的速度便很惊人，因为他的身体正试图回到它应该有的年纪。”

纹坐在凉风中，望着泛图尔堡垒。它正因火光明亮。还没过一天，依蓝德已经在跟司卡和贵族代表会面，规划起新王国的法令。

纹静静地坐着，摸着耳环。她在皇座室中找到它，一等到耳朵开始愈合，她便连忙将耳针插回耳洞中。她不是很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因为它是她跟瑞恩，还有一名试图杀了她的母亲之间的连结。或者这只是提醒她，她办到了某些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关于镕金术，她仍然有许多要学习的。过去一千年中，贵族只相信审判者跟统御主告诉他们的事情。他们还保有什么样的秘密，隐藏了什么样的金属？

“那么统御主……”她终于开口，“他……只是用了技法让自己长生不老。意思是，他并不是真的神，对不对？他只是运气好。任何同时是镕金术师跟藏金术师的人都能办到。”

“看起来是这样，主人。”沙赛德说道，“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害怕守护者。他猎捕杀害藏金术师，因为他知道这个能力是遗传来的，就如同镕金术。如果泰瑞司血统跟皇家贵族血统混合，结果可能是一个可以挑战他的孩子。”

“因此有了育种计划。”沼泽说道。

沙赛德点点头：“他必须绝对确定泰瑞司人不能跟一般人民混血，免得遗传藏金术能力。”

沼泽摇摇头：“那是他自己的族人啊。他对他们做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只是为了保有自己的力量。”

“可是，不只这样。”纹皱着眉头说道，“如果统御主的能力来自于镕金术跟藏金术的混合，那升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写了日记的人，不管他是谁，他原本应该发现的力量是什么？”

“我不知道，主人。”沙赛德静静地说道。

“你的解释无法回答一切。”纹说道，摇摇头。她没提起自己奇特的能力，但她描述过统御主在皇座室里的行为。“他好强大，沙赛德。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镕金术，他甚至能够钢推我体内的金属！也许他可以靠着燃烧存量来增强自己的藏金术，但他的镕金术怎么也会这么强大？”

沙赛德叹口气。“恐怕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在今天早上死去。”

纹想了想——统御主手中掌握着泰瑞司宗教的秘密，那是沙赛德的族人花了数个世纪在寻找的。“对不起。也许我不该杀了他的。”

沙赛德摇摇头。“他早晚都会因为年迈而死，主人。你做得对。这样我可以记录统御主是被他所压迫的一名司卡杀死。”

纹脸红。“记录？”

“当然，我仍然是守护者，主人。我必须将这些事情传承下去，包括历史、事件和真相。”

“你不会……说太多关于我的事吧？”不知为何，想到别人会传颂她的故事，让她很不自在。

“不必太担心，主人。”沙赛德微笑说道，“我的同胞们跟我会非常忙碌的。我们有好多事情要恢复，好多事情要告诉世界……我想关于你的细节应该不急着流传。我会记录发生的事情，但暂时只会保留给自己。”

“谢谢你。”纹点点头说。

“统御主在洞穴中找到的力量，”沼泽思索般地说道，“也许就是镕金术。你说在升华前没有任何关于镕金术师的记录。”

“的确有可能，沼泽主人。”沙赛德说道，“镕金术的起源并无太多传说，而几乎所有传说都同意，镕金术师是‘与雾一同出现’。”

纹皱眉。她一直以为“迷雾之子”这名词是因为镕金术师喜欢在夜晚工作，从来没想过两者之间可能有更紧密的连结。

雾对镕金术有反应。当镕金术师在附近使用力量时，它会盘旋……而且，我在最后感觉到的是什么？……像是我从雾中汲取了某种力量。

不论她做了什么，她都无法令它重现。

沼泽叹口气，站起身。他才醒了几个小时，但已经显得很疲累。他的头微微低垂，仿佛金属锥的重量让头抬不起来。

“那会……痛吗，沼泽？”她问道，“我是指尖刺。”

他半晌没回答。“会。十一根都会……阵痛。痛楚似乎会因为情绪变化而波动。”

“十一根？”纹震惊地问道。

沼泽点点头。“两根在头里，八根在胸口，一根在背后。那是杀死审判者的唯一方法，就是将上层的尖刺跟下层分开。阿凯透过砍头办到，但直接把中间那根拔掉比较容易。”

“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纹说道，“当我们在安抚站找到尸体还有血迹的时候……”

沼泽点点头：“我原本要送信让你们知道我还活着，但他们第一天把我看得很紧。我没想到阿凯这么快就动手。”

“我们都没想到，沼泽主人。”沙赛德说道，“没有人看出半点迹象。”

“他真的办到了，对不对？”沼泽说道，不敢相信地摇头，“那混蛋。有两件事情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第一件事是偷走我推翻最后帝国的梦想，第二件是居然真的成功了。”

“我能不能问一下，沼泽主人。”沙赛德问道，“纹主人跟卡西尔主人在安抚站中找到的尸体是谁？”

沼泽望着城市：“其实有几具尸体。创造新审判者的过程很……血腥。我宁愿不要谈。”

“当然。”沙赛德低头说道。

“不过……”沼泽说道，“你倒是可以跟我说说那个卡西尔用来模仿雷弩大人的怪物。”

“那只坎得拉吗？”沙赛德说道，“恐怕连守护者都对它们所知不多。它们跟雾魅有血缘关系，甚至可能是同样的怪物，只是年纪较大。因为这样的奇怪名声，所以它们通常不喜欢被人看见，但贵族们偶尔会雇用它们。”

纹皱眉。“那么……阿凯为什么不直接让坎得拉伪装他，然后代替他死？”

“没这么简单。”沙赛德说道，“坎得拉要伪装一个人，得先将那个人的皮肉吃下，吸收他的骨头。坎得拉跟雾魅一样，它们没有自己的骨骼。”

纹颤抖。“噢。”

“他回来了，你知道吧？”沼泽说道，“那怪物已经不再使用我弟弟的身体，他有一具新的。可是，他来找你了，纹。”

“找我？”纹问道。

沼泽点点头：“他说什么……卡西尔在死前将他的契约转移给你。我相信那野兽现在视你为主人。”

纹颤抖。那个……东西吃了卡西尔的尸体。“我不要它在这里。”她说道，“我要它走。”

“别急着下决定，主人。”沙赛德说道，“坎得拉是很昂贵的仆人，酬劳一定得用天金支付。如果卡西尔买了一只的长期契约，那浪费它的服务便很愚蠢。在未来数个月中，坎得拉可能是个很宝贵的盟友。”

纹摇摇头：“我不管。我不要那东西在我身边，尤其在知道它做了那种事之后。”

三个人陷入静默。终于，沼泽站起身，叹口气。“无论如何，请恕我失陪一下，我得去堡垒露个面。新王要我代表教廷参与他的协商。”

纹皱眉：“我不知道教廷为何还需要参与任何决策。”

“圣务官们仍然相当强大，主人。”沙赛德说道，“而且他们是最后帝国中最有效率、受训最完整的官僚。陛下想借重他们，同时明白沼泽主人能在这上头助他一臂之力。”

沼泽耸耸肩，“当然，如果我能控制住教义派，教廷在接下来几年间应该会……改变。我会缓慢且小心地行动，在任务完成时，圣务官们甚至不会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不过那些其他的审判者可能会带来问题。”

纹点点头：“陆沙德外还有几个？”

“我不知道。”沼泽说道，“在我毁掉他们之前，我没加入审判者团体太久，但是最后帝国是个大地方。许多人说帝国内大概有二十名审判者，而我一直无法得到确切的数字。”

纹点点头，看着沼泽离去。虽然审判者仍然很危险，但在知道他们的秘密以后，这事已经不再让她如此忧惧。她比较在意另外一件事。

你们不知道我为人类做了什么。就算你们看不出来，我仍然曾经是你们的神。杀了我，你们是自取灭亡……

统御主的遗言。当时，她以为他口中所说，“为人类做的事”是指最后帝国，但她已经不再如此笃定。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眼中出现了……恐惧，而非骄傲。

“阿沙？”她说道。“深黯是什么？那个日记中的英雄应该要打败的东西？”

“我很希望我们能知道，主人。”沙赛德说道。

“但它没有来，对不对？”

“显然没有。”沙赛德说道，“传说都记载，如果深黯没有被阻止，世界会被毁灭。当然，这些故事也许都被夸大了。也许‘深黯’的危险其实只是统御主自己，也许英雄的战争只是良心之战。他必须选择独占世界或让它自由。”

纹觉得这听起来不太对。不只这样。她记得统御主眼中的恐惧。惊骇。

他是说“做”，而不是“过去所做”。“我为人类做的事”。意思是，不管那是什么，他仍然在这么做。你们是自取灭亡……

她在夜里发抖。太阳正在下山，余光让明亮的泛图尔堡垒更为清晰。那是依蓝德目前选择的总部据点，但他仍然可能搬去克雷迪克·霄。他还没决定。

“你应该去找他，主人。”沙赛德说道，“他需要亲眼见到你安然无恙。”

纹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城市，看着堡垒在渐黑的天空中闪亮。“你在那里吗，沙赛德？”她问道，“有听到他的演讲吗？”

“有的，主人。”他说道，“我们一发现财库中没有天金，泛图尔大人就坚持要我们快点去找人救你。我同意他的说法，因为我们都不是战士，而且我的藏金术存量仍然不足。”

没有天金，纹心想。在我们这么辛苦之后，半点天金都没找到。统御主把这么多天金用到哪里去了？还是……被别人捷足先登？

“可是当依蓝德主人跟我找到士兵时，情况十分不妙。”沙赛德继续说道，“反抗军正在屠杀皇宫的士兵。有些人试图投降，但我们的士兵不同意。那个景象相当令人……不安，主人。你的依蓝德……他不喜欢眼前所见。当他直接挡在司卡面前时，我以为他们也会把他杀掉。”沙赛德停顿片刻，微微侧头。“可是……主人，他说的话……他对新政府的梦想，他对流血跟混乱的谴责……唉，主人，我发现自己无法重复他的话语。真希望当初我有把金属意识带着，好能确切记下他的每字每句。”

他叹口气，摇摇头。“即便如此，我相信微风主人在平复动乱的过程中绝对功不可没，一旦有一群人开始聆听依蓝德主人的话，其他人也会开始听，从那时起……有贵族当国王是好事，我觉得。依蓝德主人为我们想要得到控制权的行动带来法理，因此有他带领，我认为我们可以从贵族跟商人那里得到更多支持。”

纹微笑：“你知道，阿凯会生我们的气。他花了这么大力气，结果我们反倒又把一名贵族推上皇座。”

沙赛德摇摇头：“可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们不是只将一名贵族推上皇座。我们是把一个好人推上皇座。”

“好人……”纹说道，“是的。我现在认识几个好人了。”

纹跪在泛图尔堡垒上方的白雾中，绑着固定木板的腿让她在夜里的行动很不便，但大多数的力气都来自镕金术，她只要确定让自己以最轻柔的动作落地即可。

夜晚降临，白雾围绕着她，保护她，隐匿她，给她力量……

依蓝德·泛图尔坐在下方的书桌前，上方的天井自从被纹抛入一具身体打破后，至今尚未被补起。他没注意到她蹲在上面。谁会注意？谁看得到在使用镕金力量的迷雾之子？她在某种程度上，是像第十一金属创造的幻影一样。没有躯体，真的只是某种可能而已。

某种可能……

过去一天的事情很难厘清，纹甚至没去尝试理解自己更为一团乱的情绪。她还没有去找依蓝德。她办不到。

她低头看着他，他坐在灯光下读着书，在小笔记本里抄写着。他先前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所有人都愿意支持他当君王。沼泽私下报告，在表面的支持之下，其实已经出现政治操作。贵族认为依蓝德是他们可以控制的傀儡，而司卡领袖势力中已经出现派系。

可是，依蓝德终于有机会撰写他梦想的法令。他可以尝试创造完美的国家，落实他研读许久的学理。路上一定会有阻碍，纹也觉得，最后他得到的现实成果必定远低于他梦想中的完美境界，但这不重要。他会当个好君王。

当然，跟统御主相比，一堆灰都会是好国王……

她想要跳入温暖的房间中去找依蓝德，可是……有某种力量让她裹足不前。她最近的命运起伏太大，情绪拉扯太强烈，无论跟镕金术有无关系。她不确定她是否还想要有这样的波动，她不确定自己是纹还是法蕾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想当哪一个。

她在雾中，在安静的黑夜里觉得寒冷。白雾让她有力量，被保护，被隐藏……即便她有时其实三者都不想要。

我办不到，那个会跟他在一起的人，不是我。那是个幻象，一个梦想。我是在阴影中长大的孩子，应该仍然孤独一人的女孩。这个不是我应得的。

他不是我应得的。

结束了。果然如她所预期，一切都变了。事实上，她确实也当不好贵族仕女。此刻正是她回去做自己擅长的事的时候。回去当阴影中的存在，而非活于宴会跟舞会之中。该离开了。

她转身要离去，无视于自己的眼泪，无视于自己的痛苦不安。她离开他，双肩低垂，一拐一拐地横跨金属屋顶，消失在白雾中。可是……

他死时向我们保证你好多年前就已经饿死了。

在一切混乱中，她几乎忘记审判者所说的关于瑞恩的事，但如今，这个回忆令她停下脚步。白雾经过她，盘绕、劝解。

瑞恩没有遗弃她。他被在找纹的审判者抓到，因为她是他们敌人的私生女。他们对瑞恩施加酷刑。

而他以生命保护了她。

瑞恩没有背叛我。他一直向我保证他会，但到最后，他没有。他也许离完美的哥哥相差甚远，但他仍然爱她。

一个低语从她的意识深处传来，是瑞恩的声音。回去吧。

在说服自己不要这么做之前，她已一拐一拐地冲回天井，将一枚硬币抛往下方的地板。

依蓝德好奇地转身，歪头看着钱币。纹一秒后落下，钢推自己以减缓速度，用完好的脚着地。

“依蓝德·泛图尔。”她站起身说道，“有件事我老早就想告诉你。”她停顿一下，眨掉眼泪。“你读太多书了。尤其是在淑女面前。”

他微笑，推开椅子，牢牢地将她抱住。纹闭起眼睛，只想感觉被拥抱的温暖。

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这就是她真正想要的。

（迷雾之子首部曲：最后帝国完）

镕金秘典
（ARS ARCANUM）

想知道作者对本书每一章节的详细注释、被删除情节、额外设定，请前往www.brandonsanderson.com。

镕金术快速对照表（Allomancy Quick-Reference Chart）

金属Metal | 功能Effect | 迷雾人名衔Misting Title

钢Steel

推附近的金属

射币Coinshot

白镴Pewter

增强肢体力量

白镴臂、打手Pewterarm,Thug

锌Zinc

煽动情绪

煽动者Rioter

青铜Bronze

显示镕金术

搜寻者Seeker

＊外部金属以楷体表示，推力金属以粗体表示。

■镕金术词语解释

黄铜 Brass（外部意志拉引金属）

燃烧黄铜者可以安抚另一个人的情绪，抑制整体情绪，或让单一情绪较不强烈。高明的镕金术师可选择单一情绪后，抑制其他的，以此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人的心情。不过黄铜并不允许镕金术师读取他人意念或情绪。燃烧黄铜的迷雾人称为安抚者。

青铜 Bronze（内部意志推力金属）

燃烧青铜者可以感觉到附近是否有人在使用镕金术。在周遭燃烧金属的镕金术师会散发“镕金鼓动”，类似只有燃烧青铜者方能听到的鼓声。燃烧青铜的迷雾人称为搜寻者。

射币 Coinshot 燃烧钢的迷雾人。

红铜 Copper（内部意志拉引金属）

燃烧红铜者可释放出隐形的云朵，保护里面的人不被搜寻者发现，在“红铜云”中，镕金术师可随意燃烧金属，不需担忧会被燃烧青铜者察觉镕金鼓动；另外，燃烧红铜的人本身不受任何情绪镕金术影响（无论是安抚或煽动）。燃烧红铜的迷雾人称为烟阵。

扯手 Lurcher 燃烧铁的迷雾人。

白镴 Pewter（内部肢体推力金属）

燃烧白镧的人可以增强肢体，会变得更强壮、更有耐力、更敏捷。白镴同时增强身体的平衡感和愈合力。燃烧白镴的迷雾人称为白镴臂，也称为打手。

白镴臂 Pewterarm 燃烧白镴的迷雾人。

铁 Iron（外部肢体拉引金属）

燃烧铁的人可以看到透明的蓝线指向附近的金属来源。线条的粗细跟亮度端看金属来源的大小与远近而定。所有金属类别都会显示，不只是铁。镕金术师因此可用意志拉扯其中一条线，将金属来源拉向自己。燃烧铁的迷雾人称为扯手。

煽动者 Rioter 燃烧锌的迷雾人。

搜寻者 Seeker 燃烧青铜的迷雾人。

烟阵 Smoker 燃烧红铜的迷雾人。

安抚者 Smoother 燃烧黄铜的迷雾人。

钢 Steel（外部肢体推力金属）

燃烧钢的人可以看到透明的蓝线指向附近的金属来源。线条的粗细跟亮度靠金属来源决定，所有金属类别都会显示，不只是钢。镕金术师可以意志推动其中一条线，将金属来源推开。燃烧钢的迷雾人称为射币。

锡 Tin（内部肢体拉引金属）

燃烧锡的人能够增强感官，可以看得更远，嗅觉也变强，触觉也更敏锐，附带作用是他们可以看穿雾气，在夜晚能见物的距离甚至超过白日。燃烧锡的迷雾人称为锡眼。

锡眼 Tineye 燃烧锡的迷雾人。

打手 Thug 燃烧白镴的迷雾人。

锌 Zinc（外部意志推力金属）

燃烧锌的人能够煽动另一个人的情绪，让他们变得激动，同时让某种情绪特别强大，不过并不能读取对方心智或是情绪。燃烧锌的迷雾人称为煽动者。

请支持正版

书名：升华之井（the Well of Ascension）

系列：迷雾之子三部曲（Mistborn）

作者：[美]布兰登·桑德森

译者：段宗忱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版次：2016年6月第1版

ISBN：978-7-229-10595-2

更新记录：
V1.0(2017.05.28)，制作完成。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献给费利斯·卡尔

她也许从未理解过我的奇幻作品，却带我理解人生的种种课题，因此造就我的文笔——即使她并不知晓。（外婆，谢谢！）

作者简介

布兰登·桑德森
Brandon Sanderson

美国奇幻作家，曾续写罗伯特·乔丹的《时光之轮》系列，打败丹·布朗，空降纽约时报畅销榜冠军。其处女作《诸神之城：伊岚翠》出版当年便获得Romantic Times奇幻史诗大奖，并连续入选2006、2007年美国科幻/奇幻界地位最高的新人奖项。布兰登才思敏捷，脑洞清奇，其代表作《迷雾之子》全球销量突破150万，确立了他在新生代奇幻作家中的领军地位。作者官网：http://www.brandonsanderson.com

译者简介

段宗忱，巴黎美国大学比较文学/企业传播系毕业，加州柏克莱大学资讯管理与系统硕士。热爱文学、旅行与舞蹈，现为美国Red Lotus舞团舞者，资深翻译工作者。

第壹章
幸存者继承人
（Heir of the Survivor）

我将这些文字写于钢铁上，除此之外的，均不可信。

1

远处军队的阴影像暗色的血渍般染上地平线。

依蓝德·泛图尔王静静地站在陆沙德的城墙上，望着敌军。大片大片的灰烬缓缓地落在他身侧。不是炭块熄灭后的死白灰烬，而是颜色更深、更冷酷的黑灰。灰山群的活动最近特别频繁。

依蓝德感觉灰烬轻洒在他的脸庞跟衣服上，但他丝毫不为所动。远方，血红色的太阳即将落下，前来掠夺他的王国的敌军，成了一片逆光的剪影。

“有多少？”依蓝德低声问道。

“我们猜有五万人。”哈姆说道，他倚着城垛，壮硕的手臂交叠在石头上。无数年来的落灰早已将整座城染黑，城墙也无可幸免。

“五万名士兵……”依蓝德的声音越发低了。虽然他们相当积极地招兵买马，却只勉强召集了不到两万人，而且都是训练不足一年的农民。光要维持这么一小支军队就已经让国库资源左支右绌。如果当初找到统御主的天金，情况可能还会不同，但就现在的状况来看，依蓝德的政府正陷入严重的财务危机。

“你有什么看法？”依蓝德问。

“我不知道，阿依。”哈姆低声说，“远见向来是卡西尔的专长。”

“但你协助过他。”依蓝德说道，“你跟其他人都曾是他的团员，是你们一起想出如何推翻帝国，并且落实了这个计划。”

哈姆没回答，依蓝德觉得自己可以猜出对方心中的念头。一切的核心都是卡西尔。策划的人是他，将所有狂想转化成可行计划的人也是他。他才是领袖、天才。

一年前，就在人民终于愤而推翻统御主的同一天，卡西尔死了。连这一点都是他秘密计划中的一部分。依蓝德在混乱中登上了王座，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越发觉得自己会守不住卡西尔跟他的伙伴如此牺牲才赢得的东西，甚至可能输给比统御主还要残酷的暴君——一名空有“贵族”之名，却器量狭小、奸险狡猾的恶霸，正带领着军队前来陆沙德。

那是依蓝德的亲生父亲。史特拉夫·泛图尔。

“你有没有可能……说服他不要进攻？”哈姆问道。

“也许吧。”依蓝德迟疑地回答，“除非议会打算要直接开城投降。”

“他们想这么做？”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只是担心他们会这样想。这支大军吓到他们了，哈姆。”而且这是无可避免的，他心想。“总之，两天后我会在议会上提案，同时阻止议会做出冲动的决定。多克森今天就会回来了，是吗？”

哈姆点点头：“赶在那支大军的先遣部队来之前。”

“我认为应该召集所有团员来开会。”依蓝德说道，“看能不能想出解决目前困境的方法。”

“我们的人手还是不太够。”哈姆说道，搓搓下巴，“鬼影还要一个礼拜才能回来，他统治老子的谁知道微风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他的消息了。”

依蓝德叹口气，摇摇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哈姆。”他转身，再次望向满是灰烬的大地。日落后，军队点起了篝火，夜雾很快便会出现。

我得尽快回皇宫去，好好地想一想提案，依蓝德心想。

“纹去哪里了？”哈姆转向依蓝德问。

依蓝德想了想。“这个嘛……”他开口，“我也不太清楚。”

纹轻巧地落在潮湿的石板地上，看着迷雾开始在她身边聚集，随着黑夜的降临涌现，如半透明的藤蔓般蜿蜒纠结，彼此缠绕。

偌大的陆沙德城，安静无声。自统御主死亡后依蓝德成立自由新政府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但平民们一入夜仍然都待在家里，因为他们畏惧迷雾，这份恐惧深植于传统，而不仅仅是统御主的律法。

纹静静地前行，五官保持高度敏锐，一如往常地在体内燃烧锡跟白镴。锡增强她的感官，让她的夜视力增强，白镴则让她的身体更强壮，脚步更轻盈，再搭配上红铜——让她使用镕金术时不会被其他燃烧青铜的人察觉。这三种金属，她几乎从不熄灭。

有人说她疑神疑鬼，她觉得这是保持警觉。无论如何，这个习惯好几次救了她的命。

她来到一条安静的街道，停下脚步，探出头窥视。其实她从不完全了解自己是如何能燃烧金属，因为她从出生以来就在使用镕金术，接受卡西尔的正式指导前全凭直觉使用，所以“为什么”这件事对她来说，完全不重要。她跟依蓝德不同：不需要凡事都有合理的解释。对纹而言，她只要知道吞下金属便能使用金属的力量就够了。

她欣赏力量，因为她深知没有力量的感觉。即使是现在，她在外表上还是没有半点战士的样子。身形娇小，不到五尺的她有着深黑色的头发与苍白的肌肤，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几乎是怯弱的，虽然已经无法像童年流落街头时那样装成营养不良的样子，但看起来也绝对没有令人畏惧之处。

她喜欢这样，这时她有利——任何能让她获得优势的事情，都是好的。

她也喜欢夜晚。陆沙德虽然广大，白天时却仍然显得拥挤，令人窒息；但夜晚降临后，迷雾如深厚的云朵般落下，抑制、柔化、模糊一切。巨大的堡垒化成满是阴影的高山，拥挤的平民住所像是被小贩遗弃的瑕疵品般凌乱堆积。

纹蹲在建筑物旁，仍然观察着路口，小心翼翼地在体内燃烧钢，这也是她之前吞下的金属之一。一团透明的蓝色线条立刻出现在眼前，向四周延伸，只有她能看得见。蓝线从纹的胸口发出，连接附近的一切金属来源。线条的粗细直接对应金属物体的体积，有些指向铜制门闩，其他则是固定木板的粗陋铁钉。

她静静地等待。没有线条晃动。燃烧钢是判别附近是否有人的好方法。如果他们身上佩戴了金属，移动的蓝色线条会让他们暴露行踪，当然，这不是钢的主要用途。

纹小心翼翼地探入沉甸甸的腰囊，掏出一枚钱币，撞击的声响被厚重的垫布掩盖。这枚钱币跟别的金属一样，也有一条蓝线与纹的胸口连接。

她将一枚钱币弹入空中，抓住它的线条，然后燃烧钢，反推钱币。金属片飞向空中，因为钢推的力量在迷雾中划出一道弧线，伴随着清脆的声响落在街心。

迷雾继续盘旋，这在纹的眼中看起来，仍然浓密且神秘，远比单纯的雾气更厚重，也比任何一般气候现象更规律，不断翻腾飘流，在她身边形成一条条细细的雾河。锡增强了她的视力，让她能看穿迷雾，黑夜在她眼里显得更明亮，迷雾也显得较不厚重，但依然存在。

一道影子出现在广场之中，响应她刚抛入街心的钱币，那是他们预先设定的暗号。纹小心翼翼地弯身上前，认出那影子是欧瑟，一只坎得拉。它用的身体跟一年前那具不同，当时它扮演的是雷弩大人的角色。然而，纹已经颇为熟悉它现在这副逐渐秃头、五官平凡的皮囊。

欧瑟来到她面前。“主人，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它问道。语气恭敬，但总带有那么一丝的敌意。一如往常。

纹摇摇头，环顾四周。“也许我弄错了。”她说道，“也许没有人在跟踪我。”承认这件事让她有点难过，她原本很期待今天晚上也可以跟她的窥探者对打。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一开始还误以为对方是杀手。也许他真的是。可是他似乎对依蓝德兴趣缺缺，对纹倒是兴致勃勃。

“我们应该回去了。”纹站起身，“依蓝德会找我。”

欧瑟点点头。

就在此时，一波钱币蹿过迷雾，直朝纹飞洒而来。

我开始怀疑，也许只剩下我还存有理智。其他人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急着想要英雄出现，实现泰瑞司预言的承诺，所以直接做出结论，认为所有的传说跟故事都适用于同一个人。

2

纹立刻做出反应，跳起避开，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层层布条组成的披风随着她掠过湿滑石板地面的身影翻飞。钱币撞上她身后的地面，激起一阵碎石屑后又反弹，在雾中留下涟漪。

“欧瑟，快走！”她喝道，而它早就已经逃向附近的小巷里。

纹转身蹲低，双手按着沁凉的地面。镕金金属在她腹中焚烧。她燃烧钢，看到透明的蓝线出现在身旁，然后全神贯注地等待，等着……

另一波钱币从阴暗的迷雾间蹿出，每一枚背后都跟着一条蓝线。纹立刻骤烧钢，反推钱币，击回黑暗中。

夜晚再次回复沉静。

虽然两旁耸立着平民住宅，但以陆沙德的标准而言，这里的街道算是宽广的。迷雾懒洋洋地盘旋，将街道的尽头隐匿。

八个人从雾里走出。纹微笑。她猜得没错：有人在跟踪她。不过，这些人不是她的窥探者。他们缺乏他稳健的优雅和力量感。这些人鲁莽很多。是杀手。

很合理。如果是她带着一支军队要来征服陆沙德，那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一队镕金术师刺杀依蓝德。

突然间，腰侧传来一阵压力，把她推倒在地，她咒骂一声，感觉腰间的钱袋在被大力推着。她自行拉断了绳子，让敌方镕金术师将钱币推离她身边。在这群杀手中，至少有一人是射币——能燃烧钢与推动金属的迷雾人。仔细一看，有两名杀手的腰间都有蓝线，指向他们的钱袋。纹想回敬对方，把他们的钱袋也推走，但动手之前却迟疑了。没必要这么快动手，说不定还要用到他们的钱币。

自己少了钱币，也失去了远程攻击的能力，不过如果这是一个默契十足的团队，那远程攻击也没有意义，因为他们的射币跟扯手也一定早就准备好要对付突来的钱币攻击。逃跑也不是好选择，如果她逃了，他们会继续去对付真正的目标。

没有人会派杀手来杀保镖。杀手是用来杀重要的人——像是依蓝德·泛图尔，中央统御区的王。她爱的人。

纹骤烧白镴，全身肌肉紧绷，愈发灵敏、危险。前面有四名打手，她心想，打量着前进的人。他们这群专烧白镴的人会拥有超越常人的肌肉能力，能承受凡人无法承受的身体重创，在近身战中是很危险的对手，其他拿着木盾牌的人是扯手。

她向前虚晃一招，让前进的打手们立即向后一跳。八名迷雾人对一名迷雾之子，如果他们够小心，是会有点胜算的。两名射币各自靠街边站立，准备从两面夹击她。最后一名静静站在扯手旁的人一定是烟阵，在战斗中算不上很重要的角色，因为他的能力是让敌方镕金术师无法探查到同伴的存在。

八名迷雾人。卡西尔能办到，他连钢铁审判者都能杀死。但她不是卡西尔。关于这点，她仍然无法判定到底算不算是好事。

纹深吸一口气，懊恼身边没有多余的天金，只好燃烧铁，让她能拉引刚刚朝她袭来、落在附近的钱币，和用钢推钱币是一个道理。她握住钱币，朝下一抛，向上跳跃，假装要反推钱币，让自己飞入空中。

其中一名射币瞬时钢推纹的钱币，将它击飞。镕金术无论推拉都必须以施术者的身体为中心点，纹此时没有可用的锚点，因为再推向那枚钱币只会让她反向朝侧面飞去。

她落回地面。

就让他们以为我被困住了，她心想，蹲踞在街上。打手似乎更有信心了点，走上前来。就是这样，纹心想。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就是杀死统御主的迷雾之子？就这瘦骨如柴的小家伙？有可能吗？

我自己也常这么想。

第一名打手弯腰打算要攻击，纹瞬间反攻。黑曜石匕首脱鞘而出，鲜血飞溅在黑夜里——纹一弯腰，躲过打手的木杖后，双刃同时划过他的大腿。

男子大喊出声，打破夜晚的沉静。

纹向另外的男子们冲去，第二名打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纹展开攻击，经过白镴增强的手臂挥舞着木杖。纹往地上一扑，木杖打在她披皮的布条上，随后，纹再次弹起，躲过第三名打手的攻击。

一波钱币朝她飞来。纹伸出手，钢推，但那名射币仍然继续前推，两人的推力在空中对撞。

推拉金属的关键在于重量，当钱币悬挂在纹跟杀手之间时，便等同于纹以全身重量和杀手的全身重量相抗衡，两人因此均被往后抛，纹躲开了打手的攻击，射币则倒向地面。

又一阵钱币从另一个方向袭来，纹不待身体落地便骤烧钢，让自己的力量再次增强。眼前的蓝线是一团混乱，但她可以将整团钱币推开。

这名射币一感觉到纹的碰触便放开他的暗器，金属四散在雾气之间。

纹立刻以肩膀着地，翻滚一圈，骤烧白镴增强平衡感，再瞬间跃起，同时燃烧铁，将即将消失的钱币又拉引了回来。

钱币飞快地朝她扑来，纹顺势跳到一旁，将所有钱币钢推向冲上来的打手们，但钱币却立即转向，朝扯手的方向旋转前进。扯手无法推开钱币，因为他跟一般的迷雾人一样，只拥有一种镕金术力量，所以只会铁拉，但善用这项能力，便足以让他妥善保护他的打手同伴。他举高盾牌，伴随着一声闷哼，所有钱币同时撞上木盾，散落一地。

不等看到结果，纹就已展开另一波攻击，直接奔向左边倒地不起、无人保护的射币。男子惊讶地大喊，另一名射币想要出手引开纹的注意力，但他的动作太慢。

匕首插进左边的射币胸口，要了他的性命。他不是打手，无法燃烧白镴增强体能。纹抽出匕首，扯下他的钱袋。那人的喉头一阵咯咯作响，倒在石板地上。

一个，纹心想，快速转身，汗水从额前飞散。走廊般的街道上，如今有七个人在她面前。他们大概以为她会逃，没想到她却冲上前去。

冲到离打手们不远处时，纹用力一跳，抛开从死人身上夺来的钱袋。剩下那名射币大喊，立刻想推开钱袋，但纹早已凭借推钱币的上升之势飞跃过打手的头顶。

受伤的那名打手脑子还算清醒，留在后方保护着射币。看到纹在面前落地，他举起了自己的木棍。她弯腰闪过他的第一击，举高匕首，然后——

蓝线闪入她的视线范围。快如闪电。纹立刻转身，反推旁边的门把，侧翻闪避，她在地上一翻滚，单手撑地弹起，雾气沾湿的双脚在地上一阵打滑。

一枚钱币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弹跳数下。那枚钱币的攻击目标似乎不是她，而是瞄准剩下的那名射币杀手，他刚刚似乎被逼出手将钱币推走。

到底是谁出的手？欧瑟？纹猜想，但不可能。坎得拉不是镕金术师，况且，它不会主动攻击。欧瑟只会按照指令行动。

那名射币杀手看起来也一脸迷惘。纹抬起头，骤烧锡，看到有个人站在附近的建筑物上方。一个黑暗的身影。他甚至懒得隐藏自己。是他，她心想。她的窥探者。

窥探者站在原地，不再对冲向纹的打手出手。面对同时袭来的三根木杖，纹咒骂出声，弯腰闪掉一根，转身绕过另一根，在握着第三根木杖的男子胸口插入匕首。他后退几步，却没倒地。白镴让他强撑不倒。

他为什么要插手？纹边想边跳到一旁。为什么要对一看就知道能将钱币推开的射币攻击？

但这一时的分神却几乎让她丧命。一名打手趁她注意力不集中的瞬间，从侧面冲向她——正是被她划伤大腿的那人。纹勉强闪过他的攻击，却陷入原先三人的包围之中。

三人同时出手。

她勉强扭身，避过两人的攻击，但第三人的木杖直直击中她的腰际，巨大的撞击力让她直飞向街道的另一边，撞上一扇木头店门。一阵碎裂声传来，幸好是门碎，不是她。她软倒在地上，匕首不知掉落何处。一般人在这种情形下早就死了，但她经过白镴增强的身体远比一般人耐打许多。

她挣扎着喘气，强迫自己站起来，骤烧锡，感官猛然增强，痛楚也被放大。突来的冲击让她神志一下子清醒。

她被打中的腰侧深深疼痛，但她不能停下来，有打手正朝她冲过来，高举起了木杖。

纹蹲在门口，骤烧白镴，双手握住木杖，低咆一声后抽回左手，一拳将坚实的武器击成木屑。打手脚下一阵踉跄，纹将手中剩下的半截木杖朝他双眼挥打过去。

纵使应该已头晕目眩，他仍然没有倒地。不能靠蛮力打败那些打手，她心想。我不能停下来。

她冲到一旁，刻意忽略身上的痛楚，打手们试图追她，但她比他们轻瘦，更重要的是，更快。她绕过他们，回头来攻击射币、烟阵和扯手。一名受伤的打手再度退后来保护这些人。

射币朝上前来的纹抛掷两把钱币，纹将钱币推开，转而拉引对方腰间的钱袋。

钱袋被纹拉扯，那名射币闷哼一声。因为钱袋被绑在他的腰间，所以她的拉引将他整个人往前扯去。打手伸出手，拉住了他。

射币有了稳固的锚点，纹反而被拉向他，她骤烧铁，举着拳头飞过天际。那名射币大喊出声，一手忙着拉扯绳索，想把钱袋解下。

太迟了。拉力让纹直直前冲，经过射币的同时，一拳挥向他的脸颊，他的头扭到一边，脖子啪的一声折断。纹落地的同时，手肘直捶向讶异的打手下巴，将他朝后击飞，接着补上一记飞踢，正中打手的脖子。

这两个人再也无法起身。解决了三个。被抛下的钱袋落地、破裂，在纹脚边的地上洒下上百个红铜光点。她无视于阵阵发疼的手肘，转身面对扯手。他握着木盾站在原地，奇特的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忧心。

爆裂声在她身后响起。纹大叫出声，锡力增强的耳朵对突来的声响过度反应，痛楚穿刺她的头颅，令她举手捂住耳朵。她忘记了烟阵的存在，他手中握着一对木条，设计成互击时会发出巨大声响的样式。

动作引起反应，行动带来后果，这是镕金术的原则。锡让她的眼力能穿刺雾气，让她拥有胜过杀手的优势，但锡也让她的听觉极端敏锐。烟阵再次举起木条。纹低咆一声，从地面抓起一把钱币，射向烟阵。扯手自然将这把钱币拉向自己，让它们撞上木盾再反弹入空中，此时纹偷偷钢推了其中一枚，让它落到他身后。

男子放下盾牌，对纹的小动作浑然无觉。纹立刻铁拉钱币，让它朝自己的方向直飞，然后大力射入扯手后背中心。他无声倒地。

四个。

所有人停下动作。跑向她的打手突然停下脚步，烟阵也放下他的木条。少了射币跟扯手，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推或拉金属，留下纹站在一片钱币当中。如果她用了这些钱币，就连那些打手都不是她的对手。她只需要……

另一枚钱币从窥探者的屋顶飞来。纹咒骂一声，弯下腰。可是这枚钱币没有攻击她，而是直接击中烟阵。那名烟阵向后仰倒，即刻死去。

什么？纹一惊，低头看着死人。

打手冲上前来，纹反而后退，皱眉心想，为什么要杀烟阵？他已经不具威胁性了。

除非……

纹熄灭红铜，然后燃烧青铜，这能让她感觉到附近是否有其他镕金术师正在使用力量。她感觉不到打手在燃烧白镴。附近仍有烟阵在隐藏他们的镕金术。

还有其他人在燃烧红铜。

突然间，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这群人会冒险攻击迷雾之子，为什么窥探者要攻击射币，为什么他要杀烟阵。纹正身陷极大的危机之中。

她必须在瞬间做出决定。此时，她仰赖直觉。从小在街头长大，曾是盗贼与骗术高手，对她而言，直觉远比逻辑更为自然。

“欧瑟！”她大喊，“去皇宫！”

这当然是个暗号。纹向后一跳，暂时忽略打手的动向，等她的仆人弯身闪出小巷。它从腰带中抽出某样东西抛向纹：一个小玻璃瓶，正是镕金术师用来储存金属碎屑的容器。纹瞬间将瓶子铁拉入手中。不远处，原本倒在地上装死的第二名射币突然咒骂出声，爬起身来。

纹转身，将瓶内的液体一饮而尽。里面只有一颗金属珠。天金。她不敢冒险将它放在身上，否则它在战斗时可能被别人抢走，因此她命令欧瑟今晚留在附近，必要时将瓶子抛给她。

射币从腰间拉出一把隐藏的玻璃匕首冲向纹，打手也跟在他身后逼近。纹一瞬间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却想不出回避的方法。

这些人在他们之中藏了一个迷雾之子。跟纹一样的迷雾之子，能够燃烧十种镕金金属的每一种，他等待着适当的时机，想趁她不备时撂倒她。

他一定有天金。然而打败天金持有者的方法只有一种。天金是终极镕金金属，只有迷雾之子才能使用，也能轻松左右战争的结果。每颗珠子都是天价——但如果她死了，拥有天价之宝又有什么用？

纹燃烧她的天金。

周遭的世界似乎变了模样，每样在移动的东西——摇曳的门窗，飞散的灰烬，攻击的打手，甚至连绵的雾气都散发出半透明的分身。

分身挡在本尊前，让纹清楚看见未来瞬间将发生的事情。

只有另外那名迷雾之子不受影响，他身上散发出的并非一道天金影子，而是几十个影子，显示他也在燃烧天金。他的行动停下了，纹的身体必定也刚爆发出数十道令人迷惘的天金影子，因为纹能看到未来，能看见他的下一步行动，因此将改变自己的行为，于是他的行为也将有相应的改变，结果就是两个人的可能性宛如面对面的两面镜子中的倒影，在不断的反射中延长至无限，谁都占不了上风。

虽然他们的迷雾之子停下脚步，但四名不幸的打手仍然继续前冲，完全不知纹正在燃烧天金。纹转身，站在倒地的烟阵旁，一脚将木条踢入空中。

一名打手挥舞着木杖冲上前来，透明的天金木杖影子穿过她的身体。纹转身闪到一旁，可以感觉到真正的木杖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有了天金的庇佑，闪躲这种程度的攻击易如反掌。

她从空中抓下一根木杖，朝打手的脖子劈下，转身再握住另一根，扭腰敲上男人的头颅。他一面呻吟，一面倒下，纹再次转身，轻松躲过另外两根木杖。

纹的木杖朝第二名打手的头挥下，碎裂成木屑，发出空洞的声响，像是乐师的敲击——打手的头颅裂开。

他倒地后再也站不起来。纹将他的木杖踢入空中，抛下手中断裂的武器，接住空中那根，转身舞出杖花，同时绊倒剩余的两名打手，各在他们的头上快速却强力地敲了一记，动作行云流水。

两人死去。纹蹲低身体，一手握着木杖，另一手按着被雾气沾湿的石板地。那个迷雾之子迟迟没有上前，纹可以看出他眼中的犹疑。力量不等同于能力，而他最大的两项优势，天金跟偷袭都已经不起作用了。

他转身从地上抓起一把钱币射出，不是朝向纹，而是丢向仍站在巷口的欧瑟。他显然希望纹对仆人的担忧会引开她的注意力，甚至让他有脱逃的机会。但他错了。

纹无视于钱币的去向，向前冲去，就在欧瑟的皮肤被几十枚钱币刺穿，大声痛呼的同时，纹也将她的木杖抛向迷雾之子的头。在木杖脱离她手指的瞬间，它的天金影子瞬间减少成只剩一个。

迷雾之子杀手弯腰完美地闪过，但这个动作使他一时分心，让纹得以逼近。她得尽快攻击，因为她吞下的天金珠子不大，很快就会烧完，一旦没了珠子，她的行动将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而她的对手将能完全掌握她的行动。他——

她那名已经极为恐惧的对手举起匕首，就在那瞬间，他的天金用完了。

纹的狩猎直觉立刻作出反应，她挥高拳头，而他试图要举起手臂抵挡这次攻击，但她早就看出他的意图，因此半途改变攻击方向，直拳击中他的脸，同时趁他手中的玻璃匕首掉落摔碎前，灵巧地夺走了对方手中的匕首，直起身，挥手割断了他的咽喉。

他缓缓地倒下。

纹站起身重重地喘气，一群杀手尸体倒在她脚边，有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庞大无比的力量。有了天金，她无所不能。她可以闪躲任何攻击，杀死任何敌人。

天金燃尽。

一切突然暗淡下来。身侧的痛楚回到纹的意识中。她咳嗽、呻吟，知道自己会有瘀青，大瘀青。大概还断了几根肋骨。

可是她又赢了。就差那么一点……如果她输了，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她不够小心，或战斗的技巧不够高明呢？

依蓝德会死。

纹叹口气，抬起头。他还在那里，从屋顶上看着她，虽然过去几个月来两人互相追逐不下五六次，但她从来没逮到他。总有一天，她会在夜里将他逼到死角。

但不是今天。她没那个体力，事实上，纹内心某处还在担心他会攻击自己，可是……她心想，他刚才救了我。如果我太靠近那名隐藏身份的迷雾之子，我早就死了。只要他在我没察觉的时候燃烧天金，他的匕首就会出现在我胸口。

窥探者继续看着她片刻，整个人一如往常笼罩在迷雾之中，然后他转身，跳入黑夜。纹让他离开，她得处理欧瑟的事。

她蹒跚地走到欧瑟身边，停下脚步。它穿着仆人的衬衫、长裤，平凡无奇的身上满是被钱币攻击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

它抬起头看她。“怎么？”它问道。

“我没想到会有血。”

欧瑟一哼。“你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痛。”

纹张开口，却没说话。事实上，她的确没想过这件事，但是她硬下心肠。这东西有什么权利来责怪我？

不过，坎得拉还是很有用。“谢谢你把瓶子丢给我。”她说道。

“这是我的责任，主人。”欧瑟一面呻吟，一面以破碎的身体撑着小巷边的墙壁站起来，“卡西尔主人将保护你的工作交给我。我一向遵从契约。”

啊，对了。那伟大的契约。

“你能走路吗？”

“不太容易，主人。那些钱币打碎了几根骨头。我需要一个新身体。用这里的杀手可以吗？”

纹皱眉。她转身看着死人们，看到他们躺在地上的血腥样子，胃部一阵翻搅。她杀了八个人，手段残忍而有效，正如卡西尔所训练的那样。

这就是我，她心想。跟这些人一样，是杀手。

这是无可避免的。必须有人要保护依蓝德。

可是，想到欧瑟要把他们其中一人吃掉，消化他的尸体，让它奇特的坎得拉感官记住那人的肌肉、皮肤和器官的位置，好让它日后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身体，就让她更为反胃。

她瞥向一边，看到欧瑟眼中隐藏的鄙夷。欧瑟心里清楚纹对它吃人类身体的想法，而纹也清楚它对她的偏见是作何感想。

“不行。”纹说道，“我们不用这里的人。”

“那你得帮我另外找一具身体。”欧瑟说道，“契约明定我不能杀人。”

纹的胃再次翻搅。我会想到办法的，她心想。它目前的身体属于一个杀人犯所有，在被处决后交给了欧瑟，但纹还是担心城里有人会认出他的脸。

“你能回皇宫吗？”纹问道。

“得花点时间。”欧瑟说道。

纹点点头，让它离开，转身面对尸体。不知为何，她可以预料到，今晚会是个转折点。

史特拉夫的杀手的确造成了远超过他们想象的损害。

那颗天金是她的最后一颗。下次有迷雾之子攻击她时，她将无法抵挡。

她应该会跟今晚被她杀掉的迷雾之子一样，死得轻而易举。

我的弟兄们忽略其他事实。他们无法将其他发生的奇特事件串连起来。他们对我的反对听而不闻，对我的发现视而不见。

依蓝德叹口气，将笔抛回桌上，靠回椅背揉着额头。

他自认为在这世上对政治理论的熟悉程度应该算是数一数二，至少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对经济学的研读、政府架构的研究，还有政治辩论的经验比得上他。他了解所有能让一个国家稳定公正的理论，并且很努力要将这些理论落实在他的新王国中。

他只是没想到，原来内阁议会这么令人烦躁。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帮自己倒了一点冰镇过的酒，在经过阳台门边时停下脚步。远处，一片光晕穿透迷雾。是他父亲军队的篝火。

他放下酒杯。在目前这么精疲力竭的状态下，酒精可能没多少帮助。我不能就这么毫无进展地睡着。他心想，强迫自己回到位置上。议会即将要召开，他今天晚上必须完成他的提案。依蓝德拿起纸张，浏览其中的内容，就连他都觉得自己的笔迹很难看，上面一大堆被画掉的句子跟注记反映出他的焦躁。他们知道军队的逼近已经好几个礼拜了，但是议会居然还在争论该如何应对。

有些人想要议和，有些人认为该要献城，更有人觉得应该要立刻反击。依蓝德担心献城那方正在形成多数意见，因此他才要提案。如果这个动议通过，他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身为王，他有权与外国政权直接交涉，这个提案会禁止议会做出任何冲动的行为，至少得等他先跟中央统御区的相关人士会面过再说。

依蓝德再次叹口气，抛下纸张。议会只有二十四个人，但要他们一致同意某件事情似乎比他们所争论的议题本身还要困难。依蓝德转身，看着他桌上的唯一一盏桌灯，眼神穿过空旷的阳台，望向火光。他听到脚步声在头上的屋顶响起。是纹在巡夜。

依蓝德宠溺地一笑，但即使想到纹，还是无法让他的心情好转。她今晚打败的那群杀手，我能利用吗？如果他公开这次攻击，议会会想起史特拉夫是多么草菅人命的人，因此减低将城市拱手让人的意愿，但是……也许他们也会开始害怕史特拉夫会派杀手攻击自己，因此更想投诚。

有时候，依蓝德不禁思考，也许统御主是对的。当然不是指他对人民的压迫，而是他权集一身的做法。最后帝国即便有诸多不是，却是最稳固的存在，它持续了上千年，撑过无数叛乱，在世上维持着屹立不摇的地位。

不过，统御主是长生不老的，依蓝德心想。那是我绝对做不到的。

议会是最好的途径。依蓝德通过给予人民一个内阁，让众人都能拥有真正合法的权利，以便让他建立起稳定的政府。人民会有国王来维系体制的永续，作为团结的象征，这个人不会像政府官员那样可以随意更换，具有神圣性，但人民也能拥有由他们的同侪组成的议会来为民喉舌。

一切理论上听起来都相当美好。

不过他们得先活过接下来的几个月。

依蓝德揉揉眼睛，再次沾湿笔尖，在文件最下方开始书写新的句子。

统御主已死。

一年过去，纹仍然难以完全理解这个概念。统御主曾经是……一切。他是国王也是神，是立法者也是最终的权威，是永恒且绝对的，如今，却死去了。

是纹杀的。

当然，事实没有故事那般伟大。让纹打败皇帝的不是英雄般的力量或是神秘法力，她只是看穿他让自己长生不老的秘密，因为运气好，甚至可以说是在意外中利用了他的弱点。她既不勇敢也不聪明。只是运气好。

纹叹口气。她的瘀青阵痛，但她受过更严重的伤。她坐在曾经是泛图尔堡垒的皇宫屋顶，就在依蓝德的阳台上方。也许关于她的传言是言过其实，但它们有助于保住依蓝德的性命。如今虽然数十名军阀在曾经是最后帝国的国境内斗争不休，但没有人敢侵犯陆沙德。

直到现在。

火光在城外燃烧。史特拉夫很快就会知道他的杀手失败了。然后呢？攻城吗？哈姆跟歪脚警告过，陆沙德不适合长期抗战。史特拉夫也一定知道这点。

不过，至少此时此刻，依蓝德是安全的。纹越来越擅长找到并且处理杀手，几乎每个月她都会逮到想溜进皇宫的人。大部分只是间谍，鲜少有镕金术师，但无论是普通人的钢刀或镕金术师的玻璃匕首，都能同样轻易地杀死依蓝德。

她不会容许这件事发生——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需要什么代价，依蓝德都必须活着。

一阵心慌突然袭上心头，让她忍不住爬到天窗边去检查他的安危。依蓝德安全地坐在下方的书桌边，忙着撰写某个新提案或法条。王位并没有改变这个人多少。他大约二十多岁，大她不过四岁，却非常重视研究，对外表毫不在意，只有在参加重要聚会时才勉强愿意梳个头发，连剪裁合身的套装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凌乱。

他可能是她所遇过最好的人。认真、坚定、聪明、善良，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爱她。有时候，与杀了统御主相比，这件事更令她讶异。

纹抬起头，继续望着军队的火光，然后看看两侧。窥探者没有回来。在这样的夜里，他经常会试探她——过度靠近依蓝德的房间，然后再消失在城市中。

当然，如果他想杀依蓝德，他可以趁她跟别人打斗时动手……

这是个令人不安的念头。纹不能随时看着依蓝德。令她害怕的是，有太多时间他都暴露在外。

的确，依蓝德有其他的保镖，其中甚至有镕金术师，但他们跟她一样分身乏术。今天晚上这批杀手是她这阵子以来所碰过最高强，也是最危险的。只要一想到躲在他们之中的迷雾之子，她就忍不住颤抖。他的攻击技巧不是太好，但只要燃烧天金，挑选好时机攻击纹的弱点，打倒纹并不需要太多技巧。

迷雾继续盘旋。军队的存在诉说着令人不安的事实：周围的军阀已经开始巩固他们的领域，并且开始想扩张了。就算陆沙德能抵挡史特拉夫，还是会有其他人。

纹静静地闭上眼睛，燃烧青铜，仍然担心窥探者或其他镕金术师可能在附近，准备趁上次暗杀行动失败后众人警觉心降低的空隙动手。大多数迷雾之子认为青铜是种没有多大用处的金属，因为它很容易抵抗，只要靠燃烧红铜，迷雾之子就能隐藏镕金术，同时保护自己的情绪不受锌或黄铜的操弄。也因为这样，大多数迷雾之子认为，不随时燃烧红铜是愚蠢的行为。

但是……纹有能力穿透红铜云。

红铜云不是肉眼可见的东西，而是更为模糊的存在，类似一团被压制的空气，镕金术师能够在其中燃烧他们的金属，却不需担心会被燃烧青铜的人感应到。可是，纹却可以感觉到在红铜云中使用金属的镕金术师。她至今不知为什么自己可以办到，就连她所认识的镕金术师中最强的卡西尔都无法穿透红铜云。

可是今晚，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睛。虽然这项奇特的能力常让她充满疑问，但至少不是她独有。沼泽确认过钢铁审判者也可以穿透红铜云，她也确定统御主办得到，但是……为什么她能？为什么只不过勉强受过两年迷雾之子训练的女孩能办到？

不只如此。她依然清晰记得，与统御主战斗的那天早上发生的一些事。她和谁都没说过，因为那让她有点害怕关于她的传言跟传说都是真的——不知为何，她从雾气里汲取了力量，利用它们作为镕金术的燃料，而非金属。

她最后能打败统御主完全是因为那股力量，雾的力量。她对自己说，猜出统御主的伎俩只是因为运气好，可是……那天晚上她办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使用了她不应该拥有也无法重现的能力。

纹摇摇头。他们知道的真的太少，这说的不仅仅是镕金术。她跟其他依蓝德新生王国的领导人们已经尽力了，但少了卡西尔的指引，纹觉得自己茫然无措。计划、方向，甚至是目标，都像是雾中惘然的身影，朦胧且恍惚。

你不该离开我们的，阿凯，她心想。你拯救了世界，但你应该要活着。卡西尔，海司辛幸存者，构思且执行最后帝国瓦解计划的人。纹曾跟他相识，曾跟他共事，曾受过他训练。他是传说，更是英雄。但他曾经也是个凡人，会犯错，不完美。司卡们自然而然崇拜他，然后将卡西尔带来的危险状况怪罪在依蓝德跟其他人头上。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充满苦涩。每每想到卡西尔，同样的情绪就会涌现，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被遗弃了，抑或是因为知道卡西尔跟自己一样，其实都是名过其实的人。

纹再叹口气，闭上眼睛，继续燃烧青铜。今晚的战斗耗费了她不少精力，让她开始忧虑未来几个小时该如何打起精神继续守夜，尤其当她……

她感觉到了什么。

纹猛然睁开眼睛，骤烧锡，转身趴在屋顶隐藏身影。有人正在燃烧金属，青铜波动微弱、隐约地鼓动，几乎感觉不到，像是有人正很小声地敲着鼓。鼓声被红铜云遮掩，那个人以为他们的红铜足以隐匿他们的形迹。

到目前为止，除了依蓝德跟沼泽外，世上再没有别人知晓她奇特的力量。

纹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手指跟脚趾被屋顶的红铜瓦片冻得冰冷，她试图判断鼓动的方向，有哪里……不太对劲。她无法判断她的敌人正在燃烧哪种金属。是白镴的快速敲击吗？还是铁的韵律？鼓动的感觉非常模糊，像是厚泥巴中的涟漪。

来自很近的地方，在屋顶上……

就在她面前。

纹全身僵硬，蹲下，夜风在她面前穿过一片雾墙。他在哪里？她的感官各执一词：青铜说有东西在她正前方，但她的眼睛拒绝同意。

她研究着黑影里的雾，抬起头确认，然后站起身。这是我的青铜感应第一次出错，她皱着眉头想。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雾里的东西，而是雾的一部分。那个影子站在几尺外，很容易忽略，因为它的外形只隐约被迷雾勾勒出来。纹惊喘一声，后退一步。

那个影子继续站在原处。她看不出太多细节，它的五官很朦胧模糊，仅由被风吹乱的翻腾迷雾组成，要不是它的形状迟迟未变，她会以为它就和云朵形成的动物一样偶然。

但它一直在。每多一丝迷雾，它的身体跟长长的头部轮廓就更清晰。混乱，却稳定。看起来似乎是人形，却没有窥探者那么实在，感觉起来……看起来……不对劲。

人形上前一步。

纹立刻有了反应，抛出一把钱币并向前推，金属片穿过迷雾，勾拉出痕迹，直直穿透雾中的人形。

它站在原地片刻后，瞬间散去，消失在迷雾凌乱的细丝间。

依蓝德华丽地写完了最后一句，虽然知道自己还是会请书记官将他的手稿重誊一遍，但他仍然感到相当自豪，相信自己终于推演出一套能够说服议会不向史特拉夫投降的论述。

下意识地，他瞥向桌上的一叠文件，最上面放着一封看似简单的黄色信件，依然端正地折起，血渍般的封蜡已经被拆碎。信的内容不长，依蓝德很轻松地就能记起信中的内容。

吾儿：

我相信你在陆沙德照看泛图尔产业的这段时间，应该过得相当愉快。我已经掌握北方统御区，即将回到我们位于陆沙德的堡垒，届时你便可将城市控制权交还予我。

史特拉夫·泛图尔王

统御主死后，所有攻击最后帝国的军阀跟豪强中，史特拉夫·泛图尔是最危险的一个，这是依蓝德个人的切身体验。他的父亲是一名真正的帝国贵族：他视人生为无止境的追名逐利，而且也很擅长操弄这个游戏，他让泛图尔成为了崩塌时期前最强大的家族。

依蓝德的父亲不会将统御主的死视为悲剧或胜利，只是一个机会。况且，史特拉夫心中意志懦弱且无用的儿子居然自称为中央统御区之王这件事，大概早让他笑掉了大牙。

依蓝德摇摇头，继续研究他的提案。再重读几次，修正一点，我就可以上床睡觉了。我只是要……

一个身着披风的身影从屋顶的天窗跃下，轻轻地降落在他身后。

依蓝德挑起眉毛，转身面对蹲低的身影：“纹，你知道我是故意开阳台的吧？你想的话可以从那里进来。”

“我知道。”纹说道，然后她冲过房间，以镕金术师超自然的流畅动作，检查了他的床下，再走到他的柜子前将门扯开，带着野生动物的警觉向后一跃，但里面显然没有看到什么会令她紧张的事物，于是她开始检查通往依蓝德其他房间的门户。

依蓝德宠溺地看着她。他花了点时间才习惯纹特别的……怪癖。他常开玩笑地说她神经兮兮，她则回敬这叫小心谨慎。她来他房间时，不管怎样，有一半时间都会去检查他的床跟衣柜，另一半时间她会忍住，但依蓝德经常抓到她以怀疑的眼神偷偷瞥着可能的藏身之处。

她不需要担心他的安危时，不用这么紧张，但依蓝德渐渐开始了解，在他以为是法蕾特·雷弩的面孔之后，隐藏着另一个很复杂的人。他爱上了她在宫廷中展现的一面，却不知晓她容易紧张、疑神疑鬼的迷雾之子那一面，对他而言，要将两人视为同一人，仍然有些困难。

纹关上门，暂时停下动作，用她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依蓝德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微笑。虽然她有她的怪异之处，但也可能正因为那些特质，所以他深爱这名瘦弱的女子，以及她坚定的眼神跟不加掩饰的性格。她和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是兼具单纯与诚实、美貌与智慧的女子。

不过，她有时会让他担心。

“纹？”他站起身问道。

“你今天晚上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依蓝德想了想。“除了你吗？”

她皱眉，踏步走过房间，依蓝德看着她穿着黑长裤、男衬衫的身影，迷雾披风的布条拖曳在身后。一如往常，她将披风的帽罩放下，步伐中带着燃烧白镴的人所独有且自然流露的流畅优雅。

专心点！他告诉自己，你真的累了。“纹？出了什么事？”

纹瞥向阳台：“那个迷雾之子。那个窥探者，他又出现在城里了。”

“你确定？”

纹点点头：“但是……我不认为今晚他要来攻击你。”

依蓝德皱眉。阳台门仍然大开，一丝丝迷雾穿入，沿着地板爬行，直到终于蒸发。在门外是……黑暗。混乱。

只不过是雾而已，他告诉自己。水汽。没什么好怕的。“你为什么认为那个迷雾之子不会来攻击我？”

纹耸耸肩：“我就是觉得他不会。”

她经常这样回答。纹出生于街头，因此她相信直觉，奇特的是，依蓝德也相信她的直觉。他打量着她，看出她肢体语言中表露的不自在。今天晚上发生了让她不安的事情。他望入她的双眼，与她四目交接片刻，直到她别过眼。

“怎么了？”他问道。

“我还看到……别的东西。”她说，“至少，我以为自己看到了。有东西在雾里面，像是烟形成的人形。我还可以用镕金术感觉到那个人，但后来它就消失了。”

依蓝德的眉头锁得更紧。他走上前，抱住她：“纹，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不能每天晚上都在街头巡夜，然后大白天还要醒着。就算是镕金术师，也需要休息。”

她静静地点头。在他的怀里，他一点都不觉得她是杀死统御主的强大战士，只感觉她像是累得超过极限的女子，像是无法招架世事无常的女子，跟依蓝德有着相同心情的女子。

她让他抱着她。一开始，她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仿佛有一部分的她仍然以为自己会被伤害，有一丝残余的原始本能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只有爱而无愤怒的碰触。可是，她逐渐放松下来。依蓝德是少数能让她放松的人。当她抱他，真正在抱他时，她会以几乎是恐惧的焦虑紧紧攀住他。不知为何，即使她具有强大的镕金术，而且意志力过人，纹亦是出奇惊人的脆弱。她似乎需要依蓝德。因为这点，他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有时候，她让人几乎脑充血。可是，遇见她还是一件幸事。纹跟他没有讨论他的求婚以及她的拒绝，不过依蓝德经常回想起那件事。女人真难懂，他心想，而且我还挑了其中最奇怪的一个。不过，他也没什么立场抱怨。她爱他。所以，他也能应付她的怪癖。

纹叹口气，抬起头来看他。当她终于放松时，他低下头吻她，吻了很久，令她叹息出声。之后，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她静静地说道，“我今天把最后一点天金用完了。”

“因为跟杀手战斗？”

纹点点头。

“嗯……我们知道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我们的存量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存量？”纹问道，“卡西尔只留了六颗珠子给我们。”

依蓝德叹口气，更用力地抱紧她。他的新政府应该要继承统御主的天金，传说中的金库里应该存着数量惊人的天金，卡西尔认定他的新王国能够拥有这笔财富，他死的时候坚信这点。问题是，没有人找到那笔库存。他们只找到了一点天金——被做成统御主用来储存寿命的护腕——那些早已被他们花在城市的补给上，而且其中的天金含量其实只有一点点，跟传说中的库存量相差非常多，比那些护腕多上数千倍的天金财富，应该仍在某处。

“我们只好再想办法应付了。”依蓝德说道。

“如果有迷雾之子攻击你，我杀不死他。”

“那是在他也有天金的前提下。”依蓝德说道，“它已经越来越稀有了。我怀疑其他国王也不会有太多。”

卡西尔毁了海司辛深坑，世上唯一产天金的地方。但是，如果纹真的得跟有天金的人战斗……

不要去想，他告诉自己。你只要不断去找，也许就能买到天金，或是找到统御主的库存，如果它真的存在……

纹抬起头，看见他眼中的担忧，而他知道她也推演出跟他一样的结论。如今也没什么选择，纹能将天金的存量用到现在已经非常了不起。可是，当纹退后一步，让依蓝德回到他书桌前时，他忍不住要去想那颗天金可以被如何使用。他的人民冬天时需要粮食。

可是，如果卖了那颗金属，他边坐下边想，我们会让更多世界上最危险的镕金术武器落入敌人手中，还是让纹把它用了好。

当他重新开始工作时，纹将头探过他的肩膀，遮住灯光。“这是什么？”她问道。

“要议会在我的和谈结果出来前不得私自行动的提案。”

“又来了？”她歪着头，眯着眼，试图要看懂他的笔迹。

“议会拒绝了上一个版本。”

纹皱眉。“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他们必须接受？你是王。”

“听我说。”依蓝德说道，“这正是我一直想要证明的。我只是人，纹。也许我的意见不比他们的好。如果我们一起讨论这份提案，它会比一个人提出的来得好。”

纹摇摇头：“它会太儒弱。没有利牙。你应该更相信自己。”

“这跟相信无关，跟正义有关。我们花了上千年推翻统御主，如果我做事的方法跟他一样，那又有什么差别呢？”

纹转身直视他的双眼：“统御主是个邪恶的人。你是个好人。这就是差别。”

依蓝德微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简单，对不对？”

纹点点头。

依蓝德半抬起身，再次吻她。“我们有些人会把事情想得更复杂些，所以你要多担待点。现在，麻烦你从我的灯光前移开，好让我能继续工作。”

她哼了哼，还是站起身，绕过桌子，留下一缕香气。依蓝德皱眉。她什么时候用的？她有许多动作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发现。

众多矛盾之处组成这名自称为纹的女子，香水是其中之一。她要进入雾中时，不会用香水，通常只为他而使用。纹喜欢不被人发现，但她也酷爱身上拥有香味——而且如果他没注意到她换了味道，纹还会有点生气。她似乎生性多疑且事事提防他人，但对她的朋友却是无可动摇地忠诚。她夜晚外出时只穿着黑跟灰，非常努力要隐藏自己，但一年前在舞会上见到她时，穿着礼服的她又显得无比自然。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她停止穿裙装，也从未解释过为什么。

依蓝德摇摇头，继续专心在他的提案上。跟纹相比，政治似乎单纯许多。她双臂靠在书桌上，一边看着他工作，一边打呵欠。

“你应该去休息了。”他说道，再次润湿笔尖。

纹想了想，点点头，脱下迷雾披风，裹在身上，然后倒在他桌旁的地毯上。

依蓝德停下动作。“我不是要你躺那里，纹。”他有点好笑地说道。

“外面还有个迷雾之子。”她以疲累且模糊的声音回答，“我不会离开你身边。”她在披风中翻个身，依蓝德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她正注意不往左身侧施力。

她鲜少告诉他打斗的细节。

他告诉自己，不要杞人忧天，但没有用。

强压下心中的忧虑，他强迫自己再次开始阅读。就在他快要读完，发觉有一小处可以修改的瞬间——

门上传来敲门声。

依蓝德烦躁地转身，不知道又是谁来打扰他。一秒后，哈姆的头出现在门口。

“哈姆？”依蓝德说道，“你还没睡？”

“很不幸，没错。”哈姆走入房间。

“你又这样熬夜，玛德拉会想杀了你。”依蓝德说道，放下笔。虽然纹有很多怪癖，但至少她跟依蓝德一样，喜欢熬夜。

哈姆只是翻翻白眼。他仍然穿着他标准的背心跟长裤。他同意当依蓝德的侍卫队队长时，唯一的条件是他永远都可以不穿制服。哈姆走入房间时，纹睁开一只眼睛，很快又放松下来。

“不过也来不及阻止你了。”依蓝德回答，“请问有何贵干？”

“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我们已经辨认出想杀纹的杀手的身份。”

依蓝德点点头：“可能是我认得的人。”大多数镕金术师是贵族，而他对所有史特拉夫麾下的镕金术师都很熟悉。

“我觉得不是。”哈姆说道，“那些是西方的人。”

依蓝德皱眉沉吟片刻，纹精神一振。“你确定？”

哈姆点点头：“所以不太可能是你父亲派来的，除非他很努力在法德瑞斯城招兵买马，他们主要是来自于加尔得跟康拉得家族。”

依蓝德靠回椅背。他的父亲据守在邬都，泛图尔的祖地。法德瑞斯跟邬都隔着半个帝国之遥，有好几个月的脚程，所以他父亲雇用西方镕金术师的机率相当低微。

“你听说过灰侯·塞特吗？”哈姆问道。

依蓝德点点头：“西方统御区自封为王的其中一人。我对他所知不多。”

纹坐起身，皱眉：“你觉得是他派来的？”

哈姆点点头：“他们一定在等溜进城里的机会。最近几天城门的混乱交通一定让他们有机可乘，这意味着史特拉夫军队抵达以及对纹的袭击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算是巧合。”

依蓝德瞥向纹。她迎向他的目光，他看得出来她不完全相信杀手不是史特拉夫派来的。依蓝德则没有这么多疑。几乎每个独裁者都派过杀手来杀他，为什么塞特要缺席？

是天金，依蓝德烦躁地心想。他从来没找到过统御主的宝库，却无法阻止帝国中其他的统治者认定他已经把天金藏在某处。

“至少，杀手不是你父亲派来的。”向来积极乐天的哈姆说道。

依蓝德摇摇头：“我们的血缘关系阻止不了他，哈姆，相信我。”

“他是你父亲。”哈姆说着，面露忧色。

“那对史特拉夫而言一点都不重要。他没派刺客的原因大概是他懒得动手，不过如果我们撑得够久，他就一定会。”

哈姆摇摇头：“我听说过有儿子弑父好取代他们的地位，但父亲杀儿子……不知道老史特拉夫的脑子是哪里有问题，居然想杀你。理论上……”

“哈姆？”依蓝德打断他。

“嗯？”

“你知道我通常很愿意跟你聊天，但我现在真的没时间谈这个。”

“噢，对。”哈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身要离开，“我也该回去找玛德拉了。”

依蓝德点点头，揉揉额头，再次拿起笔。“记得要召集大家来开会。我们需要组织我们的盟友，哈姆。如果我们想不出个聪明绝顶的计划，这个王国可能就要完了。”

哈姆转过身，依然微笑着：“阿依，听你说得未免绝望。”

依蓝德望向他：“议会一团混乱，五六支大军阀全副武装准备对我们动手，几乎每个月都有人派杀手来刺杀我，而且我爱的女人正渐渐把我逼疯。”纹对最后一句哼了一哼。

“哦，只有这样啊？”哈姆说道，“你看，不怎么严重啊。至少我们的对手不是长生不老的神跟他全能的祭司们。”

依蓝德一呆，忍不住轻笑出声。

“晚安，哈姆。”他说完，转身回去处理他的提案。

“晚安，陛下。”

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我发疯了、嫉妒了，或只是笨。我的名字是关，哲人、学者、叛徒。我是发现艾兰迪的人，也是第一个声称他是永世英雄的人。我是开始一切的人。

4

这副身体没有明显的伤口，仍然倒在原处，村民们不敢动他。他的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周围的泥土因为他死前的挣扎而凌乱。

沙赛德伸出手，手指沿着其中一道痕迹摸下，虽然东方统御区的土壤比北方的陶土含量高，却仍然偏黑而非褐色。连这么南边的地方都有落灰。被洗干净、堆满肥料的无灰土壤，是只有贵族花园中的装饰植物才能够享用的奢侈品。世界上其他地方只能想办法利用没有处理过的土壤。

“你说他死时是一个人？”沙赛德问道，转向身后的一小群村民。

一名皮肤黝黑干硬的男子点点头：“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泰瑞司主人。他只是站在那里，附近没有别人，突然间他呆住，就倒在地上扭了一阵，然后就……不动了。”

沙赛德继续研究尸体扭曲的肌肉，尸体脸上的表情冻结在痛苦的一刹那。沙赛德带来了他的医疗红铜意识库——也就是束在他右上臂的金属环——以意识探入，找到几本他存在里面的医书，翻阅一阵。的确是疾病，死时症状包括抽搐痉挛，虽然很少会这么快发作后致死，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如果不是因为其他的状况，沙赛德不会这么在意这个人的死法。

“请你再说一遍你看到的事情。”沙赛德开口。

站在众人前面，皮肤干硬的男子叫做特珥，一听这话脸色略微发白。他现在处于蛮尴尬的立场，虽然喜欢引人注意的天性让他想要到处宣称自己的经历，却也害怕引来迷信同伴的怀疑。

“我只是经过，泰瑞司主人。”特珥说道，“我就走在二十码之外的小路上，看到老杰得在耕作，他是个很勤奋的人，我们有些人在大人们离开后就不做事了，但老杰得依然继续工作，我想他是知道无论有没有贵族主人，冬天时我们还是要吃东西的。”

特珥停了一下，瞥向旁边：“我知道别人怎么说我，泰瑞司主人，但我真的亲眼看见。我经过时是大白天，但这边的山谷里有雾，我就没再往前走，因为我从来不去雾里，这点我太太可以作证。我准备往回走，却看到老杰得他还在工作，好像没看到雾一样。

“我打算要叫住他，但还来不及出声，他就……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我看到他站在那里，然后全身一僵，雾在他身上绕了一下，他开始抽搐扭动，好像有很强壮的东西正抓着他在摇晃，然后，他就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沙赛德依然跪在地上，转过头去看着尸体。特珥显然有编故事的习惯，但这个尸体跟他的故事有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吻合之处，再加上沙赛德自己几个礼拜前的经验——

雾在白天出现。

沙赛德站起身，面向村民：“请给我一把铲子。”

没有人帮他挖坟墓。在南方的大热天中，这是件缓慢、辛苦的工作。虽然秋天已到了，太阳还是很炽烈。陶土很难挖掘，幸好沙赛德多存了一些力量在他的白镴意识库中，现在正是取用的时候。

他的确需要，因为他并非强壮的人。身材高挑，四肢修长的他更像是个学者，同时仍然穿着泰瑞司侍从官的鲜艳长袍，也继续剃头，这是他四十多年来担任侍从官养成的习惯。他不想引起土匪的觊觎，没有戴太多珠宝，但他的耳垂又长又大，上面有许多可挂耳环的耳洞。

白镴意识的力量略略增强了肌肉，让他看起来较为壮硕，但即便有额外的力气，当他挖完坟墓时，外袍上仍然沾满了汗水跟泥巴。他将尸体推入坟墓中，静静地站了片刻。这人曾是个认真的农夫。

沙赛德在宗教红铜意识中寻找合适的宗教，从他创造的多个索引之一开始，当他找到合适的宗教时，才会取出其仪式细节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出现的文字跟他写下、记忆那时一样清晰，当然，这个记忆在他脑海中会随着时间消失，但在那发生之前，他会将这份记忆送回金属意识中，这就是守护者——他的族人——储存大量知识的方法。

今天他选的记忆属于哈达，一个南方宗教，有个专司农业的神灵。跟大多数在统御主时代被压制的宗教一样，哈达的信徒早已绝迹上千年。

按照哈达的下葬仪式，沙赛德走到一旁的树木边，或者该说，在这一区勉强可称为树的灌木丛边，拔下一根长长的枝干。村民们好奇地看着他将枝干拿回墓旁，弯下腰，将它插入泥土里，就在坟墓的下方，尸体的头边，然后他站起身，开始将土堆回坟中。

农民以暗淡无光的双眼看着他。如此抑郁，沙赛德心想。在五大统御区中，东方统御区是最动荡、最混乱的一个。这里的男子全都年过半百。募兵团很有效率，这个村庄中的丈夫跟父亲们可能都死在了某个不再重要的战场上。

很难想象居然有事情能比统御主的独裁高压还可怕。沙赛德告诉自己，因为他跟其他人的贡献，这些人的苦难会结束，他们有一天能获得富足的生活。但他也亲眼看到农夫们被迫自相残杀，孩子们饿死，只因为某个暴君强制“征收”了整个村庄的食粮。他看到盗贼横行霸道，只因为统御主的军队不再巡逻运河。他看到混乱、死亡、憎恨、动荡，而他无法不承认，自己必须担负一部分的责任。

他继续填埋坑洞。他受的训练是要成为学者跟家仆，他是一名泰瑞司侍从官，是最有用、最昂贵、地位也最高的仆人。如今，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他从来没挖过坟墓，但他仍然很认真，很努力，充满敬意地进行这项工作。意外的是，进行到一半时，农夫们开始帮他一起将土壤推入洞中。

也许这些人还是有希望的，沙赛德心想，感激地让其中一人接过他的铲子，完成工作。当他们结束后，哈达树木的顶端刚好突出在坟墓前方的泥土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特珥问道，朝树枝点点头。

沙赛德一笑：“这是个仪式，特珥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应该还要搭配一篇祈祷文。”

“祈祷文？钢铁教廷的吗？”

沙赛德摇摇头：“不是的，朋友。这是一篇以前就有的祈祷文，来自统御主之前的年代。”

农民们面面相觑，皱着眉头，特珥搓着下巴。可是，当沙赛德念着他简短的哈达祷词时，没有人说话。结束后，他转向农民们：“它叫哈达教。我想，你们有些祖先是它的信徒。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可以将它的教义教导给你们。”

众人静默地站在原地。人数不多，二十几人，多数是中年妇女还有几名较为年长的男子，只有一个年轻人，一脚套着义肢。沙赛德有点意外看到他在农庄中活了这么久，因为大多数贵族会杀死残障与病患，以避免他们浪费资源。

“统御主什么时候回来？”一名妇女问道。

“我想他不会回来了。”沙赛德说道。

“他为什么遗弃我们？”

“改变的时候到了。”沙赛德说道，“也许该是学习新的知识，探索新的人生的时候了。”

众人一阵骚动，沙赛德无声地叹气。这些人将信仰与钢铁教廷和它的圣务官联系在一起。宗教不是司卡会多加思考的话题，他们对这种事避之不及。

守护者们花了上千年搜集跟记忆世界上死去的宗教，沙赛德心想。谁能想到，没了统御主后，人民已经不想知道他们曾经失去的东西？

可是，他发现自己无法责难这群人。他们正挣扎着想活下去，原本已经严酷的世界突然变得更加难以预料。他们累了。所以遗忘许久的信仰无法引发他们的兴趣，不也很自然吗？

“来吧。”沙赛德说道，转身面向村庄，“我有其他更实用的事情可以教你们。”

而我也是背叛艾兰迪的人。因为如今我知道，他绝对不被允许完成他的征途。

5

纹可以看见城市中到处都是焦虑的迹象。工人们焦虑地四处游走，市场的忙碌也带着一丝忧虑，像是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害怕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面临末日却无处可逃。

在过去一年中，许多人都离开了。贵族们逃跑，商人们找寻其他做生意的地方，但在同时，城市里涌入无数司卡，他们不知如何听到了依蓝德的解放宣告，因此带着希望和乐观而来，以一个过度操劳、营养不良，不断被打击的族群而言，他们已经尽力了。

因此，虽然众人预言陆沙德很快就会垮，虽然到处都有人窃窃私语说它的军队又小又弱，人民依然留了下来，工作，生活，一如以往。司卡的生活向来就不稳定。

看到这么繁忙的市场，还是让纹很不习惯。她走在坎敦街上，穿着习惯的长裤跟衬衫，想着在崩解时期前造访这条街道的情景。当时，这里是一些高级裁缝店。

依蓝德解除司卡商人的禁令后，坎敦街就变了。这条道路变成狂乱的市集，充满店铺、小贩、帐篷，为了要吸引刚独立且开始获得薪水的司卡工人，店主们也改变他们的销售方式。过去他们以豪华的橱窗吸引顾客，现在则是大呼小叫，利用店员叫卖，甚至以杂耍来招揽客人。

街道忙碌到让纹通常会远远避开，然而今天比平常更加严重。兵临城下的大军引发最后一波狂乱的买卖，人民试图为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少了些街头艺人，多了些叫卖。依蓝德下令八座城门全部关闭，因此逃跑已经不是可以选择的选项。纹在心中暗暗猜想，不知道有多少人后悔留下来。

她以稳定却快速的脚步走在街上，双手交握避免肢体显得僵硬。小时候她在十几个不同城市的路上游荡时，就不喜欢人群，因为太难记住这么多人的来去，太难专注于这么多同时发生的忙乱的事情。小时候，她会待在人群边缘，躲藏起来，只偶尔冲出去抓起掉落的钱币或被忽略的食物。

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不允许眼睛垂下或试图寻找躲藏的地方。她已经进步很多，但看见人群仍会让她想起过去，而且那永远会是她的一部分。

仿佛在响应她的念头一般，两个流浪儿穿过人群，一名穿着面包师傅围裙的壮硕男子对他们大声怒骂。依蓝德的新世界中仍然有流浪儿，不过她心想，付钱给司卡可能让流浪儿的生活大有斩获，因为有更多口袋可以偷取，更多人让店主分心，更多食物可以分配，更多双手来喂乞丐。

她很难把她的童年跟现在的世界联想在一起。对她而言，街头上的流浪儿得学会安静、躲藏，晚上才能出门翻垃圾，只有最勇敢的流浪儿才敢割别人的钱袋，因为大多数贵族都认为司卡的性命不值一钱。在她还小时，纹知道有好几个流浪儿被经过的贵族杀害或砍断手脚，只因为他们看了觉得碍眼。

依蓝德的法律可能无法消除贫穷——虽然这是他非常想做的事——但街头流浪儿的生活质量确实有改善。他的众多优点，包括这一项，都是她爱他的原因。

人群之中仍然有些贵族，全是被依蓝德说服，或认为身家性命留在城内会比出城安全的人。他们或是走投无路，或是软弱，或爱好冒险。纹看着其中一人走过，身边围绕着侍卫，因为她的普通打扮决定忽略她，没多看她一眼。没有贵族女子会像她这样穿着。

那我是吗？她心想，停在某间店铺的橱窗旁，看着里面的书籍。这家店的生意向来不大，但利润颇丰，专门服侍无所事事的皇家贵族。她利用镜中的倒影确保没有人要从她背后突袭。我是贵族女子吗？

也许有人会说她的贵族身份只是因为裙带关系。国王爱她，想娶她，而且她是海司辛幸存者的徒弟，即使她的母亲只是司卡，她的父亲——倒绝对是贵族。纹举起手，摸着简单的青铜耳针，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纪念品。

只是小东西，但纹不确定自己想更了解母亲，毕竟她曾经想要杀掉纹，而且也的确杀了纹的妹妹，后来是瑞恩，纹的同母异父哥哥，救了她。他将满身是血的纹，从才刚刚将耳针刺入纹耳朵不久的母亲臂弯中拉出。

可是，纹依然留着那耳针。算是提醒吧。事实上，她不觉得自己是贵族，某些时候她甚至觉得和依蓝德的贵族世界相比，她跟发狂的母亲有更多共同点。在崩解时期前她参加的舞会跟宴会都只是假象，梦一般的回忆，不属于濒临崩毁的政府跟夜夜有杀手出没的世界。

况且，纹参与舞会的身份一直都是个骗局，她只是假装是个名叫法蕾特·雷弩的女孩。

而她依然在假装。假装不是饿着肚子在街头长大的女孩，不是被鞭打次数远超过受到他人善待次数的女孩。纹叹口气，离开橱窗。但下一间店铺令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橱窗里面摆了宴会礼服。

店里没有客人。在即将被进攻前夕，鲜少有人会想买礼服。纹在敞开的门前停下，几乎像是被人用镕金术拉引而离不开那样。店内的假人身着华丽的礼服，纹看着那些衣物——紧束的腰际跟如钟口般散开的裙摆。她几乎可以想象自己站在周围流泻着轻柔的音乐，桌面雪白的舞会之中，而依蓝德站在他的阳台边，翻着一本书。

她差一点要走进店里。但，何必呢？城市即将被攻击了。况且，那些衣服很昂贵。当初她花的是卡西尔的钱，现在她花的是依蓝德的钱，而依蓝德的钱就是王国的钱。

她背对礼服，走回大街。那些已经不是我了。法蕾特对依蓝德无用。他需要的是一名迷雾之子，而不是别扭地穿着不合身礼服的女孩。她昨晚的伤口已经变成瘀青，提醒她自己的处境。它们愈合的状况很好，她一整天都在大量燃烧白镴，不过身体大概还要僵硬好一会儿。

纹加快脚步，走向牲畜栅栏，但边走边瞥到有人正在跟踪她。

也许用“跟踪”这个词还太高估对方的行为了，那个人显然不擅长隐藏自己，他的头顶即将光秃，两旁的头发却留长，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司卡罩袍：米色的单件长衣，因灰烬而染黑。

这下可好了，纹心想。这就是她避开市集跟任何司卡聚集地的原因之一。

她再次加快脚步，那个人也增加了速度。很快地，他笨拙的动作引来注意力，但大多数人没有咒骂他，反而尊敬地停下脚步，甚至还有人加入他，不久之后，纹身后跟了一小群人。

有一部分的她想抛下钱币立刻飞走。是啊，纹半挖苦自己，大白天用镕金术，这样才不会有人注意到嘛。

所以她叹口气，转身面对众人。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有威胁性，男性都穿着长裤跟暗色衬衫，女子穿着一件式实用的裙装，几个男子则穿着满是灰烬的单件罩袍。

幸存者祭司。

“继承者贵女。”其中一人说道，上前跪倒在地。

“不要这么称呼我。”纹低声说道。

祭司抬头看着她：“求你。我们需要方向。我们摆脱了统御主，但现在该怎么办？”

纹后退一步。卡西尔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建立起司卡对他的信仰，然后以殉道者的身份死去，让他们愤而起身反抗最后帝国。他有想过之后的事情吗？他有预见到幸存者教会的成立，同时将卡西尔取代统御主作为神明来崇拜吗？

问题是，卡西尔没有留下任何教条给他的追随者。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打败统御主，有一部分是为了复仇，一部分是为了确立他的影响，还有一部分，纹希望，也是因为他真心想要解放司卡。

但现在怎么办？这些人一定跟她有同样的感受，感觉彷徨无依，没有光芒可以指引他们。

纹当不了那道光芒。“我不是卡西尔。”她低声说道，又退了一步。

“我们知道。”其中一人说道，“你是他的继承人。他离开了，这一次是你幸存下来。”

“求求你。”一个妇女说道，上前一步，手中抱着一名年幼的孩童，“继承者贵女。如果打倒统御主的手能摸摸我的孩子……”

纹试图退得更远，但发觉自己已经抵上人墙。女子靠得更近，纹终于举起迟疑的手，摸上婴儿的额头。

“谢谢你。”女子说道。

“你会保护我们，对不对，继承者贵女？”一个年轻人问道，他不比依蓝德大多少，有着脏污的脸庞跟诚实的双眼，“祭司说你会阻止那支军队，只要你在，士兵就无法进城。”

这句话超过了她忍耐的极限。纹模糊地低声应了一句，然后转身从人群间挤出。幸好信众们没有再跟着她。

当她终于慢下脚步时，她不断深呼吸，不是因为疲累。她走入两家商店间的小巷，站在阴影中，双臂紧抱自己。她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想着该如何如何不受他人注目，如何能显得安静且无足轻重。现在，她不再有这些选择。

那些人期待她什么？他们真的认为她能靠一己之力阻止那支军队吗？她在训练的早期就学会一件事：迷雾之子并非无敌。她能杀死一个人。十个人会让她有点难以招架。一支军队……

纹控制住自己，深呼吸几口。良久后，她走回忙碌的街道，目的地已然不远——一间很小，单面开放的帐篷，四面有栅栏。商人懒洋洋地靠在旁边，他是一名臃肿的男子，只有一半的头上有头发。纹呆站在原地片刻，无法判断那是因为疾病、受伤，或纯粹是喜好。男人看到她站在栅栏边时，精神一振，拍落身上大量的灰尘，大摇大摆地走向她，露出仅存的几颗牙齿，假装他没听过也不在乎城外的军队。“啊，年轻的小姐。”他说道，“在找小狗吗？我有任何女孩看了都会爱上的小幼犬，让我抱一只来，你一定会觉得那是你见过最可爱的小东西。”

纹双臂交握，看着男子伸手从栅栏里抓出一只小狗。“不对。”她说道，“我是来找狼獒的。”

商人抬起头：“狼獒，小姐？那不是给你这样的女孩子的宠物，那些是凶猛的野兽。我帮你找只可爱的毛毛狗，很可爱又很聪明的。”

“不。”纹拦下他的动作，“抱一只狼獒来给我。”

男子再次停下脚步，看着她，在身上不雅的几处地方抓了抓。“好吧，那我去看看……”

他走向离街边最远的栅栏。纹静静地等着，尽量低着头避开气味，听着商人对他的动物大喊，挑选合适的一只。过了一阵子，他终于拉着一条狗走回到纹身边。的确是条狼獒，但身体不大，眼神温柔乖顺，显然脾气相当温和。

“它是那一窝里最小的。”商人说道，“我敢说是适合年轻女孩的好动物，应该也会是条好猎犬。这些狼獒的嗅觉远远好过任何动物。”

纹准备掏出钱袋，低头时看到狗儿喘气的脸，它似乎正在对她微笑。

“拜托，我的统御主啊。”她怒道，推开狗跟主人，直接走到后面的栅栏。

“小姐？”商人疑问道，不确定地跟在她身后。纹在四周搜寻着狼獒，她看到一头巨大的黑灰色猛兽被绑在前方的木棍上，反抗地盯着她，喉咙发出低咆。

纹指着它问：“那头多少钱？”

“那头？”商人问道，“好小姐，那是看门犬，是用来放在贵族的庄园中四处跑，攻击任何擅入的人的。那是最残暴的动物之一啊！”

“好极了。”纹说道，掏出几枚钱币。

“好小姐，我不可能将它卖给你，不可能的。我敢打赌，它比你还要重一倍以上。”

纹点点头，拉开栅门，大步走进去。商人大声叫喊，但纹直接走到狼獒面前。它开始疯狂地对她吠叫，嘴角白沫四溅。

抱歉了，纹心想。她燃烧白镴，弯身冲上前，一拳捶向动物的头。

动物全身一僵，脚步一阵蹒跚，然后失去意识倒在地上。商人停在她身边，嘴巴合不起来。

“绳子。”纹命令道。

他递上一条绳子，让她将狼獒的四条脚捆绑在一起，她骤烧白镴，将动物甩到肩上，身侧的痛楚只让她略略皱眉。

这东西的口水最好不要滴到我的衬衫，她心想，将一些钱币递给商人，走回皇宫。

纹将昏迷的狼獒甩在地上。门口的守卫在她进门时投以奇特的目光，但她已经习惯了。她掸掸双手的毛屑。

“那是什么？”欧瑟问道。它回到了她在皇宫的房间，但现在的身体显然已经不堪负荷，必须在平常人类没有肌肉的地方形成肌肉才能让骨架维持完整，而且在愈合的过程中，整个身体看起来极不自然，同时，它身上仍穿着前一夜沾满鲜血的衣服。

“这个。”纹说道，指着狼獒，“你的新身体。”

欧瑟呆了瞬间。“那个？主人，那是条狗。”

“是啊。”纹说道。

“我是个人。”

“你是只坎得拉。”纹说道，“你能模仿皮肤跟肌肉。毛呢？”

坎得拉看起来并不高兴。“我不能模仿。”它说道，“但我能使用那动物原本的毛，就像我可以用它的骨头一样……难道没有别的身体吗？”

“我不会为你杀人，坎得拉。”纹说道，“而且就算我杀人，我也不会让你……吃了他们。况且，这具身体比较不显眼，如果我一直换不同的陌生男子当侍从官，会有人说闲话的。我过去几个月以来一直在跟大家说想把你换掉。我会跟他们说，我终于让你离开，不会有人想到我的新宠物其实就是我的坎得拉。”她转身朝尸体点点头。“这个很有用。人们不会像留意人那样注意狗，所以你能窃听到很多对话。”

欧瑟眉皱得更深：“我不轻易做这种事。你必须透过契约来强迫我。”

“好。”纹说道，“这是我的命令。要花多久？”

“一般的身体只需要几个小时。”欧瑟说道，“这可能会花更久时间。那么多毛要看起来正常是个大挑战。”

“那你现在就该开始了。”纹说道，转向门口，但她在出去的途中，注意到书桌上有个小盒子。她皱眉，走过去掀起盖子，里面有张小卡片。

纹贵女：

这是您要求的下一种合金。铝不容易取得，但一个贵族家庭最近离城，我买到了他们的一些餐具。

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我相信这值得尝试，我将铝混合百分之四的红铜，感觉成果很有潜力。我读过这种组合，它叫做硬铝。

您的仆人，泰利昂

纹微笑，将纸条放在一旁，拿出盒子里其他的东西：一小袋金属粉跟一块薄薄的金属条，两者应该都是这个叫做“硬铝”的金属。泰利昂是镕金金属师傅。虽然他本身并非镕金术师，但几乎毕生都在为迷雾之子跟迷雾人铸造合金跟创造金属粉。

纹将袋子跟金属条收入口袋，转向欧瑟。坎得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今天送来给我的？”纹问道，朝盒子点点头。

“是的，主人。”欧瑟说道，“就在几个小时前。”

“你居然没告诉我？”

“抱歉，主人。”欧瑟波澜不惊，“你没有命令我要告诉你是否有收到东西。”

纹恨恨地咬牙。它知道她有多焦虑地等待泰利昂送另一种合金来。他们之前试用过的合金都不对。知道某处有一种镕金金属等待被发掘让她很不安。除非找到，否则她不会罢休。

欧瑟坐在原处，脸上的表情淡漠，昏倒的狼獒依然躺在它面前的地上。

“你快处理那具身体。”纹说道，转身离开房间去找依蓝德。

纹最后在书房找到依蓝德，他跟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起在研读某些文件。

“老多！”纹说道。他前天一到后就进房休息，因此她并没有时间多跟他交谈。

多克森抬头，微笑。他矮壮却不胖，黑色的短发，脸上依旧留着他惯常的半长胡子。“哈啰，纹。”

“泰瑞司怎么样？”她问道。

“很冷。”多克森回答，“我很高兴能回来，不过我真希望回来时没发现外面那支军队。”

“无论如何，我们都很高兴你回来了，多克森。”依蓝德说道，“没有你，王国差点四分五裂了。”

“看起来不像啊。”多克森说道，阖上一个档案夹，放回一叠档案的最上头，“看来我不在时，皇家事务局把事情维持得很好，你们根本不需要我。”

“胡说。”依蓝德说道。

纹靠着门，看着两人继续他们的讨论，强做欢颜。两个人都下定决心要让这个王国存续，即使是要他们假装喜欢彼此。多克森指着文件中的各处，讨论财务，还有他去依蓝德统治之下的外围村庄时所发现的问题。

纹叹口气，望向房间对面。阳光从彩色玫瑰窗透进来，让不同的色彩照耀在活页夹和桌子上。即便到了现在，纹仍然不习惯贵族堡垒中随处可见的华丽布置。那扇红色与浅紫的窗户既繁复又美丽，但贵族们显然觉得它平凡到只适合放在堡垒的简陋房间之中，像依蓝德现在的书房这样。

房间里堆满了书，屋顶到地板间都是书柜，但已装不下依蓝德日渐增加的藏书量。她向来对依蓝德的阅读品味没什么兴趣，里头大多数都是政治或历史书籍，题材跟古老的书页一样枯燥。许多都曾是钢铁教廷的禁书，但这些老哲学家能把最禁忌的议题写得极端无聊。

“好了。”多克森说道，终于阖起他的活页夹，“在你明天的演说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做，陛下。哈姆跟你说过明天晚上还有城市防卫会议吗？”

依蓝德点点头：“如果我能说服议会不要把城市交给我父亲，之后我们必须想出策略来应付这支军队。我明晚会派人去找你。”

“很好。”多克森说道，朝依蓝德点点头，对纹眨眨眼睛，然后走出了拥挤的房间。

多克森一关上门，依蓝德便叹口气，靠回他丰软的椅子。

纹走上前：“他真的是个好人，依蓝德。”

“噢，我知道。不过好人不代表讨人喜欢。”

“他也很好相处。”纹说道，“坚定，冷静，可靠。我们整团人都依赖他。”虽然多克森不是镕金术师，他仍是卡西尔的第一副手。

“纹，他不喜欢我。”依蓝德说道，“真的……我很难跟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好好相处。”

“你没给他公平的机会。”纹抱怨，停在依蓝德的椅子边。

他抬起头看她，露出疲累的笑容，背心散开，头发简直一团乱。“嗯……”他懒懒地握住她的手，“我喜欢这件衬衫，红色很适合你。”

纹翻翻白眼，让他轻轻将她拉入椅子上吻她。他的吻带有激情，可能还有对生命中恒常事物的需要。纹响应，感觉自己贴近他时逐渐放松。数分钟后，她叹口气，觉得舒坦了很多。她钻入他身旁，跟他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他将她拉近，让椅子沐浴在透过窗户照入的阳光下。

他微笑，瞥向她：“你……好像用了新的香水。”

纹哼了一声，头靠在他的胸前：“那不是香水，依蓝德。是狗味。”

“噢，幸好。”依蓝德说道，“我还担心你疯了。那么，请问你为什么会想要闻起来是狗的味道呢？”

“我去市场买了一条狗，把它抱回来喂给欧瑟，当成它的新身体。”

依蓝德一愣。“纹，这真是太聪明的主意了！没有人会怀疑狗是间谍。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想到过……”

“一定有。”纹说道，“毕竟这么做实在太方便了，不过我猜想到这件事的人不会去跟别人分享。”

“有道理。”依蓝德说道，再次靠回椅背。两人如此贴近，纹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依然紧绷。明天的演讲，纹心想。他在担心。

“不过，我得承认一件事。”依蓝德懒洋洋地说，“我有点失望你不是用狗味的香水。以你的社会地位，我可以想象一些当地的贵族仕女会试图模仿你，那样就太有趣了。”

她挺起身，抬头看着他得意洋洋的笑容：“你知道吗？依蓝德，有时候很难知道你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呆。”

“那不是让我显得更神秘吗？”

“你要这么说也行。”她再次贴近他。

“不不，你听我说，你还没看出这正是我聪明的地方。”他说，“如果一般人分不出我什么时候是白痴，什么时候是天才，那也许他们会把我犯的错都视为绝佳的政治操作。”

“只要他们不把你绝佳的政治操作视为错误就好。”

“应该不会。”依蓝德说道，“我想我最近没什么会让人看错的地方。”

听到他僵硬的口气，纹担忧地抬起头，但他笑了笑，转移话题：“所以欧瑟要变成狗了，那它晚上还能跟你一起行动吗？”

纹耸耸肩：“我想是吧，但我其实打算这一阵子不要带它。”

“我希望你能带着它。”依蓝德说道，“你每晚出去都把自己逼到极限，让我很担心。”

“我应付得来。”纹说道，“总要有人守护你。”

“是啊。”依蓝德说道，“但谁来守护你？”

卡西尔。即便到现在，这仍然是她直觉的反应。她认识他还不到一年，但那一年是她这辈子中，第一次感觉到受人保护。

卡西尔死了。她，跟全世界的人一样，都必须学会如何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活下去。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跟那群镕金术师对战时受伤了，”依蓝德说道，“所以知道有人跟你在一起，有助于我的心灵健康。”

“坎得拉不是保镖。”纹说道。

“我知道。”依蓝德说道，“可是它们极端忠诚。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只坎得拉会破坏契约。它会照看你。我担心你，纹。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不睡，一直在写提案吗？我睡不着，我知道你可能正在哪里战斗，甚至更严重的，躺在某条街道上等死，只因为没有人去帮你。”

“我有时候会带欧瑟一起。”

“是的。”依蓝德说道，“但我也知道你会找借口把它留下。卡西尔帮你买到一名极为宝贵的仆人。我不了解你为什么这么努力地回避它。”

纹闭起眼睛：“依蓝德。它吃了卡西尔。”

“那又怎么样？”依蓝德问道，“卡西尔已经死了。况且，那是卡西尔下的命令。”

纹叹口气，睁开眼睛：“我只是……不信任那东西，依蓝德。那怪物不自然。”

“我知道，”依蓝德说道，“我父亲向来雇用坎得拉。欧瑟多少能帮上忙，答应我你会带着它。”

“好吧。可是我想它也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当它在扮演雷弩，而我在扮演它的侄女时，我们就处不来。”

依蓝德耸耸肩：“它会遵从契约。这才是最重要的。”

“它是遵从契约。”纹说道，“可是那不是它自愿的。我敢发誓，它很喜欢让我气急败坏。”

依蓝德低头看着她：“纹，坎得拉是绝佳的仆人，它们不会做这种事。”

“不，依蓝德。”纹说道，“沙赛德才是绝佳的仆人。他喜欢跟人在一起，帮助他们，我从来不觉得他厌恶我。欧瑟可能会遵照我的每个命令，但它不喜欢我，它从来就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依蓝德叹口气，揉揉她的肩膀：“你不觉得你有点不理性吗？你没有理由要如此恨它。”

“哦？”纹问道，“就像你没有理由跟多克森处不来？”

依蓝德一愣，然后叹口气。“你说得有道理。”他说道，一面继续摸着纹的肩膀，一面抬头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怎么了？”纹问道。

“我做得不是太好，对不对？”

“别傻了。”纹说道，“你是个很棒的王。”

“我也许是个差强人意的王，但我不是他。”

“谁？”

“卡西尔。”依蓝德轻轻说道。

“依蓝德，没人要你当卡西尔。”

“哦？”他回答，“这就是为什么多克森不喜欢我。他憎恨贵族，从他的言行举止中都看得出来。由他的过去来看，我其实也不能真的怪他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不认为我该当王，他认为我的位置应该是由某个司卡来担任，最好是卡西尔。他们都这么认为。”

“胡说八道，依蓝德。”

“是吗？如果卡西尔还活着，我会是王吗？”

纹一愣。

“你明白了吧？他们接受我，不论是平民，商人，甚至是贵族，但在他们的心底，其实宁愿我是卡西尔。”

“我不这么希望。”

“真的？”

纹皱眉，然后坐起身，转个方向，让自己顺着躺椅跪伏在依蓝德的上方，两人的脸只有几寸远：“你永远不准这么想，依蓝德。卡西尔是我的老师，但我不爱他。不像我爱你这样。”

依蓝德深深望入她的双眼，然后点点头。纹深吻了他，然后再次缩在他身边。

“为什么不爱？”依蓝德良久后问道。

“嗯，首先呢，他好老。”

依蓝德轻笑：“我记得你也取笑过我的年纪。”

“那不一样。”纹说道，“你比我只大几岁。卡西尔根本是老头了。”

“三十八岁不是老头。”

“差不多了。”

依蓝德再次轻笑，但她看得出来，他对于她的答案不完全满意。为什么她选了依蓝德，而非卡西尔？卡西尔才是那个有远见的人，是英雄，是迷雾之子。

“卡西尔是个伟大的人。”纹轻轻说道，让依蓝德摸着她的头发，“可是……依蓝德，他有他的问题。令人害怕的问题。他很极端，瞻前不顾后，甚至有点残忍，学不来宽容。他会毫无罪恶感，甚至毫不在乎地杀人，只因为他们支持最后帝国或是为统御主工作。

“我可以将他当成老师和朋友般敬爱，但我不认为我能爱他，由衷地爱那样的人。我不怪他，他跟我一样是街头出身，当你为了生存需要如此辛苦地挣扎时，你会变得坚强，也会变得严厉。无论是不是他的错，卡西尔都……太像我年纪更小时所认识的一些人。当然阿凯比他们好太多太多，他内心善良，也的确为了司卡牺牲性命，但他实在太冷酷了。”

她闭起眼睛，感觉依蓝德的温暖。“你，依蓝德·泛图尔，就是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

“好人无法成为传说。”他低声说道。

“好人不需要成为传说。”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做对的事情。”

依蓝德微笑，然后亲吻她的头顶，靠回椅背。两人在充满温暖阳光的房间里，放松地躺了好一阵子。

“他曾经救过我一命。”依蓝德终于说道。

“谁？”纹惊讶地问道，“卡西尔？”

依蓝德点点头：“在鬼影跟欧瑟被逮捕，卡西尔死去那天。当哈姆跟一群士兵试图要放走囚犯时，广场陷入一片乱斗。”

“我在那里。”纹说道，“跟微风和老多一起躲在一条小巷里。”

“真的？”依蓝德说道，口气听来觉得有点好笑。“因为我去找你。我以为他们把你跟欧瑟一起逮捕了，那时它仍假装是你的叔叔。我试图要去笼子那里把你救出来。”

“你去做什么？依蓝德，那个广场是座战场！我的统御主，那里面有审判者啊！”

“我知道。”依蓝德浅浅地微笑，“因为想杀我的那个人就是审判者。他都举起了斧头之类的，然后……卡西尔出现了。他撞上审判者，将他推倒在地。”

“可能只是巧合。”纹说道。

“不。”依蓝德轻声说道，“他是特地来的，纹。当他跟审判者对打时，看了我一眼，我从他的眼中看了他的来意。我一直都在想那个瞬间。每个人都告诉我，卡西尔甚至比老多更憎恨贵族。”

纹想了一下。“他……在最后开始有点改变了，我想。”

“改变到愿意冒生命危险去救一名与他毫无关系的贵族吗？”

“他知道我爱你。”纹露出浅浅的微笑说道，“我想，在最后，这一点战胜了他心中的恨。”

“我没想到……”依蓝德话还来不及说完，就看到纹转过头。她听到声响。有脚步声。她坐起身一秒后，哈姆的头探入房间。不过当他看到纹坐在依蓝德的腿上时，他停下脚步。

“噢。”哈姆说道，“抱歉。”

“别走，等一下。”纹说道。哈姆又探入头，纹转向依蓝德：“我差点忘记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今天刚收到泰利昂寄给我的新包裹。”

“又一个？”依蓝德问道，“纹，你什么时候才会放弃？”

“我不能冒这个险。”她说道。

“它不可能这么重要吧？”他问道，“如果所有人都忘记最后一个金属有何效用，那它一定不是特别强大。”

“这是一个可能。”纹说道，“也可能它的力量大到教廷很努力要守住这个秘密。”她从椅子上滑下来站起身，从口袋中掏出布袋跟薄金属条。她将金属条递给从沙发椅上坐起的依蓝德。

反射着银光的金属跟它的原生金属——铝——一样，轻得不像真的。镕金术师一不小心燃烧到铝时，会将体内所有其他金属全部烧光，因此，铝一直是钢铁教廷的秘密。纹会知道铝的用处完全是因为有一晚曾被审判者逮到并灌食过，正是她杀死统御主的前一个晚上。

一直以来，正确的铝合金比例都是个谜。镕金术用的金属都是成双成对的：铁跟钢，锡跟白镴，红铜跟青铜，锌跟黄铜。铝跟……某样东西。希望那是个强大的东西。她的天金已经用完了，需要其他替代品。

依蓝德叹口气，将金属条递还给她。“你上次烧这种东西时病了两天，纹。我吓死了。”

“它害不死我的。”纹说道，“卡西尔向我保证过，燃烧比例不正确的合金只会让我很不舒服。”

依蓝德摇摇头：“卡西尔偶尔也会犯错的，纹。你不是说他误解了青铜的效用吗？”

纹一时间无法回应。依蓝德的担心如此恳切，她感觉到自己有点被说服。但是……

当城外的军队进攻时，依蓝德会死。城里的司卡应该能够活下来，毕竟没有统治者会蠢到将如此繁荣城市中的居民屠杀殆尽，但王一定会被杀。她打不过一整团军队，在准备工作上也出不了什么力。

但是，镕金术是她的特长，而她越擅长操纵金属，就越能保护自己所爱的男人。“我必须试试看，依蓝德。”她说道，“歪脚说史特拉夫不会立刻攻击，因为他还需要几天让他的士兵休整以及探查城中状况，意思是我不能再等下去。如果这块金属真让我病倒，至少我还能有时间复原，来得及参与战斗，前提是我必须现在就试。”

依蓝德表情越发严肃，却没有阻止她，经验告诉他制止不是对待纹的最佳方法。于是，他站起身：“哈姆，你觉得这么做好吗？”

哈姆点点头。他是名战士：对他而言，冒险是合理的。她请他留下来是因为万一不顺利，她需要他将她抱回床上。

“好吧。”依蓝德说道，无奈地回身面向纹。

纹坐回椅子上，向后靠稳，捏起一小撮硬铝粉，吞了下去。她闭起眼睛，感觉体内的镕金存量。常见的八种都在，而且分量充足，体内并无天金或金，也没有两者的合金。就算她有天金，那么稀少的金属也只能用在紧急情况，而除了天金之外剩下的三种不觉的金属没有太大用途。

新的金属存量出现，跟前四次一样。每次她燃烧铝合金，立刻就会感到一阵炫目的头痛。我怎么就是学不乖……她心想，咬紧牙关，探入体内，将新的合金点燃。

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试了吗？”依蓝德担心地问道。纹缓缓点头：“没有头痛，可是……不觉得这个合金有什么功效。”

“可是它正在燃烧？”哈姆问道。

纹点点头。她可以感觉到体内有着熟悉的温热感，一小簇火焰告诉她，金属正在燃烧。她试着动了动，却分辨不出这金属对她的身体有何影响，最后只能抬头耸耸肩。

哈姆皱眉：“如果它不会让你不舒服，那你就找对了合金比例。每种金属只有一种正确合金比例。”

“也许吧。”纹说道，“但说不定真相并非我们以为的那样。”

哈姆点点头：“这是什么合金？”

“铝跟红铜。”纹说道。

“有意思。”哈姆说道，“你完全没感觉？”

纹摇摇头。

“你得再多试试看。”

“看来这次是我运气好。”纹将硬铝熄灭后说，“泰利昂推断，只要我们手中有足够的铝，大概有四十种合金可以试试看。这只是第五种。”

“四十种？”依蓝德难以置信地问，“我没想到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种合金！”

“不一定需要两种金属才能做出合金。”纹心不在焉地说，“只要一种金属加别的东西就好。例如钢，那是铁跟碳的合金。”

“四十种……”依蓝德又复诵了一次，“你每一种都要试？”

纹耸耸肩。“总要有个开始。”依蓝德一听这话，脸上立刻浮现担忧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

“对了，哈姆，你找我们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哈姆说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想不想打两场。外面那支军队让我全身不舒服，而且我想你多练习一下木杖也不是坏事。”

纹耸耸肩：“好啊。”

“阿依，你要一起来吗？”哈姆问道，“顺便练练？”

依蓝德大笑：“跟你们之一对打？我可要顾到我的皇家体面啊。”

纹抬头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你真的应该多练习一下，依蓝德。你连剑都握不好，你的决斗杖也用得糟糕透顶。”

“有你保护我，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纹眉皱得更深了：“我们不可能随时在你身边，依蓝德。如果你比较擅长保护自己，我就不必这么担心。”

他只是微笑着将她拉起来：“有一天我会练的，我保证。可是今天不行，我心里挂着太多事情。就让我去观摩一下好吗？也许光是看着你们，我就能学到点技巧。我偏好任何不需要被女孩子打得满地找牙就能学会的武器训练。”

纹叹口气，但没再坚持。

我现在要写下这些纪录，将之刻在一块金属板上，因为我害怕。为自己的安危感到害怕。是的，我承认我只是凡人。如果艾兰迪真的能从升华之井返回，我很确定他的首要目标会是我的性命。他不是个邪恶的人，却是个无情的人。我想，他会这样，都是因为他所经历的事。

6

依蓝德靠在护栏边，望着校场。有一部分的他真的想下场跟纹和哈姆一起练习，但绝大部分的他不认为有此必要。

他心想，所有可能对我下手的杀手都应该是镕金术师。我就算训练个十年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在校场内，哈姆甩了几下木杖，接着点点头。纹握着比自己长一尺有余的木杖踏上前。看着他们，依蓝德忍不住比较起两人的差异。哈姆有着战士的强壮身形跟壮硕肌肉，纹却只穿着贴身衬衫跟长裤，少了披风的掩饰，她看起来比平常还瘦弱。

哈姆接下来的话更强调两人间的差异。“我们是在练习木杖，不是钢推或铁拉，不要用白镴以外的金属，可以吗？”

纹点点头。

他们经常以这种方式对打练习。哈姆声称无论一名镕金术师有多强大，基础练习都是无可取代的，不过他让纹用白镴，因为他认为如果不习惯烧它，突然增强的力量跟灵敏度只会让身体手足无措。

校场是一座中庭，位于皇宫的军舍旁边，周围是一条开放式的长廊。依蓝德站在长廊中，屋顶帮他的眼睛遮去了刺目的艳红太阳，令他感到相当舒适，轻飘飘的落灰又开始下起，偶尔有大片灰烬从空中飘落。依蓝德环住双臂，靠在栏杆上，偶有士兵从他身后走过，忙着去办事，但也有些人驻足观看。对城堡守卫们来说，观看纹和哈姆的对打是个愉快的休闲活动。

我应该要继续去修改提案的，依蓝德心想。不是站在这里看纹练武。

可是……过去几天来的压力紧绷到让他很难找到再去读一遍演讲稿。他真正需要的是花点时间思考，所以，他静静地站在这里观看。纹谨慎地靠近哈姆，双手坚定地握着木杖。过去的依蓝德会觉得仕女不该穿着长裤跟衬衫，但他跟纹相处的时间已经久到习惯了她这样的穿着。礼服跟裙装是很美，但简单的式样看起来更适合她，因为那让她看起来很自在。

况且，他还蛮喜欢薄衣服穿在纹身上的样子。

纹通常会让对方先攻，今天也不例外。哈姆首先展开攻势，两人的木杖传出一阵敲击声。纹虽然身形娇小，却丝毫不落下风。两人迅速交手数招，接着各自退开，小心翼翼地绕着对方寻找机会。

“我赌女孩赢。”

依蓝德注意到有人正一跛一跛地沿着走廊朝他走来，于是转身，看到歪脚站到他旁边，啪的一声将一枚十盒金钱币拍到栏杆上。依蓝德朝他的将军投以微笑，歪脚则是狰狞地咧嘴。大家都明白，这是他打招呼的方式。依蓝德很快就喜欢上纹的伙伴们——多克森除外——不过他花了一段时间才习惯歪脚。这矮小的老人的脸长得像是扭曲的蘑菇，似乎随时都不满地眯着眼睛，讲话的声音听起来也闷闷不乐。

不过，他是一名才华洋溢的工匠，更是一名镕金术师。他是个烟阵，不过已经鲜少使用他的力量。将近一年来，歪脚担任依蓝德军队的将军。依蓝德不知道歪脚是从哪里学会如何带领士兵，但他非常擅长，也许是因为他腿上多出一条疤痕的同时，除了赢得歪脚的外号之外，也学会了兵法。

“他们只是在练习对打，歪脚。”依蓝德说道，“不会有人‘赢’的。”

“他们最后一定会认真起来。”歪脚说道，“从没有例外。”

依蓝德想了想。“你这是要我赌纹输啊。”他终于说道，“这对我的健康来说，应该不太好。”

“那又怎么样？”

依蓝德微笑，掏出一枚钱币。他还是有点怕歪脚，所以不想冒犯他。

“我那不争气的侄子去哪里了？”歪脚一面看着两人对打一面问道。

“鬼影？”依蓝德问，“他回来了？他是怎么进城的？”

歪脚耸耸肩。“他在我门口放了件东西。”

“礼物？”

歪脚哼了一声：“是一名叶伐城的大师的雕刻作品。上面贴了张纸条，写说‘老头，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大师作品长什么样’。”

依蓝德轻笑，但被歪脚瞪了一眼，又不敢再笑下去。“小兔崽子的胆子从来没那么大过。”歪脚嘟囔道，“我敢发誓，都是被你们这帮人带坏的。”

歪脚几乎像是在微笑。还是说，他是认真的？依蓝德从来都分不清楚歪脚是真如表面上那么脾气恶劣，还是其实自己一直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军队的情况如何？”依蓝德终于问道。

“乱七八糟。”歪脚说道，“你想要一支军队？那你得再给我一年的训练时间。现在这群小伙子连拿棍子的老太婆们都打不过。”

太好了，依蓝德心想。

“不过现在也没办法。”歪脚抱怨，“史特拉夫正在建造一些基本防御工事，但他主要是让士兵休整。这个周末他应该就会进攻。”

校场里的纹跟哈姆继续练习。目前的进展很慢，哈姆正在花时间停下来解释一些原则或是姿势。依蓝德跟歪脚看了一段时间，对打逐渐变得激烈，每场的时间渐渐拉长，两人开始认真起来，脚步在坚实的灰土地上踢起一阵阵烟雾。

虽然两人力气、臂长、训练天差地别，纹还是让哈姆费了不少力气。依蓝德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微笑。将近两年前，依蓝德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发觉她是“特别”的，只是到现在他才开始明白，光是“特别”两字有多不足以形容纹。

一枚钱币敲了敲木头栏杆。“我也是押纹赢。”

依蓝德惊讶地转身。说话的男子也是士兵，跟其他士兵一起站在后面观看。依蓝德皱眉：“你是……”然后，他没再问下去。那个胡子不对，站姿也太挺——站在后面的人一定是“那家伙”，错不了。

“鬼影？”依蓝德不可置信地问道。年轻男孩在很明显的假胡子后面微笑：“是叫哪门啊？”

依蓝德的头立刻开始痛了起来：“统御主的，你该不会又开始说起方言了吧？”

“偶尔怀旧时讲个两句而已。”鬼影边笑边说道。他的口音显示了他的东方血统。依蓝德刚认识男孩的前几个月，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幸好，他逐渐摆脱了街头方言，一如不再合身的旧衣服。如今这个身高超过六尺的十六岁年轻人跟依蓝德一年前见到的火柴棒已经截然不同。

鬼影靠在依蓝德身旁的栏杆上，摆出青少年特有的散漫姿态，完全毁掉了士兵的形象。当然，他的确也不是士兵。

“为什么要扮装，鬼影？”依蓝德皱眉问道。

鬼影耸耸肩：“我不是迷雾之子。我们这种比较普通的间谍不会飞檐走壁，只好用别的方式搜集情报。”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歪脚问道，瞪着他的侄子。

“你来之前我就到了，老头子。”鬼影回答，“然后回答你的问题，我两天前回来的，其实比多克森还更早到，我只是想在回报之前先休息一下。”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依蓝德开口，“我们现在正在打仗。这可不是休假的好时机。”

鬼影耸耸肩：“我只是不希望你又把我派到别处，如果这里要开战，我希望能在这里。那才刺激嘛。”

歪脚一哼：“那你这套制服又从哪弄来的？”

“呃……这个嘛……”鬼影眼光偷溜到一边，稍微又变回依蓝德初识他时，那个没有多少自信的男孩。

歪脚低声骂了两句没大没小，依蓝德只是大笑，拍拍鬼影的肩膀。男孩微笑地抬起头。虽然他一开始不引人注意，但事实证明，他跟纹前任团员中的任何一人同样重要。身为锡眼，就是能燃烧锡来增强感官的迷雾人，鬼影可以听到远方的交谈，更可以看到远处的细节。

“无论如何，欢迎你回来。”依蓝德说道，“西边有什么消息？”

鬼影摇摇头：“我很不愿意自己说话时听起来像是坏脾气的叔叔，但西边的情况并不好。你知道关于统御主的天金在陆沙德的传言吧？又出现了，而且这次比先前都还流传更广。”

“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依蓝德说道。

微风跟他的手下花了将近六个月散布谣言，误导所有军阀，让他们相信天金一定是被藏在另外一座城市，依蓝德在陆沙德里没有找到。

“看来没有。”鬼影说道，“而且……我觉得有人刻意散布这些谣言。我在街上混得够久，感觉得出来这是个刻意编造的故事，这些传言不对劲。有人故意要让所有军阀的矛头指向你。”

这真是太好了，依蓝德心想。“你不知道微风在哪里，对不对？”

鬼影耸耸肩，但他已经不再注意依蓝德，正看着校场内的对打。依蓝德转头回去看纹跟哈姆。

正如歪脚所预测，这两人开始更认真地比赛。教学已经结束，不再有快速、重复性的喂招，而是在认真对战，两人在一片棍花跟尘雾间游移缠斗。灰烬被攻击带起的劲风吹起，在他们身旁飞舞，走廊上更多士兵停下脚步观看。

依蓝德向前倾身。镕金术师间的对战似乎比常人更为激烈。纹试着想攻击，可是哈姆挥杖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纹居然能实时举起武器抵挡，但哈姆的力道让她整个人翻倒，她以单肩着地，单手拍向地面鱼跃而起，脚下滑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衡，稳住身形。

白镴，依蓝德心想，让再笨拙的人都能变得灵巧，而在纹这样原本就很灵活的人身上……

纹的眼睛一眯，与生俱来的固执出现在她下巴的线条跟不悦的表情上。她不喜欢被打败，就算她的敌手明显强过她许多。

依蓝德站直身体，打算要出声喝止打斗。在那一瞬间，纹冲上前去。

哈姆仿佛早已预料她的行动，立刻举起木杖对冲入攻击范围的纹挥击。她弯腰躲向一旁，仅以数寸之距闪过，挥动木棍用力捶向哈姆手中木杖的后部，让他失去重心。然后，她俯身突击。

可是哈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顺势绕着纹转了一圈，利用惯性让木杖挥舞一圈后，直朝纹的胸口强劲挥下。

依蓝德不禁大喊一声。

纹一跃而起。

她没有金属能让她反推，但那似乎不重要。她跃入空中，离地只有七尺，轻而易举地翻过哈姆的木杖。木杖从下方挥空，她则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手指几乎要碰到哈姆的木杖，单手将自己的木杖舞成一团杖花。

落地的同时，她的木杖呼啸低挥，尖端划过的地面被勾出一道飞灰。木杖重重击向哈姆的双腿后侧，将他泮倒。他大叫一声，摔倒在地。纹再次跃入空中。

哈姆重重仰天摔倒在地面，纹落在他的胸口，冷静地以木杖末端敲敲他的额头。“我赢了。”

哈姆躺在原处，一脸茫然，纹则蹲在他的胸口。尘土跟灰烬静静地在中庭落下。

“我的天啊……”鬼影低声喃喃，似乎道出十几名围观士兵的心声。

终于，哈姆轻笑出声：“好，你打倒我了。那现在能不能请发发善心，在我按摩麻掉的腿时，帮我拿点东西喝。”

纹微笑，从他胸口跳下，照他的要求去做。哈姆摇摇头，爬起来。虽然他刚刚是这么说，但他走路时看不出丝毫异样，也许会有个瘀青，但不会碍事太久。白镴除了增强体力、平衡和速度之外，更能让身体从根本上变得更强壮。能够打碎依蓝德一双腿的力道，在哈姆身上会显得无关紧要。

哈姆加入他们，朝歪脚点点头，轻捶鬼影的手臂，然后靠着栏杆，揉揉左边小腿，微微龇牙咧嘴：“依蓝德，我敢发誓，跟那女孩对打有时简直像在捕风。她从来不会出现在我预想的地方。”

“她是怎么办到的，哈姆？”依蓝德问道，“我是指刚刚那一跳。就算以镕金术师的标准来看，也太神奇了。”

“她不是用钢吗？”鬼影说道。

哈姆摇摇头：“不，我不觉得。”

“怎么可能？”依蓝德问道。

“镕金术师可以从金属汲取力量。”哈姆叹口气后放下脚，“有些人能比其他人挤出更多能量，但真正的力量是来自金属，不是人的身体。”

依蓝德想了想。“所以怎么样？”

“也就是说……”哈姆续道，“镕金术师不需要拥有强健的身体就能拥有超强的力量。如果纹是藏金术师，那情况就不一样，你可能没看过沙赛德的力量如何增强——他的肌肉会变大，但镕金术的所有力量都是来自金属。

“大多数的打手，包括我自己，都认为白镴只会增强力量，毕竟燃烧白镴的壮汉会比使用同样镕金力量的普通人更强壮。”

哈姆搓着下巴，瞄着纹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可是呢……嗯，我开始在想，也许还有其他的区别。纹是个瘦瘦的小东西，当她燃烧白镴时，比任何普通战士都要强壮好几倍，而这所有的力量都塞入一个小身体里，她根本不需要负担额外的肌肉重量。她像是……昆虫一样，力量远超过身体看上去所能承载的量。所以，当她要跳的时候，爆发力惊人。”

“可是你还是比她强壮。”鬼影说道。

哈姆点点头：“这一点是我的优势，但前提是我打得中她——这越来越难办到了。”

纹终于回来，端着一壶冰凉的果汁，她显然回了趟堡垒，而不是直接倒放在中庭里的温啤酒。她递了一大杯给哈姆，也记得帮依蓝德跟歪脚拿了杯子。

“嘿！”鬼影对正在倒果汁的她喊道，“那我呢？”

“你那胡子看起来蠢死了。”纹边倒边说。

“所以我没东西喝？”

“没错。”

鬼影一愣。“纹，你是个怪女孩。”

纹翻翻白眼，然后瞥向中庭的水桶，水桶旁边的一个锡杯子飞入空中，横越了中庭。纹伸出手，啪的一声接住，然后放在鬼影面前的栏杆上：“高兴了吧？”

“你帮我倒点东西喝我就会高兴。”鬼影说道，歪脚则一边闷哼，一边从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伸出手将栏杆上的两枚钱币揽过收起。

“嘿，对了！”鬼影说道，“阿依，你欠我钱。快点付。”

依蓝德放下杯子：“我没答应要跟你赌。”

“你赔给坏脾气老头了，为什么不赔给我？”

依蓝德一愣，叹口气，又掏出一枚十盒金的硬币，放在鬼影的钱旁边。男孩微笑，以利落的扒手招数瞬间扫起。“多谢你赢了，纹。”他眨眼说道。

纹对依蓝德皱眉：“你赌我输？”

依蓝德大笑，隔着栏杆吻她。“不是我自愿的，我是被歪脚强迫的。”

歪脚一听这话就哼了一声，灌下剩余的果汁，伸出手要人帮他重新倒满。纹没反应，他只好转向鬼影，恶狠狠地朝男孩一皱眉。

鬼影叹口气，拿起壶斟满歪脚的杯子。

纹依然不太满意地盯着依蓝德。

“我建议你小心点，依蓝德。”哈姆轻笑道，“她打人还蛮痛的……”

依蓝德点点头：“所以，附近有武器时不要惹她比较好，是吧？”

“我可是过来人。”哈姆说道。

纹一听这话就哼了哼，翻过栏杆站在依蓝德身边。依蓝德一手搂住她，同时瞄到鬼影眼中一闪而逝的羡慕。依蓝德怀疑那男孩爱慕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又觉得这也不能算是鬼影的错。

鬼影摇摇头：“我得帮自己找个女人。”

“那你还留着那个胡子干吗？”纹说道。

“只是个伪装而已，纹。”鬼影说道，“阿依，你能不能给我个贵族头衔什么的？”

依蓝德微笑：“我觉得这二者无关，鬼影。”

“对你来说有效啊。”

“这很难说。”依蓝德说，“我总觉得是纹爱上我，所以才愿意忽略我的头衔，而不是因为我的头衔才爱上我。”

“但在她之前你还有别人。”鬼影说道，“贵族女孩。”

“是有过一两个。”依蓝德承认。

“但纹习惯把竞争对手都杀掉。”哈姆说笑。

依蓝德大笑：“她只处理过一个，而且是珊自找的，毕竟她当时正想刺杀我。”他宠爱地低下头看着纹。“不过我得承认，纹的确会让别的女人一败涂地。只要有她在，其他人看起来都黯然失色。”

鬼影翻翻白眼：“她把情敌杀死那部分比较有趣。”

哈姆轻笑，让鬼影为他倒更多果汁。“如果你想离开她，只有统御主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依蓝德。”

纹立刻全身一僵，将他拉得更紧。她已经被遗弃太多次。即使两人共同渡过这么多难关，即使他已经向她求婚，依蓝德仍然必须不断对纹承诺，他不会离开她。

该换个话题了，依蓝德心想，原本轻松愉快的气氛逐渐消散。“好了。”他开口道，“我要去厨房找点东西吃。你要来吗，纹？”

纹瞥向天空，应该是在看离天黑还有多久。一会儿后，她点点头。“我也去。”鬼影说道。

“你不准去。”歪脚说道，一把揪住少年的后领。“你得待在这里，解释你到底从哪里弄到的我手下士兵的制服。”

依蓝德轻笑，带着纹离开。说实话，虽然结尾有点走调，但来看他们练习仍让他心情愉快不少。卡西尔的团员有一种特质，就是能在最险峻的情况下依然谈笑自若，这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烦恼，也许这是幸存者留下的影响。据说，卡西尔坚持无论情况有多恶劣，大家都必须说笑，对卡西尔而言，这也是一种反抗。

当然，问题并未因此而消失，他们仍然必须面对一支比他们大好几倍的军队，以及几乎无防御力的城市，可是，如果说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生存下来，那必定是卡西尔的团员。

在依蓝德的坚持下，纹填饱了肚子后，跟着他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她房间地板上的是跟她之前买回来那只一模一样的狼獒。它看看她，然后低下头。“欢迎回来，主人。”坎得拉以嘶哑的低咆声说道。

依蓝德赞赏地吹声口哨，纹则绕着它走了一圈。每根毛发的位置都完美无缺，如果它没说话，绝对不会有人猜得出这不是原本的狗。

“你怎么还能说话？”依蓝德好奇地问道。

“声带是皮肉，不是骨头，陛下。”欧瑟说道，“更年长的坎得拉知道如何变化自己的身体，而不仅仅是复制。我仍然需要消化尸体才能记忆且重塑一模一样的特征，但有些问题我可以自行解决。”

纹点点头：“所以做这个身体花的时间比你之前说的还要更久？”

“不是的，主人。”欧瑟说道，“是因为毛发。很抱歉我没有先警告你，要长出这样的毛发需要非常仔细的过程，而且很花精力。”

“其实你之前说过。”纹说道，挥挥手。

“你觉得这具身体怎么样，欧瑟？”依蓝德问道。

“说实话吗，陛下？”

“当然。”

“它贬低了我的价值，同时也冒犯了我的自尊。”欧瑟说道。

纹挑起一边眉毛。你今天讲话还真直接啊，雷弩，她心想。今天心情比较暴躁，是吧？

它瞥向她，但她无法读懂狗脸的表情。

“即使如此……”依蓝德开口，“你仍然会使用这具身体，对吗？”

“当然，陛下。”欧瑟说道，“我宁死也不会破坏契约。契约是生命。”

依蓝德对纹点点头，仿佛刚证明一件很关键的事情。

任何人都能声称他们是完全忠诚的，纹心想。如果有人用“契约”来保证他们的荣誉感，那就更可怕了，如此一来，当他们终于背叛时，才会令人感到更惊讶。

依蓝德显然在等她做些什么。纹叹口气说：“欧瑟，我们未来要花更多时间相处。”

“如你所愿，主人。”

“是不是我的意愿还很难说。”纹说道，“但这件事情是避免不了的。你那具身体还灵活吗？”

“还可以，主人。”

“来吧。”她说道，“咱们来看看你跟不跟得上。”

可是，我也害怕，我所知道的一切，我的故事，会被遗忘。

我害怕未来的世界。害怕我的计划会失败。

害怕比深黯更可怕的末日。

7

沙赛德从没想到他会有欣赏泥巴地的一天，但事实证明，这种地面拿来写东西再适合不过。他拿根长棍子在地上画了几个字，让他的六名学生照着抄。他们各自重复写了几次。

即使他在不同的农村司卡聚落间住了一年，沙赛德仍然讶异于他们生活的贫瘠。整个村庄中没有半支粉笔，更遑论墨水或纸张。一半的小孩光着屁股乱跑，唯一的住所是低矮狭长、屋顶破烂，仅有一个房间的矮土堆。幸好这些司卡还有农具，虽然他们没有任何可以用于狩猎的弓箭或弹弓。

沙赛德带领一群人去荒废的宅邸中搜寻可用物资，但收获不大。他向村庄长老建议带领村民冬天时搬入宅邸住，但他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照办。光是去一趟宅邸就让他们满心恐惧，大多数人甚至不愿意离开沙赛德的身边，那个地方让他们想起领主，领主则让他们回忆起痛苦。

他的学生们继续抄写。他花费了不少口舌向长老们解释为何学习书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最后他们帮他挑选了一些学生，沙赛德很确定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讨他欢心。他看着他们写字，缓缓地摇头。这些人的学习不带任何热情。他们会来是因为被命令要来，因为这是“泰瑞司主人”的意思，而不是真心想接受教育。

帝国崩解之前，沙赛德经常想象一旦统御主不在了，世界会是个什么样。他想象守护者出现，将被遗忘的知识跟事实带给兴奋、感激的人民。他想象自己夜晚时在温暖的炉火边教导众人，说故事给热切的听众听。他从来没想过他的对象会是人手不足的村庄，村民们晚上疲累到无力理会过去的故事，从来没想象过这群人对他的到来感觉是受到打扰，而非感激。

你得对他们有耐心，沙赛德严肃地告诉自己。他的梦想如今看起来似乎更像是虚荣心作祟。其他的守护者先烈，为了护卫知识的安全与隐密而死的数百名守护者，从来没有期待要接受赞美或欣赏。他们严谨且默默无名地完成了伟大的工作。

沙赛德站起身检视学生们的字迹。他们写得越来越好了，终于能认出所有的字母。虽然不是多大的成就，但总是个开始。他对众人点点头，让他们离开去协助准备晚餐。

所有人站起身鞠躬后四散。沙赛德跟着他们走出屋外，发现到天色原来这么暗了，他也许把学生们留得太晚了。他摇摇头，绕过小山坡一样的土堆屋。他仍然穿着彩色V形花纹的侍从官服装，也戴上了几副耳环。他仍然依循旧习，因为那是他所熟悉的，即使它们对他也是压迫的象征。未来的泰瑞司人们会怎么穿着？统御主强制加诸于他们身上的生活方式，是否会成为文化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停在村落边缘，低头看着南谷，谷里充满黑灰，间或穿插着褐色的树藤或矮灌木。当然没有雾。雾只有晚上才出来。那些故事是错的。一定是他看错了。

而且就算不是错的又有什么关系？他没有责任要追究这种事。如今帝国已经崩解，他必须散播他的知识，而不是浪费时间追逐愚蠢的故事。守护者不再是搜寻者，而是指导者。他带着上千本书，题材有关农业、卫生、政府、医药。他需要把这些都教给司卡。这是席诺德所决定的。

可是沙赛德心里的某个角落在抗拒这种想法，所以他很有罪恶感。村民需要他的教导，他也诚心想要帮助他们，但是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线索。统御主死了，但故事似乎没有结束。难道他漏掉了什么？

某个甚至比统御主更重大的事情？某个如此重大，如此广泛到几乎被忽略的盲点？

还是其实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他思索着。从成年以来，我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反抗跟战斗中，冒着其他守护者认为是疯狂的险。我并不满足于虚与委蛇，我必须要亲自参与反抗行动。

虽然反抗行动成功，沙赛德的族人仍然没有原谅他。他知道纹跟其他人认为他很温顺，但相较于其他的守护者，他简直是个疯子，一个鲁莽、不值得信赖的愚人，因为他的冲动，危及整个组织。他们相信他们的责任就是等待，观察，直到统御主消失的那天来临。藏金术师的数量太少，不可以冒险参与公开的反抗行动。

沙赛德违背了这条族规。现在他又无法安于当导师的平静生活。这是因为他在潜意识中知道他的人民仍然处于危险中，还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泰瑞司主人！”

沙赛德转身，那个声音听起来极为恐惧。又有人死于雾中了吗？他立刻想到。

诡异的是，虽然如此惊恐的声音响起，所有司卡仍然待在土屋内。几扇门略略打开，但没有人紧张地跑出来，甚至没有好奇的人现身，只有发出尖叫的人冲到沙赛德面前。她是一名农人，一个矮壮的中年妇女。她冲上前来的同时，沙赛德检查了自己身上的藏金存量。他的白镴意识在身上，可以提供力量，还有一个非常小的钢戒指能增加一点速度，突然间，他后悔今天没多戴几只手环。

“泰瑞司主人！”女人气喘吁吁地说，“他回来了！他回来找我们了！”

“谁？”沙赛德问道，“死在雾里的人吗？”

“不是，泰瑞司主人。是统御主。”

沙赛德发现他就站在村庄外。天色已黑，来找沙赛德的女人害怕地回到土屋内。沙赛德只能想象这些可怜的人每天如何被夜晚跟迷雾困于屋内，只能缩在屋里，担心着门外的危险。

的确是不祥的危险。陌生人静静地站在光秃的路面上，穿着黑色袍子，几乎跟沙赛德一样高。光头，没有珠宝，除非刺穿穿双眼的巨大金属锥算是珠宝。

不是统御主。是钢铁审判者。沙赛德仍然不了解这种怪物如何能继续活着。那对金属锥宽到刚好塞入审判者的整个眼眶，毁掉整颗眼珠，锐利的尖头从头颅后方微微刺出。伤口没有半滴血。不知为何，这一点让他们显得更诡异。幸好，沙赛德认得这名审判者。

“沼泽。”沙赛德轻声说道，雾气开始凝聚起来。

“你很难追踪，泰瑞司人。”沼泽说。他的声音让沙赛德大为震惊，跟先前已经不同了，变得更沙哑，更粗糙，仿佛声带被严重摩擦过，像是长年咳嗽的人所发出的声音。跟沙赛德见过的其他审判者一模一样。

“追踪？”沙赛德问道，“我没想到有人要找我。”

“无所谓。”沼泽说道，转向南方，“我找你。你必须跟我来。”

沙赛德皱眉：“为什么？沼泽，我在这里有工作。”

“不重要。”沼泽转回去面对他，少了眼球的注视盯在沙赛德身上。

是我的错觉，还是自从我们上次见面后，他已经变成了陌生人？沙赛德一阵哆嗦。“到底什么事，沼泽？”

“瑟蓝集所是空的。”

沙赛德一愣。集所是教廷在南方的重镇，在崩解之后是统御主信仰的审判者跟高阶圣务官所退聚的地方。

“空的？”沙赛德问道，“不可能。”

“事实如此。”沼泽说道。他说话时没有任何肢体语言。没有手势，没有表情。

“我……”沙赛德没说完。集所的图书室不知隐藏了多少知识，奇迹，跟秘密。

“你必须跟我来。”沼泽说，“如果被我的同胞发现，我会需要你的帮忙。”

我的同胞。审判者从什么时候变成沼泽的“同胞”了？沼泽渗透他们是卡西尔推翻最后帝国计划的一部分。他是他们中的叛徒，不是弟兄。

沙赛德迟疑了。沼泽的侧影显得……不自然，甚至有点阴森。危险。

别傻了，沙赛德暗骂自己。沼泽是卡西尔的哥哥，幸存者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身为审判者，沼泽有权管辖钢铁教廷，因此虽然他参与了反叛行动，许多圣务官依然听从他的指示。对于依蓝德·泛图尔刚具雏形的政府而言，他是不可或缺的宝贵助力。

“去收拾东西。”沼泽说道。

我应该待在这里，沙赛德心想。教导人民，而不是在大地上驰骋，追逐自我满足。

然而……

“雾开始在白天出现了。”沼泽轻轻说道。

沙赛德抬起头，沼泽正直视着他。在残存的天光下，尖锥的圆底像是两个圆盘般闪闪发光。迷信的司卡以为审判者有读心术，但沙赛德知道那只是愚蠢的迷信。审判者拥有迷雾之子的力量，因此能操弄他人情绪，却不具有读心术。

“你为什么这么说？”沙赛德问道。

“因为那是真的。”沼泽说道，“整件事尚未结束，沙赛德。甚至还没开始。统御主……他只是用来拖延的棋子。一颗栓塞。少了他，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跟我一起去集所，我们必须趁机彻底搜查。”

沙赛德想了想，点点头：“我去跟村民解释一下。我们今晚就能出发。”

沼泽点点头，没有跟着沙赛德一起进入村庄，只是站在原处，站在黑暗中，雾气包围了他。

一切都回到可怜的艾兰迪头上。我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被强迫要承受的一切。因为他被强迫要成为的样子。

8

纹跃入雾中，飞翔进夜空，越过黑暗的房屋和街道。迷雾里偶尔透出一点颤颤巍巍的灯火。可能是巡夜的守卫，也可能是不幸的深夜旅人。

纹察觉到自己开始下坠，立刻朝身前弹出一枚钱币，用钢推让它加速落到地面，着地的瞬间利用反作用力将自己弹起，腾回空中。钢推的力道越小，越难控制，每跳一次，跃入空中的速度便越快。迷雾之子的跳跃不比鸟类的飞行，而像是反弹的箭矢。

然而，纹的动作仍是优雅的。她深吸一口气，在城市上方划出弧线，感受沁凉潮湿的空气。白天的陆沙德弥漫着炙热的铸铁厂、烘烤的垃圾和飞落灰烬的气味，但夜晚的雾气让空气染上美妙的冰冷舒爽，近乎纯净。

纹到达跳跃的顶峰，有那么一瞬间悬挂在空中，等着轨迹改变。猛然，她往城市坠去，迷雾披风的布条在她身边飘动，和头发交织在一起。坠落的同时，她闭着眼睛，想起在卡西尔放任却仔细的教导下，刚学习接触迷雾的那几个礼拜。这是他给予她的。自由。虽然她成为迷雾之子已经有两年，但每每在雾气间翱翔时，心神俱醉的感觉从未离去。

她闭着眼睛，燃烧钢：线条出现在她眼帘后，一把丝线般的蓝色光芒映着黑暗。她选了两条指向下方的蓝线，钢推，让自己重新画出抛物线。

在这之前我是怎么活过来的？纹心想，睁开眼睛，抬手将披风撩在身后。

一段时间后，她再次开始落下，此时却不再抛掷钱币，而是燃烧白镴增强四肢力量，重重落在环绕泛图尔堡垒的高墙上。青铜显示附近没有人使用镕金术，钢铁并未显示附近有金属以异常的轨迹朝堡垒移动。

纹蹲在黑暗的墙头边缘，脚趾攀着石块边缘，停了片刻。脚下的岩石凉爽，锡让皮肤比平常更为敏感，她可以感觉出石墙需要好好刷洗一遍。那上面夜晚受到潮湿空气的养护，白日则有附近的高塔遮荫，开始长出苔藓。

纹静静地看着一阵微风推挤翻搅迷雾，听见下面街道传来有人移动的声音，像是在奔跑。她浑身紧绷，检查她的金属存量，直到她察觉那犬形的身影。

她朝墙的另一面抛下钱币，跳下。欧瑟已坐在地上，她轻巧落地，最后一瞬间钢推钱币好减缓降落的速度。

“你的动作很快。”纹赞赏地说道。

“我只需要绕过皇宫花园即可，主人。”

“可是这次你比以前都更能跟上我的行动。狼獒的身体比人类更快。”

欧瑟想了想。“我想是吧。”它承认。

“如果我要穿越城市，你跟得上吗？”

“应该可以。”欧瑟说道，“如果跟丢了，我会回来这里让你把我找回去。”

纹转身，冲入一条小巷，欧瑟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看看它跟不跟得上更快的速度，她燃烧白镴，立刻加快速度，沿着沁凉的石板地奔跑，双足一如往常赤裸。一般人绝对无法维持这种速度，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运动员也不可能跟上她，他绝对很快就会疲累。

光靠白镴，纹可以极速飞奔好几个小时。白镴给了她力量，超越正常人感知的平衡感，让她在迷雾统治的黑暗街道上狂奔，若是有人看见，也只能看到一团布带跟裸足。

欧瑟一直跟在她身边。它在黑夜中跟她并肩奔跑，全神贯注地大口喘气。

厉害，纹心想，转向旁边的小巷，轻松从六尺高的栅门跃下，进入某低阶贵族的宅邸。她转身，脚步在湿草上一滑。纹仔细观察四周。

欧瑟跳上木栅栏顶端，深色的犬形身体从雾间落在纹面前，稳稳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静静地等着，眼神隐含反抗。

不错嘛，纹心想，掏出一把钱币。看你跟不跟得上这个。

她抛下一枚钱币，后翻入空中，在雾中回旋、扭翻，反推井边的水龙头，落在附近的一座屋顶上，再抛下一枚钱币，钢推越过下方的街道。

她不断在屋顶间跳跃，有需要时随意抛下一枚钱币，偶尔瞥向后方，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努力试图跟上。它扮成人类时鲜少跟随她，都是纹在定点跟它碰面，但在夜晚中的行动，迷雾间的跳跃……这是专属于迷雾之子的领域。依兰德叫她带着欧瑟时，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她继续在街上奔跑，绝对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她落在屋顶上，抓住建筑物的石头屋檐，猛然停下，探出身子俯瞰三层楼高的地面。迷雾在身旁盘绕，她继续保持平衡。万籁俱寂。

这么快就甩掉啦，她心想。我只要向依蓝德解释说——

欧瑟重重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缓步朝她走来，然后一屁股坐下，期待地看着她。

纹皱眉。她以迷雾之子的速度在屋顶上足足跑了十分钟。“你……怎么上来的？”她质问。

“我先跳上一栋比较矮的楼房，然后再跳到这上面，主人。”欧瑟说道，“然后我沿着屋顶一路跟随你。屋顶间的距离很近，所以不难跳。”

纹的迷惑必定暴露在她脸上，因为欧瑟主动继续解释：“我对这把骨头的判断也许……言之过早了，主人。它的嗅觉确实出众，不仅如此，所有感官也都很敏锐。就算在一片漆黑中，也很容易追踪你去了哪里。”

“原来……如此。”纹说道，“这是好事。”

“主人，我能否询问刚才一番追逐的目的是什么？”

纹耸耸肩：“我每天晚上都这么做。”

“你似乎很认真想要甩掉我。如果你不让我留在你身边，我很难保护你。”

“保护我？”纹问道，“你甚至不能打斗。”

“契约禁止我杀人类。”欧瑟说道，“可是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找人来帮忙。”

或是在危险时丢给我一点天金，纹承认。它说得没错，它可能很有用。我为什么这么坚定要把它甩掉？她瞥向欧瑟，后者正很有耐心地坐在原地，胸口上下剧烈起伏。她甚至没意识到坎得拉其实也需要呼吸。

它吃了卡西尔。

“来吧。”纹说道。她从屋顶上跳下，反推钱币，没有停下来注意欧瑟是否跟上。

她下坠时，从口袋中又掏出一枚钱币，但决定先不要用，改成反推旁边的窗框。一如大多数的迷雾之子，她经常使用最小币值的夹币来跳跃。在众多钱币中，正好这种满足跳跃跟弹射的理想大小跟重量。对大多数的迷雾之子而言，抛一枚夹币，甚至一整袋夹币都是无足轻重的支出。

但纹不像大多数的迷雾之子。在她小时候，一把夹币是惊人的财富，如果她省吃俭用，这些钱够她吃好几个礼拜。当然，如果被其他盗贼发现她得到这么大一笔钱，绝对意味着痛苦，甚至死亡。

她已经很久没有饿肚子了。虽然她的房间里仍然随时有一包干粮，但也只是因为习惯，而非焦虑。说实话，她对自己的改变不知该作何感想。不需要担心日常生活所需是好事，但她的问题被更为严峻的麻烦所取代。关于国家兴亡的麻烦。

一整国人民的……未来。她在城墙顶端着陆。城墙比泛图尔堡垒周围的围墙还高，更为坚固。她跳到城垛上，手指抓着突出的石块，向前探出，望着外面军队的篝火。

她从来没见过史特拉夫·泛图尔，但光从依蓝德口中听说的事情就够让她担心了。

她叹口气，反手朝城垛一推，跳到城墙的走道上，靠着其中一块岩石，欧瑟则从一旁的城墙楼梯爬上楼，走上前来，一如先前般耐心地端坐着。

不论是好是坏，纹挨饿挨揍的单纯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还。依蓝德的新生王国正陷入严重的危机，而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将最后一点天金也烧光，因此他不只暴露在军队的危险威胁下，也面临着任何试图要杀他的迷雾之子带来的危险。

像是窥探者那样的杀手吗？神秘人介入她跟塞特的迷雾之子之间有何目的？他为什么选择观察她，而非依蓝德？

纹叹口气，手探入钱袋，掏出那块硬铝。她先前吞下去的一点仍然存于体内。

好几个世纪以来，大家都认定镕金金属只有十种：四种基础金属跟合金，加上天金跟黄金。然而，镕金金属总是一对的基础金属跟合金。纹一直觉得天金跟黄金被视为一对很不对劲，因为它们并非彼此的合金。最后才发现，它们并不是一对，而是各自有合金，其中之一，就是脉天金——所谓的第十一金属，它成为让纹知道该如何打败统御主的线索。

卡西尔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出脉天金。当纹最后一次见到沙赛德时，他很烦躁，至少是沙赛德式的烦躁，因为他完全找不到卡西尔口中所谓传说的任何线索。虽然沙赛德认为教导最后帝国的人民是他身为守护者的责任，但她并没有忽略沙赛德南下的行程，亦是卡西尔声称找到第十一金属的方向。

这块金属也有传言吗？纹暗自揣想，摩擦着硬铝。会不会有传言能告诉我它的功效是什么？

其他金属均有即时、明显的效果，只有红铜的功效是产生一种遮蔽，能够隐藏镕金术师的力量不被他人察觉，因此也无法靠感官知觉理解它的功效。也许硬铝是类似的效用，它的效果是否只有另一名试图对纹使用力量的镕金术师才能察觉到？它是铝的相反，铝是让金属消失，难道硬铝是让其他金属更耐久？

有动静。

纹勉强看到一丝阴影，一开始，原始的恐惧在她体内浮现：是那个雾中身影，前天晚上才看到的魅影吗？

你在疑神疑鬼，她努力告诉自己。你只是太累了。况且，那一下动作带出的影子太深，轮廓看起来太真实，不可能是同样的魅影。

是他。

他站在一座瞭望塔上，没有蹲下，甚至懒得隐藏他的身影。这名未知的迷雾之子，是高傲，还是愚蠢？纹微笑，担忧变成兴奋。她准备好金属，检查体内的存量。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今天我会逮到你，朋友。

纹转身，洒出一把钱币，不知这迷雾之子是知道自己被发现，还是已经准备好迎接即将来的攻击，无论如何，他轻松地闪过了。欧瑟跳起来转身，纹抽出腰带，抛下身上的金属。

“想办法跟上。”她低声嘱咐坎得拉，然后奔入夜晚，追踪猎物。

窥探者在黑夜中飞蹿纵跳。纹没有太多追着另一个迷雾之子跑的经验，只有来自跟卡西尔的练习，因此很快就发现自己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并且对于自己先前以同样方式对待欧瑟感到一丝罪恶感。她现在正亲身体会要在迷雾中跟着一名决心疾奔的迷雾之子有多么困难，而且她还没有狗的灵敏嗅觉。

静默的黑夜中响起金属敲击的声响，随着窥探者一路往城中心移动而掉落的钱币，叮叮咚咚地落在雕像跟石板地上。许久后，他终于降落在一座喷泉广场中。纹同时坠地，落地的瞬间骤烧白镴，往侧面扑去，四肢着地的同时，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白镴增强了她的肌肉，她随即扭身扑前，拉引一枚钱币至掌心。

她的对手往后一跃落在邻近喷泉的边缘。纹落地，抛下钱币，靠着它越过窥探者的头顶。他弯下腰，警戒地追踪她越过顶上的身影。

纹拉住喷泉中央的一座青铜雕像，止住身势，蹲踞在雕像斜凹的顶端，低头看着对手。他正以金鸡独立姿势站在喷泉边缘，仅仅是翻腾迷雾中一抹黝黑安静的身影，透露着……挑衅。

你抓得到我吗？他似乎无声地在问。

纹猛地抽出匕首，从雕像上跃起，利用沁凉的青铜作为锚点，朝窥探者直推而下。

窥探者也利用同样一座雕像，将自己拉前，以毫厘之差从纹身下蹿过，激起一片水花，飞快的身势如打水漂的石子在静谧的水面轻点而过，最后一次跃起时立即反推，落在广场的另一边。

纹落在喷泉边缘，冰冷的清水溅湿她全身。她一声低吼，再次朝窥探者扑去。

纹坠落地面的同时，他已然转身，抽出自己的匕首。纹在地面迅疾翻滚，避过了第一波攻势后马上举起双刃，合十刺下。窥探者迅速地闪躲，匕首上晃落的水珠点点晶亮，他蹲身落下的同时展现利落的身姿，全身紧绷有自信，高手。

纹再次微笑，呼吸急促。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距离和卡西尔对打的夜晚已经太遥远。她保持低蹲的姿势，观察在两人之间翻腾的迷雾。他的身材中等，体型精瘦结实，而且没穿迷雾披风。

为什么不穿披风？迷雾披风是他们这类人的共同装束，象征自信跟隐秘。

两人的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不过，她看到他脸上泛出一丝笑容，同时又往后跃起，反推另一座雕像。追逐战正式开始。

纹跟着他穿过城市，骤烧钢铁，落在屋顶跟街道上，跃起的身体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大弧。两人像在游乐场中打闹的孩童般蹿过陆沙德，纹试图想拦截对手，他则每次都恰巧躲过。

他非常厉害。远比她所认识或面对过的迷雾之子都要厉害，可能只略逊于卡西尔。可是，自从她与幸存者对战过后，她的能耐也是与日俱增。这个新来的会比她还强吗？光是想象就让她感觉一阵兴奋。她一直认为卡西尔是操纵镕金能力的至高典范，往往忘记他也不过就是在崩解时代前的两年多才得到力量。

跟我练习的时间一样长。纹突然察觉这点。她落在狭隘、潮湿的街道，皱着眉头，动也不动地蹲着。她明明看到窥探者朝这条街降落。

狭窄又破旧的窄街其实跟一条小巷子差不了多少，两旁都是三四层楼的建筑物，毫无动静。窥探者可能已经溜走，也可能正躲在附近。她燃烧铁，却没有任何铁线的动静。

不过，她还有一招……

纹维持四处搜寻的行动，实际上却已经改换成燃烧青铜，试图想要刺穿她认为应该在附近的红铜云。

果然。他躲在一栋废弃建筑物的房间里，从几乎完全闭上的百叶窗偷偷往外看。一旦知道他人在哪里，她立刻辨认出他是用了哪些金属跳到二楼去，还包括他用来关闭百叶窗的铁窗钩。有可能他之前已在这里探过路，早就打算要在这里甩掉她。

很聪明，纹心想。

他不可能会知道她有办法刺穿红铜云，可是如果她现在攻击，她拥有这种力量的秘密就会泄露出去。纹静静地站起，猜想他正蹲在上方，警觉地等着她离去。

她微笑，检视体内的硬铝存量。这正是判断她燃烧硬铝是否会在另一名迷雾之子眼中显得不同的好时机。窥探者应该正在燃烧他大多数的金属，试图预测她的下一步行动。

所以，纹自作聪明地燃烧了第十四种金属。

巨大的爆炸声在她耳中响起。纹惊喘出声，诧愕地跪倒在地。身边周遭一切变得明亮，仿佛某种能量点亮了街道。而且，她觉得好冷：蚀骨钻心、冻摄心神的冷。

她发出呻吟，试图想要了解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它……它不是一次爆炸，而是许多爆炸连续起来。规律的鼓动。像是她身旁有人在打鼓。是她的心跳。还有微风，跟呼啸而过的狂风一样响亮。狗在找食物吃的扒抓声。人在睡梦中的鼾声。她的听觉仿佛被增强了上百倍。然后……没了。纹跌坐在石板地上，猛然涌来的光线、冰冷和声响消散。附近的阴影中有身形在移动，但她看不清。她再也无法于黑暗中见物。她的锡……

烧完了，她终于回神。我体内所有的锡都被烧完了。当我燃烧硬铝的同时，我也正在……燃烧锡。

同时燃烧的两者有了加乘反应。这就是规律。硬铝彻底燃烧光她体内的所有锡，让她的感官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变得无比敏锐，却也掠走了她所有的存量。再仔细一检查，她发现同时在燃烧的其他金属，包括青铜跟白镴，也都没有了。突然冲来的变化大到她来不及注意另外两者。

晚点再想，纹告诉自己，摇摇头。她刚刚觉得自己可能会失明和失聪，还好没有。她只是有点被惊吓到。

黑色的阴影出现在她身边的雾中。她没有时间慢慢恢复，连忙撑地站起，却又脚步一软。这个身形太矮，不会是窥探者。是……

“主人，你需要帮忙吗？”

纹停下脚步，看到欧瑟来到她身边坐下。

“你……跟上来了。”纹说道。

“很不容易，主人。”欧瑟不动声色地说道，“你需要协助吗？”

“呃？噢，不需要。”纹摇摇头，恢复神志，“我要你变成狗时疏忽了一件事。你现在不能帮我带金属在身边了。”

坎得拉歪歪头，迈步走向附近的小巷，片刻后咬了个东西回来。她的腰带。

它将腰带放在她脚边，坐回等待的姿势。纹拾起腰带，拔起其中一个备用小瓶。“谢谢你。”她缓缓说道，“你这么做真的……很细心。”

“我只是履行契约，主人。”坎得拉说道，“如此而已。”

但你以前可没替我想这么多，她心想，吞下瓶内的金属，感觉存量再次恢复。她燃烧锡，重新取回夜视力，心底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自从她的能力被发掘后，她再也不需要摸黑出门。

窥探者的房间百叶窗大开。他一定是趁着她受惊的时候逃脱了。纹叹口气。

“主人！”欧瑟大喝。

纹飞快转身。一名男子安静地落在她身后。他看起来居然……有点面熟。瘦瘦的脸上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头正不解地微歪，她明白他眼中的疑问：她刚才为什么摔倒了？

纹微笑。“也许我刚才只是要引诱你现身。”她悄声说道，知道他有锡力增强的耳朵听得见她的声音。

迷雾之子微笑，对她点点头，似乎是在表达敬意。

“你是谁？”纹上前一步问道。

“敌人。”他回答，举起手要她退后。

纹停下脚步。静谧的街道上，迷雾盘旋在两人身边。“为什么要帮我击退那些杀手？”

“因为……”他缓缓开口，“我也是疯子。”

纹皱眉，打量那人。她在乞丐眼中看过疯狂的神色，但这个人不是疯子。他骄傲挺拔地站立着，在黑夜中望着她的眼神自制而内敛。

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暗自揣摩。

她花了一辈子锻炼出的直觉警告她要小心。她才刚学会要信任朋友，但绝对不打算要对第一次在黑夜中碰面的人施予同样的特权。

可是，离她上次跟另一名迷雾之子交谈已经有一年了。她仍然有无法跟其他朋友解释的身份冲突，就连哈姆跟微风这样的迷雾人都无法了解迷雾之子的奇特双重生活。既是杀手，又是保镖，还是贵族仕女……同时仍是迷惘、安静的女孩。这个人对自己的身份也有同样的困惑吗？

也许他能成为她的盟友，让中央统御区有第二名迷雾之子。就算她办不到，也不能冒险跟他开打。在夜间进行练习战是一回事，但若是这比赛变得危险，对方可能会用上天金。

如果那件事发生，她必输无疑。

窥探者谨慎地端详她。“请为我解个惑。”他从雾中开口说道。

纹点点头。

“你真的杀了他？”

“是的。”纹低声说道。他只有可能指一个人。

他缓缓点头：“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玩小把戏？”

“谁？”

窥探者朝迷雾中的泛图尔堡垒挥挥手。

“这不是儿戏。”纹说道，“当我爱的人陷入危险时，绝对不是。”

窥探者静静地站着，然后摇摇头，好像很……失望。然后，他从腰带中掏出某样东西。

纹立刻往后跳，但窥探者只是朝两人之间抛掷一枚钱币。弹了两下后，钱币停在石板地上。窥探者将自己反推入空中。

纹没跟上。她伸手揉揉脑袋，总觉得至少该有阵头痛。

“你让他走了？”欧瑟问道。

纹点点头：“今晚到此为止。他打得很好。”

“你听起来像是很尊敬他。”坎得拉说道。

纹转过身，坎得拉语气中的一丝鄙夷让她皱起眉头，但欧瑟耐心十足地坐在原处，再没有透露半点情绪。她叹口气，重新系回腰带。“我们得帮你弄个背带什么的。”她说道，“我希望你能像有人形时那样帮我带着备用金属。”

“不需要背带，主人。”欧瑟说道。

“哦？”

欧瑟站起身，缓步上前：“请拿出一个瓶子。”

纹照它说的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欧瑟停下脚步，侧转过身，一边肩膀正对着她，就在她的注视下，皮毛跟肌肉剥离，露出下方的血管跟层层皮肉。纹略略后退。

“不用担心，主人。”欧瑟说道，“我的皮肉跟你的不同。你可以说我更能……控制它。请将金属瓶放在我的肩膀肉里。”

纹照做，她看着皮肉包住瓶子后愈合，让瓶子消失于眼前。纹尝试燃烧铁，没看到蓝色线条指向隐藏的瓶子——体内的金属不受其他镕金术师的操控，就连刺穿身体的金属，像是审判者眼睛的尖刺或纹的耳针也不能被他人推或拉。显然藏在坎得拉体内的金属亦是如此。

“危急时我会把它送来给你。”欧瑟说道。

“谢谢。”纹说道。

“契约，主人。无须谢我。我只是按照契约行事。”

纹缓缓点头。“我们回皇宫去吧。”她说道，“我想去看看依蓝德。”

可是，让我从头说起。我在克雷尼恩初见艾兰迪，当时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尚未因为长达十年的领军生涯而扭曲。

9

沼泽变了。原本是搜寻者的他变得更为……冷酷。他似乎总盯着沙赛德看不见的东西，回答时总是直接，说话时总是短促。

当然，沼泽讲话从来不拐弯抹角。两人走在风尘漫天的官道上，沙赛德趁此机会研究他的朋友。他们没有马，就算沙赛德有，大多数动物也不肯靠近审判者。

鬼影之前说沼泽的绰号是什么？沙赛德边走边想。在他变了个人之前，他们叫他……铁眼。他后来的遭遇居然应验了这个绰号。大多数人觉得沼泽的改变令人惶惶不安，因此对他敬而远之。虽然沼泽似乎并不介意，但沙赛德仍特别费心思想跟他往来。虽然他不知道沼泽是否喜欢。他们两人的确处得不错：有共同研究学问跟历史的兴趣，也都对最后帝国的宗教状况很有兴趣。

而且，他来找我，沙赛德心想。当然，他嘴上是说为了防止仍有审判者滞留瑟蓝集所才来找人帮忙，但这借口很薄弱，因为沙赛德虽然有藏金术的力量，却不是战士。

“你应该待在陆沙德。”沼泽说道。

沙赛德抬起头。沼泽一往如常，说话只挑重点。“为什么这么说？”沙赛德问道。

“他们需要你。”

“最后帝国其余的地方也需要我，沼泽。我是守护者，我的时间不该被特定的一群人占据。”

沼泽摇摇头。“那些村民会忘记你来过，但没有人会忘记即将在中央统御区发生的事情。”

“人的忘性很强，远超出你的想象。战争跟王国也许在现在看起来很重要，但就连最后帝国也有其终点。既然最后帝国已经瓦解，守护者就不该再参与政治。”大多数守护者甚至会说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参与。

沼泽转身面向他，眼睛只剩被金属填满的眼眶。沙赛德没有颤抖，但感觉不舒服。

“那你的朋友们呢？”沼泽问道。

这是很私密的问题。沙赛德别过头，想着纹，还有他向卡西尔发过要保护她的誓言。她现在不太需要保护了，他心想。她甚至比卡西尔更擅长使用镕金术，但沙赛德知道，有许多其他保护的方式跟战斗无关。每个人都需要支持、建言和善意的对待，尤其是纹。那可怜女孩的肩膀上承担了太多。

“我……请人去帮忙了。”沙赛德说道，“我已经尽我所能。”

“不够。”沼泽说道，“发生在陆沙德的事已不容忽视。”

“我不是在忽视它，沼泽。”沙赛德说道，“我只是尽力履行责任。”

沼泽终于别过头。“你履行错了。这里一结束，你就回陆沙德去。”

沙赛德还想开口争辩，但什么都没说。他能说什么？沼泽是对的。虽然他没有证据，却相信陆沙德中正发生很紧要的事情，也需要他的协助，因为这结果会影响过去曾被称为最后帝国的整片大陆。

所以，他闭上嘴，乖乖跟在沼泽身后继续走。他会回到陆沙德，再做一次离经叛道的泰瑞司人。也许，最后他会发现，并没有什么扑朔隐约的危机正威胁整个世界。他回去只是出于想跟朋友重聚的私心。

他宁愿如此，因为另外一个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鹤立鸡群的身高。他虽然年轻，却衣着朴实，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10

议事厅设立在原本的钢铁教廷财政廷总部，天花板低矮，看起来比较像是演讲厅，而非议事厅。中间有座高架的舞台，舞台前一排排长凳以扇形散开，舞台右边建了一区座位给议员，左边则是讲台。

讲台面对的方向是议员，不是群众，但随时欢迎一般人民前来旁听。依蓝德认为所有人都该对政府的政事运行有兴趣，因此每次周会时见到仅有寥寥可数的观众前来旁听，都让他一阵难过。

纹的位置在讲台这侧，但在后方，靠近观众。她跟其他护卫面向讲台的后方以及对侧的群众，哈姆的守卫则穿着便服坐在第一排的听众席，提供第一线的保护。原本纹要求舞台前后都该各有一排守卫，却遭遇依蓝德的强力抗议，他觉得有守卫坐在演讲者身后会让人分心，但哈姆跟纹双双坚持。如果依蓝德每个礼拜都要出现在群众面前一次，纹就要仔细监控他跟所有能看到他的人。

因此，为了要落座，纹得跨越整座舞台。许多目光跟随着她移动。有些人是对桃色丑闻有兴趣，他们认为她是依蓝德的情妇，国王跟自己的私人保镖有亲密关系更是八卦的绝佳素材；有些人则是对政治有兴趣，想知道纹对依蓝德有多少影响力，是否能利用她直达天听；其余人则是对日渐散布的传说感到好奇，想知道纹这样的女孩子难道真能杀死统御主？

纹加快脚步，经过议员面前，在哈姆身边坐下。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中，哈姆仍然只单套一件背心，里头不穿衬衫，因此穿着衬衫跟长裤坐在他身边的纹，觉得自己相较之下并不突兀。

哈姆微笑，欣喜地朝她肩膀一拍。她得强迫自己静静接下这一拍而不过度反应。不是她不喜欢哈姆，正好相反，她爱他，一如爱所有原本隶属于卡西尔团队的成员。

但是……她很难解释，只是哈姆无意的碰触让她想扭身避开，总觉得人不应该这样随随便便就碰触对方。

她强迫自己甩开这些思绪，要求自己像其他人一样。依蓝德应该有个正常的女人。

他已经到了，一注意到纹的到来，就对她点点头，她回以微笑，然后他转过身，继续低声跟潘洛德大人——其中一名贵族议员——交谈。

“依蓝德这下可高兴了。”纹低声说道，“这地方挤满了人。”

“他们很担心。”哈姆低声说道，“而担心的人对这类集会很在意。我可不觉得高兴，这些人让我们更难管理。”

纹点点头，眼光在群众之间来回巡视。人群的组成出奇地杂乱，这是在最后帝国时代绝对不可能共同聚会的各种群体。当然，一大部分是贵族。纹皱眉，想到这些贵族成员有多想要操控依蓝德，还有他对他们许下的承诺……

“你怎么会露出这种脸色？”哈姆问道，推推她。

纹打量着打手，期待的眼神在他坚毅的长脸上闪烁。哈姆在辩论一事上，几乎有超人的敏锐度。纹叹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看这整件事，哈姆。”

“这整件事？”

“这整件事。”纹低声说道，对议会比了比，“依蓝德很努力想要让所有人都满意。他付出这么多权力，这么多钱……”

“他只是想要让每个人都得到公平的对待。”

“不只如此，哈姆。”纹说道，“他简直好像是打定主意要让每个人都变成贵族。”

“这不是件好事吗？”

“如果每个人都是贵族，那就没有所谓的贵族。不可能每个人都有钱，也不可能每个人都管事。那是不合理的。”

“也许吧。”哈姆深思地说道，“可是依蓝德不是身负广施公平正义的公众责任吗？”

公众责任？纹心想。我早该知道，怎么可以跟哈姆讨论这种事……

纹低头：“我只是觉得他不需要议会就可以确保每个人各得其所。这些人只会争吵，夺取他的权力，而他居然还放任他们。”

哈姆没有接话，纹继续研究听众。最早到的似乎是一群磨坊工人，因此抢到了最好的位置。大概十个月前，也就是议会成立的初期，贵族派仆人来替他们预留位置，或贿赂别人放弃原本的座位，但一被依蓝德知道了这件事，他便禁止了这两项行为。

除了贵族跟磨坊工人，还有许多的“新”阶级。司卡商人跟工匠如今可自定价格，他们才是依蓝德的新经济体制中真正的赢家。在统御主压制的手段下，只有少数最优秀的司卡能赢得小康生活，没有了这些限制，司卡迅速地证明他们的能力跟敏锐度远远超过贵族同行，并因此在议会中掌握了与贵族对等的话语权。

群众中还有少数其他司卡，看起来跟依蓝德登基之前差不多。贵族通常穿着套装跟白日的礼帽及外套，这些司卡只穿着普通的长裤，有些还带着白天工作留下来的污渍，衣服陈旧、破烂，沾满灰烬。

然而……他们不一样了。不是衣着，而是姿势。他们坐得比以前更挺，头抬得更高，而且有足够的空闲时间来参加集会。

依蓝德终于起立，代表会议开始。他今天早上让侍从为他穿衣，因此几乎可以算是完全整齐。他的套装合身，扣子严丝合缝，背心也是搭配好的深蓝色，就连头发都被梳得整整齐齐，棕色的短卷发服服帖帖。

通常依蓝德会请其他演讲者先开始，议员会花好几个小时阐述对税率或城市卫生的看法，但今天有更紧急的事情。

“各位。”依蓝德说道，“由于目前的……状况，很抱歉我们今天下午无法按照原本预定的议程进行。”

二十四名议员点点头，其中几人暗自嘟囔了什么。依蓝德没有理会。他在公众面前很自在，远比纹来得自在。他摊开演讲稿，纹则盯着群众，寻找麻烦的蛛丝马迹。

“我们目前情况之紧迫应该已相当明朗。”依蓝德开始读出他之前准备的演讲稿，“这个城市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来自于他方暴君的侵略跟围城。

“我们是新成立的国家，以统御主时期从未出现的原则奠定之邦国，然而我们又是拥有传统之邦国。司卡得以拥有自由。按照我们的选择跟决策统治。贵族不需屈从统御主的圣务官及审判者。

“各位，一年的时间不够。我们尝到了自由的滋味，更需要时间好好品味。在过去一个月中，我们经常讨论跟争辩这一天到来时，该采取什么行动。很显然，我们尚未达成共识，因此，我提出团结投票案。让我们对自己跟人民承诺，不会在未经深思的情况下贸然献出城市。我们要搜集更多信息，寻求其他解决方法，甚至必要时不惜一战。”

演讲继续进行，但依蓝德已经在她面前练习过不下数十次，因此她转而开始研究群众。她对于坐在后方的圣务官最为忧虑。他们对于依蓝德对他们过去所作所为的负面评论似乎没有多大反应。

她其实并不了解依蓝德为何允许钢铁教廷继续传教。它是统御主权威的最后一块残骸。大多数圣务官固执地拒绝为依蓝德的政府贡献他们在行政运作及管理上的知识，同时仍以鄙夷的态度看待司卡。

然而，依蓝德仍然允许他们留下来，只是严格规定他们不准教唆反叛或暴力，却没有听取纹的建议把他们逐出城市。其实，如果能让她拥有最终决定权，她会把他们通通处决掉。

终于，依蓝德的演讲结束，纹将注意力转回他身上。“各位，”他说道，“我心怀坚定的信念向你们提出此项提议，同时是以我们所代表的众人之名提出。我要求有更多时间。我提议暂停所有关于城市未来的投票案，直到御使能与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会面，了解是否有和谈的可能性。”他放下演讲稿，抬起头，等待众人回应。

费伦议员最先开口，他是一名商人，华贵的套装穿得合身自在，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一年前才第一次套上这种服装。“所以，你要我们给你决定城市命运的权力。”

“什么？”依蓝德问道，“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要求有更多时间，去跟史特拉夫会面。”

“他拒收我们先前送去的任何信息。”另一名议员说道，“你觉得他现在为什么会听？”

“我们的做法根本完全错误！”一名贵族代表说道，“我们应该要恳求史特拉夫·泛图尔不要攻击，而不是去跟他会面聊天，我们需要尽快证明我们愿意跟他配合。你们都看到他的军队了。他正打算要摧毁我们！”

“拜托。”依蓝德举起手说道，“我们不要离题了。”

另一名司卡代表议员开口，对依蓝德先前的发话似乎浑然不觉。“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是贵族。”他指着刚被依蓝德打断的贵族，“你跟史特拉夫合作什么的倒容易，反正你不会有多大损失！”

“不会有多大损失？”贵族说道，“我跟我的全体族人都可能因为支持依蓝德反抗父亲而被处决啊！”

“呸。”一名商人开口说道，“根本没有意义。我好几个月前就提过，早该雇佣兵了。”

“你觉得钱要从哪里来？”潘洛德大人，贵族议员中最资深的长者说道。

“税金啊。”商人挥挥手说道。

“各位先生！”依蓝德说道，然后再次更大声地喊，“各位先生！”

他终于引起一些注意。

“我们必须下决定。”依蓝德说道，“请各位不要离题了。我的提议呢？”

“没有意义。”商人费伦说，“我们何必要等？直接邀请史特拉夫入城不就结束了，他反正一定会攻下陆沙德。”

纹靠回椅背，听着他们继续争吵。问题在于，虽然她不喜欢那个叫费伦的商人，他的话却不无道理。战争不是诱人的选项。史特拉夫的军队如此庞大，拖延真的有用吗？

“听我说，听我说。”依蓝德说道，试图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却只有零星响应，“史特拉夫是我的父亲。也许我能跟他谈谈，让他听听我的？陆沙德是他多年的住地，也许我能说服他不要进攻。”

“等等。”其中一名司卡代表说道，“粮食呢？你看到商人的粮价涨了多少吗？在我们担心军队之前，应该先讨论如何降低物价。”

“你们总是把问题怪在我们头上。”一名商人议员指着方才发话的司卡。于是，战火再度点燃。依蓝德微微瘫靠在讲台上，纹摇摇头，十分同情眼前已经分崩离析的局面。议会经常如此结束，她觉得他们不够尊敬依蓝德，也许这是他自己的错，因为他将他们的地位提升到近乎和自己一样高。

终于，讨论渐渐平息，依蓝德拿出一张纸，显然是要准备记录提案的投票结果。看起来并不乐观。

“好了。”依蓝德说道，“投票吧。请记得，给我时间不代表放弃，只是让我有机会去尝试让父亲重新考虑夺取城市这一想法。”

“依蓝德，孩子。”潘洛德大人说道，“我们都经历过统御主的统治，我们都知道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想要得到这座城市，不到手就不会罢休，我们只能决定怎么样给他比较好，也许我们能想办法让人民在他的统治之下，仍能拥有某些自由的空间。”

众人静静地坐在原处，第一次没有再重新吵起来。几个人转向潘洛德，他正以冷静自持的姿态坐在原位上。纹不太了解这个人，只知道他是崩解时期后留在城市里比较有势力的贵族之一，而且他在政治上的作风比较保守，然而她从未听过他说出鄙夷司卡的论调，也许这就是他会这么受人民欢迎的原因。

“我话说得很直。”潘洛德说道，“因为这是事实。我们没有立场讨价还价。”

“我同意潘洛德。”费伦插嘴，“如果依蓝德想要跟史特拉夫·泛图尔会面，我想这应该是他的权利，王权允许他对外交涉谈判，但我们不需要承诺不会将城市交给史特拉夫。”

“费伦先生。”潘洛德大人开口，“我想你误解了我的想法。我说献出城市是无可避免的，但我们在此同时应该尽量争取，意思是我们至少应该跟史特拉夫会面以了解他的意图，现在就投票将城市交给他太过急躁，反而过早暴露我们的立场。”

依蓝德抬起头，首次看起来满怀希望。“所以，你支持我的提案吗？”他问道。

“我认为我们需要缓冲的空间，而如此的做法并非上上策。”潘洛德说道，“但是……既然军队已经抵达，我怀疑我们能有别的做法。因此，是的，陛下，我支持你的提案。”

其他几名议员一听潘洛德的话便随即点头，仿佛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提案。那个潘洛德的力量太大了，纹心想，眯着眼睛端详年长的政客。他们服从他的程度远超过服从依蓝德。

“那我们投票吧？”一名议员问道。

于是，投票开始。依蓝德一一记录下每个议员的投票，八名贵族，包括依蓝德，投票赞成，让潘洛德的意见格外显出分量，八名司卡议员大多赞成，商人议员大多反对，但结果是依蓝德得到他需要的三分之二支持。

“提案通过。”依蓝德做出最后总结时说道，脸上露出些微讶异，“议会暂时否决投降议案，直到国王与史特拉夫·泛图尔正式进行官方会谈之后。”

纹靠回椅背，试图厘清她对投票的看法。依蓝德的提案成功通过是好事，但达成的方式让她不安。

依蓝德终于从讲台退下，让不满的费伦开始下一波讨论。商人提案要将城市的食物储存交给商人保管，但这次是依蓝德率先带头反对，于是又是一番唇枪舌剑。纹饶富兴味地观察众人。依蓝德知不知道他在反对他人提案时，跟其他人有多像？

依蓝德跟其他几名司卡议员想办法拖延议程，到了午餐时间仍未进行投票。听众席的人纷纷站起伸懒腰，哈姆则转向她：“不错的会议，是吧？”

纹只是耸耸肩。

哈姆轻笑：“我们真的得想点办法来处理你对公众责任的反感，小妞。”

“我已经推翻过一个政府。”纹说道，“我觉得我暂时已经尽了自己的‘公众责任’。”

哈姆微笑，不过仍然谨慎地盯着群众，纹亦然。现在每个人都站起身来回走动，正是对依蓝德下手的好时机。有一个人特别引起她的注意力，让她皱眉。

“我马上回来。”她对哈姆说道，站起身。

“你的决定是对的，潘洛德大人。”依蓝德说道，站在年长的贵族身边，趁着休息时间低声交谈，“我们需要更多时间。你知道如果城市被我父亲夺走，他会采取什么手段。”

潘洛德大人摇摇头，“孩子，这可不是为了你。这么做只是为了确保费伦那个笨蛋不会在你父亲保证我们的特权之前，就把城市先交了出去。”

“话不能这么说。”依蓝德举起手指说道，“一定有别的方法！幸存者绝对不会不战而降。”

潘洛德皱起眉头，依蓝德顿时住口，暗骂自己。这名老贵族相当老派，向他称赞幸存者绝对不会收到什么正面反馈。卡西尔对司卡的影响让许多贵族感觉到威胁。

“你多花点时间想想吧。”依蓝德说道，瞥向一旁靠近的纹。她挥手要他离开议员区，因此他立刻告退，越过舞台来到她身边。“什么事？”他低声问道。

“后面的女人。”纹低低说道，眼中满是怀疑，“蓝色衣服，个子高挑那个。”

人不难找。她穿着亮蓝色的衬衫，鲜艳的红裙，是个中年妇女，身材偏瘦，长及腰际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耐心地站在原处，看着人们在房间内走动。

“她怎么了？”依蓝德问道。

“泰瑞司人。”纹说道。

依蓝德迟疑。“你确定？”

纹点点头。“那些颜色……这么多首饰，她一定是泰瑞司人。”

“那又如何？”

“我没见过她。”纹说道，“而且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你。”

“大家都在看我，纹。”依蓝德说道，“我毕竟是王。况且，你为什么应该见过她？”

“所有泰瑞司人一进城就会来见我。”纹说道，“我杀了统御主，在他们眼中，我是解放他们的人，但我不认得她，她甚至没来向我道谢。”

依蓝德翻翻白眼，抓住纹的肩膀，转过她身子，不再让她面对那妇女：“纹，我觉得我必须尽到绅士的义务，告诉你一件事。”

纹皱眉，“什么事？”

“你美得不可方物。”

纹愣住。“这有什么关系？”

“完全没有关系，”依蓝德微笑说道，“我只是要你分心。”

纹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笑意。

“纹，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依蓝德认真说道，“但你有时候真的很容易疑神疑鬼。”

她挑起一边眉毛：“是吗？”

“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我个人觉得这样的特质很迷人，但你真的认为有泰瑞司人想杀我吗？”

“可能没有吧。”纹承认，“但老习惯……”

依蓝德微笑，然后瞥向聚三五成群，正在低声交谈的议员。他们的团体没有外人。贵族跟贵族，商人跟商人，司卡工人跟司卡工人，显得分外分裂，如此偏执。一个简单的提议往往造成长达数小时的争论。

他们必须给我更多时间！他心想。但在同时，他也发现问题所在。有了更多时间之后呢？潘洛德跟费伦精准地戳破了他的提案弱点。事实是，整座城市已经陷入困境。大军压境，没人知道该拿敌人怎么办，遑论依蓝德。他只是知道他们还不能放弃。还不行。一定有办法解决。

纹仍然转过头看着群众。依蓝德跟着她的视线：“你还在看那泰瑞司女人？”

纹摇摇头：“是别的事……有问题。那是歪脚的信使吗？”

依蓝德一愣，转过头去。果然，在房间最远处，有几个士兵正穿过人群朝舞台走来，众人开始交头接耳，神色惶惶不安，甚至有些人已经快步离开房间。

依蓝德感觉纹紧张地全身一僵，恐惧直捣内心。来不及了。军队进攻了。

其中一名士兵来到高台前，依蓝德连忙冲上前去。“什么事？”他问道，“史特拉夫进攻了吗？”

士兵皱眉，一脸忧色：“不是的，陛下。”

依蓝德轻吐一口气。“那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第二支军队，刚刚抵达城外了。”

奇特的是，一开始是艾兰迪的纯真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才来到这座大城市几个月，我便雇用他成为我的助手。

11

两天内的第二次，依蓝德站在陆沙德城墙顶，端详前来入侵他王国的军队。依蓝德眯着眼睛，遮挡红色的午后阳光，但他不是锡眼，看不出新客人的来历。

“他们有可能是来帮忙的吗？”依蓝德满心期待地问道，望着站在他身边的歪脚。

歪脚垮了老脸：“他们用的是塞特的旗帜。记得他吗？两天前刚派八个镕金术师去杀你的家伙？”

冰寒的秋日让依蓝德全身一震，回过头继续望着第二支军队。它驻扎的地方离史特拉夫的军队有一段距离，靠近陆沙戴文运河，那运河开端位于香奈瑞河的西侧。纹站在依蓝德身边，哈姆则在安排都城卫队的工作，狼獒身体的欧瑟则很有耐心地坐在纹脚下的城墙走道上。

“我们怎么会没看到他们逼近了？”依蓝德说道。

“史特拉夫。”歪脚说道，“塞特从同样的方向过来，探子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史特拉夫的军队上。史特拉夫可能几天前就知道有另外一支军队正在靠近，但我们根本没机会看到他们。”

依蓝德点点头。

“史特拉夫正在设立警戒线，好观察敌方的动向。”纹说道，“我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有多友善。”她站在城垛上方，双脚几乎踩在城墙边缘。

“也许他们会攻击彼此。”依蓝德满怀希望说道。

歪脚一哼。“我很怀疑。他们势均力敌。史特拉夫可能比较强，但我猜塞特会冒险进攻。”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依蓝德问。

歪脚耸耸肩：“也许是因为他想比老泛图尔先到陆沙德，抢先攻占这里。”

他说得好像陆沙德的沦陷已既成定局。依蓝德的胃一阵痉挛。他靠着城墙，透过石造箭孔往外看。纹跟其他人是盗贼跟司卡镕金术师，几乎一辈子都在被他人追捕，也许他们已经习惯处理这种压力跟恐惧，但依蓝德不行。

他们怎么能忍受这种毫无控制，无可转圜的人生？依蓝德觉得自己没有半点力量。他能怎么做？逃走，让城市自生自灭吗？这当然不是选择，但是不止一支，而是两支军队要毁掉他的城市，夺取他的王位——依蓝德发觉自己很难控制双手不颤抖，只能用力握紧粗糙的石块。

卡西尔一定找得到解决的办法，他心想。

“看那边！”纹的声音打断依蓝德的思绪，“看到没有？”

依蓝德转身，纹眯着眼睛仔细检视塞特的军队，使用锡力探看依蓝德无法靠普通视力看清的远方。“有人从军营中出来了。”纹说道，“他在骑马。”

“信差？”歪脚问道。

“有可能。”纹说，“他的速度蛮快的……”她沿着高墙边缘的石头跳蹿，坎得拉立刻起身，静悄悄地跟随在她之后。

依蓝德瞥了歪脚一眼，后者耸耸肩，两人一起站起身，也跟了下去，最后发现纹站在靠近高塔附近的墙边，望着逐渐接近的骑士。至少，依蓝德是这么猜想，因为他仍然看不见她看到了什么。

镕金术，依蓝德心想，摇摇头。他为什么连半点力量都没有，就算是只有红铜或铁这种比较弱的力量也好。

纹突然咒骂起来，直直坐起身：“依蓝德，那是微风！”

“什么？！”依蓝德说道，“你确定？”

“没错！有人在追他。弓箭手骑马跟着他。”

歪脚骂骂咧咧地对附近的传令兵挥挥手：“快派骑兵出动！截断追他的人！”

传令兵狂奔而去，但纹摇摇头。“他们来不及的。”她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那些弓箭手会逮到他，至少会射杀他，连我都跑不了那么快。但，或许……”

依蓝德皱眉，抬头看着她：“纹，就算是你，也跳不了这么远。”

纹低头看了他一眼，一笑，从城墙一跃而下。

纹准备好硬铝，之前虽然已经服用过一些，但还没使用，时机未到。希望能奏效，她心想，寻找合宜的锚点。她身边的高塔顶端有加强的铁栏杆，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她以铁拉住栏杆，将自己硬拖到高塔顶端，立刻再次跳跃，强迫自己跳得越高越好，远离城墙，再熄灭钢跟白镴以外的所有金属。

然后一面继续钢推栏杆，一面燃烧硬铝。

突然，一股力量冲撞她的身体，强到她相信要不是有同样强大的白镴力量与之制衡，她的身体早就被撕裂成碎片。她猛地从堡垒飞射而出，横越天际，仿佛被巨大的无形神祇抛过天空，速度快到空气在她耳边轰隆作响，突然遽增的压力让她一时无法思考。

纹一阵惊慌，四肢仿佛失去控制，幸好之前挑对了路线，她直直冲向微风跟追赶他的人。

不知道微风做了什么，但铁定大大激怒了某人，因为足足有两打人在追着他，人人张弓搭箭，准备将他射倒。

纹向地面坠落，在硬铝引发的骤烧中，钢跟白镴燃烧殆尽，她连忙抽出腰间的小瓶一口喝尽，但就在她抛下瓶子的同时，一阵奇特的晕眩乍现。她不习惯在大白天跳跃，看到地面朝她冲来有点奇怪，身后没有迷雾披风飘随也有点奇怪，更奇怪的是没有雾在……

领先的骑士放低了弓，瞄准微风，两个人似乎都没注意到从上方宛如鹰隼般扑下的纹。好吧，不能说是扑下，应该算是直直坠下。纹突然回神，马上燃烧白镴，朝逼近的地面抛下一枚钱币，再反推一把好减缓坠势，同时让自己往旁边一偏，恰好重重落在微风跟弓箭手之间，激起漫天黄土。

弓箭手松开了张满的弓弦。

纹落地又弹起，尘土在她周遭飞扬。她伸出手，将自己反推入空中，朝流失直直扑去，施力反推。箭尖往后撕裂，将箭身一剖为二，木屑四散，然后深深埋入弓箭手额头。

男子从马上摔下。纹则稳稳落地，施放力量，猛推向领头的人身后两匹坐骑的马蹄铁，使得它们脚下猛然踉跄，反作用力也将她往后一抛。马儿吃痛的嘶鸣与身体倒地的声音交错响起。

纹继续前推，悬空数尺沿着路面向前飞行，很快便追上微风。他微胖的身躯一震，发现纹居然悬浮在他奔驰的马匹旁，衣袍还随着疾风猎猎作响，不由得露出惊愕的神情。纹对他俏皮地眨眨眼，探出力量，拉扯另一名骑士的盔甲。

反作用力顿时止住她的身形，身体肌肉抗议突如其来的强力拉扯，但她刻意忽略涌上来的痛楚。被她扯住的人好不容易才没摔下马背，却被纹脚先头后的并腿飞踹给踢了下去。

她稳稳落在黑土地面，方才的骑士同时翻滚落地。不远处，剩下的骑士们终于拉住马匹，硬生生在几尺之外停下。

卡西尔大概会进攻吧。对方人数虽然多，却都穿着盔甲，马脚上也都套了马蹄铁。但纹不是卡西尔。她成功拖延了骑士的追赶，让微风得以脱逃，这就够了。

纹探出力量，用力推向一名士兵，顺势向后飞蹿，让骑士们有机会把受伤的同伴扶起，但那些士兵毫不领情，直接又抽出以石为尖的箭来。

纹看着那群人再度瞄准，烦躁地吐口气。好吧，各位老兄，我建议你们要抓紧了。

她轻轻地推向他们，然后燃烧硬铝，突来的力量让胸口宛如受到重击，腹部突如其来的温热，咆哮的狂风，一切如她所预期。她没料到的是，她的锚点们居然连人带马被打得四下飞散，如狂风扫落叶。

这力量以后得更小心点用，纹心想，咬紧牙关，在空中快速旋转身体。她体内的钢跟白镴又再度用完，逼她得吞下身边最后一瓶。以后她要多准备些。

一落地，她立刻狂奔，用白镴保持身体平衡，即使飞奔也不会绊倒。她暂时放慢速度，等微风的坐骑赶上后，立刻再次加快速度，恣意狂奔，让白镴的力量跟平衡感维持身体的直立，跟疲累的马匹并肩而行。一人一马你追我赶，马不时斜眼瞄她，似乎对于居然被人类赶上这事感觉有点着恼。

没多久，两人终于回到城市，铁门一开始有动静，微风便拉停马匹，但纹懒得等，直接抛下一枚钱币后反推，让身体的惯性带着她冲向高墙，随着闸门大开，她第二次反推门上的铁钉，利用推力直飞向上，堪堪掠过城墙顶端，穿过两名被惊吓到的士兵，这才落到另一边的中庭里，伸手轻扶着沁凉的石板地稳住身势。微风此时也通过了闸门。

纹站起身，微风拿着手帕擦擦额头，让马匹小快步来到她身旁。他的头发比上次见到时更长了，服帖地梳到脑后，发梢微微搔弄着领口。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他的头发却没有半点斑白，头上没戴帽子，应该是被吹掉了，身上惯常的华丽套装跟丝质背心，如今因为方才的快奔而沾满黑灰。

“啊，纹，亲爱的。”微风说道，跟马一起喘着大气，“我得说，你来得正是时候，而且你的出场实在非常华丽。我虽然不喜欢强迫别人来救我，但如果真要被救，好歹也要这么有型。”

纹笑着看他下马，动作证明了他绝对不是广场中身手最矫捷的人。马夫们上前来照料马匹。依蓝德、歪脚和欧瑟一起下楼来到中庭，微风又擦了擦额头。应该有传令兵找到了哈姆，因为他正朝中庭跑来。

“微风！”依蓝德说道，上前来与对方四臂交握。

“陛下。”微风说道，“陛下身体跟心情可否一样安泰？”

“身体是好。”依蓝德说道，“心情嘛……你也知道外面蹲了支军队。”

“是两支才对。”歪脚一拐一拐地上前抱怨。微风折起手帕。

“啊，是亲爱的克莱登先生，你还是这么乐观啊。”

歪脚冷哼一声。欧瑟不疾不徐地走到纹身边坐下。

“还有哈姆德。”微风瞄着他，后者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差点成功让自己忘记回来时，还会有你在这里。”

“你就承认吧。”哈姆说道，“你很高兴见到我。”

“见到，或许。但听到？绝不可能。这段时间少了你在我旁边永无停歇、烦不胜烦地絮絮叨叨一堆假设，我的日子过得挺美好的。”

哈姆的笑容变得更灿烂。

“我很高兴见到你，微风。”依蓝德说道，“但你来的时机如果能更好一点就好了。我原本希望你能阻止一部分军队朝我们进攻。”

“阻止他们？”微风说道，“好家伙，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才刚花了三个月说服塞特应该把他的军队带来这里。”

依蓝德一愣，纹暗自皱眉，站在众人之外。微风一脸沾沾自喜的样子，不过这表情对他是家常便饭。

“所以……塞特王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依蓝德满怀希望地问道。

“当然不是。”微风说道，“他来搜刮你的城市，顺便要夺走传说中的天金库。”

“是你。”纹说道，“在外面散播谣言说统御主有天金库在这里的人，是你？”

“当然。”微风看着终于来到的鬼影。

依蓝德皱眉：“可是……为什么？”

“亲爱的老兄，请看看你的城墙外面。”微风说道，“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举兵攻打陆沙德，就算我口才再好也无法打消他这个想法，所以我开始在西方统御区散播谣言，然后让自己成为塞特王的幕僚之一。”

歪脚闷哼，“计划不错。简直是疯子才会想到，但不错。”

“疯子？”微风说道，“我的精神状态完全没问题，歪脚。这一步可不是疯子的决定，而是极高明的妙招啊。”

依蓝德一脸迷惘：“微风，我不是要侮辱你的妙招……但带着一支敌方军队来城外，为什么是件好事？”

“这是基本谈判法，老兄。”微风解释，接过马夫递来的决斗杖，指着城外的塞特军队，“当谈判的参与者只有两方，而有一方远强过于另一方时，会让较弱的一方，也就是我们，很难与之抗衡。”

“我明白。”依蓝德说道，“但就算有三方，我们还是最弱的。”

“是的。”微风说道，“但另外两方势均力敌。史特拉夫可能强一些，但塞特的人数较多。如果任何一方攻击陆沙德，他的军队都会蒙受损失，足以令他无法抵抗另外一支军队的攻击——攻击我们就是暴露出弱点。”

“所以就进入互相掣肘的局面。”歪脚说道。

“一点也没错。”微风说道，“相信我，依蓝小子。在这种情况下，两个强敌远比一个强敌好太多。在三方谈判中，最弱的一方往往能掌握主动权，因为投诚到任何一方都能造成该方的最终胜利。”

依蓝德皱眉：“微风，两方我们都不想投诚。”

“我知道。”微风说道，“可是我们的对手不会知道。带来第二支军队代表我们可以有更多腾挪的时间，那两大军阀都认为他们可以先到，但他们却同时抵达，所以现在他们必须重新评估情势，我猜最后会是长期围城战，至少持续一两个月。”

“但你还是没解释该怎么样把他们赶走。”依蓝德说道。

微风耸耸肩：“我把他们弄来这里，你该去想怎么处理他们，而且我得告诉你，要让塞特准时抵达可真是不容易。他原本会比泛图尔整整早到五天，幸好几天前有某种……整个军营的人都染上了急病，据说是有人在主要水源下了毒，让整个军营的人腹泻不止。”

站在微风身后的鬼影吃吃笑了起来。

“没错。”微风看着男孩，“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主意。你还是那个说话没人听得懂的烦人鬼影吗？”

“是那里没。”鬼影说道，改回他的东方街头方言。

微风轻哼。“大半时候你说话还是比哈姆德的话好懂。”他嘟囔，转过身面向依蓝德，“难道没有人要找马车来带我回皇宫吗？我差不多已经安抚了你们这群不知感恩的家伙将近五分钟，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又可怜又疲倦，结果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居然没有一个来关心我！”

“你一定退步了。”纹微笑说。微风是安抚者，燃烧黄铜的镕金术师，能够安抚另一个人的情绪。技巧高超的安抚者能够完全压制一个人多余的情绪，只留下他想要的感情，等同于能操控对方的想法，在纹所认识的安抚者中，无人能出微风之右。

“其实……”依蓝德说道，转过身看着高墙，“我正希望能回城墙去多研究一下军队。你在塞特的军队中待了那么久，一定能告诉我们很多事。”

“可以，会的。但我不要爬那些台阶。你们看不出来我有多累吗？”

哈姆哼了一声，往微风肩头用力一拍，激起一片灰尘：“你怎么会累？跑的是你那匹可怜的马。”

“我的情绪极端疲惫，哈姆德。”微风说道，拿手杖敲敲他的头，“我离开的方式令人不太舒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纹问道，“塞特发现你是间谍吗？”

微风一脸尴尬：“就是……塞特大人跟我……闹翻了。”

“他逮到你跑到他女儿床上了，是吧？”哈姆说道，引起众人一阵哄笑。微风绝对不是个好色的人。虽然他擅长操纵他人情感，但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对任何风花雪月有兴趣。多克森曾说过微风太自我中心，不会去考虑这类事情。

微风对哈姆的话翻翻白眼：“说实话，哈姆德，我觉得你年纪越大，笑话越不好笑了。我认为一定是你练习的时候把头给敲坏了。”

哈姆微笑，依蓝德则召来两辆马车。众人在等待的同时，微风开始讲述他的见闻。纹低头看着欧瑟。她仍然没找到机会跟其他人提起欧瑟换了身体的这件事，也许微风回来后，依蓝德会想跟他的私人幕僚们开个会，趁那个时间点应该不错。不过，这件事不能惊动太多人，因为她希望皇宫里的侍从们都认为她把欧瑟遣走了。

微风继续说故事，纹带着笑意聆听。他天生擅长辞令，而且能够十分巧妙地运用镕金术，她几乎感觉不到他在操控自己的情绪。过去纹曾觉得他的入侵令她十分不悦，但如今她已经明白，碰触他人的情绪是微风的本性，就像美丽的女子凭天生的脸蛋与身材去吸引众人的目光，微风吸引他人注意力的方式则是下意识地使用黄铜力量。

当然，他仍然是个混账家伙，最喜欢用驱使他人为自己服务的方式来占便宜，只不过纹已经不会对他选择用镕金术来达到这个目的而生气。

马车终于到来，微风发出满意的叹息，这时候才看看纹，对欧瑟点点头：“那是什么？”

“一条狗。”纹说道。

“你讲话还是这么直爽。”微风说道，“那你为什么会有一条狗呢？”

“我送的。”依蓝德说道，“她想要狗，我就买了一只送她。”

“结果你挑了只狼獒？”哈姆好笑地问道。

“你也跟她打过架的，哈姆。”依蓝德笑着回答，“你会送她什么？贵宾犬吗？”

哈姆轻笑：“我不会。这只狗其实还蛮合她的。”

“不过它几乎和她一样大。”歪脚补上一句，眯着眼睛打量她。

纹伸出手，摸着欧瑟的头。歪脚说得没错，她挑的动物体型即便以狼獒而言也相当巨大，它的肩膀离地足足有三尺高。纹亲身体验过那身体有多重。

“这么乖的狼獒不多见。”哈姆点点头说，“你挑得很好，阿依。”

“好了好了。”微风开口，“我能不能拜托大家回皇宫去了？聊什么军队啊狼獒的当然是好事，但我认为现在晚餐比较重要。”

“我们为什么不跟其他人说欧瑟的事情？”依蓝德问道。马车载着他们三个一路颠回泛图尔堡垒，其他四人则乘坐另外一辆。

纹耸耸肩。欧瑟坐在她跟依蓝德对面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着两人交谈。“我早晚会跟他们说。”纹说道，“这种事情总觉得不应该在人来人往的广场谈。”

依蓝德微笑：“保密这个习惯很难打破，对吧？”

纹脸上一红。“我不是故意不跟别人说它的事，我只是……”她没说完，低下头。

“不要难过，纹。”依蓝德说道，“你一直以来都是过着只能靠自己，无人可以信任的日子。不会有人要你一眨眼就改变。”

“已经不只眨眼之间了，依蓝德。”她说道，“都已经两年了。”

依蓝德一手按着她的膝盖。“已经越来越好了。其他人都在说你变了好多。”

纹点点头。换作是别人，一定会担心我是不是也有秘密没告诉他，但依蓝德只是一心想要减少我的罪恶感。他好得超过她配得上的。

“坎得拉。”依蓝德说道，“纹说你很能赶上她的脚步。”

“是的，陛下。”欧瑟说道，“这具骨肉虽然让人厌恶，却很适合追踪跟快速移动。”

“如果她受伤了呢？”依蓝德问道，“你有办法把她拖到安全的地方吗？”

“我没有办法迅速办到，陛下。可是我能去求救。这具骨肉有诸多限制，但我会尽力遵守契约。”

依蓝德瞄到了纹挑起的眉毛，轻笑出声：“它会实践它的承诺，纹。”

“契约是一切，主人。”欧瑟说，“它不只要求单纯的服务，而是要求时时刻刻的警惕与专注。这就是坎得拉。服从契约就是坎得拉一族的原则。”

纹耸耸肩。他们三个都安静下来。依蓝德从口袋中掏出一本书，纹靠着他，欧瑟则趴下，身体占据整排座位。终于，马车驶进泛图尔中庭，纹发现自己居然期待能去泡个热水澡，但在下马车的同时，一名侍卫向依蓝德冲来，虽然他开口时她来不及上前，锡力仍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侍卫低声说道，“我们派去的信差找到您了？”

“没有。”依蓝德皱眉说道，纹走近两人身侧。士兵看了她一眼，口中却没停下。所有士兵都知道纹是依蓝德的贴身侍卫跟主要亲信，但此刻看着她的士兵脸上却出现分外担忧的神色。

“我们……这，不想要打扰您。”士兵说道，“所以没张扬这件事。我们只是想知道……您是否一切安好。”他边说边看着纹。

“你在说什么？”依蓝德问道。

侍卫转身面对国王：“是纹贵女房间内的尸体。”

“尸体”其实是一具骨骸。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光洁的表面上没有半点血迹或皮肉，但很多根骨头都断了。

“对不起，主人。”欧瑟说道，声音低到只有她听得见，“我以为你会处理掉。”

纹点点头。那具尸体当然就是在她将动物身体给欧瑟之前，他用的那具。

女仆们发现纹的房门没关。按照纹的习惯，这代表她需要人打扫，因此她们进了房间。纹将骨头塞在一个篮子里打算之后再处理，但女仆们显然决定要看看篮子里有什么东西，结果大吃一惊。

“没事的，队长。”依蓝德对年轻的侍卫说道。他是德穆队长，皇宫侍卫队的第一副官。虽然哈姆对制服避之唯恐不及，但这个人似乎认为保持制服笔挺光鲜是种荣耀与坚持。

“你没张扬是对的。”依蓝德说道，“我们知道这些骨头的事。不必担心。”

德穆点点头。“我们也猜想这是刻意的。”他没有看纹。

刻意的，纹心想。这下可好，天知道那家伙以为我做了什么。鲜少有司卡知道坎得拉是什么，德穆一定看不出来那具残骸的秘密。

“你能悄悄帮我把那些处理掉吗，队长？”依蓝德对骨头点点头。

“当然，陛下。”侍卫队长说道。

他大概认为是我把那个人吃了一类的，纹叹口气心想。甚至还把骨头上的肉吸得半点不剩。

这个猜测跟事实其实相差不远。

“陛下。”德穆说道，“你要我们也把另外一具尸体处理掉吗？”

纹全身一僵。“另一具尸体？”依蓝德缓缓问道。

侍卫队长点点头。“当找到这具骨骸时，我们又找了几只狗去四处闻闻，狗没找到杀手，但找到另外一具尸体，跟这具一样，只有骨头，完全没有半点肉。”

纹跟依蓝德交换一个眼神。“带我们去看看。”依蓝德说道。

德穆点点头，领着他们出房间，对他的人低声下了几道命令，四个人——三个人加一只坎得拉——沿着皇宫走廊走了一小段路，来到较不常使用的客房区。德穆让守在一扇门边的士兵退下，领着他们进入。

“那具尸体没有放在篮子里，陛下。”德穆说道，“它被塞在后面的橱柜里。没有狗的话，我们绝对找不到。那些狗轻易地便找到踪迹，我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这些尸体完全没有皮肉。”

果然又有另外一具尸体，跟先前那具一样，堆在书桌边。依蓝德瞥向纹，然后转向德穆：“能请你先离开一下吗，队长？”

年轻侍卫队长点点头，走出房间关上门。

“如何？”依蓝德说道，转向欧瑟。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坎得拉说道。

“但这是一具被坎得拉吃掉的尸体。”纹说道。

“毫无疑问，主人。”欧瑟说道，“狗会找到它们是因为我们的消化液残留在刚被排出的骨头上，会散发一种独特的气味。”

依蓝德跟纹对看一眼。

“而且不只如此。”欧瑟说道，“这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这个人可能是在远处被杀死的。”

“什么意思？”

“这是被遗弃的骨头，陛下。”欧瑟说道。

“坎得拉留下的骨头……”

“因为他找到新身体了。”纹接着说。“是的，主人。”欧瑟说道。

纹看着皱起眉头的依蓝德。“多久以前？”他问道，“也许这是一年多前，我父亲的坎得拉所留下的。”

“有可能，陛下。”欧瑟说道，但听起来没有很确定。它走上前，嗅嗅骨骸。纹也拾起一根骨头，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在锡力的帮助下，她轻易地闻到类似呕吐物的味道。

“味道很重。”她看着欧瑟说道。

它点点头：“这些骨头颇新，陛下。最多几小时，甚至更短。”

“意思是皇宫某处有另一只坎得拉。”依蓝德说道，脸上浮现焦虑，“皇宫有侍从被……吃掉且取代了。”

“是的，陛下。”欧瑟说道，“看不出来是谁的骨骸，因为这些是被遗弃的。那只坎得拉已经带走了新骨头，吃下肉后穿上那个人的外皮。”

依蓝德点点头，站起身，迎上纹的目光。两人四目相交，她知道他们想着同一件事情。皇宫中很有可能已经有侍从被取代，意思是安全网中有小漏洞，但还有一个更危险的可能性。

坎得拉是无与伦比的演员。欧瑟模仿的雷弩大人完美到连他的熟人都被骗过，以同样的能力去模仿贴身女侍或一般仆人绰绰有余，但是，如果想要派间谍进入依蓝德的核心会议，就必须取代更重要的人。一定是我们过去几个小时中没看到的人，纹心想，抛下骨头。从议会结束后，她、依蓝德和欧瑟大半个下午跟傍晚都在城墙上，自从第二支军队抵达后，城市跟皇宫便陷入混乱，信差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找到哈姆，她不知道多克森在哪里，而在歪脚刚刚到城墙加入他们之前，她也一直没见到他。最后到的则是鬼影。

纹低头看着一堆骨骸，从心底升起一阵不安。很有可能，他们的核心团队，也是前卡西尔团队的成员中，如今有了冒牌货。

第貳章
雾中鬼魂
（Ghost in the Mist）

直到多年后，我才确信，艾兰迪就是永世英雄，永世英雄：克雷尼恩语中称之为拉布真（Rabzeen），永世者（Anamnesor）。

12

阴暗混沌的暮色中，一座碉堡的轮廓浮现。

它坐落于地面上一大块凹陷地区的正中央，宛若陷在火山口之中。两旁山壁陡峭，下方谷地宽广到让沙赛德相信，就算是在白天，他应该也不太看得清楚谷地的另一侧在哪里。逼近的夜色隐藏在层层雾气之下，巨大凹地的彼岸只剩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沙赛德对策略跟战术可说近乎无知，虽然他的金属意识里藏着几十本相关内容的书，但他已把内容全部忘光，好腾出空来创建书目纪录。以他有限的知识看来，瑟蓝集所不容易防守。除了舍弃高地的优势之外，环状的山崖更提供敌人使用投石器密集攻击的绝佳位置。不过这栋碉堡建造的目的不是防御外敌，而是为了遗世独立。它深藏在谷地中，不易被外人发觉，尤其是谷地周围略微拱起的一圈小丘，外人除非走到谷地边缘，否则绝无可能发现下方的秘密。一路上没有任何道路或路标，一般旅人更是无法爬下陡峭的山壁。审判者们并不想要有访客。

“怎么样？”沼泽问道。

他跟沙赛德一起站在谷地的北面，脚下悬崖直落数百尺。沙赛德利用积蓄视力的锡意识库提高原本的眼力范围，虽然周围变得一片模糊，但正前方的影像却放大逼近。他再多用了一分力，刻意忽略过度压缩影像带来的反胃感。

增强的眼力让他得以细细研究瑟蓝的外观，仿佛他就站在正前方，看得清平实宽广的岩石高墙上的每一道凹痕，锁在外墙上的大钢片上每一分铁锈，所有长满苔藓的转角跟沾满灰烬的平台。那里没有半扇窗户。

“我不知道。”沙赛德缓缓开口，停止使用锡意识库，“从这里看不出来碉堡里是否有人。没有动静也没有光线，审判者们或许只是躲在里面。”

“不。”沼泽说道，冷硬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很响亮，“他们不在了。”

“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我觉得这里有极大的力量，也许无法抵御军队进攻，但绝对可以将眼下的混乱时代阻挡在外。”

沼泽摇头。“他们不在了。”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不知道。”

“那他们去哪里了？”

沼泽看看他，转过头望向肩后，“北边。”

“朝陆沙德去？”沙赛德皱眉问道。

“不只。”沼泽说，“来吧，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回来，但机不可失。”沙赛德点点头，毕竟这正是他们来的原因，但他心里有部分迟疑。他是以学识与服侍贵族为生的人，拜访荒野中的乡村小镇已经濒临他的极限，现在还要他潜入审判者的重镇……

沼泽显然毫不在乎同伴的内心挣扎。已然是审判者的他转过身，直直朝谷地边缘走去。沙赛德将包袱甩过肩头，跟了上去。终于，两人看到一座类似笼子的器械，显然是靠下方的绳索与滑轮牵动。笼子锁在悬崖顶端，沼泽站在旁边，却没进去。

“这是用滑轮操作。”沼泽说道，“意思是笼子需要下方的人力来拉。”沙赛德点点头，发现他说得对。沼泽上前一步，推动一支操纵杆。笼子落下。绳索开始冒烟，滑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巨大的笼子一鼓作气地朝谷地坠下。不一会儿，隐约传来回荡的撞击声。

沙赛德心想，如果下面有人，全都会知道我们来了。

沼泽面向他，眼中尖刺的圆底在夕阳的余晖中隐隐发光。“想办法跟上。”他说，然后将一条绳索绑死，开始沿着绳索爬下。

沙赛德踏上平台边缘，看着沼泽攀着悬挂的绳索深入满是阴影与雾气的深渊。然后，沙赛德跪下，打开背包，除下上臂与前臂的巨大金属臂环，这是他主要的金属意识库，里面装满守护者的记忆，横跨数世纪的知识。他敬重地将臂环放在一旁，拿出一对小一点的金属环，一个是铁，一个是白镴。战士的金属意识库。

沼泽知道沙赛德在这方面的经验有多欠缺吗？不是光力大无穷就能成为战士。即便如此，沙赛德还是将一对金属环扣在左右脚踝上，然后拿出一锡一红铜的两只戒指，套在手指上。

他束起包袱，甩过肩头，拾起他的主要红铜意识环，小心翼翼找了一个隐秘的地点——两个岩石间的狭小空隙一放了进去。无论下面会发生什么，他都不想冒这对臂环会被审判者发现并销毁的险。

为了要将红铜意识库装满记忆，沙赛德必须听另一个守护者将他所有记录的历史、事实、掌故都念一遍，记下每一句，然后将这些记忆塞入红铜意识库，以供日后存取。沙赛德对过程本身几乎没有印象，但他可以取得任何他想要的书籍或文章，放回自己的意识库中，就像第一次读到一般鲜明地回忆。只是他手上一定要有臂环。少了红铜臂环，他觉得相当紧张，却只能摇摇头，走回平台。沼泽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到谷地下方，他跟所有审判者一样，都拥有迷雾之子的能力，但他如何得到这些能力，以及脑袋被一对尖刺凿穿却为何能活着，仍然是个谜团。沼泽从未回答过沙赛德这方面的问题。

沙赛德喊着沼泽，引起他的注意力，然后举高背包往下扔。沼泽伸出手，背包一震，跟里面的金属一起被拉入沼泽的手中。审判者将包袱甩过肩头后，继续往下。

沙赛德点头感谢，然后从平台跳下，一面降落，一面探入铁意识，汲取其中的力量。装满金属意识向来要付出代价：为了要储存视力，沙赛德必须忍受几个礼拜的近视，在那段期间，他会手上戴着一只锡手环，将额外的视力储藏，好供日后使用。

铁跟其他的金属不一样，里面不是储藏视力、力气、耐力，甚至不是记忆。里面存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重量。

今天，沙赛德不是运用铁意识库的能力——那只会让他变得更重一而是开始储存铁意识，让它吸走体重，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轻盈感，他的身体不像平常那么沉重。

他降落的速度减慢了。泰瑞司哲人对使用铁意识库一事有许多论述，根据他们的解释，这力量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体型，而是改变了地面拉引他们的方式。降落速度放缓不是因为沙赛德减轻了体重，而是因为相对于如此轻盈的身体，他暴露在风中的面积显得更大，风阻也相对变强了。

不管科学的解释如何，沙赛德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了。腿上的细金属环是他身上最重的东西，因此能保持他的双脚向下。他举起双手，微微压低身体，让身体逆风而行，虽然降的速度不像是叶子或羽毛般缓慢，却也不是全速下坠，而是以受控制，优哉游哉的方式落下。他平举着双臂，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超过沼泽的进度时，后者正好奇地看着他。

接近地面时，沙赛德用白镴意识库施放一丝力量，因为他的身体如此轻盈，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震动感，甚至不需要弯曲膝盖吸收最后一丝冲击力。

他停止储存铁意识与使用白镴，静静地等着沼泽。在他身边，载人的笼子四分五裂地散落一地。沙赛德不自在地看着一地破碎的铁扣环与锁链。显然有些来瑟蓝的人不是自愿的。

沼泽抵达谷地时，空气中已满是迷雾。沙赛德一辈子都在与雾气共处，从来没感觉过半点不安，但他现在开始觉得迷雾会呛死他，就像杀死他先前看到的可怜的老杰德一样。

沼泽跃下最后十尺，以镕金术师特有的灵敏着陆。即使跟迷雾之子相处了这么久，沙赛德仍然相当佩服镕金术的能力。当然，他从来没有嫉妒过。虽然镕金术在战斗中的效果比较好，却不能扩张意识，让人撷取上千年文化的梦想、希望和信仰，给不了医疗知识，也不能教导贫困的村庄如何使用现代施肥技术。

藏金术的金属意识库并不华丽，却对社会有更长远的贡献。

况且，沙赛德也知道几个使用藏金术的小伎俩，会让最老到的战士也吃到苦头。

沼泽将包袱递给他：“来吧。”

沙赛德点点头，拾起背包，跟着审判者穿过满是岩石的地面。走在沼泽身边感觉很奇怪，因为沙赛德不习惯见到和他一样高的人。泰瑞司人原本就高，沙赛德更是高挑——手臂跟双腿与身体比起来有点太长，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很小时就被阉割。统御主虽然死了，他的统治与生育计划对泰瑞司文化的影响仍会残存良久。他试图用种种方法让泰瑞司一族失去能使用藏金术的血脉。

瑟蓝集所耸立在黑暗中。沙赛德如今身在谷地，碉堡看起来更显阴森，沼泽站在正门的右方，沙赛德在他身后，其实并不害怕。恐惧在沙赛德的人生中向来不占多少分量，但他会担心，世界上的守护者已经所剩无几。如果他死了，就又少了一个能旅行，能重拾失去的真实和教导众人的人了。

虽然我现在也不是在做那些事……

沼泽看了看巨大的铁门，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显然正在燃烧白镴增强力量。沙赛德加入他的行列，用力推。门纹丝不动。

沙赛德从白镴意识库中汲取力量，心中暗叹可惜。这次用的力量远胜过落地时所需，他的肌肉立刻膨胀数倍。藏金术跟镕金术不同，经常是直接影响施用者的身体。袍子里，沙赛德的身体变成一副专业战士的健壮身躯，比原本的他力气要大了两倍。在两人合作之下，门终于被推开。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慢且平稳地向内滑动，展露出一条漫长、阴暗的长廊。

沙赛德放掉白镴意识，成为原本的自己。沼泽踏入瑟蓝，脚步扰乱了从洞开的大门涌入的迷雾。

“沼泽？”沙赛德出声。审判者转身。

“我什么都看不到。”

“你的藏金术……”

沙赛德摇摇头：“它只能增强我的夜视力，但至少需要一点光线，况且用这么多视力会让我很快耗尽锡意识。我需要灯笼。”

沼泽停下脚步，点点头，在黑暗中转身，很快就消失在沙赛德的视线中。

沙赛德心想，原来审判者不需要光线就能见物。他不意外，因为金属锥塞满了沼泽的眼眶，完全摧毁了他的眼球。无论审判者的视力是运用何种奇怪力量，漆黑跟光明显然都没有差别。

数分钟后，沼泽回来了，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沙赛德从刚才的笼子判定审判者们养着为数不少的一群奴隶跟仆人来服侍他们，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都逃走了吗？

沙赛德从背包中拿出打火石点亮灯笼，朦胧的光线照耀一条阴暗漫长的走廊。他踏入瑟蓝，举高灯笼，开始储存手指上的小红铜指环，将它变成红铜意识。

“大房间。”他低语，“没有装饰。”其实不需要开口，但他发现靠口述比较能形成清晰的回忆，好存入红铜意识库。

“审判者们显然很喜欢钢。”他继续说道，“意料中的事，因为他们的宗教中心经常被描述成钢铁教廷。两旁墙上挂着巨大的金属片，和外墙上的差别是没有铁锈。这里的许多钢片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在表面上刻……或者说是打磨出了许多特殊的花纹。”

沼泽皱起眉头：“你在做什么？”

沙赛德举起右手，让他看到手中的红铜戒指：“我必须记录此次造访。下次有机会时，我会需要将这个经验重现给其他守护者。我认为这里有许多可以学习的地方。”

沼泽别过头：“你不应该在乎审判者。他们不配让你记录。”

“配不配不是重点，沼泽。”沙赛德说道，举起灯检视一根粗壮的石柱，“所有宗教的知识都是宝贵的，我必须确定这些事情会延续下去。”

沙赛德看了石柱片刻，然后闭起眼睛，在脑海中组成影像，储存在红铜意识库中。影像记忆没有口述那么清晰，因为一旦从红铜意识库中取出，影像往往消散得很快，容易被理解扭曲。况且，影像无法传达给别的守护者。

沼泽没有回应沙赛德对宗教的看法，只是转过身继续走入建筑物中。沙赛德亦步亦趋地跟着，自言自语地将描述储存在红铜意识中。这是个很不一样的经验，因为他每说一句话，就感觉到每个念头被吸走，只留下空洞。他不记得自己方才确切说了些什么，但一旦他完成将记忆储存入红铜意识的工作之后，日后他随时能绝对清晰地取回这些记忆。

“屋顶很高。”他说道，“里面有几根柱子，也是包裹在钢铁中，粗短而呈方形，并非圆形。我直觉认为创造这个地方的人不在乎细节，而是偏重整体线条跟绝对对称。

“顺着主要信道深入，建筑物的结构仍然不变，墙上没有绘画，也没有木头装饰或地板贴砖，只有线条严酷的深长宽广走廊，地面会反射光线。每块地板都是钢片，大约有几尺见方，触感……冰冷。

“陆沙德的建筑物大多充斥着织锦、彩绘玻璃、石雕，这里却一无所见，令我感到相当奇怪。这里也没有螺旋或拱门，只有方形跟长方形。到处是直线……好多直线，没有半点柔软感。没有地毯，没有软垫，没有窗户。住在这里的人跟平常人有迥然不同的世界观。

“沼泽直直走在这条宽广的走廊上，仿佛对里面的设计毫无所觉。我先跟着他，之后再回来记录。他似乎跟随着某种……某种我无法感觉到的东西。也许是……”

沙赛德转个弯，看到沼泽站在一个大房间的门口，突然说不出话来，灯火随着他的手臂不断颤抖。

沼泽找到仆人们了。

他们死去已久，因此沙赛德直到靠近才闻到臭味。也许沼泽就是跟着这气味走：燃烧锡能让嗅觉大幅增强。

审判者们下手干脆利落。这是场屠杀的遗迹。房间很大，但只有一个出口，尸体在后方高高堆起，似乎是被凶猛的刀剑或斧头所劈死。仆人们死时在房间后方缩成一团。

沙赛德别过头。

但是沼泽仍站在门口。“这里的气味不对。”他终于说道。

“你现在才注意到？”沙赛德问道。

沼泽转过身，瞥向他，眼神冷硬：“我们不应该在这里久留。背后的走廊尽头有楼梯，我要上去，里面是审判者的住所。如果这地方有我要找的信息，一定就在那里。你可以留下，或是下楼，但不能随我来。”

沙赛德皱眉。“为什么。”

“我必须独处。我无法解释。你看到审判者的暴行了吧，我无所谓，只是……不想这时在你身边。”

沙赛德放下灯，让光线回避眼前可怕的景象。“好。”

沼泽转身从沙赛德身边经过，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中。留下沙赛德一人。

沙赛德试图不要提醒自己这件事，折返回大厅，对红铜意识描述了屠杀的景象后，他再继续详述此处的建筑跟艺术——如果钢片上的花纹能被称为艺术的话。

沙赛德持续工作着，声音回荡在冷硬的建筑物间，灯笼在平滑的墙上倒映出微弱的光线，他的目光不由得被走廊远处吸引。那里有一池阴暗。一道通往楼下的台阶。

他转过身继续描述墙上的灯座，知道自己早晚会走向那团黑影。这就是他的好奇心，对未知的渴望。身为守护者的他便是被这股渴望驱使，找到卡西尔的团队。他对真实的追求永无止境，无法忽略，因此他终于转过身走向台阶，只有自己低语的声音是唯一的同伴。

“这些台阶跟我在走廊中看到的很像，既宽且深，像是通往庙廷或皇宫的台阶。但眼前这些通往地下，深入黑暗中。每一道都很大，像是在石头中刻凿出来后以钢片垫上，每一阶的落差很大，需要大步踏行。

“我一面走，一面猜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审判者们认为需要藏在地下碉堡的地窖中。这整栋建筑物都是一个秘密，他们在这些宽广的走廊跟空旷的房间中做什么？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间方形的大房间。我注意到一件事，这里的出入口都没有门扉，每个房间都是开放式，能让外面的人看见。我一边走，一边窥看着地面下的房间，发现巨大的空屋少有家具。没有图书室，也没有休息室，很多房间里有巨大的金属块，可能是祭坛。

“这个在楼梯后方的房间有点不同。我不确定这是什么。也许是处刑室？地面上焊着金属桌，上头都是血迹，不过没有尸体。干涸的血块碎片跟粉末散在我的脚边。我想，这个房间里死过不少人。不过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行刑器具，只有……

“锥子。像是审判者眼睛里面的锥子。很大，很重，像是拿大铁锤敲入地面的金属锥，有些的尖端沾满鲜血，我觉得最好不要去碰，其他的……看起来跟沼泽眼眶中的一模一样，但有些的金属材质不同。”

沙赛德将金属锥放在桌上，金属相交敲击出声。他浑身颤抖，再次环顾房间。也许这是制造审判者的地方？他的脑中突然窜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闭关于瑟蓝的这几个月内，审判者从原本的几十人膨胀至更多倍。

不过似乎不对。他们向来隐秘且自视甚高，所以要去哪里找到他们认为有足够资格加入他们行列的人？为什么不干脆把楼上的仆人都变成审判者，而是杀了他们？

沙赛德长久以来便怀疑，能改造成审判者的人必须已经是镕金术师。沼泽的状况支持这个推论：他原本是搜寻者，拥有燃烧青铜的能力。沙赛德再次低下头，看着血迹、尖锥和桌子，确定自己并不是很想知道怎么制造新的审判者。

沙赛德正要离开房间时，手上的灯光照亮后方。还有一道入口。

他走上前去，试图忽略脚边的血迹。他进入一间令人望而生畏，风格迥异的房间。它直接凹陷入石壁，通往一道非常扭曲的台阶。沙赛德好奇地沿着被许多人的脚步打磨光滑的台阶走去。从进入这里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空间很狭隘，来到楼梯终点时，他还得弯下腰，这才进入一间小房间。挺起身体，他举高灯火，看到了……

一面墙。他的灯光照耀在墙上，跟之前一样，这里也有面钢片，但这片有五尺宽，几乎也有五尺高，上面全是文字。沙赛德的好奇心再次被撩拨起。他放下背包走上前去，举高了灯笼想看清墙壁最顶端的文字。

是泰瑞司语。

的确是古方言，但就算不用语言红铜意识，沙赛德也识得这些字。他越看，手越颤抖。

我将这些文字写于钢铁上，除此之外的，均不可信。

我开始怀疑，也许只剩下我还存有理智。其他人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急着想要英雄出现，实现泰瑞司预言的承诺，所以直接作出结论，认为所有的传说跟故事都适用于同一个人。

我的弟兄们忽略其他事实。他们无法将其他发生的奇特事件串连起来。他们对我的反对听而不闻，对我的发现视而不见。

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我发疯了、嫉妒了，或只是笨。我的名字是关，哲人、学者、叛徒。我是发现艾兰迪的人，也是第一个声称他是永世英雄的人。我是开始一切的人。

而我也是背叛艾兰迪的人，因为如今我知道，他绝对不被允许完成他的征途。

“沙赛德。”

沙赛德一惊，手中的灯差点掉下。沼泽站在他身后的入口，身影威严，诡异，阴森。他和这个地方冷酷刚硬的线条相得益彰。

“楼上的房间是空的。”沼泽说道，“这趟旅程完全浪费时间。我的兄弟们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带走了。”

“不是浪费，沼泽。”沙赛德说道，转身回去继续读钢片。他还没读完，根本才刚开始。笔迹又小又挤，满布整面墙壁。虽然时光久远，钢却将文字完整保存下来。沙赛德不由得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在统御主时期之前便留下来的文字，是泰瑞司哲人所写的片段。这是个圣人。在十个世纪的追寻后，守护者们仍然没有实现最初成立时的目的：他们仍未发现泰瑞司的宗教。

统御主刚掌权便压制了泰瑞司一族的传道，在他漫长的统治时期中，没有一族遭受到如此严厉的迫害，仅有泰瑞司族——他自己的族人——因此对于他们一族的信仰，守护者们只找到了很模糊的片段。

“我得把这些文字抄下来，沼泽。”沙赛德说道，手摸向背包。用视觉记忆没有用，不可能有人同时盯着这么多文字，还能将文字记下来。也许他能将它们录入自己的金属意识库，但他想要一个实体纪录，能够完美地保存字里行间的段落结构与标点符号。

沼泽摇摇头：“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甚至认为我们不该来。”

沙赛德停下动作，抬起头，然后从背包中抽出几大张纸。“好吧。”他说道，“我把它拓印。我想这也比较好，能让我看到文字写下来时的原貌。”

沼泽点点头，于是沙赛德拿出他身边的炭块。

他兴奋地想，这个发现……就像是找到拉刹克的日记。我们越来越贴近真相了！

就在他一面拓印，一面双手小心翼翼精准移动的同时，脑中又闪过另一个念头。拥有这样一份文件后，他的责任感将不再允许他在村庄间游走，而是必须回到北边去分享他所发现的一切，以免他死去时，这份资料也随之消失。他必须回泰瑞司。

或是……去陆沙德。从那里他可以送信到北方，更有合理原因能回到事件的中心，再次见到那些团员。

但是，为什么这让他更有罪恶感？

当我终于意识到，所有期待经的征象都指向他身上时，我多么兴奋。但当我对其他世界引领者宣告我的发现时，众人均不屑一顾。

我多希望当初我听了他们的话。

13

迷雾盘旋回荡，像是灰白色彩在画布上溶成一片。光线晕落在西边，夜晚正式登场。

纹皱眉：“你会觉得……雾提早出现了吗？”

“提早？”欧瑟混浊的声音传来。坎得拉变成的狼獒跟她一起坐在屋顶上。

纹点点头：“之前雾只会在天黑后才出现，对吧？”

“现在已经天黑了，主人。”

“但它们早就出现了。太阳还没完全下山，雾就已经开始聚集。”

“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主人。也许雾就跟其他天候一样，也有不同变化。”

“你不觉得有奇怪的地方吗？”

“你要我觉得有点奇怪的话，我可以这么想，主人。”欧瑟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道歉，主人。”欧瑟说道，“告诉我你的意思，我绝对会依你的命令去相信。”

纹叹口气，揉揉额头。真希望沙赛德能回来……她心想。可是，这是个不可能的愿望。就算沙赛德在陆沙德，他也不会是她的侍从官。泰瑞司人再也没有主人。她只能拿欧瑟凑合。至少这只坎得拉能提供沙赛德不知道的信息，前提是她能让它松口才行。

“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冒牌货。”纹说道，“那个……取代别人的。”

“是的，主人。”欧瑟说道。

纹向后一躺，靠在歪斜的屋顶上，手臂懒懒地放在屋瓦上：“那我需要对你有更多认识。”

“我吗，主人？”

“应该说是对坎得拉一族。要找到这个冒牌货，我必须了解它的思考方式，了解它的动机。”

“它的动机很简单，主人。”欧瑟所说，“它一定是在遵照契约指示行动。”

“如果没有契约呢？”

欧瑟摇摇狗头：“坎得拉永远都有契约。没有契约便不准进入人类社会。”

“绝对没有例外？”纹问道。

“绝对没有。”

“如果这是只私自行动的坎得拉呢？”纹说道。

“那种东西不存在。”欧瑟坚定地说道。

哦？纹怀疑地想，但她没追问下去。没有主人的坎得拉没理由渗透皇宫，比较有可能是依蓝德的敌人派来的，也许是其中一名军阀，或是圣务官。就连城市中的其他贵族都有监视依蓝德的好理由。

“好吧。”纹说道，“这只坎得拉是个间谍，被派来搜集另一个人的资料。”

“是的。”

“等一下。”纹说道，“如果它真的取得了皇宫中某人的身体，那个人也不会是它杀的。坎得拉不能杀人类，对不对？”

欧瑟点点头：“我们都受制于这条规定。”

“所以，有人溜入皇宫，杀死一个人，然后让他们的坎得拉接收身体。”她安静下来，试图厘清头绪，“最危险的可能——也就是他变成了团队成员这件事，必须列为优先考虑。幸好人是昨天死亡的，我们可以排除微风，因为他当时在城外。”

欧瑟点点头。

“我们也可以删去依蓝德。”纹说道，“他昨天跟我们一起在城墙上。”

“这范围仍然很大，包括了团队中的大多数人，主人。”

纹皱眉，重新靠了回去。她试图为哈姆、多克森、歪脚、鬼影找出可靠的证明。可是每个人都有好几小时消失的时间，久到足以让坎得拉消化他们，取代他们。

“好吧。”她说，“那我要怎么找出那个冒牌货？我怎么在众人之间辨识它？”

欧瑟静静地坐在雾中。

“一定有办法的。”纹说道，“它的模仿不可能天衣无缝。弄伤它有用吗？”

欧瑟摇摇头：“坎得拉模仿身体是完美的，主人。血、肉、皮肤、肌肉。你见过我的皮肤裂开时的样子。”

纹叹口气，站起身跨过屋顶的尖端。迷雾已经完全笼罩城市，夜晚迅速陷入漆黑。她开始沿着屋檐来回踱步，镕金术师的平衡感让她不会跌落。

“也许我能看出谁有奇怪的举动。”她说，“大多数的坎得拉都像你这么擅长模仿吗？”

“在坎得拉中，我的能力属于中等。有些比较差，有些更强。”

“但没有演员是完美的。”

“坎得拉鲜少犯错，主人。”欧瑟说道，“但那也许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是，请你小心，我的族人在这方面傲视群伦。”

纹一怔。不会是依蓝德，她用力告诉自己。他昨天一整天都跟我在一起。除了早上。

时间差太远了，她想。我们在城墙上站了好几个小时，而这些骨头才刚刚被吐出来。况且，如果是他的话，我一定会知道……是吧？

她摇摇头。“一定有别的方法。我能用镕金术认出坎得拉吗？”

欧瑟没有立刻回答。她在黑夜中转过身，端详狗脸。“怎么了？”她问道。

“这件事不足为外人道。”

纹叹口气。“我还是要知道。”

“这是命令吗？”

“我真的不想命令你任何事。”

“那我可以离开了吗？”欧瑟问道，“你不愿意命令我，所以我们的契约解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纹说道。

欧瑟皱眉——那是个跟狗脸很不协调的表情。“如果你能尝试清楚表达你的意愿，对我来说会简单许多，主人。”

纹恼恨得咬紧牙关：“你为什么对我充满了敌意？”

“我并没有敌意，主人。我是你的仆人，按照你的命令行事。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随便你。你都是这样对待主人的吗？”

“大多数主人都是要求我担任某个特定身份。”欧瑟说道，“我有骨头可模仿，可以成为一个人，需要接受特定的人格。你没有给我任何指示，只有这副……动物骨头。”

原来是这件事，纹心想。它不高兴是因为这具狗的身体。“这些骨头其实不重要，你还是同样的你。”

“你不了解。坎得拉是谁不重要，坎得拉变成谁才重要。它所取用的骨头，它所模仿的角色，这才是重点。我以前的主人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我。”

“那你得接受我跟其他主人不一样。”纹说道，“言归正传。我问了你一个问题。我能用镕金术分辨出谁是坎得拉吗？对，我命令你告诉我。”

欧瑟的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仿佛它很满意终于能强迫她重回她的角色。“坎得拉不受意志镕金术影响，主人。”

纹皱眉：“一点都不？”

“是的，主人。”欧瑟说道，“你可以试着煽动或安抚我们的情绪，但不会有任何效用。我们甚至不知道你正试图操控我们。”

像是在燃烧红铜的人。“这不是最有用的信息。”她说道，缓步走过坎得拉身边。镕金术师不会读心术，也不能探知对方的情感。安抚或煽动都只是希望对方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欧瑟看着她踱步：“如果能很轻易就看出谁是坎得拉，那我们就不会是杰出的模仿者了，不是吗，主人？”

“你说得有道理。”纹承认。不过，再思考一下它刚说的话，她又想到另一件事：“坎得拉能用镕金术吗？如果被吃掉的是镕金术师？”

欧瑟摇摇头。

那这就是另一个方法了，纹心想。如果我发现任何集团成员在燃烧金属，就知道他不是坎得拉。当然，这也无法洗刷多克森或皇宫侍从的嫌疑，但至少能让她删除哈姆跟鬼影。

“还有一件事。”纹说道，“之前我们跟卡西尔一起行动时，他说我们不能让你靠近统御主跟他的审判者。为什么？”

欧瑟别过头：“这件事不能说。”

“我命令你。”

“那我必须拒绝回答。”欧瑟说道。

“拒绝回答？”纹问道，“你可以这么做？”

欧瑟点点头。“我们无需吐露涉及坎得拉本质的秘密，主人。这是……”

“契约条文。”纹帮他说完，皱着眉头。我必须花点时间再读一次那东西。

“是的，主人。也许我已经说太多了。”

纹背向欧瑟，望着城市。迷雾继续盘旋。纹闭上眼睛，以青铜搜寻，试着想要找出附近是否有镕金术师燃烧金属的迹象。

欧瑟站起，走到她身边，然后再次在倾斜的屋顶上坐下：“主人，你不是该去国王正在举行的会议吗？”

“也许晚一点吧。”纹睁开眼睛说道。在城市外，军队的篝火点亮天际。泛图尔堡垒在她右方，是黑夜中的一盏光亮。在里头，依蓝德正跟其他人在开会。许多政府中最重要的人都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她坚持要在外面守着，防备奸细跟杀手。依蓝德会说她疑神疑鬼，没关系，他要怎么说她都可以，只要他能活着。

她重新坐下。她很高兴依蓝德挑选了泛图尔堡垒当皇宫，而不是搬入克雷迪克·霄，统御主的皇宫。那里太大，不易防守，更会让人想到他——统御主。

她最近经常想起统御主，或者该说是拉刹克，那个成为统御主的人。身为泰瑞司人，拉刹克杀了原本应该在升华之井取得能力的那个人，而且……

而且什么？他们仍然不知道。那个英雄踏上征途，是为了寻找令子民免受深黯之侵害的方法。可有关那段历史的记录却消失了，大量的知识被刻意毁损了。关于那段过去，最好的信息来源是一本古老的日记，是永世英雄在被拉刹克杀死之前写下的。可是，里头关于他的征途却只有极少的线索。

我为什么还要担心这种事？纹心想。深黯已经被遗忘上千年，依蓝德跟其他人担心更迫在眉睫的事情，这本是对的。

然而，纹仍然觉得她无法完全适应他们的思考模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选择在外头探查的原因，不是她不担心即将来攻的大军，而是觉得那问题跟她之间有某种……疏离感。例如此刻，虽然她想着威胁陆沙德的军队，思绪却立刻又回到统御主身上。

你不知道我为人类做了什么，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就算你们看不出来，我仍然是你们的神。杀了我，你们是自取灭亡。这是统御主的遗言，当他躺在他的皇殿地板上，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时说出的。这些话困扰着她，直至今日，仍让她全身发寒。

她需要让自己分心。“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坎得拉？”她转向仍然坐在她身边的狗问，“你喜好什么，又讨厌什么？”

“我不想回答。”

纹皱眉：“不想还是不需要？”

欧瑟一顿。“是不想，主人。”它的意思很明显。你得命令我。

她几乎要这么做了，但某件事阻止了她，是它的眼神……虽然不是人类的双眼，坎得拉的眼中却有某种熟悉的神色。她认得这样的厌恶。在她还小时，每当她必须臣服于以威势恫吓下属的首领，都有同样的感觉。在犯罪集团中，所有人都必须依令行事，尤其是像她那样一个小女孩，没有地位，更无威胁他人的能力。

“你如果不想说就算了。”纹说道，转身背对坎得拉，“我不会强迫你。”

欧瑟沉默。

纹吸入雾气，它的沁凉潮湿搔弄着她的喉咙与肺部。“你知道我喜爱什么吗，坎得拉？”

“不知道，主人。”

“是雾。”她说道，双臂平举，“力量。自由。”

欧瑟缓缓点头。纹的青铜让她感觉到附近有一阵隐约的鼓动。很安静，但出奇地令人不安。和她几个晚上前在泛图尔堡垒顶端感受过的诡异鼓动一样。当时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探查那是什么。

该是处理的时候了，她下定决心。“你知道我痛恨什么吗，坎得拉？”她低声说道，同时伏低身体，检查匕首跟金属。

“不知道，主人。”

她转过头，迎向欧瑟的双眼：“我痛恨恐惧。”

她知道其他人认为她很敏感，疑神疑鬼。她跟畏惧共存的时间太久，久到她曾经以为那是自然的。像是灰烬、太阳，或是脚下的土地。

卡西尔带走了她的恐惧。如今她仍然小心翼翼，但已经不会随时都感到惊恐。幸存者给了她一个不同的人生：所爱之人不会背叛的人生。而且卡西尔让她看到比恐惧更好的东西——信任。如今她知道了这些，绝不会轻易放弃。无论是面对军队，杀手……或是鬼魂。

“想办法跟上来。”她低声说，然后从屋顶跳下，落到下方的街道。

纹沿着因雾气而湿润的街面向前直冲，让逐渐加速的双腿推着她奔跑，快到她来不及害怕。青铜鼓动的来源很接近了，就在前方那条街的建筑物中。她判断不是在顶楼，而是三楼一扇晦暗，百叶窗大开的窗户。她抛下一枚钱币，跃入空中直直飞起，靠反推对街的窗锁调整角度，最后落在面前的窗沿上，双手攀抓窗框，骤烧锡，让眼睛习惯空房中的深深黑暗。

它果然在。整个身影都是以雾气所组成，宛如户外的迷雾一般翻腾旋转，轮廓在阴暗的房间中显得模糊。它站的位置正好能清楚看见纹跟欧瑟刚刚交谈的屋顶。

鬼魂不会偷看人……是吧？司卡从来不提灵魂这类的事，这类话题太像宗教，而宗教是贵族独有的特权。祭拜任何东西对司卡而言都是死罪，当然有些人仍然义无反顾，但盗贼太实际，不可能做这种事。

在司卡的传说中只有一项东西符合这个怪物——雾魅。传说中，晚上蠢到敢出门的人，灵魂会被雾魅偷走，可是现在纹知道雾魅是什么，它们是坎得拉的表亲，奇特、有些许智能的生物，会使用吞下的骨头合出新的器官。的确是很怪异的生物，却不是鬼魅，看起来甚至不太危险。夜晚中没有阴森的鬼魅，不散的幽魂或是吃人的鬼怪。

至少卡西尔是这么说的。在黑漆漆的房中，随着雾气扭动的身躯似乎是强而有力的反证。她紧握窗沿，恐惧宛如许久不见的老友重新来访。

跑。逃。躲。

“你为什么偷窥我？”她质问。

那东西没有动。它的身形似乎会拖着雾气走，因此迷雾仿佛被风吹过一般，不断飘动回旋。

我可以靠青铜感觉得到它，所以它在用镕金术，而镕金术会吸引雾。

那东西上前一步。纹全身紧绷。

然后，鬼魅消失了。

纹愣在原地，皱起眉头。就这样？她以为……有东西抓住她的手臂。某个冰冷、可怕，但非常真实的东西抓住她，一阵痛楚窜过她的脑中，仿佛是从耳朵刺入直至头颅。她大喊出声，却发现没有声音。随着无声的呻吟和颤抖不停的手臂，她向后跌出窗户。

她的手臂依然冰冷，她可以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身边的空气中挥动，似乎在散发着冰冷的寒气，雾像流连不去的云朵般自她身边飘过。纹骤烧锡。痛楚冲入脑海，冰冷而潮湿的空气令神志变得清醒，在落地的最后一瞬间，她终于能够翻身，骤烧白镴。

“主人？”欧瑟从阴影里冲出。

纹摇摇头，手撑着地站起，手掌下湿漉漉的石板地冰凉。她的左臂仍然可以感觉到流连不去的寒意。

“要我去找人帮忙吗？”狼獒问道。

纹摇摇头，强迫自己歪歪倒倒地站起，抬起头望向迷雾彼方的黑暗窗户。

她全身颤抖，肩膀因撞击到地面而疼痛，身侧尚未恢复的瘀青也隐隐作痛，但她可以感觉体力渐渐恢复。她离开建筑物，依然仰着头。空中幽深的浓雾显得……隐含凶兆，似乎在藏匿着什么。

不。她下定决心。迷雾是我的自由，夜晚是我的家乡！这是我的地方，经过卡西尔的教诲后，我再也无须畏惧黑暗。

她不能失去这些。她不会回到恐惧的怀抱。但她挥手要欧瑟跟上，一同离开建筑物的时候，脚步仍然不自觉地加快了。她没有对坎得拉解释自己奇怪的行为。

它也没有要求解释。

依蓝德将第三叠书放在桌上，抵着另外两叠，结果反而让所有书籍一阵滑动，摇摇欲坠。他连忙将书稳住，然后抬起头。

穿着一套正装的微风带着笑意看着桌子，啜着酒。哈姆跟鬼影正在玩跳石，等着会议开始。鬼影占了上风。多克森坐在房间角落，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歪脚则是坐在一张有着厚垫的椅子上，以他惯常的瞪视打量着依蓝德。

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冒牌货，依蓝德心想。他仍然没有办法接受这个念头。他能怎么办？不跟他们进行任何讨论吗？不，他太需要他们了。

唯一的选择是装作一切正常，继续观察他们。纹告诉他要试着找出他们反常的地方。他打算尽力而为，但事实是他不确定自己能看出几分。这比较属于纹的特长。他需要担心的是军队。

想起她，他瞥向书房后方的彩绘玻璃，意外地发现天色已暗。

已经这么晚了？依蓝德心想。

“我亲爱的朋友……”微风开口，“当你跟我们说你只是需要‘拿几份重要的参考数据’时，应该先警告我们，你预计要离开整整两个小时。”

“呃……是的。”依蓝德说道，“我一不小心就忘记时间……”

“两个小时？”

依蓝德尴尬地点点头：“因为要拿书。”

微风摇摇头：“要不是中央统御区正处于危急关头，而且我也乐得看哈姆德把一整个月的薪水都输给那小子，我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走了。”

“呃，知道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依蓝德说道。

哈姆边笑边站起身。“其实这跟以前很像。阿凯也是每次都晚到，而且他喜欢晚上聚会。迷雾之子就爱熬夜。”

鬼影微笑，钱包胀鼓鼓的。

我们的货币仍然使用统御主的盒金制，依蓝德心想。早晚得处理这件事。

“不过我倒怪想念那块黑板的。”鬼影说道。

“我可不想。”微风回答，“阿凯的字根本不能见人。”

“绝对不能见人。”哈姆微笑，又坐了回去，“不过很有特色。”

微风挑起一边眉毛：“真要这么说也行。”

卡西尔，海司辛幸存者，依蓝德心想。就连他的笔迹也有神话般的地位。“言归正传。”他说道，“谈正事要紧。城外还有两支军队等着我们处理。除非想出对策，否则今晚绝不散会！”

众人交换眼色。

“其实，陛下……”多克森开口，“我们已经讨论过该如何应对这个问题了。”

“哦？”依蓝德讶异地问。不过，他们的确已经在这里晾了两个小时。“说来听听。”

多克森站起来，将椅子拉近好加入众人。哈姆开始解释。

“阿依，情况是这样的。”哈姆开口，“有了两支军队，我们不需担心任何一方会立刻展开攻击，但我们仍处于绝对的危险之中，他们可能会展开拖延战术，耗尽对方的资源。”

“也在等我们的粮食耗尽。”歪脚说道，“在发动攻击前，让我们跟对方的军队都已经被疲累拖垮。”

“正是如此。”哈姆继续说，“所以我们陷入了两难的局面，因为我们撑不了太久。这个城市本来就已经快闹饥荒了，外面那些敌军的主子可能很清楚这点。”

“所以？”依蓝德缓缓问道。

“陛下，我们必须跟他们之一结盟。”多克森说道，“他们也很清楚，凭他们自身的力量无法击败对方，但有了我们的帮助，就可以打破势均力敌的状况。”

“他们会夹攻我们，”哈姆说道，“把我们逼急了，最后不得不跟他们其中之一结盟。我们别无选择，否则就要让人民挨饿。”

“所以，结论就是这样。”微风说道，“我们撑不过他们，所以必须要选择让谁来占领陆沙德，而且我建议大家尽早决定，而不是等到补给品耗尽。”

依蓝德站起身：“跟任何一方结盟都意味着我们要将王国拱手让人。”

“确实如此。”微风敲敲杯子，“可是我带来第二支军队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有谈判空间，至少能以我们的王国换来某种报偿。”

“这有何用？”依蓝德问道，“我们还是输定了。”

“聊胜于无啊。”微风说道，“我认为我们可以说服塞特让你担任陆沙德的临时总督。他不喜欢中央统御区，觉得这里又贫瘠又平坦。”

“城市的临时总督。”依蓝德皱眉，“这跟中央统御区之王颇为不同。”

“是没错。”多克森说道，“可是每个王都需要优秀的人才来为他们管理手中的城市。你不会是王，但你跟我们的军队接下来几个月可以平安无事，而陆沙德也不会被劫掠。”

哈姆、微风、多克森坚定地挺坐，直视他的双眼。依蓝德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叠书，想到他的学问跟研究。一文不值。从多久以前开始，他们就知道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集团众人似乎认定依蓝德的沉默便是默许。

“塞特是最好的选择吗？”多克森问道，“也许史特拉夫会比较愿意跟依蓝德达成协议，毕竟他们是一家人？”

他当然会，依蓝德心想，而且一有机会就会违约，但是……另一个选择呢？将城市交给塞特？如果是他来做主，这块土地，这些子民会遭受什么样的命运？

“我认为塞特是最好的。”微风说道，“他非常愿意交给别人来管理，只要名声跟金钱是他的就好。问题在天金。塞特认为这里有天金，如果他找不到——”

“我们就让他搜城。”哈姆说道。

微风点点头：“你得说服他，天金这件事是我刻意误导他的。这应该不难，反正他对我的评价已经……这是另外一件小事。你得告诉他我已经被处理掉了。也许他会认为依蓝德发现是我挑唆军队围城，于是把我处决掉了。”

众人点点头。

“微风。”依蓝德开口，“塞特大人对他领土上的司卡如何？”

微风一静，然后别过头：“恐怕不太好。”

“那得再想想。”依蓝德说道，“我认为我们得考虑该如何保护人民。如果把一切就这么交给塞特，我是保住了，代价却是牺牲整个统御区的所有司卡。”

多克森摇摇头：“依蓝德，你没有背叛他们。毕竟这是唯一的方法。”

“说得简单。”依蓝德说道，“可是最后良心要背负谴责的人是我。我不是要完全弃置你的提议，但我也有几个提案，可以一起来讨论讨论……”

众人面面相觑。歪脚跟鬼影一如往常在这类讨论中保持沉默，歪脚只有在绝对必要时才会开口，鬼影则偏好完全不参与讨论。终于，微风、哈姆、多克森一起转头面对依蓝德。

“这是你的国家，陛下。”多克森谨慎地说道，“我们只是提议。”不过提的是非常好的意见，他的语气如此暗示。

“是的，当然。”依蓝德很快地挑出一本书，手忙脚乱之下，弄倒了其中一叠。书塔哗啦啦地倒下，一本还跌入微风的怀中。

“抱歉。”依蓝德看着翻翻白眼，将书放回书桌上的微风说。打开手中的书，他开口：“这本书里面提到一些关于军队行动和安排相关的知识，相当值得研究。”

“呃，阿依？”哈姆皱着眉头开口，“那看起来像是在讲谷类运输的书。”

“我知道。”依蓝德说，“图书室里没多少讲战略的书籍，我想这是上千年来没有战争的必然结果，但这本书的确提到，要让最后帝国的数支军队有充足的补给需要多少谷类。你们知道一支军队需要多少食物吗？”

“你说得有道理。”歪脚点头，“要喂饱士兵通常是愁死人的事情，在前线经常有争夺补给品的问题，而我们只能派小队去处理这类偶发叛乱。”

依蓝德点点头。歪脚不常提起他过去在统御主军队中的事情，集团中的人也鲜少问起。

“所以，”依蓝德开口，“我敢打赌，塞特跟我父亲完全不熟悉这么多人该如何调度，他们绝对会有补给的问题，尤其是塞特，因为他行动得太快了。”

“不一定。”歪脚说道，“两方都掌握着通往陆沙德的水路，这让他们很轻易就可获得补给。”

“不只如此。”微风补充，“虽然塞特的领土中有多处在闹反叛，但他仍掌握哈佛富雷克斯，那是统御主的谷仓地之一。塞特的谷粮很容易跟上。”

“那我们只需破坏运河，”依蓝德说道，“想办法阻止补给北上。运河的确让补给变得相当方便，但因为我们知道他们的运粮路线，所以也漏洞百出。只要拿走他们的食物，也许会逼得他们回家去。”

“还有一个可能。”微风说道。“就是逼得他们冒险攻击陆沙德。”

依蓝德一顿。“这也是有可能的。”他说道，“但是，这个，我一直在研究该如何守城。”他探向桌子另一边的书。“这是詹戴拉所著的《现代城市管理》。里头提到陆沙德难以督管的原因是因为城市过大，又有太多司卡贫民区，所以他建议利用城市巡逻队。我想我们在战斗时可以借用他的方法。我们的城墙太长，无法靠人多紧密防守，但如果有小组人马可以灵活调度——”

“陛下。”多克森打断他。

“嗯？什么事？”

“我们只有一群受训不到一年的小孩跟男人，而且我们面对的不是一支，而是两支阵容庞大的队伍。我们无法靠武力赢得这场战争。”

“噢，当然。”依蓝德说道，“这是自然的。我只是说，如果真的要打，我有些策略——”

“我们只要打，必输无疑。”歪脚说道，“我们输定了。”

依蓝德一时回不上话。“这，我只是——”

“不过，攻击运河是个好主意。”多克森说道，“我们可以秘密进行，可以雇用附近的土匪集团攻击补给船队。也许这不足以让塞特或史特拉夫打道回府，但可以让他们的处境艰难到愿意与我们联手。”

微风点点头：“塞特一直很担心后院起火。我们应该先派一个使者去找他，让他知道我们对联盟有兴趣。如此一来，一旦他的补给出了问题，他立刻会想到我们。”

“我们甚至可以送信通知他微风被处决一事。”多克森说道，“就当作是示好。这么一来——”

依蓝德清清喉咙。其他人一怔。

“我，呃，还没说完。”依蓝德说道。

“抱歉。陛下请。”多克森说道。

依蓝德深吸一口气：“你们说得对。我们无法与两军直接交战，但我认为我们需要想办法去挑拨他们互斗。”

“老兄啊，你的想法是不错。”微风说道，“可是要说服他们开战，可不像要鬼影帮我斟酒那么容易。”他转过身，举起空杯。鬼影起先愣了一下，接着叹口气，起身去拿酒瓶。

“是没错。”依蓝德说道，“虽然没有多少书在讲述战略，倒是有许多书都在讲述政治。微风，你昨天才说过在三方僵持的局面中，身为最弱方的我们反而有更多主动权。”

“没错。”微风说道，“我们的决定会直接影响他们两方的战争结果。”

“对。”依蓝德摊开书，“如今三方对峙的局面已经不是战争，而是政治角力，就像家族间的竞争一样。在家族斗争中，就连最强大的家族都需要结盟。小家族们势单力薄，但只要他们团结一体，便会被视为强大的竞争对手。

“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个小家族。如果想要取得赢面，就得让敌人先忘记我们，至少把我们当成无足轻重的卒子。如果他们都自认为可以先把我们当枪使，之后再收拾也绰绰有余，那他们就会转而针对对方。”

哈姆搓搓下巴：“依蓝德，你是想渔翁得利，这可是要冒不少风险。”

微风点点头：“只要他们之间的势力消长一出现变化，我们就得立刻转向较弱的那方。即便如此，仍然没有把握最后的赢家会弱到能被我们击败。”

“更不要提我们的粮食问题。”多克森说道，“你的提议要实行得花不少时间，陛下。在这段期间，我们仍困于城内，食粮会日渐减少。现在已经是秋天，冬天就快来了。”

“这个计划确实不容易执行，”依蓝德同意，“而且非常冒险，但我认为大家办得到。我们要让他们都认为我方是盟友，但不提供实际的支持，而是鼓励他们攻击对方，同时消磨他们的士气，破坏他们的补给，强迫他们开战。当尘埃落定之时，也许我们就能击败残存的那一方。”

微风沉思。“的确很巧妙。”他承认，“而且听起来蛮好玩的。”

多克森微笑：“只要是让别人出力而我们获益的事，你都觉得好玩。”

微风耸耸肩：“操弄他人本来就是获利颇丰的事情，如今把它运用在政治上，有何不可？”

“大多数的统治结构其实都是这样。”哈姆自言自语道，“政府组织存在的目的，不就是理所当然地给别人分配各种工作吗？”

“呃，那计划呢？”依蓝德问道。

“我没法决定，阿依。”哈姆坦言，“听起来像是阿凯的计划，冲动、勇敢，而且有点疯狂。”他的语气似乎在暗示他很讶异依蓝德会提出这样的意见。

说到冲动，我可不会输给别人，依蓝德气愤地想，但瞬间便制止了自己。再想下去，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一来，我们可能会惹上很严重的麻烦。”多克森说道，“只要有任何一方厌倦跟我们再玩下去——”

“就会毁了我们。”依蓝德说道，“可是，诸位，你们都是赌徒。我不相信你们会放弃这个计划，直接对塞特俯首称臣。”

哈姆跟微风对望一眼，似乎开始考虑这个可能性。多克森翻翻白眼，但似乎只是习惯性地反对。

没错，他们不愿意选择更安全的方法。他们是胆敢挑战统御主的人，曾经以诈欺贵族为生的人。从某些角度看来，他们做事非常小心，面面俱到，时时刻刻不忘隐藏自己的行踪，保护自己的利益，同时他们也经常愿意为了达到目标而豪赌一把。

不对，不只是愿意，根本就是乐意之至。

很好，依蓝德心想。我的内阁成员根本是一群热衷于刺激的自虐狂。更可怕的是，我居然决定要加入他们的行列。可是，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们至少该考虑一下。”微风说道，“听起来是很刺激。”

“微风，请等等，这个……我提议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做法很刺激。”依蓝德说，“我从少年时就在计划，一旦成为家族领导者，要如何让陆沙德变成更好的城市。我不会一遇到阻碍就舍弃我的梦想。”

“那议会呢？”哈姆问。

“这正是整个计划的精髓。”依蓝德说道，“他们在两天前的会议中已经投票赞成我的提议，所以在我跟父亲会面和谈之前，他们不得自行开启城门。”

众人静静坐在原处思考片刻。终于，哈姆转身面向依蓝德，大摇其头：“我真的没法决定，阿依。听起来是很诱人。我们在等你的时候其实也讨论了几个大胆的计划，跟你的提议有颇多雷同之处，可是……”

“可是什么？”依蓝德问。

“老兄，这样一个计划的成败关键会压在你身上。”微风啜着酒说道，“跟对方国王会面的人必须是你，你必须说服他们双方都相信，我们是他的盟友。我不是要挑剔你，但你真的没有骗人的经验。要我们同意让新加入的人担任计划的关键人物，实在有困难。”

“我办得到。”依蓝德说，“真的。”

哈姆瞥向微风，两人双双转头望向歪脚。驼背的将军耸耸肩：“那小子想试，就让他去。”

哈姆叹口气，回过头来：“我想，我是同意的，只要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办到，阿依。”

“我认为我办得到。”依蓝德掩饰着自身的紧张道，“我只知道我们不能轻言放弃。也许这个计划不会成功，也许在被围攻两个月后我们仍然必须要献城，但那至少能给我们两个月，在这期间会发生很多事。在投降前，我认为值得冒一次险，或许会有转机的。利用这段时间等待，还有计划。”

“那就说定了。”多克森说道，“给我们一些时间来详细规划下，陛下。过几天我们可以再讨论细节。”

“好。”依蓝德说道，“听起来不错。接下来，我想——”

门口传来敲门声。依蓝德应声后，德穆队长推开门，脸上显现一丝尴尬的神情。“陛下？”他开口，“很抱歉，但是……我们逮到有人在偷听你们的会议。”

“什么！”依蓝德说道，“是谁？”

德穆转向一旁，挥手示意两名侍卫上前。两人领入一名女子，依蓝德对她依稀有些印象。她跟大多数泰瑞司人一样，身材高挑，穿着颜色鲜艳但剪裁相当利落的裙装，耳垂被许多耳环拉扯而下垂。

“我认得你。”依蓝德说道，“前几天，就在议会厅里，你那时一直在看我。”

女子没有回答。虽然双手被缚，但仍然背脊直挺，甚至是高傲地站着，眼光扫射过房间中的众人。依蓝德从未见过泰瑞司女子，只见过从小被阉割后培育成仆人的泰瑞司侍从官。不知为何，他总以为泰瑞司女人应该是更怯懦的。

“她躲在隔壁房间里。”德穆说道，“对不起，陛下。我不知道她怎么溜进来的。我们发现她躲在墙边偷听，但我怀疑她听到的不多，毕竟墙壁是石头做的。”

依蓝德与女子四目对望。她年纪不小，应该有五十左右，虽不美丽，却也不平凡。她的四肢结实，长方脸，五官端正，目光坦然而坚定，让依蓝德无法长久与她对视。

“女人，你想偷听什么？”依蓝德问道。

泰瑞司女子无视于他，而是转身面对其他人，以略带口音的声音说道：“我要与王单独对谈。你们其他人可以退下了。”

哈姆微笑：“至少她胆子很大。”

多克森对泰瑞司女子开口：“你凭什么以为我们会让我们的王与你独处？”

“你们的王跟我有要事相商。”女子以公事公办的语调说道，仿佛对自己囚犯的身份浑然不觉，或是毫不在乎，“你们无须担心他的安危，我很确定躲在窗外的年轻迷雾之子绝对能轻易地把我制服。”

依蓝德瞥向一旁大幅彩绘玻璃窗旁边的小透气窗。那个泰瑞司女人怎么知道纹正在那里监视他们？她的耳力必须相当敏锐才行，也许敏锐到能够隔着石墙听见他们的会谈内容？

依蓝德回过头，面向女子：“你是守护者。”她点点头。

“沙赛德派你来的吗？”

“我是因为他才前来此处。”她说道，“但我不是被‘派’来的。”

“哈姆，没事的。”依蓝德缓缓说道，“你们可以先离开。”

“你确定吗？”哈姆皱眉问道。

“如果你们想的话，可以不用松开我的手。”女子说道。

依蓝德心想，如果她真是藏金术师，就算双手被绑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妨碍。当然，如果她真是藏金术师，而且跟沙赛德一样是个守护者，那他们根本无须担心她会害人。至少理论上是如此。

众人缓缓从房间离开，肢体语言透露他们对依蓝德的决定充满怀疑。虽然他们已经不是盗贼，但依蓝德个人以为，他们跟纹一样，永远泯除不了那段时间所带来的影响。

“我们就在外面，阿依。”最后一个离去的哈姆说道，然后关上门。

然而，任何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不轻言放弃的人。一旦被我找到值得探索的目标，不达目的绝不放弃。

14

泰瑞司女子扯断绑缚她的绳索，绳子落到地上。

“呃，纹？”依蓝德开口，开始怀疑跟这名女子会面是否明智，“也许你该进来了。”

“其实她不在。”泰瑞司女子轻描淡写地说道，上前数步，“她几分钟前去巡察了，所以我才让自己被抓住。”

“噢，原来如此。”依蓝德说道，“我现在要叫守卫们过来了。”

“别傻了。”泰瑞司女子说道，“如果我想杀你，在他们到达之前，我早就已经得手了。你先安静一会儿。”

依蓝德很不自在地站在原处，看着女子缓缓地绕行桌子一周，像是商人在检视待价而沽的家具一样审视他。终于，她停下脚步，双手叉腰。

“站直。”她命令。

“抱歉，你说什么？”

“你弯腰驼背的。”女子说道，“就算在朋友面前，王仍然应该随时保持庄严的神态。”

依蓝德皱眉：“虽然我很感谢你的建议，但我不——”

“不对。”女子说道，“不要推托。下命令。”

“对不起，你说什么？”依蓝德又问了一次。

女子上前一步，一手按上他的肩膀，稳稳地将他的背向前推，矫正他的站姿，接着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

“请你明白，”依蓝德开口，“我不——”

“不对。”女子打断他，“你说话的方式应该更强势。你的外在表现，包括你的用词遣句、举手投足、肢体语言，都会决定别人怎么评断及回应你。如果你的每句话都以迟疑和温和的词句开头，那会显得你软弱而迟疑。你要更强势！”

“你到底在干什么？”依蓝德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质问。

“就是这样。”女子说道，“你终于听懂了。”

“你说你认得沙赛德？”依蓝德问道，抗拒驼背的冲动。

“以前就认识。”女子说道，“我的名字是廷朵。你之前说对了，我是泰瑞司的守护者。”她的脚板不耐烦地在地上打着拍子，然后摇摇头。“沙赛德提醒过我，说你的外表相当邋遢，但我还以为不可能真有王者会无能到无法管理自身的形象。”

“对不起，你说什么？”依蓝德问道，“我邋遢？”

“停止这种用词。”廷朵呵斥，“不要问问题，直接表达你的意思。如果你要反对，就直接反对，不要让我有猜测的余地。”

“好吧，你说的话的确蛮有意思的。”依蓝德说道，走向门口，“不过我今晚不想再被侮辱了，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的人民认为你是笨蛋，依蓝德·泛图尔。”廷朵冷静地说道。

依蓝德停下脚步。

“你一手组建的议会无视于你的权威。司卡认定你绝对无法保护他们。就连你的内阁们都在你不在场时自行策划，就好像那无所谓。”

依蓝德闭上眼睛，缓缓深吸一口气。

“你想法很好，依蓝德·泛图尔。”廷朵说道，“展现皇家气度的想法。可是，你不是王者。只有被众人认可的领袖才能领导他人，他能拥有的权势也受众人愿意赋予的权力所限制。如果没有人听，世界上再好的想法都成就不了你的王国。”

依蓝德转身：“过去一年，我读遍了四大图书室中每一本关于领导与驭人的书。”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那么，我猜你浪费了许多时间躲在房间里，没有站在公众场合被你的人民注视，学习如何切实当一个统治者。”

“书中自有黄金屋。”依蓝德说道。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那我该从哪里学起？”

“我这里。”

依蓝德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可能已经知道，每个守护者都有自己精通的领域。”廷朵说道，“虽然我们都会记忆同样的一组知识库，一个人的精力却只能允许他研究跟理解其中的一部分。我们的朋友，沙赛德，花时间在钻研宗教上。”

“那你的专长是什么？”

“传记。”她说道，“我研究你从未听说过的将军、国王、皇帝的一生。依蓝德·泛图尔，了解政治与领导学的理论，跟了解这些人是如何用人生落实他们的原则，是完全两回事。”

“所以……你能教会我该如何效法那些人吗？”

“也许。”廷朵说道，“我尚未确定你是否无药可救，但我既然已经来了，自会尽一分力。几个月前，我收到沙赛德寄来的一封信，里头解释了你的困境。他没有要求我来训练你，但沙赛德可能也该学习如何更强势。”

依蓝德缓缓点头，迎向泰瑞司女子的注视。

“所以，你愿意接受我的指导吗？”她问道。

依蓝德思索片刻。如果她跟沙赛德一样，那么……我的确是需要有人帮我。“我愿意。”他说道。

廷朵点点头：“沙赛德也提到你是个很谦逊的人。这可能是你的优势，但你必须懂得节制。我想，你的迷雾之子回来了。”

依蓝德转身面向旁边的窗户。百叶窗已经打开，雾气开始散入房间，显露出蹲在窗台上，身着披风的身影。

“你怎么知道我在？”纹平静地问道。

廷朵微笑。依蓝德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出现在她脸上。“沙赛德也提到了你，孩子。我想，你跟我应该尽快私下谈谈。”

纹溜入房间，引来雾气尾随其后，她关上百叶窗，挡在依蓝德跟廷朵之间，毫不掩饰她的敌意跟怀疑。“你为什么来这里？”纹质问。

廷朵再次微笑：“你的国王花了几分钟才问出这个问题，但你瞬间就提出来了。我想，你们会是很有意思的一对。”

纹的双眼不友善地眯起。

“不过，似乎到了我告退的时候。”廷朵说道，“我们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吧，陛下？”

“当然。”依蓝德说道，“呃……我有没有什么可以开始练习的地方？”

“有。”廷朵说道，走向门口，“从不要说‘呃’开始。”

“噢，好。”

廷朵一开门，哈姆的头就探了进来。他立刻注意到绑住她的绳子已经落在地上，但他什么都没说，大概认为是依蓝德解开的。

“我想今晚到此告一段落。”依蓝德说道，“哈姆，能否请你在皇宫内安顿廷朵女士？她是沙赛德的朋友。”

哈姆耸耸肩：“好吧。”他朝纹点点头，然后离去。廷朵离开时，并未向任何人道晚安。

纹皱眉，然后瞥向依蓝德。他似乎……心不在焉。“我不喜欢她。”她说。

依蓝德微笑，叠起桌上的书。“你向来不喜欢初次见面的人，纹。”

“我喜欢你。”

“这证明你很没有看人的能力。”

纹一愣，接着露出笑容。她走到桌边，开始翻检书名。这些不是依蓝德平常看的书，远比他常看的题目实际多了。“今晚如何？”她问道，“我没有什么时间来听。”

依蓝德叹口气，转身坐在桌边，抬头看着房间后方的玫瑰窗。天色已暗，鲜艳的色彩隐约浮现在黑色的玻璃中。“我想，还算可以吧。”

“我就说他们会喜欢你的计划。那正是他们会觉得充满挑战的东西。”

“我想是吧。”依蓝德说道。

纹皱眉。“好了。”她说道，纵身跃起站到桌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那女人说了什么吗？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只是给了我一些建议。”他说道，“你知道守护者是什么样的，他们总想要有人听他们讲课。”

“也许吧。”纹缓缓说道。她从来没看过依蓝德忧郁的样子，但他有时确实会灰心。他有这么多的想法，这么多的计划跟希望，她有时候不禁揣想，他是如何样样厘清的。她觉得他缺乏专注力。瑞恩总说专注力是让小偷活着的唯一理由。可是，依蓝德的梦想跟他本人息息相关。她认为他不太可能抛弃梦想，她也不希望他这么做，因为她爱他的这一部分。

“他们同意计划了，纹。”依蓝德仍然望着窗外，“如你所说，他们甚至看起来很兴奋。只是……我忍不住认为他们的提议比我的更合理。他们希望跟其中一支军队结盟，交换条件是任命我为陆沙德的临时统治者。”

“那是放弃。”纹说道。

“有时候，放弃比失败好。我的计划将使城市陷入持久战，意思是在一切结束前，城市里的人都要挨饿，甚至是陷入饥荒。”

纹按上他的肩膀，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通常都是他在扮演安慰者的角色。“这个方法仍然比较好。”她说，“其他人提出较安全的计划，可能只是因为他们认为你不会同意更大胆的做法。”

“不对。”依蓝德说道，“纹，他们并不是想讨好我，而是衷心认为进行策略性结盟是个安全、完善的计划。”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直视着她。“那些人什么时候居然成为我政府中的理性派了？”

“他们必须要成长。”纹说道，“担负如此重责大任后，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恣意而为。”

依蓝德转身面向窗户：“纹，坦白跟你说，我担心的是，也许他们的计划也不理性，甚至是有点大胆，也许光是结盟就已经够困难了。但这么一来，我的提案根本就是个笑话。”

纹捏捏他的肩膀：“我们打败了统御主。”

“那时候有卡西尔。”

“你又来了。”

“抱歉。”依蓝德说道，“可是，纹，我是认真的，也许我想要继续把持住这个政府的计划根本就是自我膨胀的结果。你是怎么描述你的童年的？当你身处盗贼集团，所有人都比你壮，比你强大，更比你凶恶时，你是怎么做的？你反抗过首领吗？”

回忆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躲藏，不敢抬头，软弱的回忆。

“那是过去。”她说道，“你不能允许别人永无止境地压迫你。这是卡西尔教会我的，这是我们为何要对抗统御主的原因，也是司卡反抗军为何多年来不断违抗最后帝国，就算没有胜算也从不放弃的理由。瑞恩教我反抗军都是傻子，但瑞恩死了，最后帝国也灭亡了，况且——”

她弯下腰，直视依蓝德的双眼。“你不能放弃，依蓝德。”她静静说道，“这种决定在你身上留下的阴影，不是我所乐见的。”

依蓝德想了想，缓缓露出笑容：“你有时候真的很睿智。”

“你真的这么认为？”

他点点头。

“这样啊。”她说道，“那你显然跟我一样，非常不会看人。”

依蓝德大笑，伸手将她紧搂在身侧：“你今晚的巡逻应该一切都顺利吧？”

那雾灵。她从楼上跌落，纹仍然记得那时的冰寒，即便现在只有在手臂上残存的隐约感觉。“对。”她说道。她上次跟他提及雾灵时，他立刻认定是她的错觉。

“看。”依蓝德开口，“你该来开会的。我很希望你在场。”

她一语不发。

两人并肩坐了几分钟，望着夜色中的玻璃窗展露出奇异的美态。少了背光，色彩已然无法分辨，但如此一来却让人能专注于玻璃上的花纹。小碎片、细长条、圆弧形、大片玻璃在金属的框架间交织合一。

“依蓝德？”她终于开口，“我担心。”

“你不担心的话，我反而要担心了。”他说道，“外面的军队让我担心到几乎无法思考。”

“不是。”纹说道，“不是这件事。我担心其他的事。”

“例如？”

“例如……我一直想着统御主在我杀了他之前最后说的话。你记得吗？”

依蓝德点点头。他不在现场，但她告诉过他。

“他跟我说了他对人类的贡献。”纹说道，“故事里都说他从深黯的威胁里把我们救了回来。”

依蓝德点点头。

“可是，深黯是什么？”纹说道，“你是贵族，你有权信教。钢铁教廷的教义是如何解释深黯跟统御主的？”

依蓝德耸耸肩：“其实没提到多少。宗教不是禁忌，却也不被鼓励。教廷总在暗示他们会处理好一切，仿佛他们的管辖领域不容侵犯，也无须我们担心。”

“但还是教导过别的事情吧？”

依蓝德点点头：“他们的传道主要都是在讲述为何贵族拥有特权，而司卡受到了诅咒。我想他们是希望我们理解我们有多幸运，说实话，我向来觉得他们的传道让人有点不安，因为根据他们的说法，是因为在统御主升华前，我们的祖先支持他，所以后代的我们变成了贵族，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特权来自于别人的作为，这算不上公平吧？”

纹耸耸肩：“世界上没有公平这回事。”

“可是，你不会生气吗？”依蓝德说道，“看到贵族拥有这么多，但你只有这么少，不会让你愤怒吗？”

“我没想过。”纹说道，“贵族拥有很多，我们才有机会从他们身上取得财物，我为什么要担心他们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有时候我有食物，但别的盗贼把我打了一顿，将食物抢走。我是如何拿到食物重要吗？最后还不是被人抢走。”

依蓝德一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忍不住去想，我读过的政治理论家如果碰见你，不知道会说什么。我感觉他们会气得撒手不管。”

她戳戳他的腰：“你谈够政治了没？跟我说说深黯的事。”

“我想是某种怪物，某个又黑又邪恶，几乎摧毁世界的东西。统御主去到升华之井，在那里获得打败深黯跟团结人类的力量。城里有几座雕像都在讲这件事。”

纹皱眉：“是没错，但它从来不会解释深黯到底长什么模样，在绘画中也只是统御主脚边的一团。”

“没办法，最后一个亲眼见过深黯的人在一年多前死了，看来也只能勉强接受那些雕像的说法。”

“除非它回来了。”纹低声说道。

依蓝德皱眉，再次注视她。“这是你担心的事情吗，纹？”他的表情微微一柔，“光是两支军队还不够？你还得担心世界的命运？”

纹自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依蓝德大笑出声，将她抱入怀中。“唉，纹啊，我知道你天性多疑，眼前的情势连我都开始疑神疑鬼，但我想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我尚未接获任何邪恶化身肆虐乡里的报告。”纹点点头，依蓝德向后一靠，自认为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则是心想，永世英雄前往升华之井去击败深黯，但所有的预言都说，英雄不该将井的力量据为己有，他应该要将力量献出，相信这股力量自有办法摧毁深黯。

拉刹克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将力量据为己有。这不就意味着深黯从未被打败吗？那么，世界为什么尚未被摧毁？

“红色太阳跟褐色植物。”纹说，“那也是深黯的影响吗？”

“你还在想这件事？”依蓝德皱眉，“红色太阳跟褐色植物？如果不是，那还可能是什么颜色？”

“卡西尔说太阳曾经是黄色，植物是绿色。”

“好难想象。”

“沙赛德同意卡西尔的说法。”纹说道，“所有的传说都说在统御主王朝的初期，太阳变色，灰烬开始自空中落下。”

“这样啊……”依蓝德说道。“深黯有可能跟此事有关，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他静坐沉思片刻。“绿色的植物？为什么不是紫色或蓝色？好奇怪·…””

永世英雄北行前往升华之井，纹重拾思绪。她微微转身，眼光被远处的泰瑞司山脉吸引。井还在那里吗？

“你成功从欧瑟口中套出什么信息了吗？”依蓝德问道，“能帮我们抓出间谍的信息？”

纹耸耸肩：“它告诉我坎得拉不能用镕金术。”

“那你就能找到我们的冒牌货了？”依蓝德精神一振。

“也许。”纹说道，“至少我可以测试鬼影跟哈姆。一般人会比较困难，但坎得拉不会受到安抚影响，也许这能帮助我找到间谍。”

“似乎很有希望。”依蓝德说。

纹点点头。她心中永远存在的小偷的那一部分——也是依蓝德常拿来开玩笑的部分——心痒难耐地想要对他使用镕金术，看看他对推或拉是否会有反应，但她却制止自己。这是一个她信任的人。她会测试其他人，但不会质疑依蓝德。某种程度上，她宁愿信任他，万一真的错了再来处理后果，也不愿意胡思乱想，让自己忧虑不堪。

我终于了解了，她猛然一惊。卡西尔，我了解你跟梅儿的问题出在哪里了。我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依蓝德正在看她。

“看什么？”她问道。

“你在笑。”他说道，“我能知道是哪里好笑吗？”

她紧拥他。“不行。”她一口拒绝。

依蓝德微笑。“好吧。那你去测试鬼影跟哈姆，但我蛮确定冒牌货不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今天跟他们都说过话，感觉每个人一切正常。我们应该要搜查皇宫工作人员。”

他不知道坎得拉的模仿有多逼真。敌方坎得拉可能花了好几个月研习它要模仿的对象，学习跟记忆他们举手投足的细节。

“我跟哈姆和德穆都谈过，”依蓝德说，“身为皇宫侍卫队的成员，他们都知道发现骨头的事，哈姆还猜到那是什么东西，希望他们能够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厘清可能的对象，找到冒充者。”

纹直觉地对依蓝德容易信任他人的天性感到不安。算了，她心想。就让他保持对人性本善的信任吧，他要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况且也许坎得拉模仿的是我们核心团队以外的人。依蓝德可以朝那个方向去搜寻。如果，它冒充了我们团员之一……那就是我多疑的天性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好吧。”依蓝德站起身，“趁还没太晚，我还有几件事要去查一查。”

纹点点头，依蓝德吻了她，缠绵许久，然后才离开。她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不再看巨大的玻璃窗，而注视着旁边刻意留下一丝缝隙的小窗，通往夜晚的门户。迷雾在黑夜中翻滚，试探地送入一丝丝雾气，旋即在室内的温暖中蒸发。

“我不怕你。”纹低声说道，“我会找出你的秘密。”她从桌边跳下，出了窗户，打算跟欧瑟会面，再巡一次皇宫。

我很确定，艾兰迪就是永世英雄，而且下定决心要证明这件事。我早应该服从众人的意志，不应该坚持与艾兰迪同行，好亲眼见证他的旅程。

艾兰迪发现我对他身份的判定是迟早的事。

15

离开瑟蓝的第八天，沙赛德醒来时发现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身，掀开棉被，抖落夜间覆盖其上的一层薄灰。树荫下原本沼泽睡的地方空无一人，但一片暴露在外的泥土显示他原本睡的位置。

沙赛德站起身，跟随沼泽的脚印走入刺眼的红色阳光下。少了树荫的保护，这里的灰烬深了许多，吹起灰烬的风势也强劲许多。沙赛德环顾着强风扫掠的大地。没有沼泽的踪影。

他回到营地。这里是东方统御区的核心地带，生长着扭曲纠结的树木，树枝粗且宽，层层重叠，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褐色针叶，提供了颇好的遮蔽，不过对无孔不入的灰烬来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沙赛德煮了一道简单的汤作为早餐。沼泽没有回来。沙赛德在附近的小溪中洗了自己的衣袍。沼泽也没有回来。沙赛德补了袖子上的一道裂缝，为靴子刷油，剃头。沼泽还是没有回来。他拿出在瑟蓝做的拓印，誊写了几个字，然后强迫自己将纸张收起。他担心若是纸张摊开时间太长，或是上面沾到灰烬，会让拓印晕开，最好等到他有张正常的书桌跟干净的房间时再来做这件事比较好。沼泽依然没有回来。

终于，沙赛德离开了，心中充满不知名的急迫感，一部分是想要分享他所发现的一切，一部分是想看看纹跟那个年轻的依蓝德·泛图尔王在陆沙德的状况如何。

沼泽知道路。他会跟上的。

沙赛德举起手，遮挡了红色阳光，从山顶的高处往下望。大道的东边天际有一抹黑。他从舆志红铜意识库中汲取出关于东方统御区的描述。

知识在他脑中涌现，赐予他宝贵的记忆。那抹黑是一个叫做兀邦的村庄。他在目录中翻找相应的舆志。目录已经变得模糊，其中的信息复制起来也有些困难，因为它被来回在红铜意识库与身体意识间搬移过太多次。虽然储存在红铜意识库中的意识永远会是完美无瑕的，但只要一进入他的脑子，就算只有片刻，这份知识就会开始凋零。他晚点得重新背诵一次目录。

他找到需要的信息，将正确的记忆灌注入脑海。舆志对兀邦的描述是“景色如画”，意思大概是某个重要贵族决定要在那里搭设他的宅邸。舆志也提到兀邦的司卡都是牧人。

沙赛德抄下刚才的信息，然后将舆志记忆重新收好。手边的笔记会告诉他，他已经忘记的事情。舆志的记忆跟目录一样，因为在他的脑海中盘留过，所以略有折损，幸好他在泰瑞司还藏有另外一份红铜意识库，那是为了将他的知识传递给另一名守护者留下的备份。目前随身携带的这套红铜意识库是供他日常使用的，不能应用的知识就好比空中楼阁。

他背起背包。前往村庄对他会有帮助，就算会因此拖慢他的行程。他的肚子也很赞同这个决定。那些农民应该没有多少食物，但也许他们能给他清汤以外的东西，况且，他们可能会有陆沙德的消息。

他从小山坡走下，选择较窄的东边岔路。过去最后帝国里没有多少往来的旅人，统御主禁止司卡离开他们所属的土地，只有盗贼跟叛徒胆敢仵逆他。可是大多数的贵族都是靠商业贸易为生，所以兀邦这种小村庄可能会习惯不速之客。

沙赛德立刻注意到不寻常之处。山羊在路边的野地间四处乱走，无人看顾。沙赛德停下脚步，从包袱中掏出一个红铜意识库，边走边找寻。一本关于畜牧的书声称牧人们有时会放任他们的动物们自行觅食，但他仍然感到紧张，于是加快了脚步。

南边是司卡的住所，他心想，可是这里的牲畜有多到不够人力来看管的地步吗？他们不害怕牲畜被盗贼或野兽攻击吗？小村庄出现在远处。沙赛德很难说服自己，毫无动静的村庄，毫无动静的街道，空无一人的房间与在微风中摇曳的百叶窗，都是因为他的来访，也许这些人怕到都躲了起来，或者人都去照料牲口了……

沙赛德停下脚步。风向的变化从村庄带来警示的气味。那些司卡不是在躲藏，也不是逃跑了。那是腐烂尸体的味道。

沙赛德猛然翻找出一个小戒指，戴上拇指，这是贮存嗅觉的锡意识。风中传来的是死亡的味道，是腐败、酸臭的尸体，还有排泄物的味道。他逆转锡意识的使用，开始存储而非汲取，让自己的嗅觉变得非常微弱，以免当场反胃吐出来。

他继续前进，小心翼翼地进入村庄。兀邦的设计跟大多数司卡村庄一样，规划得很简单，有十个大草屋，略围成圆形，中央有一口井。建筑物都是以木材搭起，屋顶也以长满针叶的树枝扎成。管理者的小屋跟一栋精致的贵族宅邸在山谷更深处。

要不是那股味道，还有诡异的空旷感，沙赛德或许会同意舆志对兀邦的描述。以司卡的住处而言，这些草屋看起来状况不错，村庄则位于山谷间的一处低洼。

他走得更近，终于找到第一批尸体，躺在最近的草屋的门口，大概有六具。沙赛德小心翼翼地上前，看得出来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几天了。他跪在第一个人旁边，是个女人，看不出明显的死因。其他人也都一样。

沙赛德很紧张，却强迫自己举起手，拉开草屋的门，里面的臭气浓重到他即便逆向使用锡意识，也仍然闻得到。

这间草屋与其他司卡住所一样，都只有一个房间，里面都是尸体，大多数包裹在薄棉被中，有些背靠着墙，腐烂的头颅软软地从脖子上垂下，身体干瘦，皮包骨头，只有干巴巴的四肢跟突出的肋骨，干涸的脸庞中有着茫然的双眼。

这些人是死于饥饿跟脱水。

沙赛德跌跌撞撞地离开小屋，低垂着头。他不认为在其他建筑物中会看到不同的景象，但他还是去检查，看见同样画面不断上演。没有伤口的尸体躺在外面的地上，里头更多尸体缩成一团，苍蝇成群结队地嗡嗡旋飞，遮蔽了死人的脸庞，在几间房子里他甚至看到被啃蚀过的人骨。

他跌跌撞撞走出最后一间小屋，用嘴巴大力呼吸。上百人原因不明地死去。为何这么多人会只是坐着，躲在家里，等待食物跟水耗尽？当外面还有这么多乱走的牲畜时，怎么可能会饿死？而那些躺在灰烬中的尸体又是因何而死？他们似乎不像里面的尸体那么瘦弱，但腐烂得太严重，他不敢断言。

我一定想错了，这些人不会是饿死的，沙赛德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某种瘟疫，某种疾病。这个解释合理多了。他在医学红铜意识中搜寻一遍，认为一定有快速发作的疾病，让染上的人很快地虚弱，而幸存者一定都逃了，留下他们的家人，不带任何牲口……

沙赛德皱眉。他觉得他好像听到声响。

他转身，从听觉意识汲取听力，那是呼吸跟动作的声音，来自他造访过的一间小屋。他冲上前拉开大门，再次看到可怜的死者。尸体躺在原处。沙赛德很仔细地逐具检视，直到发现一具微微起伏的胸膛。

被遗忘的诸神啊……沙赛德心想。那个人已经离死亡不远，头发全掉光，眼眶深凹，但是他看起来并不是特别饥饿。沙赛德刚才一定是因为他脏得像一具尸体而错过了他。

沙赛德上前一步。“我是不是坏人。”他静静地说。那个人动也不动地躺着，沙赛德皱眉，上前一步，轻按那人的肩膀。

男子的眼睛猛然睁开，他大喊一声，跳起，跌跌撞撞地爬过尸体，躲到房间的最后面，缩成一团，盯着沙赛德。

“请听我说。”沙赛德放下背包，“别害怕。”他手边除了高汤香料以外的食物就剩一点肉，但他拿了一些出来。“我有食物。”

男子摇头。“没有食物。”他低声说道，“我们都吃掉了，除了……那个食物。”他的眼光瞄向房间中央，是沙赛德先前注意到的骨头。没有经过烹煮，有啃咬的痕迹，堆在一块破布下，仿佛主人要将它藏起来。

“我没有吃食物。”男子低声说道。

“我知道。”沙赛德上前一步，“可是有别的食物，在外面。”

“不能出去。”

“为什么？”

男子一语不发，然后低下头：“雾。”

沙赛德瞥向门口。太阳即将行至天边，但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会落下。没有雾。至少现在没有。

沙赛德感到一阵冰寒。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人。“白天……有雾？”

男子点点头。

“没有散掉？”沙赛德问道，“不是几个小时后就散去？”

男子摇摇头：“好几天。好几个礼拜。都是雾。”

统御主啊！沙赛德想，然后连忙惊醒。他已经很久没有以那个怪物的名字咒骂，就算在心底亦然。

如果能相信这个人的说法，白天出现了雾，而且滞留不去，甚至长达数个礼拜……沙赛德可以想象司卡全都害怕地躲在草屋里，千年来的恐惧、传统、迷信让他们不敢外出。

可是在里面躲到饿死？就算对雾的恐惧深植心中，也不足以让他们宁愿饿死吧？

“你们为什么不离开？”沙赛德低声询问。

“有人走了。”男子似乎自言自语地点点头，“阿杰。你知道他有什么下场吗……”

沙赛德皱眉：“死了？”

“被雾带走。天哪，他抖得好厉害。你知道的，他很固执。老阿杰就是这样。天哪，他抖得好厉害。被它带走时一直挣扎。”

沙赛德闭起眼睛。我在门外找到的尸体。

“有些逃走了。”男子说道。

沙赛德猛然睁开双眼：“什么？”

发疯的村民点点头：“有人跑了。他们离开村庄后对我们大喊。说没事了，他们没有被带走。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它杀了其他人。有些只是被它甩到地上，但他们之后又爬起来了。有些被杀死了。”

“雾让一部分人活下来，但又杀了其他人？”

男子没有回答。他又坐了下来，然后重新躺倒，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拜托你。”沙赛德说道，“你必须回答我。它杀了谁，又放了谁？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

男子转身面向他。“该吃东西了。”他说道，然后站起身，走到一具尸体边，扯着一只手臂，撕下一块腐烂的肉。很显然这就是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饿死的原因。

沙赛德压下一阵反胃，踏步跨过房间，抓住男子的手臂，不让他将血腥的肉放入口中。男子全身一僵，然后望向沙赛德。“不是我的！”他大喊，抛下骨头，跑到房间后方。

沙赛德站在原处片刻。我必须要快，赶紧回到陆沙德。这个世界上有比盗贼跟军队更严重的问题。

疯狂的男子极度恐惧地看着沙赛德，后者背起背包，然后又将背包放下，拿出最大的白镴意识库，将宽金属臂环套入前臂，转身走向村民。

“不要！”男子尖叫，试图冲到旁边。沙赛德从白镴意识库中汲取出一股力量，感觉肌肉膨胀，袍子绷紧，他一把扯住从他身边跑过的男子，伸直了手臂，以免男子伤到彼此。

然后，他将那人带出了屋子，那人一进入阳光便停止挣扎，抬起头，仿佛第一次见到阳光。沙赛德将他放下，停止汲取白镴意识库的力量。

男子跪下，抬头望着太阳，然后转过去看沙赛德。“统御主……他为何遗弃我们？他为何离开？”

“统御主是个暴君。”

男子摇头。“他爱我们。他统治我们。现在他走了，雾就能杀我们。雾恨我们。”

他以出奇的灵敏跳起来，冲向离开村庄的道路。沙赛德上前一步，但又停了下来。他能做什么？把那个人一路拖回陆沙德吗？这里有水井，也有动物可以吃。沙赛德只能祈祷那可怜人会想办法活下来。

沙赛德叹口气，回到房屋拿起背包，出门的同时又停下脚步，拿出一个钢意识库。钢储存着最难储存的特性：速度。他花了好几个月填满这个钢意识库，因为某一天，他可能需要以非常非常快的速度跑到某处。

现在，他戴上了钢意识库。

是的，在此之后，所有的谣言都是他在推波助澜。我绝对无法像他那样说服全世界，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的确是英雄。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相信这件事，但他让所有人都坚信不疑。

16

纹鲜少使用她的房间。依蓝德分配给她一间非常宽敞的大房，也许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她从小就在角落、密屋、小巷道里长大，一下子多了三间房间，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可是那其实不重要。她醒着的时候，不是跟依蓝德，就是跟迷雾在一起。她的房间只是为了让她有地方睡而已。以目前的状况看来，还多了一个让她随意摆弄的地方。

她坐在主间的地板上。依蓝德的侍从官很在意纹这里家徒四壁，所以坚持要为她的房间摆设装潢。今天一早，纹便把许多家具推到一边，把地毯跟椅子堆在一角，好让她能抱着书坐在沁凉的石地板上。

这是她拥有的第一本真正的书，虽然只是纸张松散地被装订起来的册子，但她喜欢这样，简单的封装让她撕得更顺手。

她坐在一叠叠纸张之间，讶异着一本书被拆开来之后，里面居然有这么多页。纹坐在其中一堆旁边，翻弄着内容，摇摇头，然后爬到另一堆旁，浏览了书页后，挑出其中一张。

有时候我不禁想，我是否发疯了。书页如此写道。

压力也许是来自于知道我必须承担全世界重担的这一认知。也许是来自于我见过的死亡，我失去的朋友。我被迫要杀死的朋友。

无论如何，有时候我会看到有影子跟着我。那是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的黑暗怪物。也许它们是我用脑过度后的想象？

纹坐在原处，反复阅读这几段，然后爬到另外一叠旁边，抽出一张来。欧瑟趴在房间一边，头枕在爪子上看着她。当她把书页放下时，它终于开口：“主人，我已经观察你两小时了，我得承认我看得一头雾水。请问你在做什么？”

纹爬到另一堆纸边：“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怎么打发时间。”

“我是不在乎。”欧瑟说道，“可是我会无聊。”

“显然还会心浮气躁。”

“我喜欢了解周遭正在发生什么事。”

纹耸耸肩，指着一叠叠的书页：“这是统御主的日记，不过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统御主，而是那个原本应该是统御主的人。”

“原本应该？”欧瑟问道，“你是说他原本应该要征服世界，却没成功？”

“不是。”纹回答，“我是说原本在升华之井取得力量的人，应该是他。写书的这个人，虽然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是某种预言中的英雄。至少……大家都是这么以为。总而言之，后来成为统御主的拉刹克，是这个人的挑夫。你不记得当初你在模仿雷弩时，我们谈过这件事？”

欧瑟点点头。“记得一点。”

“我跟卡西尔潜入统御主皇宫中找到的书，就是这一本。我们以为是统御主写的，后来才发现是统御主所杀死并取代的那个人写的。”

“是的，主人。”欧瑟说道，“请问一下，你到底为何要把它撕碎呢？”

“我没有要撕碎它。”纹说道，“我只是把封皮拆下来，好方便重整页面的顺序。这有助于我思考。”

“我……明白了。”欧瑟说道，“那你在找什么？统御主死了，主人。如果我记得没错，是你杀了他。”

我在找什么？纹心想，拾起另一页。雾中的鬼魂。她缓缓地读着这页。

它不是影子。

这个跟在我身后的黑色东西，只有我能看得见——它不是影子。它又黑又透明，但没有影子有形的轮廓，存在感相当薄弱。像是黑雾

或是迷雾。

纹放下书页。我也看过它，她心想。她记得一年多前读到这段时认为英雄一定开始发疯了。他身上被加诸了这么大的压力，会发疯也不足为奇吧？

但她现在更了解这位无名的日志作者。她知道他不是统御主，并且开始了解他应该是怎么样的人。一个不确定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却被强迫要参与重要的事件，于是决定要尽自己所能的人。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理想主义者。

而雾灵追着他是什么意思？看到它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

她爬向另一堆书页。她花了一整个早上翻找日志中关于那个雾中怪物的线索，但除了这两段她已经熟悉的段落之外，并没有找到其他信息。

她将任何提到奇怪或超自然内容的页面堆成一叠，将提到雾灵的页面也叠成一小摞。她也特地将提到深黯的书页堆在一起，但讽刺的是，那是最大也最无用的一堆。

日志作者很习惯提到深黯，却不常讲到细节。

深黯很危险，这是很清楚的。它肆虐大地，杀了数千人，所到之处都造成混乱，带来毁灭跟恐惧，但人类军队无法打败它，只有泰瑞司预言跟永世英雄能提供希望。

他为什么不讲清楚点！纹烦躁地想，翻弄着书页。可是日志的作用并非为了承载信息，只是为了发泄抑郁。英雄这本书是写给自己看的，为了维持自己的理性，他将恐惧跟希望放在纸上。依蓝德说他有时候会因为类似的理由写东西。纹觉得用这种方法来处理问题有点蠢。

她叹口气，转向最后一叠纸，是她还没读过的书面。她再次趴到石板地上开始阅读，寻找有用的信息。

这是很花时间的工作。她的阅读速度本来就慢，还一直分心。她之前就读过日志，因此其中的暗示跟句子不断提醒她当时身在何处。两年前，在费里斯，简直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她刚从跟钢铁审判者交手所带来的濒死伤势中恢复，被强迫要假扮成法蕾特·雷弩，一名年轻却无社交经验的乡下贵族仕女。

当时，她仍然不相信卡西尔的计划能推翻最后帝国。她留在集团里是因为她在乎他们给她的陌生事物：友谊、信任、镕金术的课程，而非因为接受他们的目标。她当时绝没想到，这个决定居然让她开始出现在舞会跟宴会中，并有一点点习惯了自己伪装的贵女身份。

可是那只是个骗局，只是几个月的伪装。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花哨的服饰跟舞会。她需要专注在实际的事情上。

但……这算实际吗？她不禁心想，将书页放在其中一叠上。研读我几乎不了解的东西，害怕没有人注意，甚至没有人在乎的威胁？

她叹口气，趴在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她真正担忧的是什么？是深黯会重返吗？她只不过是在雾里碰到几次诡异的影子，甚至有可能如同依蓝德的暗示一样，那只是她过度丰富想象力的产物。而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深黯是真的，她能怎么办？她不是英雄、将军，也不是领袖。

噢，卡西尔，她拾起另一页。我们真的很需要你。卡西尔是与众不同的人……一个似乎能扭转现实常理的人。他以为牺牲自己来推翻统御主，就能为司卡取得自由，但如果他的牺牲开启了通往更大危险的大门，这危险大到足以让统御主的高压统治相形见绌，那该怎么办？

她终于读完了手中的一页，将它归类到无用信息的那叠，然后停下动作。她甚至不记得她刚才读了什么。她叹口气，重拾页面，再次从头读起。依蓝德是怎么办到的？他可以将同样的书看过一遍又一遍。可是对纹而言，那很困难——

突然，她的思绪被打断。我必须相信我没有发疯，书页写道。如果我不相信的话，我将再也无法带着理性的自信，继续我的征途。因此，跟在我身后的东西，必定是真的。

她坐起身。她隐约记得日志中的这段。那本书是以日记方法依次写成，却没有明确日期，而且经常是漫无目的的长篇大论，英雄很喜欢耗费极多篇幅描述他的不安。这段特别无聊。

可是，就在抱怨的独白中间，出现了一线信息。

我相信，如果可以，它会杀了我。接下来的段落继续写道。

影子跟浓雾所组成的东西有种邪恶的感觉，一碰到它，我的肌肤便立刻想缩回，但它所能做的似乎有限，尤其是对我。

可是它能够影响这个世界。它插入费迪克胸口的匕首证明了这点。我不确定哪件事让费迪克更为震惊，是伤口，还是对他下手的东西。

拉刹克散播是我刺伤费迪克的传言，因为只有费迪克跟我能够提出关于那晚的证言，但我必须做出决定。我必须下定决心，我没有发疯。如果不这么想，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承认刀子是我刺的。

不知为何，知道了拉刹克对这件事的看法，反而让我更轻易地下定决心。

接下来的一页继续讲着拉刹克的事情，后来几篇也没再提到雾灵，但纹发现就算只有这寥寥数段，也让她兴奋万分。

他做了决定，她心想。我也必须做出相同的决定。她从未担心自己疯了，但她认为依蓝德的想法是很合理。如今，她不承认依蓝德的想法了。雾灵不是她的压力跟对日志的印象所造成的产物。它是真的。

这不一定代表深黯回来了，也不一定代表陆沙德已陷入某种超自然的危险，但两者均有可能。

她将这一页跟另外两篇明确提到过雾灵的页面放在一起，然后继续研究，下定决心要读得更仔细。

军队开始扎营了。

依蓝德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计划轮廓逐渐开始成形。史特拉夫在北边建立起防御阵线，守卫通往邬都的运河。邬都离这里不远，是他的家乡与首都。塞特则在城的西方扎营，防守陆沙戴文运河，它通往他在哈佛富雷克斯的罐头工厂。

罐头工厂。依蓝德真希望他在城市里也有一座。这种技术比较新，大概只有五十年，但他读过。学者们认为它主要的用途是为在帝国边境战斗的士兵提供便于运输的粮食，他们没想过罐头可以囤积起来应付围城战，尤其适用于陆沙德，但谁会想得到这种事？

在依蓝德的注视下，两军开始派出巡逻队，有些负责看守两方间的界线，更多是去防守其他的运河，跨越香奈瑞河的桥梁，还有通往陆沙德以外境域的道路。在短时间内，城市感觉被完全包围了，与世隔绝，人民再也无法进出。敌人希望疾病、饥饿，还有其他原因会让依蓝德屈服。陆沙德围城战终于开始。

这是件好事。他跟自己说。要让计谋奏效，他们必须认为我已走投无路，他们必须绝对确信我愿意投靠他们，甚至不会去想我也在跟他们的敌人合作。

依蓝德看到有人正爬楼梯要上到城墙。是歪脚。将军一拐一拐地走到独自站在墙头的依蓝德身边。“恭喜你。”歪脚说道，“看起来你碰上十足的围城战了。”

“很好。”

“我想这能让我们有喘息的空间。”歪脚说道。然后，他以惯常的凶恶神色看了依蓝德一眼，“小子，你最好别把事情搞砸了。”

“我知道。”依蓝德低语。

“你让自己成了焦点。”歪脚说道，“除非你跟史特拉夫正式会面，否则，议会不能打破围城局面，而那些王不可能跟集团中除你以外的人会面，所以一切都是以你为主。我想，这正是适合王者的位置。如果他是个优秀的王。”

歪脚陷入沉默。依蓝德望着两军。泰瑞司女子廷朵对她说的话仍然让他不安。你是个傻瓜，依蓝德·泛图尔……

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一方国王响应依蓝德的会面要求，不过集团成员们都认为他们很快就会有反应。他的敌人们想先等一下，让依蓝德紧张一阵。议会刚要召开另一次集会，可能是想试着逼迫他解除之前对他们的约束。依蓝德找了个托辞没去参与会议。

他看着歪脚：“歪脚，你觉得我是个优秀的王吗？”

将军看着他，依蓝德看到他眼中冷硬的智慧。“我碰过更差的领导人。”他说道。“但我也认识很多更好的。”

依蓝德缓缓点头：“我想要当个优秀的王，歪脚。其他人不会愿意去关照司卡的需要。塞特、史特拉夫，他们都只会让这些人重新沦为奴隶。可是，我……我想要超越我的理想。我想要，我需要，成为一个别人可以依靠的对象。”

歪脚耸耸肩：“我的经验是，时势造英雄。在深坑几乎击垮卡西尔前，他只不过是个自私的纨绔子弟。”他瞥向依蓝德。“这场围城战会是你的海司辛深坑吗，依蓝德·泛图尔？”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

“那我们只好走着瞧了。现在，有人要跟你说话。”他转身，朝下方四十尺外的街道点点头，那里站着一名身着鲜艳泰瑞司袍的高挑女子。

“她要我来叫你下去。”歪脚说道。他想了想，瞥向依蓝德，“很少碰到认为自己能指使得动我的人。而且还是个泰瑞司女人。我以为那些泰瑞司人都乖顺善良。”

依蓝德微笑：“我们大概被沙赛德宠坏了吧。”

歪脚嗤哼一声。“所以育了一千年的种，也不过如此嘛。”

依蓝德点点头。

“你确定她安全吗？”歪脚问道。

“确定。”依蓝德说道，“我已经证实了她的说辞。我们从城里找了几个泰瑞司人，每个人都知道也认出了廷朵，她在家乡似乎是个蛮重要的人。”

况且，她在他面前使用过藏金术，变得更强壮以解放双手，这表示她不是坎得拉。全部因素加起来，意味着她是可以信任的，就连仍然不喜欢她的纹也这么承认。

歪脚对他点点头，依蓝德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去找廷朵再上一轮课。

“今天，我们要处理你的衣着。”廷朵说道，关起通往依蓝德书房的门。一名有着短白发的圆润裁缝师等在房间里，一群年轻的助手尊敬地站在一旁。

依蓝德看看身上的服装。其实不坏啊。他的外套跟背心还算蛮合身的，长裤不像一般贵族的笔挺，但是他现在是王了，流行不是该由他来定义吗？

“我看不出哪里有问题。”他说道。廷朵正要开口，被他举手打断：“我知道这套衣服不像别人的那么正式，但它适合我。”

“它简直是耻辱。”廷朵说道。

“我不觉得——”

“不要跟我争辩。”

“可是你那天才说过——”

“依蓝德·泛图尔，王不与人争辩。”廷朵坚定地说，“他们只会下令，而你下令的一部分能力来自于你的仪态。邋遢的衣着会引来其他邋遢的习惯，例如你的姿势。我想，这点我已经提点过了。”

依蓝德叹口气，看着廷朵一弹指便开始在她们带来的大箱子中翻箱倒柜的裁缝师与助手们，翻了翻白眼。

“真的没有必要。”依蓝德说道，“我已经有更合身的套装。我在正式场合中会那样穿。”

“你以后不能再穿套装。”廷朵说道。

“对不起，请问你说什么？”

廷朵强势地看着他，依蓝德叹口气。

“解释清楚！”他说道，试图使用命令的语气。

廷朵点点头：“你保留了最后帝国皇帝许可的贵族装扮，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个好主意，让你维持了跟过去政府的联系，不至于突兀。但现在你身处于不同的状况，你的人民陷入危机中，因此光靠外交怀柔手段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正处于战时。你的衣着应该反映这点。”

裁缝师挑了一套衣服，拿到依蓝德身边，助手们则忙着架起更衣屏风。

依蓝德迟疑地接下了衣服。全套白而笔挺，外套前似乎是以扣子一路扣到高硬的领口。整体而言，看起来像是……“制服。”他皱着眉头说道。

“没错。”廷朵说，“你要你的人民相信你能保护他们吗？王不只是裁定法律之人，他也是一名将军。如今你该展露出符合头衔的作风了，依蓝德·泛图尔。”

“我不是战士。”依蓝德说道，“这套制服是个谎言。”

“第一点即将改变。”廷朵说道。“第二点是错的。你指挥中央统御区的军队，无论你懂不懂怎么挥剑，你就是军人。现在，去更衣。”

依蓝德耸耸肩表示接受。他绕到更衣屏风后，推开一堆靴子腾出空间，开始更衣。白长裤很贴身，小腿直挺，虽然有衬衫，但完全隐藏在宽大却笔挺的外套下，上面有军装式的肩徽，还有一排扣子。他注意到所有的扣子都是木头，而非金属，右胸上方还有一个奇特的盾牌形花纹，上面似乎绣有某种箭头或矛。

虽然很挺直，而且不紧绷，设计也很少见，依蓝德发现它出奇地合身。“大小刚好。”他系上腰带，拉直长达臂部的外套下摆。

“我们从你的裁缝师那里取得了你的尺寸。”廷朵说道。

依蓝德从更衣屏风后走出，几名助手上前来，其中一人礼貌地示意要他穿上一双闪亮的黑靴子，另一人在他肩膀系上白披风，最后一人递给他一把硬木的决斗杖与杖套。依蓝德将决斗杖勾在腰带上，然后让尾端穿过外套上的一道开口，悬在外面。他至少还知道该怎么带决斗杖。

“很好。”廷朵上下打量他一番后说道，“一旦学会如何站挺，这套衣服将对你的整体形象大有帮助。现在，坐下。”

依蓝德开口想要反对，但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坐了下来，一名助手上前，在他的肩膀上围了一块布。她掏出一把剪刀。

“等等，等等。”依蓝德说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那你该出声反对。”廷朵说道，“讲话不要这样吞吞吐吐！”

“好吧。”依蓝德说道，“我喜欢我的发型。”

“短发比长发容易打理。”廷朵说道，“你已经证实你无法管理自己的仪容。”

“不准剪我的头发。”依蓝德坚定地说。

廷朵停下动作，点点头。学徒退后，依蓝德站起身，扯掉布巾。裁缝师架起了一大面镜子，依蓝德走上前去检视自己。

他全身一僵。

简直是天壤之别。他这辈子都自认为是学者跟社交名流，但也带点傻气。他是依蓝德，很友善、好相处，满脑子奇思妙想。人们也许会忽视他，却很难去恨他。

眼前的人绝非宫廷中的纨绔子弟。他是个严肃的人，正经的人。一个不可轻忽的人。制服让他想要站得更挺，手搭在决斗杖上。他头两旁跟上方略微卷曲，略长的头发，被墙垛上的风吹得凌乱，跟衣服完全不搭配。

依蓝德转身。“好吧。”他说道，“剪吧。”

廷朵微笑，点头要他坐下。他照做，静静地等着助手完成。当他再次站起时，发型跟衣着相得益彰。不像哈姆的头发那么短，但整齐利落。一名助手上前，递给他一只漆成银色的木环。他皱眉，转向廷朵。

“王冠？”他问道。

“不是很奢华的装饰。”廷朵说道，“跟过去相比，现在是低调的时代。王冠不代表财富，而是权势的象征。从今天起，无论是在私人场合或是公开露面，你都得戴着。”

“统御主没戴王冠。”

“统御主不需要提醒别人他才是掌权的那个。”廷朵说道。

依蓝德想了想，戴上了王冠。上面没有珠宝，也没有装饰，只是个很简单的环。他早该猜到，它非常合适。他转身面向廷朵，后者正挥手要裁缝师收起东西退下。“你的房间里面有六套一样的制服。”廷朵说道，“在围城战结束前，这是你唯一的穿着。如果想有点变化，就把披风换个颜色。”

依蓝德点点头。裁缝师跟她的助手从他身后的门口悄悄离去。“谢谢你。”他告诉廷朵，“我起初有点迟疑，但你是对的。这么做的确有差别。”

“至少暂时足以欺瞒过其他人。”廷朵说道。

“欺瞒？”

“当然。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吗？”

“这——”

廷朵挑起眉毛：“才这么几堂课，你就觉得全会了？这甚至不算开始。你还是个傻瓜，依蓝德·泛图尔，只不过外表看起来不像而已。希望我们的骗局能弥补之前被你毁掉的部分声誉，但在你能以不让自己蒙羞的方式与他人互动之前，还有好些课要上。”

依蓝德涨红了脸。“你是什么……”他停下来，“告诉我你打算教我什么。”

“首先，你必须学会走路。”

“我走路的方式有问题？”

“被遗忘的诸神啊，当然！”廷朵好笑地说，但唇上不见半丝笑意，“你的语言结构也需要调整。除此之外，自然就是你不懂如何使用武器。”

“我已受过一些训练。”依蓝德说道，“你可以去问纹，是谁在崩解的那晚上将她从统御主的皇宫里救出来的。”

“我知道。”廷朵说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你还活着简直是奇迹。幸好那女孩在场，可以处理所有的战斗。你显然颇为倚赖她帮你处理这类事宜。”

“她是迷雾之子。”

“那不是你武艺拙劣的借口。”廷朵说道，“你不能一直靠你的女人来保护你。这不只很丢脸，而且你的人民，你的士兵，都认为你该与他们并肩作战。你应该一辈子都成不了会领军冲锋陷阵的领袖，但如果后方营地受到攻击，你至少应该要能战斗。”

“所以你要我在纹跟哈姆的练习时间，加入他们的对战吗？”

“大神啊，当然不要！你难道猜不出来，被你的下属们看到你在公众场合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对士气会有多大的影响吗？”廷朵摇摇头，“不，我们要请决斗大师对你进行秘密训练，在几个月后，你的剑技跟杖技应该还能看，希望你这场小围城战能撑到那时，不要提前开打。”

依蓝德再次满脸涨红：“你一直用轻蔑的态度对我说话，好像在你眼中我根本不是王，只是某个替代品。”

廷朵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闪烁着满意之色，表情似乎在说，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依蓝德的脸更红了。

“依蓝德·泛图尔，也许，你能学会该如何当王。”廷朵说道，“在那之前，你只能先学会该如何伪装。”

依蓝德愤怒的反应被敲门声打断。依蓝德一咬牙，转身应道：“进来。”

门打开。“有消息。”德穆队长说道，年轻的脸庞满是兴奋之色，“我……”他浑身一僵。

依蓝德歪着头：“什么事？”

“我……呃……”德穆迟疑着，再次上下打量过依蓝德一遍才继续说：“陛下，哈姆大人派我过来。他说其中一名国王的使者到了。”

“是吗？”依蓝德说道，“塞特的？”

“不，陛下。是您父亲的。”

依蓝德皱眉：“去跟哈姆说我一会儿就到。”

“是的，陛下。”德穆迟疑了片刻，又说：“呃，我喜欢您的新制服，陛下。”

“谢谢你，德穆。”依蓝德说道，“你知道纹贵女在哪吗？我一整天都没见到她。”

“我想她在自己的住所里，陛下。”

她的住所？她从来不待在那里的。她生病了吗？

“你要属下去叫她吗？”德穆问道。

“不，谢谢。”依蓝德说道，“我去找她。请哈姆带使者先去歇息。”

德穆点点头，退下。

依蓝德转身面对廷朵，后者脸上浮现一抹满意的笑容。依蓝德从她身边挤过，抓起他的笔记本：“我要做到比‘伪装’更好，廷朵。”

“再看看吧。”

依蓝德锐利地瞥了一眼身着彩袍，戴着珠宝的中年泰瑞司女子。

“继续练习刚才那种表情。”廷朵指示，“说不定就能办到。”

“难道就只有这样？”依蓝德问道，“表情跟服装？这就是王？”

“当然不是。”

依蓝德停在门边，转回身：“那，什么才是？你觉得要有什么样的特质才能被称为是优秀的王，泰瑞司的廷朵？”

“信任。”廷朵说道，与他四目相望，“优秀的国王被他的人民所信任，且不愧对那份信任。”

依蓝德想了想，点点头。他承认，这是个好答案。一拉开门，他便冲出去找纹。

要是对泰瑞司宗教以及期待经的信仰没有散播到我们族人以外的地方就好了。

17

随着纹在日志中找到越来越多她想要单独分析跟背下的线索，旁边的书页堆也不断增殖。关于永世英雄的预言是什么？日志的作者怎么知道要去哪里，他认为去了以后要做什么？

终于，躺在一叠叠以奇怪角度交错放置的书页间，纹被迫承认她很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她得要做笔记了。

叹口气，她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跨越几堆书页，来到房间的书桌前。她从来没用过书桌，甚至还跟依蓝德抱怨过。她要书桌做什么？

话说得太早了。她选了一支笔，拿出一小瓶墨水，回忆起瑞恩教她写字时的情景。他很快就对她的信笔涂鸦不耐烦，抱怨纸张跟墨水很昂贵。他教会她阅读，好让她能看懂契约，伪装成贵族仕女，但他认为写作没有大用。纹基本上赞同他的看法。

但显然写作这项技能对不是文书员的人也很有用。依蓝德经常写笔记跟备忘来提醒自己，她很佩服他写字的速度居然这么快。他是如何这么轻易就让那些文字出现的？

她抓起两张白纸，走回她一叠一叠的书页间，盘腿坐下，转开墨水瓶盖。

“主人。”欧瑟说道，依旧趴在地上，“你应该不会没发现你离开书桌坐到地上来吧？”

纹抬起头：“怎么了吗？”

“书桌就是拿来书写用的。”

“可是我的书页都在这里。”

“我相信书页是可以被移动的。如果书页太重的话，你可以燃烧白镴增强力气。”

纹一面打量它满是笑意的脸庞，一面在笔尖蘸起墨水。至少它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味地讨厌我而已。“可是我觉得地板比较舒服。”

“只要是主人说的话我都相信。”

她一愣，不确定它是不是在嘲笑她。那张狗脸真讨厌，她心想，根本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

叹口气，她弯下腰，开始写第一个字，一笔一画都得很仔细，以免墨水晕开，还得经常停下动作，靠读音来猜测字的拼法。写不了几行，就有人来敲门。她皱着眉头抬头。是谁来打扰她？

“进来。”她喊道。

她听到外间的门被打开，依蓝德的声音响起：“纹？”

“在里面。”她说道，继续开始写字，“你为什么要敲门？”

“你有可能在换衣服啊。”他边走入边说道。

“那又怎么样？”纹问道。

依蓝德轻笑：“两年了，你还是没有什么个人隐私的观念。”

纹抬起头：“我是有——”

有一瞬间，她以为他变成了别人，直觉瞬间超越理智，她反射性地抛下笔，跳起身来，骤烧白镴。

然后她恢复神志，停下动作。

“有这么大的改变啊？”依蓝德问道，平举双臂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纹按着心口，震惊到一脚踝上她的书页堆。是依蓝德，却也不是。雪白的制服，利落的线条与坚实的身躯，看起来跟平常穿着松垮外套和长裤的他然不同。他显得更有威严，更尊贵。

“你剪头发了。”她说道，缓缓绕着他，研究他的衣装。

“廷朵的主意。”他说道，“你觉得呢？”

“少了一样让别人打斗时能拉住你的东西。”纹说道。

依蓝德微笑：“你只想得到这些吗？”

“不是。”纹心不在焉地说道，伸手去扯他的披风。披风一下就松脱，她赞许地点点头。迷雾披风也是一样，在打斗时，依蓝德无须担心披风被人拽住。

她退后一步，双手环抱在胸前：“意思是我也可以把我的头发剪短吗？”

依蓝德瞬间愣住。“纹，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可是，我有一点觉得你长头发比较漂亮。”

好，那就不剪了。

“所以呢？”依蓝德问道，“你赞成吗？”

“绝对赞成。”纹说道，“你看起来像王了。”不过她猜想，有一部分的她会想念头发纠结，衣装凌乱的依蓝德。过去的他既认真干练，却也迷糊恍惚。那样的组合，自有其……可爱之处。

“很好。”依蓝德说道，“因为我认为我们需要这个优势。有使者刚——”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发觉四周都是一摞摞的纸张。“纹？你在进行研究吗？”

纹面上一红：“我只是在翻找日志里面提到深黯的部分。”

“是吗？”依蓝德兴奋地上前一步，让她懊恼的是，他立刻眼疾手快地找到她才开始写的粗浅笔记。他拾起纸张，然后转头看着她：“这是你写的？”

“对。”她说道。

“你的字好漂亮。”他说道，语气中带着讶异，“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你的字写得这么好？”

“你不是说有使者来吗？”

依蓝德放下纸张，表情居然像是以自己的女儿为傲的父亲。“是有使者来，我父亲派来的。我故意要他等，我觉得显得太急切反而不是好事，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纹点点头，朝欧瑟挥挥手。坎得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一起离开了她的房间。

书跟笔记就是有这点好处。永远可以等着她晚点再继续。

使者在三楼的中庭等着他们。纹跟依蓝德同时走入，但她立刻停下脚步。

是他。那个窥探者。

依蓝德上前一步欢迎对方，却被纹一把抓住。“等等。”她低语。依蓝德不解地转身。

纹惊慌地心想，如果那个人有天金，依蓝德就死定了。我们都死定了。

窥探者静静地站着，看起来不像使者，更不像朝臣，从头到脚连手套都是一身漆黑，穿着长裤跟丝衬衫，没有披风或短披肩。她记得那张脸。就是他。

可是……她心想，如果他想杀掉依蓝德，早就动手了。虽然这个念头让她惊骇不已，却必须承认是事实。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跟她一起站在门口。

“小心。”她低声说道，“他不仅仅是名使者。那个人是迷雾之子。”

依蓝德皱眉思索片刻，转身继续面向静立的使者，后者正背负着双手，一派自信。没错，他是迷雾之子，只有这种人在进入敌方皇宫，周遭守卫环伺的情况下，仍然神情自若。

“好。”依蓝德说道，走入房间，“史特拉夫的手下。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信息？”

“不只是信息，陛下。”窥探者说道，“我的名字是詹，我算是……大使。令尊对联盟的邀约很感兴趣，很高兴您终于回心转意。”

纹研究着窥探者，这自称是詹的人。他有什么把戏？他为什么亲自前来？他为何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依蓝德点点头，与詹保持距离。“两支军队。”依蓝德说道，“通通守在我的大门口——想忽视也很难。我希望与父亲会面，讨论未来的可能性。”

“我想这也是他乐见的。”詹说道，“他已经许久未与您见面，吾王对之前的嫌隙深表遗憾，毕竟您是他的独生子。”

“我们双方都很遗憾。”依蓝德说道，“也许我们能在城外的帐篷中会面？”

“恐怕这是不可能的。”詹说道，“吾王担心会有人想暗杀他——这不无可能。如果您希望与他会面，他很乐于在泛图尔营地的大帐中款待您。”

依蓝德皱眉：“这不合理。如果他担心暗杀的话，我也一样。”

“我很相信在他的营地中，他绝对有能力保护您，陛下。”詹说道，“您无须害怕塞特的杀手。”

“我明白了。”依蓝德说道。

“恐怕吾王对这点相当坚持。”詹说道，“是您期待与他结盟。如果您想要与他会面，您必须亲自去找他。”

依蓝德瞥向纹，她仍继续盯着詹。男子与她对视后，开口道：“我听说过陪伴着泛图尔继承人的美丽迷雾之子，是她杀了统御主，而且曾经是由幸存者亲自训练。”

房间一时陷入沉默。依蓝德最后开口：“告诉我的父亲，我会考虑他的提议。”

詹终于停止看纹。“吾王希望我们能定下时间跟日期，陛下。”

“我做出决定后会回复他。”依蓝德说道。

“好的。”詹说道，微微欠身，他利用这个动作重新引起纹的注意力。然后他朝依蓝德一点头，让侍卫领他离去。

傍晚的冰凉雾气中，纹等在泛图尔堡垒的矮墙上，欧瑟坐在她身侧。

雾气很安静，她的思绪却如泉涌。

他还为谁工作？她想。他当然是史特拉夫的手下之一，这就解释了很多事情。他们会面之后便没有其他动静，纹原本以为她不会再见到窥探者了。

他们还会再交手吗？纹试图压抑兴奋，想告诉自己她想找到这个窥探者只是因为他是个威胁，但在雾里再一次激战的刺激，与另一名迷雾之子较量的机会，让她整个人因期待而紧绷。

她不认得他，也绝对不信任他，这只让可能到来的战斗显得更刺激。

“我们为什么等在这里，主人？”欧瑟问道。

“只是在巡逻而已。”纹说道，“在找寻杀手或间谍。不过是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

“你要命令我相信这句话吗，主人？”

纹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怎么想都可以，坎得拉。”

“好的。”欧瑟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王，你跟那个詹交手过好几次？”

纹恢复对黑雾的观察。“杀手跟镕金术师是我的问题，不是依蓝德的，没必要让他担心，他手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欧瑟坐下：“我明白了。”

“你认为我说得不对？”

“我要怎么想都可以。”欧瑟说道，“这不是你方才对我的命令吗，主人？”

“随便你。”纹说道。她正燃烧青铜，很努力地试着不要去想那个雾灵。她可以感觉到它正等在她右方的黑暗中。她没有转头。

日志没有提及那个雾灵后来的下落。它几乎杀死了英雄的同伴之一，在此之后，几乎就没有任何描述。突然，她的青铜感官察觉到另一个镕金术的来源。改天晚上再担心这个问题，她心想。这个来源比其他的都强烈，也更熟悉。

詹。

纹跳到城垛上，对欧瑟点头告别，跃入黑夜。

雾气在空中扭动，被不同方向的微风吹成无声的白流，像是空中的河川。纹从其上掠过，从其间穿过，宛如水漂石般弹跃飞掠，很快便来到她上次与詹分道扬镳的地方，那条空旷无人的街道。

他站在街心等她，依旧是一身黑。纹落在他面前的石板地上，迷雾披风的布条纷纷扬扬。她站直身。

他从来不穿披风。为什么？

两人面对面地静立片刻。詹一定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打招呼，也不解释，最后只是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钱币，抛在两人之间的街道上。钱币弹跳数下，金属敲击着石头，终于落地。

他跃入空中，纹同时跃起，两人一起反推钱币，两人的重量抵消了彼此的冲力，因此都向后方跃出，像是V字形的两边。

詹转身，朝背后抛掷一枚钱币，撞上建筑物的侧边，让他能反推，冲向纹。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力量冲击她的钱袋，威胁要将她抛回地面。

今天晚上要玩什么呢，詹？她边想边扯着钱袋的系绳，让它从腰带上落下，同时钢推，让钱袋被她的重量逼得笔直落地，抵达地面的瞬间，纹有了更多向上跃力，因为她反推着正下方的钱袋，詹的力量只来自侧面。纹向上冲，在沁凉的夜风中穿过詹，以全身重量反推他口袋中的钱币。

詹开始下坠，却抓住钱币，不让它们撕裂衣服，同时下推她的钱袋，整个人凝固在空中——纹正从上往下推他，而他则靠着地上的钱袋将自己从下往上推。因为他静止在空中，所以纹的钢推反而让她向后飞去。

纹放开詹，让自己落下，但詹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将自己反推入空中，开始跳跃移动，从不让双脚碰触屋顶或石板地。

他想强迫我落地，纹心想。所以规则是先落地的人就输了？纹一面翻滚，一面在空中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钱袋拉回，然后重新抛向地面，将自己反推入空中。

在飞跃的瞬间，她将钱袋重新拉引回手里，朝詹的方向跃去，肆无忌惮地穿过夜晚，想要追上他。在黑暗中，陆沙德似乎比在白天时要干净许多。她看不见沾满灰烬的建筑物，阴暗的磨坊，或是铁炉的烟雾，有些豪华的宅邸被赐予低阶贵族，有些则成了政府建筑，剩下的被依蓝德下令劫掠一空后被废弃，彩绘玻璃窗一片漆黑，拱门、建筑物、壁画无人问津。

纹不确定詹是刻意要前往海斯丁堡垒，还是她只是刚好在那里赶上他。无论如何，在抵达那巨大的建筑物时，詹发现她正尾随在后，马上一转身掷来一把钱币。

纹试探性地反推，果不其然，她一碰上钱币，詹便骤烧钢，更用力地前推。如果她的力气使得更大，他的攻击会将她推后，但如今她反而能轻易地将钱币拨到一旁。

詹立刻再度钢推她的钱袋，让自己沿着海斯丁堡垒的高墙飞起，纹早就预料到他会如此反应，马上骤烧白镴，双手握住钱袋，一扯两半。

钱币在空中四散，被詹反推的力量直压落地，她挑了一枚，反推自己，待钱币一落地，她的速度也随即攀升。虽面向上方，但锡力增强的听觉告诉她一阵金属雨已经落在下方的石头上。如此一来，她仍然能取用钱币，但不需要将钱都带在身边了。

她冲向詹，堡垒的外围高塔在她左方耸立。海斯丁堡垒是城市中最华美的堡垒之一，中间有一座高耸庄严的圆塔，顶端是舞池，四周等距围绕着六座较小的塔，以厚墙相互连接。那是座优雅、壮丽的建筑物。她猜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挑中这里。

纹仔细观察，他反推的力量随着他远离地面上的锚点而转弱。他在她正上方转身，一个黑色的身影映着空中不断流动的雾气，依然离城墙顶端甚远。纹从地面用力抓取几枚钱币到空中，以备不时之需。

詹朝她直坠，纹反射性地反推他口袋中的钱币，但在同时意识到这可能正是他的目的，能让他上升，并强迫她落下，因此她放开他的钱币，任凭自己下坠，很快便经过她拉引入空中的一堆钱。她将一枚拉入手中，同时反推另一枚，让它撞上墙壁。

纹冲向一旁，詹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拨乱乱了雾气，但很快又弹了回来，大概是利用下方的钱币，然后他朝她甩来两把钱。

纹转身，再次打乱钱币的攻势，让它绕过她身侧，她听到几枚撞击入后方的雾气。后面也是墙。她跟詹正在堡垒的两座外塔之间交手，两人身边各有一面侧斜的墙，中央的高塔离它们不远。他们战斗的位置就在石墙交错的三角形尖端附近。

詹冲向她，纹想以自身重量反推他，却惊讶地发现他身上已经没有钱币，他正反推着自己身后的某样东西，应该是纹刚推上墙壁的那一枚钱币。她将自己推入空中，想要避开，但他却也同时朝上斜飞。

詹撞上她，两人同时开始坠落，在一起滚落的途中，詹握住她的双手上臂，贴近她的脸庞。他看起来不生气，甚至不强势。

而是一脸平静。

“这就是我们，纹。”他轻声说道，风跟雾跟随着他们的坠落，纹的迷雾披风上的布带包围着詹，“你为什么要玩他们的游戏？为什么要让他们控制你？”

纹轻轻地按上詹的胸口，然后反推她掌心中握着的钱币。推力将她扯离他的掌握，也让他在空中一阵后滚翻，纹自己则趁离地面还有数尺的距离时钢推落下的钱币，重新飞起。

她在黑夜中经过詹，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纹锁定下方延伸向地面的蓝线，骤烧铁，一次将蓝线来源全部扯起，钱币在她身侧窜过，也飞快地闪过讶异的詹身边。

她将几枚钱币拉入手中。我倒要看看你这样还能不能待在空中，纹带着笑容心想，往外一推，将其他钱币撒入夜空。詹继续跌落。

纹也开始坠落。她朝两侧各抛掷一枚钱币，然后反推。钱币冲入空中，飞向两侧的石墙。钱币击中石头，纹猛然在空中停住。她用力钢推，保持身体静止，预计下方将来传来拉引的力量。如果他拉引，我也同样会拉，她想。我们会一起下落，而我可以保持钱币夹在我们之间的空中。他会先落地。

钱币从她身边飞过。

什么！他从哪里拿到的钱币？！她很确定她把下方的莓一枚钱币都推走了。

钱币以弧形轨迹飞过雾中，在她镕金术师的眼里画出一条蓝线，落在她右上方的墙壁顶端，纹低下头，正好看到詹的坠势减缓，然后往上冲，拉引着被石栏杆卡在墙壁顶端的钱币。

他带着自得的表情经过她。

哼，很了不起吗。

纹放掉左方的钱币，改成只推右方，猛然往左飞起，就在几乎要撞上墙壁的时候，又朝墙壁抛掷一枚钱币。她反推这枚，让自己弹向右上方。再一枚钱币让她飞往左上方，她不断左蹦右跳，直到抵达城墙顶端。

她在空中一回身，露出笑容。站在墙垛上方空中的詹赞许地朝经过他的纹点点头。她发现他抓起了几枚被她抛下的钱币。

轮到我攻击了，纹心想。

她用力一推詹手中的钱币，让她得以直飞，但詹仍然推着城垛上的钱币，因此他没有下跌，而是悬挂在两方力量之间的空气中，他自身的力量推他向上，纹的力量则逼他向下。

纹听到他哼了一声，显然颇为吃力，她推得更用力，专注到几乎没看见他张开另一只手，朝她射出一枚钱币。她原本打算反推钱币，幸好他没瞄准，钱币射偏了几寸。

话说得太早了。钱币突然绕个弯，朝下一坠，击中她的背。詹猛力拉引，金属块卡入纹的皮肤，她惊喘出声，骤烧白镴阻挡钱币穿透她的身体。

詹没有松手。纹咬紧牙关，但他的体重胜过她许多。她在夜晚中逐渐被拉向他的方向，纹耗尽力气保持两个人的距离，钱币死死地压在她背上，很痛。

纹，绝对不要跟别人硬碰硬，卡西尔如此警告过她。你的体重不够，必输无疑。

她停止钢推詹手中的钱币，立刻坠下，被她背后的钱币拉引，她顺势反推钱币，让自己多一点下坠之力，然后将最后一枚钱币丢到旁边。它在纹要撞上詹之前的最后一瞬间磕到旁边的墙上，纹的推力让她从詹跟他的钱币之间闪过。

詹的钱币击中自己的胸口，令他闷哼一声。他显然原本的计划是要让纹再次跟他撞成一团。纹微笑，拉引詹手中的钱币。

这可是他自找的。

他转过身，只来得及看到她双脚在前，猛蹬上他的胸口，纹一转身，感觉到他软瘫在她脚下。她喜不自禁，忍不住在城墙上方翻了个跟斗，这时，几条蓝线消失在远方。纹注意到詹把他们所有的钱币都推走了。

她焦急地抓了其中一枚钱币，想要将它拉回来，但已经太迟了。她慌乱地寻找附近是否有更近的金属，但只碰到石头或木头。一阵晕眩中，她撞上石头城墙，在迷雾披风里翻滚一阵后，才靠着石栏杆停下。

她摇摇头，骤烧锡，在一阵痛楚跟其他感官的多重刺激之下，神志恢复清明。詹的情况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定也跌落——

詹悬挂在几尺外的空中。出乎她的意料，他找到一枚钱币，不断反推着它，但他没有飞走，而是飘浮在墙垛上方几尺高的地方，仍因纹的一踢而缓缓翻滚着。

在纹的注视下，詹缓慢地在空中翻身，双手伸向下方，宛如高柱上的灵巧杂耍艺人，脸上浮现极端专注的表情，手臂、脸庞、胸口紧绷，全身的肌肉缩成一团。他在空中旋转，直到面对她。

纹赞叹地看着。理论上是有可能在反推钱币时，稍稍调节被往后抛的力量，但在实际操作时难以实现，连卡西尔都不太擅长。大多数时候，迷雾之子只靠一阵较大的力量来调整。例如当纹落地时，她会靠抛下一枚钱币，快速且猛力地反推，来抵消冲劲。

她从来没见过如詹一般施力巧妙的镕金术师。他微操钱币的能力在实战斗中作用不大，而且需要花费很多精力，但其中带着优雅，动作中的美感表达出纹亦能理解的心情。

镕金术不是只能用来战斗跟杀戮。它可以用来展现技巧、优雅，以及美丽。

詹旋转身体，直到风度翩翩地站直，然后落到墙垛上，双脚轻拍石面。他看着仍然躺在石头上的纹，表情不带任何鄙夷。

“你的技巧很好。”他说道，“力量也很强大。”

他的身材高大，令人印象深刻，有点像……卡西尔。“你今天为什么来皇宫？”她问道，站起身。

“来看看他们待你如何。告诉我，纹。迷雾之子为什么拥有这么多能力，却愿意当别人的奴隶？”

“奴隶？”纹问道，“我不是奴隶。”

詹摇摇头。“他们利用你，纹。”

“有时候有用是件好事。”

“没有安全感的人才会这么说。”

纹一防，然后打量他：“你最后是从哪里得到钱币的？附近半枚都没有。”

詹微笑，张开口，吐出一枚钱币，当的一声落在地上。纹睁大眼睛。一个人身体里的金属不会受到另一名镕金术师的操控……这是个好简单的伎俩！我为什么没想到？

卡西尔为什么没想到？

詹摇摇头：“我们不该跟他们为伍，纹。我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我们属于这里，在雾里。”

“我属于爱我的人。”纹说道。

“爱你？”詹静静问道，“告诉我。纹，他们了解你吗？他们能够了解你吗？人能爱不了解的东西吗？”他看着纹片刻。没有收到她的回答。他略略朝她点头，反推之前抛下的钱币，跃回迷雾中。

纹让他离开。他的话远比他所说的更深刻。我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他不可能知道她正好在思考自己的位置，不知自己是贵族仕女、杀手，还是别的什么人。

詹的话很重要。他觉得自己是外人。有点像她。这绝对是他的弱点。也许她能说服他背叛史特拉夫。他愿意跟她交手，他愿意说出真心话，都代表有这个可能性。

她深吸入沁凉的雾气，心脏仍因跟可能比她优秀的人交手对战剧烈跳动。站在荒废堡垒的墙顶，她决定了一件事。她要和詹再次交手。

如果深黯没有在那时出现，成为将众人的行为跟信仰都逼入绝境的威胁就好了。

18

“杀了他。”神低语。

詹静静地悬吊在雾中，透过依蓝德·泛图尔大开的阳台门往内望。迷雾在他身边环绕，不让王发现他的踪迹。

“你应该杀了他。”神又说了一次。

某种意义上说，虽然詹在今天之前没有见过依蓝德，但他恨他。依蓝德得到了詹原本应有的一切。上天的偏爱，特权环身，备受纵容。他是詹的敌人，是他通往统御一切道路上的绊脚石，也是唯一阻止史特拉夫拥有中央统御区的理由，连带误了詹的事。

但他也是詹的兄弟。

詹让自己从雾间坠下，安静地落在泛图尔堡垒外的园地。他将锚点拉引入手，那是他用来保持自己浮空的三条小金属棒。纹很快就要回来了，他不希望她回来时自己还在堡垒附近。她有一种奇特的能力，能知道他在哪里，她的感官之敏锐远胜于他所认识或战斗过的任何镕金术师。当然，她是幸存者亲手训练出来的。

真希望我有机会认识他，詹想着，安静地越过中庭。幸存者了解身为迷雾之子的力量，他是一名不让他人控制自己的男子。

一名会不择手段，达到必要目的的人。至少传说是这么说的。

詹站在外圈城墙的一根托柱下，弯腰掀开石板，找到潜入泛图尔堡垒的间谍所留下的讯息。

他既不偷偷摸摸，也不肯弓身潜行，鬼鬼祟祟隐匿行踪。他不喜欢躲藏。

所以他大剌剌地直朝泛图尔营地走去。他觉得迷雾之子浪费了大半人生在躲藏上。的确，无人认得他的身份这点能提供有限的自由，但是以他的经验，他们受到的限制反而更多，他们只能受制于人，并让众人假装他们不存在。

詹走向一个守卫据点，两名士兵正坐在一大簇火边。他摇摇头，他们的视觉早被火光刺伤，根本没用，看不见他。一般人害怕雾，因此他们较无价值。这不是他的自大，而是浅显的事实。镕金术师比较有用，比平凡人更有价值，所以詹让锡眼观察黑夜。这些普通的士兵只是拿来做做样子。

“杀了他们。”神对走向守卫据点的詹下令。詹忽略掉那个声音，虽然这么做日渐困难。

“站住！”一名守卫喊道，平举着矛，“是谁？”

詹毫不在乎地钢推矛，让矛头挑起。“还会是谁？”他斥责，走入火光之中。

“詹大人！”另外一名士兵说道。

“传唤国王。”詹经过侍卫据点时说道，“叫他在指挥帐中等我。”

“可是，大人……”侍卫说道，“时间很晚了。陛下可能已经——”

詹转身，冷冷地瞪了侍卫一眼。迷雾在两人之间盘旋。詹甚至不需要对士兵使用情绪镕金术，那个人立刻行礼，然后朝黑夜深处冲去，要完成他的命令。

詹大步穿过营地，没有穿制服或迷雾披风，但士兵都停下脚步对他行礼。本该如此。他们认得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要尊敬他。

然而，有一部分的他承认，如果史特拉夫没有隐瞒有詹这个私生子的事实，今天的詹可能不会是如此强大的武器。这个秘密让詹被迫生活拮据，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依蓝德，却养尊处优。虽然关于史特拉夫手下迷雾之子的传言不断，但鲜少人意识到，詹其实是史特拉夫的儿子。

况且，艰苦的生活教会詹该如何独立。他变得冷酷，强大。他认为那是依蓝德永远不会了解的事。很不幸的是，童年带来的另一个影响是他变成了一个疯子。

“杀了他。”神在詹经过另一名侍卫时悄悄说道。每次他看到一个人，那个声音就会响起，随时在詹身旁，好像一名安静的伴侣。他明白他是疯子。这不难判断。正常人不会听到奇怪的声音。但詹会。

不过他认为疯狂不是任性妄为的借口。有些人是瞎子，有些人脾气不好，还有人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最后，都是一样的。要判定一个人，不是看他的缺陷，而是看他如何克服。

因此，詹忽略那个声音：他只有在想杀时才会杀人，而不是按照它的命令行事。在他的推估中，他其实算蛮幸运的，其他疯子会看见幻象或分不清想象与现实的差异，至少詹还能够控制自己。大部分时间可以。

他钢推指挥帐上扣着布门的金属夹。布门向后飞翻，敞开迎接，两边的士兵冲他行礼。詹弯腰进帐。“大人！”值夜指挥官说道。

“杀了他。”神说道，“他不太重要。”

“纸。”詹命令，走到房间里的大桌前。军官忙不迭跑向一旁，抓了一大叠纸回来。詹拉引一支笔的笔尖，它翻滚着飞过房间，落入他的手中。军官端来墨水。

“这些是军队的营地跟夜晚巡逻队的路线与时间。”詹说道，在纸上写下一些数字跟图形，“是我今晚在陆沙德搜集到的。”

“太好了，大人。”士兵说道，“我们感谢您的帮助。”

詹停下动作，然后继续缓缓写字。“士兵，你不是我的上级。你甚至不是我的同级。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照料我的军队。明白了吗？”

“当然，大人。”

“很好。”詹说道，写完笔记，将纸交给士兵，“出去，否则我会按照某个朋友的建议，用笔刺穿你的喉咙。”

士兵接下纸条，快速退下。詹很不耐烦地等着。史特拉夫没来。最后，詹静静咒骂两声后，钢推开帐门，快步走出帐外。史特拉夫的帐篷在黑夜中像一盏红色的明灯，被无数灯笼点亮。詹走过侍卫身边，径自进入帐篷。他们很清楚，他是拦不得的。

史特拉夫正在用餐。他是个高大的男子，有着褐色的头发，他的两个儿子，或者该说，他的两个宝贝儿子有着跟他一样的发色。他的双手细致，符合贵族的身份，此时正以优雅的动作进食。詹进屋时，他无动于衷。

“你来迟了。”史特拉夫说道。

“杀了他。”神说道。

詹双拳紧握。那声音发出的命令中这道最难忽略。“对。”他说道，“我来晚了。”

“今晚发生了什么事？”史特拉夫问道。

詹瞥向仆人。“我们应该在指挥帐中再说。”

史特拉夫继续啜饮着汤，留在原地，暗示詹没有命令他的力量。他的反应令人恼怒，却非意料之外。不久前，詹几乎用了一模一样的方法对付值夜将领。他有一名最优秀的老师。终于，詹叹口气坐下，手臂靠在桌上，懒洋洋地甩弄着餐刀，看他父亲用餐。一名仆人上前去问詹要不要吃点东西，但他挥手要那人退下。

“杀了史特拉夫。”神命令，“你应该取代他的位置。你比他强壮。你比他有能耐。”

但我的精神没有他正常，詹心想。

“怎么样？”史特拉夫问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统御主的天金？”

“我不确定。”詹说道。

“那女孩信任你吗？”史特拉夫问道。

“她开始要信任我了。”詹说道，“我的确看过她使用天金，就是她跟塞特的杀手对战那次。”

史特拉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真的很有能力。因为他，北方统御区免于像最后帝国的其余区域那样陷入混乱。史特拉夫的司卡仍在他的控制之下，他的贵族们乖巧顺服。当然，他被强迫要处决不少人来树立他的权威，但他做了必要之事。这是詹最尊敬的特性。

尤其是他自己很难展现这项特质。

“杀了他！”神大喊，“你恨他！他让你身无分文，强迫你从小就要为生存而奋斗。”

他让我变得强壮，詹心想。

“那就用那个力量杀死他！”

詹抓起桌上的切肉刀。史特拉夫从盘子前抬起头，看着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看着他因为痛楚而微微颤抖。痛楚能帮助詹抵抗声音的魔力。

史特拉夫看了他片刻，然后挥手要仆人帮詹拿条毛巾来，免得他的血滴到地毯上。

“你必须要逼她继续用天金。”史特拉夫说道，“依蓝德也许能够取得一两颗珠子。除非她用完，否则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他想了想，继续进餐。“其实你要做的，应该是要她告诉你那堆天金藏在哪里，前提是他们有的话。”

詹坐在桌前，看着血从前臂的伤口汩汩渗出：“她比你想的更有能力，父亲。”

史特拉夫挑起眉毛：“詹，不要告诉我你相信那些故事？那些关于她跟统御主的谎言？”

“你怎么知道那是谎言？”

“因为依蓝德。”史特拉夫说道，“那孩子是个傻瓜。他能控制陆沙德只是因为有点儿脑子的贵族都提前逃出了城市。如果那个女孩强到能打败统御主，那我真心怀疑你兄弟能赢得她的忠诚。”

詹又往手臂上割出一道伤口。他割得不深，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痛楚也又一次奏效。史特拉夫终于吃完饭，隐藏起不安的神情。詹心中某个扭曲的小部分对于他父亲的眼神感到满意。也许这是他精神失常的一部分。

“言归正传。”史特拉夫说道，“你见到依蓝德了吗？”

詹点点头，转向一名女仆。“茶。”他挥着完好的手臂说道，“依蓝德很惊讶。他想要跟你会面，但他显然不喜欢前来你的营区。我不觉得他会来。”

“也许吧。”史特拉夫说道，“可是，不要低估那男孩的愚蠢程度。无论如何，也许他现在终于了解了该如何经营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甚至懒得敷衍，詹心想。史特拉夫在送信息的同时也做出了决定：他不会因为依蓝德而听从于他人的指示，或是忍受任何一丝不便。

不过被强迫开始围城战的确造成了你的不便，詹带着笑意心想。史特拉夫原本希望能直接发动攻击，在没有和谈或协商的情况下占领城市。第二支军队的到来让整项计划化为乌有。如果他现在攻击，绝对会被塞特打败。

意思是他只能一面等，一面进行围城战，直到依蓝德能看清事实，自愿与他的父亲联手，但史特拉夫向来不喜欢等待。詹不是很在意这点，这会让他有更多与那女孩交手的时间。他微笑。

茶送来的同时，詹闭起眼睛，然后燃烧锡来增强感官。他的伤口猛然苏醒，小痛变成剧痛，神志猛然清醒。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史特拉夫。她已经开始信任我了，他心想。而且，她有一点不同。她跟我很像。也许……她能了解我。

也许她能拯救我。

他叹口气，睁开眼睛，用毛巾清理手臂。他的疯狂有时会吓到自己，但在纹身边时，症状似乎减弱许多。在此刻，这是他手中握有的唯一可能。他从女仆——长辫子，坚挺的胸脯，平凡的五官——手中接下茶，啜了一口热肉桂。

史特拉夫端起杯子，迟疑了下，仔细嗅了嗅。他瞄着詹：“詹，这是毒茶吗？”

詹一语不发。

“而且还是毒桦。”史特拉夫继续评论，“你居然用了这么老旧的手法，真让人沮丧。”詹一语不发。

史特拉夫用力一挥手。女孩恐惧地抬起头，看着史特拉夫的侍卫朝她走来。她瞥向詹，期待他会帮她，但他只是别过头。侍卫将她拖出去，一路上女孩惨号不断。

她想要杀他，詹心想。我告诉过她这八成不会奏效。

史特拉夫只是摇着头。虽然他不是迷雾之子，却是锡眼。但即使对此类镕金术师来说，能从肉桂中闻出毒桦的气味仍然相当令人佩服。

“詹啊詹，”史特拉夫说道，“如果你真的杀了我，你要做什么？”

詹心想，我会用刀，不会用毒，但他没有纠正史特拉夫的想法。国王认定会有人想暗杀他，所以便由詹来做这个人选。

史特拉夫举起某样东西，一小颗天金。“我原本要把这个给你，詹，但看起来得等等了。你需要停止想杀我的愚蠢行动。如果你成功了，你要去哪里拿你的天金？”

史特拉夫当然不了解，他以为天金像是毒品，以为迷雾之子会对使用天金上瘾。

因此，他以为他可以靠这个来控制詹。詹让史特拉夫保有误解，从来不解释他自己早已有私藏。

不过这件事强迫他面对主宰他毕生的问题。神的低语声随着痛楚消失后再次浮现，而在那声音低语着说要杀的人之中，史特拉夫是最该死的。

“为什么？”神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因为他是我父亲，他心想，终于承认自己的儒弱。其他人能做该做的事。他们都比詹坚强。

“你疯了，詹。”史特拉夫说道。

詹抬头。

“你真的以为你杀了我，就能自己征服帝国吗？你身上有……病，就算只是个城市，你觉得你能统治好吗？”

詹别过头：“不行。”

史特拉夫点点头：“我很高兴我们有此共识。”

“你应该直接进攻。”詹说道，“只要控制了陆沙德，我们就能找到天金。”

史特拉夫微笑，啜着茶。有毒的茶。

詹忍不住一惊，直直坐起。

“不要以为你能看清我要做什么，詹。”他父亲说道，“你了解到的远不如你以为的那么多。”

詹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父亲将最后一点毒茶喝完。

“你的间谍呢？”史特拉夫问道。

詹将笔记放在桌上：“他担心那边开始怀疑他了。他找不到关于天金的信息。”

史特拉夫点点头，放下空杯：“你要回到城中，继续争取那女孩的好感。”

詹缓缓点头，转身离开帐篷。

史特拉夫觉得他已经可以感觉到毒桦的作用渗透他的血管，让他全身颤抖。他硬是压下对毒药的生理反应，等了一下。

确定詹走远后，他唤来侍卫。“把爱玛兰塔带来！”他命令，“快点！”

士兵冲出去执行主子的命令。史特拉夫静静地坐着，帐篷帆布在夜风中窸窣作响，在帆布门被打开的瞬间，一丝雾气溜了近来。他燃烧锡，增强感官。没错——他可以感觉到体内的毒，麻痹着他的神经。但他有时间。大约一个小时，他安下心来。

作为一个声称不想杀死史特拉夫的人而言，詹绝对花了许多力气来尝试。幸好，史特拉夫有一个连詹都不知道的工具，是个女人。史特拉夫微笑，锡力增强的耳朵听到轻柔的脚步声在夜色中逼近。

士兵直接放行让爱玛兰塔进来。史特拉夫这趟没有带所有的情妇同行，只有十五名最得宠的女子，其中除了用于暖床的女人外，还有一些是因为能力特殊才被他挑中。像是爱玛兰塔。十年前她还蛮有魅力的，如今她已经年近三十，胸部开始因为怀孕生子而下垂，而且每次史特拉夫看着她，就注意到她额头跟眼睛周围出现的皱纹。大多数女人在到达这个年纪之前，老早就被他送走了。

可是这个女人的能力对他有用。如果詹听说今晚史特拉夫召幸了女人，他会认为史特拉夫只想要她的身体。他绝对猜不到真相。

“主上。”爱玛兰塔跪下。她开始脱衣。

至少她天性乐观。他以为四年没被叫到床上会让她明白。女人难道不明白她们已经老得没有魅力了吗？

“穿上衣服，女人。”他斥骂。

爱玛兰塔顿时泄了气，双手静置在腿上，衣服半褪，露出一边胸部，仿佛要以她不再青春的裸体诱惑他。

“我需要你的解药。”他说道，“快点。”

“哪一个，主上？”她问道。她不是史特拉夫手下唯一的药师，他从四个不同的人身上学会辨认气味跟味道，但爱玛兰塔是最优秀的。

“毒桦。”史特拉夫说道，“还有……别的，我不确定是什么。”

“用综合解毒剂吗，主上？”爱玛兰塔问道。

史特拉夫简短地点头。爱玛兰塔站起身，走向他的毒柜。她点亮旁边的火炉，煮沸一小锅水，快速混合药粉、草药、液体。这剂药是她的独门配方，综合她所知的所有基本毒药解毒剂、中和剂，还有修复剂。史特拉夫怀疑詹用毒桦来掩饰别的毒药，不过无论那是什么，爱玛兰塔的药剂一定能治好，或至少她能辨识。

史特拉夫身体不适地等着半裸的爱玛兰塔结束工作。这一剂药每次都得重新煮制，但等待是值得的。终于，她为他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史特拉夫一口气饮尽，强迫自己吞下苦涩难耐的液体。立刻就觉得身体舒服许多。

他叹口气，又避过了一个陷阱，但他仍把整杯喝下，以防万一。爱玛兰塔再次期待地跪下。

“下去。”史特拉夫命令。

爱玛兰塔静静地点头，将手臂套回衣服的袖子里，然后从帐篷退出。

史特拉夫强压怒气，坐在帐篷里，空杯子在他手中渐渐发凉。他知道目前他占上风。只要他在詹面前还显得够强悍，那个迷雾之子将会继续服从他的命令。

也许。

如果多年前我在找寻助手时，没有挑中艾兰迪就好了。

19

沙赛德解下他最后一枚钢意识库。他将它举起，手环形状的金属在红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在别人眼中看来，它似乎是颇为贵重的珠宝，但对沙赛德而言，如今它只是一个空壳，不过是只普通的钢手环。如果他想，可以将手环重新装满，但以他现在的目标而言，这手环只是负担。

叹口气，他抛下手环，它发出当啷一声，激起地上一阵乱飞的灰烬。我花了五个月的时间，每五天就得存储一天的行动速度，举手投足都像是绑了绳索，现在，全没了。

不过，他的损失换来了很宝贵的东西。六天内，在偶尔使用钢意识库的情况下，他完成了步行需六礼拜的旅程。根据他的舆志红铜意识库，不出一个礼拜，他就能抵达陆沙德。沙赛德觉得这些耗费都很值得，也许他在那个南方小村庄看到的景象让他反应过度，也许他根本无须赶路，但那个钢意识库本来就该被拿来用的。

他背起背包，比之前轻了许多。虽然他很多金属意识库都不大，加起来的重量仍然挺可观。他在奔跑的同时也决定要抛下一些不那么贵重，或是不那么满的金属意识库，就像他留在身后灰烬中的钢手环。

他绝对已经进入了中央统御区。他刚经过了法理司特跟特瑞安，位于北方的两座灰山。特瑞安在遥远的南边仍然隐约可见，突兀地耸立于平地上，顶端被切平，一片漆黑。一路行来，地形越发平坦，树种从偶尔可见的咖啡色针叶林，换成陆沙德附近常见的细瘦白杨木，如骨骸般从黑土间长出，灰白的树皮满是疤痕，树干扭曲。它们——

沙赛德停下脚步。他站在中央运河边，这是通往陆沙德的主要路径之一。目前运河没有船只，近来旅人并不多，甚至比最后帝国时代更罕见，因为盗贼横行，远胜以往。沙赛德跑往陆沙德这一路上就险被好几团盗贼包围。

只身旅人非常少见，军队则常见多了，而且根据前方的数十道烟雾来看，他碰上其中一支，就挡在他跟陆沙德中间。

他静静地想了片刻，灰烬开始轻轻地在他身边落下。正午时分，如果那支军队有探子的话，沙赛德将很难避过他们，而且他的钢意识库已经空了。他将无法逃出生天。

然而，有军队驻扎在离陆沙德一个礼拜的路程外……那是谁的，有什么样的威胁？他的好奇，学者的好奇，催促着他要找到一个好地方研究军队的情况。他能搜集到的任何信息都会帮上纹跟其他人的大忙。

做出决定后，沙赛德找到一座长满巨大白杨木的山丘。他将背包放在一棵树下，掏出一个铁意识库，开始灌注它。体重减轻的熟悉感觉再次出现，他很轻易地就能爬上树顶。如今他已经轻到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拖着身体攀上。

他挂在树梢，从锡意识汲取力量，一如往常，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他可以看到前方山坳里，有一大群人聚集，清晰可辨。

他猜得没错，的确是一支军队，但他错在以为那是人类的军队。

“被遗忘的诸神啊……”沙赛德低语，震惊到差点松手。军队的阵形是最原始，最简单的方式，没有帐篷，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马匹。只有上百簇篝火，周遭围满了身影。

蓝色的身影。大小不一，有的只有五尺高，有的则是超过十尺的巨硕身影，但沙赛德知道，它们仍属于同一族。克罗司。那种怪物的外形与人类相似，但它们从不停止成长，只会随着时间逐渐变大，直到心脏再也无法支持巨硕的身躯，那时才会被成长的身体活活压死。

可是，在它们死前，会长得非常大，而且非常危险。

沙赛德从树上落下，身体轻盈得悄无声息，他快速在红铜意识库间翻找一阵，找到想要的一件，系在左上臂，然后重新爬回树上。

他快速在目录中翻找。有段时间他为了研究那些怪物是否有宗教，从一本关于克罗司的书中抄下笔记，之后找了个人将笔记念给他听，好让他能将一切储存在红铜意识库中。他当然也把整本书存下了，但将这么多信息直接放入他的心智中会毁掉——

找到了，他心想，将笔记从红铜意识库中取出，知识突然填满脑袋。

大多数克罗司身体在二十岁前就会垮掉，比较“老”的克罗司通常为十二尺高，有强壮、巨硕的身体，但鲜少有克罗司得享如此高寿，不只是因为它们心脏的问题，更是因为它们的社会组织虽然原始，却极端暴力。

一阵兴奋感超越了他的担忧。沙赛德再次以锡补强他的视力，在上千具蓝色人形间搜索，试图找到证据，想印证他所读到的知识。发生打斗的地方很容易找，火堆边就经常有人在打斗，但有趣的是，打斗的双方通常都有相似的体型。

沙赛德进一步加强他的视觉，紧抓住树干克服涌上的晕眩，终于第一次看清克罗司长什么样子。

他看到的克罗司是比较小的一只，大概六尺高，有着人类的外型，两只手、两只腿，但脖子短得几乎看不到，全身光裸无发，最怪异的特征是它满是皱褶的蓝色肌肤，看起来像是一个原本很胖然后突然消瘦的人，只留下松垮的肌肤。

而且……那个皮肤似乎贴合得不是很好，在怪物如鲜血般赤红的眼睛周围，皮肤软塌，展现其下的脸部肌肉，嘴巴周围也是如此，皮肤垂在下巴之下，足有几寸长，下颚跟牙齿完全暴露在外。

这副景象足以令人反胃，尤其是看在一个已经想吐的人眼里。怪物的耳朵低垂至下巴边，鼻子没有任何软骨支撑，毫无形状，只是一团软肉。手臂跟双腿的皮肤也软垂松垮，全身上下唯一的衣物就是简陋的丁字裤。

沙赛德转个方向，挑选更大的一只来研究，它大概有八尺高。这只怪物身上的皮肤没有那么松，但看起来仍然很不合身，鼻子的方向歪斜，过大的头颅骨将鼻子拉扯至完全平贴脸上，脖子又粗又短。怪物转身对同伴龇牙咧嘴，它嘴巴周围的皮肤同样不服帖：嘴唇无法密合，眼眶太大，露出下方的肌肉。

像是……穿着皮肤做成的面具，沙赛德心想，想要克服恶心感。所以……他们的身体会成长，但皮肤不会。

他的想法在看到一只十尺高的克罗司晃进原本的一群克罗司时，获得了证实。身型较小的怪物在新加入者的面前四散，后者脚步沉重地迈向巨大的火堆，里面正烤着几匹马。

最大的这一只，身上的皮肤紧绷到已经出现裂口。沙赛德看见它眼睛周围、嘴角、胸肌上没有半根毛发的光滑蓝色皮肤都出现了裂痕，隐隐露着血丝，即便是没有被撕裂的地方，例如鼻子跟耳朵，也绷得死紧，几乎没有半点突起。

突然，沙赛德的研究不再是单纯对知识的寻求。克罗司来到了中央统御区。它们是极端残暴凶猛的怪物，就连统御主都不得不将它们圈养在远离人类文明的地方。沙赛德熄灭了锡意识库，乐于回复正常的视力。他得想办法赶回陆沙德去警告别人。如果它们……

沙赛德全身一僵。增强视力的一个问题就是会暂时失去观看近距离事物的能力，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包围他那棵白杨木的克罗司巡逻队。

被遗忘的诸神啊！他紧握住树梢，脑筋转得飞快。几只克罗司已经挤入树林间。如果他跳到地上，根本来不及逃跑。依照他的习惯，身上必定戴有白镴意识库，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等同十名成年人的力气，而且可以维持好一段时间。也许他能打赢它们。

可是，那些克罗司身上都配有做工粗糙却巨大的剑，沙赛德的笔记、记忆和知识都同意一件事：克罗司是非常危险的战士。无论是否有等同于十人的力气，沙赛德在技巧上都赢不了它们。

“下来。”一个低沉混浊的声音喊道，“现在，下来。”

沙赛德望着下方。一只皮肤开始绷紧的大克罗司站在树下，摇了树干一下。

“现在下来。”怪物又说了一次。

它的嘴唇不太灵活，沙赛德心想。听起来像是没有用嘴唇在讲话的人。他不意外那东西能说话，他的笔记记录过这点，但让他诧异的是，它的语气很镇静。

我可以逃跑，他心想。他可以从树梢逃走，把身上的金属意识库丢下，跳跃过白杨木丛间的空隙，试着飞离，但这么做非常困难，后果难测。

而且，他得抛下他的红铜意识库，长达数千年的历史纪录。

所以，沙赛德将白镴意识库准备在手边，放开树干。沙赛德猜测是头领的克罗司以赤红的注视看着他坠落到地面，眼睛眨都不眨。沙赛德忍不住猜想皮肤绷得这么紧，它到底能不能眨眼。

沙赛德躺到树边的地面，伸手要拿背包。

“不行。”克罗司呵斥，手臂以超越人类的速度一挥，抓起背包，抛给另外一名克罗司。

“我需要那个背包。”沙赛德说道，“我会配合，只要你……”

“安静！”克罗司大吼，突来的怒气让沙赛德猛然一退。泰瑞司人很高，泰瑞司阉人尤其高，所以被这个超过九尺高，皮肤蓝黑，落日色眼睛的怪物从上往下盯看，让他格外不安。他禁不住吓得退了一步。

这似乎是该有的反应，因为克罗司头头点点头，转身离开。“来。”它口齿不清地说道，摇摇晃晃地踏出了小小的白杨木森林，另外大约七只克罗司跟在后面。

沙赛德不想知道违抗命令会有什么下场。他选了一个叫做度斯的神——他专门保佑疲累的旅人——快速无声地向他祈祷。然后，他快步向前，跟着一群克罗司走向营地。

至少它们没有马上杀掉我，沙赛德心想。根据他读过的资料，这点算是在他预期之外，但书中的知识很有限。几世纪以来，克罗司都远离人类居住，统御主只在有极大危机的时候才会调拨它们镇压反叛，或是征服在内岛上发现的人群。根据史上记载，克罗司所到之处必会留下绝对的摧毁跟杀戮。

这些记载会不会夸大其词？沙赛德心想。也许克罗司没有我们以为的残暴。

沙赛德身边的其中一只克罗司突然愤怒地咆哮。沙赛德转身，看到那只克罗司跃向它的同伴之一，没有动身后的剑，而是以巨大的拳头挥向对方的头。其他人停下脚步，转身观看战斗，但没有人露出担心的表情。

沙赛德惊恐地看着攻击者不断挥拳攻击它的对手，另一方试图要保护自己，抽出匕首，在对方手臂划上了一刀。攻击者的双手掐上敌人厚重的头颅，用力一扭。蓝色的皮肤撕裂，渗出鲜红色的血。

断裂的声音响起。防守的一方不动了。先动手的那方从死者身上抽出剑，绑在自己的武器旁边，取下上面系着的小袋子。

“为什么？”

受伤的克罗司转身。“我恨它。”它说道。

“走！”克罗司头头对沙赛德呵斥。

沙赛德强迫自己站起来。受伤的克罗司无视于手背上的伤口，一行人重新上路，任由尸体躺在路中间。那个小袋子，他心想，试图将注意力从刚才目睹的暴力景象转移。它们都有那个小袋子。克罗司都将剑直接拿皮绳绑在背上，袋子则系在那些皮绳上。有时候只有一个，不过这群人中最大的两只则有几个袋子。

看起来像是钱袋，沙赛德心想，但克罗司没有经济体系，也许里面放的是私人物品？但这样的怪物会重视什么？

它们走入营地，边境似乎没有守卫。何必要有守卫呢？人类根本很难溜入这个营地。

一群体型比较小，大概五尺高的克罗司一看到它们便冲了上来，杀人的克罗司将额外的剑抛给其中之一，但袋子仍留在自己身边，然后它指着后方，那群小克罗司沿着小径朝尸体的方向冲去。

负责埋葬尸体吗？沙赛德猜想。

他不安地跟着抓住他的人一起深入营地，篝火上烧烤着各式各样的动物，不过沙赛德不认为其中有人类，而且营地里的地面没有半根植物，仿佛被极端凶猛的羊啃食过。

根据他的红铜意识库，这与事实相差不远。克罗司似乎吃什么都能活，偏好肉类，但也可以吃植物，甚至连杂草也不放过。有些报告甚至说它们会吃泥土跟火山灰，但沙赛德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可信。

他继续走着。营地满是烟雾、脏污，还充斥着沙赛德觉得是克罗司体臭的骚味。它们似乎只有两种情绪，他心想，接着被一旁火堆旁，突然尖叫跳起来攻击同伴的克罗司吓到。不是满不在乎，就是极端愤怒。

要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它们集体爆发？而且……会造成多大的灾难？他紧张地重新调整他原本的想法。不，这些关于克罗司的形象并非是夸大，他所听说过的故事——关于克罗司在至远统御区无人管束地乱跑，造成广大毁灭与死亡的消息——显然是真的。

可是，有某件事让这群克罗司服从最基本的纪律。统御主能控制克罗司，但没有书本解释为什么。大多数作者单纯接受这是统御主神力的一环。他是长生不老的，相较之下，其他力量似乎都很平凡。

可是他的长生不老只是一种技巧，沙赛德心想。只是很巧妙地结合了藏金术跟镕金术。统御主不过是个凡人，不过确实有罕见的能力与机会。

即便如此，他是如何掌控克罗司的？统御主是不同的，不只是他的力量。他在升华之井的作为永远地改变了世界，也许他控制克罗司的能力也是由此而来。

沙赛德的逮捕者无视于火堆边偶发的打斗。营地里似乎没有任何雌性的克罗司，即使有，看起来跟雄性也并无不同，但沙赛德注意到其中一个火堆边躺着一具被遗忘的克罗司尸体，全身被扒皮，蓝皮肤龟裂松散。

这种社会怎么能维持下去，他又惊又怒地想。他看过的书里面都说克罗司繁殖快，成熟也快，对它们来说算是一件好事，尤其以他已经亲眼见识过的死亡速度而言。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这个种族自相残杀的程度远超生存所需。

但是它们仍然继续了下去。很不幸。他身为守护者的那一面深信一切都不该失去，每个社会都值得被记得，但克罗司营地的残暴，无视于自己身上裂痕的伤员，一路上被扒光皮的尸体，突来的怒吼及接下来的仇杀打败了他的信念。

他的逮捕者带他绕过地面上的一座小丘，眼前出乎意料的景象让沙赛德停下脚步。一座帐篷。

“去。”克罗司头头指着前方说道。

沙赛德皱眉。帐篷外有几个人类，每个人都握着矛，打扮像是皇家侍卫。帐篷很大，后面是一排方形的马车。“去！”克罗司大吼。

沙赛德照做。在他身后，其中一名克罗司满不在乎地将沙赛德的背包抛向人类侍卫。

里面的金属意识库落在满是灰烬的地面，发出脆响，沙赛德缩了缩身子。士兵以警戒的眼神看着克罗司退后，然后一人拾起背包，另一人拿矛指着沙赛德。

沙赛德举起双手：“我是沙赛德，泰瑞司守护者，曾经是侍从官，如今是名老师。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无所谓。”侍卫说道，依然看着离去的克罗司，“你还是得跟我来。”

“我能拿回我的东西吗？”沙赛德问道。这块空地似乎没有克罗司，显然人类士兵想要跟克罗司保持距离。

第一名士兵转向他正在搜查背包的同伴。后者抬起头，耸耸肩。“没有武器。只是一些手环跟戒指，可能有点价值。”

“里面都不是贵重金属。”沙赛德说道，“只是守护者的工具，对我以外的任何人都没什么价值。”

第二名侍卫耸耸肩，将袋子交还给第一人，两人都是标准中央统御区长相，黑色头发，浅色皮肤，看体型身高就知道他们从小衣食无忧。第一名侍卫年纪较长，很显然是负责的人。他从同伴手中接过袋子：“等看陛下怎么指示。”

陛下？沙赛德心想。“那我们跟他谈谈吧。”

侍卫转身，推开帐门，示意沙赛德进去。沙赛德从沐浴红色阳光的户外进入一间设施齐备，装饰简单的房间。主间很大，里面有更多侍卫。沙赛德目前大概算出有十二名。

领头的侍卫上前一步，头探入后方的房间。片刻后，他挥手要沙赛德上前，拉开帐门。

沙赛德进入第二间。里面的人穿着陆沙德贵族的长裤与外套，虽然年纪轻轻，却已开始秃头，顶上只剩几根发丝。他站起身，紧张地敲敲腿边，沙赛德的进入让他略略一惊。

沙赛德认得那个人：“加斯提·雷卡。”

“雷卡王。”加斯提斥责，“我认得你吗，泰瑞司人？”

“我们没有见过，陛下。”沙赛德说道，“但我想我跟您的朋友有过往来。陆沙德的依蓝德·泛图尔王？”

加斯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的手下说是克罗司把你带来的。它们发现你在营地附近探头探脑？”

“是的，陛下。”沙赛德小心翼翼地回答，看着加斯提开始踱步。他很不满意地心想，这个人不比他领导的军队更稳定。“您是怎么说服那些怪物服从您的？”

“你是我的囚犯，泰瑞司人。”加斯提斥骂，“不准问问题。依蓝德派你来当间谍的吗？”

“没有人派我来。”沙赛德说道，“我和您只是刚好同路而已，陛下。我毫无恶意。”

加斯提停下脚步打量沙赛德，然后重新开始踱步：“没关系。我好一段时间没有真正的侍从官了。你现在要来服侍我。”

“我很抱歉，陛下。”沙赛德略略鞠躬，“但这不可能。”

加斯提皱眉：“你是侍从官，你的袍子显示你的身份。依蓝德这个主人伟大到你愿意拒绝我？”

“依蓝德·泛图尔不是我的主人，陛下。”沙赛德说道，迎向年轻国王的双眼。“我们自由之后，泰瑞司人不再会称呼任何人为主人，我无法当您的仆人，因为我不会当任何人的仆人。如果必要，您可以将我视为您的犯人，但我不会服侍您。很抱歉。”

加斯提又停下脚步，但他没有生气，只是露出尴尬的神情：“我明白了。”

“是的，陛下。”沙赛德平静地说道，“我明白您命令我不得提问，因此我只能提出我的见解。您似乎处于非常不利的处境。我不知道您如何控制那些克罗司的，但我不得不认为您的掌控并不完美，您身处危险之中，而且似乎下定决心要将这个危险扩散到其他人身上。”

加斯提涨红了脸：“你的‘见解’有瑕疵，泰瑞司人。这支军队处于我的掌控下。它们完全听命于我。你看到过其他贵族召集克罗司军队吗？没有，只有我成功了。”

“它们看起来并不乖顺，陛下。”

“是吗？”加斯提问道，“它们找到你时把你撕裂了吗？因为好玩就把你打死了吗？拿棍子刺穿你，把你放在火上烤了吗？没有。它们没这么做是因为我下令它们不得轻举妄动。你可能不觉得这有多大不了，泰瑞司人，但相信我，这些克罗司展现出了极大的自制跟服从。”

“讲文明的克罗司也还是克罗司，陛下。”

“不要挑衅我，泰瑞司人！”加斯提呵斥，手梳过残存的头发。“这些是克罗司，你对它们的要求不能太高。”

“但您把它们带来陆沙德？”沙赛德问道，“就连统御主都害怕这些怪物，陛下。他让它们远离城市，您却将它们带来最后帝国人口最密集的区域！”

“你不懂。”加斯提说道，“我试着要和谈，但除非你有钱或军队，否则没有人会听你的，现在我有军队，很快将得到另一个。我知道依蓝德坐在一堆天金上，我只是要来……来跟他结盟。”

“结盟的结果是由你掌控城市？”

“胡说！”加斯提挥手说道，“依蓝德并没有掌控陆沙德，他只是暂时坐着那个位置，等更强大的人来而已。他是个好人，但他是个纯真的理想派，他的王位早晚会落入某支军队的手中，至少我给他的选择绝对远胜过于塞特或史特拉夫。”

塞特？史特拉夫？小泛图尔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了？沙赛德摇摇头：“我很怀疑‘更好的选择’会跟克罗司有关，陛下。”

加斯提皱眉：“泰瑞司人，你这张嘴可真厉害。你是——你的整族人是一种象征，代表了这个世界的问题。我以前很尊敬泰瑞司人，能当个好仆人没什么可耻的。”

“但也没多少值得骄傲的。”沙赛德说道，“可是，我仍要为我的态度道歉，陛下。这不是泰瑞司独立精神的表现。我想，我向来不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我向来不是最好的侍从官。”或是最好的守护者，他告诉自己。

“算了。”加斯提说道，重新开始踱步。

“陛下。”沙赛德开口，“我必须继续前往陆沙德。那里有……我需要处理的事。无论您对我的族人有何看法，您一定知道我们很诚实。我所做的工作超越了政治跟战争，皇位跟军队。这是对全人类都很重要的工作。”

“学者都这么说。”加斯提说道，“依蓝德总是这么说。”

“即便如此——”沙赛德继续说道，“我必须获得离开的准许。为了交换我的自由，如果您愿意，我会为您传达讯息给依蓝德陛下。”

“我自己随时都可以派使者！”

“让身边保护您的人再少一个？”沙赛德说道。

加斯提瞬间僵住。

嗯，他的确怕它们。很好。至少他不是疯子。

“我要走了，陛下。”沙赛德说道，“我无意冒犯，但我看得出来您没有留置犯人的人手。您可以放我走，或是把我交给克罗司，但我会建议不要轻易让它们养成杀人类的习惯。”

加斯提上下打量他一眼。“好吧。”他说道，“那你帮我带个讯息。告诉依蓝德，我不在乎他是否知道我要去，我甚至不在乎你把我们的人数报告给他，但你一定要正确传达我的信息！我的军队中有两万名以上的克罗司。他无法打败我，他也打不败其他人，但如果我能进入城市……我可以为他挡下另外两支军队。叫他理性点，如果他把天金给我，我甚至会让他保住陆沙德。我们可以当邻居。当盟友。”

有人会财务破产，但这人可算是常识破产，沙赛德心想。“好的，陛下。我会跟依蓝德王说。除此之外，请归还我的东西。”

雷卡王烦躁地挥挥手，沙赛德退下，静静地等着侍卫首领再次进入房间，听取命令。他一面等着士兵作出发准备，一面庆幸背包重回自己身边，同时思索加斯提刚说的话。塞特或史特拉夫。到底有几方等着将依蓝德的城市抢到手？

如果沙赛德想找个能安静作研究的地方，他显然跑错方向了。

几年后，我才注意到征象。身为泰瑞司世界引领者，我们熟知预言，但不是每个人都笃信教义，例如我。我向来对其他主题比较有兴趣。但在跟艾兰迪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我不由得对期待经更有兴趣。他似乎与征象完全吻合。

20

“这很危险，陛下。”多克森说道。

“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依蓝德说道。他站在桌子后方，桌上如同往常般叠满书籍，书房窗户透过的光线从后方点亮他的身影，鲜艳的光线投射在他的白制服上，将它染成鲜艳的暗红色。

他穿这套衣服看起来果然有威严多了，纹想着，坐在依蓝德软厚的读书椅中，欧瑟很有耐心地趴在她身边。她仍然不是很确定该如何看待依蓝德的改变，她知道他的改变大多数浮于表面的，新的衣服，新的发型，但又似乎不只如此。他说话时站得更挺，更有权威，甚至正在接受剑跟决斗杖的训练。

纹瞥向廷朵。泰瑞司女子坐在房间后方的硬实椅子上，看着众人讨论。她的仪态完美无缺，鲜艳的裙子跟衬衫穿在她身上反而显得端庄大方。她不像纹一样盘腿而坐，而且从来不穿长裤。

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纹心想。我花了一年试图叫依蓝德练剑。廷朵才来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说服他和别人上场对打了。

纹为什么觉得心中有怨气？依蓝德不会改变那么多吧？她试着要压下自己心中那份担心，担心眼前这个全新的自信又衣装笔挺的君王，担心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是她爱的那个。

如果他不再需要她怎么办？

她看着依蓝德继续对哈姆、老多、歪脚和微风说话，不自觉地在椅子里缩得更深。

“阿依。”哈姆说道，“你要知道，如果你深入敌营，我们是无法保护你的。”

“我不觉得你在这里就能保护我，哈姆。”依蓝德说道，“外面可是有两支军队几乎要贴上我们的城墙。”

“是没错。”多克森说道，“可是我担心，你一旦进了他们的营区，就再也出不来。”

“除非我失败。”依蓝德说道，“如果我按照计划说服父亲与我们结盟，他会让我回来的。我年少时没有花太多时间处理政治，但我的确知道该如何摆弄我父亲。我很了解史特拉夫·泛图尔，我知道我能打败他。况且，他不要我死。”

“我们能确定这点吗？”哈姆摸搓着下巴说道。

“确定。”依蓝德说道，“毕竟他还没有派过杀手来对付我，但塞特已经做了。这很合理。有什么比自己的儿子更适合留下来控制陆沙德呢？他认为他能控制我，他认定自己能强迫我献上陆沙德。只要稍稍推波助澜，我应该能说服他去攻击塞特。”

“这么说是有道理……”哈姆沉吟。

“没错。”多克森说道，“可是要怎么样阻止史特拉夫直接绑架你，强行进入陆沙德？”

“他背后还有塞特在虎视眈眈。”依蓝德说道，“如果他跟我们战斗，会失去很多人，非常多人，而且让自己腹背受敌。”

“可是老兄，他手上会抓着你。”微风说道，“他不需要攻击陆沙德，他可以强迫我们屈服。”

“你们可以下令无视我的生死。”依蓝德说道，“这就是为何我要设立议会，它有权能再选新王。”

“可是为什么？”哈姆问道，“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阿伊？我们再多等一下，看看能否让史特拉夫愿意跟你在更中立的地方会面。”

依蓝德叹口气。“你们得听我的。哈姆，无论我们是否被包围，都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否则就会饿死，或是其中一支军队终于决定要出兵，希望能在拿下陆沙德之后立刻转身御敌。这不容易，但有可能发生，而且如果我们不从现在就开始让那两个王争斗，这件事绝对会发生。”

房间陷入沉默。众人缓缓转向歪脚，他点点头。同意了。

做得好，依蓝德。纹心想。

“必须要有人跟我父亲会面。”依蓝德说道，“那个人必须是我。史特拉夫认为我是个傻子，所以我能说服他我不具威胁，然后我会去找塞特，表明我是站在他那边的。当他们刀兵相向时，会各自认为我们站在他们那方，到时我们只要退兵，作壁上观就好。胜利的那方绝对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城攻下。”

哈姆跟微风点点头，但多克森摇头：“这个计划听起来没问题，但要你只身进入敌方阵营？这段听起来太愚蠢了。”

“听我说。”依蓝德说道，“我认为这对我们有利。我父亲坚信控制与统御的重要性。如果我走入他的营地，等于告诉他，我同意他控制我。我会示弱，他会认定我将任他摆布。这的确风险很大，但如果不这么做，我都会死。”众人对望一眼。

依蓝德站得更挺，双手在身侧握成拳。他一紧张就会这么做。

“这件事恐怕不容讨论。”依蓝德说道，“我已经做出决定。”

他们不会接受这种独断的决定，纹心想。这群人向来特立独行。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反对。

多克森终于点点头。“好吧，陛下。”他说道，“你必须小心地把握分寸，既让史特拉夫觉得他可以仰仗你的支持，又要让他相信，他随时可以背叛我们。你要让他既想要得到我们的武力，又认为我们的力量无足轻重。”

“不只如此。”微风补充，“你还不能让他发觉你在两边儿讨好。”

“你办得到吗？”哈姆问道，“依蓝德，说实话，真的可以吗？”

依蓝德点点头：“我办得到，哈姆。过去一年来，我对操弄政治颇有心得。”他很有信心地这么说，但纹注意到他的双手仍紧握成拳。他得改掉这个动作。

“也许你了解政治。”微风说道，“但这是诈欺。朋友，你得面对事实，你诚实得一塌糊涂，没事就把保护司卡权益这类的事情挂在嘴边。”

“你这么说就太不公平了。”依蓝德说道，“诚实跟善良是完全两回事。要说会骗人，我可不输——”他顿了顿。“我为什么要争论这件事？我们认同这是该做的事，也都清楚该是我来做这件事。老多，能否请你起草一封给我父亲的书信？告诉他我很乐意拜访他。另外……”

依蓝德看了看纹，然后继续说道：“另外，告诉他我想跟他讨论陆沙德的未来，还有想介绍一个很特别的人给他认识。”

哈姆轻笑：“没什么比带女孩子回家给父母认识这个理由更好的了。”

“更何况她是中央统御区中最强大的镕金术师。”微风补上一句。

“你觉得他会同意带她去吗？”多克森说道。

“他不同意就拉倒。”依蓝德说道，“要确保他知道这点。我认为他会。史特拉夫习惯低估我，大概我自己也有不少问题，但我敢打赌，他会用同样方法看待纹，直接认定她不如其他人所说的厉害。”

“史特拉夫有他自己的迷雾之子。”纹补充，“那是他的保镖。所以依蓝德带着我也算公平，而且如果我在的话，出事时我可以把他带出来。”

哈姆又笑了起来：“这种退兵的法子可能让你面子挂不太住，你会被挂在纹的肩膀上抱回来。”

“比死来得好。”依蓝德说道，很显然是想保持风度，但仍然不禁脸上一红。

他爱我，但他仍然是个男人，纹心想。他只是个普通人，但我却是迷雾之子，这一点不知道有多少次刺伤了他的自尊？要不是他心胸如此宽大，怎么能够爱我。

但是，他是不是应该有一个他可以保护的恋人？一个比较……女人的女人？

纹再次缩回椅子上，寻求丰厚布料提供的温暖，这张正巧是依蓝德书房里的读书椅。也许一名能分享他的兴趣，不会觉得阅读很辛苦的女子才配得上他？还能跟他讨论他出色的政治理论？

我最近为什么这么动不动就在思考我们两人的关系？纹心想。

詹说过，我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我们属于雾里。

你不该跟他们在一起……

“我还想提一件事，陛下。”多克森说道，“你应该参加议会了。他们开始有点等不及要被你垂询了，似乎是跟陆沙德中出现伪币有关。”

“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处理城内的政事。”依蓝德说道，“我设立议会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他们处理这种问题。送个讯息给他们，告诉他们我信任他们的决定，替我向他们致意，跟他们解释我正在处理城市的防务。”

多克森点点头，做了些笔记。“不过，还是有一件事要考虑。”他提醒，“你跟史特拉夫会面等同于失去对议会的钳制。”

“这不是正式和谈，”依蓝德说道，“只是非正式会面。之前的决议应该仍然维持原议。”

“我必须实话实说，陛下。”多克森说道，“我非常怀疑他们会这么想。你知道他们对于在你进行和谈前无权行动这件事有多愤怒。”

“我知道，”依蓝德说，“但值得冒险。我们需要跟史特拉夫会面，希望我能带着好消息回来面对议会，到时就可以说服他们当初的决议条件尚未达成。会面将继续进行。”

的确更有决断力了，纹心想。他开始在改变……

她不能一直想这些事，所以她决定转移注意力。众人开始讨论依蓝德该用何种方法去操弄史特拉夫，每名集团成员轮流告诉他一些骗术技巧，但纹则在观察他们的个性是否有异常之处，想发现是否他们其中有一人是坎得拉间谍。

歪脚有比平常安静吗？鬼影的语言模式改变是因为日渐成熟，还是因为坎得拉无法模仿他的俚语？哈姆是不是太兴奋了些？他似乎不像往常那样，喜欢谈论一些令人摸不着边际的哲学问题。这是因为他现在更认真了，还是因为坎得拉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模仿他？

没有用。想太多的结果是谁看起来都有问题，但同时，他们每个人看起来也都与平常无异。人的复杂性是无法被简化成单纯的个性特质的，况且那坎得拉一定是非常擅长于模仿，花了毕生时间接受训练，这次渗透行动可能已经计划许久。

结论就是得靠镕金术。可是现在外有围城，内有关于深黯的研究，她一直没有机会测试她的朋友。她想了想，承认这不是什么好借口。事实是，她一直拿别的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为光是想到成员里，更是她的第一群朋友里有冒牌货，就令她非常焦虑。

她得要克服这点。如果他们之中真有间谍，那他们就完了。如果敌方国王发现依蓝德在策划的阴谋……

一念至此，她尝试性地燃烧青铜，立刻感觉到从微风身上传来镕金脉动，她亲爱的无可救药的微风。他在镕金术上的造诣高到连纹大多数时间都感觉不到他的施用，但他也经常情不自禁地使用镕金术。

可是他施用的对象不是她。她闭上眼睛，专注心神。很久以前，沼泽试图要教导她青铜的细微之处，用来阅读镕金术的脉动，当时她并不知道他为自己开启了一门多深奥的学问。

当镕金术师在燃烧金属时，会发出一种隐形的鼓动，像是鼓声，不过只有燃烧青铜的镕金术师才能感应到，而这些脉动的节奏、速度、韵律，都能让青铜的使用者分辨出到底是哪种金属正被施用。

这需要练习，而且很困难，但纹在判读脉动上近来渐渐小有心得。她集中注意力，微风正在燃烧黄铜，是内部意志推力金属，而且……

她更用力集中，感觉一股节奏朝她席卷而来，像是每次鼓动都带着两次快速的咚咚声，方向似乎是朝向她右方，正朝另一个将脉动吸入的方向拍打。

依蓝德。微风的施用对象是依蓝德。这是意料中事，毕竟他们正在讨论这个话题。微风向来会用镕金术推挤跟他互动的人。

纹满意地靠回椅背，但又想了想。沼泽说青铜的效用之广泛远超过大多数人的理解。也许……

她紧闭双眼，不管其他人会不会觉得她举止怪异，重新开始集中在镕金术鼓动上，燃烧青铜，专注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头痛了。她感觉到的鼓动还带有一种……颤抖，可是她不确定该如何解读。

集中精神！她告诉自己，但鼓动固执地拒绝透露更多讯息。

好吧，她心想。我作弊。她关闭几乎随时都在微微燃烧的锡，探入体内的第十四金属。硬铝。

镕金术的脉动变得十分响亮……十分强大……脉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震散了，像是身边有个大鼓，不断地在敲打，但她感觉到了额外的情绪。

焦虑、紧张、担忧、不安、焦虑、紧张、担忧……

消失了。她的青铜猛烈骤烧，全部用尽。纹睁开眼，房间里除了欧瑟以外，没有人在看她。

她觉得全身力气耗尽，之前预料过的头痛一股脑儿涌上，脑子里像有镕金脉动在不断敲打，但她终于得到了新的信息，不是语言，而是情绪。她一开始害怕是微风让那些焦虑、紧张、担忧出现，但她立刻想到，微风是个安抚者，如果他专注于某些情绪，那必定是他正在压制的目标。

她看看他，看看依蓝德。所以……他其实是在帮依蓝德变得更有自信！如果依蓝德现在站得更挺，那是因为微风正悄悄地帮助他，安抚掉他的焦虑跟担忧，同时微风也没有停止争论，并发出惯常的嘲笑。

纹无视于头痛，开始端详那个富态的男子，心中涌现全新的赞赏之情。她一直不太理解微风为何是组织的成员之一。其他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理想主义者，就连歪脚在她眼里都是彻头彻尾的面恶心善。

微风不同。他喜欢操弄他人，有点自私，他加入的原因似乎是为了挑战，不是因为他真心想帮助司卡，但卡西尔向来声称他挑选成员时非常小心，挑中的对象不只是技巧杰出，更是品德高尚。

也许微风不是特例。纹看着他一面说着风凉话，一面拿手杖指着哈姆，但他的内心是完全不同的。

你是个好人，微风，她心道，暗自微笑。你只是很努力要隐藏这点。

而且他也不是冒牌货。她原本就知道这点，当坎得拉替换身体时，微风根本不在城里，但第二重的保险让她心中的重担又轻了些。如果她能再剔除掉其他几个人就好了。

依蓝德在会议后跟众人告别。多克森去写信，哈姆去检视保安，歪脚回去训练士兵，微风试图安抚议会，让他们不要对依蓝德的缺席感到愤怒。

纹慢慢走出书房，瞥了依蓝德一眼后，打量起廷朵。纹还是怀疑她吧？依蓝德好笑地心想。他安抚地点点头，纹皱眉，看起来有点气。他愿意让她留下，但是……光一个人面对廷朵就够尴尬了。

纹离开房间，狼獒坎得拉跟在她身侧。看起来她跟那东西越来越亲近了，依蓝德满意地心想。知道有人在照顾她就好。

纹在身后把门带上，依蓝德叹口气，揉揉肩膀。几个礼拜以来的剑与决斗杖训练让他体力快速流失，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他试图不让痛楚显现在脸上，至少不让廷朵看见。至少我证明我学到了东西，他心想。她不可能看不出来我今天表现得有多好。

“怎么样？”他问道。

“你让人觉得丢脸。”廷朵站在椅子前面说道。

“你总是这么说。”依蓝德说道，上前一步开始将书叠起。廷朵说他应该要让仆人来收拾他的书房，但那是他向来抗拒的提议。杂乱的书堆跟纸张让他有安心的感觉，他可不想有任何人来乱动。

可是，她就在面前，自己很难不为眼前的杂乱感到尴尬。他将另一本书堆上。

“你一定注意到我表现得多好。”依蓝德说道，“我说服他们让我去史特拉夫的营地。”

“你是王，依蓝德·泛图尔。”廷朵说道，双臂交叠在胸前，“没有人‘让’你做任何事。你的改变一定要从自身态度开始，不能老是想着需要追随者的许可或同意。”

“王应该在子民的拥护下带领他们。”依蓝德说道，“我不愿成为另一个统御主。”

“王应该要强势。”廷朵坚定地说道，“他接受他人的提议，但必须是他主动要求，他让众人清楚，最后的决定权属于他，而不属于他的幕僚。你需要能更全面地控制你的幕僚。如果他们不尊重你，那你的敌人也不会尊重你，子民们更不会。”

“哈姆跟其他人都尊重我。”

廷朵挑起眉毛。

“他们尊重我！”

“他们怎么称呼你？”

依蓝德耸耸肩：“他们是我的朋友，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或是类似的小名，对不对，‘阿依’？”

依蓝德脸上一红，将最后一本书叠起。“你要我强迫我的朋友们以头衔称呼我？”

“是的。”廷朵说道，“尤其在公众场合。他们应该以‘陛下’，或至少以‘主上’来称呼你。”

“我认为哈姆不会接受。”依蓝德说道，“他跟权贵处不来。”

“他会克服的。”廷朵说道，手指抹着书柜。她不需要举起手，依蓝德就知道指尖上一定有灰尘。

“你呢？”依蓝德挑战地问道。

“我？”

“你叫我‘依蓝德·泛图尔’，而不是‘陛下’。”

“我不一样。”廷朵说道。

“我不觉得有何不同。从现在起，你可以称呼我为‘陛下’。”

廷朵狡诈地微笑：“很好，陛下。你可以松开拳头了。你得改掉这个习惯，君王不该透露出紧张的小动作。”

依蓝德低头看看，松开拳头。“好。”

“不只如此。”廷朵继续说道，“你的用词仍然太过笼统，让你显得胆怯且迟疑。”

“我正努力改善。”

“除非是别有用意，否则不要道歉。”廷朵说道，“而且不要找借口。你不需要借口。众人衡量领袖的标准往往是他是否有担当。身为王，王国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的错，无论是谁犯下的罪行，就连无可避免的意外，像是地震或暴风雨，也都是你负责。”

“军队也是。”依蓝德说道。

廷朵点点头：“军队也是。你的工作就是要处理这些事，如果出了问题，就是你的错。你必须接受这点。”

依蓝德点点头，拿起一本书。

“我们现在来谈罪恶感。”廷朵自行坐下，“不要再收东西了。那不是王的工作。”

依蓝德叹口气，放下书本。

“罪恶感，不是王该有的情绪。”廷朵说道，“你必须停止自怨自艾。”

“你刚刚才跟我说，王国里发生的任何意外都是我的错！”

“的确是。”

“那我怎么能没有罪恶感？”

“你必须相信你的所做所为都是最好的。”廷朵解释，“你必须知道无论情况有多严重，没有了你，情况会更糟。当意外发生时，你要负责，但不可沉浸于悲伤或陷入忧郁的情绪。那对你太奢侈。罪恶感是普通人才能拥有的，你只需要达成众人对你的期待。”

“什么期待？”

“改善现况。”

“太棒了。”依蓝德不甚友善地说道，“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你要负责，然后再试一次来改善现况。”

依蓝德翻翻白眼：“如果我永远无法改善现况呢？如果我真的不是君王的适当人选呢？”

“那你要自己退位。”廷朵说道，“比较好的做法是自行了断，不过先决条件是你有继承人。优秀的王知道大统不可乱。”

“当然。”依蓝德说道，“所以你是在说我该自杀了。”

“不。我在告诉你，要有自信与自傲，陛下。”

“听起来不像是这么一回事。你每天都告诉我，我这个王做得有多差劲，我的人民会如何因此而受苦！廷朵，我不是最适当的人选。最适当的人被统御主杀了！”

“够了！”廷朵呵斥，“陛下，无论你信不信，你都是最适当的人选。”

依蓝德轻哼一声。

“你是最适当的人选。”廷朵继续说道，“因为王座现在属于你。跟资质平庸的国王比起来，混乱更可怕，如果你没有取得王位，这个国家早就已经陷入混乱。贵族跟司卡都接受你，也许不信任，但是接受你。你现在退位，甚至是意外身亡，都会带来混乱、崩解、毁灭。无论你是否接受过妥善训练，无论你个性是否软弱，无论你是否受尽众人嗤笑，你是这个国家仅有的选择。你是王，依蓝德·泛图尔。”

依蓝德想了想。“我……不是很确定你这样说会让我更有自信，廷朵。”

“这跟——”

依蓝德举起手：“我知道。这跟我的感觉无关。”

“你没有感到罪恶感的时间。接受你是王，接受你无力改变这件事，接受你的责任。无论你做什么，都要有自信，如果你不在这里，一切将陷入混乱。”

依蓝德点点头。

“要骄傲，陛下。”廷朵说道，“成功的领袖都有一个共同特质——他们相信在所有选择中，他们是最好的。怀抱谦逊之心看待自己的责任跟义务是好事，但在做决定时，不可置疑自己。”

“我会努力。”

“很好。”廷朵说道，“现在我们或许可以继续下一个话题。告诉我，你为什么还没娶那个女孩？”

依蓝德皱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这是很私人的问题，廷朵。”

“很好。”

依蓝德的眉头锁得更紧，但她坐在那里，以咄咄逼人的目光死盯着他。

“我不知道。”依蓝德终于说道，他坐回椅子里，叹口气，“纹跟别的女人都……不一样。”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语气略柔：“我想，陛下认识的女人越多，越会发现这句话的正确性。”

依蓝德懊恼地点点头。

“无论如何，现状并不好。”廷朵说道，“我不会再深究你的隐私，但如同我们先前所讨论的，体面对王而言是很重要的。被人民认为你有情妇这件事并不妥当。我理解对贵族而言这种行为稀松平常，但是司卡想要看到你是比那些贵族更高尚的王。也许是因为许多贵族的私生活非常随便，所以司卡向来重视一夫一妻的关系。他们极端希望你能重视他们的价值。”

“他们得对我们有点耐心。”依蓝德说道，“我是想娶纹，但她不答应。”

“你知道为什么吗？”

依蓝德摇摇头：“她的理由经常不合理。”

“也许她不适合你这种身份地位的人。”

依蓝德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也许你需要出身更好的人。”廷朵说道，“我相信她是很杰出的保镖，但身为淑女，她——”

“住口！”依蓝德呵斥，“纹这样非常好。”

廷朵微笑。

“笑什么？”依蓝德质问。

“陛下，我一整个下午都在侮辱你，你几乎没动半点脾气，但只要对你的迷雾之子稍稍有一点微词，你就打算要把我轰出去了。”

“所以呢？”

“所以，你爱她吗？”

“当然。”依蓝德说道，“我不了解她，但我爱她。”

廷朵点点头：“我道歉，陛下。我得确认这件事。”

依蓝德皱眉，身体略微放松：“所以刚才是你的测试？你想看我对你说纹的坏话做何反应？”

“你面前的所有人都会不断地测试你，陛下。你还是早点习惯的好。”

“但是你为什么关心我跟纹的关系？”

“爱情对王而言不容易，陛下。”廷朵以难得的温和声音说道，“你会发现，你对那女孩的感情将带来远比我们讨论过的任何事都更严重的麻烦。”

“所以这是放弃她的理由？”依蓝德带着怒意问。

“不。”廷朵说道，“我不这么认为。”

依蓝德想了想，端详面目方正，姿势笔挺，气质高贵的泰瑞司女子。“这句话由你说来显得很……奇特。王的责任跟体统怎么办？”

“偶尔也该有特例。”廷朵说道。

有意思，依蓝德心想。他没想到她是会接受有“特例”的人。也许她比我以为的要更睿智。

“接下来，我们来谈另外一件事。”廷朵说道，“你的战技训练进行得如何？”

依蓝德揉揉酸疼的手臂：“还算可以吧，不过——”

敲门声打断他。片刻后，德穆队长进入房间：“陛下，塞特王的人来访。”

“使者吗？”依蓝德站起身问。

德穆一时没回答，露出些微尴尬的神情。“呃……算是吧。她说她是塞特王的女儿，来找微风。”

他出身寒微，却娶了国王的女儿。

21

年轻女子的昂贵裙装以浅红色的丝绸所制，搭配披肩跟蕾丝袖子，原本让她显得高贵不已，但她一看到微风进入房间便快步朝他冲去，把自己的形象破坏殆尽。西方人的浅色秀发随着她一把搂住微风脖子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快乐的弧线。

她大概才十八岁。

依蓝德瞥向一旁瞠目结舌的哈姆。

“看来微风跟塞特女儿之间的事情真的被你说中了。”依蓝德悄声说道。

哈姆摇摇头：“我没想到……我只是说笑，因为那可是微风啊，但我没想到真会被我料中！”

被年轻女子抱着的微风露出尴尬至极的表情。他们站在皇宫的中庭，正是依蓝德与他父亲的使者会面的地方。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射入，一群仆人站在房间一侧，等候依蓝德的命令。

微风与依蓝德对视，脸色绛红。我从来没看过他脸红成这样，依蓝德心想。

“亲爱的。”微风清清喉咙说道，“也许你该先向国王做个自我介绍？”

女孩终于放开微风，退后一步，以贵族仕女的优雅仪态朝依蓝德行礼。她体态丰腴，发型是崩解时期后流行的长发，脸颊因兴奋而通红，基本上算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受过宫廷生活的绝佳训练，正是依蓝德年轻时避之不及的类型。

“依蓝德。”微风开口，“请让我向你介绍奥瑞安妮·塞特，西方统御区之王灰侯·塞特之女。”

“陛下。”奥瑞安妮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塞特贵女。”他顿了顿，然后以期待的口气问道，“你父亲派你作为大使前来吗？”

奥瑞安妮一时语塞。“呃……他并没有派我来，陛下。”

“天呐。”微风说道，掏出手帕来擦擦额头。

依蓝德瞥向哈姆，再看看女孩。“也许你该解释一下。”他说道，朝中庭的座位示意。奥瑞安妮热切地点点头，紧挨着微风身边坐下。依蓝德挥手要仆人送上凉酒。

他有预感自己需要酒精的帮助。

“我寻求政治庇护，陛下。”奥瑞安妮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不得不离开。微风一定跟您说过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微风很不自在地坐着，奥瑞安妮亲昵地一手按上他的膝盖。

“你父亲是怎么样的人？”

“他心机很重，”奥瑞安妮说道，“要求又高。他把微风逼走，我别无选择，只能跟来。我绝对不会在他的营地里多待片刻。战场营区耶！他把我这样一名年轻淑女带来战场！您知道被每个经过的士兵色眯眯地看着是什么感觉吗？您知道住在帐篷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们几乎没有清水。”奥瑞安妮继续说道，“我甚至不能好好洗个澡，因为害怕有士兵会偷看！在旅程中除了整天坐在马车中，不断、不断、不断地上下颠簸外，完全没有半点事做。在微风来之前，我好几个礼拜都没有办法跟文明人交谈了。结果，父亲还将他赶走……”

“因为什么？”哈姆迫不及待地问道。

微风咳嗽两声。

“我必须离开，陛下。”奥瑞安妮说道，“您必须提供我政治庇护！我知道很多对您有帮助的事，像是我看过我父亲的营地，您一定不知道他从哈佛富雷克斯的罐头厂得到补给品！这很有帮助吧？”

“呃……很宝贵的情报。”依蓝德迟疑地说道。

奥瑞安妮肯定地点点头。

“所以你来找微风？”依蓝德问道。

奥瑞安妮脸色微红，眼光投向一旁，但语出惊人：“我必须要再见到他，陛下。他好迷人，好……出色。我认为父亲根本无法了解他这样的人。”

“我明白了。”依蓝德说道。

“求求您，陛下。”奥瑞安妮说道，“您必须收留我。我离开父亲之后，无处可去了！”

“你可以留下，最少留一阵子。”依蓝德说道，对走入中庭的多克森点头表示欢迎，“但你这趟旅程显然颇为辛苦。也许你会想要梳洗一下？”

“能这样的话就太好了，陛下！”

依蓝德瞥向跟其他仆人们一起站在墙边，名叫卡登的侍从，他点点头。房间已准备好了。“那好吧。”依蓝德站起身说道，“卡登会带你去休息。我们今晚七点可以一起用餐，到时候再谈。”

“谢谢陛下！”奥瑞安妮说道，从椅子上跳起，又紧抱了微风一下，然后上前一步，似乎是打算以同样方式对待依蓝德，幸好她最后一瞬间反应过来，让侍从领她径直离开。

依蓝德坐下。微风深深叹口气，疲累地靠回椅背，多克森则上前坐了女孩的位置。

“这真是……出人意料。”微风说道。

一阵尴尬的沉默，中庭的树木随着从阳台吹进的微风轻轻摇曳，之后，哈姆爆笑出声。依蓝德一惊，虽然四周危机重重，虽然问题极端严重，他却发现自己也笑了出来。

“拜托。”微风气呼呼地抱怨，却只是让他们笑得更高兴。也许是因为这情况实在太荒谬，可能是因为他需要放松，依蓝德发现自己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哈姆也没冷静多少，就连多克森都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我不觉得这情况有任何有趣之处。”微风说道，“塞特王，亦是正在围攻我们家园的人，他的女儿刚才要求我们的庇护。如果塞特之前没下定决心要把我们杀光，他现在一定已经决定了！”

“我知道。”依蓝德深呼吸，“我知道，只是——”

“看到你刚被那宫廷的绣花枕头紧紧搂住……”哈姆说道，“我想不出来有什么比你被这样一个不讲理的小妞儿逼到墙角更尴尬的情况了！”

“这让情况更复杂了。”多克森评论道，“不过我不太习惯这种问题居然是你引上门的，微风。真的，阿凯不在以后，我以为我们总算能躲过女性的苦苦纠缠。”

“这不是我的错。”微风没好气地说道，“那女孩的青睐投错对象了。”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哈姆嘟囔道。

“好了。”一个新的声音说道，“我刚在走廊遇到的粉红色东西是什么？”

依蓝德转身，看到纹站在中庭的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好安静。她为什么连在皇宫里走路都这么蹑手蹑脚？她从来不穿会发出声响的鞋子，从来不穿会摩擦出声的裙子，甚至身上从来不戴会发出敲击声或能被镕金术师钢推的金属。

“那不是粉红色，亲爱的。”微风说道，“那是红色。”

“差不多。”纹走入房间，“她一直对佣人唠叨说洗澡水要多热，还要他们记得抄下她最喜欢的食物。”

微风叹口气：“的确是奥瑞安妮。我们可能得请新的甜点师傅，再不然就是从外面订甜点送进来。她对甜点很挑剔。”

“奥瑞安妮·塞特是塞特王的女儿。”依蓝德对无视于椅子，选择坐在他椅子旁的一个植物花盆边，一手按着他肩膀的纹解释，“她跟微风据说是一对。”

“什么？”微风气呼呼地问道。

可是纹却皱起鼻子：“微风，你好恶心。你这么老，她很年轻。”

“我们没有关系。”微风怒道，“况且，我没那么老，她也没那么年轻。”

“她说话听起来像十二岁。”纹说道。

微风翻翻白眼：“奥瑞安妮是在乡下宫廷长大的孩子，有点天真，有点被宠坏，但你不该这样说她。在某些情况下，她的反应其实很灵敏。”

“所以，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些什么？”纹逼问。

“当然没有。”微风说道，“嗯，其实算不上有，全都不是真的，但还是有可能会被人误会。其实被她父亲发现后，他就误会了……况且，你有什么资格说话？我记得几年前有某个年轻女孩暗恋老卡西尔。”

依蓝德耳朵竖了起来。

纹脸上一红：“我才没有暗恋卡西尔。”

“一开始也没有吗？”微风问道，“怎么可能，他那么帅气的男人？他从集团首领的拳头下把你救出，收留了你——”

“你这人真变态。”纹宣告，双臂抱胸，“卡西尔就像我父亲一样。”

“也许之后是如此。”微风说道，“可是——”

依蓝德举起手。“够了。”他说道，“这个讨论毫无意义。”

微风哼了一声，却没有接话。廷朵说得对，依蓝德心想。如果我表现出他们应该听我的样子，他们就会听我的。

“我们必须决定要怎么做。”依蓝德说道。

“手中握有威胁我们的人的女儿，可以是很有价值的筹码。”多克森说道。

“你是说把她当成人质？”纹眯着眼睛说。

多克森耸耸肩：“总要有人提出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纹。”

“算不上是人质。”哈姆说道，“她来找我们的。但让她留下和把她当成人质有一样效果。”

“这会冒激怒塞特的风险。”依蓝德说道，“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要让他认为我们是他的盟友。”

“我们可以把她还回去。”多克森说道，“有助于我们的谈判。”

“那她的要求呢？”微风问道。“那女孩在她父亲的营地中并不快乐。我们难道不该考虑一下她的愿望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依蓝德。他有点惊讶。不过几个礼拜前，他们会继续不断争论，但现在他们这么快就会寻求他的决定，感觉很奇怪。

他是谁？一个一不小心坐上王位的人？一个无法取代他们杰出领袖的人？一个没想过自己的理论会带来何种危险的理想主义者？傻瓜？天真的孩子？冒牌货？

他们最好的选择。

“留下她。”依蓝德说道，“暂时保持现状。也许我们早晚会被逼着要将她奉还，但这有助于让塞特的军队分神。让他们紧张一阵子，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众人点点头，微风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

我会尽力，按照我的信念做决定，依蓝德心想。然后接受后果。

他能跟最优秀的哲人辩论，记忆力惊人，几乎跟我一样好。但他不好辩。

22

混乱与稳定，迷雾两者皆是。在陆地上有帝国，帝国中有十几个分崩离析的王国，在王国中有城市、小镇、乡村、庄园。在一切之上，在一切周围，是雾，比太阳更恒常，无法被云朵遮挡，比暴风雨更强大，因为它能耐过任何气候的肆虐。它总是存在。随时都在改变，却永恒。

纹对白天发出迫不及待的叹息，等着夜晚，但当黑暗终于降临时，纹发现雾气不像往常那般能让她平静。

似乎已经没有不变的事物。夜晚曾经是她的庇护所，如今她发现自己不断瞥向后方，寻找鬼魅般的身影。依蓝德曾经能带给她平静，但他开始改变了。曾经她能够保护她所爱的一切，但她越发害怕了，逼近陆沙德的力量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围。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无能更让她害怕。在她的童年时期，她相信自己无力改变事情，但卡西尔教导她要相信自己。

如果她无法保护依蓝德，那她有什么用？

还是有些我可以做的事情，她强迫自己这么想。她静静地蹲在屋檐边，迷雾披风的布条垂挂在一旁，在风中微微摇晃，脚下数组泛图尔堡垒前的火把光芒摇曳不定，照亮哈姆手下的两名侍卫。他们警醒地站在盘旋的雾气中，展现令人佩服的尽忠职守。

侍卫看不到她正坐在他们上方。在浓雾的笼罩下，目力几乎不会超过二十尺之外，他们不是镕金术师。集团成员以外，依蓝德手边只有不到六名迷雾人，在镕金术的资源上，跟最后帝国里的大多数新王相比，他显得格外弱小。纹的存在应当补起这段实力差距。

火把随着门打开而闪烁，一个身影走出皇宫。哈姆的声音静静回荡在雾气中，他正在跟手下的侍卫打招呼。这些侍卫如此勤勉的原因，甚至是唯一原因，可能就是哈姆。他在心里也许是有点偏向无政府主义，但如果他手边只有一小队人，他也可以成为很优秀的领导者。虽然他的侍卫不是纹所见过最有纪律、最光鲜的士兵，但他们绝对是最忠诚的。

哈姆跟那些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挥手道别，走入迷雾中。堡垒跟城墙间的小中庭有两个守卫站跟巡逻队驻防战，哈姆会一一造访。他大胆地走在夜色中，仰赖稀薄的星光照亮他的道路，而不是令人目眩的火把。小偷的习惯。

纹微笑，静静跳到地上，快步跟在哈姆身后。他继续前进，无觉于她的存在。

只有一种镕金术力量会是什么感觉？纹心想。能让自己更强壮，但耳力却跟任何普通人一样差？这两年来，她已经如此依赖自身的镕金术能力。

哈姆继续前进。纹悄悄地跟上，直到他们碰上埋伏。纹全身一僵，骤烧青铜。

欧瑟突然咆哮，从一堆箱子后跳出，在黑夜中只是一抹黑影，就连纹听着它非人的吠叫都忍不住一阵心悸。哈姆转身，低声咒骂连连。

他直觉性地燃烧白镴，全神贯注于青铜的纹可以确定那股镕金脉动绝对来自于他。哈姆转过身，眼光在黑暗处搜寻，看到欧瑟落地的身影。纹笑了。哈姆使用镕金术意味着他不是冒牌货，她的名单上又少了一人。

“没事的，哈姆。”纹开口，走上前去。

哈姆一愣，放下了决斗杖。“纹？”他眯着眼睛想看清雾中的身影。

“是我。”她说道。“对不起，你吓到我的狗了。它晚上很容易紧张。”

哈姆全身放松：“我们大家应该都是吧。今晚有什么动静吗？”

“现在似乎没有。”她说道，“有事情我会通知你。”

哈姆点点头：“谢谢，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有问题。我是侍卫队队长，但实际做事的人都是你。”

“你比你以为的更宝贵，哈姆。”纹说道，“依蓝德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自从加斯提跟其他人离开他后，他其实更需要朋友。”

哈姆点点头。纹转身，望向雾中坐得直挺挺的欧瑟。它似乎越来越适应这具身体。

一旦知道哈姆不是冒牌货，她便立刻决定要跟他讨论这件事。“哈姆。”她开口，“你对依蓝德的保护远比你以为的要重要。”

“你是在说那个冒牌货。”哈姆静静说道，“阿依叫我在皇宫侍从间搜查一遍，看是否能找出那天有谁消失了几个小时。那是件很困难的工作。”

她点点头：“还有一件事，哈姆。我的天金没了。”

他站在雾中，有一瞬间全无动静，然后她听到他咒骂一声。

“下次跟迷雾之子对打时，我会死。”她说道。

“那也得要对方有天金。”哈姆说道。

“有谁会派没有天金的迷雾之子来对付我？”

他迟疑了。

“哈姆，我需要有对付燃烧天金的人的方法。”她说道，“告诉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哈姆在黑夜中耸耸肩：“纹，有很多这方面的理论。我曾经跟微风讨论过这件事，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抱怨，我快烦死他了。”

“那怎么样呢？”纹问道，“我能怎么办？”

他搓搓下巴：“大多数人都同意，杀死有天金的迷雾之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出其不意的攻击。”

“如果他们先出手这招就没用了。”纹说道。

“如果撇开突袭不谈……那就没什么别的手段了。”哈姆说道，“有些人认为，也许能用封死一切退路的办法杀死使用天金的迷雾之子，有点像是下棋。有时候吃下一子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它逼到死角，无论它怎么跑，都是死路一条。

“不过要将迷雾之子逼到这地步相当困难，因为天金让迷雾之子能看到未来，他知道何处有陷阱，所以他能避开，那金属据说也能增强他的思考能力。”

“的确是。当我在燃烧天金时，我经常甚至还没察觉对方的攻击，就已经闪过了。”

哈姆点点头。

“那么，还有吗？”纹问道。

“就这样了，纹。”哈姆说道，“打手经常讨论这个话题，因为我们都怕攻击迷雾之子。你只有两个选择：突围或击倒对手。我很遗憾。”

纹皱眉。如果有人要偷袭她，这两个选项都没有用。“好吧，我得走了。如果我又弄出新的尸体，我答应一定会告诉你。”

哈姆大笑：“你直接避免需要弄出新尸体的状况好不好？天知道如果我们没有你，这王国会怎么样……”

纹点点头，不过她不知道一片漆黑中哈姆到底能看到她多少动作。她对欧瑟挥挥手，朝堡垒外墙跑去，留下哈姆一人站在街上。

两人来到城墙顶时，欧瑟开口问道：“主人，能否告诉我为何要这样惊吓哈姆德主人？你这么喜欢吓朋友吗？”

“为了测试。”纹在墙垛边缘停下，俯瞰城市。

“主人，什么测试？”

“看他会不会用镕金术。这样我就知道他是不是冒牌货了。”

“啊。”坎得拉说道，“很聪明，主人。”

纹微笑。“谢谢。”她说道。一名侍卫正朝他们走来，纹懒得跟他们多啰唆，便朝墙顶守卫住的石屋点点头。她跳起身，反推一枚钱币，落在石屋顶端。欧瑟跟着她一起跃起，利用坎得拉奇特的肌耐力跃起十尺高。

纹盘腿坐下，打算好好想想这问题。欧瑟走到她身边趴下，两只脚掌垂挂在屋檐边。坐着坐着，纹突然想到一件事。欧瑟告诉我，坎得拉不会因为吃掉镕金术师而取得镕金术能力……但坎得拉自己就能是镕金术师吗？这个话题我们一直没谈完。

“我靠这件事就能知道那人是不是坎得拉，对不对？”纹转身询问欧瑟，“你们一族没有镕金术能力，对不对？”

欧瑟没有回答。

“欧瑟？”纹又问了一次。

“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主人。”

啊，对，纹心里叹口气。那个契约。如果欧瑟不回答我的问题，我要怎么去抓另外那只坎得拉？她心烦意乱地向后靠，望着无尽的迷雾，用身上的迷雾披风枕着头。

“你的计划会奏效的，主人。”欧瑟低声说道。

纹一愣，转过头去看它。它把头摆在前脚上，凝视着城市：“如果你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镕金术力，那个人就不是坎得拉。”

纹可以听出它语气中的迟疑，而且它没有看她，仿佛这话说得不情不愿，仿佛他正在提供一项它宁可保密的信息。

可真是秘密，纹心想。“谢谢。”她说道。

欧瑟耸耸狗肩。

“我知道你宁可不要跟我打交道。”她说道。“我们都宁可跟对方保持距离，但在这个情况下，我们只能尽力合作。”

欧瑟再次点点头，略略转过头去看她：“你为什么恨我？”

“我不恨你。”纹说道。

欧瑟挑起一边狗眉。纹很讶异地发现它眼中蕴含着智慧，其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体谅。

“我……”纹一时说不下去，别过头，“我只是一直没法接受你吃了卡西尔的身体。”

“不是这个原因。”欧瑟说道，回过头去看城市，“你很聪明，不会一直执着于这件事。”

纹气愤地皱眉，但坎得拉没看她。她别过头去望着天上的雾。它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她在心中暗想。我们正开始能好好相处。她原本情愿忘记这件事的。

你真的想知道？她心想。好。

“因为你知道。”她低语。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主人？”

“你知道。”纹依然望着雾，“在集团中，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卡西尔会死。他告诉你他会让自己被杀死，要你吃下他的骨头。”

“噢。”欧瑟轻轻回答。

纹对它投以指控的目光：“你为什么什么都没说？你知道我们对卡西尔的感情。你考虑过要告诉我们那个白痴打算要自杀吗？你曾想过我们也许能阻止他，也许能找到别的方法吗？”

“你的问题很尖锐，主人。”

“是你想要知道的。”纹说道，“他刚死时，你按照他的命令来担任我的仆人，那时最严重。你甚至没有提过你做了什么。”

“都是契约，主人。”欧瑟说道，“也许这不是你想听到的，但我也受契约束缚。卡西尔不愿让你们知道他的计划，所以我无法告诉你们。你要恨就恨我吧，但我不后悔。”

“我不恨你。”我已经想开了。“可是，你难道不会为了他好而打破契约吗？你服侍卡西尔两年。知道他要死了，你难道不难过吗？”

“我为什么会在乎是哪个主人要死呢？”欧瑟说道，“总有下一个主人来取代他的位置。”

“卡西尔不是那种主人。”纹说道。

“他不是吗？”

“不是。”

“那我道歉，主人。”欧瑟说道，“你命令我相信什么，我就相信。”

纹开口要反驳，却猛然闭上。如果它下定决心要继续这种蠢蛋的想法，那是它的权利。它可以继续厌恶它的主人，就像……

就像她厌恶它，只因为它谨守诺言，履行它的契约。

从我认识它起，我从来就没给过好脸色，纹心想。首先是它当雷弩时，我反抗它的高傲态度，但那不是它自己的态度，那只是它扮演的角色，之后它成了欧瑟，我一直躲避它，甚至憎恨它，因为它放任卡西尔死去。我还强迫它使用动物的身体。

在认识它两年后，我只有在需要多了解它的族人用于找出冒牌货的情况下，才会询问它的过去。

纹看着雾。在集团中的所有人里，只有欧瑟是外人。它从未被邀请参加他们的会谈，它没有得到政府中的职位，但它提供的帮助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并且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卡西尔的“鬼魂”——用死而复生来激起司卡进行最后的反抗。可是，当其他人有头衔、友谊和责任时，欧瑟从推翻最后帝国得到的，只有另一个主人。

而且是恨它的主人。

难怪它会是这种态度，纹心想。卡西尔的遗言涌上她心头：关于友谊，你还有很多要学的，纹……阿凯跟其他人邀请她，平等地对待她，给她友谊，即使当时她并不配得到那些。

“欧瑟，”她开口说道，“你被卡西尔征召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我不了解此事与找出冒牌货有何关系，主人。”欧瑟说。

“完全无关。”纹说道，“我只是想也许我该更了解你一些。”

“很抱歉，主人，但我不想要你了解我。”

纹叹口气。没办法了。

可是……当她对卡西尔跟其他人无礼时，他们也没有摒弃她。欧瑟的语调带着某种熟悉感，是她认得的情绪。

“隐藏自己。”纹低声说道。

“主人？”

“隐藏自己。就算在其他人身边，仍然要低调，随时都安静地躲在一旁，强迫自己疏离一切，至少情感上要能做到这件事。这是生存的方式。为了保护自己。”

欧瑟没有回答。

“你必须服从主人。”纹说道，“主人严酷却又畏惧你的能力，唯一让他们不会恨你的方式是确保他们不要注意你，所以你让自己看起来软弱无力，不会构成威胁，但有时候还是会说错话，或露出反抗的神色。”她转身面向他。它正在看她。“是的。”它终于说道，转过头望着城市

“他们恨你。”纹静静说道，“他们恨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因为他们不能逼你违反诺言，或是因为他们担心自己控制不了你们。”

“他们开始怕你。”欧瑟说道，“在利用你的同时也变得疑神疑鬼，畏惧万分，担心你会取代他们的位置，即使有契约，即使知道没有坎得拉会违反它神圣的誓言，他们还是怕你，而人们憎恨让人害怕的东西。”

“是的。”纹说道，“所以，他们找到打你的理由。有时候，就连努力表现出无害的样子都会激怒他们。他们憎恨你的能力，他们憎恨找不到打你的理由，所以打你。”

欧瑟再次转身面向她。“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他质问。

纹耸耸肩：“这不只是他们对待坎得拉的方式，欧瑟。集团首领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一个小女孩，因为她在地下盗贼集团的男人世界中属于异类，那孩子有奇怪的能力，会让怪事发生，能影响他们，听到她不该听的事情，比其他人的动作更安静、快速。一个工具，却同时又是威胁。”

“我……没发现。主人……”

纹皱眉。它怎么会不知道我的过去？它知道我是个流浪儿，可是……它真的知道吗？纹第一次意识到两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它时，欧瑟眼中的她是什么样子。它大概一直以为她跟其他人一样，多年来都是卡西尔团队中的一员“跟你见面的前几天，卡西尔才第一次招募我。”纹说，“其实说招募不对，应该说是拯救我。我的童年是在一个又一个的盗贼集团中度过，总是为名声最糟、最危险的人工作，因为只有这种人会收留我哥哥跟我这样的流浪司卡。聪明的首领都知道我是很好的工具，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猜出我是镕金术师，也许有些人知道，其他人只是认为我运气很好。无论如何，他们需要我，这也让他们憎恨我。”

“所以他们打你？”

纹点点头：“尤其是最后一任。那时我正开始弄懂该如何用镕金术，虽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凯蒙知道，而他在利用我的同时更憎恨我。我想他害怕有一天我会学会如何驾双我的力量，而在那一天，他担心我会杀了他。”纹转过头，看着欧瑟。“杀了他，取代他成为首领。”欧瑟静静地坐着，脊椎笔挺，凝望着她。

“人类虐待的不只是坎得拉。”纹静静说道，“我们也很擅长迫害彼此。”

欧瑟哼了哼：“打你时，他们至少得克制，害怕把你杀了。你有被知道无论怎么打，都打不死你的主人打过吗？他只需要弄来一副新骨头，隔天我们就又能服侍他们。我们是终极的仆人，早上我们被打死后，晚上仍然能为他送上晚餐。全然的虐待，却无须付出代价。”

纹闭起眼睛：“我了解。我不是坎得拉，但我有白镴。我想凯蒙知道他能以比平常更狠的力道来打我。”

“你为什么不逃？”欧瑟问道，“没有契约束缚着你。”

“我……不知道。”纹说道，“人类很奇怪的，欧瑟，我们的忠诚往往也是扭曲的。我留在凯蒙身边因为我熟悉他，而我害怕离开，远胜于留下。那团盗贼是我所拥有的一切。我哥哥不在了，我非常害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点奇怪。”

“有时候一个很糟的情况仍然比另外的选择更好。为了生存，有时不得不如此。”

“或许吧。”纹说道，“但的确有更好的选择，欧瑟。在卡西尔找到我之前我不知道，但人生的确不需如此，不需要花很多年充满疑虑地躲在阴影中，与众人疏离。”

“如果是人类，或许吧。但我是坎得拉。”

“你还是可以去信任。”纹说道，“你不需要憎恨你的主人。”

“我不是每个都恨，主人。”

“可是你不信任他们。”

“这不是私人恩怨，主人。”

“是私人的。”纹说道，“你不相信我们，因为你害怕我们会伤害你。我明白，我跟卡西尔相处了好几个月，仍不停在想我什么时候又会被他们伤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欧瑟，没有人背叛我们。卡西尔说得对。直至今日，我仍然不敢相信。但是，这集团里的每个人，哈姆、多克森、微风……他们都是好人，即使他们之中有人背叛了我，我仍然宁可信任他们，因为这样我晚上能睡得着。欧瑟，我可以感觉到平静，我可以笑。人生不一样，变得更好了。”

“你是人类。”欧瑟固执地说道，“你能有朋友是因为他们不担心你会吃了他们，或是类似这样的蠢事。”

“我没有这样想你。”

“没有吗，主人？你刚才承认你因为我吃了卡西尔所以憎恨我，除此之外，你憎恨我遵从了我的契约。至少你是诚实的。

“人类觉得我们很诡异。他们憎恨我们会吃他们的同类，即使我们只吃已经死掉的尸体。你们对于我们能取得人类的形体而感到不安，不要告诉我你没听说过任何关于我们种族的传说。他们把我们称为雾魅，进入雾中的人会被我们偷去形体。你认为这样的怪物，用来吓小孩的传说，在你的社会中能为人所接受吗？”

纹皱眉。

“这就是为何需要契约，主人。”欧瑟说道，模糊的声音透过狗唇听来非常严厉。

“你没想过我们为何不逃走吗？融入你们的社会，消失其中？我们试过，很久以前，当帝国新成立时。你们找到了我们，开始摧毁我们，利用迷雾之子来猎捕我们，因为当年的镕金术师人数更多。你们恨我们，因为担心我们会取而代之。我们几乎被灭族，然后我们想出契约这个办法。”

“这有什么差异？”纹问道，“你们还是在做同样的事情，不是吗？”

“对，但我们现在是按照你们的命令行事。”欧瑟说道，“人类喜欢力量，更喜欢控制强大的东西。我们提供服务，我们也发明了具有束缚力的契约，每只坎得拉都要发誓遵从。我们不会杀人。我们只会在接受命令的情况下取得骨头。我们会以绝对的服从服侍我们的主人。我们开始这么做之后，人类停止猎杀我们。他们仍然憎恨、畏惧我们，但他们也知道他们能指挥我们。

“我们成为你们的工具，只要保持乖顺的样子，主人，我们就能活下去。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服从。打破契约等同于违背我的人民。当你们还有迷雾之子时，我们不能对抗你们，因此我们必须服侍你们。”

迷雾之子。迷雾之子为什么这么重要？它刚似乎是在说他们能找到坎得拉……

她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感觉得出来如果让它意识到，它会闭口不提。所以她坐起身，在黑暗中与它对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跟你解约。”

“这又能改变什么？”欧瑟问道，“我只是又会得到一纸契约。按照我们的律法，我必须等十年后才有自由的时间——为时只有两年——在那段期间我不得离开坎得拉领域。不这么做会被别人发现。”

“那至少请你接受我的道歉。”她温言说道，“我因为你遵从契约而厌恶你是我太笨。”

欧瑟想了想：“这仍然于事无补，主人。我仍然得穿着这身该死的狗皮。我仍然没有人格或是身体能模仿！”

“我以为你会喜欢可以做自己的机会。”

“我觉得很赤裸。”欧瑟说道。它静坐片刻，然后低下头：“可是……我必须承认这具身躯有其优点。我没想过它会让我这么融入环境。”

纹点点头：“我曾经愿意付出一切将自己变成狗，可以不受任何人注意地度过一。”

“可是现在不同了？”

纹摇摇头。“至少大多数时刻是如此。我曾经以为每个人都像你所说，如此令人憎恨，只想伤害我，但这世界上仍有好人，欧瑟。我多希望能向你证明这点。”

“你是在说那个王。”欧瑟说道，朝堡垒瞥了一眼。

“是的。”纹说道，“还有别人。”

“你吗？”

纹摇摇头：“我不是。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我只是个杀人的人。”

欧瑟看了她片刻，再次趴下。“即便如此，你不是最坏的主人。”他说道，“……这句话在我的族人间也许可以算是称赞。”

纹微笑，但她自己的话在她脑海中阴魂不散。只是个杀人的人…，．

她瞥向城外军队的光亮，一部分的她——被瑞恩训练的部分——偶尔仍然会用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有另外一种方法可以对抗这些军队。不靠政治跟和谈，他们可以利用你。选个静谧无人的夜晚，留下死去的国王跟将军。

但她知道依蓝德不会赞成。他反对利用恐惧做武器，即便是对敌人也是一样。他会指出，如果她杀了史特拉夫或塞特，他们会被其他人取代——对城市更有敌意的人。

即便如此，这似乎是个非常残酷但合理的解决方法。有一部分的纹迫不及待想这么做，起码可以做些什么，而不是只浪费时间在等待跟空谈上。她不是擅长打围城消耗战的人。

不，她心想。这不是我的风格。我不需要像卡西尔那样冷酷，不给人任何妥协的余地。我可以做得更好。我可以相信依蓝德的方法。

她压下想去暗杀史特拉夫跟塞特的念头，转而将注意力投入燃烧青铜上，寻找周围任何使用镕金术的迹象。虽然她喜欢跳来跳去“巡逻”这一区，但事实是她就算只待在一个地方守株待兔，效果也是一样。杀手很有可能会来勘查前门，因为那是巡逻的起点，也是最多士兵聚集的地方。

可是，她发现自己仍然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世界上有不同的力量在相互较劲制衡，纹不确定她是否想成为其中一员。

我属于哪一边？她暗想。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无论是她假扮法蕾特·雷弩的时候，或是以保镖的身份保护她所爱的人的现在，感觉都不确实。

她闭上眼睛，燃烧锡跟青铜，感觉到被风吹来的迷雾贴上她的皮肤，奇特的是——还能感觉到某种非常隐约的镕金震动，来自远方，微弱到她差点错过。

跟雾灵的脉动很像，而且她听见它来自很近的地方。在城里某栋建筑物顶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她开始习惯雾灵的存在，如果它只是在一旁观看，没有问题。

它试图杀害英雄的同伴之一，她心想。它不知用什么方法刺杀他。至少日记是这么说的。

可是……远方传来的震动是什么？很微弱……却强大。像是远方的鼓声。她紧闭起眼睛，全神贯注。

“主人？”欧瑟突然警戒了起来。

纹猛然睁开眼：“怎么了？”

“你没听到吗？”

纹坐起身。“什么——”然后，她听见了。不远处的围墙外有脚步声。她靠得更近，注意到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沿着街道走向堡垒。她过度专注于使用青铜，以至于完全屏蔽掉真实世界的声音。

“做得好。”她说道，走到守卫站的屋顶边缘，此时才发觉一件很重要的事。欧瑟主动提醒她有危险靠近，不需她特别下令。

这是件小事，但似乎相当重要。

“你觉得如何？”她低声问道，看着人影逼近。他手中没有火把，走在雾里却看起来很自在。

“镕金术师？”欧瑟问道，蹲在她旁边。

纹摇摇头：“没有镕金术的脉动。”

“意思是如果他是镕金术师的话，那他就是迷雾之子。”欧瑟说道。他仍然不知道她能看穿红铜雾，“他太高，不会是你那个叫詹的朋友。小心点，主人。”

纹点点头，抛下一枚钱币，跃入雾中。欧瑟紧跟着她从屋顶上跳到城垛，然后跃下到二十尺外的地面。

它似乎很喜欢实验那副骨头的极限，她心想。当然，如果不会被摔死，她对那样的勇气十分理解。

她靠拉引木屋顶上的铁钉引导自己的去向，落在离黑暗身影不远的地方，抽出匕首，备好金属，确认体内仍有硬铝，然后安静无声地横越街道。

要出其不意，她心想。哈姆的建议仍然让她很紧张，她不能一直倚靠让对方出乎意料之外的攻击。她跟着那人，研究他的身影。他很高，非常高，而且穿着袍子，那件袍子……

纹停下脚步。“沙赛德？”她惊愕地问道。

泰瑞司人转身，在她经过锡力增强的眼中，五官清晰可见。“啊，纹贵女。”他以熟悉的、睿智的声音说道，“我开始在想你到底要多久才能找到我。你是——”

纹兴奋地一把搂住他，打断他的话：“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回来！”

“我原本没有打算要回来，纹贵女。”沙赛德说道，“可是事态的发展让我不能再置身事外，来吧，我们必须跟陛下谈谈。我有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纹放开他，抬头看着他和善的脸庞，注意到他眼中的疲累。精疲力竭。他的衣着肮脏，闻起来都是灰尘跟汗水的味道。就算沙赛德在旅程途中，通常也非常注重仪表整洁。“怎么了？”她问道。

“出事了，纹贵女。”他平静地说道，“麻烦的事。”

泰瑞司人起先抗拒他，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领导。

23

“雷卡王号称他军中有两万头怪物。”沙赛德轻声说道。

两万！依蓝德震惊地想。跟史特拉夫的五万人一样危险，可能更甚。

桌子周围的人陷入沉默，依蓝德瞥向其他人。他们都坐在城堡的厨房里，两名厨师正急急忙忙地为沙赛德准备宵夜。白色的房间在一旁有个小隔间，里面有一张供仆人用餐的饭桌。依蓝德自然从未在此用过餐，但沙赛德坚持不愿为了在主餐厅里用餐而叫醒仆人，即使他很明显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

于是所有人便跟着一同坐在低矮的木板凳上，等候厨师烹调。厨师的位置够远，不必担心他们听到隔间里的密谈。纹坐在依蓝德身边，一手搂着他的腰，她的狼獒坎得拉趴在她身边的地板上，另一边则坐着微风，看起来衣装不整，他被叫醒时充分地表达了他的不满。哈姆则原本就还醒着，依蓝德亦然。他需要再写一个提案，送去议会通知他们，他和史特拉夫进行的是非正式会谈，而不是正式和谈。

多克森拉来一张椅子，一如往常选择坐在离依蓝德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歪脚则斜倒在他的板凳上，依蓝德看不出来这姿势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天生的坏脾气。然后就是鬼影，他坐在一段距离外的餐桌上，双脚垂晃，不时从厨师那里偷点东西吃，惹得厨师相当不快。依蓝德好笑地看着他试图勾引一名睡眼惺忪的厨房女佣，却不甚成功。

最后就是沙赛德。他坐在依蓝德正对面，散发出独有的沉稳气息。他的外袍满是灰尘，少了缤纷耳环的脸庞让人看了不大习惯，但依蓝德猜测他是为了不引起盗贼注意，所以将耳环取下。即便如此，他的脸跟手都很干净。虽然一路奔波风尘仆仆，沙赛德仍给人整洁的感觉。

“我很遗憾，陛下。”沙赛德说道，“可是我不认为雷卡大人值得信赖。我明白在崩解时期前你们是朋友，但他目前的心理状况似乎……不太稳定。”

依蓝德点点头：“你觉得他用了什么方法来控制它们？”

沙赛德摇摇头：“我猜不透，陛下。”

哈姆摇摇头：“我的军队里有在崩解之后从南方来的人，他们是士兵，都在一个克罗司营地附近的军营里服役。统御主死后不到一天，那些怪物就都发狂了，攻击那附近所有的东西，包括村庄、军营和城市。”

“西北也是。”微风说道，“塞特王的国境里充满了逃离克罗司居住处的难民。塞特试图要征召离他的国境不远的克罗司军营，而且它们的确也跟随了他一段时间，但最后不知被什么激怒，克罗司一起攻击了他的军队，所以他只好将它们全部杀死，损失了将近两千名士兵才杀死克罗司一支五百人的营队。”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厨子们的交谈与烹调声从不远处传来。五百名克罗司杀了两千个人，依蓝德心想。加斯提的军队里有将近两万名那种东西。统御主的……

“还有多久？”歪脚问道，“还有多远？”

“我花了一个礼拜多才到这里。”沙赛德说道，“不过雷卡王看起来在那里驻扎一段时间了。他绝对正朝这方向前进，但我不知道他的行军速度会有多快。”

“可能他没料到会有另外两支军队居然比他先到。”哈姆如此判断。

依蓝德点点头：“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对策，陛下。”多克森摇头说道，“根据沙赛德的报告，对加斯提晓之以理似乎没什么希望，而我们又正被夹攻，能做的事并不多。”

“他可能会转身离开。”哈姆说道，“这里已经有两支军队……”

沙赛德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他知道这两支军队的事情，哈姆德大人。他似乎相信他的克罗司军队绝对能击败人类。”

“两万名克罗司？”歪脚说道，“他要击败任何一方都不是问题。”

“但要同时击败双方就不容易了。”哈姆说道，“如果我是他，这件事绝对足以让我仔细思考。他带着一群随时可能暴乱的克罗司出现，塞特跟史特拉夫很可能会决定联手抗敌。”

“正中我们下怀。”歪脚说道，“越多人混战，对我们越有利。”

依蓝德靠回椅背。他觉得焦虑如乌云笼罩在头顶，幸好有纹搂着他，让他比较安心，即使她什么也没说。有时候，光是因为她在，他就觉得自己更坚强。两万克罗司。这个威胁比外面的军队更让他害怕。

“这可能是好事。”哈姆说道，“如果加斯提在陆沙德附近失去了对这些怪物的控制，很有可能它们会转而攻击其中一支军队。”

“同意。”微风疲累地说道，“我认为我们该继续拖延，让围城战持续到克罗司军队出现。多一支军队来搅局只会对我们有利。”

“我不希望见到克罗司出现在这里。”依蓝德说道，身体微微发颤，“无论它们能带来多大的优势，万一它们攻城……”

“万一真的发生这个问题，到时候再想办法吧。”多克森说道，“目前我们应该按照原定计划进行。陛下将去与史特拉夫会面，试图引诱他同意跟我们结成秘密同盟。运气好的话，克罗司即将出现这件事会让他更愿意妥协。”

依蓝德点点头。史特拉夫同意会面后，两人将日期定在几天后。议会很生气他没有跟他们讨论时间跟地点，但他们对于此事并无多大选择余地。

“好吧。”依蓝德终于叹口气说道，“沙赛德，你说你还有别的消息？我希望是好一点的消息？”

沙赛德想了想。一名厨子终于走了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盘食物：清蒸薏仁、牛排肉条，还有一些辣拉吉豆，香得让依蓝德都忍不住胃口大开。他对不顾时间已晚，坚持要亲自下厨的御厨点头致意，后者挥挥手，示意他的助手们一起退下。

沙赛德静静地坐着，等到仆人们都走远了才开口：“我不知该不该说这件事，陛下，因为你的负担已经很重了。”

“你还是跟我说的好。”依蓝德说道。

沙赛德点点头：“我们在杀死统御主时，可能将某个东西放入了世界。这是始料未及的。”

微风疲累地挑挑眉毛：“始料未及？你是说除了肆虐的克罗司、利欲熏心的小王、纵横的土匪以外的东西？”

沙赛德有点愣住，之后才说：“呃，是的。我说的东西恐怕比较虚幻。雾出问题了。”

坐在依蓝德身边的纹突然竖起耳朵：“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追踪一连串的事件。”沙赛德解释，边说话边低着头，仿佛很尴尬，“——可以说我开始调查一件事。起因是，我听说数起白天就有迷雾出现的传言。”

哈姆耸耸肩：“这不罕见，尤其是秋天时，白天容易起雾。”

“我不是这个意思，哈姆德大人。”沙赛德说道，“我们所说的雾跟一般的云雾是有差别的，也许不明显，但仔细观察就可看出差异。迷雾比较浓，而且……该怎么说……”

“它的形态变化比较大。”纹低声开口，“就像空中的河流，从不会滞留在一个地方，总是随风飘荡，几乎像是风是被它带起的。”

“而且它不能进入建筑物，”歪脚说道，“或是帐篷。一进来很快就蒸发。”

“是的。”沙赛德说道，“当我第一次听说白天就起迷雾时，以为那些人只是过度迷信。我知道有很多司卡在普通有浓雾的白天都会拒绝出门，但我对这些报告很有兴趣，因此一路追踪到南方的一个村庄，在那里教学了一段时间后，仍然无法确认这些故事，所以我离开那里。”

他顿了顿，微微皱眉：“陛下，请不要认为我疯了。在旅程中，我路过一个隐蔽的峡谷，我敢发誓，我看到的是迷雾，而不是水雾。它当时浮在地面上，渐渐朝我袭来，那时却是大白天。”

依蓝德瞥向哈姆。他耸耸肩：“不要看我。”

微风轻蔑地一哼：“老家伙，他是在询问你的意见。”

“我就是没意见。”

“那你算哪门子的哲学家啊！”

“我又不是哲学家。”哈姆说道，“我只喜欢想事情。”

“那你就去想想这件事吧。”微风说道。

依蓝德瞥向沙赛德：“这两个人一直都这样吗？”

“说实话，我不确定，陛下。”沙赛德脸上泛起微微笑意，“我认识他们的时间不比你久。”

“他们向来如此。”多克森轻轻叹气，“近年来甚至变本加厉。”

“你不饿吗？”依蓝德朝沙赛德的盘子点点头。

“我们讨论完后就吃。”沙赛德说道。

“沙赛德，你不是仆人了。”纹说道，“你不需要担心这种事。”

“这不是服不服侍的问题，纹贵女。”沙赛德说道，“这是礼貌。”

“沙赛德。”依蓝德说道。

“是的，陛下？”

他指着盘子：“先吃。你改天再有礼貌。现在你看起来快饿死了，而且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沙赛德一愣，对依蓝德投以奇特的眼神：“是的，陛下。”他拾起一副刀子与汤匙。

“那我们继续谈。”依蓝德重新回到正题。“你白天看到雾这件事有何关系？我们知道司卡说的都不是真的，没有必要害怕雾。”

“司卡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睿智，陛下。”沙赛德小心翼翼地细嚼慢咽，“迷雾似乎开始杀人了。”

“什么？”纹身体前倾，急迫地问道。

“我从未亲眼见过，纹贵女。”沙赛德说道，“可是我看过事发后的现场，也搜集到不同来源的报告，全都声称雾在杀人。”

“胡说八道。”微风说道，“雾是无害的。”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拉德利安大人。”沙赛德说道，“可是几个报告都相当详细。这些事件都在白天发生，每次雾都会缠绕在某些不幸的人身上，之后那人便会死亡，通常是抽搐而死。这些都是我亲自访问证人所得到的描述。”

依蓝德皱眉。同样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他绝对不会放在心上，但沙赛德……他说的话绝不可轻忽。坐在依蓝德身后的纹兴趣浓厚地看着他们交谈，咬着下唇。奇怪的是，她没有反驳沙赛德的话，不过其他人的反应倒与微风如出一辙。

“这不合理啊，沙赛德。”哈姆说道，“盗贼、贵族、镕金术师在雾中走动长达数世纪了。”

“确实如此，哈姆德大人。”沙赛德点头说道，“我想到的唯一解释只能跟统御主有关。在崩解时期前，我从未听说过如此确切的迷雾杀人事件报告，但崩解后，这些报告比比皆是，一开始集中在外围统御区，但似乎逐渐开始向内移动，我几个礼拜前在南边，发现一个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整个村庄的人似乎都被雾困在屋里。”

“可是统御主之死跟雾又有何关系？”微风问道。

“我不确定，拉德利安大人。”沙赛德说道，“可是这是我唯一能假设的关联。”

微风皱眉：“你能不能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我很抱歉，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我一直习惯以全名称呼他人。”

“你的名字是拉德利安？”纹问道。

“很不幸，是的。”微风说道，“我一直不喜欢这名字，亲爱的沙赛德还在后面加了‘大人’二字……这种敬称让这名字听起来更难听了。”

“是我的错觉吗？”依蓝德说道，“我怎么觉得今天晚上我们谈话比平常还容易跑题？”

“累的时候就会这样。”微风边打呵欠边说道，“无论如何，我们这位泰瑞司老兄一定弄错了。雾不会杀人。”

“我只能回报我发现的事实。”沙赛德说道，“我需要更进一步研究。”

“所以你要留下来吗？”纹一脸期盼地问。沙赛德点点头。

“那教学的事情怎么办？”微风问道，挥挥手，“当你离开时，我记得你说要花下半辈子四处行脚什么的，总之是这一类的胡说八道。”

沙赛德脸上微微泛红，又低下了头：“恐怕这个工作得要再搁置一下了。”

“沙赛德，你要留在这里多久，我们都欢迎。”依蓝德一边说，一边瞪了微风一眼，“如果你所言属实，那这些研究带来的好处将远超过你去四处开课。”

“也许吧。”沙赛德说道。

“不过，你真该挑个更安全的地方落脚。”哈姆笑着说，“至少挑个没被两支军队跟两万只克罗司推来抢去的城市。”

沙赛德微笑，依蓝德附和地轻笑出声。他说雾正朝内陆移动，朝王国中心移动。朝我们移动。又多了一件要担心的事情。

“你们在做什么啊？”一个声音突然问道。依蓝德转身望向厨房门口，那里站着衣衫凌乱的奥瑞安妮。“我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办宴会吗？”

“我们只是在谈国事而已，亲爱的。”微风连忙说道。

“另外那个女孩也在这里。”奥瑞安妮指着纹说道，“为什么没邀请我？”

依蓝德皱眉。她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客房离厨房有好大一段距离，而且奥瑞安妮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贵族仕女长裙，一身整齐，所以她花时间换掉了睡衣，却任由自己一头乱发？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

我开始跟纹一样了，依蓝德叹口气在内心自言自语。仿佛听到他的心事，他注意到纹正眯着眼研究新来的女孩。

“亲爱的，你回房去吧。”微风安抚地说道，“不要打扰陛下了。”

奥瑞安妮夸张地叹口气，但仍然乖乖地转身，消失在走廊中。依蓝德转身面对沙赛德，后者正好奇地研究那女孩。依蓝德对他使了个“晚点再问”的眼色，他便再度动起刀具。不一会儿，众人开始四散，纹一直留在依蓝德身边，直到所有人都离去。

“我不相信那女孩。”纹说道。两名仆人上前拿了沙赛德的背包，领他离开。

依蓝德微笑，转过身低头看着纹：“要听我的评价吗？”

她翻翻白眼：“我知道，‘纹，你谁都不信任。’但这次我没说错。她衣装整齐，但头发凌乱，一定是故意的。”

“我也注意到了。”

“你也发现了？”她听起来很是佩服。

依蓝德点点头：“她一定是听到仆人把微风跟歪脚叫起来，所以她也醒了，意思是她偷听了大半个小时，还故意不梳头发，好让我们以为她刚刚才下来。”

纹刚想开口便打住，皱起眉头端详着他。“你变厉害了。”她最后说道。

“再不然就是奥瑞安妮小姐的演技太差。”

纹微笑。

“我还在想为什么我们没听到她。”依蓝德思索。

“因为有厨师在。”纹说道，“噪音太多，况且我因为沙赛德说话而分神。”

“你有何看法？”

纹想了想。“我晚点再告诉你。”

“好吧。”依蓝德说道。趴在纹身边的坎得拉站起身，伸展了狼獒的四肢。她为什么坚持要把欧瑟带来开会？他暗自心想。几个礼拜前她不是还无法忍受那东西吗？

狼獒转身，望着厨房窗户。纹沿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又要出去？”依蓝德问道。

纹点点头：“今晚我不放心。我不会离你的阳台太远，以免出问题。”

她亲了亲他后便离开。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他不禁猜想她为何对沙赛德的故事这么有兴趣，到底她有什么事情没告诉他。

不要想了，他告诉自己。也许他受她影响太深了。在皇宫的所有人中，纹是他最不需要猜疑的人，但每次他刚觉得自己终于懂了纹一点，就立刻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是多么地少。

一念至此，心头上的所有事显得更令人沮丧。他叹口气，转身去自己的房间，那里有封写给议会的信正等着他。

也许我不该提雾的事情，沙赛德心想，跟着一名仆人走上楼梯。现在我让王因为可能只是我幻想的事情忧虑了。

两人来到台阶终点，仆人问他是否想泡个澡。沙赛德摇摇头。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能把自己打理干净，但一路跑回中央统御区，又被克罗司抓到，还以急行军的速度返回陆沙德，让他整个人突破疲累的极限，连吃饭都很费力。现在，他只想睡觉。

仆人点点头，领着沙赛德走向旁边的一条走廊。

会不会他想象中的关联性根本不存在？每个学者都知道，研究中会遇到的最大危险就是对答案的渴求。他搜集到的证词不是妄想，但会不会他夸大了证词的重要性？他手中到底握有多少真凭实据？一个看到朋友抽搐而死，因而吓得要命的人所说的话？一个精神失常，以人为食的疯子？事实摆在眼前，沙赛德并未亲眼看到迷雾杀人。

仆人领着他来到一间客房，沙赛德感激地向对方道晚安，看着那人离去，他手中只握着一根蜡烛，油灯留给沙赛德使用。沙赛德的大半辈子都属于仆族，因为尽忠职守且礼仪完美而受到贵族喜爱。他一直负责管理宅邸与家族大屋，像刚才为他领路的下仆就属于沙赛德的监管对象。

另一段人生，他心想。他向来有点不满身为侍从官的生活让他没有多少读书的时间。如今他终于协助推翻了最后帝国，却发现自己的空闲时间反而变得更少，真是极大的讽刺。

他伸手要推开房门，却几乎是立刻冻结在原地。他的房间里面已经有灯光。

他们刻意为他留一盏灯吗？他猜想。缓缓地，他推开门。有人在等他。

“廷朵。”沙赛德轻声说道。她坐在房间的书桌边，一如往常冷静自持，衣着整齐。

“沙赛德。”她回答，看他踏入房间，关上门。他突然比平常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袍子有多脏。

“你回应了我的请求。”他说道。

“你却无视于我的。”

沙赛德不敢看她。他走到一旁，将手中的油灯放入房间的柜子上：“我注意到王的新服装，他的态度似乎也跟衣着相得益彰。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这才刚开始。”她不置可否地说道，“你对他的评论没错。”

“泛图尔王是个很好的人。”沙赛德说道，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他需要冰水的刺激，跟廷朵打交道一定会让他比现在更累。

“好人可能是很差的国王。”廷朵评论。

“可是坏人当不了好国王。”沙赛德说道，“先挑个好人，再来努力其他部分应该是比较好的做法。”

“也许吧。”廷朵说道。她以惯常的冷酷表情看着他。其他人认为她很冰冷，甚至严厉，但沙赛德从不这么想。知道她历经过的一切，今天的她能如此有自信，令他相当佩服，甚至惊奇。她是怎么办到的？

“沙赛德，沙赛德……”她说道，“你为什么回到中央统御区？你知道席诺德给你的指示。你该待在东方统御区，教导炎地边境的人民。”

“我本来在那里。”沙赛德说道，“不过现在我到这儿来了。我想南方没有我短期内也不会出事。”

“哦？”廷朵问道，“那谁来教他们灌溉技术，好让他们能生产足够食物来度过冬天？谁来跟他们解释基本的法令原则，好让他们能自治？谁来让他们明白该如何找回失去的信心跟信仰？你对于这些事向来热情。”

沙赛德放下洗脸布：“当我确定自己没有更重要的工作之后，我会回去教导他们。”

“能有什么更重要的工作？”廷朵质问，“这是我们毕生的责任，沙赛德。这是我们全族人民的工作。我知道陆沙德对你很重要，但这里没有你能插手的地方。我会照顾你的王。你必须离开。”

“我很感谢你帮泛图尔王的忙。”沙赛德说道，“不过我要干的事跟他没有太大关联。我有其他研究要进行。”

廷朵皱眉，冷冷地看着他：“你还在找寻那根本不存在的关联，净说些跟雾有关的蠢话。”

“真的有不寻常之处，廷朵。”他说。

“不。”廷朵叹气，“你还看不出来吗，沙赛德？你花了十年的时间在推翻最后帝国，如今你无法满足于普通的工作，因此只好想象某个威胁大陆的天大危机。你怕自己变得不再重要。”

沙赛德低下头：“也许。如果你说得对，我会寻求席诺德的原谅。也许我无论如何都免不了要去请罪。”

“唉，沙赛德。”廷朵轻摇着头说道，“我不了解你。维德然跟林戴那种毛头小伙儿会反对席诺德的意见是意料之中，但你？你根本是泰瑞司精神的化身，如此冷静，如此谦卑，如此小心翼翼，敬重万物。如此睿智。为什么不断反抗领导者的人，也总是你？这实在不合理。”

“我没有你想的睿智，廷朵。”沙赛德轻声说道，“我只是个必须实践心中所想的人。现在，我相信雾是危险的，所以必须依循自己的直觉查到水落石出，也许这都是我的自大与愚昧，但我宁愿被说成自大愚昧，也不愿拿大地上的人民性命冒险。”

“你什么都找不到的。”

“那我就是错的。”沙赛德说道，转过身，望着她的双眼，“但请你记得，上次我违抗席诺德的结果，是最后帝国的崩溃与我们一族的自由。”

廷朵紧抿嘴唇，额上出现深深的纹路。她不喜欢提起这件事。没有守护者喜欢提起这件事。他们认为沙赛德不该违抗命令，却又不能因为他的成功而惩罚他。

“我不了解你。”她再次低声说道，“你应该是我们一族中的领袖之一，沙赛德，不是我们最大的反抗者与异议分子。每个人都想以你为榜样，却都不能仿效你。你真的必须反抗每个命令吗？”

他疲累地笑了，却没有回答。

廷朵叹口气，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停住脚步，握住了他的手。她凝视着他的双眼片刻，然后他将手抽出。

她摇摇头，然后离去。

他能对国王们下令。虽然他并无建立帝国的意图，却走到了史无前例的高位。

24

一定有问题，纹坐在泛图尔堡垒顶端的浓雾中想着。

沙赛德不是会夸张事实的人。他做事巨细靡遗，光从他的举手投足、仪容仪表，甚至是他的用词遣字都可见一斑。而且，当他研读材料时，只会更仔细。纹倾向相信他的发现。

她也绝对在迷雾中看到了些什么。很危险的东西。雾灵的存在能解释沙赛德所碰上的命案吗？但若是如此，为什么沙赛德没提到雾中的人影呢？

她叹口气，闭起眼睛，燃烧青铜，可以感觉到那雾灵正在附近观察她，而且再次听到远方传来的那份奇特鼓动声。她睁开眼，继续烧着青铜，安静无声地摊开口袋中掏出的东西：一本日记的书页。借着依蓝德下方阳台传来的光线跟锡力，她可以看清书页上的字。

我每天晚上只睡几个小时。我们必须前进，每天尽量赶路，但当我终于躺下时，却发现全无睡意。白天困扰我的念头在夜晚只是变本加厉。

除此之外，我还能听到上面传来的撞击声，山里传来的鼓动声，每一下都将我拉得更近。

她全身轻颤。她请依蓝德手下的一名搜寻者燃烧青铜，但他声称并没有从北方听到任何脉动。要么他是坎得拉，骗她自己已经燃烧过青铜，要么就是纹能听到没有别人听得到的鼓动声。只有已经死了千年的那个人才听过。

一个每个人都认为是永世英雄的人。

你别傻了，她告诉自己，将纸折起。别这么急着下定论。她身边的欧瑟磨蹭了一下，又静静趴下，望着城市。

可是，沙赛德的话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雾的确正在改变。绝对出问题了。

詹在海斯丁堡垒顶端没找到她。

他停在雾中，原地不动。他以为会看到她在等他，因为这是他们上次对打的地方，光是想象就让他因期待而全身紧绷。

两人已交手数月，每次他都在前一晚追丢她的地方和纹重会，但这次他一连几个晚上回到同样的地方，却再没发现她的踪迹。他皱眉，想着史特拉夫的命令，还有无可转圜的必然。

他早晚会被下令要杀掉这女孩。他不确定哪件事让他更在意，是他日渐踌躇的心意，还是担心到时候他其实无法打败她。

可能就是她，他心想。能让我抗拒，能说服我……离开。

他无法解释为何离开还需要原因。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认为这只是自己精神不正常的表象之一，但理性告诉他，这是个拙劣的借口。在心底深处，他承认史特拉夫是他所知的一切，除非他找到另一个可以倚靠的对象，否则他根本走不了。

他转身离开海斯丁堡垒。他等够了。该是找她的时候。詹抛下一枚钱币，在城市里跳跃穿梭一阵，果不其然，她人就在这里：坐在泛图尔堡垒上，守着他那笨蛋兄弟。

詹绕到堡垒后方，躲到就连她经过锡力增强的视力都无法看到的范围。他轻落在屋顶的后方，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去，看着她坐在屋顶的边缘。空气静默无声。

终于，她转过头，微微一惊。他敢发誓，她不该有办法察觉他的存在，但她却仍然感应到了他。

无论如何，他被发现了。

“詹。”纹没好气地说道，轻易辨认出他的身影。他穿着惯常的一身黑，没有迷雾披风。

“我一直在等。”他低声说道，“在海斯丁堡垒顶。希望你会来。”

她叹口气，小心不让他出了视线范围，但略略放松：“我现在真的没有交手的心情。”

他凝视着她。“真可惜。”他终于说道，走上前去，迫使纹小心翼翼地站起。詹停在屋顶边缘，看着依蓝德明亮的阳台。

纹瞥向欧瑟，后者全身紧绷，来回观察着她跟詹。“你好担心他。”詹低声说道。

“依蓝德？”纹问道。

詹点点头：“即使他利用你。”

“我们之前不是才谈过这件事。他没有利用我。”

詹抬起头，迎向她的双眼，挺拔自信地站在黑夜里。

他很强悍，她心想，如此自信，很不一样，尤其比起……

她打住这个念头。

詹转过身。“告诉我，纹。”他说道，“在你小时候，你曾希望拥有力量过吗？”

纹偏着头，因不解这奇特的问题而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在街头长大。”詹说道，“当你年纪小一点时，希望自己拥有力量吗？你幻想过要解放自己，杀掉那些欺侮你的人吗？”

“当然有。”纹说道。

“那现在你有力量了。”詹说道，“如果孩提时期的纹看到现在的你，会怎么说？一名屈服于他人意志的迷雾之子？强大，却仍然具有奴性？”

“我不是以前的我了，詹。”纹说道，“这些年来我学会了一些事情。”

“我发现孩子的直觉往往比较诚实。”詹说道，“是最自然的。”

纹没有回答。

詹静静转过身，看着城市，似乎不在意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她眼前。纹打量他，然后抛下一枚钱币。金属屋顶上一声清响。他立刻回过头看她。

没错，她心想，他不信任我。

他又转了回去，轮到纹观察他。她其实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她曾经跟他有同样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她开始想象如果她得到力量，却没有同时赢得卡西尔一团人的友谊跟信赖时的情形。

“你会怎么做，纹？”詹说道，转身面向她，“如果你没有任何限制？假设你无论做什么都不用承担后果？”

去北方。她的念头来得又急又快。找出发出鼓动之声的原因。可是她没说出口。“我不知道。”她只这么说。

他转身，仔细看着她。“你没有认真地听我说话。我明白了。抱歉浪费你的时间。”

他转身离开，直接从她跟欧瑟之间通过。纹看着他，突然一阵担忧。他来找她，愿意只是交谈而不是对打，但她却浪费了这机会。如果不跟他谈谈，她绝对没有机会说服他投靠他们这边。

“如果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力量？”纹问道，“没有后果？我会保护他。”

“你的王？”詹转身问道。

纹用力点头：“那些带领军队来攻击他的人，包括你的主人，还有那个叫做塞特的人，我会杀了他们，我会利用我的力量确保没有人能威胁依蓝德。”

詹静静点头，她看到他眼中的敬意。“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

“我看到你眼中的困惑。”詹说道，“你知道杀死那些人的直觉是对的，但你却克制自己。因为他。”

“因为会有后果，詹。”纹说道，“现在外交手段可能仍然可以奏效，但如果我杀了那些人，他们的军队可能会直接发动攻击。”

“也许吧。”詹说道，“但某天他或许就会叫你去为他杀人。”

纹轻哼一声。“依蓝德不是这种人。他不会对我下令，而我只杀先对他下手的人。”

“哦？”詹说道，“你也许不会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但你绝对会避免违背他的意思。你是他的玩物。我这么说不是想侮辱你，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是个玩物，我们都无法自由——如果只靠自己的力量。”

纹抛下的钱币突然飞入空中，朝詹射去。她全身戒备，但钱币只是落入詹等待的掌心。

“很有意思的一件事。”钱币在他指间翻飞，“很多迷雾之子已经看不到钱币的价值，对我们而言，那只是用来跳跃的东西。太常使用一件东西，就会忘记它的价值。当它变得普通且方便时，它就变成……只是一个工具。”

他弹起钱币，让它射入黑夜。“我得走了。”他说道，转身。

纹抬起手。看着他使用镕金术，让她意识到自己想要跟他说话的另一个原因。她已经好久没有跟另外一名迷雾之子交谈，一个能了解她的力量，一个像她的人。

可是，她觉得自己想要他留下的心情过于急迫。于是，她让他离开，自己继续守夜。

他从未生子，但大地上的所有人都成为他的子民。

25

纹从小时候起，睡眠就很浅。盗贼集团内合作关系并不稳固，守不住自己财物的人，会被他人视为待宰的肥羊。纹原本就身处盗贼阶级的最底层，虽然她没有多少东西需要保护，但身为男性居多的环境中唯一的年轻女孩，她有很多不能深眠的理由。

所以，一声警告的轻吠就足以将她唤醒。她甩开棉被，立刻抓住床头柜上的玻璃瓶。睡觉时，她向来不在体内留任何金属，因为大多数镕金术用的金属都对人体有害。平常是不得已，但她总是记得每天就寝前要把残余的金属烧光。

她一面掏着藏在枕头下的黑曜石匕首，一面一口喝光了玻璃瓶内的液体。寝室大门猛然被推开，廷朵走了进来。泰瑞司女子看到纹蹲在几尺外的床脚边，匕首亮出，浑身紧绷。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原来你醒着。”

“现在醒了。”

泰瑞司女子微笑。

“你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纹质问。

“我来叫醒你。我打算找你去购物。”

“购物？”

“是的，亲爱的。”廷朵说道，走上前去拉开窗帘。纹平常不会那么早起。

“就我所知，明天早上你要去会见陛下的父亲。我想，在这种场合下，你会需要一件适宜的礼服吧？”

“我不穿礼服了。”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廷朵转身，瞄着纹：“你和衣而睡？”

纹点点头。

“你没有任何侍女？”纹摇摇头。

“好吧。”廷朵说道，转身离开房间，“先洗澡更衣。你好了我们就出发。”

“我不用听你的命令。”

廷朵停在门边，转过身，脸上表情一柔：“我明白，孩子。你可以想想要不要跟我来，这是你的选择。但是，你真的想穿长裤跟衬衫去与史特拉夫·泛图尔会面？”

纹迟疑了。

“至少去看看。”廷朵说道，“可以让你散散心。”

良久后，纹点点头。廷朵再次微笑，出了房间。

纹瞥向坐在她床边的欧瑟：“谢谢你的警告。”

坎得拉耸耸肩。

曾经，纹根本无法想象住在泛图尔堡垒这样的地方。当时的纹习惯于隐藏的密室、司卡的小茅屋，还偶尔睡在小巷里。如今，她住在一间以彩绘玻璃装点的闪亮建筑物中，四周高墙环绕，拱门迎人。

当然，很多事情都是我没想到的，纹边下楼梯边想，为什么现在我会想起这些呢？

最近，在盗贼集团中的童年记忆经常浮现她的脑海。詹的话，虽然荒谬，却不断在她脑海中骚动。纹真配得上这座宏伟的堡垒吗？她有许多技能，但罕有适合美丽走廊的技能，比较像是……在充满脏污灰烬的小巷中使用的技能。

她叹口气，欧瑟跟着她一路走到南边的入口。廷朵说要在那里跟她会面。这里的走廊变得又宽又壮观，直接面向中庭。马车经常直接驶到入口来接人，如此一来贵族不会受到坏天气的侵扰。

她上前来，锡力让她听到不同的声音。一个是廷朵，另一个是——

“我没带多少钱。”奥瑞安妮说道，“只有两百盒金左右，但我真的需要衣服，我不能一直穿借来的衣服啊！”

纹停在最后的一段走廊边。

“国王的礼物绝对足够你买礼服的，亲爱的。”廷朵说，然后注意到纹，“啊，她来了。”

满脸怨色的鬼影跟两名女子站在一起。他穿着皇宫侍卫的制服，却没将外套扣起，长裤也穿得松松垮垮。纹缓缓上前：“我没想到还会有别人要一起来。”

“小奥瑞安妮受过贵族仕女的训练。”廷朵说道，“她知道现在流行什么，能够提供很多采购建议。”

“鬼影呢？”

廷朵转身，打量男孩：“苦力。”

这就解释他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了，纹心想。

“来吧。”廷朵走到中庭。奥瑞安妮以轻快、优雅的步伐快速跟上。纹瞥向鬼影，后者耸耸肩，也一起跟上。

“你怎么被牵扯进来的？”纹对鬼影低声问道。

“醒太早，偷吃东西。”鬼影抱怨，“那个爱威胁人的小姐注意到我，露出狼獒的微笑，跟我说‘年轻人，今天下午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纹点点头：“保持警戒，继续烧锡。记得，我们现在正处于战时。”

鬼影乖乖地照做。站在这么近的距离，纹轻易感觉到他的锡力。他不是间谍。

名单上又少了一个，纹心想。至少这趟旅程不是完全浪费时间。

一辆马车在正门口等她们。鬼影坐到车夫旁边，女性们则全坐在后面。纹坐了下来，欧瑟上了马车，坐在她旁边。奥瑞安妮跟廷朵坐在她对面。奥瑞安妮皱着眉头打量欧瑟，鼻子皱成一团：“那只动物一定要跟我们一样坐在椅子上吗？”

“对。”纹说道，此时马车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奥瑞安妮显然还在等着她解释，但纹没再说什么。最后，奥瑞安妮转身望着车窗外：“廷朵，你确定我们只带一名男仆出门安全吗？”

廷朵瞅了纹一眼：“我想没问题的。”

“啊，对了。”奥瑞安妮说道，转身望着纹，“你是镕金术师！那他们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什么事情？”纹轻声问道。

“他们说你杀了统御主。而且你有点……呃……这个……”奥瑞安妮咬咬下唇，“就是，有点阴晴不定。”

“阴晴不定？”

“而且危险。”奥瑞安妮说道，“可是，那一定不是真的嘛，毕竟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去购物了吗？”

她是故意要惹怒我吗？

“你向来都穿这样的衣服吗？”奥瑞安妮问道。

纹正穿着标准的灰裤子与米色衬衫。“这样方便战斗。”

“是没错，可是……”奥瑞安妮微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要出门了，是吧，廷朵？”

“是的，亲爱的。”廷朵说道。整段对话中，她都在研究纹的神情。

你喜欢你看到的样子吗？纹心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一定是我见过最奇怪的贵族仕女了。”奥瑞安妮宣称，“你是在远离宫廷的地方长大的吗？我就是，可是我妈很重视教育问题，当然，她只是想把我打造成能给父亲换来一门好联姻的商品。”

奥瑞安妮微笑。纹已经有一阵子不需跟这种女人打交道了。她想起过去在宫廷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断微笑，假装是法蕾特·雷弩。想起那段日子时，她经常记起其中不愉快的片段——宫廷贵族的恶毒，还在扮演那个角色时的不自在。

但也有好事。依蓝德是其中之一。如果她没有装成贵族仕女，那绝无遇见他的机会。还有舞会——鲜艳的色彩、音乐、礼服，总有令她着迷不已的魅力。优美的舞蹈，优雅的互动，装饰华美的房间……

那些都不在了，她告诉自己。当统御区面临崩塌的危机时，我们没有时间花在无聊的舞会跟聚会上。

廷朵仍然在研究她。

“怎么样？”奥瑞安妮问道。

“什么事？”纹问道。

“你长大的地方离宫廷很远吗？”

“我不是贵族，奥瑞安妮。我是司卡。”

奥瑞安妮脸色一白，随即涨红，然后指尖举到唇边：“噢！你好可怜！”纹增强的耳力听到旁边传来的声响，是欧瑟在轻笑，只有镕金术师才听得到。

她抗拒瞪坎得拉一眼的冲动。“没那么惨。”她说道。

“是啦，但，难怪你不知道该怎么穿衣服！”奥瑞安妮说道。

“我知道要怎么穿衣服。”纹说道，“我甚至有几件礼服。”虽然我已经好几个月都没穿了……

奥瑞安妮点点头，不过显然一点也不相信。“阿风也是司卡。”她轻声说道，“至少是半个司卡。他告诉我的。幸好他没有告诉父亲。父亲对司卡向来不好。”

纹没有回答。

终于，他们到了坎敦街，人头攒动，马车无法继续前进。纹先下车，欧瑟跟她一同跳下。街道车水马龙，却没有她第一次造访时那么拥挤。纹一面瞥着附近店家的售价，一面等着其他人下车。

五盒金只能买一桶干巴巴的苹果，纹不满地心想。食物的售价已经涨到天价。幸好依蓝德早安排了存粮，但在围城战时，又能维持多久？绝对撑不过这个冬天，尤其外围农庄里有这么多谷粮尚未收割。

时间也许是我们的朋友，纹心想，可是时间早晚会用完。得尽快让那两支军队开打，否则不需要士兵攻城，城里的人早就已经因饥饿而死。

鬼影从马车上跳下，走到他们身边，廷朵则环顾街道。纹瞅着拥挤的人潮。所有人似乎正努力无视外在的威胁，想要继续维持正常的生活。他们还能怎么办？围城战已经维持好几个礼拜了。日子总是要过。

“那里。”廷朵指着一间裁缝店。

奥瑞安妮连走带跑地向前奔去。廷朵跟在后面，仪态端庄。“真是个着急的小东西，是吧？”泰瑞司女子说道。

纹耸耸肩。金发的贵族女子早已引起鬼影的注意，他正快步跟在她身后，当然，要引起鬼影的注意不难，只要有胸，闻起来又香就可以了。后者有时甚至不是必要条件。

廷朵微笑：“也许只是因为她跟父亲的军队一同行动了几个礼拜，一直没有购物的机会。”

“你听起来像是觉得她吃了很多苦。”纹说道，“就只是因为没机会买东西。”

“她显然很喜欢这个活动。”廷朵说道，“你一定能了解被硬生生地从自己喜爱的事物中带走的感觉。”

纹耸耸肩，两人走到店前：“我无法同情觉得跟自己的裙装分离是件惨事的绣花枕头。”

廷朵一面走入店中，一面微微皱眉，欧瑟则在店外坐着等她们。“不要对那孩子太严厉。她是这样被养大的，你也是。如果你靠她的个人喜好来评价她，那就跟那些以貌取人评断你的人并无两样。”

“我喜欢别人以貌取人。”纹说道，“如此一来，他们对我就不会有太多的期望。”

“我明白了。”廷朵说道，“所以你完全不想念这些？”她朝店铺内点点头。

纹停下脚步。房间里绽放着色彩——布料、蕾丝、丝绒，贴身上装与裙摆。一切都沾染了轻柔的香气。站在身着鲜艳洋装的人形衣架前，纹有一瞬间回到了当年的舞会，回到了她是法蕾特的时候，回到了她有借口能当法蕾特的时候。

“他们说你喜欢贵族社会。”廷朵轻松地说道，走上前去。奥瑞安妮已经站在房间最里面，一手摸着一匹布，以坚定的语调跟裁缝师交谈。

“谁告诉你的？”纹问道。

廷朵转过身：“当然是你的朋友们啊。整件事蛮令人好奇的。他们说，崩解后过了几个月，你就不再穿裙装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你朋友们都觉得你似乎喜欢穿女装，但他们大概猜错了吧。”

“不。”纹静静说道，“他们说得对。”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站在穿着亮绿色服装的人偶边。礼服以蕾丝缀边，下摆垫着几层衬裙。

纹走上前来，看着华美的衣装：“我开始喜欢这种穿着。这正是问题所在。”

“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亲爱的。”

纹背向裙装：“那不是我。那从来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伪装。穿着这样的裙装时，太容易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而这些裙装不能是你的一部分？”

纹摇摇头。“裙装跟礼服是她那种人的一部分。”她朝奥瑞安妮点点头，“我需要不一样的身份。更冷硬的身份。”我不该来这里。

廷朵一手按上她的肩膀：“孩子，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纹锐利地瞪她一眼：“这是什么问题？”

“诚实的问题。”廷朵说道，看起来不像纹之前看到的她那么严厉。当然，那些时候她都在对依蓝德说话。

“这个话题与你无关。”纹说道。

“王要我帮他修正形象。”廷朵说道，“而我觉得自己的责任不止于此，如果可以，我想让他成为真正的王。我认为他很有潜力，但他无法改制自己的潜力，除非他对人生中的一些事情更有把握。尤其是你。”

“我……”纹闭上眼睛，想起他的求婚。那晚，在阳台上，灰烬轻轻在夜间落下。她记得自己的恐惧。她当然知道两人的关系会走到这一步。她为何那么害怕？

那天开始，她不再穿裙装。

“他不应该问的。”纹冷静说道，睁开眼睛，“他不能娶我。”

“他爱你，孩子。”廷朵说道，“某种层面来说，这很不幸。如果他不是这么想，一切都会简单许多，可是现在——”

纹摇摇头：“我不适合他。”

“原来如此。”廷朵说道，“我明白了。”

“他需要的不是我。”纹说道，“他需要更好的。一个能当皇后，而不只是保镖的女人。一个……”纹的胃一阵紧缩。“一个比较像她的女人。”

廷朵瞥向奥瑞安妮，后者正被丈量她身材的年迈裁缝师逗得咯咯发笑。

“他爱的人是你，孩子。”廷朵说道。

“他爱的是像她那样的我。”

廷朵微笑：“不管你多努力练习，我都很怀疑你能扮得像奥瑞安妮。”

“也许吧。”纹说道，“无论如何，他爱的都是我的宫廷模样。他不知道真实的我是怎么样。”

“如今他知道了，他嫌弃你了吗？”

“是没有。可是……”

“所有人都比第一眼看上去更复杂。”廷朵说道，“举例而言，奥瑞安妮很积极且年轻，可能有点太口无遮拦，但她对宫廷的了解其实远超过许多人的揣想，而且她似乎很擅长看出一个人的优点。这是许多人缺乏的天赋。“你的王是一名谦逊的学者跟思想家，但他的意志力有如战士。他有战斗的决心，而且我认为，他更优秀的一面尚未展现。安抚者微风是个世故、刻薄的人，但他望向小奥瑞安妮时，他整个人都柔软下来，让人不觉猜想，他冷酷的无谓到底有几分是装出来的。”

廷朵顿了顿，望向纹：“还有你。孩子……真实的你，远超过你愿意接受的自己。为什么你只愿看见一部分的自己，但依蓝德看到的却是更完整的你？”

“这就是你的目的？”纹问道，“你想把我变成依蓝德的皇后？”

“不，孩子。”廷朵说道，“我想帮你成为你自己。先去让那人量量你的身材，试试看他们现成的一些衣服吧。”

成为自己？纹皱着眉头，但她让高挑的泰瑞司女子推着她前进，直到年迈的裁缝师拿出卷尺，开始丈量。过了一阵子，进出一趟更衣间后，纹走回房间，穿着回忆中那样的礼服。蓝色丝绸搭配白色蕾丝，腰部、胸部贴身，下方却敞开，裙摆迤逦。数层衬裙让它外散成三角形，双脚完全隐藏在曳地的裙摆中。

真是太不实用了。她每走一步就会摩擦出声，她得很小心自己走动的方向，以免裙摆被勾住，或是碰到肮脏的地面；但礼服很美，让她觉得自己也很美，她几乎听见乐队开始演奏，沙赛德像是保护她的侍卫般站在她的肩后，依蓝德出现在远方，倚靠着墙边，翻动书页，望着下方共舞的俪人双双。

纹走动几步，让裁缝师检查礼服哪里太紧或太松。一看到纹，奥瑞安妮立刻发出“天啊”的赞叹声。年迈的裁缝师靠在拐杖上，对年轻的助理吩咐修改细节。“请多移动一些，贵女。”他要求，“让我看看您不是走直线时，它是否仍然合身。”

纹轻轻地单脚旋转，试图记起沙赛德教导她的舞步。

我从来没跟依蓝德跳过舞，她突然想到，同时侧踏一步，仿佛听到了自己隐约记得的音乐。他总是有躲避的借口。

她一转身，开始习惯礼服的重量。她以为直觉早已随时间萎缩，但礼服一上身，她便发觉原来回复当时的习惯是这么容易——轻巧地踏步，微微转身，好让裙摆就这样微微地散开……

她停下脚步。裁缝师停止嘱咐助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微笑。

“怎么了？”纹满脸通红地问道。

“对不起，贵女。”他说道，转身轻敲助理的笔记本，手一指便让男孩退下，“只是，我想我从未见过有人有如此优雅的举止。您像是……一阵气息般轻掠过。”

“你过奖了。”纹说道。

“不是的，孩子。”廷朵站在一旁说道，“他说得没错。你的优雅让大多数女子只能望而兴叹。”

裁缝师再度微笑，回过头看着助理带着一叠方形布料上前。老人以年迈的手指开始翻动，纹走到廷朵身边，双拳紧握在身侧，试着不让背叛她的礼服再度勾引她上当。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纹低声质问。

“我为什么不能对你好？”廷朵问道。

“因为你对依蓝德很坏。”纹说道，“不要否认，我听过你授课。你花很多时间在侮辱跟批评他，但现在你假装对我很好。”

廷朵微笑：“我没有假装，孩子。”

“那你为什么要对依蓝德那么坏？”

“那小子前半辈子都是豪门望族中的掌上明珠。”廷朵说道，“如今成了王，我认为他需要听进一些严酷的事实。”她顿了顿，低头瞥着纹。“我可以感觉到你的人生中并不缺那些。”

裁缝师带着布料样本上前，摊在矮桌前。“好了，贵女。”他说道，弯曲的手指指着一叠布料，“我认为以您的肤色跟发色，深色系特别适合您。暗红色如何？”

“黑色呢？”纹问道。

“天哪，不行。”廷朵说道，“孩子，你绝对不能再穿黑色或灰色了。”

“那这个呢？”纹问道，拉出一片宝蓝色，跟她许久前第一次与依蓝德见面时的礼服颜色相仿。

“啊，选得好。”裁缝师说道，“那个颜色衬着您白皙的皮肤跟深色头发，非常的美。嗯，没错。接下来，要挑礼服样式了。那位泰瑞司女士说，您明晚就需要这件礼服？”

纹点点头。

“好吧，那我们得改掉一件现成的裙装，我想我有一件正是这个颜色。我们得将那件礼服改小不少，但为了您这样的美女，要我们彻夜工作也没有问题，是吧，小子？至于样式嘛……”

“我想这件就可以了。”纹低头说道。这件礼服是她在先前的舞会中所穿的标准样式。

“我们希望的效果可不是‘可以了’就能算数的，是吧？”裁缝师微笑着说道。

“把衬裙拿掉几层如何？”廷朵说道，轻拉纹的裙装侧边，“还有，把下摆改短一点，让她行动能更自由？”

纹一愣。“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裁缝师说道，“那小子说，南方比较流行薄裙摆，虽然那边的时尚流行向来比陆沙德晚些。”他想了想。“不过我不知道陆沙德是否还能称得上有时尚流行这回事。”

“把袖口做得宽些。”廷朵说道，“顺便缝几个口袋，让她能放私人物品。”

老人点头，安静的助理将廷朵的建议抄下。

“胸口跟腰可以紧，但不能过紧。”廷朵继续说道，“纹贵女需要能自由地移动。”

老人一愣。“纹贵女？”他问道，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纹，眯起眼睛，转身面对助理。男孩静静点头。

“我明白了……”老人说道，手的颤抖比原先厉害了一些。他按着手杖，仿佛想借此得到一些慰藉。“如果先前有冒犯的地方，我……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纹再次脸红。这是我不来购物的另一个原因。“不会的。”她安抚地说道，“没事的，你没有冒犯我。”

他微松了一口气。纹此时发现鬼影正缓步靠近。

“看来我们被找到了。”鬼影朝前窗点点头说道。

纹望向人偶跟布料后方，看到外面聚集的人群。廷朵好奇地望着纹。

鬼影摇摇头：“你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我杀了他们的神。”纹低声说道，转身躲到模特后方，想躲过数十道偷窥的视线。

“我也有帮忙。”鬼影说道，“我的名字甚至是卡西尔亲自取的！但是没人在乎可怜的鬼影。”

纹环顾四周，寻找窗户。这里一定有后门，当然，小巷里可能也会有人。

“你在做什么？”廷朵问道。

“我得走了。”纹说道，“躲开他们。”

“你为什么不出去跟他们讲讲话？”廷朵问道，“他们显然很乐于看到你。”

奥瑞安妮从更衣间走出，穿着一件蓝黄相间的礼服，夸张地转了个圈，却发现自己连鬼影的注意力都吸引不了，她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我才不要出去。”纹说道，“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他们需要希望。”廷朵说道，“你能给他们希望。”

“一个虚伪的希望。”纹说道，“这只会让他们把我当成某个崇拜的偶像而已。”

“才不是这样。”奥瑞安妮突然出声说道，走上前来，大方地望向窗外，“躲在角落，穿得奇奇怪怪，行动神神秘秘，这才是你会有那种名声的理由。如果他们知道你有多普通，就不会发疯似的要看你了。”她顿了顿，然后转过头：“我……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纹满脸通红：“我不是卡西尔，廷朵。我不要他们崇拜我。我只想静静的一个人就好。”

“有些人别无选择，孩子。”廷朵说道，“你打倒了统御主。你是幸存者一手训练出来的，更是王的另一半。”

“我才不是他的另一半。”纹的脸涨得更红，“我们只是……”他统御老子的，连我都不了解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更甭提还要我去解释了！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

“好吧。”纹叹口气，上前一步。

“我跟你一起去。”奥瑞安妮说道，像是闺蜜般握住纹的臂膀。纹想挣扎，却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不动声色地摆脱她。

两人踏出店门外。前面早就围着一群人，周围陆续有更多人上前来观看。大多数是司卡，穿着褐色、沾满灰烬的工作服，或是简单的灰色裙装。前面的人随着纹的出现而退后一步，让她有一圈小空间，众人间散布着敬畏的低语声。

“天啊。”奥瑞安妮低声说道，“人可还真多……”

纹点点头。欧瑟坐在离先前那门不远的地方，以奇特的表情看着她。

奥瑞安妮朝众人微笑，突来的迟疑让她一阵不知所措：“如果情况失控，你，呃，可以打退他们，对吧？”

“不会失控的。”纹说道，终于将手臂从奥瑞安妮的钳握中抽出，并对人群施以了一点安抚，好让他们能冷静下来，之后，她上前一步，试图压下心中骚动的紧张感。她终于习惯出门时不需躲躲藏藏，但站在这么一大群人面前……她几乎要转身，溜回裁缝师的店里。

可是一个人的声音阻止了她。说话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长着沾满灰烬的大胡子，手中紧张地握着一顶脏污的黑帽子。他很强壮，也许是谷仓的工人。他安静的声音跟强壮的身躯有着强烈的对比：“继承者贵女。请问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壮硕男子声音中的恐惧，担忧——如此可怜，让纹迟疑了。他跟大多数人一样，带着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好多人，纹心想。我以为幸存者教会的人数很少。她看着绞扭着帽子的男子。她张开口，可是……办不到。她无法告诉他自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不能对那双眼睛解释，她不是他需要的救世主。

“一切都会好起来。”纹听到自己这么说，同时增强了安抚好带走他们的恐惧。

“可是继承者贵女，外面都是军队啊！”一名妇女说道。

“他们只是要吓唬我们。”纹说道，“可是王不会允许这种事。我们的围墙坚固，士兵亦然。我们撑得过去的。”

众人沉默。

“其中一支军队是由依蓝德的父亲，史特拉夫·泛图尔所率领。”纹说道，“依蓝德和我明天晚上要去跟史特拉夫会面。我们会说服他成为我们的同盟。”

“王会投降！”一个声音大喊，“我听说了。他要拿城市换取他的性命。”

“不。”纹说道，“他绝不会这么做！”

“他不会为我们战斗！”一个声音喊道，“他不是军人。他是政客！”

其他声音开始附和。一些人开始大喊他们的担忧，其他人则要求获得协助，方才的崇敬气氛荡然无存。反对者不断叫嚣着对依蓝德的不满，呐喊说他根本无力保护他们。

纹举手遮住耳朵，试着挡住群众混乱的声浪。“住口！”她大喊，以钢跟黄铜推出。几个人踉跄地从她身边退开，她看到人群随着纽扣、钱币、扣环被突然往后推，引发一阵波动。

人民全部突然安静下来。

“我不允许你们公然反对他！”纹说道，骤烧黄铜，增强安抚，“他是个好人，更是个好领袖。他为你们牺牲了许多，你们如今的自由都靠他耗费许多时间撰写法令，你们的生计都靠他辛劳地和商人斡旋，并努力保障商队的路途安全。”

许多人低下头。可是前方的大胡子继续扭绞着帽子，望着纹：“他们只是害怕，继承者贵女。真的很害怕。”

“我们会保护你们。”纹说道。我在说什么？“依蓝德跟我会找出保护你们的方法。我们阻止了统御主。我们可以阻止这些军队……”她没再说下去，觉得自己好愚蠢。

可是，群众对她的话起了响应。有些人显然仍然不满，但大多数人似乎都因此冷静下来。人群开始散开，但有一些人开始牵着或抱着小孩上前。纹紧张地一僵。卡西尔以前经常与司卡的小孩们会面，抱着他们，仿佛是在赐于他的祝福。她连忙跟众人道别，弯腰牵着奥瑞安妮躲回店铺中。

廷朵在里面等着，满意地点点头。

“我说了谎。”纹说道，关起门。

“你没有。”廷朵说道，“那是乐观。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尚未见分晓。”

“不会发生的。”纹说道，“就算有我帮忙，依蓝德仍然打不败军队。”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那你就该走。快逃，让那些人自己去面对军队。”

“我不是这个意思。”纹说道。

“那你快点做决定。”廷朵说道，“要不然就是放弃城市，再不然就是相信自己的话。我说真的，你们两个人啊……”她摇摇头。

“我以为你不会对我那么严厉。”纹想了想说。

“我有时克制不住自己。”廷朵说道，“来吧，奥瑞安妮。快把衣服选好。”

众人开始准备完成手边的事，但就在同时，仿佛是在嘲笑纹居然敢不自量力对其他人承诺一般，城墙上响起擂鼓示警。

纹全身一僵，立刻望向窗外焦虑的人群。

外面某支军队开始攻击了。

她一边诅咒身上衣服这么臃肿繁复，浪费她宝贵的时间，一面冲向后方的更衣间。

依蓝德连跑带跳地冲上通向城墙顶的台阶，差点被自己的决斗杖绊倒。一个踉跄，他几乎是从楼梯间扑上城墙，边骂边调整身侧的决斗杖。

城墙顶陷入一片混乱。守军四处乱跑，相互呼唤，不少人手无寸铁。跟在依蓝德身后冲上楼梯间的人数多到将那里塞满，他无助地看着手下围堵在下方的开口，造成中庭更为拥挤。

依蓝德转身，看着上千名的史特拉夫士兵朝东方的白镴门冲来。

“弓箭手！”依蓝德大喊，“士兵们，你们的弓呢？”

可是他的声音淹没在众人的杂沓呐喊中。小队长们来来去去，想要将士兵组织起来，但太多步兵跑上了城头。依蓝德站在北方的锡门边，离史特拉夫的军队最近。他可以看到有一支单独的军队冲去攻击困在下方中庭里的弓箭手。

为什么？依蓝德慌乱地心想，望着冲上前来的军队。为什么要现在攻击？我们约好明天要会面的！

难道他听说了依蓝德借刀杀人的计策？也许他的团队里真的出现了间谍。

无论是何种原因，依蓝德都只能无助地看着敌军兵临城下。一名队长好不容易指挥士兵射出一道小得可怜的箭雨，但收效甚微。军队靠近的同时，飞箭开始射回城墙，其间夹杂着钱币。史特拉夫在那群人里安排了镕金术师。

依蓝德咒骂，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钱币叮叮咚咚地敲击在石板地上。几名士兵倒下。依蓝德的士兵，为他骄傲得不肯将城市拱手让人而死。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一群抱着攻城槌的人正上前来，身着铁甲的士兵为其护航。如此小心的架势，意味着那些人可能是打手。城门传来的撞击声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不是凡人应有之力。

接下来飞钩被下方的射币一一射上，远比抛掷来得准确许多。士兵上前要将钩子取下，却被随即而来的钱币击退，几乎是每上前一人便被打倒一人。城门继续传来撞击的声音。他怀疑城门撑不了多久。

我们就要垮了，依蓝德心想。我们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无能为力，觉得自己渺小不堪，只能不断弯腰躲避，免得白色制服让他成为靶子，他所有的政治手腕，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梦想跟计划。消失了。

此时，纹出现了。

她落在城墙上的一群伤员间，呼吸沉重。靠近她的钱币跟箭矢全部被弹回，士兵以她为中心，重新集结成队，拆除飞钩，将伤者拉至安全处。她的匕首不断切断绳索，抛回下方。纹用坚定的眼神迎向依蓝德，她站起身，似乎准备越过高墙，与抱着攻城槌的打手一决胜负。

“纹，等等！”歪脚大吼，猛然冲上墙头。

她停下脚步。依蓝德从未听过佝偻的将军发出这么有威严的命令。

箭矢停止飞窜。敲击声静默下来。

依蓝德迟疑地站在墙头，皱眉看着军队撤过满是灰烬的战场，回到原本的营区，留下了几具尸体：依蓝德的士兵也用几支箭射中了少数几个敌人。他自己的军队则损失更为惨重：二十几名伤兵。

“怎么回事？”依蓝德不解地转向歪脚。

“他们没有搭起云梯。”歪脚端详着后撤的军队，“这不是真正的攻击。”

“那是什么？”纹皱眉问道。

“试探。”歪脚说道，“这是常见的战术，用速攻方式来看敌人会如何应变，探查对方的战略跟准备状况。”

依蓝德转身，看着散乱的士兵一一前去寻找医官来救治伤员。“试探。”他说道，瞥向歪脚，“我想我们的表现不太好。”

歪脚耸耸肩：“比意料中差太多了。也许这能吓吓那群小伙子们，让他们操演时更用心。”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依蓝德看得出他想隐藏的情绪——担忧。

依蓝德瞥向城墙外正在撤退的军队，恍然大悟。果然是他父亲惯用的手法。

跟史特拉夫的会面会如期进行，但在那之前，史特拉夫要依蓝德知道一件事。

我随时都可以把城市攻下来，这场攻击似乎如是说。无论你做什么，它都是我的。记住这一点。

他因为误解而被逼上战场，也向来声称他不是战士——可是到最后，他的功夫却不输任何人。

26

“这不是好主意，主人。”欧瑟直挺挺地坐着，看着纹打开一个扁平的盒子。

“依蓝德认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她将盒子打开。华贵的宝蓝色礼服躺在里面，她将衣服拿出，发现布料比预料中的更轻盈。她走到更衣屏风后，开始脱衣服。

“那昨天城墙上的攻击又怎么说？”欧瑟问道。

“只是警告，”她说道，继续解纽扣，“不是认真的。”但显然已经把议会吓坏了。也许这正是重点。歪脚将下马威的理论说得多口沫横飞也没有用，史特拉夫仍然为陆沙德带来更多的恐惧与混乱。

围城才不过几个礼拜，城市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极限。食物是天价，依蓝德已经被迫要动用城里的存粮。人民全神戒备。有人将这次攻击视为陆沙德的胜利，认为军队被“击退”是个好兆头，但大多数人只是比以前更害怕。

可是，纹又陷入两难的局面。面对这么强大的威胁，要怎么样应对呢？是该躲躲藏藏，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过日子？史特拉夫是试探性地攻城，但他大部分的军队仍然保持原地不动，以免塞特打算趁乱攻击。他想要信息，也想要威吓城里的人。

“我还是不确定这次会面是个好主意。”欧瑟说道，“先不提昨天的事情，史特拉夫本身就不值得信任。当我准备要成为雷弩时，卡西尔命令我研究城里的每个主要贵族。就算以人类的标准而言，史特拉夫也称得上是诡计多端，冷酷无情。”

纹叹口气，脱下长裤，套上礼服的衬裙。它不像以前穿过的一些衬裙那么挤，让她的大腿跟小腿有很多挪动的空间。看起来还不错。

欧瑟的反对很有道理。她在街道上混时，学到的第一课是永远都要自己留条后路。她的每分直觉都在抗拒走入史特拉夫的营区。

可是依蓝德已经做出决定。而纹也明白她需要支持他。事实上，她开始同意这个行为。史特拉夫想要恐吓整座城市，但他其实没有外表上那么具有威胁性，他还需要担心塞特。

纹这一生已经受够别人的压迫。史特拉夫的攻城行为反而加强她利用他达成目的的决心。乍听之下，孤身入虎穴似乎是很冲动，但她越想越同意这是他们靠近史特拉夫唯一的机会。他必须将纹他们视为不堪一击的对手，必须认为自己欺侮他们的策略成功了。这是他们能成功的唯一方法。

意思就是，她得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意思就是，她必须在被敌人团团包围的情况下，深入虎穴。可是，如果依蓝德能安全将他们带出，这会给军队注入一支强心剂，让哈姆跟集团其他成员对依蓝德更有信心。卡西尔在时不会有人质疑他要深入敌阵的决定，他们甚至会觉得卡西尔不但能平安离去，更能说服史特拉夫投降。

我只需要确定依蓝德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就好，纹心想，套上礼服。史特拉夫要如何耀武扬威都随便他，只要他的行为都在我们的掌控中，这些都无所谓。

她暗自点头，抚平了礼服上的皱褶，从换衣屏风后走出，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投影。虽然裁缝师是以传统设计为蓝本，礼服的形状却不是完全的三角形，而是沿着她的大腿往内收了一些，领口裁到了肩膀处，配合贴身的袖子跟宽松的袖口，再加上灵活的腰身剪裁，让她上半身的活动颇为自由。

纹伸展四肢，尝试跳跃、转身，讶异于礼服其实十分轻盈，便于行动。当然，在战斗时，任何裙摆都是累赘，但这跟她去年穿去舞会的笨重设计已有着天壤之别。

“怎么样？”她原地旋转一圈问道。

欧瑟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呢？”

欧瑟歪着头：“为什么问我？”

“因为我在意你的看法。”纹说道。

“礼服很漂亮，主人。不过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种衣服有点可笑。用了一大堆布跟颜色，看起来真的不太实际。”

“对，我知道。”纹说道，用一对蓝宝石发夹将头发别好，不让它们遮住脸，“可是……我都快忘记穿这种衣服有多好玩了。”

“我无法理解有何好玩，主人。”

“因为你是男人。”

“其实我是坎得拉。”

“但你是雄性。”

“你怎么知道？”欧瑟问道，“我们这一族不容易区分性别，尤其是我们可以随意变化形体。”

纹看着它，挑起一边眉：“我就是知道。”她继续在首饰匣里挑选。她的东西不多，虽然当她装成法蕾特时，集团的人给了不少首饰，但她大部分都交给了依蓝德，让他拿去用作各种活动的资金。她把最喜欢的几件都留了下来，仿佛知道有一天会重披女装。

我只穿这么一次，她心想。这仍然不是我。

她扣上一只蓝宝石手环。跟她的发夹一样，手环上也没有任何金属，只是将蓝宝石镶入厚硬木，之后以木制卡榫扣好。她身上唯一的金属就是钱币、金属瓶，还有单只耳环。这是卡西尔的建议，让她在紧急时还有一点金属可以用。

“主人。”欧瑟说道，以爪子从她床下钩出了什么东西。一张纸。“你开盒子时，它掉出来了。”它以出奇灵敏的两只前爪将纸捏起，递给她。

纹接下纸，上面写着：

继承者贵女，我让胸口跟上身特别贴身，以提供支撑，同时改变了裙摆的剪裁，这样就算您需要跳跃，它也不会膨胀飘起。在袖子里面有夹缝，可供您放置金属液瓶，前臂部分也多加了皱褶，好让您挡住系在手臂上的匕首。希望您对于我的修改觉得满意。

裁缝师，费狄

她低下头，注意到又宽又厚的袖口，两旁多出来的装饰布料正是隐藏东西的绝佳位置，上臂的袖子紧贴，前臂却较为宽松，让她一眼就能看出该将匕首系在哪个位置。

“他似乎曾经替迷雾之子做过礼服。”欧瑟推断。

“很有可能。”纹说道，走到梳妆镜前，打算上个淡妆，这才发现有几件化妆品都干掉了。又一件我有阵子没做的事……

“我们什么时候要出发呢，主人？”欧瑟问道。

纹想了想。“其实，我没有打算要带你去。我还是不想让皇宫里的人看穿你的伪装，如果这次去我还带着宠物，应该看起来有点可疑。”

欧瑟沉默片刻。“原来如此。”他说道，“有道理。那祝你好运了，主人。”

纹感到非常轻微的一阵失望，她以为它会更大力反对的。她压下这股情绪。她凭什么怪它？它说得没错，深入敌营绝对是很危险的事情。

欧瑟只是趴了下来，头靠在前爪上，看着她继续上妆。

“阿依，这……”哈姆开口。“你至少该让我们用自己的马车送去。”

依蓝德摇摇头，拉挺了外套，看着镜子：“那我还得带着车夫，哈姆。”

“没错。”哈姆说道，“那人就是我。”

“多带一个人不会让我们更容易逃出对方阵营，而我带的人越少，纹跟我需要担心的人就越少。”

哈姆摇摇头：“阿依，我……”

依蓝德按住哈姆的肩膀：“谢谢你的关心，哈姆。可是，我办得到。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我深知如何对付的人，那一定就是我父亲。我会让他觉得，陆沙德无异已经是他的囊中物。”

哈姆叹口气：“好吧。”

“噢，还有一件事。”依蓝德迟疑地说道。

“什么事？”

“你介不介意叫我‘依蓝德’，而不是‘阿依’？”

哈姆轻笑：“这事倒简单。”

依蓝德感激地笑了。这跟廷朵的要求不同，但也相差不远。叫“陛下”这回事，来日方长吧。

门打开，多克森走了进来。“依蓝德，这封信刚送来给你的。”他捻起一张纸。

“议会送来的？”依蓝德问道。

多克森点点头：“他们不高兴你今天晚上又要错过会议。”

“我不能因为他们想要提前一天跟我开会，就更改跟史特拉夫会面的时间。”依蓝德说道，“跟他们说，我回来时会尽量去拜访他们。”

多克森点点头，后面一阵窸窣声引得他转过头去。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脸上出现古怪的神情。

纹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礼服，一件美丽的宝蓝色礼服，样式远比常见的宫廷服饰要来得利落，黑色头发中闪烁着一对蓝宝石发夹，整个人显得……不同了。更为女性化，或是对女性化的自己更有信心。

从我刚认识她到现在，她变了好多啊，依蓝德微笑地心想。几乎已经过了两年，当时她是个少女，虽然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老练。如今她是个女人，一个非常危险的女人，但仍然以有点迟疑，有点不安心的眼神看着他。

“好美。”依蓝德低语。她露出笑容。

“纹！”哈姆转身说道，“你穿裙子！”

纹满脸通红：“要不怎么办？你不会以为我会穿着长裤跟北方统御区的国王会面吧，哈姆？”

“这……”哈姆说道，“其实，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依蓝德轻笑：“你坚持只穿便服，不代表别人都只穿便服。说实话，你每天就穿这件背心，不会腻吗？”

哈姆耸耸肩：“方便省事。”

“而且冷。”纹摩挲着手臂说道，“幸好我要求要有袖子的衣服。”

“你该感谢老天。”哈姆说道，“围攻我们的人可是比你现在要冷上好几倍。”

依蓝德点点头。按时间算，已经入冬了。这天气可能不会差到让人觉得不适的地步，因为中央统御区鲜少下雪，但寒冷的夜晚对于士气绝无鼓舞之用。

“走吧。”纹说道，“这事早了早好。”

依蓝德上前一步，泛着笑意，牵起了纹的手。“非常谢谢你这么做，纹。”他轻声说道，“你的确太迷人。要不是我们快被逼上穷途末路，我真想下令今晚在此举办舞会，好大大炫耀一番。”

纹微笑：“被逼上穷途末路让你这么兴奋啊？”

“我跟你们这集团相处太久了。”他俯身想吻她，但她却惊呼一声，往后跳。

“我花了快一小时才把妆化好。”她怒斥，“不准亲！”

依蓝德轻笑。德穆队长将头探入房间：“陛下，马车到了。”

依蓝德看看纹。她点点头。

“走吧。”他说道。

踏入史特拉夫派来接他们的马车，依蓝德看到一群严肃的人站在墙头，正目送他们离去。太阳快下山了。

他命令我们在傍晚去见他，这样我们就得在起雾时出发，依蓝德心想。用这方法来点明他对我们的掌控，心机真重。

这是他父亲的行事作风，可以说跟昨天的攻城行动相当类似。对史特拉夫而言，声势是一切。依蓝德看过他父亲在宫廷里的样子，圣务官都躲不过他的算计。史特拉夫·泛图尔手中握有管理统御主天金矿坑的契约，他设的局也远比其他贵族的游戏更危险，但史特拉夫是游戏的个中高手。他没意料到卡西尔会突然出现，把一切都弄乱了，但谁能预料到这点？

自从崩解以来，史特拉夫成了最后帝国内最稳定、最强大的势力。他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知道如何借由他人的恐惧达到自己的目的。依蓝德此行的目的就是要骗过这个人。

“你看起来很担心。”纹说道。她坐在马车的对面，姿势端庄优雅，仿佛穿上礼服也同时为她带来了新的习惯跟气质。或者该说，回复了以前的样子一当年她扮演的贵族仕女甚至足以骗过依蓝德。

“我们不会有事的。”她说道，“史特拉夫不会伤害你，就算大事不妙，他也不会冒险让你成为慷慨就义的英雄。”

“噢，我不担心我的安危。”依蓝德说道。

纹挑起一边眉：“为什么？”

“我有你啊。”依蓝德笑着说，“纹，你等于是一支军队。”

这说法似乎并没有安慰到她半分。

“过来。”他说道，往旁边挪了挪，要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她站起来，朝他走来，却在半途停下脚步，瞅着他：“我的妆。”

“我会小心。”依蓝德保证。

她点点头，坐下来，让他一手搂着她。“头发也要小心。”她说道，“还有你的外套，小心不要沾到东西。”

“你什么时候这么注重仪表啦？”他问道。

“都是这件礼服。”纹叹口气说道，“我一穿上，沙赛德教我的东西就全回来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穿这件礼服的样子。”依蓝德说道。

纹摇摇头。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马车上下颠簸，将她推得更靠近自己。新的香水，他想着。至少这个习惯她还保留着。

“这不是我，依蓝德。”她轻声说道，“这件礼服，这些举止，都是谎言。”

依蓝德静坐半晌。

“不反驳吗？”纹说道，“大家都认为我这么说是胡说八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依蓝德诚实地说，“换上新衣服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不同的人，所以你的说法我可以理解。如果穿裙装让你觉得不舒服，那你不需要穿。我只要你快乐，纹。”

纹微笑，抬头看着他，然后撑起上身，吻了他。“你不是说不可以亲？”他说道。

“是你不可以。”她说，“我是迷雾之子。我们的动作精准多了。”

依蓝德微笑，虽然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不过交谈的确让他停止了无谓的操心。“我穿着这身衣服时，有时觉得很不自在。我每次穿，别人对我的期待就高出很多。他们期待的是一名王者。”

“我穿礼服时，他们期待见到一名淑女。”纹说道，“结果发现是我，就失望了。”

“任何对你失望的人，根本是不可救药的傻瓜。”依蓝德说道，“纹，我不要你跟他们一样。他们不诚实。他们不在乎。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廷朵认为我可以两者皆是。”纹说道，“既是女人，又是迷雾之子。”

“廷朵很睿智。”依蓝德说道，“虽然有点不留情面，但很睿智。你应该听她的话。”

“你刚刚才跟我说，你喜欢我的样子。”

“我是喜欢。”依蓝德说道，“可是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我爱你。问题是，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

这句话让她愣了半晌。

“一个人不会因为衣装而真正改变。”依蓝德说道，“但衣装会改变别人对他的反应。这是廷朵说的。我想……我想诀窍就在于，要说服自己，接受得到的反应。纹，你可以穿礼服，但要让它变成你的一部分，不要去担心你没有达成别人的期望，而是要展现出真正的你，这样就足够了。”他想了想，微笑，“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她报以一笑，小心翼翼地靠回他身边。“好吧。”她说道，“这件事先讲到这里。我们来整理一下等一下要说的事情。跟我说说你父亲的个性。”

“他是一名完美的帝国贵族。无情、聪明，着迷于权力。你记得我十三岁时的……经验？”

纹点点头。

“父亲非常喜欢司卡妓院。我认为，知道那女孩子会因为他的行为而死，反而让他感觉自己更强大。他同时养着几十名情妇，如果她们有任何让他不满意的地方，就会被除掉。”

纹低声骂了几句。

“他对待政敌也是一样。没有人能与泛图尔联盟，只能同意被泛图尔掌控。如果不愿意当我们的奴隶，那绝对拿不到我们的契约。”

纹点点头：“我认识这样子的集团首领。”

“那当他们的眼光望向你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假装自己不重要。”纹说道，“每次他们经过时，我立刻趴在地上，让他们永远找不到挑战我的理由。这正是你今晚的计策。”

依蓝德点点头。

“小心。”纹说道，“不要让史特拉夫觉得你在嘲笑他。”

“我知道。”

“也不要承诺太多。”纹说道，“假装你想强出头，让他觉得自己把你逼得不得不同意他的要求，他会因此而满意。”

“看来你对这件事也颇有经验。”

“太多了。”纹说道，“但那些你都听过了。”

依蓝德点点头。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推演这次会面，如今他只需要照其他人的教导行事即可。让史特拉夫认为我们很弱，暗示我们会把城市交给他，但他得先帮助我们抵抗塞特。

依蓝德从窗外的景色看出他们正靠近史特拉夫的军队。好大！他心想。父亲从哪里学来要如何管理这样的军队？

依蓝德原本希望，他父亲在军事经验上的不足会导致他的军队管理不良，但帐篷仍然以精准的队形排列，士兵穿着整洁的制服。纹靠向窗边，热切地望着外面，显露出一般贵族仕女不敢表示的好奇。“你看。”她指着某处。

“什么？”依蓝德靠过去问道。

“圣务官。”纹说道。

依蓝德搭上她的肩头，看见一名前皇家祭司，他眼睛周围的皮肤上刺着一大片的刺青，正在指使一个营帐外的士兵。“原来如此。他利用圣务官来为他管理。”

纹耸耸肩：“很合理。他们轻车熟路。”

“也知道要如何提供补给。”依蓝德说道，“这是个好主意，但我还是蛮意外，他仍然需要圣务官，意味着他仍然服从统御主的权力机关。大多数国王一有机会就甩掉了圣务官。”

纹皱眉：“你不是说你父亲喜欢掌权？”

“是没错。”依蓝德说道，“但他也喜欢强大的工具。他随时都养着一只坎得拉，而且有与危险的镕金术师来往的记录。他相信他能控制住他们。他对圣务官大概也是同样。”

马车减缓速度，停在一座大帐篷旁。史特拉夫·泛图尔片刻后走了出来。

依蓝德的父亲向来是个壮硕的男人，身体结实，浑身散发着威严。他新留的胡子更是强调了这个效果。他穿着一套利落、合身的套装，正如他以前希望依蓝德穿上的那种。也是在那时，依蓝德开始他邋遢的打扮——半开的扣子，松垮的外套，一切细节都被用来加大他与他父亲之间的差异。

可是依蓝德的反抗从来都没有太大意义。他的小把戏跟他无伤大雅的愚行，都只能让史特拉夫困扰而已。都不重要。

直到最后一夜。陆沙德陷入火海，司卡反抗行动失去控制，整座城市面临覆灭的危险。一个混乱与毁灭的夜晚，纹却被困于城中某处。

那时，依蓝德挺身而出，反抗史特拉夫·泛图尔。

我不是随你左右的小孩了，父亲。纹紧握一下他的手臂，等车夫一开门，依蓝德便爬出马车。史特拉夫静静地等待着，看着依蓝德伸手协助纹下车，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你来了。”史特拉夫说道。

“你很讶异，父亲。”

史特拉夫摇摇头：“小子，我看你还是一样的笨。你现在已经落到我手中了，我只需要动动手，你就死定了。”他举起手臂，仿佛正打算这么做。

就是现在，依蓝德心想，心跳如擂鼓。“我一直没有逃出你的手心，父亲。”他说道，“你好几个月前就可以派人来杀了我，或者随便动个念头就可以夺走我的城市。我看不出现在有什么区别。”

史特拉夫迟疑了。

“我们是来共进晚餐的。”依蓝德说道，“我希望有机会能让你见见纹，希望我们能讨论某些对你而言特别……重要的事情。”

史特拉夫皱眉。

这样就对了，依蓝德心想。快猜我是不是还有所保留，你知道先揭底牌的人通常会输。

史特拉夫不会放弃任何获利的机会，即便机会渺茫，例如现在。他可能认为依蓝德不可能说出多重要的话。但他怎么能确定？听听有何不可？

“告诉我的厨子晚餐有三位。”史特拉夫吩咐一名仆人。依蓝德微松一口气。“那女孩就是你的迷雾之子？”史特拉夫问道。

依蓝德点点头。

“可爱的小东西。”史特拉夫说道，“叫她不要再安抚我的情绪了。”纹满脸通红。

史特拉夫朝帐篷点点头。依蓝德领着纹走上前去，但她不断地回头，显然不喜欢将后背暴露在史特拉夫面前。

现在才担心有点太迟了……依蓝德心想。

帐篷内的陈设一如依蓝德所预料，的确符合他父亲的喜好：里面塞满了靠枕与豪华家具，即使大多数对史特拉夫而言并无用处。史特拉夫所选择的陈设都是为了展现他的实力，一如巨大的陆沙德堡垒，贵族的生活环境反映出他的重要性。

纹跟依蓝德一起站在房间的中央，她安静、紧张地等待。“他很厉害。”她低声说道，“我尽力小心，但他注意到我的碰触了。”

依蓝德点点头。“他是锡眼。”他以正常的声音说道，“所以现在大概在听我们讲话。”

依蓝德望向门口。片刻后，史特拉夫走了进来，脸上不动声色，看不出来纹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去。几名仆人稍后进了房间，抬入一张大餐桌。

纹猛抽一口凉气。那些仆人是司卡，而且是遵从旧时传统的帝国司卡，全身褴褛，衣服只不过是件破破烂烂的罩袍，身上满是青紫，显示最近才被打过，眼神只敢看着地面。

“小女孩，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史特拉夫问，“噢，对了，你是司卡，对不对？虽然你穿着这样一件漂亮的礼服。依蓝德真好心，我可不会让你穿那种东西。”你连衣服都穿不上，他的语气如此暗示。

纹瞪了史特拉夫一眼，朝依蓝德靠近，抓住他的手臂。史特拉夫的话只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地位：他可以很残忍，但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想让纹觉得不安。

而他似乎成功了。依蓝德皱眉，低下头，发现纹唇边一抹稍纵即逝的狡黠笑意。

微风告诉过我，纹对镕金术的操控比大多数安抚者都要高明，他回想起来。父亲很厉害，但要能感觉到她的碰触……

当然是她故意的。

依蓝德转回头去看史特拉夫，他刚打了一名正要出去的司卡仆人。“我希望他们都不是你的亲戚。”史特拉夫对纹说道，“他们最近不太勤快。我可能还处决了其中几个。”

“我已经不是司卡了。”纹低声说道，“我是贵族。”

史特拉夫只是大笑。他已经不将纹视为威胁。他知道她是迷雾之子，也一定听说过她的危险，但却认定她很软弱，无足轻重。

厉害，依蓝德由衷地感慨。仆人开始端入菜肴，就现在的环境看来，可称得上一场盛宴。史特拉夫一面等待，一面朝他的助理下令：“叫荷赛儿来，叫她快点。”

他似乎比我记忆中更为大胆了，依蓝德心想。在统御主时期，优秀的贵族在公开场合里必定死板且自制，不过大多数人私底下却是纵情声色。例如在舞会上，他们会跳舞，安静地用餐，但会在夜半时再享用酒色。

“父亲，为什么要留胡子？”依蓝德问道，“就我所知，这不流行。”

“流行现在是由我决定的，小子。”史特拉夫说道，“坐。”

依蓝德注意到纹恭敬地等着自己坐下后，才跟着坐下，但仍流露出紧张：她会与史特拉夫对视，但总会反射性地微微一惊，仿佛她心里的某个地方想要将视线转移。

“好了。”史特拉夫说道，“告诉我你的来意。”

“我以为这很明显，父亲。”依蓝德说道，“我是来谈论我们联盟的事。”

史特拉夫挑起眉毛：“联盟？我们刚刚才达成共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觉得有跟你联盟的必要。”

“或许。”依蓝德说道，“可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应该没料到塞特的到来吧？”

“塞特不重要。”史特拉夫说道，注意力转向他的餐点：几乎全生的大块牛肉。纹皱起鼻子，但依蓝德看不出来那是否是她伪装的一部分。

依蓝德切着牛排：“他手下的军队人数几乎跟你的一样多，不能称之为‘不’重要，父亲。”

史特拉夫耸耸肩：“一旦我入城，他就再也无法干涉我。你所说的联盟应该是指会将城市交给我，是吧？”

“然后换来塞特的攻击？”依蓝德说道。“或许你跟我可以在城内抵抗他，但为什么要防守？为什么要容许他软化我们的防御工事，将这场战争拖延到你我弹尽粮绝？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你在急什么？”史特拉夫问，眯起眼睛。

“因为我需要证明自己。”依蓝德说道，“我们都知道你会夺走我的陆沙德，但如果我们先行攻击塞特，别人会认为联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把城市交给你时，面子上也比较过得去，我可以解释成是我请父亲来联手抗敌。你得到城市，我则再次成为你的继承人，前提是塞特必须死。”

史特拉夫想了想，依蓝德看得出来，他的话起了一些作用。就是这样，他心想。尽管认为我仍然是那个被你丢下的男孩。古里古怪，为了愚蠢的原因反抗你。而且，在意面子是泛图尔的标准作风。

“不。”史特拉夫说道。

依蓝德一惊。

“不。”史特拉夫再次说道，继续开始用餐，“我不打算这么做，小子。我来决定我们什么时候，甚至要不要去攻打塞特。”

刚刚那招应该奏效的！依蓝德心想。他端详着史特拉夫，想要猜出是哪里出了差错。他父亲似乎有点迟疑。

我需要更多信息，他心想。瞥向身侧的纹，她手中正轻轻转着东西。她的叉子。两人四目相望，她轻轻地敲了敲叉子。

金属，依蓝德心想。好主意。他看着史特拉夫。“你是为天金而来。”他说道，“你不需要征服我的城市，就能得到它。”

史特拉夫向前倾身：“你为什么没把它花掉？”

“没什么比鲜血更能引来鲨鱼，父亲。”依蓝德说道，“卖掉大笔天金等于昭告天下我手中的确握有天金，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光是要压下那些谣言已经很难了。”

帐篷前方突然一阵骚动，一名局促不安的年轻女孩很快进入房间。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礼服，头发梳成一束长长的马尾。大约十五岁。

“荷赛儿。”史特拉夫说道，指着他身旁的椅子。

女孩顺从地点点头，快步上前，在史特拉夫身边坐下。她化了浓妆，礼服领口开得很低。依蓝德非常确定她与史特拉夫是何种关系。

史特拉夫微笑，冷静且绅士地咀嚼食物。那女孩看起来有一点像纹，同样的杏脸，相近的深发色，类似的精致五官，身材苗条。他想表示：你的女人，我也可以弄到一个类似的，而且更年轻，更漂亮。他又在彰显自己的能力。

那一瞬间，史特拉夫眼神中的轻蔑嗤笑让依蓝德深切地重新体会，他为何如此憎恨自己的父亲。

“也许我们可以谈个条件，小子。”史特拉夫说道，“把天金交给我，我会去处理塞特。”

“交到你手上会花点时间。”依蓝德说道。

“为什么？”史特拉夫问，“天金很轻。”

“有很多。”

“没有多到你不能将它堆成一车，直接运出来。”史特拉夫说道。

“远比你想的复杂。”依蓝德说。

“我不认为。”史特拉夫微笑，“你只是不想交给我。”

依蓝德皱眉。

“我们没有。”纹低语。史特拉夫转头。

“我们一直没找到。”她说道，“卡西尔推翻统御主就是为了想拿到天金，但我们一直找不到天金被藏在哪里，可能从来就不在城中。”

我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依蓝德心想。当然，纹做事向来凭直觉，据说跟卡西尔很像。只要有纹在，天底下规划得再缜密的计划都可能被她抛诸脑后。不过她本能行事的结果也往往比原先的计划还要好。

史特拉夫坐着，想了片刻。他似乎真的相信纹。“所以你真的什么都给不了我。”

我要显得很软弱，依蓝德此时记起。要让他以为他随时都能占领城市，却又觉得现在不值得耗费这番力气。他开始以食指轻敲桌面，试图摆出紧张的样子。如果史特拉夫觉得我们没有天金……那他大概不会冒险攻击城市，那样收益太小了。所以纹刚刚才那么说。

“纹胡说。”依蓝德说道，“就连她都不知道天金存在哪里。父亲，我很确定我们一定能达成某种协议。”

“原来如此。”史特拉夫说道，听起来语带笑意，“你真的没有天金。詹说过……可是，我当时不相信……”

史特拉夫摇摇头，继续用餐。他身边的女孩没吃东西，只是静静坐着，扮演好装饰品的角色。史特拉夫大喝一口酒，满意地叹口气，看着他不比孩子大多少的情妇。“下去。”他说道。

她立刻遵照他的命令。“你也是。”史特拉夫对纹说道。

纹全身微微一僵，望向依蓝德。

“没关系的。”他缓缓说道。

她想了想，点点头。史特拉夫对依蓝德的危险不大，而且她是个迷雾之子。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她可以很快将依蓝德接出来，况且，如果她出去，正好能达成他们原本的目的，让依蓝德显得更软弱，更适合与史特拉夫交涉。

希望如此。

“我在外面等你。”纹轻轻说道，然后离开。

他不是普通的士兵。他是所向披靡的领袖，似乎是连命运都支持的人。

27

“好了。”史特拉夫放下叉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小子。我差一点就要把你杀了。”

“你要杀死你的独生子？”依蓝德问道。史特拉夫耸耸肩。

“你需要我。”依蓝德说道，“你需要有人帮忙你对抗塞特。你可以杀我，但你什么都得不到，你仍然需要靠武力取得陆沙德，之后就会败给塞特。”

史特拉夫微笑，双手抱胸，向前倾身直到半身都笼罩在桌面上方：“你两样都猜错了，小子。首先，我认为我杀了你之后，陆沙德的下任领袖会更愿意配合。我在城内的眼线证实了这点。第二，我不需要你帮我对抗塞特。他跟我已经达成了共识。”

依蓝德一惊：“什么？”

“你以为我过去这几个礼拜都在做什么？光坐在这里苦等你们吗？塞特跟我相互问候过了。他对城市没有兴趣，只想要天金。我们同意将陆沙德的战利品一分为二，然后合作攻下最后帝国的剩余土地。他拥有西方与北方，我坐镇南方与东方。塞特是个很乐意配合的人。”

他在骗人，依蓝德几乎可以确定。他的话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他根本不会与他势均力敌的人合作。史特拉夫太害怕被背叛。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依蓝德问道。

“你爱信什么随你。”史特拉夫说道。

“那朝此前来的克罗司军队呢？”依蓝德问道，亮出手中的一张王牌。这件事让史特拉夫也不得不重新思考。“如果你想要趁克罗司来之前夺下陆沙德……”依蓝德开口，“我建议你跟愿意献上你所需要的一切的人合作。我只要一件事。让我获得一场胜利。让我跟塞特交手，确保我的继承权，到那时城市随你处置。”

史特拉夫想了想，久到让依蓝德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有成功的机会。可是，最后史特拉夫仍然摇摇头：“我想，还是算了。我赌塞特一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把陆沙德给我，但他看起来确实不在意。”

“你呢？”依蓝德问道，“你知道我们没有天金，那你为什么还在乎那城市？”

史特拉夫更往前倾了一点。依蓝德可以闻到他的气息，仍然带着晚餐香料的气味。“这点你就猜错了，小子。就算你答应要将天金交给我，你今晚也绝对走不出这营地。我一年前犯了错误。如果我留在陆沙德，坐在王位上的人会是我，如今，却变成了你。我完全想不出来为什么，大概是一个软弱的泛图尔仍然比其他的选择好。”

史特拉夫代表了旧帝国中，依蓝德所痛恨的一切。自大。残酷。高傲。

软弱，依蓝德心想，让自己镇静下来。我不能具有威胁性。他耸耸肩：“那只是座城市，父亲。从我的角度看来，它甚至不及你的军队一半重要。”

“它不单单是一座城市。”史特拉夫说道，“它是统御主的首都，里面还有我的领地。我的堡垒。我知道你将它当做你的皇宫。”

“我没有别处可去。”

史特拉夫继续用餐。“好吧。”他边切牛排边说，“一开始，我觉得你是太傻了才会来，但现在我看出来了。你一定也知道大势已去。”

“你比我强。”依蓝德说道，“我无法与你对抗。”

史特拉夫点点头：“你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小子。穿着体体面面，身边还有个迷雾之子做情妇，帮你维持对城市的控制。我要让你活下来。”

“谢谢。”依蓝德说道。

“可是，交换的条件是，你要把陆沙德给我。”

“只要塞特被处理掉。”

史特拉夫大笑：“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我们不可能和谈。你要服从我的命令。明天，我们一起进城，你下令大开城门。我会率领我的军队进驻，掌控全局，陆沙德会成为我王国的新首都。如果你乖乖地听我话，我会恢复你的继承权。”

“不能这么做。”依蓝德说道，“我下令城门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为你而开。”

史特拉夫一愣。

“我的幕僚们认为你可能会尝试将纹扣为人质，强迫我放弃城市。”依蓝德说道，“如果我们一起去，他们就会默认你在威胁我。”

史特拉夫脸色一沉：“你最好希望他们不会这么想。”

“他们会的。”依蓝德说道，“我了解这些人，父亲。他们巴不得有借口把城市从我手中夺去。”

“那你为何要来？”

“就如我刚才所说。”依蓝德说道，“要跟你和谈，联手共同对抗塞特。我可以将陆沙德交给你，但我需要时间。我们先把塞特处理了吧。”

史特拉夫一把抓起餐刀，用力往下一戳：“我刚才说过这不容讨论！小子，你胆敢跟我讨价还价。我可以叫人杀了你！”

“我只是说出事实，父亲。”依蓝德连忙说道，“我不想死。”

“你变圆滑了。”史特拉夫眯起眼睛说道，“你到底想玩什么游戏？来我的营地，两手空空，什么都拿不上台面……”他想了想，然后继续说道，“除了那女孩。她是个漂亮的小东西。”

依蓝德满脸涨红：“你不可能用这种方法进入城市。记得，我的幕僚认为你会威胁她。”

“好！”史特拉夫呵斥，“你死。我用武力夺取城市。”

“塞特会从背后攻击你。”依蓝德说道，“将你困在他的军队跟我们的城墙中间，关门打狗。”

“他会得到教训。”史特拉夫说道，“他在那之后不可能继续占领城市，更遑论守住它。”

“就算会损兵折将，他从我们手中夺走城市的机会，也远比乖乖等到你占领城市，再从你手中夺走的机会大。”

史特拉夫站起身。“这个险值得冒。我之前把你留下来过，这回不会再允许你乱跑了，小子。那些该死的司卡应该要把你杀了，让我能摆脱你。”

依蓝德也站了起来，但他看得出史特拉夫眼中的坚定。

没用，依蓝德心想，开始惊慌起来。这个计谋本来就是要赌一把，但他没想过他会失败，反而以为自己大局在握。可是，出了问题，某个他没预料到，也不理解的问题。史特拉夫为什么这么抗拒？

我真的是太嫩了，依蓝德心想。讽刺的是，如果他小时候接受他父亲的教导，也许他现在会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而不是事到临头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身边被敌军包围，纹也被挡在外面。

他要死了。

“等等！”依蓝德焦急地喊道。

“啊。”史特拉夫微笑着说道，“你终于发现自己陷入多大的麻烦了吧？”史特拉夫的微笑带着满意。急切。史特拉夫向来乐于伤害别人，虽然依蓝德鲜少看到他在自己身上实现这种乐趣。礼仪规范向来能限制史特拉夫的行为——统御主强制的礼仪规范。在此刻，依蓝德看到他父亲眼中的杀意。

“你根本不打算让我活着离开。”依蓝德说道，“就算我把天金给你，就算我让你一起入城。”

“我决定行军至此时，你就已经死了。”史特拉夫说道，“傻小子。不过谢谢你把那女孩带来给我。我今晚就会占有她。看看到时她喊的是我的名字还是你的名字，我要——”

依蓝德笑了。

那是绝望的笑声，笑这个他自找的局面，笑他突然涌上的担忧与恐惧，但最主要是在嘲笑史特拉夫想强迫纹。“你根本不知道刚才的话有多愚蠢。”依蓝德说道。

史特拉夫满脸通红：“就为了你这句话，我会对她格外粗暴。”

“你是头猪，父亲。”依蓝德说道，“一个变态、恶心的人。你以为自己是个杰出的领袖，但你根本一无是处。你差点毁了我们的家族，只因为统御主死了你才幸免于难！”

史特拉夫召来侍卫。

“你或许能占据陆沙德。”依蓝德说道，“可是你守不住它！也许我不是个合格的王，但你糟糕透顶。统御主是个暴君，但他也是天才。你两者都不是。你只是个自私的人，只会一味索取，最后死于非命。”

史特拉夫指着依蓝德，士兵一涌而入。依蓝德没有半丝惧色。从他小时候起，这个人就在他的生命里。依蓝德被他养大，被他折磨，但从未试过像现在这样一吐为快。他青少年时胆怯地反抗过，却从未说出事实。

感觉很好。感觉很对。

也许在史特拉夫面前示弱是错的。他向来喜欢摧毁东西。

突然，依蓝德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微笑，直视史特拉夫的双眼。“父亲，你可以杀了我。”他说道，“但你也活不了。”

“父亲，你可以杀了我。”依蓝德说道，“但你也活不了。”

纹停下动作。她站在帐篷外，黑夜刚降临。她原本跟史特拉夫的士兵站在一起，但一听到他的命令，他们全都冲了进去。她走入黑暗中，如今站在帐篷的北边，看着里面的人影晃动。

她刚刚差点就要冲进去了。依蓝德的状况不太好，不是因为他不擅长谈判，只是他秉性诚实，不难看出他什么时候在虚张声势，熟悉他的人更是如此。

可是这个新宣言完全不同。依蓝德没有试图用诡计，也不像之前那样暴怒失控。突然间，他变得冷静且强势。

纹静静地等着，匕首闪烁，她僵硬地蹲在明亮帐篷外的雾中。直觉告诉她，该多给依蓝德一些时间。

史特拉夫面对依蓝德的威胁，笑了。

“你很愚蠢，父亲。”依蓝德说道，“你以为我是来协商的？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这种人合作？不。你很了解我。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屈服于你。”

“那是为什么？”史特拉夫问道。

她几乎可以听到依蓝德的微笑：“我是来接近你……将我的迷雾之子带到你阵营的中心。”

沉默。

终于，史特拉夫大笑：“你拿那个小不点儿女孩来威胁我？如果她就是我所听过的陆沙德迷雾之子，那我真是大大失望了。”

“她是故意的。”依蓝德说道，“想想吧，父亲。你之前充满疑心，那女孩也证实了你的怀疑。可是，如果她如传言一般优秀呢？我知道你听说过那些传言，如果它们是真的，那你怎么会感觉得到她在碰触你的情绪？

“你发现她在安抚你，当场揭穿她，然后你就再也没有感觉到她的触碰，自认为她被你吓住了。在那之后，你开始觉得有自信、安逸，你不再认为纹是威胁，可是有哪个神志清楚的人会忽视身边的迷雾之子——无论她有多娇小、多安静？我以为娇小、安静的杀手，才是你最应该注意的。”

纹微笑。真聪明，她心想，同时探出力量，激发史特拉夫的情绪，骤烧金属，挑起他的愤怒。他惊呼出声。你要明白我的暗示，依蓝德。

“恐惧。”依蓝德说道。

她安抚了史特拉夫的怒气，转而激发恐惧。

“热情。”

她依言照做。

“冷静。”

她将一切安抚下来，看到帐篷里史特拉夫的影子突然僵硬地站直。镕金术师无法强迫对方做任何事，通常对情绪强烈的拉引或推挤都不太有效，因为会让目标人物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在这个状况里，纹要史特拉夫知道她正盯着他。

她微笑，熄灭了锡，然后燃烧硬铝，以巨大的压力将史特拉夫所有的情绪都安抚下去，泯除他的一切情感。在这波攻势下，史特拉夫的影子晃了晃。

她的黄铜片刻后便燃烧殆尽，于是她重新开启锡，看着帆布上的黑影。

“她很强大，父亲。”依蓝德说道，“她比你所知的任何镕金术师都强大。她杀了统御主。她是海司辛幸存者一手调教出来的迷雾之子。如果你杀了我，她会杀了你。”

史特拉夫站直身体，帐篷再次陷入沉默。

夜雾中出现熟悉的身影。“我为什么每次都不能避免被你发现？”詹低声问道。

纹耸耸肩，转身面对帐篷，但也改变了一下角度，以便能同时监视詹。他走到她身边蹲下，看着影子。

“这个威胁没什么用。”史特拉夫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就算你的迷雾之子真杀了我，你也死了。”

“啊，父亲。”依蓝德说道，“你对陆沙德的兴趣，我判断错了，可是，你也看错了我。你一直看错我。我不在乎死，只要能让我的子民安全。”

“我不在了，塞特会占有城市。”史特拉夫说道。

“我认为我的人能挡得住他。”依蓝德说道，“毕竟他的军队比较小。”

“这简直愚不可及！”史特拉夫斥骂，可是他没有命令士兵上前一步。

“杀了我，你也死定了。”依蓝德说道，“不只是你。你的将军，你的队长，就连你的圣务官也是。她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詹上前一步，脚步让地面的硬草发出一阵窸窣声。“啊。”他低声说道，“很聪明。无论你的敌手有多强，如果被你的刀抵着，他就不能攻击了。”

詹靠得更近。纹抬头看他，彼此呼吸相闻。他在柔和的雾中摇头。“可是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总是你跟我这种人要当那把刀呢？”

在帐篷中，史特拉夫开始担心。“没人有这么强大，小子。”他说道，“就连迷雾之子亦然。也许她杀得掉我的一些将领，可是她绝对杀不了我。我有自己的迷雾之子。”

“哦？”依蓝德问道，“那他为什么没攻击她？也许他害怕攻击她？如果你杀了我，如果你敢对我的城市轻举妄动，她就会开始屠杀，让你的人像是处决日死在喷泉前的尸首般一个个倒地。”

“你说过他不屑做这种事。”詹说道，“你说你不是他的工具。你说他不会把你当成杀手使用……”

纹不安地动了动。“他在虚张声势，詹。”她说道，“他不会真的这么做。”

“她是你从未见过的强大镕金术师，父亲。”依蓝德说道，声音因隔着帐篷而模糊，“我看过她跟其他镕金术师对打，他们甚至不能近身。”

“真的吗？”詹问道。

纹想了想。依蓝德从未看过她攻击其他镕金术师。“他看过我和一些士兵对战，我跟他转述过跟镕金术师的对战情形。”

“啊。”詹轻声说道，“所以那是个小谎言。当王的可以不拘小节，对他们而言很多事情都可以接受。利用一个人好拯救整个王国？这么划算的买卖什么领袖不会做？你的自由就能交换他的胜利。”

“他没有利用我。”纹说道。詹站起身。纹微微转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走入雾中，离开了帐篷、火把、士兵。他停在不远处，抬起头。就算有着帐篷跟火光，营地仍然被白雾占据，四处都包围着雾。隔着雾气透出的火把跟营火的光芒显得渺小，宛如逐渐熄灭的木炭。

“这对他有何意义？”詹轻声说道，一手挥舞着，“他能了解雾吗？他有可能了解你吗？”

“他爱我。”纹说道，转头看着人影。他们安静了下来，史特拉夫显然正在衡量依蓝德的威胁。

“他爱你？”詹问道，“还是他爱拥有你？！”

“依蓝德不是那样的人。”纹说道，“他是个好人。”

“无论好不好，你跟他都不一样。”詹的声音在她经过锡力增强的耳里听来，宛如在整个夜晚中回荡。“他能了解身为我们这种人的感觉吗？他能知道我们所知的事，在乎我们所爱的事吗？他见过这些吗？”詹指着上方的天空，在离雾气遥远的地方，光芒在天空中闪耀，像是小雀斑。星星，普通眼睛看不见的光芒。只有燃烧锡的人能穿透白雾，看到星辰。

她记得卡西尔第一次带她看星星的时候。她记得当时她有多震惊，发现原来星星一直都在，隐藏在雾后……

詹继续指着上方。“统御主啊！”纹低语，踏离帐篷一小步。隔着盘旋的雾气，在帐篷投射出的火光中，她可以看见詹的手臂。

皮肤上满是白线。疤痕。

詹立刻放下手臂，以袖子掩藏起满是疤痕的肌肤。

“你原本在海司辛深坑。”纹低声说道，“跟卡西尔一样。”

詹别过头。

“我很遗憾。”

詹回过头，在夜晚中微笑，那是个坚定、自信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我了解你，纹。”

然后，他朝她微微行礼，跳开，消失在雾中。在帐篷里，史特拉夫对依蓝德开口了。

“走。离开这里。”

马车驶离。史特拉夫站在帐篷外，无视于雾气，仍然觉得有点震惊。

我放他走了。我为什么放他走？

可是，即便在此刻，他仍然能回忆起她的碰触撞上他的感觉。一种接着一种的情绪，像是体内背叛他的风暴，最后是……空无。像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他的灵魂用力一捏，让他在剧痛中屈服。正如他想象中的死亡。

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镕金术师。

詹尊敬她，史特拉夫心想。所有人都说她杀了统御主。那个小东西。不可能。

似乎不可能，但这正是她想让别人以为的。

一切都很顺利。詹的坎得拉间谍所提供的信息很正确：依蓝德的确想要联盟。最可怕的是，要不是他的间谍先送了消息来，史特拉夫原本会同意，认为依蓝德无足轻重。

即便如此，依蓝德仍然打败了他。史特拉夫甚至早预料到他们会假装示弱，但他还是被骗过了。

她太强……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雾中走出，来到史特拉夫身边。“你看起来像是见到鬼了，父亲。”詹带着微笑说道，“是你自己的鬼魂吗？”

“外面有别人吗，詹？”史特拉夫问道，心神不宁得忘记了反唇相讥，“也许有另外两个迷雾之子在帮她？”

詹摇摇头：“没有。她真的这么强。”他转身走回雾中。

“詹！”史特拉夫呵斥，让他停下脚步，“我们要改变计划。我要你杀了她。”

詹转身。“但是——”

“她太危险。况且，我们从她身上得到了信息。他们没有天金。”

“你相信？”詹问道。

史特拉夫想了想。今天晚上他被彻底骗倒了，所以他不会再相信任何先前自以为知道的事情。“不相信。”他决定，“可是我们有别的方法找到天金。我要那女孩死，詹。”

“那我们要真的攻城了？”

史特拉夫几乎当场下令，命令军队准备早上发起攻击。先前的佯攻很顺利，显示城市的守卫根本不足为虑。史特拉夫可以攻下城墙，然后以此防御塞特。

可是依蓝德今天晚上离开前，最后撂下的话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派你的军队来攻城，父亲，你会死。那小子是这么说的。你见识过她的力量，你知道她的能力。你可以躲，甚至可以占领我的城市，但她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等待。我的军队准备好要攻击塞特时我会再联络你。就照我们先前所说，联手攻击。

史特拉夫不能完全相信这话。那男孩变了，变得更强大。如果史特拉夫跟泛图尔联手，下一个很快就转到他了。可是只要那女孩活着，他就不能攻击陆沙德。因为他清楚她的力量，感觉到她如何操纵他的情绪。

“不。”他终于回答詹的问题，“我们不会攻击。得等你先杀了她才行。”

“你说得简单，父亲。”詹说道，“我需要有人帮忙。”

“哪种帮忙？”

“暗杀小队。身份无法被追踪的镕金术师。”

詹口中所指的小队是一群很特殊的人。大多数镕金术师很容易被人发觉身份，因为他们都有贵族血统，但史特拉夫有一些特殊的资源可以取用，这就是为什么他有几十名情妇。有些人以为那是因为他色欲熏心。

完全不是。更多情妇意味着更多子嗣，而他有如此高贵血统，这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镕金术师。他只有一个迷雾之子，却生出许多迷雾人。

“可以。”史特拉夫说道。

“父亲，他们可能无法活着回来。”詹警告，仍然站在雾中。

可怕的感觉回来了。一片空无，同时又清楚且恐惧地知道，有人能够彻底地掌握他的情绪。没有人可以如此完全地掌控他。尤其不该是依蓝德。

他应该要死。他来找我。我却让他走了。

“把她除掉。”史特拉夫说道，“不惜代价，詹。不惜一切代价。”

詹点点头，志得意满地缓步离去。

史特拉夫回到帐篷，派人把荷赛儿找来。她长得神似依蓝德的女孩。他该提醒自己，大多数时间里，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依蓝德坐在马车里，有点震惊。我还活着！兴奋之情节节攀升。我办到了！我说服史特拉夫不要动我的城市。

至少暂时如此。陆沙德的安全倚靠史特拉夫对纹的恐惧，但……任何胜利对依蓝德而言都是巨大的胜利。他没有令他的子民失望。他是他们的王，虽然他的计划听起来超越常理，却奏效了。头上的小王冠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沉重。

纹坐在他对面，表情没有她该有的兴奋。

“我们办到了，纹！”依蓝德说道，“这跟我们的计划不同，但成功了。史特拉夫现在不敢攻击城市。”

她静静地点点头。

依蓝德皱眉：“呃，这城市能够安全，完全是因为你，你知道的，对不对？如果你不在……当然，如果不是有你，整个最后帝国仍然会受到他的奴役。”

“因为我杀了统御主。”她轻声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

“但靠着卡西尔的计策、集团的协作，还有人民的意志力，帝国才得以解放。我只是那把刀。”

“你把它说成一件小事，纹。”他说道，“一点也不小！你是最出色的镕金术师。哈姆说，就算是他施尽全力，也打不败你。你让皇宫没有杀手出没，整个最后帝国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奇怪的是，他的话让她更往角落里缩去。她转身，望着窗外，双眼凝视迷雾。“谢谢。”她柔声说道。

依蓝德皱起眉头。每次我以为自己终于弄懂她在想什么，她都……他靠了过去，一手搂住她：“纹，怎么了？”

她沉默片刻，终于摇摇头，挤出一丝微笑：“没事，依蓝德。你应该要很高兴。你做得太棒了，我想甚至连卡西尔都没有办法这样骗过史特拉夫。”

依蓝德微笑，将她拉近自己，不耐烦地等着马车来到黑暗的城市前。锡门迟疑地打开，依蓝德看到一群人站在中庭里。哈姆在雾中举高了灯笼。

依蓝德没等马车停下，速度一缓下来，他便打开门跳了出来。他的朋友们开始期待地微笑。大门关起。

“成功了？”哈姆迟疑地问着上前来的依蓝德，“你办到了？”

“算是吧。”依蓝德带着微笑说道，跟哈姆、微风、多克森，最后是鬼影一一握手。就连坎得拉欧瑟都在。它走到马车边，等着纹。“一开始不太顺利，我父亲没有上当，但我告诉他，我会杀了他！”

“等等，这怎么会是个好办法？”哈姆问道。

“朋友们，我们都忽略了我们最伟大的资产之一。”依蓝德对从马车中爬下的纹说道。他转身，朝她挥手：“我们有他们无法匹敌的武器！史特拉夫以为我会去求他，他也准备好要掌控这个状况，但当我提起如果激怒纹，他跟他的军队会有什么下场……”

“好家伙。”微风说，“你跑去最后帝国内势力最强大的国王阵营里面，结果还威胁他？”

“一点也没错！”

“太聪明了！”

“对吧！”依蓝德说道，“我告诉父亲，他要让我安全离开他的营地，也不准碰陆沙德，否则我会派纹去杀了他，还有他军队里的每个将军。”他一手抱着纹，她则朝众人微笑，但他看得出来她仍然心神不宁。

她不觉得我做得好，依蓝德发现。她知道更好的能操控史特拉夫的方法，却不想要扫我的兴。

“好吧，那我们应该不需要新王了。”鬼影带着笑意说道，“我原本有点期待接下这份工作的……”

依蓝德微笑：“我不打算这么快让出这个职位。我们该让人民知道，史特拉夫被吓倒了——即便只是暂时的，这样能振作士气，然后我们来处理议会的事情。希望他们能同意等着我跟塞特会面，就像跟史特拉夫会面一样。”

“我们回皇宫再庆祝好不好？”微风问道，“虽然我也喜欢雾，但我不认为该在中庭里讨论这些事情。”

依蓝德拍拍他的背，点点头。哈姆跟多克森和他跟纹坐入一辆马车，其他人则原车返回。依蓝德瞄了多克森一眼。通常他会选择不跟依蓝德同车的。

“真的，依蓝德。”哈姆边坐下边说，“我非常佩服。我以为我们要杀入敌阵才能把你救出来。”

依蓝德微笑，瞅着多克森，后者马车一动，便坐了下来，打开包包，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他抬起头，迎向依蓝德的视线：“议会成员不久前将这封信送来给你，陛下。”

依蓝德想了想，然后接过来，弄破封蜡：“什么事？”

“我不确定。”多克森说道。“可是……我已经开始听到传言。”

纹靠近他，越过依蓝德的手臂，跟他一起浏览信件内容。里面写着：

陛下：

见信如晤，议会在多数表决通过之下，决定行使不信任条款之权利。我们感谢您对城市的贡献，但恐陛下之才无法应付眼下的局面。此举并非出自对您个人的敌意，乃是无奈之举。我们别无选择，必须以陆沙德之利益为优先考虑。

很遗憾，我们必须以此封信件通知此事。

议会二十三名成员，每个人都签了名。

依蓝德放下信纸，震惊无比。“怎么了？”哈姆问道。

“我被迫退位了。”依蓝德轻声说道。

第叁章
王者
（King）

他苏醒后留下了毁灭，却被众人遗忘。他创造了众多王国，却又在重新改造世界的同时，将其全数摧毁。

28

“我得先确定我没有误解。”廷朵开口，表面上一派冷静、礼貌，却仍然给人严厉且不赞许的感觉，“这个王国的法律里，有一条是议会能推翻国王？”

依蓝德微微瑟缩了一下。“是的。”

“而且法律是你自己写的？”廷朵质问。

“大多数是。”依蓝德承认。

“你在自己的法律里写了让自己被逼退位的方法？”廷朵又问了一次。

除了原本就在马车上的人以外，如今歪脚、廷朵、德穆队长，全部都聚集在依蓝德的书房，人多到椅子不够坐，于是纹静静地坐在一叠依蓝德的书上，她一回来便换回了长裤跟衬衫。廷朵跟依蓝德站着，但其他人坐着。微风姿势端正，哈姆放松，鬼影试图以两根椅脚保持平衡。

“我刻意将这个条款纳入。”依蓝德说道。他站在房间最前方，一手靠着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抬头望着暗色玻璃。“过去一千年来，这片大地在高压的暴君统治下逐渐凋零。在那时期，哲学家跟思想家梦想着有一个不靠流血就能移除不良统治者的政府。我在难以言说的奇妙因缘之下得到了这个王位，因此我不认为应该将自己的意志，或我子孙的意志强行加诸在人民身上。我想要建立一个帝王需要对人民负责的政府。”

有时候他说话的方式像是他读的书，纹心想。不像是一般人说的话……而是书页上的文字。

詹的话回到她脑海。你跟他不一样。她推开这个念头。

“我无意冒犯，陛下。”廷朵开口，“但这必定是我所见过的领袖行为中，最愚蠢的之一。”

“这是为了王国好。”依蓝德说道。

“根本是愚蠢至极。”廷朵斥骂，“王不需臣服于另一个统治机构。他对人民之所以宝贵，正是因为他是绝对的权威！”

纹从未看过依蓝德如此悲伤，他眼中的难过让她为之心疼，但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却叛逆地在高兴。他不是王了。也许不会有人这么努力要杀他。也许他能变回依蓝德，他们可以离开，去某处，一个事情没有那么复杂的地方。

“即便如此。”安静下来的房间内，多克森说道，“我们还是必须采取行动。讨论他的决定正确与否已经与现状无关。”

“同意。”哈姆说道，“议会试图要把你赶走。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微风说道，“人民去年才刚推翻了一个政府！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们需要准备回击，陛下。”多克森说道，“揭露他们欺瞒的行为——在你为城市的安危协商时，从背后捅刀子。回想起来，很显然他们特意趁你无法到场为自己辩护时，安排了这次的会议。”

依蓝德点点头，仍然抬头望着暗色玻璃：“你应该不需要再叫我陛下了，老多。”

“胡说。”廷朵说道，双臂抱胸，站在书架边，“你仍然是王。”

“我失去了人民对我的授命。”依蓝德说道。

“对。”歪脚说道，“但我手下的军队仍然是你的，所以无论议会怎么说，你仍然是王。”

“一点也没错。”廷朵说道，“把愚蠢的法律先放一旁，你仍然身居要位。我们需要起兵，戒严，占据战略要地，将议会成员软禁，不让你的敌人有机可乘。”

“天亮之前，我就可以让我的士兵们在街道上完成部署。”

“不。”依蓝德平静说道。一阵沉默。

“陛下？”多克森询问，“这真的是最好的应对。我们不能让反抗你的行为声势高涨。”

“这不是反抗行为，老多。”依蓝德说道，“他们是议会的代表。”

“老兄，这是你组成的议会。”微风说道，“他们的权力是你赋予的。”

“法律给了他们权力，微风。”依蓝德说道，“你我都不能例外。”

“胡说八道。”廷朵说道，“身为王，你就是法律。一旦我们掌握城市，你可以召集议会成员，跟他们解释你需要他们的支持，把那些有异议的人关起来，直到危机解除。”

“不。”依蓝德更坚定地说道，“我们不可以这么做。”

“那就这样？”哈姆问道，“你要放弃？”

“我不是放弃，哈姆。”依蓝德说道，终于转身望着众人，“可是我不会利用军队来威胁议会。”

“你会失去王位。”微风说道。

“你要讲理，依蓝德。”哈姆点点头。

“我不会让自己成为唯一例外！”依蓝德说道。

“不要傻了。”廷朵说道，“你应该——”

“廷朵，”依蓝德开口，“你要如何看待我的想法是你的自由，但不准再叫我傻子。我不允许你因为我表达自己的意见就贬低我！”

廷朵一愣，嘴巴打开，然后紧抿起嘴唇，坐下。纹感觉到一阵满意。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廷朵，她微笑着心想。现在他开始反抗你，又能怪谁？

依蓝德上前一步，双手按着书桌，环顾众人。“是，我们会回应。老多，你写一封信，告诉议会我们感到遗憾且认为被背叛，同时告知他们我们跟史特拉夫协谈成功，尽量加重他们的罪恶感。

“剩下的人要开始拟写计划。我们会取回王位。正如我所说，我很熟悉律法，这种情况可以处理，但方法不是派出军队来镇压城市。我绝不会像那些要将陆沙德夺走的暴君一样！即使知道怎么样对人民是最好的，我仍然不会强迫他们屈服于我的意志。”

“陛下。”廷朵小心翼翼地开口。“在混乱时期，集权是正当的行为，因为在这样的时期，人民是不理性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强而有力的领导。他们需要你。”

“他们必须自发地选择我，廷朵。”依蓝德说道。

“原谅我，陛下。”廷朵说道，“我觉得你的话过于天真。”

依蓝德微笑：“也许吧。你可以改变我的衣装跟行为举止，但你不能改变我的灵魂。我会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其中包括允许议会逼我退位，如果这是他们的选择。”

廷朵皱眉：“如果你不能通过合法的途径夺回王位呢？”

“那我接受现实。”依蓝德说道，“同时尽全力帮助王国。”

两人一起离开看来不可能了，纹心想。可是，她忍不住要微笑。她爱依蓝德的一部分理由是他的真诚。他对陆沙德人民有纯粹的爱，他坚持要为他们做对的事情，这让他与卡西尔大大不同。即使在为人民牺牲的时候，卡西尔仍然展现了一丝自大。他行事时确保了自己会得到众人的怀念跟追思。

可是依蓝德不同，管理中央统御区对他而言与名声或功勋无关。她第一次彻底地、真诚地相信，依蓝德远比卡西尔适合当王。

“我……我对这个体验不知该做何感想，主人。”一个声音在她身边低语。纹一愣，低下头，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开始搔抓欧瑟的耳朵。

她一惊之下抽回手。“抱歉。”她说道。

欧瑟耸耸肩，头又靠回脚爪上。

“议会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选出新王。”依蓝德解释，“法律中没有规定新王与旧王不得是同一人，而且在期限内如果候选人无法获得半数以上的投票，那王位会自动归还，为期至少一年。”

“真复杂。”哈姆搓着下巴说道。

“你早该料到。”微风说道，“法律就是这样。”

“我不是说法律条文。”哈姆回答，“我说的是要议会选依蓝德，或者谁都不选，是件难的事。若不是他们心中早有人选，一开始就不会逼他退位。”

“那倒不一定。”多克森说道，“也许他们只想给他一个警告。”

“有可能。”依蓝德说道，“各位，我认为这是一个征兆。我一直忽视议会，以为让他们签下让我前去和谈的同意书，就万事大吉。但我们从未想过，他们只要选一个新王，然后再指挥新王就能轻松推翻之前的议案。”

他叹口气，摇摇头：“我必须承认，我从来不擅长于处理议会，他们不认为我是王，而是同僚，因此，他们很轻易就认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我敢打赌，其中一名议员已说服其他人让他继位。”

“那我们让他消失就可以了。”哈姆说道，“我相信纹一定……”

依蓝德皱眉。

“我只是开玩笑，阿依。”哈姆说道。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微风开口，“你的笑话唯一的笑点，就是没有笑点。”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通常都是你在做那个笑点。”

微风翻翻白眼。

“我真的认为……”欧瑟低声开口，显然是相信只有用锡的纹才能听到，“如果忘记邀这两个人，这些会议会更有效率。”

纹微笑。“没那么严重吧。”她低语。

欧瑟挑起一边眉毛。

“好吧。”纹承认，“他们是让我们的讨论比较发散。”

“你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吃掉一个。”欧瑟说道，“这样讨论应该可以进行得快些。”

纹愣住。

不过欧瑟的唇边浮上一个奇特的笑容。“坎得拉笑话。对不起，主人。我们的笑话都比较阴沉一点。”

纹微笑：“他们可能不会太好吃。”

“这倒不一定。”欧瑟说道，“毕竟有一个叫做‘哈姆’，另一个嘛……”他朝微风手中的酒杯点点头。“他似乎很喜欢用酒腌肉。”

依蓝德翻着书，找出了几本跟法律相关的书籍，包括他自己所撰写的陆沙德律法。

“陛下。”廷朵说道，在头衔上特别加重语气，“你的门口已经有两支军队，另一群克罗司正朝中央统御区前进。你真的认为你有时间进行漫长的法律攻防战吗？”

依蓝德放下书籍，将椅子拉到桌边。“廷朵。”他说道，“我门口有两支军队，克罗司的出现会对他们施加压力，我本人是阻止城市的政要们将王国交给其中一个入侵者的最大阻碍。你真的认为我现在被逼退位是巧合吗？”

集团中有几人一听，顿时警觉起来，纹则偏着头思索。

“你认为这事情背后是有某人在布局？”哈姆摩挲着下巴问道。

“如果你是他们，你会怎么做？”依蓝德打开一本书，“不能攻城，因为会损失太多士兵。围城战已经持续好几个礼拜，天气越来越寒冷，多克森雇用的人一直在攻击货运船，威胁补给线。而且，你知道有一大支克罗司军队正朝这个方向挺进……这很合理。如果史特拉夫跟塞特的间谍有点能耐，就会知道军队佯攻那时，议会差点就要屈服，献出城市。杀手杀不了我，但如果可以用别的方法除掉我……”

“没错。”微风说道，“这的确听起来像是塞特的作风。让议会背叛你，另选亲近他一派的党羽即位，再打开大门。”

依蓝德点点头：“而且我父亲今晚似乎不愿意合作，仿佛他觉得自己另有进入城市的方法。我不确定是不是谁在背后操作，但我们绝对不能忽视这个可能性。这不是声东击西，而是自从那些军队到达起我们就被卷入其中的围城方略。如果我能重回王位，那史特拉夫跟塞特就会知道他们只能跟我合作。到那时他们可能也不得不跟我合作了，考虑到那些克罗司正日渐逼近的话。”

说完，依蓝德开始翻书。他的忧郁似乎因为新的思考方向而逐渐散去。“法律中可能有其他几个相关的条款。”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得多花点时间研究一下。鬼影，你邀了沙赛德来吗？”

鬼影耸耸肩：“我叫不醒他。”

“他正在恢复旅程中消耗的体力。”廷朵说道，转开研究依蓝德跟他书籍的目光。“这是守护者的问题。”

“他需要补充金属意识库？”哈姆问道。

廷朵一顿，脸色变得难看：“他跟你们说过？”

哈姆跟微风齐齐点头。

“原来如此。”廷朵说道，“无论如何，他无法在这个问题上提供助力。陛下，我在政务上能给你一些帮助，是因为我的职责在于帮助领导者了解过去的知识，但像沙赛德这种旅行守护者不会在政治议题上选择立场。”

“政治议题？”微风轻松地问道，“你是指像推翻最后帝国这种事情吗？”

廷朵闭上嘴，抿起嘴唇。“你们不应该鼓励他违背誓言。”她终于说道，“如果你们真的是他的朋友，我想你们该同意这点。”

“是吗？”微风说道，以酒杯指指她，“我个人认为你们只是觉得尴尬，因为他违背命令，最后却解放了你们全族人。”

廷朵眯着眼睛瞪了微风一眼，姿势僵硬。两人如此对峙了一会儿。“你要怎么样推我的情绪都可以，安抚者。”廷朵说道，“我的感觉只属于我，你不可能成功。”

微风终于重新开始喝酒，似乎在嘟囔着“该死的泰瑞司人”之类的句子。

可是依蓝德没有在注意他们的争执。他已经在桌前摊开了四本书，正翻着第五本。纹笑着看他，想起不太久之前，他追求她的方法经常是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摊开一本书。

他还是同样的他，她心想。那个灵魂，那个人，是在知道我是迷雾之子之前，就爱我的人。就算发现我是盗贼，以为我要抢劫他时，他仍然爱我。我得记得这点。

“来吧。”她对欧瑟低声说道，站起身来，无视重新开始辩论的微风跟哈姆。她需要时间思考，白雾才刚刚涌现。

如果我不是这么擅长制定律法就好了。依蓝德觉得有点好笑地心想，翻动着书。我把制度规划得太完善了。

他的指尖划过一个段落，重新读了一遍。众人渐渐散去。他不记得是否说过他们可以退下。廷朵可能会因此责怪他。

这里，他心想，敲敲书页。如果议会有成员迟到或是投废票，我可能有理由要求重新投票。要国王退位的投票必须全体通过，当然不包括被退位的国王本人。

他突然停下动作，注意到有动静。房间里只剩下廷朵一个人。他无奈地抬起头。我自找的……

“陛下，刚才对你有不敬之处，我很抱歉。”她说道。

依蓝德皱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习惯把别人当成小孩子。”廷朵说道，“我想我不应以此为傲。”

“这是……”依蓝德打住自己的话。廷朵教他，不要为别人的失败找借口。他可以接受他人犯错，也可以原谅他们，但他如果为问题找借口，那犯错的人永远不会改变。“我接受你的道歉。”他说道。

“你学得很快，陛下。”

“我别无选择。”依蓝德微笑说道，“只是还是不够快，无法满足议会。”

“你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她轻声问道，“虽然我们对于政府该如何施政有歧见，但我也觉得那些议员应该是支持你的人。你赋予他们权力。”

“我忽视了他们，廷朵。无论是不是朋友，强者都不喜欢被忽视的感觉。”

她点点头：“不过，也许我们应该多花点时间来探讨你的成功，而非只专注于你的失败。纹跟我说你和你父亲的会谈非常顺利。”

依蓝德微笑：“我们把他吓得要跟我们合作。对史特拉夫大呼小叫让我心情很好，但我也许因此得罪了纹。”

廷朵挑起眉毛。

依蓝德放下书，手臂平压在桌上，向前倾身：“她回来时有点怪怪的，几乎不愿意跟我讲话，我想不出来是为什么。”

“也许她只是累了。”

“我觉得纹是不会累的人。”依蓝德说道，“她总是在动，总是在做些事。有时候我担心她会觉得我很懒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没说完，他便摇摇头。

“她不认为你很懒惰，陛下。”廷朵说道，“她拒绝嫁给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胡说。”依蓝德说道，“纹是迷雾之子，廷朵。她知道她配得上十个我这种人。”

廷朵挑起眉毛：“你对女人的了解很少，依蓝德·泛图尔，尤其是年轻女人。对她们而言，她们的能力跟自我价值的认知，两者并不画等号。纹很没有安全感。”

“她觉得她不配跟你在一起，不是说她觉得她这个人配不上你，而是她不相信自己有快乐的权利。她的人生一直相当艰辛、混乱。”

“你有多确定这件事？”

“我养大了好几个女儿，陛下。”廷朵说道，“我不是信口开河。”

“女儿？”依蓝德问道，“你有小孩？”

“当然有。”

“我只是……”他只认识沙赛德那样的泰瑞司阉人。廷朵属于泰瑞司女人，自然情况不同，但他总认为统御主的育种计划也会影响到她。

“总而言之，你必须做出决定，陛下。”廷朵单刀直入，“你跟纹两人之间的关系绝非易事。她的一些问题是一般女性所没有的。”

“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依蓝德说道，“我不要‘一般女性’。我爱纹。”

“我不是在说你不该爱她。”廷朵平静地说道，“我只是在履行自己指导你的使命。你需要判断，跟那女孩的感情对你有多大影响。”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受到影响？”

廷朵挑起眉毛：“我刚你今天晚上跟泛图尔王的会谈是如何成功的，但你只想要谈纹在回家的路上是什么样的心情。”

依蓝德迟疑了。

“哪个对你而言比较重要，陛下？”廷朵问道，“对这女孩的爱，还是人民的福祉？”

“我拒绝回答这种问题。”依蓝德说道。

“也许你早晚都得选择。”廷朵说道，“恐怕这是大多数国王最后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不。”依蓝德说道，“没有理由只能选择其一。我研究过太多假设，这种迷思影响不了我。”

廷朵耸耸肩，站起身。“你可以这样希望，陛下。可是，我已经看到眼前的两难局面，不觉得这是一个假设。”她尊敬地轻点头，离开房间，留下书本陪伴他。

1. “哈姆”与英文“火腿”同音。

有其他证据能将艾兰迪跟永世英雄连接在一起，都只是小事，只有熟读期待经的人才会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胎记。他还不到二十五岁，头发就已灰白。他说话的方式，他待人接物的方式，他挥斥方遒的方式。都是万般吻合。

29

“请告诉我，主人。”欧瑟头搁在爪子上，懒洋洋地开口，“我跟人类相处很多年了，一直以为人类需要正常睡眠。我一定是弄错了。”

纹坐在石墙上的屋檐边，一腿曲起抵着胸口，另一腿在墙边的空中晃荡。海斯丁堡垒深潜于雾中的高塔分别在她的左右侧。“我睡过了。”她说道。

“偶尔而已。”欧瑟打了个呵欠，嘴巴大张，舌头伸得长长的。它开始模仿狗的动作了吗？

纹别过头不看坎得拉，而是望向东方，沉睡中的陆沙德。远处有火光，亮到不可能是一个人的火把。清晨来临。又过了一个夜晚，离她跟依蓝德造访史特拉夫的军队已经有将近一个礼拜。詹仍然没出现。

“你在燃烧白镴，对不对？”欧瑟问道，“好保持清醒？”

纹点点头。在少许白镴的影响下，她的疲累只带来了些许不适。如果真的集中精神去感受，她可以察觉到身体的疲累，但没到会影响她行动的程度。她的感官很敏锐，身体很强壮，就连夜晚的寒意都影响不了她。可是她熄灭白镴的瞬间，绝对将会感觉到无比的疲累。

“这不健康，主人。”欧瑟说道，“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无论是迷雾之子、凡人，或坎得拉，都无法长时间维持这样的作息。”

纹低头。她该如何解释自己奇特的失眠？她早就不该失眠了，因为现在无须害怕身边的成员，但近来无论她有多累，都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睡着。远方的鼓动声一刻不停，她要怎么睡得着？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像是那鼓动声越靠越近，变得越来越强了。日记上说：我听到来自上方，来自高山的鼓动声。

在雾中的雾灵诡异而憎恨地看着她，要她怎么睡得着？有军队威胁要屠杀她的朋友，依蓝德的王国被夺走，她所知、所爱的一切日渐迷乱，要她怎么睡得着？

……当我终于躺下时，我发现睡眠仍然离我遥远。白天让我烦忧的念头，只因夜晚的沉默而变本加厉……

欧瑟打个呵欠。“他不会来的，主人。”

纹皱眉转身：“什么意思？”

“这是你跟詹对打的地方。”欧瑟说道，“你在等他来。”

纹一愣。“跟人打一架应该不错。”她终于说道。

东方逐渐明亮，缓缓点亮了白雾，但白雾却不愿在阳光前就此退却。

“你不该让那个人一直影响你，主人。”欧瑟说道，“我不认为真实的他跟你以为的相同。”

纹皱眉：“他是我的敌人，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想？”

“你没有把他当敌人，主人。”

“因为他没有攻击依蓝德。”纹说道，“也许詹不是完全服从史特拉夫。”

欧瑟静静地坐下，头趴在脚掌上，转过脸去。

“怎么了？”纹问道。

“没事，主人。你怎么说，我怎么信。”

“少来这一套。”纹说道，转过头去看它，“你不要又给我那个借口。你在想什么？”

欧瑟叹口气：“主人，我是在想，你对詹的执着让人很忧心。”

“执着？”纹说道，“我只是在留意他而已。我不喜欢我的城市里有另一名迷雾之子跑来跑去，无论他是不是敌人。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欧瑟皱眉，却一语不发。

“欧瑟，”纹开口，“有话就直说啊！”

“我很抱歉，主人。”欧瑟说道，“我不习惯跟我的主人们闲聊。尤其不习惯开诚布公地聊。”

“没关系，你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就好。”

“好吧，主人。”欧瑟将头抬起来，“我不喜欢这个詹。”

“你对他有什么了解？”

“不比你多。”欧瑟承认，“可是，大多数坎得拉都很擅长察言观色。像我这样长期练习模仿他人的话，就容易看透人心。我不喜欢我看到的那个人。他似乎过于自负。他想博得你的友谊的手法太刻意。他让我觉得不舒服。”

纹双腿开开地坐在屋檐边，双手按在身前的沁凉石头上。也许它是对的。

可是，欧瑟不曾跟詹一同飞翔，不曾跟他在雾中对打。这不是欧瑟的错，但它跟依蓝德一样，都不是镕金术师。他们都不了解，因为钢推而翱翔，因为骤烧白锡而突然五感增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们不知道。他们不了解。

纹往后靠，在逐渐增强的光线中端详着狼獒。有件事她一直想提，现在感觉是个好时机。“欧瑟，你想的话，可以换身体。”

狼獒挑起眉毛。

“我们有那副在皇宫中找到的骨头。”纹说道，“如果你当狗当烦了，可以用那些。”

“不行。”欧瑟说道，“我没有消化过那具身体，不会知道该怎么排列肌肉跟器官才能跟那个人看起来一模一样。”

“这样啊。”纹说道，“那我们可以找个罪犯给你。”

“我以为你喜欢我用这具身躯。”欧瑟说道。

“我是喜欢。”纹说道，“可是我不要你不情不愿地留在这具身体里。”

欧瑟轻哼：“我的心意无关紧要。”

“可是我在意。”纹说道，“我们可以……”

“主人。”欧瑟打断她。

“什么事？”

“我要留下这具身体，我已经习惯了，经常改变形体是很麻烦的。”

纹迟疑了一会儿。“好吧。”她终于说道。

欧瑟点点头。“不过，既然讲到了身体。”它继续说道，“主人，我们到底有没有打算要回皇宫呢？不是所有人都有迷雾之子的体魄。他们有些偶尔还是需要睡眠跟食物的。”

它的抱怨现在变得挺多的了，纹心想。可是，她觉得这是个好迹象，这表示欧瑟开始习惯跟她相处，越发自在，乃至于它觉得她的行为实在太愚蠢时，能够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我为什么还要烦心詹的事情？她心想，站起身望向北方。白雾仍然颇浓，她几乎看不清守在北方运河边的史特拉夫军队，它们像是蜘蛛，等待着合适的攻击时机。

依蓝德，她心想。我应该多想想依蓝德。他尝试要取消议会决议，或是强迫他们重新表决，却都失败了。因为他完全照章办事，所以依蓝德还在不断地尝试。他仍然认为自己有机会说服议会选他为王，至少不要选别人。

所以他努力撰写讲稿，不断跟微风和多克森讨论，也没太多时间陪纹。这是对的。他不该因为她而分心。这是她帮不上忙的事，是她打不走也吓不跑的事。

他的世界是纸、书、法律、哲学，她心想。他驾驭理论和文字，如同我驾驭白雾。我总是在担心他不了解我……但我真的能了解他吗？

欧瑟站起身，伸伸懒腰，双脚踩在城墙的栏杆边撑起，跟纹一同望向北方。

纹摇摇头：“有时候，我真希望依蓝德不要这么的……高洁。这座城市不该陷入这样的混乱。”

“他是对的，主人。”

“你这么想吗？”

“当然。”欧瑟说道，“他立了契约。他的责任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恪守契约。他必须服侍他的主人，也就是这座城市，即使这个主人要他去做很不愉快的事情。”

“非常坎得拉式的观点。”纹说道。

欧瑟抬头看她，挑起狗眉，仿佛在问，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纹微笑。每次看到它的狗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她都忍不住想笑。

“来吧。”纹说道，“回皇宫去吧。”

“好极了。”欧瑟说道，四肢着地，“我放在外面的肉应该正好能吃。”

“除非又被女仆们找到了。”纹笑着说。

欧瑟脸色一沉：“我以为你会去提醒她们。”

“你要我怎么说？”纹觉得万分好笑地问道，“请不要把这块腐肉丢掉，我的狗喜欢吃？”

“有何不可？”欧瑟问道，“我模仿人的时候，几乎从来都吃不到什么好东西，但狗有时候会吃熟成的肉，不是吗？”

“我真的不知道。”纹说道。

“熟成的肉非常美味。”

“你讲的是‘腐败’的肉。”

“熟成。”欧瑟坚定地说。她把它抱了起来，准备将它带下城墙。海斯丁堡垒的顶端有一百尺高，欧瑟跳不下去，唯一的通道又在废弃堡垒的内部，还是抱着它跳好。

“熟成的肉就像熟成的酒，或熟成的奶酪一样。”欧瑟继续说道，“放了几个礼拜后，味道比较好。”

这大概就是跟食腐类动物有血缘关系的副作用了，纹心想。她跳到墙边，抛下几枚钱币。就在她准备要抱着欧瑟跳下的时候，她迟疑了。她最后一次转身，望着史特拉夫的军队，它们的轮廓如今已完全暴露出来，太阳在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但空中仍然有几丝坚决不离去的白雾，仿佛想要抗拒太阳，想持续笼罩城市，阻挠白日的光芒……

他统御主的！纹心想，突然涌现一个新的念头。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许久，让她烦躁不已，结果就在她决定不想的时候，答案就这么出现了。仿佛她的潜意识一直在分析这个问题。

“主人？”欧瑟问道，“你还好吗？”

纹略略张开嘴，歪过头：“我想我刚才发觉深黯是什么了。”

我不能耽溺于细节，撰写的空间有限。其他的世界引领者前来找我，承认他们的错误时，一定认为自己谦卑无比。即便如此，我已经开始质疑自己原本的预言。可是，我太骄傲。

30

沙赛德读到：我现在要写下这些纪录，将之刻在一块金属板上，因为我害怕。为我的安危感到害怕。是的，我承认我只是凡人。如果艾兰迪真的能从升华之井返回，我很确定他的首要目标会是我的性命。他不是个邪恶的人，却是个无情的人。我想，他会这样，都是因为他所经历的事。

可是，我也害怕，我所知道的一切，我的故事，会被遗忘。我害怕未来的世界。害怕艾兰迪会失败。害怕深黯带来的末日。

一切都回到可怜的艾兰迪头上。我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被强迫要承受的一切，因为他被强迫要成为的样子。

可是，让我从头说起。我在克雷尼恩初见艾兰迪，当时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尚未因为长达十年的领事生涯而扭曲。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身高。他虽然个子不高，却似乎凌驾于所有人，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奇特的是，一开始是艾兰迪的纯真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才来到这座大城市几个月，我便雇用他成为我的助手。

直到多年后，我才确信，艾兰迪就是永世英雄。永世英雄，克雷尼恩语中称之为拉布真，永世者。

救世主。

当我终于意识到，所有期待经的征象都指向他身上时，我多么兴奋。但当我对其他世界引领者宣告我的发现时，众人均不屑一顾。我多希望当初我听了他们的话。

然而，任何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不轻言放弃的人。一旦被我找到值得探索的目标，不达目的决不放弃。我很确定，艾兰迪就是永世英雄，并且下定决心证明这件事。我早应该服从众人的意志，不应该坚持与艾兰迪同行，好亲眼见证他的旅程。艾兰迪发现我对他身份的判定是迟早的事。

是的，在此之后，所有的谣言都是他在推波助澜。我绝对无法像他那样说服全世界，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的确是永世英雄。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相信，但他让所有人都坚信不疑。

要是对泰瑞司宗教以及期待经的信仰没有散播到我们族人以外的地方就好了。如果深黯没有在那时出现，成为将众人的行为跟信仰都逼入绝境的威胁就好了。如果多年前我在寻找助手时，没有挑中艾兰迪就好了。

沙赛德停止翻译拓印的工作。还有很多要誊写，他很讶异于关在这么一小片金属上居然塞了这么多字。

他检视自己的手稿。整趟北上的路程中，他都在期待能开始翻译拓印，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又很担心。当他坐在明亮的房间时，这些话仍然像当时在瑟蓝集所的地窖里所认定的那么重要吗？

他浏览过另一段文字，重点读了几个段落，尤其是他自觉特别难以理解的段落。

可是，身为发现艾兰迪的人，我变成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世界引领者。

在期待经里，有我的位置。我认为我是宣告者——预言中发现永世英雄的先知。当众宣告放弃对艾兰迪的支持，等同于放弃我的新地位，放弃众人对我的接纳。因此，我没有这么做。

可是现在，我要这么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泰瑞司的世界引领者，关，是个骗子。

沙赛德闭上眼睛。世界引领者。他知道这个名词。守护者一族是因为泰瑞司传说中的片段与盼望而形成。当时，世界引领者是老师，是在各个大陆间往来穿梭，传递知识的藏金术师，是守护者秘密教派的主要灵感源头。

而他手边正有一本一名世界引领者亲手写下的文稿。

廷朵绝对会对我十分生气，沙赛德心想，睁开眼睛。他多希望将整份拓印都读一遍，但他需要时间来研读、记忆，与其他文件交叉比对。光这些文字——即便加起来差不多只有二十页——已经足以让他忙上好几个礼拜，甚至好几年。

他的百叶窗发出声响。沙赛德抬起头。他住在皇宫里属于他的居所——一间装潢美丽的房间，对一个毕生都是仆人的人而言，实在太过华丽奢侈。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打开了窗闩，拉开百叶窗，看到蹲在窗台外的纹时，露出笑容。

“呃……你好。”纹说道。她的灰衬衫跟黑长裤外套着迷雾之子披风。虽然已经是清晨，但很显然她在夜间巡察后仍然尚未就寝。“你不该把窗子锁上，这样我就进不来了。我拆了太多副窗锁，依蓝德好生气。”

“我会试着记住这点，纹贵女。”沙赛德说道，示意她进来。

沙赛德灵巧地跳过窗户，迷雾披风一阵窸窣。“试着记住？”她问道。“你向来是大小事都记得，甚至不需要金属记忆。”

她比以前大胆了许多，他心想，看着她走到书桌边，研究他的手稿。

我才离开几个月，变化就这么大。

“这是什么？”纹问道，仍然看着书桌。

“我在瑟蓝集所找到的东西，纹贵女。”沙赛德上前说道。能穿干净的袍子，有个安静舒适的地方做研究，真是愉快。难道不想旅行就让他成了罪大恶极的人了吗？

一个月，他心想。我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研究，然后就把所有工作交给别人。

“这是什么？”纹拾起一张拓印。

“拜托你，纹贵女。”沙赛德忧心忡忡地说，“那张纸很脆弱，拓印可能会糊掉……”

纹点点头，放下纸张，一眼扫过他的誊写。过去她对于任何跟枯燥写作相关的事，向来避之不及，如今却饶富兴味地看了起来。“这提到了深黯！”她兴奋地说道。

“不只如此。”沙赛德来到她身边。他坐了下来，纹走到房间中一张厚软的矮黑椅子旁，却不像正常人一样坐下，而是跳到椅子上，坐在椅背的最上面，脚踩着椅垫。

“怎么了？”她问道，显然是注意到了沙赛德的笑容。

“只是觉得迷雾之子真有趣，纹贵女。”他说道，“你们向来无法好好坐着，总喜欢蹲在什么东西上面。我想这跟你们无与伦比的平衡感有关。”

纹皱眉，却没有反驳。“沙赛德，深黯是什么？”她问道。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一面看着年轻女子，一面思索。“深黯吗？这是一个引起了诸多讨论的议题，据说是某个广阔强大的东西，但有些学者认为整个传说都是统御主捏造的。我想这个理论也有其道理，因为关于那个时代所留下来的纪录全都得经过钢铁教廷的审核。”

“可是日记里提到深黯。”纹说道，“你正在翻译的东西也有。”

“确实如此，纹贵女。”沙赛德说道，“但即便是相信深黯真正存在的人，彼此之间也有极大的歧见。有人坚信统御主的官方说法，深黯是某种可怕、超自然的怪物，或者可以称之为邪神。其他人不同意这个极端的解读，他们认为深黯没有那么玄妙，而是某种军队，也许是从别的大陆来的入侵者。在升华时期前，据说至远统御区有几个颇为好战的原住民。”

纹正在微笑。他疑惑地看看她，她只是耸耸肩。“我对依蓝德问过同样的问题。”她解释，“可是他给我的答案少得可怜。”

“陛下研究的学术领域不同。即便是他可能也觉得升华时期以前的历史太过枯燥。况且，任何向守护者询问过去之事的人，都该要有进行长时间讨论的心理准备。”

“我可没有抱怨。”纹说道，“继续啊。”

“就差不多这些了，或者该说，还有很多相关的讯息，但我怀疑它们到底与深黯有多深的关联。深黯是军队吗？有些人推论，深黯也许是克罗司的第一次攻击，有可能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很多疑问的确可以解答。大多数故事一致同意，统御主在升华之井得到某种打败深黯的力量，也许他得到克罗司的支持，因此可以支使它们，让它们成为自己的军队。”

“沙赛德。”纹开口，“我不认为深黯是克罗司。”

“哦？”

“我认为是雾。”

“这个理论有人提出过。”沙赛德点头说道。，

“有吗？”纹问道，听起来有点失望。

“当然，纹贵女。在最后帝国统治的一千年以来，鲜少有未曾被讨论过的可能性。迷雾理论被提出过，但其中有几个大问题。”

“例如？”

沙赛德回答：“首先，据说统御主打败了深黯，但迷雾很显然还在这里。如果深黯只是雾的话，为什么要用这么模糊不清的名讳称呼它？当然，也有人指出我们对于深黯所知的许多讯息都是口耳相传，经过世世代代反复传播，原本很普通的事情也可能面目全非。因此‘深黯’指的可能不只是迷雾，更包括它的来临，或是它改变的东西。”

“可是迷雾理论最大的问题是恶意。如果我们相信那些人的叙述——我们也别无其他信息来源——深黯既可怕又充满毁灭性。迷雾似乎并没有展现这种危险性。”

“但它现在开始杀人了。”

沙赛德顿了顿。“是的，纹贵女。显然是如此。”

“那如果它以前就曾这么做，但统御主不知用什么方法……阻止了它？你自己说过，你认为我们杀死统御主时，带来了某种影响，改变了迷雾。”

沙赛德点点头：“我在探查的问题的确蛮可怕，但我不认为它们跟深黯所造成的问题是同一层级。有些人被迷雾杀死，但许多人都年迈或是身体不好，还有很多人不受影响。”

他想了想，碰碰拇指：“可是，为实事求是，我必须承认，这个理论是有些道理的，纹贵女。也许光是几起死亡就足以造成恐慌。反复传诵后，危险程度可能被夸大，也可能以前迷雾的杀戮范围较大，不过我还没搜集到足够的资料来证实这件事。”

纹没有回答。糟糕了，沙赛德暗自悔恨，叹口气。我让她觉得无聊了。我在用词遣字上真的得多注意些，我跟司卡相处够久了，早应该……

“沙赛德？”纹开口，语带思索，“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会不会是错的？如果在迷雾中的这几起死亡根本不是问题？”

“什么意思，纹贵女？”

她静坐片刻，一只脚懒洋洋地在椅子靠背上打着拍子。良久，终于抬起头，与他四目交望：“如果迷雾在白天来临，而且永远不走了？”

沙赛德思索片刻。

“没有光线。”纹继续说道，“植物会死，人会饥饿，会有死亡……和混乱。”

“有可能。”沙赛德，“也许这个理论有道理。”

“这不是理论。”纹说道，从椅子上跳下来，“就是这样。”

“你已经这么确定？”沙赛德带着笑意问道。

纹简单地点点头，跟他一起站在书桌前。“我是对的。”她以一贯的直截了当作风说道，“我确定。”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拉了张板凳，坐在他身边，摊平了皱缩的纸张，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日记本上抄下来的。”纹说道。她指着一个段落：“统御主在这里说，军队无法抵抗深黯。我一开始以为他的意思是，军队打不败它，但看看他描述的方法——他说的是‘军队的剑对它是无用的’。有什么比拿剑砍迷雾更无用？”

她指着另一段。“‘它在身后留下毁灭’，对不对？无数人因它而死，但他从未说深黯攻击过他们，他只说他们‘因它而死’。也许我们一直想错了方向。那些人不是被压碎或被吃掉的。他们是饿死的，因为土地逐渐被迷雾吞食。”

沙赛德研究着她的纸张。她看起来十分笃定。她真的对正确的研究程序一无所知吗？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提问、研究、假设、推理吗？

她当然不知道，沙赛德责骂自己。她在街上长大的，她不会按理出牌。

她只用直觉，而且通常是对的。

他再次压平纸张，阅读上面的段落：“纹贵女？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她脸上一红：“为什么每个人都惊讶成这样？”

“因为这似乎跟你的个性不合，纹贵女。”

“我是被你们带坏的。”她说道，“你看，这张纸上没有半句话跟深黯是迷雾的想法抵触。”

“没有抵触跟证明理论是对的是两码事，纹贵女。”

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是对的，沙赛德。我知道我是对的。”

“那这点呢？”沙赛德指着一行字，“英雄说他可以感觉到深黯有意识。迷雾不是活的。”

“它会绕着镕金术士打转。”

“我想这不一样的。”沙赛德说道，“他说深黯疯了……是疯狂的，具有毁灭性的。邪恶的。”

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沙赛德。”她承认。他皱起眉头。

她指着另外一段纪录：“你记得这几段吗？”

它不是影子，书上如此写。

这个跟在我身后的黑色东西，只有我能看得见——它不是影子。它又黑又透明，但没有影子的有形轮廓，存在感相当薄弱。像是黑雾。

或是迷雾。

“认得，纹贵女。”沙赛德说道，“英雄看到有怪物跟着他，后来攻击了他的一名同伴，我记得。”

纹直视他：“我看过它，沙赛德。”

他浑身一寒。

“它在那里。”她说道，“每天晚上都在雾中，看着我。我可以用镕金术感觉到它。而且如果我靠得够近就可以看到它，它仿佛是从雾里长出来的，非常模糊，却货真价实。”

沙赛德静坐片刻，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你认为我发疯了。”纹指控。

“不，纹贵女。”他轻声说道，“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我不认为我们任何人有资格说这种事是疯言疯语，只是……你确定吗？”

她坚定地点点头。

“可是，就算是真的，仍然无法回答我的问题。”沙赛德说道，“日记作者和你看到同样的东西，却没称之为深黯。深黯是另外一样，危险，而且他能感觉到是邪恶的东西。”

“这就是个秘密了。”纹说道，“我们得搞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称呼迷雾，然后我们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纹贵女？”沙赛德问道。

纹想了想，然后别过头，没有回答，直接换了话题：“沙赛德，英雄并没有完成他该做的事。拉刹克杀了他，而当拉刹克在井边取得力量时，他没有像预定那样放弃，而是据为己用。”

“没错。”沙赛德说道。

纹又一时没答话。“迷雾又开始杀人，开始在白天出现，就像是……事件又重演。所以……也许这意味着永世英雄又得再次出现。”

她回望他，看起来有点……尴尬？啊……沙赛德心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看到迷雾里的东西。前任英雄也看到类似的东西。“我不确定这段演绎是否合理，纹贵女。”

她哼了哼。“你为什么不能跟一般人一样，直接说‘你错了’？”

“我道歉，纹贵女。我受过许多作为仆人的训练，而且我们被教育不能与人正面起冲突。即便如此，我不认为你是错的，但我认为也许你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的立论。”

纹耸耸肩。

“你为什么认为永世英雄会再度出现？”

“我不知道。因为一些发生的事情，一些我感觉到的东西。迷雾又来了，总得有人阻止它。”

沙赛德以指尖划过他翻译的拓印，读着文字。

“你不相信我的话。”纹说道。

“不是这样的，纹贵女。”沙赛德说道，“只是我不习惯直接下定论。”

“可是你也考虑过永世英雄的问题，对不对？”纹说道，“他是你的宗教的一部分，是泰瑞司人失落的宗教，正是你们守护者教派成立的原因，也是你们想发现的真相。”

“此话不假。”沙赛德承认，“可是我们对先人用以找到英雄的预言并不熟悉，况且我最近读到的文件似乎暗指他们的解读有误。如果升华前时期，最伟大的泰瑞司神学家都无法正确辨认出英雄的身份，我们又能如何？”

纹静静坐了片刻。“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她终于说道。

“纹贵女，请不要这么想，我要向你道歉。你的理论很有价值，只是我已经习惯以学者的思维去质疑所有取得的信息。恐怕我的缺点就是太爱与人辩论。”

纹抬起头，浅浅微笑：“又一个你当不好泰瑞司侍从官的理由？”

“毋庸置疑。”他叹口气说道，“我的观点也经常与族中其余人的想法相左。”

“像是廷朵？”纹问道，“当她发现你跟我们说过藏金术的时候，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沙赛德点点头：“就一个以知识为己任的组织而言，守护者对自身力量来源的知识讳莫如深。当统御主还活着的时候，众人都在猎捕守护者，因此我想如此谨慎的态度确实有其必要性，但如今我们均已被解放，我的兄弟姊妹们似乎仍然无法摆脱保密的习惯。”

纹点点头：“廷朵似乎不太喜欢你。她说她是因为你的建议所以才来，但每次有人提到你，她整个人似乎就……冷下来。”

沙赛德叹口气。廷朵不喜欢他吗？他反倒认为也许廷朵的问题是没有办法不喜欢他。“她只是对我失望而已，纹贵女。我不确定你对我的过去知道多少，但在卡西尔招募我之前，我已经从事反统御者工作十年之久，其他守护者认为我的举动是置我的红铜意识库与族人于危险之中，他们相信守护者应该静候统御主失败的那天，而不是一手促成它。”

“听起来有点贪生怕死。”纹说道。

“这可是非常谨慎的做法，纹贵女。如果我被抓住了，我可能会吐露许多事，包括其他守护者的名字，我们密屋的位置，能够隐身于泰瑞司文化幕后的秘诀。我的同胞们花了几十年才让统御主相信藏金术终于被他灭绝，我的现身会毁掉那一切。”

“除非我们失败了，否则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纹说道，“我们没有失败。”

“我们当时有可能失败。”

“我们没有失败。”

沙赛德一愣，不禁微笑。有时候，在充满辩论、质疑、自我怀疑的世界中，纹单刀直入的陈述更让人耳目一新。“即便如此，廷朵也是席诺德的一员。”他说道，“那是统御门派的长老们所组成的议会。我过去反抗过席诺德数次，回到陆沙德的行为又再次反抗了他们。她不满意我的行为是理所当然。”

“但我觉得你做得对。”纹说道，“我们需要你。”

“谢谢你，纹贵女。”

“我觉得你不需要听廷朵的话。”她说道，“她往往言过其实。”

“她非常睿智。”

“她对依蓝德很严苛。”

“那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这是为他好。”沙赛德说道。“孩子，不要太苛责她。如果她显得难以亲近，也是因为她的人生太过辛苦。”

“辛苦？”纹说道，将笔记又塞回口袋。

“没错，纹贵女。”沙赛德说道，“因为廷朵大部分人生都是一名泰瑞司母亲。”

纹手插在口袋，半晌说不出话来，一脸讶异。“你是说……她是‘种母’？”

沙赛德点点头。统御主的育种计划包括选择少数几个特殊的人用于繁殖后代，目的是阻止藏金术的基因遗传下去。

“按最后一次统计的数字，廷朵生了二十多个小孩。”他说道，“每个小孩的父亲都不一样。廷朵生第一胎时才十四岁，一辈子都需要反复与陌生男子交合，直到怀孕。同时，由于育种官强迫她吃多产药，她经常生下双胞胎或三胞胎。”

“原来如此。”纹轻声说道。

“有个艰难童年的人不只是你而已，纹贵女。廷朵可能是我所认识的女人中，最坚强的一个。”

“她怎么能忍受？”纹低声问道，“要是我……要是我可能已经自杀了。”

“她是个守护者。”沙赛德说道，“她忍下了种种耻辱，只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对族人做出极大的贡献。藏金术是遗传得来。廷朵身为母亲，能确保未来我们的人民中仍然能有藏金术师。讽刺的是，她正是育种官应该要禁止繁衍的人。”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

“育种官以为藏金术已经消失了。”沙赛德说道，“他们开始想在泰瑞司人中创造出其他的特质，例如乖顺、容忍。他们把我们当成良驹般培育，因此席诺德成功让廷朵被选上，是一个极大的胜利。”

“当然，廷朵没有受过多少藏金术的训练。幸运的是，她得到一些守护者专属的红铜金属，因此在她被关起来的多年间，她能够研究与阅读传记。过去这十年，她过了生育年龄，这才得以加入其他守护者的行列。”

沙赛德顿了顿，摇摇头：“相较之下，我们其他人则是自由了一辈子。”

“太棒了。”纹口齿不清地说，站起身大打呵欠，“你又多了一个自责的理由。”

“你该去睡了，纹贵女。”沙赛德说道。

“也不过就几小时而已。”纹说道，走向门口，让沙赛德独自继续他的研究工作。

到头来，也许就是我的骄傲，导致了我们的灭亡。

31

费伦·傅兰敦不是司卡。他从来就不是司卡。司卡是制造东西或种植东西的人。费伦卖东西。两者间的差异很大。

当然，有些人叫他司卡，即便至今，他仍然能在有些议会成员的眼神中看到这个词。他们对费伦和其他商人的鄙夷，与对议会中另外八名司卡工人的并无不同。他们看不出来这两种人是完全不同的吗？

费伦在椅子上动了动。议会厅难道不该有舒服点的椅子吗？他们还在等几名成员，角落的大钟显示还有十五分钟，会议才会开始。奇特的是，其中一名尚未抵达的人是泛图尔本人。依蓝德王通常会早到。

他已经不是王了，费伦带着笑容暗自心想。只是叫依蓝德·泛图尔的普通人，这名字还真小家子气，跟费伦的名字差得远了。当然，一年半前他也只不过叫“林”。费伦·傅兰敦是他在崩解后为自己取的名字。令他高兴的是，其他人不假思索地承认了这个新名字。不过，他不是原本就该配一个大气的名字吗？一个贵族的名字？费伦跟那些趾高气昂地坐在一旁的贵族，不都是同一类人吗？

他们当然是平起平坐的。他甚至比他们更优秀。对，他们叫他司卡，但这么多年来，贵族们都不得不因各自的需要去找他，所以他们骄傲的鄙夷并没有多少实质的力量。他看穿了他们的不安。他们需要他。一个他们称之为司卡的人——也是名商人，一名不是贵族的商人。在统御主完美的小帝国中，不该出现的人。

可是，贵族商人需要跟圣务官打交道，而有圣务官的地方，就不可能会有不法交易。因此才需要费伦。他是……中介，能将有意合作，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意受到圣务官监视的形形色色客人联系到一起。费伦不是盗贼集团的成员，那太危险，也太普通。

他天生就擅长理财跟经商，给他两块石头，他一个礼拜内就能造出石矿厂；给他一把轮轴，他就能将它换成一组马车。两颗玉米，他就能让一大批谷料运往至远统御区的市场。这些交易台面上的买卖双方都是贵族，但在背后牵线的都是费伦，那是他的广大王国。

可是，贵族不明白，费伦的套装跟他们的一样优秀。在他能公开交易后，费伦成为陆沙德最富有的人之一。可是，贵族们无视于他，因为他出身不佳。

今天他们就会改观了。在今天的会议之后……对，他们一定会改观。费伦望向人群，焦急地寻找他藏匿于其中的人。安下心后，他望向议会中的贵族，他们全部都坐在不远处聊着天。他们之中的最后一个人，费尔森·潘洛德大人刚到，走上议会的讲台，经过每个议员，一一招呼。

“费伦。”潘洛德注意到他，“新的套装啊。红背心很适合你。”

“潘洛德大人！你看起来精神很好。那天的小毛病已经好了吗？”

“是的，我恢复得很快。”贵族点了点满是银发的头颅，“只是腹部有点不舒服。”

真可惜，费伦微笑着心想。“好吧，那我们也该就座了。那个小泛图尔还没到啊……”

“好。”潘洛德说道，皱起眉头。他是最难被说服给泛图尔投反对票的人，他还蛮喜欢那孩子的，但最后他仍然改变了意见。所有人都被说服了。

潘洛德继续往前走，加入其他贵族。那老笨蛋可能以为他能当上国王，但费伦有别的计划。坐在上面的当然不会是费伦自己的屁股，他对于管理一个国家没有兴趣，那看起来并不像是赚钱的好方法。卖东西才是好方法，比较稳定，比较没有掉脑袋的危险。

可是，费伦有别的打算。他向来有别的打算。他得要强迫自己不要一再望向观众席。

费伦转而开始端详议会众人。他们都到了，只差泛图尔。七名贵族，八名商人，八名司卡工人：包括泛图尔在内一共二十四个人。这将势力一分为三的方法按理会让平民得到最多力量，因为他们的人数表面上超过贵族。但就连泛图尔都没有明白，商人不是司卡。

费伦皱皱鼻子。虽然司卡议员在参加会议之前，通常都会梳洗过一遍，但他仍然能闻得到他们身上的臭味，来自铸铁厂、磨坊、店铺。制作东西的人。一旦这一切结束，费伦得找办法让他们认清自己的地位。议会是个有趣的主意，但成员应该只限于有资格的人。像是费伦这种人。

费伦“大人”，他心想。要不了太久了。

希望依蓝德会迟到，也许就不用听他的演说，反正费伦也想象得出他会说些什么。

呃……这个嘛，这，实在不公平。我应该是王。让我读本书告诉你们为什么。现在，呃，能不能请你们捐更多钱给司卡？

费伦微笑。

他身旁的人，葛楚，推推他：“你觉得他会出现吗？”

“可能不会吧。他一定知道我们不要他。我们把他踢出去了，不是吗？”

葛楚耸耸肩。自从崩解时期之后，他胖了。胖了很多。“我不知道，林。我是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这军队……我们得有个强势的王，对不对？某个能保住城市的人？”

“我们做的事情是对的。”费伦说道，“而且我的名字不是林。”

葛楚满脸通红：“抱歉。”

“我们做的事情是对的。”费伦又说了一次，“泛图尔是个软弱的人。是个傻子。”

“我可不觉得。”葛楚说道，“他有些很好的想法……”葛楚不安地低下头。

费伦嗤笑，看看钟。时间已到，但人声嘈杂，听不到钟声。泛图尔下台后，议会开议时围观的人很多。椅子四散在舞台前，长凳上坐满了人，大多数是司卡。费伦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有资格参与。毕竟他们又不能投票什么的。

又是件泛图尔干的蠢事，他心想，摇摇头。在人群后方，舞台对面，是房间入口，两扇大门洞开，射入红色的阳光。费伦朝一些人点点头，他们将门关起。众人安静下来。

费伦站起身，要对议会讲话：“那么——”

门突然被大力打开。一名全身雪白的人跟一小群人站在一起，逆着红色阳光而立。依蓝德·泛图尔。费伦偏过头，皱起眉头。

前任国王踏步向前，白色的短披风在身后飞扬。他的迷雾之子跟往常一样在他身边，但她穿着一件洋装。费伦跟她说过几次话，所得到的印象是她穿贵族礼服应该会很笨拙。但如今看来，她似乎跟那身服装很搭配，步伐优雅，甚至看起来很迷人。

至少，费伦一开始是这么想的——直到迎上她的目光。她看向议会众人的眼中不带一丝暖意。费伦别开眼神。泛图尔把他身边所有镕金术师都带来了，他们原本通通是幸存者的手下。依蓝德显然要提醒所有人，他的朋友是谁。强大的人。可怕的人。弑神的人。

而且，依蓝德身边不仅有一名，而是有两名泰瑞司人，其中一名还是个女子。费伦从未见过泰瑞司女子，但即便如此，她仍然很令人印象深刻。所有人都听说过，崩解时期之后，每个侍从官都离开了他们的主人，拒绝再做仆人。泛图尔是从哪里找来两个这些穿着色彩鲜艳外袍的侍从官服侍他？

众人静静坐下，看着泛图尔。有些人看起来局促不安。他们应该要怎么面对这个人？其他人似乎被……震慑住了？他没看走眼吧？谁会被依蓝德·泛图尔震慑住？即使这个依蓝德·泛图尔下巴光滑，头发整齐，还穿着新衣服。费伦皱眉。王身边带着的是决斗杖吗？身边还有一匹狼獒？

他已经不是王了，费伦再次提醒自己。

依蓝德踏上议会讲台，转身示意他的人——总共八名——去跟侍卫坐在一起，然后他转身，看着费伦：“费伦，你有话要说吗？”

费伦发现自己原来还站着。“我……我只是……”

“你是议会议长吗？”依蓝德问道。

费伦一愣。“议长？”

“国王要主持议会。”依蓝德说道，“我们现在没有王，所以根据法令，议会应该要选出议长来决定发言顺序，调整议程，以及在双方票数相同时，投下决定的一票。”他顿了顿，瞅着费伦：“需要有人来引导，否则就会一片混乱。”

费伦不由自主地开始觉得紧张。泛图尔知道策划退位投票的人是费伦吗？不，他不知道，不可能，他不会知道。泛图尔一一轮流看向议会成员，和他们四目相望。他已经不是先前来参加会议时，那个好脾气好打发的男孩了。如今在他们面前，穿着军装，坚定而果决……他看起来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似乎找到了老师，费伦心想。有点迟了，你等着看吧……

费伦坐了下来。“其实我们还没机会选出议长。”他说道，“我们才刚开始。”

依蓝德点点头，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十几个指示。保持视线对望。利用细微却坚定的表情，不要显得慌张，也不要显得迟疑。坐下来时不要扭动，不要手足无措，背脊挺直，紧张时手不要握成拳头。

他快速一瞥廷朵。她对他点个头。

继续啊，阿依。他告诉自己。让他们感觉到你的变化。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边坐下，对议会中另外七名贵族点点头。“好吧。”他说道，领先发言，“那我能提名议长人选吗？”

“你吗？”佳戴说道，他是一名贵族，在依蓝德的记忆里，他脸上似乎永远都保持着厌恶之色。对于一个五官如此锐利，有一头着黑发的人而言，这表情还蛮适合的。

“不。”依蓝德说道，“我在今天的议程中不能算是站在绝对公正的立场，所以我提议潘洛德大人。他的道德操守在我们之中算是一等一的，我相信我们能够仰赖他来协调我们的讨论。”

众人安静片刻。

“这似乎很合理。”海特，一名铸铁厂工人终于说道。

“赞成的请举手。”依蓝德说道，举起手。总共有十八只手。所有的司卡，大部分的贵族，只有一名商人。不过仍达到票数。

依蓝德转向潘洛德大人：“我相信这代表你是议长了，费尔森。”

庄重的男子感谢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正式开始主持会议，这以前是依蓝德的工作。潘洛德的态度很圆滑，姿势强而有力，身着笔挺的套装。依蓝德忍不住觉得有点嫉妒，看着潘洛德无比自然地展露自己正努力学习的特质。

也许他比我适合当王，依蓝德心想。也许……

不，他稳住心神。我必须要有信心。潘洛德是个好人，也是完美的贵族，但这些不足以代表他就会是优秀的领导者。他没有读过我读的书，他也不像我这般理解法律理论。他是个好人，但仍然是旧社会的产物。他不认为司卡是牲畜，但绝对无法将他们视为与自己同等的人。

潘洛德结束自我介绍，转向依蓝德：“泛图尔大人，此次会议是由你召集，因此按照律法，你有权对议会成员发表开场白。”

依蓝德点点头致谢，站起身。

“二十分钟够吗？”潘洛德问道。

“应该够。”依蓝德说道，与潘洛德交换位置，站在讲台上。他的右方站满了不断交头接耳、咳嗽、脚步挪移的群众。房间气氛很紧绷，这是依蓝德第一次与背叛他的众人同处一室，正面交锋。

“如同你们许多人所知，我刚结束与史特拉夫·泛图尔的会面。”依蓝德对二十三名议会成员说道，“很不幸，那名军阀亦是我的父亲。我想为各位报告一下面谈结果。由于这是公众会议，因此我的报告将不涉及敏感的国家安全议题。”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脸上一阵迷惘之色，正如他所预期。终于，商人费伦清了清喉咙。

“请说，费伦。”依蓝德问道。

“说这些也未尝不可，依蓝德。”费伦说道。“可是我们聚集在此不是为了讨论别的议题吗？”

“费伦，我们聚集在此是为了讨论如何保持陆沙德的安全跟繁荣。”依蓝德说道，“我认为人民更担心城外军队的动向，因此我们的重点应该摆在他们关切的问题上。统治权的问题可以先搁置一旁。”

“我……明白了。”费伦显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时间是你的，泛图尔大人。”潘洛德说道，“请自便。”

“谢谢你，议长。”依蓝德说道，“我想让各位清楚一点：我的父亲不会攻城。我可以了解为什么大家都很关切，尤其是上礼拜还发生了一次城墙攻防战。但是那只是一场测试，史特拉夫担心腹背受敌，没那个胆子投入所有战力。”

“在我们的会面中，史特拉夫告诉我，他与塞特达成了联盟，我相信那是虚张声势，但仍不可小觑。我相信他原本的计划是：虽然外有塞特，但他仍然打算冒险攻击我们。但这个计划被破坏了。”

“为什么？”一名工人代表问道，“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并不是。”依蓝德说道，“史特拉夫不会让家族血缘关系阻挠他的决心。”依蓝德顿了顿，瞥向纹。他开始意识到她不喜欢成为抵着史特拉夫喉咙的利刃，但她允许他在演说中提及她。

可是……

她说没问题，他告诉自己。我不是将自己的责任看得比她重要。

“好了，依蓝德。”费伦说道，“别在那边神秘兮兮的了。你到底对史特拉夫作了什么承诺，让他同意放弃攻城？”

“我威胁他。”依蓝德说道，“众位议员，当与父亲面谈时，我发现我们所有人都忘记了我们最伟大的资源之一。我们自诩为具有荣誉心的团体，因为人民的嘱托而生，但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自己做的任何事。我们能有如今的地位只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就是——海司辛幸存者。”

依蓝德望着议会众人的眼睛，继续说道：“有时，我感觉幸存者是个传奇，相信你们亦然，无人能仿效。他对公众的影响力远超于我们所有人，虽然他已经不在世上。我们很嫉妒，甚至没有安全感。这理所当然。跟普通人一样，领导者亦会有这种感觉，甚至更为强烈。”

“各位，我们不能再继续如此思考。幸存者的遗爱不只属于一群人，甚至不限于这个城市。他是我们的国父，所有在这片大陆上，获得自由的人之父。无论你接不接受他的教义，都必须同意，没有他的勇敢跟牺牲，我们无法享受现有的自由。”

“这跟史特拉夫又有什么关系？”费伦没好气地问道。

“万分相关。”依蓝德说道，“因为，虽然幸存者不在了，他仍遗爱人间，特别是他的门徒。”依蓝德朝纹点点头。“她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迷雾之子，史特拉夫很清楚这点。各位，我了解我父亲，只要他担心会有自己无法阻止的力量对他进行报复，他就不会攻击。如今他已明白，如果发动攻击，将会引来幸存者继承人的愤怒，而那就连统御主都无法抵挡。”

依蓝德安静下来，听着流窜在众人间的耳语。他所说的一切将会散播到城市里，为众人带来力量，也许甚至会透过间谍——依蓝德知道他必定在场——流传到史特拉夫的军队中。他注意到他父亲的镕金术师，那名叫做詹的人，也坐在台下。

当史特拉夫的军队听到这个消息后，可能在接到攻击命令时，会有所迟疑。谁想要面对摧毁统御主的力量？这是个微小的希望，史特拉夫军队里的人可能根本不信陆沙德传出的谣言，但每减弱一丝敌人的士气都会有所帮助。

依蓝德让自己跟幸存者的联系更紧密一些，也不是坏事。他只需要克服自己的不安。卡西尔是个伟大的人，但他不在了。依蓝德必须尽力确保幸存者的理想不灭，这对他的人民而言是最好的。

纹坐在那边听着依蓝德的演讲，胃部一阵痉挛。

“你能接受吗？”哈姆靠着她低问，听着依蓝德详细描述他跟史特拉夫会谈的情况。

纹耸耸肩：“只要能帮到王国。”

“你向来不喜欢阿凯试图在司卡间建立起的形象，我们也是。”

“这是依蓝德需要的。”

坐在他们前方的廷朵转过身，瞪了她一眼。纹以为她是要责怪他们不该在议会讨论时私下交谈，但显然泰瑞司女子想教训他们的事情与此无关。

“王——”她仍然这样称呼依蓝德，“需要保持与幸存者之间的联系。依蓝德没有什么个人权威能倚仗，而卡西尔是目前中央统御区中最受爱戴、最受尊敬的人。暗示政府是幸存者所建立起来的，会让其他人不敢随便搅局。”

哈姆深思地点点头，但纹却看着地上。怎么了？我之前还在想自己是不是永世英雄呢，结果现在却担心起依蓝德给我加上的这些虚名？

她不安地坐着，燃烧青铜，感觉远方的鼓动，越来越大声了……

停下来！她告诉自己。沙赛德不认为英雄会回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些历史故事，传说本来也就是个愚蠢的希望。我需要专注于眼前的事物。

毕竟，詹坐在观众席里。

纹在房间后方找到他，她烧了一点点锡，不到让光线过度刺眼的程度，却足以让她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没有看她，而是在看议会。他是因为史特拉夫的命令而来，还是自己要来的？史特拉夫跟塞特一定安插了间谍，哈姆一定也安插了侍卫。可是詹仍然让她很紧张。他为什么不转头看她？难道……

詹迎向她的目光。他微微浅笑，继续研究起依蓝德。

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所以，这意思是他没有躲避她？专注！她告诉自己。你需要注意听依蓝德在说什么。

他快说完了。最后，依蓝德讲了几句他认为能让史特拉夫不安的方法，当然，他不能过分强调细节，否则会泄露太多秘密。他瞥向角落的大钟，比预定提早了三分钟结束。他准备要走下讲台。

潘洛德大人清清喉咙：“依蓝德，你忘了一件事吧？”

依蓝德迟疑了片刻，转过头去看议会：“你们要我说些什么？”

“你难道没有反应吗？”一名司卡工人说道，“关于……上次会议发生的事？”

“你们都收到了我的信。”依蓝德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对这件事情的想法。可是，公众场合不是指责或谩骂的地方。议会的权威不容被冒犯。我由衷期望议会没有选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提出它的关切，但木已成舟，我只能接受。”

他再次准备坐下。

“就这样？”一名司卡说道，“你甚至不打算为自己辩护，说服我们重新选择你？”

依蓝德又想了片刻。“不，”他说道，“我不打算这么做。你们已经让我了解了你们的意见，我很失望。可是你们是人民选出的代表。我认同你们被赋予的权利。”

“如果你们有疑问，或是想质询，我很乐于为自己辩护，但是我不会站在那里宣扬自身的优点。你们都认识我。你们都知道我的能耐，也知道我打算如何服务这座城市跟附近的子民。就把这当作我的辩护吧。”

他回到椅子上。纹看得出廷朵脸上有一丝不满。依蓝德没有按照他们两人计划的讲稿发言，那个讲稿正是回应议会期待的辩论稿。

为什么要改变？纹心想。廷朵显然不觉得这是个好做法，但奇特的是，纹发现自己偏向相信依蓝德的直觉，而非廷朵的。

“这样啊。”潘洛德大人说道，再次走到讲台边，“感谢你的正式报告，泛图尔大人。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还有其他议题要讨论……”

“潘洛德大人？”依蓝德开口。

“请说？”

“也许你应该举行提名？”

潘洛德大人皱眉。

“王的候选提名，潘洛德。”费伦没好气地喝道。

纹顿时注意到这商人。他似乎有自己的计划，她心想。

“是的。”依蓝德也在打量费伦，“要让议会选出新王，必须至少提前三天完成提名。我建议我们现在进行提名，才能尽快投票。没有领袖的每一天都让城市处境更加艰辛。”

依蓝德顿了顿，然后微笑：“当然，除非你们打算让一个月过去，不选新王……”

很好，暗示他仍然想要王座，纹心想。

“谢谢你，泛图尔大人。”潘洛德说道，“我们现在就来处理这件事……那程序里应该如何呢？”

“每个议员有权提出一名人选。”依蓝德说道，“为了不要让选择过多，我建议大家都仔细思考，顺从内心，择优而选。如果你有提名，可以起立，对众人宣告。”

潘洛德点点头，回到座位，但他几乎一坐下就有一名司卡起身：“我提名潘洛德大人。”

依蓝德一定预料到了这件事，纹心想。但他仍提名潘洛德为议长。为什么要让他的王位最大竞争对手拥有这么多的权利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依蓝德知道潘洛德大人是议长的最佳人选。有时候，他太在意荣誉，纹不是第一次作此感想。她转身去研究那名提议潘洛德的司卡议员。这司卡为什么这么快就愿意站在贵族身后呢？

她认为这一切都还太早了。司卡习惯被贵族领导，即使他们拥有自由，却仍然是传统的拥护者，甚至比贵族还传统。潘洛德这样一个贵族，冷静、威严，看在司卡眼里，必定比司卡更适合国王的头衔。

他们早晚得克服这点，纹心想。至少，如果他们想实现依蓝德所看到的潜力，必须要克服这点。

房间一阵静默，没有别的提议。几个人在观众席中咳嗽，就连交头接耳的声音也都消失。终于，潘洛德大人本人站起。

“我提名依蓝德·泛图尔。”他说道。

“啊……”一个人在她身后低语。

纹转身，瞥向微风。“什么？”她低问。

“高招。”微风说道，“你看不出来吗？潘洛德是个有荣誉心的人，至少是贵族间最有荣誉心的人之一，意思是他也会坚持让众人认为他很有荣誉感。依蓝德提名潘洛德做议长——”

这样潘洛德同样会觉得有提名依蓝德为国王的义务，纹此时发现。她瞥向依蓝德，注意到他唇角的一丝笑意。这是他一手促成的吗？这招巧妙到就算说是出自微风之手也不为过。

微风赞赏地甩甩头：“依蓝德不需要提名自己，那会让他显得走投无路，而他现在让议会所有人认为，他们尊重且最有希望的候选人，宁可让依蓝德即位。高招啊。”

潘洛德坐下，房间仍是一片沉默。纹怀疑，潘洛德提出这个人选是为了避免自己不选而胜。整个议会可能都默认依蓝德该有重获王位的机会，但只有潘洛德有足够的荣誉感，愿意开口表达这个意见。

可是，商人呢？纹心想。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计划。依蓝德认为策划整个废黜投票的人应该就是费伦，他们希望让自己的人坐上王位，再将大门敞开给背后操纵他们的国王，或是出价最高的国王。

她端详那八个人，他们穿着似乎比贵族还要精致的西装，似乎在等一个人的表态。费伦在计划什么？

一名商人想要站起，但费伦狠瞪他一眼。那人放弃了。费伦静静地坐着，贵族的决斗杖放在腿上。终于，当大多数房间里的人都注意到那商人一直看着他时，费伦缓缓站起。

“我也要提名。”他说道。

司卡区传来一声耻笑。“现在是谁在那边神秘兮兮的啊，费伦？”一名议员说道。“你就说吧，提名自己。”

费伦挑起眉毛：“其实，我不是要提名自己。”

纹皱眉，也看到依蓝德眼中的迷惘。

“不过，我很感谢大家的抬举。”费伦继续说道，“我只是个平凡的商人。我认为，王的头衔，应该属于有特殊专长的人。请告诉我，泛图尔大人，王必须出自议会成员吗？”

“不。”依蓝德说道，“王不必是议会成员。我本身就是在议会成立之后才就任的王。王的工作是立法且执行，议会的工作是监督辅佐。王本身可能是任何人，不过头衔仍是相同的。我没想到这一条会这么快被用上。”

“果然如此。”费伦说道，“那就再好不过。我认为，这个头衔应该交给比较有经验的人，一个曾经展现领导才能的人。因此，我提议灰侯·塞特大人为我们的王！”

什么？纹震惊地心想，看着费伦转身朝观众大手一挥。一名坐在那里的壮汉脱下了他的司卡披风，拉下头罩，露出一套西装以及满面胡髯。

“糟了……”微风说道。

“真的是他？”纹不敢相信地问道，众人也交头接耳了起来。

微风点点头。“真的是他。塞特王本人。”他顿了顿，然后直直看着她，“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我的同侪向来不在意我，他们认为我的工作跟我的兴趣不符合世界引领者的身份。他们不明白，我对自然而非宗教的研究，造福了十四国的人民。

32

纹安静、紧绷地坐着，眼神扫过人群。塞特不可能自己来，她心想。

她很快便发现了她在找的对象的身影。一群穿着司卡衣服的士兵在塞特的座位周围形成保护圈。塞特没有起立，但他身旁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大概三十名侍卫，纹心想。他也许没有笨到会单独来，但……亲自进入他正在围攻的城市？这是个很大胆的举动——逼近愚蠢。但依蓝德拜访史特拉夫军营的行为也是一样。

只不过，塞特的立场与依蓝德大不相同。他没有被逼入绝境，没有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只是……他的军队比史特拉夫的军队弱，克罗司又即将到来，如果史特拉夫真的取得传说中的天金，塞特身为西方领袖的地位很快便将不保。进入陆沙德可能不是走投无路的行动，但绝对不是稳操胜券的人会做出的事情。塞特在赌。

而且他似乎乐在其中。

塞特微笑，屋内陷入沉默。议员跟观众都震惊面面相觑。终于，塞特对他几名乔装的士兵挥了挥手，他们抬起塞特的椅子，端到舞台上。议员们相互交谈，转向助理或同伴确认塞特的身份。大多数贵族静静地坐着，纹觉得光这一点就应该足以证实塞特的身份。

“他跟我所预期的不同。”纹悄悄对微风说道，看着士兵爬上高台。

“没人告诉你他脚残废了？”微风说道。

“不只这样。”纹说道，“他没有穿套装。”他穿着一条长裤跟衬衫，却没穿贵族的套装外套，而是一件老旧的黑外套。“还有那胡子。他不可能一年之内长出这么大把胡子，那一定是崩解前就有的。”

“你只认得陆沙德的贵族，纹。”哈姆说道，“最后帝国地域辽阔，有很多不同的社会。不是所有人都按照这里的习惯穿着打扮。”

微风点点头：“塞特是他那一区中最强大的贵族，所以他不需要担心传统与行为惯例，一切随心所欲，当地的贵族都会巴结奉承他。在帝国中，有上百个不同的宫廷，里面各自有上百个‘小统御主’，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施政纲领。”

纹转向舞台。塞特坐在椅子上尚未发言。

终于，潘洛德大人起身：“真是出人意料，塞特大人。”

“对！”塞特说道，“这才是重点！”

“你希望发言吗？”

“我以为我已经在发言了。”

潘洛德清清喉咙，纹经过锡力增强的耳朵听到有贵族鄙夷地说了一声“西方人”。

“你有十分钟的时间，塞特大人。”潘洛德说道，坐下。

“很好。”塞特说，“跟那边那小子不同，我打算切切实实告诉你们，为什么该选我当王。”

“为什么？”一名商人议员说道。

“因为我在你们家的门口有支军队！”塞特大笑着说。

议会集体露出震惊的神情。

“这是威胁吗，塞特？”依蓝德平静地说道。

“不，泛图尔。”塞特回答，“这是诚实，你们这些中央统御区的贵族似乎怎么都不愿说实话。威胁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承诺。你跟那些人说了什么？你的情妇用刀子抵着史特拉夫的喉咙？所以你在暗示如果他们不选你，你就会叫你的迷雾之子退出，任凭城市被摧毁？”

依蓝德满脸涨红：“当然不是。”

“当然不是。”塞特重复道，声音洪亮，毫无收敛之意，态度强势，“我不会假惺惺，也不会躲躲藏藏的。我的军队在这里，我打算要占领这座城市，不过我宁愿你们把城市直接交给我。”

“陛下，您，是个暴君。”潘洛德不带一丝情绪地指出。

“那又怎么样？”塞特问道，“我是有四万名士兵的暴君，比你们守墙的人头多了一倍。”

“我们为何不能直接抓你当人质呢？”另一名贵族问，“你似乎已经好好地把自己交到我们手中。”

塞特大笑：“如果我今天晚上不回到营地去，军队就会直接攻击、摧毁陆沙德，不计代价！他们之后可能会被老泛图尔杀死，但那对你我都不重要了！我们都已经死干净了。”

议会厅陷入一片沉默。

“看到没，泛图尔？”塞特问道，“威胁太有用了。”

“你真的认为我们会立你为王？”依蓝德问道。

“没错。”塞特说道，“你手头的两万士兵加上我的四万，很轻易就能瓦解史特拉夫入侵，甚至可以挡住克罗司军队。”

低语声立刻响起，塞特挑起浓密的眉毛，转向依蓝德：“你没跟他们说克罗司的事情？”

依蓝德没有回应。

“他们反正早晚会知道。”塞特说道，“总之，你们除了我之外，别无他选。”

“你不是个有荣誉感的人。”依蓝德直接地说，“人民期待他们的领导者有更好的表现。”

“我没有荣誉感？”塞特带着笑意说，“那你就有了？我直说了吧，泛图尔。在这次会议中，你的镕金术师在安抚议会成员吗？”

依蓝德想了想，瞥向一旁，看到微风。纹闭起眼睛。依蓝德，不要说——

“有。”依蓝德承认。

纹听到廷朵低声叹息。

“再来，”塞特继续说，“你能诚实地说：你从未质疑过自己的能力？从未想过你是否是个好王？”

“我认为每个领袖都会思考这些事。”依蓝德说。

“我可没有。”塞特说道，“我一直知道自己天生就是领导者，而且我一直尽全力把权力攥在手心。我知道如何让自己强大，意思是我也知道如何让与我合作的人强大。”

“我的条件是这样。你们把王位给我，我会开始负责这里。你们都能保有自己的头衔，议会中没有头衔的人也能得到一个。同时，还能保住项上人头，我跟你们保证，光这一点就是史特拉夫不会开出的价码了。

“人民可以继续工作，我会确保他们冬天有东西吃。一切回到老样子，这一年多来日子简直疯了。司卡工作，贵族管理。”

“你认为他们会回到那样的生活里？”依蓝德问道，“在我们奋斗这么久之后，你认为我会允许你强迫人民重返奴隶生涯？”

塞特在大胡子下露出笑容：“我不认为这是由你来决定的，依蓝德·泛图尔。”

依蓝德沉默了。

“我想跟你们一对一单独会谈。”塞特对议会说道，“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想带着一些手下入驻陆沙德。就来个……五千人吧，好让我觉得安全，也不会对你们造成真正的危险。我会挑一座无人的堡垒居住，等到你们下礼拜出决定，在这段期间，我会跟你们一一会面，解释选我当国王能对你们带来的……好处。”

“贿赂。”依蓝德啐了一口。

“当然。”塞特说道，“我要贿赂整个城市的人民，第一个要给的贿赂就是和平！你实在很爱给人扣大帽子，依蓝德，什么‘奴隶’啦，‘威胁’啦，‘荣誉’啦。‘贿赂’只是一个词。你可以换个角度看，贿赂也只不过是换个说法的承诺而已。”塞特微笑。

议员们均陷入沉默：“我们是否该投票，表决应不应当允许他进入城市？”潘洛德问道。

“五千太多。”一名司卡议员说道。

“同意。”依蓝德说道，“我们不能允许这么多外来士兵进入陆沙德。”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做法。”另一人说道。

“为什么？”费伦说道，“对我们来说，有个王在我们的城里，总比在外面安全得多，不是吗？况且塞特承诺要给我们所有人封号。”

这点让所有人陷入沉思。

“你们干脆今天就把王冠给我算了。”塞特说，“开门迎接我的军队。”

“不行。”依蓝德立刻说道，“除非有国王在，或是大家一致通过表决。”

纹微笑。只要依蓝德在议会上有席位，一致通过就不可能发生。

“呿。”塞特说道，但他的手段足够圆滑，知道不该再侮辱整个立法团队，“那就让我住在城里吧。”

潘洛德点点头：“赞成塞特大人住在城里，随行……一千名士兵的人，请举手？”

总共有十九名议员举手。依蓝德不是其中之一。

“就这么决定。”潘洛德说道，“我们休会两个礼拜。”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依蓝德心想。我以为潘洛德会是我主要的竞争对手，费伦次之，可是……一个正在威胁城市安危的暴君？他们怎么能这么做？他们怎么会去考虑他的提议？

依蓝德站起身，抓住转身要走下高台的潘洛德。“费尔森。”依蓝德低声说道，“这太过分了。”

“我们必须考虑这个选择，依蓝德。”

“考虑将我们的人民出卖给一个暴君？”

潘洛德的表情一凝，甩开依蓝德的手。“听着，小伙子。”他低声说道，“你是个好人，但你向来就是理想主义者。你花了大部分时间沉浸在书本跟哲学里，我则是花了一辈子跟宫廷成员钩心斗角。你了解理论，我了解人。”

他转身，朝众人点点头：“看看他们，小伙子。他们吓坏了。当他们挨饿受冻时，你的梦想有什么用？当两支军队正准备践踏他们的家园时，你却在高谈自由跟正义。”

潘洛德转身直视依蓝德的双眼：“统御主的系统是不完美，却能保障这些人的安全。我们现在甚至连这点保障都没有了。你的理想打不败军队。塞特或许是暴君，但在他跟史特拉夫之间，我会选塞特。如果你没有阻止我们，也许我们好几个礼拜前就将城市交给他了。”

潘洛德朝依蓝德点点头，转身加入几名正要离开的贵族行列。依蓝德静立片刻。

我们在试图脱离最后帝国，寻求自治的反抗群体中，观察到一个奇特的现象，他回想起依凡提司在《革命研究》中的评论。几乎所有的案例中，统御主派的军队都不需要动手征服叛军。当他的军队抵达时，叛军集团已经自动瓦解。

似乎反抗军觉得混乱比他们从前熟悉的暴政更难接受。他们欢欣喜悦地重回权威的怀抱——即便是压迫性的权威——因为对他们而言，不确定更为痛苦。

纹跟其他人和依蓝德一起站在舞台上，他搂着她的肩膀，静静地看着众人缓缓从室内离去。塞特坐在原处，周围聚集着一小群议员，等着安排与他们的会面。

“好啦。”纹低声说道，“我们知道他是迷雾之子。”

依蓝德转向她：“你感觉到他在用镕金术？”

纹摇摇头：“不。”

“那你怎么知道？”依蓝德问道。

“你看看他。”纹挥手说道，“他装作一副不会走路的样子，一定是在遮掩什么。有什么比当个残废更无辜的？你能想到更好的隐藏迷雾之子身份的方法吗？”

“纹……亲爱的……”微风说道，“塞特从童年起就因为疾病导致双腿无法走路了。他不是迷雾之子。”

纹挑起一边眉毛：“这绝对是我听过最好的伪装故事之一。”

微风翻翻白眼，依蓝德只是微笑。

“怎么办，依蓝德？”哈姆问道，“塞特进城了，我们显然不能用之前的办法处理。”

依蓝德点点头：“我们得继续计划。先——”他没说完，因为发现一名年轻人离开塞特的身边朝自己走来，正是之前坐在塞特身边的那位。“塞特的儿子。”微风低声说道，“奈容汀。”

“泛图尔大人。”奈容汀说道，微微鞠躬。他的年纪和鬼影差不多。“父亲想知道你希望何时与他会面。”

依蓝德挑起一边眉毛：“我不打算加入等待塞特贿赂的议员行列，小子。告诉你的父亲，我们没有什么好谈。”

“没有吗？”奈容汀问道，“那我姐姐呢？你绑架的那一个？”

依蓝德皱眉：“你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我的父亲仍然希望讨论这件事。”奈容汀说道，充满敌意地瞥了微风一眼，“况且，他认为你跟他之间的对话将对城市的未来有极大的帮助。你在史特拉夫的阵营中与他会面，请不要告诉我，你不愿在自己的城市中对我父亲如此礼遇。”

依蓝德沉默。忘记你的偏见，他告诉自己。你需要跟那个人谈谈，就算当成是搜集情报也好。

“好吧。”依蓝德说道，“我会跟他会面。”

“一个礼拜后，共进晚餐？”奈容汀问道。

依蓝德简单地点点头。

可是，身为发现艾兰迪的人，我变成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世界引领者。

33

纹趴在地上，双臂交叠枕着头，细细研读搁在前方地板上的纸张。经历了过去几天的混乱，她意外地发现，重拾她的研究是如此让人舒心的事情。

不过效果仍然有限，因为她的研究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深黯回来了，她心想。即便迷雾杀人只是偶然事件，但迷雾的确开始再次露出敌意。这意思是指永世英雄又该出现了，不是吗？

这人真的会是她吗？越仔细想，越觉得荒谬，但她脑中听见鼓声，也看到雾里的鬼魅。

还有，一年前跟统御主决斗时发生的事，又该如何解释？那晚她吸入了迷雾，把它当成金属般燃烧，不是吗？

这不够，她告诉自己。这是我再也无法复制的偶发事件，不代表我就是某个宗教里的神秘救世主。她甚至对提到英雄的预言内容到底是什么都一无所知。日记提到他的出身背景应该十分卑微，但是这种描述符合最后帝国里的每个司卡。据说他其实拥有贵族血统，但城市里面每个混血儿也都是如此。她敢打赌，大多数的司卡血统中至少都藏着一两个贵族祖先。她叹口气，摇摇头。

“主人？”欧瑟转头问道。它站在一张椅子上，前脚搭着窗台，望向城市。

“预言、传说、征兆。”纹说道，一手拍上整叠笔记，“有什么意义？泰瑞司人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东西？宗教难道不该教导一些比较实际的知识？”

欧瑟坐在椅子上：“有什么事比知道未来更实际？”

“如果预言真的是说些有用的事情，那我会同意，但就连日记里都承认，泰瑞司预言可以用许多方式解读。能随意被阐述的诺言，有什么意义？”

“不要因为你不相信就轻易贬低别人的信仰。”

纹轻哼。“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沙赛德了。我心里的某个部分甚至觉得这些预言跟传说只是那些神棍们编出来想混口饭吃的。”

“只有一部分？”欧瑟问道，声音满是笑意。

纹想了想，点点头：“是生长于街头，总觉得有人会骗我的那部分。”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其他新想法与感觉的那部分。

鼓动声越发强烈。

“预言不一定是骗局，主人。”欧瑟说道，“甚至不一定是关于未来的承诺，很可能只是表达出某种希望。”

“你懂什么。”纹漫不经心地说道，将纸张摆在一旁。

一阵沉默。“当然什么都不懂，主人。”欧瑟最后说道。

纹转向狗：“对不起，欧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最近经常恍神。”

咚。咚。咚……

“你无须对我道歉，主人。”欧瑟说道，“我只是坎得拉。”

“你还是有人格。”纹说道，“虽然也有狗的口臭。”

欧瑟微笑：“骨头是你挑的，主人。你得自行承担后果。”

“这可能跟骨头有关。”纹站起身来说道，“但我不认为你吃的那些烂肉有助于改善口气。说真的，哪天我们真该找些薄荷叶来给你嚼嚼。”

欧瑟挑起他的狗眉：“口味芳香的狗就不引人注目？”

“除非你刚好亲了人，否则谁会发现。”纹说道，将一叠纸放回书桌。

欧瑟以狗的方式轻笑了两声，继续端详城市。

“车队走完没？”

“走完了，主人。”欧瑟说道，“虽然这里蛮高的，但还是看不太清楚，不过塞特王似乎搬好家了。他带来的车队还真浩大。”

“他是奥瑞安妮的父亲。”纹说道，“那女孩虽然没事就抱怨军中住宿质量不好，但我敢打赌，塞特喜欢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的。”

欧瑟点点头。纹转身靠着书桌，看着它，想着它刚说的话。表达出某种希望……

“坎得拉有宗教，对不对？”纹猜测。

欧瑟立刻转身。光这点就证实了她的想法。

“守护者们知道吗？”纹问道。

欧瑟以后脚站立，前脚靠着窗台：“我不该说的。”

“没什么好怕的。”纹说道，“我不会泄露你的秘密，但我想不出来为什么这件事需要是秘密。”

“这是坎得拉的习惯，主人。”欧瑟说道，“别人不会有兴趣知道。”

“当然有。”纹说道，“你没想过吗，欧瑟？守护者们相信，最后一支独立宗教在好几个世纪前就被统御主摧毁了。如果坎得拉保留了自己的信仰，意味着统御主对最后帝国的宗教控制并非绝对。这一定有很重大的意义。”

欧瑟歪着头想了想，仿佛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统御主的宗教控制不是绝对的？纹心想，对于自己的用词遣字感到有些意外。他统御老子的，我连讲话都开始像沙赛德跟依蓝德了。最近真是书读太多了。

“主人，即便如此，”欧瑟说，“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你的守护者朋友们提起这件事。他们可能会开始问一些让人尴尬的问题。”

“他们的确会。”纹点头说道，“你们到底有什么预言？”

“你大概不会想知道的，主人。”

纹微笑：“是跟推翻我们有关，对不对？”

欧瑟坐了下来，她几乎看得出它的狗脸满面通红：“我的……族人长久以来都受到契约的束缚。主人，我知道你不太能了解我们为何选择以如此沉重的方式生活，但对我们而言这是必须的。但是，我们的确梦想着有一天能够无须如此。”

“当所有人类都臣服于你们时？”纹问道。

欧瑟别过头：“其实是当他们都死光了的时候。”

“哇。”

“这些预言不能从字面上的意义来了解，主人。”欧瑟说道，“它们是比喻，用来表达某种期望，至少我向来是这么解读的。也许你看的泰瑞司预言也是一样？表达一种信仰，如果人民陷入危险时，神会派英雄来保护他们？若真是如此，那预言的暧昧之处就是刻意且合理的。预言不是用来指某个特定的人，而是表达一种普遍的感觉，普遍的希望。”

如果预言不是明确的，那为什么只有她能感觉到鼓动？

停止，她告诉自己。不能太快下结论。“当所有人类都死了，是吧。”她说，“我们怎么死的？被坎得拉杀死？”

“当然不是。”欧瑟说道，“即便在宗教里，我们仍然恪守契约。宗教预言里说到，你们会毁在自己手上，因为毕竟你们属‘灭’，坎得拉属‘存’。我记得，你们应该是会……利用克罗司为卒子，摧毁世界。”

“你居然听起来很同情它们。”纹笑着说道，有了新发现。

“坎得拉其实对克罗司颇有好感，主人。”欧瑟说道，“我们之间有某种关联，因为我们都了解身为奴隶的感受。我们都是被最后帝国文化排挤在外的两族，我们都存——”

它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纹问道。

“我能不能不要再说了？”欧瑟问道，“我已经说太多了。你让我失去自制，主人。”

纹耸耸肩。“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秘密。”她瞥向门口，“不过有一个秘密是我必须要找出来的。”

欧瑟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她一起出了房间。

皇宫里某处仍有间谍。她被迫忽视这点已经太久了。

依蓝德深深望入井里。黑色井口开得很大，好让许多司卡都能同时往来使用，仿佛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石头嘴唇正准备将他一口吞下。依蓝德瞥向一旁跟一群医者在说话的哈姆。

“一开始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有许多人来找我们时都提到下痢跟腹痛。”医者说道，“他们的病症出奇顽固，大人。我们因为这种病症已经……失去好几名病人了。”

哈姆皱着眉头瞥向依蓝德。

“每个生病的人都住在这一区。”医者继续说道，“而且都从这口井或隔壁广场的井取水用。”

“潘洛德大人跟议会知道这件事吗？”依蓝德问道。

“呃，没有，大人。我们想您……”

我已经不是王了，依蓝德心想。可是他说不出这些话，尤其是对眼前这位向他求助的人。

“我来处理。”依蓝德叹口气说道，“你们回去照顾病人吧。”

“我们的诊所已经人满为患了，大人。”他说道。

“那就找一间无人的贵族宅邸用。”依蓝德说道，“附近多得很。哈姆，带几名我的侍卫去帮他搬动病人，再整理一下屋子。”

哈姆点点头，挥手招来一名士兵，叫他从皇宫带二十名值班的士兵去跟医者会合。医者微笑，露出安心的表情，向依蓝德鞠躬施礼后才离开。

哈姆走上前来，跟依蓝德一起站在井边：“意外？”

“不太可能。”依蓝德焦躁地抓住石井边缘，“问题是，谁下的毒？”

“塞特刚进来。”哈姆揉着下巴说道，“派几个士兵来偷偷放毒很容易。”

“这比较像是我父亲会做的事。”依蓝德说道，“用意是要增加我们的压力，报复我们在他的军营里摆了他一道。况且，他有个迷雾之子，下毒再容易不过。”

当然，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塞特身上过。微风在回来之前，也在塞特的饮水中下了毒。依蓝德咬紧牙关，他真的判断不出来是谁下的手。

无论如何，有毒水的井意味着问题。城里当然有别的井，但同样暴露在外，人民可能得开始仰赖河水，但河水污秽，又受到军营跟城市所抛出的废弃物污染，非常地不健康。

“派侍卫守住这几口井。”依蓝德挥手说道，“封起来，贴上警告，告诉所有的医者要仔细注意是否有别的疫情。”

形式越来越不妙了，他看着点头的哈姆心想。再这样下去，冬天结束之前，我们必定会崩溃。

晚餐后，纹先绕道去看望了几名生病的仆人，他们让她颇为担心；之后她去看望依蓝德，他刚跟哈姆从城市里回来。最后，纹跟欧瑟继续他们原本的计划：找多克森。

他们在皇宫图书室中找到他。这里原本是史特拉夫的私人书房。依蓝德似乎觉得这房间的新用途很有趣。

纹个人觉得，图书室的位置还没有它的藏书来得有趣。或者该说，有趣的是它稀少的藏书数量。虽然房间四面都是书柜，但看起来早就已经被依蓝德扫掠过，一排排的书中间总有落寞的空洞，同伴一一被带走，仿佛依蓝德是某种猛兽，将整群温驯的动物鲸吞蚕食过。

纹微笑。大概要不了多久，依蓝德就会偷走小图书室里的每一本书，将它们全都搬入他的书房里，然后又不经意地混入书堆中——显然并不准备归还。不过这书房里的书仍然不少，大多数是账本和与数学相关的书，有财务上的注记——都是些依蓝德兴趣缺缺的话题。

多克森坐在图书室的一张桌子前，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他注意到她的来访，笑着瞥了她一眼，手下却没停，显然是不想打断思绪。纹等他写完，欧瑟坐在她身侧。

在所有的团员之中，过去一年来，变得最多的似乎就是多克森。她记得在凯蒙的密屋时，第一次见到他的印象。当时多克森是卡西尔的左右手——两人之间比较“务实”的那一个——但多克森带有幽默感，让人感觉他喜欢扮演自己的角色。他不会妨碍卡西尔，反而是弥补了他的不足。

卡西尔已死。多克森该怎么办？他一如往常地穿着贵族服装，在所有的集团成员中，似乎他最适合如此的打扮。如果他将短胡子剃掉，就跟贵族别无二致，不是富有的高官，而是一名中年贵族，毕生都在某个大族族长的指挥下，负责家族的商务贸易。

他在写笔记，这是他一贯的工作。他仍然是集团中最尽责的那一个，所以，改变发生在哪里？他仍然是同样的人，做着同样的事，只是感觉不一样了。笑意消失了，他不再暗自享受周遭人物各自的怪异之处。少了卡西尔，多克森似乎从温和变成了……无趣。

这正是引起她怀疑的地方。

我必须这么做，她心想，对多克森微笑，看着他放下笔，挥手请她坐下。

纹坐了下来，欧瑟站到她椅子边。多克森看着狗，微微摇头。“纹，你的狗真是教养出色啊。”他说道，“我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狗……”

他知道了吗？纹震惊地想。坎得拉认出了另一只伪装成狗的坎得拉吗？不可能。否则欧瑟早就帮她找到冒牌货了。所以，她只是再度微笑，拍拍欧瑟的头：“市场中有个驯犬师，他专门教导狼獒要如何留在幼童身边，保护他们不受危险。”

多克森点点头：“来找我有什么事？”

纹耸耸肩：“只是好久没聊天了，老多。”

多克森靠回椅背：“现在可能不是最适合聊天的时候。我得准备皇家财务报表，万一依蓝德的选举不成功，这些都得移交给别人。”

坎得拉有办法记账吗？纹猜想。有，它们一定早就知道，早就已经准备好。

“对不起。”纹说道，“我不是要来打扰你，只是依蓝德最近很忙，沙赛德又有自己的研究……”

“没关系。”多克森说道，“我可以停个几分钟。你在想什么？”

“你记得我们在崩解前的那次对话吗？”

多克森皱眉：“哪次？”

“你知道的……就是关于你童年的那次。”

“噢。”多克森点点头，“怎么了？”

“你还是那样想吗？”

多克森沉思地想了想，手指缓缓敲着桌面。纹等着，试图不要展现她的紧张。这个对话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当时，多克森第一次提到他有多痛恨贵族。

“应该不同了。”多克森开口道。“我已经不这么想了。阿凯一直说，你对贵族太宽容了，纹。可是，直到最后，你都一直在慢慢改变他。我不认为贵族社会必须完全被摧毁，他们也不全都是我们以为的禽兽。”

纹安下心来。他不只知道他们谈论什么，更知道其中的细节，当时在场的只有她一人，这一定代表他不是坎得拉，对吧？

“都是因为依蓝德，对不对？”多克森问道。

纹耸耸肩：“算是吧。”

“我知道你希望我们能处得更好，纹。可是，就各方面来讲，我认为我们已经算是关系不错，他是个好人，我也承认这点，但他有些身为领袖的缺点：不够大胆，不够有气势。”

不像卡西尔。

“可是，我不想看到他失去王位。”多克森继续说，“以贵族而言，他确实是以相当公允的态度面对司卡。”

“他是个好人，老多。”纹轻声说道。

多克森别过头：“我知道。可是……唉，每次我跟他说话，就会看到卡西尔站在他身后，对我摇着头。你知道阿凯跟我梦想推翻统御主想了多久吗？其他的成员都以为卡西尔的计划是突来的热情驱动的一时兴起，是他在深坑里突然想到的，但它远比那早得多，纹。早得太多了。”

“阿凯跟我向来憎恨贵族。当我们还年轻，计划第一次行动时，我们是想致富，但也想伤害他们，报复他们夺取了自己无权占有的东西。我的爱人……卡西尔的母亲……我们偷的每分钱，在小巷中杀的每个贵族，都是我们战争的一部分，是我们惩罚他们的方式。”

纹静静坐着。就是这些故事，这些阴魂不散的过去，让她在卡西尔身边时总有一点不安，也包括他希望她成为的样子。即使她的直觉不断教唆她应该趁夜晚带着匕首去教训史特拉夫跟塞特，但那些感受总让她裹足不前。

多克森有同样的冷酷。阿凯跟老多都不是坏人，但他们的报复心很强。无论多少的和平、创新和补偿，都无法抹去长久以来受的压迫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多克森摇摇头：“结果我们让他们之一坐上了王位。我忍不住想，我让依蓝德统治，阿凯会生我的气，无论依蓝德是多好的人。”

“卡西尔最后改变了。”纹静静说道，“你自己也这么说的，老多。你知道他救了依蓝德一命吗？”

多克森转过头来看她，皱着眉头：“什么时候？”

“最后那一天。”纹说道，“在跟审判者打斗时，阿凯保护了来找我的依蓝德。”

“他一定以为他是囚犯之一。”

纹摇头：“他知道依蓝德是谁，知道我爱他。在最后，卡西尔愿意承认，一个好人是值得保护的，无论他的父母是谁。”

“我很难接受这点，纹。”

“为什么？”

多克森迎向她的双眼：“因为，如果我接受依蓝德不应担下他的族人对我的族人所犯下的恶行——那我就必须承认，我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让我成为了禽兽。”

纹颤抖。在那双眼睛里，她看见多克森改变的真相。她看到他的笑意是如何死去。她看到他的罪恶感。那些谋杀。

这个人不是冒牌货。

“纹，这个政府无法为我带来喜悦。”多克森轻轻说道，“因为我知道，为了创造它，我们做了什么事。重点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然不会改变。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相信司卡应该获得自由。在夜里，我独自安静地躺着时，仍然会因为我们对前任统治者所做出的一切感到满意。他们的社会被瓦解了。他们的神死了。如今，他们明白了。”

纹点点头。多克森低下头，仿佛很羞愧，这是她鲜少在他身上看到的情绪。两人之间，似乎再无话可说。多克森安静坐着，任由纹离去，笔跟账本被遗忘在书桌上。

“不是他。”纹说道，走在空旷的皇宫走廊中，她试图摆脱仍然回荡在她脑海中的多克森的声音。

“你确定吗，主人？”欧瑟问道。

纹点点头：“他知道我在崩解时期前，跟多克森有过的一番私密对话。”

欧瑟沉默片刻。“主人，”它终于开口，“我的同胞在做这种事时，往往很彻底。”

“我知道，但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我们经常在取得骨头前会先访谈那个人，主人。”欧瑟解释，“我们会在不同的场合中和那个人会面，找到方法谈论他们的生活，也会谈论朋友跟熟识的人。你有跟任何人提起你跟多克森的对话吗？”

纹停下脚步，靠着石头走廊。“也许跟依蓝德说过。”她承认，“我想那之后我随即就去找了沙赛德，告诉了他这事。那几乎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这样可能就够了，主人。”欧瑟说道，“我们无法全盘了解那人的事情，但我们会试图找出这类信息，例如私下的对话、秘密、为人守的密，好在适当的时间提起，增强可信度。”

纹皱眉。

“而且……不只这样，主人。”欧瑟说道，“我不希望你想象你的朋友在受苦，但我们的主人往往也是下手的那个人，而且会对他们挑定的对象施予酷刑，好取得信息。”

纹闭起眼睛。多克森感觉好真实……他的罪恶感，他的反应……这假装不了吧？

“可恶。”她低声说道，睁开眼睛，转过身，叹口气，推开走廊窗户的百叶窗。外面一片漆黑，迷雾在她面前盘旋。她趴在石窗台前，望着两层楼下方的中庭。

“老多不是镕金术师。”她说道，“我怎么能确定他是否是冒牌货？”

“我不知道，主人。”欧瑟说道，“这向来不是简单的事。”

纹静静地站着，不自觉地扯下她的青铜耳针——这是她母亲的一耳针在手指间翻动，折射出光芒。原本这上面镀着银，但大部分都已褪去。

“我真的很厌恶这样。”她终于低声说道。

“什么事，主人？”

“这样……不信任。”她说道，“我不喜欢怀疑我的朋友。我以为我再也不需要怀疑身边的人。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我肚子里插了一把刀，每次跟集团中的人会面，就戳得更深。”

欧瑟在她身边坐定，歪着头：“可是，主人，你已经洗刷几个人的嫌疑了，不是吗？”

“是的。”纹说道，“但只是将范围缩小，让我更清楚，他们之中到底有谁可能已经死了。”

“而那不是件好事。”

纹摇摇头：“我不希望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人，欧瑟。我不想怀疑他们，我不想发现我们是对的……”

欧瑟起初没有反应，让她一个人盯着窗外，迷雾渐渐流散到她身旁的地面上。

“你是认真的。”欧瑟终于说道。

她转过头：“我当然是认真的。”

“对不起，主人。”欧瑟说道，“我不是要侮辱你，我只是……唉，我担任过许多人的坎得拉，太多人对周遭的人充满怀疑跟恨意，我开始以为你们人类缺乏信任的能耐。”

“太蠢了。”纹说道，转回去面对窗外。

“我知道。”欧瑟说道，“但如果有足够的证据，人类往往会相信很蠢的事情。无论如何，我要道歉。我不知道你的哪位朋友过世了，但我很遗憾我的族人让你如此痛苦。”

“无论它是谁，它只是在遵守它的契约。”

“是的，主人。”欧瑟说道，“是契约。”

纹皱眉：“你有办法知道哪只坎得拉在陆沙德有契约吗？”

“对不起，主人。”欧瑟说道，“这是不可能的。”

“我猜也是。”她说道，“不管它是谁，你有可能认识吗？”

“坎得拉是个很紧密的族群，主人。”欧瑟说道，“而且我们的人数很少。很有可能我跟它很熟。”

纹敲着窗台，试图判断这个信息是否有用。

“我仍然不觉得是多克森。”她终于说道，将耳针塞回，“我们先跳过他。如果没有其他线索，再回头……”她话没说完，因为有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有人在中庭里走动，却没拿灯火。哈姆？她心想。但那走路的姿势不对。

她钢推不远处挂在墙上的一盏灯。灯罩突然闭起、晃动，走廊陷入一片漆黑。

“主人？”欧瑟问道，看着纹爬上窗户，骤烧锡，眯眼端详黑夜。

绝对不是哈姆，她心想。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依蓝德，突然害怕她在跟多克森说话时有杀手潜入，但现在时间还早，依蓝德一定还在跟他的幕僚们谈话，不像是刺杀的好时间。

而且，只有一个人？身高看起来不像是詹。

可能只是个侍卫，纹心想。我为什么总是这么疑神疑鬼？

可是……她看着那人走入中庭，直觉立刻作出反应。他的动作很诡异，仿佛他不太自在，仿佛他不想被人看到。

“到我怀里。”她对欧瑟说道，将一枚裹了布的钱币抛出窗外。

它配合地跃起，她则从窗台跃下，坠落了二十五尺，跟钱币同时落上地面，纹放下欧瑟，朝迷雾点点头。欧瑟紧跟在她身旁，他们一起潜入黑夜，压低身子，试图看清那个人是谁。他走得很快，正朝皇宫的侧面前进，那里是仆人的路口。经过时，她终于看到他的脸。

德穆队长？她猜测。

她跟欧瑟一起蹲在附近一小叠木箱旁边。她对德穆了解多少？他是将近两年前被卡西尔招募的司卡反抗军之一，担负起指挥的责任，很快就获得晋升，是其余士兵跟着叶登被歼灭时，留守下来的忠心士兵之一。

在崩解后，他就跟集团在一起，最后成为哈姆的副手，受过不少相关训练，这能解释为何他没带火把或灯笼就在黑夜里行走，但即便如此……

如果我要取代集团中的某个人……纹开始猜想，我不会挑选镕金术师，这样太容易引人注意，我会挑个普通人，一个不需要做决定，也不需要引起注意的人。

一个接近集团核心，却不一定是其中一员的人，一个总是在重要集会附近，但是其他人并不太熟的对象……

她感到一阵激动。如果冒牌货是德穆，那就代表她的好朋友当中没有人死，也就是那坎得拉的主人比她猜想的还要聪明。

他绕过堡垒，她静静跟随其后，但无论他今晚要做什么，他都已经完成工作，因为他走过建筑物一侧的入口，跟守门的士兵打了招呼。

纹坐回阴影中。他跟侍卫交谈，所以他不是偷溜出去的，但是……她认得那种弯腰驼背的姿势，紧张的动作。他因为某件事而紧张。

就是他，她心想。他就是间谍。

可是，现在她该怎么办？

在期待经里，有我的位置。我认为我是神圣第一见证人——预言中发现永世英雄的先知。当众宣告放弃对艾兰迪的支持，等同于放弃我的新地位，放弃众人对我的接纳。因此，我没有这么做。

34

“这不成。”依蓝德说道，摇摇头，“我们需要全员一致通过——当然不包括那个被逼退出的人——才能遣退一名议会成员。我们绝对不可能说服全部的商人。”

哈姆看起来有点气馁。依蓝德知道哈姆自认为直觉精准，他的确也擅长抽象思考，但他不是学者。他喜欢发想问题跟答案，却没有仔细研读文字，找出其中意义的经验。

依蓝德瞥向一旁的沙赛德，他坐在不远处，面前摊着一本书。守护者四周至少堆了十几本书，但有趣的是，他的书堆都很整齐，书背朝向同一个方向，封面贴齐，而依蓝德的书堆则是杂乱不已，到处都有便笺以不同的角度露在外头。

如果不需要到处走动，一个房间内能塞入的书本数量是颇为惊人的。哈姆坐在地板上，身边也有一小堆书，不过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提不同的想法。廷朵有张椅子，却没有读书。她觉得训练依蓝德当国王完全没有问题，但拒绝和大家一起研究、提议他要如何保住王位。这件事在她眼中，似乎跨越了某条教育者与政客之间的无形界线。

幸好沙赛德不像那样，依蓝德心想。如果他像那样，统御主可能还在当权。事实上，纹跟我可能已经都死了。当她被审判者抓住时，救了她的人是他，不是我。

他不喜欢多想那件事。他拯救纹的失败似乎代表了他一生中从未成功的事。他总是有好意，但鲜少能实现。这一点，即将改变。

“这个呢，陛下？”说话的是房间唯一的外人，一名叫做诺丹的学者。依蓝德试图忽视那人眼睛周围的复杂花纹，那显示诺丹原本是名圣务官。他戴着大眼镜，试图要隐藏他的刺青，可是他原本身居钢铁教廷要职，他可以放弃信仰，但刺青永远消除不掉。“你找到了什么？”依蓝德问道。

“一些关于塞特大人的信息，陛下。”诺丹说道，“我在您从统御主皇宫中取来的一本笔记簿中找到的。塞特似乎不像他表面展现给我们看的那样，对陆沙德政治如此无动于衷。”诺丹轻笑。

依蓝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笑意盈盈的圣务官。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诺丹不像他的许多同僚那样离开了城市，他似乎真的与他们格格不入。他是依蓝德找来担任王国中书记官跟其他行政职位的其中一人。

依蓝德浏览了诺丹的书页。虽然里面写满了数字而非文字，但他天生属于学者的头脑很快便解读了这个信息。塞特跟陆沙德有许多交易往来，大多数都由地位较低的家族出面协商，也许骗得过贵族，却骗不过参与每笔交易的圣务官。

诺丹将笔记簿递给沙赛德，后者快速看过一遍数字。

“所以，”诺丹说道，“塞特大人想要装出与陆沙德毫无关联的样子，他的胡子与态度只是为了强化别人的印象，但其实他一直在不动声势地插手这里的事务。”

依蓝德点点头：“也许他发现，假装不参与政治是避免不了政治的。没有牢固的政治关系，他绝对无法掌握如此大的权力。”

“所以我们从中得知什么？”沙赛德说道。

“塞特实际上远比他装的更擅长这个游戏。”依蓝德说道，跨过一堆书，走回自己的椅子，“我认为他昨天操纵我跟议会的手法也展现了这点。”

诺丹轻笑：“真可惜你们看不到自己的样子，陛下。塞特出现时，有几名贵族议员甚至在位子上弹跳了一下！我认为你们其他人是惊讶到——”

“诺丹？”依蓝德说道。

“是的，陛下？”

“请你专注于手边的工作。”

“呃，是的，陛下。”

“沙赛德？”依蓝德问道，“你觉得呢？”

沙赛德从书前抬起头来，那本书是依蓝德所写的《城市法律规章注释版》。泰瑞司人摇摇头：“你写得很好。如果塞特大人被任命，我找不出多少阻止他即位的方法。”

“聪明反被聪明误？”诺丹问道。

“可惜我很少出这种问题。”依蓝德说道，坐在原处揉着眼睛。

纹经常是这种感觉吗？他猜想。她睡得比他还少，而且随时都在动来动去，奔跑，打斗，探查，但她精神向来很好。依蓝德光是努力读了两天书，就开始觉得精神不济了。

专注，他告诉自己。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天无绝人之路。

多克森仍然在给其他议员写信。依蓝德想跟愿意与他会谈的人见面，很不幸的是，他觉得人数不会太多。他们投票逼他退位，如今又有了一个似乎能轻易解决问题的选择。

“陛下……”诺丹缓缓开口，“您会不会觉得，也许，我们应该让塞特坐上王位？毕竟，他能有多糟糕？”

依蓝德浑身一僵。他雇用这位前圣务官正是因为诺丹能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思考。他不是司卡，也不是高阶贵族，更不是盗贼，只是个喜好研究的平凡人，因为不想当商人，所以加入了教廷。

对他而言，统御主之死是无妄之灾，摧毁了他原本的生存方式。他不是个坏人，却对司卡的苦难一无所知。

“你觉得我定的法律如何，诺丹？”依蓝德问道。

“聪明至极，陛下。”诺丹说道，“很敏锐地呈现了古代哲学家的理念，能与时俱进，贴合现实。”

“塞特会尊重这些法律吗？”依蓝德问道。

“我不知道，我并不那么了解他。”

“你的直觉呢？”

诺丹迟疑了。“不。”他终于说道，“他不是会受到律法约束的人。他习惯任性而为。”

“他只会带来混乱。”依蓝德说道，“看看他家乡跟他征服的地方所传出来的信息。那些地方完全陷入混乱，留下了一堆未尽的盟约跟保证，只靠武力的威胁将暂时控制着局面。把陆沙德交给他，只会带来下一次的城市崩坏。”

诺丹抓抓脸颊，深思着点点头，继续读书。我可以说服他，依蓝德心想。如果我也能说服议员们就好了。

但是诺丹是学者，他想事情的方法跟依蓝德一样。逻辑和事实对他而言已经足够，稳定的承诺重要性远超于财富。议会则完全不同。贵族想要回到原本的生活方式中，商人只看到有机会能得到他们一直羡慕且想拥有的头衔，而司卡满心担忧可能发生惨烈的屠杀。

然而，这样的说法也算是以偏概全。潘洛德大人自认为是城市的大家长，最高阶的贵族，需要监督他们处理问题的方法，避免太过极端。齐奈勒，一名钢铁工人，认为中央统御区需要跟周围的王国建立起关系，因此也觉得跟塞特联盟是保护陆沙德的长远之计。

二十三名议员，个个有自己的理想、目标、问题。这正是依蓝德的目的：在这样的环境中尽量引发不同想法，他只是没预料其中有那么多都与他的相左。

“你说得对，哈姆。”依蓝德转身说道。

哈姆抬起头，挑起眉毛。

“一开始你跟其他人就想和其中一支军队结盟，将城市交给他，交换条件是不让城市落入另一支的军队手中。”

“我记得。”哈姆说道。

“这就是人民想要的。”依蓝德说道，“无论有没有我的同意，他们似乎都想将城市交给塞特。我们早该遵照你的计划行事。”

“陛下？”沙赛德轻声开口。

“什么事？”

“很抱歉，”沙赛德说道，“但你的职责不是要照人民的想法去做。”

依蓝德皱眉：“这好像是廷朵会说的话。”

“我鲜少认识有如她一般睿智的人，陛下。”沙赛德说道，瞥向她。

“我不同意你们两人的话。”依蓝德说道，“统治者的统治权必须来自于他的人民。”

“我不反对这点，陛下。”沙赛德说道，“至少，我相信这个说法的理论。然而，我仍然不相信你的责任是按照人民的希望去做事。你的责任是尽最大所能去领导人民，跟随道德的指引。你必须忠于自己与理想中的自己，陛下。如果那个人不是人民想要的人，那他们会选择别人。”

依蓝德想了想。这是当然的。如果我必须跟所有人一样遵从我制定的法律，那自然也该遵从我自己的道德感。

沙赛德的话其实只是换种方法在说，要相信自己，但沙赛德的解释似乎更好。更诚恳。

“我认为，试图猜测人民对你的要求只会带来混乱。”沙赛德说道，“你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依兰德·泛图尔。”

书房的小气窗被推开，纹挤了进来，带入一丝迷雾。她关上窗户，环顾房间。

“又有？”她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们又找到更多书了？”

“当然。”依蓝德说道。

“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书啊？”她气呼呼地问。

依蓝德张开口，然后看到她眼中促狭的光芒，再也没说话。最后，他叹口气。“你真是无可救药。”他转身继续去写他的信。

他听到身后一阵窸窣声，片刻后，纹落在他的一堆书上，站得稳稳的，迷雾披风布条垂下，晕湿了他信纸上的墨水。

依蓝德叹口气。

“噢！”纹说道，拉起迷雾披风，“抱歉。”

“你真的有必要这样跳来跳去的吗？”依蓝德问道。

纹跳了下来。“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沙赛德说是因为迷雾之子喜欢站得很高，好看清楚所有发生的事。”

依蓝德点点头，继续写信。他偏好亲笔写信，但这封得叫书记员重抄一遍了。

他摇摇头。好多事情要做……

纹看着依蓝德振笔疾书。沙赛德坐在椅子上看书，另一个人是依蓝德的书记员，是名前任圣务官。她打量那人，他立刻更缩回椅子中。他知道她永远不会信任他。神职人员都挺悲观。

她很跃跃欲试地想告诉依蓝德她发现德穆的事，但又迟疑了。附近有太多人，她手边也没有证据，只有直觉，所以她克制自己，看着那堆书。

房间里有一种沉闷的安静。廷朵的眼神有点呆滞，大概正在研读脑中的某个古老传记，就连哈姆都在读书，虽然他只是胡乱翻阅，在不同的主题间跳跃。纹觉得她也该开始研究些什么，她想到自己所抄下的关于深黯跟永世英雄的笔记，却觉得拿不出手。

她不能说德穆的事，但她还发现了别的事情。

“依蓝德。”她轻声开口，“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嗯？”

“欧瑟跟我去吃饭时，我听到仆人们在谈话。”纹说道，“他们认识的一些人最近生病了，人数不少，我认为也许有人对我们的食物动了手脚。”

“没错。”依蓝德说道，继续写字，“我知道，城里面几口井被下了毒。”

“真的吗？”

他点点头：“你之前来找我时我没告诉你吗？哈姆跟我就是去调查那件事。”

“你没告诉我。”

“我以为我说了。”依蓝德皱眉说道。纹摇摇头。

“我道歉。”他说道，抬起头亲亲她，继续抄写。

光亲一下就没事了？她不满地心想，坐回那叠书上。

其实是件小事，依蓝德也没有必要马上告诉她，可是他们的对话让她觉得哪里怪怪的。以前，他会请她处理这个问题，如今他似乎自己就能搞定。

沙赛德叹口气，合起手上的大书：“陛下，我找不到漏洞。你的法律我已经反复读了六遍。”

依蓝德点头：“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刻意曲解。但我不想这么做。”

“你是个好人，陛下。”沙赛德说道，“如果你看到法律漏洞，一定会修正。就算你没抓到瑕疵，你询问我们的意见时，我们中也有人会提出。”

他允许他们称呼他“陛下”，纹心想。他以前曾经想阻止他们，为什么现在还让他们使用这个头衔？

奇特的是，在王位被夺走后，他开始自认为是王。

“等等。”廷朵的眼神恢复清明，“沙赛德，这部律法通过前你就读过？”

沙赛德满脸通红。

“他读过。”依蓝德说道，“沙赛德的建议跟想法协助我完成了目前的版本，他功不可没。”

“原来如此。”廷朵紧抿着嘴唇。

依蓝德皱眉：“廷朵，没有人请你前来参加此次会议，我们只是容许你在此。我们欢迎你提出建议，但我不会允许你侮辱我的朋友跟我的客人，即使你表现得比较含蓄。”

“我道歉，陛下。”

“你道歉的对象不该是我。”依蓝德说道，“你要向沙赛德道歉，否则就离开。”

廷朵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离开房间。依蓝德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继续写信。

“你不需要这么做，陛下。”沙赛德说道，“我认为廷朵并非无的放矢。”

“只要是我觉得应该的事情，我就会去做，沙赛德。”依蓝德继续写信，“我无意冒犯，我的朋友，但你似乎习惯允许别人以不友善的方式对待你。这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我的家宅里。你因为协助我撰写律法而被她侮辱，就等于侮辱我。”

沙赛德点点头，伸手拾起另一本书。

纹沉默坐在原处。他变得好快。廷朵才来多久？两个月？依蓝德说话的内容没有改变，但方式变了。他坚定的语气让别人更重视他的发言。

都是因为他失去了王位，还有军队带来的威胁，纹心想。他的压力正强迫他改变，不是成为真正的领导者，就是被击溃。他知道毒井的事。还有多少事情是他知道却没有告诉她的？

“依蓝德？”纹说道，“我对深黯又有新的想法了。”

“很好啊，纹。”依蓝德对她微笑说，“可是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

纹点点头，对他微笑，但心里更焦虑了。他不像过去那样经常感到彷徨，因此也不再那么需要仰赖别人。

他不需要我了。

这是个愚蠢的想法。依蓝德爱她，她知道的。他的能力增长不会让她对他的重要性降低，但是，她的忧虑却挥之不去。他曾经离开过她一次，那时他正试图在家族对他的需求与他对她的爱之间作抉择，那个决定几乎毁了她。

如果他现在遗弃她，要怎么办？

他不会的，她告诉自己。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可是，好人也会有失败的感情，不是吗？两人之间会出现隔阂，尤其是一开始就如此不同的两个人。虽然她不断安慰自己，却仍然止不住脑海深处的一个微小声音。

那是她以为早就被驱逐，再也不会听见的声音。

先离开他，她的哥哥瑞恩似乎在脑海中低语。这样会伤得比较轻。

纹听到外面传来声响，如临大敌，但那声音低到其余人都听不见，所以，她站起身，走到气窗边。

“你要回去巡逻吗？”依蓝德问道。

她转过身，点点头。

“也许你该去看看塞特在海斯丁堡垒的防御工事。”依蓝德说道。

纹再次点点头，依蓝德对她微笑，然后继续写信。纹拉开窗户，踏入黑夜。詹站在雾里，双脚以微乎极微的力道踮在窗台上，身体则斜伸入黑夜。

纹瞥向一旁，注意到詹正用拉引金属来维持站姿，这再次展现了他的能耐。黑夜里的他对她微笑。

“詹？”她悄声说道。

詹瞥向上方，纹点点头。一秒后，两人一同落在泛图尔堡垒的金属屋顶上。纹转向詹：“你去哪里了？”

他突然攻击。

纹惊讶地往后一跃，避开一身黑的詹的旋转攻击，他的匕首发出晶光。她的脚半踩在屋顶边缘，全身紧绷。所以要打一架吗？她心想。

詹出手攻击，她往旁一闪，匕首险些逼近她的脖子。他今天的攻击不太一样。似乎更有威胁。

纹咒骂，抽出自己的匕首，躲开另一波攻击，在她移动的同时，詹的匕首划过空气，切断她迷雾披风上的一条布带。

她转身面对他。他朝她走来，如闲庭信步，显得自信满满，却又毫不在意，仿佛只是来探访老友，而不是来战斗的。

好啊，她心想，往前一跳，挥舞着匕首。

詹轻松地向前一步，微微侧转，轻易地闪过一把匕首，他伸出手，毫不费力地抓住她另一只手，阻止了她的攻击。

纹浑身一僵。不可能有人这么厉害。詹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晦暗。似乎毫不在意。毫不担心。

他在燃烧天金。

纹抽出手，往后一跳。他让她离开，看着蹲下的她额头上冒出点点汗珠。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原始的，尖锐的恐惧。自从知道有天金这种金属后，她就一直害怕这天的到来，无论她的能力跟技巧再高超，在天金面前仍然毫无还手之力。这是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的恐惧。

她转身要跳走，但在还未行动之前，詹就往前一跃，甚至在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他从后方抓住她的肩膀，往后一拽，推倒在屋顶。

纹重重撞上金属屋顶，因痛楚而惊呼。詹站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仿佛在等待。

我绝不会以这种方式被打倒！纹孤注一掷地想。我绝不会像被困住的老鼠一样被人杀死！

她挥刀对他的小腿攻击，却只是徒劳。他微微将腿后挪，只差毫厘，但她的攻击却已到极限，只够到他的裤脚。她像是被巨大、强壮的敌人伸长了手臂抓起的小孩。普通人在跟她打斗时，一定就是这种感觉。

詹站在黑夜里。

“干吗？”她终于质问。

“你们真的没有。”他低声说道，“统御主的天金。”

“没有。”她说道。

“一点都没有？”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上次跟塞特的杀手打斗时，把最后一点用掉了。”

他站在原处片刻，然后转过身，离开她身边。纹站起身，心跳加速，双手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站起，然后弯腰拾起掉落的匕首。匕首在撞上红铜屋顶时碎裂了。

詹回身面向她，迷雾中一片沉默。

詹在黑夜里看着她，看到她的恐惧，以及她的决心。

“我的父亲要我杀了你。”詹说道。

她站在原处，看着他，眼神里仍然有恐惧。她很坚强，没有让它轻易流露。间谍的消息，纹在拜访史特拉夫时说的话，通通是真的。城里没有天金了。

“你是因为这样所以没来？”她问道。

他点点头，背向她。

“所以呢？”她问道，“为什么让我活着？”

“我不知道。”他承认，“我还是可以杀你，但是……不需要。不需要用这种方法来贯彻他的命令。我可以把你带走，效果也是一样。”

他回转身看她。她正皱着眉，却只不过是雾中一个小小的身影。

“跟我来。”他说道，“我们两个都可以离开。史特拉夫会失去他的迷雾之子，依蓝德也一样，我们可以让他们都没有工具可利用。这么一来，我们就都自由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终于，她摇摇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道，上前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詹，我爱依蓝德。我真的爱他。”

你以为这就代表你对我不会有感觉？詹心想。那我在你眼中看到的渴望是什么？这件事没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不是吗？

事情向来不是。

然而，他以为还能有什么样的结果？他转过身：“有道理。向来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她质问。

依蓝德……

“杀了她。”神低语。

詹紧闭双眼。她不会被骗，她是在街头长大，与盗贼和骗子为友的女人。这是最困难的地方，她必须知道什么让詹如此恐惧。

她必须要知道事实。

“詹？”纹问道。她似乎仍因为他的攻击而震惊，但她向来恢复得很快。

“你看不出来我们很相像吗？”詹问道，转过身，“同样的鼻子，同样的脸形？我的头发剪得比他短，但也有同样的卷度。有这么难以看出来吗？”

她的呼吸一滞。

“史特拉夫·泛图尔还会信任谁当他的迷雾之子？”詹问道，“他为什么要让我靠得这么近，他为什么放心让我知道他的计划？”

“你是他的儿子。”纹低语，“依蓝德的兄弟。”

詹点点头。

“依蓝德……”

“不知道我的存在。”詹说道，“他也知道我们父亲的性事偏好有多乱来。”

“他跟我说过。”纹说道，“史特拉夫喜欢养情妇。”

“原因不只一个。”詹说道，“更多女人意味着更多小孩。更多小孩意味着更多镕金术师。更多镕金术师意味着有更高的概率生出迷雾之子。”

微风将迷雾吹到两人身上。远处，巡逻士兵的铁盔甲发出敲击声。

“只要统御主在世一天，我就无法被承认。”詹说道，“你知道圣务官有多严厉。我在没有人眷顾的情况下，在阴影中长大。你在街头长大，我想应该是很惨的，但想想看，在自己家里还要偷偷摸摸地取食，父亲完全不承认你，被像是乞丐一般对待。看到跟你同年的兄弟养尊处优地长大，看着他鄙夷你渴望拥有的一切——舒适的生活，悠闲的生活，有人爱的生活……”

“你一定很恨他。”纹低声说。

“恨？”詹问，“不。我为什么要恨那个天生就是如此的人？依蓝德从未直接对我做过什么。况且史特拉夫最后还是找到需要我的理由，就在我绽裂之后，他终于得到过去二十年来他一直冒险想得到的东西。我不恨依蓝德，但有些时候我的确嫉妒他。他拥有一切，但是……我总觉得他似乎不珍惜。”

纹静静地站在原处：“我很遗憾。”

詹猛力摇头：“女人，不要同情我。如果我是依蓝德，我就不是迷雾之子，我无法了解雾，也不会明了独自成长，被憎恨围绕的感觉是什么。”他转身，望入她的眼睛。“你难道不认为，一个被强迫长久过着无爱生活的人，更能体会和珍惜爱吗？”

“我……”

詹转过身。“话说回来，”他说道，“我今晚来不是要来追悼我的童年。我是来警告你的。”

纹全身紧绷。

“不久前，”詹说道，“我父亲放了几百名难民通过他的防线，让他们靠近城市。你知道克罗司军队的事吗？”

纹点点头。

“它们刚刚劫掠了绥纳城。”

纹一阵战栗。绥纳离陆沙德只有一天的距离。克罗司很近了。

“难民去找我父亲求助。”詹说道，“他要他们来找你们。”

“他要让城里的人更害怕。”纹说道，“而且还能加快我们的食物消耗。”

詹点点头：“我想要警告你，无论是难民或是父亲的命令。想想我的提议，纹。想想这个声称爱你的人。你知道他不了解你。你离开，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纹皱眉。詹对她轻轻点头，然后跃入夜中，反推着金属屋顶。她仍然不相信他对依蓝德的评价。他从她眼神里可以看得出来。

反正证据即将要出现了。她很快就会明白。她很快就会知道，依蓝德·泛图尔对她真正的想法。

可是现在，我要这么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泰瑞司的世界引领者，关，是个骗子。

35

感觉像是她又要去舞会了。

美丽的酒红色礼服就算穿去崩解前几个月经常举行的舞会，也是绝对合适。礼服摆脱了传统时尚，却仍然很有设计感，所有的改变只让礼服显得更独一无二。

修改礼服是为了让她能更自在地行动，让她走路的姿势更优雅、更自然，因此也让她觉得自己更美丽。站在镜子前面，纹想象穿着这件礼服去参加真正的舞会会是什么样子。单纯做她自己，不是与众人格格不入的乡下贵族法蕾特，甚至不是司卡盗贼纹。只是她自己。

至少，是她想象中的自己。因身为迷雾之子而自豪；因身为杀死统御主之一而自信；因身为国王的爱人而自信。

也许我能同时扮演好几个角色，纹心想，双手抚过礼服，感觉绸缎的柔软。

“你看起来很美，孩子。”廷朵说道。

纹转身，迟疑地微笑：“我没有任何珠宝，最后几件也给了依蓝德去喂饱难民，不过那些珠宝的颜色也这件礼服不搭。”

“许多女人试图利用珠宝来掩饰她们的平庸。”廷朵说道，“你不需要。”

泰瑞司女子双手交握在身前站着，一如往常，戒指跟耳环闪闪发光，但她的首饰都没有宝石，而是以普通的金属制成。铁、红铜、白镴。藏金术的金属。

“你最近没有去找依蓝德。”纹说道，继续面对镜子，用木质发夹梳理头发。

“王快要不需要我的指导了。”

“有这么快吗？”纹问道，“这么快就和你的传记中的那些人一样了？”

廷朵笑了：“当然不是，孩子，他还差得远了。”

“可是？”

“我说的是他快要不需要我的指导了。”廷朵说道，“他开始明白不能完全仰仗别人的话，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学习。孩子，你会发现，要成为优秀的领袖，其实很大程度上得靠经验。”

“我觉得他变得很不一样了。”纹低声说道。

“他是不一样了。”廷朵说道，上前一步，按着纹的肩膀，“他即将成为他心目中理想的自己，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达成。虽然我对他很严厉，但我认为就算我没来，他早晚也会找到途径。一个人跌跌撞撞久了，不是学会站起，就是跌倒后再也爬不起来。”

纹看着镜中穿着酒红色礼服的漂亮身影：“这是我为了他必须成为的样子。”

“为了他。”廷朵赞同，“也为了你自己。在你被其他事情分心之前，你早已经朝着这个方向前进。”

纹转身：“你今天晚上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廷朵摇摇头：“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去跟你的国王会合吧。”

这一次，依蓝德不打算只身深入敌阵。两百名士兵站在中庭，等着要陪他前去参加塞特的晚宴，全副武装的哈姆担任他的保镖。鬼影则充当依蓝德的车夫。最后剩下微风，他自然对于参加晚餐这件事感到有点紧张。

“你不需要去。”依蓝德对在泛图尔中庭里等待出发的微胖男子说道。

“我不需要去吗？”微风说道，“好吧，那我就留在这里。好好享用你的晚餐啊！”

依蓝德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哈姆拍拍依蓝德的肩膀：“你早该知道不能让那个人有任何逃脱的机会的，依蓝德！”

“我是认真的。”依蓝德说道，“我们的确需要安抚者，但他如果不想去，其实可以不用去。”微风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你完全没有一丝罪恶感，对不对？”哈姆问道。

“罪恶感？”微风双手按在决斗杖上问道，“亲爱的哈姆德，你什么时候听见我表达过这种无趣且毫无新意的情感？况且我觉得没有我在场，塞特反而会比较友善。”

说不定他是对的，依蓝德心想，看着马车停在面前。

“依蓝德，”哈姆开口，“你不觉得带两百名士兵……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吗？”

“塞特不是说要威胁人就该光明正大地威胁？”依蓝德说道，“我认为，以我对那个人信任的程度，带两百个人还算保守了，即便是如此，我们仍然是以一敌五。”

“可是他身边没多远就坐着一名迷雾之子。”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依蓝德转身，朝纹微笑：“你穿着那样的礼服，行动怎么还会这么安静？”

“我练习过。”她握住他的手臂。

她可能真的练习过，他心想，深吸一口她的香味，想象纹身着臃肿的礼服，偷偷摸摸地在皇宫的走廊间走动。

“我们该出发了。”哈姆说道，示意要纹跟依蓝德坐入马车，留下微风一人等在皇宫的台阶上。

过去一年经过海斯丁堡垒时，它的窗户总是一片漆黑，如今再次看到明亮的门窗，令人倍感熟悉。

“你知道吗？”坐在她身边的依蓝德开口，“我们一直没有一起参加过舞会。”

原本正专心看着前方堡垒的纹听了这话，转过身来。马车伴随着数百只脚踩踏般的巨大响声颠簸前进，夜色刚刚降临。

“我们几次都是在舞会中见面，”依蓝德继续说道，“但从来没有正式一起参加过。我一直没有机会用马车去接你。”

“这很重要吗？”纹问道。

依蓝德耸耸肩：“这是整个仪式的一部分，至少以前是如此。一切都按照正规的流程进行，其实是颇令人安心的。首先是男方陪同女方一起抵达，所有人聚在一起，看着你们走入，对两个人品头论足。我陪过几十个女人几十次，但从未与会让整个经验变得特别的那个人一起入场过。”

纹微笑：“你觉得有一天我们会重新举办舞会吗？”

“我不知道，纹。就算我们大难不死……有这么多人在挨饿时，舞能跳得下去吗？”他可能又想到了那数百名难民，除了旅程奔波劳累之外，还被史特拉夫的士兵夺走了所有食物跟行李，只能缩在依蓝德为他们找到的仓庠里。

你以前也跳舞，她心想，那时也很多人挨饿。可是，时代不同了。依蓝德当时不是王。不过仔细想想，她记得他从未真的在舞会中跳过舞。他去舞会都是在读书或跟朋友会面，计划如何创造出更好的最后帝国。

“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纹说道，“也许我们能举办舞会，邀请前来参加的贵族捐钱帮忙喂饱那些人。”

依蓝德微笑：“我们花出去的钱大概会是捐款的两倍。”

“但我们的钱可以全花在司卡商人身上。”

依蓝德开始思考起来，纹暗自得意洋洋地微笑了。真奇怪，我居然跟城里唯一一个节俭的贵族在一起。他们真是相配的一对——对于需要浪费钱币才能跳跃而感到满心罪恶的迷雾之子，配上觉得舞会太奢侈的贵族。多克森居然能从他们身上挖出足以维持城市运作的钱，真是神奇。

“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讨论。”依蓝德对着大开的海斯丁大门说道，门后出现一排笔挺的士兵。

那些士兵似乎在暗示，你要带什么人来随便你，但我们的人更多。其实，他们眼前的状况还颇能反映出陆沙德的处境。依蓝德的两百人如今被塞特的千人包围，但后者又被陆沙德的两万人包围，但当然城市本身又被近十万士兵包围，层层叠叠，所有人都神经紧绷，一声令下就会交火。舞会跟宴会的念头从她脑海中消失。

塞特没有在门口迎接他们，只有一名身着制服的士兵在等他们。

“你的士兵们可以在这里等。”那个人对走入门口的他们说。有着高挑梁柱的宽敞房间曾经挂满了精致的壁毯与挂毡，但依蓝德将它们全部取了下来，换作了政府的经费。塞特自然没有自备装饰品，因此堡垒的内部看起来颇为简单，与其说是豪宅，不如说是前线的战堡。

依蓝德转身，朝德穆挥手。后者命令手下在室内等着。纹站在原地片刻，强迫自己不要瞪着德穆。如果他真如她的直觉所警泉那样，是坎得拉，那让他靠太近会很危险。她心里有个部分很想把他直接丢入地牢。

可是，坎得拉不能伤害人，所以他不是直接的威胁，只是一个传递信息的间谍而已。况且他早就知道了他们最关键的秘密，现在攻击他已经没什么意义，只会打草惊蛇。如果继续等下去，看到他溜进城市时是去了哪里，也许她就能知道他到底是在向哪支军队报信，又传出了多少讯息。

所以，她克制自己，等待着。会有更好的时机。

哈姆跟德穆安顿好手下后，一支人数较少的荣誉护卫队聚集在一起，留在纹跟依蓝德身边，其中包括哈姆、鬼影和德穆。依蓝德对塞特的手下点点头，士兵带他们走入一条岔路。

我们不是在走向升降梯，纹心想。海斯丁舞厅设在堡垒中央高塔的顶端。以前每次来参加舞会时，她都是坐四座人力升降梯其中之一上去。要么海斯丁不想要浪费人力，要么……

他挑了城中最高的堡垒当做据点，也是窗户最少的一座。如果塞特将所有的升降梯都固定在上方，入侵的军队想要攻下堡垒并不容易。

幸好，今天晚上他们似乎不需要一路绕到塔顶。他们爬了两道蜿蜒的扭曲石头台阶，纹得将礼服两侧拉紧，以免裙摆被石头表面磨损。向导带着他们来到一间宽广、圆形的房间。房间周围全部有彩绘玻璃，偶尔夹杂支撑屋顶的石柱。这间房间几乎跟塔身一样宽敞。

这是第二间舞厅吗？纹一边猜想，一边欣赏眼前的美景。玻璃没有点亮，但她猜想外面应该有留下放强光灯的凹槽。塞特似乎不在意这种事情。他在房间正中央放了一张桌子，坐在上面。

“你迟到了。”他对依蓝德喊道，“所以我不等你，先开始吃了。”

依蓝德皱眉。看到他的表情，塞特发出洪亮的笑声，取起一只鸡腿：“小子，我带军队来要打你，你没什么反应，但看到我不等你就吃饭，反应倒挺大？你们陆沙德人就是这样，来，趁全部被我吃完之前，你们赶紧坐吧。”

依蓝德伸出手臂让纹轻搭，领她来到窗边。鬼影在楼梯间附近站着，锡眼的耳朵在注意着动静。哈姆带着十个人，站到可以观察整个房间的位置，也就是楼梯跟佣人所用的厨房中间。

塞特不在乎士兵。他自己有一大群贴身保镖站在房间另一边的墙旁，但他似乎不介意哈姆的人数比他们多出几个。那天陪同他出席议会的年轻人，据说是他儿子，也静静地坐在他身旁。

他们两人之中，必定有一个是迷雾之子，纹心想。我还是认为是塞特。

依蓝德先送她入座，然后也在她身旁坐下，两人正好面对塞特，仆人送上纹跟依蓝德的餐点，但塞特进食的动作丝毫未减缓。鸡腿，纹心想，还有酱汁煮蔬菜。他故意要这一餐吃得脏兮兮的。他想让依蓝德觉得很不自在。

依蓝德没有立即开动，而是坐在那里研究塞特，面带思索之色。

“见鬼了。”塞特说道，“真好吃。行军时要好好吃一顿，简直是难上加难啊！”

“你为什么想要跟我谈话？”依蓝德问道，“你知道我不可能被你说服，投票给你。”

塞特耸耸肩：“我有兴趣见见你。”

“跟你女儿有关吗？”依蓝德问道。

“他统御老子的，当然没有！”塞特大笑说道，“那傻丫头，你要就留着，我这个月没高兴几天，她跑走的那天倒是可以算上一次。”

“如果我威胁要伤害她呢？”依蓝德问道。

“你不会。”塞特说道。

“你确定？”

塞特的笑容出现在大胡子之后，他靠向依蓝德：“我很了解你，泛图尔，我观察、研究了你好几个月，而且你居然还好心地派个朋友来我这里当间谍。我从他身上得知很多关于你的事！”

依蓝德脸上出现恼色。

塞特大笑：“说真的，你以为我会认不出幸存者的手下？你们陆沙德贵族都是这样，以为城外的所有人都是笨蛋！”

“可是你还是听了微风的话。”依蓝德说道，“你让他加入你的行列，听取他的建议，在发现他跟你女儿过从甚密时才将他赶走，却又声称你不在意那个女儿。”

“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吗？”塞特大笑问道，“因为我逮到他跟奥瑞安妮在一起？天呐，那女孩引诱他，关我什么事？”

“你认为是她诱惑他的？”纹问道。

“当然。”塞特说道，“说实话，我跟他在一起只相处了几个礼拜，就连我都知道他对女人有多不行。”

依蓝德波澜不惊地听着这一切，微眯起眼睛，仿佛要看穿塞特：“那你为什么赶走他？”

塞特往后靠：“我想要说服他为我工作。他拒绝了。我觉得杀他比让他回去找你们来得好，但没想到他那身材居然可以这么灵活。”

如果塞特真是迷雾之子，那他一定是故意放跑微风，纹心想。

“所以啊，泛图尔，你该明白了。”塞特说道，“我了解你。也许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因为我知道你的朋友们都怎么想你。只有非常出色的人，才能赢得微风那种老狐狸的忠诚。”

“所以你认为我不会伤害你的女儿。”依蓝德说道。

“我知道你不会。”塞特说道，“你很诚实，我很喜欢你这点。不幸的是，诚实的人很容易被人利用，举个例子，上次我知道你会承认微风在安抚议会那群人。”塞特摇摇头。“小伙子，诚实的人不该当王。实在是他妈的可惜，但这是事实，所以我必须从你手中夺走王位。”

依蓝德沉默片刻，终于望向纹。她拿来他的盘子，以镕金术师的嗅觉闻了闻。

塞特大笑：“你觉得我会下毒吗？”

“其实不觉得。”依蓝德说道，纹正放下盘子。她在这方面不是最杰出的，但她也记得几种最明显的气味。

“你不会用毒。”依蓝德说道，“那不是你的风格。你似乎也是个蛮坦诚的人。”

“我是直率。”塞特说道，“这两点是不同的。”

“我还没听过你说谎。”

“那是因为你对我不够了解，无法分辨而已。”塞特说道，举起几只油腻的手指，“我今晚已经跟你说了三次谎，小子。你可以随便猜。”

依蓝德想了想，端详他：“你在戏弄我。”

“当然啊！”塞特说道，“这样还不明白吗，小子？这正是你不该当王的原因。你应该让清楚自己堕落的人做这工作，别让它毁了你。”

“这关你什么事？”依蓝德问道。

“因为我不想杀了你。”塞特说道。

“那就别做。”

塞特摇摇头：“小子，没这么简单。如果有机会稳固权力地位，或是取得更多权力，我他妈的就该这么做。而且我会的。”

整桌人再度沉默。塞特看看纹：“迷雾之子没什么要说的？”

“你很爱骂脏话。”纹说道，“在淑女面前不该这么做。”

塞特笑了：“陆沙德就是这点奇怪，小妞，每个人都非常在意自己在其他人眼里的‘形象’，但在同时，又觉得宴会结束时去强暴一两个司卡女人没什么大不了。至少我可是当着你的面在骂。”

依蓝德仍然没有碰他的食物：“如果你坐上王位，会发生什么事？”

塞特耸耸肩：“说实话？”

“尽管说。”

“首先，我会派人暗杀你。”塞特说道，“不能让旧王留着。”

“如果我退位呢？”依蓝德问道，“退出选举？”

“先退位。”塞特说道，“再投票支持我，然后离开城市，我会让你活下来。”

“议会呢？”依蓝德问道。

“解散。”塞特问道，“他们是负担。让任何形式的委员会得到权力，结果都会是一团混乱。”

“议会赋予人民权利。”依蓝德说道，“政府成立的目的正是如此。”

令他意外的是，塞特没有笑，而是往前靠，一手靠着桌子，抛下了他吃到一半的鸡腿：“这就是重点，小子。当一切顺利时，让人民统治是很好的，但当有两支军队挡在门外时，你该怎么办？当有一堆发疯的克罗司在摧毁前线村庄时，要怎么办？这种时候，你不能有议会在一旁等着逼你退位。”塞特摇摇头。“代价太高了。小子，当自由跟安全不能兼得时，你选哪一个？”

依蓝德沉默。“我做出自己的选择。”他终于说道，“我也让别人做出他们的选择。”

塞特微笑，仿佛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答复。他开始啃起另一条鸡腿。

“假设我离开，”依蓝德说道，“然后你得到了王位，保护了城市，解散了议会，然后呢？人民呢？”

“你为什么在意？”

“你还需要问吗？”依蓝德问道，“我以为你‘了解’我。”

塞特微笑：“我会让司卡回到统御主时代的工作方式，没有工资，废除提升的农人阶级。”

“我无法接受这点。”依蓝德说道。

“有何不可？”塞特说道，“这是他们要的。你给他们选择，结果他们选择把你驱逐，现在他们会选择将我放上王位。他们知道统御主的方法是最好的。一群人统治，另一群人服侍，总要有人去种食物跟到铸铁厂工作。”

“也许吧。”依蓝德说道，“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事？”

“他们不会投票给你。”依蓝德站起身说道，“他们会选择我。在自由跟被奴役之间，他们会选择自由。议会的人是城市里最杰出的一群人，他们会为人民做出最好的选择。”

塞特一愣，最后大笑：“你最棒的一点啊，小子，就是可以正经八百地说这种话！”

“我要走了，塞特。”依蓝德对纹点点头。

“噢，坐下来，泛图尔。”塞特说道，朝依蓝德的椅子挥挥手，“不要因为我说了实话就这么生气。我们还有事情要讨论。”

“例如？”依蓝德问道。

“天金。”塞特说道。

依蓝德站着片刻，显然是在压下自己的烦躁。塞特没有立刻开口，依蓝德终于坐下，开始吃东西。纹一面静静地拨弄着食物，一面研究塞特手下士兵与仆人的表情。这里面一定有镕金术师——知道藏了几个镕金术师，可能对依蓝德有帮助。

“你的人民快饿死了。”塞特说道，“如果我的间谍真的值那么多钱的话，你几个月之内会再收到一拨难民。这场围城战，你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依蓝德问道。

“我有食物。”塞特说道，“很多食物，远超过我的军队所需，都是罐头，以统御主发明的新方法包装，可以久放不坏，真的是神奇的技术。我愿意跟你交易……”

依蓝德正要送入嘴中的叉子突然停在半空中，又被放了下来，他笑着说：“你还是以为我有统御主的天金？”

“你当然有。”塞特皱眉说道，“否则天金都去哪里了？”

依蓝德摇摇头，咬了一口满是浓酱的马铃薯：“绝对不在这里。”

“可是，谣言都说——”塞特说道。

“那是微风散布的谣言。”依蓝德说道，“我以为你猜出了他为什么去找你们。他要你来陆沙德，好阻止史特拉夫夺取城市。”

“可是微风尽了全力阻止我来这里。”塞特说道。“他压下传言，试图引我分神，他——”塞特的话说了一半，猛然大笑。“我还以为他只是间谍而已！看来我们都低估对方了。”

“你的食物对我的人民来说还是有用的。”依蓝德说道。

“如果我是王，就少不了他们的份儿。”

“他们现在就在挨饿。”依蓝德说道。

“那他们的苦难会是你的重担。”塞特说道，面色冷硬，“我知道你对我做出了判断，依蓝德·泛图尔。你认为我是好人。你错了。我虽诚实，但仍是暴君。我屠杀了数千人来巩固自己的统治，我压榨司卡的方式会让统御主的手段显得温和，我不择手段确保自己的地位。我在这里也会一如既往。”

他陷入沉默，依蓝德继续进餐，但纹只是翻搅她的食物，如果饭里真有某种她没有察觉的毒物，至少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她仍然想找到那些镕金术师，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她关掉了红铜，开始燃烧青铜。

附近没有红铜云。塞特显然不在乎是否有人认出他的手下是镕金术师。他有两名手下在燃烧白镴，但都不是士兵，而是伪装成端来食物的仆人。另外一个房间也传来一阵锡眼的脉动，应该是在偷听。

为什么要打手伪装成仆人，却不用红铜掩饰他们的脉动？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安抚者或煽动者。没有人在尝试影响依蓝德的情绪。塞特跟他的年轻随从也都没有在燃烧任何金属，要么是他们并非镕金术师，要么就是害怕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为了确定，纹骤烧青铜，试图看穿任何附近可能隐藏的红铜云。她可以想象塞特以明显可见的镕金术师作为诱饵，将另一群人藏在红铜云中。

她什么都没找到，终于安下心来，继续拨弄着食物。我这个刺穿红铜云的能力救了我多少次？她已经忘记被别人阻挠，无法感受到镕金脉动是什么感觉。这个小把戏看似简单，却极为有用，而统御主跟他的审判者可能从一开始就办得到。她还有什么技巧是没学会的，还有什么秘密是随着统御主一起死去的？

他知道深黯的真相，纹心想。他一定知道。在最后，他尝试着想警告我们……

依蓝德跟塞特又开始说话。

她为什么一直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呢？

“所以你手边没有半点天金？”塞特说道。

“起码没有多到我意交易。”依蓝德说道。

“你搜索过整个城市了？”塞特问。

“十几次。”

“那些雕像。”塞特说道，“也许统御主将天金熔化后，重新铸造成别的东西藏匿它。”

依蓝德摇摇头：“我们想过了。那些雕像不是天金，也不是中空的，否则那里确实是隐藏金属不让镕金术师发现的好地方。我们以为它会被藏在皇宫中某处，但就连尖塔都是普通的铁。”

“洞穴？地道？”

“都没找到。”依蓝德说道，“我们让镕金术师去巡逻，寻找大量聚焦的金属。除了在地上挖洞之外，想得到的，我们都做了。相信我。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已经花了好一段时间。”

塞特叹口气，点点头。

“所以把你抓着也换不来赎金了？”

依蓝德微笑。

“我甚至不是王，塞特，你这么做只会增加议会的反感而已。”

塞特大笑。“看样子我得放你走了。”

艾兰迪从来就不是永世英雄。我过度夸大他的德行，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了一个英雄。最糟的是，我们相信的一切，都可能被篡改过。

36

曾经，这个仓库里满是刀剑跟盔甲，像是传说中的宝藏一般堆成一座座小山，四散在各处。沙赛德记得他当时穿梭于其中，赞叹卡西尔居然能在他的同伴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这些武器让反叛军在幸存者死后得以起义，取得城市。

如今，这些武器都被收在柜子里跟武器室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绝望、疲累的人，躲在他们能找到的每条布料之下。男人很少，而且都不是能作战的体格。史特拉夫强迫那些身强体壮的人从军。其余的——都是些体弱多病，满身伤痕的人——则被允许前往陆沙德。他知道依蓝德不会拒绝他们入城。

沙赛德走在他们之间，尽量提供安慰。他们没有家具，城里面也没多少人有额外的衣物。商人发现即将入冬，保暖会是第一要务，所以开始哄抬所有商品的价格——不只是食物而已。

沙赛德跪在一名哭泣的妇女身边。“没事了，珍奈德尔。”他说道，红铜意识库提供出她的名字。

她摇摇头。她在克罗司攻击中失去了三名孩子，在逃往陆沙德途中又失去两名，如今剩下的最后一个——是她一路抱在怀中的孩子——也生病了。沙赛德从她的怀里接过小孩，小心翼翼地研究他的症状，似乎并没有好转。

“有希望吗，泰瑞司大人？”珍奈德尔问。

沙赛德低头看着衰弱，目光迷蒙的婴儿。希望不大，但他怎么能这样告诉她？

“亲爱的女士，只要有呼吸，就还有希望。”沙赛德说道，“我会请国王增加你的食物配给，你需要更多气力才能哺乳。注意保暖，尽量靠近火堆，就算他没吃饭，也要用湿布滴水在他的嘴巴里。他很需要液体。”

珍奈德尔垂头丧气地点点头，接回婴儿。沙赛德渴望他能给她更多的帮助。十几个不同的宗教闪过他的脑海。他花了一辈子试图说服别人要相信统御主以外的事物，但在此刻，他发觉自己无法传达任何一个给珍奈德尔。

在崩解前是不一样的。每次他提到宗教，就觉得自己在反抗着什么。就算他们不接受他教导的东西——他们鲜少接受——但起码沙赛德的话提醒他们，除了钢铁教廷的教义之外，以前还有别的信仰。

如今，没有反叛的对象。面对他在珍奈德尔眼中看到的巨大悲伤，他发现自己无法说出死去许久的宗教，被遗忘许久的神祇。密教无法安抚这女人的心痛。

沙赛德站起身，要走向另一群人。

“沙赛德？”

沙赛德转身。他没注意到廷朵走入了房间。建筑物的大门因为即将到来的夜晚而关起，火堆的光线昏暗不定。屋顶被打破了几个洞好让烟雾散出，抬起头就可看到几丝迷雾想偷溜入房间，但半途就烟消云散。

难民不常抬头。

“你几乎一整天都在这里。”廷朵说道。如此多人同聚在一间屋子里，却出奇地安静，只有炉火燃烧时的爆裂声，其余众人沉默地躺在地上，沉溺于痛楚中，或早已麻木。

“这里有许多受伤的人。”沙赛德说道，“我想，我是最适合照顾他们的人。况且，我不是独自一人，国王派了其他人来，微风大人也在此处，减轻人们的绝望。”

沙赛德朝一旁点点头，微风坐在一张椅子，表面上是在读书。他穿着精美的三件式套装，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但沙赛德觉得他光是出现在这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可怜的人们，沙赛德心想。在统御主的统治下，他们的生活十分悲惨，如今所剩不多的一切又全部被剥夺殆尽，而他们只是极少的一部分一不过是四百人——相较于仍住在陆沙德的数十万人来说。

当最后的存粮用完时，他们要怎么办？水井被下毒的事情已经传开来，沙赛德刚听说他们储藏的食物也被破坏了一部分。这些人会怎么样？围城战要持续多久？

其实更该担心的是，围城战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事？那些军队终于开始攻击、劫掠时会发生什么事？那些士兵为了找出天金会造成多大的毁损，多少的悲伤？

“你的确在乎他们。”廷朵上前来，低声说道。

沙赛德转身面向她，低下头：“可能没有我应该的那么在乎。”

“不。”廷朵说道，“我看得出来。你让我困惑，沙赛德。”

“这好像是我的天赋。”

“你看起来很累。你的青铜意识库呢？”

突然，沙赛德感到原本被他置于脑后的所有疲累，被她的话引动，如海浪般席卷而来，淹没了他。

他叹口气：“我跑到陆沙德的途中，用掉了大部分。我急着要来……”他的研究最近被搁下不少。城里问题很多，难民又接踵而至，他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况且，他已经誊写完所有的拓印。接下来的工作是要与其他文字交叉比对，寻找线索。他甚至可能没有时间……

他皱眉，注意到廷朵眼中奇特的神色。

“好吧。”她叹口气说道，“给我看。”

“给你看？”

“看看你找到的东西。”她说道，“让你跑过两个统御区也要回到这里来的发现。给我看看。”

突然间，一切都轻松。他的疲累，他的担忧，就连他的悲伤也是。“乐意之至。”他轻轻地说道。

干得漂亮，微风心想，一面表扬自己，一面看着两名泰瑞司人离开仓库。

大多数人都对安抚有所误解，就连贵族也不例外。他们以为安抚是某种心灵控制，甚至那些更深入了解过的人也认为安抚具有入侵性，是种可怕的力量。

微风从来都不这么认为。安抚怎么会具有入侵性？如果真是如此，那日常生活间，人跟人的互动也可以被说成是具有入侵性了。使用得当的话，安抚对别人的影响，就跟女子穿上低胸礼服，或改变说话声调没什么两样。三者的用意都是在别人身上引起某种合情合理的反应，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反应都是自然而然的。

拿沙赛德为例。让那个人不那么疲累，以便照顾别人，能称得上是“入侵”吗？微微安抚掉他的心痛，好让他能更好地面对周遭人的苦难，难道是错的？

廷朵是更好的范例。也许有人会说，微风你减轻她看见沙赛德时的责任感跟失望，根本是多管闲事，但被她过强的失望所压制的情绪也不是微风无端创造出来的。比如好奇。敬重。爱。

不，如果安抚只是“心灵控制”，那两人一离开微风的影响范围，廷朵就会从沙赛德身边走远。但微风知道她不会。方才出现了一个关键性的决定，那决定不是微风代替她做的。那个瞬间已经酝酿了好几个礼拜，无论有没有微风，都会发生。

他只是推波助澜，帮忙加快速度而已。

微风暗自微笑，检查他的怀表。还有几分钟，所以他坐回椅子，送出一波广泛的安抚，降低大家的悲伤跟痛楚。同时要专注于这么多人让他无法很精确，对有些人来说，这个力道可能大了些，会让他们觉得感情有些迟钝了。但就整个群体而言，这是好的。

他没有读书。说实话，他无法理解依蓝德跟其他人怎么能花这么多时间在书上。实在是无聊至极的东西。微风猜想自己大概只有在周遭无人的时候才能读书。因此，他其实是在继续沙赛德引起他的注意之前就在做的事情。他在研究难民，试图判别每个人的心情。

这是关于安抚术的另一个大误解。镕金术其实远不及观察能力来得重要。当然，细腻的技巧是有帮助，但安抚术不会让镕金术师看透别人的情绪，只能靠微风自己猜。

因此，一切都回归到——什么是自然的。如果意料之外的情绪开始出现，就连最没有经验的司卡都会知道，自己正在被安抚。极致的安抚是要鼓励自然的情绪，方法是让其他情绪退居其次。人是许多情绪的组合，通常他们自以为的“感觉”在那一瞬间只跟心中最强烈的情绪有关。

细心的安抚者能看到表面下的情感，了解一个人的心情，即便那个人自己并不了解，或并不承认那些情感。例如沙赛德跟廷朵。

那两个人真是奇怪的一对，微风心想，心不在焉地安抚其中一个司卡，好让他能更放松地入眠。其他人都相信这两个人是敌人，但恨意鲜少引发这么多的苦涩跟焦躁。不，这两个情绪完全来自于另一种问题。

当然，沙赛德不是应该是阉人吗？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猜想被打开的仓库门打断。依蓝德走入房间，可惜的是，哈姆居然也在。依蓝德又穿了他的白制服，搭配白手套与剑。白是一个重要的象征。城市的灰烬跟炭灰这么重，穿白衣的人更是显眼。依蓝德的制服是以特别耐脏的布料所制成，却仍然需要每天刷洗一次。不过，这一切非常值得。

微风立刻专注于依蓝德的情绪，让他较不疲累，较不迟疑，不过他快不需要处理后者了，这有一部分是那个泰瑞司女人的贡献。微风很佩服她改变他人的能力，她甚至完全没靠镕金术。

微风没有影响依蓝德对眼前景象的反胃跟怜悯，因为就这环境而言，两者都是合适的，但他推了哈姆一下，让他不要那么好辩。微风现在没心情应付他的喋喋不休。

两人靠近时，他站起身，所有人看到依蓝德，都精神为之一振。光是他的出现，就为他们带来一阵希望，这感觉是微风无法靠镕金术模仿的。难民之间交头接耳，称呼依蓝德为王。

“微风。”依蓝德点头说道，“沙赛德在吗？”

“恐怕他刚走了。”微风说道。

依蓝德似乎心不在焉。“没关系。”他说，“我等一下再去找他。”依蓝德环顾房间四周，嘴角重重垂下。“哈姆，明天我要你把坎敦街上的服装商都找来，带他们来看看这副景象。”

“依蓝德，他们可能会不高兴。”哈姆说道。

“我就是希望他们不高兴。”依蓝德说道，“等他们来过之后，看看他们衣服是不是还卖那个价钱。我可以理解食物因为数量不多所以昂贵，但衣服让人买不起，纯粹只是因为商人贪婪而已。”

哈姆点点头，但微风看得出来他的肢体语言显示他有多不情愿。其他人知道其实哈姆出奇地不爱与人有冲突吗？他喜欢跟朋友争论，但痛恨跟陌生人争吵。微风总觉得这种特质出现在一个被雇来当打手的人身上，有点奇特。他稍稍安抚哈姆，让他不要一直担忧明天要去说服商人的事。

“你不会在这里坐一晚吧，微风？”依蓝德问道。

“统御老子啊，当然不行！”微风说道，“好家伙，你能说服我来已经算你好运了。这里根本不是绅士该来的地方。环境又脏，又让人忧郁，更不要提那个味道！”

哈姆皱眉：“微风，总有一天你得学着考虑到别人。”

“哈姆德，只要我能从长远考虑，我会很乐于这么做。”

哈姆摇摇头：“你真是无可救药。”

“你要回去了吗？”依蓝德问道。

“是啊。”微风看看怀表。

“需要搭车吗？”

“我自己带车来了。”微风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转向哈姆，两人按照原路返回，谈论着依蓝德跟其他议员的下一场会议。

微风不久后晃回皇宫，对门口的侍卫点点头，安抚掉他们精神上的疲累，让他们精神一振，更努力地重新监看迷雾深处。效果维持不了多久，但做这种事对微风而言已经是本能反应。

天色已晚，走廊里没几个人。他绕入厨房，轻推厨房里的清洁女工好让她们更愿意聊天，让他们感觉工作时间过得会更快些。厨房后面他找到一个小石室，里面只有两盏很普通的油灯，放在小桌上。这是皇宫里面几张隐蔽的餐桌之一。

歪脚坐在一个角落，有残疾的腿搁在长凳上，没好气地看着微风：“你迟到了。”

“你早到了。”微风说道，坐上歪脚对面的长凳。

“都一样。”歪脚抱怨。

桌上有第二个杯子，还有一瓶酒。微风解开扣子，无声地吐了口气，帮自己满满斟上，两腿架在长凳上，往后一靠。

歪脚啜着酒。

“你在烧红铜？”微风问道。

“有你在？”歪脚说道，“当然。”

微风微笑，啜了一口酒，完全放松。他再也不需要使用他的力量，歪脚是烟阵。当他在燃烧红铜时，所有周遭的镕金术师使用镕金术的脉动，都不会被燃烧青铜的人发现。可是更重要的是——至少对微风而言——燃烧红铜让歪脚不会受到任何情绪镕金术影响。

“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因此而高兴。”歪脚说道，“我以为你喜欢玩弄别人的情绪。”

“没错。”微风说道。

“那为什么每天晚上要来找我喝酒？”歪脚问道。

“你介意啊？”

歪脚的沉默，等于是在说他不介意。微风瞅着脾气不好的将军。大多数集团成员都对歪脚敬而远之，毕竟他是卡西尔最后一秒钟才引介进来的，因为他们原本的烟阵死了。

“你知道当安抚者是什么感觉吗，歪脚？”微风问道。

“不知道。”

“它让你能巧妙地控制众人。”

“听起来很美妙。”歪脚没好气地说道。

“但是，它还是会改变你。我花了大部分的时间在观察别人，不断地调整，推动，安抚，这改变了我。我无法……用一般人的方式去对待别人。当对方在我眼里只是该被影响跟改变的对象时，就很难单纯地跟他交朋友。”

歪脚闷哼一声：“所以我们从来没看过你跟女人在一起。”

微风点点头：“我克制不了。我总是碰触周围每个人的情绪，所以当女人爱上我时……”他认为自己没有刻意动手脚，但当有人说她爱他时，他要怎么相信？她们回应的到底是他，还是他的镕金术？

歪脚为他斟满酒杯：“你比表现出来的要傻多了。”

微风看着酒：“好笑的是，你差点就因为我而拒绝加入。”

“见鬼的安抚者。”歪脚喃喃自语。

“可是你不受我们影响。”

“对你的镕金术？是的。”歪脚说道，“但你们这些人不一定靠镕金术。在安抚者附近时，总得小心留神。”

“那你为什么同意我每天晚上都来找你喝酒？”

歪脚沉默片刻，微风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终于，歪脚低声开口：“你没其他人那么糟。”

微风大饮一口：“这算是我得过的最衷心的赞美之一了。”

“别毁了它。”歪脚说道。

“现在才要我小心已经来不及了。”微风将酒喝得一滴不剩，“这伙人……卡西尔的计划……早就已经让我彻底完蛋了。”

歪脚同意地点点头。

“我们到底中了什么邪，歪脚？”微风问道，“我是因为喜欢挑战所以加入阿凯的行列。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

微风点点头：“他的计划被破坏，军队被毁灭，我们却仍留了下来。然后他死了，我们还是待了下来。依蓝德这该死的王国是注定灭亡的，你知道吧。”

“我们撑不过一个月。”歪脚说道。那不是心血来潮的悲观之词。微风很懂得看人，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是，我们还是在这里。”微风说道，“我花一整天让司卡们不要因为全家被屠杀而太难过；你花一整天训练一些无论你教了多少，两三下就会被敌人杀光的军队；我们跟随一个几乎还是男孩的国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为什么？”

歪脚摇摇头：“因为卡西尔。他把个城市丢给我们，让我们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它。”

“可是我们不是那种人。”微风说道，“我们是盗贼跟骗子。我们不该关心这些事情的。我是说真的……我居然已经惨到会去安抚厨房的清洁女工，只为了让她们能更快乐地工作！我干脆换穿粉红色衣服，随时抱束花算了，去参加婚礼一定会大捞一笔。”

歪脚哼了哼，然后举起杯子。“敬幸存者。”他说道，“去他妈的死鬼，居然比我们更了解我们。”

微风同样举杯。“去他妈的。”他轻声同意。

两人陷入沉默。跟歪脚谈话经常会变成……不讲话。可是，微风总能感觉到全然单纯的满足。安抚很好，那是他的一部分，但也是工作。就连鸟也不能随时都在飞。

“你们在这里啊。”

微风双眼猛然睁开。奥瑞安妮站在房间入口，离桌子不远。她一身浅蓝——她到底去哪里弄到这么多洋装的？她的妆容自然是完美无瑕，头发还绑了缎带。长长的金发在西方很常见，但在中央统御区中简直是稀罕至极，还有那娇俏、诱人的身段。

欲望在瞬间被点燃。不行！微风心想。她大概只有你一半的年纪。你这个思想污秽的老男人。思想太污秽了！“奥瑞安妮。”他不自在地说，“你不是应该睡了吗？”

她翻翻白眼，挥手要他把腿移开，好让她能挨着他坐下：“才九点而已，微风。我是十八岁，不是十岁。”

跟十岁也差不多，他心想，转过头去不看她，试图将注意力放在别处。他知道他应该更坚强，不该让女孩一靠近就影响到他，但当她贴在他身边，从他的杯中喝了一口酒时，他什么都没做。

他叹口气，搂住她的肩膀。歪脚只是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好啦。”纹轻声说道，“这至少回答了一个问题。”

“主人？”欧瑟说道，隔着桌子，坐在黑暗房间的对面。她靠着镕金术师的听觉，完全可以听到隔壁房间的所有声响。

“奥瑞安妮是镕金术师。”纹说道。

“真的？”

纹点点头：“她一到就开始煽动微风的情绪，让他更受到她吸引。”

“我总觉得他应该会发现。”欧瑟说道。

“可不是。”纹说道。她也许不应该觉得这件事有这么好玩，那女孩可能是迷雾之子，但光是想象那个花拳绣腿的女孩子在空中飞翔，就让她觉得可笑至极。

有可能这正是她的意图，纹心想。我得记得克礼丝跟珊，她们两个居然都跟我原本以为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微风可能不觉得他的情绪有哪里反常。”纹说道，“他一定早就已经受她吸引。”

欧瑟闭起嘴巴，歪着头。这是狗皱眉的方法。

“我知道。”纹同意，“可是，至少我们知道他没有用镕金术诱惑她。无论如何，这都不是重点。歪脚不是坎得拉。”

“你怎么知道，主人？”

纹没有立刻反应。只要微风在，歪脚总会燃烧红铜，这是他难得会使用红铜的情况。燃烧红铜其实很难判别，毕竟如果他们开始燃烧红铜，自然也会隐藏起自己。

可是纹可以穿透红铜云，她可以感觉到奥瑞安妮的煽动，甚至可以感觉到歪脚身上传来一阵隐约的鼓动，正是红铜的镕金脉动。纹怀疑除了她自己跟统御主外，鲜少有人听过这种脉动。

“我就是知道。”纹说。

“主人你说了算。”欧瑟说道，“可是……你不是已经确定间谍是德穆了吗？”

“我还是想查查歪脚。”她说道，“趁我尚未做出彻底的行为之前。”

“彻底？”

纹静坐片刻。她没多少证据，但她有直觉，而直觉告诉她，间谍就是德穆。他那天溜出去的方式……选择他的合理性……一切都很吻合。

她站起身。情况变得太危险，太敏感，不容她再忽视。“来吧。”她说道，离开小房间，“该把德穆关起来了。”

“你说人跟丢了是怎么一回事？”纹问道，站在德穆的房间外。

仆人满脸通红：“对不起，贵女。我照您的吩咐一直看住他，但他出去巡逻了。我该跟着他吗？您不觉得这看起来会很可疑吗？”

纹暗自咒骂。可是，她知道她没有生气的理由。我早该直接跟哈姆说的，她恼怒地想。

“贵女，他几分钟前才离开。”仆人说道。

纹瞥向欧瑟，然后冲入走廊，一碰到窗户，纹便立刻跃入黑夜中，欧瑟紧跟在后，在不远处的中庭落下。

我上次看到他时，他正从大门回到皇宫，她心想，在雾中奔跑。她在大门那里找到几名守门的士兵。

“德穆队长朝这个方向来了吗？”她质问，冲入他们的火光中。

两人一开始被吓到，然后立即露出迷惘的神色。

“继承者贵女？”其中一人问道，“是的，他一两分钟前刚出去巡逻了。”

“就他一个人？”纹问道。

他们点点头。

“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他们耸耸肩。“他有时候就是自己去。”一人说道，“我们不会质疑他。毕竟他是我们的上司。”

“往哪里去？”纹质问。

一人指了路，纹再次冲出去，欧瑟紧跟在她身后。我应该把他看得更牢。我应该用真正的间谍看住他。我应该……

她全身一僵。走在前方一条安静小路上的雾间身影，正是德穆。

纹抛下一枚钱币，跃入空中，翻过他头顶，落在一栋建筑物顶端，他毫无所知地继续前进。德穆——或坎得拉——无法使用镕金术。

纹掏出了匕首，准备要跳起，但是……她仍然没有真正的证据。被卡西尔改变的她，开始学会信任的她，想着她认识的德穆。

我真的相信他是坎得拉吗？她心想，还是我希望他是坎得拉，如此一来就不用怀疑我真正的朋友们？

他继续往前走，锡力增强的耳朵轻易就察觉到他的脚步声。欧瑟在她身后爬上了屋顶，走到她身边坐下。

我不能就这样攻击，她心想。我至少要看到他去了哪里，取得证据，也许可以顺道获得额外信息。

她对欧瑟挥挥手，一起安静地在屋顶上跟踪德穆。纹很快注意到一个奇怪的景象。前方出现火光，纹看到德穆走入一条小巷，朝火光前去。到底……

纹从屋顶上跃下。两三下起落后，她便来到光源处。一个不大的火堆在一个小广场的正中央燃烧着，火光点亮几个街道以内的迷雾，建筑物都被照出了黑影。

纹瞥向德穆。许多司卡缩在火堆旁取暖，因为身在雾中，所以显得有些害怕。纹很讶异看到他们，因为她自从崩解之后，再也没有看过司卡在夜里走入雾中。

德穆从一条侧边街道出现，跟几个人打了招呼，借着火光，她确定那人的确是他，或者至少是有着那张脸的坎得拉。

广场里大概有两百人。德穆似乎打算要坐在地上，但有人很快带着椅子上前来。一名年轻女子为他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他感激地接下。

纹跳到屋顶边，伏低身体以避免被火光暴露行踪。更多司卡出现，大多是集结成群的，但有些勇敢的人则只身前来。

她身后传来声响——欧瑟勉强跳过屋顶间的空隙，四肢费劲地攀爬，上了屋顶。它低头看看下方的街道，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她举起手指贴在唇边示意它噤声，朝下方逐渐扩大的人群点点头。欧瑟歪着头看着下方的景象，什么都没说。

终于，德穆站起身，手中捧着仍然在散发蒸汽的杯子。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坐在冰冷的石头地上，缩在棉被或披风下。

“我们不该害怕雾，我的朋友们。”德穆说道。他的声音不属于强而有力的领袖或挥斥方道的前线指挥官，而是属于一名经过历练的年轻人，有点迟疑，却能打动人心。

“这是幸存者教导我们的。”他继续说道，“我知道看到雾，要不记起雾魅或其他恐怖故事是很难的一件事，但幸存者将雾给了我们。我们应该尝试克服自己的恐惧，借此追念他。”

统御老子的……纹震惊地心想。他是幸存者教会的成员之一！她瞬间迟疑了，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坎得拉？坎得拉为什么会跟这样一群人会面？可是……德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没有了幸存者，一切变得很困难。”德穆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害怕军队。相信我，我明白。我也看到了军队。我知道你们因为围城战而受苦，我……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你们不要担心。幸存者自身也受过极大的苦难，包括他妻子的死亡，他被囚禁在海司辛深坑，但是他让自己成为幸存的那一个。这才是重点，不是吗？我们必须要坚持活下去，无论这一切变得多艰难，我们最后必定会获得胜利，就如他一般。”

他站在原处，双手捧着陶杯，看起来跟纹见过的司卡传道士完全不同。卡西尔挑了一名满怀热情的人来开始他的宗教，或者该说，来开启创造宗教的革命行动。卡西尔需要的领袖必须能煽动支持者，激发出他们毁灭性的狂热。

德穆则完全不同。他没有大喊，只是侃侃而谈，可是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他们围在他身边的石地上，满怀希望，甚至是充满崇拜地看着他。

“继承者贵女。”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她呢？”

“继承者贵女承担极大的责任。”德穆说道，“你们可以看见，她扛的担子有多重，也能看出她面对诸多棘手问题时有多焦急无奈。她是个直率的女子，而且我觉得她不是很喜欢议会的政治手段。”

“可是，她会保护我们，对不对？”一人问道。

“是的。”德穆说道，“我相信她会。有时候我觉得她甚至比幸存者更强大。你知道幸存者只当了两年的迷雾之子吗？现在她也才不过当了两年。”

纹别过头。每次都是这样，她心想。一开始都听起来很理性，直到提到我，然后就……

“有一天，她会为我们带来和平。”德穆说道，“继承者会带回太阳，阻止灰烬掉落，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活下来，必须战斗。幸存者毕生的愿望就是要看到统御主死去，解放我们。如果今天军队一来，我们就全逃了，这算是什么回报？

“去告诉你们的议员，你们不要塞特王，甚至不要潘洛德大人当你们的王。一天后就要投票了，我们必须确保对的人被选上。幸存者挑选了依蓝德·泛图尔，那就是我们必须追随的人。”

这倒是个新方法，纹心想。

“依蓝德大人很软弱。”一人说道，“他不会保护我们。”

“纹贵女爱他。”德穆说道，“她不会爱软弱的人。潘洛德或塞特会像过去一样对待你们，所以你们觉得他们是强者，但那不是力量，只是压迫。我们必须战胜自己！我们必须信任幸存者的判断！”

纹靠着屋檐，紧绷的情绪微微有些松动。如果德穆真是间谍，他今晚是绝对不会给她任何证据的，所以她收起匕首，双臂交枕在屋顶边缘。火焰在沁凉的冬夜里发出啪啪声，散发出一阵阵烟雾，与迷雾混合。德穆继续以他安静、自信的声音说话，教导人民卡西尔的事迹。

这甚至不是宗教，纹边听边想。他们的神学理论实在太单纯，一点不像沙赛德以前说过的复杂信仰。

德穆的布道只谈论基本概念。他以卡西尔作为典范，诉说着要如何活下来，如何忍受艰苦的环境。纹可以理解这些浅白直接的字眼是如何打动司卡的。这些人其实只有两个选择：坚持，或是放弃。德穆的教诲给了他们一个继续活下来的理由。

司卡们不需要仪式、祈祷、教条。还不需要。他们对于宗教太没有经验，太害怕，根本不想要这些，但纹越听，越了解幸存者教会。这是司卡们需要的，将他们已经熟悉的、辛劳的生活，转换成一种更高、更乐观的境界。

而这些教义还在不断变化。卡西尔被神格化是她可以预料的，甚至对她的尊敬也是可理解的，但德穆怎么会认为纹能阻止灰落，带回太阳？他为什么要描绘绿色的草与蓝色的天，形容出只有世界上最艰涩难懂的纪录才提到过的世界形貌？

他在描述一个充满色彩的美丽世界，一个奇异且难以想象，但却仍然美妙的地方。花卉跟绿色植物对那些人而言，都是匪夷所思的怪东西，就算纹听过沙赛德的亲口描述，也很难想象得出。

德穆正在给司卡们一个天堂。天堂必须与常规迥然不同，因为平凡的俗世不是充满希望的一个地方，尤其缺衣少粮的冬天即将来临，军队已兵临城下，政府也陷入了一片混乱。

德穆终于要结束会议时，纹往后退了一些，趴在原处片刻，试图厘清思绪。她原本很确定间谍就是德穆，但她的怀疑似乎没什么根据。他的确晚上偷溜了出来，但她现在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溜出去时看起来真的非常可疑，现在想想，她觉得坎得拉应该知道怎么以更自然的方式处理这种情况。

不是他，她心想。如果是他，那揭穿他的真面目也不会有我原先想的那么简单。她烦躁地皱起眉头。终于，纹能叹口气，站起身走到屋顶的另外一边。欧瑟跟了上来，纹瞥了它一眼。

“当卡西尔叫你拿走他的身体时，”她说道，“他要你做什么，你对那些人传过道吗？”

“主人？”欧瑟问道。

“他要你仿佛死而复生般出现？”

“是的。”

“你那时要说什么？”

欧瑟耸耸肩：“很简单的事，主人。我告诉他们革命的时间到了。我告诉他们，我，卡西尔，死而复生，为了给他们胜利的希望。”

我代表你永远杀不死的东西，无论你多努力。那就是卡西尔临终前，面对着统御主说的话。我是希望。

我是希望。

无怪乎这个信念会是卡西尔教派的中心教条。“他要你传达我们刚才听到德穆说的那些话吗？”纹问道，“关于灰烬不再落下，太阳变成黄色？”

“没有，主人。”

“我想也是。”纹说道。这时，她听到下方传来脚步声，往旁边一看，正是德穆，在往回皇宫的路上走。

纹落到他身后。他居然听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身，手按着决斗杖。

“一切安好，队长。”她直起身子说。

“纹贵女？”他讶异地问道。

她点点头，上前一步，好让他能在夜里看清楚她。逐渐熄灭的火把仍然点亮了后方的天空，迷雾与阴影来回盘旋追逐。

“我不知道你是幸存者教会的成员。”她轻声说道。

他低下头。虽然他比她至少高了两个手掌宽，此时却似乎在她面前略略萎缩了。“我……我知道这让您觉得不舒服。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道，“你是为了人民好。依蓝德知道你这么忠诚，会很感谢的。”

德穆抬起头：“您一定要告诉他吗？”

“他需要知道人民相信什么，队长。你为什么不希望我提？”

德穆叹口气。“我只是……我不想让集团的人认为我在蛊惑民众。哈姆大人认为关于幸存者的布道很蠢，微风大人则说幸存者教会得以存在的唯一原因是它能让人民更乖顺。”

纹在黑暗中看着他：“你真的相信，对不对？”

“是的，贵女。”

“可是你认得卡西尔。”她说道，“你几乎从一开始就跟我们在一起。你知道他不是神。”

德穆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挑战：“他为了推翻统御主而死。”

“他不会因此而变成神。”

“他教导我们要如何活下来，要有希望。”

“你们以前不靠他也活了下来。”纹说道，“在卡西尔被抛入深坑前，人们也都有希望。”

“跟现在不一样。”德穆说道，“况且……他有力量，贵女。我感觉得到。”

纹迟疑了。她知道当初发生的事。德穆在跟一名心存怀疑的士兵决斗时，卡西尔利用镕金术指引着德穆的攻击，让他看起来仿佛如有神助。

“噢，我现在知道那是镕金术。”德穆说道，“可是……我那天感觉到他在推我的剑，他在利用我时，让我超越了自己的能力界限。我觉得有时候我仍然能感觉得到他。增强我的臂力，引导我的剑……”

纹皱眉：“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会面的时候吗？”

德穆点点头：“记得。当军队被摧毁那天，我们躲在山洞里，是您来找我们。我那时正负责守卫。您知道吗，贵女？即便那时，我也知道幸存者会回来找我们。我知道他会来找我们，带着忠于他的人，领着我们回到陆沙德。”

他去山洞是因为我逼着他去。他想要靠一己之力对抗一整个军队，根本就是自杀。

“军队被摧毁是个试炼。”德穆说道，抬头望着迷雾，“那些军队……现在的围城……都只是试炼，为了看出我们是否能存活下来。”

“那灰烬呢？”纹问道，“你从哪里听说灰烬会停止落下的？”

德穆转身面对她：“这不是幸存者教导的吗？”

纹摇摇头。

“很多人都这么说。”德穆说道，“这一定是真的，大家的说法都一致，黄色的太阳，蓝色的天，植物……”

“我知道，但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贵女，我不记得了。”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些转变会是我带来的？她心想，却无法逼自己问出口。无论如何，她已经知道答案：德穆不知道传闻的来源。谣言会不断扩散增殖。如今要追回源头，已经是困难至极。

“回皇宫去吧。”纹说道，“我得告诉依蓝德我看到的，但我会请他不要对别人说。”

“谢谢您，贵女。”德穆鞠躬退出，转身快步离开。一秒后，纹听到后方的落地声。欧瑟跳回了街上。

她转身：“我原本确定就是他了。”

“主人？”

“那只坎得拉。”纹说道，转身面对消失的德穆，“我以为我发现它了。”

“结果呢？”

她摇头：“就像多克森一样。我觉得德穆知道太多，不会是假装的。他感觉像是……真的。”

“我的族人——”

“技巧高超。”纹叹口气接下去说道，“我知道。可是我们不会逮捕他。至少不是今晚。继续看住他即可，但我不认为是他。”

欧瑟点点头。

“来吧。”她说道，“我想要去看一下依蓝德。”

我现在开始提出我的重点。很抱歉。就算是坐在这座冰冷的山洞里，将文字刻入钢板的同时，我仍然忍不住会离题。

37

沙赛德瞥向百叶窗，发现光线正怯生生地透过缝隙射入。已经白天了？他心想。我们研究了一个晚上？真是难以置信。他没有用任何藏金金属，感觉却比过去几天来得精神，充满活力。

廷朵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沙赛德的书桌堆满了纸张，同时备着两组墨水跟笔。桌上没有书，因为守护者不需要书。

“啊！”廷朵低呼，抓起一支笔开始书写。她看起来也不累，不过她大概用了青铜意识库里储存的清醒。

沙赛德看着她书写。她看上去就像是年轻时候的样子，自从十年前被育种人丢弃之后，就没看过她这么兴奋。当她伟大的工作结束那天，她终于能回到其他守护者身边。在她被关起来强迫生育的三十年中，将守护者所累积的所有知识交给她的人，正是沙赛德。

她没多久就在席诺德中取得了一席之地，但当时，沙赛德已经被放逐了。

廷朵终于写完笔记。“这一段是出自维德奈更王的传记。”她说道，“他是最后一名有规模地抵抗统御主的领导者。”

“我知道他是谁。”沙赛德微笑。

她一愣。“当然。”她显然不习惯跟一名和她一样知识充足的人一同研究。她将抄写出的段落推给沙赛德看。虽然他也有目录跟笔记，但由她来将段落写出，远比他在自己的红铜意识库里翻找来得快。

上面写着：最后几个礼拜中，我跟国王花了很多时间相处。可想而知，他十分焦躁。他的士兵抵挡不了征服者的克罗司，而自从落锥失守后，他的军队便节节败退。可是，国王并不怪罪他的士兵，他认为他的问题另有根源：粮食。

最后那几天，他提起过好几次这个想法。他认为如果有更多食物，他可以撑得更久，因此，他将这件事怪罪于深黯。因为虽然深黯被打败，或者至少被削弱，它的碰触也耗尽了达瑞对国的食物存量。

他的人民无法一边种植食物，一边抵抗征服者的魔鬼军队。这是最后导致他们灭亡的原因。

沙赛德缓缓点头：“我们有多少相关的资料？”

“不多。”廷朵说道，“只有六七页。这是唯一提及深黯的段落。”

沙赛德静坐片刻，重新阅读一遍，良久后，抬头看着廷朵：“你认为纹贵女说得对，是吗？你也认为深黯就是迷雾。”

廷朵点点头。

“我同意。”沙赛德说道，“至少，我们称为‘深黯’的东西是在雾中发生的变化。”

“你之前的论点呢？”

“是错的。”沙赛德说道，放下纸，“你的推论跟我的研究都证明了这点。我不希望这是真的，廷朵。”

廷朵挑起眉毛：“你再次反抗席诺德，就为了追查一件你甚至不愿意相信的事？”

他望入她的双眼：“害怕某样东西跟要不要追查它是两回事。如果深黯再次回来，我们可能会被摧毁。我不希望得到这样的结果，但我也不能放弃探查真相的机会。”

廷朵别过头：“我不相信这会摧毁我们，沙赛德。我承认你有了极大的发现。关的纪录很有价值，而如果深黯是雾，那我们对统御主的升华，就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那如果雾变得更强了呢？”沙赛德问道，“如果在杀死统御主的同时，我们也毁掉了束缚雾的力量，那又怎么办？”

“我们没有证据表明雾开始在白天出现，”廷朵说道，“至于杀人的可能性，也只存在于你的薄弱理论中。”

沙赛德转过头。他的手指抹晕了廷朵匆忙写下的字迹。“确实如此。”他说道。

廷朵在昏暗的房间中，轻轻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从来都不为自己辩护，沙赛德？”

“有什么好辩护的？”

“一定有。你总是道歉，寻求原谅，但你展现的悔意却从来不会改变你的行为！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你更愿意发言，也许今天就是你在领导席诺德？他们把你逐出去的原因是因为你拒绝为自己辩护。但你却是我所认识的叛徒中，最自责的一个。”

沙赛德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到她关切的双眼。美丽的双眼。怎么会有这么傻的想法？他告诉自己，转过头。你早就明白，有些东西是别人可以有，但你永远不能拥有的。

“关于统御主的判断，你是正确的，沙赛德。”廷朵说道，“也许别人会选择跟随你，只要你能更……坚持。”

沙赛德摇摇头：“我不是你的传记中的人物，廷朵。我甚至算不上是男人。”

“你是比他们更优秀的人，沙赛德。”廷朵轻声说道，“但可恶的是，我一直想不透为什么。”

两人沉默。沙赛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百叶窗，让光线射入，然后他熄灭了房间的油灯。

“我今天要离开了。”廷朵说道。

“离开？”沙赛德问道，“外面的军队不会放你通过的。”

“我不是要通过他们，沙赛德。我打算造访他们。我给了你的泛图尔王一些知识。我需要为他的敌手提供同样的协助。”

“原来如此。”沙赛德说道，“我了解。我早该猜到的。”

“我不觉得他们会像他那样愿意聆听。”廷朵说道，声音中出现一丝宠溺，“泛图尔是个很出色的人。”

“很出色的王。”沙赛德说道。

廷朵没有回答。她看着桌子，上面写满了笔记，来自于两人的红铜意识库，他们急急忙忙地写下，再交换给对方反复阅读。

这算什么样的夜晚？两人交换研究，分享心得跟发现的夜晚？

她仍然美丽。枫红色的头发逐渐泛灰，却仍然长而直。脸上刻画的痕迹，代表一生中从未击败过她的困境。还有她的眼睛……敏锐的眼睛，充满只有守护者能有的睿智，还有对学习的深爱。

我不应该想这些事，沙赛德再次心想。没有意义。从来没有。“那，你得走了。”他转身说道。

“你仍然拒绝辩论。”她说道。

“辩论有何用处？你是个睿智、坚定的人。你只能依从自己良心的指引。”

“有时候，一个人会显得意志坚定，只是因为没有人给他别的选择。”

沙赛德转向她。房间很安静，唯一的声音来自下方的中庭。廷朵半沐浴在阳光下，鲜艳的长袍随着褪去的阴影而逐渐明亮。她似乎在暗示些什么，一些他从不敢想会从她口中听到的事情。

“我不懂。”他说道，非常缓慢地坐了下来，“你身为守护者的责任怎么办？”

“是很重要。”她承认，“但是……在特定情况下，有时候，也该有例外。你找到的拓印……也许在我离开前，我应该更进一步研究它。”

沙赛德看着她，试图了解她的眼神。这是什么感觉？他不自觉心想。是混乱？是不知所措？是害怕？

“我无法成为你想要的人，廷朵。”他说道，“我不是男人。”

她不在乎地挥挥手：“我这么多年来，受够‘男人’还有怀孕生子了，沙赛德。我已经尽到对泰瑞司人民的责任。我想，我要远离他们一阵子。我心里的某个地方，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排斥且厌恶他们。”

他想要开口，却被她举起的手制止。“我知道，沙赛德。这是我自愿担负的责任，我也很高兴能为人民服务。可是……我孤身一个人度过了许多岁月，只偶尔与其他守护者见面。而我觉得很恼怒，他们所有的计划，似乎都是为了保持被征服者的状态。”

“我只看过一个人想要推动席诺德朝主动的方向前进。当他们计划该如何隐藏自己时，有一个人想要攻击。当他们在讨论该如何骗过育种师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策划如何推翻最后帝国。当我重新加入我的族人时，我发现那个人仍然在奋斗。独自一人。因为他与盗贼和叛乱者往来，所以他被判有罪，但他静静地接受了所有的处罚。”

她微笑：“但那个人仍然继续努力，直到他解放了我们所有人。”

她握住他的手。沙赛德惊愕地坐在原处。

“那些我读过的人，沙赛德，”廷朵轻声说道，“他们都不是坐在那里计划该如何以最有效的方法躲藏起来。他们奋斗，他们追求胜利。有时候，他们不顾一切，其他人称他们为傻瓜。可是，当尘埃落定，评断功过是非时，还是那些人改变了一切。”

阳光完全射入房间，她仍坐在那里，捧着他的手。她似乎……很担心。他看过她身上出现这种情绪吗？她很坚强，她是他所认识的女人中，最坚强的一个。他在她眼中看到的，不可能是忐忑不安。

“给我一个理由，沙赛德。”她低声说道。

“如果你能留下，我会……很高兴。”沙赛德说道，一手被她握着，一手放在桌上，微微颤抖。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

“留下来。”沙赛德说道，“拜托你。”

廷朵微笑。“好吧——你说服我了。我们继续研究吧。”

依蓝德在晨光中漫步于城墙顶，他每跨一步，腰侧的剑便敲一下石头。

“你看起来几乎像个王了。”一个声音说道。

依蓝德转身，看着哈姆爬上最后几阶通往城墙顶端的台阶。空气中带有冷冽的寒意，白霜仍然在石缝间的阴影中闪烁发光。冬天快来了。也许已经来了。可是，哈姆仍然没穿披风，只穿着他惯常的背心、长裤和凉鞋。

说不定他甚至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依蓝德心想。白镴，真是惊人的力量。

“你说我看起来几乎像个王。”依蓝德说道，转身继续沿着城墙边行走，哈姆跟在他身边，“廷朵的衣服真的对我的形象大有贡献。”

“我不是指衣服。”哈姆说道，“我是说你脸上的表情。你来多久了？”

“好几个小时。”依蓝德说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是那些士兵。”哈姆说道，“依蓝德，他们开始将你视为指挥官。他们会观察你在哪里，当你在附近时，他们会站得更挺一点，如果你走过，他们还会猛擦武器。”

“我以为你很少跟他们相处。”依蓝德说道。

“我从来没这么说。”哈姆说道，“我跟士兵打成一片，只是我的气势不够，当不了他们的指挥官。卡西尔一直要我当个将军。我想，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认为与人为友远不及领导他人。也许他是对的。很多人需要领导者，只是，我不想当那个人。”

“我想。”依蓝德说道，听到自己这么说也觉得很讶异。

哈姆耸耸肩：“这可能是件好事。毕竟你是个王。”

“勉强算是吧。”依蓝德说道。

“王冠还是在你头上。”

依蓝德点点头：“没戴着它，我觉得很别扭。我知道听起来很好笑，我也没戴几天，但人民需要知道，仍然有人为一切负责，至少接下来几天里需要如此。”

他们继续走着。依蓝德看到远方出现一道阴影：第三支军队终于追随着难民的脚步出现了。他们的探子不知道为什么克罗司花了这么久才抵达陆沙德，但村民们的悲惨经历透露出某些线索。

克罗司没有攻击史特拉夫跟塞特，而是在等待，显然加斯提对克罗司的控制足以让它们原地待命，又或者加入围城战——又是一只等着扑上来攻击陆沙德的猛兽。

当自由跟安全不能兼得时，你选哪一个？

“你似乎对于发现自己想当领导者这件事感到很讶异。”哈姆说道。

“我只是以前从来没说出口。”依蓝德说道，“真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听起来狂妄。我想当王。我不希望被别人取代。无论是潘洛德，或是塞特……谁都不行。这位置是我的。这城市是我的。”

“我不确定‘狂妄’是适当的形容词，阿依。”哈姆说道，“你为什么想当王？”

“我想保护这些人。”依蓝德说道，“我想守护他们的安全还有他们的权利，但同时也要确定那些贵族不会被另一场革命屠杀。”

“这不是狂妄。”

“其实是，哈姆。”依蓝德说道，“只不过，这是一种可以被理解的狂妄。我想，没有这种态度，是不可能当领袖的。我想，这就是我在任时，一直缺乏的东西。骄傲。”

“自信。”

“同样的东西，换个好听的说法而已。”依蓝德说道，“我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只是我需要找到证明的方法。”

“你会的。”

“你很乐观，哈姆。”依蓝德说道。

“你也是。”哈姆评论。

依蓝德微笑：“是没错，这工作开始改变我。”

“嗯，如果你还想留住这份工作，我们最好回去继续研究。只剩一天了。”

依蓝德摇摇头：“我已经读遍所有的东西，哈姆。我不会钻法律漏洞，所以再找也没有用，而读其他书找灵感也没什么大用处。我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散步……”

于是，他们继续散步。突然依蓝德注意到远处有动静，一群敌军的士兵正在做些他看不清的事情。他挥手招来一名手下。

“那是什么？”他问道。

士兵手搭凉棚，仔细看了看。“似乎是塞特跟史特拉夫的士兵又打了起来，陛下。”

依蓝德挑眉：“这种事常发生？”

士兵耸耸肩：“最近越来越常发生了。通常是巡逻队正好碰上，就打了起来，退去的时候留下几具尸体。不是什么大事，陛下。”

依蓝德点点头，让那人退下。这事够大了，他心想。这些军队一定跟我们一样紧张。那些士兵不可能喜欢一直按兵不动，毕竟要入冬了。

快了。克罗司的到来只会造成更多混乱。如果他布局成功，史特拉夫跟塞特会被逼得正面开战。我只需要再多一点点时间！他心想，继续漫步。哈姆跟在他身边。

可是，首先他必须先赢回王位。少了这权力，他谁都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这个问题不断蚀咬着他的思绪。走着走着，别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力——来自于围墙内，而非围墙外。哈姆说得对，士兵的确在依蓝德走近他们的岗位时站得更挺了些，向他敬礼，他则按照廷朵的指示，一手按着剑柄，对他们点点头。

如果我真能保有我的王位，都是因为她，他心想。当然，光是这么想就会被她责骂。她会告诉他，能保有王位是因为这是他应得的，因为他是国王。所谓的改变自己也不过就是利用手边原有的资源去克服困境。

他不确定这种想法对不对，但她昨天给他上的最后一课——他不知怎的就知道那是最后一课——只教了他一个新概念：王者之道，无迹可寻。他不会跟过去的王相似，一如他不会与卡西尔相似。

他就是依蓝德·泛图尔，于哲学中奠定基础，后世的人将称他为学者，他会尽力使这点成为他的优势，否则将无人记得他是谁。没有王能想承认自己的弱点，他们都明智地选择扬长避短。

那我的长处是什么？他自问。为什么该是由我来统治这个城市以及周边地区？

没错，他是学者，而正如哈姆所说，他是个乐天派。他不是剑术高手，虽然技巧正日渐进步。他也不是绝佳的外交人才，虽然与史特拉夫跟塞特的会面证明他可以坚守自己的立场。

那他是什么？

一个爱护司卡的贵族。即便是在崩解前，在遇到纹跟其他人之前，司卡一直是让他经常琢磨的存在，他最喜欢的哲学思考就是试图证明他们跟贵族出身的人并无两样。现在想想，听起来有点理想主义，甚至有点自命清高，而且说实话，他在崩解前对司卡的兴趣其实仅限于学术范围。因为他不了解司卡，所以他们在眼中显得格外新奇，有意思。

他微笑。如果有人告诉那些农庄司卡，有人认为他们很“新奇”，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可是，崩解时期到来，他的书本中预言的革命行动真的发生了。他的信念不再只是学术辩证，而他开始了解司卡，不仅仅是纹跟集团的人，甚至包括工人跟仆人。他看到城市里的人，他们心中涌现了希望。他看到自尊与自重的苏醒，让他兴奋莫名。

他不会遗弃他们。

这就是我，依蓝德心想，停下脚步。理想主义者。一个夸张的理想主义者，虽然爱书跟爱学习，却从来当不了很好的贵族。

“怎么？”哈姆在他身边停下。

依蓝德转向他。“我有个主意。”他说道。

一切的问题都在于此。虽然我一开始相信艾兰迪，但后来我起了疑心。他似乎的确很符合征象，但该怎么解释？他是不是太过符合了？

38

我这么紧张的时候，他怎么还能看起来这么有自信？纹心想，站在依蓝德旁边，看着人群涌入议事厅。依蓝德说他希望亲自欢迎每一名入场的议员，来展现他对场面的掌控。

今天，是国王选举。

纹跟依蓝德站在舞台上，朝从侧门进入的议员们点头。大厅中央的长椅已经越发拥挤，前面几排一如往常都坐着侍卫。

“你今天看起来很美。”依蓝德说道，看着纹。

纹耸耸肩。她穿着一袭白色礼服，有流线型的修长线条，上面覆盖着几层白纱。礼服跟她其他的衣服一样，采取便于行动的设计，而且很搭依蓝德的新衣服，尤其是袖口上的深色刺绣。她没有戴珠宝，但倒是用了几个白色的木发夹来束发。

“感觉真奇怪。”她说道，“我居然这么快又觉得穿礼服很自然了。”

“我很高兴你换了衣服。”依蓝德说道，“长裤跟衬衫是你……这也是你。这是我记忆中，我们几乎不认识彼此时，在舞会上看到的你。”

纹惆怅地微笑，抬头看看他，拥挤的人群顿时被稍微遗忘。“你从来都没跟我跳过舞。”

“对不起。”他说道，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臂，“我们最近没有什么时间好好相处，对不对？”

纹摇摇头。

“我保证，”依蓝德说道，“等这场混乱结束，等王位稳定后，我们就能回到两人的生活。”

纹点点头，突然注意到身后有动静，猛然回头。一名议员正横越舞台走来。

“你很紧张。”依蓝德微微皱眉说道，“甚至比平常还紧绷。是我忽略了什么呢？”

纹摇摇头：“我不知道。”

依蓝德跟那名议员坚定地握手致意，他是司卡代表之一。纹站在他身边，先前的惆怅如迷雾般消散，全神贯注于此刻。到底什么事让我觉得这么不对劲？

房间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想见证今天的决定。依蓝德不得已只好在门口安排守卫来维持秩序，但让她紧张的不只是人数，而是整个气氛……不对劲。人群像是聚集在腐烂尸体边的乌鸦。

“这是不对的。”纹说道，握着依蓝德的手臂，看着议员离去，“政府不应该因为讲台上的一席话就更换主人。”

“过去没发生，不代表它不应该发生。”依蓝德说道。

纹摇摇头：“绝对会出问题，依蓝德。塞特会让你意外，或许潘洛德也会。他们那种人不会乖乖坐着，等待投票来决定他们的未来。”

“我知道。”依蓝德说道，“但能让人意外的不只是他们。”

纹不解地看着他：“你有什么别的计划？”

他想了想，瞥向她：“我……这个，哈姆跟我昨天晚上想出了一个计谋。我一直想找时间告诉你，但实在没有时间，我们当时分秒必争。”

纹皱眉，感觉到他的忐忑不安。她开口要说些什么，却硬生生打住，只是望入他的双眼。他似乎有点尴尬。“怎么了？”她问道。

“这……其实跟你有点关系，也跟你的名气有关。我原本是要先征得你的同意，但是——”

纹感觉到一阵冰寒。在他们身后，最后一名议员入席，潘洛德站起，准备主持会议。他瞥向依蓝德，清清喉咙。

依蓝德低声咒骂。“真的，我没时间解释。”他说道，“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甚至没办法帮我争取到几票，但是，我总得试试看，反正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是指我们。”

“什么？”

“泛图尔大人？”潘洛德问道，“你准备好会议了吗？”

大厅陷入沉默。依蓝德跟纹静静站在舞台中央，讲台跟议员座位之间。她看着他，陷入忧惧、迷惘，还有一丝丝被背叛的情绪。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心想。如果你不告诉我你在计划什么，我要怎么准备？而且……你为什么那样看我？

“对不起。”依蓝德说道，上前就座。

只剩下纹独自一人站在舞台上。过去，这么多人看着她会让她恐惧万分，现在她仍然不太自在，于是微微低头，走到后面的长椅处，那里有一个为她准备的空位。

哈姆不在。纹一面皱眉，一面听着潘洛德展开议程。在那里，她心想，发现哈姆平静地坐在观众席中，四周是一群司卡。那群人很显然正在低声交谈，但即使燃烧锡，纹也绝对无法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一一分辨出他们的声音。微风跟一些哈姆的士兵一起站在房间后方。他们是否知道依蓝德的计划已经不重要，反正他们远到她无法盘问。

所以，她只能悻悻然拉好裙摆，坐了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无所适从，上一次是……

是一年前那晚，她心想，就在我们猜出卡西尔的计划之前，在世界在我身边碎裂之前。

也许这是个好迹象。依蓝德是不是在最后一瞬间想出某个妙招？他没跟她说其实不重要，她反正可能听不懂他的法律理论。

但是……他以前总会将他的计划说给我听。

潘洛德继续喋喋不休，大概是为了尽情利用他可以出现在议会成员面前的时间。塞特坐在观众席的最前面，身边有二十名士兵包围，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这也不是没有道理。根据她所听到的消息，塞特很有可能轻而易举获胜。

可是依蓝德到底在计划什么？

潘洛德会投票给自己，纹心想。依蓝德也会。那就剩下二十二票。商人以塞特为首，司卡也是。他们太怕军队，不敢投票给别人。

只剩下贵族。有些会投给潘洛德，他是城市里最有权势的贵族，议会中许多成员长年以来都是他的政治盟友，但即使他能取得一半的贵族票数——光这样已经算多——塞特仍然会当选。塞特只需要三分之二的票数，即可取得王位。

八个商人，八个司卡。十六个人站在塞特那边。他已经要赢了。依蓝德能有什么办法呢？

潘洛德终于结束了他的开场白。“可是，在我们投票之前，”他说道，“我希望排出一点时间来让候选人做最后的演说。塞特王，你想先说吗？”

坐在观众席里的塞特摇摇头：“我已经提出了自己的提议还有威胁，潘洛德。你们都知道得投票给我。”

纹皱眉。他似乎很自信，可是……她的眼光扫过人群，落到哈姆身上。他正在跟德穆队长说话。坐在他们身边的是在市场中跟过她的人。一名幸存者教会的祭司。

纹转身，端详议会。司卡代表们看起来相当不自在。她瞥向站起身准备在讲台前发言的依蓝德。他先前的自信回到身上，利落的白制服穿起来更显出他的尊贵气质。他仍然戴着王冠。

什么都不会改变，他这么说。我们之间……

对不起。

一件会利用她的名声来取得票数的事。她的名声就是卡西尔的名声，而只有司卡在意这件事，要能够影响他们，最简单的方法只有一个。

“你加入了幸存者教会，对不对？”她喃喃道。

司卡议员的反应，适合处理眼前情况的逻辑，依蓝德之前对她说的话，一切都串连起来。如果依蓝德加入教会，那司卡议员们可能不敢不投给他，而依蓝德不需要十六票才能取得王位，只要议会的投票没有明确的结果，他就赢了。有了八张司卡票跟他自己的票数，其他人永远都无法驱逐他退位。

“非常聪明。”她低声说。

这个计谋可能不会成功。端看幸存者教会对司卡议员的影响有多少，即使有些司卡投票反对依蓝德，仍然可能有贵族会投票给潘洛德。只要有足够的贵族这么干，那他仍然有机会可以制衡住投票结果，保住他的王位。

代价就是他的良心。

这话太重了，纹告诉自己。如果依蓝德加入幸存者教会，他会守住他所做出的每个承诺，而如果幸存者教会获得了官方支持，它在陆沙德中也许能获得跟钢铁教廷当年一样的地位。那么，这样会如何改变依蓝德看待她的方式呢？

什么都不会改变，他如此承诺。

她隐约听到他开始发言，他现在字字句句中有关卡西尔的暗示明朗了起来，但她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些许的焦虑。正如詹所说。她是匕首，特别的匕首，但仍然是个工具，是依蓝德用来保护城市的工具。

她应该要愤怒，至少该痛心疾首，但为什么她的眼神不断闪向观众？为什么无法将注意力集中于依蓝德在说的话，在他如何抬高她的身份地位上？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那些人为什么正悄悄地沿着房间墙边移动呢？

“所以，”依蓝德说道，“我带着幸存者的祝福，请你们投票给我。”

他静静地等待。这是很戏剧化的决策：加入幸存者教会等于服从于一个外部团体的精神权威领导，但哈姆跟德穆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依蓝德花了大半天将他的决定告知司卡市民。

这个决定感觉是对的，他唯一担心的，就是纹。他瞥向她。她不喜欢她在幸存者教会中的地位，而依蓝德的加入，代表他至少表面上已经接受了她在教会神话中的地位。他试图与她对望，给她一个笑容，但她没有在看他，而是看着观众。

依蓝德皱眉。纹站起身。

观众中的一人突然推开前排的两名士兵，以超人的力量跃过不可能的距离，落在舞台上，抽出决斗杖。

什么？依蓝德震惊地想。幸好，在廷朵的命令下，他花了好几个月练习剑技，那给了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直觉反应。那打手冲上前来的同时，依蓝德弯腰翻滚，快手快脚地转过身，仰头看到壮硕的男子朝他冲过来，高举决斗杖。

白蕾丝与衣角飘过依蓝德的头顶。纹双腿用力，正面踢上打手的胸口，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她则顺势一转圈，裙摆飞扬。

那人闷哼一声，纹则重重落在依蓝德面前。议会大厅突然冒出尖叫与咆哮。

纹将讲台踢到一旁。“待在我身后。”她低声说道，一柄黑曜石匕首在她的右手闪闪发光。

依蓝德迟疑地点点头，解开腰间的剑，同时站起。那打手不是独自一人。有三群全副武装的男子正在房间里移动，一人攻击前排，让那里的侍卫分神，另一组正爬上舞台，第三组似乎被什么人拦下了。塞特的士兵。

打手重新站起，看起来并没有因为纹的飞踢负伤。

杀手，依蓝德心想。可是，是谁派来的？

那人身边多出了五个同伴，他露出笑容。房间陷入混乱。议员们四散，保镖们包围在他们身边，但是在舞台前方的打斗阻断了前路，因此议员们全都挤在舞台侧面的出口，可是袭击者似乎浑不在意。

他们只要依蓝德。

纹维持半蹲姿势，等着他们先展开攻击，虽然身着蕾丝礼服，姿势却仍然充满威胁性。依蓝德觉得他甚至听到她发出低低的咆哮。

他们发动攻击。

纹冲上前，匕首挥向领头的打手，但他的手臂较长，一挥决斗杖便轻解松化了这波攻势。总共有六个人，其中三个显然是打手，另外三个应该是射币或扯手。很强大的金属控制组合。有人不想要她以钱币速战速决。

他们不明白，在这个情况下，她绝对不会使用钱币，尤其是依蓝德站得这么近，室内又有这么多人。钱币被打飞时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她朝敌人撒出一把钱币，无辜的人很有可能因此致命。

她得尽快解决他们，他们已经散开，包围了她跟依蓝德，两两一组，一个打手跟一个射币配成一对，试图从旁攻击，杀死她身后的依蓝德。

纹以铁往后拉引，将依蓝德的剑抽出剑鞘，金属发出响亮的蜂鸣，她握住剑柄，朝其中一组人抛去。射币将剑推回给她，她顺势将剑推向一旁的第二组镕金术师。

其中一人又将剑推了回来，纹则往后一拉，将依蓝德手中镶有金属的剑鞘抽出，射入空中。剑鞘与剑在空中擦身而过。这次，敌人的射币将两者推往一旁，射向奔逃的观众。

人们大喊大叫，相互践踏，迫不及待想挤出房间。纹咬紧牙关，她需要更好的武器。她将匕首掷向一组杀手，然后跳向另一组，一回身避开打手的武器。那射币身上没有任何她可以感觉到的金属，他的作用只是不让她杀死打手而已，可能以为纹少了发射钱币的能力，就不足为惧。

打手将决斗杖往地面一压，试图以末端扫向她，她一手握住决斗杖，往前一拉，然后再度越起，反推身后的议会徽章，双腿踢上打手的胸口，搭配骤烧的白镴之力。在他闷哼的同时，纹用徽章中的钉子尽力将自己后拉。

打手勉强站住，似乎被纹抓着他的决斗杖跑走的行为吓了一跳。

纹落回地面，回身冲往依蓝德。他也找到一柄决斗杖，很聪明地贴墙站立。在她右边，几名议员缩在一起，周围是他们的保镖，房间太挤，出口又太小太窄，他们无法全数脱逃。议员们没人打算帮助依蓝德。

一名杀手突然大喊，指着纹，她正在推动徽章，朝他们射去，自己则挡在依蓝德身前。打手举起武器，想阻挡在空中回转的纹，纹拉引着一扇门的门闩，再次旋转，礼服轻飘飘地随着她落地的惯性飘动。

我真得谢谢那名裁缝师，她一面心想，一面举起决斗杖，她考虑过把礼服撕开，但那些打手已经冲了上来。她一次挡住两人，挤入他们中间，骤烧白镴，速度远超过他们。

一人咒骂，试图收回木杖，但纹在那之前已经打断了他的腿。他大吼一声倒地，纹则跳上他的背，强迫他趴在地上，同时越过头挥击第二名打手。他一挡，武器前推，想将她从同伴的背上赶下去。

依蓝德攻击了。可是相较于燃烧白镴的人而言，他的动作似乎拖泥带水，打手随便一挥，就把依蓝德的武器打飞。

纹在咒骂中跌落，将决斗杖掷向第二名打手，强迫他离开依蓝德的身边。纹落地，站起，掏出第二把匕首时，那人勉强弯腰闪到一旁，但她已经冲上前去。

一把钱币飞向她。她不能将钱币推回人群的方向，只能大喊一声，挡在依蓝德跟钱币中间，将钱币朝两侧推，尽量射向墙壁，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感觉到肩上一阵疼痛。

他从哪里拿到的钱币？她恼怒地心想，可是瞥向一旁时，她看到那射币站在瑟瑟发抖的议员旁边，后者被迫交出了钱袋。

纹咬紧牙关，她的手臂还能动，这才是最重要的。她怒吼一声，扑向最近的打手，但原先被纹抛在一旁的第三名打手已经重拾武器，如今跟他的射币一起想从侧面绕到纹身后。

一次一个，纹心想。

最靠近她的打手挥舞武器，她需要攻其不备，所以不挡也不闪，只靠燃烧白镴和硬铝硬生生接下了一击。她的体内有东西断裂了，但在硬铝的影响下，她强壮到不会倒下。木头粉碎，她继续往前冲，匕首埋入了打手的脖子。

他倒地，露出身后惊讶的射币。纹的白镴随着硬铝一起消散，痛楚如日出般在身侧绽放。即便如此，她仍将匕首从倒地的打手脖子里抽出，飞快地将其插入射币的胸口。

纹踉跄地转身，轻轻喘息，捂住身侧，看着两人死在她脚边。

只剩一名打手，她仓皇地想，还有两名射币。

依蓝德需要我。她注意到旁边一名射币对依蓝德射去一把偷来的钱币。她大叫一声，将钱币推走，听到射币发出咒骂。

她转身——计算有几条蓝色钢线，以防射币又将别的东西射向她——从袖子里抽出备用金属瓶。它被牢牢地缝在布料中，不会被拉走，但在她拔起瓶塞的同时，瓶子却被人从她不再灵敏的手中拔走。第二名射币咧嘴大笑，推开她的瓶子，让金属液体洒在地上。

纹低吼，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需要白镴，肩上裂开的大伤口已经染红她的袖子，还有腰侧的剧痛，也即将超过她的忍受范围。她几乎无法思考。

木杖朝她的头落下。她朝一旁闪避，翻滚，但已经没有了白镴力量所赋予的优美。她可以闪躲普通人的攻击，但镕金术师的攻击则不同。

我不该烧硬铝的！她心想。她赌了一把，让她杀死两名杀手，但也暴露了弱点。木杖朝她落下。

某个巨大的东西撞上打手，让他在爪子一阵飞舞的攻击中落地。纹躲开的同时，打手捶上欧瑟的头，打裂了它的头颅，但咒骂着的打手也见了红，木杖脱手。纹抓起木杖，站起身，咬紧牙关，将杖柄戳向那人的脸。他骂了一句，又忍了下来，一扫腿又将她踢倒。

她落在欧瑟身边，但那狼獒居然在微笑。它的肩膀上有个伤口。

不，不是伤口。是皮肉的开口，一瓶金属藏在里面。纹抓起瓶子，身体翻滚，不让站起身的打手发觉。她吞下里面的液体跟金属，眼前地板上的影子显示打手正举高木杖，准备用力挥下。

白镴在她体内燃起，伤口躲在不过是疥癣之疾。她往旁边一闪，落在地上，一阵碎木屑溅起。纹跳起身，一拳揍上讶异的敌人的手臂。

这力道不足以打断他的骨头，但显然也够痛了。断了两枚牙齿的打手闷哼一声。纹看到一旁的欧瑟站起，狗下巴不自然地垂落。它对她点点头。打手一定认为它已经因为头颅挨那一下而死了。

更多钱币射向依蓝德，她头也不回地推开，在她眼前的欧瑟从后方攻击打手，让他在纹攻击的瞬间，讶异地转身。打手的木杖以一指之差掠过她的头，击中欧瑟的后背，纹的手则攻上那人的脸，可是她不是报以拳头，那对打手没什么用。

她伸出手指，以极佳的精准度，戳入打手的眼眶，眼球发出啵的一声，破碎了。

她往后一跃。他大喊出声，手捂向脸。纹再一拳击中他的胸口，让他仰天倒下。她跳过欧瑟软倒在地的身躯，从地上抓起匕首。

打手痛苦地抓着脸死去，她的匕首埋入他的胸口。

纹转身，焦急地找寻依蓝德的身影。只见他拾起一名打手的武器，正在抵挡剩余的两名射币。他们屡次发射钱币都被她阻挠，显然相当烦躁，终于改为抽出决斗杖，直接对依蓝德攻击。以依蓝德的武术水平能撑到现在，只是因为他的敌人们得分神注意纹，确保她不会利用他们被夺走的钱币展开攻击。

纹从倒地的敌人身边踢起木杖，抓在手中，低咆一声，舞了个棍花冲上前去，引起一名射币的惊呼。其中之一反应颇快，临时钢推了长凳，往后窜走，却仍然被纹的武器击中，飞往一旁。木棍再一挥，打倒原本想逃走的另一名同伙。

依蓝德站在一旁喘气，衣装凌乱。

纹暗自心想，他打得比我以为的还要好。她轻转着肩膀，试图想判断受伤有多严重。她的肩膀需要包扎，因为虽然钱币没有射中骨头，但不断流血，会……

“纹！”依蓝德大喊。

一股极大的力量从她身后抓住她，纹被往后一扯，掼倒在地上，一时被勒得喘不过气。是第一名打手。她打断他的腿之后就忘了这个人的存在。此时他双手勒着她的脖子，跪在上方用力挤捏，双腿抵着她的胸口，脸庞因愤怒而狂暴，双眼突出，使上了肾上腺素加白镴所激发出的每分力气。

纹挣扎着要喘气。她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被不同人拳打脚踢的景象。凯蒙、瑞恩，还有其他十几个不同的人。

不！她心想，骤烧白镴，猛烈挣扎，可是却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他的体型比她壮硕许多。若比蛮力，她敌不过身高体壮的男人。她试着想将自己从侧面拉引开，但那男子的钳握实在太强。如果不赶快杀死他，她的白镴将再度用完。

依蓝德用力捶门，向人救助，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打手的脸几乎要贴上纹，怒气清晰可见。在那一瞬间，她居然浮现一个想法——

我在哪里见过他？

她的视线越发黑暗。打手越捏越紧，身体也越靠越近，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她别无选择。纹燃烧硬铝，骤烧白镴，将敌人的双手甩开，头往他的脸上重重锤去。

男子的头跟先前那人的眼珠一样，轻易地炸开。

纹挣扎着喘气，将无头尸体从身上推开。依蓝德往后退后两步，衣服跟脸上都溅满鲜红血渍。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她的视线随着白镴的散去而模糊，但即便如此，她看得出依蓝德脸上的表情，一如雪白制服上的鲜血般触目惊心。

惊恐。

不要，拜托，依蓝德，不要……她心想，意识开始涣散。

她再也无法保持意识清醒，向前倒下。

依蓝德穿着破烂的制服，双手抵着额头，残败的议事厅诡异地空旷。

“她不会死的。”哈姆说道，“她的伤其实算不上多重……嗯，至少以纹来说，不太严重。只需要很多白镴再加上沙赛德的医治。他说她的肋骨甚至没断，只是有点裂开。”

依蓝德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一些士兵正在清理尸体，其中有纹杀死的六个人，包括最后一名……

依蓝德紧闭起双眼。

“怎么了？”哈姆问道。

依蓝德睁开眼睛，手攥成拳头，不让颤抖被看出来。“哈姆，我知道你见过许多战斗。”他说道，“可是，我不习惯。我不习惯看到……”他别过头，看着士兵拖走无头尸体。

哈姆看着尸体渐渐远去。

“我之前只看过一次她作战的样子。”依蓝德轻声说，“一年前，在皇宫里。她那时只将几个人抛撞在墙上。跟现在这样……完全不同。”

哈姆在依蓝德身边坐下：“她是迷雾之子，阿依。你以为呢？光是一名打手就可以轻松打倒十个人，如果再配上一名射币，打倒几十个人都不是问题。迷雾之子啊……他们每个人都像是一支军队。”

依蓝德点点头：“我知道，哈姆。我知道她杀了统御主，她甚至告诉过我她跟几个钢铁审判者打过，可是……我从未看过……”

他再次闭上眼睛。纹最后倒向他时，美丽的白色礼服沾满脑浆尸块，来自她刚才用额头杀死的人……

她是为了保护我，他心想。可是，这并没有让我停止不安。

反而还因此更加不安。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他不能允许自己分心。他必须坚强。他是王。

“你觉得是史特拉夫派来的？”依蓝德问道。

哈姆点点头：“还会有谁？他们针对你跟塞特。我想你威胁要取史特拉夫性命的狠话，没我们以为的有效。”

“塞特怎么样？”

“勉强逃过一劫。他的半数士兵都被杀了。混乱中，德穆跟我甚至看不到你跟纹在台上发生了什么事。”

依蓝德点点头。当哈姆来到时，纹已经处理完了杀手。她只花了几分钟就把六人全数歼灭。

哈姆沉默了片刻。最后，他转向依蓝德。“我必须承认一件事，阿依。”他低声开口，“我相当佩服她。我没有亲眼目睹战斗，可是看到了现场的残迹。跟六名镕金术师对打是一回事，可是还要同时保护一个普通人就是另一回事了，甚至还得不危及到所有的旁观者……另外，最后那一人……”

“你记得她救微风的时候吗？”依蓝德问道，“那时虽然离得很远，但我发誓我看到她用镕金术把马都抛入空中。你见过这种力量吗？”

哈姆摇摇头。

依蓝德静坐片刻。“我认为我们需要开始计划。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我们不能……”

依蓝德没说完。哈姆抬起头：“怎么了？”

“有信使来了。”依蓝德朝门口点点头。

果不其然，那人向士兵表明身份后，便被带来台上。依蓝德站起身，走向身材矮小的男子，后者身上有潘洛德的家徽。

“陛下。”男子鞠躬，“我被派来通知您，投票将在潘洛德大人的宅邸进行。”

“投票？”哈姆问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陛下今天差点被杀死了！”

“很抱歉，大人。”副官说道，“我只负责传递讯息。”

依蓝德叹口气。他原本希望在一片混乱中潘洛德会忘记期限。“哈姆，如果他们今天选不出新的领袖，那我就能保有王位。他们已经到了最后期限。”

哈姆叹口气。“如果还有杀手呢？”他轻声问道，“纹至少要躺几天。”

“我不能总是靠她保护我。”依蓝德说道，“走吧。”

“我投给自己。”潘洛德大人说道。

这是意料中的事，依蓝德心想。他坐在潘洛德舒服的酒吧间，身边一群人都是受惊的议员，幸好没有人受伤。好几个人手中都端着酒，边缘围绕着不少士兵，警戒地打量彼此。拥挤的房间中还有诺丹跟另外三名书记，根据法令，他们负责见证投票。

“我也投给潘洛德大人。”度卡雷大人说道。

一样不意外，依蓝德心想，我想知道潘洛德能拿几票。

潘洛德大宅不是座堡垒，却仍然装潢华丽。依蓝德身下柔软的座椅让疲累了一天的他，暂时得到身体上的休息，可是依蓝德担心它太过舒服。他说不定会就此睡着……

“我投给塞特。”哈伯伦大人说道。

依蓝德精神一振。这是投给塞特的第二票，他现在输给潘洛德三票。

所有人转向依蓝德。“我投给自己。”他说道，试图表现得沉稳，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这实在不容易。接下来是商人，依蓝德继续往后靠，猜想所有人都会投给塞特。

“我投给潘洛德。”费伦说。

依蓝德猛然坐起。什么！

下一名商人也投给潘洛德，接下来一名又一名商人都同样投给他。依蓝德不敢置信地听着他们的选择。我错过什么了吗？他心想，瞥向哈姆，后者也不解地耸耸肩。

费伦瞥向依蓝德，和善地微笑。依蓝德看不出其中包含的到底是怨恨还是满意。他们转向了？这么快？一开始将塞特偷渡进城的人，就是费伦。

依蓝德看着一排商人，无法判断他们的反应。塞特本人没有参加会议，他在海斯丁堡垒疗伤。

“我投给泛图尔大人。”豪司，司卡一派的领袖说道，引起房间一阵骚动。豪司与依蓝德四目对望，点点头。他是幸存者教会的虔诚信徒。

“我投给潘洛德大人。”贾司敦，一名运河工人说道。

“我也是。”他的同胞兄弟索特开口。

依蓝德一咬牙。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是麻烦，他们从来都不喜欢幸存者教会。可是已经有四名司卡将票投给他。虽然教派中的不同传教士对于如何组织信徒已经产生分歧，但他们都同意王位上坐着一名信徒，会比将城市拱手交给塞特好。

这个联盟是有代价的，依蓝德听着司卡的投票心想。他们知道依蓝德素有诚信之名，他不会背叛他们的信任。

他告诉过他们，他会公开成为教派的信徒。他没有承诺一定会信仰，但他承诺不会半途变卦。他仍然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到底有何影响，但他们双方都知道，他们需要彼此。

只剩下两票，表决很有可能会僵持不下。

“我投给泛图尔。”接下来一人说道。

“我也是。”最后一名司卡说道。依蓝德对叫斐特的人投以感谢的笑容。

结果是十五票投给潘洛德，两票投给塞特，七票投给依蓝德。僵局。依蓝德略略往后，靠着椅子厚软的靠垫，微微松了口气。

纹，你完成了你的任务。他心想。我也完成了我的。现在，我们只需要不让这个国家分裂就好。

“呃……”一个声音响起，“我可不可以换投给别人？”

依蓝德睁开眼睛。是哈伯伦大人，塞特的支持者之一。

“现在情势很清楚，塞特不会赢。”哈伯伦说道，脸色微微涨红。这名年轻男子是埃拉瑞尔家族的一个远亲，他大概就是因此得到这个席位。姓氏在陆沙德仍有力量。

“我不确定你是否能改投。”潘洛德说道。

“我宁可我这一票有意义。”哈伯伦说道，“毕竟只有两个人投给塞特。”

房间陷入沉默。议会中的人一个一个都转向依蓝德。书记诺丹与依蓝德四目交望。如果议长还没有正式宣布结束投票，有一个条款是允许投票人改变决定，而议长的确尚未宣布结束投票。

这个条款并不好懂。房间中可能只有诺丹对法律熟悉到足以解读它。他微微点头，仍然与依蓝德对望。他不会开口。

依蓝德静坐在屋内，身边都是在排斥他的同时，仍然信任他的人。他可以像诺丹那样，什么都不说，或说他不知道。

“是的。”依蓝德轻声说道，“法律允许你改变投票决定，哈伯伦大人。你只能改一次，而且必须在胜出者被宣告之前改变。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机会。”

“那我投给潘洛德大人。”哈伯伦说道。

“我也是。”另一名投给塞特的修大人说道。

依蓝德闭上眼睛。

“还有人要改吗？”潘洛德问道。没有人开口。

“那么，我有十七票。泛图尔大人有七票。我正式结束表决，谨接受各位的任命，继任为王。我将全力以赴。”

依蓝德站起身，缓缓取下王冠。“拿去吧。”他将王冠放在壁炉的上方说道，“你会用得到。”

他朝哈姆点点头，再也不看舍弃他的人们一眼，转身离去。

第肆章
匕首
（Knives）

我知道你们的论点。我们提到期待经，提到古代最伟大的先知对我们许下的承诺。永世英雄当然会符合预言，完美地符合，这就是预言存在的意义。

39

史特拉夫静静地在迷雾满天的暮色中骑马。虽然他偏好马车，但他觉得骑马在士兵眼里看起来比较有威严。詹自然选择徒步，他在史特拉夫的马旁慢慢行走，身后领着五十名士兵。

即使有军队的保护，史特拉夫仍然觉得自己暴露在外，不只是因为雾，也不只是因为天黑，他仍然可以感觉到她在碰触他的情绪。

“你让我失望了，詹。”史特拉夫说道。

迷雾之子抬起头，史特拉夫燃烧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失望？”

“依蓝德跟塞特还活着。除此之外，你派了我手下最优秀的镕金术师去送死。”

“我警告过你，他们可能会丧命。”詹说道。

“但要死得有价值，詹。”史特拉夫严厉地说道，“如果你只是要派人去一场公开集会送死，为什么需要一群身份隐秘的镕金术师？你可以认为我们有无限的资源，但相信我，这六个人无法取代！”

史特拉夫跟他的情妇们花了几十年的光阴才创造了这么多身份隐秘的镕金术师，虽然是件愉悦的工作，但仍然是工作。而詹毫不珍惜地毁掉了史特拉夫手下三分之一的镕金术师孩子。

我的孩子们死了，我们的身份曝光，而依蓝德的那个丫头……那怪物居然还活着！

“对不起，父亲。”詹说道，“我以为混乱跟拥挤的区域会让那女孩孤立无援，同时让她无法使用钱币，我真的以为会奏效。”

史特拉夫皱眉。他很清楚詹以为自己比他父亲更优秀，哪个迷雾之子不这么想？只有贿赂、威胁、操弄交织而成的密网才能控制住詹。

可是，无论詹怎么想，史特拉夫都不是傻瓜。在这一刻，他知道詹隐瞒了什么。为什么要派那些人去送死？史特拉夫想。他一定是打算让他们失败……否则他为什么不帮他们去攻击那女孩？

“不。”詹轻声说道，再次自言自语，这是他偶尔的习惯，“他是我的父亲……”他话没说完，又用力摇摇头：“他们也不行。”

统御主啊，史特拉夫心想，低头望着身边喃喃自语的人。我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詹越发让人看不懂。他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想要报仇，或只是因为无聊才让那些人去送死？史特拉夫不认为詹会背叛他，但很难说。无论如何，史特拉夫不想再将计划的成败都押在詹一个人身上。他真的不想仰赖詹做任何事。

詹抬头看着史特拉夫，住了嘴。大多数时候，他还蛮会掩饰自己的异常，自然到史特拉夫有时候都忘记了。可是，他的疯狂潜藏在表相之下。詹是史特拉夫使用过最危险的工具。迷雾之子的便利让史特拉夫甘愿忽略他失控的风险。

但相差不远。

“不要担心，父亲。”詹说道，“那城市仍然会是你的。”

“只要那女人活着，城市就不可能是我的。”史特拉夫说道，打了个寒战。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詹的行为明显到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下的手，因此当那个身为迷雾之子的恶魔醒来时，她会来找上门报复。

如果那是詹的目的，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杀了我？詹的行为不合常理，却也无须符合常理，也许这就是发疯的好处之一。

詹摇摇头：“我想你会很意外的，父亲。无论如何，很快你就不需要担心纹的事。”

“她认为我想刺杀她的宝贝国王。”

詹微笑：“我不认为。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看不清真相？史特拉夫如此心想。他透过锡力增强的听觉听到雾中传来的脚步声。他举起手，叫停了队伍，看到远方墙头隐约有火光闪耀。他们已经很靠近城市，近得让人不舒服。

史特拉夫的队伍静静等待，没过多久，前方的迷雾里出现一名骑在马背上的男人，身后也跟着五十名士兵。费尔森·潘洛德。

“史特拉夫。”潘洛德点点头说。

“费尔森。”

“你的人做得很好。”潘洛德说道，“我很高兴你的儿子不必死。他是个好孩子。很糟糕的王，但是个认真的人。”

费尔森，我今天死了很多儿子，史特拉夫心想。依蓝德还活着算不上幸运，该说是很讽刺。

“你准备好要把城市交给我了？”史特拉夫问道。

潘洛德点点头：“费伦跟他的商人们想要你承诺，他们得到的头衔将与塞特承诺的一样。”

史特拉夫无所谓地挥挥手。“你很了解我，费尔森。”以前每个礼拜你都会来我的宴会摇尾乞怜。“我向来遵守商业协议。白痴才会不满足那些商人的要求，这个统御区的税收都得靠他们了。”

潘洛德点点头：“我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协议，史特拉夫。我不信任塞特。”

“我也不觉得你信任我。”史特拉夫说道。

潘洛德微笑：“可是我了解你，史特拉夫。你是陆沙德贵族，是我们的一分子，况且你的辖区是所有统御区中最稳定的。那是我们唯一追求的目标，让这些人能有点稳定的生活。”

“你这话听起来很像我那个傻儿子。”

潘洛德想了想，摇摇头：“你的儿子不是傻子，史特拉夫。他只是个理想主义者。说实话，看到他的小乌托邦毁灭我很难过。”

“费尔森，如果你为他感到难过，那你也是个白痴。”

潘洛德全身一僵。史特拉夫迎上对方骄傲的注视，四目相望，直到潘洛德低下头。如此的对峙没有什么意义，却是个很重要的提醒。

史特拉夫轻笑：“你得重新习惯当小角色的日子了，费尔森。”

“我知道。”

“高兴点。”史特拉夫说道，“如果权力转移真如你承诺的那样容易，没有人会丧命，谁知道呢，也许我会让你留住头上的王冠。”

潘洛德抬起头。

“很久以来，这片大地没有王。”史特拉夫低声说道，“它有的是更伟大的统治者。我虽然不是统御主，但我能当皇帝。你要留住你的王冠，成为我的附庸吗？”

“这要看得付出什么代价了，史特拉夫。”潘洛德谨慎地说道。

他还没完全被吓着。潘洛德向来聪明，还留在陆沙德的贵族中，他是最重要的一个，押的这一注也赢了。

“代价极高。”史特拉夫说道，“高得荒谬。”

“天金。”潘洛德猜道。

史特拉夫点点头：“依蓝德没找到，但天金必定在此。挖掘晶洞的人是我，我的人花了几十年采集天金，带来陆沙德。我知道我们采集了多少，也知道赐给贵族的量远不及产量。其余的天金必定在城市里某处。”

潘洛德点点头：“我想办法找找看，史特拉夫。”

史特拉夫挑起眉毛：“你得重新开始练习，费尔森。”

费尔森愣住，之后低下头：“我想办法找找看，主上。”

“很好。关于依蓝德的情妇，你有什么消息？”

“她在战斗后就倒下了。”潘洛德说道，“我在厨师中有个间谍，她说她送了一碗汤到纹贵女的房间，拿回来时却是冷的。”

史特拉夫皱眉：“你那女人可以偷喂那迷雾之子吃点什么吗？”

潘洛德脸色微微一白：“我……不认为这是明智的举动，主上，况且，你也知道迷雾之子的体质不同。”

也许她真的被打倒了，史特拉夫心想。如果我们现在进驻……她碰触他情绪时的冰寒再次出现。麻木。空无。

“你不必这么害怕她，主上。”潘洛德说道。

史特拉夫挑起眉毛：“不是害怕。我是谨慎。除非能确保我的安全无虞，否则我不会进驻城市，而在那之间，你的城市仍受到塞特的威胁——或更可怕怪物的威胁。如果克罗司决定攻城的话，你想想会发生什么事？我现在正与它们的领袖交涉，他似乎还能控制住它们——暂时。你见过克罗司屠杀后的惨况吗？”

他可能没有，史特拉夫也是最近才见识到。潘洛德只摇摇头：“纹不会攻击你。如果议会投票让你掌控城市，所有的转交都会完全合法。”

“我怀疑她是否在乎合法。”

“或许吧。”潘洛德说道，“可是依蓝德在乎，而他的命令，她会遵从。”

除非他对她的控制一如我对詹的控制那般薄弱，史特拉夫心中暗自颤抖。无论潘洛德怎么说，史特拉夫绝对不会在那可怕的怪物被处理掉前进驻城市。在这件事上，他只能倚靠詹。

而这想法几乎跟纹一样令他害怕。

史特拉夫不再多废话，朝潘洛德挥挥手让他离开。潘洛德转身，带着一行人马回到迷雾中。即便是燃烧着锡，詹在史特拉夫身边落地的声音也几乎微不可闻。史特拉夫转身，看着迷雾之子。

“你真的认为他如果找到天金，会交给你吗？”詹轻声问道。

“也许吧。”史特拉夫说，“他一定知道，他没有留住天金这种宝贝的武力，如果他不把天金交给我……从他手中把天金夺走，可能比我自己去找来得简单。”

詹似乎觉得答案很令人满意。他等了片刻，望着迷雾，然后看看史特拉夫，脸上有着古怪的神色：“几点了？”

史特拉夫看看怀表。这不是迷雾之子会带在身上的东西。太多金属。“十一点十七分。”

詹点点头，望向城市：“应该开始奏效了。”

史特拉夫皱眉，接着突然开始冒汗，他骤烧锡，紧闭起眼睛。在那里！他心想，注意到体内一块虚弱之处。“又下毒？”他问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怎么办到的，父亲？”詹问道，“我以为你一定发现不了这一种，可是你还站在这里，看起来好得很。”

史特拉夫开始全身酸软。“人不需要是迷雾之子，也可以很强，詹。”他反驳。

詹耸耸肩，以他独有的诡异笑容望向天空。他这个人真是出奇地聪明，却也怪异得难以掌控。终于，他摇摇头：“你又赢了。”他冲上天空，一阵迷雾随着他的离去而翻滚。

史特拉夫立刻掉转马头，在维持仪态的同时，尽了力要赶回营地。他可以感觉到毒素在散播，偷走他的生命，在威胁他，消灭他……

也许他走得太快了，不过人在快死时，实在很难维持强悍的态度。终于，他让马全速狂奔，抛下惊讶的侍卫们。史特拉夫无视于他们的抱怨，不断踢马腹，加快速度。

毒是不是正在减缓他的反应？詹用的是哪种毒？葛魅？不对，那种毒需要靠注射。也许是酮绯？还是——他找到一种史特拉夫不知道的毒？

他只能希望不是最后一种情况，因为如果这是史特拉夫不知道的毒，那爱玛兰塔可能也不会知道，她的万用解毒剂中自然不会包含这一项。

营地的灯火点亮迷雾，史特拉夫的冲入引起他手下们的一阵大喊，他差点被自己人瞄准他胯下马匹的长矛刺穿，幸好那人及时认出他，但即便士兵已经移开矛，史特拉夫仍然纵马将他踩倒。

史特拉夫一路冲入了帐篷，他所有的士兵都四散去了各处，准备迎接武装入侵或是其他形式的攻击。这件事不可能瞒过詹。

我的死讯也不可能。

“主上！”一名士兵大喊，冲上来找他。

“去叫爱玛兰塔来。”史特拉夫说道，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背。

士兵愣住了。“是指你的情妇吗，主上？”那人皱眉问道，“为什么——”

“现在就去！”史特拉夫命令，甩开帐门，走入里面。帐门的布帘一落下，他便停下脚步，双腿颤抖，迟疑地擦拭额头。太多汗了。

该死的家伙！他恼怒地心想。我得杀了他，监禁他……我得想个办法，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可是要怎么办？

他想了好几夜，浪费了好多天，试图要决定该如何处理詹的问题。他用来贿赂那人的天金似乎已经没有很好的利诱效果。詹今天以冒着两败俱伤的风险刺杀依蓝德的情妇，结果却让史特拉夫的孩子们被屠杀，这种行为证明他不能被信任，就算再小的事都不行。

爱玛兰塔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出现，立刻开始调制她的解毒剂。终于，史特拉夫吞下难吃至极的药剂，立刻感觉到它在起效，同时也作出令他不安的决定。

詹必须死。

可是，一切都太容易，几乎像是我们塑造了一个英雄来符合我们的预言，而不是让英雄自然而然地出现。这就是我的担忧。当我的弟兄们前来找我，终于愿意相信时，我应该要三思而后行。

40

依蓝德坐在她的床边。

这件事让她安心。虽然她睡得不安稳，心里的某个地方却知道他正在照顾她。接受他的保护与照顾感觉有点奇怪，因为负责守护的人通常是她。

所以，当纹终于醒来时，不意外地发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借着柔和的烛光静静地读书。完全清醒过来，没有跳起身或紧张地环顾房间，而是慢慢坐起，将棉被夹在腋下，喝了一口放在桌边的水。

依蓝德合上书，转身面向她，微笑。纹搜寻着他的温柔注视，寻找那天她看到的惊恐。那恶心、恐惧、震惊。

他知道她是怪物。怎么还能这么温柔地微笑？

“为什么？”她柔声问道。

“什么为什么？”他反问。

“为什么要等在这里？”她说道，“我没有伤到濒死的地步——我记得这点。”

依蓝德耸耸肩：“我只想离你近一些。”

她什么都没说。角落一座煤炭炉正在燃烧，不过需要添炭了。冬天即将到来，看样子会是一个寒冬。她只穿了一件睡袍，原本她拒绝了女仆的这项提议，但那时沙赛德的药剂已经开始生效，她困得没有体力跟女仆争辩。

她将棉被拉得更紧，这时才注意到她早该发现的事：“依蓝德，你没穿制服。”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是他以前的贵族套装，酒红色的背心没有扣起，外套太大。他耸耸肩：“不需要继续伪装了，纹。”

“塞特当王了？”她以逐渐沉重的心情问道。

依蓝德摇摇头：“是潘洛德。”

“那没道理。”

“我知道。”他说道，“我们不确定商人们为何背叛塞特，但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潘洛德本来就是个比较好的选择。比塞特或我都好。”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依蓝德面带思索地往后一靠。“我不知道，纹。我以为我是比较适合的人，但当我用尽心机阻止塞特登上王位时，我从未考虑过一个肯定能打败他的计划——也就是转向支持潘洛德，综合我们两个人的票数。如果我的骄傲让塞特当上王怎么办？我没有以人民的福祉为最优先。”

“依蓝德……”她说道，一手按上他的手臂。

他微微一缩。

动作很小，几乎无法发现，他也很快遮掩了过去，但伤害已经造成。她带来的伤害，伤了他的心。他终于看到她是什么，真正看清她。他爱上的不过是个谎言。

“怎么了？”他说道，看着她的脸。

“没事。”纹说道。她抽开手。内心某处痛不欲生。我好爱他。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让他看到？为什么我别无选择！

他会背弃你，瑞恩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低声说道。早晚所有人都会离开你，纹。

依蓝德叹口气，瞥向房间中的百叶窗。它们全部都紧紧密合，不让雾气透入，但纹仍可以看到后方天色已暗。

“重点是，纹，”他轻声说道，“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这样结束。我信任他们，直到最后。那些人，他们选出的议员，我相信他们会做对的事。当他们没有选我时，我真的很意外。我不该意外的。大家都知道我胜算不大，毕竟他们已经投票罢黜过我，但我说服自己，他们只是在警告，在内心深处，我相信他们会重新立我为王。”

他摇摇头：“如今，只要我还相信他们，就得相信他们的决定。”

这就是她爱的人：他的良善，他的诚实。这些特质对她这样一个司卡街头流浪儿而言，是如此奇特罕见，一如普通人眼中的迷雾之子一般罕见。即便在卡西尔集团的所有好人里，即便在最优秀的贵族中，她从来没有找到一个像依蓝德·泛图尔这样的人，居然愿意相信逼他退位的人民，其实是在做对的事情。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居然爱上了她认识的第一个贵族，但如今她明白，她对依蓝德的爱不是雏鸟情绪作祟，而是因为依蓝德这个人本身。他居然被她先找到，这可以算是她无与伦比的幸运。

如今……结束了。至少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子了。但她一直都知道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所以一年多来从未接受他的求婚。她不能嫁给他。或者该说，她不能让他娶她。

“我明白你眼中的哀伤，纹。”依蓝德轻声说。

她愕然地看着他。

“我们可以渡过这个难关的。”他说道，“王位不是一切。也许这样对我们都更好。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轮到别人试试看。”

她露出微弱的笑容。他不知道。他永远不能知道这件事伤她有多深。他是个好人。他会强迫自己一直爱我。

“可是，”他说，“你该多休息。”

“我觉得很好。”纹稍微伸展身体。身侧仍然疼痛，脖子也隐隐作痛，但白镴正在她体内燃烧，没有哪处的伤势会真正影响到她的行动。“我需要——”

话才说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坐了起来，一下用力过猛，让她全身因疼痛而僵硬。前一天的情况仍然模糊，可是……

“欧瑟！”她说道，拉开棉被。

“它没事，纹。”依蓝德说道，“它是坎得拉，断几根骨头对它来说没什么。”

她动作到一半，听到他说的话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傻。“它在哪里？”

“正在消化新身体。”依蓝德微笑说道。

“你为什么笑？”她问道。

“我只是从来没听过谁这么关心一只坎得拉。”

“有何不可？”纹说道，爬回床上，“欧瑟为我冒了很大的风险。”

“它是坎得拉，纹。”依蓝德又说了一次，“我不觉得这些人能杀得了它。甚至可能连迷雾之子也办不到。”

纹一愣。连迷雾之子都不能……这句话是哪里让她觉得怪怪的？“那不重要。”她说道，“它还是会觉得痛。它替我挨了两下很重的攻击。”

“它只是遵守契约而已。”

它的契约……欧瑟攻击了人类。它打破了契约。为了她。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

“没事。”纹连忙说道，“跟我说说军队怎么样了。”

依蓝德瞅着她，但还是任她改变了话题：“塞特仍然躲在海斯丁堡垒里。我们不确定他会作何反应。议会没选他不会是件好事，但他至今没有提出抗议，但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了。”

“他一定是确信我们会选他。”纹皱眉说，“否则他进城来做什么？”

依蓝德摇摇头：“这举动从一开始就很奇怪。无论如何，我建议议会跟他达成协议，我认为他相信天金不在城里，所以他并没有得到陆沙德的必要。”

“可能是想让自己的地位进一步提升。”

“不值得为此失去他的军队。”依蓝德说道，“或是他的性命。”

纹点点头：“那你父亲呢？”

“毫无动静。”依蓝德说道，“很奇怪，纹。这不像他的作风。那些杀手的行动非常招摇，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些杀手。”纹靠回床上，“你认出他们是谁了吗？”

依蓝德摇摇头：“没有人认得他们。”

纹皱眉。

“也许我们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熟悉北方统御区的所有贵族。”

不对，纹心想。不对。如果他们是来自邬都，史特拉夫的家乡，依蓝德至少会认得其中一个，是吧？“我觉得我认得其中一个。”纹终于说道。

“哪一个？”

“最后……那个。”

依蓝德半晌没接话。“嗯，我想反正现在我们也认不出他了。”

“依蓝德，我很抱歉，你必须看到那个景象。”

“什么？”依蓝德问道，“纹，我以前也看过人的死亡，我被强迫要参加统御主的处决仪式，记得吗？”他想了想。“当然，你的手法并不一样。”

当然。

“你实在太惊人了。”依蓝德说道，“如果你没阻止那些镕金术师，我大概已经死了，很有可能潘洛德跟其他议员也会遭遇同样的下场。你救了中央统御区。”

我们总是要当那把刀。

依蓝德站起身，微笑。“来。”他走到房间一边说道，“虽然已经冷了，但沙赛德说你醒来后应该把这个吃掉。”他带着一碗汤回来。

“沙赛德送来的？”纹怀疑地问道，“那就是下了药了？”

依蓝德微笑：“他警告我不要尝试喝它。他说里面的安眠药足够让我昏倒一个月。你们这些烧白镴的人，需要很高的剂量才能对你们有影响。”

他将碗放在床头柜边。纹眯着眼睛打量着它。沙赛德可能担心不用这种方法，她会不顾身上的伤，坚持要到城里乱跑。他猜得没错。叹口气，纹接下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啜着。

依蓝德微笑。“我会派人帮你多拿点煤炭回来。”他说道，“我有些事要去做。”

纹点点头，他离开，在身后关上门。

再次醒来时，纹看到依蓝德还在，站在阴影中看着她。窗外仍然一片漆黑。她窗户的百叶窗已经大开，白雾铺满了房间地板。窗户是开的。

纹用力坐起，面向角落里的身影。不是依蓝德。“詹。”她没好气地说。

他上前一步，如今她知道他跟依蓝德是兄弟，两人间的相似之处变得显而易见。他们有同样的下巴，同样的波浪黑发，依蓝德开始健身之后，甚至两人的身形也相似起来。

“你睡得太熟了。”詹说道。

“迷雾之子的身体也需要睡眠才能愈合。”

“你一开始根本不该受伤。”詹说道，“你应该很轻松就能杀死那些人，却因为我的兄弟而分神，而且还要避免波及房间里的其他人。这就是他对你的影响，他改变了你，让你看不见该做什么事，只看得到他要你怎么做。”

纹挑起一边眉毛，偷偷摸了摸枕头下方。幸好，她的匕首还在。他没趁我睡觉时杀了我，她心想。这总该算是个好迹象吧。

他再次上前一步。她全身紧绷。“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詹？”她说道，“你一开始说不打算杀我，然后派来一群杀手，现在呢？你打算亲自解决我吗？”

“那些杀手不是我们派的，纹。”詹轻声说道。

纹轻蔑地哼笑。

“你要怎么想随你。”詹说道，又上前一步，站在她的床边，高挑的身影漆黑而严肃，“可是，我的父亲仍然怕你怕得要死。他为什么要冒着被你报复的风险去杀依蓝德呢？”

“他在赌一把。”纹说道，“他希望那些杀手能杀了我。”

“那何必用他们？”詹问道，“他有我。为什么要在拥挤的房间内，派一群迷雾人来杀你？他大可让我趁晚上用天金杀死你。”

纹迟疑了。

“纹，”他说道，“我看到从议会厅中抬出去的尸体，我认得几个人，是塞特的手下。”

没错！纹心想。被我打烂脸的打手，就是在海斯丁堡垒，趁我们在跟塞特用餐时从厨房偷窥我们的，假装是仆人的人。

“可是，那些杀手也攻击塞特……”纹停了口。这是盗贼的惯用手法：如果自己有一间作秘密据点的店面，却又想偷附近店家的东西，那要使自己不被怀疑的方法，就是别“漏偷”自己的店。

“那些攻击塞特的杀手都是普通人。”纹说道，“不是镕金术师。不知道他怎么跟他们说的，是战斗结束后，他们可以‘投降’？可是为什么要伪装？他一开始就是被看好的候选人。”

詹摇摇头：“潘洛德跟我父亲达成协议了，纹。史特拉夫给议会的财富远胜于塞特拿得出来的数字，所以商人们改换门庭。塞特一定听说了他们的背叛。他在城里的间谍不少。”

纹瞠目结舌地坐在原处。没错！“所以塞特认为能赢的唯一方法……”

“就是派杀手。”詹点头说道。

“他们应该要攻击三个候选人，杀死潘洛德跟依蓝德，但不能动塞特。议会会认定史特拉夫背叛他们，然后轮到塞特当王。”

纹以颤抖的手握住匕首。她开始厌烦政局中的阴谋诡计。依蓝德差点死掉。她差点失败了。

她心中的某个地方，情绪高涨，想要按照直觉行事——去把塞特跟史特拉夫杀掉——以最有效的方法解决问题。

不行，她坚定地告诉自己。那是卡西尔做事的方法，不是我的，不是……依蓝德的。

詹转过身，面向她的窗户，望着如瀑布一般流泻而下的一小撮雾。“我应该早点赶到现场的。我人在外面，跟那些到太晚来不及就座的人在一起。直到有人逃出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纹挑起一边眉毛：“你的话听起来像是真的，詹。”

“我不想看到你死。”他转过身说道，“我也绝对不想看到依蓝德遭受伤害。”

“哦？”纹问道，“即使养尊处优的人是他，被关起来、饱受厌恶的人是你？”

詹摇摇头：“不是这样。依蓝德很……纯净。有时候听他说话时，我忍不住会去想，如果我童年过得像他一样，是不是也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他在黑暗的房间中与她对视：“我……坏掉了，纹。我是疯子。我永远无法像依蓝德那样。可是，杀了他也改变不了我。他跟我分开长大其实是最好的安排，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更好，最好他就是这个样子，这么纯净。”

“我……”纹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能说什么？她从詹的眼神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我不是依蓝德。”詹说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他——也永远不会成为他的世界的一部分，但我也不认为自己该这么做。你也不该。在战斗结束后，我终于挤入议事厅，我看到他最后站在你身边。我看到他的眼神。”

她别过头。

“他是这个样子的人，并不是他的错。”詹说道，“我说了，他很纯净。可是，也因此他与我们不同。我试过要解释给你听，我希望你能看到他那时的眼神……”

我看到了，纹心想。她不想记得，但她的确看到了。那令人无法承受的惊恐，是因为接触到了可怕、异类的东西，超越他理解范围的东西。

“我当不了依蓝德。”詹静静说道，“可是，你也不会希望我是他。”他伸出手，在她的床头柜边放下一样东西。“下次，要准备好。”

纹抓起那东西，詹已经走向窗户。一球金属在她的掌心滚动，形状凹凸不平，触感却很光滑，像是一块金子。她不用吞就知道这是什么。“天金？”

“塞特或许会派出别的杀手。”詹跳上窗台。

“你把它给我？”她问道，“这个量足够让我烧上整整两分钟！”这是笔不小的财富，光是在崩解前就价值两万盒金，在天金如此稀少的现在……

詹转头看她.·“你要保重。”接着他跳入雾中。

纹不喜欢受伤。理智上她知道别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谁喜欢疼痛跟四肢笨拙的感觉？可是别人生病时，她从他们身上感觉到的是烦躁，不是惊恐。

生病时，依蓝德会整天躺在床上读书。歪脚几个月前练习时重重挨了一下，那时他抱怨疼痛，主动休养了几天，减轻腿的负荷。

纹越来越像他们了。她如今可以像他们一样好好躺在床上，知道不会有人趁她虚弱得无法呼救时在她喉咙上割一刀。但她迫不及待想起身，让人知道她没有伤得很重，免得别人会另做他想，试图偷袭。

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她告诉自己。外面天已经大亮。虽然依蓝德来看过她几次，但他目前不在身边，沙赛德来检查过她的伤势，拜托她在床上“至少多待一天也好”，然后就回去继续进行他的研究。跟廷朵一起。

这两个人不是很恨对方吗？她不太高兴地想。我几乎没什么机会看到他。

门被打开。纹立刻全身紧绷，很满意地发现自己的直觉仍然敏锐。她手伸向匕首，受伤的一侧身体抗议突来的动作。

没有人出现。

纹皱眉，仍然紧绷，直到一颗狗头出现在床尾木板上方。“主人？”一个熟悉、半是咆哮的声音说道。

“欧瑟？”纹说道，“你又用狗的身体！”

“当然，主人。”欧瑟跳上床，“我还能有什么别的身体？”

“我不知道。”纹说道，收起匕首，“当依蓝德说你要他帮你弄具身体时，我以为你会要人类的身体，毕竟每个人都看到我的‘狗’死了。”

“是的。”欧瑟说道，“可是要解释你有新宠物是很容易的。现在每个人都认为你身边就该有只狗，少了它反而会引起注意。”

纹静静地坐着。无视沙赛德的抗议，她又换回了长裤跟衬衫，礼服挂在另外一间房间，中间很明显地少了一件。有时候，她看着它们时，会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件华美的白色礼服，上面溅满鲜血。廷朵错了。纹不能既是迷雾之子又是贵族仕女。她在议员们眼中看到的惊恐已经证明这点。

“你不需要使用狗的身体，欧瑟。”纹轻声说，“我宁可你让自己高兴。”

“没关系的，主人。”欧瑟说道，“我开始……喜欢上这种骨头。在我重新使用人类骨架之前，我想继续研究它们还能有哪些优点。”

纹微笑。它又挑了一头狼獒，身材又大又粗壮，毛色完全不同：偏黑而不是灰色，没有白毛。她很赞同它的选择。

“欧瑟……”纹说道，别过头，“谢谢你为我做的事。”

“我遵从了我的契约。”

“我打斗的次数不止这一次。”纹说道，“你从来没有介入过。”

欧瑟没有立刻回答。“没错。”

“为什么这次不同了？”

“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主人。”欧瑟说道。

“即使它违背契约？”

欧瑟骄傲地坐挺身子。“我没有破坏契约。”它坚定地说道。

“可是你攻击了人类。”

“我没有杀死他。”欧瑟说道，“我们被告诫要避开战斗，以免一不小心造成人类死亡。我有很多同胞认为帮助他人杀人等同于杀人，因此也算破坏契约，但按照规定严格来讲，我没做错事。”

“但如果你攻击的人折断脖子呢？”

“那我会回到我的同胞身边，准备被处决。”欧瑟说道。

纹微笑：“所以你的确为我冒了生命危险。”

“勉强可以说是吧。”欧瑟说道，“不过我的行为会直接导致他死亡的概率微乎其微。”

“还是谢谢你。”

欧瑟低头，表示接受。

“处决。”纹说道，“所以，你能被杀死？”

“当然，主人。”欧瑟说道，“我们不是永生不死的。”

纹瞅着他。

“我不会透露细节，主人。”欧瑟说，“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不想披露族人的弱点。只能说，我们的确有弱点，抱歉我的解释只能到此为止。”

纹点点头，又皱起眉头，双膝曲在胸前。她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依蓝德先前说的话，关于欧瑟的行为……

“可是，”她缓缓开口说道，“你不会被剑或木杖杀死，对不对？”

“没错。”欧瑟说道，“虽然我们的皮肤看起来跟你们的一样，也会有痛觉，但击打我们不会产生永久的影响。”

“那你们怕什么？”纹问道，终于理解她到底觉得哪里有问题。

“主人？”

“你的同胞为什么要定下契约？”纹说道，“为什么要服从于人类的指挥？如果我们的士兵伤不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担心我们？”

“你们有镕金术。”欧瑟说道。

“所以镕金术能杀死你们。”

“不行。”欧瑟摇摇头说道，“并不行，但也许我们该换个话题了。对不起，主人，这对我来说是很危险的讨论。”

“我明白。”纹叹口气说道，“我只是觉得很烦。我有好多事都不知道，不管是深黯，或是法律政治……甚至连我自己朋友的事都弄不清楚！”她往后坐，望着天花板。而且皇宫里还有间谍，可能是德穆或多克森。也许我该下令把他们两人抓起来关一段时间？依蓝德会肯吗？

欧瑟看着她，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烦躁。终于，它叹口气：“也许我有些事还是可以说的，主人，只是要谨慎点。你对于坎得拉的起源有多少了解？”

纹突然精神一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在升华前并不存在。”他说道。

“你的意思是，统御主创造了你们？”

“我们的传说是这么说的。”欧瑟说道，“我们不确定自己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我们原本该是父君的间谍。”

“父君？”纹说道，“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感觉很奇怪。”

“统御主创造了我们，主人。”欧瑟说道，“我们是他的孩子。”

“结果我杀了他。”纹说道，“我……我想我该道歉。”

“他是我们的父君，不代表我们接受他全部的所作所为，主人。”欧瑟说道，“应该也有人类在敬爱自己父亲的同时，也认为他不是好人吧？”

“也许吧。”

“坎得拉关于父君的神学理论非常复杂。”欧瑟说道，“即便是我们，有时候也很难了解。”

纹皱眉：“欧瑟？你几岁了？”

“很老了。”它简单地回答。

“比卡西尔还老？”

“老多了。”欧瑟说道，“但没你想的那么老。我不记得升华。”

纹点点头：“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最初的问题，主人。我们为什么要遵从契约？那告诉我，如果你是统御主，拥有他的力量，你会创造没有控制机制的仆人吗？”

纹缓缓点头，有点摸着门道了。

“在他升华的第二个世纪以后，父君就没有再多花心思在坎得拉身上。”欧瑟说道，“我们尝试要独立，但正如我先前所解释，人类开始憎恨我们，害怕我们，而且他们之中有些人知道我们的弱点。因此，当我的祖先们思考未来的选择时，选了自愿成为仆佣，而非被强迫奴役。”

他创造了它们，纹心想。她对于统御主的看法总比较偏向卡西尔的态度，也就是认为他的人性高于神性，但如果他真能创造一整个新种族，那他必定拥有某种程度的神性。

那是升华之井的力量，她心想。他将力量占为己有，可是维持不久。它一定很快就被用完，否则他为什么还需要军队？

起初是一阵猛烈爆发的力量，能够创造、改变、甚至拯救的力量。他逼得迷雾不得不退散，虽然在过程中也造成了灰烬开始落下，太阳变红等后果。他创造坎得拉来服侍自己，可能克罗司也是。说不定镕金术师也是他创造的。

而在那之后，他变回一个普通人。至少大部分的他是。统御主仍然有极大的镕金术力量，同时也能控制住他的创造物，更能阻止迷雾杀人。

直到纹杀了他。在此之后，克罗司开始肆虐，迷雾返回，坎得拉当时已经不在他的直接控制之下，所以并无改变。可是他在创造它们时，就预留了控制它们的方法，以备不时之需，而这方法能强迫坎得拉服从于他……

纹闭上眼，以镕金术轻轻探测欧瑟。他说坎得拉不受镕金术影响，但她知道统御主跟其他镕金术师的不同，他超乎常人的力量允许他办到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像是穿透红铜云，以及影响一个人体内的金属。也许那就是欧瑟所说，控制坎得拉的方法，也是他们害怕迷雾之子的原因。

不是因为迷雾之子能杀了它们，而是因为迷雾之子有别的能力，能够奴役它们。纹尝试它刚才所说的话，以安抚探出，碰触欧瑟的情绪。什么都没发生。

我可以做到某些统御主能做到的事情，她心想。我可以穿刺红铜云，也许如果我推大力一点……

她集中精神，以强大的安抚推动它的情绪，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正如它之前说的。她想了一会儿，最后冲动地燃烧硬铝，尝试最后一次用尽全力地推动。

欧瑟立刻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吼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纹跳起身，骤烧白镴。

欧瑟倒在床上，全身颤抖。

“欧瑟！”她说道，跪在地上，捧住它的头，“对不起！”

“说太多了……”它低声说，仍然全身颤抖，“我就知道我说太多了。”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纹说道。

颤抖开始退散，欧瑟动也不动地待了一段时间，静静地呼吸，最后，将头从她的怀里抽出。“你是否故意不是重点，主人。”它不甚友善地说，“错的仍是我。请你再也不要这么做了。”

“我答应你。”她说道，“对不起。”

它摇摇头，爬下床。“你甚至不应该有能力做到这种事。你跟别人不同，主人，反而比较像是古代的镕金术师，而不是现在这些血缘经过稀释的后裔。”

“对不起。”纹又说了一次，感觉手足无措。它救了我的命，差点打破它的契约，结果我居然对它做了这种事……

欧瑟耸耸肩：“做都做了。我需要休息。我建议你也是。”

在那之后，我开始发现有问题。

41

“‘我现在要写下这些纪录，’”沙赛德大声朗诵，“‘将之刻在一块金属板上，因为我害怕。为我的安危感到害怕。是的，我承认我只是凡人。如果艾兰迪真的能从升华之井返回，我很确定我的死亡会是他的首要目标。他不是个邪恶的人，却是个无情的人。我想，他会这样，都是因为他所经历的事。’”

“这符合我们从日记本中读到的艾兰迪。”廷朵说道，“假设那本书的作者真是艾兰迪。”

沙赛德瞥向他的一叠笔记，在脑海中浏览过一遍大纲。关是古代的泰瑞司学者，他发现了艾兰迪这个人，而根据他的研究，他认为此人应该就是永世英雄——一个泰瑞司预言中的人物。艾兰迪听从他的话，成为政治领袖，征服了大部分的世界，去到北方的升华之井，但当时关显然改变了主意，试图阻止他抵达升华之井。

很合理。即便日记作者从来没提及自己的名字，很显然他就是艾兰迪。“我想如此推断应该是稳当的。”沙赛德说道，“日记中甚至提到关，还有他们的争论。”

两人在沙赛德房间中并肩坐着。应沙赛德要求，他得到一张更大的书桌，好能安放两人共同的笔记跟急忙中写下来的理论。门边放着他们的午餐残肴，也不过就是他们急急忙忙吞下的一碗汤。沙赛德好想将盘子拿到楼下的厨房去，但他至今仍然无法使自己停下手边的工作。

“继续说。”廷朵要求，靠回她的椅背上，神情是沙赛德从未见过的轻松。沿着她耳朵边缘挂着的耳环颜色交错，金色或红铜色后接着锡白或铁灰色，很简单，却很美。

“沙赛德？”

沙赛德一惊。“对不起。”他说道，继续开始阅读，“‘可是我也害怕，我所知道的一切，我的故事，会被遗忘。我害怕未来的世界。害怕我的计划会失败。害怕比深黯更可怕的末日。’”

“等等。”廷朵说道。“他为什么会怕这个？”

“为何不会？”沙赛德问道，“我们认为是迷雾的深黯正在屠杀他的族人。没了太阳，庄稼无法生长，牲口无法觅食。”

“可是如果关害怕深黯，他就不该反对艾兰迪。”廷朵说道，“艾兰迪要爬上山去找升华之井打败深黯。”

“是的。”沙赛德说道，“可是，那时候关已经相信艾兰迪不是永世英雄。”

“这有何关系？”廷朵说道，“阻止迷雾不需要特定的人。拉刹克的成功证明了这点。你先读最后一段，关于拉刹克的那段。”

“‘我有一个年轻的侄子，叫做拉刹克。’”沙赛德读道，“他以令人羡慕的青春热情憎恨着克雷尼恩的一切，尤其憎恨艾兰迪。虽然两人从未见过面，可是，对我们的压迫者居然被选为永世英雄一事，拉刹克觉得遭受了背叛。”

“‘艾兰迪需要向导带领他穿过泰瑞司山脉。我指派拉刹克，并且确保他和他的朋友们成为向导。拉刹克试图带领艾兰迪前往错误的方向，让他气馁，或是阻挠他的任务。艾兰迪不知道他被骗了。’

“‘如果拉刹克无法将艾兰迪带离他的征途，我已经指示要那孩子杀了曾经是我朋友的他。这计划成功的希望渺茫。因为艾兰迪历经暗杀、战争、灾难，仍然存活至今。可是，我希望在冰冻的泰瑞司山脉，他的真面目会被揭露。我盼望奇迹的出现。’

“‘艾兰迪不可抵达升华之井。他不能将力量占为己有。’”

廷朵往后一靠，皱着眉头。

“怎么了？”

“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说道，“可是我又无法明确点出是哪里有问题。”

沙赛德再次看过一遍文字。“那我们用简单的直述句来分析整件事。拉刹克，也就是日后成为统御主的人，是关的侄子。”

“对。”廷朵说道。

“关派拉刹克去误导，甚至计划杀死曾经是他的朋友的征服者艾兰迪，也就是进入泰瑞司山区寻找升华之井的人。”

廷朵点点头。

“关会这么做，是因为担心如果艾兰迪将井的力量占为己有后，会发生什么事。”

廷朵抬起手指：“他为什么会担心？”

“我觉得这是很合理的担忧。”沙赛德说道。

“过分合理了。”廷朵回答，“或者该说，乍一看十分完美。可是，沙赛德，告诉我，当你在阅读艾兰迪的日记时，你觉得他是那种会将力量占为己有的人吗？”

沙赛德摇摇头：“其实我的感觉正好相反，这一点让日记非常难以理解。因为我无法了解，里面的那个人怎么会做出我们认为他做过的事。事实上，他所有的行为，造成的所有死亡、毁坏、痛苦，都重重地伤害了他。”

“所以，关很了解艾兰迪。”廷朵说道，“也对他评价很高。理论上关也应该很了解他的侄子拉刹克。你明白我的问题了吗？”

沙赛德缓缓点头：“为什么要派一个脾气暴躁，满心憎恨与嫉妒的人，去杀一个你认为良善且人格高尚的人？这个选择的很奇怪。”

“一点没错。”廷朵说道，手臂靠在桌子上。

“可是，”沙赛德说道，“关这里说他‘怀疑如果艾兰迪去到升华之井，他会夺取力量，且会以顾全大局的理由拒绝放弃力量。’”

廷朵摇摇头：“这不合理，沙赛德。关写了好几次，他有多害怕深黯，但他却派出一名满怀恨意的年轻人，想要杀死一名受人尊敬，应该也是颇为睿智的领袖，在此同时更会破坏消灭深黯的希望。关基本上是为拉刹克铺好了夺权之路，可是如果让艾兰迪夺走力量使他这么忧心，他不也应该担心拉刹克会做一样的事？”

“也许我们是以后见之明在看整件事，所以很清楚。”沙赛德说道。

廷朵摇摇头：“我们少了某些线索，沙赛德。关是非常理性、非常仔细的人，光从他的叙述就可看出来这点。发现艾兰迪的人是他，第一个宣扬他是永世英雄的人也是他。他为什么会背弃艾兰迪？”

沙赛德点点头，翻阅他翻译过的拓印档案。在发现英雄后，关声名大噪，获得了他一直想要得到的地位。里面也写道：在期待经里，有我的位置。我认为我是宣告者——预言中发现永世英雄的先知。当众宣告放弃对艾兰迪的支持，等同于放弃我的新地位，放弃众人对我的接纳，因此，我没有这么做。

“一定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廷朵说道，“一件会让他背叛朋友、放弃声名的事情。他的良心受到极大刺激，乃至于他愿意冒险反对世界上最强大的统治者，他害怕到赌上了万分之一的机会，派拉刹克进行谋杀行动。”

沙赛德翻弄着笔记：“他既害怕深黯，也害怕艾兰迪夺取力量后的结果。可是，他似乎无法决定，哪一个是较大的威胁，而他的描述中，也没有特别倾向于两者之一。没错，的确有问题。你觉得关会不会是想透过他自己反复无常的论点来暗示什么？”

“有可能。”廷朵说道，“这些资料太少了。不知道他的人生境遇，我实在很难判断那个人的个性是如何。”

沙赛德抬头，看看她。“也许我们努力过头了。”他说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廷朵摇摇头：“我们没有时间，沙赛德。”

他迎向她的目光。她说得一点没错。“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她问道。他点点头。“这个城市即将毁灭。四面逼近的力量……军队、克罗司、内政的混乱……”

“我担心它会比你的朋友们所想象的更加激烈，沙赛德。”廷朵低声说道，“他们似乎相信，他们仍然可以处理所有问题。”

“他们是很乐观的一群人。”他带着笑容说道，“不习惯被打败。”

“这会比革命更严重。”廷朵说道，“我专门研究这种事，沙赛德。我知道当征服者夺取城市时，会发生什么事。会死人。许多人。”

她的话引起沙赛德心中的寒意。陆沙德气氛紧绷，战争即将降临城市。不知道哪支军队会在议会的同意下进入城市，但另外一方仍会攻击。围城战结束时，陆沙德的城墙将一片赤红。

而他担心，结局非常、非常快就要来临。

“你说得没错。”他说道，继续看着桌上的笔记，“我们必须继续研究。我们应该搜集更多升华前世界样貌的资料，好让你有足够的背景知识可以分析。”

她点点头，表现出接受命运的决心。以他们仅有的时间，是完成不了这个工作的。解读拓印的意义，拿它去与日记比对，然后再与那个时代的背景进行比对，需要经年累月的缜密研究。

守护者有很多知识，但在这种情况下，知识显得太多了。他们搜集、誊写了许久的纪录、故事、神话、传说，光要一名守护者将所有知识读给一名新任守护者，就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幸好这些巨量的知识都有不同守护者所创建的索引跟大纲，而且还有每个守护者额外加注的笔记跟个人索引。但是，这些只能帮助守护者了解，他手边到底有多少信息。沙赛德自己花了一辈子在阅读、记忆、归纳宗教相关之事。每天晚上他在入睡前，都会阅读某个笔记或故事的一部分，他应该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升华时期前宗教专家，但他仍然觉得自己所知极少。

更严重的是，他们的知识天生便有不确定性。很多知识都来自于普通人的口述，他们得尽力回想过去的生活，甚至还得回想他们祖父母辈的生活样貌。守护者直到统御主统治的第二世纪末才出现，在当时，许多宗教的原型早已被消灭。

沙赛德闭起眼睛，从红铜意识库中又取出一个索引放入自己的意识，开始搜寻。的确时间不多，但他跟廷朵是守护者。他们很习惯进行注定由别人完成的任务。

依蓝德·泛图尔，中央统御区过去的国王，站在堡垒的阳台上，看着面积宽广的陆沙德城。虽然初雪尚未降临，天气却已经转冷。他穿着一件前系带子的披风，但它无法为他的脸保暖。一阵风吹来，拉扯着他的披风，寒意刺痛他的双颊。烟雾自烟囱升起，如诡异的影子聚集在城市上方，然后逐渐上升，与灰暗的红天空融合为一。

没有炊烟的屋子是有炊烟的两倍。许多房屋都空旷无人，城市的居民数量跟以前相比大大锐减，但他知道很多屋子其实仍有住人，而且，正在受冻。

我应该要为他们做更多，依蓝德想，睁大眼睛面对刺骨的寒风。我应该能找到取得更多煤炭的办法。我应该有办法照顾到所有人的生活需求。

他不得不谦卑，甚至气馁地承认统御主做得比他还要好。虽然统御主是个无情的暴君，但他仍让极大部分的人都能温饱，同时整顿了军队，压制了犯罪率。

东北方的克罗司军队，正虎视眈眈，没有派使者入城，却比塞特或史特拉夫的军队更令人害怕。冰寒的天气吓不走它们。虽然克罗司皮肤很薄，却不把气候变化放在心上。最后抵达的军队是三者中最令人不安的，更危险，更无法预测，更无法处理。克罗司不与人交涉。

我们不够重视这个威胁，他站在阳台上心想。实在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事要担心，让我们无法专注于对我们、对我们的敌人都同样危险的军队。

而且，看起来克罗司会攻击塞特或史特拉夫的可能性越来越低。显然加斯提对它们的控制足以让它们耐下性子等着攻击陆沙德。

“大人。”一个声音从后方响起，“请您进来。这里风大，没必要把自己冻死。”

依蓝德转过身。德穆队长尽责地站在房间里，身边还有另外一名保镖。在刺杀行动之后，哈姆坚持依蓝德身边随时都要有人守卫。依蓝德没有抱怨，但他知道已经没有什么留神的必要。如今他不是王，史特拉夫不会想杀他。

好认真的人，依蓝德心想，端详德穆的脸。我为什么觉得他好年轻？我们几乎同年。

“好吧。”依蓝德说道，转身回到房间。德穆关起阳台门时，依蓝德脱下披风。披风下的套装穿在身上令他觉得别扭，虽然他下令要人将衣服洗净烫平，但还是觉得衣服很邋遢。背心太紧——他的剑击练习让他的胸肌越发结实——外套却太松。

“德穆。”依蓝德开口，“下次幸存者聚会是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大人。”

依蓝德点点头。正如他所担心。今天晚上，很寒冷。“大人。”德穆开口，“您仍然打算要参加吗？”

“当然。”依蓝德说道，“我答应要加入你们。”

“那是在您输掉选举之前，大人。”

“与那无关。”依蓝德说道，“德穆，我加入你的组织，是因为我认为那对司卡来说很重要，而我想了解我的……大家的想法。我答应过你会参与，就会去。”

德穆似乎有点不解，却没有再说话。依蓝德看看书桌，考虑是不是该读点书，但房间的温度很低，让他兴致缺缺，因此他推开门，走入走廊，侍卫跟在身后。

他阻止自己前往纹的房间。她需要休息，而他每半个小时就去看她一次，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好处，所以他转向另外一条走廊。

泛图尔堡垒的佣人走廊狭窄、阴暗，由石头铺成一片交错繁杂的通道。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在这里玩耍，所以他觉得在这么阴暗、狭窄的地方非常自在，对于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小孩来说，这是完美的场所。现在他挑选这里则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些走廊适合长时间散步。他没有挑选特定方向，只是信步向前，用响亮的脚步声抒发自己的焦躁。

我解决不了城市的问题，他告诉自己。我得让潘洛德处理。他才是人民要的人。

这件事应该会缓和依蓝德的窘境，能让他专注于自身的问题，更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修补与纹的关系。她最近似乎有些异样。依蓝德试图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她受伤了，但他感觉问题的根源其实更深。她看他的方式，她响应他亲昵举止的样子都不同了，而他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因为他不再是王了。

纹不肤浅。他们在一起的两年中，她专心一意地爱他，可是她怎么可能对他巨大的失败无动于衷，即便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在刺杀行动中，他观察她战斗的方式，第一次认真观察，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她有多惊人。她不只是战士，不只是镕金术师，而是自然力量，如同雷电或狂风。她杀死最后一个人时，以自己的头撞破对方的头……

她怎么可能会爱我这样的人？他心想。我甚至保不住自己的王位。我写下了逼自己下台的法律。

他叹口气，继续行走，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全心全意，不择手段让纹相信，他是配得上她的，但这种行为大概只会让他显得更无能。他已经无法改变过去的错误，而且他也看不出自己有哪里真的做“错”了。他已经尽力而为，只是仍然不够。

他停在交叉口。曾经，一头钻进书里能让他整个人放松、冷静，如今他觉得紧张、紧绷，有一点像是……他猜想纹平常会有的感觉。

也许我以她为范例，学到了点东西，他心想。要是纹是我，她会怎么做？她绝对不会只是到处乱晃，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自怜自艾。依蓝德皱眉，看着一条只有半数油灯被点亮的走廊，接着踏步向前，以坚定的步伐走向一间房间。

他轻轻敲门，没有反应。良久后，他终于探入头，看到沙赛德跟廷朵静静地坐在一张堆满纸片跟笔记本的书桌前。两个人都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似乎什么都没看到，表情像是被吓傻的人一样空洞。沙赛德的手放在桌上，廷朵的手按住他。

沙赛德突然清醒过来，转身看着依蓝德：“泛图尔大人！对不起，我没听到你进来。”

“没事的，沙赛德。”依蓝德走入房间，此时廷朵也清醒过来，将手从沙赛德的手上抽回。依蓝德朝仍然跟在他身后的德穆和他的同伴点点头，示意要他们在外面等，然后关上门。

“依蓝德。”廷朵说道，声音带有惯常的不满，“你来打扰我们做什么？你已经很清楚地证明了你的无能，我不觉得我们有继续交谈的必要。”

“这里仍然是我的宅邸，廷朵。”依蓝德回答，“你再侮辱我一次，会立刻被驱逐出去。”

廷朵挑起眉毛。

沙赛德脸色一白。“泛图尔大人。”他连忙开口，“我不觉得廷朵是故意——”

“没事，沙赛德。”依蓝德举起手说道，“她只是在测试我是否又回到原本任人侮辱的状态。”

廷朵耸耸肩：“我听说你像迷途的孩子一般，在皇宫的走廊里自暴自弃地乱晃。”

“确实如此。”依蓝德说道，“那不代表我完全放弃自尊了。”

“很好。”廷朵说道，朝一张椅子点点头，“请自便。”

依蓝德点点头，将椅子拉到两人身边：“我需要建议。”

“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协助过了。”廷朵说道，“其实我可能给得太多了。我继续在这里，可能会让人以为我偏袒某一方。”

“我已经不是王了。”依蓝德说道，“所以，我不属于某一方。我只是在寻找真相的人。”

廷朵微笑：“那你问吧。”

沙赛德饶富兴味地观察两人的互动。

我知道，依蓝德心想，我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他说道，“首先，我失去王位，基本上是因为我不愿意说谎。”

“请解释。”廷朵说道。

“我有机会隐藏一条法律。”依蓝德说道，“在最后一刻，我可以强迫议会接受我为王，但我告诉了他们正确的信息——代价是失去王位。”

“我毫不意外。”廷朵说道。

“我想也是。”依蓝德说道，“所以，你觉得我这么做很傻吗？”

“是的。”

依蓝德点点头。

“可是，”廷朵说道，“让你失去王位的并非那一刻，依蓝德·泛图尔。那一刻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不能为你全面的失败负责。你失去王位是因为你不肯下令让军队封锁城市，是因为你给了议会太多自由，还因为你不使用杀手或其他施压的手段。简单来说，依蓝德·泛图尔，你失去王位是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依蓝德摇摇头：“难道一个人不能既符合良心标准，又是个好王吗？”

廷朵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你问了自古以来就存在的问题，依蓝德。”沙赛德轻声说道，“一个君王、祭司，还有身负命运的谦卑之人总是不停探索的问题。我不认为有答案。”

“我应该说谎吗，沙赛德？”依蓝德问道。

“不。”沙赛德微笑说道，“同样处境，换作是别人，也许答案是肯定的，但一个人必须忠于自己。你为自己的人生做出抉择，而在最后一瞬间改变自己，说出谎言，会违背你的本性。我认为你的所作所为虽然让你失去王位，却仍是比较值得肯定的。”

廷朵皱眉：“他的理想很好，沙赛德。可是，人民怎么办？如果他们因为依蓝德泛滥的良心而死，那又当如何？”

“我不想跟你辩论，廷朵。”沙赛德说，“我只是提出个人看法，我觉得他的选择是对的。秉持自己的良心是他的权利，之后只能相信天道会弥补道德与逻辑之间的缝隙。”

天道。“你的意思是神。”依蓝德说道。

“是的。”

依蓝德摇摇头：“沙赛德，神除了是圣务官所利用的幌子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为何做出这些选择，依蓝德·泛图尔？”

“因为那是正确的。”依蓝德说道。

“为什么是正确的？”

“我不知道。”依蓝德叹口气说道，往后一靠。他瞄到廷朵对他的姿势投以不赞许的一瞥，可是他装作没看见。他已经不是王了，有弯腰驼背的自由。“你刚说的是神，沙赛德，但你不是宣扬过上百种不同的宗教吗？”

“其实是三百种。”沙赛德说道。

“那你相信哪一种？”依蓝德问道。

“我都信。”

依蓝德摇摇头：“这不合理。你只对我提过其中五六种，我就已经看出它们彼此并不兼容。”

“我没有资格判定什么是事实，泛图尔大人。”沙赛德微笑说道，“我只是容器。”

依蓝德叹口气。这些祭司……他心想。有时候沙赛德说话就像个圣务官一样。

“依蓝德，”廷朵语气一柔，“我想你这个情况处理得不对。可是，沙赛德说得也有道理。你忠于自己的信念，而我认为这是为王之道。”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道。

“随你的心意。”廷朵说道，“我从来都无法告诉你要怎么做，我只能告诉你，身处同样情况的人，在过去是如何做的。”

“那他们会怎么做？”依蓝德问道，“你知道的那些伟大领袖们，在我这个情况中会如何反应？”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她说道，“他们不会碰到这种情况，因为他们一开始就不会失去自己的头衔。”

“所以这是重点？”依蓝德问道，“就是头衔？”

“我们不是在讨论这件事吗？”廷朵问道。

依蓝德没有回答。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是好王？他曾经这么问过廷朵。信任，当时她这么回答。好的王者是受到子民信任，同时值得他们信任的人。

依蓝德站起身。“谢谢你，廷朵。”他说道。

廷朵不解地皱眉，转身面向沙赛德。他抬头直视依蓝德的双眼，微微歪着头端详他。然后，他笑了。“来吧，廷朵。”他说道，“我们应该继续我们的研究。我想陛下有他的工作要处理。”

依蓝德离开房间时，廷朵仍然皱着眉头。他快步走在走廊上，侍卫尾随在后。

我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依蓝德心想。我不会继续担忧。虽然廷朵从未真的了解过我，但她教会我要成为更好的人。

不到半晌，依蓝德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冲进去打开衣柜。廷朵为他挑选的衣服，国王的衣服，正在里面静静等待。

你们也许有人听说过我闻名于世的记忆力。确实如此。我不需要藏金术师的金属意识库，即可瞬间记住一张纸上的所有内容。

42

“很好。”依蓝德用一根炭棒在面前的城市地图上画了个圈，“这里呢？”

德穆抓抓下巴：“谷田？那是贵族住宅区，大人。”

“曾经是。”依蓝德说道，“谷田以前住满泛图尔的旁支。当我的父亲从城里撤退时，他们大多数也一同离开了。”

“那现在我们可能会发现里面住满了司卡。”

依蓝德点点头：“请他们搬走。”

“大人，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德穆说道，两人站在泛图尔堡垒的马车停靠区。士兵在宽广的区域中忙碌地走动，大部分都没穿制服，因为这并不是正式的官方事务。依蓝德不再是王，但他们仍应他的要求而前来。

这点多多少少证明了一些事情。

“我们需要让司卡搬出那些地方。”依蓝德继续说道，“贵族的宅邸大多数是石屋，有很多小房间，但非常难保暖，需要每个房间都有单独的壁炉或火盆。司卡的通铺屋是不太愉快，但至少有巨大的壁炉跟打通的房间。”

德穆缓缓点头。

“统御主不会让他的工人受冻。”依蓝德说道，“这些通铺屋是以有限资源照顾一大群人的最有效办法。”

“我明白了，大人。”德穆说道。

“不要强迫他们，德穆。”依蓝德说道，“我的私人护卫之中就算有人来自军队，在城市里仍然没有官方权力。如果有人想要住在他们占据的贵族屋子里，就让他们去住，只要确保他们知道其实不需要受冻。”

德穆点点头，开始传达命令。一名使者上前来，引起了依蓝德注意。那个人绕过一堆在乱中有序地听取命令并行动的士兵。

依蓝德朝新来的人点点头：“你是破坏侦测小组的一员，对不对？”

男子点点头，鞠了一躬。他没穿制服，是一名士兵，却不是依蓝德的侍卫之一。他年纪比较轻，有着方正的下巴，渐秃的头，还有诚恳的微笑。

“我见过你吧？”依蓝德说道。

“我一年前帮过您，大人。”男子说道，“我带您进入统御主的皇宫，协助您拯救纹贵女……”

“葛拉道。”依蓝德想了起来，“你以前是统御主的私人侍卫。”

那人点点头：“那一天之后，我就加入了您的军队。总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依蓝德微笑：“不再是我的军队了，葛拉道，可是我感谢你今天来帮我。你有什么要报告？”

“您说得对，大人。”葛拉道说道，“司卡已经抢光空屋子里的家具，可是没有多少人想到要拆墙壁。大半空屋里面都有木头墙壁，许多通铺屋也是以木头搭建，大多数都有木头屋顶。”

“很好。”依蓝德说道。他环顾周围聚集的人们。他没有跟他们说过自己的计划，只要求志愿者前来帮他进行一些劳力工作。他没想到会出现数百人。

“看起来我们召集了很大一群人，大人。”再次回到依蓝德身边的德穆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允许葛拉道退下。“那我们可以尝试进行比原本更庞大的计划。”

“大人。”德穆开口，“您确定要亲自动手拆城吗？”

“我们要么保不住建筑物，要么就保不住人民，德穆。”依蓝德说道。“我选择建筑物。”

“国王如果要阻止我们呢？”

“那我们就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依蓝德说道，“但我不认为潘洛德王会反对。他忙着让议会通过他将城市献给我父亲的提案。况且，让这些人来工作而不是坐在军营里担心，对他来说也是好处多多。”

德穆没说话。依蓝德亦然。他们都知道现在的处境有多艰难。刺杀行动跟政权转移后，只过了一段很短的时间，整个城市余波未消。塞特仍然把自己关在海斯丁堡垒里面，他的军队已经蓄势待发。陆沙德就像是被人用匕首抵着脖子，每呼吸一次，就要见一次红。

我无能为力，依蓝德心想。我只能确保接下来几个晚上没有人冻死。虽然是大白天，人待在室内还穿着披风，他仍然感觉到十分寒冷。陆沙德的人很多，但如果他能找到足够的人手来拆除建筑物，也许还是能帮到大伙儿。

“大人！”

依蓝德转身，看到一名蓄着半长胡子的矮小男子上前来。

“啊，是你，柔皮。”他说道，“有消息吗？”

这个人正在调查食物被下毒的问题，重点在侦查城市的防线是如何被突破的。

探子点点头：“的确有，大人。我们用煽动者询问了一些难民，却什么都没发现，不过我在想，那些难民作为犯人似乎是过于明显了。城市里的陌生人？他们当然是我们最先怀疑的对象，所以我想，又是水井，又是食物什么的出问题，一定是有人在城里溜进溜出。”

依蓝德点点头。他们非常仔细地观察塞特在海斯丁堡垒里的士兵，但都不是他们下的手。史特拉夫的迷雾之子仍然是可能的对象，但纹从来都不相信是他下毒的。依蓝德希望这个线索会指向皇宫里的人，最好能揭露他的侍从中谁被坎得拉取代了。

“怎么样？”依蓝德问道。

“我盘问了做过墙道生意的人。”柔皮继续说道，“我不认为是他们的问题。”

“过墙道？”

柔皮点点头：“通往城外的秘密通道，通常是地道一类的。”

“有这种东西？”依蓝德惊讶地问道。

“当然，大人。”柔皮说道，“在统御主的统治时期中，司卡盗贼要在城市间往来非常困难。所有进入陆沙德的人都必须经过盘问跟调查，所以偷溜入城市的方法有很多。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停止营业，例如用绳子把人吊上跟垂下城墙的那批人。还有几组人马在经营，只是我不认为他们曾让间谍进入过。第一口井被下毒之后，所有的过墙道贩子都开始疑神疑鬼，认为你绝对会对付他们，所以从那时候起，他们只让人出城，都是些想从被围困的城市中逃离的人。”

依蓝德皱眉，一时不知该如何看待有人违背他下达的封城令这件事。

“接下来，”柔皮说道，“我们去河里找了一遍。”

“我们也想过。”依蓝德说道，“但覆盖水面的铁盖都在。”

柔皮微笑：“的确如此。我派了一些人潜到水面下去找，结果找到了几个锁河盖的铁锁，沉在水底下方。”

“什么？”

“有人先把铁盖撬开，主上，”柔皮说道，“之后再将铁盖放回去，以免有人起疑，这样他们可以随时游进游出。”

依蓝德挑起眉毛。

“你要我们去把铁盖修好吗？”柔皮问道。

“不。”依蓝德说道，“先不要。你先拿新锁，把所有的旧锁都换掉，然后派人看着，下次那些下毒的人想要溜进城市时，我要你困住他们。”

柔皮点点头，面带微笑地离开。最近他的间谍专长难有施展空间，因此对于依蓝德交付任务一事相当开心。依蓝德暗自想着干脆让柔皮去查坎得拉间谍的事，不过这首先要柔皮不是那个间谍才行。

“大人。”德穆上前说道，“我对下毒还有一个看法。”

依蓝德转过身：“怎么说？”

德穆点点头，挥手要一个人进到房间里。那人年纪比较轻，十八岁左右，脸和手都和司卡工人一样脏兮兮的。

“这是拉恩。”德穆说道，“他是我的教会成员之一。”

年轻人对依蓝德鞠躬，全身散发着紧张。

“说吧，拉恩。”德穆说道，“告诉泛图尔大人你看到了什么。”

“大人，是这样的。”年轻人说道，“我想过去跟王说，我是指那个新王。”他尴尬得满脸通红。

“没关系。”依蓝德说道，“继续说。”

“可是那些人叫我走，说王没时间见我，所以我去找德穆大人。我想他会相信我。”

“是什么事？”依蓝德问道。

“审判者，大人。”那人小声地说道，“我在城市里看到一个。”

依蓝德浑身发寒。“你确定？”

年轻人点点头：“我一辈子都住在陆沙德里，大人。我看过好几次处决。我认得那怪物。我看到他。眼睛里有尖刺，高高的，穿个袍子，在晚上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就在中央广场附近，我是说真的。”

依蓝德跟德穆交换一个眼神。

“不只他看到，大人。”德穆低声说道，“我的教会中还有其他人也声称在克雷迪克·霄附近看见审判者。前几个人讲我还不信，但拉恩很值得信任，如果他说他看到一样东西，那绝对是真的看到了，他的视力几乎跟锡眼一样好。”

依蓝德缓缓点头，下令从他的私人侍卫队里拨一组人马巡逻刚才拉恩提到的区域。之后，他将注意力放在搜集木头的工作上。他颁布命令，将人分成不同小组，有些先被派去工作，其他人则去召集更多志愿者。少了燃料，城市里很多铸铁厂都关门休息，所以工人们都无所事事，现在能有点事情做也是好的。

依蓝德看到众人分头行动时，眼中闪烁的光，那是一种满足感——终于能有所作为，而非被动等待命运或国王的判决。

依蓝德转身继续研究地图，仔细地标记，眼角余光此时注意到哈姆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原来人都跑这里来了！”哈姆说道，“校场里没人。”

依蓝德微笑地抬起头来。

“你又穿起制服啦？”哈姆问道。

依蓝德低头看看自己的白衣，这是为了让他在被灰烬染黑的城市里特别显眼而专门设计的。“是的。”

“太可怜了。”哈姆叹口气说道，“制服这玩意儿就不该存在。”

依蓝德挑起一边眉毛。面对毋庸置疑的寒冬，哈姆终于愿意在背心下多加一件衬衫，仍然不穿披风或外套。

依蓝德转回去研究地图。“这套衣服适合我。”他说道，“穿起来就是适合，况且你的背心也算是制服。”

“才不是。”

“哦？”依蓝德问道，“没什么比大冬天不穿外套走来走去，更能向世人宣告你就是打手，哈姆。你用衣着来改变别人对待你的态度，让他们知道你是谁，还有你拥有什么身份，这基本上就是制服的功能。”

哈姆一愣。“这种看法很有趣。”

“什么？”依蓝德问道，“你从来没跟微风争论过这种事？”

哈姆摇摇头，转过头去观察其他几组人马，听着依蓝德指导拥有指挥权的人如何行动。

他变了，依蓝德心想。管理这座城市，处理这些大大小小的问题，连他都不得不改变。如今，这打手变得更严肃，更专注，不过这是当然的，城市的安危对他而言，比集团中任何人都来得重要。有时候很难记起这自由自在的人，其实有家室。哈姆不常谈起玛德拉或他的两个小孩。依蓝德猜测这是习惯，哈姆特意与家人保持距离，以保障他们的安全。

整个城市都是我的家人，依蓝德心想，看着士兵离去，准备开工。有些人也许认为搜集柴火是件平凡至极的工作，对于被三支军队威胁的城市来说无足轻重，但依蓝德知道受冻的司卡对柴火的需要，不亚于对保护他们的军队的需要。

事实上，依蓝德跟他的士兵们有类似的感觉。就算只是做小事，无论任何事，只要能帮助到其他人，就能让他感到满意，甚至兴奋。

“塞特如果攻击怎么办？”哈姆说道，仍然看着士兵，“军队里很多人现在都四散在城里。”

“就算我的队伍中有一千人，那对我们的整体兵力影响也不大，而且歪脚认为要召集他们花不了多少时间，我们安排了传令兵在等着。”

依蓝德继续研究地图：“况且，我不认为塞特会现在展开攻击。他关在那个堡垒中蛮安全的，我们绝对攻不进去，那么做会耗费太多守城需要的人力，暴露出我们的弱点，所以他唯一要担心的事情就是我父亲……”

依蓝德话没说完。

“怎么了？”哈姆说道。

“所以塞特人才在这里。”依蓝德讶异地眨眨眼睛，“你懂吗？他故意让自己别无选择。如果史特拉夫攻击，塞特的军队会跟我们并肩作战。他跟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命运共同体。”

哈姆皱眉：“这招似乎有点破釜沉舟。”

哈姆点点头，回想起他跟塞特的会面。“‘破釜沉舟’。”他说道，“你形容得不错。不知为什么，塞特已经别无选择，这是我仍然不解的地方，但他把自己困在这里，就必须和我们合作抵抗史特拉夫，无论我们想不想跟他结盟。”

“可是如果议会将城市交给史特拉夫怎么办？如果我们的人跟史特拉夫合作，攻击塞特呢？”

“这就是他的赌注。”依蓝德说道。塞特从来没打算从陆沙德的斗争中抽身。他是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来的。

他正在等待，希望史特拉夫会攻击，又担心我们直接投降，但只要史特拉夫还怕纹，这两件事就不会发生。如今是三方制衡的局面，而克罗司是无法预料的第四个因素。

需要有人出手打破僵局。“德穆。”依蓝德出声，“你可以接手吗？”

德穆队长望向他，点了点头。

依蓝德看着哈姆：“我有问题要问你，哈姆。”

哈姆挑起眉毛。

“你觉得自己现在有多不理智？”

依蓝德牵着马走出通道，进入陆沙德外面的崎岖郊野，转过身，想看看城墙，希望守城的士兵都收到了他的讯息，不会把他当成间谍或是敌方的探子。他可不要在廷朵的历史中，被记录成因为己方一支箭错手误杀的前任国王。

哈姆领着一名矮小、满是皱纹的妇女出了通道。正如依蓝德的猜想那般，哈姆轻而易举便找到连往城外的过墙道。

“好啦，你们到了。”年迈的妇女倚着拐杖说道。

“谢谢大婶。”依蓝德说道，“你今天帮了你的统御区一个大忙。”

老妇人轻蔑地哼了哼，挑起一边眉毛，不过依蓝德觉得其实她的视力跟瞎子差不多。依蓝德微笑，拿出一个钱袋递给她。她以弯曲却出奇灵活的手指探入钱袋，摸了摸，数出硬币。“多了三枚？”

“请你留在这里帮我们看守。”依蓝德说道，“等我们回来。”

“回来？”妇人问道，“你们不是要逃跑？”

“不是。”依蓝德说道，“我只是要跟对方谈点事情。”

老妇人再度挑眉。“好吧，不关我老婆子的事。”她嘟囔地说道，敲着拐杖走回洞里，“我用三个夹币可以雇一名孙子在外面坐几个小时等你们。统御老子的，我的孙子够多。”

哈姆看着她离开，眼中带着一丝关爱。

“你知道这个地方多久了？”依蓝德问道，看着两名壮硕的男子将石块拉回原位，关闭通道。这条地道是半挖土，半切割石块而成，建造规模算是相当惊人，即使柔皮已经跟他说过这种东西的存在，实际走过一条离泛图尔堡垒不到几分钟路程的隐秘通道，仍然很震撼。

哈姆看看他，身后的假通道关起。“噢，我知道这里好多年了。”他说道，“小时候希儿蒂奶奶常给我糖吃，当然她这么做只是想用一点甜头为她的过墙道作一些低调且准确的宣传。我长大后，都用这条路将溜进城来看我的玛德拉和孩子送出去。”

“等等。”依蓝德说道，“你在陆沙德长大的？”

“当然。”

“跟纹一样？”

哈姆摇摇头：“并不像纹那样。”

他以低沉的声音说道，眼光扫过城墙：“我想没有人的成长经历能与纹的相比。我有司卡父母，我的祖父是贵族。虽然我一直跟地下活动有关联，但我大半童年都有父母照顾，况且，我是个男孩，而且还很壮。”他看看依蓝德。“我想这应该有很大的差异。”

依蓝德点点头。

“你会关闭这地方吧？”哈姆问道。

依蓝德惊讶地转身：“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哈姆耸耸肩：“这不像是你会赞同的正当行业，每天晚上应该都有人从这个洞里逃出去。希儿蒂奶奶以收费低廉著名，虽然是唠叨了一点。”

哈姆的话其实也颇有道理。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主动明确问起之前，他没跟我说过这个地方。他的朋友们拿捏着非常微妙的分寸，一面维系着与过去地下组织的关系，一面却又努力建造着他们牺牲许多才成立的政府。

“我不是王。”依蓝德说道，牵着马离开城市，“希儿蒂奶奶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噢。”哈姆跟在他身边，松了一口气。可是，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出城的目的地，依蓝德可以看出哈姆越发不安。“我不喜欢这件事，阿依。”

两人停下来，依蓝德上了马：“我也是。”

哈姆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过去的贵族朋友们会试图劝阻我，依蓝德好笑地想。为什么我身边现在都是对幸存者忠诚的人呢？他们认定领袖就是会冒不合理的风险。

“我跟你一起去。”哈姆说道。

“不。”依蓝德说道，“没关系的。你留在这里等着我回来，如果我没回来，去跟纹说发生了什么事。”

“好啊，我去跟她说。”哈姆半开玩笑地说，“说完以后就等着把插在我胸口的匕首拔出来吧。你一定得回来，知道吧？”

依蓝德点点头，已经心不在焉，双眼注视着远方的军队。一支没有帐篷、马车、粮车、仆人的军队。一支会将附近植物吃到连草根都不剩的军队。克罗司。

汗水让依蓝德手中的缰绳湿滑。这跟他前往史特拉夫的军营和塞特的堡垒那两次都不同。这次，只有他孤身一人。如果情况恶化，纹无法救他出来，她的伤势尚未康复，也只有哈姆知道依蓝德要去做什么。

我欠这个城市的人什么？依蓝德心想。他们背弃了我。我为什么还坚持要保护他们？

“我认得你这个表情，阿依。”哈姆说道，“我们回去吧。”

依蓝德闭上眼，静静叹口气，又猛地睁开眼，一踢马腹，绝尘而去。

他已经好多年没看过克罗司，上一次还是因为他父亲坚持要他同行。史特拉夫不信任那些怪物，他从来不喜欢它们驻扎在北方统御区——离他的家乡邬都只有几天的距离。那些克罗司是统御主的提醒跟警告。

依蓝德纵马狂奔，仿佛要让速度坚定他的意志。除了短暂造访过邬都克罗司军营外，他对那些怪物的所有知识都来自于书籍，但廷朵的教导让他对书籍天真的绝对信任减弱了。

也只能如此，依蓝德心想，看着逼近的营地，一咬牙，放慢了速度，来到一群随意乱走的克罗司小队附近。

一切正如他的记忆。一只巨大的怪物，皮肤恶心地爆开，沿着拉扯的痕迹龟裂，还有几只中型的怪物，只有嘴角跟眼角周围有血痕，几只更小的，眼睛跟手臂下方松垮的皮肤垂挂，陪同在大克罗司的附近。依蓝德拉停马匹，又策马小跑步来到最大一只怪物身边：“带我去找加斯提。”

“下马。”克罗司说道。

依蓝德直视怪物的双眼，骑在马背上的他与克罗司将近同高：“带我去找加斯提。”

克罗司以圆滚滚的眼睛打量他，神情难以捉摸。它的两只眼睛中间有裂痕，还有一道裂痕延伸到一边鼻孔，鼻子本身则是紧绷到已经变扁扭曲，偏离原本位置好几寸。

就是这瞬间。书本说那怪物要么会遵照命令，要么就会马上攻击。依蓝德紧绷地坐着。

“过来。”克罗司呵斥，转身要走回营地。其余的怪物包围了依蓝德的马匹，马儿紧张地踩了踩地面。依蓝德抓紧缰绳，示意要马匹前进。它的反应仍然紧张。

他应该为这小小胜利而高兴，但他只是更加紧绷了。一行人走入克罗司营地，像是被海浪，或是被山崩吞没一般。经过时，大大小小的克罗司轮流抬头，以赤红、不带情感的眼睛看他，另外也有很多克罗司只是站在营火边，毫无反应，像是天生愚笨呆滞的人。

其他的则在打斗。它们在毫不在意的同伴身旁以摔跤的方式扭打成一团，意图杀死对方。没有哲人、科学家或是学者能判定，克罗司到底为何会暴动。贪婪似乎是个好动机，但它们仍会在有很多食物的时候攻击，只为了同伴手中的一块牛肉而杀死它。显然痛楚是另一个很好的动机，对权威的挑战也是。除了这些原始、野蛮的原因，有时候他们也会在毫无理由或征兆的情况下攻击。

在攻击之后，它们会以平静的语调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再合理不过。依蓝德听到大吼声，开始颤抖，告诉自己，找到加斯提之前，他应该没事。克罗司通常只攻击彼此。

除非它们已经杀红了眼。

他推开那个念头，专注于沙赛德描述的克罗司营地景象。那些怪物身上配带着粗糙的宽剑，一如沙赛德的描述。克罗司长得越大，武器也越大。当一名克罗司长到需要更大的剑的体型时，它只有两个选择：找一柄被丢下的剑，或是杀了某一名同族，把它的剑夺走。因此，只要控制剑的数量，就可以大致控制一群克罗司的总数。

一如沙赛德的解释，这些克罗司的剑带上也绑着奇怪的小袋。那是什么？依蓝德“心”想。沙赛德说他看到最大的克罗司有三四个，但领着我的这一群克罗司几乎都有二十个袋子，就连最小的那一只也有三个。

这就是差别，他心想。袋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加斯提用来控制这些怪物的方法？

除非要求看某只克罗司的袋子，否则他不可能知道，但他不觉得它们会让自己看。

他一面走着，一面注意到另一个奇怪的景象：有些克罗司穿衣服。以前他只看过它们穿兜裆布，跟沙赛德的报告符合，但这里有许多克罗司都穿着裤子与衬衫，或穿着裙子。它们挑的衣服并不讲求尺寸，有些紧到已经被扯烂，有些则松到需要被绑在身上。依蓝德看到几只比较大的克罗司有头巾一样的东西绑在头上或手臂上。

“我们不是克罗司。”领头的克罗司突然说道，转向依蓝德，脚下不停。

依蓝德皱眉：“请继续。”

“你认为我们是克罗司。”它以紧绷到已经无法正常运作的嘴唇说道，“我们是人类。我们要住在你们的城市里。我们要把你们杀光，夺取城市。”

依蓝德颤抖，突然明白了那些衣服的来源，它们来自克罗司攻击过的村庄，也就是进入陆沙德的难民的家乡。这似乎是克罗司思维的进步——还是说向来如此，只是被统御主压制着？依蓝德身为学者的部分对此发现极想要深入研究，其余部分则是惊恐万分。

他的克罗司向导在一小堆帐篷前停下，这是营地中唯一类似居住区的地方，紧接着，领头的克罗司转身大喊，惊吓了依蓝德的马。依蓝德挣扎着不让马匹将他抛下，而那只克罗司则扑跳上前攻击它的一名同伴，以巨大的拳头揍向对方。

依蓝德赢得了他的争斗，但领头的克罗司却没有。

依蓝德下了马，拍拍马脖子，被打的克罗司则将它的剑从原本的首领胸口抽出。存活下来的克罗司皮肤上多出了几道不是因为自然崩裂而出现的开口，它弯腰将绑在尸体背后的小袋子拾起。依蓝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克罗司直起身。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领袖。”它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不能允许这些怪物攻击我的城市，依蓝德心想。我得想办法。他牵着马上前，背向克罗司，进入几个身着制服的年轻人守卫着的营区。依蓝德把缰绳交给其中一个人。

“帮我照顾一下。”依蓝德说道，大踏步向前。

“等等！”一名士兵说道，“停！”

依蓝德猛然转身，面向较矮的男子，后者一面以矛指着依蓝德，一面又紧张地瞄着克罗司。依蓝德无意显得严厉，他只想控制住自己的焦虑，同时也不想停下脚步。但无论如何，结果就是他瞪着那士兵的眼光，应该足以让廷朵都感到佩服。

士兵猛然停下脚步。

“我是依蓝德·泛图尔。”依蓝德说道，“听过这个名字？”

那人点点头。

“你可以去跟雷卡王宣告我的到来。”依蓝德说道，“只要你能比我先到帐篷。”

年轻人急奔而去，依蓝德跟在他身后，踏步走向帐篷，其他士兵则是迟疑地站着。

身边随时都围满了克罗司，己方人手又不占优势，这对他们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啊？依蓝德心想，突然感觉到一阵怜悯，于是没有要强行进入帐篷，而是以伪装的耐性等在门外，直到里面有人喊着：“让他进来。”

依蓝德径自从士兵身边走过，翻开帐门。

过去这几个月的时光并没有善待加斯提·雷卡。不知为什么，他头上残存的几根毛发看起来比全秃的时候还要可怜，衣服邋遢脏污，眼睛下方是两个深深的眼袋。他正在来回踱步，依蓝德走入时还让他惊跳了一下。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半晌动弹不得，良久后才抬起手，拨开他已经失去的头发。“依蓝德？”他问道，“统御主的，你发生了什么事？”

“重担在肩啊，加斯提。”依蓝德轻声说道，“显然我们都没有准备好。”

“出去。”加斯提说道，对他的侍卫们挥手。他们拖着脚步从依蓝德身边离开，在他身后关上了帐门。

“好久不见了，依蓝德。”加斯提虚弱地笑道。

依蓝德点点头。

“我记得以前，”加斯提说道，“在你或我的小地方，我们常跟泰尔登一起喝一杯。我们当时很天真，对不对？”

“天真，”依蓝德说道，“但充满希望。”

“你想喝点什么吗？”加斯提说道，转向房间里的书桌。依蓝德端详堆在房间角落的酒瓶与罐子，全是空的。加斯提从书桌里取出一瓶尚未开过的酒，替依蓝德倒了一小杯，酒杯大小跟透明的酒液显示这不是单纯的佐餐酒。

依蓝德接下了小杯子，却没有喝。“发生了什么事，加斯提？我认识的聪明、体贴的哲学家怎么变成暴君了？”

“暴君？”加斯提斥骂，一口气喝光杯中的酒，“我不是暴君。你父亲才是暴君。我只是现实主义者。”

“坐镇克罗司军队似乎不太现实。”

“我可以控制它们。”

“那绥纳呢？”依蓝德问道，“它们屠杀的村庄？”

加斯提犹疑了。“那是个不幸的意外。”

依蓝德看着手中的酒，突然将它丢开，酒浆洒在满是灰尘的帐篷地面。“这不是我父亲的屋子，我们也已经不再是朋友。领着这样的东西来攻击我的城市的人，我不会称他为朋友。你的荣誉感去哪里了，加斯提·雷卡？”

加斯提轻蔑地哼了哼，看着洒在地上的酒：“你总有这个问题，依蓝德。总是笃定，总是乐观，总是自以为是。”

“我们都乐观。”依蓝德上前一步，“我们想要有所改变，加斯提，而不是有所破坏！”

“是吗？”加斯提反问，显露出依蓝德从未在他朋友身上看过的怒气，“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依蓝德？你在陆沙德玩乐时，你知道南方统御区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对你家人的遭遇感到遗憾，加斯提。”

“遗憾？”加斯提一把抓过书桌上的酒瓶，“你很遗憾？我执行了你的计划，依蓝德，我按照我们谈论过的一切去实行，自由、坦承，我信任了我的盟友，而不是压榨他们，要他们臣服。结果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吗？”依蓝德闭起眼睛。

“他们杀了所有人，依蓝德。”加斯提说道，“登上王位时，就应该这么做。杀光你的敌人，还有敌人的家人，就连女孩和婴儿都不放过，还留下他们的尸体作为警告。这就是好政治。这就是保持权力的方法！”

“在胜利时要相信一件事是很容易的，加斯提。”依蓝德说道，睁开眼睛，“判定一个人是否有信念，靠的是失败。”

“失败？”加斯提质问，“我的妹妹是个失败？”

“不，我的意思是——”

“够了！”加斯提呵斥，一把将酒瓶重重放回桌上，“来人！”

两个人掀开帐门，走入房间。

“把这位陛下关起来。”加斯提说道，手颤抖地一晃，“派使者去城市，告诉他们，我们要谈判。”

“我已经不是王了，加斯提。”依蓝德说道。

加斯提安静了下来。

“如果我是王的话，你以为我还会来让你抓住吗？”依蓝德问道，“他们逼我退位了，议会举行不信任投票，选了新王。”

“你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白痴。”加斯提说道。

“这是失败，加斯提。”依蓝德说道，“我的失败没有你的那么艰难，但我想我懂你的感受。”

“好吧，”加斯提说道，一手扒过头发，“你花哨的衣服跟发型也救不了你，是吧？”

“带着你的克罗司离开吧，加斯提。”

“听起来像是威胁。”加斯提说道，“你不是王，你甚至没有军队，而且我也没看到你的迷雾之子。你现在凭什么威胁我？”

“它们是克罗司。”依蓝德说道，“你真的要它们进城去吗？那是你的家，加斯提，至少以前是。里面有成千上万的人！”

“我可以……控制住我的军队。”加斯提说道。

“不，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可以。”依蓝德说道，“发生了什么事，加斯提？是不是它们决定要个国王？它们决定既然这是‘人类’做事的方法，它们也该这么做？那些袋子里有什么？”

加斯提没有回答。

依蓝德叹口气：“万一它们其中之一失控，攻击你怎么办？”

加斯提摇摇头。“对不起，依蓝德。”他轻声说，“我不能让史特拉夫取得天金。”

“那我的人民呢？”

加斯提迟疑了瞬间，然后低垂眼神，朝侍卫挥手，一人按上依蓝德的肩膀。

依蓝德的反应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以手肘捶向那人的脸，打碎了他的鼻子，然后往后一踹那人的腿，令他倒下，在加斯提还来不及喊出声前，依蓝德便往前一跃。

依蓝德将纹给他的黑曜石匕首抽出靴子，抓住加斯提的肩膀，扭着哼哼唧唧的他转身，把他推倒在书桌上，几乎想都没想，就将匕首插入了他老朋友的肩膀。

加斯提发出一声可怜的尖叫。

“如果杀你有用的话，加斯提，”依蓝德低吼，“我现在就会动手！但我不知道你怎么控制那些东西，我也不想让它们乱跑。”

士兵们挤入房间，依蓝德没有抬头，只甩了加斯提一巴掌，阻止他继续哀号。

“给我听好。”依蓝德说道，“我不在乎你是否被人伤害过，我不在乎你是否已经不相信那些哲理，我甚至不在乎你被史特拉夫和塞特的政治手段玩死。”

“可是，你威胁我的人民，我在乎。我要你带着军队离开我的统御区，你可以去攻击史特拉夫的家乡或塞特的，两边都没有军队防御。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你的敌人得到天金。

“而且，身为你的朋友，我要给你一点忠告。想想你肩上的伤，加斯提。我原本是你最好的朋友，结果连我都差点杀了你。你还该死地待在一群发疯的克罗司之中干吗？”

士兵包围了他。依蓝德站起身，将匕首从加斯提的身体抽出，转而抵在他的喉咙上，再让那人转过身。

侍卫们全都僵住了。

“我要走了。”依蓝德将迷惘的加斯提推在面前，走出帐篷，注意到人类士兵的数量不超过十二个。沙赛德看见的人数更多，加斯提把那些人弄到哪里去了？

依蓝德没看到他的马，所以他一边戒备着，一边将加斯提拉往人类营地跟克罗司营地之间的隐形界线。依蓝德来到边界时转身，将加斯提推往向的手下。他们接住他，一人为他包扎伤口，其他人仿佛想要追依蓝德，却都迟疑地停了下来。

依蓝德已经进入克罗司营地的范围。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团少得可怜的年轻士兵，加斯提站在中间。他们照顾他的同时，依蓝德可以看见加斯提的眼神——充满恨意。他不会退兵。依蓝德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被这个新时代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对于哲学家跟理想家毫无好感。

依蓝德转过身，走在克罗司之间，一群克罗司很快上前来。是同样一组吗？他不确定。

“带我出去。”他命令，对上最大一只克罗司的双眼。要不是依蓝德现在更有威严了，就是这克罗司很容易被威吓，因为对方并没有争辩，只是点点头，开始拖着脚步往营地外走，它的小队包围着依蓝德。

来这一趟根本是浪费，依蓝德烦躁地心想。我只是激怒了加斯提而已。我冒着生命的危险，却一无所获。

要是我能知道那袋子里有什么就好了！

他打量身边的一群克罗司。这一团的成员组成很标准，十尺高到五尺高的克罗司都有，通通没精打采地走着……

依蓝德手中仍然握着匕首。

这太蠢了，他心想，但仍挑选了最小的一只克罗司，深吸一口气，展开攻击。

其余的克罗司停下来观战。依蓝德挑选的怪物转身，却转错方向，面向了体型跟它最近的克罗司，而依蓝德趁此时冲上前去，刺入它的后背。

虽然它只有五尺高，而且体型偏小，但仍然是无比强壮，它将依蓝德甩开，痛得大吼，但依蓝德仍然手中紧握匕首。

不能让它抽出剑，他心想，重新站起身，将匕首再次戳入怪物的大腿。克罗司重新倒地，一手捶向依蓝德，另一手伸向剑。依蓝德接了在胸前的这一拳，倒回满是灰烬的地面。

他惊喘出声，克罗司已经把剑抽了出来，却站立不稳，两道匕首伤口都在流血，似乎比人类的血更灿烂，更闪亮，但那可能只是因为跟深蓝色皮肤映衬的结果。

克罗司终于站起，依蓝德此时才意识到他的错误。他让跟加斯提对峙时的肾上腺素，还有无法阻止军队的焦躁影响了自己。他最近的确经常练习对战，却绝对不是打得过克罗司的料。

可是现在担心这件事也来不及了。

一把粗壮如棒槌的剑往地上猛砍，依蓝德一个打滚避了开来，直觉压过了惊恐，他也几乎避开了后续的一挥。那一挥在他身侧微微割开一道口子，洁白的制服染上鲜血，但他几乎没有感觉。

跟拿剑的人比武时，光靠匕首只有一种赢法，依蓝德心想，握紧了匕首。奇特的是，这个念头并非来自于他的教练，甚至也不是纹。他也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他信任它。

近身一搏，速战速决。

于是依蓝德出击了。克罗司也趁此时挥砍，依蓝德看得到它的攻击，却无法招架，只能往前扑，举高匕首，咬紧牙关。

他将匕首刺入克罗司的眼睛，勉强躲进那怪物的怀里，即便如此，剑柄仍然击中他的腹部，双方一起倒地。

依蓝德轻声呻吟，慢慢意识到坚硬如铁，沾满灰烬的土地，并且吃到杂草的草根。一根小树枝刮中他的脸颊。奇怪，他的胸口痛成这样，居然还会留意脸颊上这么小的触感。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被他攻击的克罗司没有起身。它的同伴们站在身边，似乎不将整件事放在心上，不过每只克罗司的眼睛都在注视他，似乎想要他做些什么。

“他吃了我的马。”依蓝德说道，说出他混沌脑袋里能想到的第一个理由。

那一群克罗司点点头。依蓝德蹒跚地上前，一面晕眩地擦拭脸颊上的灰烬，一面跪倒在死去的怪物身边，拔出匕首，收回靴子里。接下来，他解开它的小袋，这只克罗司有两个。

最后，他不确定为什么，但仍然抓起怪物的大剑，扛在肩膀上。这剑重到他几乎扛不动，绝对也挥不动。这么小的怪物是怎么用这种东西的？

克罗司们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动手，也领着他出了营地。它们一退后，依蓝德便掏出其中一个小袋，看向里面。

他不该对里面找到的东西感到意外。加斯提决定以最传统的方式控制他的军队。

他付钱。

其他人说我疯了。如同我先前所说，可能确实如此。

43

迷雾涌入黑暗的房间，如瀑布般散落在站在洞开的阳台门口的纹身边。依蓝德在离她不远的床上睡成一团。

欧瑟的解释是，主人，据说他只身进入克罗司营地。你那时正在睡觉，我们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我想他没能说服那些怪物不要攻击城市，但他的确带了很宝贵的情报回来。

欧瑟坐在她身边。它没有问纹为什么要来依蓝德的房间，为什么她站在黑夜里，静静地看着前任国王。

她保护不了他。她很努力，但保护一个人的困难，如今显得分外真实，分外清晰，清晰到让她想吐。

依蓝德出去是对的。他是他自己的主人，极有能力，有帝王的气度。依蓝德做的事情只是会让他陷入更多危险，而恐惧已经长久伴随在她身边，她早已习惯，鲜少引发她生理上的反应——但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她发现自己的双手背叛了她，抖个不停。

我从刺客的手中救了他，我保护他，我是个强大的镕金术师，为什么我仍感觉如此无助？这么孤独？

她上前一步，赤脚无声地踩在地上，来到依蓝德的床前，他没有醒。她就这么站了好久，看着他平静地熟睡。

欧瑟发出轻声咆哮。

纹转身。有人站在阳台上，背脊挺直，一身黑，即便她的视力有锡的增强，也难以看清。迷雾落在他身前，堆积在地板上，如半透明的青苔。

“詹。”她轻声说道。

“他不安全，纹。”他说道，缓缓进入房间，推开身前的一片雾。

她回望依蓝德：“他永远不会安全。”

“我来告诉你，你们之中有叛徒。”

纹抬起头：“谁？”

“那个叫德穆的人。”詹说道，“他在刺杀行动前联络了我父亲，提议要打开城门，献出城市。”

纹皱眉。不合理。

詹上前一步：“这都是塞特所为，纹。即使是在上层贵族中他也是条毒蛇，我不知道他用什么贿赂了你的人，但我知道德穆试图让我父亲在投票时发动攻击。”

纹想了想。如果史特拉夫在那时攻击，就会让人深信刺客的确是他派来的。

“该死的是依蓝德跟潘洛德。”詹说道，“议会陷入一片混乱之后，塞特就可以大权在握，带着士兵——还包括你们的士兵———一起攻击史特拉夫的军队。他会成为从入侵者手下保护陆沙德的救世主……”纹静立于黑暗中。詹这么说不代表这就是实话，虽然她的探查结果也指向德穆是叛徒。

她认出了议会中的刺客，那人是塞特的随从，所以她知道至少有一件事情詹是说对的。况且，塞特有派镕金术师杀手的先例：他好几个月前派来一批时，纹用了最后一点天金。当晚是詹救了她。

她握紧拳头，烦躁在胸中骚动。如果他是对的，那德穆已经死了，敌人的坎得拉早就潜伏在皇宫中很久，离依蓝德只有数步之远；即使詹在说谎，我们的城内和城外也还各有一名暴君，还有一群克罗司迫不及待想吞食我们的人民。依蓝德也不需要我。

因为我无能为力。

“我看见你的烦躁。”詹低声说道，来到依蓝德的床前看着熟睡中的兄弟，“你一直听他的。你想要保护他，但他却不让你保护。”詹抬起头，迎向她的双眼。她看出其中的暗示。

有一件事是她可以做的，她心里的某个部分一直想这么做。她被训练可以做的事。

“塞特几乎杀了你爱的人。”詹说道，“你的依蓝德可以随心所欲，让我们也来随你所欲。”他望入她的双眼。“我们当别人的刀太久了，我们该让塞特看看，他为什么该惧怕我们。”

她的愤怒，她对围城战的焦躁，渴望按照詹的建议来行动，但她仍然摇摆不定，思绪混乱：她杀过人——彻底地杀人——就在不久之前，那件事让她惊恐不已。可是……依蓝德进行这种冒险，毫不合理的冒险，只身深入克罗司军队，这感觉像是背叛。她这么努力要保护他，将自己逼到极限，暴露出自己的弱点，结果在几天后，他却自己跑去找一堆怪物。

她咬咬牙。她心里有个声音在低语，如果依蓝德不肯远离危险的话，她只能消除一切对他的威胁。

“走吧。”她低声说道。

詹点点头。“你得明白，”他说道，“我们不能只是暗杀。另一个军阀会取代他的位置，领导他的军队。我们得全力攻击，让军队如惊弓之鸟，无论是谁接下指挥位置，他们都会怕到不敢留下来，只想快速离开。”

纹一惊，别过头，指甲掐入掌心。

“告诉我。”他说道，上前一步靠近她，“你的卡西尔此时会叫你怎么做？”

答案很简单。卡西尔根本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他是个很冷酷的人，对于任何威胁他所爱之人的危险毫无耐心。塞特跟史特拉夫不可能在陆沙德安然度过一天，他们立刻就会感觉到卡西尔的匕首。

她在某种程度上叹服于他强大的力量，极致又实际的暴力。

有两个方法可以保你平安，瑞恩的声音低语。安静无害到别人无视你，或者危险到他们畏惧你。

她迎上詹的双眼，点点头。他微笑让开，跳出窗外。

“欧瑟。”他一走，她便低声说道，“我的天金。”

狗想了想，走上前来，肩膀裂开。“主人……”它缓缓说道，“不要这么做。”

她瞥向依蓝德。她无法保护他不受一切伤害，但她可以有所作为。

“塞特威胁了我所爱的一切。”她低声说道，“他很快就会明白，这世界上有比他的刺客更致命的人。比他的军队更强大，比统御主本人更可怕的东西。”

“而且就要找上他的门。”

他们称此为迷雾班。

每个士兵都得轮流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一支忽明忽灭的火把。总得有人把守。总得有人盯着那些不断移动，鬼魅的迷雾，猜想那里是不是有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威伦知道有。

他知道，但他从不提起。士兵取笑这种迷信。他们得深入迷雾，他们习惯了，早知道没什么好怕的。理论上是如此。

“嘿。”嘉路说道，来到城墙边缘，“阿威，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他当然没有。他们跟几十个人一起站在海斯丁堡垒的边缘，从外围城墙守卫，大概离地十五尺，环绕在堡垒外。他们的工作就是在雾里找寻可可疑的东西。

“可疑”，他们是这么形容的。什么都很可疑，毕竟是雾。一片随时在移动的黑暗，充满混乱与恨意的空洞，威伦从不信任雾。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有东西在黑暗中移动。威伦往后退，盯着虚空，心跳开始加速，手掌冒汗，他举高了矛。

“有。”嘉路说道，眯起眼睛，“我敢发誓我看到了——”

果不其然，嘉路的想法成真了。它来了。如大热天出现的上千蝼蚁，如一整军发射的箭雨，钱币散过墙头，一波闪耀的死亡，上百枚钱币穿过迷雾，金属打在石头上，有人发出痛喊。

威伦往后退，举高矛，嘉路则大喊示警。但话音未落就已经成了尸体，一枚钱币射穿他的嘴，打断一根牙齿，最后从脑后射出。嘉路倒地，威伦躲开尸体，知道来不及跑了。

钱币停下。沉默笼罩着空气。人们七歪八倒，呻吟不止。

接着，他们来了。黑夜中的两道死亡暗影。迷雾中的乌鸦。黑布擦过威伦。

最后只剩他一人。曾经有四十个人的小队中，除了他之外，只剩尸体。

纹蹲在地上，赤足踩在沁凉的海斯丁中庭石板上。詹则是站立着，玉树临风，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自信。

白镴在她体内燃烧，让她的肌肉充满上千倍的蓄势待发的能量，她很轻易地忽略了身侧的疼痛，唯一一颗天金在腹里，但她没有使用。还没有使用，除非她证明自己的猜测，证实塞特是迷雾之子。

“我们从下往上。”詹说。

纹点点头。海斯丁堡垒中央的高塔有许多楼层，不可能知道塞特到底在哪一层楼。如果他们从下往上找，他必定逃不掉。

况且，从下往上比较困难。纹四肢中的能量渴望被释放。她已经紧张地等待了太久，厌烦了必须示弱，厌烦了被束缚。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她被当成一把匕首，动也不动地被比在别人的喉咙前。

该是真正划一刀的时候了。

两人往前冲，塞特有一部分的人马驻扎在中庭，此时都被警示唤醒，拿着火把围了上来。帐篷松倒、坍塌，众人惊讶地大喊，寻找前来攻击的军队。但来的东西比军队更可怕。

纹笔直跃入空中，詹则一转身，在身体四周撒了一袋钱币，数百枚铜片在她下方的空中发出晶亮的光芒，对于农人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纹轻声落地，两人一同前推，力量将钱币往外送。被火把点亮的飞射铜片穿过营地，让讶异、睡眼惺忪的人们不支倒地。

纹和詹继续攻向中央高塔，一群士兵聚集在塔的前面，仍然显得手足无措，虽睡意未散，却也已经全副武装，穿的是金属盔甲跟钢铁武器。如果他们的对手真的是一支军队，那这样的装备也合理。

詹跟纹潜入士兵中央。詹往两人之间抛了一枚钱币，纹探出力量反推，感觉詹的重量从另一侧袭来，两人在保持钱币平衡的同时，再各自朝钱币的反方向推出，用全身重量之力攻往两旁的士兵。骤烧着白镴，他们相互支撑、稳住身体，所有士兵像是被巨手拍打一般被推散。矛和剑在夜里扭曲，叮叮咚咚地落在石板地上，被推开的胸甲拖着尸体离开。

纹一感觉到詹将力量从钱币上收起，也熄灭了她的钢，闪闪发亮的一片金属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此时，詹一转身，手朝唯一一个直接挡在詹跟堡垒大门之间的士兵推了过去。

一群士兵冲向詹，却因为钢推的力量而定在原地，所有反作用力都攻向孤身站立于门前的士兵。那不幸的人被一击打飞，重重撞上堡垒大门，骨头发出断裂声。士兵跌入后方的房间中，大门被打开，詹弯腰窜入洞开的大门，纹流畅地跟在他身后，赤足离开了粗糙的石板地，踩上光滑的大理石。

士兵在里面等着。他们没有穿戴盔甲，手中握着大木盾准备抵挡钱币，武器则是木棍或是黑曜石剑。

杀雾者——专门被训练来杀镕金术师的人。总数大概有五十个。

现在才是认真的，纹心想，跃入空中，反推门轴。

詹则一上场便继续钢推他用来开门的人，将尸体抛给杀雾者。士兵撞上他们时，纹落在第二群人中央，一个伴随白镴之力的扫堂腿绊倒了四个人。其他人要攻击时，她钢推钱袋里的一枚钱币，让它撕裂布料后落下，自己则顺势往上飞，在空中翻个筋斗，抓起被绊倒士兵抛下的木杖。

黑曜石剑砍上她原本站着的白色大理石地板。纹带着自己的武器呼啸而下，以超越凡人的速度，击中耳朵、下巴、喉咙。头颅破碎，骨头断裂，十个人全部倒地时，她却几乎连大气都没喘。

十个人……卡西尔是不是跟我说过，有一次他遇上六名杀雾者就觉得有点麻烦了？

没有时间多想。

一大群士兵朝她冲来。她大喝一声，朝他们跳去，将木杖抛向领头人的脸上，其他人讶异地举高了盾牌，但纹却在落地的同时抽出一柄黑曜石匕首，戳入面前两人的大腿，旋身绕过他们，随机攻击身边人的弱点。

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把攻来的剑，她举起手臂，挡下朝她的头打来的木棍。木头发出碎裂声，纹手中匕首一闪，那人随即倒地，几乎身首异处。其他人一涌上前，她往后一跳，将詹之前用过的穿着盔甲的尸体拉引到身边。

木盾阻挡不了这么大的抛掷物。纹让尸体撞上对手，人群被她打得飞散，她看到原本去攻击詹的杀雾者此时所剩无几。詹站在他们之中，宛如死者间的一根黑柱，双手平举。他与她四目相交，朝房间后方点点头。

纹不理会几个残存的杀雾者，钢推了尸体，让自己滑过地板，詹跳起，往后一推，打碎玻璃窜出，进到雾里。纹快速检查了后面的房间一遍。没有塞特。她转身，顺手打倒一名迟来的杀雾者，然后钻入升降梯通道。

她不需要坐升降梯。她直接钢推钱币往上飞升，冲入三楼。詹会去二楼。

纹悄悄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听到身边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她认得这个宽敞的大房间，就是依蓝德与塞特共进晚餐的地方，如今空无一物，连桌子都被搬走，但她认得彩绘玻璃房间的圆形轮廓。

杀雾者从厨房涌出。几十名杀雾者。后面一定还有另外一道楼梯，纹心想，冲入身边的楼梯，但那里也同时涌出几十个杀雾者。两拨人一起围攻她。

五十比一，那些人一定是觉得占据了优势，所以信心满满地往前冲。她瞥向空洞的厨房大门，后面没有塞特。这层楼不用搜了。

塞特带来的杀雾者还真不少，她心想，静静退入房间中央。除了楼梯间、厨房、柱子之外，房间四周环绕着圆形彩绘玻璃。

他预料到我会来，因此做了准备，或者该说，他尝试想要准备。

众人涌上来攻击时，纹弯腰，抬起头，闭起眼睛，燃烧硬铝。

拉引。

镶嵌在圆形金属框里的彩绘玻璃在房间四周爆炸，她感觉到金属框往内缩，在她巨大的力量前扭曲变形。她可以想象灿烂多彩的玻璃在空中闪耀发光。她听到玻璃跟金属埋入人体时，那些人发出的惨叫。

只有外围的人会因爆炸而死。纹睁开眼睛，跃起，躲过十几把落在她身边的决斗杖，穿过一波攻击。有些打中，有些没打中。没关系，此时她感觉不到痛楚。

她钢推一个破裂的铁框，一翻身便越过士兵头顶，落在攻击者的圈外，最外面一圈人已经被玻璃片跟扭曲的金属框刺穿，纹举起手，低下头。

硬铝跟钢。她用力一推，世界为之颤抖。

纹钢推了一排被金属框刺穿的尸体，将尸体抛出，撞向圆圈中央仍存活的人，纹本人则从破口的窗户窜入雾中。

死者、伤者、毫发无伤的人都从房间内被扫荡一空，跌出纹对面的窗户。躯体在雾中翻转，五十个人被抛入夜晚，房间里只剩下血迹跟玻璃碎片。

纹吞下一瓶金属液，迷雾拥抱住她。然后，她利用四楼的窗户，将自己拉引回堡垒，途中碰到在黑夜中坠落的尸体，她瞄到詹消失在对面另一扇窗户处。这一层也清空了。

光照在五楼。他们也许可以先来这里，但这不是原本的计划。詹说得没错，他们要的不只是杀掉塞特，更是要让他的整组人马肝胆俱裂。

纹利用被詹抛出的士兵盔甲作为锚点。士兵以斜角往下落，穿进一扇破裂的窗户，纹以反方向飞升，远离建筑物，到达她需要的高度后，快速一拉，重回建筑物里。她落在五楼的窗户前。

纹抓紧石头窗台，心跳如雷，呼吸急促，汗水让她的脸在冬风中冰寒一片，体内却是完全的炙热。她用力吞咽，睁大眼睛，骤烧白镴。

迷雾之子。

她一挥手，打碎了窗户，等在后面的士兵往后一跳，转过身，一人身上有金属腰带扣，他最先死去。其他二十人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飞窜在他们之间的金属扣环，扣环随着纹的推拉不断扭转。他们受过对抗镕金术师的训练，上过课程，甚至试打过。

却从来没遇上纹。

人们不断尖叫、倒地。纹只凭扣环为武器，便撕裂了他们的阵势。对能让白镴、锡、钢、铁发挥出如此巨大力量的纹来说，使用天金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浪费。就算没有天金，她仍然是可怕的武器，而直到此刻之前，她并不了解自己的潜能。

迷雾之子。

最后一人落地。纹站在他们之间，感觉到一阵麻木的满足。她让金属腰带扣从指尖滑落，跌在地毯上。深处的房间不如先前那些空旷。这里有家具，也有小小的摆设。也许依蓝德的搜刮队伍在塞特到来前尚未来得及清理到这里——或是塞特带来了自己的生活所需。

她身后是一道楼梯。她面前是一片精致的木墙，上面有扇门。这是内室。纹静静踏前一步，迷雾披风轻轻发出摩擦声。她从后方的铁框拉下四盏油灯，让它们往前飞窜，自己退开一步，任由它们撞上墙。火焰随着四溅的灯油燃烧，洒满整面墙，灯盏的力量打破了门。她举起手，将门完全推开。

火焰在她踏入房间的身影后燃烧。富丽堂皇的房间很安静，诡异的空旷，只有两个人。塞特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子上，满脸胡楂，衣着凌乱，看起来非常、非常疲惫。塞特的儿子挡在塞特跟纹中间。那男孩握着一柄决斗杖。

哪一个才是迷雾之子？

男孩攻击。纹抓住武器，将男孩推到一旁。他撞上木墙，倒地。纹打量着他。

“女人，放过奈容汀。”塞特说道，“你动手吧。”

纹转身面向贵族。她想起她的烦躁、她的愤怒、她冰冷彻骨的怒气，上前一步，抓住塞特的套装前襟。“跟我打。”她说道，将他往后一抛。

他撞上后墙，滑下地面。纹准备好天金，但他没有站起，只是翻到一旁咳嗽。

纹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起。他握紧了拳头想要攻击她，但他虚弱得可笑。她无视于他对她身侧的攻击。

“跟我打。”她命令，将他抛在一旁。他重重倒在燃烧的墙旁边，头撞击到地面，一丝血迹沿着他的额头流下。他没有站起。

纹咬一咬牙，向前一步。

“不要碰他！”叫做奈容汀的男孩跌跌撞撞地挡在塞特前面，瘦弱的手臂举起决斗杖。

纹停下脚步，歪着头。这男孩满头大汗，身形摇摇欲坠。她望入他的双眼，看到绝对的惊恐。这男孩不是迷雾之子，可是他却没有让开，可悲、绝望地挡在倒地塞特的身前。

“让开吧，孩子。”塞特以疲累的声音说道，“你无能为力。”

男孩开始发抖，哭泣。

眼泪，纹心想，感觉脑中升起奇异的感觉，举起手，意外地发现自己脸颊上也是湿漉漉一片。

“你没有迷雾之子。”她低声说道。

塞特挣扎地半坐起，直视她的双眼。

“今天晚上没有出现半个镕金术师。”她说道，“你在议会厅攻击时，全用完了？”

“我仅有的镕金术师，已经在好几个月前被我派去攻击你。”塞特叹了口气。“他们是我仅有的一切，是我杀死你的唯一希望，但连他们也都不是来自于我的家族。我的整个血系都被司卡的血统玷污了。奥瑞安妮是数个世纪以来，我们家族诞生的唯一一个镕金术师。”

“你来陆沙德……”

“因为史特拉夫早晚会来对付我，”塞特说道。“小妞，我最好的机会，就是趁早杀了你，所以我把他们都派去对付你。失败之后，我知道我得尝试夺取这该死的城市跟它的天金，好收买一些镕金术师。但我失败了。”

“你可以提议跟我们合作。”

塞特轻笑，坐直：“在真正的政治里没有合作，不是掠夺，就是被掠夺。况且，我向来好赌。”他抬头看她。“你动手吧。”他再次说道。

纹颤抖。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泪水，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为什么？我为什么什么都弄不懂了？

房间开始颤抖。纹转身，望向后墙，墙壁如濒死动物般颤抖痉挛，钉子开始凸出，被反扯入木片，整面墙朝内炸开。燃烧的木板、木屑、铁钉、碎片在空中飞舞，围绕着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詹站在后面的房间内，死亡散布在他脚下，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指尖流淌着鲜红，不断滴落。他隔着残余的燃烧着的墙壁望向里面微笑，然后踏入塞特的房间。

“不行！”纹说道，冲向他。

詹讶异地停下脚步。她钢推自己，滑向他，想握住他的手臂。黑色的布料因为他的血而闪闪发光。詹闪过。他好奇地转向她。她伸手要拉住他，他却轻而易举地快速闪过，像是剑术大师在与年轻小男孩决斗。

天金，纹心想。他可能一直在燃烧天金，但他不需要天金就能跟那些人打斗。反正他们不可能敌过我们。

“拜托你。”她说道，“放过他们。”

他绕到一旁，轻易闪过纹，朝塞特跟那男孩走去。

“詹，别动他们！”纹说道，转向他。

詹看着塞特，他正在等待。男孩在他身侧，想将他的父亲拉走。

詹转头看着她，偏过头。

“拜托你。”纹又说了一次。

詹皱眉。“他仍然控制了你。”他听起来似乎很失望，“我以为如果你能透过战斗明白自己有多强，就能摆脱依蓝德的掌握。我想我错了。”

于是，他转身背向塞特，从他打出的洞走了。纹安静地跟着詹缓缓离去，双脚踩裂了木屑，留下破碎的堡垒，粉碎的军队，以及被羞辱的国王。

不过即使是疯子，不也要倚靠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经验，而非别人的？

44

在冰寒的清晨中，微风看着一副非常令人气馁的景象：塞特的军队在撤兵。

微风颤抖着，口中呵着白气，转向歪脚。大多数人只看得见老将军脸上皱着的眉，但微风看到的更多，他在歪脚的眼睛周围看到紧张，他注意到歪脚的手指正敲着冰冷的石墙。歪脚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结局？”微风静静问道。

歪脚点点头。

微风看不出来。外面还有两支军队，仍然是制衡的状态，但是他信任歪脚的判断，或者说，他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而他认为歪脚的判断是值得信任的。

老将军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

“请解释。”微风说道。

“史特拉夫马上就会想通。”歪脚说道。

“想通什么？”

“只要他放手，那些克罗司会帮他完成工作。”

微风一愣。史特拉夫并不在乎城里面的人，他只想夺取天金，还有象征性的胜利。

“如果史特拉夫撤军……”微风说道。

“克罗司就会攻击。”歪脚点头说道，“它们会杀死找到的每个人，毁弃城市，等克罗司走后，史特拉夫可以回来找天金。”

“如果它们会走的话，老朋友。”

歪脚耸耸肩：“无论如何，史特拉夫都占据优势。他会面对一个疲惫的敌人，而非两支强大的军队。”

微风感到一阵寒意，拉紧了披风：“你说得太……直接。”

“第一支军队来时，我们早就该死了，微风。”歪脚说道，“只是我们很擅长拖延。”

他统御老子的，我为什么要花时间跟这个人相处？微风心想。他只不过是一天到晚都认为世界要结束的悲观主义者。可是，微风很懂人心。这一次，歪脚没有夸张。

“该死了。”微风低声咒骂。

歪脚只是点点头，靠着围墙，看着消失的军队。

“三百个人。”哈姆说道，站在依蓝德的书房里，“至少我们的探子是这么说的。”

“没我想象的严重。”依蓝德说道。他们站在依蓝德的书房里，唯一一个外人是鬼影，他斜斜地靠在桌子边。

“阿依，”哈姆说道，“塞特带了一千人来陆沙德。意思是纹攻击时，塞特在不到十分钟内就损失了三成的士兵。就算是在战场上，一天的战斗就损失三到四成兵力，大部分军队都望风而逃。”

“噢。”依蓝德皱眉说道。

哈姆摇着头坐下，帮自己倒了杯东西喝：“我不明白，阿依。她为什么要攻击他？”

“她疯了。”鬼影说。

依蓝德想开口反驳，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感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他最后承认，“不过她说过，她不相信议会的那些杀手来自于我父亲。”

哈姆耸耸肩。他看起来……精疲力竭。处理军队，担心国家的安危，并不是他习惯的环境。他喜欢处理小范围的事情。

当然，依蓝德心想，我也比较喜欢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读书。我们有各自的职责要履行。“有她的消息吗？”依蓝德问道。鬼影摇摇头：“牢骚叔派了探子在城里找，可是目前没什么发现。”

“如果纹不想被找到……”哈姆说道。

依蓝德开始来回踱步，他发现自己站不住，猜想此刻的自己大概跟加斯提看起来差不多，一直在绕圈圈，不断扒抓头发。

你要镇定，他告诉自己。你可以看起来很担心，却不能看起来迟疑不定。

他继续踱步，不过放慢了速度，也没有对哈姆或鬼影说出他的担忧。如果纹受伤怎么办？如果塞特杀了她怎么办？他们的探子对昨晚的攻击行动所知不多。纹绝对有参与，但是否有另一名迷雾之子跟她在一起，回复则莫衷一是。她离开时，高塔顶层火光冲天——而且不知为何，她没有杀塞特。

在那之后，就没有人见过她。

依蓝德闭起眼睛，一手按着石墙。我最近忽略了她，我一直在帮助城市……但如果失去她，救了陆沙德又有什么用？我几乎已经感觉不认得她了。

我认识过她吗？

没有她在身边，感觉一切都不对。他开始仰赖她单纯的直率。她全然务实的想法，她全然的稳固，好让他能感到安定。他需要抱着她，才能知道有比理论跟概念更重要的东西。

他爱她。

“我不知道，阿依。”哈姆终于说道。“我从来没想过纹会是个问题，但她的童年过得很辛苦。我记得有一次她在没有什么理由的情况下就对我们大吼大叫，发泄关于她童年的一些事情。我……不确定她的精神状态是否稳定。”

依蓝德睁开眼睛。“她的精神没问题，哈姆。”他坚定地说道。“而且她比我们更有能力。”

哈姆皱眉。“可是……”

“她攻击塞特一定有好理由。”依蓝德说道。“我相信她。”

哈姆跟鬼影交换眼神，鬼影只是耸耸肩。

“不只是昨晚，阿依。”哈姆说道。“那女孩还有地方不对劲，不只是精神上的……”

“什么意思？”

“记得议会那次攻击吗？”哈姆说道。“你跟我说过，你看到她被打手的木杖劈到。”

“那又怎么样？”依蓝德问道。“她足足躺了三天。”

哈姆摇摇头。“她全部的伤加起来，包括身体被打中，肩膀的伤，还有几乎被掐死，加起来让她躺了三天。可是，如果她被打手真的打得这么严重，不应该只是躺几天，依蓝德。她应该要躺好几个礼拜，甚至更久，她甚至不应该肋骨没被打断。”

“她燃烧白镴。”依蓝德说道。

“那打手应该也有。”

依蓝德愣住。

“你懂了吧？”哈姆说道。“如果他们都燃烧白镴，那力量应该均等，之后就要靠纹的身体自愈，但她不可能超过四十几公斤，却被比她重三倍、经过训练的士兵全力打中。她却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纹是特别的。”依蓝德终于说道。

“对于这点我没有异议。”哈姆说道，“但她也有事情没有告诉我们。另外那个迷雾之子是谁？有些报告说他们像是在合作。”

她说城里还有一名迷雾之子，依蓝德心想。詹，史特拉夫的信差。她已经很久没提他了。

哈姆揉揉额头：“我们快撑不住了，阿依。”

“卡西尔就能撑住。”鬼影嘟囔说道，“当他在的时候，就连失败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幸存者死了。”依蓝德说道，“我从来没跟他交谈过，但我听过足够多关于他的故事，学到一件事：他从不向绝望投降。”

哈姆微笑：“这倒是真的。我们因为失误而失去一整支军队的隔天，他居然还能说笑。骄傲的混账东西。”

“冷酷。”鬼影说道。

“不。”哈姆说道，伸手去拿他的杯子，“我以前也这样想，现在……我认为他只是很坚强。阿凯总是望着明天，无论后果。”

“那我们也该如此。”依蓝德说道，“塞特走了，潘洛德允许他离开，我们无法改变这点，但我们有关于克罗司军队的消息。”

“噢，关于这件事……”鬼影说道，探入小袋，朝桌上抛了某样东西。

“你说得对，它们是同样的东西。”

钱币滚停，依蓝德将它拾起。他可以看见鬼影用匕首将漆刮掉后露出的硬木。这个假盒金工艺太差，难怪这么容易被发现。只有笨蛋才会想把它当成真钱来用。笨蛋，或是克罗司。

没有人知道加斯提的假盒金是怎么进入陆沙德的，也许他尝试要把这种钱给他家乡统御区里的农夫或乞丐。无论如何，他的意图很明显。他需要军队，需要现金，所以伪造了一个，好取得另一个。只有克罗司才会这样被骗。

“我不懂。”哈姆看着依蓝德递给他的钱币说道，“克罗司怎么突然决定要拿钱了？统御主从来没付过它们薪水。”

依蓝德一愣，回想起他在营地中的经历。我们是人类。我们要住在你们的城市……

“克罗司在改变，哈姆。”依蓝德说道，“或许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它们。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坚强。这件事尚未结束。”

“如果我知道我们的迷雾之子没有发疯，这点会比较容易做到。她甚至没跟我们讨论过这件事！”

“我知道。”依蓝德说道。

哈姆站起身，不断摇头：“各世族不愿意用迷雾之子对付彼此，是有原因的。情况往往会失去控制。如果塞特有迷雾之子，他决定要报复——”

“我知道。”依蓝德再次说道，跟他们俩道别。

哈姆朝鬼影挥挥手，两人离开去找微风跟歪脚。

他们看起来都很沉重，依蓝德心想，离开房间去找点东西吃。好像因为一个阻碍就觉得我们完蛋了，可是塞特的退兵是好事。我们的一个敌人离开了。外面还有两支军队。加斯提不会愿意发动攻击而将弱点暴露给史特拉夫，史特拉夫则太怕纹，什么都不敢做。她对塞特的攻击只会让我父亲更害怕。也许她就是为此才去攻击塞特。

“陛下？”一个声音低声说道。

依蓝德转身，眼睛搜索走廊。

“陛下。”一个矮小身影说道，是欧瑟。“我认为我找到她了。”

依蓝德只带了几名士兵跟在身边，他不想跟哈姆和其他人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纹坚持不肯暴露欧瑟的秘密。

哈姆有一件事说对了，马车停下时，依蓝德心想。她有秘密。她向来有秘密。

可是他并未因此放弃信任她。他朝欧瑟点点头，两人下了马车。来到一栋废弃的建筑物前，依蓝德挥手要侍卫退后。它过去可能是某个穷商人的店铺，是非常低阶的贵族经营的地方，卖贫瘠的生活必需品给司卡工人，以交换食物代币，食物代币能拿去跟统御主换现金。

建筑物位于依蓝德的柴火搜集大队尚未抵达的一区，不过很显然，这栋楼已经很久无人居住，早就被洗劫一空，堆积在地板上的灰烬足足有四寸深。小小的一道脚印通往后方的走廊。

“这是哪里？”依蓝德皱眉说道。

欧瑟耸耸狗肩。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我昨天晚上跟着她，陛下。”欧瑟说道，“我看到她离去的大致方向，之后靠仔细地追踪就能找到她。”

依蓝德皱眉：“这需要相当高明的追踪技巧，坎得拉。”

“这副身体有格外灵敏的感官。”

依蓝德点点头。楼梯通往狭长的走廊，末端有几个房间。依蓝德原本打算要沿着走廊前进，却停下脚步，注意到墙上有一块木板被推开，露出一个小洞。他听到里面有声响。

“纹？”他问道，将头探入小洞。

墙后面有个小房间，纹坐在最里面。那房间其实只能算是凹洞，只有几尺宽，就连纹都无法站直。她没有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头靠着墙，没有看他。

依蓝德爬入小房间，膝盖上沾满灰烬，里面小到几乎无法容纳他跟纹两人。“纹？你还好吗？”

她坐在那里，手指间翻转着某个东西，正在看着墙上的一个小洞。依蓝德看到阳光从洞中透过。

这是个窥视孔，他发现。目的是看下方的街道。这不是店铺，是盗贼据点。至少以前是。

“我以前一直以为凯蒙是个很坏的人。”纹轻声说道。

听到她说话，依蓝德停下爬行的动作，想了想，终于屈着身体坐下。至少纹看起来没有受伤。“凯蒙？”他问道，“你在遇到卡西尔以前的集团领袖？”

纹点点头。她不再看小洞，双手环抱着膝盖：“他打人，杀死不赞同他意见的人。就算以街头混混而言，他都算是很残暴的人。”

依蓝德皱眉。

“可是，”纹低声说，“我想他一辈子杀的人，都没有我昨晚杀的多。”

依蓝德闭起眼睛，然后睁开眼，靠得更近，一手按在纹的肩膀上：“那些是敌人士兵，纹。”

“我像是个小孩，跟蝼蚁同处一间房间。”纹轻声说道。他终于看出来她手中拿着什么。那是耳针，她总是挂在耳朵上的青铜耳针。她低下头，在指尖翻转它。

“我跟你说过，我是怎么样得到它的吗？”她问道。他摇摇头。“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她说，“我不记得这件事，是瑞恩告诉我的。我的母亲……她有时候会听到声音。她杀了我的妹妹，残酷地将她杀死，在同一天，却将这个——她的耳针之一——给了我。仿佛是……选择了我，舍弃了我妹妹。给一个人惩罚，给另一个人扭曲的礼物。”

纹摇摇头：“我这一生都充满了死亡，依蓝德。我妹妹的死亡，瑞恩的死亡，集团成员在我身边死去，卡西尔被统御主杀死，之后是我的矛刺入统御主的胸口。我试图要保护大家，告诉自己我能逃开这一切，结果……却做出昨晚的事情。”

依蓝德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将她搂近，但她身体仍然僵硬。“你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他说道。

“并没有。”纹说道，“我只想伤害他们。我想要吓倒他们，让他们不敢再对你出手。这听起来很幼稚，但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那不幼稚，纹。”依蓝德说道，“这是很好的策略。你对我们的敌人展现力量，吓走了我们的主要对手之一，如今我父亲更不敢轻举妄动。你让我们得到更多时间！”

“以数百条人命换来的时间。”

“他们是进入我们城市的敌军。”依蓝德说道，“他们在保护压迫人民的暴君。”

“卡西尔也用了这个理由。”纹低声说道，“他杀死贵族跟贵族的侍卫时，总说他们支持最后帝国，所以该死。他让我害怕。”

依蓝德不知该如何回应。

“仿佛他觉得自己是神。”纹低声说道，“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我不想变成他那样，依蓝德，但一切似乎都将我朝那个方向推去。”

“我……”你跟他不像，他想这么说。这是实话，但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总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很无力。

因此，他选择将纹抱紧，让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头抵着他的下巴。“我真希望我能告诉你该怎么办，纹。”他悄声说道，“看到你这样，我实在好心痛。我想让一切变得更好，我想要改善一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我该怎么办。告诉我该怎么帮你！”

她一开始略微抗拒他的拥抱，最后静静叹口气，双手紧紧回抱他。“你帮不了我。”她轻声说道，“我得靠自己。我需要做……决定。”

他点点头：“你会做出对的决定，纹。”

“你甚至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决定。”

“不重要。”他说道，“我知道我帮不了忙，我甚至掌握不住自己的王位，你比我强十倍。”

她握紧他的手臂：“不要这样说，好不好？”

她声音中的紧绷让他皱眉，但是他仍点点头：“好吧。无论如何，我信任你，纹。你做的决定，我会支持。”

她点点头，在他的怀抱中略微放松。“我认为……”她说道，“我必须离开陆沙德。”

“离开？去哪里？”

“北方。”她说，“去泰瑞司。”

依蓝德往后靠着木墙。离开？他心中绞痛地想。我最近这么心不在焉，这就是代价？

我失去她了？

可是，他才刚对她说，他会支持她的决定。“如果你觉得你必须去，纹……”他发现自己如此说道，“那你就该去。”

“如果我走，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现在？”

纹点点头，头摩擦着他的胸口。“不行。”他终于说道，“我不能离开陆沙德，尤其在军队环伺的情况下。”

“可是这城市否决你了。”

“我知道。”他叹口气说道，“可是……我不能离开他们，纹。他们否决我，但我不会遗弃他们。”

纹再度点点头，他靠直觉知道，这是她预料中的答案。

依蓝德微笑：“我们真是一团乱，对不对？”

“没希望了。”她柔声说道，叹口气，终于离开他的怀抱。她看起来很累。依蓝德听到脚步声从房间外传来。片刻后，欧瑟出现，头探入密室。

“你的侍卫们开始紧张，陛下。”它对依蓝德说道，“他们就要来找你了。”

依蓝德点点头，挪到出口，进入走廊，再伸手帮纹。她握住他的手，与他一同爬出。他拍了拍她的衣服——仍然是她惯穿的衬衫跟长裤。

她还会有穿回裙装的一天吗？他暗自想。

“依蓝德。”她说道，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去吧，你要的话，可以把这个花掉。”她摊开掌心，在他的手中放下一颗珠子。

“天金？”他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从哪里得到的？”

“一个朋友。”她说道。

“你昨晚居然没用？”依蓝德问道，“你跟那么多人在打斗，却没用？”

“没有。”纹说道，“我吞了下去，却不需要，所以我又把它吐了出来。”

统御主的！依蓝德心想。我甚至没想过，她没有天金。如果她把那点天金烧掉，不知道还能办到什么？他抬头看她：“有些报告说，城里还有一名迷雾之子。”

“对。是詹。”

依蓝德将珠子放回她的手掌：“那你留着。你可能需要它来跟他战斗。”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纹轻轻说道。

“还是留着吧。”依蓝德说道，“这可以换得一小笔财富，但我们现在需要很大一笔财富才能扭转现状。况且，现在有谁要买？如果我拿它来贿赂史特拉夫或塞特，他们只会更肯定我手中握有天金却不肯交出去。”

纹点点头，瞥向欧瑟。“收着。”她说道，将珠子递给它，“这颗大到可以被别的镕金术师扯走。”

“我会以性命护卫它，主人。”欧瑟说道，肩膀裂开以容纳这粒金属。

纹转身跟依蓝德一起下楼，去找楼下等待的侍卫。

我知道我背下来的内容是什么。我知道其他世界引领者如今在传诵着什么。

45

“永世英雄不会是泰瑞司人。”廷朵说道，在列表的最下方写下注记。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沙赛德说道，“是日记里写的。”

“是的。”廷朵说道，“可是艾兰迪的自述只能作参考，那是对预言的第三手转述。我找到有人引述预言本身。”

“真的吗？”沙赛德兴奋地问，“在哪里？”

“海兰迅的传记。”廷朵说道，“他是克雷尼恩议会的最后几名幸存者之一。”

“写给我看看。”沙赛德说道，将椅子拉近她身边。她在写字时，他得眨几次眼，疲累让他精神一阵恍惚。

清醒一点！他告诉自己。时间不多，真的是不多了……

廷朵的情况比他好些，但她的清醒显然也快用完，因为她开始打起瞌睡。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小睡了片刻，她则是继续工作。根据他的判断，她已经持续清醒了一个礼拜。

廷朵写道：那个时候，许多人提到拉布真。有些人说他会来抵抗征服者。有人说他就是征服者。海兰迅没有告诉我他的想法。据说拉布真“不是子民的一族，却能实现他们所有愿望”。如果真是如此，那也许拉布真就是统治者。据说他是克雷尼恩人。

她写完了。沙赛德皱眉，又读了一遍。沙赛德在瑟蓝集所取到关的最后证言，如今就各方面来看，都极为有用，因为它提供了解读的关键。

关写道：直到多年后，我才确信，艾兰迪就是永世英雄，克雷尼恩语中称之为拉布真，永世者……

拓印提供了不同文化间的同义词。永世英雄还有别名是很合理的，因为这是如此重要的一个人物，周遭围绕着如此繁复的传说，绝对会有许多头衔。但是他们失去了太多的历史记录。拉布真跟永世者都是沙赛德有所耳闻的神话人物，但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直到发现拓印之前，都没有办法将他们的名字与永世英雄联结在一起。

如今廷朵跟他都能够带着明确目标来搜寻金属意识库。也许在过去，沙赛德也曾读过海兰迅传记中的这一段，但他绝对认不出这句话是在说永世英雄，一个来自于泰瑞司传奇，却被克雷尼恩人重新以自己的语言命名的人物。

“对……”他缓缓说道，“这个发现很好，廷朵。非常好。”他伸出手，按上她的手背。

“也许吧。”她说道，“可是无法带来新进展。”

“但是我觉得措辞本身也是重要的。”沙赛德说道，“宗教文字的用字遣词往往非常仔细。”

“尤其是预言。”廷朵说道，略微皱眉。她不喜欢任何跟迷信或占卜沾上边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已经没有这方面的偏见了。”沙赛德观察她后说道，“尤其我们现在又是正在进行类似的研究。”

“我搜集的是信息，沙赛德。”她说道，“它能描述出当时人民的情状，能让我们鉴古知今，但我选择历史而非神学是有原因的。我不赞成散播谎言。”

“我在教导他人宗教理论时，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他带着笑意问道。

廷朵看着他。“有一点。”她承认，“你怎么能教导那些人要以死者的神为榜样呢，沙赛德？那些宗教对他们的人民没有什么帮助，如今他们的预言也成了灰烬。”

“宗教是希望的象征。”沙赛德说道，“希望给人们力量。”

“所以你不相信？”廷朵问道，“你只是给人民某个可以信任，可以欺骗自己的东西？”

“我不会这么说。”

“那你认为你所说的神存在吗？”

“我……认为他们应该被记得。”

“那他们的预言呢？”廷朵问道，“我认为我们所做的研究是有学术价值的，所谓知古而鉴今。但是关于未来的占卜？本质上就很愚蠢。”

“我不这么认为。”沙赛德说道，“宗教是承诺，承诺有东西在守护我们，引导我们，因此预言是人民的希望跟愿望的自然延伸，一点也不愚蠢。”

“所以你的兴趣是全然学术性的？”廷朵说道。

“也不尽然。”

廷朵端详他，看着他的双眼，缓缓皱起眉头。“你相信对不对？”她问道，“你相信那女孩就是永世英雄。”

“我尚未确定。”

“这种事想都不该想啊，沙赛德。”廷朵说道，“你不了解吗？希望是件好事，是很棒的事，但你希望的东西必须有所选择，持续过去的梦想，只扼杀未来的梦想。”

“如果过去的梦想值得被记得呢？”

廷朵摇摇头：“你要考虑可能性，沙赛德。我们有多少概率能在研究这份拓印的同时，还跟永世英雄在同一个屋檐下？”

“当跟预言有关时，可能性就不是问题。”

廷朵闭起眼睛：“沙赛德……我认为宗教是好的，信仰也是好的，但在几句模棱两可的话里寻找指引，则是愚蠢的。看看上次有人以为他们找到这个永世英雄时，发生了什么事。统御主，最后帝国，都是因此而起。”

“可是，我还是会有这个想法。如果你不相信预言，为什么要这么努力找出关于深黯跟英雄的讯息？”

“很简单。”廷朵说道，“如今我们面对的危险显然是曾经发生过，而且是反复发生的问题——像是瘟疫，在自然消退后，经过几个世纪又卷土重来。古人知道这个危险，也有相关的信息，这些信息最后以讹传讹成了传说、预言，甚至宗教。因此，我们眼前状况的线索必定藏于过去。这不是占卜，而是研究。”

沙赛德按住她的手：“我想在这件事上我们无法取得共识。继续吧，得好好利用剩余的时间。”

“我们应该没事的。”廷朵说道，将一丝头发塞回发髻里，“显然你的英雄昨天晚上把塞特王吓跑了。今天早上端来食物的女仆就在说这件事。”

“我知道。”沙赛德说道。

“所以陆沙德的情况会改善。”

“是的。”沙赛德说道，“有可能。”

她皱眉：“你似乎有点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说道，“我不觉得塞特离开是件好事，廷朵。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我们需要尽快结束这里的研究。”

廷朵歪头：“多快？”

“今晚吧。”沙赛德说道，瞥向他们堆在桌上的一叠零散书页，里面有他们在这一阵子的密集研究中，所有的笔记、想法、找到的关联，勉强算是一本书，是关于永世英雄跟深黯的导读。这是一份很翔实的文件，以他们所花的时间上而言，甚至可以说是惊人的文件。虽然书的内容并非绝对完整，但可能是他所写过最重要的著作，即使他不太确定为什么。

“沙赛德？”廷朵皱眉问道，“这是什么？”她从整叠中抽出一张放得有点歪斜的纸，拎了起来。沙赛德很震惊地看到右下角有一块被撕掉了。

“这是你做的吗？”她问道。

“不是。”沙赛德说道。他接过书页。那是拓印的誊稿页面之一，撕裂的部分造恰好是最后一句话的位置。附近没有破损页角的踪迹。

沙赛德抬起头，迎向廷朵不解的目光。她转过身，在身旁一叠纸中翻找，抽出另一份誊稿的同一页。

沙赛德感觉到一阵冰寒。那一页的页角也不见了。

“我昨天才参考了这页。”廷朵静静说道，“我昨天只离开了房间几分钟，你一直都没出去。”

“你昨天晚上出去过吗？”沙赛德问道，“像是我睡觉时去洗手间？”

“也许吧，我不记得了。”

沙赛德盯着页面。两张纸的撕裂形状诡异地类似，廷朵显然也想到这点，将两张纸叠在一起。边缘完美的吻合，就连裂纹中最小的凹凸都完全一致，即便是两张纸上下叠在一起撕，也不可能这么精准。

两个人盯着书页，呆坐在原处。然后两人猛然跳起，在书页间翻找。沙赛德有四份誊稿。每一份的同一块都不见了。

“沙赛德……”廷朵说道，声音略微颤抖。她举起一张纸，那张纸只写了一半，最后一行在页面中间结束。如今正中央有个洞，一模一样的句子被移除了。

“拓印！”廷朵说道，但沙赛德早已行动，离开椅子，冲到存放金属意识库的箱子，手忙脚乱地抓起脖子上的钥匙，扯了下来，打开箱子。箱盖一掀，他连忙将拓印拿起，仔仔细细地放在地上，却瞬间将手抽回，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因为他看到撕痕。同样一句话，被消除了。

“怎么可能？”廷朵低声说道，“怎么可能有人对我们的工作和我们的习惯这么了解？”

“可是，”沙赛德说道，“他们对我们的力量怎么可能如此不了解？我的金属意识库里存了整份誊稿。我现在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句子写什么？”

“‘艾兰迪不可去升华之井，他不能将力量占为己有。’”

“为什么要把这个句子移除掉？”廷朵问道。

沙赛德盯着拓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窗户发出声响。沙赛德转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探入白镴意识库，开始增强力气，肌肉开始膨胀，袍子开始绷紧。

百叶窗打开，纹蹲在窗台上。她看到沙赛德跟同样使用了白镴意识库，让身材壮硕如男子的廷朵时，愣了一下。

“我做错什么了吗？”纹问道。

沙赛德微笑，放开白镴意识库。“没事，孩子。”他说道，“只是你吓到我们了。”他与廷朵四目交望，她开始整理起被撕破的页面，沙赛德将拓印折起——他们晚点再讨论这件事。

“你最近有没有看到谁经常出现在我的房间附近，纹贵女？”沙赛德一面放回拓印一面问道，“有没有陌生人，甚至是某个侍卫？”

“没有。”纹说道，爬入房间，一如往常地光脚，也没有穿迷雾披风。她白天鲜少穿着披风。如果她昨天晚上有战斗的话，也一定换过了衣服，因为现在她身上没有血迹，连汗湿的印子都没有。“你要我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吗？”

“是的，拜托你了。”沙赛德说道，锁起箱子，“我们担心最近有人在翻动我们的研究，虽然我们并不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纹点点头，没有移动脚步，等着沙赛德坐回原位。她看看他，又看看廷朵。

“沙赛德，我需要跟你谈一谈。”纹说道。

“我想我可以花点时间。”沙赛德说道，“可是我得先提醒你，我的研究很紧急。”

纹点点头，瞥向廷朵。半晌后，廷朵终于叹口气站起身：“我看我得去研究一下午餐的事情。”

门关起，纹微微放松，走到桌子边，在廷朵的位置坐下，整个人蜷卧在椅子上。

“沙赛德……”她开口，“要怎么知道自己在恋爱？”

沙赛德讶异地眨眨眼：“我……我觉得这个话题由我来回答不太合适，纹贵女。我对这件事所知很少。”

“你总是这样说。”纹说道，“可是你真的差不多是所有事的专家。”

沙赛德轻笑：“我可以跟你保证，纹贵女，在这件事情上，我打从心底没有信心。”

“可是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可能知道一点吧。”沙赛德说道，“跟我说说，你跟泛图尔大人在一起时有什么感觉？”

“我想要他抱着我。”纹低声说道，转过头看着窗外，“我想要他跟我说话，即使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要他留在我身边就好。我想要因为他变得更好。”

“这似乎是很好的迹象，纹贵女。”

“可是……”纹垂下头，“我不适合他，沙赛德。他怕我。”

“怕？”

“应该说，他跟我在一起时有点不自在。议会被攻击的那天，我看到他看着我打斗的眼神。沙赛德，他躲开我，看起来一脸惊恐。”

“他看到有人被杀了。”沙赛德说道，“纹贵女，泛图尔大人在这方面比较没有经验。我想，那不是因为你，只是对死亡的恐怖产生的自然反应。”

“都有可能吧。”纹说道，再次望向窗外，“可是我不想要他那样看我。我想要成为他需要的女孩，一个可以支持他的政策和计划的女孩，一个需要时可以漂漂亮亮地被他挽在身边的女孩，还有在他气恼时能安慰他的女孩。可是，那不是我。是你教会我怎么样像个贵族女子般行事，阿沙，可是我们都知道我没有那么擅长。”

“泛图尔大人爱上你，正因为你与别的女子都不同。”沙赛德说道，“即使卡西尔大人介入，即使你知道所有的贵族都是我们的敌人，依蓝德仍然爱上了你。”

“我不该让他这么做的。”纹低声说道，“为了他好，阿沙，我需要远离他的。这样他就能爱上别人，一个更配得上他的人，一个不会因为心烦意乱就大开杀戒的女孩。一个值得他爱的女孩。”

沙赛德站起身，袍子随着他的动作而摆动，他来到纹的椅子前，弯下腰，直到能直视她的眼睛，同时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担忧，单纯地让自己被爱？”

纹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

“世上鲜少有简单的事情。可是，纹贵女，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爱必须要是双向的，否则，我认为那不是真正的爱，而是别的情感，也许只能称为迷恋？无论如何，我们有些人太急着要牺牲自己。我们站在一旁，看着，以为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我们害怕疼痛，无论是我们自己的，或是对方的。”

他轻捏她的肩膀：“可是……那是爱吗？直接帮依蓝德决定他无法跟你在一起，这样是爱吗？还是让他自己决定这件事，这样才是爱？”

“如果我不适合他呢？”纹问道。

“既然爱他，那你必须尊重他的意愿，即使你不同意。你必须尊重他，无论你认为他错得多离谱，无论你觉得他的决定有多差劲，你必须尊重他想做的决定，其中也包括了爱你。”

纹微微笑了，但仍然满脸愁色。“那……”她很缓慢地开口，“如果有别人呢？跟我在一起？”

是这样啊……

她全身一僵：“你不可以跟依蓝德说。”

“我不会说的。”沙赛德承诺，“另外那个人是谁？”

纹耸耸肩：“只是……另一个像我的人。一个我配得上的人。”

“你爱他吗？”

“他很强。”纹说道，“他让我想到卡西尔。”

所以是另一个迷雾之子，沙赛德心想。在这件事上，他知道他不该有偏见，他对另外那个人不够了解，不该做判断，而且守护者应该提供信息，但避免提供明确的建议。

可是沙赛德向来无法遵守这条规律。他的确不认得另外那个迷雾之子，但他了解依蓝德·泛图尔。“孩子。”他说道，“依蓝德是最好的人，你跟他在一起后，你快乐好多。”

“可是，他是我爱的第一个人。”纹轻声说道，“我怎么知道他是对的人？我难道不应该更在意与我更配的人吗？”

“我不知道，纹贵女，我真的不知道。我跟你说过，我对这个领域一窍不通。可是，你真的认为你能找到比泛图尔大人更好的人吗？”

她叹口气。“好烦。我应该要担心城市的安危还有深黯，而不是在意我晚上要跟谁在一起！”

“当我们自己的生活陷入混乱时，很难去保护别人。”沙赛德说道。

“我必须自己决定。”纹说道，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谢谢你，沙赛德。谢谢你听我说……谢谢你回到城里来。”

沙赛德微笑地点点头。纹利用某一小块金属把自己推出，反跳出窗户。沙赛德叹口气，揉揉眼睛，走到房门口，将门打开。

廷朵地站在门外双手抱。“如果我不知道我们的迷雾之子有着少女的敏感情绪——”她开口说道，“我想我会在这个城市住得更安心点。”

“纹贵女比你想的要稳重。”沙赛德说道。

“沙赛德，我养大了十五个女儿。”廷朵边走入房间边说道，“没有稳重的少女。只是有些比较擅长掩饰而已。”

“那你该高兴她没发现你在偷听。”沙赛德说道，“她对于这种事通常疑心很重。”

“纹对泰瑞司人向来心软。”廷朵挥挥手说道，“这点我们大概都得感谢你。她似乎很看重你的建议。”

“这算不上什么建议。”

“我认为你说的话很睿智，沙赛德。”廷朵边坐边说道，“你原本会是个好爸爸。”

沙赛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打算要坐下来：“我们该——”

门上传来敲门声。

“又怎么了？”廷朵问道。

“你不是去帮我们叫午餐了吗？”

廷朵摇摇头：“我根本没离开过走廊。”

一秒后，依蓝德的头探入房间：“沙赛德？我能跟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依蓝德大人。”沙赛德站起身说道。

“太好了。”依蓝德说，踏步进入房间，“廷朵，你可以退下了。”

她翻翻白眼，气急败坏地瞪了沙赛德一眼，却还是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谢谢你。”依蓝德在她关上房门后说道。“请坐。”他朝沙赛德挥挥手。

沙赛德照做。依蓝德深吸一口气，双手背在背后。他重新开始穿起白制服，以威严的姿势站着，即使心中一片混乱。

有人把我的学者朋友偷走了，沙赛德心想，换了一个国王给我。“我猜是跟纹贵女有关，依蓝德大人？”

“是的。”依蓝德说道，开始来回踱步，边比画边说话：“她实在让人搞不懂，沙赛德。我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我根本是很确定会有这种事，因为她不只是女人，她是纹，但是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上一分钟她对我很温柔，像是这城市变得一团糟以前那样，下一分钟她却变得冷淡又疏离。”

“也许她也很迷惘。”

“也许吧。”依蓝德同意，“可是我们两个人中总该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到底怎么了？老实说，沙赛德，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相差得太多，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沙赛德微笑：“噢，这点我倒不那么确定，泛图尔大人。你们两个人想事情的方法其实出奇地相似。”

“我很怀疑。”依蓝德说道，继续踱步，“她是迷雾之子，我只是普通人，她在街头长大，我在豪宅里长大，她既聪慧又灵敏，我只是个书呆子。”

“她非常强大，你也是。”沙赛德说道，“她被她哥哥压迫，你被你父亲压迫。你们两个人都痛恨最后帝国，于是站出来反抗它。而且你们两个人都花太多精神去想应该如何做，而忽略了眼前的事实。”

依蓝德停下脚步，看着沙赛德：“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认为你们十分般配。”沙赛德说道，“我不该如此做判断，而且这只是一个过去几个月没看见你们几面的人所说的话，但我认为这是真的。”

“那我们的差异呢？”依蓝德问道。

“第一眼看上去，钥匙跟锁也很不同。”沙赛德说道，“外型不同，功能不同，设计不同。不知道真相的人可能以为它们是互相排斥的，因为一个是用来打开，一个是用来锁上，但在仔细研究后，他可能会发现，两者中缺了任何一方，另一方就变得毫无用处。睿智的人可以看出，锁跟钥匙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生。”

依蓝德微笑：“沙赛德，你应该写本书。你言谈之深奥，不比我读过的书逊色。”

沙赛德脸色一红，却忍不住瞥向书桌上的书页。那会是他的代表作吗？他不确定他写的东西是否深奥，但它的确是他在原创写作上最完整的尝试。当然，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引述或描述别处的内容，但也包括，很多他的想法跟注释。

“好吧。”依蓝德说道，“那我该怎么办？”

“纹贵女吗？”沙赛德问道，“我的建议是，只要给她跟你自己更多时间就好。”

“阿沙，最近时间极端宝贵啊。”

“什么时候不宝贵了？”

“当城市没有两支军队在围攻时，”依蓝德说道，“其中一方的领袖是个自大狂，另一个是冲动的笨蛋。”

“没错。”沙赛德缓缓说道，“对，我认为你说得对。我应该继续研究。”

依蓝德皱眉：“你到底在写什么？”

“恐怕跟你目前的问题没有太多关联。”沙赛德说道，“廷朵跟我正在搜集关于深黯与永世英雄的论述。”

“深黯……纹也提过。你真的认为它会回来吗？”

“我认为它已经回来了，依蓝德大人。”沙赛德说道，“其实它从未离开，我相信深黯就是迷雾。”

“可是，为什么——”依蓝德举起手，“你结束研究后，我直接读结论就好，我现在不能分神。谢谢你的建议，沙赛德。”

没错，的确成为国王了，沙赛德心想。

“廷朵。”依蓝德喊道，“你可以进来了。沙赛德，再会。”依蓝德转向门口，门缓缓打开。廷朵踏步进来，掩饰着她的尴尬。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她问道。

“我猜的。”依蓝德说道，“你跟纹一个样子。无论如何，两位再会。”

他离开时，廷朵皱着眉头，之后瞥向沙赛德。

“你真的把他教得很好。”沙赛德说道。

“教得太好了。”廷朵坐下说道，“我认为如果人民肯让他继续领导，他也许能够找到拯救城市的方法。来吧，我们必须继续工作，这次我真的找了人送午餐来，所以在午餐送到前，我们应该尽量赶工。”

沙赛德点点头，坐了下来，拾起笔，却发现无法集中心神于工作，他的心思一直飘向纹跟依蓝德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让两个人的关系成功是如此重要，也许只是因为他们都是他的朋友，而他希望看到他们快乐。

也可能另有原因。这两个人是陆沙德中最好的人——司卡地下组织中最强大的迷雾之子，还有贵族文化中血统最高贵的领袖。他们需要彼此，而最后帝国需要他们两个。

况且，还有他在进行的工作。泰瑞司预言用的称谓其实是不带性别的，因此确切的字是“它”，虽然经常在现代语言中被翻译成“他”，但书中的每个“他”，也可以写成是“她”。如果纹真的是永世英雄……

那我得想办法把他们送出城，沙赛德突然明白。陆沙德沦陷时，这两个人不能被困在这里。

他立刻将笔记放在一旁，开始写起一连串的信。

两者并不相同。

46

微风隔着两条街就能嗅出密谋的气味。跟大部分盗贼同行不同的是，他并非在贫困的环境中成长，也没有被强迫要住在地下社会，他是在更血腥的地方长大：贵族宫廷。幸好其他的成员没有因为他纯正的贵族血统而对他区别对待。

那当然也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他的成长环境赋予他对世界的某些了解，他认为这是无论多有能力的司卡盗贼都无法明白的。司卡内斗的成因都很直接，却也很合理，往往都是赤裸裸的你死我亡，为了钱、权，或是为了保护自己而背叛盟友。

在贵族宫廷中，内斗的成因要难解得多。背叛不一定会以一方死亡为终结，后续影响可能会牵扯数代。它可视为一种游戏，乃至于年轻时的微风觉得司卡地下组织公开的暴力反而让他耳目一新。

他啜着一杯温酒，研究手中的笔记。他原来认为自己再也不用担心集团中有内斗，因为卡西尔的团体羁绊之紧密，有时候几乎让人觉得怪肉麻的，而微风用尽了他会的一切镕金术手法要维持这个状况。因为他亲眼见过内斗如何分裂一个家庭。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收到这封信之后会如此讶异。虽然这个信乍看上去很无害，但他很轻易地就看出其中的异常，包括书写时的急速，某些地方墨痕晕开了却没有重写，信里还有“不需要告诉别人”和“不想引起紧张”这类的句子，额外的几滴封蜡散落在封口，仿佛是想要借此更牢固地挡住偷窥的眼光。

这封信的目的不容置疑。微风被邀去参加一场密会，但统御老子的，他想过所有人，就是想不透为什么居然是沙赛德想要秘会？

微风叹口气，抽出决斗杖，用它来稳住自己的身体。他站起来时偶尔会头晕，这是他的老毛病，不过最近几年来似乎更严重。视线恢复清晰后，他转过头，看着睡在他床上的奥瑞安妮。

关于她的事，我的罪恶感该更强，他心想，忍不住微笑，在长裤跟衬衫外套上背心跟外套。可是……反正我们再几天就要死光了。跟歪脚谈过一下午话之后，果真让人对生命的轻重缓急有了新的定义。

微风慢慢进入走廊，行走在泛图尔堡垒间昏暗阴沉的走廊里，他忍不住心想，说实话，我了解要节省灯油的必要性，但现在情况已经够惨淡了，不需要再用昏暗的走廊来让气氛更恶化吧。

会面的地方只需要拐几个弯就到。微风很轻易地找到了那儿，因为有两名士兵站在外面守门。是德穆的人，那两人在宗教上跟工作上都归德穆管。

很有意思，微风心想，躲进旁边的走廊。他以镕金术安抚那两人，带走他们的放松跟自信，留下焦急跟紧张。侍卫们开始觉得不安，不断移动脚步，终于有一人转身打开门，检查里面的房间，这动作让微风看清有谁在房间里面。只有一个人。沙赛德。

微风静静地站了会儿，试图想要弄清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那封信并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作为罪证的内容，这不可能是依蓝德的陷阱吧？想要用这种方法来找出哪些成员会背叛他？那好脾气的男孩似乎没有这么深的城府来做这种事。

况且，假设真是如此，沙赛德不会只要微风去一个秘密地点跟他见面而已。

门关起，士兵回到岗位。我可以信任沙赛德，对不对？微风心想。但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要偷偷会面？我反应过度了吗？

不，侍卫的存在证明沙赛德真的担心此次集会被人发现。真的很可疑。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微风绝对会直接去找依蓝德，但是沙赛德……

微风叹口气，走入走廊，决斗杖轻敲着地面，干脆去听听他要说什么，如果他在计划什么阴谋，冒点险去多了解些情况，似乎也是值得的。虽然有这封信，虽然情况有些可疑，但微风仍然无法想象有泰瑞司人会去参与非正直的活动。

也许统御主也有同样的困扰。

微风对侍卫点头，安抚掉他们的焦虑，让他们回到比较平稳的情绪中，他愿意冒险参加会议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陆沙德即将沦陷。他过去三十年来在地下行动中培养出来的直觉都在叫他快跑。

这个感觉让他更愿意冒险。几年前的微风早就已经弃城离去了。你混账，卡西尔，他心想，推开了门。

沙赛德讶异地抬起头。房间很空旷，有几张椅子，只有两盏台灯。“你来早了，微风大人。”沙赛德连忙站起来说道。

“当然我会早到。”微风斥责，“我得确定这不是什么陷阱。”他想了想。“这不是陷阱吧？”

“陷阱？”沙赛德问道，“你在说什么？”

“噢，你别装出一副很讶异的样子。”微风说道，“这不是单纯的会面。”

沙赛德有点气馁。“这……这么明显啊？”

微风坐下，决斗杖平放在怀里，刻意摆出打量沙赛德的样子，又用安抚术让沙赛德感到一丝尴尬。“老兄，也许你帮我们推翻了统御主，但在要如何避人耳目这件事上，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我道歉。”沙赛德坐下说道，“我只是想跟大家尽快会面，讨论一些……敏感议题。”

“好，那我建议先处理掉那些侍卫。”微风说道，“他们让这房间特别显眼，然后再点亮几盏灯，帮我们拿点吃的喝的来。如果依蓝德走进来——我们躲的是依蓝德吧？”

“对。”

“好，如果他看到我们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面，偷偷摸摸地干瞪眼，绝对会知道有问题。情况越不自然，外表就要装得越自然。”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沙赛德说道，“谢谢你。”

门打开，歪脚一拐一拐地走进来。他看了看微风，然后瞧了瞧沙赛德，随后走到一张椅子边。微风瞥向沙赛德，沙赛德一点不意外，显然他也邀了歪脚。

“把侍卫弄走。”歪脚骂道。

“我立刻去，克莱登大人。”沙赛德连忙站起身，走到门边，跟侍卫讲了几句话后又回来。沙赛德刚要坐下，哈姆便怀疑地探进头来。

“等等。”微风说道，“有几个人要来这个秘密会议？”

沙赛德示意哈姆坐下。“集团中所有比较……有经验的成员。”

“你的意思是依蓝德跟纹以外的所有人。”微风说道。

“我也没邀请雷司提波恩大人。”沙赛德说道。

“没错，但我们不是要躲着鬼影。”哈姆迟疑地坐下，询问地瞥向微风，“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背着我们的迷雾之子跟王私下会面？”

“他已经不是王了。”门边的一个声音说道。多克森走入，坐下：“事实上，可以说依蓝德甚至不是这群人的领袖。他是意外接下这个位置的，就像他意外接下王位。”

哈姆满脸涨红：“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老多，但我不是要来这里商谈叛变的。”

“没有王位，自然无可叛变。”多克森一边说一边坐下。“我们要干吗，留在这里当他家的仆人？依蓝德不需要我们。也许我们该转而向潘洛德王求职。”

“潘洛德也是贵族。”哈姆说道，“你不可能告诉我，你喜欢他胜过于依蓝德。”

多克森轻捶了一下桌面：“这跟我喜欢谁没关系，哈姆。我的目的是不能让卡西尔丢给我们的鬼王国被消灭！我们花了一年半去收他的烂摊子。你要看到我们的努力全都白费吗？”

“拜托你们，两位……”沙赛德开口，徒劳无功地想要打断两人的对话。

“努力，老多？”哈姆满脸通红地质问，“你做了什么事？除了每次有人提出计划你就在那边抱怨之外，我可没看到你还干了什么。”

“抱怨？”多克森斥骂，“你知道要让这城市不崩坏需要做多少行政工作吗？那你又做了什么？你拒绝接下军队的指挥官，只会一天到晚跟你的朋友们喝酒打拳！”

够了，微风心想，安抚着他们。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史特拉夫把我们全部处决，我们已经先互相掐死对方了。

多克森靠回椅背上，对仍然面红耳赤的哈姆轻蔑地摆摆手。沙赛德等待着，因为两人的争吵而相当懊恼。微风安抚掉他的不安。“沙赛德，这里由你主导。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事。”

“各位，”沙赛德开口，“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争论的。我明白你们都很紧张，在这种情况下是可以理解的。”

“潘洛德要把我们的城市交给史特拉夫。”哈姆说道。

“总比让他们屠杀我们来得好。”多克森继续说道。

“其实，我不觉得我们需要担心这点。”微风说道。

“不用吗？”多克森皱眉问道，“你有什么没有跟我们分享的消息吗，微风？”

“你算了吧，老多。”哈姆没好气地说道，“阿凯死后，你一直很不高兴不是由你来当家。这才是你从来都不喜欢依蓝德的真正原因，对不对？”

多克森气得脸色绛红，微风叹口气，对两人用力地安抚了一下。两人身子微微颤抖，好像被什么刺到，但其实他们的感觉应该正好相反，微风让他们原本高涨的情绪突然变得麻木呆滞。

两人转头看着微风。

“对。”他说道，“我当然在安抚你们。说真的，我知道哈姆德不太成熟，可是，多克森，你怎么也开始了？”

多克森揉揉额头，靠回椅背。“你可以放手了，微风。”片刻后他说道，“我会控制自己。”

哈姆只是抱怨两声，一手按着桌子。沙赛德有点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亲爱的泰瑞司老兄，被逼到墙角的人就是这样，微风心想。当他们失去希望时，就会发生这种事。也许他们可以在士兵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但只要一与朋友们独处……

沙赛德是泰瑞司人，他终生都活在压抑与失去的阴影下，但这些人，包括微风本人，都习惯于成功，即便面对极大的挑战，他们都很有信心。他们是即使对抗神，也认为自己会赢的人。但面对失败时，他们无法处理——当失败代表死亡时，谁又能安心面对？

“史特拉夫的军队准备要拔营了。”歪脚终于说道，“他很低调，但动作频频。”

“所以他要攻城。”多克森说道，“我安插在潘洛德皇宫中的人说议会不断送信给史特拉夫，几乎就是求他来进驻陆沙德。”

“他不会夺取城市。”歪脚说道，“如果他聪明的话就不会。”

“纹仍然是威胁。”微风说道，“史特拉夫看起来也没有能保护他的迷雾之子。如果他来陆沙德，我怀疑他根本无力阻止纹割断他的喉咙，所以他一定会选别的办法。”

多克森皱眉，瞥向哈姆，后者耸耸肩。

“其实很简单，”微风说道，以决斗杖敲着桌面，“连我都能猜得到。”歪脚听到这话轻蔑地嗤了一声。“如果史特拉夫装出退兵的样子，那克罗司大概会为他攻击陆沙德，它们不会了解什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果史特拉夫退兵……”歪脚说道，“加斯提绝对无法阻止它们攻城。”

多克森眨眨眼：“但它们会——”

“屠城？”歪脚问道，“没错。它们会烧杀掳掠城里最富裕的一区，大概最后会把城里大多数贵族都杀光。”

“根据我对史特拉夫的了解，他一定是认为这样一来，就能同时消灭掉他被迫合作的对象。”微风补充道，“而且很有可能那些怪物可以杀掉纹。你能想象如果克罗司冲了进来，她会不参与战斗吗？”

房间陷入沉默。

“可是这也没办法帮史特拉夫取得城市。”多克森说道，“他仍然得赶跑克罗司。”

“是的。”歪脚皱眉说道，“可是它们大概会拆掉几座城门，更不要提摧毁许多房舍，让史特拉夫可以有足够的空间来攻击实力大打折扣的敌人，况且克罗司从来不会组织战略，城墙此时也帮不了大忙，一切的局面都对史特拉夫绝对有利。”

“他会被视为是解放英雄。”微风低声说道，“如果他趁克罗司冲入城市与士兵们打斗过一阵，却尚未严重摧毁司卡区域之前率兵入城，就可以解放人民，将自己定义为他们的保护者，而不是征服者。按照人民那时的心情来看，我认为他们会欢迎他。在此刻，对他们而言，一个强大的领导者会比口袋里的钱跟议会中的权力更有意义。”

一群人开始思考这番话的同时，微风打量着仍然静静坐在一旁的沙赛德。他的话很少，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为什么要召集所有人？难道他敏锐地发现大家需要像此刻一样无所顾忌地讨论，不受依蓝德的道德感干扰局？

“我们可以让史特拉夫拿去。”多克森终于说道，“我是说城市。我们可以让纹不动手。如果这是无可转圜的……”

“老多。”哈姆静静说道，“听到你说这种话，你觉得阿凯会怎么想？”

“我们可以把城市交给加斯提·雷卡。”微风插嘴，“也许我们能说服他以某种程度的尊重对待司卡。”

“然后让两万克罗司进城？”哈姆问道，“微风，你没看过那些东西的恶行吗？”

多克森一捶桌面：“我只是在提选择，哈姆。否则我们还能怎么办？”

“战斗。”歪脚说道，“直到倒下。”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你还真知道要怎么让大家闭嘴，朋友。”微风终于说道。

“这件事总得有人来说。”歪脚低声说道，“不用再自欺欺人。我们打不赢，但又必须打。城市会被攻击，我们要保护它，却必输无疑。

“你们在想我们是否该放弃。可是我们不会这么做。阿凯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所以我们也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我们会战斗，带着尊严倒下，然后城市会被焚烧，但如此我们总算传达了一件事情。统御主随意操弄了我们长达上千年，但如今我们司卡有骄傲。我们战斗，我们抵抗，直到倒下。”

“那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哈姆烦躁地说道，“何必要推翻最后帝国？为什么要杀掉统御主？如果只会如此结束，为什么要开始？每个统御区都是暴君当道。陆沙德被夷为平地，我们全数死去。有什么意义？”

“因为——”沙赛德柔声开口，“总要有人开始。当统御主在位时，社会无法进步。他维持帝国的稳定，却也压制了帝国发展。上千年来，人民的衣着几乎毫无改变，贵族总是试图要迎合统御主的理想样貌。建筑跟科学没有进步，因为统御主不赞同改变跟发明。”

“而司卡不可能会自由，因为他不允许。可是，朋友们，杀死他无法解放所有人。只有时间可以。我们也许会需要花好几个世纪——用好几个世纪来战斗、学习、成长。很不幸却也无可避免的是，最开始会非常艰辛。像是幸存者本人所做出的牺牲。”

众人沉默。

“微风。”哈姆开口，“我现在需要一点信心。”

“没问题。”微风说道，小心翼翼安抚掉他的焦虑跟恐惧。哈姆脸上回复了部分血色，也稍稍地挺直背脊。微风顺道对在场的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安抚。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多克森问沙赛德。

“一段时间了，多克森大人。”沙赛德说道。

“可是你不可能知道史特拉夫会退兵，把我们丢给克罗司。只有歪脚能看出这点。”

“微风大人，我的理解是方向性的。”沙赛德以他平静的声音说道，“这跟克罗司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一直认为这个城市会沦陷，说实话，我对你们的努力感到非常佩服。如果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早就被打倒了。你们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会流传好几个世纪。”

“如果有人能活下来，将这故事说给后人的话。”歪脚提出。

沙赛德点点头：“这其实就是我召集此次集会的原因。我们留在城市里的人没有多少幸存的可能，我们需要协助防守城市，就算没有死在克罗司的攻击之下，史特拉夫也会处决我们。不过，我们不需要都留在陆沙德，等它沦陷。也许有人应该被派出去组织未来的反抗行动。”

“我不会离开我的人。”歪脚沉声说道。

“我也不会。”哈姆说道，“不过我昨天已经叫家人躲起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要他们离开，也许是混入城市的地下组织里，或是从过墙道离去。哈姆不会知道他们怎么离开，如此一来他也无法透露他们的行踪。积习难改。

“如果城市沦陷，”多克森说道，“我会与它同在。这会是阿凯的期望。我不走。”

“我会走。”微风说道，看着沙赛德，“现在自荐是不是太早了？”

“呃，其实，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我不是——”

微风举起手：“没关系，沙赛德。你认为谁该被送走是很明显的——你没有邀请他们参加会议。”

多克森皱眉：“我们要死守陆沙德，却要让唯一一个迷雾之子离开？”

沙赛德点点头。“诸位大人。”他柔声开口，“这个城市的人会需要我们的领导。我们将城市交给他们，也让他们陷入如今的处境，不能现在遗弃他们，但是……这世界上有更大的事情在发生，远超过我们的能力范围。我确信纹贵女已牵涉其中。”

“即使这只是我的幻觉，纹贵女仍然不能死在这座城市里。她是人民对幸存者最亲近、最强大的联结。她成为他们的象征，而她迷雾之子的能力让她可以安全离开，并从史特拉夫派出的刺客手中存活下来。她会在未来成为强大的战力，既可以配合潜入行动，单独作战也破坏力惊人，她昨晚的行动已经证明了这点。”

沙赛德低下头：“大人们，我请你们来，是为了决定如何能说服她离去，留下我们其他人来战斗。我想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她不会离开依蓝德。”哈姆说道，“他也得走。”

“我也是这样想的，哈姆德大人。”沙赛德说道。

歪脚咬着下唇：“要说服那男孩逃走不容易。他仍然认为我们可以打赢。”

“是有可能。”沙赛德说道，“大人们，我的目的不是要你们失去所有希望，但是情况危急，成功的可能性——”

“我们知道，沙赛德。”微风说道，“我们明白。”

“集团里一定还有别人能走，”哈姆低头，“不只那两个人。”

“我会让廷朵跟他们一起走，”沙赛德说道，“她会带着许多重要发现回到我的族人们那里。我也打算让雷司提波恩大人离开，他在战争中没有多大用处，但他身为锡眼的能力在纹贵女跟依蓝德大人组织司卡反抗军时应该颇有帮助。”

“可是，存活下来的人不会只是他们。大多数司卡应该是安全的。加斯提·雷卡大人似乎能控制他的克罗司，即便他不行，史特拉夫应该能及时抵达来保护城市居民。”

“那也要史特拉夫按照歪脚的预测行事。”哈姆说道，“他有可能直接撤退，将损失降到最低，舍弃陆沙德。”

“无论如何，能走的人不多。”歪脚说道，“无论史特拉夫或加斯提都不可能让大群人逃离城市，目前街上的混乱跟恐惧更能够帮助他们达成目的。我们也许能派几个人骑马逃走，如果其中一人是纹就更容易，但其他的人只能冒险面对克罗司了。”

微风感觉一阵反胃。歪脚的话太直接……太无情，但那是歪脚。他甚至不是悲观主义者，只是说出了他认为别人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有些司卡会活下来成为史特拉夫·泛图尔的奴隶，微风心想。可是那些战斗的人，还有过去一年领导城市的人，绝对会死。包括我。

这是真的。这次真的没有退路。

“怎么样？”沙赛德问道，双手摊在身前，“大家都同意这四个人该走吗？”

所有人点头。

“那我们开始讨论。”沙赛德说道，“该如何说服他们离开。”

“我们可以让依蓝德认为这危险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多克森说道，“如果他认为城市会长期处于围城战，也许会愿意跟纹一起去哪里进行某种任务。等到他们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很好的建议，多克森大人。”沙赛德说道，“我认为我们也可利用纹贵女对升华之井的看法。”

讨论继续进行，微风满意地靠回座位。纹、依蓝德、鬼影会活下去，他心想。我得说服沙赛德让奥瑞安妮跟他们一起走。他环顾四周，注意到房间里所有人似乎都显得比原先更为放松。多克森跟哈姆似乎平静了下来，就连歪脚都静静地点头，看起来对于方案的讨论方向相当满意。

灾难仍然即将来临，但光是知道能有人逃过一劫，让最年轻、最没有经验，因此还能够抱有希望的成员脱逃，似乎让一切更容易被接受。

纹静静地站在迷雾中，抬头看着黑暗的尖塔、圆柱、高塔。这里是克雷迪克·霄。在她的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鼓动。雾灵跟更大、更沉的声音。

它越来越执着。

她继续朝克雷迪克·霄前进，无视于鼓动声。千塔之山，曾经是统御主的家，过去一年来都没人住，甚至也没有流浪汉在此定居下来。这里太阴森，太可怕，太强烈地令人想到他。

统御主曾经是个恶魔。一年前来这里刺杀统御主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纹当时觉得自己受过卡西尔的训练，注定该执行这一任务。当她穿过这个中庭，经过眼前门扉两旁的侍卫。

而她没有杀他们。如果是卡西尔会直接用武力解决，但纹说服他们离开，加入反叛军。这个行为救了她一命，因为他们其中一个人，葛拉道，之后带着依蓝德前往皇宫地牢去把她救了出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最后帝国被推翻的原因，正是她的作风不像卡西尔。

可是，她能够将如此的巧合作为未来下决定的依据吗？回想过去，一切都太巧了，像是孩子们的寓言故事。

纹小时候从来没听过这些故事，但在许多孩子死去的同时，她活了下来。每个美好童话背后，似乎都有十几个以悲剧终结的故事。

然后她遇到了卡西尔。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很有道理。他教的东西跟童话故事非常不同，卡西尔处决那些挡他去路的人时非常大胆，甚至兴奋、无情。他总是看着大方向，总是紧盯着摧毁帝国这一目标，关注着日后会出现的新王国，就像依蓝德统治的这个一样。

他成功了。为什么她不能像他那样，杀人时明白自己只是在尽义务，从不会感到罪恶？她总是害怕卡西尔展现的危险特质。可是，这不也是他成功的原因？

她走入皇宫里宛如地道的走廊，脚跟迷雾披风的布带在灰尘中划出痕迹。雾一如往常，留在外面，不会进入建筑物，即使进去，也留不久。她抛开了雾还有雾灵。

很快地，室内的光线暗到即使连迷雾之子的眼睛都看不清楚，因此她点亮了灯笼，之后讶异地发现，灰尘中，她的脚印不是唯一，显然还有别人在走廊间走动，但无论他们是谁，她都没有在走廊中碰到他们。

片刻后，她走入房间。她不知道什么东西吸引她进入克雷迪克·霄，更遑论中央的密室，可是她最近似乎感觉到跟统御主之间有某种关联性。她漫步来到此处，来到她杀死此生唯一认识的神的地方。自从那晚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他经常待在这里，一个显然建造来让他回忆家乡的地方。房间有一个圆拱的屋顶，墙上布满了银色的壁画，地面上满是金属的镶嵌装饰。她无视那些，径直走到房间内最醒目的物体处——一个建在大房间里的小石头建筑物。

卡西尔跟他的妻子多年前就是在这里被逮捕，那时卡西尔第一次尝试要抢夺统御主的东西。梅儿死在坑里，但卡西尔活了下来。

在同样一个房间里，纹第一次面对审判者，几乎被杀死。几十个月后，她再次前来这里，第一次尝试杀死统御主。那次她也失败了。

她踏入屋中屋，里面只有一个房间。为了寻找天金，地板被依蓝德的工人们挖成了大坑，可是墙上仍然挂满统御主留下的装饰品。她举高灯笼，开始研究。

地毯。皮草。一支小木笛。他的族人，泰瑞司人的物品，来自千年以前。他为什么在南方建造他的新城市陆沙德？毕竟他的家乡跟升华之井是在北方。纹一直没搞懂这点。

也许这是个选择。拉刹克，统御主，当初也被逼着要做出选择。他可以继续乡野村民的生活，他也许能跟族人度过快乐的一生。

可是他决定自己要更有成就，并因此犯下了极大的恶行，可是她能责怪这个决定本身吗？他成为了自己决定要成为的样子。

纹的决定似乎比较平凡，但她知道在确定自己想要什么，还有自己是谁之前，她无法思考更重大的事情，例如升华之井，还有对陆沙德的保护。可是，站在拉刹克曾长期独居的这个房间里，她想着升华之井，脑中的鼓动似乎比原先更大声了。

她必须下决定。她想要跟依蓝德在一起。他代表平静。快乐。可是詹代表着她觉得自己必须成为的人。为了所有人好。

统御主的皇宫没有给她线索或答案。片刻后，烦躁且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此处的她离去，重回雾中。

詹因为一支营钉的特殊敲打韵律而惊醒。他的反应是下意识的。

他燃烧钢铁跟白镴。每次睡觉前，他总会吞一点。他知道这个习惯有一天会害死他，因为金属在体内残留过久是有毒的。

但他认为，有一天死，总比今天死好。

他从卧榻上翻下，将棉被抛向洞开的帐门，在黑夜中，他几乎看不见前方。他一面跳起，一面听到有东西被撕裂。帐篷的帆布墙正被割开。

“杀死他们！”神尖叫。

詹落到地上，从床边的碗中抓起一把钱币，一转身，让钱币以身体为轴心向四面八方散开。惊呼声响起。他钢推，钱币遇上帆布时，发出噗噗声，然后继续前进。众人发出尖叫。

詹再度蹲下，静静地等着帐篷在他身边倒下。有人在他右方的布料中打滚。他继续射出几枚钱币，听到令人满意的痛哼。在沉默中，帆布如棉被般盖上他。他听到逃走的脚步声。

他叹口气，放松，用匕首划开帐篷的顶端，走入迷雾弥浸的黑夜。他今天睡得比平常晚，可能已经将近午夜。反正也该起床了。

他踩过倒下的帐篷顶，跨过原本卧榻的位置，割开一个洞，把他放在卧榻侧袋里的金属液体瓶取出，一口将瓶子里的东西喝光，锡让周遭的景象变得宛如白天般清晰。四个人倒在他的帐篷边，没死也不剩几口气了。他们当然都是士兵，史特拉夫的士兵。这次攻击行动比詹预期的还要晚发生。

史特拉夫比我以为的还要信任我。詹跨过一个杀手的尸体，割开挡住储藏柜的帆布，拿出了衣服，迅速换装后，又从里面拿出一小袋钱币。一定是因为对塞特的攻击，他心想。那件事终于让史特拉夫相信，我太危险，不能让我活下来。

詹看到他的人在不远处安静地工作，表面上是在测试帐篷绳索的牢固程度。他每天晚上都守在这里，拿了詹的钱，一看到有人接近詹的帐篷，就敲营钉。詹抛一袋钱币给那个人，然后走入黑暗，经过运河及上面的渡船，朝史特拉夫的帐篷走去。

他的父亲有一些短处。他很擅长大规模的计划，但往往顾不上细节。他可以规划军队，歼灭敌人，但他喜欢玩弄危险的工具。像是海司辛深坑的矿坑。像是詹。

这些工具最后都反噬了他。

詹走到史特拉夫帐篷的旁边，在帆布上割开一个洞，踏步进去。史特拉夫在等他。面对死亡史特拉夫仍投以反抗的眼神，对此詹也感到佩服。他停在房间中央，站在硬木椅子上的史特拉夫面前。

“杀了他。”神命令。

油灯在四角燃烧，点亮了帆布。角落的棉被跟靠垫一片凌乱。史特拉夫在派刺客之前又跟他最喜欢的情妇们亲热了一番。国王展现着他惯常的高傲，但詹看到的更多。他看到一张被过多汗水浸湿的脸，看到颤抖的手，仿佛病入膏肓。

“我有天金要给你，”史特拉夫说道，“埋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詹静静地站着，低头盯着他的父亲。

“我会公开承认你。”史特拉夫说道，“只要你愿意，明天，我就宣告你是我的继承人。”

詹没有反应。史特拉夫继续冒汗。

“城市是你的。”詹终于说道，转身。

他的奖赏是身后的一声惊喘。

詹回过头。他从来没在他父亲的脸上看过如此震惊的神情。光是这点就几乎已足够。

“按照计划，把人撤走。”詹说道，“可是不要回到北方统御区。等克罗司进攻城市后，让它们破坏防御工事，杀死守军，此时你可以冲进去，解救陆沙德。”

“可是，依蓝德的迷雾之子……”

“那时会离开。”詹说道，“她今晚会跟我一起走。永别了，父亲。”他转身，从他割出的开口离去。

“詹？”史特拉夫从帐篷内喊道。

詹再次停下脚步。

“为什么？”史特拉夫问道，从开口往外望，“我派杀手去杀你。你为什么要让我活着？”

“因为你是我父亲。”詹说道，转过头，望着迷雾，“一个人不该杀死他的父亲。”

说完，詹跟创造他的人最后一次道别。他是詹在最疯狂、最受虐待的情况下，也仍然爱着的人。

黑雾中，他抛下一枚钱币，越过营地。在营区外落地，轻易地找到被他当做标记的运河弯道。那里有一棵小树，他从树身的空洞处掏出一团布。一件迷雾披风，这是史特拉夫给他的第一件礼物，就在詹刚绽裂时。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对他而言，这件衣服太宝贵，不能随便穿，更不能随便弄脏。

他知道自己是笨蛋，可是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情感。自己对自己施以情绪镕金术不会有任何效果。

摊开迷雾披风，他抽出里面保护的东西。好几瓶金属液体还有一袋满满的珠子。天金。

他跪在那里很久。然后，詹伸手按着胸口，感觉肋骨后方的空间。他的心脏在跳动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凸起，一直有。他不常想这件事，因为每次一想，注意力便无法集中。这才是他从不穿披风的真正原因。

他不喜欢肩胛骨之间穿出的小尖刺磨蹭披风时的感觉。尖刺的头在胸骨下方，穿着衣服时会被挡住。

“该走了。”神说道。

詹站起身，留下迷雾披风。他背向父亲的营地，离开他所知的一切，寻找会拯救他的女子。

艾兰迪相信他们的话。

47

纹心里的一部分甚至不在意她杀了多少人。可是自己的无动于衷只让她更加惊恐。

从皇宫回来后，她便坐在阳台上，陆沙德城淹没在她眼前的黑夜里。她坐在雾里，却再也无法从它盘旋的模样中找到安慰。一切已经无法像过去那么简单。

雾灵看着她，一如往常。它远到只能被感觉，但比雾灵更强的是另外一股力量，那强大的鼓动，越来越大声。曾经显得遥远，现在却并非如此了。

升华之井。

这是唯一的解释。她可以感觉到它的力量重新归来，流入世界，要求被取得、被使用。她发现自己一直瞥向北方，看着泰瑞司，认为会看到天际线处出现什么。一道光，一簇火，一阵狂风之类的。可是只有雾。

她最近似乎什么都做不成。爱、保护、责任。我的注意力太分散了，她心想。

有好多事情需要她注意，她试图面面俱到，结果一事无成。关于深黯跟永世英雄的研究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进展，仍然是地板上的一堆堆资料。她对雾灵仍然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它看着她，而且日记的作者认为它是危险的。她没有处理集团中的间谍，甚至不知道詹对德穆的指认是否正确。

而且塞特还活着。她甚至连简单的屠杀都会搞砸。都是卡西尔的错。他训练她取代他的位置，但真的有人能做到吗？

我们为什么总是要当那把刀？詹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

他的话有时很合理，却有漏洞。依蓝德。纹不是他的刀，不是的。他不要她去杀人，但是他的理想让他失去王位，让城市被敌人包围。如果她真的爱依蓝德，如果她真的爱陆沙德的人民，她不是该做得更多吗？

鼓动撼动她，像是太阳般巨大的一面鼓，她几乎随时都在燃烧青铜，听着韵律，让它将她带走。

“主人？”欧瑟从她身后问道，“你在想什么？”

“结束。”纹静静说道，看着外面。

沉默。

“什么的结束，主人？”

“我不知道。”

欧瑟走到阳台边，进入雾中，在她身边坐下。她越发地了解它了，因此看出了那双狗眼中的担忧。

她叹口气，摇摇头：“我只是必须做些决定，而且无论我做哪个决定，都意味着结束。”

欧瑟偏着头坐在原地。“主人，”它终于开口，“我觉得你似乎过分夸张了。”

纹耸耸肩：“所以你没什么好忠告？”

“你只要做决定就好。”欧瑟说道。

纹想了片刻，露出微笑：“沙赛德会说很睿智又贴心的话。”

欧瑟皱眉：“我不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段对话中，主人。”

“他是我的侍从官。”纹说道，“在他离开还有卡西尔将你的契约移交到我手上之前。”

“噢。”欧瑟说道。“我其实从来都不喜欢泰瑞司人，主人。他们太在乎自己该如何谦卑地服侍他人，因此很难模仿，更不要提他们的肌肉太干，根本不好吃。”

纹挑起眉毛：“你模仿过泰瑞司人？我猜不出有什么必要，他们在统御主时期无足轻重。”

“是没错。”欧瑟说道，“可是他们总是在举足轻重的人周围。”

纹点点头，站起身。她走回空房间，点亮灯，熄灭了锡。白雾淹没房间，流过她的一叠纸，她走向卧房的脚步踢起一团团雾气。

她停下脚步。这有点奇怪。雾进入室内时，很少会维持这么久。依蓝德说这跟温度和密闭空间有关。纹一直以为是有更神秘的原因。她皱眉，看着它。

就算没有锡，她仍然听到声响。

纹转身。詹站在阳台上，身影映着白雾，一片漆黑。他上前一步，雾跟随着他，一如跟随任何燃烧金属的人，同时……却也似乎在被他推开。

欧瑟低声咆哮。

“时间到了。”詹说道。

“什么时间？”纹问道，放下油灯。

“离开。”詹说道，“离开这些人跟他们的军队。离开这些争吵。获得自由。”

自由。

“我……我不知道，詹。”纹别过头。

她听到他上前一步。“你欠他什么，纹？他不了解你，他怕你。事实是，他向来配不上你。”

“不。”纹摇头说道，“完全不是这样，詹。你不了解。是我从来都配不上他。依蓝德应该要跟更好的人在一起。他应该要跟……一个能分享他的理念的人在一起。一个认为他应该放弃王位，认为这件事的荣誉远超过愚蠢的人。”

“这不重要。”詹说道，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无法了解你。无法了解我们。”

纹没有回答。

“你要去哪里，纹？”詹问道，“如果你没有被束缚在这里，束缚在他身边？如果你是自由、随心所欲的，你要去哪里？”

鼓动声似乎更响亮了。她瞥向欧瑟，它正坐在墙边，全身几乎陷入黑暗中。为什么她会有罪恶感？她需要向它证明什么？

她转身面对詹。“北边。”她说道，“去泰瑞司。”

“我们可以去。你要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哪里我都无所谓。”

“我不能舍弃他们。”纹说道。

“即便你这么做就能带走史特拉夫唯一的迷雾之子？”詹问道，“这是笔好交易。我父亲会知道我消失了，但他不会知道你不在陆沙德。他会投鼠忌器。你给了自己自由的同时，你的盟友们也会获得珍贵的礼物。”

詹握住她的手，强迫她看着他。他真的长得很像依蓝德，一个比较冷硬的依蓝德。詹跟她一样，被人生击倒过，跟她一样也将自己拼凑了回来，这个重塑的过程是让他们更牢固，抑或更脆弱？

“跟我来。”詹低声说道，“你可以拯救我，纹。”

这个城市即将面临战争，纹全身发寒地想。如果我留下来，我又得杀人。

因此，她让他缓缓地牵着她离开书桌，走向迷雾，还有外面令人安心的黑暗。她伸出手，掏出一瓶金属液，准备展开旅程。这个动作让詹多疑地转身。

他的直觉很敏锐，纹心想。跟我一样的直觉。让他无法信任他人，却能让他活下去的直觉。

看清楚她在做什么，他立刻放松下来，露出微笑，又转过身。纹再次跟着他前进，却猛地感觉到一阵恐惧。就是现在，她心想。在这之后，一切都会改变。这就是决定的时候。

而我选错了。

我掏出瓶子时，依蓝德不会那样惊吓。

她全身僵住。詹拉拉她的手腕，但她没有移动。他在迷雾中转身面向她，站在阳台边缘，皱起眉头。

“对不起。”纹悄声说道，抽出手，“我不能跟你走。”

“什么？”詹问道，“为什么？”

纹摇摇头，转身回到房间。

“告诉我为什么？！”詹问道，音量升高，“他到底哪一点吸引你？他不是个伟大的领袖。他不是战士，不是镕金术师也不是将军。他到底有哪点好？”

答案显而易见。我作决定时，他会无条件地支持我。“他信任我。”她低声说道。

“什么？”詹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攻击塞特的时候，其他人都认为我的行为是不理智的。”纹说道，“他们说得对，但只有依蓝德对他们说，我一定有合理的理由，即使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他是个笨蛋。”詹说道。

“当我们之后谈起时，”纹继续说道，没有看詹，“我对他很冷淡，我想他知道我正在考虑是否要跟他在一起，然后……他说他信任我的判断。如果我选择要离开他，他会支持我。”

“所以他还不够重视你。”詹说道。

纹摇摇头：“不对。他只是爱我。”

“我爱你。”

纹一愣，抬起头看着詹。他看起来很愤怒，甚至绝望。

“我相信你。可是我还是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这代表我得离开依蓝德。”她说道，“即使我无法分享他的理念，我仍然尊重它们。即使我配不上他，我仍然能在他身边。我要留下，詹。”

詹静立片刻，迷雾在他肩膀周围落下。“那我失败了。”

纹别过头：“不。不是你失败了。你没有不好，只是我——”

他撞上她，将她推倒在满是迷雾的地面上。纹坐在木板地上，震惊地转过头，一时间喘不过气。

詹站在她上方，面色阴沉。“你应该要救我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纹猛然骤烧体内所有的金属，将詹往后推，以门绞链拉引自己，向后飞起，用力撞上门，木头微微龟裂，但她太紧张，太震惊，以至于没有了撞击以外的感觉。

詹静静站起身，身影高大、阴暗。纹往前翻滚，蹲起。詹在攻击她。真正地攻击她。

可是……他……

“欧瑟！”纹说道，罔顾脑子里反对的声音，抽出匕首，“快跑！”

说出暗号后，她往前冲，试图不让詹注意到她身边的狼獒。詹轻松且优雅地避开她的攻击。纹朝他的脖子挥出匕首，但詹微微一仰头便避开。她攻击他的腰、他的手臂、他的胸口，每次都落了空。

她知道他在燃烧天金。她预料到这件事。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甚至没有抽出武器，只是站在她面前，脸庞陷入黑暗中，迷雾堆积在他脚边。“你为什么不听我的，纹？”他问道，“为什么要强迫我继续当史特拉夫的工具？我们都知道那条路的必然结果。”

纹不做响应，咬着牙，猛然攻击。詹毫不在意地反手挥出一掌，她轻推他身边的书桌架，将自己往后翻，仿佛被他的攻击抛离，撞上了墙，软倒在地。

正好躺在震惊的欧瑟身边。

它没有打开肩膀将天金给她。它不懂暗语的意思吗？

“我给你的天金。”纹低声说道，“我现在需要。”

“坎得拉。”詹说道，“过来我这边。”

欧瑟迎向她的双眼，她看出了其中的情绪。耻辱。它别过头，走过地板，迷雾堆积至它的膝盖，它站到房间中央，跟詹一起。

“不……”纹低声说道，“欧瑟？”

“你将不再服从她的命令，坦迅。”詹说道。

欧瑟低下头。

“契约，欧瑟！”纹跪起说道，“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它是我的仆人，纹。”詹说道，“服从我的契约。我的命令。”

我的仆人……

突然，一切真相大白。她怀疑了每个人，多克森、微风，甚至是依蓝德，却从来没有将间谍跟最合理的人选连在一起。皇宫里一直有坎得拉，而且一直在她身侧。

“对不起，主人。”欧瑟低声说道。

“多久了？”纹低下头说道。

“自从你把狗的身体给了我的前任，真正的欧瑟。”坎得拉说道，“我在那天杀了它，取代了它的位置，使用狗的身体。你从来没看过变成狼獒的它。”

还有比那时更适合的交换身份的时机吗？纹心想。“可是，我们在皇宫里找到的骨头。”她说道，“骨头出现时，你在我身边，那是——”

它说那是新的骨头时，她相信了。她相信了那些骨头被吐出的时间。她一直以为，掉换的时间是她跟依蓝德去了城墙上的那天，而会这么认定是因为欧瑟说的话。

白痴！她心想。欧瑟，或者该用詹叫他的名字，坦迅，带着她怀疑所有人，除了它自己。她是哪里有问题？她通常非常擅长找出叛徒，怎么连在身边的坎得拉都没想过？

詹上前。纹跪着等他。装虚弱，她告诉自己。要装虚弱。让他不要动你。试着——

“安抚我没有用。”詹低声说道，抓起她的前襟，将她拉起，再抛下。迷雾在她身下溅开，顺着她摔倒的动作飞洒四周。纹压下一声痛楚的叫喊。

我得保持安静。如果侍卫来，他会杀了他们。如果依蓝德过来……

她不能发出声音，即便是詹踢上她腰边的伤口，让她闷哼出声，流出眼泪。

“你原本可以救我。”詹低头看着她说道，“我愿意跟你走。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只有史特拉夫的命令。”他重重踢了她一下，加强语气。

尽量缩小，她忍着痛告诉自己。他过一会儿就会腻了……

可是她已经很多年都不需要屈服于别人。她在凯蒙与瑞恩面前卑躬屈膝的日子已经极为模糊，在依蓝德跟卡西尔的光芒前近乎透明。詹又踢了一脚，纹发现自己开始愤怒了起来。

他收回脚，瞄准她的脸，纹趁此时开始准备行动。他的脚往下移时，她反推窗户门闩，让自己浸入迷雾中，再骤烧白镴站起身。一连串动作撩拨起地面上的一波迷雾，如今雾已经堆积到她的膝盖以上。

她瞪着詹，后者脸色不悦地回望着她。纹弯腰冲上前去，可是詹的动作比她快，在她来得及行动前，就已经挡在她跟阳台之间——虽然即便她从阳台逃出去也没有什么好处，因为他有天金，要赶上她很容易。

之前他燃烧天金攻击她时就是这样，只是这次更进一步。之前，她会有一丝信任，认为他们只是在比武，即便不是朋友，却也不是敌人。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他想要杀她。

但这次她已经舍弃了如此的幻想。詹的眼神阴暗，表情冷硬，正如同几天前他杀死塞特手下时的样子。

纹会死。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如此的恐惧，但如今在闪避詹的脚步时，她在自己身上看到、感觉到、闻到害怕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面对迷雾之子的普通人，当初面对她的士兵必定也是有同样的感觉。没有招架的可能。没有机会。

不，她强硬地告诉自己，按着腰际。依蓝德没有自史特拉夫面前败下阵来，他没有镕金术，却深入克罗司阵营的中心。我可以打败他。

纹大喊一声，冲向坦迅。狗震惊地往后躲，但它根本无须担忧。詹又挡在她前面，一肩撞向纹的身体，再抽出匕首，顺着往后倒的身体，在她脸颊上划了一道。刀痕很精准。完美。与她快两年前第一次跟迷雾之子对打时，在另外一边脸颊上留下的疤痕正好配成一对。

纹咬紧牙关，在跌倒的途中燃烧铁，拉引桌上的袋子，将钱袋收入掌心。

她侧卧倒地，一手按着地面用力一撑，重新站起，将钱袋中的钱币一股脑儿倒在手中，朝詹举起。

血沿着她的下巴滴下。她将钱币抛出，詹上前一步，要将钱币推开。

纹微笑，边推边骤烧硬铝。钱币往前冲去，带起的疾风划开地上的迷雾，露出下方的地板。

房间晃动。

一眨眼间，纹发现自己撞上了后墙，她震惊地喘气，突然无法呼吸，视线一片模糊。一时间，她神志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会倒回地上。

“硬铝。”詹说道，依然举着手，站在原处，“坦迅跟我说过。每次我的红铜开启时，你都能感觉到我在哪里，因此我们推断，你一定有一种新的金属。在那之后另稍微搜寻了一下，它就找到你的金属调制师给你的笔记，上面很清楚地记载了制作硬铝的指示。”

她迷糊的脑子挣扎地要将几个念头串连在一起。詹有天金，他钢推了其中一个她朝他射去的钱币，他一定也同时钢推了自己身后，以防被两人体重相撞时的冲击击退。

而她被硬铝增强的钢推让她整个人撞上了墙壁。她无法思考。詹走上前来，她茫然地抬头，在浓雾中四肢着地，想爬着逃开，雾跟她的脸同高，她吸入沁凉、沉静的混沌，鼻腔一阵瘙痒。

天金。她需要天金。可是她的珠子在坦迅的肩膀里，她无法将珠子拉引过来。由它携带天金的好处就是让它的身体保护天金不受镕金术师影响，就像刺穿审判者身体的尖刺，就像她的耳针。嵌入，只要是穿过人身体的金属都不会受到最强大的镕金术力量影响。

可是她曾经办到过。当她在跟统御主战斗时，让她成功的力量不属于她，甚至不是硬铝，而是来自他方，来自雾。

她从雾中取得力量。

有东西撞上她的背，将她推倒。她翻过身，往上踢，詹却在天金的帮助下，让脸庞毫厘之差避过她的攻击。詹将她的脚拍开，伸出手抓住她的双肩，用力往下一掼，让她重重撞上地板。

他低着头看她，迷雾在他身边盘旋。她硬生生压下惊慌，朝迷雾探去，就像一年前跟统御主战斗时那样。那天，它们加强了她的镕金术，让她得到本不属于她的力量。她朝它们探去，哀求它们的帮助。

什么都没发生。

拜托……

詹再次将她按倒。迷雾继续无视于她的恳求。

她往旁边一翻，拉引着窗框起身，将詹推到一边，两人不断翻滚。

纹压在他上方。

突然，两人从地面上弹起，冲出迷雾，被詹钢推地上钱币的动作推入空中，一同撞上天花板。詹的身体用力推挤着她，将她压在木板上。这次，轮到他在上方，或该说他其实是在下，但他绝对占有施力点上的优势。

纹惊喘出声。他的力量太大，远胜于她。即使燃烧白镴，他的手指仍嵌入她的手臂，而她的腰侧则因先前的伤痛苦不堪，体能状况绝对不足以对抗另一名迷雾之子。

尤其当对方拥有天金时。

詹继续将两人推向天花板，纹的头发朝他的方向落下，迷雾在下方翻腾，像是逐渐升高的漩涡。

詹停止钢推，两人一同落下，主动权仍然在他手上。他翻转她的身体，压着她一同落入迷雾中，撞上地面，重新将纹肺中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詹在上方，咬着牙恶狠狠地开口——

“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他恶狠狠地说道，“在塞特的手下藏入一名镕金术师，让你怀疑他在议会中攻击你；强迫你在依蓝德面前战斗让他开始怕你；逼迫你探索力量界限和杀人，好让你明白自己有多强大。全都白费了！”

他低下身。“你、应、该、要——拯救我！”他说道，脸离她的只有几寸远，沉重地呼吸着，以膝盖将她挣扎的手臂压在地面上，突然，他吻了她。

在此同时，他将匕首插入她一侧的胸口。纹想要大喊出声，但他的吻堵住了她的口，而匕首刺伤了她的身体。

“小心，主人！”欧瑟——坦迅突然大喊，“她知道很多坎得拉的事！”

詹抬起头，停下手中动作。突来的声音和身上的痛楚让纹神志恢复清醒，她骤烧锡，用痛楚让自己清醒过来，脑子一凛。

“什么？”詹问道，低头看着坎得拉。

“她知道，主人。”坦迅说道，“她知道我们的秘密。我们服侍统御主的原因。我们服从契约的原因。她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怕镕金术师！”

“安静。”詹命令，“不准说话。”

坦迅静下来。

我们的秘密……纹心想，瞥向狼獒，看出了狗脸上的焦虑。它正试图要告诉我一件事。它正试着要帮我。

秘密。坎得拉的秘密。她上次试图要安抚它时，它痛得大喊。可是，这次她在它的脸上看到许可。这么多线索，够了。

她以安抚攻击坦迅。它大吼出声，但她更用力地推，什么都没发生。她一咬牙，燃烧硬铝。

有某种东西断掉了。她同时在两个地方，可以感觉坦迅站在墙边，也可以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詹抓住。坦迅完全、彻底地属于她。她不知如何是好，便命令它上前来，控制住它的身体。

巨大的狼獒身躯撞上詹，让他从纹的身上倒下，匕首落到地上，纹歪歪倒倒地跪起，抓着胸口，感觉到手中沾满温热的血。詹震惊地打了个滚，却很快站起身，踢了坦迅一脚。

狼獒的骨头断裂。它匍匐地前进，想走向纹的方向。她从地上抓起匕首，等坦迅来到她脚边时，一刀戳入它的肩膀割开身体，手指在肌肉跟筋骨间翻找，满是鲜血的手抓起一颗天金，一口吞下，转身面向詹。

“看你现在要怎么办。”她凶狠地说，燃烧天金。詹的身上爆发出几十个天金影子，让她看到他所有可能的行动，全部都只是可能性。在他眼里，她将也是同样一团难以辨别的影子。他们终于势均力敌。

詹转身，与她四目交望。他的天金影子全部消失！

不可能！她心想。坦迅在她的脚边呻吟。她意识到自己的天金已经被用光，全部被烧完了。可是那颗珠子很大！

“你真以为我会给你一件可以跟我对抗的武器？”詹低声问道，“你真的认为我会给你天金？”

“可是……”

“那只是一颗铅。”詹说道，走上前来，“外面裹着薄薄一层的天金。唉，纹，你不该这么随便就相信别人。”

纹蹒跚地往后退，感觉自信心萎缩殆尽。让他继续说话！她心想。拖到他的天金用完。

“我哥哥说我不该信任任何人……”她口齿不清地说道，“他说……谁都会背叛我。”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詹低声说道，雾已经淹没到他的胸口。

“他是个多疑的笨蛋。”纹说道，“他保住了我的命，却毁了我的人格。”

“那他算是帮了你的忙。”

纹瞥向坦迅破碎、流血的身躯。它在痛，她从它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在远方，她可以听到……鼓动。她重新开启青铜，缓缓抬头。詹正朝她走来。自信满满。

“你在玩弄我。”她说道，“你让我跟依蓝德之间出现隔阂。你让我以为他怕我，以为他在利用我。”

“他的确是。”詹说道。

“是的。”纹说道，“可是那不重要，因为事实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依蓝德利用我。卡西尔利用我。我们利用彼此：得到爱，得到支持，得到信任。”

“信任会害死你。”他说道。

“那我宁可死。”

“我信任你。”他说道，停在她面前，“而你背叛了我。”

“不。”纹说道，举高匕首，“我要拯救你——如你所愿。”

纹冲上前攻击，可是她原本指望着他的天金也用光这件事，并没有成真。他满不在乎地往旁边走了一步，匕首与他相距不过一寸，却没带来真正的威胁。

纹转身要攻击，但她的刀只割破空气，掠过逐渐升高的浓雾。

詹在她的下一波攻击前便行动，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便已经闪过。她的匕首刺向他原本在的位置。

他的动作太快，她心想，腰侧在燃烧，意识在鼓动。还是那其实是升华之井……

詹停在她面前。

我打不中他，她焦躁地心想。他在我之前就知道我会攻击哪里！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在我知道之前……

詹来到房间中央，将她落地的匕首踢入空中，握住，转身面对她，迷雾沿着他手中的武器滑下，他下巴坚定，眼神阴冷。

他比我先知道我会攻击哪里。

纹举高匕首，血沿着她的脸庞跟身侧滴下，如雷的鼓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迷雾几乎堆积到她的下巴。

她放空意识，没有策划攻击，没有对詹朝她跑来的动作做出反应，放松了肌肉，闭上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她感觉到迷雾在她身边升起，被詹的行动卷起。

她猛然睁开眼睛，他举高了匕首，刀刃挥动时闪闪发光。纹准备要攻击，却没想具体要朝哪里动手，只是让身体自然反应，同时非常、非常仔细地观察詹。

他微微朝左边一缩，空手举起，仿佛要握住什么。

就在那里！纹心想，立刻让自己倒向一边，强迫她直觉性的攻击脱离预计的轨道，挥动的半途扭转手臂跟匕首。她原本要攻击左方，一如詹的天金所预测。

可是，詹的反应也让她看到自己会做什么事。让她看到未来。而如果看得到，她就能改变未来。

两人对上。詹的武器刺中她的肩膀，可是纹的匕首刺中了他的脖子，他的左手握着空无的空气，抓着一个她手臂的幻影原本该在的位置。

詹想要抽气，但她的匕首刺穿了他的气管，空气沿着匕首上的血逸出，詹往后两步，眼睛惊愕地大睁，与她四目对望片刻后，倒回迷雾中，身体重重撞上木头地板。

詹抬头望着迷雾，抬头看着她。我要死了，他心想。她的天金影子在最后一瞬间分成两半。两个影子，两个可能。他回应了错误的那个。她不知如何骗了他，打败了他。如今，他要死了。

终于。

“你知道为什么我认为你会拯救我吗？”他试图要对她说话，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嘴唇无法吐出清晰的话语，“那个声音。你是我遇过的人中，他第一个没有叫我杀的人。唯一一个。”

“我当然没要你杀她。”神说道。

詹感觉到生命流逝。

“詹，你知道最好笑的事情是什么吗？”神问道，“整件事最有趣的地方？你没有疯。”

“从来没有。”

纹静静地看着詹吐出最后一口气，血液从他双唇中流出，纹仔细地观察着他。割断喉咙应该足以杀死迷雾之子，但有时候白镴能让人做出惊人之举。

詹死了。她检查他的脉搏，然后取回匕首，站在原处片刻，感觉……麻木，无论是身体或是心灵。她举手按向肩膀，这个动作擦到了受伤的胸部。她失血过多，眼前又开始模糊。

我杀了他。

她骤烧白镴，强迫自己继续移动，跌跌撞撞地走到坦迅身边，跪倒。

“主人。”它说道，“对不起……”

“我知道。”她说道，盯着自己割出的可怕伤口。它的腿已经废了，身体不自然地扭曲。“我该怎么帮你？”

“帮我？”坦迅惊讶地说道，“主人，我差点把你害死了！”

“我知道。”她再次说，“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痛？你需要另一个身体吗？”

坦迅安静了片刻。“是的。”

“去用詹的。”纹说道，“至少暂时用一下。”

“他死了？”坦迅讶异地问道。

他看不见，她意识到。他的脖子断了。

“是的。”她悄声说道。

“怎么会，主人？”坦迅问道，“他的天金用完了？”

“不是。”纹说道。

“那是怎么一回事？”

“天金有弱点。”她说道，“它让人看到未来。”

“这……听起来不像是弱点，主人。”

纹叹口气，身体有点瘫软。专注！她心想。“当你燃烧天金时，你可以看到未来，同时可以改变未来发生的事情：能够抓住一支应该继续前飞的箭，可以闪过原本会杀掉你的攻击，也可以在攻击发生前就出手阻挡。”

坦迅静静地听着，显然不太理解。

“他让我看到我会做什么。”纹说道，“我改不了未来，但是詹可以。他在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便对我的攻击做出了反应，根据他的反应我猜到了未来，临时改变了进攻方式，结果就是他试图阻挡的攻击没有发生，而我趁其不备杀了他。”

“主人……”坦迅低语，“这实在太高明了。”

“我很确定我不是第一个想到的人。”纹疲惫地说道，“可是这种事大家一般不会跟别人分享。无论如何，你可以用他的身体。”

“我……宁可不要用那家伙的骨头。”坦迅说道，“你不知道他的人格毁坏得多严重，主人。”

纹疲累地点点头：“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来另一副狗骨头。”

“不需要的，主人。”坦迅轻声说，“你给我的第一具狼獒身体，我仍然保留着，大部分骨骼都还是好的，所以只要拿这具身体的几根骨头替代一下，应该就可以凑出一具完整的骨架。”

“那就这么做吧。我们需要计划下一步。”

坦迅安静片刻，终于开口：“主人，我的契约已经解除了，因为原本的主人已经死去。我……必须回到我的族人那里，接受新的任务。”

“这样啊。”纹说道，感觉到一阵难过，“那是当然。”

“我不想去。”坦迅说道，“可是我至少得向族人回报。请你原谅我。”

“没有什么可原谅的。”纹说道，“谢谢你最后给我的暗示。”

坦迅静静地躺着。她仍然看到它狗眼中的罪恶感。它不该帮我对付它的现任主人。

“主人。”坦迅说道，“如今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迷雾之子能以镕金术控制坎得拉的身体，我不知道你会怎么运用，但请明白，我给了你一个我的族人保守千年的秘密。镕金术师可以靠这个方法控制我们的身体，让我们变成奴隶。”

“我……我甚至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这样比较好。”坦迅说道，“请你暂时回避，我在柜子里放有另外那一具狗的骨头。等你回来时，我已经离去。”

纹站起身，点点头。片刻后，她拨开浓雾，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她的伤口需要有人来照料。纹知道该去找沙赛德，却无法强迫自己走向那个方向。她走得更快，双脚带她前往另一个方向，最后她开始奔跑。

一切都在她身边崩解，她无法处理一切，无法厘清一切，可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所以，她跑向他。

他是个好人。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仍然是个好人，是个自我牺牲的人。事实上，他所有的行为，包括他造成的死亡、毁灭、痛苦，都深深地伤害了他。而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其实也是一种牺牲。

48

依蓝德伸个懒腰，重新阅读他写给加斯提的信。也许他能说服他的朋友讲道理。

如果不行……依蓝德的书桌上，放着一枚以加斯提用来“付”给克罗司的钱币为蓝本所制造出的复制品。那是由歪脚亲手刻出的，与原版别无二致。

依蓝德很确定他能弄到比加斯提更多的木头。如果他能帮潘洛德再拖延几个礼拜，也许他们能做出足够的“钱”来对克罗司行贿，请他们离开。

他放下笔，揉揉眼睛。时间很晚了，该要——

门突然被推开。依蓝德转身，看到焦急的纹冲入房间，投入他的怀抱。她在哭。

而且浑身是血。

“纹！”他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杀了他。”她说道，头埋在依蓝德的胸前。

“谁？”

“你的兄弟。”她说道，“詹。史特拉夫的迷雾之子。我杀了他。”

“等等。什么？我的兄弟？”

纹点点头：“对不起。”

“现在那不重要，纹！”依蓝德说道，轻轻将她推开，让她坐入他的椅子。她的脸颊上有一道伤痕，衬衫因血而湿透。“统御主啊！我现在就去找沙赛德。”

“不要离开我。”她握住他的手臂。

依蓝德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变化，她似乎又需要他了。“跟我来。我们一起去找他。”

纹点点头，站起来。她脚下有点不稳，依蓝德感觉恐惧如尖刺般深入他的心脏，但她眼中坚定的神情不容置疑。他搂着纹，让她靠着他，一起走到沙赛德的房间前。依蓝德停下脚步打算要敲门，但纹直接推开门进入黑暗的房间里，然后一阵摇晃后坐在地上。

“我……就坐这里。”她说道。

依蓝德焦虑地在她身边停下，然后举高油灯，朝卧室大喊：“沙赛德！”

泰瑞司人片刻后出现，穿着一件白色睡衣，看起来精疲力竭。他注意到纹，惊愕地眨了几下眼，马上消失在他的房间中，片刻后前臂上套着一个金属意识库护腕，拿着一袋医疗用具出现。

“好了，纹贵女。”沙赛德将袋子放下来说道，“卡西尔大人看到你弄成这个样子会怎么说？我觉得你弄坏的衣服越来越多了……”

“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沙赛德。”依蓝德说道。

“我道歉，陛下。”沙赛德说道，小心翼翼地剪开纹肩膀上的衣料，“可是如果她神志还清醒，那就没什么太大危险。”他仔细地端详伤口，随手从袋子里抽出干净的布料。

“看到了吗？”沙赛德问道，“伤口很深，可是刀刃被骨头挡开，所以没有割到任何动脉。你先帮我压着。”他以布块按着伤口，依蓝德的手接着按上。纹闭着眼睛，背靠着墙，血缓缓沿着下巴滴下。她似乎是疲累胜过于痛楚。

沙赛德用匕首将纹的衬衫前襟割开，露出她受伤的伤口。

依蓝德迟疑了。“也许我该……”

“不要走。”纹说道。那不是请求，而是命令。她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沙赛德，泰瑞司人低声啧啧两句，拿出涂抹用的麻药，还有一副针线。

“依蓝德。”她开口，“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想了想。“好。”

“我明白了一件关于卡西尔的事情。”她轻轻说道，“每次提到他，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我很感谢他花了这么多时间训练我成为镕金术师，但是，他伟大的原因不是他的战斗技巧，不是他坚定的意志，也不是他的力量和直觉。”

依蓝德皱眉。

“你知道是什么吗？”她问道。他摇摇头，仍然按着她肩膀上的布块。

“是他信任别人的能力。”她说道，“他能够激励其他人，让好人能够更好。他的集团会成功，是因为卡西尔对团员有信心，因为他尊重他们，所以他们也尊重彼此。微风跟歪脚那样的人能成为英雄，是因为卡西尔对他们有信心。”

她抬起头看着他，眨着疲累的双眼。“依蓝德，你远比卡西尔更擅长这件事。他得刻意这么做，你却是发自内心的，就连费伦那种卑鄙小人，你都能把他当成君子，以礼相待。这不是别人说的天真，这是卡西尔也有的特质，只是你的更为强大。他其实可以从你身上学到很多。”

“你太抬举我了。”他说道。

她疲累地摇摇头，转向沙赛德。

“沙赛德？”她开口。

“什么事，孩子？”

“你知道哪些结婚仪式？”

依蓝德惊讶得让手中的布差点掉了下来。

“我知道好几个。”沙赛德手中处理伤口的动作不停，“准确点说大概两百多个。”

“哪个最快？”纹问道。

沙赛德拉紧缝合针。“喇司塔族只需要在当地祭司面前宣告对彼此的爱就可以了。他们的信仰基础崇尚简单，也许是因为他们原本的家乡有非常繁复的宗教体系，所以被驱逐出来后，对过去的体系产生反抗情绪。这是个很好的宗教，崇尚自然中的单纯美丽。”

纹看着依蓝德。她满脸是血，头发一团混乱。

“等等。”他说道，“纹，你不觉得也许这件事应该等到，就是，你知道的……”

“依蓝德？”她打断他的话，“我爱你。”

他全身一僵。

“你爱我吗？”她问道。

这太疯狂了。“爱。”他轻轻说道。纹转向继续工作的沙赛德：“怎么样？”

沙赛德抬起头，手指上都是血：“我觉得这种时刻做这种事很奇怪。”

依蓝德同意地点点头。

“只是有点血而已。”纹疲累地说道，“我刚坐下来之后其实就没问题了。”

“是的。”沙赛德说道，“可是你似乎心神不宁，纹贵女。这不是一个应该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轻率做出的决定。”

纹微笑：“决定结婚这件事不应该受到强烈情绪的影响？”

沙赛德有点不知所措：“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确定你是不是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纹摇摇头：“我比过去几个月来都更清楚自己要什么。我不再犹疑了，沙赛德。我不再担忧，我要接受自己在这个集团中的位置。我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爱依蓝德。我不知道我们能在一起多久，但我想要尽量争取时间。”

沙赛德坐着想了一想，然后继续开始缝合伤口：“你呢，依蓝德大人？你怎么想？”

他怎么想？他记得昨天纹提到要离开时，他心中的那一阵绞痛。他想到他有多倚赖她的智慧，她的直率，还有她对他单纯却不简单的执着。对，他爱她。

世界最近陷入一团混乱。他犯了错。可是，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即使他很烦躁，他仍然强烈地想跟纹在一起。那不是他一年前在宴会上感觉到的痴迷，如今这种感觉更成熟。

“是的，沙赛德。”他说道，“我真的想要娶她。我想要这么做好一阵子了。我……我不知道城市或王国会发生什么事，但当结局来临时，我希望跟纹在一起。”

沙赛德继续手上的工作。“好吧。”他终于说道，“如果你们需要我见证，那我可以负责。”依蓝德跪下，依然按着纹肩膀上的布块，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就这样？”

沙赛德点点头：“我想这跟任何圣务官能给你的见证一样有效。我先警告你们，喇司塔的爱情誓言具有绝对的束缚力，他们的文化里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离婚。你们接受我的见证吗？”

纹点点头。依蓝德感觉到自己也这么做了。

“我宣告你们成为夫妇。”沙赛德说道，把线打了死结，用布料盖住纹的胸口：“纹贵女，请你压着，把血先止住。”然后他开始处理她的脸颊。

“我总觉得需要有个仪式之类的。”依蓝德说道。

“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这么做。”沙赛德说道，“可是我觉得没必要。我认识你们已经好一阵子，也愿意祝福你们的结合。那些轻易对所爱之人许诺的人，就是在人生中找不到长久满足的人。如今生存不易，虽然这不代表相爱会变得更困难，但你们的人生跟关系的确会因此承受超出平常的压力。”

“不要忘记你们今天晚上对彼此许下的爱情诺言。我想，在未来的日子里，你们对彼此的承诺将能给予你们极大的力量。”说完，他收紧纹脸上的最后一个结，最后再去处理她肩膀的伤口。那里的出血大部分已经止住，沙赛德研究伤口一阵子后才开始动手。

纹抬头看着依蓝德，脸上露出微笑，似乎有点倦意。他站起身，走到洗脸盆边，带回一块湿布为她擦拭脸颊跟脸庞。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看着沙赛德绕到一旁，接替依蓝德跪到刚刚的位置上。

“对不起？”依蓝德说道，“是为了我父亲的迷雾之子吗？”

纹摇摇头：“不是。是让你等了这么久的时间。”

依蓝德微笑：“你值得。况且，我觉得我也有一些事情要弄懂。”

“像是如何当王？”

“还有如何停止当王。”

纹摇摇头：“你从来没有停止当王，依蓝德。他们可以拿走你的王冠，却拿不走你的荣誉感。”

依蓝德微笑：“谢谢你。可是，我不知道我对城市能有多少贡献。光是人在这里，我就让人民分成两派，结果史特拉夫渔翁得利。”

“史特拉夫敢踏入城里一步，我绝对会杀了他。”

依蓝德咬牙。又回到同样的问题上了。纹对史特拉夫的威吓作用程度有限，他得想办法争取更多空间，况且还有加斯提跟克罗司的问题。

“陛下。”沙赛德边工作边说道，“也许我能提出解决方法。”

依蓝德低头看着泰瑞司人，挑起眉毛。

“升华之井。”沙赛德说道。

纹立刻睁开眼睛。

“廷朵跟我一直在研究永世英雄。”沙赛德继续说道，“我们相信拉刹克并没有完成英雄该做的事，甚至不确定这个一千年前的艾兰迪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英雄。有太多破绽，太多问题，太多矛盾之处。况且，迷雾，或者说深黯，仍然在这里，现在又开始杀人了。”

依蓝德皱眉：“你想说什么？”

沙赛德拉紧缝线。“这是一件仍然需要被完成的工作，陛下，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从单一层面看来，陆沙德的事件跟升华之井似乎毫无关联，但从宏观上来看，两者可能彼此呼应。”

依蓝德微笑：“就像钥匙跟锁。”

“是的，陛下。”沙赛德微笑说道，“正是如此。”

“它在鼓动。”纹闭上眼睛，悄声说道，“一直在我脑子里，我可以感觉得到。”

沙赛德想了想，在纹手臂上包上绷带：“你能感觉到它在哪里吗？”

纹摇摇头：“我……这些鼓动似乎没有方向。我以为它们很远，但它在变得越来越响。”

“那一定是井的力量又重现了。”沙赛德说道，“幸好我知道要去哪里找升华之井。”

依蓝德转身，纹再次睁开眼。

“我的研究告知我们地点在哪里，纹贵女。”沙赛德说道，“我可以根据我的金属意识库画一张地图给你。”

“在哪里？”纹轻声问道。

“北边。”沙赛德说道，“在泰瑞司山脉里，在一座叫做泰瑞塔提司，较为低矮的山峰上。这个时候前往并不容易——”

“我可以的。”纹坚定地说道，沙赛德再次开始处理她胸上的伤口。依蓝德又开始脸红，别过头。

我……结婚了。“你要走？”依蓝德看着纹问道，“现在？”

“我得去。”纹悄声说道，“我必须去，依蓝德。”

“陛下，你应该跟她一起去。”沙赛德说道。

“什么？”

沙赛德叹口气，抬起头：“我们得面对事实，陛下。你之前也说过，史特拉夫即将接管城市，如果你在这里，一定会被处死，而纹贵女绝对需要有人帮她一起找到升华之井。”

“据说它具有极大的力量。”依蓝德揉揉下巴说道，“你觉得我们能用它来摧毁军队吗？”

纹摇摇头。“我们不能使用它的力量。”她低声说道，“力量是个诱惑。上次就是因此出错。拉刹克夺走了力量，而非放弃它。”

“放弃？”依蓝德问道，“什么意思？”

“让它离开，陛下。”沙赛德说道，“让它自己去打败深黯。”

“信任。”纹轻声说道，“就是信任。”

“可是，我想释放这个力量能对这片大地造成很大的影响。”沙赛德说道，“带来改变，逆转统御主造成的许多伤害。我认为它很有可能可以摧毁克罗司，因为它们正是统御主滥用力量的后果之一。”

“可是史特拉夫会接管城市。”依蓝德说道。

“是的。”沙赛德说道，“但是，如果你离开，政权转移的过程就会很和平。议会几乎已经决定要接受他当皇帝，显然他会让潘洛德以委任的方式来统治这里，不会有流血事件，你能够在外面策划组织反抗军，况且谁知道释放力量会发生什么事？纹贵女可能会跟统御主一样被改变，再联合躲在城里的我们的团员，要除掉你父亲并不会太困难，尤其是他很可能会在一年多后放松警戒。”

依蓝德一咬牙。又要革命。可是，沙赛德说的话有道理。很久以来，我们都在担心小范围的事。他瞥向纹，感觉到一股暖意跟爱。也许我该聆听她试图告诉我的事。

“沙赛德。”依蓝德说道，突然脑中浮现一个想法，“你觉得我们能说服泰瑞司人来帮我们吗？”

“也许吧，陛下。”沙赛德说道，“我被禁止参与政治——虽然我一直忽视这一禁令——是因为席诺德给了我不同的任务，不是因为我们执意要避免一切干涉。如果你能说服席诺德，让他们相信泰瑞司人民会因为在陆沙德中有强大的盟友而获利颇丰，那也许你就能得到泰瑞司提供的武力支持。”

依蓝德深思地点点头。

“记得钥匙与锁，陛下。”沙赛德说道，将纹的第二个伤口缝合收尾，“在这个情况下，离开似乎与你的目标背道而驰，可是从宏观的角度来看，你会明白，这正是你需要做的。”

纹睁开眼睛，抬头看他，露出微笑：“我们办得到，依蓝德。跟我一起去。”

依蓝德站着想了片刻。钥匙与锁……“好。”他说，“一旦纹可以行动，我们就走。”

“她明天应该就能上马了。”沙赛德说道，“你知道白镴对她的身体多有效。”

依蓝德点点头：“好吧。我之前应该听你的，纹。况且，沙赛德，我一直想看看你的家乡。你可以带我们去。”

“我恐怕需要留在这里。”沙赛德说道，“我应该很快就要离开，去南方完成我的工作。可是廷朵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她有重要的信息要传递给我的守护者同伴们。”

“人数不能多。”纹说道，“我们需要逃过——或者该算是溜过——史特拉夫的监视网。”

“我想就你们三个人。”沙赛德说道，“或者再加一个人，趁你们睡觉时可以帮忙守夜，某个擅长打猎、探路的人？比如，雷司提波恩大人？”

“鬼影再完美不过。”依蓝德点点头说道，“你确定其他成员留在城市里安全？”

“当然不安全。”纹微笑地说道，“可是他们是专家。他们曾躲过统御主，绝对也能躲过史特拉夫——尤其是如果不用担心保护你的话。”

“那就这么办吧。”沙赛德站起身说道，“你们两个应该多休息，虽然你们之间的关系刚发生重要的变化。你能走路吗，纹贵女？”

“不需要。”依蓝德说道，弯下腰，将纹抱了起来。她搂着他，可是手劲不大。他看得出来她的眼皮已经开始闭起了。

他微笑。突然，世界变成了更单纯的地方。今后他会把时间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一旦他跟纹在北边获得协助，他们会回来。他其实很期待回来时，以全新的心态重新处理他们的问题。

他紧抱着纹，对沙赛德点点头，走回他的房间。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沙赛德缓缓站起身，看着两人离去，不知道他们听说陆沙德沦陷后，会怎么看待他。但至少他们有彼此可以相互扶持。

沙赛德的婚礼祝福是他能给他们的最后一个礼物——或许那两人的性命也算是其中之一。历史会怎么评断我的谎言？他心想。它会怎么看待插手政治的泰瑞司人，还有捏造神话以拯救朋友性命的泰瑞司人？他告诉他们的关于井的一切当然都是谎言。如果真有如此的力量，他也并不知道它在哪里，更不知道它有何用处。

历史对他的评价可能端看依蓝德跟纹如何度过余生。沙赛德只能期望自己做了对的决定。看着他们离去，知道这对年轻的恋人将活下来，他不禁因这个决定而微笑。

他叹口气，弯下腰拾起医疗用品，然后进入房间，开始捏造他答应要给纹跟依蓝德的地图。

第伍章
雪与灰
（Snow and Ash）

他习惯牺牲自己，以成就他认定的大我。

49

“依蓝德·泛图尔，你这个笨蛋。”廷朵大发雷霆，双臂交叠，怒目圆瞪。

依蓝德拉紧马鞍上的皮带。廷朵让人为他做的衣服中包括一套黑色与银色交织的骑装——如今穿在他身上——手套在大小吻合的皮手套中，一件暗色的披风为他挡去灰烬。

“你在听我说话吗？”廷朵质问，“你不能离开。现在不可以！你的人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中！”

“我会用别的方法来保护他们。”他说道，检查驮马的装备。

他们站在堡垒用来迎送客人马车的室内走道里，纹坐在自己的马匹上，全身几乎完全包裹在披风下，手紧张地握着缰绳。她没有多少骑马的经验，但依蓝德拒绝让她用跑的。无论有没有白镴，她在议会战斗时留下的伤口仍然没有完全愈合，更何况昨天又雪上加霜。

“别的方法？”廷朵问道，“你应该跟他们在一起。你是他们的王！”

“我不是。”依蓝德带着怒气说道，转身面对泰瑞司女子，“廷朵，他们否决了我。现在我必须以大局为重。他们想要有个传统的国王吗？那就让他们尝尝我父亲的手段。也许我从泰瑞司回来以后，他们会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廷朵摇摇头，上前一步，低声开口：“泰瑞司？依蓝德，你是要去北方。你是为了她。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里，对不对？”

他一时没作声。

“你的确知道。”廷朵说道，“你觉得呢，依蓝德？不要告诉我你相信那些幻想。她以为她是永世英雄，认为自己会在那边的山区中找到某种东西，某种力量，或是某种启示，能将她变成神。”

依蓝德瞥向纹，她低头看着地面，尚未罩起帽子，仍然静静地坐在马上。

“她想跟随她师傅的脚步，依蓝德。”廷朵低声说道，“幸存者成为了这些人的神，所以她觉得自己也必须如此。”

依蓝德转身看着廷朵：“如果她真心相信这点，那我支持她。”

“你支持她这种妄想？”廷朵质问。

“不准这样说我的妻子！”依蓝德说道，命令的语气让廷朵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他翻身上马：“我信任她，廷朵。这就是信任的表现。”

廷朵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不可能相信她是预言中的弥赛亚，依蓝德。我很了解你。你是个学者。虽然你声称与幸存者教会结盟，但你跟我一样，不是会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

“我相信。”他坚定地说，“纹是我的妻子，我爱她。任何对她重要的事情，对我也一样重要，因此任何她相信的事，在我眼里也是同等的真实。我们要去北方。释放那边的力量之后，我们会再回来。”

“好。”廷朵说道，“后人会记得你是遗弃子民的懦夫。”

“退下！”依蓝德指着堡垒命令道。廷朵转身，忿忿不平地朝出口走去，经过补给桌时，她指了指上面一个书本大小的包裹，那包裹包在黄纸里，以粗绳子扎着。“沙赛德要你将这包东西交给守护者席诺德。你会在塔辛文城里找到他们。享受你的放逐吧，依蓝德·泛图尔。”说完，她便离去了。

依蓝德叹口气，让马走到纹的身边。

“谢谢。”她轻声说道。

“谢什么？”

“你刚刚说的话。”

“我是认真的，纹。”依蓝德说道，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廷朵也许是对的。”她说道，“无论沙赛德怎么说，我可能真的发疯了。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雾里看到鬼魂的事情吗？”

依蓝德缓缓点头。

“我又看到了。”纹说道，“它像是鬼一样，像是以雾组成的形状，我时时都可以看到它。它在观察我，跟着我，而且我在脑子里听到这些韵律——强劲、庄严的鼓动声，像是镕金术脉动，不需要青铜就能听到。”

依蓝德捏捏她的肩膀：“我相信你，纹。”

她带着迟疑抬起头：“真的吗，依蓝德？你真的相信吗？”

“我不确定，”他承认，“但我很努力。无论如何，我认为去北边是正确的决定。”

她缓缓点头：“我想这就够了。”

他微笑，转身看着门口：“鬼影呢？”

纹在披风下耸耸肩：“看来廷朵应该是不会跟我们一起去了。”

“可能不会。”依蓝德微笑说道。

“我们要怎么去泰瑞司？”

“不难。”依蓝德说道，“我们只须跟着皇家运河一路到塔辛文。”他在脑海中回想沙赛德给他们的地图。运河直通入泰瑞司山脉，他们得在塔辛文补充补给品，那时雪也会堆得很厚，但是……这问题到时候再担心也不迟。

纹微笑，依蓝德走过去拾起廷朵留下的包裹。看起来像是某本书。片刻后，鬼影到了。他穿着士兵的制服，肩膀上背着鞍袋，朝依蓝德点点头，将一个大袋子交给纹，走到自己的马旁边。

他看起来很紧张，依蓝德心想，看着男孩将自己的行李挂在马背上。“袋子里是什么？”依蓝德问道，转向纹。

“白镴粉。”她说道，“我觉得我们会需要。”

“准备好了吗？”鬼影问道，转头看他们。

依蓝德瞥向纹，后者点点头：“我想我们——”

“还没好。”一个新的声音说道，“我完全没好。”

依蓝德转身看到奥瑞安妮甩着裙摆走来，身上是一件华丽的褐色与红色的骑裙装，头发绑在一条丝巾下。她从哪里弄来的衣服？依蓝德不禁心想。两名仆人跟在她身后，抱着行李。

奥瑞安妮想了想，手指敲着嘴唇：“我认为我也需要一匹驮马。”

“你在做什么？”纹质问。

“跟你们一起走。”奥瑞安妮说道，“微风说我必须离开城市。他有时候是很傻，但固执起来也是很厉害的。整个对话中，他都在安抚我，好像我到现在还认不出他的碰触一样！”

奥瑞安妮朝一名仆人挥挥手，后者跑去找马夫。

“我们会全速前进。”依蓝德说道，“我不确定你是否能跟得上。”

奥瑞安妮翻翻白眼：“我一路从西方统御区骑马来到这里！我想我没问题。况且，纹受伤了，所以你们的速度大概也快不了太多。”

“我们不要你来。”纹说道，“我们不信任你，也不喜欢你。”

依蓝德闭上眼睛。他亲爱的、直接的纹。

奥瑞安妮只是轻笑一声，看着仆人牵着两匹马回来，并开始为一匹马装行李。“傻孩子。”她说道，“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你怎么还这样说？”

“一起？”纹问道，“奥瑞安妮，我们只不过去买过一次东西。”

“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深的羁绊，”奥瑞安妮说道，“差不多情比姊妹了！”

纹不友善地瞪了那女孩一眼。

“没错。”奥瑞安妮说道，“而且你绝对是那个比较无趣的姐姐。”她甜甜地微笑，轻巧地翻身上马，显示她的马术似乎着实不错。

“好了，亲爱的依蓝德。”她说道，“我准备好了。走吧。”

依蓝德瞥向纹，后者脸色很难看地摇摇头。

“你要把我留下的话请便。”奥瑞安妮说道，“我会继续跟在你们身后，要是发生意外，你们还是得来救我——不用假装你们不会来！”

依蓝德叹口气。“好吧。”他说道，“我们走。”

他们缓缓地穿过城市，依蓝德跟纹领头，鬼影压队牵着驮马，奥瑞安妮则在旁边。依蓝德的头扬得高高的，但这样的举动，让他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已经过时从窗户跟门口探出来的脸庞。很快地，一小群人便跟在他们身后，虽然他听不到他们的低语，却仍然能想象他们在说什么。

是王。王要遗弃我们了……

他知道他们有许多人仍然不明白，为何如今是潘洛德大人坐在王位上。依蓝德看到某条小巷中有许多双眼睛正在看着他，这令他不忍地别过头。那些眼神中充满了惊慌和恐惧。他以为会看到指责，但他们沮丧的认命神情更让他心痛。他们一直认为依蓝德会逃跑。他们一直认为会被遗弃。他是少数几个够有钱、够强大、能够逃跑的人。他当然会逃。

他闭起眼睛，试图压下罪恶感，后悔没有在晚上离开，跟哈姆的家人一样偷偷从过墙道溜出去，可是让史特拉夫看到依蓝德跟纹离开是重要的事，好让他了解，他无须动用武力便能取得城市。

我会回来的，依蓝德在心中对人民承诺。我会拯救你们。现在，我离开对你们更好。

宽广的锡门出现在眼前。依蓝德一夹马腹，跑在沉默的队伍前面。门口的侍卫早已接到命令，依蓝德对他们点点头，勒住马匹，士兵们推开大门。纹跟其他人此时上前来，和他一起站在大开的门前。

“继承者贵女。”一名侍卫低声开口，“你也要走吗？”

纹望向他。“安下心。”她说道，“我们不是要舍弃你们，我们是要找救兵。”士兵露出微笑。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依蓝德心想。还是他只剩下希望？

纹掉转马头，面对人群，放下兜帽。“我们会回来。”她承诺。她不像之前面对那些敬爱她的人民时那般紧张。

自从昨天晚上以后，她便有所改变，依蓝德心想。

所有士兵整齐划一地向他们敬礼。依蓝德回礼，然后朝纹点点头。他领着他们跑出城门，朝北方大道骑去，这能带着他们从史特拉夫军队的西面离开。

骑没多远，便碰到一群骑士上前来拦截他们。依蓝德伏在马背上，转过头瞥了一眼鬼影跟驮马的情况如何，但引起依蓝德的注意的是奥瑞安妮，她骑马的姿势相当熟练，一脸坚定。她似乎完全不紧张。

一旁的纹翻开披风，掏出一把钱币抛入空中。钱币以依蓝德前所未见的速度往前飞去，远超过其他镕金术师的能力。统御主的！他震惊地心想，看着钱币以超过他肉眼所能追踪的速度消失。

士兵倒地。在风声与马蹄声的掩盖下，依蓝德几乎听不到金属交击的声音。他直直穿过混乱的一团人，许多人倒地、非死即伤。

飞箭破空而来，但纹甚至无须挥手，箭矢已经纷纷落地。他注意到她打开了那袋白镴，一面骑着，一面让白镴粉飞散在她身后，并将其中一部分推到两旁。

接下来的一波箭不会有金属箭头，依蓝德紧张地心想。他们身后开始有士兵集结成队，大喊出声。

“我随后跟上。”纹说道，从马背上跳下。

“纹！”依蓝德大喊，掉转马匹。奥瑞安妮跟鬼影从他身旁冲过，全速前进。纹轻巧地落地，脚步丝毫不停便开始奔跑。她吞下一瓶金属液后，转头看着弓箭手。

箭矢飞蹿。依蓝德咒骂，但不得不踢马前进。如今他帮不上忙，只能伏低身体，全速奔跑，听着箭在他身边落下。一支箭从离他的头不到几寸远的地方飞过，插入地面。

突然间，箭雨停止。他一咬牙，转过头去，发现纹站在一团灰尘前方。那是白镴粉，他心想。她正在推白镴，将碎屑沿着地面推起，带起灰烬跟尘土。

铺天盖地的尘土、金属、灰烬淹没了弓箭手，包围了他们，让他们咒骂出声，慌乱地遮住眼睛，有一些则捧着脸摔倒在地。

纹重新爬上马匹，快速奔离，留下身后被风吹起的庞大金属碎屑气团。依蓝德拉慢马，等她跟上。她身后的军队陷入混乱，有人忙着下令，更多人忙着四散。

“加速！”纹靠近时说道，“我们快要走出射程范围了！”

不一会儿，他们重新与奥瑞安妮跟鬼影会合。“我们还没脱离险境，我父亲仍然可能派人追赶。”依蓝德说。

可是士兵不可能看错纹。如果依蓝德的直觉正确，史特拉夫会让他们走。他的主要目标是陆沙德。晚一点再追他们也不迟，现今他只会很高兴地看到纹离开陆沙德。

“谢谢你帮我逃出来。”奥瑞安妮突然说道，看着军队，“我现在要走了。”说完，她便牵了两匹马，朝西边的一片小山坡骑去。

“什么？”依蓝德讶异地问道，停在鬼影身边。

“别管她。”纹说道，“我们没时间了。”

总算解决了一个问题，依蓝德心想，掉转马头朝向北方大道。再见了，陆沙德，我会再回来的。

“总算解决了一个问题。”微风站在城墙上，看着依蓝德的一行人消失在山边后，做出如此评论。东方的克罗司军营中有一束巨大且成因不明的烟雾缓缓升起。在西方，史特拉夫的军队正因为方才纹和依蓝德的脱逃而骚动不安。

一开始微风还担心奥瑞安妮的安危，但他随即意识到无论有没有敌军，没有比纹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只要奥瑞安妮不要离其他人太远，她应该是安全的。

跟他同时站在城墙上的人都陷入了沉默，微风难得不需要碰触他们的情绪，如此严肃的气氛似乎相当恰当。年轻的德穆队长站在年迈的歪脚身边，平和的沙赛德跟战士哈姆站在一起。一行人看着他们抛向风中的希望种子。

“等等。”微风突然注意到一件事，皱起眉头，“廷朵不是应该要跟他们一起去吗？”

沙赛德摇摇头：“她决定要留下来。”

“为什么？”微风问道，“她不是一直在那边念什么不参与地方纷争一类的话？”

沙赛德摇摇头：“我不知道，微风大人。她是个难懂的女人。”

“她们都一个样。”歪脚嘟囔。

沙赛德微笑：“无论如何，看起来我们的朋友都成功脱逃了。”

“愿幸存者保佑他们。”德穆轻声说道。

“是的。”沙赛德说道，“愿他如此。”

歪脚一哼，靠着墙垛，转身脸色不善地瞅着沙赛德：“不要鼓励他。”

德穆满脸通红，转身离开。

“怎么一回事？”微风好奇地问道。

“那小子一直对我的士兵传道。”歪脚说道，“我跟他说了不要用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那不是胡言乱语，克莱登大人。”沙赛德说道，“那是信念。”

“你真的认为，”歪脚说道，“卡西尔会保护这些人？”

沙赛德迟疑了。“他们相信，这就——”

“不。”歪脚打断他，表情凶狠，“这样不够，泰瑞司人。那些相信幸存者的人只是在自欺欺人。”

“你也相信他。”沙赛德说道。微风很想安抚他，让争论不要那么激烈，但沙赛德看起来十分的冷静。“你跟随他。你对幸存者的信念足以支持你推翻最后帝国。”

歪脚脸色仍很难看：“我不喜欢你的对错标准，泰瑞司人，我向来不喜欢。我们这群人——卡西尔的这群人——应该要解放人民，因为这是对的。”

“因为你相信是对的。”沙赛德说道。

“那你相信什么是对的呢，泰瑞司人？”

“看情况。”沙赛德说道，“有许多系统，各自有不同的优点和价值。”

歪脚点点头，转过身，仿佛辩论已经结束。

“等等，歪脚。”哈姆说道，“你不打算回应吗？”

“他说得够清楚了。”歪脚说道，“他的信仰根本就是见风使舵。对他来说，就连统御主都能算是神明，因为有人崇拜他，或是被强迫要崇拜他。我说得对吗，泰瑞司人？”

“某种程度上是的，克莱登大人。”沙赛德说道，“不过统御主可能是个例外。”

“但是你仍然保留着关于钢铁教廷仪式的纪录跟记忆，对不对？”哈姆问道。

“是的。”沙赛德承认。

“这就叫见风使舵。”歪脚啐了一口，“至少德穆那笨蛋懂得挑好一样后就牢牢相信。”

“请不要因为你不同意就批判他人的信仰，克莱登大人。”沙赛德轻声说。

歪脚又哼了一声。“你过得可真轻松，是吧？”他问道，“什么都信，永远不用选择？”

“我不觉得。”沙赛德回答，“我认为自己这种相信的方法是更困难的，因为必须得学会包容一切，接纳一切。”

歪脚以“懒得再跟你说”的方式挥挥手，转身一拐一拐地走向台阶：“随便你。我得去教会我的小子们该怎么死。”

沙赛德皱起眉头，看着他离开。微风顺手安抚了沙赛德，拿走他的尴尬。

“不要介意，阿沙。”哈姆说道，“我们最近都有点太紧张。”

沙赛德点点头：“可是他说的话有道理，我到今年以前都不需面对这类问题。在此之前，我的责任就是搜集、研究、记忆，对我来说，要认为一个信仰不如另外一个着实困难，即使我确定那个信仰里的神是凡人，我也无法贬低它。”

哈姆耸耸肩：“谁知道？也许阿凯的确在哪里看顾着我们。”

不，微风心想。如果他在，我们就不会陷入这个境地，困在一个我们原本该拯救的城市里等死。

“无论如何，”哈姆说道，“我还是想知道那个烟雾是从哪来的。”

微风瞥向克罗司阵营。深色的烟柱太集中，不可能是来自于灶火。“帐篷？”

哈姆摇摇头：“阿依说里面只有两个帐篷，不可能发出那么多烟。那火已经烧了好一段时间。”

微风摇摇头。现在这些应该都不重要了。

史特拉夫·泛图尔再次咳嗽，缩在椅子上，手臂因汗水而湿润，双手颤抖。他并没有恢复。

一开始他以为发寒只是因为紧张，他那天晚上过得很不顺利，先是要派杀手去对付詹，接下来还从那发狂迷雾之子的手中死里逃生，但一夜过去，史特拉夫的颤抖仍然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这不只是紧张，他一定是生病了。

“主上！”一个声音从外面喊道。

史特拉夫强迫自己坐直，尽量摆出庄严的姿态。即便如此，传令兵进入帐篷时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显然注意到了史特拉夫惨白的肤色跟疲累的双眼。

“主上……”传令兵说道。

“说。”史特拉夫简扼地说道，试图散发出他此刻完全感受不到的尊贵气势，“快点。”

“有骑士，主上。”那人说道，“他们出城了！”

“什么！”史特拉夫说道，甩开棉被站了起来，虽然一阵晕眩，却仍然勉强站直，“为什么没有人通报我？”

“他们跑得很快，主上。”传令兵说道，“我们几乎来不及派出拦截队。”

“所以你们抓到人了？”史特拉夫说道，抓着椅子来稳住自己。

“事实上，他们逃跑了，主上。”传令兵缓缓说道。

“什么？”史特拉夫说道，因为愤怒而猛然转身。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超越了极限，晕眩感再度出现，视野里开始出现黑影，他脚步一踉跄，紧握住椅子，好不容易才软倒在椅子上，而没滑到地上去。

“去找医官！”他听到传令兵大喊，“主上病了！”

不，史特拉夫心想。不对，这来得太快。这不可能是疾病。

詹最后说的话。他是怎么说的？一个人不该杀死自己的父亲……

骗子。

“爱玛兰塔。”史特拉夫沙哑地说道。

“主上？”一个声音问道。很好。有人在他身边。

“爱玛兰塔。”他再次说道，“叫她来。”

“您的情妇，主上？”

史特拉夫强迫自己维持清醒，坐了片刻后，视觉跟平衡感开始慢慢回复。他的一名守门侍卫站在他身边。那人叫什么来着？葛兰特。

“葛兰特。”史特拉夫说道，试图听起来充满威严，“你必须带爱玛兰塔来找我。快点！”

士兵迟疑了一下，随即从房间冲了出去。史特拉夫专注于呼吸。呼，吸。呼，吸。詹是条毒蛇。呼，吸。呼，吸。詹不想用刀，那太老套。呼，吸。可是毒是什么时候下的？史特拉夫前一天人就不舒服。

“主上？”

爱玛兰塔站在门口。她曾经年轻，但岁月侵蚀了她，一如它侵蚀所有人。怀孕生子毁了一个女人的美貌。她当初是如此娇嫩，有着坚挺的胸部跟光滑、毫无瑕疵的皮肤……

你的精神开始涣散了。史特拉夫告诉自己。集中注意力。

“我需要……解药。”史特拉夫强迫自己说道，将注意力集中于现在的爱玛兰塔：将近三十岁的女人，已经年老，却仍有用，能保住他不因詹的毒药而死。

“当然，主上。”爱玛兰塔说道，走到他的毒药柜边，拿出必要的原料。

史特拉夫往后靠，专注于呼吸。爱玛兰塔一定是感觉到他的急迫，因为她甚至没有尝试跟他上床。他看着她工作，拿出烧瓶跟原料。他必须……找到……詹。

她准备的方法不对。

史特拉夫燃烧锡。五感突然增加了敏感度，即便是在昏暗的帐篷里，突来的光线仍然几乎让他失明，而他的疼痛跟颤抖变得钻心刺骨，但意识也恢复清醒，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爱玛兰塔准备的原料不对。史特拉夫对制作解毒剂不太了解，他不得不将这个任务——注意毒药的细节，包括气味、味道、颜色变化——分派给别人，可是他看过爱玛兰塔准备她的万用解毒剂无数次，她这次做得不同。

他强迫自己从椅子上站起，继续燃烧锡，虽然这使他眼睛不断流泪：“你在做什么？”他说道，以摇晃的脚步朝她走去。

爱玛兰塔震惊地抬起头。她眼中的罪恶感足以确定他的怀疑。

女子低下头：“您的解毒剂，主上……”

“你配得不对！”史特拉夫说道。

“因为您看起来有点累，所以我想加一点可以帮助您保持清醒的东西。”

史特拉夫想了想。她的话似乎很合理，虽然他几乎无法思考。他低头看着一脸懊恼的女子，注意到了一件事。他以超过平常人的眼力，瞄到她衣服下一点暴露出的肌肤。

他伸出手，撕掉她的上衣，露出胸口的皮肤。因为已经微微开始下垂，令他觉得恶心的左胸上，如今多出了疤痕跟伤口，仿佛被刀划过。伤口都不新，即使史特拉夫此刻神志不是很清楚，他仍然认得这是詹的手法。

“你是他的女人？”史特拉夫说道。

“都是你的错。”爱玛兰塔咬牙切齿地说，“我开始变老，帮你生了几个小孩后，你就遗弃了我。每个人都跟我说你就是这样，但我仍然盼望……”

史特拉夫感觉精神开始涣散，于是用手撑着木制的毒药柜。

“可是，你为什么连詹都要从我身边夺走？”爱玛兰塔说着，脸上满是泪痕，“你为什么要把他赶走？让他不再来找我？”

“你让他对我下毒。”史特拉夫说道，单膝跪下。

“笨蛋。”爱玛兰塔啐了一口，“他从来没对你下过毒，一次都没有。但在我的要求下，他经常让你以为自己被下毒了，所以每次你都会跑来找我。你怀疑詹所做的每件事，却从来没有想过，我给你的‘解药’里面有些什么。”

“它让我觉得更舒服。”史特拉夫含糊不清地说道。

“对药物上瘾就是这种感觉，史特拉夫。”爱玛兰塔低声说道，“药瘾上来时，你就会觉得舒服，得不到时……你会想死。”

史特拉夫闭上眼睛。

“你是我的了，史特拉夫。”她说道，“我可以让你——”

史特拉夫大吼一声，集中所有剩下的力气，扑向那女人。她惊讶地喊了起来，随后被他扑倒，按在地上。

然后，她再说不出话来，因为史特拉夫的双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挣扎了一下，但史特拉夫的体重远超过她。他原本是要跟她拿解药，强迫她救他，但是他脑子不清醒，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恍惚。

等到他神志恢复时，爱玛兰塔已经满身青紫地咽了气。他不确定他勒了她的尸体多久时间。他从她的身体上翻身滚落，又跪起身，朝门口方向地上的烧瓶抓去，但颤抖的手将烧瓶打翻，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

他一边咒骂自己，一面抓起一瓶没加热的水，开始往里面乱丢药草，避开放置毒物的抽屉，只用放置解毒药剂的抽屉里的东西，可是有时两者其实是同样一种药草。有些东西剂量大时会有毒，少量使用却有药效，大多数都会令人上瘾。他没有时间担心这些。他已经可以感觉到四肢的瘫软，几乎连草药都抓不住。他将药一把接着一把洒入瓶子中，手指间滑落褐色与红色的药屑。

其中只有一样是她用来令他上瘾的东西。其余任何一味药都有可能杀了他。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多少机会。

可是，他仍然将药剂喝下，一面吞，一面挣扎着要呼吸，最后昏厥在地。

我毫不怀疑如果艾兰迪去到升华之井，他会得到力量，同时为了众人的福祉，他会放弃它。

50

“你是要这些人吗，塞特贵女？”

奥瑞安妮环视谷地还有其中的军队，然后低头看着土匪霍拔特。他热切地微笑着，虽然他笑时露出的牙齿数量绝对少于他的手指，而手也不是十指完好。

奥瑞安妮坐在马上，报以微笑。她骑侧鞍，双手轻巧地握着缰绳：“我相信就是这些了，霍拔特先生。”

霍拔特回头看看他那些手下，咧嘴而笑。奥瑞安妮微微煽动了他们一下，让他们更想要她的奖赏。她父亲的军队散落在遥远的前方。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朝西走，找寻军队的踪迹，但走错方向了。如果她没碰上霍拔特一团人，说不定只好风餐露宿，那就不太愉快了。

“来吧，霍拔特先生。”她说道，挥手要马匹向前，“我们去跟我父亲会面。”

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跟着，其中一名牵着她的驮马，霍拔特跟他的手下这种头脑简单的人其实还蛮可爱的，他们只要三种东西：钱，食物，性。通常还能用第一个得到后两者。因此当她一开始碰到这些人时，她认为自己真是幸运，虽然他们当时正全速从埋伏的山坡上冲下来，打算抢劫与强暴她。这种人另一个可爱之处就是他们对镕金术没什么经验。

她紧紧掌握着他们的情绪，一行人骑向营地，她不想让他们意识到任何令人失望的结论，例如“赎金总比奖金多”。她当然没有办法完全控制他们，只能影响他们，可是这么原始的人，实在很容易了解他们的想法，好笑的是，只要随意承诺他们能得到一笔财富，就几乎能让粗暴的蛮子变成彬彬有礼的绅士。

当然，对付霍拔特这种人也没什么难度。没有……没有挑战性，跟和微风在一起时不一样。那时真的很有乐趣，更有回报。她猜想自己大概再也碰不到一个像微风那样清楚自己以及别人情绪的人。要让他那种镕金术使得出神入化，又坚信自己的年纪根本不适合她的人爱上她……绝对是她的一大成就。

啊，阿风，她心想，跟随众人走出森林，来到军队前的山坡上。你的朋友中，有人知道你是多高贵的人吗？

他们真的对他不够好，当然，这是可预期的，因为那就是阿风要的。低估你的人比较容易操控。奥瑞安妮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因为没什么比年轻、傻气的女孩更容易让人忽略的了。

“停！”士兵说道，带着护卫队上前来，抽出了剑，“你们，离开她身边！”

拜托，奥瑞安妮心想，翻翻白眼。她煽动那群士兵，加强他们的冷静，她可不想碰上任何意外。

“麻烦你了，队长。”她说道，同时霍拔特跟他的手下也抽出武器，不确定地围在她身边，“这些人将我从荒野救了回来，不计个人得失，也不怕危险，把我安全地送到了家。”

霍拔特坚定地点头，可惜这个动作被他用袖子擦鼻涕的动作给破坏了。士兵看着那群满身灰烬，蓬头垢面的土匪，全都皱起眉头。

“先带他们去吃顿饱饭，队长。”她轻松地说道，踢马上前，“让他们睡一晚。霍拔特，我跟我父亲会面后，就会将你的报酬送去。”

士兵跟土匪跟在她身后，奥瑞安妮刻意煽动双方的信任感，不过那些士兵还真不容易说服。

一行人仍然平安地来到营地。

众人分道扬镳，奥瑞安妮将马匹交给一名幕僚，叫来小厮去向她父亲通报她已经回来了，然后拍拍骑马装，大步踏过营地，愉快地微笑，期待能洗个澡，再享用军营提供的比较舒适的照料。可是，她得先完成正事。

她的父亲喜欢在开放式的营帐下过夜，今天也在那里，正跟一名使者争论。他转过头去，看到奥瑞安妮摇曳生姿地出现，甜甜地对加利文和迪拓大人——塞特的两位将军——微笑。

“家里出现叛徒了，父亲？”她问道。

“还有混混在袭击我的补给车队。”塞特说道，“我确定小泛图尔贿赂了他们。”

“没错。”奥瑞安妮说道，“可是，这都不重要。您想我吗？”她刻意拉扯他的亲情。

塞特一哼，拉拉胡子。“傻女孩。”他说道，“我应该把你放在家里的。”

“好在后院起火的时候，方便敌人抓住我？”她问道，“我们都知道您一带着大军离开统御区，尤门大人就会有所行动。”

“我早该让那该死的圣务官带走你！”

奥瑞安妮惊呼一声。“父亲！尤门会拿我跟您换赎金。把我关在他那儿，我可是会凋零的。”

塞特瞥向她，显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你啊，不用一天，绝对会让他捧上源源不绝的美食佳肴送到你面前。也许我真该把你留下，至少知道你人在哪里，而不用担心你下一次会跑到哪里去。你没把微风那笨蛋一起带回来吧？”

“父亲！”奥瑞安妮说道，“阿风是个好人。”

“这个世界上的好人都不长命啊，奥瑞安妮。”塞特说道，“我很清楚，因为死在我手下的就不少。”

“当然。”奥瑞安妮说道，“您多睿智啊。而且对陆沙德采取强硬态度的结果也和预期一样，不是吗？但您还不是被人赶了出来，夹着尾巴逃走了。如果亲爱的纹像您这样没道德良知，您早就死了。”

“那个‘道德良知’没阻止她杀死我的三百名手下。”塞特说道。

“她是一位还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的小姐。”奥瑞安妮说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有必要提醒您，我是对的。您一开始就该跟那个泛图尔男孩结成同盟，而不是去威胁他。意思是，您欠我五件新礼服！”

塞特揉揉额头，“这不是什么鬼游戏，丫头。”

“时尚可不是游戏，父亲。”奥瑞安妮坚定地说道，“如果我看起来像是街头老鼠，怎么可能迷住土匪集团，让他们把我送回来，是吧？”

“奥瑞安妮，又是土匪？”塞特叹口气说道，“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时间才把上次那批赶走吗？”

“霍拔特是个很好的人。”奥瑞安妮没好气地说道，“况且他跟本地的盗贼集团关系不错，给他一些金子，几个妓女，也许就能说服他帮您处理一直在攻击补给路线的游击军。”

塞特想了想，瞥向地图，若有所思地拉了拉胡子。“好吧，你回来了。”他终于说道，“看样子我们还是得照顾你。你应该是希望回家途中有人为你抬轿子吧……”

“我们不该回家，父亲。”奥瑞安妮说道，“我们要回陆沙德。”

塞特没有忽略这句话。他通常看得出来她什么时候是认真的。所以，他摇摇头：“陆沙德对我们来说没有用了，奥瑞安妮。”

“我们也不能回去自己的统御区。”奥瑞安妮说道，“我们的敌人太强，而且他们有些有镕金术师，所以我们一开始才来这里，除非得到钱或盟友，否则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陆沙德没有钱。”塞特说道，“泛图尔说天金不在那里，我相信他。”

“我同意。”奥瑞安妮说道，“我也搜过皇宫，半点都没找到，但是如果没有钱我们得带着朋友离开这里。回去陆沙德，等着战斗开始，然后帮会赢的那一方，他们会感激我们，甚至留我们一命。”

塞特静立片刻。“这帮不了你的朋友微风，奥瑞安妮。他的派系是最弱的，就算跟泛图尔小子联盟，我仍然怀疑我们能打败史特拉夫或克罗司。除非我们能进入城市，而且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如果我们真要回去，那也是为了帮助微风的敌人。”

奥瑞安妮耸耸肩。您人不在的话，谁也帮不了，父亲。反正他们都要输了，如果您人在那里，也许还能帮上陆沙德。

这是一个渺茫的机会，但我已经尽力了，微风。对不起。

依蓝德·泛图尔在他们离开陆沙德的第三天清晨醒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野外过了一晚，居然能睡得这么香甜。当然，一部分原因可能是身边的人。

纹在他身边的床褥上缩成一团，头靠着他的胸口。他以为她的睡眠很浅，又很警觉，但她睡在他身边时似乎很舒服，而当他抱住她时，她的焦虑甚至看上去减少了几分。

他宠溺地低头看着她，欣赏她脸庞的轮廓，微卷的黑发，脸颊上的刀痕几乎已经消失，她早就自己拆了线。长时间少量燃烧白镴的确可让身体的恢复能力加快。虽然她之前伤在右肩，却甚至不再需要刻意保护右手臂，而之前战斗造成的虚弱似乎已经完全消失。

那天晚上的事，她仍然没有多加说明。她跟詹打了一架，据说他是依蓝德的同父异母兄弟。最后坎得拉坦迅离开了。可是纹前去依蓝德房间时，他感觉到她的焦虑感。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他开始明白，就算他不完全了解她，也仍然可以爱她。他弯下腰，亲吻她的头顶。

她立刻全身一紧，睁开眼睛，坐起身，露出光裸的胸脯，她环顾小帐篷四周。帐篷因为清晨的微光而朦胧明亮。终于，她摇摇头，转头过去看他：“你对我真是有坏影响。”

“哦？”他问道，头枕着手臂微笑着。

纹点点头，一手梳过头发。“你让我习惯睡上一宿。”她说道，“而且我已经不穿衣服睡觉了。”

“如果你穿着衣服，还蛮不方便的。”

“是啊。”她说道，“可是如果我们晚上被攻击呢？我得光着身子跟他们对打。”

“我不介意看。”

她瞪了他一眼，伸手抓起一件衬衫。

“你知道吗，我也受到了不好的影响。”他看着她穿衣服，一面说道。

她挑起一边眉毛。

“你让我放松，”他说道，“而且让我不再担忧。最近我因为城市的事情，忙到忘记当个没礼貌的隐士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是在我们的旅途中，我有时间读完——不只一本，而是三本——特鲁博得的《学问艺术》。”

纹哼了一声，跪在低矮的帐篷里，拉紧腰带，爬到他身边：“我不知道你怎么能一边骑马一边读书。”她说道。

“只要不怕马，很容易的。”

“我才不怕它们。”纹说道，“只是它们不喜欢我。它们知道我能跑得比它们快，所以就对我脾气不好。”

“哦，是这样的吗？”依蓝德问道，将纹拉过来，让她跨坐在他身上。

她点点头，弯下身去吻他，片刻后却兀自终止了这个吻，站起身来。她拍走想将她拉回原处的手。

“我可是花了时间跟力气穿上衣服。”她说道，“况且，我饿了。”

他叹口气，又靠回原位，看她溜出帐篷，进入红色的日光里。他躺了片刻，忍不住赞叹自己有多幸运。他仍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是怎么一回事，或是他为何觉得如此快乐，但他极为乐意享受整个过程。

终于，他看着自己的衣服，他只带了一套新制服，还有就是他的骑马装，所以他不想太常穿它们。他已经没有仆人来帮他洗掉上面的灰烬，而虽然帐篷有两层布帘，半夜仍然有灰烬溜入里面。如今出了城，也没有工人来将灰尘扫走，因此灰堆无所不在。

所以，他穿着一套简单很多的衣服———一条普通的马裤，跟纹常穿的裤子其实颇为类似，套上一件扣起扣子的灰色衬衫，还有一件深色外套。他从来没有长时间骑过马，通常他比较喜欢马车，但他跟纹旅行的速度算是慢的，也没有什么赶时间的理由。史特拉夫的探子跟踪他们一段时间后就离开了，目的地也没有人在等他们。他们有时间慢慢骑马、休息，偶尔走路，免得骑太久身体会过度酸疼。

在外面，他发现纹正在准备早餐的篝火，鬼影则是在照料马匹。那年轻人曾经进行过长距离的旅行，所以知道该如何备马，这是一件依蓝德很尴尬从来没有学过的事。

依蓝德跟纹一起来到火堆边。两人坐在原处片刻。纹戳着炭。她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

她瞥向南方。“我……”然后她摇摇头。“没事。我们会需要更多木头。”她瞥向一边，看着躺在帐篷旁的斧头。武器翻入空中，以刃在前，直朝她飞来。她让到一边，趁斧头从她跟依蓝德中间穿过时，一把抓住斧柄。纹走到一棵倒下的树木前，挥了两下，然后轻而易举地将它踢倒、劈成两半。

“她有时真的让我们其他人显得是很多余，对不对？”鬼影问道，来到依蓝德身边。

“有时候。”依蓝德带着笑意说。

鬼影摇摇头：“无论我看或听到什么，她的感官都比我敏锐，而且无论她找到什么，都能打败。每次我回来陆沙德，都觉得自己……很没用。”

“想象一下如果是普通人的感受。”依蓝德说道，“至少你还是个迷雾人。”

“也许吧。”鬼影说道，纹伐木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可是大家都尊重你，阿依。他们只忽略我。”

“我没有忽略你，鬼影。”

“是吗？”年轻人问道，“我上次为集团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依蓝德说道，“当你同意要跟纹和我一起来时，我非常高兴。你不只是在照料马匹的人，鬼影，你在这里是因为你身为锡眼和斥候的能力。你觉得有人在追踪我吗？”

鬼影想了想，耸耸肩：“我不确定，我认为史特拉夫的斥候回去了，但我一直都觉得后面有人，只是从来都看不清楚他们是谁。”

“是雾灵。”纹说道，经过他们，在火堆旁抛下一捧柴火，“它在追着我们。”

鬼影跟依蓝德交换一个目光，后者点了点头，无视了鬼影不舒服的瞪视：“只要它不干预我们，就不会有问题，对吧？”

纹耸耸肩：“希望不会。不过如果你又看到，记得叫我。纪录上说它可能有危险。”

“好的。”依蓝德说道，“我们会这么做。现在，我们先决定早餐吃什么。”

史特拉夫醒来。这是第一种让他意外的事。

他躺在床上，自己的帐篷里，感觉好像曾有人把他拎了起来，反复往墙壁摔了几下。他呻吟出声，缓缓坐起，身上没有瘀青却仍然隐隐作痛，头痛难忍。他的一名军医——是个长满大胡子，眼睛凸出的年轻男子，坐在他的床边。那个人研究了史特拉夫好一阵子。

“主上，您……应该已死了。”年轻人说道。

“我没死，或者该说，还没死。”史特拉夫说道，坐起身，“给我一点锡。”

士兵拿着一个金属液瓶上前。史特拉夫一口喝完，发现自己的喉咙又干又痛，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只烧了一点锡，虽然这让他的伤口感觉更痛，但他已经习惯锡力给予的额外敏锐知觉。

“过了多久？”他问道。

“将近三天，主上。”军医说道，“我们不确定您吃了什么，或为什么吃。我们曾想过是否要催吐，但因为看起来您是自愿吞下，所以……”

“你做得很好。”史特拉夫说道，在眼前举起手臂，手臂仍在微微颤抖，而且他无法让颤抖停下来，“现在谁在负责军队？”

“加那尔将军。”军医说道。

史特拉夫点点头：“他为什么没派人杀我？”

军医讶异地眨眨眼，望向士兵。

“主上。”士兵葛兰特发话了，“谁敢背叛您？任何胆敢尝试的人绝对会死在自己的帐篷中。加那尔将军非常担心您的安危。”

当然，史特拉夫震惊地想起。他们不知道詹不见了。所有人都认为如果我死了，詹会掌权，或是报复他认为该对我的死负责的人。史特拉夫大笑出声，让照顾他的人大惊失色。詹试图要杀我，但他的名声救了我。

我打败你了，史特拉夫此时明白过来。你走了，我还活着。这当然不代表詹不会回来，但有可能他真的不会回来。也许……只是也许……史特拉夫再也不需要处理他的问题。

“依蓝德的迷雾之子呢？”史特拉夫突然说道。

“我们跟踪了她一阵子，主上。”葛兰特说道，“可是他们离我们的军队太远，加那尔将军命令斥候回来。她似乎是在朝泰瑞司的方向前进。”

他皱眉：“还有谁跟她在一起？”

“我们认为您的儿子依蓝德也一起逃了。”士兵说道，“但也可能是替身。”

詹办到了，史特拉夫震惊地想。他真的把她处理掉了。这也可能是某种诡计，但是……

“克罗司军队呢？”史特拉夫问道。

“它们最近内斗得很严重。”葛兰特说道，“那些野兽似乎比平常更不安。”

“命令我们的军队拔营。”史特拉夫说道，“立刻拔营。我们要退回北方统御区。”

“主上？”葛兰特震惊地问道，“我认为加那尔大人正在准备攻击，只等您下令。城市的防卫很弱，更何况他们的迷雾之子也不在了。”

“我们要撤退。”史特拉夫微笑说道，“至少暂时如此。”詹，我们来看看你的计谋是否会奏效。

沙赛德坐在餐厅旁边的小侧间，双手按着桌面，每只手指上都套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属戒指。以金属意识库来说，戒指都不大，但储存藏金术的能量相当耗时，光是要装满一个戒指，就得花上好几个礼拜，他却只有数天。沙赛德其实很意外克罗司居然会等这么久。

三天，算不了太多时间，但他认为在即将到来的冲突中，他会需要一切可利用的资源。目前为止他每种特质都储存了一点点，如果其他金属意识库耗尽了，这可以在紧急状况时帮上一把。

歪脚一拐一拐地走入厨房。看在沙赛德眼里，他只是模糊的一团。即使他戴着眼镜——用来弥补他正储存于锡意识库中的视力——他仍然看不太清楚。

“时间到了。”歪脚说道，声音很模糊，另一个锡意识库正在储存沙赛德的听觉。“他们终于走了。”

沙赛德想了一想，试图解读这句话的意思。每个想法似乎都陷在一碗浓稠的汤汁中，他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了解歪脚说了什么。

他们走了。史特拉夫的军队。他们退兵了。他轻轻咳嗽后才回答：“他回应潘洛德大人的信息了吗？”

“没有。”歪脚说道，“不过他把上一个使者处决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沙赛德心想。当然，过去几天也没什么好迹象。城市即将陷入饥荒，短暂的回暖也结束了。如果沙赛德猜得没错，今天晚上会下雪，这让他觉得颇有罪恶感，自己居然能坐在厨房一角的温暖火炉边，啜着浓汤，任由金属意识库汲取他的力量、健康、意识、思考力。他鲜少尝试同时填装这么多金属意识。

“你看起来不太好。”歪脚边坐下边说道。

沙赛德眨眨眼睛，想了想之后才能够回答。“我的……金属意识库。”他缓缓说道，“它正在汲取我的健康，储存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汤，“我必须吃东西才能维持体力。”他说道，告诉自己等一下要再喝一口汤。

这个过程很怪异。他的思考速度缓慢到吃每一口东西都需要考虑一段时间，然后他的身体会同样缓慢地反应，手臂得花上几秒钟才能移动，光是如此，肌肉已经因负荷太大而不断颤抖——力量被吸走，储存在他的白镴意识库中。花上好一段时间后，他终于能够将汤匙举到嘴唇边，静静啜了一口。汤没什么味道，因为他也在储存嗅觉，味觉也严重受到影响。

他也许应该躺下，但他担心一躺下就会睡着，而一睡着就无法填充金属意识库，——除了用来储存清醒的青铜意识库。青铜意识库强迫他睡更久，以在某天用来尽量减少睡眠。

沙赛德叹口气，小心翼翼地放下汤匙，开始咳嗽。他尽力协助其他人避免纷争。他最好的计划是送信给潘洛德大人，请他告诉史特拉夫·泛图尔，纹已经离开了城市。他原本希望史特拉夫当时会愿意和谈，显然这个策略不成功。好几天过去，没有人有史特拉夫的消息。

他们的末日像是无可避免的日出般逼近。潘洛德尝试让三组人离开陆沙德，其中一组是贵族。史特拉夫的士兵在依蓝德脱逃后更加警觉，每次都发现了他们的人，并且格杀勿论。潘洛德甚至派了使者去找加斯提·雷卡，希望能跟南方来的领导人达成协议，但使者没有从克罗司营地回来。

“好吧。”歪脚说道，“至少我们又阻止了他们几天。”

沙赛德想了想：“恐怕这只是在拖延不可转圜的局面。”

“当然是。”歪脚说道，“可是这是重要的拖延。依蓝德跟纹已经离开将近四天了。如果太早开战，迷雾之子小姐绝对会回来，为了救我们而害死自己。”

“啊。”沙赛德缓缓说道，强迫自己再喝一口汤。汤匙在他麻痹的手指之间是个沉重的负担，当然连他的触觉也被吸入了锡意识库中。“防御工事如何？”他一面挣扎着要拿起汤匙，一面问道。

“很糟糕。”歪脚说道，“两万士兵听起来很多，但分散在这么大一座城市里，其实不够。”

“可是克罗司不会有攻城武器，”沙赛德说道，专注于汤匙，“或是弓箭手。”

“对。”歪脚说道，“可是我们有八座城门要保护，克罗司随时都能攻打其中五座。这些城门都不是设计来抵抗攻击的，我现在在每个城门边，最多能安置两千名士兵。我真的不知道克罗司会从哪个方向先来。”

“噢。”沙赛德轻声说道。

“你以为会如何，泰瑞司人？”歪脚问道，“你以为我会有好消息？克罗司比我们更大、更壮、更疯。况且它们还有人数的优势。”

沙赛德闭起眼睛，颤抖的汤匙举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一阵与金属意识库无关的虚软。她为什么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她为什么不逃？

沙赛德睁开眼时，看到歪脚挥手要仆人帮他端点东西来吃。年轻女子带来一碗汤。歪脚不满地看了看，最后却还是举起皱巴巴的手，开始一面响亮地喝汤，一面瞥向沙赛德。“你以为我会道歉吗，泰瑞司人？”他边喝边问道。

沙赛德震惊地坐在原处片刻。“完全没有，克莱登大人。”他终于说道。

“很好。”歪脚说，“你是个不错的人，只是脑子有点不清楚。”

沙赛德喝着汤，浅浅微笑。“你的话让我很欣慰。”他想了想，“克莱登大人，我有一个适合你的宗教。”

歪脚皱眉：“你这人还真不懂得放弃啊？”

沙赛德低下头。他花了点时间才整理好他方才想讲的话。“你先前所说，关于见风使舵式的道德标准，让我想到一个叫做达得拉达的宗教，信徒遍及许多国家，他们相信只有一个神，只有一种正确的崇拜方法。”

歪脚哼了哼：“我对你的死去宗教实在没什么兴趣，泰瑞司人。我认为——”

“他们是艺术家。”沙赛德轻声说道。

歪脚顿了顿。

“他们认为艺术可以让人更贴近神。”沙赛德说道，“他们对颜色跟光线特别有兴趣，更喜欢用诗来描述他们在世界上看到的各种颜色。”

歪脚沉默片刻。“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宗教？”他质问，“为什么不挑一个跟我一样直接的？或者崇拜战争与士兵的？”

“因为，克莱登大人。”沙赛德开口说，半途停下来眨眨眼，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找出他需要的记忆，“那不是你。那是你必须做的事情，却不是你想做的。我想，其他人都忘记了，你是名木匠。你是个艺术家。当我们住在你的店铺里时，我经常看到你在细修学徒们的作品。我看到你有多用心。那家店铺对你而言不是单纯的伪装。你想念它。我知道。”

歪脚没有回应。

“你必须以士兵的身份生活，”沙赛德说道，虚弱的手从腰带中抽出一样东西，“可是你仍然能有艺术家的梦。拿着。这是我让人做给你的。是达得拉达教的象征。对他们的信徒而言，身为艺术家比身为祭司更崇高。”

他将木牌放在桌上，然后费力地朝歪脚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有向别人传教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决定要向歪脚提出这一个宗教，也许是想向自己证明，这些宗教是有价值的，或只是固执地想要反驳歪脚先前说的话。木牌的设计很简单，只是一个圆形木片，上面刻着一支画笔。无论如何，他觉得歪脚盯着木牌的神情，相当令人满意。

我上次传教的时候，他心想，是在南方的那个村庄，就是沼泽找到我的地方。

他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没回城市来？

“你的女人一直在找你。”歪脚终于抬起头来说道，没有碰桌上的木牌。

“我的女人？”沙赛德说道，“我们，我们不是……”在歪脚的注视下，他无法完成句子。脾气不佳的将军非常擅长意味深长的瞪视。

“好吧。”沙赛德说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有上面十只亮晶晶的戒指。四只是锡：视力、听力、嗅觉、触觉。他继续填充这些，它们不会过分影响他的日常作息，不过他释放了他的锡意识、钢意识，还有锌意识。

力量立刻重回他身体，肌肉停止下垂，从衰弱干瘦回到健康的状态，脑子里的迷茫感消失，能够清楚地思考，而浓重、肿胀的缓慢感也散去。他重新活力充沛地站起身。

“真是不可思议。”歪脚嘟囔一声。

沙赛德低下头。

“我看得出来你的改变。”歪脚说道，“你的身体变得更健壮，眼神也集中了，手臂停止颤抖。我想你不希望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面对那女人，是吧？我不怪你。”歪脚自言自语地说道，继续吃东西。

沙赛德向他告别，出了厨房。他的手脚还是感觉像毫无知觉的肉团，不过仍觉得自己精力充沛，没什么比力量失而复得更能让人感觉自己所向无敌。

而一想到要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心内更是不可抑制的五味杂陈。廷朵为什么要留下来？而如果她下定决心不回泰瑞司，为什么过去几天都在躲着他？她是不是因他把依蓝德送走而生气？她是不是因他坚决要留下来而失望？

他在泛图尔堡垒的舞会大厅里找到她。一走进房间，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想要如往常一般赞叹这房间毫无疑问的富丽堂皇。他释放了锡意识片刻，拿下眼镜好看了看这惊人的地方。

巨大的长方形彩绘玻璃镶嵌在宽敞房间中两边的墙上，其下的石柱支持着窗户下的廊檐，连沙赛德站在石柱边都显得渺小。每一块石头似乎都经过精心雕琢，每一块瓷砖都属于一幅拼贴画，每一块玻璃都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好久了……他心想。他第一次见到这房间时，正陪同纹前往她的第一场舞会。在这儿扮演法蕾特·雷弩时，她遇见了依蓝德。沙赛德当时还责难她，居然这么不小心便吸引了重要人士的注意力。

如今，他亲自为他们证婚。他微笑，重新戴起眼镜，又开始填充锡意识库。愿被遗忘的诸神保佑你们，孩子们。你们要尽量让我们的牺牲有价值。

廷朵在房间中央跟多克森和一小群办事员在说话，所有人都挤在大桌子边，沙赛德走近便能看见摊在上面的东西。

是沼泽的地图，他心想。这是陆沙德的完整地图，包括对教廷活动的注释。沙赛德的一个红铜意识库中存有地图的影像纪录，以及详细描述，他也将一份实体副本送到了席诺德去。

廷朵跟其他人在大地图上写下了自己的注解。沙赛德缓缓走上前去，廷朵一看到他，便挥手要他过去。

“啊，是沙赛德。”多克森以办公中的口吻说道，不过沙赛德如今耳力不佳，听什么都是断断续续，“太好了，请你过来。”

沙赛德踏上低矮的舞台，跟他们一起来到桌边。“军力布置？”他问道。

“潘洛德掌控了我们的军队。”多克森说道，“他让贵族负责整整二十个军团。我们不确定是否喜欢这个状况。”

沙赛德看着聚集在桌边的人，都是多克森亲自训练的一群书记，都是司卡。天哪！沙赛德心想。他不可能挑现在叛变吧？

“不要这么害怕，沙赛德。”多克森说道，“我们不会采取太激烈的行动。潘洛德仍然让歪脚负责城市的护卫工作，而且他似乎都会听军事指挥官的建议，况且现在想要尝试很大规模的行动也来不及了。”

多克森似乎看起来一脸失望。

“不过，我不信任他任命的指挥官。”多克森指着地图说道，“他们对战争一无所知，更遑论要生存。他们一辈子都在点酒跟举办宴会而已。”

你为什么这么痛恨他们？沙赛德暗自想。讽刺的是，这团中看起来最像贵族的人，就是多克森。他穿着套装的样子比微风还自然，说话比歪脚或鬼影更精准，也只有他坚持要留一个非常不贵族的半短胡子，显得比较怪异。

“贵族也许不懂战争。”沙赛德说道，“不过我想他们应该有带兵的经验。”

“是没错。”多克森说道，“可是我们也有。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在每个城门口都有一个我们的人，以免情况恶化到需要真正有能力的人来接手指挥。”

多克森指着桌子上地图标记的一个城门。钢门。上面标示着一千人部属成防守队形。“这是你的军团，沙赛德。钢门离克罗司可能会到达的地方最远，所以你可能不会遇到任何战斗。可是当战斗开始时，我想要你在那边带着一队传令兵，如果遭受攻击，立刻送讯息回到泛图尔堡垒。我们会在这里设立指挥中心，这边的门宽便于往来，可以容纳许多人走动。”

而且，利用这么美丽的房间作为指挥战争的场所，等于是很明显地在依蓝德·泛图尔还有其他贵族的脸上，甩了一记耳光。难怪他支持我送走依蓝德跟纹，少了他们，他对卡西尔集团的掌控便是绝对的。

这不是坏事。多克森是个运筹帷幄的天才，更是随机应变的大师，不过他也有他的偏见。

“我知道你不喜欢战斗，阿沙。”多克森说道，双手按在桌面上，“可是我们需要你。”

“我想他正准备应战，多克森大人。”廷朵看了看沙赛德后说道，“他手指上的戒指蛮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意图。”

沙赛德望着桌子对面的她：“那么廷朵，你在这里面的角色是什么？”

“多克森大人前来咨询我。”廷朵说道，“他本人没有多少战争的经验，因此想要了解我关于过去的将领们的知识。”

“原来如此。”沙赛德说道。他转向多克森，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点点头：“好吧，我会参与你的计划，可是我必须警告你分散力量的危险。请告诉你的手下，除非到最后关头，否则不可打断指挥链。”

多克森点点头。

“好了，廷朵女士。”沙赛德说道，“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她点点头，两人告退，走到最近的一段有遮蔽的廊檐下。在一根柱子后方的阴影中，沙赛德转向廷朵。她看起来如此完美，冷静自持，平和无波，即使情况已经无比危急。她是怎么办到的？

“你在储存许多特质，沙赛德。”廷朵注意到，再次瞥向他的手指，“你之前应该也有储备别的金属意识吧？”

“来陆沙德途中，我用光了所有清醒跟速度。”沙赛德说道，“而且我完全没有健康，上次在南方教学时，我把最后一点用掉了，好从疾病中恢复过来。我一直打算要再储存另一个，但最近太忙了。不过我存了很多的力量跟重量，以及一批锡意识。准备永远不嫌多。”

“或许吧。”廷朵说道。她转头望着桌边的人：“如果这能让我们有点事做，而不是一直去想无法改变的结局，那这样的准备也不能说是被浪费了。”

沙赛德全身一凉。“廷朵。”他低声开口，“你为什么要留下来？这里不适合你。”

“这里也不适合你，沙赛德。”

“这些是我的朋友，”他说，“我不会舍弃他们。”

“那你为什么要说服他们的领袖离开？”

“好让他们逃脱且活下来。”

“存活不是领导者能有的奢侈。”廷朵说道，“当他们接受别人的崇拜时，必须接受随同而来的责任。这些人一定会死，但他们不需要感觉自己被领袖背叛。”

“他们并没有。”

“他们以为自己会被拯救，沙赛德。”廷朵低声却激烈地说，“就算是那边那些人，即使是多克森——所有人中最实际的一个——也都认为他们会活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们相信会有东西会来救他们。一个以前已经救过他们，他们唯一还握有的和幸存者的联结。如今她对他们而言代表着希望，你却让她离开。”

“好让他们活下来，廷朵。”沙赛德说道，“在这里失去纹跟依蓝德是种浪费。”

“希望永远不会被浪费。”廷朵说道，眼神灼烈，“我以为你最能够了解。你认为我在那些育种员的手下能活过这么多年，靠的都是固执吗？”

“那让你留下来的是固执还是希望？”他问道。

她抬头看着他：“都不是。”

站在充满阴影的小空间里，沙赛德看着她良久。谋划中的人们继续在舞会大厅中交谈，声音回荡。透过玻璃射入的光线洒在大理石地板上，在墙上溅出点点光芒。沙赛德缓慢、笨拙地，抱住廷朵。她叹口气，允许他抱她。

他释放所有的锡意识，让所有的感官全部回来。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头靠在他的胸前，她皮肤的柔软与身体的温暖席卷了他。她没有夸张的香气，干净清爽的发香搔弄着他的鼻子，是他三天来第一次闻到的东西。当声音全部回到他耳朵时，他可以听到廷朵在他身边的呼吸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沙赛德？”她低声问道。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诚实地回答。

“因为你从不投降。”她说道，“其他人如砖头一样坚强，强硬，从不屈服，但只要花够久的时间，不断击打，他们就会龟裂。你……你如风一般坚强。永远存在，容易屈服，但是一旦需要强硬时，你从不退缩，也无懊悔。我不认为你的朋友们知道，他们曾经从你身上得到很大的力量。”

曾经，他心想。她已经认为这一切都是过去式。可是……她这么想，是对的。“我担心我所拥有的一切不足以拯救他们。”沙赛德悄声说道。

“不过，已经足以拯救他们其中的三个人。”廷朵说道，“你让他们走是错的……但也许你也是对的。”

沙赛德只是闭上眼睛，抱住她，愤怒于她居然留下，却又因此而爱她。

在此同时，城墙顶的警告鼓声开始响起。

于是，我最后孤注一掷。

51

清晨朦胧的红光是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雾应该在白日前死去，热气应该让它蒸发，光是将它锁在一个密闭房间里，就应该能让它凝结、消失，它不应该能抵挡初升太阳的光芒。

可是它却挡下了。他们离陆沙德越远，白日的雾就留得更久。这改变不大，他们离陆沙德只有几天的路程。但纹知道，她看得出差异，今天早上的雾甚至比她预期的还要强，就连太阳升起时都不散去，阻挠了太阳的光芒。

迷雾，她心想。深黯。她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想是对的，虽无法确定，可是有个理由总让她比较安心。深黯不可能是哪个怪物或暴君，而是比较自然，却因此更为可怕的力量。怪物可以被杀死。可是迷雾……它们让人无可奈何。深黯不会以教士压迫人，却会利用人民自己迷信的恐惧；它不会以军队屠杀，却会带来饥荒。

要怎么样跟比一片大陆还大的东西抗衡？一个感觉不到怒气、痛苦、希望或慈悲的东西？

可是，这正是纹的任务。她静静地坐在营火边的一块大石上，屈膝抱在胸前。依蓝德仍然在睡。鬼影出去巡逻了。

她再也不质疑自己的位置。她要不就是发疯了，再不然就是永世英雄。她的任务就是要打败雾。可是……她皱起眉头。鼓动不是应该越来越大声，而不是越来越小声吗？他们旅行得越久，鼓动声就变得越小。她太迟了吗？难道井出了什么事，影响了它的力量？难道力量已经被别人夺去？

我们不能停下来。

换做是别人，可能会质疑为什么是他被挑中。纹认识一些人，无论是在凯蒙的集团或是在依蓝德的政府中，每次得到一件工作便会抱怨老半天。“为什么是我？”他们会问。自信心不足的人会认为他们不适合，懒惰的人会想躲避。

纹不认为自己很主动积极，也不是很有自信，只是她不觉得有问的必要。人生教会她有时候事情就是会发生。瑞恩经常不需要理由就能打她，理由只是种薄弱的安慰；卡西尔需要死的理由很清晰，却没有因此而让她对他的思念减少半分。

她有工作要完成，虽然不了解，但她承认自己的确有着责任。她只能希望，时间到时，她能知道该怎么做。虽然鼓动声变微弱了，却仍然存在，引领着她向前，前往升华之井。

在她身后，她可以感觉到雾灵较微弱的颤动，每次都必须要等着雾先消散，它才会消失。它一早就在那里，在她身后。

“你知道这一切的秘密吗？”她静静地问道，转向红雾里的雾灵，“你有……”

雾灵的镕金脉动直接来自于她跟依蓝德共享的帐篷。

纹从石头上跳下，落在满是白霜的地面上，冲向帐篷，翻开布门。依蓝德睡在里面，头几乎整个埋在棉被里，不太看得见。迷雾充满了小帐篷，翻滚，盘旋。这景象很奇怪。迷雾通常不会进入帐篷。

在迷雾的正中央，就是雾灵，站在依蓝德面前。它其实算不上站在那里，只能说是迷雾中的一个轮廓，雾气混乱移动中仍然保持重复的图样，但却是真实的。她可以感觉到它，也可以看得到它，看到它抬起头，以隐形的眼睛凝视她。

憎恨的眼神。

它举起虚无缥缈的手臂，纹看到某样东西一闪。她立刻有所反应，抽出一把匕首，冲入帐篷内挥砍。她的攻击砍到某种握在雾灵手中的东西。平静的空气中响起金属交击的声音，纹的手臂感觉到一阵强大的麻痹感，全身毛发一阵耸立。

之后，它消失了，退散了，像是没有形体的匕首在空中留下的回荡声响。纹眨眨眼，转身看着被风吹动的帐门。外面的迷雾消失了，日光终于胜利。

它似乎胜日无多了。

“纹？”依蓝德打着呵欠坐起身。

纹压下急速的呼吸。雾灵消失了，白日暂时代表着安全。曾经，我以为夜晚才是安全的，她心想。卡西尔将夜晚交给了我。

“怎么了？”依蓝德问道。即便他是贵族，怎么会醒得这么慢，如此不在乎睡觉时暴露在外的弱点？

她收起匕首。我能跟他怎么说？我连对方都看不见，怎么能保护他？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没事。”她轻声说道，“我只是……有点紧张的。”

依蓝德翻过身再躺下，心满意足地叹口气：“鬼影在巡逻吗？”

“是的。”

“他回来后叫醒我。”

纹点点头，但他大概看不见她的动作。她跪下，借着身后升起的阳光看着他。她将自己给了他——不只身体，也不只心。她舍弃了所有理性，放下所有迟疑，都为了他。她不能再以为自己配不上他，不能再自欺欺人地坚信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这么相信一个人。无论是卡西尔，或是沙赛德，或是瑞恩。依蓝德拥有她的一切。这件事让她的内心颤抖。如果失去他，她会失去自己。

我不能想这种事！她告诉自己，再次站起身。她离开帐篷，静静地在身后拉上布门，远方的阴影动了。片刻后，鬼影出现。

“那里绝对有人。”他低声说道，“不是雾灵，纹。有五个人，还架起了营地。”

纹皱眉：“在跟踪我们？”

“绝对是。”

史特拉夫的斥候，她心想。“让依蓝德决定要怎么处理他们。”

鬼影耸耸肩，走过去坐在她的岩石上：“你要去把他叫醒吗？”

纹转过身：“再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鬼影再次耸耸肩。他看着她走到营火边，打开他们前一天晚上包起来的柴火，开始生火。

“你变了，纹。”鬼影说道。

她继续工作。“每个人都会变。”她说道，“我已经不是盗贼，而且也有支持我的朋友。”

“我不是指那件事。”鬼影说道，“我是指最近。这一个礼拜。你跟以前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

“我不知道。你似乎不是随时都战战兢兢了。”

纹想了想。“我做了一些决定——关于我是谁，还有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及我想要的东西。”

她静静工作片刻，终于点起一簇火苗。“我已经厌倦要忍受这些愚蠢的事情，”她终于说道，“包括别人跟我自己。我决定要行动，而不只是猜测，也许这种想法更不成熟，但我总觉得是对的。”

“不会不成熟。”鬼影说道。

纹微笑，看着他。他才十六岁，身体尚未完全发育成熟，正和被卡西尔招募时的她同样年纪。虽然太阳仍低，却已经让他眯着眼睛。

“你降下锡吧。”纹说道，“没必要烧得这么厉害。”

鬼影耸耸肩。她可以看出他的不确定。他非常想成为有用的人。她明白那种感觉。

“你呢，鬼影？”她说道，转身去准备早餐的补给品，又是吃汤跟杂粮煎饼，“你最近怎么样？”

他又耸耸肩。

我几乎忘记跟少年讲话是什么感觉了，她微笑地想着。

“鬼影……”她说道，仔细地念出这个名字，“你对这个绰号有何感想？我记得以前所有人都叫你真名。”雷司提波恩。纹曾经尝试过要拼写出他的名字，但她大概写了五个字母就放弃了。

“我的名字是卡西尔给的。”鬼影说道，仿佛这就是留下名字的原因，也许的确足够了。纹看到鬼影提起卡西尔时眼中的神情。歪脚也许是鬼影的叔叔，但他景仰的人是卡西尔。

“纹，我渴望变强。”鬼影低声说道，双手盖着膝盖，坐在岩石上，“像你那样。”

“你有自己的特长。”

“锡？”鬼影问道，“聊胜于无。如果我是迷雾之子，我可以做伟大的事，当个重要的人。”

“当重要的人并不是什么好事，鬼影。”纹说道，听着脑子里的鼓动声，“大多时候只是很烦人而已。”

鬼影摇摇头：“如果我是迷雾之子，我可以救人，帮助需要的人。我可以阻止别人送命。可是……我只是小鬼。软弱的人。懦夫。”

纹皱眉看着他，但他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暗自心想。

沙赛德用了一点意识库里的力气，帮助自己一次跨过三个台阶，在廷朵身后冲上楼梯顶端，两人跟其他的集团成员一起站在城墙顶。鼓声仍然响着，每个散布在城市里的鼓声音都不一样，混合而成的声响混乱地在建筑物之间回荡。

少了史特拉夫的军队，北方的天际线似乎很空旷，如果东北方陷入混乱的克罗司军营也是如此空旷就好了。

“有人看得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吗？”微风问道。

哈姆摇摇头：“太远了。”

“我的一个探子是锡眼。”歪脚一拐一拐地过来，“是他敲响警讯，他说，克罗司在打斗。”

“老兄啊。”微风说道，“克罗司不是没事就在打吗？”

“比平常严重。”歪脚说道，“大规模的混战。”

沙赛德感觉到一丝希望。“它们在打斗？”他说道，“也许它们会杀死彼此！”

歪脚给了他一个最擅长的眼神。“你去读读自己的书，泰瑞司人。他们说克罗司的情绪是如何？”

“只有两种。”沙赛德说道，“无聊跟愤怒。可是……”

“它们向来如此开始。”廷朵低声说道，“先是在内部打斗，激怒越来越多的成员，然后——”

她没说完，沙赛德也亲眼看见了。北方的黑影越来越淡，开始消散，变成一个个独立的身影——

冲向城市。

“该死的。”歪脚咒骂，快速地一拐一拐地下了楼梯。“派传令兵！”他大吼，“弓箭手上墙头！封闭河门！军团，就战斗位置！准备迎战！你们要这些东西冲进来，杀了你们的孩子吗？！”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人们开始四散，士兵爬上楼梯，堵塞了往下的路途，限制了集团一行人的行动。

开始了，沙赛德麻木地想。

“楼梯一有空隙，我要你们都去看着自己的军团。”多克森低声说道，“廷朵，你在锡门，在北边，泛图尔堡垒旁边。我可能需要你的建议，但你现在先暂时跟那些小子在一起，他们会听你的，他们尊敬泰瑞司人。微风，四到十二军团中你都安插了一名安抚者吗？”

微风点点头：“不过能力不是太强……”

“他们只要让人保持士气就可以了！”多克森说道，“不要让我们的人溃散！”

“朋友，一千人已经超过一名安抚者的能力范围。”微风说道。

“让他们尽力而为。”多克森说道，“你跟哈姆各自负责白镴门和锌门，看起来克罗司会先进攻这里。歪脚应该会带援兵来。”

两人点点头，接着多克森看着沙赛德：“你知道要去哪里吧？”

“是的……是的，我应该知道。”沙赛德说道，抓紧围墙。空中如雪片般落下灰烬。

“那快去吧！”多克森说道。最后一团弓箭手也上了城墙。

“泛图尔王上！”

史特拉夫转身。在服用一些振奋精神的药品后，他好不容易有足够的体力坐在马背上，不过他绝对不敢跟人搦战，虽然本来也不需要他出手。这不是他的作风。军队就是专门处理这种事用的。

他掉转马头，看着上前来的传令兵。那人气喘吁吁地一手按着膝盖，停在史特拉夫的坐骑边，脚下散落着灰烬。

“主上。”那人说道，“克罗司军队攻击陆沙德了！”

果真如你所料，詹。史特拉夫暗暗心惊。

“克罗司进攻了？”加那尔将军问道，策马来到史特拉夫身边。英俊的贵族皱眉，看了看史特拉夫：“这也在你预料之中的吗，王上？”

“当然。”史特拉夫微笑。

加那尔一脸钦佩之色。

“王上，我们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到！”加那尔说道。

“不用。”史特拉夫说，“慢点来，我们可不想让我们的军队太过劳累，对不对？”

加那尔微笑：“当然，王上。”

弓箭对克罗司的影响似乎不大。

沙赛德站在他负责的城门瞭望塔上，惊愕万分却又无法转移视线。他并没有正式带兵，所以也不需发号施令，只是跟斥候和传令兵站在一起，随时听候差遣。

因此，他有许多时间观察眼前展开的惨烈景象。谢天谢地，克罗司还没有冲向他守卫的城门，他的人马紧张地看着怪物们纷纷冲向远方的锡门与白镴门。

高塔让他能一路望到锡门的方向，即使从这么远，沙赛德仍能看到克罗司直直穿过一波波箭雨。似乎只有比较小个儿的会死去或受伤，大多数克罗司只是不断奔跑推进。他身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并没有准备好，沙赛德心想。即使规划、讨论了好几个月，我们仍然没准备好。

这就是被神统治上千年的后果。上千年的和平——暴君手下的和平，却仍然是和平。我们没有将领，只有知道该如何下令要人帮他放洗澡水的贵族；我们没有战略家，只有官僚；我们没有战士，只有握着棍子的男孩。

看着即将到来的末日，他身为学者的脑筋仍然非常清楚地在分析。运用视力，他可以看到许多怪物，尤其是比较大只的，手上都抱着连根拔起的小树。它们以自己的方式做好了攻城的准备。那些树不会是真正有效的攻城锤，但城市也不是为了抵挡真正的攻击而建的。

那些克罗司比我们以为的还要聪明，他心想。虽然它们没有经济体系，却明白钱币的抽象概念。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工具，却看得出来需要工具才能打破我们的城门。

第一拨克罗司来到城墙。士兵开始投下石头与其他东西。沙赛德的这一区也有同样的重物堆，一个放在城门边，就在他附近。可是剑都不起作用了，几颗石头又能做什么？克罗司聚集在城墙底下，像是被堵塞的河川。远方传来敲打声，那些怪物开始捶城门了。

“十六军团！”一名士兵来到沙赛德的门口，从下方喊着，“库里大人！”

“这里！”一个人从沙赛德的塔旁边的城墙上喊着。

“白镴门立刻需要援兵！潘洛德大人命令你带六个旅跟我去！”

库里大人开始下达命令。六个旅……沙赛德心想。我们一千人之中的六百人。歪脚之前的话浮现在他脑海：两万人看起来好像很多，但实际用起来就会发现不过是杯水车薪。

沙赛德闭起眼，使用听觉锡意识，他可以听到……木头敲打木头的声音。人们的尖叫。他立刻释放了听觉，再次使用视觉，往前倾身，看着交斗中的城墙。克罗司正在投掷刚才丢出去的石块，它们的准头远超过守军。沙赛德看到一名年轻士兵的脸被打烂，身体被石头的力量从城墙上打飞，忍不住大惊。他松开锡意识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家要稳住！”一名在城墙上的军官喊道。

他不过是名少年，虽然是贵族，但顶多只有十六岁。当然，军队里很多人都是那个年纪。

“稳住……”年轻的指挥官又说了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不确定，随着他注意到远方的情况，语尾也转弱了。沙赛德转身，跟随他的目光。

克罗司厌倦了挤在一个城门外。它们开始要包围城市，分成一团团，顺着香奈瑞河，来到不同的城门边。

例如沙赛德所在的城门。

纹直接降落在营地的正中央，往火堆抛了一把白镴粉，然后钢推，将炭、灰、烟全推在两名讶异的士兵身上，他们原本正在准备早餐。同时，她将另外三座小帐篷的营钉全部拉引了出来。

帐篷立刻倒塌。一座没有人住，但另外两座很快地传来呼喊声，帆布勾勒出挣扎、慌乱的身影，一人在大帐篷中，两人在小帐篷里。

士兵连忙后退，举起手臂来保护眼睛不受灰烬跟火星的攻击，手则伸向剑。纹朝他们举起拳头，就在他们眨眼想要看清眼前时，她往地上投了一枚钱币。

士兵们全部僵住，手再也不敢握着剑。纹望向帐篷。负责人会在大帐篷里，而她需要处理的只有他。应该是史特拉夫的队长之一，不过那些人没配戴泛图尔家徽。也许……

加斯提·雷卡从帐篷中探出头来，一面咒骂一面从帆布中解开束缚。自从纹两年前见到他，他变了很多，但当时已有预兆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细瘦的身躯更加干枯，当年已经渐秃的头也全面沦陷，只是，他的脸怎么会看起来这么憔悴……这么苍老？他不过跟依蓝德同年。

“加斯提。”依蓝德从躲藏的地方出现，走入空地，鬼影在他身边，“你为什么在这里？”

加斯提好不容易站直身体，他的另外两名士兵抽剑划破布料，走了出来。他挥手要他们放轻松。“依蓝。”他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我的斥候说你逃走了，这感觉像是个好主意。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想跟你一起去。我们也许可以躲在那里。我们可以——”

“加斯提！”依蓝德怒斥，走上前来站在纹身边，“你的克罗司呢？你叫它们走了吗？”

“我试过。”加斯提低头说道，“它们不肯走，尤其是看到陆沙德后。然后……”

“怎么了？”依蓝德质问。

“起火了。”加斯提说道，“我们的……补给车。”

纹皱眉。

“你的补给车？”依蓝德说道，“你放木钱的地方。”

“是的。”

“统御主的，你这家伙！”依蓝德上前一步说道，“所以你就把它们丢在那里，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放在我们家外面？”

“它们会杀了我，依蓝！”加斯提说道，“它们开始激烈打斗，要求更多钱币，要求我们攻城。如果我留下，它们会杀了我！它们是野兽，只有人形的野兽！”

“所以你走了。”依蓝德说道，“你把陆沙德丢给它们。”

“你也遗弃了陆沙德。”加斯提说道。他走上前来，双手摆出恳求的姿势，靠近依蓝德：“依蓝，听我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以为我能控制它们，我不是故意要让这种事发生的！”

依蓝德陷入沉默。纹可以看见他眼中出现的冷酷。不是卡西尔那种危险的冷酷，而是一种……尊贵的气势，超越了原本的他。他站直身体，低头看着在面前恳求的人。

“你召集了一群狂暴的怪物，带领它们进行暴君的攻击，加斯提。”依蓝德说道，“你在无辜的村落中杀戮。然后，你在没有留下领导者或控制手段的情况下，把那支军队丢在整个最后帝国里，居民最多的城市之外。”

“原谅我。”加斯提说道。

依蓝德直视他的双眼。“我原谅你。”他低声说道，然后，流畅地抽出剑，一剑将加斯提的头砍下。“可是我的王国不行。”

纹目瞪口呆地看着尸体倒地。加斯提的士兵大喊出声，抽出武器。依蓝德转身，表情严肃，对他们举起沾满鲜血的剑尖：“你们认为我的处决有误吗？”

士兵想了想。“不，陛下。”其中一人终于低着头说道。

依蓝德跪下，以加斯提的披风擦干净他的剑。“以他的所作所为，这已经算便宜了。”依蓝德利落地将剑收回，“可是他曾经是我的朋友。葬了他。之后，你们可以跟我同行去泰瑞司，或是自行回家。你们自己选择。”说完，他走回森林。

纹留在原处看着士兵。他们严肃地上前抬起尸体。她朝鬼影点点头，追着依蓝德进入森林里。她不用找多远就发现他坐在不远的岩石上，盯着地面。又开始落灰了，但大多数的灰烬都卡在树上，如黑色的苔藓般包裹住树叶。

“依蓝德？”她问道。

他凝视着森林深处。“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他低声说道，“为什么正义需要由我来执行？我甚至不是王。可是，这是非做不可的事。我当时如此想，如今亦然。”

她按住他的肩膀。

“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依蓝德说道，“他跟我曾经有如此伟大的梦想。我们会联合帝国中最强大的两个家族，前所未有地统一陆沙德，我们不会成为贪婪的联盟，而是真正为了让城市变得更好的政治联盟。”

他抬头看着她：“纹，我想我现在比较了解你的感觉了。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刀，都是工具，不是为了彼此，而是为了这个王国，这群人民。”她搂住他，抱着他，将他的头拉到她的胸前。

“我很遗憾。”她悄声说道。

“不得不如此。”他说道，“最难过的部分是，他说得对。我也遗弃了他们。我也应该一剑杀了自己。”

“你离开是有更好的理由，依蓝德。”纹说道，“你的离开是为了保护陆沙德，好让史特拉夫不会攻击。”

“如果克罗司在史特拉夫之前攻击呢？”

“也许不会。”纹说道，“它们没有领袖，也许会转而攻击史特拉夫的军队。”

“不。”鬼影的声音说道。纹转身，看到他穿过森林而来，眯着眼睛挡住太阳。

那男孩烧的锡太多了，她心想。

“什么意思？”依蓝德转身问道。

鬼影低头：“它们不会攻击史特拉夫的军队，阿依。不会去那里。”

“什么？”纹问道。

“我……”鬼影别过头，脸上露出羞惭之色。

我是个懦夫，纹想起他先前如此说。“你知道。”纹说道，“你知道克罗司要攻击了！”

鬼影点点头。

“太可笑了。”依蓝德说道，“你不可能知道加斯提会跟着我们。”

“我是不知道。”鬼影说道，又一团灰烬在他身后落下，在风中扩散，上百朵不同的灰花落地，“可是我叔叔猜想史特拉夫会退兵，让克罗司攻击城市，所以沙赛德决定让我们先走。”

纹突然感到一阵冰寒。

我找到升华之井的位置，沙赛德说。在北边，在泰瑞司山脉……

“歪脚跟你说的？”依蓝德问。

鬼影点点头。

“你没告诉我？”依蓝德质问，站起身。糟糕……

鬼影迟疑了，然后摇摇头：“你会想要回去！我不想死。阿依！对不起，我是懦夫。”他瑟缩了一下，瞥向依蓝德在一旁闪耀的剑。

依蓝德停下脚步，好像此时才发现他的确朝男孩靠近了一步。“我不会伤害你，鬼影。”他说道，“我只是以你为耻。”鬼影垂下眼光，坐在地上，背靠着白杨木。

鼓动声，变弱了……

“依蓝德。”纹低声说道。

他转身。

“沙赛德说谎。井不在北边。”

“什么？”

“它在陆沙德。”

“纹，那太荒谬了。我们怎么会没找到？”

“我们就是没找到。”她坚定地说道，站起身，望向南方，集中注意力，感觉到鼓动淹没她、牵引她。

南方。

“井不可能在南方。”依蓝德说道，“所有的传说都说它在北方，在泰瑞司山区。”

纹不解地摇头。“就在那里。”她说道，“我就是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

依蓝德看着她，点点头，信任她的直觉。

噢，沙赛德，她心想。也许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我们可能全部因此完蛋。如果城市落在克罗司手中……

“我们多快能赶回去？”依蓝德问道。

“看情况。”她说道。

“回去？”鬼影抬头问道，“阿依，他们都死了。他们要我到了塔辛文就跟你说实话，好让你们不会在冬天里因为莫须有的原因爬山而害死自己。可是当歪脚叔叔告诉我时，他也在跟我告别，我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我。”

依蓝德一愣，纹可以看到他眼中一瞬间的不确定，一闪而逝的痛楚与惊恐。她了解那些情绪，因为它们也同时袭上她的心头。

沙赛德、微风、哈姆……

依蓝德抓住她的手臂。“你得去，纹。”他说道，“可能会有幸存者，有难民，他们会需要你。”

她点点头，他坚定的手劲和充满决心的声音，给了她力量。

“鬼影跟我随后跟上。”他说，“全速前进的话应该只要两天就会到，可是有白镴的镕金术师比马更快。”

“我不想离开你。”她悄声说道。

“我知道。”

这真的很难。她才刚重新了解他，怎么能独自跑走留下他？可是她如今确定了升华之井的位置，更是急迫地感觉到它的存在，而如果她的朋友们真的从攻击中存活下来……

纹一咬牙，拿出袋子，掏出最后的白镴粉末，配上水瓶里的两口水吞下。她的喉咙因粉末而刺痛。量不多，她心想。它不能让我延烧太久。

“他们都死了……”鬼影模糊不清地又说了一次。

纹转身。鼓动坚定。来自南方。

我来了。

“依蓝德，请为了我做一件事。”她说道，“晚上迷雾出来时，不要睡觉。尽量在晚上行动，保持清醒，小心雾灵。我觉得它可能想伤害你。”

他皱眉，但仍点点头。

纹骤烧白镴，全速奔向大道。

我的恳求，我的教诲，我的反对，甚至我的叛变都没有用。艾兰迪如今有新的幕僚，他们只会告诉他他想听的话。

52

微风尽力假装他没有置身于战争之中，但成效不是太好。

他骑马等在锌门中庭的边缘，四周都是士兵的脚步声、盔甲的撞击声，他们列阵在前，等待、观察着城墙上的伙伴。

门上传来撞击声。微风惊得跳了一下，但继续他的安抚。“要坚强。”他低声说道，“恐惧、迟疑，我都会带走。死亡可能会从门中出现，但你们可以战斗，可以赢过它。要坚强……”

黄铜如烈火般在他腹中燃烧。他早就用完了他的金属液体瓶，现在开始大口大口地吞黄铜粉，配上几口水。幸好有多克森的传令骑兵补给，至少在这方面不会短缺。

这能撑多久？他心想，擦拭额头，继续安抚。还好镕金术对体力要求很低，因为镕金力量来自于金属本身，而不是燃烧金属的术师，可是安抚比其他镕金术都要复杂，他需要保持专注。

“恐惧、惊骇、焦虑……”他低语，“想要逃跑或放弃的欲望，我全都带走……”他其实不需要这样喃喃自语，但他向来如此，这有助于他投入。

在安抚数分钟后，他看了看怀表，掉转马头，骑到中庭的另一边，门上继续传来撞击声。

微风再次擦着额头。他不太高兴地看到自己的手帕已经要湿到快要失去吸汗作用，雪也开始下了。潮湿会让灰烬黏在衣服上，让它完全被毁掉。

这套衣服会被你的血毁掉，微风，他告诉自己。已经不需要装傻了。这很严肃。太严肃。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加倍努力，安抚一批新的士兵。他是最后帝国中最强的镕金术师之一，尤其在情绪镕金术上更是首屈一指，只要人群够密集，目标情绪够单纯，他可以同时安抚数百个人，就连卡西尔都办不到。

可是一整个兵团仍然超过他的能力范围，所以他得计时分区处理。他开始专注于新的一群人时，看到原本那群的士气开始萎缩，焦虑升起。

门被冲开时，这些人会逃之夭夭。

门上轰轰作响。人们挤在墙上，抛石、射箭，乱成一团；偶尔会有一名士官挤到前面，大喊着命令，试图让所有人的攻击行动一致，但微风离得太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得到一群人混乱地走动、尖叫、射箭。

当然，他也可以看到对方的攻击。石头从下方飞入空中，有些撞裂在城墙上。微风试着不要去想墙的另一边是数千名愤怒的克罗司怪物。偶尔，一名士兵会倒下，血从城墙的数区滴了下来。

“恐惧、焦虑、惊骇……”微风低语。

奥瑞安妮逃走了。纹、依蓝德、鬼影都安全了。他得不断专注于这些成功。沙赛德，谢谢你要我们把他们送走，他心想。

马蹄声在他身后响起。微风安抚的动作不停，转过身，看到歪脚骑着马过来。将军弯腰驼背地坐在马上，一只眼睛睁着看士兵，另一只则是随时眯着：“他们的情况不错。”

“老兄，他们吓坏了。”微风说道，“就连正在被我安抚的人看着大门，都觉得自己面对的是要吸入他们的巨大、可怕的空无。”

歪脚打量微风：“今天你很有诗意嘛？”

“都是末日带来的灵感。”微风说道，看着颤抖的城门，“无论如何，我都怀疑这些人的状况能被称为‘不错’。”

歪脚哼了一哼：“战斗总会紧张的，谁都一样。可是，这些都是好孩子，他们会撑住。”

城门颤抖、晃动，周围出现裂痕。绞锁开始要变形了……微风心想。

“你能安抚克罗司吗？”歪脚问道，“让它们不要那么凶狠？”

微风摇摇头：“我试过了。安抚那些怪物没有用。”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听着轰轰作响的大门。终于，微风转头看着身边坐在马背上，平静依然的歪脚。“你之前打过仗。”微风说道，“多少次？”

“我年轻时，二十年中林林总总打过不少。”歪脚说道，“镇压遥远统御区的叛变，跟荒境中的游牧民族战斗。统御主很擅长控制这些消息传播。”

“那……胜负如何？”微风微笑，“常打赢吗？”

“没输过。”歪脚说道。

微风露出一丝笑意。

“当然，那时我们身边有克罗司相助。”歪脚说道，斜眼瞄着微风，“那些野兽可真难杀。”

这下可好了，微风心想。

纹狂奔。

她只用过一次白镴延烧，那是两年前，跟在卡西尔身边时。只要稳定地燃烧白镴，她就能以无比的速度奔跑，维持全速的冲刺，却丝毫不感疲累。

可是，这个过程会对身体有所影响。白镴能让她不停下脚步，却也压制了自然状态中的疲累，两者的反差让她的脑子开始混乱，带来如同极端疲累时的放空。她的灵魂极端渴望休息，但她的身体只是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跟着运河曳船道前往南方，前往陆沙德。

这次纹对于白镴延烧带来的副作用早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处理得好很多，能够让她的意志呈现放空的状态，让意识专注于目标，而非身体的重复性动作，但这个集中也为她带来不安。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问。为什么要这样强迫自己？鬼影说过，陆沙德一定已经沦陷了。没有必要赶回去。

可是，她仍然没有停下。

她仿佛在脑海中看到众人的死状，哈姆、微风、多克森、歪脚，还有亲爱的，亲爱的沙赛德。她交到的第一批真正的朋友。她爱依蓝德，她心里有部分极端感激其他人将他送离险地，但某余的部分则极其愤怒他们居然把她引走，这份愤怒让她前进不歇。

他们让我遗弃他们。他们强迫我遗弃他们！

卡西尔花了好几个月教导她如何去信任。他在世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席话，便是这番指控，而那是她永远无法逃脱的话语。关于友谊，你还有很多要学的，纹。

他冒生命的危险将鬼影跟欧瑟救离险境，奋力击退并最后杀死了一名钢铁审判者。即使纹说这次冒险没有意义，他仍然去了。

是她错了。

他们好大的胆子！她心想，感觉眼泪沾湿脸庞，脚下却仍然沿着运河宽广的曳道全速奔跑。白镴给了她超凡的平衡感，任何人用这种速度奔跑都会冒摔断脖子的风险，但在她身上却再协调不过。她不会绊倒，也不会摔跤，可是外人看来会觉得她的速度简直是找死。

树飞闪过去。她跳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跟之前那次一样奔跑，强迫自己，甚至超越，以前的速度。以前她只是为了跟上卡西尔而跑，现在她为自己所爱的人而跑。他们好大胆子！她再次心想。居然敢不给我跟卡西尔一样的机会！居然敢拒绝我的保护，拒绝我的帮助！居然敢死……

白镴已经要用尽，但她才跑了几个小时而已。当然，她这几个小时大概已经等同于普通人行走一整天的路程，但还是不够。他们已经死了。她会像多年之前那样，到得太晚，就像当时来不及救出革命军。来不及救出她的朋友。纹的脚步不停，眼泪也不停。

“我们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微风低声问道，仍然站在中庭里，面对轰轰作响的大门。他坐在马匹上，站在一团落雪跟灰烬的污泥中。空中静静飞落的黑和白，与尖叫的人、龟裂的大门、坠落的石块形成强烈对比。

歪脚转头看他，皱眉。微风继续盯着灰烬跟白雪。黑与白。缓慢降下。

“我们不是有原则的人。”微风低声说道，“我们是盗贼。十足的投机分子。你是一个厌倦对统御主言听计从，想要自己找机会出头的人。而我，一个喜欢玩弄别人，以操控别人的情绪为乐，道德标准混乱的人。我们怎么会站在这里？站在军队面前，为一个家伙的理想奋斗？我们这种人不该当领袖的。”

歪脚看着中庭的人。“我们大概真的是白痴吧。”最后，他说道。

微风一愣，然后注意到歪脚眼中的闪光。那一抹自嘲，只有非常熟悉歪脚的人才看得出来，就是这道闪光泄漏了真相，歪脚其实已经想通了。

微风微笑：“很有可能。我记得我们说过，都是卡西尔的错。他把我们变成会站在没有生还机会的军队面前的白痴。”

“那个混账东西。”歪脚说。

“一点也没错。”微风说。

灰烬与白雪继续飞落。众人警告地大喊。

门被撞开。

“东门的防守被突破了，泰瑞司大人！”多克森的传令兵微微喘息地蹲在沙赛德身边说。两人都坐在墙垛上，聆听克罗司攻击着自己这边的城门。被攻破的是锌门，陆沙德最东边的城门。

“锌门是防守最牢固的一城门。”沙赛德静静说道，“我想他们撑得住。”

传令兵点点头。灰烬沿着城墙吹来，堆积在石头的缝隙与凹陷处，黑色的碎片中零星混着骨白色的雪片。

“您有什么要我回报给多克森大人的吗？”使者问道。

沙赛德想了想，研究了一下他这边的城墙防御状态。他从瞭望塔上爬下，跟普通人站在一起。士兵的石头已经用完，但弓箭手仍然在努力不懈。他瞄了一眼城墙下方，看到克罗司的尸体开始堆积起来，却也看到城门的裂痕。它们居然能持续愤怒这么久，他心想，将头缩回来。下面的怪物继续吼叫，像是野狗一般疯狂。

他靠回湿石头上，在寒风中颤抖，脚趾头开始麻痹。他使用了黄铜意识库，汲出里面储存的热力，一阵令人舒适的温暖突然传遍全身。

“告诉多克森大人，我担心这个城门的守备状况。”沙赛德低声说道，“最优秀的士兵都被借去帮助东门了，而且我认为我们的将领不是太有信心，如果多克森大人能派别人来负责指挥，我想会更好些。”

传令兵迟疑了。

“怎么？”沙赛德问道。

“泰瑞司大人，所以他才派了您来，不是吗？”

沙赛德皱眉：“请告诉他，跟我们的指挥官比，我对自己领导……或战斗的能力，更没有信心。”

传令兵点点头，急急忙忙地跑下台阶，翻身上马。一块石头击中沙赛德头顶的墙体，他惊得一缩，石屑从撞击处落下，四散在他面前的地上。被遗忘的诸神啊……沙赛德心想，绞着双手。我在这里干什么？

他看到城墙边有动静，转身看到年轻的贝地斯队长来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缩着头。他长得很高，浓密的头发长到要盖住眼睛，即便是穿着盔甲，身体仍嫌瘦削。这年轻人看起来更适合在舞会中起舞，而不是领兵作战。

“传令兵怎么说？”贝地斯紧张地问道。

“锌门被攻破了，大人。”沙赛德回答。

年轻的队长脸色一白：“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大人，为什么问我？”沙赛德问道，“你是指挥官。”

“拜托你。”年轻人说道，紧抓着沙赛德的手臂，“我不……我……”

“大人。”沙赛德严肃地说道，压下自己的紧张，“你难道不是贵族吗？”

“是的……”

“那你应该很习惯发号施令。”沙赛德说道，“现在，正是需要你下令的时候。”

“什么样的命令？”

“不重要。”沙赛德说道，“只要让那些人看到有你在就行。”年轻人迟疑了。突然，一块石头打中他身边的弓箭手，将人击落到中庭里，年轻人惊呼一声，弯腰躲避。下方的人纷纷闪避落下的尸体，沙赛德注意到很奇特的现象——有一群人聚集在中庭后方。是平民百姓，司卡，穿着沾满灰烬的衣服。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沙赛德问道，“他们应该躲起来，而不是站在那边，等克罗司打进来时，他们会最先遭殃！”

“等克罗司打进来？”贝地斯队长反问。

沙赛德没回答。他可以处理这批平民，他很习惯管理贵族的仆人。

“我去跟他们说。”沙赛德说道。

“好……”贝地斯说道，“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沙赛德走下因混着灰烬的雪泥而湿滑的楼梯，来到那一群人面前。他们的数量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多，一路延伸到不远处的街道里。上百个人缩在一起，在落雪中看着城门，看起来很冷。沙赛德为自己的黄铜意识库所提供的温暖感到有点罪恶感。

几个人看到沙赛德走上前来时，纷纷低头致敬。

“为什么来这里？”沙赛德问道，“你们必须赶快躲起来。如果你们家在中庭附近，就去城市中央躲着。克罗司一料理完军队可能就会劫掠城市，所以城市边缘是最危险的。”

没有人动。

“拜托你们！”沙赛德说道，“你们必须离开。如果留下来，你们会死啊！”

“我们不是来这里等死的，神圣的第一见证人。”前面的一名长者说道，“我们是来这里看克罗司的灭亡。”

“灭亡？”

“继承者贵女会保护我们。”一名女子说道。

“继承者贵女已离开了城市！”沙赛德说道。

“那我们就看你，神圣的第一见证人。”那人说道，一手按住某个年轻男孩的肩膀。

“神圣的第一见证人？”沙赛德说道，“为什么这么称呼我？”

“你是带来统御主死讯的人。”那人说道，“你给了继承者贵女杀死王的矛。你见证了她所有的行为。”

沙赛德摇摇头：“你说得都没错，但我不值得你们崇拜，我不是圣人，我只是——”

“一个见证人。”老人说道，“如果继承者会参与这场战斗，她会在你身边出现。”

“对不起……我……”沙赛德满脸通红地说。我让她离开，我让你们的神去安全之处躲着了。

那些人看着他，眼神充满崇敬。这是不对的，他们不该崇拜他，他只是个观察者。

不，他其实不是。他已经让自己卷入了事件中，这正是廷朵间接警告过他的。因为沙赛德参与了所有的事件，因此他也成为被崇拜的对象之一。

“你们不该这样看我。”沙赛德说道。

“继承者贵女也这么说。”老人微笑说道，气息在空中形成一团白雾。

“那是不一样的。”沙赛德说道，“她是——”他的话被后方传来的大喊打断。城墙上的弓箭手露出惊慌之色，年轻的贝地斯队长冲向他们。到底是……

一个蓝色的怪物突然爬上城墙，披风流满了红色鲜血，它推开一名惊讶的弓箭手，抓住贝地斯队长的脖子，将他往后一甩。男孩消失，落到下方的克罗司之间。连站得这么远的沙赛德都听得到他的尖叫。另一名克罗司爬上城墙，接着是第三只。弓箭手惊恐地后退，抛下武器，有些人因为惊慌还将伙伴推下城墙。

克罗司跳上来了，沙赛德明白过来。下方的尸体一定堆积得够高了，想不到它们竟能跳这么高……

越来越多怪物爬上城墙顶，都是所有怪物之中体型最大的。超过十尺的身躯非但没有阻碍它们，反而让它们更轻松地将其他弓箭手拨开。人们纷纷掉下中庭，门上的撞击声加倍响亮。

“快走！”沙赛德说道，朝身后的人挥手。有些往后退，但仍有许多人坚定地站着。

沙赛德焦急地转身面向城门，木门开始龟裂，木屑飞散在充满灰烬与雪泥的空气中。士兵们不停后退，肢体语言透露出他们的惊慌。终于，门闩断裂，右扇门被冲开，一群嚎叫着、流着血的疯狂克罗司开始爬过湿漉的岩石。

士兵抛下武器作鸟兽散，其他人则因为惊骇过度而僵在原地。沙赛德站在他们后方，挡在惊恐的士兵与一群司卡之间。

我不是战士，他心想，双手颤抖，盯着怪物。光是在克罗司军营里时，要保持冷静就已经够困难，如今看着它们狂嚎，皮肤崩裂，抽出巨大的剑，扑向人类士兵，沙赛德感觉自己的勇气正在消散。

可是如果我不想办法，其他人就更不行了。

他汲取出白镴意识库里的力量。

他的肌肉开始膨胀，接着又深深地汲取钢意识库后，冲上前去。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多力量——虽花了许多年积存，却鲜少使用，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他的身体改变，瘦弱的学者手臂出现巨大、壮硕的肌肉，胸口变宽，膨胀，肌肉因力量而紧绷，许多以虚弱的身体度过的日子，换来如今这一刻。他推开一排排的士兵，脱掉不合身的袍子，身上只留下一块兜裆布。

领头的克罗司发现自己正面对一名几乎跟它一样壮硕的怪物。虽然它很愤怒，虽然它不是人类，那怪物仍然一时之间僵住了，小小的红眼睛明显流露惊讶之色。

沙赛德狠狠揍了怪物一拳。他从来没有练习过战技，对搏斗更一窍不通，但此刻，技巧并非问题，他的拳头陷入那怪物的脸，头颅碎裂。

沙赛德拖着粗壮的腿转身，回头望着惊讶的士兵。快说些什么鼓舞的话啊！他告诉自己。

“上啊！”沙赛德大吼，低沉有力的声音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更让人讶异的是，其他人听到之后，全数向前冲去。

纹跪倒在湿滑、沾满灰烬的大道上，疲累不堪，手指跟膝盖陷入冰冷的泥泞中，但她不在乎，只是跪在那里，喘着气。她跑不动了。她的白镴已经用完，肺部灼烧，双腿疼痛。她想要倒在地上，缩成一团，不再站起来。

这是因为白镴延烧，她费力地想。她已经将身体逼到极限，但直到现在才付出代价。

她又咳了一下，呻吟出声，湿答答的手探入口袋，掏出最后两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八种基本金属的混合液，再加上硬铝。这里的白镴能帮她再撑一段时间……

但是不够久。她离陆沙德仍有数小时的距离，就算她使用白镴，也要天黑许久后才会抵达。她叹口气，收起玻璃瓶，强迫自己站起。

我到了以后能怎么样？纹心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难道我这么急着想要战斗？想要杀戮？

她知道她赶不及参与战斗，克罗司大概好几天前就已经攻破城市，但她仍然很担忧。对塞特堡垒的攻击仍然在她脑海中留下可怕的回忆。她做的事。她造成的死亡。

可是，她内心有些想法改变了。她已经接受自己是把刀。刀也不过是一件工具，可以用来为恶，也可用来为善；可用来杀戮，也可用来保护。

不过以纹现在这么衰弱的情况看来，无论是杀戮或保护都超出她的能力。她骤烧锡以保持清醒，同时也几乎站不住脚。她站在皇家大道上，在缓缓落下的飞雪中，凹凸不平、湿答答的路面漫长如永恒。它与皇家运河平行，运河如蛇一般切过大陆，如今和大道一样空旷却平坦。

之前在依蓝德身边，这条路显得光明又簇新，如今显得阴暗而令人忧郁。井不断鼓动，随着她接近陆沙德的每一步，震动越发强劲，但她前进的速度不够快，来不及让她阻止克罗司攻下城市。

对她的朋友而言，不够快。

对不起……她心想，牙关打战，拉紧了披风，白镴再也无法帮她抵挡寒冷。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纹看到远方有一根烟柱。她看看东方，再看看西方，却什么也看不清，平坦的地面隐没在灰白的雪地里。

是个村庄，她迟钝地想着。这一区里有不少村庄。陆沙德是这个小统御区中最大的城市，却不是唯一。依蓝德无法保护所有城市免受土匪的侵害，却仍比最后帝国里其他区域要做得好得多。

纹踉踉跄跄地往前，穿过泥泞的黑水洼，走向村庄。十五分钟后，她离开主干道，走上一条通往村庄的小路。以司卡标准来看，这个村庄不大，只有几间平房，还有一两栋搭得比较好的建筑物。

不是农庄，纹心想。这是驿村，让旅行的贵族在晚上可以休憩的地方。那栋小宅邸原本应该住着一名负责经营此处的低阶贵族，如今一片漆黑。不过两栋司卡平房里仍有光线透出门窗，阴暗的天气一定让他们决定提早结束工作，回家休息。

纹颤抖，走到其中一栋建筑物前面，锡力增强的耳朵听到里面有交谈声。她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孩童的笑声，男人有力的交谈声。她闻到正在烹煮的晚餐，简单的炖蔬菜。

司卡……在笑，她心想。在统御主时期，这样一栋平房会是充满恐惧与忧虑的地方，因为快乐的司卡总被视为工作不够勤奋的司卡。

我们做的事情有意义。一切都有意义。

可是这值得以她朋友的死亡来换取吗？陆沙德的沦陷呢？没有依蓝德的保护，这个小村庄早晚也难逃暴君的掌控。

她将这笑声收入心底。卡西尔没有放弃。就连在面对统御主的时候，他最后的遗言仍然是反抗。当他的计划似乎已经完全失去希望，当他的尸体倒在街上时，他其实是胜利的。

我拒绝放弃，她心想，站直身体。除非我亲手抱着他们的尸首，否则我拒绝接受他们的死亡。

她举起手，敲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止，门缓缓打开时，纹熄灭了锡。司卡，尤其乡村司卡，很容易受惊。她可能得……

“天哪，可怜的小东西！”女子惊呼，拉开屋门，“快点进来，外面在下雪呢。你这时候在外面做什么？”

纹迟疑了。那女子的衣着很简单，却足以抵挡冬天的寒冷。房间中央的火堆发出温暖的邀请。

“孩子，你还好吗？”女子问道。她身后一名壮硕、满脸胡楂的男子站起身，一手按住女子的肩膀，端详起纹。

“白镴。”纹轻声说道，“我需要白镴。”

那对男女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皱起眉头，他们大概觉得这个人神志不清。她的头发因为落雪而湿透，衣服也全湿，沾满灰烬，看起来应该很可怕吧？她还只穿着普通的骑装、长裤，以及一件普通的披风。

“你要不要先进来，孩子？”男子问道，“来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可以谈谈你从哪里来的。你的父母呢？”

他统御老子的！纹不太高兴地心想。我看起来没那么小吧？

她对两人施以安抚，压下他们的担忧与怀疑，然后煽动他们帮忙的意愿。她没有微风那么厉害，却也不是毫无经验。两人立刻放松下来。

“我没多少时间。”纹说道，“白镴。”

“大人家里原本有些很好的餐具。”男子缓缓说道，“可是我们大多拿去换衣服跟农具了。我想还剩下一两个杯子，我们的长者，克雷德先生收在另外一间平房里……”

“可能有用。”纹说道。虽然那金属的制作可能不符合镕金术需要的比例——里面可能银太多或锡不够，那会让白镴的效用大幅减弱。

两人皱眉，看着平房里的其他人。

纹感觉绝望重回胸口。她在想什么？就算白镴的比例正确，光要将它削成碎屑，打成她可以用来奔跑的粉末也需要时间。白镴烧的速度很快，而且她需要很多，准备的时间大概跟她走去陆沙德差不多。

她转身，望向南边黑暗、满是落雪的天空，就算她有白镴，也需要跑上好几个小时。她需要的其实是锥刺道——就是路边埋有金属，可让镕金术师用钢反推的快速通道。从陆沙德到费里斯之间，马车要走一个小时的路程，镕金术师用锥刺道却只需要不到十分钟。

可是这村庄到陆沙德之间并没有锥刺道，甚至连主运河通道边也没有，因为它太难架设，用途太有限，因此没有长距离铺设的必要性……

纹转身，让司卡夫妇再次一惊。也许他们注意到了她腰上的匕首，或是她眼中的神情，他们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友善。

“那是马厩吗？”纹说道，朝其中一栋漆黑的建筑物点点头。

“是的。”男子迟疑地说道，“可是我们没有马。只有几只羊跟牛，你不会要……”

“马蹄铁。”纹说道。

男子皱眉。

“我需要马蹄铁。”纹说道，“很多马蹄铁。”

“跟我来。”男子说道，响应她的安抚，领着她进入冰冷的户外。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纹注意到有两个人顺手拿起了铁锤。也许这些人没受侵害的原因不只是依蓝德的保护。

壮硕的男子用力推开了马厩门，指着里面的一个桶子：“反正都快生锈了。”

纹走到桶子前，拿出一枚马蹄铁，测试它的重量，然后抛在自己面前，扎扎实实地对它钢推了一记，马蹄铁立刻飞起，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最后落到几百步外的池塘中。

很完美，她心想。

司卡男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纹探入口袋，掏出一个金属液体瓶，吞下里抽的溶液，补充白镴的量。虽然这样的量用来白镴延烧不太足够，但她仍有许多钢和铁，两者的燃烧都很缓慢，她体内的量足以让她钢推跟铁拉上好几个小时。

“你是谁？”男子问道。

“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想了想。“你是她，对不对？”

纹不需要问他在说谁。她只是在身后抛下一枚马蹄铁。

“对。”她轻声说道，然后钢推马蹄铁。

她马上斜飞入空中，一旦开始下坠，她立刻抛下另一枚马蹄铁，不过她等到快接近地面才开始钢推，如今她的目标是距离，而非高度。

她以前就这么做过，这跟用钱币来跳跃的差别并不大，诀窍在于动作的连贯性。她钢推第二枚马蹄铁，穿过落雪的天空的同时，用力铁拉身后第一枚马蹄铁。

马蹄铁并没有绑在任何东西上，所以立刻跟着她一起向前跃入空中，随后纹在地上抛下第三枚马蹄铁，同时放开第一枚，让惯性带着它自然地飞过她的头顶，她钢推第三枚马蹄铁，拉引第二枚在后方远处的马蹄铁，这时第一攻金属块落在地上。

这可不容易，纹心想，因专注而皱起眉头。她飞越过第一枚马蹄铁，用力钢推，可是角度没算对，在钢推之前落点太低，以至于马蹄铁往后飞去，没能提供足够的支撑力，让她在空中稳住身形，她重重摔到地上，却又立刻将马蹄铁拉引到身边，又试了一次。

前面几次跳跃的速度都很慢，最大的问题是要控制落地的角度，她得以精准的角度推马蹄铁，让它有足够的下坠力，不会在地上滑动，又能提供她足够的向前推力，让她可以朝正确的方向移动。第一个小时中，她经常得降落，折回去拿马蹄铁，但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花在实验上，因此只能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把过程练熟。

终于，她掌握了用三枚马蹄铁跳跃的方法。幸好地面潮湿，她的重量能让马蹄铁陷入泥泞中，让她将自己往前推时有更牢固的锚点。要不了多久，她就加上了第四枚马蹄铁，而她能越频繁地操作，有越多枚马蹄铁可以钢推，她的速度就能越快。

她离开村庄的一个小时后，已经能加入第五枚马蹄铁，结果就是空中不断有金属块在飞舞，纹则不断地拉、推、拉、推，以坚定的决心向前移动，宛如在空中杂耍。

地面在她脚下飞快后退，马蹄铁越过她的头顶，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不断朝南前进，耳中的风声幻化成咆哮。她成为一团金属与动作的虚影，如同即将杀死审判者之前的卡西尔。

只不过，她的金属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救人。也许我赶不及抵达，她心想，流动的空气呼啸而过。可是我绝不会放弃。

我有一个年轻的侄子，叫做拉刹克。他以令人羡慕的青春热情憎恨着克雷尼恩的一切，尤其憎恨艾兰迪。虽然两人从未见过面，可是对于我们的压迫者居然被选为永世英雄一事，拉刹克觉得遭受了背叛。

53

当史特拉夫的军队越过最后一座俯瞰陆沙德的山丘时，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精神不错。他暗地里尝试了柜子里的几种迷幻药，认为应该已经掌握到爱玛兰塔是用了哪些，其中有黑费恩草——的确是种很棘手的迷幻药，他得让自己慢慢戒掉瘾头。但就目前而言，偶尔吞下几片叶子，能让他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清醒，甚至可以说，他感觉好极了。

他很确定陆沙德的情况就没这么好了。克罗司聚集在外墙边，仍然在攻击北方跟东方的几座城门。城里燃起烟雾。

“我们的斥候说怪物已经攻破四座城门，主上。”加那尔将军说道，“它们先攻入了东门，在那边遭受猛烈的抵抗，接下来沦陷的是东北门，然后是西北门，但两边的军队都扛住了，主要的破坏都在北门，克罗司显然是在那个方向烧杀掳掠。”

史特拉夫点点头。北门，他心想。最靠近泛图尔堡垒的一个。

“我们要攻击了吗，主上？”加那尔问道。

“北门沦陷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前，主上。”

史特拉夫懒洋洋地摇摇头：“那我们再等等。那些怪物很努力才攻入城市，在我们屠杀它们之前，应该先让它们玩一阵子。”

“您确定吗，主上？”

史特拉夫微笑：“过几个小时，它们的狂暴会平息，会因为战斗而疲累，然后开始冷静下来，那是最适合攻击的时候。它们会四散在城市里，被反抗军削弱，到那时我们可以轻易打败它们。”

沙赛德掐住克罗司敌人的喉咙，推开它咆哮、扭曲的面孔。怪物的脸皮紧绷到从中央裂开，露出下方的肌肉，以及正中央的鼻孔。它愤怒地喘气，每吐出一口气，便带出口水跟血滴。

力量！沙赛德心想，从白镴意识库中取出更多力量。他的身体膨胀到他担心自己的皮肤会因此破裂。幸好，他的金属意识库在制造时就设计为可以扩张的，臂环和戒指一边有开口，能被拉大。可是他的体型仍然颇吓人，大概没法以这样的体型行走或闪躲——但无所谓，因为他已经被克罗司推倒在地，此刻他只需要增加握力。那怪物一手抓着他的手臂，另一手向后伸，握住剑柄，而沙赛德的手指捏碎了怪物的粗壮咽喉。

怪物试图要咆哮，却喘不出气，只能焦躁地挣扎。沙赛德强迫自己站起，将怪物抛向它的同伴。在他目前这种极端强壮的状况下，甚至能把十一尺高的身躯握在手里轻松把玩。怪物撞上一堆想攻击的克罗司，强迫它们退后。

沙赛德站在原地喘气。我的力量用得好快，他心想，松开白镴意识库，身体如酒囊一样干扁下来。不能继续这样挥霍存量，他已经用完了大半的力气，而这可是他花了几十年才储存起来的。他尚未动用到戒指里的存量，每只戒指只够用几分钟，必须留到最后的紧急关头，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紧急关头了，他担忧地想。他们仍然守着钢门。克罗司虽然打破了城门，但一次只能通过几只，而且只有最巨大的克罗司才能跳到城墙顶端。

不过，沙赛德的一小团士兵仍然陷入了苦战。中庭里满是尸体，最后方的司卡信徒开始将伤员拉到安全的地方。沙赛德可以听到他们在他身后呻吟。

克罗司的尸体也散布在中庭里，虽然四处都是死伤，但沙赛德一想到那些怪物得付出多大的牺牲才能进入这扇门，仍忍不住为己方感到骄傲。陆沙德可没有这么容易就沦陷。绝对没这么容易。

克罗司似乎暂时被击退了，虽然中庭里仍有几处打斗，不过大部分怪物目前都聚焦在门外。

门外，沙赛德心想，望向一旁。怪物又撞开了一扇巨大的城门，也就是右边的那扇。中庭里躺着数十，甚至上百具死尸，但克罗司搬开了门前的尸体，以便畅通无阻地进入中庭。

也许……

沙赛德没时间细想，快速冲上前去，再次使用白镴意识库，让自己得到等同于五个人的力量。他抱起一只比较小的克罗司尸体，将它抛出门外。外面的怪物咆哮，散开。门外仍有数百只怪物在等待时机冲进来，但它们为了要闪躲他的投弹，乱哄哄摔成一团。

沙赛德抓起第二具尸体，将它抛向一旁，脚在血泊中滑了一下。“集合！”他大喊，希望有人能听到，更希望有人能响应。

克罗司没能及时明白他的意图，他又踢开另一具尸体，以全身体重抵向大开的门。沙赛德使用铁意识库，取出里面储藏的体重，他的身体突然变得非常沉重，大门被突来的重量挤压，再度关上。

克罗司冲向门口。沙赛德靠着门站着，将附近的尸体推开，让大门可以完全紧闭，他继续使用铁意识库，以惊人的速度消耗里面的珍贵存量。他的体重增加到几乎要将自己拖垮倒地的程度，靠着增强了力气才让身体直立。烦躁的克罗司敲打着大门，但他坚持了下来，阻挡着它们的前进。他的双手跟胸口抵着粗糙的木头，脚趾抵着粗糙的石板，在黄铜意识库的帮助下，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虽然脚下踏着一片灰烬、冰雪、鲜血的混合物。

士兵大喊大叫，不断有人死去，有人被抛过来撞到门上，沙赛德往后快速瞄了一眼。剩余的士兵形成了包围网，保护城门不受城里残余克罗司的攻击。所有人都背对着城门勇敢奋战，只靠沙赛德的力量阻止门再次大开。

他们不断战斗。沙赛德大喝出声，双脚开始打滑，但他手下的士兵也开始剿杀中庭里残存的克罗司。接着，一群士兵从侧翼冲上，抱着一根巨大的木头，插入原本城门闩的位置。沙赛德不知道，也不在乎木头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的重量用完，铁意识库耗尽。这些年来，我应该储存更多体重的，他疲累地叹口气，在关上的城门前倒下。他原本以为存量很多，他被逼着要非常频繁地使用力量对抗克罗司，才发现远远不够。

我储存重量通常是为了要让自己更轻盈。那似乎是铁意识库最大的效用。

他释放白镴，觉得身体开始缩小，幸好用这种方法扩张体型不会让皮肤变得松垮，只是让他变回原来的自己，并留下极大的疲累跟隐约的酸疼。克罗司继续敲打城门。沙赛德睁开沉重的双眼，上身赤裸地倒在落雪跟灰烬中。他的士兵们严肃地站在他面前。

人好少，他心想。原本的四百人只剩不到五十个。中庭被鲜艳的克罗司血染成了红色，期间他混合了颜色较深的人血。黏腻的蓝色尸体或单独或成堆地躺在地上，中间同样混着破碎的人类残骸。碰上克罗司巨大的剑，这似乎是注定的下场。

撞击声如低沉的鼓声般持续从门的另外一边传来，频率越来越快，反映出门外怪物的焦急，随着它们越发焦躁，门也晃得越来越剧烈。它们可能可以闻到鲜血，感觉到差点就完全属于它们的人肉。

“那块板子可能撑不久。”一名士兵轻声说道，脸前飘下一块灰烬，“门闩也开始龟裂了，它们等一下又会冲进来。”

沙赛德歪歪倒倒地站起：“那我们会继续战斗。”

“大人！”一个声音说道。沙赛德转头看到多克森的传令兵骑马绕过一堆尸体。“多克森大人说……”他终于注意到沙赛德的城门关起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怎么……”他开始要追问。

“年轻人，你的讯息呢？”

“多克森大人说您不会有援兵。”那人说道，拉停马匹，“锡门沦陷了，而且……”

“锡门？”沙赛德问道。廷朵！

“多久前？”

“大概一个小时前，大人。”

一个小时？！他震惊地心想。我们战斗多久了？

“您必须要守住这里，大人！”年轻人说道，掉头沿着原路跑回。

沙赛德朝东方踏上一步。廷朵……

门上的敲击声越发响亮，门板开始破裂。士兵们跑去寻找其他可以用来关门的东西，但沙赛德可以看到卡住门闩的卡榫也已经开始崩裂。一旦卡榫坏裂，就再无关闭城门的方法。

沙赛德闭上双眼，感觉到疲惫一涌而上，他探入白镴意识库。那里已经快完了。一旦用完，他就只剩戒指里面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

他听到木板破裂的声音，众人齐齐惊呼。

“退后！”歪脚大喊，“退回城里！”

残余的军队四散，从锌门前退下。微风惊恐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克罗司涌入中庭，淹没因为伤重或力竭而来不及撤退的士兵。怪物如巨大的蓝色浪潮一般袭来，波涛中带着利剑的反光与怪物眼中的血光。

空中的太阳被云雾遮蔽，仿佛一道向地平线血流不止的伤口。

“微风！”歪脚大喝，将他往回一拉，“该走了。”

他们的马匹早已逃跑，微风歪歪倒倒地跟在将军身后，试图不要去听后方传来的嘶吼。

“退回突袭位置！”歪脚对附近能听到的人大喊，“第一小队，进驻雷卡堡垒！哈姆德大人应该已经到了那里，准备好防御！第二小队，跟我一起去海斯丁堡垒！”

微风继续跑着，意识跟双腿一样麻痹。在战斗中，他简直毫无用处。他试图要带走士兵的恐惧，但他的努力如此薄弱，宛如妄想用一张纸片挡住太阳的光芒。

歪脚举起手，两百人的小队停下脚步。微风环顾四周。在落雪跟灰烬中，街道上一片安静。一切显得很……暗淡。天色阴暗，城市盖上一层沾满黑点的白雪，显得十分柔和。从惊恐的赤红与鲜蓝中逃出，却发现城市展现着如此慵懒的风貌，让人心生某种怪异感。

“该死的！”歪脚大吼，将微风一把推开，原来是一队愤怒的克罗司从旁边的小路冲了出来。歪脚的士兵排成一列，但另一群克罗司——正是方才突破城门的那群，已经赶到他们身后。

微风一时收不住脚步，倒在雪地上。另一群克罗司……是从北方来的！那些怪物已经深入城里了？

“歪脚！”微风大喊，转过身，“我们——”

微风抬头，正好看到一柄巨大的克罗司剑砍断了歪脚举起的手臂，然后继续砍入将军的肋骨。歪脚闷哼一声，倒在一旁，握剑的手跟剑一同坠落在地。残疾的脚支撑不住将军的重量，他身体一软，克罗司双手举起剑，用力挥下。

肮脏的雪地终于染上了些许颜色。一地猩红。

微风瞠目结舌地盯视着他朋友倒地的尸首，然后那只克罗司转向微风，嘶吼咆哮。

微风此时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可能就近在眼前，冰雪也撼动不了的麻痹感稍退。生死关头，他手脚并用，不断在雪里往后退，试图想要安抚那怪物。当然什么都没发生。微风想要重新站起，那只克罗司与它的同伴开始朝他逼近。幸好，在那瞬间，另一群逃离城门的士兵出现在对街，引起了克罗司的注意。

微风做了他觉得唯一的选择。他爬入一栋建筑物，躲了进去。

“都是卡西尔的错。”多克森喃喃自语，在地图上又加注一笔。根据传令兵所言，哈姆已经抵达雷卡堡垒，一切都将结束。

泛图尔的大厅一片混乱，惊慌失措的书记们四散逃逸，终于明白克罗司不在乎对手是司卡、学者、贵族或商人，那些怪物只喜欢杀戮。

“他早该预料到这个结果。”多克森继续说道，“他把这烂摊子丢给我们，直接认定我们有解决的方法。我可没办法把一个城市藏起来不让敌人找到，这跟藏起一伙盗贼是两码子事。我们是优秀的盗贼，不代表我们很擅长管理王国！”

没有人听他说话。他的传令兵都跑走了，侍卫也在堡垒门口奋战。每个堡垒都有自己的防御系统，可是歪脚明智地决定只在撤退时使用它们，因为这些防御工事也是设计来阻挡大规模攻击的，同时又过分孤立，退回到堡垒中只会分散人类军队的力量。

“我们真正的问题是贯彻执行。”多克森说道，在锡门上加下最后一笔注释，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地图，他没想到沙赛德防守的城门居然是坚持到了最后。

“贯彻执行。”他继续说道，“我们都以为自己能做得比贵族更好，但一旦拥有权力后，我们又让他们重新掌权。如果我们把他们全数杀光，也许还能有全新的开始，当然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入侵别的统御区，意味着要派纹去处理最重要、最有问题的贵族，那将会是一场最后帝国前所未见的腥风血雨。而如果我们这么做了……”

他没有立刻接下去说，而是抬头看看宏伟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它如今已开始碎裂。一扇扇玻璃被一一抛入的岩石击碎。几只克罗司从洞中跳入，落在满是碎片的大理石地板上。即使成了碎片，这些玻璃窗仍然是美丽的，尖锐的玻璃边缘在夜晚中闪闪发光，透过其中一扇窗户，多克森可以看到暴风雪开始散去，露出一线阳光。

“如果我们这么做了，那我们就禽兽不如。”多克森低声说道。

书记们尖叫，试图要逃离克罗司展开的屠杀。多克森静静地站着，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浓重的闷哼，粗重的喘息，克罗司从后方走廊跑了出来。众人开始死去，他抓起桌上的剑。闭上眼睛，他心想，你知道吗，阿凯？我几乎开始相信他们说得没错，你真的在保佑我们，你真的是某种神明。

他睁开眼睛，转身，抽出剑，但看到从身后逼近的巨硕怪物时，他全身一僵。好大！

多克森一咬牙，最后一次咒骂卡西尔，然后挥舞着剑冲上前去。

怪物毫不在意地握住他的武器，无视于自己的伤口，振臂挥下武器。黑暗降临。

“主上。”加那尔说道，“陆沙德沦陷了。您看，可以看到焚烧的状况。克罗司攻陷了的四道城门，只剩下一座还在顽抗，现在它们正在城里乱跑，没有停下来劫掠，只是单纯地杀人、屠杀。城里没剩下多少有生力量了。”

史特拉夫静静地坐着，看着陆沙德燃烧。在他眼里，那似乎是个……象征。一个正义的象征。他曾经逃离这座城市一次，将它交给里面的司卡杂碎，而当他返回，要求他们把城市交还时，里面的人却反抗了。

他们好大的胆子。活该如此下场。

“主上。”加那尔说道，“克罗司军队已经够虚弱了，具体数字不明，但根据尸体的状况，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兵力已经被消灭。我们已经可以打败它们。”

“不。”史特拉夫摇摇头说道，“还不行。”

“主上？”加那尔问。

“这该死的城就让克罗司拿去。”史特拉夫轻声说道，“让它们把城市清空，烧成白地。火焰伤不了我们的天金，可能还能让金属更容易找到。”

“……”加那尔似乎万分震惊。他没有继续反对，眼神却流露出抵触之意。

我晚点得处理掉他，史特拉夫心想。一旦他发现詹不在了，就会反抗我。

现在，这件事不重要。城市反抗他，所以它只能死。他会建立一座更好的城市来取代。

一座属于史特拉夫，而非统御主的城市。

“父亲！”奥瑞安妮焦急地说。

塞特摇摇头。他坐在马背上，跟女儿并肩共骑，站在陆沙德西方的一座小山上。他看得到史特拉夫的军队聚集在北方，跟他一样看着这座城市的垂死挣扎。

“不。”塞特静静说道，不理会她对他情绪的煽动。他早就习惯这一套了。“我们现在参战也无济于事。”

“我们得想想办法！”奥瑞安妮拉扯着他的手臂说道。

“不。”塞特更坚定地说道。

“可是您回来了！”她说道，“如果不是来帮忙的，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我们会帮忙。”塞特轻声说道，“如果史特拉夫想要占领城市，我们会帮他，然后对他投降，希望他不要杀了我们。”

奥瑞安妮脸色一白。“就这样？”她嘶声说道，“我们回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把我们的王国交给那个怪物？”

“你以为还能怎么办？”塞特质问，“你很了解我，奥瑞安妮。你知道我只能这么选。”

“我以为我了解您。”她咬紧牙关说，“我以为您在内心深处仍然是个好人。”

塞特摇摇头：“好人都死光了，奥瑞安妮。他们都死在城里。”

沙赛德继续战斗。他不是战士，没有敏锐的直觉或受训的经验。根据他的计算，他好几个小时前就该死了，可是他还活着。

也许是因为克罗司的战斗方法也不是靠技巧，而是靠蛮力，跟它们巨大如棍的剑一样，只会扑向对手，不会在意策略。

那也已足够打败对手。可是沙赛德坚持了下去，而只要他坚持住，他身边所剩无几的士兵也能坚持下去。克罗司有怒气的优势，可是沙赛德的手下可以看到老弱妇孺就站在广场边缘等待着，士兵知道他们为何而战，这个念头似乎足以支持他们继续作战——即使他们开始被克罗司包围，被逼向广场中央。

沙赛德知道如今不会再有援兵。他原本希望史特拉夫会决定要占领城市，如歪脚所猜测的那样。但如今已经来不及。夜晚开始逼近，太阳一寸一寸落向地平线。

一切即将结束，沙赛德心想，他身边的人被砍倒。沙赛德的脚因为鲜血一滑，这个动作让他闪过克罗司挥向他头颅的剑。

也许廷朵已经找到安全的避难所。希望依蓝德会将他们共同研究的成果送去席诺德。那是很重要的研究，沙赛德心想，即便他不知道原因。

沙赛德攻击，挥舞着从一只克罗司身上取得的剑，在最后一刻将力气灌注入肌肉，让剑在砍上克罗司时，有足以削肉断骨的力量。

正中目标。撞击的力道、砍上时潮湿的声音、蹿上他手臂的麻痹感，如今他已经很熟悉。鲜红的克罗司血溅满他全身，又倒下一只怪物。

而沙赛德的力气也用完了。

白镴用得一干二净后，握在手中的克罗司剑显得沉重万分。他试图朝另一名克罗司挥砍，但沉重的武器从他软弱、麻痹、脱力的手指间滑下。

这是只很大的克罗司。将近十二尺高，是沙赛德看过最大的一只。沙赛德试图要避开，却被刚死不久的士兵尸体绊倒。他跌倒的同时，他的士兵终于开始溃散，最后十几个人拔足狂奔。他们做得很好。做得太好。如果他早点让他们撤退……

沙赛德心想，看着自己将至的死亡。我想，我做得很好。远比一个学者做得更好。

他想着手指上的戒指，也许这能再给他一点力量，让他逃跑。可是，他完全没有动力。何必要抵抗呢？他一开始为什么要抵抗？他早知道他们必死无疑。

你看错我了，廷朵。他心想。我有时也会放弃的。我早就放弃城市了。

克罗司站在沙赛德上方。沙赛德仍然半倒在沾满血污的雪泥里。怪物举高剑。越过怪物的肩膀，沙赛德可以看到红色的太阳悬挂在城墙上方，他的眼光凝视着太阳，而不是看着落下的剑。他可以看到太阳的光芒，像是……空中洒了碎玻璃。

太阳似乎开始闪闪发光，一明一灭，朝他靠近，仿佛正在欢迎他，敞开怀抱，迎接他的灵魂。

就这样，我将死去……

一点精光在太阳光束中闪耀，然后直接击中克罗司的后脑。怪物闷哼一声，全身僵硬，抛下了剑，歪倒在一旁。沙赛德躺在原处，惊讶得无以复加。然后，他抬头看着墙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映着日光。红色太阳前的黑色身影，身上的披风柔柔飘荡，沙赛德眨眼，他看到的闪光是钱币。他面前的克罗司死了。

纹回来了。

她跳跃，在广场上方划出镕金术师独有的优雅弧线，落在克罗司之中，一转身，钱币如愤怒的昆虫飞散而出，切断蓝色肌肉。怪物不像人类那般容易倒下，但这波攻击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克罗司转身，远离逃跑的士兵跟无助的居民。

广场后方的司卡开始念诵，在战争中听到这种声音感觉很奇怪。沙赛德直直坐起，无视于身体的疼痛与疲累，看着纹跳起，城门猛然翻动，门上的绞锁开始收紧。克罗司先前已经狠狠地打裂了门……

巨大的木门从墙上脱出，完全是靠着纹的拉力。如此力量，沙赛德愕然。她一定是在拉引身后的某处，但这意味着可怜的纹前后都被与城门一样沉重的东西拉扯着。

可是，她却办到了。她猛然一使力，将城门抬起，拉向自己。巨大的硬木门砸向克罗司军队，蓝色身躯四处飞散。纹利落地在空中一旋身，将自己拉向旁边，顺势一甩城门，仿佛两者之间有着一条锁链。

克罗司在空中飞舞，骨头断裂，在巨大的武器面前，有如木屑般脆弱。纹在一挥之后，便清空了整个中庭。

城门跌落。纹落在一群粉碎的尸体中间，无声地将一柄士兵的木棍踢入手中。门外剩余的克罗司只迟疑了片刻，便立刻扑了上来。纹开始快速精准地展开攻击，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想闪躲她的克罗司都全部死在雪泥里。她一转身，将剩下的几个克罗司绊倒在地，激起一阵红色的雪雨，洒在追赶而上的其余克罗司身上。

我……我得做点别的，沙赛德心想，甩开暂时的呆滞。他的上身仍然赤裸，黄铜意识库仍然在提供他温暖，不过也即将干涸。纹继续战斗，杀死一只又一只的克罗司。可是，她的力气也不可能长久不衰。她救不了整座城市。

沙赛德强迫自己站起，走到广场后方，抓住站在司卡最前面的老人，用力晃着他，直到他停止诵经。“你说得没错。”沙赛德说道，“她回来了。”

“是的，神圣的第一见证人。”

“我想，她能够给我们一点时间。”沙赛德说道，“克罗司已经闯进来了，我们需要掩护剩下的人民逃跑。”

老人迟疑了片刻，沙赛德一时以为他要反对，要坚持纹能保护他们、会打败整个军队。谢天谢地，他最后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从北门逃离。”沙赛德急急忙忙说道，“克罗司是从那里进来的，所以很有可能已经离开那一区。”

希望如此，沙赛德心想，冲去一旁警告众人。撤退人员的防御位置应该是高耸的贵族堡垒，也许他们能在那里找到幸存者。

原来，我是懦夫，微风心想。

这个发现并不惊人。他总说一个人要有自知之明，也很清楚自己的自私自利，所以他一点都不意外自己缩在一间老司卡平房的脆弱砖墙边，紧紧捂起耳朵，对外面的尖叫充耳不闻。

那个骄傲的人去了哪里？那个衣着一丝不苟，举止仔细的外交家、安抚者，去哪了？他不在了，留下这一团只会发抖、毫无用处的东西。他尝试了几次要燃烧黄铜去安抚外面战斗的人，但他甚至办不到这么简单的事。他甚至动不了。

除非颤抖也算是一种动作。

真有意思，微风心想，仿佛灵魂脱离了身体，正疏离地看着衣着破烂、满是血污的可怜虫。当压力太大时，原来我就是这样？真是讽刺。我花了一辈子控制别人的情绪，现在自己怕到甚至无法正常行动。

外面的战斗继续着，时间久得可怕，那些士兵不是该死光了吗？

“微风？”

他动不了，看不到那是谁。听起来像是哈姆。真好笑。他应该也死了。

“他统御老子的！”哈姆说道，出现在微风的视线里。他一只手臂上吊着满是血污的绷带，焦急地跪倒在微风身边：“微风，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们看到他钻入这里，大人。”另一个声音说道。

说话的是士兵吗？“他在这里避难，可是我们可以感觉到他在安抚我们。在克莱登大人死后，我们原本早该放弃了，但因为他，我们才能继续战斗下去……”

我是懦夫。

又一个人出现。沙赛德，看起来很担忧。“微风。”哈姆跪下说道，“我的城门沦陷了，沙赛德的城门也倒下了，我们已经一个多小时没有多克森的消息，也找到了歪脚的尸体。拜托你。克罗司快把城给毁了。我们需要知道该怎么办。”

那不要问我啊，微风说道，或者说尝试想说。他认为自己只吐出了语意不清的一串呢喃。

“我抱不动你，微风。”哈姆说道，“我的手臂几乎废了。”

没关系啊，微风呢喃。因为啊，老兄，我觉得我已经没用了，你们都快走，把我留在这里。

哈姆无助地抬头看着沙赛德。

“快点，哈姆德大人。”沙赛德说道，“我们可以让士兵抱着伤员，先去海斯丁堡垒，也许在那边会有避难所，也许我们能趁克罗司分神的空当溜出城外。”

分神？微风呢喃。你的意思是分神去杀别人。知道我们都是懦夫，还蛮让人安心的，如果能再让我躺一会儿，也许我就能睡着……

忘记一切。

艾兰迪需要向导带领他穿越泰瑞司山脉。我指派拉刹克，并且确保他跟他的朋友们成为向导。

54

纹的木杖打上一只克罗司的脸，碎了。

又来了，她烦躁地心想，转身，将断裂的尖端插入另一只怪物的胸口，再次转身，对上一只体型较大的克罗司，它足足比她高了五尺。

它将剑戳向她。纹跳起，剑与地上破碎的石板撞击，她直冲而上，不再需要钱币就能让自己跳到跟那怪物视线同高的位置。

它们总是看起来很惊讶。虽然已经看过她杀死几十个同伴，但每次看到纹闪过攻击，它们仍然是满脸的讶异之色。它们的脑子里似乎把力量跟体型画上等号，比较大的克罗司永远会打败比较小的，所以这么大的怪物要对付只有五尺高的人类，应该要易如反掌。

纹骤烧白镴，一拳揍向怪物的头。头颅在她的关节下龟裂，怪物往后倒地，她则落回地面。可是，总是有另一只怪物来接替它的位置。

她开始累了。不对，从一开始战斗时她就已经很累了。先是白镴延烧，后来又用如此复杂的移动方式让自己快速跨越了整个统御区。她可以说是累垮了。靠着玻璃瓶中最后一点的白镴存量她现在才不至于倒地。

我早该跟沙赛德要一个他空掉的白镴意识库！她心想。藏金术跟镕金术用的金属基本上是一样的，所以绝对可以被燃烧，只不过，那块白镴大概会是个护腕或手镯，大到纹吞不下去吧。

她弯腰闪过另一只克罗司的攻击。钱币阻止不了这些东西，它们的体重也超过她的负荷，她无法在没有锚点的情况下将它们推开，况且她的钢跟铁的存量都非常低。

她杀了一只又一只克罗司，为沙赛德跟人民争取逃跑时间。这次杀人的感觉跟在塞特的皇宫那次完全不同，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出来，不只是因为她杀的是怪物。

因为她明白了自己生存在世界上的意义，并且接受了它。如果战斗、杀人是为了保护那些无力自保的人，那她绝对可以办到。卡西尔可能会为了威慑或为了报复而杀人，但这些理由对纹来说是不够的。她也永远不会再允许自己因为同样的原因杀戮。

这个坚定的念头让她能够不断攻击克罗司。改用一柄偷来的剑砍断其中一只克罗司的腿，然后将武器抛射向另一只，用力钢推，刺穿它的胸膛。然后，拉引一名丧命士兵的剑，握入手中，往后一蹿，却差点因为踩到另一具尸体而绊倒。

好累，她心想。

中庭里有几十具，甚至数百具尸体，而她周围也开始被尸体包围。她爬上尸山，稍微往后退，怪物再次包围了她。它们爬过倒地同伴的尸身，血红的眼睛燃烧着愤怒。如果是人类士兵，早就会放弃，转而去寻找更轻松的猎物，但她杀得越多，克罗司的数量似乎就越多，好像周围的克罗司听到了打斗声，便纷纷涌上来加入。

她挥舞着剑，靠白镴增强后的臂力，砍下了一只克罗司的手臂，另一只的腿，最后斩下第三只的头。她弯腰、闪躲、跳跃，避开它们的攻击，毫不手软。

可是，无论她的决心有多决绝，她新生的守护意念多强烈，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速度，永不停止地战斗。她只有一个人。她无法独自拯救陆沙德。

“潘洛德王！”沙赛德大喊，站在海斯丁堡垒的门口，“你必须听我说。”

没有回应。站在低矮城墙上的士兵都很安静，但沙赛德可以感觉到他们的不安。他们并不喜欢对他视若无睹。在远方，激战仍然在进行。克罗司在夜晚里尖叫，很快怪物们就会找到沙赛德跟哈姆带领的几千人，他们如今静静地缩在海斯丁堡垒的门外。

一名疲惫不堪的传令兵来到沙赛德面前，是多克森派去钢门的同一人。他不知何时失去了马匹，他们在幸存者广场中的一群难民里找到他。

“泰瑞司大人。”传令兵低声说道，“我……刚从指挥站回来。泛图尔堡垒沦陷了……”

“多克森大人呢？”

那人摇摇头：“我们找到在堡垒里的受伤的书记，他们看到他死去。克罗司还在建筑物里打碎窗户，劫掠——”

沙赛德转过身，望向城市。空中的浓烟如此密集，仿佛迷雾提早到来。他开始填充嗅觉锡意识库躲避臭味。

城市争夺战可能已经结束，但真正的悲剧现在才开始。城里的克罗司已经杀光士兵，现在会开始屠城。城里有几十万人，沙赛德知道那些怪物会兴高采烈地增加死亡人数，而不会劫掠。只要有人杀，它们就不会罢手。

夜晚中传来更多尖叫声。他们输了。失败了。如今，城市会真正沦陷。

迷雾应该快出现了，他心想，试图要给自己多点信心。也许那能让我们躲一阵子。

可是，他脑海中仍然浮现着一幕清晰的景象。歪脚，死在雪地里……沙赛德之前给他的木牌挂在他的脖子上。它没有起作用。

沙赛德转身面向海斯丁堡垒。“潘洛德王。”他大声说道，“我们要尝试逃出城市。我们很欢迎你的士兵加入，也欢迎你来指挥。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克罗司会攻陷堡垒，杀了你。”

沉默。

沙赛德转身，手上仍吊着绷带的哈姆来到他身边。“我们得走了，阿沙。”哈姆低声说道。

“你全身都是血啊，泰瑞司人。”听到这句话，沙赛德转身。费尔森·潘洛德站在城墙上，低头往下望。他穿着贵族的套装，仍然一丝不苟，甚至戴着一顶帽子抵挡落雪跟灰烬。沙赛德低头看看自己。他身上仍然只有那块兜裆布。他没时间担心着装的问题，况且黄铜意识库一直在帮他保暖。

“我从来没见过泰瑞司人战斗。”潘洛德说道。

“那确实不太常见，大人。”沙赛德回答。

潘洛德抬起头，望着城市：“它要沦陷了，泰瑞司人。”

“所以我们必须离开，大人。”沙赛德说道。

潘洛德摇摇头。他仍然戴着依蓝德的窄皇冠。“这是我的城市，泰瑞司人。我不会抛弃它。”

“这是很高尚的举动，大人。”沙赛德说道，“可是我身边的人也都是你的子民。难道你要遗弃他们，任他们自行逃往北方吗？”

潘洛德一愣，最后却只是再度摇摇头：“不可能逃到北方的，泰瑞司人。海斯丁堡垒是城市中最高的建筑物之一。我在这里可以看到克罗司在做什么。它们不会让你们脱逃。”

“它们可能会开始劫掠。”沙赛德说道，“也许我们能绕过它们逃跑。”

“不。”潘洛德说道，声音诡异地在雪地间回荡，“我的锡眼回报，那些怪物已经开始攻击你送去北门尝试逃跑的人。现在克罗司正朝这个方向前进。它们要来对付我们了。”

远方街道传来吼叫声，逐渐逼近。沙赛德知道潘洛德说得没错。“打开门，潘洛德！”沙赛德大喊，“让难民进去！”就算只是短短一瞬间，也要救他们。

“没有空间。”潘洛德说道，“也没有时间。我们完蛋了。”

“你必须让我们进去！”沙赛德大吼。

“好奇怪。”潘洛德说道，声音渐柔，“我将王位从泛图尔小子手中夺来，却救了他的命，终结了自己的。我救不了城市，泰瑞司人。唯一的安慰是，我想依蓝德也办不到。”

他转身，走向墙后的某处。

“潘洛德！”沙赛德大喊。

他没有再出现。太阳开始下山，迷雾开始出现，克罗司要来了。

纹砍倒另一只克罗司，往后一跳，靠一把地上的剑反推自己，蹿离扑来的怪物群，她沉重地喘气，因为几道小伤而流着血。她的手臂开始麻木，某只怪物一拳揍中了她。她杀人的本事远胜过于她认识的任何人，却无法永远杀下去。

她落在屋顶上，脚步一软，跪倒在雪地上。后方的克罗司大喊、嚎叫，她知道它们会跟上来，追赶她、搜寻她。她杀死了几百只，但区区几百只相对于一支两万名的军队，又算得了什么？

你以为能怎么样？她心想。你知道沙赛德已经自由了，何必再打？你想要阻止它们所有人吗？杀死军队里的每只克罗司？

她曾经阻止卡西尔只身冲向军队。他是个伟大的人，却只有一个人。他不可能阻止整支军队，她亦然。

我得找到井，她坚定地心想，燃烧青铜，在战斗时被忽略的脉动，重新回响在耳朵里，却让她陷入之前的困境。

她如今知道它在城市里，可以感觉到脉动在她四周，可是脉动太强，无所不在，没有方向。

况且，她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找到井可以改变这个情况？如果沙赛德欺骗了她井的位置，甚至还画了张假地图，他到底还骗了她什么？那力量可能可以阻止迷雾，但对陷入水深火热的陆沙德又有什么帮助？

她烦躁地跪倒，捶打着屋顶。她果然还是太弱。如果她什么都帮不了，那回来有什么用，决定要保护别人有什么用？

她继续跪了一阵子，大口喘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跳入空中，抛下一枚钱币。她的金属快要用完了，剩下的钢只够她跳跃几次，她最后在克雷迪克·霄，千塔之山附近停下。她握住皇宫顶端的一根尖刺，在夜空中绕圈，环顾陷入黑暗的城市。

城市在燃烧。

克雷迪克·霄安静伫立、沉默不语，无论哪一种打劫犯，面对这里都不敢动手。可是纹的周围都散发着光芒，迷雾带着诡异的光线。

好像……两年前那天，她心想。就是司卡起义那天，只是那天的火光来自于反抗军朝皇宫前进时手中握着的火把，而今晚的战斗则完全不同。她可以听得到。她强迫自己骤烧锡，增强听力，听到尖叫，死亡。克罗司摧毁军队，不代表杀戮告一段落。还差得远。

它们才刚开始。

克罗司会把他们全杀光，她心想，因眼前燃烧的火光而颤抖。依蓝德的子民，那些因为我而被他暂时丢下的子民，正在一一死去。

我是他的刀。他们的刀。卡西尔把他们托付给我。我应该可以做些什么……

她落到地面，跳下倾斜的屋顶，落在皇宫的中庭。迷雾包围着她，空气浓重——不只是因为灰烬跟雪，她还闻到风中的死亡，听到风语中的尖叫。

她的白镴用完了。

她倒在地上，突如其来的疲累感猛然袭上，一切都变得不重要。她突然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仰仗白镴，她不应该一再强迫自己，可是，她似乎别无选择。

她开始感觉自己意识渐渐模糊。

可是有人在尖叫。她听得到他们，一如之前。依蓝德的城市……依蓝德的人民……正在死亡。她的朋友们在某处。卡西尔相信她能保护的朋友。

她一咬牙，暂时压下疲累感，挣扎着站起身，她望向迷雾，寻找隐约传来的惊恐喊叫。她开始冲向他们。

她不能跳，她的钢用完了。她甚至不能跑太快，但随着她强迫自己移动，身体的反应也越来越协调，抗拒着燃烧白镴太久所带来的麻痹感。

她冲出一条小巷，脚步在雪地上滑了一下，然后看到一小群人正在逃离一支克罗司小队——总共有六只怪物，体型较小却仍然危险。在纹的注视下，其中一个怪物砍倒了一名年迈的老人，几乎将他一劈为二。另一只怪物抓起一个小女孩，将她摔向旁边的墙壁。

纹冲上前，经过逃跑的司卡，抽出匕首。她仍然疲累不堪，但肾上腺素起了作用。她不能停下来，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几只怪物转向她，迫不及待地想战斗。一只朝她挥砍，纹故意在雪地里滑倒，贴近它，一刀割向它的后腿，匕首卡在它松弛的皮肤中，它痛得大吼。她用力一抽，好不容易拔起匕首，开始应付第二只怪兽。

我怎么这么慢啊！她烦躁地心想，才刚刚站起就得躲开第二只怪物的攻击。它的剑在她身上洒了一阵冰水，她向前一跳，匕首埋入怪物的眼睛。

她突然很感谢哈姆逼她练习不靠镕金术打斗。她按住墙壁，稳住自己在雪泥里的脚步，然后冲上前去，撞倒刚刚被刺瞎眼睛的克罗司，它大声吼叫，正想拔出匕首，却被她的攻击撞向其他怪物。抓着年轻女孩的克罗司惊讶地转身，纹将另外一只匕首插入它的背。它没有倒地，却放开了女孩。

他统御老子的，这些东西还真难杀死！她心想，抓起孩子跑开，披风翻动。尤其是我又不够耐打。我需要更多金属。

纹怀抱里的女孩一听到克罗司的咆哮便缩得更紧，纹转身，骤烧锡，阻止自己因为疲累而昏倒。可是那些怪物没跟上来，它们正在争论一个死人身上的衣服该如何分配。嚎叫再次响起，纹发现这一次是来自于另一个方向。

人们又开始尖叫。纹抬起头，只见她刚刚才救出的一行人，又面对了更大的一群克罗司。

“不要！”纹大喊，举起手，但她在战斗时，他们已经跑得太远了，要不是因为锡，她根本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因此，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怪物以粗壮的剑砍向他们的景象。

“不要！”纹再次尖叫。他们的死惊吓她、震撼她，提醒她想起所有自己无法阻止的死亡。“不要，不要！”

白镴，没了。钢，没了。铁，没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还剩一样。甚至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要用，她已经对怪物施放了经过硬铝增强的安抚。

感觉像是她的意识撞上了一个“东西”，然后，那“东西”碎了。纹震惊地停下脚步，怀中仍然抱着孩子，看着克罗司全部僵硬在原地，可怕的屠杀行为突然停止。

我刚才做了什么？她心想，在混乱的脑中检视方才所有行为，试图了解她刚才为何如此反应。是因为她很烦躁吗？

不。她知道统御主设计审判者时，留下了弱点：除掉背后的某一根尖刺，他们就会死。他创造坎得拉时也有弱点。所以，克罗司一定也有弱点。

坦迅说，克罗司是他们的……表亲，她心想。

她站直身体，阴暗的街道除了哀鸣的司卡之外，别无声响。克罗司等待着，她可以感觉自己就在它们的意识中，仿佛它们是她自身的延伸，就像她掌控坦迅身体时那样。

果然是表亲。统御主创造克罗司时也留下弱点，跟坎得拉一样的弱点。他给自己一个控制它们的方法。

她突然明白，这么多年来，他是如何控制克罗司的。

沙赛德站在一大群难民面前，如今已经分不清是灰还是雪的落尘在他周围散落。哈姆坐在一旁，看起来睡眼惺忪，他流失了太多血，换成是没有白镴的人，早就已经死了。有人给了沙赛德一件披风，但他把衣服拿来包裹神志不清的微风。虽然他几乎没有使用黄铜意识库，但沙赛德并不冷。

也许他已经麻木到不在乎了。

他举起双手，握成拳头，十只戒指在唯一的灯笼下闪闪发光。克罗司从阴暗的小巷中靠近，身形在夜晚里只是一团团黑影。

沙赛德的士兵往后退开，他们的希望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沙赛德一个人站在安静的雪地里，一名瘦弱、秃头的学者，几乎全身赤裸。散播过去宗教福音的他，在最后放弃了希望的他，原本应该有最深信念的他。

十只戒指。几分钟的力量。几分钟的生命。

他等着克罗司聚集在他面前。在黑夜里，那些怪物出奇地安静，它们停下脚步，不再移动，夜晚里的一排阴暗身影如小山一般。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沙赛德烦躁地心想。

一个孩子呜咽出声。然后，克罗司又开始行动。沙赛德全身紧绷，但它们却不是前进，而是分开让到两旁，一个身影静静地从中间走了出来。

“纹贵女？”沙赛德问道。自从她在城门口救了他之后，他还没有机会跟她交谈。她看起来精疲力竭。

“沙赛德。”她疲累地说道，“升华之井的事，你骗了我。”

“是的，纹贵女。”他说道。

“不过现在那不重要。”她说道，“你为什么光溜溜地站在堡垒的城墙外？”

“我……”他抬头看着克罗司，“纹贵女，我……”

“潘洛德！”纹突然大喊，“上面的是你吗？”

国王出现。看起来跟沙赛德一样迷惘。

“把门打开！”纹大喊。

“你疯了吗？”潘洛德回喊。

“我不确定。”纹说道。她转身，一群克罗司上前来，仿佛正服从命令般安静迅速。最大的一只将纹端起，举得高高的，直到她几乎跟堡垒的矮墙等高。城墙上的数名侍卫都从她面前躲开。

“我倦了，潘洛德。”纹说道。沙赛德得用听觉锡意识库才听得到她在说什么。

“我们都倦了，孩子。”潘洛德说道。

“可是我的原因很明确。”纹说道，“我厌倦了你们的把戏。我厌倦了人民因为领袖间的争执而死亡。我厌倦了好人被欺负。”

潘洛德安静地点点头。

“我要你召集我们剩下的所有士兵。”纹说道，转头去看着城市，“你那里面有多少人？”

“大概两百名。”他说道。

纹点点头：“城市没有沦陷。克罗司跟士兵打了一战，但还没有太多时间攻击人民。我要你派出你的士兵，找到所有还在劫掠或屠杀的克罗司。如果有这种情况，保护人民，但尽量不要攻击克罗司，派使者来找我啊。”

沙赛德想起潘洛德之前的固执，他以为那人会反对，可是他没有，只是点点头。

“然后呢？”潘洛德问道。

“我来处理克罗司。”纹说道，“我们首先要重新取回泛图尔堡垒，我需要更多金属，里面的存量很多。城市安全后，我要你跟你的士兵负责去扑灭火灾。应该不会太难，能燃烧的建筑物应该所剩无几。”

“好的。”潘洛德说道，转身下令。

沙赛德静静地看着巨大的克罗司将纹放回地面之后安静地站着，仿佛是石头刻成的怪物，而不是活生生、血淋淋、喘着粗气的生物。

“沙赛德。”纹轻声说道。他可以感觉到她声音里的疲累。

“纹贵女。”沙赛德说道。一旁的哈姆终于清醒过来，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纹和克罗司。

纹继续看着沙赛德，端详他。沙赛德无法迎向她的注视。可是，她说得没错。他们可以晚点再谈他的背叛，手边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完成。“我知道你大概有工作要交给我。”沙赛德打破沉默说道，“可是，我能不能先告退？我有一件……想做的事。”

“当然好，沙赛德。”纹说道，“可是，先告诉我，你知道还有其他人活下来吗？”

“歪脚跟多克森死了，贵女。”沙赛德说道，“我没有看到他们的尸体，但是消息的来源都很可靠。你可以看到哈姆德大人在这里，但是他伤得很重。”

“微风呢？”她问道。

沙赛德朝缩在墙边的一团布点点头：“谢天谢地，他还活着，可是他的神志似乎无法适应看到的惨况，有可能只是暂时的惊骇过度，也可能是……更长远的问题。”

纹点点头，转身面向哈姆：“哈姆，我需要白镴。”

他缓缓点头，用完好的手掏出玻璃瓶，抛给她。纹一口喝下，疲累立刻减少。她站得更挺，眼神变得更灵敏。

这绝对不正常，沙赛德担忧地心想。她烧了多少白镴啊？

她以更有活力的脚步转身走向她的克罗司。

“纹贵女？”沙赛德问道，纹转过身，“外面还有一支军队。”

“噢，我知道。”纹说道，从一只克罗司手中拿过一把巨大如棍的剑。那把剑甚至还比她长上寸。

“我很清楚史特拉夫的打算。”她说道，将剑架在肩膀上，然后转身走入雪与迷雾中，朝向泛图尔堡垒而去，奇特的克罗司侍卫队跟在她身后。

沙赛德直到大半夜才完成他自愿的工作。在冰冻的夜里，他找到一具又一具尸体，许多都已被冰封住。雪终于停止，却刮起了风，将雪泥冻结成滑冰。他有时候得将尸体从冰块中敲出，才能将他们翻转过来，检视他们的脸庞。

如果没有提供温暖的黄铜意识库，他绝对无法进行这凄惨的工作。即便如此，他还是帮自己找了些比较温暖的衣服，一件简单的褐色袍子，还有一双靴子。他继续在夜晚中工作，风卷起的着雪片跟冰屑飞散在他四周。他是从城门开始的，大多数的尸体都在那里，之后他开始在小巷跟街道中搜寻。

将近清晨时，他找到她的尸体。

城市的焚烧终于停止。他唯一有的灯光就是手中的灯笼，但足以让他看见在雪堆里翻舞的衣角。一开始，沙赛德以为只是一条救不了伤员的绷带，然后，他看到一抹黄色与橘色。他走了过去——因为再也没有加快脚步的力气——伸手探入雪中。

廷朵的身体翻转过来时，发出了微微的崩裂声。她身侧的血都凝固了，眼睛也被冻得大睁。从她的撤离方向来判断，当时她正领着士兵回泛图尔堡垒。

廷朵……他心想，伸手摸着她的脸。皮肤仍然柔软，却极端冰冷。在被育种师虐待无数年，在经历这么多之后，这是她的结局。客死异乡，跟着一个配不上她的男人，不，是半个男人。

他释放他的黄铜力量，让冰冷的夜风冻彻他的身体。他此刻不想感觉到任何一丝温暖。灯笼的火光在风中摇摆不定，点亮了街道，在冰冻的身体上投下影子。在陆沙德寒冷的街道上，低头看着他所爱的女子的遗体，沙赛德发现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找出合适的话，合适的想法，但突然他所有的宗教知识都显得空洞无比。为她举行葬礼有什么用？对死去已久的神明祈祷有什么意义？他有什么用？达得拉达教帮不了歪脚，幸存者没有前来帮助上千名死去的士兵。一切有什么意义？

沙赛德的知识完全无法安慰他。他接受他知道的宗教，相信它们的价值，但它们却给不了他需要的，无法安慰他廷朵的灵魂还在，只是让他质疑——如果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不同的信念，它们怎么可能会是真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司卡们称沙赛德是神圣的，但在那瞬间，他明白他是最亵渎神的人。他是一个熟知三百种宗教，却一个都不信的人。

因此，当眼泪开始落下，几乎冻结沙赛德的脸庞时，他的眼泪跟他知道的宗教一样，无法安慰他。他搂着冰冻的尸体，哀鸣出声。

我的人生，他心想，是场骗局。

拉刹克试图带领艾兰迪前往错误的方向，让他气馁，或是阻挠他的任务。艾兰迪不知道他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可是他如今不再听我说话。

55

史特拉夫在冰天雪地中苏醒，立刻抓起一片黑费恩草。他开始发现这种药瘾的好处是能让他很快清醒，虽然时间仍早，身体却已经觉得温暖。以前他可能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准备好，如今只要几分钟就能起床、穿衣，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天。而且，这会是很美妙的一天。

加那尔在帐篷外等他，两人漫步走过忙碌的营地。史特拉夫的靴子踩破半冰半雪的地面，来到马匹边。

“火已经熄灭了，主上。”加那尔解释，“可能是下雪的缘故。克罗司大概已经劫掠完毕，躲去哪里避寒了。我们的斥候不敢靠得太近，但他们说城市像座坟墓，安静空旷，只剩下尸体。”

“也许它们真的把彼此杀光了。”史特拉夫兴致盎然地说道，翻身上马，呼吸在沁凉的白日中化成一团团云雾。士兵在他身边集结成队。五万士兵，迫不及待地想要攻下城市，除了期待劫掠之外，移师进入陆沙德意味着可以不用再风餐露宿。

“也许吧。”加那尔说道，也上了马。

这样就太方便了，史特拉夫微笑着心想。我所有的敌人都死光了，城市跟财富都成为我的，而且还没有司卡要担心。

“主上！”有人大喊。

史特拉夫抬起头。营地跟陆沙德之间的平原铺满了灰与白，是沾满灰烬的白雪，而聚集在平原另一端的，是克罗司。

“看样子它们还活着，主上。”加那尔说道。

“没错。”史特拉夫皱眉说道。那些怪物居然很安静，虽然成群结队地从西门涌出，却没有立刻攻击，而是聚集成一群。

“斥候说数量少了很多。”加那尔片刻后说道，“也许只有原本数量的三分之二，可能更少，但它们毕竟是克罗司……”

“可是它们舍弃了便于防守的城墙。”史特拉夫微笑着说道，黑费恩温暖他的血液，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燃烧金属。“而且它们会先出手。让它们冲吧。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是的，主上。”加那尔说道，听起来不是那么确定。此时，他皱眉，指着城市南边：“主上……”

“又怎么了？”

“是士兵，主上。”加那尔说道，“人类士兵。看起来有几千名。”

史特拉夫皱眉：“他们应该都死了！”

克罗司冲上前来。史特拉夫的马匹脚步不安地挪移着，看着蓝色怪物跑过灰色平原，人类士兵比较有规律地尾随在后。

“弓箭手！”加那尔大喊，“准备第一次射击！”

也许我不应该站在前面。史特拉夫突然想到。他掉转马头，然后注意到一件事。一支箭突然从冲上前来的克罗司中间射出，可是克罗司不会用弓，而且那些怪物很远，那东西大到不可能是剑。也许是石头？可是它看起来又更大了……

它开始落向史特拉夫的军队方向。史特拉夫盯着天空，这奇怪的东西让他看得目不转睛。它越靠近，就变得越大。不是箭，也不是石头。

是个人，一个披风猎猎作响的人。

“不！”史特拉夫大叫。她应该已经不在了！

纹利用硬铝加强的钢，奋力一跳，在空中呐喊，巨大的克罗司剑握在手中无比轻盈。她直直朝史特拉夫的头劈下，一气呵成，一招贯地，激起一阵雪花与冻土。

马匹裂成前后两半。前任国王的尸体碎片也跟马匹的尸体一起落地。她看着四分五裂的尸体，露出决绝的笑容，向史特拉夫告别。

依蓝德早就警告过他攻城的下场。

史特拉夫的将军跟侍从震惊无比地环绕着她。她身后的克罗司军队冲上前，陷入混乱的史特拉夫军箭雨凌乱，组织不起有效的攻势。

纹紧握住剑，以硬铝加强的钢用力推。骑兵被抛下马匹，坐骑被自己的马蹄铁绊倒，以她为中心的所有士兵都被推到几十尺外。无数人尖叫不已。

她吞下另一瓶液体，补充钢跟白镴，然后跳起，寻找别的将军跟军官作为攻击对象。在此同时，她的克罗司军队迎上第一排的史特拉夫军队，真正的杀戮开始。

“他们在做什么？”塞特说道，急急忙忙披上披风，侍从则忙着将他放入马鞍、绑好。

“显然是在进攻。”巴明，他的一名幕僚说道，“你看！他们在跟克罗司合作。”

塞特皱眉，扣起披风前扣：“他们签了盟约吗？”

“跟克罗司？”巴明问道。

塞特耸耸肩：“谁会赢？”

“很难说，主上。”那人说道，“克罗司很——”

“这是怎么一回事！”奥瑞安妮质问，骑上白雪皑皑的山坡，身后跟着两名尴尬的侍从。塞特当然早就命令他们要将她关在营地里不准出来，但是他也早就料到她早晚会摆脱他们。

至少我算准了她一定会因为起床后的打扮而延误时间，他带着笑意想道。她穿着裙装，裙摆完美地散开，头发梳理妥当。就算是楼房要被烧掉了，奥瑞安妮逃出前也绝对不会忘记打扮停当。

“看来战斗开始了。”塞特朝战斗的方向点点头。

“在城外？”奥瑞安妮问道，来到他身边。然后，她容光焕发：“他们在攻击史特拉夫的军队！”

“是的。”塞特说道，“所以城市目前——”

“我们得帮他们，父亲！”

塞特翻翻白眼：“你知道我们不可能做那种事。我们要先看看谁会赢。如果赢家够虚弱——希望如此——那我们会攻击他们，我没有把所有的军队都带回来，但也许——”

话没说完，他便注意到奥瑞安妮的眼神不对劲。他才刚开口，还来不及说话，她已经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她的侍卫们咒骂着，也跟着冲上前去，却来不及抓住她的缰绳。塞特震惊地坐在原地。就算是她，这么做也有点疯狂吧。她不敢——

她骑马冲向战场，然后正如他所预料的，停下马匹，转身看他。

“你如果还想要保护我，父亲，你最好跟上！”她大喊。

说完，她便转身再次全速奔驰，马蹄激起堆堆雪花。

塞特没有行动。

“主上。”巴明开口，“两方军力相当，五万人类对上将近一万两千只克罗司还有大约五千个人。如果将我们的兵力加入任何一方……”

该死的傻女孩！他心想，看着奥瑞安妮渐骑渐远了。

“主上？”巴明问道。

我为什么要来陆沙德？难道真以为能占领城市？没有镕金术师，而且还冒着领地叛乱的危险？还是因为我在找寻什么？想要确认传说，见识那天晚上，继承者差点杀死我时的那种力量？

他们到底是怎么让克罗司跟他们并肩作战的？

“召集兵马！”塞特下令，“我们要防卫陆沙德。还有，哪个人派些骑兵去追那个笨丫头！”

沙赛德静静地策马前行，任凭马匹缓慢地在雪地中前进。在他面前，激斗正酣，但他离得够远，不会遭遇真正的危险。城市在他身后，幸存的老弱妇孺在城墙上观战。纹从克罗司的攻击下救了他们，如果她还能从两支军队的包围中拯救城市，那就是真正的奇迹。

沙赛德没有参与战争，他的金属意识库几乎空了，身体与心灵一样疲累。他拉停马匹，马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茫茫雪地里，只有他一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处理廷朵的死亡。他的内心仿佛……被掏空了，他多希望自己能够彻底麻木，多希望时光能倒流，他可以选择回去防守她的城门，而不是自己的。他一听说北门沦陷时，为什么没有去找她？她那时还活着。他原本可以保护她……

他为什么还要在乎任何事？有什么意义吗？

可是，那些有信心的人是对的，他心想。纹真的回来保护城市。我失去了希望，但他们从来没有。他再次策马前行。战斗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他试图思考除了廷朵以外的事，但思绪不断回到他们一起做的研究上。如今，这些记忆与过往变得更宝贵，因为它们是跟她的联系。痛苦的联系，却是他不忍舍弃的。

永世英雄不只是战士，他心想，仍旧缓缓地骑向战场。永世英雄能集结不同的人群，让众人团结一心。他是领导者。

他知道纹认为自己是英雄，但廷朵说得没错：如果她真的是，那也太巧了。而且，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甚至不知道是否仍然有值得他相信的。

永世英雄不是泰瑞司人，他心想，看着克罗司攻击。他不是皇族，最后却成为了皇族。

沙赛德拉停马匹，停在空旷平坦的原野中间。箭矢落在他周围的雪地上，地面布满脚印。远方传来鼓声，他转身，看到一群军队正跨越西方的山丘而来。军队飘扬着塞特的旗帜。

他会指挥世界上的军队。国王们前来协助他。

塞特的军队加入对抗史特拉夫的行列。新拉开的战线上，传来金属碰撞的尖锐响声及肢体撞击的沉闷声音。沙赛德停在城市与军队中间上的平原。纹的军队人数仍然少于敌军，但沙赛德看见史特拉夫的军队开始撤退，他们的阵型瓦解，毫无章法，如同惊弓之鸟。

她杀死了他们的将军，他心想。

塞特是个聪明人。他亲自上阵，但却待在队伍的后方，因为他有残疾，所以必须被绑在马鞍上，这不利于战斗。不过只要参战就可以确保纹不会派克罗司去攻击他。

沙赛德很清楚谁会赢得这场战争。果不其然，不到一个小时，史特拉夫的军队便前仆后继地开始投降。

战争的声响开始减弱，沙赛德一踢马腹，奔上前去。

神圣第一见证人，他心想。我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无论如何，我应该去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克罗司停止了战斗，静静地站在原地，它们往两旁让开，让沙赛德通过。最后他看到满身是血的纹站在平原上，巨大的克罗司剑搭在肩膀上，几个克罗司抓了一个人过来——是个身着华贵服饰与闪亮银色盔甲的贵族——抛在纹的面前。

由一只克罗司带路，潘洛德从后方领着他的侍卫队走上前来。没有人说话。半晌之后，克罗司队伍再次分开，这次是满脸疑色的塞特骑马上前，身边围着一大群士兵，也是由一只克罗司带路。

塞特看看纹，抓抓下巴。“打得不痛快。”他说道。

“史特拉夫的士兵很害怕。”纹说道，“而且他们很冷，更不想和克罗司对抗。”

“那他们的领袖呢？”塞特问道。

“都被我杀了。”纹说道，“除了这个人。你名字是？”

“加那尔。”史特拉夫的手下说道。他的腿似乎被打断了，一边各有一只克罗司抓着他的臂膀，将他撑起来。

“史特拉夫死了。”纹说道，“军队现在是你的。”

贵族低头：“不是。是你的。”

纹点点头。“跪下。”她说道。

克罗司将加那尔抛在地上，他痛得哼哼，却仍然弯下腰行礼。“我发誓我的军队会效忠于你。”他低声说道。

“不。”纹呵斥，“不是我。是效忠泛图尔家族的正统继承人。他现在是你的主子了。”

加那尔愣住了。“好的。”他说道，“谨遵吩咐。我发誓效忠史特拉夫之子，依蓝德·泛图尔王。”

众人站在冰寒的平原上。沙赛德跟着纹转身，看着潘洛德。纹朝地面一指。潘洛德静静下马，跪下，弯腰：“我效忠依蓝德·泛图尔王。”

纹转向塞特。

“你也要我这样做？”大胡子男好笑地说道。

“是的。”纹轻声回答。

“如果我拒绝呢？”塞特问道。

“那我就杀了你。”纹轻声说道。“你带来军队要攻击我的城市。你威胁我的同胞。我不会屠杀你的士兵，不会要他们替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是塞特，我会杀了你。”

沉默。沙赛德转身，望着一排站在猩红的雪地里，宛如石像的克罗司。

“你知道自己是在威胁我吧。”塞特说道，“你的依蓝德绝对不会接受这种事。”

“他不在这里。”纹说道。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说？”塞特问道，“他会叫我不要屈服于这种要求，具有荣誉感的依蓝德·泛图尔，绝对不会因为有人威胁他的性命就屈服。”

“你不是依蓝德那样的男人。”纹说道，“你也很清楚这点。”

塞特想了想，微笑。“对，我不是。”他转向他的侍从们，“帮我下马。”

纹静静地看着侍卫解开塞特的双腿，将他抬到雪地里。他鞠躬。“好吧，我发誓效忠依蓝德·泛图尔王。他可以随意处置我的王国……只要他能将它从如今控制我的领土的他妈的圣务官手中夺回来。”

纹点点头，转向沙赛德：“沙赛德，我需要你的协助。”

“谨遵吩咐，主人。”沙赛德轻声说道。

纹一愣。“请不要这样叫我。”

“如你所愿。”沙赛德说道。

“你是现在这里我唯一信任的人。”纹说道，无视于三名跪地的男子，“哈姆受了伤，微风又……”

“我会尽我所能。”沙赛德低下头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守护陆沙德。”纹说道，“确保人民有地方住，从史特拉夫的仓库里搬来粮食，安顿好这些军队，不要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派一支小队去接依蓝德来。他正沿着运河大道南下。”

沙赛德点点头。纹转向三名跪地的国王：“沙赛德是我的副官。你们要把他当成依蓝德或我一样服从。”

三人轮流点头。

“那你要去哪里？”潘洛德抬起头问道。

纹叹口气，突然看起来极端虚弱。“睡觉。”她说道，抛下手中的剑，钢推剑，飞向陆沙德。

他苏醒后留下了毁灭，却被众人遗忘。沙赛德心想，转身看她飞走。他创造了众多王国，却又在重新改造世界的同时，将其全数摧毁。

我们一直以来，都把性别弄错了。

第陆章
钢中字
（Words in Steel）

如果拉刹克无法将艾兰迪带离他的征途，我已经指示要那孩子杀死艾兰迪。

56

纹是怎么忍受的？依蓝德心中暗想。浓雾中的能见度不到二十尺，随着他前行的步伐，树木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树枝盘在路边。雾几乎像是活的：会移动、盘旋，随着冰冷吹拂的夜风，夺走他的呼吸，仿佛吸走某一部分的他。

他压下战荣，继续前进。过去几天里，雪开始零零星星地融化了，只在有树荫遮蔽的地方还留着一堆堆的雪。幸好运河道路还颇为通畅。

他背着背包，里面只装着必需品。在鬼影的建议之下，他们几天前路过村庄时将马匹与村民交换了其他物资。过去几天他们逼着马匹使出浑身解数奔跑，因此鬼影认为，要喂饱马并且让它们活着完成最后一段通往陆沙德的路程，实在太辛苦，划不来。

况且，城里该发生的事情，应该也已经发生完了。所以依蓝德独自走在黑暗中。虽然诡异，但他信守承诺，只在夜晚行走。这不只是纹的愿望。鬼影也同意晚上比较安全。少有旅人敢在大雾里前进，因此大多数土匪晚上都懒得监视道路。

鬼影走在前面，敏锐的感官让他能察觉隐藏的危机，免得依蓝德一不小心便闯了进去。这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依蓝德边走边猜想。锡能让人的视力变好，但如果什么都已经被雾遮住，那无论能看得多远，都没有意义吧？

作家们宣称镕金术能帮人看穿浓雾。依蓝德一直都在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当然他也猜想过用白镴的力量，或是以天金战斗会是如何。即便是在世族里，镕金术师也不常见，但因为史特拉夫对待他的方式，所以依蓝德一直对于自己不是镕金术师一事感觉到很有罪恶感。

可是，就算没有镕金术，我最后还是当上王了，他心想，暗自微笑。他的确失去了王位，虽然他们能夺走他的王冠，却夺不走他的成就。他证明议会是可行的，也保护了司卡，给了他们权利，还有他们永不会忘怀的自由滋味。他的成就远超过别人的预期。

雾里有东西在骚动。

依蓝德全身一僵，盯着黑暗。听起来像是叶子，他紧张地心想。是有东西爬过叶子吗？还是……只是风吹过？

他顿时觉得，世界上没什么比盯着充满浓雾的黑夜，看着随时变换的虚影更可怕的事。他宁可瞪着一支克罗司军队，也不要晚上独自站在陌生的森林里。

“依蓝德。”有人低声说道。

依蓝德转过身，看到是鬼影时，忍不住按住心口。他原本想责怪鬼影居然偷偷摸摸地靠近他，不过转念一想，人被埋在雾里面，要光明正大也难。

“你看到了什么吗？”鬼影低声问道。

依蓝德摇摇头：“可是我觉得我听到了什么。”

鬼影点点头，再次消失在雾里。依蓝德站在原处，不知道是该前进，还是应该在原地等待。他没有考虑太久。鬼影不一会儿便再次出现。

“没什么好担心的。”鬼影说道，“只是雾魅。”

“什么？”依蓝德问道。

“雾魅。”鬼影说道，“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很大一团的东西，坎得拉的亲戚。别告诉我你没在书上读过。”

“我读过。”依蓝德说道，紧张地环顾黑夜，“可是我没想过自己会跟一只雾魅处在同一片雾里。”

鬼影耸耸肩：“它大概只是跟着我们的气味，希望我们会留下点吃的。那些东西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无害的。”

“大多数？”依蓝德问道。

“你知道的应该比我还多。不过我绕回来不是为了跟你聊捡垃圾吃的事情。前面有光。”

“有村庄？”依蓝德问道，想起他们来路上所看到的村庄。

鬼影摇摇头：“看起来像是营火。”

“军队？”

“有可能。我想你该在这里等等，如果你一不小心闯进斥候的营地，可就麻烦了。”

“同意。”依蓝德说道。

鬼影点点头，又回到黑夜里。

依蓝德再次独自站在黑暗中。他全身发抖，拉紧披风，瞄着雾魅发出响动的方向。没错，他是读过，也知道它们应该是无害的，但光想到外面有东西爬来爬去，身体是以各式各样的骨骸所组成，在盯着他瞧……

不要想，依蓝德告诉自己。

他将注意力转向雾。纹至少有一件事说得没错，它们滞留得越来越久，无视于日出。有几个早上雾甚至日出一个小时后还在。他可以轻易想象出，如果浓雾持续整天不散，大地会发生什么样的惨剧。庄稼将长不出来，动物会饿死，文明会崩毁。

深黯有可能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吗？依蓝德对深黯的猜想根植于传统学者的理论。有些作家认为整件事都是传说，是圣务官用来强化他们所崇拜的神的神性的传言。大多数学者则接受长期以来对深黯的定义——它是被统御主杀死的可怕怪兽。

可是，用浓雾来解读它的存在也相当合理。无论多危险，一只怪兽怎么可能威胁整片大陆？可是迷雾……它绝对带有毁灭性，能杀死植物，甚至会……杀人，如沙赛德所说那般？他不安地瞅着围绕在他身边，看起来调皮、无辜的迷雾。没错，他绝对可以想象那就是深黯。它的名声远比怪物更骇人，的确也比军队更危险。他越看越觉得，这雾正想迷惑他的心智，举例来说，他面前的雾似乎就想变成某种形状。依蓝德发现自己开始可以在迷雾中看到形状，忍不住微笑。这团雾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那个人上前一步。

依蓝德一惊，微微退后。它的轮廓很模糊，甚至不能说有明确的外形，却看起来非常真实。迷雾不断地盘旋，勾勒出脸、身体、腿。

“统御老子的！”依蓝德惊呼，往后一跳。那东西继续看着他。我疯了，他心想，手开始颤抖。迷雾所组成的身影停在他身前几尺远，举起右手，一指。

北方。与陆沙德相反的方向。

依蓝德皱眉，看着那身影指着的方向。那里除了更多雾之外，什么都没有。他转身回去看它，但它仍动也不动地站着，一手平举。纹说过这东西，他记起来，压下自己的恐惧。她曾经跟我说过，我还以为是她幻想的。纹说得没错。她也说过，雾在白天滞留的时间越来越久，还有雾可能是深黯，全都被她说中了。他开始不知道两人之中到底谁才是学者。

迷雾继续指着。

“什么意思？”依蓝德问道，在沉默的空气中，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诡异。

它上前一步，手仍然平举。依蓝德知道自己握住剑的动作毫无用处，却坚持不退后。

“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他强硬地说道。

那东西又指了一次。依蓝德歪着头。它看起来不像是在威胁他，依蓝德反而感觉到一阵不自然的宁静感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镕金术？他心想。它在拉引我的情绪！

“依蓝德？”鬼影的声音从雾中飘出。

那身影突然消失，融化回迷雾中。鬼影走上前来，脸庞隐藏在阴影中，一片漆黑。“依蓝德？你刚才说什么？”

依蓝德放开剑柄，站直身体。他仔细看了看迷雾，仍然不确定刚才是不是他的想象。“没什么。”他说道。

鬼影回望他来的方向：“你该来看看。”

“军队？”依蓝德皱眉问道。

鬼影摇摇头：“不是。是难民。”

“守护者都死了，大人。”老人说道，坐在依蓝德对面。他们没有帐篷，只能几个人分同一条棉被。“死了，或是被抓了起来。”

另一人为依蓝德端来一杯热茶，态度温顺服从。两人都穿着侍从官的袍子，虽然眼神透露着极端疲累之色，袍子跟双手仍然十分干净。旧习惯，依蓝德心想，感谢地点点头，啜了一口茶。泰瑞司人虽然已宣告自己独立，但是上千年来的谦卑顺从不可能这么容易摆脱。

这营地是个怪异的地方。鬼影说他算了算，里面将近有千人，根本不可能在寒冬里全部吃上饱饭，得到妥善安置。许多都是老人，而男人们大多数都是侍从官：都是培育来服侍贵族的阉人，完全不懂得如何打猎。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依蓝德说道。

年迈的侍从官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他看起来并不孱弱，反而展露出大多数侍从官都有的自制、庄重，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帝国一崩毁，席诺德便公开了自己的存在，大人。”他也接下了一杯茶，依蓝德注意到他只倒了一半。事实证明这是对的，因为年迈的侍从官手抖到几乎连半满的茶杯都端不住。“他们成为我们的领导者。也许他们这么早就现身是不智的。”

不是所有泰瑞司人都是藏金术师，有这种能力的人甚至可以算是罕见。像沙赛德跟廷朵那样的守护者，从很久以前就被统御主逼得东躲西藏，因为他担心藏金术跟镕金术的血统融合，有可能生出一个跟他具有同样能力的人，所以他尝试要摧毁所有的藏金术师。

“我了解守护者，朋友。”依蓝德柔声说道，“我很难相信他们会这么容易就被打败。是谁做的？”

“钢铁审判者，大人。”老人说道。

依蓝德发抖。原来他们去了那里。

“总共有几十个一起出现，大人。”老人说道，“他们带着一团克罗司怪物攻击了塔辛文，但我认为那只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席诺德跟守护者，当我们为数不多的军队在抵抗克罗司时，审判者们亲自朝守护者下手。”

统御主啊……依蓝德心想，胃部一阵紧缩。那我们该怎么处理沙赛德要我们送去给席诺德的书呢？是要交给这些人，还是留着它？

“他们把守护者的尸体一并带走了，大人。”老人说道，“泰瑞司已经毁坏殆尽，所以我们前往南方。您说您认得泛图尔王？”

“我……见过他。”依蓝德说道，“他统治陆沙德，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您觉得他会收留我们吗？”老人问道，“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希望了。塔辛文是泰瑞司人的首都，但也不大。我们人数不多，因为统御主的缘故。”

“我……不知道陆沙德帮不帮得了你们，朋友。”

“我们很有用处。”老人承诺道，“我想，我们宣告自己独立一事，实在太骄傲了。其实在审判者攻击前，我们也面临生存的难题，也许他们把我们赶出来，反倒是帮了我们的忙。”

依蓝德摇摇头。“克罗司一个礼拜前攻击了陆沙德。”他低声说道，“我自己也是难民，侍从官先生。我不知道，也许陆沙德已沦陷了。”

老人沉默了。“我明白了。”他终于说道。

“对不起。”依蓝德说道，“我正要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我不久前才走过这条路，但在北上的路途中没有看到你们？”

“我们不是走运河来的，大人。”老人说道，“我们直直横越了田野，在苏林沙斯取得补给。所以，您对陆沙德的事情一无所知？那里住着一名资深守护者。我们原本希望也许能寻得她的建议。”

“廷朵女士？”依蓝德问道。

老人精神一振：“是的。您认得她？”

“她是国王宫廷里的成员。”依蓝德说道。

“我想廷朵守护者现在应该是我们的领袖了。”老人说道，“我们不确定外面有多少行脚守护者，但我们被攻击时，她是唯一不在城里的资深席诺德成员。”

“我离开时，她还在陆沙德。”依蓝德说道。

“那她可能还活着。”老人说道，“我想，我们至少可以如此希望。您的讯息很宝贵，我感谢您，旅人。请自行在我们的营地里安顿。”

依蓝德点点头，站起身。鬼影站在不远处两棵树下的浓雾中。依蓝德来到他身边。

那些人在夜晚中生着大堆的营火，仿佛要反抗迷雾。光线的确有助于减弱迷雾的力量，但光线却似乎也强调了迷雾的轮廓，看得人眼花缭乱。鬼影靠着粗糙的树干，看着周围依蓝德看不见的东西，可是依蓝德也可以注意到一些鬼影必定看在眼里的景象。哭泣的孩子。咳嗽的人。不安的牲口。

“看起来不太妙，对不对？”依蓝德说道。

“真希望他们不要再烧火了，我的眼睛好痛。”

依蓝德望向一边：“这火没那么亮。”

鬼影耸耸肩：“他们只是在浪费木材而已。”

“你得原谅他们，那些人现在只想让自己舒服一点。接下来几个礼拜，日子一定不好过。”依蓝德顿了顿，看着一队经过的泰瑞司“士兵”，他们显然都是侍从官。每个人的姿势都很挺拔，脚步流畅优雅，但依蓝德怀疑他们不会用菜刀以外的武器。

泰瑞司里没有军队能帮助我的人民。

“你之前让纹回去召集我们的盟友。”鬼影低声说道，“想带大家来跟我们会合，去泰瑞司避难。”

“是的。”依蓝德说道。

“可是我们不能去泰瑞司。”鬼影说道，“那里有审判者。”

“是的。”依蓝德再次说道。

鬼影沉默了片刻。“世界要完蛋了，阿依。”他终于说道，“泰瑞司，陆沙德……”

“陆沙德没有被毁掉。”依蓝德眼神锐利地看着鬼影。

“克罗司呢？”

“纹会想出阻止它们的办法。”依蓝德说道，“说不定她已经找到升华之井的力量。我们得继续前进。无论失去了什么，我们绝对有能力，也必定会将它重建起来，然后我们再来想要怎么帮助泰瑞司。”

鬼影想了想，点点头，露出微笑。依蓝德很讶异自己打气的话居然能如此有效地抚去少年的忧虑。鬼影往后一靠，打量依蓝德手中仍冒着热气的茶。依蓝德把茶递了过去，随口说了句他不喜欢心根茶。鬼影高高兴兴地喝了。

可是依蓝德认为，事情原比他嘴上说的更为严重。深黯回来了，鬼魅躲在迷雾里，审判者们想要争夺泰瑞司统御区。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这计划成功的希望渺茫。因为艾兰迪历经暗杀、战争、灾难，仍然存活至今。可是，我希望在冰冻的泰瑞司山脉，他的真面目会被揭露。我盼望奇迹的出现。

57

“你们听好，我们都很清楚该做什么。”塞特用力一敲桌子，“我们这里有全副武装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所以赶快去把我的国家夺回来！”

“女王没有下令让我们做这种事。”加那尔啜着茶说道，完全不受塞特粗鲁的举动影响，“我个人认为我们至少应该等到皇帝回来。”

房间中年纪最大的潘洛德好歹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我知道你担心你的人民，塞特王，但我们开始重建陆沙德不到一个礼拜，现在就想着要扩充领域有点太操之过急，我们不可能同意这种提案。”

“好啦，潘洛德你就算了。”塞特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可不归你管。”

三个人同时转向沙赛德。他觉得自己坐在泛图尔堡垒议事厅的主位上，相当尴尬。顾问跟侍从，包括几个多克森手下的事务官都站在空旷的房间边缘，只有三个依蓝德帝国中的国王跟沙赛德一起坐在桌子边。

“我认为我们不该操之过急，塞特王。”沙赛德说道。

“这不是着急。”塞特又捶了一下桌面，“我只是想搜集斥候跟间谍的情报，好在进攻前知己知彼！”

“这也得我们真的要进攻才行。”加那尔说道，“如果皇帝决定要收复法德雷克斯城，最快也必须等到夏天。我们有更紧急的事务——我的军队远离北方统御区太久，应该先回去巩固现有的领地，再去拓展国土，这是基本国策。”

“胡说！”塞特挥挥手，表示他的不赞同。

“你要派斥候可以，塞特大人。”沙赛德说道，“可是他们只能搜集信息，不能劫掠，无论这机会多有吸引力。”

塞特摇摇他的大胡子：“所以我向来懒得跟最后帝国里的其他统御区玩这些政治游戏。每个人都忙着算计别人，结果什么事都办不成！”

“谨慎是好事，塞特王。”潘洛德说道，“耐心可换来更大的奖赏。”

“更大的奖赏？”塞特问道，“中央统御区等半天有什么好处？城市都沦陷了，你还在等！要不是你们手边有最优秀的迷雾之子一——”

“最优秀的迷雾之子，大人？”沙赛德轻声问道，“你难道没有看到她如何掌控克罗司？你难道没有看到她像飞箭一般横越天空？纹贵女绝对不只是‘最优秀的迷雾之子’。”

众人陷入沉默。我必须让他们时时刻刻都记得她，沙赛德心想。少了纹的领导，没有她的威胁，这个联盟不用两三秒就会瓦解。

他觉得自己好无能。他没有办法让这些人专心讨论，也没办法帮助他们处理问题。他只能一直提醒他们纹的力量。

问题是，他并不想这么做。他的心中正充满一种奇特的感觉。疏离。麻木。这些人谈论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廷朵死了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一咬牙，强迫自己专注。

“好吧。”塞特挥挥手说道，“我派探子去看看。加那尔，你的食物从邬都来了没？”

较年轻的贵族有些尴尬：“我们……可能有点问题。似乎有叛乱组织在煽动城市造反。”

“难怪你想派军队回去北方统御区！”塞特指控，“你打算要平复你的王国，却不管我的国家死活！”

“邬都比你的首都近多了，塞特。”加那尔说道，继续喝起他的茶，“在西进之前，先巩固我的地位是很合理的。”

“我们让女皇做这个决定。”潘洛德说道。他喜欢扮演调停者的角色，让自己显得超然，意思是，他靠斡旋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这跟依蓝德想用来处理军队的方法没什么不同，沙赛德心想。那男孩的政治直觉远比廷朵承认的要更敏锐。

我不该想她，他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可是，很难不想。沙赛德做的，想的一切，似乎都不对劲。因为她不在了，世界显得比平常暗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他发现自己甚至不想专心听几位国王说话，更不用提给他们指示。

他知道，这样很傻。廷朵回到他生命中才多久？只有几个月。他之前认定这辈子不会有人爱他，他也绝对得不到她的爱。不只因为他不是完整的男人，更是因为他是个叛逆分子，问题分子，与泰瑞司传统思想格格不入的人。

她对他的爱绝对是个奇迹。可是，他该为这样的幸运感谢谁，又该因为她被带走而诅咒谁？他晓得数百个神，如果有用的话，他会憎恨每一个。

为了维持自己的理智，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到国王们的对话上。

“听我说。”现在是潘洛德在发言，他向前倾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各位，我认为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对。我们不该争吵，而该高兴。我们的处境是独一无二的。在统御主的王国崩解后，几十个，甚至数百个人都尝试过以不同的方式建立王国，但他们之所以都失败了，都是统治不稳固。”

“现在看起来，我们是在被迫合作，而我觉得可以用比较正面的方法看待整件事。我会效忠泛图尔夫妇，我甚至愿意接受依蓝德·泛图尔怪异的统治理念——如果这代表十年之后，我仍然可以握有权力的话。”

塞特抓了抓胡子，点点头：“这话说得有道理，潘洛德。可能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出有道理的话。”

“可是我们不能再装作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加那尔说道，“我们需要指引。未来十年会怎么样，很大一部分取决于我们会不会死在那迷雾之子女孩的刀下。”

“没错。”潘洛德利落地点点头，“泰瑞司先生，什么时候女皇才会重新下令？”

三双眼睛再次一起望向沙赛德。

我其实根本不在乎。

沙赛德心想，立刻感到一阵罪恶感。纹是他的朋友。就算他已经很难在乎任何事情，对这件事也是在乎的。他羞愧地低下头。“纹贵女因为长时间的白镴延烧，所以特别疲劳。”他说道，“她这一年中将自己逼到了极限，前不久又全速跑回陆沙德。她很需要休息。我认为我们应该让她再多休息一会儿。”

其他人点头称是，重新开始讨论，可是沙赛德的心神则回到纹身上。他了解她的症状，却也开始担忧。白镴延烧对身体颇有损耗，而他怀疑她过去好几个月都靠着白镴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当守护者储存清醒时，他会长时间陷入昏迷般的沉眠。他只能希望这次这么剧烈的白镴延烧也只是带来同样的影响，因为纹一个礼拜前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他希望她很快就会像脱离睡境的守护者那样醒过来。

也许她的睡眠会持续更久。纹的克罗司军队等在城外，虽然她如今失去意识，克罗司却仍受到她的控制。可是能控制多久？如果把自己逼得太紧，白镴延烧是会死人的。

如果她再也不醒来，这个城市要怎么办？

灰烬正在落下。最近灰落得很凶，依蓝德心想，跟鬼影一起走出树丛，看着陆沙德平原。

“你看。”鬼影低声说道，指着前方，“城门破了。”

依蓝德皱眉：“可是克罗司都驻扎在城外。”史特拉夫的军营也在原地。

“它们在工作。”鬼影说道，挡住脸前的阳光，保护他过度敏感的镕金术师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埋葬城外的尸体。”

依蓝德的眉头皱得更紧。纹呢？她发生什么事了？她还好吗？

他跟鬼影学泰瑞司人直接穿过平原，仔细注意不要被城里的巡逻队发现，而这天他们打破平常的习惯，在白天走了一段路，想趁入夜前抵达陆沙德。迷雾即将降临，依蓝德因为太早起床又走了这么久的路而疲累不堪。

不只如此，他已经受不了一直对陆沙德的情况一无所知了。“你能看到城门上飘的是谁的旗帜吗？”

鬼影顿了一下，显然是在骤烧金属。“你的。”他最终讶异地说道。

依蓝德微笑。好吧，要么他们想办法救了城市，要么这就是用来逮捕我的复杂陷阱。“来吧。”他说道，指着一排被允许回城的难民——里面包括之前逃走的人，危险过去之后，他们又回来取食物。

“我们跟他们一起混进去。”

沙赛德轻轻叹气，关上房门。国王们终于结束了一天的纷争。以几个礼拜前才想征服彼此的人而言，他们其实相处得很好。

沙赛德知道国王们新生的友情并不是自己的功劳，他的心里盘旋着其他事。

我这一生也看过不少人死亡，他心想，走回房间。卡西尔、加登朵、可蓝达。都是我尊敬的人。我从来没想过他们的灵魂何去何从。

他将蜡烛放在桌上，微弱的灯光点亮了几页凌乱的书页，一堆从克罗司身体取出的怪异钉子，还有一份手稿。沙赛德坐在桌子边，手指摸着书页，想起跟廷朵一起做研究的时光。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纹让我负责的原因，他心想。她知道我需要别的事情来让自己不要一直想着廷朵。

他毕生的工作就是记忆，因此遗忘——即使是为了取得自己心灵的平静——不是他喜欢的选择。

他翻着手稿，在阴暗的房间里露出欣喜的笑容。他送了一份重新誊写，整理干净的版本让纹跟依蓝德带往北方，可是这份才是原稿，两名害怕的学者焦急，几乎是绝望地疾书而成的手稿。

他翻着书页，摇曳的烛光照耀着廷朵坚定却美丽的字体，时不时地与沙赛德比较保守的字迹混合，有时候某一页上他们的笔迹会来回交错十几次。

直到他眨眼，一滴晶亮的眼泪落下，洒上书页，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他低头，震惊地看到眼泪晕开了墨水。

“现在怎么办，廷朵？”他低语，“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根本不相信永世英雄，而显然我现在什么都不相信。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他举起手，以袖子擦擦书页上的眼泪，尽量不破坏书页。虽然他很疲累，但还是随便挑了一段来读。阅读是为了要记得，记得他们无忧无虑地研究，满足于做喜爱的事情的时光，记得他发现谁是自己最爱的人的时刻。

我们搜集了所有关于永世英雄的资料，他读着，可是有许多信息都是相互矛盾的。

他翻到某一段，廷朵坚持要写下这一段，里面记录了她认为最为矛盾的几处地方。他重新读了一遍，第一次仔细地思考。这是学者廷朵，对一切都抱怀疑态度的廷朵留下的。他翻动页面，读着她的手稿。

一人写，永世英雄会是个子高挑，不容人忽略的人。

另一人写，这个力量不能被一个人占有，关于这点我们很确定——它可以被持有，却不能被使用，必须被释放。廷朵觉得这个条件很愚蠢，因为其他段落都在讨论英雄该用这力量来打败深黯。

还有一段写着，所有人都是自私的。英雄是一个可以看到所有人的需要，罔顾自己的愿望的人。“如果所有人都是自私的，英雄怎么会如其他段落说的那样无私？”廷朵当时问道，“而且一个出身微贱的人怎么能征服世界？”

沙赛德摇摇头，微笑。有时候，她的意见非常完整，但有时候她只是为了想提出不同的观点。他再次摸着书页——但停留在了第一页。

个子高挑，它说。这不可能是在说纹，但是它也不是来自于拓印的，而是来自另一本书。廷朵圈起这句话是因为拓印是比较值得信任的信息来源，而拓印上说英雄个子矮。他翻出关刻在钢片上的记录的完整誊稿，找寻他要的那一段。

我第一次见到艾兰迪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身高，里面这样写着。他虽然个子不高，却似乎凌驾于所有人，令人不自主地心生敬意。

沙赛德皱眉。之前他觉得这没有矛盾之处，因为这一段可以被解读成是在讲英雄的个性或气势，而不是他的实际身高，可是沙赛德停下来，第一次认真看待廷朵的反对意见。

果然，他也开始觉得这内容不太对劲。他继续看着书，浏览里面的内容。

在期待经里，有我的位置，他读道。我以为我是神圣第一见证人——预言中发现永世英雄的先知。背弃艾兰迪意味着放弃我的新地位，以及其他人对我的接纳。沙赛德的眉头蹙得更紧。他以手指划过段落。外面天色渐暗，几丝迷雾缠绕在百叶窗边，溜入了房间后才消失。神圣第一见证人，他再次读道。我怎么会忘记呢？那些人在城门前就用这个名字称呼我。但是我没发现。

“沙赛德。”

沙赛德惊跳起，一转身，差点把满桌的书撞倒在地。纹站在他身后，是阴暗房间中的一道黑影。

“纹贵女！你醒了！”

“你不该让我睡这么久的。”她说道。

“我们想过要叫醒你。”他柔声回答，“可是你陷入了昏迷。”

她似乎很吃惊。

“也许这样是最好的，纹贵女。”沙赛德说道，“战斗已经结束了，而且你最后几个月把自己逼得很紧。一切结束后，你能休息也是好的。”

她上前一步，摇摇头，沙赛德看得出来，虽然休息了好几天，她仍然满脸疲色。“不，沙赛德。”她说，“事情并没有‘结束’。还早得很。”

“什么意思？”沙赛德关切地问道。

“我脑子里还是听得到。”纹举手按着额头，“就在这里。在城里。”

“升华之井？”沙赛德问道，“可是纹贵女，那是我编造出来的，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但是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

“你相信我是永世英雄吗？”

沙赛德别过头。“几天前，在城外的平原上，我很确定。可是……最近……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相信什么。预言跟故事都是一团矛盾。”

“这不是预言。”纹说道，走到他的桌子边，低头看着书，“这跟我需要做的事情有关。我可以感觉到它……在拉扯我。”

她瞥向关闭的窗户，边缘缝隙处迷雾缠绕，然后纹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让沁凉的冬日空气进入。纹站在原处，闭着眼，让迷雾席卷过她。她身上只穿着简单的衬衫与长裤。

“我曾经取得过它的力量，沙赛德。”她说道，“你知道吗？我跟你说过吗？当我跟统御主战斗时，我从迷雾中取得力量，所以才能够打败他。”

沙赛德颤抖，不只是因为冰冷，更是因为她的语调，还有她话中的含义。“纹贵女……”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取得迷雾的力量？这话是什么意思？

“井在这里。”她又说了一次，望向窗外，迷雾绕进房间。

“不可能，纹贵女。”沙赛德说道，“所有的报告都同意一件事——升华之井是在泰瑞司山脉。”

纹摇摇头：“他改变世界了，沙赛德。”

他愣住，皱起眉头，“什么？”

“统御主。”她低声说道。“他创造了灰山。纪录上说他创造了王国周围的巨大沙漠，为了保护国家而破坏了大地。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相信，现在世界的样子跟他当年第一次爬到井边时是一样的？既然他能创造山脉，为什么不能抹平它？”

沙赛德全身颤抖。

“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纹说道，“如果我知道力量会再度积聚，为了保住它，我会把井藏起来，任传说继续诉说关于北方山脉的井的故事，然后我会在藏起的井边建立起自己的城市，好让我能看守它。”

她转身，看着他：“它在这里。力量在等我。”

沙赛德开口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凭什么进行这种争辩？在他陷入沉默的同时，听到外面下方传来声音。声音？他心想。晚上？在雾里？他好奇地竖起了耳朵，想要听清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但他们太远了，于是，他探入桌上的袋子。他大多数的金属意识库都空了，现在身上只戴着红铜意识库，里面储藏着古老知识。从袋子里，他找到一个小布囊，里面有十只他当初为克罗司攻城所准备的戒指，还没使用过。他将布袋打开，取出一只，又将袋子塞入他的宽腰带。

有了这个锡意识库，他可以取得更强的听觉。下方传来的声音变得清晰：“王！王回来了！”

纹跳出窗户。

“我也不完全了解她是怎么办到的，阿依。”哈姆说道，手臂仍吊在绷带中。

依蓝德穿过城市中的街道，身后跟着许多人，都以兴奋的语调在相互交谈。随着依蓝德返回的消息传出，路上的人群越来越大。鬼影有点不安地打量他们，却似乎蛮喜欢众人对他的注目。

“战争的最后一段我整个人是昏迷的。”哈姆说道，“是白镴保住了我的命。克罗司把我的小队都杀光了，突破我守卫的堡垒城墙，我逃了出来，找到沙赛德，但那时候我已经意识恍惚，只记得在海斯丁堡垒外昏倒了。等我醒来之后，纹已经夺回了城市。我——”

一行人停下脚步。纹站在他们面前。安静又阴暗的身影。站在迷雾里，她几乎看起来像是依蓝德先前在雾里看到的灵魂。

“纹？”他在诡异的空气中问了一声。

“依蓝德。”她说道，冲入他的怀抱，神秘的气氛立时消失。她紧抱着他，全身发抖：“对不起，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哦？”他问道，“什么事？”

“我让你成为皇帝了。”

依蓝德微笑：“我发现了，而且我也接受了。”

“可是你之前很努力要让人民有所选择。”

依蓝德摇摇头：“我开始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简单了。那是很崇高的理想，但……不完整。我们会想办法把这问题处理得更好，可是现在我只是很欣慰自己的城市还在。”

纹微笑。她看起来很累。

“纹？”他问道，“你还在用白镴延烧吗？”

“不是。”她说道，“是因为别的事。”她瞥向一旁，脸上出现深思的神色，仿佛下了某种决定。

“来吧。”她说道。

沙赛德望着窗外，第二个锡意识库增强了他的视觉。下面的确是依蓝德。沙赛德微笑，灵魂上的一个重担如今移除了。他转身，打算要下楼去跟王会面。

然后，他看到一样东西飘落他面前的地面上。一张纸。他跪下，拾起纸张，注意到上面是他自己的字体。纸张边缘因为被撕裂而凹凸不平。他皱眉，走到桌子边，翻开提到关如何描述永世英雄的那一段。一个角落不见了。就是他之前跟廷朵发现被撕去的同一个地方。他几乎忘记了这起所有书页都少掉同一句话的诡异事件。

在他们发现书页被撕裂之后，他按金属意识库里的记忆重新写了这一页，如今同样的位置又被撕裂，同样都是最后一句。为保险起见，他将笔记与书页比对，两者的裂痕完美吻合。艾兰迪不可抵达升华之井，他不能将力量占为己有。沙赛德的记忆里最后这一句便是如此，与拓印并无二致。

关为什么担心这件事？他心想，坐了下来。他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艾兰迪，关数次称呼艾兰迪为有荣誉心的人，所以为什么会这么担心艾兰迪将力量占为己有？

纹走在雾中，依蓝德、哈姆、鬼影跟在她身后，人群因为依蓝德的命令而散去，不过一些士兵留下来保护依蓝德。纹继续往前走，感觉着撼动她灵魂的鼓动、震荡。其他人为什么都感觉不到？

“纹？”依蓝德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克雷迪克·霄。”她轻声说道。

“可是……为什么？”

她摇摇头。如今，她知道了真相。井在城市里，随着鼓动越发强劲，她以为自己会更加难以辨认它的方向。可是并非如此，如今鼓动这么响亮强烈，她反而更清楚自己该去哪个方向。

依蓝德回头看看别人，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担忧。前方克雷迪克·霄在黑夜里耸立。巨大尖锥状的高塔，以毫无视觉平衡可言的方式从地面上突起，谴责似的指向星空。

“纹。”依蓝德说道，“雾……很奇怪。”

“我知道。”她说道，“它们在指引我。”

“不对。”依蓝德说道，“它们看起来像是在躲你。”

纹摇摇头。她感觉自己是对的，这要怎么解释？众人一起进入了统御主的皇宫。

井一直在这里，纹心想，觉得有点好笑。她可以感觉到鼓动从整座建筑物中散发出来。她之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因为之前的鼓动还太弱，她突然明白过来。以前井还没满。现在它满了，开始呼唤她。

她按照之前的道路进入皇宫。就是跟着卡西尔潜入克雷迪克·霄，差点死在这里的那一晚走的这一条——也是她后来独自前来杀统御主时走的那一条。狭窄的石头走廊变宽，众人来到一个状似反扣的碗的房间。依蓝德的灯笼光映照在精致的石雕与壁画上，这些装饰主要是黑色与灰色的。石屋位于房间中间，空无一人。

“我想，我们会在这里找到你的天金，依蓝德。”纹微笑着说道。

“什么？”依蓝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纹，我们在这里找过了，想得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

“显然不够。”纹说道，瞅着建筑物中的建筑物，却没有走向它。

要是我，我会把井放在这里，她心想。这很有道理。统御主绝对会想把井放在身边，等力量回复时，他能够再次取走力量。可是在那发生之前，我就杀了他。

鼓动声从下方传来。他们拆了地板，但碰到岩石时便停了下来。一定有通往地下的方式。她走了过去，将中央的石室彻彻底底地找了一遍，却什么都没看到。她走出石室，经过她面面相觑的朋友们，有点烦躁。

接着，她尝试燃烧金属。蓝色的钢线一如往常般散开，指向不同的金属来源。依蓝德身上有几处，鬼影也有，不过哈姆很干净。有些石头上有镶嵌金属，线条就指着那里。

一切如她所预料，什么都没——

纹皱起眉头，往旁边让了一步。其中一块镶嵌物上带着一条特别粗的线。这太粗了。她皱着眉头检视从自己胸口往外延伸的线条，很多都直直地通往对面的石墙。这条线也在其中，但它似乎正指着墙壁后方。

为什么？

她拉引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她更用力地拉引，然后闷哼一声，反而被扯向了墙壁。她放开线条，环顾四周。地上很多地方都有镶得很深的金属。她好奇地拉引那些线条来固定住自己，然后再次拉引墙壁。她似乎可以感觉到什么东西动了。

纹燃烧硬铝，用尽全力一拉。突然爆炸的力量差点将她撕裂，还好，硬铝燃烧的白镴让她毫发无伤，锚点也全部完好无缺。一块墙壁滑开，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纹惊喘出声，因为金属烧完，她不得不放开钢线。

“统御老子！”鬼影大喊，但哈姆的动作更快，靠着以白镴加强的速度，他已经冲到开口前探头探脑。依蓝德则站在纹身边，拉住她差点倒地的身躯。

“我没事。”纹说道，喝光一瓶金属液，补充存量。井的力量在她身边鼓动，整个房间几乎要随之震动。

“这里有台阶。”哈姆缩回头后说道。

纹站稳脚步，朝依蓝德点点头，两人跟随哈姆和鬼影穿过假墙。

我不能耽溺于细节，关如此描述。撰写的空间有限。其他世界引领者前来找我，承认他们的错误时，一定认为自己谦卑无比。即便如此，我已经开始质疑自己原本的预言。可是，我太骄傲。

到头来，也许就是我的骄傲，导致了我们的灭亡。我的同僚向来不在意我，他们认为我的工作跟我的兴趣不符合世界引领者的身份。他们不明白，我对自然而非宗教的研究，造福了十四国的人民。

可是身为发现艾兰迪的人，我变成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世界引领者。在期待经里，有我的位置。我认为我是神圣第一见证人——预言中发现永世英雄的先知。当众宣告放弃对艾兰迪的支持，等同于放弃我的新地位，放弃众人对我的接纳。因此，我没有这么做。

可是现在，我要这么做。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泰瑞司的世界引领者，关，是个骗子。艾兰迪从来就不是永世英雄。我过度夸大他的德行，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了一个英雄。最糟的是，我可能玷污我们所相信的一切。

沙赛德坐在桌边，读着书。

这里不对，他心想。他来回读了几遍，再次盯着那句“神圣第一见证人”。为什么这句话让他耿耿于怀？

他往后一靠，叹口气。就算预言提到过未来，也不该完全遵从预言的指示，或用这些记录来作指引。廷朵在这件事上说得没错。他的研究也显示，预言不可信任，充满疑点。

所以问题在哪里？

问题就是，整件事实在不合理。

可是有时候宗教故事的确是不合理的。这是理性的判断，还是他的成见？是不是他越发厌烦自己所背诵过、所教授过，最后却背叛了他的教义？

种种迹象指向他书桌上的纸片。被撕裂的那片。艾兰迪不可前往升华之井……

有人站在他的书桌边。

沙赛德惊喘，往后一倒，差点被椅子绊倒。那其实算不上是个人，顶多是个影子，似乎由几缕迷雾所构成，非常隐约，迷雾不断地从纹所打开的窗户涌入，勾勒出这个人的形状，他的头似乎转向桌子，书本，或者……是看着那纸片。沙赛德想跑，想害怕地逃开，但他的学者思维想到一件事，暂时忘记了恐惧。艾兰迪，他心想。每个人都以为是永世英雄的那个人。他说他看到一个迷雾组成的东西在跟踪他。

纹也说她看过。

“你……你想要什么？”他问道，试图保持冷静。

雾灵没有动。

会是……她吗？他惊愕地想到。许多宗教宣称死者仍然存在于世上，只是凡人不得而见，但这东西太矮，不可能是廷朵。沙赛德很确定就算她的体型变得如此模糊，他仍然能认得她。

沙赛德想要判断它在看什么。他迟疑地伸出手，拾起纸片。

雾灵举起手臂，指着城市中央。沙赛德皱眉。

“我不懂。”他说道。

雾灵更坚定地指了指。

“把你要我做的事写下来。”

它只是指着。

沙赛德站在只有一根蜡烛照明的房间中良久，接着瞥向大开的书。风吹动书页，让他看到自己的笔迹，然后是廷朵的，然后又是他的。

艾兰迪不可抵达升华之井。他不能将力量占为己有。

也许……也许关发现了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那力量是否必定会让最正直的人腐化？他是不是因此必须背叛了艾兰迪，只为阻止他？

雾灵又指了指。

如果雾灵将那句撕掉，也许它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可是……纹不会将力量占为己有。她不会像统御主那样毁灭世界，是吧？

如果她别无选择呢？

外面有人尖叫，声音充满纯粹的恐惧，很快便有其他人的尖叫声加入。惊恐的声音回荡在深夜里。

没时间多想了。沙赛德抓起蜡烛，出了房间，匆忙中将蜡油洒在了桌上。

蜿蜒的石造台阶带着他们走了好一段时间，纹跟依蓝德并肩前进，鼓动声响亮地回荡在她的耳朵里。楼梯的底端通向——

一个巨大的房间。依蓝德举高灯笼，低头看着一间巨大的石室。鬼影已经往下走了一段，哈姆跟在他身后。“统御主啊……”依蓝德低语，站在纹的身边，“除非我们拆了整栋建筑物，否则绝对找不到这里！”

“这大概就是他的原意吧。”纹说道，“克雷迪克·霄不只是皇宫，更是封印，建造来隐藏某个东西。这个东西。楼上墙壁的金属镶嵌是为了隐藏门的轮廓，金属也让镕金术师看不出开门的机关。要不是有人给我暗示……”

“暗示？”依蓝德转向她问道。

纹摇摇头，朝台阶颔首示意。两人开始走下台阶，她听到鬼影的声音从下方响亮地传来。

“这里有食物！”他大喊，“好多好多罐食物！”

果然，他们发现一排又一排的架子被放置在洞穴中，并被小心翼翼地排放整齐，仿佛是在迎接某个很重大的事情。纹跟依蓝德同时来到地洞中，哈姆则追上鬼影，大喊着叫他不要跑那么快。依蓝德一开始想要跟着过去，但纹抓住他的手臂。她正在燃烧铁。

“那里有很强的金属来源。”她语带兴奋地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两人跑过石室，里面有一个接一个的柜子。一定是统御主准备的，她心想。可是，为什么呢？

她并不在乎。她其实也不太在乎天金，但依蓝德想要找到天金的急切不容她忽视。两人跑到大厅的另一端找到金属线的来源。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金属板，像是沙赛德形容的，挂在瑟蓝集所的那一幅。金属板映入眼中时，依蓝德显然很失望，可是纹上前一步，用锡力增强双眼，开始检视上面写着什么。

“是地图吗？”依蓝德问道，“那是最后帝国。”

果不其然，金属板上刻着帝国的地图。陆沙德被标明在中央，旁边另外圈起了一个城市。

“为什么把史塔林城圈起来？”依蓝德皱眉问道。

纹摇摇头。“这不是我们来此的目的。”她说道，“你看那边。”一条通道从石室通往别处。“来吧。”

沙赛德跑过街道，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跟着雾灵，因为蜡烛早已熄灭，它在夜晚很难看清。

有人在尖叫。他们惊慌的声音让沙赛德全身起鸡皮疙瘩，他好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雾灵很坚定，如果它发现他可能跟丢，便会停下来好引起他的注意力。它可能在带着他去送死。可是……他对它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镕金术？他心想。它在拉引我的情绪？

他还来不及多想，便碰到第一具尸体。那是个穿着简单衣服的司卡男子，皮肤上沾满了灰烬，脸庞因痛楚而扭曲，地上的灰烬因为他的挣扎而纷乱。

沙赛德惊呼着，停下脚步，跪下，借着附近一扇大开的窗户所透露出的些许光芒检视尸体。这个人死得不轻松。

这……好像我之前在研究的死亡，他心想。好几个月前，在南边的村庄。那里的人说雾杀死了他的朋友，让他倒地抽搐致死。

雾灵出现在沙赛德面前，肢体语言透露出它的坚持。沙赛德皱眉抬起头。“你做的？”他低声问道。

那东西用力摇头，指着。前方是克雷迪克·霄。那是纹跟依蓝德之前去的方向。

沙赛德站起身。纹说她觉得井还在城里，他心想。深黯降临了，它的触手早就伸入帝国的角落，如今探入中心。开始杀人。

有我们尚不了解的巨大事件正在发生。

他仍然不相信纹去找井会是很危险的。她读过书，知道拉刹克的故事，他很有信心她不会将力量据为己有。可是，他不完全确定。事实上，他已经不太确定该如何处理井的问题。

我得去找到她，阻止她，跟她谈谈，让她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如果他们真的要从井中取得力量，总要先想想该怎么做。

雾灵继续指着前方。沙赛德站起身，向前跑，暂时将恐惧的尖叫声置之脑后。他走向充满尖锥跟利刺的巨大皇宫，冲了进去。

雾灵留在雾中，那里是它的归属。沙赛德以燧石点亮蜡烛，等着。雾灵没有上前来。满心焦虑的沙赛德留下它，继续深入原本属于统御主的皇宫。石墙又冷又黑，蜡烛光只剩下微弱的光。井不可能在这里，他心想，它应该在山里。可是那个年代的资料实在太模糊。他开始怀疑，也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自己的研究。

他加快脚步，一手为烛火挡风，心中清楚需要去哪里。他去过里面的屋中屋，也是统御主曾经住过的地方。沙赛德在帝国崩解后，仔细研究过这个地方，详细做了纪录跟归档。他踏入外间，走到一半后注意到墙上从未见过的入口。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头低低的。沙赛德的火光照出光滑的大理石墙上银色的镶嵌壁画，还有那人眼中的尖刺。

“沼泽？”沙赛德震惊地问道，“你去哪里了？”

“沙赛德，你在做什么？”沼泽低声问道。

“我要去找纹。”他不解地回答，“她找到井了，沼泽。我们得去找她，在确定井真正的作用之前，我们得阻止她动手。”

沼泽一时没回答。“你不该来这里的，泰瑞司人。”他终于说道，头仍然低垂。

“沼泽？发生了什么事？”沙赛德往前一步，心中焦急。

“我希望我知道。我希望……我希望我明白。”

“明白什么？”沙赛德问道，声音在圆拱顶的房间内回荡。

沼泽静立片刻，然后抬起头，冰冷的尖刺紧盯着沙赛德。

“我希望我明白为什么必须杀死你。”他说，然后抬起手，镕金术推向沙赛德手臂的金属臂环，将他往后一扔，重重撞上坚实的石墙。

“对不起。”沼泽低语。

艾兰迪不可抵达升华之井……

58

“统御主啊！”依蓝德低语，停在第二个石室的边缘。

纹来到他的身边。他们在一条狭窄的天然石隧道中走了一段时间，储藏石室早已在他们身后远处。隧道的终点是此处，一个较小的石室，里面满是浓重的黑烟。烟没有从石室渗出，而是结成一团，不断翻滚搅动，相当反常。纹向前一步。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会让人无法呼吸，反而出奇地让她感觉友好。“来吧。”她说道，穿过烟雾，走入石室，“我看到前面有光。”

依蓝德紧张地跟上。

咚。咚。咚。

沙赛德撞上墙。他不是镕金术师，不能靠白镴强化自己的身体。倒地时，他感觉到身侧的锐利刺痛，知道自己撞裂了一根肋骨，甚至是受了更严重的伤。

沼泽向前一步，被沙赛德抛下的蜡烛躺在原处，不安地摇曳。

“你为什么要来？”沼泽低语，看着沙赛德跪坐起身，“一切原本很顺利。”他以钢眼看着沙赛德缓缓爬走。之后沼泽又推了一次，将沙赛德甩向一边。

沙赛德在美丽的白色地板上一滑，撞上另一面墙。他的手臂发出啪的一声后折断，视野开始模糊。

痛楚中，他看到沼泽弯下腰，拾起某个东西。一个小布囊。从沙赛德的腰带掉下的，里面装满了小块的金属，沼泽显然认为这是他的钱袋。

“我很抱歉。”沼泽再次说道，然后举起手，将袋子钢推向沙赛德。布囊射过房间，撞上沙赛德，撕裂，里面的金属割开沙赛德的皮肤。他不需要低头看就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奇特的是，他不再能感觉到痛楚，可是可以感觉到温暖的血液顺着肚子跟双腿流下。

我也……对不起，沙赛德心想，房间开始变暗，他再次跪倒。我失败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失败了。我甚至无法回答沼泽的问题。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他感觉到自己要死了。这是个很奇怪的经验。他的内心已经放弃，却仍然迷惘，仍然烦躁，仍然缓慢地……在……思索……

那些不是钱币，某个声音似乎在低语。

那个念头在他逐渐远去的意识中回荡。

沼泽抛向你的袋子。那不是钱币。那是戒指，沙赛德。总共有八个。你昨天拿出来两个，视觉跟听觉。其他的还在袋子里，塞在你的腰带中。

沙赛德倒地，死亡如冰冷的影子一般笼罩上他的身体，可是，这个念头却让他无法忽视。十个戒指，埋在他的皮肉里，碰触他。重量。速度。视觉。听觉。触觉。嗅觉。体力。思考力。清醒。

还有健康。

他启动金。他不需要戴着金属意识库，只需要碰触就能使用。他的胸口不再炙热，双眼重新聚焦，手臂伸直，骨头重新组起，数天内积存的健康瞬间用尽。他惊喘一声，意识从濒死边缘恢复，可是金意识库让他的思绪重新恢复清明。

包围金属的皮肉愈合。沙赛德站起身，将黏在身上的空袋子拾起，戒指仍封在他的皮肉中。他将袋子往地面一抛，最后的伤口开始愈合，用尽了金意识库里面残存的力量。沼泽在门口停步，讶异地转身。沙赛德的手臂仍然疼痛，骨头可能撞裂了，肋骨处也有瘀青，毕竟用这一点健康能获得的效果有限，但他还活着。

“你背叛了我们，沼泽。”沙赛德说道，“我不知道这些尖刺除了夺走一个人的眼睛外，还会夺走他的灵魂。”

“你打不过我。”沼泽低声回答，声音在黑暗的房间中回荡，“你不是战士。”

沙赛德微笑，感觉体内的小金属意识库给了他力量。“我认为你也不是。”

这事情已经超过了我能处理的范围，依蓝德心想，跟着纹穿过诡异、充满烟雾的石室。地板粗糙不平，灯笼似乎很昏暗，仿佛盘绕的黑雾吸走了所有的光线。

纹很有自信，不，很坚定地走着。两者之间有差别。无论这个山洞的尽头是什么，她很显然想要知道。

那……到底会是什么呢？依蓝德不禁猜想。升华之井？

井是神话的产物，是圣务官在教导统御主的神迹时才会提到的东西，可是……他跟着纹北上，就是期待会找到井，不是吗？他现在为什么要这么迟疑？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很紧张。他不是在因为他担忧自己的性命，而是突然不了解自己身处的世界。他了解军队，即使他不知道该如何打败军队。可是像井这样的东西？超越了学者跟哲学家的逻辑，属于神的领域。

太令人害怕了。

他们终于走到充满烟雾的石室另一边，这里似乎是最后一间石室，比前面两间都小很多。踏进去的瞬间，依蓝德立刻感觉到一件事：这间石穴是人造的，至少它给人一种人造的感觉。低矮房间里的柱子是钟乳石，分布得太过规律，不可能是随机生成，但看起来仍像是自然的产物，完全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

里面的空气似乎比较温暖，而且令人庆幸的是，一进入这间石穴，他们终于脱离了黑烟。石穴的另一边似乎有某种暗淡的光线，但依蓝德不知道见光源是什么。看起来不像是火把，颜色不对，它不是自然摇摆的火光，而是某种隐隐发亮的光芒。

纹搂着他，看着房间的后方，突然露出紧张的神色。

“那个光是从哪里来的？”依蓝德皱眉问道。

“一个池子。”纹低声说道，她眼力远超过他，“一个发亮的白池。”

依蓝德皱眉。他们没有行动，纹似乎很迟疑。“怎么了？”他问道。

她略略移开身子：“那就是升华之井。我在脑里可以感觉到它。在鼓动。”

依蓝德强迫自己微笑，觉得自己的脑子跟不上事情的发展：“那就是我们来的目的。”

“如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办？”纹低声问道，“如果我得到力量，却不知该怎么用，怎么办？如果我……变成统御主那样，怎么办？”

依蓝德低头看着仍双手环抱着他的纹，恐惧略略消减。他爱她。他们面对的情况，不符合他的理性，可是纹从来就不需要理性，而如果他信任她，他也不需要。依蓝德双手捧住她的头，让她抬头看他：“你的眼睛很美。”

她皱眉：“你说什么？”

“而且——”依蓝德继续说道，“美的原因是，你很真诚。纹，你不会成为统御主。你会知道要怎么处理那力量。我信任你。”

她迟疑地微笑，点点头。可是，她没有走入石室，而是指着依蓝德肩膀后方的东西：“那是什么？”

依蓝德转头，注意到小房间后方有个平台，直接从门口边的石壁延伸出来。纹走到石台边，依蓝德跟在她身后，看到上面的碎片。

“看起来像是破掉的陶片。”依蓝德说道。上面有几块碎片，平台下面有更多碎片。

纹拾起一片，但这陶片似乎没什么特别。她看着仍然在捡拾破陶片的依蓝德。“你看。”他说道，拾起一片相对完整的陶片。它看起来像是属于一块只过的陶盘，中间镶嵌着某种金属的珠子。

“天金？”她问道。

“很像，但颜色不对。”他皱眉说道。

“那会是什么？”

“也许答案在那边。”依蓝德说道，转身看着光芒边的一排排柱子。纹点点头，他们走向前。

沼泽立刻想靠沙赛德手臂上的护环将他推开，可是沙赛德早有准备，立刻从储存重量的铁意识库汲取了力量，身体变得更厚重，他能感觉到重量将自己往地下扯，拳头像是铅灌手臂末端的两个铁球。

沼泽立刻因为自己钢推强大的反作用力向后栽倒。他撞上石墙，双唇间逸出一声惊呼，回荡在小圆拱房间内。

阴影随着烛火转暗而跳动，沙赛德汲取视觉，增强视力，然后释放了铁，朝神志不清的审判者冲去，可是沼泽很快便恢复，伸出手将一盏没点亮的油灯从墙上扯下。油灯咻地飞向沼泽。

沙赛德汲取锌。他觉得自己像是某种镕金术师跟藏金术师的怪异混合体，因为他的金属来源被封闭在自己体内。金愈合了他的内脏，让他身体完整，但戒指仍然卡在他的皮肉里。统御主就是这么做的，将金属意识库保存在体内了刺穿皮肤，才不容易被偷走。

沙赛德总觉得这做法太诡异，现在他发现这方法原来是这么有用。他的思考加快，很快便从油灯的轨迹中发现沼泽打算把它当成武器。因此，沙赛德汲取钢。镕金术跟藏金术的基本差异是：镕金术从金属本身汲取力量，所以力量是有限的，可是藏金术则是可以反复储存一种特质，在数分钟内取出好几个月份的力量。

钢储存的是速度。沙赛德窜过房间，空气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冲出门口，抓起空中的油灯，猛烈汲取铁，将体重增加数倍，同时汲取白镴，好让自己得到巨大的力量。

沼泽没有时间反应。他的镕金术现在正拉引着沙赛德超乎人类的强壮、沉重的手。沼泽再次被自己的镕金术拉扯，拉力让他穿过房间，直直朝沙赛德飞来。

沙赛德转身，以油灯重重掼向沼泽的脸。金属在他的手中弯曲，力量让沼泽再次后飞。审判者撞上大理石墙，朝空中喷出一道血雾。沼泽倒地时，沙赛德看到他一只眼睛的尖刺捶入得更深了，击碎了眼眶周围的骨头。

沙赛德将体重恢复正常，往前一跳，再次举起他临时取得的武器，可是沼泽举起手，钢推。沙赛德往后滑了几尺，这才来得及汲取铁意识库，增加自己的体重。

沼泽闷哼一声，钢推强迫他背贴着墙，却也阻挡了沙赛德再靠近。沙赛德想要前进，但沼泽的钢推，加上自己沉重的身体，让他举步维艰。房间里镶嵌的金属闪闪发光，安静的壁画看着他们，通往井的开口就在一旁。

“为什么，沼泽？”沙赛德悄声问道。

“我不知道。”沼泽低咆。

沙赛德突然释放铁意识，换使用钢，再次增快速度。他抛下油灯，闪到一边，远超过沼泽能跟上的速度。油灯被推后，但沼泽很快就松开手，让油灯落地，自己则往前一跳，显然是想避免被困在墙角。

可是沙赛德的速度比他快。他转身，举起手想要拔出沼泽最重要的尖刺，也就是肩胛骨之间刺入，从沼泽背后穿出的那一根。拉出这根尖刺会杀死审判者，这是统御主设计的弱点。

沙赛德绕过沼泽，打算从后方攻击。沼泽右眼的尖刺从后脑勺突出了几寸，滴着血。

沙赛德的钢意识库用完了。

那些戒指本来就只能应急，而他两次的大量燃烧让这只戒指几秒钟之内就用光了存量。他全身猛烈一震，动作慢了下来，可是手臂仍然高举，他仍然有等同十个人的力量，也可以看到沼泽的袍子下尖刺的突起。如果他能——

沼泽转身，利落地将沙赛德的手拍到一旁，手肘捶入沙赛德的肚子，反手挥上他的脸。

沙赛德往后倒，白镴意识库用完，力量消失。他咚的一声撞上坚硬的铁地面，翻身。

沼泽耸立在黑暗的房间里。蜡烛摇曳。

“你错了，沙赛德。”沼泽低声说道，“我过去不是战士，可是现在已经不同了。你过去两年都在传道，可是我都在杀人。杀了好多人……”

沼泽上前一步，沙赛德咳个不停，试图要让满是瘀青的身体移动。他担心自己又把手臂折断了。他再次汲取锌，加快思考速度，却无法帮助身体移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目前的险境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沼泽拾起落地的油灯。蜡烛熄灭。

可是，沙赛德仍然能看到沼泽的脸。血从他破碎的眼眶滴下，让他的表情更难理解。当他五指曲成爪，抓着油灯准备要打碎沙赛德的脸时，他看起来……很哀伤。

等等，沙赛德心想。那光是从哪来的？

一根决斗杖挥向沼泽的脑后，碎裂，木屑四散。

纹跟依蓝德走到池边。依蓝德静静跪在一旁，纹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晶亮的池水。

池水积蓄在岩石中的一个小凹槽里，看起来很浓，像是金属，一种银白色、散发光芒的液态金属。井只有几尺宽，但力量在她意识里激荡，不容回避。

纹被美丽的水池彻底迷惑，直到依蓝德握紧她的手臂，她才发现雾灵的出现。她抬头，看到雾灵站在他们面前。它一开始仿佛低垂着头，但她转身的同时，它虚幻的身影开始站直。

她从来没看过这东西从雾里走出来。它仍然不……完整。它的身体冒出雾，向下流泻，创造出朦胧的身影，有一个固定的轮廓。

纹轻轻倒抽一口气，抽出匕首。

“等等！”依蓝德站起身说道。

她皱眉，瞥向他。

“我觉得它没有危险，纹。”他说道，离开她身边，走向雾灵。

“依蓝德，不要！”她说道，可是他轻轻地甩开她的手。

“你不在时，它来找过我。”他解释，“它没伤害我，似乎……只是想让我知道一件事。”他微笑，穿着平凡无奇的披风跟旅人的衣服，缓缓走到雾灵面前。“你要什么？”

雾灵动也不动地站了片刻，然后举起手。一个东西挥落，反射着满池辉光。

“不！”纹尖叫，疾冲上前——雾灵划开了依蓝德的腹部。依蓝德痛得闷哼出声，往后两步。

“依蓝德！”纹喊道，急忙冲到依蓝德身边，接住软倒在地的他。雾灵往后退开，看起来虚无缥缈的身体内正汩汩滴着血。依蓝德的血。

依蓝德震惊地躺在地上，眼睛大睁。纹骤烧白镴，撕开他的外套，露出伤口。雾灵深深地砍入了他的肚子，伤口处可看到内脏。

“不，不，不……”纹说道，大脑一片麻木。依蓝德的血沾在她的双手上。伤势很严重。足以致死。

哈姆抛下断裂的决斗杖，一手仍吊在绷带中。壮硕的打手看起来非常得意，他跨过沼泽的身体，完好的手伸向沙赛德。

“没想到你在这里，阿沙。”打手说道。

沙赛德有点晕眩地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歪歪倒倒地跨过沼泽的身体，脑中某处深知打审判者的头不足以杀死怪物。可是沙赛德的神志太模糊，无暇顾及此事。他拾起蜡烛，用哈姆的灯笼点燃，走到台阶前，强迫自己前进。

他不能停下来。他得找到纹。

纹将依蓝德抱在怀里，用披风凌乱而徒带地充作绷带，绑在他的身体上。

“我爱你。”她低声说道，温暖的眼泪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依蓝德，我爱你，我爱你……”

光是爱不够。他全身颤抖，眼睛盯着天花板，几乎无法聚焦，然后猛抽一口气，血出现在他的唾液中。

她转向一旁，麻木地意识到自己跪在哪里。池子在她身旁发光，离依蓝德倒下的地方只有几寸。他的一些血滴入了池子，却没有跟液体金属混合。

我可以救他，她心想。造物的力量就在我手边，这是拉刹克成为神的地方。升华之井。

她回望依蓝德，看着他逐渐涣散的眼神。他试图要集中精神看着她，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但仍然看起来像是……想对她微笑。

纹卷起外套，枕在他的头下，她穿着长裤与衬衫，走到池边。她可以听到池子的鼓动。仿佛在……召唤她。召唤她与它合为一体。

她踏入池中，池水一开始抗拒她的碰触，但她的脚开始缓缓沉入。她上前一步，走到水池中央，静候自己慢慢下沉。几秒钟后，水池淹没到她的胸口，闪闪发光的液体包围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头往后一仰，看着石穴顶端，让池水淹没她，掩盖了她的脸。

沙赛德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梯，颤抖的手指握着蜡烛。哈姆在他身后喊着。他经过下方一脸迷惘的鬼影，无视男孩的困惑。

可是，在他开始走过山洞时，一阵微小的颤抖窜过岩石。他凭直觉知道，已经太迟了。

力量突然涌入她。

她感觉到液体挤压着她，窜入她的身体，攀爬，强行透过她的毛孔与皮肤中的任何空隙渗透。她开口要尖叫，液体却也从嘴里涌入，哽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出声。

她的耳垂突然像着火一样灼烧，她大喊出声，拔出耳针，让它沉入池子，再抽掉腰带，让里面的镕金液体瓶也带着身上仅有的金属沉下。

然后，她开始燃烧。她认得这个感觉：跟她在腹中燃烧金属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燃烧来自于她的整个身体。皮肤炙热，肌肉散发高温，骨头像是着火一样，她惊喘出声，这才发现金属已经不再塞住她的喉咙。

她全身发光。她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它仿佛正试图要冲出来。它像是燃烧白镴时会取得的力量，却又远远超过，具有无穷无尽的潜能。原本它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但它拓展了她的意识，强迫她成长、理解体内蕴含的力量。她可以重塑世界。她可以推开迷雾。她一挥手就能喂饱世界上的数百万人，惩恶护弱。她对自己赞叹不已。石室在她身边仿佛变得透明，她看到整个世界在她脚下拓展，是巨大神妙的一个圆球体，生命却只能在两极周围的有限空间中存在。她可以改变这点。她可以改善一切。她可以……

她可以救依蓝德。

她低下头，看到他正逐渐迈向死亡。她立刻了解了他的问题。她可以修补他破裂的肌肤跟被切割的器官。

你不能这么做，孩子。

纹震惊地抬头。

你知道你该怎么做，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低语。听起来年迈、慈祥。

“我必须救他！”她大喊。你知道你该怎么做。

她的确知道。她看到过的一切仍历历在目。拉刹克将力量占为己有时，世界因此而受到多大的灾难。

全有或全无——某种程度上，就像是镕金术。如果她留下力量，那她必须在短短时间中将力量全部烧光，在短暂的期限内按照自己的心意改变世界。

或是……她可以选择放弃。

我必须打败深黯，声音说道。

她也看到了。在皇宫外，在城市里，在大地上，在迷雾中的人，颤抖、倒地。谢天谢地，许多人留在屋内，司卡的传统仍然深植于人心。

可是有些人在外面。那些相信卡西尔所说，迷雾不会伤人的人。但如今迷雾变了，带来死亡。

那就是深黯。杀人的迷雾。正缓缓遮蔽整片大陆的迷雾。死亡事件零零星星地发生，有人死，有人只是生病，还有其他人在雾中走动，却毫发无伤。

会变得更严重，声音低低说道。它会杀戮、毁坏，而且如果你想以自己的力量阻止它，你会毁掉世界，像是拉刹克那样。

“依蓝德……”她低语，转向在地上流血不已的他。

在那瞬间，她想起一件事，想起沙赛德说的话。你爱他，就必须尊重他的意愿，他告诉她。除非你学会尊重他，否则，那不是爱。你认定的不是最好的，他想要的提……

她看到依蓝德在哭泣。她看到他在看着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他的人民活下去。他想要世界上的人都能感受到和平，司卡能够自由。他希望深黯被打败。人民的安危对他的意义，超过了他自己的性命。远远超过。

他刚刚才对她说过，你会知道该怎么做。我信任你……

纹闭上眼睛，眼泪滚落她的脸颊，显然，神也是能哭的。

“我爱你。”她低语。

她释放力量。她手中握有成为神的力量，却自愿放弃，将它释放入等待的空无。她放弃依蓝德。

因为她知道这会是他要的。

石穴立刻开始晃动。纹体内燃烧的力量被夺取，被空无贪婪地吸尽，她痛喊出声，尖叫着，光芒淡去，纹倒在如今空无一物的池子里，头撞上了岩石。

山洞继续摇晃，岩尘跟碎石从天花板上落下，而在一瞬间，纹以超凡的灵敏，听到她脑海里响起一个明确清晰的声音。

我自由了！

……因为他不能解放被禁锢在那里的东西。

59

纹静静地倒地哭泣。

石室很安静，风暴终于结束。那东西不在了，她脑中的鼓动终于也安静下来。她微微啜泣，依然抱着依蓝德，听着他最后挣扎的呼吸。她尖叫着要人来帮忙，叫唤着哈姆跟鬼影的名字，却没人回应。他们离得太远。

她觉得全身冰冷。空洞。握有那么多力量又被夺去，感觉自己被掏空了，什么都不剩。一旦依蓝德死去，她会是真的一无所有。

有什么关系？她心想。生命已经没有意义。我背叛了依蓝德。我背叛了世界。

她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清楚知道，自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严重错误。最糟糕的是，她很努力要做对的事情，即使这让她心痛万分。

有东西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着雾灵，却连怒气都无法感觉，她此刻已经没有感受的余力。

雾灵举起手，指着一个东西。

“结束了。”她低语。

它更坚持地指着。

“我来不及找到他们。”她说道，“况且，我知道他的伤势有多严重。我用那力量看到的。他们谁也帮不了我，就连沙赛德都没办法，你这下应该高兴了。你达到你的目的——”她没说完。那雾灵为什么要刺依蓝德？

为了要我治愈他，她心想。好阻止我……释放力量。

她眨眨眼睛。雾灵挥挥手。

她缓慢、麻木地站起身，仿佛被催眠般看着雾灵飘了几步，指着地上的一个东西。池子空了之后，石室陷入黑暗，只剩依蓝德的灯笼依然在照明。她得骤烧锡才看得见雾灵在指什么。

一片陶片。是依蓝德从房间后面的架子上拿下的圆盘。雾灵焦急地指着它。纹走上前去，弯下腰，手指摸到镶嵌在圆盘中央的小块金属。

“那是什么？”她悄声问道。

雾灵转身，飘回依蓝德身边。纹静静地跟着。

他还活着。似乎变得更虚弱了，颤抖更少了。诡异的是，他越接近死亡，似乎反而越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看着她跪下，她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纹……”他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她跪在他身边，看着那颗金属，然后抬头看着雾灵。它动也不动地站着。她以指尖摩挲着金属珠，准备要将它吞下。

雾灵出现慌张的动作，急急忙忙地摇手。纹一愣，看到雾灵指着依蓝德。

什么？她心想，但她已没有了思考的力气，只是将金属举到依蓝德唇边。“依蓝德。”她低声说道，靠近他，“你得把这个吞下。”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懂，但他似乎在点头。她将那点金属放在他的嘴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开始咳嗽。

我得让他和着东西冲下去，她心想。

她身上唯一有的东西就是金属液。她将手伸入空无的井里，拿回耳针跟腰带，拉出一个瓶子，将液体倒入他的口中。

依蓝德继续衰弱地咳嗽，但液体顺利奏效，让他将那颗金属吞下。纹跪在他身边，觉得自己毫无用处，跟先前的自己相比，反差之大令她万分沮丧。依蓝德闭上眼睛。

奇特的是，他的脸颊开始出现血色。

纹不解地跪在原地，看着他。他的神情，他躺的方式，他皮肤的颜色……

她燃烧青铜，震惊地感觉到依蓝德身上传来脉动。

他在燃烧白镴。

尾声

两个礼拜之后，一个孤单的身影来到瑟蓝集所。

沙赛德静静地离开了陆沙德，心中充满忧虑的思绪，还有失去廷朵的悲伤。

他留下了一张纸条。他不能待在陆沙德。至少现在不能。

迷雾仍然在杀人。它随机攻击晚上出去的人，毫无规律。大部分人没有死，只是生病，其他人却被迷雾杀死。沙赛德不知该如何解读这些死亡，他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在乎。纹说她在升华之井解放了一个可怕的东西，她希望沙赛德留下，研究、记录她的经验。

可是，他离开了。

他穿过以钢铁铺设的肃穆房间，以为会碰上审判者，也许沼泽又会来杀他。当他跟哈姆从陆沙德地下的储藏室回来时，沼泽又再度消失了。他的工作似乎已经完成。他的目的就是阻挠沙赛德，不让他靠近纹。

沙赛德走下楼梯，穿过酷刑室，终于进入他许多个礼拜以前，第一次来集所时造访的小石室。他将背包放在地上，以疲累的手指解开它，抬头看着巨大的金属板。

关的遗言看着他。沙赛德跪下，从背包抽出被仔细绑缚好的活页夹，解开绳子，取出几个月前在这个房间做的拓印原本。他认得细薄纸片上印着的自己的指印，知道炭痕是他的手迹，也认得自己造成的晕染。他越发紧张地将拓印举起，贴上墙上的钢片。

两者并不相符。

沙赛德退后一步，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如今在眼前被证实的怀疑。拓印从他虚软的手指间落下，他的眼睛找到金属板最后的句子。最后一句，雾灵一次又一次撕下的句子。铁板上的原句跟沙赛德撰写、研究的句子完全不同。

关的古老文字写着：艾兰迪不可抵达升华之井，因为他不能解放被禁锢在那里的东西。

沙赛德静静坐下。一切都是谎言，他麻木地心想。泰瑞司人的宗教……守护者花了上千年在寻找、了解的东西，都是谎言。所谓的预言，永世英雄……都是捏造的。一个阴谋。

有什么比这个方法更适合让那怪物获得自由？人会因为预言而死。他们想要希望，想要相信。如果有人，有东西能控制这股能量，扭曲它，便能缔造许多惊人的事迹……

沙赛德抬头，再次阅读墙上文字的后半段，里面的内容与他的拓印不同。

或者该说，他的拓印变了，变成了那东西要沙赛德看到的文字。关的开头便写着——

我将这些文字写于钢铁上，除此之外的，均不可信。

沙赛德摇摇头。他们应该注意这一句。他在那之后所研读的一切，显然都是个谎言。他抬头看着铁片，浏览内容，来到最后一段。

上面写着：我现在开始提出我的重点。很抱歉，就算是坐在这座冰冷的山洞，将文字刻入钢板的同时，我仍然忍不住会离题。一切的问题都在于此。虽然我一开始相信艾兰迪，但后来我起了疑心。他似乎的确似乎很符合征象，但该怎么解释？他是不是太过符合了？

我知道你们的论点。我们提到期待经，提到古代最伟大的先知对我们许下的承诺。永世英雄当然会符合预言。完美地符合。这就是预言存在的意义。

可是……一切都太容易，几乎像是我们塑造了一个英雄来符合我们的预言，而非让英雄自然而然地出现。这就是我的担忧，当我的弟兄们前来找我，终于愿意相信时，我应该要三思而后行。

在那之后，我开始发现有问题。你们也许有人听说过我闻名于世的记忆力。确实如此。我不需要藏金术师的金属意识库，即可瞬间记住一张纸上的所有内容。你们可以说我昏了头，但预言上的字正在改变。改变很小。很聪明。这里一个字，那里一个转折，可是我记忆中的字跟书页上的字，截然不同。其他的世界引领者耻笑我，因为他们的金属意识库向他们证明，预言跟书籍并没有改变。

所以，这是我必须做的宣告。有东西，有某种力量想要我们相信，永世英雄已经到来，他必须前往升华之井。有东西正在让预言改变，好让艾兰迪更符合标准。

无论这力量是什么，它能改变藏金术师的金属意识库内所储存的文字。其他人说我疯了。如同我先前所说，可能确实如此。不过即使是疯子，不也要倚靠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经验，而非别人的？我知道我背下来的内容是什么。我知道其他世界引领者如今在传诵着什么。两者并不相同。

我感觉到这改变后面有某种诡计，极端巧妙且聪颖地操弄着人心。过去两年来的自我放逐中，我一直想了解这些改变的意义——只有一个结论——有东西控制了我们的宗教，某个诡计多端，不可被信任的东西。它会误导、暗示，利用艾兰迪作为毁灭的力量，带他走上死亡跟悲伤的道路，牵引着他前往升华之井，那里积蓄了千年的力量。我只能猜测，是它将深黯派来，好让人类更绝望，更急着达成它的意愿。

预言的内容变了。如今它告诉艾兰迪，得到力量的瞬间就必须放弃。之前的文字中并不是如此，原意更为模糊，但被修改后的版本却让这件事变成了唯一符合道德标准的做法，这份文字如今描述着如果永世英雄将力量占为己有，会发生多可怕的事。

艾兰迪相信他们的话。他是个好人，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仍然是个好人，是个自我牺牲的人。事实上，他所有的行为，包括他造成的死亡、毁灭、痛苦，都深深地伤害了他。而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其实也是某种牺牲。他已经习惯牺牲自己，以成就他认定的大我。

我毫不怀疑如果艾兰迪去到升华之井，他会得到力量，同时为了众人的福祉，他会放弃它。将它送给改变文字的力量，将升华之井的能量献给这个带他进入战争，诱惑他杀人，诡妙地引他前往北方的毁灭之力。

这东西想要得到井里的力量，为此玷污了我们宗教中最神圣的信念。

于是，我最后孤注一掷。我的恳求，我的教诲，我的反对，甚至我的叛变都没有用。艾兰迪如今有新的幕僚，他们只会告诉他，他想听的话。

我有一个年轻的侄子，叫做拉刹克。他以令人羡慕的青春热情憎恨着克雷尼恩的一切，尤其憎恨艾兰迪。虽然两人从未见过面，可是拉刹克对于我们的压迫者居然被选为永世英雄一事，觉得遭受了背叛。

艾兰迪需要向导带领他穿过泰瑞司山脉。我指派拉刹克，并且确保他跟他的朋友们成为向导。拉刹克试图带领艾兰迪前往错误的方向，让他气馁，或是阻挠他的任务。艾兰迪不知道他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可是他如今不再听我说话。

如果拉刹克无法将艾兰迪带离他的征途，我已经指示要那孩子杀了曾经是我朋友的他。这是个渺茫的希望，因为艾兰迪历经刺杀、战争、灾难，仍然存活至今。可是，我希望在冰冻的泰瑞司山脉，他的真面目会被揭露。我盼望奇迹能出现。

艾兰迪不可抵达升华之井，因为他不能解放被禁锢在那里的东西。

沙赛德往后坐倒。这是最后一击，完全歼灭了他所有残存的信仰。

在这一刻，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有信念。

纹在城墙上找到依蓝德，他正看着陆沙德城。他穿着白色制服，是廷朵为他定制的那件。他看起来比前几个礼拜更……坚毅。

“你醒了。”她说道，站到他身边。

他点点头，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看着城市里面忙碌的人。他好一段时间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即使已有新得到的镕金术在支撑他，即使有白镴，医者们仍然不确定他是否能活下来。

他活下来了，而且一如所有的镕金术师，清醒的第一天就能下床，行动自如。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她摇摇头，靠着墙垛的石头。她仍然能听到那可怕、响亮的声音。我自由了……

“我是镕金术师。”依蓝德说道。

她点点头。

“显然还是迷雾之子。”他继续说道。

“我想……我们现在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了。”纹说道，“第一批镕金术师。”

“井的力量呢？哈姆没办法给我直接的答案，其他人也只告诉我传言。”

“我解放了某个东西。”她低声说道，“一个不该被解放的东西，那东西带我去找到了井。依蓝德，我根本不该去找的。”

依蓝德静静地站着，仍然望着城市。

她转身，头埋入他的胸口。“那东西非常可怕。”她说道，“我其实感觉得出来，但我仍然释放了它。”

终于，依蓝德抱住她。“你尽力了，纹。”他说道，“事实上，你做了对的事。你怎么能知道自己被告知、被训练、准备要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纹摇摇头：“我比统御主还糟糕。最后，也许他发现自己被骗了，所以决定必须取得力量，而不能释放它。”

依蓝德说道：“纹，如果他是好人，他不会对大地做出这些事情。”

“我的行为可能更可怕。”纹说道，“我释放的东西……杀人的迷雾，如今在白天也会出来……依蓝德，我们该怎么办？”

他看着她片刻，然后回头望着城市与人民。

“我们要继续卡西尔的教诲，纹。我们要活下去。”

（迷雾之子二部曲：升华之井完）

镕金秘典（ARS ARCAN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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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能力快速对照表（Metals Quick-Reference Chart）

金属 镕金术能力 藏金术能力
钢Steel 推附近的金属 储存肢体速度
白镴Pewter 增强肢体力量 储存肢体力量
黄铜Brass 安抚情绪 储存温度
青铜Bronze 显示镕金术 储存清醒
脉天金Malatium 看到他人的过去 未知
电金Electrum 看到自己的未来 未知

＊外部金属以楷体表示，推力金属以粗体表示。

■名词解释

艾兰迪 Alendi

一千年前，在统御主升华前，他征服了全世界。纹在统御主的皇宫中找到了他的日记，一开始以为他成为了统御主，之后才发现是他的仆人拉刹克杀了他，取代了他的位置。艾兰迪是关的朋友与弟子。关是一名泰瑞司哲人，以为艾兰迪可能是世纪英雄。

镕金术 Allomancy

一种神奇的力量，随着血统而传承，持有人能燃烧体内的某些金属取得特殊能力。

镕金术金属 Allomancy Metal

总共有八种基本镕金术金属，两两成对，一者为基本金属，另一者为其合金，同时可以四四分组，一为内部金属（锡、白镴、红铜、青铜）一为外部金属（铁、钢、锡、黄铜）。长久以来一直认为除此八种之外，只有另外两种镕金金属：金跟天金。可是自从发现金跟天金亦可制成为合金后，已知金属的总数拓展为十二种。传说中还有别的金属，其中一种已经被发现。（请参考：铝）

镕金脉动 Allomancy Pulse

镕金术师在燃烧金属时，身体散发出的信号，只有燃烧青铜的人能“听到”镕金脉动。

奥瑞安妮 Allrianne

灰侯·塞特王的独生女。

铝 Aluminium

一种纹在统御主的皇宫时被强迫燃烧的金属，只有钢铁审判者才知晓它的存在。燃烧铝时，体内的所有其他金属存量会被燃烧殆尽。它的合金仍然未知。

爱玛兰塔 Amaranta

史特拉夫·泛图尔的情妇之一，是名药师。

锚点 Anchor

镕金术师在燃烧铁或钢时，用来推或拉的一块金属。

升华 Ascension

升华一词用来形容拉刹克取得升华之井的力量之后，成为统御主时所发生的变化。

落灰 Falling Ash

最后帝国的天空经常飘落灰烬，是灰山造成的。

灰侯 Ashweather

塞特王。（请参考：塞特）

天金 Atium

一种原先生于海司辛深坑的奇特金属，可于地底下的坑洞中挖掘小晶石洞而取得。

毒桦 Birchbane

常见毒药。

盒金 Boxing

皇家金币的俗称，名字起源于其背面的克雷迪克·霄，也就是统御主皇宫的图——他所住的“盒子”。

微风 Breeze

卡西尔手下的一名安抚师，也是依蓝德的主要幕僚之一，真名为拉德利安。

青铜脉动 Bronze Pulse

镕金脉动的别称。

燃烧 Burn

镕金术师使用或消耗肚子里的金属。首先，镕金术师必须吞下金属，然后以镕金术消化它，才能取得力量。

炎地 Burn Lands

最后帝国边缘的沙漠。

凯蒙 Camon

纹以前的盗贼集团首领，是个残酷的人，经常毒打她。凯蒙被卡西尔驱逐，最后被审判者杀死。

塞特 Cett

灰侯·塞特王是在西方统御区中最强大的王。他来自于哈佛富雷克斯。

香奈瑞河 Channerel

流过陆沙德境内的河。

夹币 Clip

最后帝国中皇家铜币的俗称，通常被迷雾之子跟射币用来跳跃跟攻击。

歪脚 Clubs

卡西尔手下的烟阵，如今是依蓝德军队的将领，曾经是司卡木匠，真名为克莱登。

射币 Coinshot

可以燃烧钢的迷雾人。

崩解时期 The Collapse

指统御主死亡与最后帝国的灭亡。

红铜云 Coppercloud

燃烧红铜的人可形成的隐形云雾，如果镕金术师在红铜云中燃烧金属，那燃烧青铜的人将无法侦测到他们的镕金脉动。“红铜云”一词有时用来指烟阵（可以燃烧红铜的迷雾人）所布下的结界。

深闇 Deepness

神话中的怪物或力量，在统御主与最后帝国的崛起前威胁大地。这个名词来自于泰瑞司，传说中世纪英雄会出现，打败深闇。统御主宣称他在升华时已经打败它。

德穆队长 Demoux

哈姆的副手，依蓝德皇宫侍卫的一名士兵。

多克森 Dockson

原本是卡西尔的左右手，卡西尔死后，成为集团的非正式领袖。他没有镕金术力量。

统御区 Dominance

最后帝国的省份。陆沙德位于中央统御区，周围四个统御区称为核心统御区，囊括了最后帝国大部分的人民跟文化。崩解后，最后帝国分裂，不同的国王竞相夺权，因此每个统御区成为独立的王国。

依蓝德·泛图尔 Elend Venture

中央统御区之王，史特拉夫·泛图尔之子。

熄灭 Extinguish

停止燃烧某种镕金术金属。

最后帝国 Final Empire

统御主建立的帝国，因为他永生不死，因此他觉得这会是世界上最后的帝国，永远不会瓦解。

骤烧 Flare

从镕金术金属取得具有爆发性的力量，代价是增加金属的燃烧速度。

奈容汀 Gneorndin

灰侯·塞特的独子。

葛拉道 Goradel

曾经是陆沙德军营中的一名士兵，当纹决定要潜入皇宫杀死统御主时，他正在守门。纹说服他投诚，最后他带领依蓝德进入皇宫，试图要救她。如今为依蓝德守卫的一员。

哈姆 Ham

卡西尔手下的一名打手，如今是依蓝德皇宫侍卫的队长，真名为哈姆德。

哈佛富雷克斯 Fadrex

西方统御区中的中型城市，防备工事严密，灰侯·塞特的首都与家乡，是教廷的重要物资储藏地。

永世英雄 Hero of Age

预言中的神话人物，是泰瑞司人的救主。传说中袖会出现，取得升华之井的力量，再无私地放弃，以保护世界免受深闇屠害。众人均以为艾兰迪是永世英雄，他却在未能完成任务前被杀害。

钢铁审判者Steel Inquisitors

一群奇怪的生物，是服侍统御主的祭司，尖刺穿过他们的眼睛出现在后脑，但他们却仍然活着。对统御主有狂热的忠诚，主要用于找出并杀死拥有镕金术力量的司卡。他们的能力类别之广泛，甚至超越迷雾之子。

铁眼 Iron eyes

沼泽在集团中的昵称。

铁拉 Ironpull

以镕金术燃烧铁，即可拉引某种金属。这拉引会对金属物质施力，将它直直拉向镕金术师。如果这块称为锚点的金属物比镕金术师还重，则会是镕金术师被拉向金属来源。

加那尔 Janarle

史特拉夫·泛图尔的副手。

加斯提·雷卡 Jastes Lekal

雷卡家族的继承人，曾是依蓝德的朋友之一。

坎得拉 Kandra

一族很奇特的生物，能吃掉一个人的死尸，同时以自己的骨肉重新塑造这具身体，会保留模仿之人的骨头来利用，因为坎得拉本身没有骨头。它们遵守以天金所定下的契约来服侍人类，是雾魅的亲戚。

守护者 Keeper

“守护者”一词经常用为藏金术师的代称。守护者其实是一群致力于发现、记忆所有在升华前便存在的知识与宗教的藏金术师。统御主将他们猎捕到将近绝迹，他们被迫四处躲藏。

卡西尔 Kelsier

最后帝国里最富盛名的盗贼集团首领。卡西尔组成司卡反抗军，推翻统御主，却在过程中身亡。他是迷雾之子，也是纹的老师。

克雷尼恩Khlennium

一个古老的王国，存在于最后帝国之前，是征服者艾兰迪的家乡。

克礼丝 Kliss

纹在陆沙德宫廷中认识的女子，最后被发现是受雇于人的情报探子。

克罗司 Koloss

统御主在升华期间创造出的野兽战士一族，被他用来征服世界。

克雷迪克·霄 Kredick Shaw

统御主在陆沙德的皇宫，在古老的泰瑞司语言中，意指“千塔之山”。

关 Kwaan

一名崩解前的泰瑞司哲人。他是世界引领者，也是第一个误以为艾兰迪是永世英雄的人。之后他改变想法，背叛了原本是他朋友的艾兰迪。

统御主 Lord Ruler

统治最后帝国上千年的皇帝。他曾经名叫拉刹克，是艾兰迪所雇用的泰瑞司仆人。可是他杀了艾兰迪，在升华之井夺取力量后升华成统御主，最后被纹杀死。

扯手 Lurcher

可以燃烧钢的迷雾之子。

陆沙德 Luthadel

最后帝国的首都，世上最大的城市。陆沙德以纺织品、铸铁厂、豪华的贵族堡垒闻名。

脉天金 Malatium

卡西尔发现的金属，经常被称为第十一金属。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找到，或为什么他觉得这可以杀死统御主，但是这种金属给了纹打败统御主的线索。

玛德拉 Mardra

哈姆的妻子。她不喜欢涉入他的盗贼行为，或是让他们的孩子陷入他生活所带来的危险，因此通常不与集团成员往来。

金属意识库 Metalmind

藏金术师当成电池来用的一块金属，里面可储藏固定的特质，日后提供取用。金属意识库会依照铸造金属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名称：锡意识库、铁意识库，以此类推。

迷雾 Mist

奇特、无所不在的雾，夜夜降临最后帝国，比普通的雾气更浓，会盘旋、翻滚，彷佛活物。

迷雾之子 Mistborn

能燃烧所有镕金金属的镕金术师。

迷雾披风 Mistclock

许多迷雾之子喜欢穿这件衣服作为他们地位的象征。以数十条粗布条所组成，上方缝制在一起，从肩膀以下自由散开。

迷雾人 Misting

只能燃烧一种金属的镕金术师，比迷雾之子常见许多（注：镕金术中，镕金术师要不拥有一个能力，要不就拥有所有能力，不会有两或三项）。

雾魅 Mistwraith

坎得拉一族没有智力的亲戚，雾魅是一团没有骨架的皮肉，在晚上于地面寻找腐肉食用，并利用骨架组成自己的身体。

诺丹 Noorden

少数选择留在陆沙德，为依蓝德效力的圣务官之一。

圣务官 Obligator

统御主的祭司，不只是宗教人物，也是公务人员，甚至是间谍网。没有经过圣务官见证的商业交易或承诺将不被视为拥有法律或道德效力。

欧瑟 OreSeur

卡西尔雇用的坎得拉，曾经扮演雷弩大人，纹的叔叔。如今它的契约为纹所有。

潘洛德·费尔森 Penrod Ferson

现存于陆沙德的最显赫的贵族之一，亦是依蓝德的议会成员之一。

白镴臂 Pewterarm

打手的别称，亦即可以燃烧白镴的迷雾人。

费伦 Philen

陆沙德中的杰出商人，亦为依蓝德的议会成员之一。

海司辛深坑 Pits of Hathsin

曾经是最后帝国中唯一出产天金的洞穴。统御主利用囚犯在里面工作。卡西尔在死前不久摧毁矿坑以致于天金无法再生。

拉 Pull

利用镕金术来拉引某样东西，如以锌拉引他人的情绪，或是用铁拉金属。

推 Push

利用镕金术去推某样东西，如以黄铜推他人的情绪，或是用钢推金属。

拉刹克 Rashek

他在升华前曾是泰瑞司挑夫，受雇于艾兰迪，协助他前往升华之井。拉刹克与艾兰迪向来相处不好，最后终于杀死了艾兰迪，夺取力量成为统御主。

瑞恩 Reen

纹的哥哥，保护她、训练她成为盗贼的人。瑞恩很粗暴冷酷，却将纹从他们疯狂的母亲手中救下，同时保护她，让她得以成长。

释放 Release

藏金术师停止用金属意识，不再使用力量的意思。

雷弩大人 Lord Renoux

一名被卡西尔杀死，之后雇用坎得拉欧瑟来模仿的贵族。纹扮演他的侄女，法蕾特·雷弩。

煽动 Riot

镕金术师燃烧锌，拉引一个人的情绪，煽动他们。

煽动者 Rioter

可以燃烧锌的迷雾人。

沙赛德 Sazed

一名泰瑞司守护者，他违背族人的意愿，加入卡西尔的集团，协助推翻最后帝国。

搜寻者 Seeker

可以燃烧青铜的迷雾人。

珊·埃拉瑞尔 Shan Elariel

依蓝德的前任未婚妻，是纹杀死的迷雾之子。

司卡 Skaa

最后帝国的农人，曾经有不同的种族跟国籍，但在帝国统治的千年中，统御主消除了他们的自我认同感，最后成功创造出一群毫无分别的奴隶。

烟阵 Smoker

燃烧红铜的镕金术师，亦称为红铜云。

安抚 Soothe

当镕金术师燃烧黄铜推一个人的情绪时，能够达到压制的功效。

安抚者 Soother

燃烧黄铜的迷雾子。

鬼影 Spook

卡西尔集团中的锡眼，集团中最年轻的成员。统御主被推翻时，他才十五岁，是歪脚的侄子，以前总说着难解的街头方言，真名为雷司提波恩。

钢铁教廷 Steel Ministry

统御主的祭司组织，包括少数的钢铁审判者，与大量称为圣务官的祭司。钢铁教廷不只是宗教组织，同时也是最后帝国的管理组织。

史特拉夫·泛图尔 Straff Venture

依蓝德的父亲，北方统御区的王，家在邬都。

海司辛幸存者 Survivor of Hasthin

卡西尔的别称，意指他是唯一成功逃脱海司辛深坑的人。

席诺德 Synod

泰瑞司守护者的领袖组织。

使用 Tap

从藏金术师的金属意识库汲取力量，等同于镕金术师所称的“燃烧”。

塔辛文 Tathingdwen

泰瑞司统御区的首都。

泰尔登 Telden

依蓝德的老朋友之一，两人会谈论政治与哲学。

坦迅 Tensoon

詹的坎得拉。

泰瑞司 Terris

最后帝国最北边的统御区，唯一保留原本王国名称的统御区，也许代表统御主对他的家乡仍然有情感。

打手 Thug

能够燃烧白镴的迷雾人。

廷朵 Tindwyl

泰瑞司守护者和席诺德成员。

锡眼 Tin eye

能燃烧锡的迷雾人。

钨都 Urteau

北方统御区的首都，泛图尔家族的政治首都。

法蕾特·雷弩 Valette Renoux

纹在崩解时期用来渗透贵族社会的假名。

升华之井 Well of Ascension

泰瑞司传说中的神奇力量泉源，升华之井号称拥有魔法力量，能够被在正确时机造访它的人所使用。

世界引领者 Worldbringer

一群崩解时期前的泰瑞司藏金术师学者。守护者组织便是以他们为基础所组成。

叶登 Yeden

卡西尔集团跟司卡反抗军的成员之一。他在跟统御主的战斗中被杀死。

尤门 Yomen

在西方统御区的一名圣务官，是塞特的政治对手。

致谢

首先，我要大大表扬我最棒的经纪人Joshua Bilmes跟编辑Moshe Fed-er，因为这本书的规划相当费心，而他们极其出色地完成了这项工作。非常感谢他们，以及他们的助手Steve Mancino（也是一名很杰出的经纪人），还有Denis Wong。

除了他们之外，Tor出版社之中还有数名我需要感谢的好人。Larry Yoder（全国最好的销售代理）很成功地推广了这本书，还有Seth Lemer，Tor的大众市场艺术总监，为书本及画家配对的天才。提到画家，我觉得才华惊人的Christian McGrath为本书创作了极为出色的原文版封面，欢迎前往jonfoster.com欣赏他的其他作品。我的好朋友，同为作家的Issac Stewart负责地图跟章节标题的符号设计，关于他的信息详列于nethermore.com。Shawn Boyles是《迷雾之子》官方创作团队Llamas艺术家，是个不折不扣的厉害家伙，关于他的数据可以去我的网站查阅。最后，我要感谢Tor的宣传部，尤其是Dot Lin，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在宣传我的书籍跟照顾我。谢谢大家！

下一轮要感谢的对象是我的初稿读者们，他们不厌其烦地一再为我的草稿提出意见，指出我所有来不及处理的问题、错别字，还有前后矛盾的情节。以下排名不分先后：

Ben Olsen、Krista Olsen、Nathan Goodrich、Ethan Skarstedt、Eric J.Ehlers、Jillena O’Brien、C.Lee Player、Kimball Larsen、Bryce Cundick、Janci Patterson、Heather Kirby、Sally Taylor、The Almighty Pronoun、Bradley Reneer、Holly Venable、Jimmy、Alan Layton、Janette Layton、Kaylynn ZoBell、Rick Stranger、Nate Hatfield、Daniel A.Wells、Stacy Whitman、Sarah Bylund，以及Benjamin R.Olsen。

特别感谢Provo Walden-books书局同仁们的支持。Sterling丫obbin、Ashley，还有可怕双人组“Bookstore Guy”：Steve Diamond以及Ryan McBride（他们也都是我的初稿读者）。我还要感谢我的兄弟，乔丹，因为他还有Jeff Creer帮我制作了网站。乔丹也是官方负责“让布兰登头脑清醒（Keep Brandon’s head on straight）”的人，他最认真严肃的任务就是要取笑我跟我的书。

我的母亲、父亲和姊妹也一向是我极大的助力。

如果漏掉任何初稿读者，非常抱歉！我下次会把你的名字放进来两次。Peter Ahlstrom，我没有忘记你，我只是故意把你的名字放在很后面，好让你紧张一下。

最后，感谢我最棒的太太。在制作这本书时，我们结婚了。埃米莉，我爱你！

请支持正版

书名：永世英雄（the Hero of Ages）

系列：迷雾之子三部曲（Mistborn）

作者：[美]布兰登·桑德森

译者：段宗忱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版次：2016年6月第一版

ISBN：978-7-229-11000-0

更新记录：
V1.0(2017.09.02)，制作完成，省略秘典与名词解释。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献给乔丹·桑德森

他知道有个花了大半人生

在做梦的兄弟是什么心情（谢谢你容忍我）。

作者简介

布兰登·桑德森
Brandon Sanderson

美国奇幻作家，曾续写罗伯特·乔丹的《时光之轮》系列，打败丹·布朗，空降纽约时报畅销榜冠军。其处女作《诸神之城：伊岚翠》出版当年便获得Romantic Times奇幻史诗大奖，并连续入选2006、2007年美国科幻/奇幻界地位最高的新人奖项。布兰登才思敏捷，脑洞清奇，其代表作《迷雾之子》全球销量突破150万，确立了他在新生代奇幻作家中的领军地位。作者官网：http://www.brandonsanderson.com

译者简介

段宗忱，巴黎美国大学比较文学/企业传播系毕业，加州柏克莱大学资讯管理与系统硕士。热爱文学、旅行与舞蹈，现为美国Red Lotus舞团舞者，资深翻译工作者。

楔子

沼泽挣扎着要杀了自己。

他举起颤抖的手，鼓起勇气试图拔出脑后的尖刺，结束这丑恶的一生。如今，他已经不再奢望能逃脱自己的命运。三年了，他成为审判者已经三年，思绪被囚禁也达三年。这几年下来，事实证明了他无路可逃。即便是现在，他的神志仍然不甚清明。

突然，那东西钳制住他。周遭的世界一阵波动，突然间，他的眼前一片清朗。他为何要挣扎？为何要担忧？所有一切安然无恙。

他上前一步。眼睛虽然因为被刺入尖锥而失去了平凡人的视力，但他仍然能感知身边的环境。尖刺从他的后脑勺突出，只要他举手摸摸脑后便能碰触到。没有半滴血。

尖锥给他力量，细致的蓝色镕金术能量线勾勒出整个世界。房间不大，他身边有几名同伴，蓝色线条画出他们的身形，指向他们血液中的金属。每个人的双眼中都有尖锥。

除了被绑在他身前桌上的人。

沼泽微笑，从一旁的桌子拿起一柄尖锥，举高，他的囚犯没有被封口。听不到尖叫可就不好了。

“求求你。”囚犯颤抖着低语。面临如此惨绝的死亡威胁，就连泰瑞司侍从官也会崩溃。男子虚弱地挣扎，动作笨拙，他身下还绑着另外一个人。桌子的设计原本就是如此，桌面的凹槽可以在下方再容纳一个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泰瑞司人问，“我把所有我知道关于席诺德的事都告诉你了！”

沼泽摩挲着黄铜尖刺，碰触锐利的尖端。他的工作尚未完成，但他慢下动作，享受男子声音中透露的痛苦与惊恐，同时……

沼泽拉回自己的意识。房间的气味不再香甜，只剩死亡与血腥的臭气，他的喜悦变成惊恐。他的囚犯是泰瑞司守护者——一辈子为了服务众人而努力的好人。杀害他不只是罪行，更是悲剧。

沼泽试图掌控自己的身体，想举起手臂，握住背后那关键的、一拔就足以致死的尖锥。

可是，它太强大了。那是一股极大的力量，莫名地操纵着沼泽的一切。它需要他跟其他的审判者当它的双手。当它终于获得自由时，沼泽感受到它的狂喜，但它仍然无法直接影响这个世界。有某种反对的力量，如盾牌一般保护着这块大地。

它尚不完整，还需要更多，某种……某种被隐藏起来的东西。沼泽会找到它，献给主人。纹解放的主人。被囚禁于升华之井的存在。

它自称为“灭绝”。

沼泽笑着看向哭泣的囚犯，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尖锥，抵上挣扎的男子的胸口。尖刺穿透男子的身体，进入心脏，透出，直没入被绑在下方的审判者身体里。血金术施用起来时，场面总是有些不堪入目。

这就是有趣之处。沼泽拾起木槌，开始敲击。

很不幸的，我，是永世英雄。

1

法特伦眯起眼睛，望着一如往常躲在深色薄暮后的红色太阳。黑色灰烬轻盈地在空中落下，最近落灰越发频繁。浓密的灰片直直落地，空气凝滞闷热，没有半丝微风来纾解法特伦的心情。他叹口气，靠着土墙，转头看着维泰敦——他的城镇。

“多久会到？”他问道。

德鲁菲抓抓鼻子，满脸都是灰烬，他最近没想过自己的清洁问题。这几个月来局势太紧绷，法特伦也很清楚自己看起来不怎么样。

“大概一个小时吧。”德鲁菲说道，往土墙旁啐了一口。

法特伦叹口气，抬头望着落灰：“德鲁菲，你相信那些人说的吗？”

“相信什么？”德鲁菲问道，“世界末日要到了吗？”

法特伦点点头。

“不知道。”德鲁菲说道，“管他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

德鲁菲耸耸肩，抓抓身体：“反正只要那些克罗司军队一到，我就会挂了，所以我的世界本来就离末日不远。”

法特伦一时接不上话，向来坚强的他不喜欢轻易将疑虑说出口。当贵族们离开这座其实不比北方庄园繁荣多少的农耕小区时，是他说服司卡们继续耕种，并且还劝退了盗匪。当大多数村庄与庄园的壮丁都被军队拉走时，只有维泰敦仍能保有农耕人力。虽然大部分的收成都花费在了贿赂上，但法特伦确实成功地保护了村镇的人民。

至少保住了大部分人。

“迷雾直到中午才散去，”法特伦轻声说道，“它们越待越久了。你也看到农作物的样子，德鲁。情况很不好，我猜是因为日光不够。今年冬天，我们没东西可吃了。”

“我们撑不到冬天，”德鲁菲说道，“连晚上都撑不到。”

最悲惨且真正让人灰心的是，原本德鲁菲是两人中比较乐观的那一个。法特伦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过他兄弟笑了，那原本是自己最喜欢的声音。

就连统御主的磨坊都无法将德鲁菲的笑容磨散，法特伦心想。可是这两年的生活却办到了。

“阿肥哥！”一个声音传来，“阿肥哥！”

法特伦抬起头，看到一个男孩从土墙的一边爬上来。这层防御工事其实是德鲁菲在完全自我放弃前的主意，因为城里共有七千人，人数并不少，他们花了不少工夫才将整个城镇包围在土墙之后。

法特伦两千个手下中职业军人不到一千名，他们能聚集的人太少，光是要招募这么小一支军队就困难万分，另外一千人不是年纪太小，就是太老，再不然根本不具有战斗技巧。他并不知道克罗司军队到底有多大，但绝对会大于两千人。这座土墙起不了多少作用。

名叫小赛的男孩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法特伦面前。“阿肥哥！”小赛说道，“有人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法特伦问道，“德鲁菲说克罗司还有一段距离啊！”

“不是克罗司。”男孩说道，“是一个人。快来看！”

法特伦转身面对德鲁菲，后者摸摸鼻子，耸耸肩。他们跟着小赛绕出城墙，走向前门。灰烬与尘土在硬土地上飘扬。他们最近没有什么打扫的时间，妇女们必须在田间耕作，男人们则要接受训练，准备面对战事。

法特伦告诉自己他有两千名“士兵”，但其实他只不过拥有一千名拿剑的司卡。他们的确受过两年的训练，却没有多少战斗经验。

一群人聚集在前门，站在土墙上或靠在旁边。也许我不该花那么多资源在训练士兵上头，法特伦心想。如果这一千人是去矿场工作，那我们就会有金属可以用来贿赂。

只不过，克罗司不收贿赂，只会杀人。法特伦颤抖着想到加斯伍城。那座城市比他的还大，最后却只剩不到一百人活着逃到维泰敦。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一厢情愿地期望克罗司军队摧毁那个城市后就会满足。

他早该知道，克罗司绝不会满足。

法特伦爬到土墙顶端，衣衫褴褛的士兵披着破烂的皮护甲为他开道。隔着散落的灰烬，眼前的大地宛若被深黑色的雪堆覆盖。

一名骑士孤身出现，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披风，帽罩覆盖头顶。

“阿肥，你觉得呢？”一名士兵问道，“是克罗司的探子吗？”

法特伦哼了一声。“克罗司不派探子，尤其不会派人类探子。”

“他骑马。”德鲁菲沉声说道，“马，我们用得上。”城里只有五匹马，全都瘦骨嶙峋。

“商人。”一名士兵说道。

“没带货品。”法特伦说道，“这个人简直胆大包天，否则不会敢独自出现在这个区域。”

“我从来没看过有马骑的难民。”一人说道。他举起手中的弓，看着法特伦。

法特伦摇摇头。没人发动攻击，全部一起看着陌生人徐徐上前，在城门正前方勒住马缰。法特伦对他的城门相当自豪，这是真正的木门，嵌在土墙上。木头闸门跟石块都是从城中心的领主宅邸拿来的。

陌生人裹着一件厚重的黑披风，将灰烬阻挡在外，身影与容貌几乎完全隐匿其下。法特伦越过土墙顶端详陌生人，然后瞥向兄弟，耸耸肩。灰烬继续无声地落下。

陌生人从马背上跃起。

他直冲入空中，仿佛被大力推上，披风随着飞翔的身影滑落。在披风之下，他穿着一件簇新雪白的制服。

法特伦咒骂一声，往后跳跃，看着陌生人越过石墙，落在闸门顶端。那人是个镕金术师。是名贵族。法特伦原本希望那些人可以待在北边内讧，让他的人民平静度日。

至少，平静送死。

不速之客转身。他留着一副短胡子，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好了，大伙儿。”他说道，以超越凡人的平衡感走在木闸门上，“我们时间不多了，快开工吧。”他从闸门跳下，落在土墙上。

德鲁菲立刻抽剑迎向陌生人，但他的剑被无形的力量夺走，射入空中。陌生人一把抓住即将从他头边飞过的剑，手腕一翻，检视起剑刃。“好剑。”他点头说道，“令人佩服。你有多少名士兵有这么好的配备？”他翻转手中的武器，将剑柄递给德鲁菲。

德鲁菲迷惘地望向法特伦。

“陌生人，你到底是谁？”法特伦鼓起所有勇气问道。他对镕金术认识不多，但蛮确定这人是迷雾之子。只要这个人动动念头，在场所有人都会立即死无葬身之地。

陌生人忽略他的问题，反而转身去观察城市。“这座土墙环绕整座城？”他转向其中一名士兵问道。

“呃……是的，大人。”那人说道。

“有几道门？”

“只有一道，大人。”

“开门，把我的马牵进来。”新来者说道，“你们应该有马厩吧？”

“是的，大人。”士兵说道。

这新来的还真会使唤人，法特伦不满地心想。他的士兵甚至连想都没想，就在完全没有取得许可的情况下擅自执行陌生人的命令。法特伦看得出其他士兵逐渐开始挺直身躯，放松警戒心。这位不速之客无论说话或举止，都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气质，让士兵不由自主地回应，跟法特伦担任贵族仆人时所认识的贵族完全不同。这个人不一样。

陌生人继续检视城市。灰烬落在他美丽的白制服上，法特伦暗自觉得这件衣服被弄脏真是可惜。新来者自言自语地点点头，然后开始沿着土墙踱步。

“等等。”法特伦开口，让陌生人停下脚步，“你到底是谁？”

新来者转身，迎向法特伦的双眼：“我的名字是依蓝德·泛图尔。我是你们的皇帝。”

说完，男子转身，继续沿着土墙前进。士兵为他让道，多数都尾随他而去。

法特伦望着他的兄弟。

“皇帝？”德鲁菲低声说道，然后啐了一口。

法特伦同意他的想法。但能怎么办？他从来没有跟镕金术师对战过，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开始，那人可是轻轻松松就夺走德鲁菲手中的武器。

“把城里的人组织起来。”依蓝德·泛图尔在前方说道，“克罗司会从北方来，它们会无视木闸门，直接翻土墙进城。我要老人跟小孩全部到城市最南边集合，尽量把他们都集中在几座建筑物里，建筑物的数量越少越好。”

“那有什么用？”法特伦问道。他紧跟在皇帝身后，看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克罗司一旦陷入嗜血的狂暴状态，就是最危险的时候。”泛图尔说道，继续前进，“如果被它们占领城市，那你就要让它们尽量浪费时间在找寻上头，时间拖得够久，它们的嗜血性便会退去，开始焦躁，转而劫掠财物。这时你的人民们就能趁机逃走，有可能躲过克罗司追杀。”

泛图尔停话，转身迎向法特伦的双眼，表情相当严肃：“希望不大，但总是有希望。”说完，他继续缓步走在城市大街上。

法特伦可以看到他身后的士兵都在交头接耳。他们都听说过一名叫做依蓝德·泛图尔的人。两年前，统御主死后，就是他掌管了首都陆沙德。北方传来的消息稀少且破绽百出，但大多数都提到泛图尔。他击败所有王位的竞争者，甚至杀了自己的父亲；他隐藏自己的迷雾之子身份，据说还娶了杀死统御主的女人为妻。法特伦怀疑这么重要的人——一个经历里传奇成分应该远多于事实的人——会来到南方统御区中如此偏远的城市，尤其身边还没有任何随从。这里如今就连矿场都没什么价值了，这个陌生人一定在说谎。

但是……很显然他的确是镕金术师……

法特伦快步跟上陌生人。自称为泛图尔的男子站在城市中央的一座巨大建筑物前，这里原本是钢铁教廷的办公大楼，后来法特伦下令要人把窗户跟门封起。

“你在里面找到了武器？”泛图尔问道，转身面对法特伦。

法特伦考虑片刻，最后摇摇头：“是从大人的宅邸拿出来的。”

“他留下了武器？”泛图尔讶异地问道。

“我们认为他是打算要回来取回武器，”法特伦说道，“但他留下的士兵最后全都叛逃，跟着一支路过的军队走了。他们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我们只能捡剩下的。”

泛图尔点点头，深思地摩挲着下巴，望着过去的教廷大楼。它无人使用——可能正因为无人使用，所以更显得高大阴森。“你的人训练得很好，出乎我的意料。他们之中有人有战斗经验吗？”

德鲁菲轻哼一声，暗示他觉得陌生人未免也管得太多了。

“他们的战斗经验足以让他们成为一支危险的军队，陌生人。”法特伦说道，“有些土匪以为可以把城市从我们手中抢走，他们以为我们很软弱，一下子就会被吓倒。”

不知道陌生人是否认为他的话是一种威胁，但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点点头：“你们跟克罗司对打过吗？”

法特伦跟德鲁菲交换一个眼神。“跟克罗司交过手的，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法特伦终于说道。

“如果真是如此，我早就死十几次了。”泛图尔说道，转过身面对集合的士兵跟市民，“我会教导你们该如何跟克罗司对战，但你们的时间不多。我要队长跟小队长十分钟后在城门前聚集，其他士兵在土墙边列队，我要教导队长们几个技巧，让他们传授给所有手下。”

几名士兵开始移动，但大多数人仍然没有动作，看来之前法特伦的训练没有白费。来人似乎并没有因为命令一时被拒绝而生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武装着的人民。他的脸上毫无惧色，更无气恼或批判，神情只能以……尊贵来形容。

“大人。”一名士兵队长终于开口，“您……您有带军队同行吗？”

“其实我带来了两支军队，”泛图尔说道，“可是我们没有时间等他们赶到。”他迎向法特伦的双眼。“你写信要求我的协助，身为你的君主，我前来提供协助。如今你还有此项需要吗？”

法特伦皱眉。他从来没有向这个人或是任何贵族寻求过协助，他想开口反驳，却又止住了。他让我假装是我找他来的，法特伦心想。我可以假装这原本就是自己的计划，在看起来不像是失败者的情况下，将城市的统治权交出去。

我们会死，可是望着这个人的双眼，我几乎相信，我们还有机会。

“我……没想到您会单独前来，大人。”法特伦不由自主地说道，“所以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泛图尔点点头：“可以理解。来吧，趁你的士兵集合时，我们来讨论战术。”

“没问题。”法特伦说道，他正要上前一步，却被德鲁菲一把拉住。

“你在干什么？”他的兄弟低声说道，“这个人是你找来的？我不相信。”

“召集士兵，德鲁菲。”法特伦说道。

德鲁菲站在原地片刻，低声咒骂两声后扬长而去。他看起来完全不打算召集士兵，所以法特伦挥手要两名队长去执行，之后他回到泛图尔的身边，两人一起走回大门。泛图尔命令几名士兵走在他们的面前，不让他人靠近，好让两人能私下交谈。灰烬继续从空中落下，将街道染黑，堆积在城市低矮的单层建筑物顶上。

“你是谁？”法特伦低声说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泛图尔说道。

“我不相信。”

“可是你信任我。”泛图尔说道。

“不对。我只是不想跟镕金术师费口舌。”法特伦说道。

“目前这样就够了。”泛图尔说道，“听我说，朋友，将有一万只克罗司来攻击你的城市。眼前无论是什么样的帮助，你们都该接受。”

一万？法特伦震惊万分地想。

“你是这个城市的负责人？”泛图尔问道。

法特伦此时才回过神。“是的。”他说道，“我叫法特伦。”

“好的，法特伦大人，我们……”

“我不是什么大人。”法特伦说道。

“你刚刚已经成为贵族了。”泛图尔说道，“姓氏之后再选吧。在继续谈话之前，你必须知道获得我协助的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

“不容讨论的条件。”泛图尔说道，“如果我们获胜，你必须宣示对我效忠。”

法特伦皱眉，在马路中间停下脚步，灰烬在他身边落下。“就这样？你在战争前不请自来，自称是某个大贵族好顺便偷走我们的胜利？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刚见面几分钟的人宣示效忠？”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会夺走指挥权。”泛图尔低声说完，继续前进。

法特伦站在原地片刻，接着冲上前拉住泛图尔：“我可算明白了。就算我们打赢，也得接受你的统治？”

“是的。”泛图尔说道。

法特伦皱眉。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直接。

泛图尔摇摇头，隔着坠落的灰烬望着城市：“我原以为能有别的方法，也仍然相信有一天会找到那个方法。但现在，我没有选择。我需要你的士兵，也需要你的城市。”

“我的城市？”法特伦皱眉问道，“为什么？”

泛图尔举起手指。“我们必须先活下来。”他说道，“其余的事情，晚一点再谈。”

法特伦沉默，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确信任这名陌生人。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只知道，这是一名领导者，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追随的领导者。

泛图尔没有等法特伦同意他的条件——那不是提议，而是最后通牒。法特伦再次快步跟上泛图尔的脚步，走入城镇大门前的小广场。士兵们在广场上忙乱着，没有人穿制服，唯一分辨身份的方法，就是靠队长手臂上绑的红布条。泛图尔没给他们多少集合的时间，但他们都知道城镇即将遭受攻击，早就集合在门口。

“时间不多了。”泛图尔又大声说了一次，“我只能教你们几件事情，但绝对会有帮助。

“克罗司从五尺高的小型到十二尺的巨大型都有，但就连最小的克罗司都比你们任何人强壮，这点你们必须有心理准备。幸好，这些怪物只会单打独斗，如果同伴有麻烦，它绝对不会过去帮忙。

“它们不懂迂回，只会直接攻击，光凭蛮力来攻打你们。不要让它们得逞！叫你的士兵们一组一组地包围单只克罗司，小的要两个人，大的要三到四个人。这样的阵线维持不了太久，但是这会让我们活得更久。

“不要担心这些怪物会绕过我们的防线进入城镇。我们让普通百姓躲在城镇的最后方，越过防线的克罗司可能会开始劫掠财物，留其他克罗司独自战斗，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不要追进城里。你们的家人不会有事。

“如果你要攻击大型的克罗司，先从腿开始，让它倒地以后再下杀手；如果克罗司体型较小，要特别注意剑或矛不要被它松垮的皮肤卡住。你们必须明白，克罗司并不笨，只是未经开化，所以行动容易预测。它们会以最简单的方式冲向你们，以最直接的方式攻击。

“最重要的，是你们必须知道，它们是可以被打败的，我们今天一定会成功！不要被它们唬住了！大家团结起来，同心作战，保持冷静，我跟你们保证，我们一定可以活下来。”

士兵队长们聚集在一起，抬头看着泛图尔。他的演说没有引起他们的欢呼，但他们似乎看起来更有自信了一点，一个个散去将泛图尔的指示告诉自己的下属。

法特伦静静走到泛图尔身边：“如果你没算错，它们跟我们的人数比大概是五比一。”泛图尔点点头。

“它们体型比我们大，力气比我们壮，也受过比我们更好的战斗训练。”

泛图尔再次点点头。

“我们死定了。”

泛图尔终于皱着眉头转向法特伦，黑色灰烬沾脏了他的制服：“你们不会的。你们有一样它们没有的——那是关键性的差别。”

“是什么？”

泛图尔迎向他的双眼：“你们有我。”

“皇帝陛下！”土墙传来一个声音，“看到克罗司了！”

他已经成为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人了，法特伦心想，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佩服还是觉得倍受侮辱。

泛图尔立刻跳到土墙上，镕金术的力量让他在一跃间就横跨了遥远的距离。大多数士兵或弯身或躲在土墙后方，虽然敌人距离尚远，他们仍把自己隐蔽起来；身着白披风与制服的泛图尔则傲然站在城墙上，以手遮住阳光，眯眼端详远方。

“它们在扎营。”他微笑说道，“很好。法特伦大人，准备领军袭营！”

“袭营？”法特伦问道，四肢并用地从泛图尔身后爬到墙顶上。

皇帝点点头：“克罗司行军一整天也累了，如今完全专注于扎营，现在不攻击它们，更待何时？”

“可是我们应该要守城啊！”

泛图尔摇摇头：“再等下去，它们会陷入嗜血狂暴中，发出攻击。我们必须先发制人，而不是坐以待毙。”

“所以我们要放弃守城吗？”

“法特伦大人，你的防御工事确实完备，但那毫无用处。你没有足够的人来防守整面墙，克罗司也通常比人类更高，还站得更稳。它们会攻占土墙，占据制高点后，一步步朝城市推进。”

“可是——”

泛图尔低下头看着法特伦。他的眼神平静，目光却坚定，毫不动摇。他的意思很简单——现在我是统帅，不容他人置喙。

“是的，大人。”法特伦说道，叫来传令兵，将命令发布下去。

泛图尔站在一旁，看着传令兵跑来跑去。士兵之间一阵迷惘，没料到自己居然要出发去攻击克罗司，越来越多双眼睛转向高高站立于城墙顶的泛图尔。

他看起来真的很像皇帝，法特伦忍不住想。

命令层层传递。终于，整支军队都看着泛图尔。

泛图尔抽出剑，高举过头，指向满是灰烬的天空，然后以超人的速度从土墙上一跃而下，直奔克罗司的军队。

有那么一瞬间，只有他一个人奔跑着。接着，出乎自己意料之外，法特伦一咬牙，硬压下颤抖，也发足狂奔而去。

土墙上人影猛然爆发骚动，士兵齐声大吼，一同前冲，高举着武器，奔向死亡。

掌握这份力量对我的意识有了奇特的影响。在一瞬间，我就熟悉了力量的特性、成因，还有使用它的方式。

可是这份知识与实际应用力量的能力完全无关。举例来说，我知道如何搬移空中的星球，却不知道该如何放置，才不会让它离太阳过近或过远。

2

一如往常，坦迅的一天从黑暗中开始。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没有眼睛。当然，它可以自己做一副，毕竟它属于第三代，在坎得拉中，也算是年长的。它消化的尸体数量足够让它在没有模板的情况下创造感觉器官。

可惜，眼睛对它没什么帮助。它没有头骨，大多数器官在缺乏完整身躯与骨架支撑时是无法良好运作的。只要移动时一个不小心，它本身的重量就会压扁眼球，因此有眼球也很难操控。

反正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坦迅微微移动在牢房里的身躯。它的身体不过是一堆透明的肌肉，像是很多大蜗牛或蛞蝓连结在一起，却比一般有壳动物的软肉还要更柔软；只要集中注意力，它就可以溶化任意一条肌肉，与另外一条肌肉融合或是创造新肌肉。可是没有合用的骨架，全部肌肉都无用武之地。

它再次在牢房中挪动身躯。它的皮肤本身就有感觉——类似味觉。如今，皮肤尝到自己黏在墙壁上的排泄物的味道，但它不敢关闭感官，这是它与周遭世界仅存的联系之一。

“牢房”不过就是一个被青苔覆满的石洞，几乎不足以容纳它的体积。囚禁它的人从上方投掷食物，定期倒水保持它的湿度，并将它的排泄物从下方的排水孔冲走。无论是排水洞或是铁栅门的间隙都不足以让它的身体通过——虽然坎得拉的身体相当有弹性，但肌肉能紧缩的程度仍然有限。

普通的坎得拉可能早就因为被囚禁这么久而发疯了。有多久了？几个月吗？可是坦迅有“存在的祝福”，不会这么轻易崩溃。

有时候它会诅咒祝福，这让自己无法陷入发狂的极乐救赎之中。

专心点，它告诉自己。它跟人类不一样，没有大脑，但仍能思考，就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它不确定别的坎得拉是否也能办到这件事。也许初代的坎得拉对这件事会更了解，但即便它们知道，也选择了绝口不提。

它们不可能永远把你关在这里，它告诉自己。初约说过……

可是它对初约开始有质疑，或者该说，它开始怀疑，初代坎得拉到底有没有遵从初约。但这能怪它们吗？坦迅是毁约者。它承认，它违背了主人的意愿，帮助了另外一个人。这个背叛以主人的死亡画下句点。

可是，如此可耻的行为也只是它罪行中最轻微的一项而已。毁约者的惩罚是死，如果坦迅犯的罪仅止于此，其他人早就杀了它，了结整件事。很不幸的是，杀了它会有严重的后果。在二代的私密会议中，坦迅的证言披露了另一个更危险、更重要的疏漏。

坦迅泄漏了族人的秘密。

它们不能处决我，它心想，利用这个想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至少他们会等到我说出告诉了谁。

那个秘密。至关重要的秘密。

它将招致我们的毁灭。我的一族，会再次成为奴隶。不，我们已经是奴隶。我们会变成……玩偶，意识受人控制，被逮捕、利用，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这就是它的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它活该被监禁、被处死的原因。可是，它想活下来。它应该要鄙夷自己，但不知为何，它仍然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它再次动了动身体，一堆湿润的肌肉相互环绕，但动到一半时，它全身一僵。有震动。谁来了？

它摆好自己的身体，将肌肉尽量推往洞穴的墙边，在身体中央形成凹陷。它需要尽量接住食物，喂给它的食物原本就少。可是，并没有馊水透过铁栅门流下来。它继续等待，直到听见铁栅门被拉开的声音，粗糙的金属声落在上方的地面。

什么？

接下来，钩子出现。钩子嵌陷进它的身体，将它从石洞中提起，撕裂了部分肌肉。好痛。不只是因为钩子，更是因为身体突然获得自由。它铺散在牢房的地面上，被迫尝到泥巴与干掉馊水的味道，肌肉颤抖。出了牢笼后，它终于能自由伸展身体，感觉却反而变得陌生，它缓缓以近乎已忘记的方式扭动着身躯。

出现了。它从空气中尝到了那个味道。狱监提来镀有黄金内层的水桶，里面装着浓烈呛鼻的腐蚀酸液。它们真的打算杀了它。

不可能！它心想。初约，我们人民的律法，明明写着——

有东西落到它身上。不是酸液，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它热切地碰触它，一条接一条肌肉抚上硬物，品尝它、研究它、感觉它。它是圆形，有洞，还有几个奇特的锐利边缘……是头颅。

酸液的味道更呛了。它们在搅拌吗？坦迅飞快地用身体包住头颅，体内某个器官内早盛入了一些溶解的皮肉，此刻被吐出，包裹在头颅上，快速创造出了皮肤。不等眼睛，先从肺部开始，再形成一条舌头，暂时先略过嘴唇。酸液的气味越发浓烈，它急速的动作染上绝望气息，然后……

东西滴落身上。液体炙烧着它一部分身侧的肌肉，流过身躯，所到之处，皮肉均开始溶解。显然二代已经放弃从它身上套出秘密，但在杀死它之前，它们知道必须给它一个辩驳的机会。这是初约的规定，于是有头颅落在它身边，但狱卒得到的命令显然是在它真正能开口前就先杀了它。它们遵循法律中的字句，却完全忽略教义。

可是它们不知道坦迅形成身体的时间能有多快。鲜少有坎得拉像它这样花费如此多时间在履行契约上，所有的二代，甚至大部分的三代，早就已经退休了，在家乡里过着安乐的生活。死于安乐。

大多数坎得拉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形成一具身体——有些年轻的更需要数天。可是坦迅只需要几秒就形成了可用的舌头。酸液在它身上流窜的同时，它硬逼自己长出一根气管，在一边肺里灌进空气，然后发出一句：“审判！”

倾倒酸液的动作停下。它的身体继续炙烧。它强忍着痛楚，在头颅内长出了最基本的听觉器官。

一个声音在附近低语着：“笨蛋。”

“审判！”坦迅再次说道。

“接受死亡。”那沙哑的声音低低说道，“不要再继续危害我们的族人了。初代给你这个机会，是顾念你这些年来超额服役！”

坦迅一时无言。审判会公开举行。到目前为止，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它的背叛行为有多严重。它可以以毁约者的身份死去，却保有其余族人对它生涯成就的尊重。在某处，可能就是这个房间里的某个深坑，有些坎得拉被永久囚禁其中，就连拥有存在的祝福的坎得拉，早晚也会受不住折磨而精神崩溃。

它也想变成那样吗？如果在公开场合披露自己的行为，它会为自己赢得永远的痛楚。强迫它们举行审判简直是愚昧至极，因为它不可能被平反。它的证词，给自己判了死刑。

它这次开口，不是为了为自己辩护。而是为了完全不同的理由。

“审判。”它再度说道，音量几不可闻。

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拥有这么大的力量其实令人不堪重负。这是需要花费数千年方能理解的力量。如果熟知其使用方法，重塑世界不过易如反掌。然而，我也明白我的无知将引来何种危机。就像突然拥有绝顶蛮力的孩童，万一我用力过猛，世界将成为我永远无法修补的残破玩具。

3

依蓝德·泛图尔，最后帝国第二位皇帝，不是打从出生起便是战士。他以贵族的身份诞生在统御主的时代，这代表他一生下来就注定成为交际名流，将青春岁月用来学习上族间的游戏，过着尊贵子弟的优渥生活。

他成为政治家并非意料之外的事。他向来对政治理论很有兴趣，虽然他比较偏向成为学者而非真正的政治家，却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整个家族会由他来领导。可是他一开始并不是个好的王。他并不了解，优秀的领导者需要的不只是良好的想法与诚实的心意。他差得远了。

我怀疑你能不能成为带军冲锋陷阵的领袖，依蓝德·泛图尔。这是廷朵说的话。她教导了他所有关于政治操盘的手腕。想起她的话，让目前正领军冲入克罗司营地的依蓝德泛起微笑。

依蓝德骤烧白镴。如今已熟悉的温暖感觉在胸口迸发，肌肉突然因额外的力气与能量而紧绷，他先前早早就将金属吞下，好能在此刻将力量用在战场上。他是名镕金术师。有时候，他仍然对这一点啧啧称奇。

正如他所料，克罗司完全被杀得措手不及，一群克罗司震惊地站在原地呆愣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依蓝德刚招募来的军队涌向它们。克罗司不太擅长应付突发事件，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一群软弱、人数又处于劣势的人类来攻击它们的营地，所以，它们得花好一段时间才适应得过来。

依蓝德的军队善用了这段时间。

依蓝德率先攻击，他骤烧白镴获得更多力量，一挥剑，砍倒了冲在最前头的克罗司。它的体型偏小，有着标准的人形外貌，不过下垂的蓝色皮肤看起来几乎是披挂在身体上的额外装饰。依蓝德将剑从它胸口抽出时，它的眼中仍带着难以置信，直到死去。

“快上！”他大喊，看到更多克罗司从营火边转身观看他们，“趁它们陷入狂暴之前，尽量杀！”

惊恐却坚定的士兵们围绕着他向前冲，越过最先的几团克罗司。“营地”也不过是一小片被克罗司踏平的空地，灰烬与植物混成一团，地上被挖出几个篝火坑。依蓝德可以看出来，他的士兵们因为突袭成功而更添信心，于是他以镕金术拉引他们的情绪，鼓励他们，让他们更勇敢。他使用这一系镕金术得心应手，情绪的操控之道他原本就了如指掌，但他还是没学到像纹那样用金属四处跳跃的诀窍。

法特伦——原本是城市领导者的彪形大汉，一直不离依蓝德身侧，带着士兵冲向一大群克罗司。依蓝德不时分神留心他的安危。法特伦是这个小城的领导者，如果他死了，会对士气造成莫大打击。他们一同冲向一小群讶异的克罗司，其中最大的一只超过十一尺高。一如所有大型的克罗司，那只怪物曾经松垮的皮肤如今已被过于壮硕的身体撑得紧绷。克罗司从不停止成长，但皮肤的尺寸却毕生不变，在体型小的怪物身上，它会松垮地垂挂，但在体型大的怪物上，则是绷紧到将近爆裂。

依蓝德燃烧钢，朝前方撒出一把钱币，猛力以全身重量钢推，撒向克罗司。那些怪物的身体太结实，不可能被简单的钱币攻击倒，但这些金属片仍能伤害且打击它们。

依蓝德伴随飞撒而出的钱币冲向最大的克罗司。怪物从背后抽出一把巨大的剑，似乎相当期待即将来临的对战。

怪物先发制人，长剑的攻击范围相当惊人。依蓝德往后一跳，幸好有白镴让他更为敏捷。克罗司剑是巨大、粗糙的武器，钝到近乎于棍棒。攻击的力量撼动空气，就算有白镴帮助，依蓝德也不可能挡下这道攻击。除此之外，剑加上克罗司的重量大到依蓝德就算用镕金术也无法将剑钢推出怪物的手中。钢推的原理是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如果依蓝德钢推比自身还重的东西，反而会是他被往后抛。

因此，依蓝德必须仰赖白镴赋予的额外速度与灵敏。他用力往侧面闪躲，顺势斜冲，同时留神闪避敌人的反手挥砍。怪物沉默地转身，打量着依蓝德，却没有再度攻击。它还没进入狂暴的阶段。

依蓝德瞪着巨大的敌人。我怎么会站在这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此感想。我是学者，不是战士。他心里有一半根本认为自己没有领军的资格。

可他同时又认为自己想太多了。他一弯腰，冲上前去展开攻击。克罗司预料到他的行动，想要用武器从上而下劈砍依蓝德的头，但依蓝德拉引另外一只克罗司的剑，持剑的怪物重心猛然不稳，让他手下的两名士兵有机会杀死它，同时依蓝德顺势将自己拉到一旁，勉强避开敌人的攻击。他在空中一回旋，骤烧白镴，从侧面出手。

他将巨型怪物的一条腿从膝盖处砍断，让它倒在地上。纹总说依蓝德的镕金术力量出奇的强大，他本人则不太确定，毕竟他在镕金术上的经验有限，但这一下的力量确实大。他站立不稳，不过他很快就稳住重心，再一剑劈下怪物的头。

几名士兵正猛盯着他。他雪白的制服如今溅满克罗司比人类更加猩红的鲜血。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依蓝德深吸一口气，听到非人类的吼声划过营地。克罗司即将狂暴化。

“集合！”依蓝德大喊，“排好队形，注意不要散开，准备迎敌！”

士兵反应很慢。他们的纪律远不及依蓝德的军队，但的确很努力地服从他的指示。依蓝德看了一眼面前的空地，他们砍倒了几百只克罗司——相当惊人的成就。

可是，简单的战斗已然结束。

“站稳了！”依蓝德大喊，冲过最前排的士兵面前，“不要停止！我们需要以最快速度砍死最多只怪物！一切全靠你们了！让它们见识你们的愤怒！”

他燃烧黄铜，推挤他们的情绪，安抚他们的恐惧。镕金术师无法操控别人的意志，至少对人类意志莫可奈何，但他可以煽动一切情绪，同时压制其他情绪。纹说过，依蓝德的能力影响范围远超过一般镕金术师。依蓝德最近刚取得镕金术的能力，如今他怀疑自己取得力量的地方是镕金术的源头。

在安抚的影响下，他的士兵们站得笔直。依蓝德再次佩服起这些原本庸庸碌碌的司卡。他给了他们勇敢，拿走了他们的恐惧，但他们的坚毅却是发自内心的。这是一群很好的人。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能保住其中一些人。

克罗司展开攻击。如他的预期一般，一大群怪物从营地冲出，直奔城市。有些士兵大喊出声，但他们忙于自保，无暇拦阻。每当战线开始有溃散倾向时，依蓝德便冲入弱点之处协助砍杀。他一面攻击，一面燃烧黄铜，尝试钢推附近克罗司的情绪。

什么都没发生。这些怪物对情绪镕金术的抵抗力很强，尤其是当它们已经受到别人的操纵的情况下——但如果他真的能突破界线，就可以完全掌控它们。这需要时间、运气，还有奋斗不懈的决心。

于是，依蓝德没有停手。他跟士兵们一起战斗，看着他们死去，看到外围的克罗司被杀死，他的军队战线开始内凹，变成一个半圆，以避免被包围，即便如此，战况仍然相当惨烈。随着越来越多克罗司发狂猛攻，局面急转直下，克罗司仍然在抵抗他的情绪攻势，但很靠近了……

“我们完了！”法特伦大叫。

依蓝德转身，有点讶异看到那壮硕的大汉还活着。士兵们继续战斗。狂暴的乱斗只开始了十五分钟，战线却已经崩溃。

空中出现一个小点。

“你带我们来送死！”法特伦大喊。他全身上下都是克罗司的鲜血，肩膀上的一块补丁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包扎。“为什么？”法特伦逼问。

依蓝德只是指着变得更大的黑点。

“那是什么？”法特伦的疑问越过战斗的嘈杂声传来。

依蓝德微笑：“我跟你提过的援军先遣部队。”

纹伴随着满天的马蹄铁一同落下，直入克罗司军队的正中央。

她毫不迟疑地使用镕金术将一对马蹄铁钢推向一只正要转身的克罗司。一枚击中怪物的额头，让它往后飞去，另一枚越过它的头，击中另一只克罗司。纹转身，再射出一枚马蹄铁，越过一只特别大的怪物，撂倒了它身后体型较小的克罗司。

她骤烧铁，将马蹄铁收回，卡住高大克罗司的手腕。拉引立刻将她带到怪物的身边，却也让怪物失去了平衡，巨大的克罗司剑随着纹对怪物的当胸一击落到地上。她反推落剑，往后空翻，避开另一只克罗司的攻击。

她冲入空中十五尺高的地方，原本的克罗司剑劈完全落空，反而砍下了她身下另一只克罗司的头。挥剑的克罗司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刚杀死了一名同伴，只是抬头看着她，血红的眼睛充满恨意。

纹拉引落剑。剑沉重地朝她飞去，却也将她朝地面下拉。她一把抓住空中的剑柄，靠着骤烧的白镴，轻松地挥动几乎跟她一样高的剑，落地的瞬间，她砍掉了克罗司的手臂。

接着，她从膝盖处砍断它的双腿，旋即转身面对其他敌人，任凭它死去。一如往常，那些克罗司面对纹时充满着愤怒、不解，却又有一种目不转睛的着迷。它们认为大就是危险，因此难以想象这么娇小——看来才年方二十，身高勉强超过五尺——体型如柳条般纤细的人类女子，能带来多少威胁。但是，它们看到她杀戮的样子之后，忍不住朝她靠近。

正合纹的心意。

她一面攻击，一面尖声呼啸，为过度安静的战场增添一点声音。克罗司一旦陷入狂暴，反而会安静下来，全神贯注于屠杀。她抛出一把钱币，钢推向她身后的克罗司，然后拉引前方的一把剑，往前急跃。

她面前的一只克罗司脚下一歪。她落在它的背上，攻击身旁的怪物，待它倒下之后，又将剑插入她身下的那只克罗司背上。她将自己推向一旁，从附近的克罗司尸体上抽出剑，握住，反手劈倒第三只克罗司，然后把剑像飞箭一般，射向第四只怪物的胸口。再度使用钢推，她向后一跃，避开攻击。她从之前被她刺中的克罗司背后抽出剑，无视于濒死的巨大身躯，流畅地一回旋，往下直刺，贯穿第五只克罗司的锁骨跟胸膛。

她落地。周围躺满一群死去的克罗司。

纹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她已经超越这些。她亲眼见过依蓝德死亡，将垂死的他抱在怀中，知道回天乏力。而她必须容许事情发生。

可是，他却活了下来。对他来说，每一次呼吸都是意外，甚至是不配得到的。曾经，她很害怕自己会无法守护住他，但一旦接受自己无法阻止他以身犯险这个事实后，反而获得了内心的平静。因为她终于了解，她并不想阻止他。

因此，她不再为了保护她所爱的男人而战，而是怀抱着这份理解而战。她是一把刀，依蓝德的刀，最后帝国的刀。她的战斗不是为了保护一个人，而是保护他所创造的生活方式，还有他如此努力要守护的人民。

平静给了她力量。

克罗司死在她身旁，比人类血液还鲜艳的色泽涂染了空气。这支军队中有一万只克罗司，远超过她能杀死的数量，但她不需要屠杀每一只。

她只需要让它们害怕即可。

因为她发现，克罗司的确会感觉到恐惧。她可以看到恐惧渐渐地在她身旁的怪物心中堆积，隐藏在焦躁与怒气之下。一只克罗司冲上前来攻击，她闪躲到一旁，仰赖白镴增强的速度，将剑刺入它的背部，转身，注意到一只巨大的怪物穿过军队，直朝她前来。

来得正好，她心想。它很大，也许是她见过最大的一只，绝对有十三尺高，半身皮肤都已经爆裂，一片一片地垂挂在身上，它早该因为心脏衰竭而死了。

它大吼一声，声音在出奇安静的战场上回荡。纹微笑，燃烧硬铝。体内原本就燃烧着的白镴猛然迸发，让她的战斗力瞬间提升。硬铝搭配其他金属使用时，能强化其作用，让它们在短时间内全部燃烧殆尽，同时提供爆发的力量。

纹燃烧钢，朝四面八方外推，经由硬铝增强的钢推如波涛般涌向朝她冲来的怪物们手中挥舞的巨剑，武器从克罗司们手中被扯落，怪物们往后飞起，巨大的身躯如灰烬般在血红色的太阳下散落。与此同时，硬铝增强的白镴保护住纹的身体，使她免于被反作用力挤压致死。

在一击之后，她的白镴跟钢同时消失。她掏出一小瓶装满金属碎屑的酒液，一口喝下，补充金属存量。然后，她燃烧白镴，越过一地横七竖八的克罗司，冲向她早先见到的巨硕怪物。一只较小的克罗司想要阻止她，但她一把抓住它的手腕，一扭一拉便扯断了它的关节。她抢了怪物的剑，弯腰避开另一只克罗司的攻击，快速回旋，一剑削断了三只克罗司的膝盖。

她转过身后，立刻将剑插入地面。如她所料，十三尺高的巨大怪物一秒后便展开攻击，手中的巨剑削砍力道大到让空气都发出咆哮。纹勉强将剑刺入地面，她知道即便用了白镴，也无法挡下怪物的武器，但此时它的武器砍上了刺入地面的剑。金属在她手下颤动，但她撑住了。

她的手指仍因如此猛烈的撞击而酸麻，纹放开剑，纵身一跳，无须钢推，便已落在剑柄上，她以此为立足点跃入空中。克罗司看到她曲起一条腿跃入十三尺高的空中，披风外套猎猎翻飞，脸上露出标准的克罗司讶异神色。

她直踢上它的太阳穴，发出头颅碎裂喀啦声。克罗司拥有超越人类的强壮身体，但她骤烧的白镴力量已然足够破坏它。怪物的小眼睛往内一翻，倒落在地。纹轻轻钢推剑，让自己维持在空中片刻，轻巧地落在克罗司的胸口。

她周遭的克罗司全部僵住。即便是在血腥狂暴中，它们对于亲眼见到她一踢便击倒一只如此巨大的克罗司仍然感到震惊。也许它们的脑子太迟钝，尚且无法处理刚才看到的景象，也可能除了恐惧之外，它们真的对方才一幕存有戒心。纹对它们的理解太少，不足以判断目前的情况是什么。但她了解的是，在一支正常的克罗司军队中，她方才的作为应该能为她赢得所有在场见证的克罗司的臣服。

可惜，这支克罗司军队受到外力控制。纹直起身体，可以看到远处依蓝德告急的渺小军队。在依蓝德的指挥下，他们目前仍然撑得住。战斗的人类对克罗司的影响与纹的神秘力量有着同等的效果——这些怪物无法理解这么小一支军队如何能抵挡它们，它们看不出依蓝德军队的惊慌或是他们的危急，只会看到一支弱小的军队在原处不停反击。

纹转身继续战斗。克罗司们带着更强烈的戒心靠近，却仍然不停上前。这就是克罗司的另一项怪异之处。它们从不后退。它们也会感觉到恐惧，虽然无法改变行为，却会因此而变弱。她从它们靠近她的方式以及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它们濒临崩溃边缘。

于是，她燃烧黄铜，钢推其中一只较小怪物的情绪。一开始，它试图抗拒。她更用力地推挤，终于，它的防线崩坏，成为她的。控制它的人距离太远，又同时将注意力集中于太多只克罗司，因此这只克罗司的意识在被狂暴的情绪占据，又被震惊、恐惧、焦躁等情感搅得一团混乱之后，终于完全屈服于纹的控制。

她立刻命令怪物攻击它的同伴。没多久，它就被砍倒，但在这段期间也杀了两只克罗司。纹一面战斗，一面逮住一只又一只的克罗司的意识，随机地出手，以剑令克罗司分神，同时挑选其中的几只克罗司，虏获它们的心智。要不了多久，她的身边便陷入一片混战，她自己也有一小支克罗司军队在为她而战。每倒下一只，她就用两只来递补。

她一面战斗，一面瞥向依蓝德的军队，看到一大群克罗司跟人类并肩作战，让她松了一口气。依蓝德本人则是在克罗司间穿梭移动，不再战斗，而是专注于将一只只克罗司虏获到他这一边。他只身前来城市是一个赌注，而且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赞同他这么做。现在，她只是很高兴自己能赶上他。

她学依蓝德的做法，停止战斗，专心指挥她的克罗司军队，一只只地增加新成员。很快地，她便拥有将近百只克罗司。

要不了多久了，她心想。果不其然，她很快便看到空中出现一个黑点，穿过落灰，笔直朝她冲来。黑点化成穿着黑袍的身影，靠着钢推克罗司剑跃过军队。高大的人影没有半根毛发，在被灰烬熏染的正午天光下，纹可以看到刺穿眼眶的粗尖锥。这是一名她没见过的钢铁审判者。

审判者重重落地，以一对黑曜石的大斧砍倒一名被纹偷去的克罗司。他空洞的注视凝聚在纹身上，让她心中忍不住涌起一丝惊慌，脑海闪过一串清晰的记忆。深夜，雨夜，影夜。尖塔与高塔。腰际的痛楚。漫长的夜晚，被囚禁在统御主的皇宫之中。

卡西尔，海司辛幸存者，死于陆沙德的街道上。

纹燃烧电金，身边出现一群影像，全都是她在未来可以采取的行动。电金，镕金术上是金的配对金属。

依蓝德一开始称之为“穷人的天金”，在战斗中的实际效用不大，但万一审判者使用天金，就能有点用处。

纹咬紧牙关，冲上前。与此同时，克罗司军队击败了仅剩的几只被她偷去的怪物。她跳起，轻轻钢推一柄地上的剑，让惯性带着她飞向审判者。鬼魅般的身影举高双斧挥砍，在千钧一发的瞬间，纹将自己往侧面拉引，将一只讶异的克罗司手中的剑打飞。剑在空中快速翻转，纹一把握住剑柄，同时将剑朝审判者的方向钢推。

他几乎没有抬眼就将巨大的武器钢推到一旁。卡西尔曾经打败过审判者，但耗费了相当多力气，他不久后也死去——被统御主亲手杀死。

别再想了！纹拼命告诉自己。先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她继续钢推地面的剑，在空中的身影开始打转，带起一阵灰烬飞花，落地时，纹踩上克罗司鲜血的脚步微微一滑，但这不妨碍她直冲向审判者。她刻意屠杀跟控制他的克罗司，就是要强迫他现身。如今，她得处理他。

她抽出一柄玻璃匕首——克罗司剑绝对会被审判者推开——骤烧白镴。能量、力气、稳定感充斥她的全身，只可惜，审判者也有白镴，两人势均力敌。

只除了一件事。审判者有弱点。纹弯腰闪过对方的挥砍，拉引一把克罗司剑让自己有足够的速度闪躲，然后再钢推同样一柄武器，让自己能飞冲上前，手戳向审判者的脖子。他一挥手便挡下她的匕首攻击，但此时她另一手正好抓住他的袍子。

她骤烧铁，同时拉引后方十几柄剑。突然的拉力让她整个人往后弹。钢推跟铁拉的力道相当猛烈，施用起来不细腻，却威力强大。纹一面骤烧白镴，一面抓住袍子，审判者显然是靠拉引前方的克罗司剑才保持住平衡。

袍子被撕裂，从侧面碎成两半，剩下纹手中的一大块布。审判者的背暴露无遗，她应该要能看到一根尖刺从怪物的背后突出，就和审判者眼里的那两根一样。可是，那尖刺被某个遮蔽审判者的背后、穿过他的腋下绕到胸前的金属护具所隐藏。它既像密实的护心甲能保护前胸，又像线条流畅的龟壳能保护后背。

审判者转身，露出微笑，纹大声咒骂。那背后的尖刺——原本应该卡在每个审判者的肩胛骨正中央——正是他们的弱点，只要拔出来就能杀死怪物，显然这就是为何他们需要这块金属护甲——纹怀疑统御主应该不会允许。他想要他的仆人有弱点。

但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因为克罗司仍然持续在攻击。她在落地的同时抛开手中的碎布块，一只蓝色皮肤怪物也已经朝她挥砍过来。纹跳起，越过从她下方掠过的金属剑，同时反推一下，让自己弹得更高。

审判者追上她，展开攻势。灰烬在纹的身边盘绕，随她一同在战场上跃起。她正努力地思考对策。就她所知，剩下唯一一个能杀死审判者的方法，就是断头。但这件事想比做容易，毕竟那怪物的身躯会因为白镴而大大强化。

她最后落在战场外缘的一座荒凉山丘上。审判者在她身后重重落地。纹闪开一柄斧头，试图想靠近他挥划出伤口，但审判者立即挥下另一柄斧头，结果反而是纹在用匕首挡开武器时，手臂被拉了一道口子。

温暖的血滴在她的手腕上。红太阳一般的血色。她低声咆哮，面对她非人类的敌手。审判者的笑容向来让她不安。她往前冲，准备要再次攻击。

有东西闪过空中。

蓝色的线条，来得突兀，在镕金术中，这意味着附近有小块金属正快速移动。纹几乎来不及转身收回攻击，一把钱币便已经从后方打向审判者，他身上十几处伤口都深埋入钱币。

怪物尖叫，转身，洒出几滴血，看到依蓝德落在山头。他雪白的制服被灰烬跟鲜血沾污，但脸庞仍然干净，眼神明亮，一手握着决斗杖，另一手撑住地面，稳住他钢跃后的身形。他的镕金术技巧仍然需要再锻炼。

然而，他跟纹一样是迷雾之子。如今，审判者受伤了，克罗司正包围着城墙，攀抓着想要爬到顶端，可是纹跟依蓝德仍然有一些时间。她冲上前去，举高匕首，依蓝德同时发动攻击，审判者试图同时防守两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开始消失。他已准备要逃走。

依蓝德朝空中弹入一枚钱币，一块簇新闪亮的铜币从灰烬中冲来。审判者一笑，显然以为依蓝德又打算要钢推，而他认为自己的体重会透过钱币轻而易举地传到依蓝德身上。因为他也会同样展开钢推，两名身高体重几乎相当的镕金术师一旦相推，他们均会被往后抛开，审判者正巧可以攻击纹，依蓝德则会被抛向后方等待他的一团克罗司之中。

只不过，审判者没预料到依蓝德的镕金术力量这么强大。他怎么可能有机会知道？依蓝德的确脚下一踉跄，但审判者同时也突然被猛烈地后推。

他好强大！纹心想，看着讶异的审判者往后倒去。依蓝德不是普通的镕金术师，也许他尚未熟练，但当他骤烧金属钢推时，力道绝对不容小觑。

纹冲上前攻击，不给审判者恢复平衡的机会。她挥下匕首，却被他抓住手臂，强劲的握力让她原本已经受伤的手臂雪上加霜，她大叫一声，被他抛在一旁。

纹落下，就地一滚跃起。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她看到依蓝德朝审判者挥下决斗杖。怪物以手臂挡住攻击，击碎木头，然后弯腰前冲，以手肘重击依蓝德的胸口，皇帝闷哼一声。

纹再次钢推几尺外的克罗司，让自己重新飞向审判者。她的匕首没了，他的斧头亦然。她可以看得出他正瞥向武器被抛落的方向，但她不给他取回的机会，打算用一记扫堂腿让他重新倒回地上，可惜审判者的身材远比她魁梧，强壮远胜于她。他将她抛在前方的地上，冲击力让她几乎窒息。

克罗司赶上前来展开攻击，但依蓝德抓起了一柄斧头，挥砍向审判者。

审判者突然加快速度，身影变成一团模糊，依蓝德最后只砍到空气。依蓝德转身，一脸震惊，看到审判者站起时，手上挥舞的不是斧头，居然是一柄尖刺，跟他体内的尖锥很类似，只是较长较细。怪物举高尖刺，以非人类的速度行动，其动作之迅速甚至超越任何镕金术师的想象。

这绝对不是白镴，纹心想。甚至不会是硬铝。她连忙站起，看着怪物奇特的速度开始减慢，但他所在的位置仍然足以将尖刺直直穿透依蓝德的背心。纹离得太远，帮不上忙。

可是克罗司不然。它们正爬上山，离依蓝德跟他的敌手只有几尺远。纹慌乱地骤烧黄铜，抓了最靠近审判者的克罗司意识。就在审判者要动手攻击依蓝德时，她的克罗司也同时转身，挥舞着如铁棍般的剑，直直命中审判者的脸。

这一击没有让审判者人头落地，只是将头颅完全打碎。光这样就足够了，审判者已无声无息地倒下，再无动静。

克罗司军队蹿过一阵战栗。

“依蓝德！”纹说道，“现在！”

皇帝背向死去的审判者，她看见他眼中的专注。纹曾经看过统御主以他的情绪镕金术影响了整个城市广场的所有人。依蓝德比她更强，远胜过她，甚至胜过卡西尔。

她看不见依蓝德先燃烧硬铝，后燃烧黄铜，但她可以感觉得到。感觉到他压制她的情绪，散播出力量的讯息，同时安抚数千名克罗司。它们全都停止了战斗。

远处，纹可以看到依蓝德的农民军所剩无几，他们疲累地站成一个圈。灰烬继续落下。最近，灰烬鲜少停止坠落。

克罗司放下武器。依蓝德赢了。

我想，这才是真正发生在拉刹克身上的事。他太努力了。他试图以将星球搬近太阳的方式来驱逐迷雾，却搬得太近，让世界对于居住在其上的人而言，过于炎热。

友山就是他的解决方法。他发现挪移星球需要的精确度实在太高，所以他转而让火山爆发，朝空中喷洒灰烬跟烟尘，较浓的大气层能让世界变凉，也把太阳变成了红色。

4

沙赛德，新帝国的首席大使，正在研读眼前的纸张，上面写着：卡西族的基本教义——论生死之美、死之重要，以及躯体为人与圣灵媒介之重要性。

这篇文章出自他的手，从他储存了数千本书的藏金术意识库里取出。在标题下，他以细小的字体在整张纸上密密麻麻地抄下了所有关于卡西族与其宗教的基本信条。

沙赛德靠回椅背，拾起纸张，重新再读了一遍自己的笔记。他一整天都花在这个宗教上，想要做出最后结论。在今天的研读之前，他已经对卡西教有相当的认识。他这辈子几乎都在研读卡西教以及其他升华时期前的宗教，那原本是他的兴趣之所在，也是所有研究的重点。

直到有一天，他发觉所有的研究都毫无意义。

最后，他下了结论，在纸张的一角如此写下：卡西教自我矛盾。它的论点为万物均为“唯一圣灵”的一部分，因此暗示每一具肉体都是决定要住在此世界的灵体所创造的艺术品。

可是，其中一项基本教义就是，邪恶之人的惩罚就是获得不完美的身体。沙赛德认为这个教条让人颇为厌恶。生下来便有肢体或心智残疾的人应当得到同情，或者怜悯，但绝对不是鄙夷，况且，这个宗教的两种理念哪个是真的？神灵们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而选择了躯体，还是被他人赋予了身体，并因此得到惩罚？那血统对孩子的五官与脾性的影响又该如何解释？

他暗自点头，在纸张下方做了注解。逻辑不完整，显然是假的。

“你在做什么？”微风问道。

沙赛德抬起头。微风坐在旁边一张小桌边，啜着酒，吃着葡萄，穿着他惯常的贵族套装——黑色外套，赤红背心，还佩有一柄决斗杖，他每次说话时都喜欢拿决斗杖比画一番。他在陆沙德围城战与后续时期瘦下来的体重如今已完全恢复，达到随时都是“福态”的状态。

沙赛德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纸张跟其他数百张纸一起放回他的活页夹，用布包好，绑好布条。“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微风大人。”他说道。

微风静静地啜着酒。“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最近似乎总是在摆弄你的那些纸张。一有空就会抽一张出来。”

沙赛德将活页夹放在椅边。该怎么解释？厚厚的活页夹中，每一张都概括地描述了守护者所搜集的宗教，约有三百多种。每个宗教如今而言，可说是已经“死亡”了。在大约一千年前，统御主统治初期，便已将它们一一歼灭。

一年前，沙赛德心爱的女人死去。如今，他想知道……不，他必须知道……这世界上的宗教，有哪一个能回答他的问题。他决心要找出真相，否则他会删除所有。

微风仍然看着他。

“我不太想谈这件事，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

“如你所愿。”微风举起酒杯，“也许你能使用你的藏金术力量听听隔壁的谈话内容。”

“我认为那不是礼貌的行为。”

微风微笑：“亲爱的泰瑞司人，只有你会在征服一个城市的时候，还担心对敌对的独裁者是否‘礼貌’。”

沙赛德低下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们两人并没有带军队入侵雷卡城，却的确是带着征服的意图而来，而且只打算用一张纸，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

隔壁房间目前发生的事情正是关键。国王会不会签合约？微风跟沙赛德只能等待答案。他很想拿出活页夹继续看下一个宗教。他研究了卡西教一天，如今终于作出结论，他希望能继续研究下一个宗教。在过去一年中，他读完了其中三分之二，还剩下大概不到一百个，若把所有分支跟派别都算进去的话，那也应该还剩将近两百个。

快了。在未来几个月中，他能将剩余的宗教读完。他希望仔细且完整地审核每个宗教。在剩下的百来个宗教中，至少应该有一个会包含他要寻求的真实，至少应该有一个能告诉他，廷朵的灵魂怎么了，而不是像其他宗教一样有五六处相互矛盾的地方。

可是要他继续在微风面前阅读实在有点不太自在，所以沙赛德强迫自己耐心地端坐等待。

这个房间相当华丽，符合旧时代贵族的风格。沙赛德已经无法习惯如此的奢华了。依蓝德将他大部分的豪华摆设都卖掉或烧掉了——在冬天时，他的人民需要食物跟温暖。显然雷卡王没有比照办理，也许是因为南方的冬天没有那么严酷。

沙赛德瞥向窗外。雷卡城没有真正的皇宫，直到两年前，这里才不过是一个乡村宅邸，不过主屋确实俯瞰着城镇，景色颇为优美。与其说这里是个城镇，倒不如称之为贫民窟。

可是这个贫民窟掌控着可能危及依蓝德防御战线的土地。他们需要与雷卡王结盟所带来的安定，因此，依蓝德派遣一队使节，包括他的首席大使沙赛德，来此取得雷卡王的忠诚，而后者正在隔壁跟幕僚商讨是否决定要接受这个和约，成为依蓝德·泛图尔的从属国。

新帝国的首席大使……

沙赛德不太喜欢这个头衔，因为它意味着他是帝国的国民之一。他的泰瑞司族人已发誓再也不侍奉任何人。过去一千年来，他们一直被压迫着，被当成动物一样地控制繁衍，最后变成完美、顺从的仆人。只有在最后帝国倾倒后，泰瑞司人才得到自由，达成自治。

目前为止，泰瑞司人在这方面的表现不算好。雪上加霜的是，钢铁审判者屠杀了整个泰瑞司统治议会席诺德，让沙赛德的族人失去了所有的指引或领导。

他不由得心想，这一切全都很虚伪。统御主其实是泰瑞司人，这些迫害都是出自于我们自己的族人。我们凭什么坚持不肯对外人称臣？摧毁我们的族人、文化和宗教的人，并不是外人。

于是，沙赛德成为了依蓝德·泛图尔的首席大使。依蓝德是个朋友，是少数几个沙赛德尊敬的人之一。在沙赛德心里，就连幸存者本人都没有依蓝德·泛图尔那样的风骨。皇帝虽然接纳了泰瑞司人进入他的领土，提供庇护，却从来没有试图统治他们。沙赛德不确定他的族人现在是否真的拥有自由，但他们欠依蓝德·泛图尔很多。

沙赛德很乐意担任他的大使。

即使沙赛德觉得他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去做。例如领导他的族人。

不，沙赛德心想，瞥向他的活页夹。不。没有信仰的人不该领导他们。我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真实。如果真有这样的存在。

“他们讨论得也够久了。”微风说道，吃着葡萄，“我们费了这么多口舌，才谈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早该知道要不要签字了。”

沙赛德望向房间另一边雕刻华丽的大门。雷卡王会怎么决定？他真的有选择吗？“微风大人，你觉得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情是对的吗？”沙赛德发现自己问道。

微风哼了一声。“对或错不是重点。不是我们来找雷卡王，就会是别人。这一切都是战略上的需要，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也许我比别人爱算计吧。”

沙赛德打量这个富态的男子。微风是安抚者，而且是沙赛德所碰到过最明目张胆的安抚者。大多数安抚者都选择低调秘密地使用他们的力量，只在最妥当的时机点去影响别人的情绪，可是微风却玩弄所有人的情绪。沙赛德此时可以感觉到对方正在碰触自己的情绪，但这是因为他知道该怎么判别。

“微风大人，请原谅我的窥探。”沙赛德说道，“可是，你没有那么容易就骗过我。”

微风挑起一边眉毛。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沙赛德说道，“你很努力要隐藏这点，总是装出冷漠自私的样子，但对于那些观察你的行为而非言谈的人来说，这是很明显的。”

微风皱眉。沙赛德因为让安抚者意外而感到一丝欣喜。他显然没预期到沙赛德会这么直白。

“好家伙，我对你真失望。”微风说道，啜着酒，“你不是才刚说要有礼貌吗？结果你把一个老悲观主义者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秘密都挖出来了，这算哪门子的有礼貌！”

“黑暗秘密？”沙赛德问道，“你内心善良是这种秘密？”

“我一直想要舍弃这个特质。”微风轻松地说道，“很可惜，我这个人太软弱。现在，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原来那个实在让我太不舒服了。我来回答你早先的问题。你问我们做的事情到底对不对，什么叫对的事？是指强迫雷卡成为依蓝德的附庸国？”

沙赛德点点头。

“好吧，我得说，我们做的事情是对的。”微风说道，“我们的协议会让雷卡能获得依蓝德军队的保护。”

“代价是自由统治的权力。”沙赛德接着说道。

“呿。”微风挥手说道，“我们都知道依蓝德远比雷卡王擅长治理。雷卡的人民大多数都还住在摇摇欲坠的废屋里。”

“是的，但你也得承认，我们在强迫他。”

微风皱眉：“政治就是这么一回事。沙赛德，这个人的侄子派了一军队的克罗司去摧毁陆沙德！依蓝德没将整座城市摧毁报复已经算他走运。我们有更强大的军队，更丰富的资源，更优秀的镕金术师。一旦雷卡签下和约，这些人民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好家伙，你怎么了？你前两天才在和谈桌上提出这几点来佐证。”

“我很抱歉，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我……最近经常觉得自己很矛盾。”

微风一开始没有回应。“还是会痛，对不对？”他问道。

这个人太擅长读取他人的情绪，沙赛德心想。“对。”他终于低声说道。

“会停止的。”微风说道，“总有一天。”

会吗？沙赛德心想，别过头去。已经过了一年了，却仍然觉得……一切不再完好。有时候，他不禁猜想，自己沉浸于宗教中，是否只是为了躲避心痛。

假如真是如此，那他选择的方法还真糟，因为心痛永远在等着他。他失败了。不，是他的信仰让他失望了。他已经一无所有。

一切都没了。

“你看。”微风说道，引起他的注意力，“坐在这里等雷卡下定决心显然让我们很焦虑。我们要不要转换一下话题？选个你记得的宗教跟我说说吧，你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想要让我信教了！”

“我在几乎一年前就不再佩戴红铜意识库了，微风大人。”

“但你至少记得一些吧。”微风说道，“你何不试着说服我相信某个信仰？就当是回忆一下过去什么的。”

“我想还是不要了。”

这感觉像是背叛。身为守护者，泰瑞司藏金术师，他可以将记忆储存在红铜库中，之后再取出来使用。在最后帝国的时代里，沙赛德的族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搜集到他们丰富的知识存量，而且不只限于宗教议题。他们搜集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统御主时期之前的知识，全部统一整理起来，传承给下一代，仰赖藏金术来确保内容的正确性。

可是他们从未找到他们最急切要知道的内容，也就是他们开始这场追寻的原因——泰瑞司人的宗教。那在统御主统治的第一个世纪中就被他消灭殆尽。有这么多人努力、流血、死去，好让沙赛德现在能拥有他继承的丰富知识，但是，他却把它从身上卸下来了。他将关于每个宗教的笔记写在纸上，塞入随身携带的活页夹里之后，把所有金属意识库都从身上取了下来，放到了别的地方。

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有时候他会觉得，没什么重要的。他很努力不要一直去想，但这念头仍然根植于他心底，可怕却又无法驱逐。他觉得自己被玷污、不配拥有。就沙赛德所知，他是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名藏金术师。他们如今没有条件去搜寻遗留者，但在一年内，并没有守护者难民进入依蓝德的领土。只剩下沙赛德。如同所有泰瑞司侍从官，他从小就被阉割，藏金术这种继承性的力量，很可能会随他一同死去。泰瑞司人体内可能残存一丝星火，但考虑到统御主曾试图以育种的方式泯灭这个血统，再加上席诺德的毁灭……情势看来并不乐观。

金属意识库仍然被收好，被他随身携带，但从未被使用。他怀疑自己会有再运用它们的一天。

“怎么样？”微风问道，站起身，靠在沙赛德身边的窗户上，“你不打算挑个宗教解释给我听吗？是哪一个呢？我猜是要画地图的？还是崇拜植物的？你一定有一个会崇拜酒的。那个可能很适合我。”

“拜托你，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望着城市。灰烬正在飘落。最近，每天如此。“我不想要谈这些事。”

“什么？”微风问道，“怎么可能？”

“如果有神，微风大人，你认为他会允许这么多人被统御主杀死吗？”沙赛德说道，“你认为他会允许世界变成这样吗？我不会教导你或世界上任何人，任何一个无法回答我问题的宗教了。永远。”

微风陷入沉默。

沙赛德伸手碰触腹部。微风的话让他心痛，令他想起一年前廷朵死去的痛苦日子。当沙赛德在升华之井跟沼泽战斗时，自己也差点被杀死；即使隔着衣服，他仍然可碰触到腹部上的疤痕，那时沼泽以金属戒指攻击他，金属刺穿了沙赛德的皮肤，几乎杀死他。

为了救自己的命，他使用了那些戒指里的藏金术力量，治愈身体，将戒指吞没入身体。不过很快地，他就储存到了足够的健康，于是安排了手术将戒指从腹部移除。虽然纹反对他这么做，因为在体内存有金属会是他的优势，但沙赛德担心金属在体内放久了不利于健康，况且，他真的不想要与它们共同生活。

微风转身望向窗外。“你一直是我们之中最高尚的，沙赛德。”他轻声说道，“因为你有信念。”

“对不起，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我无意让你们失望。”

“你没让我失望啊。”微风说道，“因为我不相信你刚才说的。你天生就不适合当无神论者，沙赛德。我有个感觉，完全不行，一点都不适合你。你早晚会想通的。”

沙赛德望向窗外。以泰瑞司人而言，他很叛逆，却也不想继续争论。

“我还没谢过你。”微风说道。

“什么，微风大人？”

“把我从自我沉沦中救出来。”微风说道，“一年前你强迫我站起来，继续前进。如果没有你帮忙，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克服……曾经发生的事情。”

沙赛德点点头。可是在内心，他却相当愤恨。亲爱的朋友，你确实见证了死亡跟毁灭，但你爱的女人还活着。如果我没有失去她，我也回得来。我也能像你这样恢复。

门打开。

沙赛德跟微风齐齐转头。一名幕僚走了进来，端着一张华丽的文件。雷卡王在协议下方签了名。他的签名很小，几乎可说是很卑微，只缩在页面的角落。他知道自己被打败了。

幕僚将盟约放在桌上，退下。

拉刹克每次试图要导正情况，都会越帮越忙。他必须改变世界上的植物好让它们能在崭新的严酷环境下生存，但这个改变让人类能获得的养分相对减少；落灰让人类容易生病，像是长期在地底下挖矿一般咳嗽连连。于是，拉刹克最后改变了人类，好让他们能够继续生存。

5

依蓝德跪在倒地的审判者身边，试图忽略仅剩模糊血肉的头颅。纹走上前来，他注意到她手臂上的伤口。她一如往常地对身上的伤浑然无所觉。

克罗司静静地站在他们身边的战场上。依蓝德不喜欢掌控这些怪物的感觉，光是跟它们有关系，就让他觉得自己被……玷污，可是，这是唯一的方法。

“有哪里不对劲，依蓝德。”纹说道。

他抬起头来：“你觉得这附近不止一个？”

她摇摇头：“不是。那个审判者在最后的速度太快了。无论是人还是镕金术师，我从来没看过谁能以这么快的速度移动。”

“他一定有硬铝。”依蓝德低头说道。有一段时间，他跟纹握有优势，因为他们掌控了一种审判者不知道的金属，如今最新的报告显示这个优势不复存在。

幸好他们还有电金。其实这都该感谢统御主。穷人的天金。一般来说，燃烧天金的镕金术师可说是所向无敌，只有燃烧同样金属的另一镕金术师才能与之抗衡。另一个例外就是使用电金。电金不像天金那样能让人稍微预测未来，但电金可让人不受天金的影响。

“依蓝德，那不是硬铝。”纹跪在地上说道，“那个审判者的速度快到超越硬铝。”

依蓝德皱眉。他只从眼角看到审判者的行动，但没有那么快吧。纹总是杞人忧天。

当然，她也经常是对的。

她伸出手，抓住尸体的袍子，用力一扯。依蓝德别过头：“纹！对死者尊重点！”

“我对这东西毫无尊重，永远都不会。”她说道，“你看见了那东西想要用自己的尖刺杀你吗？”

“的确有点蹊跷。也许他觉得他来不及用斧头。”

“你看。”

依蓝德转过头。这个审判者有标准的尖刺，胸口两旁的肋骨上各钉了三支。可是……还多了一支。依蓝德从未在别的审判者尸体上看过这种景象，最后一支直刺过怪物的前胸。

统御主啊！依蓝德心想。这一支一定完全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当然，如果两支穿过眼睛的尖刺都杀不死他，多这样一支应该也不会。

纹伸出手，拔起尖刺。依蓝德不由得恶心地皱起眉头。她微微蹙着眉心，举起尖刺来端详。“白镴。”她说道。

“真的？”依蓝德问。

她点点头：“这样就是十支了。两支穿过眼睛，一支穿过肩膀，都是钢。六支穿过肋骨：两支钢，四支青铜。现在又有一支白镴，更不要提它想用在你身上那支，似乎是钢。”

依蓝德研究她手中的尖刺。在镕金术跟藏金术中，不同的金属有不同的功效，他只能猜测对于审判者来说，尖刺使用不同的金属也有特殊的意义。“也许他们完全不用镕金术，而是某种……不同的力量。”

“或许吧。”纹抓着尖刺站起，“我们得切开他的肚子找找看天金。”

“也许这一个会有。”他们向来都会燃烧电金以防万一，但目前为止还没碰上哪个审判者真的拥有天金。

纹摇摇头，望着满是灰烬的战场：“我们错过了某些线索，依蓝德，我们现在就像学父母玩的游戏，却不清楚规则的小孩一样，而且……这游戏还是对手创造的。”

依蓝德绕过尸体，来到她身边：“纹，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在哪里。一年前我们在井里看到的东西……也许它不在了。也许它自由后就离开了，也许它只想要这样。”

纹看着他。他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她并不相信这番话，也许纹同样能看出来，他也不信。

“它在，依蓝德。”她低声说道，“它正在指引审判者，清楚知道我们想做什么，所以克罗司攻击的城市每次都跟我们选择同样的城市。它拥有掌控世界的力量，可以改变写下的文字，制造误会跟混乱。它知道我们的计划。”

依蓝德按着她的肩膀：“可是今天我们打败它了，它还送给我们一支好用的克罗司军队。”

“为了抓到这支军队，我们失去了多少同胞？”

依蓝德不需要回答。太多了。他们的人数正日渐减少。迷雾，或该说深黯，越来越强大，肆意地夺走人的性命，杀死农作物。外统御区全部都已经是荒地，只有最靠近首都陆沙德的城镇还能有足够的日光种植食物，而连这块足以让人生存的区域也逐渐在变小。

希望，依蓝德坚定地想。她需要我给她希望，这是她向来需要我给她的。他握紧她的肩膀，将她拉入自己的怀抱：“我们会打败它的，纹。我们会找到方法。”

她没有反驳，很显然也并没有被说服，可是纹仍让他抱着自己，闭起眼睛，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他们站在失败的敌人面前，但就连依蓝德都必须承认，这感觉不像是一场胜利，因为世界正在他们周遭逐渐崩毁。

希望！她再次心想。我现在已经属于幸存者教会了。它只有一个主要教条。

活下来。

“给我一只克罗司。”纹终于说道，从他的怀抱里走出。

依蓝德释放其中一只中大型的怪物，让纹掌控，他还是不太了解自己是如何控制这些怪物，但一旦他掌控了一只，就能无限制地控制它，无论是醒是睡，或是否燃烧金属。镕金术有许多事是他不了解的。他使用自己的力量只有一年，而且还得因管理帝国以及人民的生存分心，更遑论大大小小的战争。他没什么练习的时间。

当然，纹在杀死统御主之前，练习的时间更短。可是纹是特殊案例。使用镕金术对她而言就像一般人呼吸那样容易，与其说是技巧，倒不如说这是本能的延伸。依蓝德也许真如她所坚持的那样力量较强大，但她才是这方面的大师。

纹的克罗司走过来抱起审判者，拿起尖刺，然后纹跟依蓝德一起走下山丘，纹的克罗司仆人跟在身后，走向人类军团。克罗司军队在依蓝德的命令下分成两边，为依蓝德开道。他在控制它们的同时，却也忍不住一阵战栗。

法特伦，这个脏兮兮的城市统治者，架起了一座野战治疗所，但依蓝德对司卡外科医生没什么信心。

“我答应你会有第二支军队，法特伦大人。”依蓝德说道，“这就是了。”

“克罗司？”他问道。

依蓝德点点头。

“但就是它们来攻击我们的。”

“现在属于我们这边了。”依蓝德说道，“你的手下做得很好。要让他们知道，胜利是属于他们的。我们必须强迫审判者现身，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的军队自相残杀。克罗司看到小人物打败大东西时会心生恐惧。你的人非常英勇，因为他们，克罗司臣服于了我们。”

法特伦抓抓下巴。“所以……”他缓缓开口，“它们怕了我们，因此投诚？”

“有点类似。”依蓝德望着士兵说道。他命令几只克罗司上前。“这些怪物会听从这群士兵的命令。让它们帮你们把伤员带回城市里吧，可是记得，不能让你的人惩罚或攻击克罗司。它们现在是我们的仆人了，明白吗？”

法特伦点点头。

“走吧。”纹望着小城，听起来很热切。

“法特伦大人，你要跟我们一起来，还是监督你的士兵？”依蓝德问道。

法特伦眼睛眯起：“你们要做什么？”

“城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法特伦想了想。“一起去吧。”他下了几道命令，纹不耐烦地在一旁等着。依蓝德对她投以微笑。终于，法特伦来到他们身边，三人走回维泰敦的城门。

依蓝德边走边开口：“法特伦大人，从今以后，你应该称呼我为‘陛下’。”

原本正紧张地端详周围克罗司的法特伦抬起头来。

“明白吗？”依蓝德说道，迎向那人的双眼。

“呃……是的，陛下。”

依蓝德点点头，法特伦于是落在他与纹身后，不自觉地展现出敬畏。他看起来并不想要反抗，可能光因为还活着就感到欣喜万分。也许有一天他会因依蓝德强迫他献出城市而反感，但到那个时候，他也无能为力。届时，法特伦的子民早已经习惯隶属于帝国的安稳，而且依蓝德虏获克罗司的神迹，加上拯救了全城的故事，将牢牢地深植民心，确保法特伦再也无法重获统治权。

我这么轻易就习惯下令了，依蓝德心想。只不过两年前，我犯的错误比这个人还多，至少他在危机时保持了人民统一战线。我还丢了我的王位，直到纹帮我重新回到皇座。

“我担心你。”纹问道，“你需要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就开战吗？”

依蓝德瞥向一旁。她的声音不带任何责难，只有关切。

“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到，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到。”他说道，“机不可失。克罗司刚行军了一整天，在它们决定开打前，我们可能可以杀掉五百只。”

“审判者呢？”纹问道，“你真的认为能靠自己的力量打倒他吗？”

“你呢？”依蓝德问道，“在我能赶到前，你自己一个人已经跟他打了五分钟。”

纹没有以显而易见的论点回应他——她是比他杰出太多的迷雾之子。她只是静静地走在他身边。她仍然担心他，只是不再试图为他阻隔所有危险。她的担忧跟她愿意让他只身冒险的心意都代表了对他的爱，而他对此深怀感激。

他们两人很努力地想尽量花时间在一起，但不是每次都能办到，例如这次，依蓝德发现有一支克罗司军队正朝一个无法防守的城镇前进，但纹已经出发去派送命令给在陆沙德的潘洛德。依蓝德盼望她能及时赶回军营，然后前来帮忙，但他片刻都无法等待，毕竟有数千条人命命悬一线。

除了人命，更有别的重要东西会面临危险。

他们终于来到门前。一群来不及赶去战场或害怕到不敢冲锋的士兵站在矮土墙上，震惊赞叹地望着下方。几千只克罗司突破了依蓝德的防线，前来攻击城市，如今却全部服从他无声的命令，动也不动地在土墙外等待。

士兵打开大门，让纹、依蓝德、法特伦，还有纹的克罗司仆人进入。大多数人对纹的克罗司都投以不信任的目光，这是应该的。她命令它把死去的审判者放下，然后要它跟她一起走在堆满灰烬的城市街道上。纹的理论是：越多人看到克罗司，越习惯它们的存在就越好。

这可以让人民不再那么惧怕这些怪物，因此如果有一天必须再度与克罗司战斗，他们将不再如此畏惧。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依蓝德刚进入城市时就检视过的教廷大楼。纹的克罗司上前去，开始拆掉挡门的木板。

“教廷的分部？”法特伦说道，“有什么用？我们已经搜索过了。”

依蓝德瞥了他一眼。

“陛下。”法特伦此时才反应过来。

“钢铁教廷与统御主有直接联系。”依蓝德说道，“教廷的圣务官是他在王国中的眼线，他透过圣务官控制贵族，照顾贸易往来，还有确保教义完整。”

克罗司将门拉开。走进去后，依蓝德燃烧锡增强视力，好在阴暗的光线下见物。纹显然也做了同样的事，轻而易举地便绕过四散在地面的破碎木板与家具，显然法特伦的人马不只是“搜索”过这里，他们已经把这里洗劫一空。

“是，我知道圣务官的事。”法特伦说道，“但这里没有他们了，陛下。他们已经跟贵族们一同离开。”

“圣务官们负责进行一些很重要的计划，法特伦。”依蓝德说道，“像是尝试发掘如何使用新的镕金术金属，或是搜寻纯正的泰瑞司血统等等，其中有一项计划特别引起我们的兴趣。”

“这里。”纹站在地上某个东西旁边喊道。一道暗门。

法特伦回望着阳光，暗自希望有多带几名士兵一起来。纹在暗门旁点起一盏不知从何取来的小油灯。在一片漆黑的地窖中，即使有锡力也无法增强视觉。纹打开暗门，三人鱼贯下了楼梯，最后来到酒窖。

依蓝德走到小酒窖中央，环顾四周，纹则开始检查墙壁。“找到了。”她没多久便说道，在石墙上的某一点轻敲。依蓝德上前跟她并肩。果不其然，石头上有一道小缝，几乎微不可见。依蓝德燃烧钢和铁，看到两条隐约的蓝线指向隐藏在石头后方的金属板。两条更强的线指着他身后，是墙上另外一面更大的金属板，以巨大的螺丝稳固地锁在石头上。

“准备好了吗？”纹问道。

依蓝德点点头，骤烧铁，两人一同拉引埋在石墙中的金属板，同时也拉引后墙的金属板来稳住自己。

教廷的远见不止一次地让依蓝德啧啧称奇。他们怎么会预知有一天，一群司卡会掌控这个城市？可是这扇门不只被隐藏，还被设计成只有会镕金术的人才能打开。依蓝德继续同时拉引两个方向，感觉身体好像在被两匹马向相反方向拉，幸好，他有白镴的力量增强肌肉，可免受撕裂之痛。纹在他身旁费劲地哼了一声，很快地，墙壁开始朝他们滑动。这扇石门不可能被撬开，光要凿透石门就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但如果有镕金术，不多时便可开启。

终于，他们放手。纹疲累地叹口气，依蓝德看得出来，整个过程对她要比对自己而言更费力，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该获得比她更多的力量，毕竟他当镕金术师的时间短多了。

纹拾起油灯，两人进入洞开的房间，跟依蓝德见过的另外两间一样，石洞极大，延伸到远方，油灯的光线在黑暗中仅仅照亮寸土之地。法特伦跟他们一起站在门口，赞叹地惊喘出声。房间里都是柜子。上百架柜子。上千架柜子。

“那是什么？”法特伦问道。

“食物。”依蓝德说，“还有基本补给品。医药、衣服、水。”

“好多。”法特伦说道，“一直都在这里。”

“去找更多人来。”依蓝德说道，“要士兵。我们需要他们来守住门口，阻止平民侵入，偷走里面的东西。”

法特伦的表情变得冷硬：“这里属于我的人民。”

“我的人民，法特伦。”依蓝德说道，看见纹带着灯火进入房间，“这个城市如今属于我，里面的东西也属于我。”

“你是来抢劫我们的，”法特伦指控，“就像去年想攻占城市的土匪一样。”

“不。”依蓝德说道，转身面对满身灰烬的男子，“我来征服你的。这中间有差别。”

“我看不出来。”

依蓝德咬紧牙关，阻止自己怒斥那人。领导一个似乎注定沦亡的帝国带来了长久持续的压力，让他经常精神紧绷。不。他告诉自己。法特伦这样的人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暴君。他们需要可以景仰的对象。

依蓝德走上前，刻意不在法特伦身上使用情绪镕金术。安抚在许多情况下都有用，但效果退散得也快，不是建立长久盟友的方法。

“法特伦大人，我要你仔细想想你方才的论点。”依蓝德说道，“如果我真的离开你们，会发生什么事？这里有这么多食物，这么多财富。你能相信你的人不会入侵这里，你的士兵不会试图将这里的东西卖给附近的城市？当你有食物来源的秘密泄漏出去时，会发生什么？你会欢迎涌现的数千个难民吗？你能保护他们还有这座石穴，不受尾随而来的劫匪与盗贼攻击吗？”

法特伦沉默。

依蓝德按上男子的肩膀：“我之前说的是认真的，法特伦大人。你的人民奋勇抗敌，我非常佩服。他们今天能存活都是多亏了你，你的远见，你的训练。只不过几小时前，他们还认定自己会被克罗司屠杀，如今他们不只安全，更受到一支更大的军队的保护。

“不要抗拒我。你坚持了很久，做得很好，但该是有盟友的时候了。我不会对你说谎。我会把这个石穴的东西都带走，无论你是否反对。可是，我会给你军队的保护，稳定的食物供给，还有我的承诺，你可以在我的统治下继续领导你的人民。法特伦大人，我们需要合作，这是我们未来几年能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法特伦抬起头。“……您说得一点也没错。”他说道，“我去找您要的人来，陛下。”

“谢谢。”依蓝德说道，“如果有会写字的人，也请一并将他们送来给我。我们需要登记这里的东西。”

法特伦点点头。

“以前，你做不到这种事。”纹站在不远处说道，声音回荡在石穴中。

“什么样的事？”

“强势地发号施令，”她说道，“夺走他的控制权。你原本会让人民投票选择他们要不要加入你的帝国。”

依蓝德转头去看门口，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他没有用情绪镕金术，却仍然认为自己欺负了法特伦。“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应该有更好的方法。”

“现在没有。”纹走上前来说道，一手摸着他的手臂，“依蓝德，他们需要你。你知道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他们需要我。我只是觉得，一个更杰出的人应该能找到让人民的意志与统治并行的方法。”

“你找到了。”她说道，“你的内阁议会仍然统治陆沙德，你统治的王国也全都维护司卡的基本权益。”

“这是妥协。”依蓝德说道，“他们只能做我不反对的事情。”

“这就够了。你得实际点，依蓝德。”

“以前我的朋友们和我聚会时，总是我提出完美的梦想，伟大的目标。我是那个理想主义者。”

“理想对帝王而言太奢侈。”纹轻声说道。

依蓝德看着她，叹口气，转身走开。

纹站在原处，借着清冷的火光看着依蓝德。她不喜欢看到他如此遗憾，如此……对现实感到失望。就某方面而言，他现今的问题甚至比当初令他困扰不已的自我怀疑还要更严重。无论他成就了什么，似乎都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可是，他没有容许自己沉浸在失败者的情绪里。他虽然怀抱遗憾，却仍继续前进。跟从前比起来，他坚毅了太多。这不是坏事。过去的依蓝德被太多人认为无足轻重，也许是个有许多好点子的智囊，却没有多少领导才能。可是，她仍然想念失去的那些，例如他单纯的理想。依蓝德仍然很乐观，仍然是个学者，但这两样特质似乎都被他不得不承受的重担压抑了。

她看着他顺着一片储存柜前进，手指划过灰烬，抬起来看了看，一弹指，灰烬散入空中。胡子让他显得更粗犷，更符合他如今战场指挥官的身份。一年来扎实的镕金术与剑技训练让他的躯体更为坚实，以至于他所有制服都得重新修改才能合身。他现在穿的这套仍然沾抹着战争的污渍。

“这地方很惊人，对不对？”依蓝德问道。

纹转身，瞥向阴暗的储藏窟：“应该是吧。”

“他知道的，纹。统御主，他知道。”依蓝德说道，“他曾经怀疑会有这么一天到来，浓雾会返回，食物会变得匮乏，因此，他准备了这些库藏点。”

纹来到依蓝德身边，两人一起站在柜子前。从过去探索石穴的经验中，她知道这里面的食物仍然可以食用，它们多数都经由统御主的罐头工厂包装，可以储存多年。可惜纹跟依蓝德要担心的不仅仅是一个城市。

“你想想看这其中耗费的心力。”依蓝德说道，翻转着手中一罐炖牛肉，“他必须每几年就换一批新的，不停包装跟储存新的补给品，这么持续了好几个世纪，却没有人知道他在做这件事。”

纹耸耸肩：“当你是个神兼皇帝，又有一批狂热信徒时，要办到这些并不困难。”

“是没错，但其中的心血……整个规划……”依蓝德突然停顿下来，看着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统御主认为它是可以被打败的。我是说我们释放的那个东西，深黯。统御主认为他会赢。”

纹哼了一声：“不一定是这样，依蓝德。”

“否则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他一定知道，战斗不是毫无胜算。”

“依蓝德，人是会挣扎的。就连垂死的野兽都会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可是你必须承认这些洞窟是个很好的征象。”依蓝德说道。

“好的征象？”纹低声问道，又上前了一步，“依蓝德，我知道你想要找寻希望，但我最近没有看到什么‘好的征象’。你必须承认太阳越来越暗，越来越红，南方这边更严重。”

“其实，我不认为是太阳改变了。”依蓝德说道，“那是因为空气中的灰跟烟尘。”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纹说道，“灰烬几乎随时都在飘落。连在街道上做扫除都有困难，它们遮蔽天光，让一切更阴暗。就算迷雾杀不死明年的作物，灰烬也会。前年冬天，当我们在陆沙德打克罗司时，那是我第一次在中央统御区看到下雪，去年冬天更严重。依蓝德，无论我们的军队有多大，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抵挡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纹？”依蓝德问道，将炖牛肉罐头重重往柜子上一放，“克罗司正聚集在外统御区。如果我们不建立起防御工事，人民根本撑不住。”

纹摇头。“军队是短期的答案，这个……”她挥手示意整个石穴，“这个也是暂时的。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活着。卡西尔说——”

“卡西尔死了，依蓝德！”纹怒斥，“难道只有我觉得整件事情很可笑？我们称呼他为幸存者，但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活下来的人！他让自己成为烈士。他自杀了。那算什么幸存？”

她站在原处，看着依蓝德，呼吸沉重。他回望她，显然不受她的暴怒影响。

我在干什么？纹心想。我刚刚才在想自己有多钦佩依蓝德总是满怀希望。现在为什么要跟他争论这些？

他们都绷到了极点。

“我没有答案可以告诉你，纹。”依蓝德在阴暗的石穴中说道，“我甚至无法了解要怎么样对抗迷雾，可是我可以对抗军队。至少，我正在学习。”

“对不起。”纹说道，别过头去，“我不是故意又跟你吵。我只是觉得很烦躁。”

“我们有进展了。”依蓝德说道，“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会活下来。”

“你真的相信我们办得到？”纹问道，转过身凝望他的双眼。

“对。”依蓝德说道。

于是，她相信了。他心怀希望，始终如一。这就是为什么她这么爱他的一个重要理由。

“来吧。”依蓝德一手按着她的肩膀，“我们去找此行的目的。”

两人一起走入石穴深处，纹让她的克罗司留在外面。外面传来更多脚步声。他们前来此处的原因不止一个。食物跟补给品很重要，柜子多得数不清。可是，不仅仅如此。

粗糙石穴的最后方镶嵌着一块大金属板。纹大声念出上面写的内容。

“‘这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最后一种金属’，”她读道，“‘我并不清楚它的用途。可以说它能让你看到过去，别人原本的样子，还有如果他们做出不同选择，他们可能会成为的样子。很像金，但是施用在他人的身上。

“‘时至今日，迷雾应该已经又回来了。多令人憎恨、污秽的东西。我鄙夷它。不要进入雾中。它想要摧毁我们所有人。如果有问题的话，就利用克罗司跟坎得拉，你可以靠让几个人同时推它们的情绪来控制它们。这是我设计的弱点，小心保守这个秘密’。”

下面列着一种镕金合金，是纹已经知道的。那是叫做脉天金的天金合金，卡西尔的第十一金属。所以统御主知道它，只是跟他们其他人一样，对它的效用无法完全理解。

这块金属板当然是统御主写的。或者该说，他命人照他的话制作出来的。每个储藏窟都有类似的一块板，上面写着讯息，例如邬都那一块就让她知道电金的用途。在东方的那块，他们找到关于铝的描述，不过他们已经知道那金属该如何使用。

“这边没有多少讯息。”依蓝德说道，听起来很失望，“我们已经知道脉天金跟控制克罗司的事情。可是我没想过可以让几个安抚者一起推它们的情绪，这可能很有用。”他们以前认为需要燃烧硬铝的迷雾之子才能控制克罗司。

“没关系。”纹说道，指着另外一边，“我们有那个。”

那是一张地图，刻在钢铁上，就像他们在另外三个储藏窟中找到的地图一样。上面画着最后帝国，根据统御区来区分。陆沙德是中央的方块。东方的“X”标明他们前来的主要目的：最后一个石穴的位置。

每张地图上都有两个数字，一个是五，还有一个较小的数字。陆沙德是一。这里是四。

“就在那里。”纹说道，手指摸着金属板上的文字，“在西方统御区，你猜对了。靠近查迪？”

“法德瑞斯城。”依蓝德说道。

“塞特的家？”

依蓝德点点头。他对地理的认识远超过她。

“就是那里。”纹说道，“它就藏在那里。”

依蓝德迎向她的双眼，她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储藏窟的空间一个比一个大，内容物也是一个比一个更贵重，也各自具有不同的特点。第一个除了基本补给品之外，有许多武器，第二个则有很多木材，一个个看过来，他们对于在最后一个石穴会找到什么样的东西越发感到兴奋。一定是非常惊人的库藏。甚至可能是它——统御主的天金库。

那是最后帝国里最贵重的宝藏。虽然找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人能找到。有人甚至说它不存在，可是纹觉得一定有。上千年来，统御主控制了唯一一个生产天金这种极为稀有矿物的矿场，但只允许非常少的天金进入市场。没有人知道这么多个世纪以来他留给自己的大部分天金都去了哪里。

“先别激动。”依蓝德说道，“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在最后一个洞穴里会找到天金。”

“一定有。”纹说道，“这才合理。否则统御主要把天金存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我们早就找到了。”

纹摇摇头：“他把它藏在某个安全、但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地方。他将这些地图留给他的后继者，以防有一天他被打败。另外他也不想要占据这个石穴的敌人一下子就把所有物资都找到。”

一连串的线索，指引到最后一个储藏窟，最重要的一个。这很合理。必须是如此。依蓝德看起来并不相信。他搓搓下巴的胡子，在灯光下研究面前的金属板。“就算找到，我不觉得有什么用。”他说道，“钱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不只是钱。”她说，“它也是力量。一个我们可以用来战斗的武器。”

“跟迷雾吗？”

纹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也许不行……但是可以用来打败克罗司跟其他军队。有了天金，你的帝国就会牢固……况且，天金也是谜团一部分，它唯一的价值来自于镕金术，但在升华之前，镕金术并不存在。”

“另一个无解的问题。”依蓝德说道，“我吃的那颗金属为什么会让我变成迷雾之子？它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放在升华之井，是谁放的？为什么只剩下一颗，其他的呢？”

“也许占领法德瑞斯之后，我们就会找到答案。”纹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她看得出来，他认为找寻储藏窟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被收藏在里面的讯息，第二就是补给品。对他而言，能不能找到天金并不重要。纹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她这么强烈地觉得这是不对的。天金是重要的。她的直觉就是知道。她先前的绝望因为眼前的地图而减轻不少，他们必须去法德瑞斯。她就是知道。

答案就在那里。

“占领法德瑞斯不容易。”依蓝德评估，“塞特的敌人牢固地守住了那里。我听说目前是一个前任教廷的圣务官在掌权。”

“天金值得如此。”纹说道。

“如果有的话。”依蓝德说道。

她瞪了他一眼。

他举起手：“我只是照你先前说的去做，提出很实际的论点。可是我也同意，法德瑞斯值得我们去一趟，就算没有天金，我们也需要里面的补给品，需要知道统御主留了什么给我们。”

纹点点头。她已经没有了天金，一年半前，她把最后一点都用光了，而她一直都无法适应失去天金之后的毫不防范的感觉。电金有助于减低她的担忧，但效果并不够。

石穴另外一端传来声音，依蓝德转过身。“我应该去跟他们说说话。”他说道，“我们得尽速整理这里的东西。”

“你会跟他们说我们要把补给搬回陆沙德吗？”

依蓝德摇摇头。“他们不会高兴的。”他说道，“他们开始独立思考，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所期望的。”

“必须如此，依蓝德。”纹说道，“这个城市远超出我们的防守范围，况且在这里白天顶多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能不受迷雾影响。他们的作物已经没救。”

依蓝德点点头，但是仍旧继续望着漆黑的角落。“我来到这里，控制他们的城市，夺走他们的宝藏，强迫他们舍弃自己的家园，接着还要去法德瑞斯，征服另一座城市。”

“依蓝德——”

他举起手：“纹，我明白。我必须如此。”他转身，留下油灯，走回门口，身影恢复原有的挺拔，表情转为刚毅。

纹转身面对金属板，读着统御主的文字。在另外一块很类似的板上，沙赛德找到关——一名死去已久的泰瑞司哲人——所刻下的文字。关声称他找到了永世英雄，因此改变了世界，他留下的金属板是自己的忏悔书，警告世人这世界上有某种力量在改变人类的历史与宗教，他担心这股力量正将泰瑞司宗教扭转，好创造一个“英雄”前去北方，解放怪物。

这就是纹做的事。她自称为英雄，心里想的是要为世界牺牲自己，却释放了敌人。

她抚过大金属板。

我们不能只是打仗！她突然对统御主感到愤怒。如果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多留一些讯息给我们？就几张分散在满是补给品大厅的地图？几段几乎没什么用的金属能力说明？当我们要喂饱一整个帝国时，几个装满食物的洞穴有什么用？

纹突然停了下来。她因为燃烧锡而增强夜视力的手指比平常还要敏感，因此摸到板上时，感觉到了某些凹槽。她跪下，靠得更近，发现金属板的最下方刻了一段文字，远比上方的要小很多。

上面写着：小心你说出口的话。它听得到。它读得到你写的字。只有你的思绪是安全的。

纹颤抖。

只有你的思绪是安全的。

统御主在升华的瞬间知道了什么？他在自己的思绪中藏匿了什么，永远不能写下来，怕被发现？他知道，并且一直相信，当它再度出现时，自己会掌握力量？他是否打算用这力量来打败纹释放的东西？

你们是自取灭亡……在纹将矛刺穿他的心脏前，统御主说出的遗言……他知道，就在迷雾尚未出现于白天，她尚未听到领她前去升华之井的奇特鼓动声之前，他已经在担忧了。

小心你说出口的话……只有你的思绪是安全的。

我得想办法。我得把我们知道的事情串连起来，找方法去打败，或骗过我解放的东西。

而且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它会知道我的计划。

拉刹克很快就发现如何在他所造成的改变中取得一个平衡点，幸好如此，因为他的力量很快便烧完了。虽然他自觉拥有极大的力量，但其实他只使用了极微小的一部分。

不过，他最后在自己的宗教中，的确是自命为“无尽大宇宙的一截碎片”。也许他了解的并不如我以为的那么少。

无论如何，今天的世界没有花，植物是咖啡色而非绿色，还有人类能在灰烬从天空掉落的世界中存活下来，都要感谢他。

6

我太弱了，沼泽心想。

他突然清醒过来。每当灭绝没有太仔细盯着他时，他就会如此，像是从噩梦中清醒过来，完全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对行为背后的原因全然不解。

他继续穿过克罗司营地。灭绝一如往常地控制他，但当它没有很想进入沼泽的意识，亦即没有全神贯注他时，沼泽自己的意识偶尔会清醒。

我阻止不了它，他心想。它读不到他的心思，这点他很有自信，但沼泽却无法以任何方式抗拒或挣扎。只要一这么做，灭绝就会立刻夺回掌控，这件事已经被沼泽验证十几次。有时他能够自行晃动一根手指，或是暂停脚步瞬间，但也仅止于此。

真令人沮丧。

可是，沼泽向来觉得自己是很实际的人，因此他强迫自己承认事实——他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久到足以自杀。

他穿过营地，灰烬持续落下。最近灰烬有停过吗？他几乎希望灭绝不要放开他的意志。当思绪属于自己时，沼泽只看到毁灭与痛楚；可是当灭绝控制他时，落灰是一幅美景，红太阳是极大的胜利，濒死的世界如此甜美。

发疯，沼泽心想，来到营地中央。我需要发疯，这样我就不需要面对这些了。

其他的审判者跟他一起来到营地中央，袍子轻声摩擦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从来不说话。灭绝控制了所有人，所以交谈有何意义？沼泽的同伴有刺入脑子的一般尖刺，不过他也看到新的尖刺，从胸口跟背后突出。许多是沼泽杀死在北方被抓到或在陆地上被追到的泰瑞司人时所安置的。

沼泽自己也有一组新尖刺，有些在肋骨中间，有些穿过胸口。很美。他不了解为什么，但新的尖刺让他感到相当兴奋。尖刺来自于死亡，光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感到愉悦，但不止于此。他知道审判者是不完整的，统御主限制了一些能力，让审判者更依赖他，确保他们不能威胁自己，但如今，统御主拒绝给予的东西，已经被补完。

多美丽的世界，沼泽心想，抬头看着落下的灰烬，感觉轻柔、安抚的薄片碰触在肌肤上。

我用“我们”来形容这些志同道合的人。一个群体。一同想要找出关于灭绝的真相，还有打败它的方法。也许我的意识如今已经被玷污，但回想起来时，仍觉得我们的行为应该是团结一致的，虽然我们参与的计划与行动各不相同。

我们是一体的。世界没有因为我们而逃离灭亡的结果，但这不一定是件坏事。

7

它们给了它骨头。

坦迅包围骨头，溶化肌肉，重新组成器官、筋骨、皮肤。它在骨架周围包覆了身体，利用数世纪以来食用与消化人类的技巧。当然它只吃尸体——它从来没有杀过人。初约禁止这种事。

在深坑监牢关了一年以后，它感觉自己已经忘记该如何使用身体。以坚韧的肢体碰触世界而非只是用柔软的皮肉贴在石头上是什么样的感觉？靠舌头和鼻孔来尝味道与嗅气味，而不是仰赖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又是怎么样？如果能……

看见。它睁开眼睛，惊喘一声，第一次将一整口气吸入重新塑造、大小完整的肺部。世界是一个充满神奇与……光明的地方。它在濒临发疯的几个月中已忘了这件事。它跪起，看着手臂，伸出手，尝试着摸了摸脸。

它的身体目前长得不像任何人，因为复制需要样本，于是，它只用基本肌肉跟皮肤尽量覆盖骨架，以它的年纪，已经知道该如何大略创造出人类的轮廓。它的五官不会英俊，甚至可能有点丑恶，但它已经相当满足。它觉得自己又是……真实的。

它四肢撑着地，抬头看狱卒。石穴的唯一光源是萤石——一块巨大多孔隙的石头，放在粗壮的石柱上。长在岩石上的蓝色菌类散发出足以见物的光芒，如果有特别培养出来的眼睛，在这种蓝光下会看得更清楚。

坦迅认得它的狱卒。它认得大多数的坎得拉，至少一路到六七代为止都认得。这名坎得拉的名字是法赛。在家乡，法赛没有使用动物或人类的身体，而是使用真体——一组假的人形骨头，由坎得拉匠师所制造。法赛的真体以水晶做成，它刻意让皮肤也是透明的，让水晶在荧光中微微闪烁。他端详着坦迅。

我创造了不透明的身体，坦迅此时意识过来。就像人类一样，以有色的肌肤来隐藏下方的肌肉。这对它为何如此自然？曾经的它憎恨必须在人类之中生活，使用人类的骨头而非真体。也许它自然而然地走回老路只是因为狱卒没有给它真体，而是人骨。这可以算是一种侮辱吧。

坦迅站起身。“怎么？”它回应法赛眼中的疑问。

“我只是从库藏里面随机挑了一组骨架。”法赛说道，“没想到居然是一副你先前提供的骨头，还真讽刺。”

坦迅皱眉。什么意思？

然后它恍然大悟。坦迅在这组骨架上创造出的身体一定很逼真，仿佛这具骨架原本就属于它所有。法赛以为坦迅能够创造如此拟真的副本是因为它原先吃过这人的尸体，因此知道该如何在骨架外创造正确的身体。

坦迅微笑：“我从来没有使用过这具骨架。”

法赛打量坦迅。它是五代，比坦迅年轻了两个世纪。的确，就算三代中也鲜少有坎得拉像坦迅那样熟悉外界。

“原来如此。”法赛终于说道。

坦迅转身，看着小房间。另外三名五代站在门边看着它。它们跟法赛一样都不太穿衣服，顶多只穿前开襟的袍子。坎得拉在家乡通常如此，这让它们更能展示它们的真体。

坦迅看到闪亮的金属棍埋在每个五代的透明肩膀肌肉中，三人都有“力量的祝福”。二代不敢冒让它逃掉的险。这当然又是另外一个侮辱。坦迅是自愿前来的。

“如何？”坦迅问道，转身看着法赛，“我们要去了吗？”

法赛看着它的一个同伴：“我们以为你会花更多时间形成身体。”

坦迅哼了哼。“二代太缺乏练习了。它们以为自己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创造身体，所以我们其他人也是这样。”

“它们是你的长辈。”法赛说道，“你应该要对它们表示尊敬。”

“二代关在洞穴里好几个世纪了。”坦迅说道，“把我们其他人派去履行契约，它们却无所事事。我很久以前就超越它们的技巧了。”

法赛倒抽一口气，有一瞬间，坦迅以为这名年轻的坎得拉打算挥自己一巴掌。法赛勉强克制住了自己，让坦迅觉得相当好笑。毕竟，身为三代，坦迅本身就是法赛的长辈，一如二代是坦迅的长辈。

可是，三代是不一样的。一直以来都是。所以二代经常让它们出去履行契约，不让三代留在这里，破坏它们完美的坎得拉乌托邦。

“走吧。”法赛朝两名守卫点点头，要它们带路。另外一个来到法赛身边，走在坦迅后面。这三个跟法赛一样，真体都是石头做成的。五代当中很流行选用石头素材，因为它们有时间订制与使用奢华的真体。它们是二代最宠爱的小辈，比多数坎得拉都花更多时间待在家乡。

它们没有给坦迅衣服，所以它边走边让外部性器官消失，重新塑造一个光滑的下体，这是坎得拉的习惯。它试图带着骄傲与信心行进，但知道这具身体看起来没有什么气势，毕竟它在被监禁期间瘦了许多，后来又被酸液溶化不少，因此无法形成很壮硕的肌肉。

光滑的岩石通道可能曾经是天然形成，但几个世纪以来，年轻一代在婴儿期就被送来这里利用它们的消化汁液侵蚀岩石。坦迅没有看到其他坎得拉。法赛使用了备用通道，显然不想引起注意。

我离开好久了，坦迅心想。十一代应该已经被选出来了。我甚至不认得大多数八代，更遑论九或十代。

它开始怀疑，应该不会有十二代。即使有，情况也必须要有某种改变。父君已经死了。初约怎么办？它的族人花了十个世纪做人类的奴仆，履行契约以保证自己的安全。大部分坎得拉都因为这个原因而憎恨人类。直到不久前，坦迅也是其中之一。

真讽刺，坦迅心想。即便是真体，我们也选择人类的轮廓——双手、双腿，甚至以人类为原型的脸孔。

有时候它忍不住想，那些未生者，也就是人类称呼的雾魅，远比它们的坎得拉兄弟更诚实。雾魅随意地创造身体，以怪异的方式连接骨架，利用人类跟动物骨头创造出近乎艺术的设计；可是坎得拉只创造类似人类的躯体，却又同时诅咒人类对它们的奴役。

真是奇特的一族。可是，它们是它的族人。即使它背叛了它们。

如今，我必须说服初代，我的背叛是对的。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它们。为了我们一族。

它们穿过走廊与房间，最后来到坦迅较为熟悉的一区。它很快便发现，它们的目的地是信巢。它会在对它们一族而言最神圣的地方为自己辩护。它早该猜到的。

长达一年受尽折磨的囚禁让它赢得在初代面前受审的机会。它曾有一年的时间考虑要怎样辩护。如果它失败了，则会有永恒的时间来思考，自己做错了什么。

很多人会单纯把灭绝归类为毁灭的力量。其实应该将灭绝视为有智慧的腐败。不只是混乱，更是一股以理性且危险的方式，思考该如何将一切摧毁至最基本状态的力量。

灭绝懂得如何仔细策划，明白今天的建设是为了日后双倍的摧毁。世界之道便是当我们创造某样东西时，也经常在过程中摧毁了什么。

8

离开维泰敦的第一天，纹跟依蓝德杀死了一百名村民。至少，纹是这么觉得的。

她坐在营地中央的腐烂木桩上，看着太阳落在遥远的天际，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灰烬在她身边静静坠落，接着，迷雾出现。

曾经，也是不久以前，迷雾只会在夜晚出现。可是，在统御主死后的一年间，事情有了变化，仿佛被限制于黑暗的千年让迷雾不安于现状。

于是，它开始在白天出现。有时是大量涌入，毫无预兆，又同样快速地散去，但更常见的是它就像上千鬼魅一般出现在空中，扭曲、膨胀、纠结，像是长了藤蔓般的触手，缓缓爬过地平线。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晚退散，每天傍晚又更早一点出现。很快地，也许不用到今年结束，迷雾将永远遮蔽大陆，而这会是一个问题——从纹自升华之井取得力量的那晚起，迷雾就开始杀人。

两年前，沙赛德便已带来过惊恐的村民口述关于迷雾杀人的可怕见闻，但当时依蓝德并不是很相信他们的故事。纹当时也以为沙赛德弄错了。看着无助的人民在士兵与克罗司的包围下在旷野中缩成一团，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希望能够继续活在那样的自欺里。

迷雾一出现，便开始有人死亡。虽然迷雾放过了大部分人，却仍然随机选了一些对象，让他们开始颤抖。那些人倒在地上痉挛，亲朋好友只能惊恐地看着，束手无策。

纹对此感到憎恶。除此之外，还有烦躁。卡西尔向她保证过，迷雾是伙伴，会保护她，给她力量。她一直相信这点，直到她觉得迷雾开始变了，雾中藏匿着隐形的鬼魅与杀人的恶意。

“我恨你。”她低声说道，看着迷雾继续下手，就像是看着一个友好的亲戚在众人间挑选出受害者，接着一一割断他们的喉咙，而她无能为力。依蓝德的学者试过所有办法——戴头套避免迷雾被吸入，等迷雾先涌进、安定之后再走入雾中，一开始颤抖就把人带入室内等等。不知为何，动物不受影响，但每个人类都有可能丧命。只要是走入雾中就是拿性命开玩笑，无一例外。

一切又结束得很快。受到迷雾影响的人，六人中不到一个，而且发抖的人之中只有一小部分会死。只需要冒险接触迷雾一次，赌上一把，之后就不会再受影响。大部分倒地的人都会复原。可是，这无法安慰遭受亲友死亡的家庭。

她坐在木桩上，看着仍然被落日点亮的迷雾。讽刺的是，现在的能见度对她来说比夜晚还低。她不能燃烧锡，免得眼睛被落日的余晖刺伤，也因此看不穿迷雾。

现在她想起了当初为什么会害怕迷雾。她的视力范围剩下不到十尺，只能看到隐约的影子。模糊的身影来回奔跑、大喊。惊恐地或跪或站的身影。声音亦不可信，在看不见的物体间回荡，呼喊来自虚无。

纹坐在其中，灰烬如烧焦的眼泪一般落在身边，她低下了头。

“法特伦大人！”依蓝德喊了起来，纹闻声抬起头。曾经他的声音并不如此时这般威严。那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出现在迷雾中，穿着他的第二套白制服，上面没有脏污，镇民的死亡冻结了他的表情。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镕金术正在碰触众人的情绪，他的安抚会让人们的痛楚不再那么鲜明，但他没有尽力去推。她跟他之前谈过这件事。依蓝德觉得，让他人完全不为所爱之人的辞世而伤心是不对的。

“陛下！”她听见法特伦回应，看见他走上前来，“这根本是场灾难！”

“看起来比实际上严重，法特伦大人。”依蓝德说道，“我解释过，大多数倒地的人会恢复。”

法特伦在纹的木桩边停下，转身望着迷雾，听着子民的哭泣，感受着他们的痛苦。“我不敢相信我们做了这种事。我不……我不敢相信自己听了您的话，让他们站在迷雾里。”

“防患于未然，法特伦。”依蓝德说道。

是没错。他们没有帐篷给所有的人民，所以只有两个选择。让他们留在垂死的城市，或强迫他们北上，同时强迫他们走入迷雾中，看谁会死去。的确可怕，的确残忍，却是早晚会发生的事。可是，即便她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做，纹仍难以承受如此可怕的决定。

“我们变成什么样的恶魔了？”法特伦低声问道。

“别无选择的那种。”依蓝德说，“去统计一下人数。看看死了多少人，安抚活下来的人，告诉他们，无须再担心迷雾了。”

“是的……陛下。”法特伦说道，转身离开。

纹看着他离去。“我们杀了他们，依蓝德。”她低语，“我们跟他们说不会有事，强迫他们离开家园来这里送死。”

“会没事的。”依蓝德说道，一手按着她的肩膀，“总比慢慢地在城中等死要好。”

“我们可以给他们选择。”

依蓝德摇摇头：“没有选择。几个月内，城市会被笼罩在迷雾下，永远。他们将会留在家里饿死，要不然就只有进入迷雾。最好的方法还是被我带去中央统御区，那里至少有足够的日光可以种植作物。”

“这些道理并不会让现实更容易接受。”

依蓝德站在迷雾中，灰烬在他身边落下。“的确。”他说道，“并没有更容易接受。我去叫克罗司，让它们埋葬死者。”

“那伤者呢？”那些被迷雾攻击后的幸存者会不舒服，肌肉酸疼，时间长达数天，甚至更久。按照过往的比例，将有近千名人民成为病患。

“我们明天行进的时候让克罗司抱着。如果能带他们到运河，应该可以让他们都坐到驳船上。”

纹不喜欢暴露在外的感觉。童年时她都躲在角落里，少年时期则是在无声的黑夜中扮演杀手。因此，当跟着五千名疲累的人民沿着南方统御区最主要的干道一起前进时，她感觉自己彻头彻尾地暴露在外，毫无安全感。

她和人们保持了短短一段距离，没有骑马，试图转移自己的思绪，不去一直想着昨晚丧命的人民。可惜依蓝德正在跟法特伦与其他村庄领袖并骑，试图搞好两方的关系。因此，只剩她一个人。

以及她的那只克罗司。

巨大的怪物在她身边蹒跚地行走。她将它留在身边一部分是为了方便，这样人们不会朝她涌来。虽然她想要有事能让自己分神，但暂时不想处理那些感到被背叛、充满恐惧的眼神。现在不想。

没有人了解克罗司，起码纹不了解。她发现了该如何使用隐藏的镕金术开关来控制它们，但在统御主统治的上千年中，他将克罗司与人类分而治之，因此除了它们极强的战斗力与单纯如兽般的性情，大多数人对它们一无所知。

即便现在，纹也可以感觉到她的克罗司在挣扎，想要获得自由。它不想被控制，想攻击她。幸好它做不到。她控制着它，这个联系无论她是醒是睡，是否燃烧金属都是如此，除非有东西把怪物从她手中偷走。

虽然一人一怪连结在一起，纹对这些东西仍然有许多不解之处。她抬起头，看到克罗司正以血红的眼神看着她。它脸上的皮肤紧绷，鼻子完全被拉平，右眼附近的皮肤撕裂，嘴角也被扯破，一片蓝色皮肤就如此挂在那里，露出下方的红色肌理与沾满鲜血的牙齿。

“不要看我。”怪物以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语音模糊的一部分原因是嘴唇也被拉扯着。

“什么？”纹问道。

“你不把我们当人类看。”克罗司说道，说得很慢，很仔细，一如其他曾经跟她交谈过的克罗司，好像它们每说一个字都要花力气去想。

“你们不是人类。”纹说道，“你们是另外一种生物。”

“我会成为人类。”克罗司说道，“我们会杀了你们，占领你们的城市，那我们就会是人类。”

纹打个寒战。这是克罗司共同的愿望。她听过别的克罗司这么说。它们讲述杀人时的冰冷、淡漠语气让人格外不寒而栗。

它们是统御主创造的，她心想。当然很扭曲，跟他一样扭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克罗司。

它继续在她身边蹒跚地走着，良久后，它看着她：“人类。”

“我知道你想当人类。”纹说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是我的名字。人类。你得叫我人类。”

纹边走边皱眉头。这说法听起来几乎很……聪明。她从来没花时间跟克罗司说过话，总认为它们的心智能力是一样的，同样笨的怪物，个个如此。

“好吧，人类。”她好奇地说道，“你活了多久？”

它走了片刻，久到纹以为它忘记问题了。可是，最后它仍然开口：“你没看到我的大吗？”

“你的大？你的体型吗？”

人类继续走着。

“所以你们都以同样速度成长？”

它没有回答。纹摇摇头，怀疑这问题对怪物而言太抽象。

“我比一些大。”人类说道，“比某些小，但没有太多只。意思是我老。”

另一个智慧的迹象，她心想，挑起一边眉毛。有别于纹对其他克罗司的观察，人类的逻辑性相当令人印象深刻。

“我恨你。”人类走了不久后又说道，“我想要杀你。但我不能杀你。”

“没错。”纹说道，“我不会让你杀我。”

“你外面小，里面大。很大。”

“对。”纹说道，“人类，女克罗司在哪里？”

怪物走了片刻。“女？”

“像我。”纹说道。

“我们不像你。”他说，“我们只有外面大。”

“不。”纹说道，“不是我的大小。”性别要怎么解释？除非脱衣服，否则她想不到别的方法，所以她换个策略。“有克罗司小孩吗？”

“小孩？”

“小的。”纹说道。

克罗司指着前进的克罗司军队。“小的。”他说道，指着一些五尺高的克罗司。

“更小的。”纹说道。

“没有更小。”

克罗司的繁殖是一个至今无人能知晓的秘密，即便跟这些怪物打斗了一年，她仍然不知道新的克罗司从何而来。依蓝德的克罗司只要变少，她就从别的审判者那里偷来。

可是克罗司不可能不繁殖。她看过没有镕金术师控制的克罗司军营，那些怪物以惊人的频率相互厮杀。在那样的速度下，它们几年内就会把彼此杀完。可是，克罗司却也如此存活了十个世纪。

这表示它们从孩童到成人长得很快，至少依蓝德跟沙赛德是这么认为。他们无法确认这个理论，而她知道这方面的无知让依蓝德相当焦躁，成为皇帝后的工作让他无暇进行他过去如此喜爱的研究。

“如果没有更小的，那新克罗司从哪里来？”纹问道。

“新克罗司来自我们。”人类终于说。

“你们？”纹皱眉，“我不懂。”

人类再没有说话，显然说话的兴致已过了。

来自我们，纹心想。难道是分裂？她听说过有些生物如果被切成两半就会各自变成一只新的，但不可能是这样，她看过满布在战场上的克罗司尸体，没有任何一块变成新的克罗司，但她也没见过母克罗司。虽然大部分克罗司穿了简陋的兜裆布，但就她所知，全都是公的。

她的猜想被前方堆积起来的人群打断。队伍的速度慢下来了。好奇之下，她抛下一枚钱币，留下人类在原处，自己纵跃过人群。迷雾在好几个小时前已经退去，虽然夜晚即将到来，目前仍然是明亮无雾的白天。

因此，在她穿透灰烬飞向前方时，很轻易地便看到了前方被不自然地切割在大地上的运河，远比任何河流更笔直。依蓝德猜想持续的落灰会让大多数运河停止作业，没有司卡劳工定期疏浚，运河会被灰烬淤泥堵塞，最后失去作用。

纹飞过空中，弧线的终点是运河边的一堆帐篷。数千簇篝火向午后的天空吞云吐雾，人们在附近训练、工作或准备。将近五万名士兵驻扎在此，利用运河作为连通陆沙德的补给路线。

纹再次抛下一枚钱币，重新跃起，很快赶上从依蓝德疲累的司卡人潮中突围而出的骑士们。她落地的同时，抛下一枚钱币，轻轻反推以减少落地的力量，也溅起一片灰烬。

依蓝德拉停马匹，微笑着看着营地。近来这个表情鲜少出现在他的唇边。纹发现自己也在微笑。前面一群人正等着他们，他们的探子应该老早就看到了伊蓝德的队伍。

“依蓝德陛下！”一个坐在军队前方的人说道，“您提早到了！”

“我想你应该也准备好了吧，将军。”依蓝德下马说道。

“您了解我的。”德穆说道，微笑着迎上前来。他穿着皮革跟金属制成的贴身甲衣，一边脸上有疤痕，头皮左边少了一大片头发，那是被克罗司剑砍掉的，差点让他连脑袋也掉了。向来礼数周全的虬髯大汉向依蓝德鞠躬，后者只是欣喜地往他肩上一拍。

纹的笑容仍在。我记得那个人当年不过是害怕地站在隧道里的一名新兵。德穆其实不比她大多少岁，虽然他晒黑的脸庞跟粗糙的双手给人一种沧桑的感觉。

“一切顺利，陛下。”德穆说道，看着法特伦跟他的兄弟下马，来到众人身边。

“没什么外敌，但让手下人操练演习也是好事。”

“做得好，德穆。”依蓝德说道，转身看着人民，“我们的任务很成功。”

“看得出来，陛下。”德穆微笑着说道，“您带来一群为数不少的克罗司，希望领导它们的审判者看到它们离开没有太难过。”

“他不可能太介意。”依蓝德说道，“反正他那时已死了。我们也找到了储藏窟。”

“赞美幸存者！”德穆说道。

纹皱眉。德穆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露在衣服外面，链坠是一个小小的银矛——日渐受到欢迎的幸存者教会标志。用来杀死卡西尔的武器居然变成信众的象征，令她有点匪夷所思。

当然，她并不想去猜测另一个可能——那不是杀死卡西尔的矛，很有可能是代表她用来杀统御主的矛。她从来没问过德穆是哪一个。虽然教会在三年内茁壮了许多，但纹对于自己在教义中的定位从来都无法适应。

“的确得赞美幸存者。”依蓝德说道，看着军队的补给船队，“你的计划如何？”

“清理南方弯道吗？”德穆说道，“很顺利，幸好我们在等的时候没发生意外。现在驳船应该能通过了。”

“很好。”依蓝德说道，“组成两支五百人的队伍，派一组船队回维泰敦将我们留在石穴的补给品带走，放上驳船，送回陆沙德。”

“是的，陛下。”德穆说道。

“派第二支军队跟这些难民北上。”依蓝德朝法特伦点头，“这是法特伦大人，他负责指挥这些难民。只要命令合理，你的人得听从他的指示，另外还要引介他给潘洛德大人认识。”

要是在不久以前，法特伦可能会抱怨自己被交给另外一个人，但跟依蓝德相处的这段时间已将他大大改变。肮脏的领袖感激地点点头，表示对护送兵团的谢意：“那……您不跟我们一起吗，陛下？”

依蓝德摇摇头：“我有别的工作，你的人民则需要去陆沙德开始耕作。不过如果有你的人要加入我的军队的话，非常欢迎，我向来需要好士兵，而你确实克尽万难，成功地调教出了有用的军人。”

“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命令他们加入？原谅我的直白，但到目前为止您都是如此做的。”

“我命令你的人是为了他们的安危，法特伦。”依蓝德说道，“有时溺水的人甚至会抗拒去救他的人，所以必须用强的，可是我的军队不同。不想打仗的人在战争中无法被仰赖，我不会允许这种人在我的军队里。你需要去陆沙德，你的人民需要你，但请让你的士兵知道，如果他们要加入，我们竭诚欢迎。”

法特伦点点头：“好的，还有……谢谢您，陛下。”

“不客气。德穆将军，沙赛德跟微风回来了吗？”

“他们应该今晚会到，陛下。”德穆说道，“他们的手下已先行来通报了。”

“很好。”依蓝德说道，“我的营帐应该架好了吧？”

“是的，陛下。”德穆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纹觉得他看起来突然很累。

“陛下？”德穆热切地问，“您有没有找到……另外那样东西？最后一个库藏点？”

依蓝德点点头：“在法德瑞斯。”

“塞特的城市？”德穆笑问，“他可该高兴了。他已抱怨了一年多我们没去帮他征服城市。”

依蓝德浅浅地微笑：“我怀疑，一旦我们这么做，塞特跟他的士兵会认为他们不需要我们了。”

“他会留下的，陛下。”德穆说道，“纹贵女去年把他那么一吓……”

德穆瞥向纹，试图微笑，但她在他的眼中看到敬意。太多的敬意。他对她无法像对依蓝德那样说笑。她仍然不敢相信依蓝德加入了那个蠢宗教。虽然依蓝德是出于政治意图才加入司卡信仰，好为自己创造出跟人民之间的联系，但他的选择仍让她不自在。

可是，结婚一年来她明白了，有些事情需要装糊涂。她爱依蓝德想做对的事情的心意，即使她不同意他的做法。

“今晚开会，德穆。”依蓝德说道，“我们有很多要讨论的。沙赛德到达的时候，跟我报告。”

“我要告诉哈姆德大人跟其他人今晚会议的议程是什么呢，陛下？”

依蓝德想了想，抬头望着灰黑的天空。“征服世界，德穆。”他终于说道，“至少，是残存的世界。”

镕金术的确是与迷雾同时而生，或者该说，镕金术跟迷雾同时出现，当拉刹克取得升华之井的力量时，他意识到一些事情。

有些是灭绝跟他说的，有一些则是力量带来的直觉。

其中一项就是对三种金属技艺的理解。举例来说，他知道吃了升华之井旁的金属块，会让人成为迷雾之子，毕竟那是井的力量的一部分。

9

坦迅以前去过信巢，因为它是三代，生于七个世纪前。那时，坎得拉仍是新生的一族，不过初代已经将养育下一代的责任交给二代。

二代没有将坦迅这一代养得很好——至少二代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它们想要创造一个会严格遵守规矩，敬老尊贤，长幼有序的社会，打造一个生存目的就是为了服从契约的“完美”的种族，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二代的成员。

直到它回来之前，坦迅一直被视为三代中较温和的一个。它以不在乎家乡政治闻名，愿意履行契约，愿意让自己离二代与它们的政治手腕越远越好。嘲讽的是，最后居然是坦迅来面对坎得拉法律中罪大恶极的罪行指控。

房间又大又圆，以钢铁为墙。平台是一个巨大的钢盘，嵌在石头地板上，大约离地只有一尺，算不上高，却有十尺宽。坦迅的脚一踩上光滑的表面便感觉到冰冷，立时又想起自己的赤裸。它们没有绑住它的手，即便是对它所犯下的罪而言，那样的侮辱仍是太过。即使是三代的坎得拉也会履行初约，它不会逃跑，也不会攻击自己的族人——它的品行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房间以灯火点亮，而非萤石，但每盏灯都以蓝色玻璃罩着。油很难取得，二代理所当然不想仰赖人类社会的物资，本该如此。地面上的人，即便是父君大多数的仆人，都不知道坎得拉有一个中央政府。这样比较好。

在蓝色灯光下，坦迅很轻易地便可看到二代的成员，总共有二十位，站在它们的讲台后面，讲台层层排列在房间另一端。它们近到可以看到坦迅、研究它、跟它说话，但远到足以让坦迅觉得自己被孤立，独自站在平台中央。它的脚好冷。它低下头，注意到脚趾边的地面上有个小洞，被切割入平台的钢盘。

嘱托，它心想。它就在它的正下方。

“三代的坦迅。”一个声音说道。

坦迅抬起头。说话的当然是坎帕。

它是一个很高的坎得拉，或者说，它喜欢使用高挑的真体。一如所有的二代，它的骨骼是以最纯净无瑕的透明水晶所做成，它的还带有深深的红色。从许多方面来说，这都是一具华而不实的身体，这些骨头完全不耐用，但对一个家乡的管理者而言，以骨头的脆弱来换取晶亮的美丽显然是件可以被接受的事。

“我在这里。”坦迅说道。

“你强迫我们给你这个审判？”坎帕说道，刻意保持高傲的语调，强调浓重的口音。它远离人类，因此语言没有被影响。据说二代的口音与父君的非常相似。

“是的。”坦迅说道。

站在精致的讲台后，坎帕刻意叹气出声，终于，它对房间上方的身影低头行礼。初代正从上面往下看。它们坐在沿着上层弧形墙建造的一个个相邻的独立凹室里，看起来只是一团团人形的影子。它们不会说话，那是二代的工作。

坦迅身后的门打开，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它转身，暗暗微笑，看着它们进来。是不同大小与年纪的坎得拉。最小的不被允许参加这么重要的聚会，但只要是成年人，包括直到九代的所有坎得拉，都有参加的权利。这是它的胜利，也许会是整个审判过程中，唯一的胜利。

如果等待它的命运是永远的囚禁，那它会希望自己的族人知道真相，更重要的是，它希望它们能听到这个审判，听到它的话。它说服不了二代，谁又知道静静坐在凹室里的初代有何想法？可是年轻几代的坎得拉……也许它们会听。也许坦迅不在以后，它们会有所行动。它看着它们鱼贯而入，在石头长凳上坐下。如今已有数百名坎得拉，年长的坎得拉——一代、二代、三代——数量不多，它们死在大多数在人类惧怕坎得拉的早年间，但接下来的几代人数不少，光是十代就有超过一百名。信巢的长凳在搭建时就已经考虑到要容纳整个坎得拉族，但今天只有刚巧不需工作或履行契约的坎得拉来参加。

它原本希望密兰不会是其中之一。不过，它几乎是第一个走入大门的。有一瞬间，它担心密兰会冲过大厅，踏上只有最受祝福或诅咒的坎得拉才可踏上的平台，但密兰僵在门口，其他人烦躁地挤过它身边，寻找座位。

它本不该认出密兰。密兰有个新的真体，还是非常奇特的一具，骨头是以木头组成，又细又长，呈现一种夸张、不自然的形态：木头颅有一个长而尖的下巴，眼睛太大，扭曲的布块在脑后突出，宛如头发。年轻的一代在身体的选择上经常都挑战传统尺度，让二代相当厌恶，曾经的坦迅也许会同意二代的想法，如今它仍然偏向传统，但在今天，密兰充满反叛精神的身体只让它想微笑。

这似乎让密兰感到安慰，于是它找了个靠近前面的椅子，跟一群其他的七代坐在一起。它们都有变形的真体——一个身体太像方块，另一个居然有四只手臂。

“三代的坦迅。”坎帕正式地开口，让列席的坎得拉全部安静下来，“你固执地要求在初代面前接受审判。根据初约，我们必须允许你在初代面前为自己辩护之后，才能判处你极刑。如果它们愿意暂缓对你的惩罚，你会获得自由。否则，你必须接受二代议会所决定的惩处。”

“我了解。”坦迅说道。

“很好。”坎帕说道，在讲台上弯下身，“那我们开始吧。”

它一点也不担忧，坦迅意识到这点。听起来居然像是觉得这会是件有趣的事情。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它不是花了好几个世纪，一直在强调三代是一群离经叛道的家伙？它们花了这么久时间来修正在我们身上的错误，例如给了我们太多自由，太多的自信。如果它能证明我，三代中最“温和”的一个，也是危险的话，坎帕将会赢得它几乎毕生都在奋斗的目标。

坦迅一直觉得不解，为什么二代如此视三代为威胁。三代之后它们立刻就修正了自己的错误，四代跟五代几乎一样忠诚，只有几个叛逆分子。

可是，这么多年轻的一代行为乖张，像是密兰跟它的朋友……好吧，也许二代的确有感觉受到威胁的理由，而坦迅会是它们的代罪羔羊，它们重新恢复秩序与维护道统的方法。

今天，它们绝对会大吃一惊。

镕金术化成的纯粹金属块，是“存留”力量的化身。我不知道拉刹克为何将一块金属留在升华之井边，也许他没看到，或者他打算日后再将它交给一名幸运的仆人。

也许他害怕有一天会丧失自己的力量，因此需要金属块提供他镕金术。无论如何，我必须感激拉刹克的意外，因为没有了那块金属，依蓝德那天就会死在井边。

10

拉司达教对沙赛德而言，很难判定。宗教本身似乎相当单纯。守护者对其了解甚深，因为一名四世纪的守护者找到过一整个库藏的祈祷文、经文、笔记和心得等等，通通都属于该教的一名高等神职人员。

可是，这宗教本身似乎……不太像宗教。它专注于艺术，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圣灵，而且教义的中心是要捐钱给僧侣好让他们能从事艺术创作。沙赛德无法从教义上找到任何矛盾点来驳斥它，因为它的教义真的没有丰富到足以相互矛盾。

他举高面前的纸张，摇摇头，重新又读了一次。它被卡在活页夹的最前面以避免被风吹落，绑在马鞍上的阳伞则避免灰烬弄脏他的纸页。他听纹抱怨过，不知道怎么有人能一边骑马一边阅读，但这实际上还蛮简单的。

不需要翻页，只需要一遍又一遍读过同样的文字，在脑中细想、解析，试图理解。这个是真实的吗？这是卡西尔的妻子，梅儿信奉的宗教。她是沙赛德所遇过的人中，少数几个选择相信他所提出的古老宗教的人之一。

拉司达教相信，人生的目标为追求神性。他读到。教义教导我们，艺术引领我们更进一步理解，神性是什么。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将时间花在艺术上，所以支持一群纯粹的艺术家创造伟大的作品对社会整体是有益的，借由他们的作品，观者也可获得性灵的提升。

沙赛德不觉得这样的论点不好，只是关于生死的讨论呢？灵魂的讨论呢？神性又是什么，如果神性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怎么能发生如此可怕的事情？

“你知道吗？这其实还蛮惊人的。”微风坐在马背上说道。

这句话打断沙赛德的注意力。他叹口气，抬起头来。马匹继续带着他前进。“什么很惊人，微风大人？”

“灰烬。”微风说道，“你看。掩盖了一切，让大地看起来如此黑暗，陆地的样貌居然变得如此苍凉，真的很惊人。在统御主的统治时期中，一切都是褐色，大多数种在户外的植物看起来也像是快要死了一样，我以为那样就够令人忧郁了。但如今灰烬天天下，掩埋整片大地……”安抚者摇摇头，微笑。“我从没想过少了统御主，情况居然会更糟，但我们可真是搞砸了！毁灭世界啊——光想就不是件简单的事。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该佩服自己。”

沙赛德皱眉。灰烬偶尔从空中落下，天空被惯常的黑雾所沾染。落灰虽然量不大，但也持续下了将近两个月，马匹一路南下，旁边跟着一百名依蓝德的士兵，他们每一步都需要踩进半尺深的灰。不知道再过多久，落灰就会厚到甚至不能旅行。有些地方的灰已经堆积到几尺高了。

一切都是黑的——山丘，道路，整片田园。树木的叶片与枝干被灰烬压得低低的，大多数地面上的植物看起来都像是已死去。带着两匹马去雷卡城很不容易，因为它们没有什么能吃的草，所以必须要求士兵帮忙带马的饲料。

“不过我得说，这灰有点缺乏想象力。”微风继续说道，一如往常地随意闲谈，他被绑在马鞍后的阳伞所保护，免受落灰影响。

“缺乏想象力？”

“是啊。”微风说道，“虽然我喜欢穿黑色套装，但我一直都觉得这不是个令人特别有想法的颜色。”

“那灰还该是什么颜色？”

微风耸耸肩：“纹说这一切背后都有原因，不是吗？有某种邪恶的末日力量什么的。好吧，如果我是邪恶的末日力量，我才不会光是把世界变黑，实在不够华丽。红色。那才是有意思的颜色。想想看，如果灰烬是红色，河流就会像是血一样的颜色。黑色无趣到可以令人忘记，但红色的话，你就会想：‘看，山是红的。想要摧毁我的邪恶末日力量还真有品味’。”

“我不觉得有什么‘邪恶末日力量’，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

“哦？”

沙赛德摇摇头：“灰山向来都会喷吐灰烬。它们只不过是比以前更活跃，这应该不难想象吧？也许那只是自然的一部分。”

“那迷雾呢？”

“天气会变化，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也许之前白天太热，所以它们没出现，现在灰山吐出更多的灰烬，天气自然变凉，迷雾也就待得更久。”

“哦？老兄啊，如果真是这样，那冬天时为什么迷雾没有在白天出现？那时比夏天还冷，但只要一天亮，迷雾就会退散。”

沙赛德陷入沉默。微风说得有道理。可是，随着沙赛德删除名单上的宗教越来越多，他愈发怀疑，他们是不是刻意将纹感觉到的这股“力量”塑造成了敌人？他已经不知道答案了。他完全不认为她的故事是捏造的，可是如果宗教里都没有真实的话，世界会随时间流逝自然毁灭，也不是这么不可能的事吧？

“绿色。”微风终于说道。

沙赛德转身。

“这可是很有品味的颜色。”微风说道，“很不一样。看到绿色是不可能忘记的，跟黑色或褐色不一样。卡西尔不是总说植物曾经是绿色的吗？在统御主升华前，在深黯来到大地前？”

“历史是这样说的。”

微风深思地点点头。“真有品味。”他说道，“我想应该会很好看。”

“哦？”沙赛德真心讶异地问，“大多数跟我谈过的人都觉得绿色世界蛮怪的。”

“我以前也这样想，但天天看黑色之后……我想，有点变化也不错。绿色的田野……小点小点的多彩颜色……卡西尔说那是什么？”

“花。”沙赛德说道，拉司达教撰写了关于花的诗文。

“对。”微风说道，“如果那些能回来就太好了。”

“回来？”

微风耸耸肩：“幸存者教会的教义是纹有一天会清除空中的灰烬以及迷雾，既然她都要这么做了，我想也可以顺手把花跟植物一起带回来，感觉上是很女性化的事。”

沙赛德叹口气，摇摇头。“微风大人，我知道你想鼓励我。”他说道，“可是我真的很难相信，你会接受幸存者教会的教义。”

微风迟疑片刻后，露出微笑：“太夸张了，是吧？”

“有一点。”

“你很难捉摸啊，老兄。你对于我的情绪碰触很敏感，让我不能用太多镕金术，而且你最近太……不一样了。”微风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惆怅，“不过，如果真的能看到我们的卡西尔总挂在嘴边说的绿色植物，那也不错啊。下了六个月的灰……会让一个人想要去相信什么。也许对我这种老骗子而言，这样就够了。”

沙赛德心中的绝望想要斥骂，光有相信是不够的。希望跟相信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好事。不会改变植物正在死亡、世界正在结束的事实。

没什么值得努力的，因为一切都没有意义。

沙赛德强迫自己停止这样的思绪，但非常困难。他有时很担心自己的忧郁。很遗憾，大部分时候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关心自己的悲观倾向。

拉司达，他告诉自己。专心在那个宗教上。你需要下结论。

微风的话让沙赛德开始思考。拉司达相当专注于美，还有艺术的“神性”。如果神性跟艺术有任何关联，那神不可能跟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任何关系。灰烬，忧郁、沉闷的地面……这不只是微风说的“缺乏想象力”，更是完全的枯燥。乏味。单调。

这个宗教不是真的，沙赛德在纸张上写。教义与观察到的现实不符。

他解开活页夹上的绳子，将纸张塞了回去，又离读完更近了一步。沙赛德可以看到微风正从眼角偷偷瞅他。这个安抚者最爱秘密。沙赛德认为如果微风真的发现了自己在做什么，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无论如何，沙赛德希望微风不要一直来干扰他进行这项研究。

我对他说话口气不该这么差，沙赛德心想。他知道安抚者其实是想用自己的方法帮助他。跟一开始认识时相比，微风变了。早期的微风很自私，是个冷酷的操弄者，偶尔流露一点同情心。可是如今的他，只把过去的特质当做伪装。沙赛德怀疑微风加入卡西尔集团不是因为想要帮助司卡，而是看中了这个计谋的挑战性，更不要提卡西尔承诺的丰厚报酬。

这个报酬本该是统御主的天金，虽然如今看来是个神话，但微风找到了其他的报酬。

沙赛德注意到前方有人正穿过灰烬。那个人黑色穿着，但在一片灰黑的世界中，只要有一丝肉色就很容易分辨出来，看起来是他们的探子之一。葛拉道队长让整个队伍停下来，然后派人上前去迎探子。沙赛德跟微风耐心地等着。

不久后，葛拉道队长来到沙赛德的马边：“大使大人，探子回报皇帝的军队就在几个丘陵外，不到一小时的路程。”

“很好。”沙赛德说道，很高兴终于可以看点枯燥黑色山丘以外的东西。

“他们应该看到我们了，大使大人。”葛拉道说道，“骑士正在靠近，他们其实已经——”

“到了。”沙赛德说道，朝不远处点点头。一名骑士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名骑士很显眼，不只行动的速度很快——那可怜的马被逼着全速奔跑——更因为那身影是粉红色的。

“惨了。”微风叹口气。

全速狂奔的身影逐渐清晰，是一名有着金发的年轻女性，穿着一件亮粉红色的洋装，令她看起来远比实际的二十几岁更年轻。奥瑞安妮喜欢蕾丝与花边，更常穿让自己引人注目的颜色。沙赛德原本以为她这样的人应该不擅长骑马，但奥瑞安妮的骑术相当高超，不过想要穿着这么花俏麻烦的衣服纵马奔驰，骑术不好一点也不行。

年轻女子在沙赛德的士兵面前勒马站立，快速旋转一圈，波浪花边与金发齐飞。原本正要下马的她，看着地面上半尺的灰烬迟疑了。

“奥瑞安妮？”微风在片刻沉默后问道。

“嘘。”她说，“我在考虑弄脏我的洋装跑过去抱你是否值得。”

“我们可以等到回营地——”

“我不能让你在你的士兵面前这样没面子。”

“亲爱的，理论上而言，他们不是我的士兵。他们是沙赛德的。”微风说道。

奥瑞安妮这才注意到沙赛德在旁边，于是她抬起头，对沙赛德露出可爱的笑容，在马背上屈身算是行礼。“大使大人。”她说道。沙赛德猛然感到一阵对奥瑞安妮完全不自然的喜爱。她正在煽动他。如果有人比微风更肆无忌惮地使用镕金术，那一定就是奥瑞安妮。

“公主。”沙赛德对她点点头。

终于，奥瑞安妮做出决定，滑下马背。她没有用跑的，但以非常不淑女的方式拉起了裙摆。要不是她在下面穿了好几层蕾丝衬裙，早就走光了。

最后是葛拉道队长来到她身边，扶着她上了微风的马，让她坐在他面前的马鞍上。这两人从未正式结婚，一部分是因为微风觉得跟这么年轻的女子交往实在有点尴尬，而每当被逼问时，微风只解释说他不希望自己死时留她当寡妇。他似乎认为这件事随时会发生，即使他才四十多岁。

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我们都来日无多。沙赛德心想。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微风终于接受自己跟奥瑞安妮的关系。无论如何，从他看着她的样子，从他极仔细，近乎崇敬地抱着她的方式，很轻易地可以看出来，他非常爱她。

我们的社会结构正在崩解，沙赛德心想。队伍重新开始前进。要是在过去，两人的交往绝对需要婚姻这种正式的认可，尤其女方有这么高的身份地位。

可是，谁能让事情“正式”呢？圣务官几乎绝迹了，依蓝德跟纹的政府处于战争时期——一个实务导向、以军事联盟为基础的城邦组织。整个世界都被某种不祥的阴影所笼罩着。

沙赛德摇摇头。过去，人们需要组织，需要信仰才能继续下去——而他应该就是那个传播信仰的人。幸存者教会仍在努力，但他们还太新，信徒对宗教也缺乏经验，他们已经开始对教义与崇拜方法有争议，新帝国中的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版本。

过去，沙赛德在教导宗教时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信仰任何一个，他接受每个宗教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因此提供知识时，就像是侍者提供自己不吃的餐点一样。

如今，沙赛德觉得这么做实在太虚伪。如果这些人民需要信仰，那不该是由他来教导。他再也不愿意教导谎言。

沙赛德以脸盆里的冷水洗脸，享受愉悦的神经震撼。水沿着他的下巴跟脸颊滴下，带走灰烬的脏污。他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擦脸，然后取出剃刀跟镜子，仔细地剃头。

“你为什么要一直这么做？”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响起。

沙赛德转身。方才他在营地中的帐篷还是空无一人的，如今却有人站在他身后。沙赛德微笑。

“纹贵女。”

她交叠双臂，挑起一边眉毛。她的动作向来安静，如今更是出神入化，连他都会被吓一跳。她进门时，帐篷的布门并没掀动多少。她穿着一贯的男式衬衫跟长裤，不过近年来，短黑发已经长成女性化的及肩长发。过去纹走到哪里似乎都要弯腰蹲着，试图藏起来，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这一点也有改变。如今人们仍然一不留神就会错过她，她动作安静、身材细瘦，体型娇小。可是，现在的她必定与人四目相交。

这带来极大的改变。

“德穆将军说你在休息，纹贵女。”沙赛德想起来。

“德穆知道你到了，不能不把我叫醒。”

沙赛德暗自微笑，示意请她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你继续剃头没关系。”她说道。

“请坐。”他再次示意。

纹叹口气，坐下。“你没回答我的问题，阿沙。”她说道，“你为什么总是穿着侍从官的衣服？为什么仍按照泰瑞司仆人的方式剃头？为什么担心我在这里时剃头会显得不敬？你已经不是仆人了。”

他叹口气，动作小心地坐在纹对面的椅子上：“我已经不确定我到底是什么了，纹贵女。”

帐篷的帆布帷幕在风中飘动，一点灰烬透过纹进来后没重新绑紧的帐门飘入。她因为他的话而皱眉：“你是沙赛德。”

“泛图尔皇帝的首席大使。”

“不。”纹说道，“那也许是你正在做的事，但那不是你。”

“那我是谁？”

“沙赛德。”她又说了一次，“泰瑞司守护者。”

“一个不再使用红铜意识库的守护者？”

纹瞥向角落装放红铜意识库的箱子。他的藏金术红铜意识库，用来储藏逝去已久的人类宗教、历史、故事、传说的容器，全都躺在那里，等着被教导，等着被填充。“我恐怕已经变成非常自私的人了，纹贵女。”沙赛德低声说道。

“胡说。”纹说道，“你一辈子都在服务别人。我不认识比你更无私的人了。”

“谢谢你这么说。”他说道，“可是我恐怕无法苟同。纹贵女，我们不是未经世事的人，我想你比谁都了解最后帝国的生活有多艰苦。我们都失去了对我们很重要的人，但我似乎是唯一一个无法克服遗憾的人。我觉得自己很幼稚。对，廷朵死了，而且说实在的，在她过世之前，我没有跟她相处太多时间。我没有理由这样。

“可是，我无法在清晨醒来时无视眼前的黑暗。当我戴上金属意识库时，皮肤感觉冰凉，只想到跟她在一起的时光。我的人生缺乏希望。我应该要能继续前进，但我办不到。我想，是我的意志力太薄弱了。”

“你说得不对，沙赛德。”纹说道。

“我必须否认这点。”

“哦？”纹反问，“如果你的意志力真的这么薄弱，你有办法反对我吗？”

沙赛德一愣，露出笑容：“你的逻辑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因为跟依蓝德在一起。”纹叹口气说道，“如果喜欢不理性的争论，别跟学者结婚。”

我差一点就结婚了，这想法突然出现在沙赛德的脑海中，减弱了他的笑容。纹一定注意到了，因为她略缩了一下。

“对不起。”她别过头去。

“没事的，纹贵女。”沙赛德说道，“我只是……觉得很无助。我不能成为我的人民需要的人——也许我是最后的守护者了。一年前审判者攻击了我的家乡，就连藏金术师孩童都没放过，他们全部被杀死，而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我的同伴存活了下来。毋庸置疑必定还有人在外面，但他们要不是被审判者找到了，就是发生了别的悲剧，我想悲剧最近并不罕见。”

纹双手放在腿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出奇的脆弱。沙赛德因为她脸上痛苦的神情而皱眉。“纹贵女？”

“对不起。”她说道，“你向来是给予忠告的人，沙赛德，可是如今我想知道的是如何劝你。”

“我想，劝告对现在的我没什么用。”

两人静静坐在原处一会儿。

“我们找到储藏窟了。”纹说道，“倒数第二个。我帮你抄了一份我们找到的文字，刻在一片薄薄的金属片上，以防万一。”

“谢谢。”

纹坐在原处，一脸迟疑：“你不会看，对不对？”

沙赛德犹豫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一个人办不到，沙赛德。”纹低声说道，“我自己一个人无法对抗它。我需要你。”

帐篷陷入沉默。“我……尽我所能，纹贵女。”沙赛德终于说道，“我正在用自己的方法努力。我必须为自己找到答案，才能给别人答案，不过还是请你让人把誊本送来给我。我答应你，我至少会看。”

她点点头，站起身：“依蓝德今天晚上要开会讨论我们的下一步。他希望你能参加。”她转身，在空气中留下一丝隐约的香气。离开前她停在他的椅子边。“当我从升华之井取得力量之后，我以为依蓝德会死。”她说道。

“可是他没有。”沙赛德回答。

“这不重要。”纹说道，“我以为他要死了。我知道他会死。我手中握有力量，沙赛德，是你无法想象的力量，永远无法想象的力量。可以摧毁世界、重造世界的力量，可以看尽一切、了解一切的力量。我看到他，知道他会死，而且知道我手中握有拯救他的力量。”

沙赛德抬起头。

“但我没有。”纹说道，“我选择释放力量，让他继续流血。我任凭他死去。”

“怎么会？”沙赛德问道，“你怎么会这么做？”

“因为我望入他的双眼，”纹说道，“知道这是他希望我做的。这是你教我的，沙赛德。你教会我爱他，爱到足以放手让他死去。”

她留下他独自一人坐在帐篷里，片刻后，他继续开始剃头，发现水盆边放了一个东西。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张。

纸张上是一个古老、褪色的图片，里面有一件奇特的植物。一朵花。这张图原本是梅儿的。她给了卡西尔，他又给了纹。

沙赛德拾起纸片，不知道纹将这张图留给他想表达什么。最后，他将纸片折起，放入袖袋，继续剃头。

坎得拉经常提起的初约一开始只是初代对统御主做出的一系列承诺。它们将这些承诺写下来，形成了最初的坎得拉法律。它们对于从统御主处独立出来、在他的帝国外进行自治有点担心，因此拿了它们写下的东西去请统御主认可。

他命令它们将初约刻在钢铁上，同时亲自在上面签名。这是坎得拉从雾魅的身份醒来后要学的第一件事，包含了每名坎得拉的基本法律权利、创造新坎得拉的条款，还规定要服务长辈，对统御主完全地效忠。

最令人不安的是，初约里面有一项条款，如果履行，需要所有坎得拉集体自戕。

11

坎帕在讲台上往前倾，红色水晶骨头在灯火下闪烁：“好吧，坦迅，坎得拉人民的叛徒，你要求接受审判，现在是你为自己求情的时候了。”

坦迅深吸一口气，终于能深呼吸的感觉真好，它开口，准备发话。

“告诉它们，”坎帕面孔扭曲地继续说道，“看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杀了我们的同胞之一——一名跟你一样的坎得拉。”

坦迅全身一僵。信巢一片安静。坎得拉们的教养良好，不会像人类那样交头接耳，骚动私语，它们各以岩石、木头，甚至金属为骨架的身体端坐着，等待坦迅回答。

坎帕的问题出乎坦迅的意料。

“是的，我杀了一名坎得拉。”坦迅说道，赤裸冰冷地站在平台上，“这不是为法律禁止的。”

“需要书面禁止吗？”坎帕指控，一手指着它，“人类互相残杀，克罗司互相残杀，可是他们都是灭绝的属下。我们是存留的一部分，父君的亲选。我们不会互相残杀！”

坦迅皱眉。这个问话的方式很奇怪。为什么问这个？它心想。我的罪行绝对远不止谋杀一名族人。

“那是主人的命令。”坦迅坦诚地说道，“你一定清楚，坎帕。把我指派给史特拉夫·泛图尔的人就是你。我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标准的人类。”一名二代啐了一口。

过去的坦迅会同意，但如今它知道至少有些人类是不一样的。它背叛了纹，她却没有因此而恨它。她理解了它，甚至让它感觉到慈悲，就算他们没有变成朋友，就算它没有对她尊崇有加，光是那一瞬间，就足以赢得它全心全意的忠诚。

即使她不知道，现在，她仍然需要它的协助。它站得更挺，直视坎帕的双眼。“我透过付费契约被指派给人类——史特拉夫·泛图尔。”坦迅说道，“他将我交给他心理扭曲的儿子，詹，随意使唤。命令我杀死欧瑟并取代它地位的就是詹，好让我能监控人类女子，纹。”

一听到这名字，坎得拉之中便出现了几声低语。没错，你们都听过她的名字。她就是杀了父君的人。

“所以你就照着詹的话去做？”坎帕大声问道，“你杀了另一名坎得拉。你谋杀了同辈！”

“你以为我愿意吗？”坦迅质问，“欧瑟是我的同辈，我认识好几百年的兄弟！可是契约——”

“禁止杀戮。”坎帕说道。

“禁止杀人类。”

“难道坎得拉的性命不比人类的贵重？”

“文字清清楚楚，坎帕。”坦迅回斥，“我很熟悉，那是我帮忙撰写的！当这些服务契约以初约为样本而定下时，我们都在场！契约禁止我们杀人类，但不禁止我们同类相残。”

坎帕再次俯身靠近：“你曾跟这个詹争论吗？建议应该由他亲自动手？你曾试图要避免杀害自己人吗？”

“我不跟我的主人们争论。”坦迅说道，“而且我绝对不想告诉詹该如何杀死坎得拉。他的精神之不稳定众所皆知。”

“所以，你没有争论。”坎帕说道，“你直接杀了欧瑟，然后取代它的位置，假装是它。”

“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坦迅烦躁地说道，“我们取代别人的位置，成为间谍。这就是契约的重点！”

“我们对人类做这种事。”另一名二代斥骂，“这是第一次有坎得拉被派去模仿另一名坎得拉。你立下令人不安的先例。”

这招是很绝妙，坦迅心想。我痛恨詹强迫我做这件事，但我可以看出这是多么巧妙的招数。纹甚至没怀疑过我。谁会怀疑？

“你应该拒绝这个命令。”坎帕说道，“你应该要求修正契约条款。如果别人开始用同样方法利用我们来自相残杀，那要不了几年，我族就会全部被歼灭了！”

“你的冲动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另一名说道。

啊，坦迅心想。这就是它们的计划。先证明我是叛徒，这么一来，无论我之后说什么都缺乏可信度。它微笑。它是三代，该摆出三代的样子了。

“我的冲动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坦迅问道，“那你们呢，伟大的二代？是谁允许跟卡西尔签订契约的？你将一名坎得拉仆人交给计划杀死父君的人！”

坎帕仿佛被甩了一个耳光，全身僵硬，透明的脸在蓝色光线下显得愤怒不已：“三代，现在轮不到你来指控！”

“反正什么都已经轮不到我了。”坦迅说道。“如今父君死了，大家都一样。我们没有抱怨的权利，因为这是我们促成的。”

“我们怎么会知道这个人会成功，别人都失败了啊。”一名二代气急败坏地说。“况且他给了好多钱——”

坎帕用力一挥手，打断那人的话。二代不该为自己辩护，不过刚说话的坎得拉洪福本来就跟其他同辈格格不入。它比较……迟钝。

“不准再提此事，三代。”坎帕指着坦迅说道。

“那我要如何为自己辩护？如果我甚至不能——”

“你来这里不是为自己辩护的。”坎帕说道，“这不是在定罪，你已经承认你的罪。这是在量刑。解释你的行为，让初代宣告你的命运！”

坦迅沉默。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机。还不到时候。

“光是对自己的兄弟下手就已经够严重。”坎帕说道，“我们是要继续说下去，还是你要听判决结果了？”

“我们都知道欧瑟的死不是我站在这里的主要原因。”坦迅说道。

“好吧。”坎帕说道，“那我们继续。如果你是这么遵守契约的坎得拉，何不跟初代解释，你为什么违背跟主人的契约，在损伤他利益的情况之下帮助了敌人？”

坎帕的指控回荡在室内。坦迅闭起眼，回想起那天。它记得静静地坐在泛图尔堡垒的地板上，看着詹跟纹战斗。

不，那不是战斗。燃烧天金的詹几乎可以说是所向无敌。詹是在玩弄纹，戏弄她，取笑她。

纹不是坦迅的主人，坦迅杀了她的坎得拉，取代它的地位，根据詹的命令探查纹的一举一动。詹。他才是坦迅的主人。他才拥有坦迅的契约。

可是，坦迅反抗了终生受过的种种训练，选择帮助纹，对她阐明了坎得拉的巨大秘密，它们的弱点——镕金术师可用镕金术完全掌握坎得拉的身体。坎得拉履行契约的目的就是不让秘密外泄，以免沦为奴隶。坦迅睁开眼睛，看着安静的房间。这是它计划中的时机。

“我没有违背契约。”它宣告。

坎帕一哼：“你一年前回来时不是这么说的，三代。”

“我跟你们说明发生了什么事。”坦迅笔直地站着，“我没有撒谎。我协助纹而非詹，我的行为间接导致主人死在纹的脚边，但我没有违背契约。”

“你在暗示詹想要你去协助敌人？”坎帕说道。

“不。”坦迅说，“我没有违背契约——因为我选择履行更大的契约。初约！”

“父君死了！”一名二代斥骂，“你怎么能履行跟他的契约？”

“他是死了没错，”坦迅说道，“可是初约没有随他一起死去！纹，幸存者继承人，杀死统御主的人。她现在是我们的母君了。我们的初约是与她的契约！”

它以为会引发众人大喊歪门邪道，妖言惑众的抗议，没想到却只有震惊的沉默。坎帕瞠目结舌地站在石头讲台后。初代成员坐在满是阴影的凹室中，一如往常地静默。

好吧，这意思是我该继续讲下去，坦迅心想。“我必须帮助人类女性，纹。”它说道，“我不能让詹杀了她，因为我对她有义务，一个从她取代父君位置之后我对她就开始有的责任。”

坎帕终于能发出声音。“她？我们的母君？她杀了统御主！”

“而且取代了他的地位。”坦迅说道，“她可以说是我们之一。”

“胡说八道！”坎帕说道，“我以为你会企图合理化自己的行为，甚至说谎，但你这番话根本是信口开河，妖言惑众！”

“你最近出去过吗，坎帕？”坦迅问道，“你过去一世纪以来，离开过家乡吗？你了解外面发生什么事吗？父君死了。大地一片动荡。一年前我回到家乡时看到迷雾的改变，它们的行为已经跟过去不同。我们不能继续这样的生活方式。二代也许不知道，但灭绝来了！生命将会终结。世界引领者们所说的时机——也许就是‘定决’的时机——终于来了！”

“你在幻想，坦迅。你在人类之间待太久了——”

“你就老实跟大家说出你真正的目的吧，坎帕。”坦迅扬起声音打断它，“你不想要大家知道我真正的罪行吗？不想要让其他人都听到吗？”

“你不要逼我，坦迅。”坎帕又指着它说，“你做的事已经够严重了，不要让它——”

“我跟她说了。”坦迅再次打断它，“我跟她说了我们的秘密。最后，她使用我，就像过去的镕金术师。她透过‘缺陷’控制了我的身体，要我跟詹对打！这就是我做的事。我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她知道，而且我很确定她告诉了别人，很快他们都会知道要如何控制我们。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这难道不就是审判的目的，要我说出动机？”

坦迅罔顾坎帕想要打断它的尝试，继续说下去：“我这么做是因为她有权利知道我们的秘密。”坦迅大喊。“她是母君！她继承了统御主拥有的一切。少了她，我们将一无所有。我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创造新的祝福或是坎得拉！嘱托如今属于她！我们应该去找她。如果这真是一切的终结，定决即将来临。她会——”

“够了！”坎帕大吼。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坦迅站在原处，深呼吸。一年来，它被困在那个石洞中，一直计划着要如何宣告这个讯息。它的族人花了上千年，十代的时间，遵循初约的教诲。它们应该听听它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光是像某个发疯的坎得拉那样把事实喊出来，感觉很……不够。它的族人会相信吗？它能改变什么？

“你已亲口承认你背叛了我们。”坎帕说道，“你违背契约，谋杀了同辈，还告诉人类要如何控制我们。你要求判决，那就判决吧。”

坦迅静静地转身，看着坐在凹室中，观看下方聚会的初代成员。

也许……也许它们会明白我说的是真的。也许我的话会震惊它们，它们会意识到自己需要与纹缔结契约，而不只是坐在这里，等着世界在我们周遭终结。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有时候坦迅都怀疑那上面到底还有没有坎得拉活着。它已经好几个世纪没有跟任何初代说过话了，它们的通讯只针对二代。

就算它们还活着，也并没有出声赦免坦迅。坎帕微笑。“初代忽略了你的请求，三代。”它说，“因此，身为它们的仆人，二代的我们会代替它们判决。你的宣判将于一个月后产生。”

坦迅皱眉。一个月？为什么要等？

无论如何，结束了。它低下头，叹口气。该说的它都说了，坎得拉如今知道它们的秘密已经泄漏出去，二代无法再隐藏这个事实。也许它的话能激发族人有所行动。

但坦迅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结果。

很显然的，拉刹克搬移了升华之井。

做法非常聪明，这也许是他所做过最聪明的事。他知道力量有一天会回到井中，因为如此的力量——世界成形的根基——并不会耗尽，在使用时会被稀释，但总会重新补满。

因此，传说跟故事会不断流传。拉刹克改变了世界的地表，他将山脉放在北方，将该处命名为泰瑞司，然后将自己真正的家乡压平，在此建都。

他的皇宫则是以他的房间为中心建造。他经常在房间里冥想，因为那是他在泰瑞司旧家的完美复制品，在他的力量用尽之前的最后瞬间所创造出来的庇护所。

12

“依蓝德，我担心他。”纹坐在两人的床上说道。

“谁？”依蓝德从镜子前面回过头，“沙赛德？”

纹点点头。当依蓝德午睡醒来后，她已经起床、穿衣。他之前时常担心她会不会把自己逼到极限，如今他自己也是迷雾之子，明白白镴的极限之后，更是担心。使用金属强化肉体可以延缓疲累，但这是有代价的。当白镴用完或被熄灭时，疲累感会返回，像是崩塌的高墙般压垮一个人。

可是纹从来不停歇。依蓝德也在燃烧白镴强迫自己，可是她的睡眠似乎只有他的一半。她比他强悍很多，而且是以他永远无法想象的方式。

“沙赛德会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依蓝德继续穿衣服，“他以前一定也失去过重要的人。”

“这次不同。”纹说道。他从镜子中可以看到她的身影，穿着简单的服饰，盘腿坐在他身后。纹的穿着和依蓝德雪白的制服正好相反——他制服上涂着金漆的木纽扣闪烁光芒，刻意选用木材是为了避免受到镕金术影响。衣服本身则是以特殊布料裁剪，比较容易清洗。有时候，他对于要让自己看起来有王者气度所需耗费的心力颇感罪恶，但这是必要的。不是为了满足虚荣心，而是为了打造他的形象，这形象让他的士兵愿意踏上战场。在黑暗的大陆上，依蓝德身着白衣，因而成为某种象征。

“不同？”依蓝德一面扣着袖子上面的纽扣，一面问道，“廷朵的死有什么不同？她在陆沙德的攻城战中身亡，可是歪脚跟多克森也是。你在那场战役中杀了我的父亲，我在那之前把最好朋友的头给砍了。我们都失去了某个人。”

“他也这么说。”纹说道，“可是，对他而言这不只是死亡。我认为廷朵的死对他来说是生命辜负了他。在我们所有人之中，向来只有他有信仰，当她死了之后，他的信仰也一并消失。”

“我们之中唯一有信仰的人？”依蓝德问道，将一枚涂着银漆的木别针从桌上拈起，别在外套上，“那这个呢？”

“依蓝德，你是幸存者教会的一员，”纹说道，“可是你没有信仰。不像沙赛德那样，他就像是……知道一切都会有好的结果。他相信有什么在守护世界。”

“他会想办法处理的。”

“不只是他，依蓝德。”纹说道，“微风也过于努力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依蓝德觉得好笑地问。

“他会推每个人的情绪。”纹说道，“为了让别人高兴，实在推得太用力，自己也笑得太努力。他既害怕，又担心，结果矫枉过正。”

依蓝德微笑。“你几乎跟他一样坏，偷读所有人的情绪，又告诉人家他们实际的感觉是什么。”

“他们是我的朋友，依蓝德。”纹说，“我了解他们，而且我跟你说，他们开始放弃了。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开始认为这一次我们赢不了。”

依蓝德扣好最后一枚纽扣，审视镜中的自己。有时候他仍然不禁揣想自己是否真的配得起这套华丽的套装，它喻意深远的雪白，还有其中蕴含的尊贵之气。他望入自己的双眼，忽略脸上的短须、战士的身躯、带疤痕的皮肤。他望入眼睛，寻找其后的王者灵魂。一如往常，他对于自己看到的不是很满意。

可是他还是得继续，因为他是他们最好的选择。这是廷朵教他的。“好吧。”他说道，“我相信你对其他人的判断，我会想办法处理。”

这毕竟是他的工作。皇帝的头衔只带来一个责任。

让一切变得更好。

“好。”依蓝德指着挂在议事厅大墙上的王国地图，“我们计算了每天迷雾出现与消失的时间，诺丹跟他的书记们分析了这些数据之后，给了我们这个界线作为指引。”

所有人一起检视地图。纹按照惯例坐在帐篷最后方，靠近阴影，靠近出口。她的确变得更有信心了，但不代表她会大意。她仍然喜欢留意房间里的每个人，即使她信任他们。

她的确信任他们。也许塞特是唯一的例外。那个固执的男人坐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十几岁的儿子静静地坐在他身旁，一如往常。塞特，或该称呼他为塞特王，是宣示对依蓝德效忠的国王之一，他留着不合时宜的大胡子，有一张更不合时宜的嘴，还有无用的双腿，不过这些丝毫不影响他一年前几乎要征服陆沙德的事实。

“什么鬼啊。”塞特说道，“你要我们读这东西？”

依蓝德以手指敲敲地图。那是一张帝国的简图，跟他们在石穴中找到的非常类似，只是经过更新。上面画着几个同心圆。

“最外圈是被迷雾完全占领的地方，即便是白天雾仍然不退散。”依蓝德指向下一个内圈，“这圈经过我们之前造访过的村庄，也就是找到囤积物资的地方，这里有四小时的日光。圆圈以内的地区都有四小时以上的日光，圆圈以外的更少。”

“最后那个圈呢？”微风问道。他跟奥瑞安妮坐在一起，尽可能地远离塞特。塞特仍然有朝微风抛掷东西的习惯：大部分是侮辱性的物体，有时则是刀子。

依蓝德端详着地图。“如果迷雾以目前的速度继续靠近陆沙德，这一圈代表书记们认为今夏日照时间长到足以种植作物的地区。”

房间陷入沉默。

蠢蛋才需要希望，瑞恩的声音似乎在纹的脑海里低语。她摇摇头。她的哥哥瑞恩训练她如何在街头与地下社会生存，教导她不要信任别人，随时心存疑虑，与此同时，他也教会她该如何生存。是卡西尔让她明白，信任与生存可以并存，这是一门很艰困的课程。即便如此，她仍然经常在脑海中听到瑞恩的声音，虽然那只是一个回忆。低语诉说着她所有的不安，让她回想起他所教导过的残忍课程。

“这个圈很小，阿依。”哈姆依旧读着地图说道。肌肉壮硕的男子跟德穆将军一起坐在塞特跟微风中间。沙赛德静静地坐在一旁。纹瞥向他，想知道他们先前的讨论是否让他不再那么沮丧，但她看不出来。

他们的人数不多：如果还算上塞特的儿子奈容汀，只有九个人，这里面却几乎包括了卡西尔集团中所剩下的所有人，只有在北方进行侦察工作的鬼影不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图上。最后的圈子的确非常小，连帝国首都陆沙德的中央统御区都没完全容纳。按照地图的标示，还有依蓝德的暗示，这意味着九成的帝国地区今年夏天都无法种植植物。

“就连这个小圈，到明年夏天也将不复存在。”依蓝德说道。

纹看着其他人沉思的表情，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意识到帝国即将面临的惨况。就像艾兰迪的日记所说的，她心想。他们不能派军队跟深黯对抗。它毁灭城市，带来缓慢、可怕的死亡。他们束手无策。

深黯。他们如此称呼迷雾，至少残存的记录是如此说的。也许他们对抗的东西——纹施放的力量，就是这场灾难背后的元凶。没有办法知道到底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力量有能力改变文字。

“好，我们现在需要做出选择。”依蓝德交叠双臂说道，“卡西尔招募你们，是因为你们可以办到不可能之事。我们现在的处境绝对可称之为不可能。”

“他可没招募我。”塞特指出，“我是误上了贼船，被硬拖进你们这场浑水里。”

“很遗憾我无法诚心对你表达歉意。”依蓝德紧盯着所有人，“快点，我知道你们都有想法。”

“好吧，老兄，最明显的选择应该就是升华之井。”微风说道，“那个力量似乎是用来对抗迷雾的。”

“或是用来解放躲在里面的东西。”塞特说道。

“这不重要。”纹的话让众人转头，“井里没力量，已经消失了，用完了。下次回来，大概要再等一千年吧。”

“囤积的物资要撑一千年，恐怕有点困难。”依蓝德说道。

“种植不太需要阳光的植物如何？”哈姆问道。他一往如昔地穿着简单的长裤跟背心。他是打手，能力是燃烧白镴，因此不受温度影响。大多数人因为天气急着要躲回屋里时，他仍然能高高兴兴地在外头走着。

好吧，也许不是高高兴兴。哈姆不像沙赛德那样一夕之间像是变了个人，但他也的确失去了一部分乐观开朗的天性。他喜欢坐在一旁，露出认真的表情，仿佛他正非常非常仔细地思考一些问题，而且完全不喜欢自己得到的答案。

“有不需要阳光的植物？”奥瑞安妮歪着头问道。

“蘑菇之类的。”哈姆说。

“我怀疑我们能否靠蘑菇喂饱一个帝国。”依蓝德说道，“不过这是个好主意。”

“一定还有别的植物。”哈姆说道，“就算迷雾整天不走，也有一些光可以透过雾照下来，一定有植物可以靠此存活。”

“都是我们不能吃的植物，老兄。”微风指出。

“对，但也许动物可以。”哈姆说道。

依蓝德深思地点点头。

“现在讨论农作物的选择实在是见鬼的晚。”塞特发话，“我们好几年前就该处理这种事了。”

“我们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哈姆说道。

“没错。”依蓝德说道，“可是统御主有上千年可以准备，因此他建造了储藏窟，我们仍然不知道最后一个存放了什么。”

“我不喜欢仰赖统御主，依蓝德。”微风摇头说道，“他准备那些石穴时一定会想到，如果有人要用的话，绝对是他死了以后。”

塞特点点头：“那白痴安抚者说得有道理。如果我是统御主，我会在里面塞满有毒的食物跟尿。我死了，谁都别想活着。”

依蓝德挑起一边眉毛说：“塞特，幸好统御主的个性比我们预期的要慷慨很多。”

“我没想到这辈子会有这么想的一天。”哈姆说道。

“他是皇帝。”依蓝德说道，“我们也许不喜欢他的统治方式，但我可以在某种层面上了解他。他不是充满恶意，甚至不是邪恶的。他只是……把事情做得太过了。况且，他抵抗了我们正在对抗的东西。”

“这东西？”塞特问道，“迷雾？”

“不。”依蓝德说道，“是被困在升华之井的东西。”

它叫做灭绝，纹突然心想。它会摧毁一切。

“所以我觉得我们需要取得最后一个库藏。”依蓝德说道，“统御主曾经渡过这一关，他知道该如何准备。也许我们会找到不需要阳光就可以种植的植物。目前每个储藏窟都有基本的共通物资，例如食物、水，但每一个也都有新的东西。在维泰敦，我们找到大量的八种基本镕金术金属，最后一个库藏里的东西，也许正是我们要生存下去所必需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塞特说道，胡子脸露出大大的笑容。“我们就出发前往法德瑞斯，是吧？”

依蓝德简短地点点头：“是的。一旦拔营，军队主力将朝西方统御区前进。”

“哈！”塞特说道，“潘洛德跟加那尔绝对会吃瘪好几天。”

纹微微笑了。潘洛德跟加那尔是依蓝德的帝国中另外两名最重要的国王：潘洛德统治陆沙德，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目前人不在此；加那尔统治北方统御区，包括泛图尔家族世袭领地。

可是北方最大的城市在加那尔随着依蓝德的父亲史特拉夫一起北上围攻陆沙德时叛乱了。到目前为止，依蓝德仍无法腾出兵力来夺回邬都，因此加那尔算是被放逐的国王，他手头的军队被用来在他可以掌控的城市中维持秩序。

加那尔跟潘洛德一直都在找理由阻止大军前往塞特的家乡。

“那些龟儿子听到这件事，绝对高兴不起来。”塞特说道。

依蓝德摇摇头：“你的每句话都要夹带脏话吗？”

塞特耸耸肩：“如果不能说点有趣的，那干吗还要说话？”

“咒骂一点也不有趣。”依蓝德说道。

“那是你这死脑筋的想法。”塞特微笑，“皇帝，你没啥好抱怨的。如果你觉得我用字粗俗，那是你在陆沙德住太久了。我老家的人甚至不好意思用‘靠’这么优雅的字。”塞特叹口气。“总而言之，我——”

地面突然其来的晃动打断他的话。纹立时站起，寻找可能的危险，其他人则忙着咒骂跟抓住东西。她甩开帐门，窥探着迷雾，不过晃动很快便停止，在军营里造成的骚动其实并不大。巡逻队来往检查是否有问题，全都是直属依蓝德的军官跟镕金术师，大多数士兵仍然都留在自己的帐篷中。

纹回到帐篷里。几张椅子倒下，旅行用家具随之摇晃。其他人缓缓回到座位上。“最近还蛮常发生的。”哈姆说道。纹与依蓝德四目相望，看到依蓝德的担忧。

我们可以对抗军队，可以征服城市，但灰烬、迷雾、地震，该拿它们怎么办？该拿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怎么办？

“总而言之，法德瑞斯是我们下一个目标。”依蓝德坚定的声音丝毫未透露出忧虑，但纹明白那必定存在他心里，“我们不能冒失去这座库藏还有其中物资的风险。”

像是天金，瑞恩在纹的脑海中说道。正坐回原位的纹突然说出：“天金。”

塞特精神一振：“你觉得在那里？”

“有这么一个想法。”依蓝德打量着纹说道，“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会有的。”她说道。一定在。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们需要拥有它。

“希望不是。”塞特说道，“我走过大半个他妈的帝国想偷天金，如果就埋在我自己的城市下面……”

“我觉得我们没讲到重点，阿依。”哈姆说道，“你是在说要征服法德瑞斯吗？”

房间陷入沉默。直至目前为止，依蓝德的军队都是采取守势，只攻击过克罗司军营或是小军阀与盗贼的营地，他们强迫过几个城市加入他们，却从来没有攻击、占领过大城。

依蓝德转头回去看地图。就算从侧面，纹仍然能看见他的眼神，那是被两年来近乎从不间断的战争磨炼得刚硬的眼神。

“我们主要会是以外交手段取得城市。”依蓝德说道。

“外交？”塞特说，“法德瑞斯是我的。那死圣务官偷走的！打就打，依蓝德，你的良心没必要顾虑这么多。”

“没必要？”依蓝德问道，“塞特，为了进城，我们要杀的可是你的人，你的士兵。”

“战争本来就会死人。”塞特说道，“难过也无法洗脱血腥，所以何苦呢？这些士兵背叛我，他们活该。”

“情有可原。”哈姆说道，“如果没有办法抗拒篡位者，那为何要送死？”

“何况之前王座上坐着的也是篡位者。”依蓝德说道。

“无论如何，根据情报，那个城市的防御工事显然非常完备。”哈姆说道，“要击垮它可不容易啊，阿依。”

依蓝德静静站在原地片刻，瞅着仍然一脸得意之色的塞特。这两个人似乎有某种默契。依蓝德是理论家，对战争的知识不亚于任何人，塞特则似乎对于战争与战术有第六感的直觉，因此取代歪脚，成为帝国的首席军事战略师。

“围城。”塞特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如果尤门王不回应外交手段，那我们要进城又不想损失一半兵力的唯一方法，就是围城，逼急他。”

“我们有时间吗？”哈姆皱眉问道。

“除了邬都以外，法德瑞斯跟它的周遭区域是内统御区中唯一有足够军力可威胁我们的城市，再加上城内还有储藏窟，意味着我们不能放任他们。”

“某种程度上来说，时间是站在我们这里的。”塞特抓着胡子说道，“法德瑞斯这样的城市不能硬攻。它是陆沙德以外少数几个可以抵挡军队的城市，但因为位于中央统御区之外，食物可能已经不足。”

依蓝德点点头：“相反我们因为储藏窟中找到的食物不愁补给。如果我们阻断大道，掌控运河，他们早晚都会献城。就算他们找到库藏——这点我很怀疑——我们也能撑得比他们久。”

哈姆皱眉：“也许吧……”

“况且，如果情况有变，我们还有大约两万克罗司军队可使用。”依蓝德补充道。

哈姆一语不发，只皱起眉毛。他的意思很明显。你派克罗司去对付其他人类？

“这中间还有一个因素。”沙赛德轻声说道，“一件我们还没有讨论过的事。”

几个人转头，仿佛已经忘了他在那里。

“迷雾。”沙赛德说道，“法德瑞斯城在迷雾的范围之外，泛图尔陛下。你要在抵达城市之前，先让军队遭受一点五成的死伤吗？”

依蓝德沉默了。到目前为止，他都尽量不让士兵进入迷雾中。纹觉得军队被保护着不受迷雾病影响，却要强迫村民进入迷雾是不对的，可是他们扎营的地方仍有相当程度的无雾天光，也有足够的帐篷来容纳所有士兵，这是他们在迁徙村民时所没有的。

迷雾鲜少进入建筑物，就算是布制的也一样。因为能避免和雾的接触，所以完全没有理由让士兵涉险。纹认为这样似乎有点双重标准，但目前为止这做法还算合理。

依蓝德迎向沙赛德的双眼。“你说得有道理。”他说，“我们不能永远保护士兵。我曾强迫维泰敦的人民让自己免疫，恐怕出于同样的原因也必须要求军队做同样的事情。”

纹静静地靠回椅背。她经常怀念过去自己不需参与这种决定的日子，更令人怀念的是，依蓝德不需要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光。

“我们要朝法德瑞斯出发。”依蓝德再次说道，转身背向众人，指着地图，“如果我们想要成功——‘我们’指的是新帝国的所有人民——必须团结，将所有人民集中到中央统御区。那会是夏天里唯一能种植食物的地方，我们需要人力来清理灰烬，开垦田地，也要让法德瑞斯的人民受到我们的保护。”

“同时，这也意味着我们要压制邬都的反叛。”他说道，指着东北方的地图，“那里有谷仓，有我们急需的在中央统御区进行第二次种植时使用的谷物种子，但是该城市的新统治者正在调集力量与军队。当我父亲来犯时，我们已经意识到陆沙德处于邬都的攻击范围之内。我不允许事件重演。”

“我们没有足够军队两路出击，阿依。”哈姆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我知道。我希望可以避免攻击邬都，那是我父亲的权力中心，那里的人反抗他是有原因的。德穆，请报告。”

德穆站起身。“陛下不在时，鬼影送了一份钢板刻印的讯息给我们。”他说道，“他说控制邬都的群体以司卡反叛军为主。”

“听起来蛮有希望的。”微风评论，“是我们这种人。”

“他们对贵族颇为……严厉，微风大人。”德穆说道，“而且他们清算的对象包括那些私生子。”

“有点太极端了，我觉得。”哈姆说道。

“很多人也觉得卡西尔很极端。”微风说道，“我相信我们能说服那些反叛军。”

“很好。”依蓝德说道，“因为我要仰赖你跟沙赛德在不使用武力的情况下让邬都接受我们的统治。储藏窟只有五个，我们不能冒错失任何一个的险。谁知道我们会在法德瑞斯找到什么，说不定还要回到之前的地方去寻找错过的东西。”他转身，先看微风，再看沙赛德。

“我们不可能把食物从邬都中偷偷搬走。”他说道，“如果该城市的反叛进一步扩张，可能会让整个帝国分崩离析。我们必须让那里的人加入我们。”

房间里的成员，包括纹，一起点点头。他们从个人经验中明白，一支小反抗军能对帝国造成的压力有多大。

“法德瑞斯的围城战可能要花点时间。”依蓝德说道，“在夏天以前，我希望你们能掌握北方的库藏，压制反叛，把这些种子运到中央统御区，准备种植。”

“别担心。”微风说道，“我看过司卡设立起的政府。等我们赶到时，那个城市恐怕也快崩解了，说不定有人提议要他们加入新帝国，反而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小心点。”依蓝德说道，“鬼影的报告不多，但听起来像是城里的紧张情势正节节升高，我派几百名士兵跟你一起去。”他继续看着地图，眼睛微微眯起。“五个库藏，五座城市。邬都也是一部分。我们不能失去它。”

“陛下，需要我前去吗？”沙赛德说道。

依蓝德皱眉，转身看着沙赛德：“你还有别的事吗，沙赛德？”

“我有正在进行的研究。”守护者说道。

“我向来尊重你的意愿。”依蓝德说道，“如果你觉得这个研究很重要……”

“这是我私人的研究，陛下。”沙赛德说道。

“有办法和支援邬都同时进行吗？”依蓝德问道，“你是泰瑞司人，你的信誉是我们之中无人能及的。除此之外，人民也尊敬信任你，沙赛德，而且他们这么做是对的。相反，微风就有点……受名声之累。”

“我可是很努力才建立起这个名声。”微风说道。

“我真的希望由你来领队，沙赛德。”依蓝德说道，“我想象不出有哪个比神圣见证人更好的大使了。”

沙赛德的表情难以捉摸。“好吧。”他终于说道，“我尽力而为。”

“很好。”依蓝德说道，转身看着其他人，“我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什么事？”塞特问道。

依蓝德站在原地片刻，视线越过他们的头顶，一脸深思的样子。“我想要你们跟我说说幸存者的事。”他终于说道。

“他是迷雾之主。”德穆立刻响应。

“不是这种冠冕堂皇的言词。”依蓝德说道，“我要有人告诉我，卡西尔这个人是怎么样的。我没有遇过他，只在他死前见过他一次，但从来没机会了解他。”

“这有何重要？”塞特问道，“我们都听过他的故事。照司卡的说法，他根本是神。”

“就照我说的去做吧。”依蓝德说道。

帐篷安静片刻。终于，哈姆先开口：“阿凯很……宏大。他不只是个人，他的一切都超越平凡人。他做的一切都很宏大——他的梦想，他说话的方式，他想事情的方法——”

“而且那不是装出来的。”微风补充，“我看得出一个人的伪装。那是为什么我接下卡西尔的第一份工作。在所有虚张声势、滥竽充数的人之中，他是真诚的。每个人都想当最好的。卡西尔是真正最好的。”

“他是一个人。”纹轻声说道，“只是一个普通人。可是，你就是知道他会成功。他让你成为他心目中的样子。”

“好让他利用你。”微风说道。

“可是在被利用完之后，你也变成更优秀的人。”哈姆补充。

依蓝德点点头：“我真遗憾没有办法认识他。一开始，我一直拿自己跟他比较。在我听到卡西尔这个名字时，他已经成为传奇，强迫我自己成为他是不公平的，但我仍然会担心。无论如何，你们这些认得他的人，也许可以回答我另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看到我们，你们觉得他会怎么说？”

“他会很骄傲。”哈姆立刻说道，“因为我们打败了统御主，而且建立了司卡政府。”

“那他如果看到这个议会中的我们呢？”依蓝德说道。

帐篷陷入沉默。最后，一个纹意想不到的人说出了他们心中共同浮现的一句话。

“他会叫我们要更常笑。”沙赛德低声说道。

微风轻笑：“他完全是个疯子，你知道吗？情况越糟，他越爱说笑。当我们遭遇最大一次挫败，因为叶登那个笨蛋而几乎失去整支司卡军队时，我记得他有多乐观。阿凯只是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开了一个他平常说的无聊玩笑。”

“听起来很冷酷。”奥瑞安妮说道。

哈姆摇摇头：“不是。他只是坚强。他一直说笑容是统御主无法从他身上夺走的东西。他策划并着手推翻一个千年的帝国，而且把整件事当成某种……赎罪，因为他让自己的妻子以为他恨她，抱着遗憾死去了。可是，他在这么做的同时，脸上自得的笑容不减，仿佛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朝命运的脸上甩一巴掌。”

“我们需要他拥有的。”依蓝德说道。

房间里每个人的目光都转回他身上。

“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依蓝德说道，“我们不断斗嘴，自怨自艾，看着落灰，坚信世界末日来了。”

微风轻笑：“老兄，我不知道你注意到了刚才那场地震没有，可是世界看起来快完蛋了，这毫无疑问是件让人沮丧的事情。”

依蓝德摇摇头：“我们撑下去，但必须要我们的人永不放弃。他们需要会笑的领导者，相信这场奋斗可以成功的领袖，这是我对你们的要求。我不在乎你们是乐观还是悲观分子，我不在乎你们是否在心底偷偷认为我们月底前通通会死光，但只要出到外面，我就要看到你们在笑——就算是反抗命运也好——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临，我希望我们这群人能够微笑着迎接末日，一如幸存者所教导我们的。”

曾经是卡西尔集团成员的人，一一缓缓点头，就连沙赛德也包括在内，即使他的脸上仍然充满复杂的神色。

塞特只是摇摇头：“你们这些人都疯了。我真不知道我怎么跟你们搅和在一起的。”

微风大笑：“你说谎，塞特。你很清楚你是怎么跟我们混在一起的。我们可是威胁你，不加入就杀了你！”

依蓝德正看着纹。她迎向他的双眼。这场演说讲得好。她不确定这是否能改变什么，毕竟这群人已经不再是晚上能自在地围绕于歪脚的餐桌边谈笑的那群人。可是，也许一直想着卡西尔的微笑，他们会比较不容易忘记自己究竟为何而战。

“好了，大伙儿。”依蓝德最后开口，“我们开始准备吧。微风、沙赛德、奥瑞安妮，我需要你们去跟书记讨论此行需要什么补给品。哈姆，送消息去陆沙德，告诉潘洛德要我们的学者开始培养可以靠非常少量阳光就能成长的作物。德穆，告诉所有人，我们明天拔营。”

血金术，顾名思义，是跟血有关系。我相信利用血金术转移力量时必定会有死亡发生并不是巧合，沼泽曾经描述其为一个“凌乱”的过程。这不是我会选择的形容词。这不足以形容。

13

我漏掉了什么，沼泽心想。

他坐在克罗司营地中。只是坐在那里，好几个小时没动了。灰烬如覆盖雕像一般覆盖他。灭绝的注意力最近集中在别处，因此沼泽有越来越多自己的时间。

他仍然没有挣扎。挣扎会引来灭绝的注意力。

这不就是我要的？他心想。受到控制？当灭绝强迫他以它的角度看世界时，他觉得这个逐渐死去的世界美好极了。那种幸福感远胜过于他如今坐在断树根上，缓缓被灰烬埋葬时所感觉到的忧惧。

不，不，那不是我要的！他的确很幸福，但那是假象。一如他曾经抵抗灭绝，如今他抵抗自己的认命。

我漏掉了什么？他再次心想，让自己分神。三十万克罗司的大军已经好几个礼拜没有移动了。成员们正缓慢却无可遏抑地相互残杀。让军队停滞不动似乎是种浪费，即便克罗司只靠吃在灰烬下死去的植物也能存活。

它们靠这个应该活不久吧？虽然一年中大半时间都跟它们在一起，他对克罗司的了解却不多。它们似乎什么都能吃，仿佛填满肚子比养分更重要。

灭绝到底在等什么？为什么不率领军队进攻？沼泽对最后帝国的地理熟悉到清楚自己正驻扎在靠近泰瑞司的北方地区。何不直接南下攻击陆沙德？

营地里没别的审判者。灭绝叫他们去做别的事，留下沼泽一人。在所有审判者中，沼泽得到最多支尖刺，目前他身上不同地方总共新增了十支。这让他成为审判者中最强大的。为什么要留下他？

可是……有何意义？他心想。末日已经来临。不可能打败灭绝。世界会毁灭。

这个念头让他很有罪恶感。如果可以羞愧地看地面，他一定会这么做。曾经他负责掌管整个司卡反抗军，数千人都仰赖他的领导，然后……卡西尔被抓住，同时还有梅儿——卡西尔跟沼泽一同爱着的女子。

当卡西尔跟梅儿被送去海司辛深坑时，沼泽离开了反抗军。他的逻辑很简单。如果统御主能抓到当时最杰出的盗贼卡西尔，那他早晚也会抓到自己。让沼泽退下的原因不是恐惧，只是他认清了事实。沼泽向来实际。反抗无用。所以何必坚持？

然后卡西尔回来了，达成了上千年司卡反叛组织都没有办法达成的事情：推翻帝国，杀死统御主。

那个人应该是我，沼泽心想。我这一辈子都献身给了反抗军，然后就在最终胜利之前，放弃了。

那是个悲剧，更严重的是，沼泽又在重蹈覆辙。他正在放弃。

都是你害的，卡西尔！他烦躁地心想。你死了也不放过我吗？

可是，一个无可否认，令人神伤的事实仍在——梅儿是对的。她选择了卡西尔，而非沼泽。当两个人都被迫要去面对她的死亡时，有一个人放弃了。

另一个人实现了她的梦想。

沼泽知道卡西尔为什么决定要推翻最后帝国。不是为了钱，为了名，甚至不是为了最多人怀疑的动机，复仇。卡西尔知道梅儿的心意。他知道她梦想着有一天植物会茁壮，天空不是红色。她总将那张小花的图片带在身上。虽然那张图片是副本的副本，却也象征了某种因为最后帝国而失去许久的东西。

可是，你没有实现她的梦想，卡西尔。沼泽充满怨念地想。你失败了。你杀了统御主，却什么都没改变，反而让情况恶化！

灰烬继续飘落，随着懒洋洋的微风在沼泽身边盘旋。克罗司骚动，不远处一只克罗司发出被同伴杀死前的最后惨叫。

如今卡西尔死了，可是，他是为她的梦想而死的。梅儿选他是对的，但她也死了。沼泽没死。还没死。我还可以奋斗，他告诉自己。可是怎么做？就连动动手指都会引来灭绝的注意力。

不过在最近几个礼拜中他完全没有挣扎。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灭绝认为它可以这么久都不来占领沼泽的原因。那怪物，或那力量，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不是全知全能的。沼泽怀疑它可以不受拘束地自由移动，看着世界，同时观察在不同区域中同时发生的事情。墙壁阻挡不了它的视线，它想看什么都行。

除了一个人的心念。

也许……也许如果我停止挣扎的时间够久，当我终于决定要反击时，就能让它措手不及。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计划。沼泽知道时机来临时他要怎么做。他会处理掉灭绝最强的武器——他会将尖刺从背后拔出，杀了自己。不是因为烦躁，也不是因为绝望。他知道他在灭绝的计划中扮演某个很重要的角色。如果他选对时间，会让其他人得到他们需要的机会。

这是他能给的一切，可是感觉却很好。重新找回的自信让他希望自己能站起来，带着骄傲面对世界。卡西尔自杀是为了替司卡取得自由。沼泽也会这么做，在同时，也期望这能令世界免于灭亡。

灭绝的意识被升华之井所困，让他大部分的能力无法发挥。在第一次发现升华之井的当晚，我们找到一团不了解的东西。一团黑烟，填满了某一个房间。

虽然我们事后也讨论过，却无法判定那是什么。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神的身躯，或者该说，神的力量，其实是一体两面。力量对灭绝跟存留来说，就像组成身体的皮肉跟血液一般。

14

鬼影骤烧锡。

他让锡在体内燃烧，明亮，强大。他再也不熄灭锡力，只是让它不断燃烧、咆哮，成为体内的一团火焰。锡是燃烧最慢的金属之一，而且要取得镕金术需要的量并不困难。

他沿着安静的街道行走。虽然卡西尔当时宣称司卡不需害怕迷雾的话已经传遍各地，晚上仍然鲜少有人出门，因为迷雾晚上会来。深沉且神秘，阴暗且无所不在，迷雾是最后帝国里恒常不变的事物之一。它们每晚都来。比一般的雾气还要浓重，以确定的图样盘绕，仿佛迷雾所形成的不同弯道、川流、河岸都是活生生的东西。几乎算是俏皮，却也充满谜团。

可是，对于鬼影，这已经不再是阻碍。他一直被告知不能过度骤烧锡，也被警告不要上瘾，那会对他的身体带来危险。实话是，他们说得对。他已经连续一整年都在骤烧锡，从未间断，这让他的身体持续处在高度敏感的感官中，也的确改变了他。他担心这些改变会是致命的。

可是他需要锡，因为邬都的人需要他。

星光像是上百万颗小太阳在天空绽放，穿透过去一年来在眼中变得稀薄的迷雾。一开始鬼影以为世界在改变，之后他发现原来变的只是他的感官。他骤烧锡太久，因此将自己的知觉永远提升到了别的镕金术师无法达到的境界。

他本来是要在中途停止的。原本骤烧锡是因为歪脚的死。他对于自己逃离陆沙德，留下叔叔等死这件事感到很愧疚，因此在最初的几周里，鬼影骤烧金属几乎像是在赎罪，他想要感觉周遭的一切，接触一切，就算很痛苦。也许正是因为痛苦。

接着，他开始改变，这让他担心了起来。不过集团里的人都在说纹把自己逼得有多紧，很少睡觉，延烧白镴维持自己的清醒敏捷。鬼影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不是迷雾之子，一次只能燃烧一种金属，但他想如果燃烧这个可以让他获得优势，那最好尽可能保持。他们需要能得到的一切优势。

星光对他而言有如白昼。在真正的白昼时，他反而需要将布条绑在眼睛前面保护自己，即便如此，有时出门仍让他目眩。他的皮肤敏感到就连地面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缝，每一片石屑，对他而言都有如利刃一般刺穿他的脚掌心。春日的寒意让他宛如置身冰窖，这还是在他已经穿了一件厚重披风的情况之下。

可是，他认为这些身体上的不适更能成为他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他现在到底算什么——相比都只是极小的代价。他走在街上，甚至可以隔着墙听到人们在床上移动翻转的声音，从数尺外就能感觉到他人的脚步，夜视力超过任何人类。

也许他会找到能对其他人有所帮助的方法。以前，他都是集团中最无足轻重的成员，那个专门去跑腿，或是别人在计划时被派去看门，不起眼的男孩。他没有因此而生他们的气，他们给他如此简单的任务是对的，因为他的街头方言实在太难懂。而且，集团中其他成员都由卡西尔亲自挑选，只有鬼影因为是歪脚的侄子所以自动入选。

鬼影叹口气，双手插入长裤口袋，走在过度明亮的街道上，感觉着布料中的每一条纤维。

他知道外面正在发生危险的事，例如迷雾在白天仍然不散，地面仿佛睡不安宁、经常做噩梦的人一般翻动。鬼影担心在未来的关键日子里，他没有办法帮上大忙。一年多前，他的叔叔在鬼影逃离城市之后死去。鬼影逃跑了，因为恐惧，也因为知道自己的无能。在围城战中，他一定帮不了忙。

他不想让自己再次处于那种境地。他想要帮忙。他再也不会跑入森林躲着，等待周遭的世界进入末日。依蓝德跟纹将他派来邬都尽量搜集“公民”与其政府的资料，而鬼影打算竭尽全力，即便这意味着要将自己的身体逼到濒临崩溃的地步。

他来到一个大交叉口。他左右看看街道，景象在他眼里有如白日。也许我不是迷雾之子，也不是皇帝，他心想，可是我是特别的。是新生的。一个会让卡西尔骄傲的人。

也许这次我能派上用场。

两边都毫无动静，因此他进入街道，往北边移动。有时候他也觉得在一条明亮的大街上偷偷摸摸地走着的感觉很奇怪，但他知道对其他人而言，只靠着星光照路，而且还有迷雾遮蔽视线的街道是很阴暗的。锡会协助镕金术师看穿迷雾，鬼影日渐敏感的双眼更为厉害。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迷雾便穿了过去。

在他看到巡逻队前，早就听到他们上前来的脚步声。怎么会有人听不到盔甲的撞击，感觉不到脚踩在石板地上的震动？他停在原处，背贴着街边的土墙，等着巡逻队。

他们手中握着火把。在鬼影视力强化后的眼中看起来像是几乎令人要暗的强光。这火把意味着他们是一群笨蛋。它的光芒完全没有帮助，恰恰相反，光芒被迷雾反射，将侍卫困在一小团光晕中，破坏了他们的夜视力。

鬼影动也不动地站着。巡逻队嘈杂地沿着街道前进。他们经过距离他数尺的地方，却没有注意到他站在那里。能够看，能够感觉，完全暴露在外，却又完美地隐藏着，让人有某种……刺激感。这让他不解为什么新邬都政府还要设置巡逻队。当然，政府的司卡官员不会有多少面对迷雾的经验。

巡逻队消失在转角，带走了明亮的火把，鬼影则继续执行他的任务。根据他原先的时刻表，“公民”今天晚上要跟他的参谋们开会，鬼影打算去偷听。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

没有别的城市比得上陆沙德的大小，但邬都的规模也颇为可观。身为泛图尔家族的根据地，这个城市在过去远比现在重要，维持得也更好。如今的衰败甚至从统御主死前便已经开始，最明显的迹象就是鬼影脚下踏着的道路。这个城市中曾经水道交错，到处都是运河，此时的运河已经干涸，让城市中满是深陷、肮脏的凹槽，每次下雨就泥泞不堪。人们没有把水道填满，而是干脆将它们当成道路来使用。

目前鬼影走着的道路，曾经是足以容纳大型驳船的水道。十尺高的墙笼罩在凹陷的街道两旁，建筑物高高在上，沿着运河两侧而建。没有人能给鬼影一个确定，甚至固定的答案来解释运河为何干涸。有人怪地震，有人怪干旱。然而有一个事实不变，运河从有到无的一百年间，没有人能找到重新填满运河的有效方法。

于是，鬼影继续沿着“街道”前进，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山沟里。有许多梯子，偶尔还有一排楼梯或坡道会通往上方的建筑物，但是罕有人走在上头。当地人开始称这些水道为“街沟”，使用起来也越发自然。

鬼影边走边闻到烟味。他抬起头，注意到建筑物之间有缝隙。前一阵子这排街道上有一间房子被烧成白地，是某个贵族的房子。他的嗅觉如同其他感官，也变得极端敏锐，所以很有可能是闻到了以前残留下来的烟味，史特拉夫·泛图尔刚死的那时很多房屋在混乱中烧毁了。可是，这气味似乎太强。太新。

鬼影快步前进。邬都正缓缓死亡、颓败，大部分责任都可怪在“公民”身上。很久以前，依蓝德对陆沙德的居民发表过一篇演说，就在统御主死去，卡西尔集团起义的那天。鬼影记得依蓝德的话，因为他提到了恨意、反抗，随之而来的危险。他警告人民，如果新政府奠基于恨意与流血，早晚会因恐惧、嫉妒、混乱而被反噬。

鬼影是其中一个听众，如今他明白依蓝德是对的。邬都的司卡推翻了他们的贵族统治者，鬼影在某个层面上对他们的行动感到骄傲，他越发喜欢这个城市的一部分理由就是他们很虔诚地想要遵照幸存者的教诲。可是他们的反叛没有因为推翻贵族而停手。一如依蓝德所预料的，这城市成为恐惧与死亡之城。

问题不是为什么，而是该如何阻止。

目前，那不是鬼影的工作，他只需要负责搜集信息。透过探索城市的经验他知道自己很靠近目的地了。在街沟里要记得自己在哪里是件极为麻烦的事情，一开始他选择尽量不用街沟，而是走路面上的小道，但很不幸地，街沟遍布整个城市，他浪费一堆时间上上下下，最后才确定，要去任何地方只能靠街沟。

除非鬼影是迷雾之子。很可惜，他没有那份在屋顶上来回跳跃的力量。只能利用街沟，他在这一点上做得淋漓尽致。

他选了一道梯子爬上去。虽然戴着皮手套，木纹仍是触手可感。在上面有一条小街沿着街沟延伸，前面是另一条小巷，通往一堆房子。他的目的地是小街道尽头的一间，可是他没有直接朝那里走去，而是静静地等待，寻找他知道必定存在的迹象。果不其然，他在几栋房屋外的窗户后看到一丝晃动的身影，耳朵听到另一栋建筑物旁的脚步声。前面这条街有人监视。

鬼影绕到一旁。虽然警卫很仔细地在监视小巷，却也留下了另外一条通道：建筑物本身。鬼影用感觉得到每一块石头的双脚来向右挪动，以能听得见人们因发现不寻常事物而加重的呼吸声的耳朵来侧耳倾听。他绕过建筑物外面，远离监视的双眼，进入另外一边的死巷，然后，一手按上建筑物的围墙。

房间里面有震动。有人住，所以他换下一间。第二间立刻就引起他的警觉心，他听到里面有人低声交谈，但在第三间他什么都没有听到。没有震动，没有交谈声，甚至没有心跳的隐约鼓动——有时候如果空气够沉静，他连心跳声都能听得见。鬼影深吸一口气，静静地打开窗户的锁，溜了进去。

这是一间卧室，如他所预料，空无一人。他从来没从这房间进来过。他关上百叶窗，心跳如雷，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虽然房里近乎漆黑，他却不费吹灰之力，在他眼里，这里甚至连阴暗都称不上。

在房间外，他发现一条比较熟悉的走廊，轻而易举地溜过守卫室，里面有人在监视街道。渗透工作对他而言很刺激。鬼影溜入了“公民”的另一间守卫室，离一大群武装侍卫不远，他们应该更仔细地防守自己的建筑物。

他爬上台阶，进入一间位于三楼，鲜少有人使用的房间。先检查过里面是否有震动之后，他溜了进去。装饰贫瘠的房里堆满了备用的床褥跟一叠满是灰尘的制服。鬼影微笑地走过，小心翼翼且不发一声地踩在地上，高度敏感的脚趾能够感觉到会松动、唧吱叫或是不平整的木板。他坐在窗框边，很确定外面的人不可能看见他。

“公民”的屋子就在几尺外。魁利恩摒弃装饰，为他的总部挑了一个中型的建筑物，可能曾经是某个小贵族的宅邸，因此只有一个小花园。从鬼影居高临下的位置，可以轻易看见建筑物本身从每道裂缝跟窗户里往外透出光来。

过度使用锡让鬼影看到的每栋建筑物都像面前这栋一般灯火通明。

鬼影往后一靠，腿架在窗台上，背靠着椅架。窗户没有玻璃也没有百叶窗，不过木框两边有钉子，显示曾经钉过东西。鬼影并不在乎百叶窗被移除的原因，缺少百叶窗反而意味着这间房晚上应该不会有人进来。迷雾已经占据整个房间，但在鬼影的眼中，迷雾稀薄到他几乎看不见。

好一阵子，什么都没发生。下方的建筑物跟空地在夜空中一片寂静沉默。但是，终于，她出现了。

鬼影精神一振，看着年轻女子出了屋子，进入花园。她穿着一件浅褐色的司卡洋装，衣服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高雅。她的头发不比洋装深太多。鬼影很少见过人们的头发是她那样的深红色，至少很少有人能够维持这样的发色不被灰烬与煤灰弄脏。

城里所有人都听说过贝尔黛，“公民”的妹妹，但鲜少有人真的见过她。据说她很美，传言的确属实，但没有人提过她的忧郁。在如此骤烧锡的情况下，鬼影觉得自己仿佛就站在她身边，可以看见她深沉、哀伤的眼眸，映照着后方明亮建筑物所透出的光芒。

中庭内有一张长椅，放在矮树丛前——那是花园里仅剩的植物，其他都已经被拔起、掩埋，只留下黑褐色的泥土。根据鬼影所听到的传言，“公民”宣告装饰性花园属于贵族所有，并宣称那样的地方是因为司卡奴隶的血汗才得以存在，一如贵族得以过得无比奢华的原因是他们无止境地为仆人增加工作。

当邬都的人民涂白城市的壁画，砸碎彩绘玻璃窗时，也毁了所有花园。

贝尔黛坐在她的长椅上，双手静静地放在怀中，看着可怜的灌木。鬼影试图说服自己她不是自己每次都要溜进来听“公民”夜晚汇报的原因，而这通常都会成功。这是鬼影能找到的最佳偷听机会。看到贝尔黛只是锦上添花，他反正也不是那么在乎。他又不认得她。

他一面这么想，一面坐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她，希望有办法能跟她说上话。

但这不是恰当的时机。贝尔黛被赶来花园意味着她哥哥的会议要开始了。他不让她走远，却也不希望她听到机要。很可惜的是，他的窗户正朝鬼影的方向大开。正常人，就算是普通锡眼或迷雾之子都无法听到里面说的话，但鬼影离正常已经很远。

我再也不要当没有用的那个人，他坚定地心想，听着里面的秘密交谈。声音穿过墙壁，横跨短暂的距离，进入他的耳朵。

“欧立德，你先报告。”一个声音说道，“有什么消息？”鬼影对那个声音已经非常熟悉，是魁利恩，邬都的“公民”。

“依蓝德·泛图尔又征服了一座城市。”第二个声音说道，是外交部长欧立德。

“哪里？”魁利恩质问，“哪个城市？”

“不重要的城市。”欧立德说道，“在南方，不到五千人。”

“完全不合理的是，”第三个声音说道，“他立刻放弃了那座城市，把居民全都带走。”

“可是他不知如何又得到了一支克罗司军队。”欧立德补充。

很好，鬼影心想。第四个储藏窟是他们的了。陆沙德将有一阵子不会挨饿。现在只剩下两个，一个在邬都，还有一个他不知道在哪里。

“暴君行事不需要理由。”魁利恩说道。他是个年轻人，但不愚蠢。有时候，他的话听起来很像是鬼影认识的其他人。睿智的人。不过，差别就在于，他太走火入魔。

或是，差别在时机不对？

“暴君是被控制欲左右而不断征服。”魁利恩说道，“泛图尔不满足于他得到的土地，他永远不会满足。他会一直征服，直到碰上我们。”

房间陷入一片沉默。

“据说他派了大使来邬都。”第三个声音说道，“里面有幸存者集团的成员。”

鬼影精神一振。

魁利恩一哼：“那些骗子？来这里？”

“据说是要跟我们结盟。”欧立德说道。

“你提这干吗，欧立德？”魁利恩说道，“你认为我们该跟暴君结盟吗？”

“我们打不过他，魁利恩。”欧立德说道。

“幸存者也打不过统御主，”魁利恩说道，“可是他还是这么做了。他虽然死去，却仍然获得了胜利，给了司卡推翻贵族的勇气。”

“直到泛图尔那混蛋取得政权。”第三个声音说道。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我们不能屈服于泛图尔。”魁利恩终于说道，“我不会将这个城市交给贵族，尤其是幸存者为我们如此牺牲之后。在整个最后帝国中，只有邬都达成卡西尔的希望——一个由司卡统治的国家。只有我们焚烧了贵族的宅邸，只有我们从城市中完全去除了他们的影响。只有我们服从。幸存者会眷顾我们。”

鬼影静静颤抖。听到这些他不认得的人用这种口气提起卡西尔，感觉很怪。鬼影跟卡西尔一起行动过，跟从他学习过。这些人凭什么说得好像他们认得这个被他们称为幸存者的人？

交谈的主题转向较为普通的事宜，讨论新法律，禁止以前贵族偏好穿着的服装形式，决定要拨更多经费给血统普查会。他们需要将城里任何具有贵族血统的人都抓出来。鬼影做着笔记好将信息通报给其他人，但他无法将眼光从花园中的年轻女子身上移开。

她为何这么忧伤？他忍不住想。他心里某个部分想要上前询问，就像幸存者一样冲动地跳下去，向这名严肃、孤独的女子质问她为何会带着如此忧郁的神情凝视着那株植物。他甚至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已经站起身。

也许他是独一无二的。也许他是强大的。可是，他必须再次提醒自己。他不是迷雾之子。他擅长静谧无声、潜藏隐匿的行动。

于是，他又坐了下来，满足于目前只是弯腰看着她。感觉虽然他们中间有距离，虽然她不认得他，但他却仍能理解她眼中的神情。

灰烬。

我认为人民并不了解他们有多幸运。在崩解前的一千年，他们都把灰烬推入河中或堆在城市外面，之后完全不予理会。他们从不了解，没有拉刹克创造来专门分解灰烬的微生物与植物的话，大地早就被掩埋在灰烬之中。

不过，这件事终究发生了。

15

迷雾燃烧。在红色阳光的照耀下，灿烂、明亮，仿佛是包围她的火光。

大白天的迷雾不正常，但就连夜晚的迷雾都不属于纹了。曾经，它们隐匿她、保护她，如今她感觉它们越发陌生。当她使用镕金术时，感觉像是迷雾会稍稍躲开她，仿佛会闪避明亮光线的野生动物。

她独自站在营地前。营地一片安静，虽然太阳几个小时前已经升起。目前为止，依蓝德一直在保护他的军队，命令他们要留在帐篷里。哈姆争论说让他们暴露在迷雾下是不必要的，但纹的直觉认为，依蓝德会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为什么？纹心想，抬起头看着被太阳点亮的迷雾。你为什么改变了？为什么不一样了？迷雾围绕着她跳舞，以一贯奇特的形状盘旋移动，纹觉得它们的速度仿佛变快，开始颤抖。震动。

太阳变得更热，所有迷雾终于退去，像在暖锅子上的水汽一样蒸发。太阳光如波浪一般拍打在她身上，纹转身，看着迷雾离去，宛如尖叫的回音一般渐歇。

它们不是自然的，纹心想，听着侍卫大喊一切正常。营地立刻开始骚动，人们从帐篷大踏步走出，带着紧急感处理早晨的事项。纹站在营地最前方，泥土大道踩在她的脚下，毫无动静的运河在她的右方。一旦迷雾消失后，一切似乎都显得更为真实。

她问过沙赛德跟依蓝德他们对迷雾的想法，不知道他们认为迷雾是某种自然产物或是……别的。两个人都是学者，因此引经据典来支持各自的说法。沙赛德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他的答案是，迷雾是自然产物。

就连迷雾会杀死某些人，留下其他人活着这件事，都可以被解释，纹贵女，他当时如此说。像是昆虫的叮咬会害死某些人，但其他人却可不受影响。

纹对理论毫无兴趣。她大半辈子都认为迷雾就像任何天气一样，瑞恩跟其他盗贼也都对迷雾是超自然产物的故事嗤之以鼻。但随着纹变成镕金术师，她开始对迷雾有了认识，可以感觉到它们；自从她碰触升华之井的力量之后，这个感觉越发强烈。

它们消失得太快了。当它们在太阳下被晒走时，像是要逃向安全的方向，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战斗后，终于放弃、撤退的人。况且，迷雾不会在室内出现，光是简单的帐篷就足以保护里面的人。仿佛迷雾知道它们是被排除在外，不受欢迎的。

纹转头看着太阳，它如同红色的火球在灰暗的大气层后方发光。她希望坦迅在身旁，好能跟它谈谈自己的忧虑。她非常想念坎得拉，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想念。它的直率跟她的个性相当合拍。她仍然不知道它返回家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直想找另外一名坎得拉去为她送信，但最近并不好找。

她叹口气，转身静静回到营地。

那些人这么快就能拔营，实在令人颇为佩服。他们一早全被迫关在帐篷里，照料武器、盔甲，伙夫们则尽可能地准备食物，纹没走多远，灶火便已经点燃，帐篷开始拆下，士兵快速准备上路。

她经过的同时，一些士兵敬礼，其他人则低头致敬，还有人别过头，不知该如何自处。纹不怪他们。就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军队中的地位是什么。身为依蓝德的妻子，在表面上她是王后，虽然她并没有身着华丽的贵族服饰；对许多人而言，她是个宗教人物，是幸存者的继承人。她并不想要那个称号。

她在皇家大帐外找到正在交谈的依蓝德跟哈姆，帐篷已经开始被拆卸。虽然他们站在外面，姿态一派轻松自然，纹立刻注意到那两人站得离他人有多远，仿佛依蓝德跟哈姆并不想要那些人听到他们的交谈内容。纹燃烧锡，无须走近，便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哈姆，你知道我说得对。”依蓝德低声说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越深入西方统御区，因为迷雾而失去的日照时数就越多。”

哈姆摇摇头：“你真的会站在一旁看你自己的士兵死去吗，阿依？”

依蓝德的表情变得冷硬，与靠近的纹四目交接：“我们不能每天早上都浪费时间等待迷雾消失。”

“就算这么做可以救人一命？”哈姆问道。

“减慢速度才会耗费人命。”依蓝德说道，“我们在这里的每个小时都让迷雾更靠近中央统御区。哈姆，我们已经计划围城战，这表示我们得尽快赶到法德瑞斯。”

哈姆望向纹，寻求她的支持。她摇摇头：“对不起，哈姆。依蓝德是对的。我们不能让整支军队都受到迷雾左右，会暴露行踪。如果有人早上来进攻，我们的人必须要反抗，因此只能选择被迷雾攻击，或是躲在帐篷里等人打来。”

哈姆皱眉。他告退后，大踏步地踢开落灰，去帮一群士兵整理他们的帐篷。纹来到依蓝德身边，看着壮硕的打手离去。

“卡西尔看错他了。”她终于说道。

“谁？”依蓝德问道，“哈姆？”

纹点点头。“在最后，卡西尔死后，我们找到他留给我们最后的字条。他说他挑选集团成员，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新政府的领袖。微风是大使，多克森是行政官员，哈姆是将军。另外两人绝对适任，但哈姆……”

“他太投入了。”依蓝德说道，“他必须认识每个麾下的士兵，否则他会觉得很不实在，而当他跟他们这么熟悉以后，就会产生不舍。”

纹无声地点点头，看着哈姆开始跟士兵大笑，一同工作。

“看看我们，这么冷酷地决定那些跟从我们的人的生死。”依蓝德说道，“也许像哈姆那样产生感情才是对的，也许我就不会这么急于命人去送死。”

纹瞥向依蓝德，他语气中的怨恨让她有点担心。他微笑，试图掩饰，然后别过头去。

“你得想办法处理一下你的那只克罗司。它一直在营地里到处乱走，把其他人吓坏了。”

纹皱眉。她一想到那怪物，立刻就知道它在哪里，就在营地的边缘。它向来都服从她的命令，但只有在她集中注意力时，才能直接、彻底地控制它，否则它就只遵从她的一般命令——留在这一区，不准杀死任何东西。

“我该去确认驳船是否准备好了。”依蓝德说道。他瞥向她，她没出声说要跟他一起前往，于是他快速地吻了她一下然后离开。

纹再次穿越营地。大部分的帐篷都已经被拆下、收好，士兵也在快速进食。她走出边界，发现人类静静地坐着，灰烬轻飘在它腿边。它以红色的眼睛看着营地，脸孔因为绷裂的皮肤而破碎，右眼下的皮肤一路挂到嘴角。

“人类。”她交叠手臂后说道。

它转头看她，灰烬从它十一尺高、肌肉过度发达的身躯落下。虽然她杀了许多怪物，甚至知道自己完全控制着眼前的这一只，当她站在皮肤紧绷、满身绷裂的伤口均在汩汩流出鲜血的怪物面前，仍然反射性地感觉到一阵恐惧。

“你为什么来营地？”她甩开恐惧，开口问道。

“我是人类。”它以缓慢、刻意的语调说道。

“你是克罗司。”她说，“你知道的。”

“我应该有一间房子。”人类说道，“像那个。”

“那是帐篷，不是屋子。”纹说道，“你不能这样来营地，你应该跟其他克罗司在一起。”

人类转身，瞥向南方——克罗司军队等待的地方，与人类分隔两地。它们仍然受到依蓝德的控制，加上原本就在总军团营区附近等待的一万，总共有两万只克罗司。让它们受依蓝德的控制是比较好的，以强度来说，他的镕金术力量远超过纹。

人类转头看纹：“为什么？”

“你指为什么需要跟其他克罗司在一起吗？”纹问道，“因为你让营地的人类不安。”

“那他们应该要攻击我。”人类说道。

“所以你不是人类。”纹说道，“人类不会因为其他人让我们不安就攻击他们。”

“对。”人类说道，“你叫我们去杀死他们。”

纹一时接不上话，偏过头，可是人类只是又转过头，再继续望着士兵营地。鲜红色的小眼睛让它的表情很难理解，但纹从它的神情中几乎感觉到某种……渴望。

“你是我们之一。”人类说道。

纹抬起头：“我？”

“你像我们。”它说，“不像他们。”

“为什么这样说？”纹问道。

人类低头看她。“迷雾。”它说。

纹感觉到一阵寒意，虽然说不上为什么。“什么意思？”

人类没有回答。

“人类，”她尝试用别种方法来套话，“你对迷雾有什么想法？”

“它们晚上会出现。”

纹点点头：“可是你对它们有何想法？你的族人。它们怕迷雾吗？迷雾会杀它们吗？”

“剑杀人。”人类说道，“雨不杀人。灰烬不杀人。迷雾不杀人。”

逻辑不错，纹心想。换作一年前，我会同意它的话。她原本打算放弃话题，但人类又继续开口。

“我恨它。”它说道。

纹顿住了。

“我恨它，因为它恨我。”人类说道，看着纹。“你感觉得到。”

“对。”纹的回答令自己都相当吃惊，“我感觉到了。”

人类看着她，一丝鲜血沿着眼睛旁边绷裂的皮肤流下，混合了灰烬，在蓝色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终于，它点点头，仿佛在赞扬她的诚实。

纹发抖。迷雾不是活的，她心想。它不可能恨我。我想太多了。

可是……多年前有一次，她从迷雾汲取过力量。当时她在跟统御主对战，不知如何，她取得了控制迷雾的力量，仿佛她利用迷雾来补充镕金术，而非金属，她能打败统御主都是因为那个力量。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而她再也无法重现当时的状况。过去这些年来，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在这么多年后，她开始怀疑自己弄错了。最近这一阵子，迷雾绝对不友善，她一直告诉自己迷雾的行动没什么不自然的，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那个试图杀死依蓝德，结果又让纹将他变成镕金术师而救了他的雾灵该怎么说？雾灵是真的，这点她很确定，虽然她已经一年多没看到它。

她面对迷雾时的迟疑，它们试图躲避她的样子呢？它们拒绝进入建筑物，还会杀人。这似乎都指向人类所说——迷雾，深黯，憎恨她。最后，她承认了一件内心抗拒很久的事情。迷雾是敌人。

那些人被称为镕金能者。过于频繁、长时间地骤烧金属的话，镕金术力量会改变使用者的生理构造。

大多数金属能造成的影响很小。青铜燃烧者，举例而言，却往往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变成青铜能者，他们会因为频繁地燃烧金属而增强能力范围；成为白镴能者则很危险，因为那需要将身体逼迫到一个无法感觉疲累或疼痛的境界。大多数人都在这个过程完成之前意外身亡，而且我个人觉得，回报与代价并不相符。

可是，锡能者……他们是很特别的。他们的感官远超过任何一般镕金术需要，甚至想要的感觉范围，因此，他们会成为触觉、听觉、视觉、嗅觉、味觉的奴隶。可是这些感官上超自然的能力给了他们很独特且有意思的优点。

有一个论点是，如同经过血金术转化的审判者一样，镕金能者已不再是人类。

16

鬼影在黑暗中醒来。

这件事越来越少发生。他感觉得到脸上的布条紧紧绑在他的眼睛跟双耳上，陷入过分敏感的皮肤，但这也比无法睡着要好太多。星光对他的眼睛而言有如阳光，房间外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打雷。就算有厚布，耳朵也以蜡封塞，木窗紧紧拉闭不让阳光渗透，还用毛巾遮盖，他有时仍然很难入睡。

刻意遮蔽感官是很危险的，让他分外无助，但缺乏睡眠更危险。也许他对自己身体做的事情会害死他，但他在邬都住得越久，越觉得大家需要他的协助，好在即将到来的危险时期活下去。他需要有独一无二的能力。他也担心做错决定，但好歹他做了决定。他会勇往直前，希望这样就够了。

他轻声呻吟，坐起身，解开眼睛上的布条，从耳朵中掏出蜡块。房间一片漆黑，窗户间的缝隙都被棉被塞满，但仍有几丝光线透入，就着如此微弱的光，他便足以见物。

在腹部燃烧的锡令他感觉舒适。他的存量在晚上时几乎已经燃烧殆尽，身体对锡力的使用如同呼吸或眨眼一般自然。他听说打手就算失去意识也能燃烧白镴来治愈身体，因为身体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他探往床边一个小水桶，抓出一把锡粉。他从陆沙德来时已经带了很多，又透过地下管道买了更多。幸好，锡很便宜。他将手中的一把锡投入床头柜上的一个杯子，然后走到门边。房间又小又挤，但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住，以司卡标准来说，这根本是奢华了。

他紧闭着眼睛，拉开大门。充满阳光的走廊光线如波涛一般涌向他，他咬紧牙关，忍下即使紧闭眼帘仍刺目的感觉，在地上摸索一阵，找到仆人为他从井里打来放在地上的一壶清水，拿了进来，关上门。

眨着眼睛，他拿着水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去倒满杯子，喝下一整天需用的锡。他多拿了一把放在口袋里，以防万一。

几分钟后，他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好出门。他坐在床上，闭起眼睛，准备要面对这一天。如果“公民”的探子可信，依蓝德团队的其他人正在前来邬都的途中。他们的任务应该是要取得库藏，压制反叛。鬼影要在他们抵达之前尽量搜集情报。

他坐在原处一面反复检视计划，一面思索。他可以感觉到附近的房间都有脚步声，木造建筑像是充满忙碌工蜂的蜂巢一般在他身边摇晃。在外面，他可以听到有人在大喊、说话，钟声隐约传来。时间还早，还不到中午，但迷雾已经散去。邬都的白天有六七个小时长，让它成为一个作物仍然能成长，人们仍能存活的地方。

通常鬼影会一路睡过白天，但今天他有要做的事情。他睁开眼睛，朝床头柜探去，拾起一副眼镜。他的眼镜是特制的，上面的镜片不会矫正他的视力，只是一般的玻璃。

他戴上眼镜，重新将布条缠在头上，挡住镜片的前面跟侧面。外头的天光会逼得他无法睁眼，他的视力再好，也不可能透过自己的眼皮，但戴上眼镜，又盖上布条后，他可以睁开眼睛做事。他摸索着走到窗边，扯下棉被，推开百叶窗。

他沐浴在炙热，近乎滚烫的阳光下。布条陷入头两侧的皮肤，但他可以看见。布条挡住了阳光，让他不会因过亮而致盲，又透明到让他能够见物，其实这还蛮像迷雾的——布条在他眼前近乎隐形，因为他的眼力已经强得超乎常理，脑袋也自动将布条的干扰滤掉。

鬼影暗自点点头，拾起决斗杖，走出房间。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度恩说道，以两根棍子轻敲眼前的地面，“但你也得承认，目前的状况比在贵族的统治下过活要好得多。”

鬼影坐在街边，背靠着运河一边的石墙，头微微低垂。市集沟是邬都中最宽广的一条街沟。它曾经是一条宽阔到即使三艘船在中央并行，两旁仍能有其他船只来往的运河，如今它成为了城市中央的大街，也是商人跟乞丐的绝佳聚集地。

像是鬼影跟度恩这样的乞丐。他们坐在街沟的一旁，上方建筑物如堡垒城墙一般高耸。少有行人注意褴褛的两人，更不会注意到其中一人虽然脸上覆盖着黑布，却在仔细地观察群众，另外一人的用词遣字则太过文雅，不像是街头杂巷出身。

鬼影没有响应度恩的问题。他年少时，说话有极重的口音，满口街头俚语，因此让他显得怪异，别人也不愿意听他说话。即便已不再如此，他也不像卡西尔那样口舌灵便，风度翩翩，所以他尽量少说话，至少也少给自己惹麻烦。

不过，他沉默寡言没让人家忽略他，反而更在意他的想法。度恩继续在泥土上敲击他的节奏，像是没有观众的街头艺人，使声音轻到没人能听见，除了鬼影。

度恩的节奏感完美无缺，任何乐师都会钦羡不已。

“例如，看看这市场。”度恩继续说道，“在统御主的统治之下，大多数司卡不能公开交易，而我们有这种美丽的景象。司卡在统治司卡。我们很快乐。”

鬼影能看见市场。他觉得如果人们真的快乐，脸上会挂满笑容，而非愁容满面；会随意闲逛，而不是快速选定要买的东西，然后立即离开。况且，如果城市真是如外表那样的快乐乌托邦，就不需要几十名士兵监控着群众了。鬼影微微摇头。每个人几乎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颜色跟款式都必须符合公民的命令。就连乞讨也有严格的规范。很快就会有人来计算鬼影的收入，计算他赚了多少钱，然后取走属于公民的一份。

“你看，路上有人被打或被杀死吗？”度恩说道，“用几条禁令来换取这点，总该值得。”

“人们现在都死在小巷弄里，”鬼影轻声说道，“至少统御主在公开场合杀我们。”

度恩皱眉，以棍子敲击地面。这是个很复杂的节奏。鬼影可以从地面上感觉到震动，令他感到安心。人们知道有这么杰出的敲奏，静静地打在他们走过的地面上吗？度恩可以成为音乐大师。可惜，在统御主的时代，司卡不得演奏音乐，而在公民的统治下……无论用什么方法吸引人注目，都不是好事。

“你看。”度恩突然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

鬼影抬头。在低语、声响、一闪而逝的色彩、垃圾、人体、商品的强烈气味之间，他看到一群囚犯被身着褐色制服的士兵押解前进。有时候如浪袭来的感官刺激几乎让他难以招架，但一如他曾告诉过纹的，燃烧锡的重点不是能看见什么，而是能忽略什么，他很早就学会要如何集中于需要的感官，回避其他会令他分心的。

市场上的众人让道给士兵跟囚犯。其他人低下头，谨慎地看着。

“你还想跟去看？”度恩问道。

鬼影站起身。

度恩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抓住鬼影的肩膀。他知道鬼影其实可以见物，至少鬼影认为以度恩的观察力应该已经注意到这点，但他们仍然保持伪装。乞丐本来就会装出身有疾患的样子试图引来更多施舍。度恩自己就能装出大师级的瘸腿脚步，也把头发拔得处处都是秃块，但是鬼影可以闻到他皮肤上的肥皂味，气息中吐出的醇酒香。他是个盗贼首领，在城市中鲜少有像他如此有能力的人，但他很聪明，知道该如何伪装自己才能不受注目地走在街上。

他们不是唯一跟随士兵跟囚犯的人。穿着被许可的灰色服装的司卡们像是鬼魅一般地跟在他们后头，一群安静、脚步蹒跚的人群走在落灰之中。士兵们离开街沟走上一条坡道，领着人民进入较为富裕的城市区域，那里有些运河被填满后还加上了石板。

不久后，空地开始出现。这些大地上烧焦的疤痕，一道道都曾经是某人的住宅。烟味几乎让鬼影无法招架，他得开始用嘴巴呼吸。他们没走多远就到达目的地。公民本人亲自出席，没有骑马。所有的马匹都早就被运到农场去，因为只有肥胖的贵族才不屑于用双腿自己行走。可是，他倒是身着红色。

“他怎么能穿这个？”鬼影低声问着带他来到人群另一边的度恩。公民跟他的随从们站在一间特别豪华的宅邸门口，司卡则围绕在一旁。

度恩领着鬼影来到一群流氓在人群中挤出的一块空间，这儿提供能看到公民的良好视野。他们对度恩点点头，不发一语地让他通过。

“什么意思？”度恩问道，“公民穿着跟平常一样的司卡长裤跟工作衬衫。”

“是红色的。”鬼影低声说道，“那不是被许可的颜色。”

“今天早上是了。政府官员可以穿，这样他们就会比较显眼，需要他们的人民可以找到他们。至少，这是官方说法。”

鬼影皱眉，可是，有另一件事引起他的注意。

她在那里。

这很自然，因为她会陪同哥哥去所有地方。公民特别担心她的安危，鲜少让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她的穿着仍跟平常一样，在红发的环绕下，有着一双忧郁的眼眸。

“今天的可怜人。”度恩说道。鬼影一开始以为他在说贝尔黛，但度恩朝囚犯点点头。他们看起来跟城市中的其他人没有差别，灰色的衣服，沾满灰烬的脸，乖顺的姿态，可是公民上前来解释其中的差异。

“这个政府做出的第一个宣告，就是要团结。”他宣布，“我们是司卡人民。统御主选出的‘贵族’压迫了我们长达十世纪。我们决定邬都要成为自由的地方，像是幸存者本人预言会出现的地方。”

“你算好了？”度恩对鬼影低声问道。

鬼影点点头。“十个。”他算完囚犯说道，“都是预料中的角色。我花在你身上的钱没什么价值，度恩。”

“你等着瞧。”

“这些人。这些人不听从我们的警告。”公民说道，额头在红色太阳下闪闪发亮，手指着囚犯，“他们跟你们都知道，任何留在这个城市的贵族必须以死抵偿！这是我们的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决定。”

“可是，他们这种人就是太骄傲，不肯听话。他们想要躲起来，以为自己比我们优越，他们永远如此——正是这一点让他们暴露行踪。”

他顿了顿，然后再次开口：“因此我们必须这么做。”

他挥手让士兵上前。他们将囚犯推上台阶。鬼影可以闻到空气中的油味随着士兵开门的动作飘出，他们将囚犯推入宅子，封起大门，然后在外面围成一圈。每个士兵手中都有一支火把，齐齐抛向建筑物。不需要超人的感官，就能感觉到快速席卷而来的热浪，群众一起后退，感到恶心及害怕，却又看得目不转睛。

窗户被封起。鬼影可以看到有手指试图要扳开木板，可以听见人们在尖叫，听到他们敲着被锁上的大门，试图要逃出来，恐惧地大喊。

他好想做点什么，但就算他有锡力，也无法打败所有士兵。依蓝德跟纹派他来是为了搜集情报，不是暴露他们的意图。可是，他往后缩，转身背向燃烧的建筑物时，仍然将自己视为懦夫。

“不该如此。”鬼影粗哑地低语。

“他们是贵族。”度恩说道。

“完全不是！也许他们有贵族的父亲，但这些是司卡，普通人啊，度恩。”

“他们有贵族血统。”

“只要回溯得够远，我们每个人都有。”鬼影说道。

度恩摇摇头：“非如此不可。这是幸存者——”

“不准把他的名字跟这种野蛮的行为牵扯在一起！”鬼影凶恶地说。

度恩安静片刻，四周唯一的声音来自火焰以及即将被烧死的人。终于，他开口：“我知道这一幕很难让人接受，也许公民的做法太激进，但是……我曾经听过他演说。幸存者本人。这就是他教导的东西。让贵族死亡，让司卡来统治。如果你听他说过这些事，你就会了解，有时候，必须先破而后立。”

鬼影闭上眼睛。火焰的热力似乎在灼烧他的肌肤。他的确听过卡西尔对司卡群众的演说，而卡西尔确实说了度恩如今引述的话。当时，卡西尔的声音带着希望、勇气。可是如今他的话被重复，却带来了憎恨与毁灭，鬼影觉得一阵反胃。

“我再说一次，度恩。”他抬头开口，语气格外严厉，“我付你钱不是要你对我重复公民宣传的鬼话。跟我说我为什么在这里，否则别想从我这里拿到更多。”

壮硕的乞丐转头，迎向鬼影在布条后的双眼。“去数数头颅。”他低声说道，然后度恩将手从鬼影的肩头移开，消失在群众中。

鬼影没有跟上。烟雾跟烧焦皮肉的味道对他来说太强烈。他转身，挤开众人，寻找新鲜空气。他跌跌撞撞地靠在建筑物旁深呼吸，感觉粗糙的木头贴在他的身侧。他觉得落灰似乎是身后火葬场的一部分，死亡的碎片浮在空中。

他听到声音。鬼影转身，注意到公民跟他的士兵走离了火堆。魁利恩正在跟群众说话，鼓励他们要不屈不挠。鬼影看了一阵，人群终于开始散去，跟在走入街沟的公民身后离去。

他惩罚了他们，现在需要安抚他们。尤其在处刑之后，公民会亲自去造访人民，走在市场的摊位间，握手，给予鼓励。

鬼影走在小巷中，很快走出了富裕的城区，离开了大街。他挑选了一道运河墙倒塌后形成的通往干涸运河底部的坡道，然后半跳半滑地来到底端。他拉起了斗篷的帽子，遮住蒙起的双眼，以街头流浪儿的敏捷穿过繁忙的街道。

就算他绕了一圈，仍然比公民更快来到市集沟。鬼影隔着落下的灰烬看着他走下宽广的土坡，后面跟着数百人。

你想成为他，鬼影心想，蹲在商人的摊位边。卡西尔牺牲性命为这些人带来希望，如今你想偷走他的嘱咐。

这个人不是卡西尔。他甚至不配说出幸存者的名讳。

公民来往穿梭，以长者般的态度对市场的民众说话，碰触他们的肩膀，握手，慈善地微笑。“幸存者会以你们为荣。”即使群众如此嘈杂，鬼影仍然能听到他的声音。“落灰是他送来的征象，代表帝国的崩解，暴君政权的灰烬，从灰烬中，我们会建立起新的国家！司卡统治的国家！”

鬼影慢慢往前，放下斗篷遮帽，双手伸在前方，仿佛他真的瞎了眼。他背上背着决斗杖，装在一个细长的袋子里，隐藏在宽松的灰色衬衫下。他非常擅长于穿过人群。虽然纹总是很努力要隐藏自己不被人注目，鬼影却天生就可以办到。事实上，他经常朝反方向努力。

他梦想成为卡西尔那样的人，因为在他尚未见到幸存者之前，就已听说过他的事迹。当代最伟大的司卡盗贼，大胆到连统御主的东西都敢偷。

然而，鬼影再怎么努力，仍然无法兀显自己。实在太容易把他视为一个满脸灰烬的普通男孩，尤其是在无法了解他浓重的东方口音时。一直等到看见卡西尔，看到他能够以言语打动他人之后，鬼影才终于被说服要放弃他的方言。那时，鬼影开始理解，语言蕴含着力量。

鬼影暗自移到人群前面，观察公民。他推挤着，但没有人抗议。被挤在人群中的瞎子很容易被忽略，而被忽略的人才能去到不该去的地方。在小心翼翼地一阵挪移之后，鬼影很快地便来到人群的最前方，离公民不到一臂远外。

那人闻起来全身都是烟味。

“我了解，好女士。”公民一面说，一面握着一名妇人的双手，“可是你的孙子在耕作，那是我们需要他去的地方。没有他跟他的同伴，我们就没有东西吃了！司卡统治的国家，必须也是司卡工作的国家。”

“可是……他难道不能回来吗？一下子也好？”妇人问道。

“女士，会有一天的。”公民说道，“会有一天的。”他鲜红的制服让他成为街道上唯一的一抹颜色，鬼影发现自己注视着公民。他强迫自己移开眼睛，继续移动，因为他的目标不是公民。

贝尔黛站在一旁，一如往常。总是在观察，却从未参与。公民如此活力充沛，因此他的妹妹很轻易便被人遗忘，鬼影很了解这种感觉。他让士兵推挤他，将他推离公民，来到贝尔黛身边，她闻起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鬼影以为这是被禁止的。

卡西尔会怎么做？他会攻击，也许杀死公民。或者他会用另一种方法来对付公民。卡西尔不会让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他会有所行动。

也许鬼影应该让某个公民信任的人成为自己的盟友？

鬼影觉得自己如今听来总是相当清晰的心跳声加快了。群众再次开始移动，他让自己被推挤到紧靠着贝尔黛。侍卫没注意他，他们只关注公民，希望在有这么多变量的环境中保护主子的安全。

“你哥哥。”鬼影在她的耳中低语，“你赞成他的谋杀行为吗？”

她转身，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绿色的。他站在人群中，让人群推挤他，看着她在搜寻，想要知道刚才是谁说话。群众跟着她的哥哥，将她从鬼影身边带开。

鬼影被推挤了一阵，然后再次开始移动，小心翼翼地推开其他人，再次出现在贝尔黛面前。

“你认为这跟统御主做的事有何不同吗？”他低语，“我曾经看过他随便抓人，在陆沙德的城市广场中处决他们。”

她再次转身，终于认出说话的人是鬼影。他动也不动地站着，隔着蒙眼布与她四目对望。人群从他们之中穿过，将她带开。

她的嘴唇在动。只有经过锡力增强的眼力才看得出足够的细节，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是谁？”

他再次挤过人群。公民显然是打算在前方进行大规模的演说，趁机面对越来越多的群众。人群聚集在市场中央的讲台周围，要挤过人群越发困难。

鬼影来到她身边，但觉得群众很快又会将他带走，所以，他拉住她的手腕，随着人群的波动而挪移位置。她当然立刻转身，却没有大喊。人群在他们周遭移动，她隔着众人，迎向他蒙着的双眼。

“你是谁？”贝尔黛再次问道。虽然他近到可以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她的口中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用唇形示意。她哥哥站在她身后的讲台上，开始演说。

“我是会杀死你哥哥的人。”鬼影轻声说道。

他再次以为她会有所反应，也许是尖叫，也许是指控。他现在的行为很冲动，无法协助那些被处决的人激起了他的情绪。他这时才意识到如果她真的尖叫了，他必死无疑。

可是，她仍然沉默，灰烬在他们中间飘舞。

“其他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她用唇语说。

“其他人不是我。”

“那你是谁？”她第三次问道。

“神的伙伴。一个可以看见低语，感觉到尖叫的人。”

“一个自认为比人民亲自选出的统治者，更了解这些人民需求的人？”她的唇语说道，“总会有反对分子，不愿面对已成定局的事情。”

他仍然握着她的手，紧抓住她，将她拉近。群众包围着讲台，她跟鬼影站在后方，像是被浪潮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我认识幸存者，贝尔黛。”他沙哑地低语，“他为我起了名字，说我是他的朋友。你们在这个城市里的所作所为会让他无比震惊，而我绝对不会让你哥哥继续曲解卡西尔的嘱咐。跟魁利恩说，我会去对付他。”

公民停止说话。鬼影抬起头，望向讲台。魁利恩站在上面，俯瞰他的信众。公民低头看见鬼影跟贝尔黛，两人站在群众后方。鬼影没意识到他们有多明显。

“你！”公民大喊，“你在对我妹妹做什么！”

糟了！鬼影心想，放开女孩的手，跑向一旁，但街沟很不方便的一个地方就是墙面很陡峭。他没有什么逃离市集的方法，所有通道都被魁利恩的安全卫队监控着。公民一声令下，穿着皮革与手持钢铁武器的士兵就从岗位冲上前去。

好吧，鬼影心想，冲向最近的一群士兵。如果可以突围，也许他能够上到坡道，从建筑物间的小巷消失。

剑从剑鞘中被抽出，发出嘶鸣，鬼影身后的人群发出惊呼声。他伸手探入披风的暗袋内，抽出决斗杖。

然后，他冲上前去。

鬼影算不上是什么战士，他当然跟哈姆学习过，歪脚坚持他的侄子必须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但是集团中真正的战士向来是他们的迷雾之子，纹跟卡西尔，必要时还会靠身为白镴臂的哈姆提供蛮力。

可是，鬼影最近花了很多时间训练，在那期间，他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有卡西尔跟纹绝对不可能有的能力：极大范围的感官信息，可供他的身体直觉性地做出反应。他可以感觉到空气中的波动，地板上的震动，光凭心跳就可知道别人在哪里。

他不是迷雾之子，但仍然很危险。他感觉到一阵微风，知道有剑正朝他挥砍。他弯腰一躲，感觉声面传来震动，知道有人从侧面攻击。他往旁边一闪，几乎像是在燃烧天金一样。

汗水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四溅，他将手中的决斗杖朝一名士兵的头顶砸下。那人倒地，因为鬼影的武器是以最高级的硬木制成，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将武器的底端朝那人的太阳穴重击，让他再也无法加入战斗。

他听到有人在他身边轻哼——声音低，却很明显。鬼影将武器挥到一旁，敲向攻来的士兵的前臂。骨头断裂，士兵大喊，抛下手中的武器。鬼影朝他的头一敲，然后转身，举起决斗杖阻挡第三名士兵的攻击。

钢对上木头，钢赢了，鬼影的武器龟裂，不过它也阻止了剑的攻势，足以让鬼影弯腰躲开，抓起一名倒下士兵的剑。这跟他之前用来练习的剑不同，邬都的人偏好长而细的剑。可是鬼影的敌人只剩下一名士兵，如果他能将那个人劈倒，就能获得自由。

鬼影的对手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优势。如果鬼影逃跑，就会把背朝向敌人，可是如果鬼影不跑，他很快就会被下一波敌人包围。士兵谨慎地绕着圈，想要拖延时间。

于是，鬼影攻击。他举高剑，相信可以用增强的感官来弥补训练的差异。士兵举高武器，准备要格挡鬼影的攻击。

鬼影的剑冻结在空中。

他的脚步一踉跄，试图将武器往前移动，但却奇特地卡在原处，仿佛他正要将武器刺穿某个结实的东西，而非空气。仿佛是……

有人在钢推。镕金术。鬼影焦急地环顾四周，立刻找到力量的来源。钢推的人必定在鬼影的正对面，因为镕金术师只能从自己所在的地方发出推力。

公民魁利恩站到他妹妹旁边，与鬼影四目交接，鬼影可以从那人的眼神中，看出他正费力抓着妹妹，利用她的体重为支撑，钢推鬼影的剑，像卡西尔许久以前造访军队受训的洞穴并介入挑战时一样。

鬼影抛下武器，让它往后飞出手中，然后往地上一扑。他感觉到敌方挥砍的剑带起一阵风，擦身而过。他自己的武器坠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敲击声听在他耳里极为响亮。

他没有时间喘息，只能让自己重新站起，闪躲士兵接下来的一记攻击。幸好，鬼影身上没有任何金属可供魁利恩钢推，更进一步影响战况。他很高兴自己从未失去这个习惯。

唯一的选择就是逃跑。有镕金术师干涉的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战斗。鬼影趁士兵准备再次挥砍时转身，然后往前一扑，贴上士兵，一弯腰从对方的手臂下方钻过去，闪到一旁，想趁士兵昏头时跑走。

有东西抓住他的脚。

鬼影转身。一开始他以为魁利恩正在拉引他，但他看到地上的士兵，就是他打倒的第一个，抓住了他的脚。

我打了那个人的头两次！鬼影焦躁地心想。他不可能还醒着！

那只手以超出人类的力量抓住他的脚，将他往后一扯。拥有这样的力量，那人一定是打手，像哈姆那样会燃烧白镴的迷雾人。

鬼影的麻烦大了。

两名镕金术师，其中还包括公民自己，鬼影心想。某人可不像自称的那样鄙夷贵族血统！

两名士兵朝他前进。鬼影烦躁地大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他扑向打手，抓住那个人，杀得那人措手不及。在混乱的瞬间，鬼影抓着他转弯，以打手的身体为盾来保护自己免受第三个士兵的攻击。

他没料到公民的训练有多残酷。魁利恩总是在鼓吹牺牲的必要，显然这个逻辑可以延伸到他的士兵身上，因为手中有剑的人将剑直刺入他朋友的后背，刺穿了他的心脏，直埋入鬼影的胸口。这是只有打手的力气跟准度才能办到的动作。

三名镕金术师，鬼影晕眩地心想，看着士兵尝试将剑从两具身体里拔出，最后死人的体重将剑折断了。

我怎么能活这么久？他们一定很努力不暴露自己的能力，试图不被众人发现。

鬼影跌跌撞撞地往后倒，感觉到胸口的鲜血迸出，但他居然没有感觉到痛楚。他增强的感官应该让痛楚强到——

铺天盖地。一切回归黑暗。

能分解灰烬的微生物还有增强后的植物显示拉刹克越来越擅长使用他的能力。他的力量在几分钟内就燃烧殆尽，但对于神来说，一分钟可以像一小时那般久。在此期间，拉刹克从无知的小孩很快地成长为艺术家，创造出有特殊功能的植物跟动物。

这也显示了存留的力量对他造成的影响。得到存留的力量后，他显然是处于保护模式。他没有压平灰山、试图将星球推回原处，而是被动地在努力解决着自己引发的问题。

17

依蓝德骑在队伍最前面，胯下是一匹雪白公马，身上的脏污完全被洗净。他掉转马头，看着一排排紧张的士兵。他们站在暮色中等待，依蓝德看得出他们的恐惧。他们听说了传言，昨天依蓝德也亲口证实了传言。今天，他的军队会进行迷雾的筛检。

依蓝德骑马穿过队伍，德穆将军则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公马走在他身边。两匹都是高大的战马，这一趟旅程带它们来是为了展示军威，而不是真的用来赶路。依蓝德跟其他军官大部分时间坐在驳船上，而非马背上。

他不担心让军队暴露在迷雾下的决定是否道德，至少他目前并未担心这件事。依蓝德学到一件关于自己的事：他很诚实。也许太诚实了。任何的迟疑都会显现在他脸上。士兵会察觉到他的迟疑。于是，他学会将担忧跟焦虑只在跟最亲近的人独处时才显露出来。这表示，纹常常会看到他忧郁的时刻，可是这能让他在其他时刻展露出自信的样子。

他快速地移动，让马匹的四蹄在士兵的耳中打出如雷的踏声。偶尔，他听到队长们大喊，要士兵们稳住。即便如此，依蓝德仍然看得出他们眼中的焦虑。他能怪他们吗？今天，他们会面对一个无法战斗，亦无法抵挡的敌人，在一个小时内，他们之中会死去几百人。大概五十人中有一人。整体而言，这个概率其实不是太高，但对于站在那里感觉迷雾偷偷靠近的人来说，并没有帮助。

士兵们没有动。依蓝德以他们为傲。他让想回去陆沙德，不想面对迷雾的人有离开的机会。他的首都仍然需要军队，不需强迫不愿意面对迷雾的人进入雾里。但几乎没有人离开。大多数人不等命令，便已自行排列整齐，人人全副武装，盔甲金光油亮，在沾满灰烬的荒野中，制服也尽量维持了干净。依蓝德觉得，他们应该要身着盔甲，这样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要上战场——某种程度上，的确是。

他们信任他。他们知道迷雾正在朝陆沙德前进，也了解占领有储藏窟的城市的重要性。他们相信依蓝德有能力可以拯救他们的家人。

他们的信任让依蓝德的信心更坚定。他在一排士兵旁边拉停巨大的马匹，掉转马头，骤烧白镴，让身体更强壮，肺部更有力量，然后煽动士兵的情绪，让他们更勇敢。

“要坚强！”他大喊。

所有人的头整齐一致地转向他，盔甲的敲击声暂时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听在自己耳里大到他得暂时抑制锡的燃烧。“迷雾会击倒我们之中的一些人，可是我们大部分人将毫发无伤，而大多数倒地的人都会康复！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人需要畏惧迷雾。我们不能在毫无准备的状况下抵达法德瑞斯！否则，我们将冒着白天躲在帐篷里被攻击的危险。我们的敌人本来就会强迫我们进入迷雾中，到时将有约六分之一的人因为不适而倒地！”

他再转马头，德穆跟在身后，继续在行列之间穿梭。“我不知道迷雾为何杀人，但我相信幸存者！他自诩为迷雾之主。如果我们之中有人丧命，那也是他的意志。坚持信仰！”

他的提醒似乎有点效果。士兵们站得更挺，面对西方，太阳即将落下的方向。依蓝德再次拉停马匹，坐得直挺，让所有人都能看得见他。

“他们看起来很坚强，陛下。”德穆低声说道，让马匹停在依蓝德身边，“刚才的演说很好。”

依蓝德点点头。

“陛下……”德穆开口，“刚才您说的关于幸存者的事情是认真的吗？”

“当然。”

“对不起，陛下，我无意质疑您的信仰，只是……您如果无意的话，不需要继续假装信仰。”德穆说道。

“我答应过你，德穆。”依蓝德皱眉说道，转头瞥向脸上带疤的将军，“我言出必行。”

“我相信您，陛下。”德穆说道，“您是充满荣誉心的人。”

“可是？”

德穆迟疑了。“可是……如果您不是真的相信幸存者，我想他不会希望你引用他的名讳。”

依蓝德想开口责怪德穆的冒昧，却又阻止了自己。德穆说话时相当诚恳，发自肺腑。他不该因此受斥。

况且，他说得可能有道理。“德穆，我不知道我相信什么，”依蓝德说道，转头看着地上的士兵，“但绝对不是统御主。沙赛德的宗教死了好几个世纪，就连他都停止提起了。我觉得幸存者教会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陛下，我无意冒犯，这可不是很强烈的信仰宣言。”德穆说道。

“德穆，我最近无法处理信仰这件事。”依蓝德抬起头，看着灰烬飘落，“我的上一个神被我娶的女人杀死，你宣称她是你们的宗教人物之一，但她却摒弃你们的崇拜。”

德穆静静地点头。

“我不否定你的神，德穆。”依蓝德说道，“我是认真的。我认为相信卡西尔比相信别的都好，而以未来几个月我们将面临的处境来看，我宁愿相信有什么——任何东西都好——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他们安静了片刻。

“我知道继承者贵女反对我们对幸存者的崇拜，陛下。”德穆终于说道，“她跟我一样都认得他。她不了解的是，幸存者已经超越卡西尔这个个体。”

依蓝德皱眉：“德穆，听起来像是你刻意神化了他，只把他当成某个象征在看待。”

德穆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卡西尔是个人，但他是一个得到某种东西的人，可以说是某种神眷，来自永恒不灭的一部分。当他死的时候，他已经不只是卡西尔，一个盗贼首领。您不觉得他去深坑之前不是迷雾之子这件事很奇特吗？”

“镕金术就是这样，德穆。”依蓝德说道，“你得等到绽裂的时候，面对生死攸关、会造成极大打击的事件后，才会得到力量。”

“你不认为卡西尔在进入深坑前就经历过这种事件吗？”德穆问道，“陛下，他是从圣务官跟贵族身上窃盗的盗贼。他过着非常危险的生活。你认为他以前没有经历肉体的痛苦、生死的经验和内心的挣扎吗？”

依蓝德陷入沉思。

“他在深坑里得到力量，因为有某种东西碰触了他。”德穆轻声说道，“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回来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有目标，有热情，要去达成一件全世界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

德穆摇摇头：“不，陛下。凡人卡西尔死在深坑，幸存者卡西尔却在那里诞生。他被赋予极强的能力，极大的智慧，来自远超过我们所有人的力量。这才是他能造就一切的原因，这才是我们崇拜他的原因。他仍然有凡人的愚昧，却有来自神的希望。”

依蓝德别过头。他理智、学者的那一面完全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卡西尔正被逐渐神格化，他的一生被追随者改编得越来越富有传奇色彩。卡西尔必须被赋予天神的力量，因为教会不能继续崇拜一个普通人。

可是，另一部分的依蓝德乐见于这个解释，这让故事更具有可信度。毕竟，德穆有一点是对的：一个在街头混了这么久的人，怎么会那么晚才绽裂？

有人尖叫。

依蓝德抬起头，扫视行列。士兵开始摇摆不定，看着迷雾出现，如植物般在空气中萌芽。他看不见倒地的士兵，不过这很快就变得不重要，因为其他人也开始尖叫。

太阳开始被隐匿，接近地平线时炙热发红。依蓝德的马匹紧张地原地踏步。队长们命令士兵不要慌乱，但依蓝德仍然能看到前方队伍随着有人随机倒地而出现空隙，像是被切断绳索的木偶。他们在地上颤抖，周围士兵则惊恐地后退，迷雾弥漫。

他们需要我，依蓝德心想，抓起缰绳，拉引附近人的情绪。“德穆，走。”

他掉转马匹，德穆没有跟上。

依蓝德转身：“德穆？怎么……”

他立刻说不出话来。德穆坐在迷雾中，猛烈地颤抖，在依蓝德的注视下，光头的将军从马鞍上滑倒，瘫软在下方深及脚踝的灰烬中。

“德穆！”依蓝德大喊，从马鞍上跳下，感觉自己是个笨蛋。他从未去想德穆是否会受到影响，以为他跟纹还有其他人一样都已经免疫。依蓝德跪在德穆身边，双腿埋在灰烬里，听着士兵尖叫，队长大喊着维持秩序。他的朋友不断颤抖痉挛，因痛苦而喘息。

灰烬仍不停地下着。

拉刹克没有解决世界的所有问题，反而每解决一个，就造成一个新的。可是，他有足够的智慧，让每个问题都比先前的要小一点。所以，因为太阳变化与灰烬掩埋地表而死去的植物，变成了养分不足但可以生长的植物。

他真的拯救了世界。没错，世界几乎被毁坏也是他的错，但是整体而言，他做得相当不错。至少他没有把灭绝放进这个世界，像我们做的那样。

18

沙赛德用力一拍马臀，让它疾驰而去。马匹的四蹄踢起一块块积灰。马匹的皮毛原本是洁净的白色，如今变成粗糙的灰色，肋骨也开始显现出来，它营养不良到已经无法驮载骑士，而他们也不能一直拿食物去喂养它。

“看了真让人难过。”微风说道，跟沙赛德一起站在堆满灰烬的道路上。他们的两百名侍卫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动物跑走。沙赛德忍不住觉得，释放他们最后一匹马是否是种象征。

“你觉得它能活下来吗？”微风问道。

“我想它一段时间内应该可以在灰烬下找到吃的，”沙赛德说道，“可是不容易。”

微风闷哼：“这年头我们所有人要‘活下去’都不是件容易的事。祝那畜牲好运吧。你要跟我和奥瑞安妮一起坐马车吗？”

沙赛德瞥向肩膀后方的交通工具。在经过改装后，如今马车是由士兵在拖拉。他们移除了门，换成窗帘，也拆掉一部分的后壁，让重量大幅减轻，又有两百人可轮番上阵，这马车并不会增加太多负担；但沙赛德知道自己要是被别人拉着走的话会有罪恶感，他过去形成的奴性仍然太强。

“不。”沙赛德向微风说道，“我要四处走走。谢谢你。”

微风点点头，走回马车跟奥瑞安妮坐在一起，一名士兵为他撑着阳伞遮蔽灰烬，直到他进入马车。沙赛德拉起旅行外袍的帽子，遮在头顶，一手抱起活页夹，大步跨越黑色的地面，走到队伍最前面。

“葛拉道队长，可以继续行军了。”他说道。

众人重新出发。这段路不好走，灰烬越发厚重，落脚又滑又累，积灰在脚下滑动挪移，几乎跟走在沙地上一样困难，但即便是如此艰困的路程，也不足以让沙赛德的心神从烦恼中暂时解脱。他原本希望造访军队，与依蓝德和纹会面能让他得到片刻放松。这两人是他很亲密的朋友，他们对彼此的爱经常能让他精神一振。毕竟，他们的结婚仪式还是他主持的。

但这次的会面反而让他更不解。纹允许依蓝德死亡，他心想。她会这么做，都是因为我教导她的事。

他在袖袋里放了一张花的图片，试图要理解他跟纹之间的对话。沙赛德怎么会变成人们讨教的对象？他们难道感觉不出来他只是个骗子，只会背诵动听的答案，却无法真心认同自己的建议？他觉得很迷惘，觉得有重量在压挤他，要他放弃。

依蓝德把希望跟幽默感说得轻而易举，仿佛快乐只是一个决定。有人是这么认为的。曾经，沙赛德也会同意他们的说法。如今，一想到要采取任何行动，就让他感觉反胃。他的想法持续被疑虑入侵。

这就是宗教的用途，沙赛德心想，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肩上背着包袱。它帮助人们度过这种时刻。

他看着手中的活页夹，打开来，边走边翻着纸张。读完数百种宗教，没有一种能给他寻找的答案。也许是因为他太熟悉宗教了。大多数集团成员无法像司卡那样崇拜卡西尔，因为他们都明白他的缺点与小怪癖，他们先将他视为人，然后才是神。也许宗教对沙赛德而言是一样的。他太了解它们，因此太轻易就能看到漏洞。

他不会批评那些选择信仰宗教的人，但沙赛德目前为止在他研究过的每个宗教中都找到了互相矛盾与伪善之处。神性应该是完美的。神不会让信徒被屠杀，也绝对不会让世界被想拯救它的好人摧毁。

剩下的几个宗教中，必定有一个会提出答案，一定要有他可以发现的真相。内心的黑暗窒息感威胁着要击倒他，但他反而更投身于研究了。沙赛德拿出下一张纸，绑在活页夹外。他要边走边看，不看时就把活页夹反过来拿，不让灰烬沾到。

他会找到答案。他不敢去想万一没有答案的后果。

他们终于进入中央统御区，这里的人仍然能挣扎地种植食物而过活。微风跟奥瑞安妮没有离开马车，但沙赛德乐于走路，即便这样很难研读他的宗教文件。

他不知道该对这些田野作何感想。他们经过了无数片田野，因为依蓝德尽量把人民都往中央统御区集中，然后命令他们为了即将来临的冬天种植食物，住在城市里的司卡习惯于劳作，因此很快便遵照依蓝德的命令行事。沙赛德不确定这些人是明白当下的危机，还是只是乐于按照别人的命令行事。

路边堆满一堆堆的灰烬。每天司卡工人都必须清理掉晚上落下的灰烬，这种无止境的工作——用人工方式将水挑至新开垦但无法引水灌溉的田地也是——创造出亟须人力的农业结构。

可是，植物的确在生长。沙赛德的军队经过一片又一片田野，每一片都冒出褐色植物的小芽。这个景象应该能为他带来希望，但他却很难看着新苗而不感觉到更大的绝望。在巨大的灰烬堆边，它们看起来如此渺小脆弱。就算不将迷雾纳入考虑，依蓝德要如何在这种状况下喂饱整个国家？什么时候灰烬会多到无法移除？司卡们在农田里工作，姿势跟在统御主时期时差不多。他们的人生真的有所改变吗？

“看看他们。”一个声音说道。沙赛德转头看见葛拉道队长走到他身边。光头的粗壮男子有着一副好脾气，哈姆提拔起来的士兵都有这个共同点。

“我知道。”沙赛德低声说道。

“就算又有灰又有雾，看着它们仍让我充满希望。”

沙赛德猛然看向他：“真的？”

“当然。”葛拉道说道，“我的家人务农，泰瑞司大人。我们住在陆沙德，但在外围农场耕作。”

“可是，你是士兵。”沙赛德说道，“在她杀死统御主的那天晚上，不是你带着纹贵女进去皇宫的吗？”

葛拉道点点头：“其实我是领着依蓝德陛下进入皇宫去救纹贵女，不过后来显然她不太需要我们的帮助。无论如何，您说得没错，我是统御主皇宫内的士兵，当我加入军队时，父母把我逐出家门，但我真的无法面对终生种田的人生。”

“这工作相当辛劳。”

“不是因为这个。”葛拉道说道，“不是劳动，而是……绝望。我无法忍受自己终日工作，种植出来的东西却终究属于别人，所以我才离开农田，成为士兵，因此看着这些农夫才给了我希望。”

葛拉道朝他们正经过的农田点点头，有些司卡抬起头，看到依蓝德的旗帜，便开始挥手。“这些人，他们是因为想要工作才工作的。”葛拉道说。

“他们是因为不想饿死才工作。”

“当然，我想您说得也对。”葛拉道说道，“可是他们不是因为不工作会被打才来，他们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家人跟朋友死去而工作。对农夫而言，这是有很大差别的。您从他们的站姿就可以看出来。”

沙赛德边走边皱着眉头，没再说什么。

“总而言之，泰瑞司大人，我是来建议我们在陆沙德暂停一下，准备补给品。”葛拉道说道。

沙赛德点点头：“我也想到了，不过你们去陆沙德时，我得离开你们几天，让微风大人接手指挥，我会在北方大道跟你们会合。”

葛拉道点点头，走回后方去准备。他没有问沙赛德为什么需要离开，或是他要前往何方。

几天后，沙赛德独自来到海司辛深坑。此地如今四处都被灰烬覆盖，所以其实不太看得出来原来这里是深坑。沙赛德走在小径上，不断踢起一簇簇的灰烬。他低着头看着原是深坑的谷地，亦即是卡西尔的妻子被谋杀的地方。幸存者诞生的地方。

如今是泰瑞司人的家。

泰瑞司人民所剩无几。原本就不是很大的族裔，迷雾的到来，以及前往中央统御区的艰辛路程，让许多人丧了命，现今只剩下四万人左右，大多数都是像沙赛德这样的阉人。

沙赛德沿着山坡走入山谷。这是安置泰瑞司人极自然的选择。在统御主的时代，有数百名奴隶在此工作，接受数百名士兵的监控。当卡西尔回到深坑，毁掉矿床时，一切都改变了，但是深坑仍然有挖矿时期搭建的建筑物跟基础设施，有很多淡水，也有遮蔽物。泰瑞司人们还在谷地中搭建了其他建筑物，让曾经最可怕的囚营变成了农村。

沙赛德一面走下山坡，一面看到人们在抚净地面上的灰烬，好让植物能从地面冒出，供动物嚼食。中央统御区主要的植物是一种生命力强悍的矮灌木，也习惯灰烬，不像农作物般需要那么多水。泰瑞司人的人生其实比大多数人的轻松，因为从统御主升华时期前的数世纪以来，他们便一直是畜牧民族。山坡上漫游着一只健壮的短腿羊，咀嚼着暴露在外的灌木茎。

泰瑞司人民的人生比大多数人的要更轻松。这世界变得真奇怪，沙赛德心想。

他的前来很快引起注意力。孩子跑去找父母，脸孔从矮屋中探出，羊群开始包围沙赛德，仿佛盼望他带着零嘴前来。

几名年迈的男子冲上山丘，弯曲的双腿以最快的速度在行走。他们跟沙赛德一样，仍穿着侍从官的袍子，也跟沙赛德一样，尽量不让衣服沾染到灰烬，前襟展露出鲜艳V字图样。这些花纹代表他们过去服侍的家族。

“沙赛德大人！”其中一人热切地说道。

“陛下！”另一人说道。

陛下。“麻烦你们，”沙赛德举起双手，“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两名年迈的侍从官面面相觑：“守护者大人，请让我们为你取点热食。”

是的，灰烬是黑的。但是，它也不该是黑的。大多数灰烬里是有暗色颗粒没错，但里面也混有同样多的灰色或白色。

至于灰山……那是很不一样的。就像遮蔽大陆的迷雾一样，遮蔽大陆的灰烬也不是自然的产物，也许这是灭绝力量的影响，灭绝是黑色的，一如存留是白色。或者这只是灰山的特性，因为它就是被创造来将灰烬跟烟尘吐向天空。

19

“起来！”

一片漆黑。

“起来！”

鬼影睁开眼睛。一切显得如此暗淡，如此昏暗。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世界是一团黑影，而且……他感觉麻木。死寂。他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鬼影，你得起来！”

至少这声音听起来很清楚，其他感觉则很模糊。他没有办法思考。他眨眼，低声呻吟。他是怎么了？他的眼镜跟布条都不见了，这么一来他应该能清楚见物，但一切却好黑。

他的锡用完了。

他肚子里没有东西在燃烧。熟悉的火焰，体内令人安心的烛火已经不存在。它是他一年多以来的同伴，从未离去。他很害怕它会给自己带来的影响，却从未让它熄灭过。如今，它不在了。

所以一切才显得如此暗淡。其他人真是这样活着吗？他以前也是这样活着？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习惯的清晰而丰富的细节不见了，鲜艳的颜色跟干净的线条都没有了，只留下平淡模糊的一切。

他觉得耳朵被阻塞，鼻子……闻不到下方的木板味，无法靠嗅觉分辨木头的种类，闻不到曾经走过的人留下的气味，感觉不到人类在其他房间中移动时发出的震动。

而且……他在一个房间里。他摇摇头，坐起身，试图思考。肩膀的痛楚立刻让他惊喘出声。没有人帮他处理伤口。他记得剑刺进他靠近胸前肩膀的地方，这不是可以轻易恢复的伤势，如今左臂行动不便，也是一个让他起身有困难的原因。

“你失血过多。”那声音说道，“就算不被火焰烧死，你也很快就会死。不必找你腰上的袋子，都被他们拿走了。”

“火焰？”鬼影沙哑地问道，眨着眼。普通人怎么能在这么暗的世界里存活？

“你感觉不到吗，鬼影？很靠近了。”

附近确实有光线，就在某条走廊底端。鬼影摇摇头，试图要让自己清醒一点。我在一间房子里，他心想。一间很不错的房子，贵族的房子。

他们正在烧房子。

这件事终于给他站起来的动机，虽然他又立刻再度倒下，身体太虚弱，脑子太模糊，无法站稳。

“不要用走的。”一个声音说道。鬼影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声音？他完全信任它。“用爬的。”声音说。

鬼影按照命令，往前爬行。

“不是叫你朝火焰爬！你得逃出去，才能惩罚那些对你这么做的人。快点思考啊，鬼影！”

“窗户。”鬼影沙哑地说道，转向一旁，爬过去。

“被封死了。”那声音说道，“你之前也看到过，那从外面被封住了。唯一要活下去的方式是，你得听我的。”

鬼影呆呆地点头。

“从房间另外一边的门出去。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鬼影照做，强迫自己不断移动，手臂完全麻痹，像是绑在肩膀上的哑铃。他骤烧锡太久，一般的感官知觉似乎已经失效。他终于找到楼梯，却也开始咳嗽不止，因为有烟，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爬行应该是对的。

他边爬边感到热力，火焰似乎在追他，占领了他身后的房间，跟着仍旧晕眩的他继续爬上台阶。他来到楼梯顶，因为踩到自己的血晃了一下，软倒在地。

“起来！”那个声音说道。

我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他再次心想。为什么我想照他的话去做？就差那么一点。如果他脑袋没有那么混乱，早就想出来了。可是，他仍然听话，强迫自己再次四肢着地跪起。

“左边第二个房间。”那声音命令。

鬼影想都没想，立刻开始爬行。火焰沿着台阶爬上，穿过墙壁。他的嗅觉跟其他感官一样衰弱，但他猜想整间房子都被油浸透了，为了烧得更快，更有戏剧效果。

“停下来。就是这间。”

鬼影左转，爬进那间装潢华美的书房。城市里的盗贼曾抱怨劫掠这种地方根本是浪费，公民禁止奢华装饰，因此昂贵的家具不能贩卖，就连黑市上也卖不掉。没有人想被发现家里有奢侈品，免得成为公民处决的对象，跟华美的房子一起被烧死。

“鬼影！”

鬼影听说过那些处决，但他之前从来没看过，所以他付钱给度恩，请他留意下一次处决何时发生。鬼影的钱币会为他换来及时的通知，以及观看建筑物被烧毁的好位置。况且，度恩承诺他有别的消息，某件鬼影会有兴趣的事情，值得他付出金钱。

算算有几个头颅。

“鬼影！”

鬼影睁开眼睛，又倒回地面，开始神志不清。火焰已经燃烧至屋顶。建筑物正在崩坏，以鬼影目前的状况，绝对不可能逃得出去。

“去书桌。”那声音命令。

“我死定了。”鬼影低声说道。

“还没。去书桌。”

鬼影转头看着火焰。火焰中有一个身影，一团黑影的轮廓。墙壁熔化、起泡，嘶嘶作响，粉泥与油漆转黑，但这个人影却似乎不在意火焰。那身形显得很熟悉。高大。威严。

“你……？”鬼影悄声说道。

“去书桌！”

鬼影再次跪起，拖着无用的手臂爬着，来到书桌的一边。

“右边抽屉。”鬼影拉开抽屉，靠着书桌侧面软倒。里面有东西。

瓶子？

他急切地将手探入，那是镕金术师用来储存金属屑的瓶子。鬼影以颤抖的手指拾起一瓶，瓶子从他麻木的手指滑落、破碎。他凝视着瓶子流出的液体——让金属免于腐蚀，同时帮助镕金术师吞咽金属的酒液。

“鬼影！”那声音说道。

鬼影迟钝地再拾起另一个瓶子，以牙齿拔开瓶塞，感觉火焰包围了他。对面的墙已经几乎要被烧完了，火焰缓缓朝他逼近。

他喝下瓶子里的东西，然后搜寻体内是否有锡的踪迹，什么都没有。鬼影绝望地大喊，抛下瓶子。里面没有锡。可是就算有锡也救不了他，只会让他更明显地感觉到痛楚跟伤口的存在。

“鬼影！”那个声音命令，“燃烧！”

“没有锡！”鬼影大喊。

“不是锡！拥有这间屋子的人不是锡眼！”

不是锡。鬼影眨眼，然后往体内搜寻一阵，发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的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新的金属存量。他开始燃烧。

他的身体充满力量。颤抖的手臂变得稳定，虚弱似乎消失，像是日出前的黑暗被驱散。他感觉到储蓄起的力量，肌肉因为期待而紧绷。

“站起来！”

他的头猛然抬起，立刻跳起身来，头晕瞬间消失。意识仍然麻木，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只有一种金属能够改变他的身体，让他强壮到能够忽略严重的伤势跟失血状况而继续动作。

鬼影正在燃烧白镴。

那个身影站在火焰里，轮廓幽暗，难以分辨。“鬼影，我给你白镴的祝福。”那声音说道，“利用它逃出这里。你可以打破走廊另外一端的门，从附近建筑物的屋顶逃走。那些士兵不会留意你，他们忙着控制火势的蔓延。”

鬼影点头，热力已经不再让他介意：“谢谢。”

那身影上前一步，不再只是一个轮廓。火焰映照着他坚定的面孔，鬼影的疑虑此时获得证实。他信任那声音，愿意无条件服从，是有原因的。

无论那人命令什么，他都会去做。

“我给你力量不只是为了要你活下去，鬼影。”卡西尔指着他说，“我给你力量是要你去复仇的。现在，快走！”

不止一个人回报过感觉迷雾充满恨意。不过，这不一定与杀人的迷雾有关。对大多数人，甚至被它攻击过的人而言，迷雾仅仅是气候现象，就像某种可怕的疾病，它本身并没有知觉，也不会充满报复之心。

可是对于少数人而言，并不止如此。

那些它喜欢的，它会环绕盘旋，那些它不喜欢的，它会躲开。有些人在雾中感到宁静，有人感到恨意，这都跟灭绝的碰触，还有和一个人如何响应灭绝的敦促有关。

20

坦迅坐在笼子里面。

笼子本身就是羞辱。坎得拉跟人类不一样。就算没有被囚禁，坦迅也不会逃跑，或是尝试脱逃。它是自愿接受自己的命运。

可是，它们却还是把它关了起来。它不确定它们从哪里弄来的笼子，那绝对不是坎得拉平常会用到的东西，但二代还是找了个笼子来，架在家乡的主要洞穴之一里面。笼子是以铁片跟铁柱所组成，四面以粗铁丝网包覆，避免它将身体变得只剩肌肉，从缝隙中挤出去。辱上加辱。

坦迅全身赤裸地坐在冰寒的铁地板上。它除了让自己遭罚之外，有做到任何事吗？它在信巢中说出的话，有任何价值吗？

笼子外，洞穴因刻意种植的发光苔藓而有了光线，坎得拉来来往往，忙忙碌碌。许多族人停下脚步来端详它。这就是为何在判决与行刑之间要间隔这么久的时间。二代根本用不了几个礼拜来思索要怎么处理坦迅，但坦迅强迫它们让自己自由发言，而二代因此想要让它好好被惩罚一番。它们将它示众，像是等着被贩卖的人类奴隶。在整个坎得拉族的历史中，没有任何坎得拉曾经被这样对待过。在未来的几个世纪里，它的名字会是耻辱的同义词。

可是我们撑不了几个世纪，它愤怒地想。那就是我整个演说的主题。

但它讲得不好。它要怎么样去跟其他族人解释它的想法？怎样让它们也明白，坎得拉的传统已经走到了尽头，它们安稳这么久的生活，即将改头换面？

上面发生了什么事？纹去了升华之井吗？灭绝跟存留呢？坎得拉的神又开始战斗了，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民族，却假装外界什么事都没发生。在笼子外的其他坎得拉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有些正在训练下一代的成员，它可以看见十一代不过是有几根晶亮骨头的肉团。从雾魅进化成坎得拉很不容易，在获得祝福之后，雾魅会因为得到自我意识而失去许多直觉，所以必须重新学习如何组成肌肉跟身体，这一过程需要花上许多年。

其他成年坎得拉忙于准备食物。它们会在石洞里面煮藻类跟蕈类的综合粥，煮粥用的石洞跟坦迅将被永远囚禁的石洞十分类似。虽然坦迅原本对人类相当憎恨，但它总觉得能享受到外界的食物，尤其是经过熟成的肉，是出去履行契约时非常诱人的安慰。

如今，它连喝的水都不够，更遑论吃的。坦迅叹口气，看着铁柱外的巨大石穴。家乡的洞穴非常巨大，大到再多坎得拉都住不满，这就是它们喜欢这里的原因。将几年，甚至经常是几十年都用来履行契约、满足主人的意愿后，独处的空间越发显得珍贵。

独处，坦迅心想。我很快就有用不完的独处时间了。一想到自己将被终身监禁，它便对于来看热闹的族人们少了些烦怒。这些将是它最后见到的族人。它认得其中大部分。四代跟五代来到它面前吐口水，显示它们对二代的忠贞。六代跟七代是目前主要履行契约的坎得拉，前来表达它们的同情，朝堕落的朋友摇头表示遗憾。八代跟九代则是因为好奇而前来，讶异长辈居然可以颓丧至此。

然后，在观看的群众中，它看到一张特别熟悉的脸庞。坦迅羞耻地别过头，看着密兰靠近，大得过分的双眼显露出痛楚之色。

“坦迅？”没多久便传来低语。

“走开，密兰。”它静静说道，背向铁柱，这么做只是让它转而望向从另一个方向看它的坎得拉群。

“坦迅……”密兰再次说道。

“你不需要看到我这样。请你走开。”

“它们不该这样对你。”密兰说道，坦迅可以听出它的怒气，“你几乎跟它们一样年长，而且更为睿智。”

“它们是二代。”坦迅说道，“是初代所选出来的。它们领导我们。”

“不必非得如此。”

“密兰！”坦迅说道，终于转身面向密兰。大多数来看热闹的人都离得远远的，仿佛坦迅的罪行是会传染的疾病。只有密兰蹲在它的牢笼前面，纤细的木质真体让密兰看起来不自然地细瘦。

“你可以挑战它们。”密兰轻轻说道。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坦迅问道，“像人类那样不断反抗跟动荡吗？我们是坎得拉。我们属于存留。我们遵守秩序。”

“你仍然臣服于它们？”密兰激动地指控，细瘦的脸紧贴着铁柱，“在你说了那些话之后，在上面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

坦迅一愣。“上面？”

“你说得对，坦迅。”密兰说道，“灰烬将大地遮蔽成一片漆黑。迷雾在白天出现，杀死作物跟人类。人类在战场上。灭绝回来了。”

坦迅闭上眼睛。“它们会去做些什么的。”它终于说道，“初代必有方法。”

“它们老了。”密兰说道，“年迈、昏庸、无能。”

坦迅睁开眼：“你变了很多。”

密兰微笑：“它们不应该将新一代的孩子交给三代扶养的。我们年轻一辈有许多人愿意战斗。二代不可能永远统治下去。我们该怎么做，坦迅？我们该怎么帮助你？”

孩子啊，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们的事吗？坦迅心想。

二代不是笨蛋。也许它们很懒惰，但经验丰富，心思深沉。坦迅很清楚这点，因为它对每个坎得拉都很了解。它们会派坎得拉在坦迅的笼子附近监控，聆听到底别人都在说些什么。获得意识的祝福的四代或五代可以站在一段距离之外，却仍然能听得见笼子旁说的每字每句。

坦迅是坎得拉。它回来接受惩罚，因为这是该为之事。远超过荣誉，超过契约。这是它的本质。

可是，如果密兰说得没错……

灭绝回来了。

“你怎么能就坐在这里？”密兰说道，“你比它们还要强大，坦迅。”

坦迅摇摇头：“我违背了契约，密兰。”

“为了更崇高的目标。”

至少我说服它了。

“那是真的吗，坦迅？”密兰非常小声地说道。

“什么？”

“欧瑟。它有力量的祝福。你杀了它之后，一定也继承了这点，可是他们抓你的时候，没有在你身上找到，你把它怎么处理了？我能去帮你拿来吗？好让你可以战斗？”

“我不会跟我自己的族人对抗，密兰。”坦迅说道，“我是坎得拉。”

“总得有人来领导我们！”密兰嘶声说道。

这句话是对的，可是，那不是坦迅的权利，也不是二代的权利，甚至不属于初代。那是创造它们的人的权利。那个人死了。但另一个人取而代之。

密兰安静了好一阵子，依旧跪在坦迅的笼子边。也许在等它说出鼓励的言词，或是成为密兰寻找的领袖。它没有开口。

“所以你回来送死。”密兰终于说道。

“回来解释我发现的事情，还有我的理解。”

“然后呢？你回来宣告严重的消息，然后要我们自行解决？”

“话不能这么说，密兰。”坦迅说道，“我回来是为了完成我信奉的，最崇高的坎得拉精神。”

“那就战斗啊！”

坦迅摇头。

“果然。”密兰说道，“我们这一代的其他人都说，你的自尊被你最后一任的主人，詹，给彻底粉碎了。”

“他没有粉碎我的自尊。”坦迅说道。

“哦？”密兰说道，“那你回到家乡时为什么是用那具……身体？”

“狗的骨架吗？”坦迅说道，“那不是詹给我的。是纹。”

“所以是她毁了你。”

坦迅静静吐气。该怎么解释？一方面，它觉得密兰自己选了一具非人类的真体，却对它使用狗骨这件事感到如此厌恶有点讽刺。可是，它可以理解密兰。它也是花了好一段时间才了解这些骨头的优点。

它脑中灵光突然一闪。

不。它回来不是为了带来革命。它回来是为了解释，为了人民的福祉。为此，它会当个优秀的坎得拉，接受自己的惩罚。

可是……

有机会。很小的机会。它甚至不确定自己想逃，可是如果有机会……“我用的骨头……你知道放在哪里吗？”坦迅发现自己如此开口问。

密兰皱眉：“不知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坦迅摇摇头。“我不要。”它小心翼翼地措辞，“它们是对我的羞辱！我被强迫使用那具骨头超过一年以上，要接受当狗的屈辱。我早就该把那副躯体抛弃，但没有别的躯体可吸收使用，所以只得用那具糟糕的身体回来。”

“你在逃避真正的问题，坦迅。”

“没有。这不是真正的问题，密兰。”它说道，背向密兰。无论它的计划是否奏效，它都不希望密兰因为与它的关联而被二代惩罚。“我不会反抗我的族人。如果你真的想帮我的话，就请你留我自己一个人独处吧。”

它听到密兰轻轻叹口气并站起身的声音。“你曾经是我们之中最伟大的。”

密兰一走，坦迅便叹了口气。不，密兰，我从不伟大。直到最近，我还是我这一代最传统的。唯一与其他人不同的，只是我格外憎恨人类。可是，如今我却被一连串的意外牵引，成为我们历史上最罪恶滔天的罪犯。

这不是伟大。只是愚蠢。

依蓝德成为如此强大的镕金术师应是意料中事。即便不常为人所知，史料中均有详细记载此项事实，亦即最后帝国早期的镕金术师远强于后期。

当年的镕金术师不需要硬铝就能控制坎得拉或克罗司，只要推或拉它们的情绪便已足够。事实上，这个能力就是坎得拉与人类订下契约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在当时，不只迷雾之子，就连安抚者跟煽动者，只要一动念头，就能控制它们。

21

德穆活了下来。

他属于生病的百分之十五，却没有死亡。

纹坐在她的船舱之中，手臂靠着木头的船缘，手指懒懒地摩挲着她母亲的耳针——一如往常地戴在她的耳上。克罗司劳工沿着运河两旁的曳道，将渡筏跟小船拖载运河上的物资。许多渡筏仍然装载着补给品，包括帐篷、食物、清水。不过有几艘船被清空了，物资由健康的士兵背负，让伤兵有地方休息。

纹转头，看着驳船的前方，依蓝德一如往常地站在船头，望向西方。他不是在闷闷不乐。就像是一名王者，抬头挺胸，坚定地望着他的目标。他看起来跟当年差别很大，满脸的胡子，半长的头发，被刷得雪白的制服。这些制服看起来有点年代了——不是老旧，布料依然干净，裁剪依然利落，以现在的世界状况来说，已经是尽可能地洁白。只不过，不再簇新。那是一件打了整整两年战争的人所穿着的制服。

纹很了解他，知道他不是一切无恙。可是，她也了解他，能够感觉到他现在不想讨论。

她站起身，走下船舱，不自觉地燃烧白镴维持平衡。她从船边的长椅上拾起一本书，然后静静坐下。依蓝德等一下会来找她说话，他向来如此。在那之前，她有别的事情可以专注。

她打开做了标记的那一页，特别重读某一段。深黯必须被摧毁，书上如此写。我见过它，感受过它。我认为，我们给它的名字不足以形容它。的确，它深不见底，但它同时也很可怕。许多人不知道它是有意识的，但在我直接跟它对峙的数次中，我都感觉到它的意识。

她又看了这一页几眼，重新坐回长椅上。在她身旁，运河的水流过，上面漂浮着一层灰烬。

这是艾兰迪的日记。一千年前，这名自以为是永世英雄的人写了这本日记。艾兰迪没有达成他的征途，他被一名仆人拉刹克杀死。拉刹克在升华之井取得能力，日后成为了统御主。

艾兰迪的故事跟纹的相似得可怕。她也以为自己是永世英雄，去到了井边，却遭到背叛。但她不是被自己的朋友，而是被囚禁在井里的力量背叛。她认为永世英雄的预言一开始就是那个力量布下的。

我为什么一直重读这一段？她心想，再次研究。也许是因为人类跟她说，迷雾恨她。她也感觉到那股恨意，似乎艾兰迪也有同样的感觉。

可是她能信任日记吗？她释放的力量，那称为灭绝的东西，证明了它可以改变世上的东西——虽微小却重要的事物，像是书本的文字，因此所有依蓝德的官员都获得指示，任何讯息都必须靠背诵或刻在金属片上的信件传递。

如果日记里有任何线索，灭绝早就已经把它们移除了。纹觉得过去三年都像被隐形的线牵着鼻子走。她以为自己有了极大的发现，有了全新的见解，但其实都是在按照灭绝的指示行动。

可是，灭绝不是全能的，纹心想。如果是的话，根本不需要战斗。它不需要骗我把它放出去。

它不可能知道我的思绪……

就算如此她仍烦恼不已。她的思绪有什么用？她以前可以和沙赛德、依蓝德，甚至坦迅讨论这种问题。这不是纹擅长的事，她不是学者。可是沙赛德拒绝再进行研究，坦迅回到它的族人身边，依蓝德最近忙到没空担心政治与军队以外的事，只剩下纹。她还是觉得读书这件事既烦闷且无聊，但她近来越发习惯去做必要之事，即便自己并不热衷。她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她属于新帝国。她曾是它的刀，如今该换个角色。

我必须这么做，她坐在红色阳光下心想。这里有个谜团待解。卡西尔是怎么说的？

永远都有另一个秘密。

她记得卡西尔大胆地站在一小撮盗贼面前，宣称他们会推翻统御主，解放帝国。我们是盗贼，他说。而且我们非常厉害。我们可以抢他人所不能抢，骗他人所不能骗。我们知道该如何将一件庞杂巨大的任务拆解成可以处理的步骤，然后一一执行。

那天，当他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下团队的目标跟计划时，纹很讶异地发现他让不可能的任务显得多有可能。那天，有一小部分的她开始相信卡西尔真的能推翻最后帝国。

好，纹心想。我得学卡西尔那样，将我确定知道的事情先列出来。

首先，在升华之井的确有某个力量，所以这部分的故事是真的。在井里面或附近也囚禁了某种活生生的东西，它欺骗纹利用井的力量来破坏它的束缚。也许她可以用这力量来摧毁灭绝，但她却选择了放弃。

她深思地坐着，手指轻敲日记封面。她仍然隐约记得握有那股力量的感觉。力量让她震慑，却又让她觉得自然且应当，事实上，当她握有力量时，一切都很自然。世界的运作，人类的活动……仿佛那力量不只是改变的能力。更蕴含着万物的法则。

这只是推断。她必须先专注于自己知道的事情，才能推论出必须做的事情。力量是真的，灭绝是真的。灭绝在被困住时，保有一部分改变世界的能力，沙赛德确认过他的文字被篡改了，好达成灭绝的目的。如今灭绝获得自由，纹认定是它在进行残酷的迷雾杀人行动，也是他造成了不停歇的落灰。

不过，这几件事情我都无法确定，她提醒自己。她对灭绝了解多少？她在解放灭绝的瞬间，曾经碰触过它。它需要去毁灭，却不单纯只是混沌的力量。它不会随意行动。它会计划，会思考，而且似乎不是为所欲为。几乎像是它也必须遵照特定规则……

她突然灵光一闪。“依蓝德？”她喊道。

站在船头的皇帝转头。

“镕金术的第一法则是什么？”纹问道，“我教你的第一件事？”

“后果。”依蓝德说道，“每个行为都有后果。当钢推重物时，必会感受到反作用力；钢推轻物时，它会被抛飞远离。”

这是卡西尔教导纹的第一堂课，纹认为应该也是卡西尔的师父教导他的第一堂课。

“这是一条很好的规则。”依蓝德说道，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天际线，“它适用于世界上的一切。往空中抛东西，它会落下。将军队带入某个人的王国，他会有所反应……”

后果，她皱着眉头心想。像是东西被抛入空中时，必会落下。灭绝的行为对我而言就有这种感觉。后果。也许是碰触那股力量的副作用，或者只是她潜意识的某种合理化，可是，她感觉到灭绝的行为有逻辑可循。她不知道原因，却能看出蛛丝马迹。

依蓝德转身面向她：“所以我喜欢镕金术。应该说，我喜欢镕金术的理论。司卡们私下里说它很神秘，但其实它很理性。镕金术推的效果，就跟将石头往船边抛一样确定。每个推力，都有对应拉力，没有例外。这是很简单、有逻辑的，不像人类的行为，充满谬误、例外，还有双重规则。镕金术属于自然。”

属于自然。

每个推力，都有对应拉力。有后果。

“这很重要。”纹低语。

“什么？”

后果。

她在升华之井感觉到的东西是毁灭的力量，就像艾兰迪在他的日记中所描述的一样，可那不是怪物，也不是人，而是能量，会思考，但仍是能量。既是能量，就有规则。镕金术、天气，就连地心引力都有。世界是一个合理的地方。一个讲逻辑的地方。每个推力都有对应拉力。每个力量都有后果。

所以，她就是要找出这个对手的规则。那将会告诉她该如何击败它。

“纹？”依蓝德端详着她的脸问道。

纹别过头：“没事，依蓝德。至少没有我能谈的事。”

他看着她一阵子。他认为你在暗中策划什么事，瑞恩从她脑海深处低语。幸好，她已经很久无视瑞恩的话了。她看着依蓝德，看见他缓缓点头，接受了她的解释，之后转过身，继续进行他的沉思。

纹站起身，走向前，一手按上他的手臂。他叹口气，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那曾经属于学者的柔弱手臂，如今充满肌肉，刚硬坚强。

“在想什么？”纹问。

“你知道的。”依蓝德说。

“这是必要的，依蓝德。那些士兵早晚都要与迷雾直接接触。”

“是的。”依蓝德说道，“可是，纹，不止如此。我害怕我开始变得像他。”

“谁？”

“统御主。”

纹轻哼一声，更偎近他。

“这是他会做的事情。”依蓝德说道，“牺牲自己人以获得战略优势。”

“你跟哈姆解释过，”纹说道，“我们不能冒险浪费时间。”

“这仍然很冷酷。”依蓝德说道，“问题不是他们死了，而是我愿意让这件事发生。我觉得自己很……残暴，纹。我为了达成目标会不择手段到什么程度？我正在派兵前往另一个人的王国，准备将它夺走。”

“你是为了大局考虑。”

“无数的暴君都以此为借口。我很清楚。可是，我没有停手。所以我不想当皇帝。所以在围城战时，我让潘洛德从我手中夺走王位。我不想要成为必须做这种决定的领导者。我想要保护，而不是围城与杀戮！可是，有别的方法吗？我做的一切似乎都是迫不得已，像是要我自己的手下暴露在迷雾中，像是朝法德瑞斯挥兵。我们必须得到库藏，这是唯一能让我们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状况的线索！一切都很合理。冷酷、残暴的合理。”

冷酷是所有情绪中最实际的，瑞恩的声音低语。她忽略他。“你最近太常听塞特说话了。”

“也许吧。”依蓝德说道，“可是我很难忽略他的逻辑。纹，我从小到大都是理想主义者，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塞特的现实主义能提供平衡，他的话很像廷朵以前会说的话。”

他顿了顿，摇摇头。“刚才我在跟塞特谈论镕金术的绽裂。你知道贵族会怎么做来确保能在孩子之中找出镕金术师吗？”

“他们会打孩子。”纹低声说道。一个人的镕金术力量必须靠某种极大的外力重创才能引发，否则会一直潜伏。一个人必须被带到濒死的边缘后存活下来，力量才会苏醒。这叫绽裂。

依蓝德点点头：“这是所谓的贵族生活中最大、最肮脏的秘密。家族经常因此而失去孩子，因为孩子们必须被打得很惨才能引发镕金术力量。每个家族不同，但通常都会选在青春期之前的一个年纪执行。当男孩或女孩到达那个年纪时，他们就会被带走，打到濒死。”

纹微微颤抖。

“我很清楚记得我那一次。”依蓝德说道，“父亲没有亲自动手，但他的确站在一旁观看。最难过的是，大多数的鞭打都是没有意义的。就算是贵族的小孩，也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成为镕金术师。我没有。我毫无理由地被打。”

“你阻止了这些鞭打，依蓝德。”纹轻声说道。他在成为王后不久便撰写了一条法案。一个人在成年时可以选择进行有人监督的击打，但依蓝德禁止这件事发生在孩童身上。

“而我错了。”依蓝德轻声说道。

纹抬起头。

“镕金术师是我们最强大的资源，纹。”依蓝德说道，望向行军的士兵，“塞特失去王国，几乎也失去性命，只因为他无法召集足够的镕金术师来保护他，而我让在我的人民之中找出镕金术师这件事变得违法。”

“依蓝德，你阻止了别人虐打小孩。”

“如果虐打小孩可以拯救人命呢？”依蓝德问道，“就像让我的士兵暴露于迷雾之中可以拯救性命？卡西尔呢？他获得迷雾之子的力量，是他被困于海司辛深坑之后。如果他孩童时被虐打过呢？他会一直都是迷雾之子，他可以救出他的妻子。”

“那他就不会拥有推翻最后帝国的勇气或动机。”

“我们的现状有因为新法案变得比较好吗？”依蓝德问道，“纹，我坐上这王位越久，越明白统御主做的一些事情并不邪恶，只是比较现实。无论对错，他都维持了王国的秩序。”

纹抬起头，迎向他的双眼，强迫他低头看她：“我不喜欢你这样冷硬，依蓝德。”

他望向黑色的运河水面：“我并不是铁石心肠，纹。我不同意统御主的大部分做法。我只是开始了解他，而了解他反而令我担忧。”她看到他眼中的疑问，还有力量。他低头，与她四目交望：“我能拥有这个王位，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曾经愿意为了做对的事情而放弃王位。如果我失去这份勇气，请你提醒我，纹。可以吗？”

纹点点头。

依蓝德再次望向天际。他想看到什么？纹心想。

“一定有一个平衡点，纹。”他说道，“我们一定能找到的。在我们想成为的，跟我们必须成为的样子之间。”他叹口气，朝一旁点点头。“可是现在，我们只能满足于现在的样子。”

纹瞥向一旁，看到一艘其他驳船派来的信差小艇停在他们的船旁边。一名穿着简单褐色袍子的人站在上面，戴着大眼镜，仿佛试图要遮掩眼睛周围的繁复教廷刺青，而他正快乐地笑着。

纹暗自微笑。曾经，她以为快乐的圣务官总是很不好的迹象。那是在她认得诺丹之前。即使是在统御主时期，他大概也一直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满足地过着学者生活。他用很奇特的方式证明，就算是帝国中她认为是最邪恶的组织里，也能找到好人。

“陛下。”诺丹说道，下了小艇并鞠了一躬。几名书记助手跟他一起上了甲板，拿着书本与笔记簿。

“诺丹。”依蓝德来到前甲板。纹随后跟上。“你完成了我要求的统计？”

“是的，陛下。”诺丹说道，一名助手在箱子上摊开笔记本，“不过我必须说这是个困难的任务，因为军队不断在移动。”

“我相信你的计算一如往常地精确，诺丹。”依蓝德说道。他瞥向笔记本，里面的内容看在他眼里似乎很平常。可是纹只看到一堆凌乱的数字。

“这是什么？”她问道。

“列出死者与病患的数目。”依蓝德说道，“在我们的三万八千人中，将近六千人得病，我们大概失去了五百五十人。”

“包括我的一名书记。”诺丹摇头。

纹皱眉。不是死亡数字，而是别的，有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

“比我们预期的死者还少。”依蓝德说道，思索般地扯着胡子。

“是的，陛下。”诺丹说道，“我想士兵比一般司卡人民更壮硕。这个病症，无论是不是真的疾病，对他们的影响似乎都比较小。”

“你怎么知道？”纹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应该死多少人？”

“用之前的经验推断，贵女。”诺丹以他闲聊的口气说道，“我们一直在追踪这个数字。因为这个疾病是新的，所以我们不断想要了解原因是什么，期盼如此能找到治疗的方法。我一直让书记们尽量研究，试图找出类似疾病的治疗方式。这感觉有点像是颤抖症，但颤抖症往往是因为——”

“诺丹。”纹皱眉地打断他，“所以你有数字？准确的数字？”

“这是陛下要求的，贵女。”

“有多少人生病？”纹问道，“确切的数字？”

“我看看……”诺丹说道，将书记挥赶到一旁，亲自检视笔记本，“五千两百四十三人。”

“那是百分之几的士兵？”纹问道。

诺丹想了想，挥手找来一名书记，进行计算。“大概百分之十三点五，贵女。”他终于边调整眼镜边说道。

纹皱眉：“有包括死去的士兵吗？”

“没有。”诺丹说道。

“你用的总数是什么？”纹问道，“是军队的总人数，还是以前未曾进入过迷雾里的人？”

“前者。”

“有后者的数字吗？”纹问道。

“有的，贵女。”诺丹说道，“皇帝想要精密计算哪些士兵会受影响。”

“用那个数字再算一次。”纹说道，瞥向依蓝德。他似乎饶富兴味。

“你想知道什么，纹？”他趁诺丹跟他手下工作时问道。

“我……不确定。”纹说道。

“数字用来推算普遍性状况是很有用的。”依蓝德说道，“可是我不知道——”他话没说完，就看到诺丹抬起头，歪着脖子，自言自语了一番。

“怎么了？”纹问道。

“抱歉，贵女。”诺丹说道，“我只是有点讶异。这个计算的数字很巧，正好是百分之十六的士兵生病。”

“这是巧合，诺丹。”依蓝德说道，“计算出很精准的数字并没有那么奇怪。”

灰烬扫过甲板。“是的。”诺丹说道，“您说得没错，陛下。只是巧合而已。”

“检查你的笔记本。”纹说道，“找出其他得病的人的比例。”

“纹。”依蓝德开口，“我不是统计学家，但在研究时也用过数字，有时候自然迹象会创造看来奇异的结果，但统计的混乱其实最后会产生常态的分布。也许我们的数字是一个准确的百分比这件事看来奇怪，但统计学上经常如此。”

“十六。”诺丹抬起头说道，“又是刚好整数，不多不少。”

依蓝德皱眉，走到笔记本边。

“第三笔资料不是整数。”诺丹说道，“但那是因为基数不是二十五的倍数。毕竟不可能有半个人生病。可是这群人中的病患数量差一人即为百分之十六整。”

依蓝德跪下，无视于自从上次清扫后又重新堆积在甲板上的灰烬。纹越过他的肩膀浏览着数字。

“和平均年龄有关，”诺丹边写边说，“他们住哪里也没有影响。每笔资料的发病人数比例都一致。”

“我们之前怎么没注意过！”依蓝德问道。

“其实我们算是有。”诺丹说，“我们知道每二十五人中大概有四人会生病，但我从来没发现这些数字有多精准。这真的很奇怪，阁下。我觉得没有别种疾病会造成同样结果。您看，这里有一笔资料是一百名士兵被派入迷雾中，正好十六个人生病！”

依蓝德满脸忧色。

“怎么了？”纹问道。

“这是不对的。”依蓝德说道，“非常不对。”

“就像是统计的随机性荡然无存。”诺丹说道，“一个族群永远不可能有如此精准的数字，应该存在随机性的影响，采样数越少，结果就该越偏离预期中的百分比。”

“至少，这个病症影响的老人跟年轻人比例应该不一样。”依蓝德说道。

“是的。”诺丹说道，一名助手递给他进一步计算用的纸，“死亡反应的方式一如预期，但生病的人数总是百分之十六！我们专注于到底死了多少人，却没注意到因此受创的人数比例有多不自然。”

依蓝德站起身。“去查清楚，诺丹。”他朝笔记本挥手，“去问话，确保数字没被灭绝更改过，然后去看看这个倾向是否正确。我们不能只靠四五个样本就贸然肯定。可能这只是巧合而已。”

“是的，陛下。”诺丹神色有点惊慌，“可是……如果不是巧合呢？那代表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依蓝德说道。

行动带来后果，纹心想。即使我们不理解，律法仍然存在。

十六。为什么是百分之十六？

在井边找到的金属珠——能让人类成为镕金术师的珠子——正是过去的镕金术师们较为强大的原因。第一代的迷雾之子一如依蓝德，拥有原生的力量，之后随着贵族血统传承，每一代越发稀薄。

统御主是古代的镕金术师之一，他的力量不受时间与血统稀释。这就是为什么他比别的镕金术师强大许多，而他融合藏金术与镕金术的能力更创造出许多惊人的技巧。不过，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他的“神力”之一——他最根本的镕金术力量——其实和当初那九名镕金术师所拥有的一样。

22

沙赛德坐在海司辛深坑一栋状态比较好的屋子里——这里原本是座警卫室——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泰瑞司长老们坐在他的对面，一个小暖炉提供暖意。隔天，沙赛德就要离开去跟葛拉道与微风会面，而他们现在已经在前往邬都途中。

阳光渐渐微弱。迷雾已经来临，悬挂在玻璃窗外。沙赛德勉强可以看到外头黑色地表上的凹陷，泥土中的裂缝。上面有几十道裂缝，泰瑞司人在旁边架起栅栏、标出位置。几年前，在卡西尔摧毁天金晶洞之前，人们被迫要爬到裂缝里面，寻找中间还有天金珠的晶石。

任何在一周内没有找到至少一粒晶石的奴隶会被处死。应该有上百，甚至上千具尸体卡在地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深暗的洞穴里。

多可怕的地方，沙赛德心想，不忍地移开视线。一名年轻的泰瑞司妇女将百叶窗拉起。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笔记本，列出泰瑞司人民的资源、花费、需求。

“我记得我建议过将这些数字刻在金属片上。”沙赛德说道。

“是的，守护者大人。”一名年迈的侍从官说道，“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将重要的数字刻在金属片上，然后每个礼拜跟记录簿对照，确定没有改变。”

“这样很好。”沙赛德说道，翻阅怀中的一本记录，“那公共卫生呢？我上次来之后，你们处理了吗？”

“是的，守护者大人。”另一人说道，“我们挖掘了更多粪坑，虽然现在一时还用不到。”

“可能还会有难民。”沙赛德说道，“如果有必要，我希望你们能照顾更多的人——但是请你们了解，这些只是建议，不是命令。我自认没有命令你们的权力。”

一群侍从官交换了眼神。沙赛德跟他们相处的时候忙到没空沉浸于忧郁的思绪里，他得确保他们有足够的补给品，跟陆沙德的潘洛德维持通畅的联系，还得建立起解决内部纠纷的体制。

“守护者大人。”一名长者终于开口，“这次您会待多久？”

“我必须一早就启程。”沙赛德说道，“我只是来探视你们的需要。如今生存不易，所以我担心你们会被陆沙德的人遗忘。”

“我们很好，守护者大人。”另一人说道。他是长者中最年轻的，比沙赛德年轻几岁。这里大多数的人都远比他更年长，更睿智。他们居然寻求他的指示，这样似乎很不对。

“您真的不考虑跟我们在一起吗，守护者大人？”另一人说道，“我们不缺食物或土地，可是我们缺少领导者。”

“我认为泰瑞司人民已经被压迫够久了。”沙赛德说道，“你们不需要新的暴君。”

“不是暴君。”一人说道，“是我们自己的一员。”

“统御主曾是我们的一员。”沙赛德低声说道。

所有人低下头。统御主居然是泰瑞司人这件事是他们全族的耻辱。

“我们需要有人来领导我们。”一人说道，“即便是统御主时代，他也不是我们的领导者。我们一直仰赖守护者席诺德。”

守护者席诺德，沙赛德隶属的秘密议会组织，数世纪以来都带领着泰瑞司人民，确保藏金术能继续流传，即使统御主努力想要将传承这个力量的血统完全移除。

“守护者大人。”维迪路，长者中最资深的一人开口。

“什么事，维迪路先生？”

“您未佩戴您的红铜意识库。”

沙赛德低头。他没想到原来在袍子下没有戴金属护腕有这么明显。“在我的背包里。”

“我觉得很奇怪，您在统御主的时期如此努力，总是罔顾危险，秘密佩戴金属意识库。可是如今能随心所欲之后，却将它们放在背包里。”维迪路说道。

沙赛德摇摇头：“我成不了你们需要的人。现在不行。”

“您是守护者。”

“我是他们之中位阶最低的。”沙赛德说道，“我既是叛徒，也是被放逐之人。他们不允许我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我最后一次离开塔辛文时，身负耻辱，老百姓在家里都暗自诅咒我。”

“现在他们祝福您，沙赛德大人。”其中一人说道。

“我不配。”

“无论配或不配，我们只有您了。”

“那我们这一族远比外表看起来还更贫瘠。”

房间陷入沉默。

“我来此还有一个原因，维迪路先生。”沙赛德抬起头说道，“告诉我，你的人民最近有……死于非命吗？”

“什么？”年迈的泰瑞司人说道。

“被迷雾杀害。”沙赛德说道，“只要在白天走入迷雾，便会死去。”

“那是司卡之间以讹传讹而已。”一人鄙夷地说道，“迷雾毫不危险。”

“噢，”沙赛德小心翼翼地说道，“所以迷雾还没有退却时，你们已经派人去耕作了？”

“当然。”年轻的泰瑞司人说道，“白白浪费那些日光太愚蠢了。”

沙赛德发现好奇心很难不被那句话挑起。泰瑞司人不受白天的迷雾影响。

两者之间的关联是什么？

他试图想要调动足够的脑力来思考这件事，却被自己的冷漠阻碍。他只想躲到一个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期待的地方，不需要解决世界的任何问题，甚至不需要处理自己的宗教危机。

他几乎要这么做了。可是，他心底的某个小角落，从过去留下来的火花，拒绝就这么放弃。他至少会继续他的研究，会去完成依蓝德跟纹对他的请托。那不是他能做的一切，他不会满足这些坐在这里，带着渴求看着他的泰瑞司同胞。

可是，在目前，这是沙赛德唯一能提供的。他知道，留在深坑意味着投降。他需要继续行动，继续工作。

“对不起。”他对那些人说，将笔记本放在一旁，“但现在必须如此。”

在卡西尔早期的计划中，我记得他的“第十一金属”让我们所有人都很困惑。他宣称有一种神秘的金属能杀死统御主，而卡西尔本人透过周密的研究找到了那种金属。

没有人知道卡西尔从海司辛深坑逃脱到返回陆沙德的数年之中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当有人追问时，他只说他去了“西方”。在他的流浪生涯中，甚至发现了没有任何守护者听过的故事。大多数集团成员都不知该如何看待他提到的传说。这可能是让他最老的朋友都开始质疑他领导能力的起因。

23

东方大地，靠近碎石砂砾的荒野，有一名小男孩倒在司卡小屋旁的地上。那是崩解前的好多年，统御主还活着之时的事。这个男孩并不知道这些事。他只是个肮脏、邋遢的小东西，像最后帝国里的大多数司卡小孩一样，小到还不能去矿坑工作，大多数时间逃离母亲的管束，跟一群在干燥脏污的街道上捡拾破烂的孩子们跑来跑去。

鬼影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孩子了。他知道他正在妄想，伤口的高烧让他一时清醒，一时昏迷，过去的梦境充斥着他的意识。他允许它们随意来去，集中精神需要太多力气。

他记得那天跌倒在地时的感觉。一名高大的男子站在鬼影前方——那时所有人跟鬼影比起来都很高大——皮肤上沾满矿工的灰尘泥土。男子往鬼影身旁的地上啐了一口，然后转身面向房间里的其他司卡。那里人很多。其中一人在哭泣，眼泪在她的脸颊上留下干净的线条，洗去灰尘。

“好了。”壮汉说道，“我们逮到他了。然后呢？”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人静静地关上小屋的门，挡住外面的红色阳光。

“只有一个办法。”另一人说道，“把他送出去。”

鬼影抬头。他迎向哭泣女人的双眼。她别过头。“是哪的干吗？”鬼影质问。

壮汉又啐了一口，靴子踩在鬼影的脖子上，将他推倒在粗糙的木板地上：“你不该让他跟那些街头帮派混的，玛吉。该死的小鬼讲话几乎没人听得懂。”

“我们就这样把他交出去？”另一人说道，“如果他们觉得我们也像他那样呢？他们可能会把我们全都处死！我看过这种事，你把一个人交出去，然后那些……东西就来寻找所有认识他的人。”

“他那种问题可能是会连坐。”另一人说道。

房间安静下来。他们都知道男孩家人的事。

“他们会把我们全杀了。”害怕的男子说道，“你知道他们会的！我看过他们，那些眼睛里有刺的东西，他们根本就是死灵啊。”

“我们不能让他乱跑。”另一人说道，“他们会发现他是什么东西。”

“只有一个方法。”壮汉说道，更用力地踩着鬼影的脖子。

鬼影眼中所能看到的在房间里的人，全都严肃地点点头。他们不能把他交出去，也不能放走他，但不会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个司卡小鬼。不会有审判者或圣务官多问关于死在街头的小孩的事。司卡随时都会死。

这就是最后帝国。

“父亲。”鬼影低声说道。

脚跟踩得更用力。“你不是我儿子！我的儿子进入迷雾后就再也没出来。你一定是雾魅！”

鬼影想要反驳，但他的脖子被压得太重。他无法呼吸，更无法说话。房间开始变黑，但是，他的耳朵，比普通人的听觉要敏锐太多，拥有他无法理解的能力的耳朵，听到了某个声音。

钱币。

脖子上的压力变轻，他终于能挣扎着呼吸，视线也开始聚焦，而撒在他面前的地上的，是一把美丽的红铜钱币。司卡的工作没有钱可拿，矿工得到的是几乎不足以活命的物资，可是鬼影看过贵族间偶尔会有钱币易手。他曾经认识一名男孩，在街道的灰烬中找到一枚被遗失的钱币。

另一名更壮硕的男孩为此杀了他。然后当那男孩试图要花钱时，又被一名贵族杀死。鬼影认为没有司卡会想要钱币，钱币太危险，也太宝贵。可是，房间中的每只眼睛都盯着撒落一地的财富。

“这一袋钱换那个男孩。”一个声音说道。人群纷纷让路，一名坐在房间后方的男人现身。他甚至没有看鬼影，只是坐在那边静静地吃着稀粥。他的脸孔纠结扭曲，像是在太阳下曝晒太久的皮革。“怎么样？”男人边吃边问。

“你去哪弄来这种钱的？”鬼影的父亲质问。

“与你无关。”

“我们不能放走这小孩。”一名司卡说道，“他会背叛我们！一旦他们抓到他，小鬼会出卖我们！”

“他们不会逮到他的。”纠结脸男人说道，又吃了一口食物，“他会跟我一起在陆沙德。况且，如果你们不让他离开，我绝对会向圣务官告发你们的事。”他停顿片刻，放下汤匙，冷硬地瞥向众人。“除非你们也打算杀了我。”

鬼影的父亲终于将脚跟从他的脖子上移开，踏向陌生人。可是，鬼影的母亲抓住她丈夫的手臂。“不要，杰戴。”她轻声说道，但没有轻到能逃过鬼影敏锐的耳朵。

“他会杀了你。”

“他是个叛徒。”鬼影的父亲啐了一口，“统御主军队的仆人。”

“他带了钱来，拿钱绝对比杀了这孩子好。”

鬼影的父亲低头看着女人：“是你！你叫你哥哥来的。你知道他会想要把这孩子接走！”

鬼影的母亲别过头。

脸孔纠结的男子终于放下汤匙，站起身。人们紧张地从他的椅子边退开。他用明显的跛脚走过房间。

“来吧，小子。”他说道，开门时连看都没看鬼影一眼。

鬼影缓慢、迟疑地站起身。他一面后退，一面瞥向父母。杰戴弯下腰，终于开始拾起钱币。玛吉迎向鬼影的双眼，然后别过头。我只能为你做这些，她的姿势似乎如此说道。

鬼影转身，揉揉脖子，跟在陌生人身后冲入红色阳光中。年长的男子一拐一拐地走着，手中拄着拐杖，边走边瞅着鬼影。

“你有名字吗，小子？”

鬼影想开口，又停了下来。他的旧名字似乎不能用了。“雷司提波恩。”他终于说道。

老人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之后，卡西尔会觉得雷司提波恩太难念了，给他取名为“鬼影”。鬼影一直都不知道歪脚懂不懂东方街头俚语。即便他知道，鬼影怀疑他也不了解自己这么取的意义。

雷司提波恩。留是地播人。

街头俚语的意思是“我被遗弃了”。

如今我相信，卡西尔关于“第十一金属”的故事、传说、预言都是灭绝编造出来的。卡西尔正在找杀死统御主的方式，而行事向来诡谲的灭绝提供了方法。

这秘密的确事关重大。卡西尔的第十一金属提供了打败统御主需要的线索。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仍然被利用了。统御主知道灭绝的目的，绝对不会将他从升华之井中放出，所以灭绝需要别的傀儡，而在这件事能发生之前，统御主必须先死。就连我们最伟大的胜利，都是灭绝用诡谲的手法所塑造出来的。

24

许多天后，密兰的话仍然让坦迅的良心不安。

你宣告了可怕的消息，然后就要我们自行解决？在它被囚禁的一年中，这个决定似乎是简单的。坦迅会在大会上指控，传达讯息，然后接受应得的惩罚。

可是，如今奇特的是，被囚禁一辈子似乎变成了一种逃避。如果它让自己这样被关起来，那跟初代有何不同？它仍然逃避问题，满足于被囚禁，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再是它的问题。

笨蛋，它心想。你会被永远囚禁，除非坎得拉被全数毁灭，或者你活活饿死。这可不是简单的逃避！你接受惩罚就是在做一件荣誉的事，是在遵守约定。

但因此，它会让密兰跟其他人面临危险，因为它们的领袖拒绝采取行动。更严重的是，它会让纹缺少她需要的讯息。即便在家乡，坦迅也能感觉到岩石中偶然的震动。地震还远，其他人大概都无视于它，但坦迅相当担忧。

末日可能近了。如果真是如此，那纹需要知道坎得拉的真相。它们的起源，它们的信仰。也许她能利用嘱托。可是，如果它再继续跟纹吐露事实，那就是更进一步地背叛族人。也许有人会觉得它现在的迟疑很可笑，但就目前为止，它的罪责源于一时冲动，而它在事后可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但如果它现在选择挣脱牢笼，那便完全不同。是蓄意作案。

它闭上眼睛，感觉笼子的冰寒，仍然只有它一个人在大洞穴里，这地方在睡眠的时候大多没有人在。有什么意义？就算坦迅有存在的祝福，能让它在不舒适的囚禁下保持理智，却还是想不出方法逃离铁丝网笼子跟五代侍卫——它们全部都有力量的祝福。就算它能离开笼子，也需要经过几十个小洞穴，而如今的它体积这么小，根本没有可以战斗的肌肉，跑起来也不会比有力量的祝福的坎得拉快。它被困住了。

在某方面，这个想法相当让人安慰。脱逃不是它喜欢思考的事情，因为那真的不是坎得拉之道。它破坏了契约，应该获得惩罚，面对自己行为带来的后果才是维护荣誉的做法。

不是吗？

它在牢笼里改变了一下姿势。它跟真正的人类不同，赤裸的身体不会因为长期暴露而酸疼或破皮，因为它可以重新组成皮肉，移除伤口，但是被迫久坐在一个小笼子里的闷烦感却是它无能为力的。

有动静引起它的注意。坦迅转身，很讶异地看到法赛与几名壮硕的五代来到它的笼子前，水晶的真体在颜色与体积上都让人望而生畏。

已经是时候了？坦迅心想。有了存在的祝福，它能够清楚数出被囚禁的日子。时间还早得很啊。它皱眉，注意到其中一名五代正提着一个大袋子。有一瞬间，坦迅猜想它们是不是要把它装在袋子里拖走，并因此感到一阵恐慌。

但袋子看起来已经是满的。

它可以怀抱希望吗？离它跟密兰谈话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虽然密兰又来看过它好几次，但彼此间都没有再交谈。它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曾期盼对密兰说过的话会被二代的喽啰听到。法赛打开笼子，将袋子丢进来。落地时，袋子发出熟悉的声响。骨头。

“你要用这副骨架去参加审判。”法赛说道，弯下腰，透明的脸贴近坦迅的铁笼。“这是二代的命令。”

“我现在用的骨架哪里不对了？”坦迅小心翼翼地问道，将袋子拉过来，不知道该觉得耻辱还是兴奋。

“它们打算打断你的骨头作为惩罚的一部分。”法赛微笑着说道，“有点像是公开处刑，不过囚犯不会中途死亡。我知道这方法，蛮简单的，应该能在年轻的一代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坦迅的肠胃一阵纠结。坎得拉的确可以重新塑造身体，但跟任何人类一样，会感觉到敏锐的痛楚。要打断它的骨头得用上不少力气，而有存在的祝福的它不可能有昏厥这一幸运。

“我仍然不觉得有必要取得另一具身体。”坦迅边说边抽出一根骨头。

“没必要浪费好好的人骨，三代。”法赛说道，用力摔上笼子门，“我几个小时后来取回你现在的骨头。”

坦迅取出的腿骨不属于人类，而是狗的。一头壮硕的狼獒。就是一年多前坦迅回到家乡时使用的躯体。它闭上眼睛，手中握着光滑的骨头。

一个礼拜前，它说出自己有多鄙弃这些骨头，希望二代的间谍会将这消息送回主人的耳边。二代远比密兰要传统得多，但就连密兰都觉得使用狗的躯体相当不愉快，对二代而言，强迫坦迅使用动物的身体无异于一种天大的羞辱。

坦迅赌的正是这一点。

“你使用那具躯体，一定很不错。”法赛说道，站起身要离开，“当你的惩罚来临时，所有人都能看清你的真面目。毁约的绝不是坎得拉。”

坦迅赞叹地摩挲着大腿骨，听着法赛的笑声。这名五代不可能知道，它刚给了坦迅脱逃的机会。

平衡。是真的存在吗？

我们几乎都忘记了这一小段知识。司卡在崩解时期以前会提到，哲人们在三、四世纪时大肆讨论，但到卡西尔的时代，这个主题几乎被遗忘。

可是，是真的。司卡跟贵族之间的确有生理上的差别。当统御主改变人类让他们更能应付灰烬时，他也改变了其他事情。有一些人，也就是贵族，被创造出来时为子嗣艰难，但更高、更壮、更聪明。其他人，也就是司卡，被改变得比较矮、比较耐劳，而且多产。

改变不大，在千年的混种之后，这些差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25

“法德瑞斯。”依蓝德说道，一如往常站在驳船的船头附近。前方通往西方的宽广康道运河继续往远方蔓延，最后转向西北方。在依蓝德的左边，凹凸不平的地表缓缓攀升，形成一组陡峭的岩石结构，可以看到更远的山地走势更加险峻。

在运河不远处，有一座规模很大的城市，位于一块巨大岩石结构的正中央。暗红色与橘色的部分是较脆弱的岩石被风雨侵蚀之后的结果，大部分如尖刺般往天空高高延伸，其他则高矮参差不齐，远远看去像是矮木丛一样的屏障，有如许多巨大的积木层层叠叠，足足有三四十尺高。

依蓝德非常勉强才能看见岩石结构上方的建筑物尖端。法德瑞斯城没有正式的城墙，那是陆沙德的特权，但是城市周围高耸的岩块形成类似梯田的天然屏障。

依蓝德曾经去过那座城市。他的父亲特别带他参观过所有最后帝国的文化中心，法德瑞斯城并不是其中之一，他的目的地是彻姆戴尔——过去曾经是西方的首都。可是塞特在创造他的新王国时，略过了彻姆戴尔，选择在法德瑞斯定都。依蓝德认为这是明智的决定，法德瑞斯比较小，容易防守，而且是多条运河道的主要供应站。

“城市看起来跟我上次来时不太一样。”依蓝德说道。

“是树。”哈姆站在他身边说道，“法德瑞斯两边的岩石平台跟高地上原本都长了树。”哈姆瞥向他。“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我们。把树砍掉就是为了创造更好的厮杀空间，也避免我们偷袭。”

依蓝德点头：“看下面。”

哈姆眯眼，显然花了一段时间才看到依蓝德锡力增强后的眼睛所注意到的事物。在城市的北方，也就是最靠近主要运河通道的那端，岩石平台跟凹槽陷下去，形成天然的峡谷。大概有二十尺宽，是进入城市的唯一道路，而守军在地面上挖了几道深深的壕沟，如今当然是有桥梁在上，但如果要通过这么狭窄的通道，军队前方会面对深坑，上方的岩石平台应该会有士兵射箭，最后还要攻占大门……

“不错嘛。”哈姆说道，“幸好他们没有把运河的水给抽干。”

他们一路往西，地势一路攀升，因此运输船队必须通过几道硕大的运河闸门。最后四道被刻意封锁，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让机械重新运行。

“他们太依赖运河。”依蓝德说道，“若他们撑过这场围城战，会需要运入补给品——如果还有补给的话。”

哈姆沉默。终于，他转身，回头望着身后的黑色运河。“阿依，我不觉得还会有多少人能依靠运河行进。”他说道，“这些船也是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河底灰烬太多。如果我们能回家，得靠走的。”

“‘如果’我们能回家？”

哈姆耸耸肩。虽然西方天气较冷，他仍然只穿着一件背心。如今依蓝德是镕金术师，他终于能了解哈姆的习惯。燃烧白镴时，依蓝德鲜少感觉到寒冷，只是听到几名士兵在今天清晨时小有抱怨。

“我不知道，阿依。”哈姆终于说道，“我只是觉得这情况好像某种天意。我们利用运河前进，运河却在身后渐渐关闭。有点像是命运试图要把我们抛弃在此。”

“哈姆，你看什么都像是天意。我们不会有事的。”依蓝德说道。

哈姆耸耸肩。

“把军队组织起来。”依蓝德指着前方说道，“我们在那边的湾岸停靠，然后在平原上扎营。”

哈姆点点头，可是，他仍然回头望着。望向被他们遗留在身后的陆沙德。

他们不怕雾了，依蓝德心想，望向通往法德瑞斯门口的岩石结构。上面有篝火燃烧，点亮夜晚。这些火光往往徒劳无功，只是彰显人们对迷雾的恐惧，但面前这些火焰似乎不同，像是警告，也是大胆自信的宣言，烧得明亮、热烈，仿佛悬浮在空中。

依蓝德转身，走入点亮的指挥帐，里面一小群人正坐着等他。哈姆、塞特，还有纹。德穆不在，仍然尚未从迷雾病中康复。

我们人手太少，依蓝德心想。鬼影跟微风在北方，潘洛德在陆沙德，柔皮看守东方的储藏窟……

“开始吧。”依蓝德说道，让帐门在身后落下，“看样子他们在那里守得蛮好的。”

“探子回报了，阿依。”哈姆说道，“我们猜约有两万五千名守军。”

“没有我想的多。”依蓝德说道。

“尤门那混蛋控制了我的王国的其他部分。”塞特说道，“如果他把所有军队都带入首都，其他城市会暴乱的。”

“什么？”纹问道，声音中带着笑意，“你认为他们会反抗，回到你那边？”

“不。”塞特说道，“他们会反抗，将王国占为己有！事情都是这样。如今统御主不在了，每个小贵族或圣务官，只要尝过半点权力的滋味，都认为自己能称王称霸。他妈的，我试过，你也是。”

“我们成功了。”哈姆指出。

“尤门王也成功了。”依蓝德双手抱胸，“自从塞特前往陆沙德之后，他就一直保有自己的王国。”

“我根本是被他赶出去的。”塞特承认，“我还没去陆沙德时，城里半数的贵族已经蠢蠢欲动，我表面上说是留他看守，但我们都知道事实。他很聪明，聪明到知道自己能够守住城市，抵挡更大的军队，同时让他将军队分散在王国中的各处，降低了被围城的风险，不需担忧补给品的问题。”

“很可惜，塞特可能说得对。”哈姆说道，“我们最初的情报是认为尤门的军队大概有八万人。他不可能不在附近安插几支机动军队，不这么做实在太蠢。我们得小心偷袭。”

“守卫加强一倍，巡逻队加强两倍。”依蓝德说道，“尤其是清晨，那时候的晨雾会阻碍视线，但至少太阳已经升起，会更为明亮。”

哈姆点点头。

“还有，命令士兵在迷雾出来时留在帐篷里。”依蓝德深思地说道，“同时要他们准备面对偷袭。如果尤门认为我们不敢出来，也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聪明。”哈姆说道。

“不过这没办法让我们跨过这些天然屏障。”依蓝德交叠手臂说道，“塞特，你说呢？”

“守住运河。”塞特说道，“派士兵去上层的岩块上，确保尤门没有其他偷运物资进去的方法，然后离开。”

“什么？”哈姆讶异地问道。

依蓝德端详塞特，试图想了解他的意思。“攻击附近的城市？在这里留一支军队，足以在对方突围时反击，同时去征服这块领地的其他区域？”

塞特点点头。“这附近的其他城市多半没有防御工事，用不了多少工夫就会投降。”

“好主意。”依蓝德说道，“可是我们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塞特问道。

“这不只是为了征服你的家乡，塞特。”依蓝德说道，“我们来此的主要原因是要掌握储藏窟，我希望不用沦落到靠劫掠附近城市来达成这一点。”

塞特嗤之以鼻：“你以为在里面会找到什么？某种阻止灰烬的魔法？就连天金都办不到。”

“里面有东西。”依蓝德说道，“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塞特摇摇头：“你这一年来都在追逐统御主留下的谜团，依蓝德。你有没有想过，那人会不会就喜欢耍着人玩？根本没有秘密，也没有解套的魔法。如果接下来的数年想要活下去，只有靠我们自己，意思就是要掌握西方统御区，这一区的高地代表帝国中地势最高的农地，而海拔高则代表更靠近太阳，如果要找到能在晨雾下能存活的农作物，一定是在这里。”

这些论点都很有力。可是我不能放弃，依蓝德心想。还不行。依蓝德读过陆沙德的物资库存报告，也看了预估数字。灰烬杀死农作物的速度远超过迷雾，更多土地也救不了他的人民。他们需要不同的方法，他希望，统御主留给了他这个方法。

统御主不恨自己的人民，即便他被打败，也不会希望他们死光。他留下食物、水、补给品，而如果他知道秘密，就一定会储存在库藏中。那里面有东西。

一定有。

“储藏窟依然是我们的主要目标。”依蓝德说道。他可以看到一旁的纹露出微笑。

“好吧。”塞特叹口气说道，“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围城可能会花上一阵子。”

依蓝德点点头：“哈姆，派工兵趁迷雾时出发，找方法绕开那些壕沟，也叫探子在附近找找有没有能流入城市的小溪。塞特，也许你能帮点忙，一旦我们派间谍进入城市，叫他们找出可以破坏的粮仓。”

“很好的开始。”塞特说道，“当然，要让城市陷入混乱有很好的方法，甚至可以让他们不战而降……”

“我们不会暗杀尤门王。”依蓝德说道。

“为什么？”塞特质问，“我们有两名迷雾之子，要杀死法德瑞斯的统治者简直太容易了。”

“这不是我们做事的方法。”哈姆说道，脸色变得难看。

“哦？”塞特问道，“我们合作之前，纹不也把我的军队挖了个大洞，还攻击了我。”

“那时不同。”哈姆说道。

依蓝德打断他们：“不，其实没有不同。我们不会去刺杀尤门的原因，是因为我想先尝试外交手段。”

“外交手段？”塞特问道，“我们不是刚带了四万大军准备攻击他的城市吗？这可算不上外交。”

“没错。”依蓝德点点头，“但我们还没攻击。如今我本人前来，倒不如先开始谈判，然后再派兵。也许我们能说服尤门王，结盟比战争好。”

“如果我们结盟，我要不回我的城市。”塞特在椅子上往前靠。

“我知道。”依蓝德说道。

塞特皱眉。

“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塞特。”依蓝德说道，“我们没有‘合作’。你跪在我面前，发誓效忠以交换我不杀你的承诺。如今，我感谢你的忠诚，也会将一个从属王国交给你统治，但是，你无权挑选我赐给你的王国，也无权挑选时间。”

塞特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处，一手放在他麻痹无用的双腿上。最后，他咧嘴笑了。“他妈的，小子，你这一年来变得挺多的嘛。”

“每个人都喜欢这样跟我说。”依蓝德说道，“纹，你能溜进去吗？”

她挑起眉毛：“我希望你不是真的有这种疑问。”

“我只是想表现得有礼貌一点。”依蓝德说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些斥候的工作。我们之前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邬都跟南方，对于这个统御区里面最近发生的事情简直是一无所知。”

纹耸耸肩：“我可以去看看。但是不知道你希望我找出什么。”

“塞特。”依蓝德转身问道，“我需要名字。情报贩子，以及可能仍对你忠诚的贵族。”

“贵族？”塞特好笑地问道，“忠诚？”

依蓝德翻翻白眼：“那换成能够卖点情报给我们的人，怎么样？”

“当然。”塞特说道，“我写几个名字跟地址给你，如果他们仍住在城市里，他老子的，如果他们还活着。这年头，这种事都说不准。”

依蓝德点点头：“我们必须获得更多信息才能进行下一步行动。哈姆，确保士兵们做好驻扎的防御工事，用德穆教过他们的野地驻扎技术。塞特，去监督侍卫巡逻队的组织情况，让我们的锡眼们保持警觉，小心警戒。纹会去城里刺探军情，看看能不能像在邬都时那样溜进去。如果我们知道里面有什么，就可以判断该不该去征服城市。”

集团中的成员纷纷点头，明白会议结束了。离开时，依蓝德走回迷雾中，看着远方岩石平台上方燃烧的遥远篝火。

纹如叹息般静悄悄地来到他的身侧，眼光跟随他的目光。她站在原地片刻，然后瞥向一旁，有两名士兵正要进入帐篷，把塞特抱走。她的双眼不满地眯起。

“我知道。”依蓝德轻声说道，知道她又想到塞特的事，还有他对依蓝德的影响。

“你没有否认你可能会选择暗杀。”纹低声说道。

“希望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会呢？”

“那我会做出对帝国最好的决定。”

纹沉默片刻，然后抬头看着上方的火焰。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依蓝德提议。

她微笑，吻了吻他。“抱歉，但你太吵了。”她说道。

“拜托，我没有那么糟糕吧。”

“当然有。”纹说道，“而且你有味道。”

“哦？”他好笑地问道，“我闻起来像什么？”

“皇帝。锡眼几秒钟就能看出来。”

依蓝德挑起眉毛：“原来如此。你不也一样？”

“我当然有。”纹皱着鼻子说道，“可是我知道要怎么处理它。无论如何，你没有厉害到能跟我一起去，依蓝德。很抱歉。”

依蓝德微笑。亲爱的，直率的纹。

在他身后，士兵们抱着塞特离开帐篷，一名勤务兵走上前来，递上可能愿意提供情报的贵族与情报贩子名单。依蓝德将名单交给纹。“好好去玩。”他说道。

她在两人间抛下一枚钱币，再次吻他，然后冲入夜空。

我现在才开始了解统御主的文化整合有多么精妙。他长生不老，而且在帝国中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优点之一，就是他能直接有效地影响最后帝国的发展。

他从不同文化中撷取了不同元素移植入他全新、“完美”的社会。例如，克雷尼恩建筑师的建筑技巧出现在世家大族的堡垒。克雷尼恩的时尚流行——男士穿套装，女士穿礼服，是统御主选择借用的另外一个元素。

我想，虽然他憎恨艾兰迪所属的克雷尼恩人民，但内心是深深倾慕他们的。当时的泰瑞司是乡野游牧民族，克雷尼恩则是文化灿烂的礼仪之邦。无论有多讽刺，拉刹克的新帝国高度模仿了他憎恨的人民的文化。

26

鬼影站在只有一个房间的密屋里。这房间当然是非法的。公民禁止这种东西的存在，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可以不对任何人负责，不受人观察。幸好，禁令无法阻绝这种东西的存在。

只是让这种房子更昂贵而已。

鬼影的运气很好。他几乎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燃烧的建筑物上跳下，手中还握着六个镕金金属瓶，边咳嗽，边流血，记不得怎么回到自己的密屋。他应该死了。就算没有被烧死，他也可能被出卖。如果这家非法小旅社的老板发现鬼影是什么样的人，从哪里逃出来，奖金的诱惑必定令人难以抗拒。

可是鬼影活了下来。也许密屋中的其他盗贼认为他被抢了，或者他们根本漠不关心。无论如何，他都还站在房间前方的小镜子前，脱下了上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

我还活着，他心想。而且……觉得蛮不错的。

他伸展四肢，转着手臂。这伤口的痛楚远少于应有的程度，在阴暗的光线下，他可以看到刀伤如今已经结痂，开始愈合。白镴在他的腹部中燃烧，与熟悉的锡火一同奏出美丽的和谐乐章。

它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在镕金术中，不是拥有基本的八种力量之一，就是拥有全部十四种，单有或全有，永远不会只有两种。可是鬼影尝试燃烧别种金属时，毫无效果。不知如何，他只得到白镴来搭配他的锡。虽然这件事够令人讶异，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盘踞在他心头。

他看见了卡西尔的灵魂。幸存者回来了，还在鬼影面前现身。

鬼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不是有信仰的人，可是……一个死人，或是被他人称之为神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救了他一命。他担心那是幻觉。可如果真是幻觉，他又是如何取得白镴的力量？

他摇摇头，手伸向绷带，却因为镜子里面的东西而停下动作。他上前一步，仰赖外面的星光提供足够的照明。靠着敏锐到极致的感官，他轻易就看到肩膀的皮肤上的一小点金属，只探出些许的小头。

那个人的剑尖，鬼影想道，就是刺伤我的那把剑。剑断了，但末端一定是卡在了我的皮肤中。他一咬牙，准备要将剑尖拔出。

“不要。”卡西尔说道，“别动，它就像你身上的伤口一样，都是存活下来的证明。”

鬼影一惊。他环顾四周，这次没有人影。只有声音。可是他很确定他听见了。

“卡西尔？”他迟疑地问道。

没有回答。

我要发疯了吗？鬼影心想。还是……如同幸存者教会的教义？卡西尔会不会已经成为某种更伟大、守护信众的存在？如果是如此，卡西尔一直照看着他吗？这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安。不过，如果这为他带来白镴的力量，那他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鬼影转身，穿上衬衫，再次伸展手臂。他需要更多信息。他昏迷多久了？魁利恩在做什么？集团中有别人来了吗？

他暂时先不去想他的奇异体验，从房间溜了出去，进入阴暗的街道。以密屋的标准而言，他的这一间并没有多了不起，只不过是一条贫民窟小巷弄的墙后所隐藏的暗房。可是，总胜过于住在如今他身旁的这些，位于阴暗、迷雾满布的城市中的拥挤综合屋里。

公民喜欢假装他的小乌托邦里一切完美，可是鬼影一点也不讶异地发现这里其实和所有城市一样，自然也有贫民窟。邬都有许多人不喜欢住在可以被公民监控的区域，因此居住在一个称之为劳难的区域，那里是一条特别拥挤的运河，远离所有的主要河道。

劳难区里杂乱地挤着木头、布料、人的身体。小屋靠着小屋，建筑物危险地倚靠在岩石与大地上，交相倾叠，沿着运河的石墙，朝黑暗的天空攀爬。某些地方，有人睡觉时只用一片绑在两块漂流木之间的肮脏布料遮蔽，上千年来对迷雾的恐惧也屈服于现实。

鬼影轻巧地爬下拥挤的运河中。有些成堆的建筑物堆得又高又宽，对下方的人来说天空只剩下窄窄的一线，世界黑得如同子夜般，除了鬼影这样的人外，谁都看不清四周。

也许这团混乱正是公民没有造访劳难区的原因，或者他只是想等到对王国的掌握更稳定后，再来一举清除他们。无论如何，他严格的社会搭配创造出来的贫困生活，造成一种奇特、公开的夜间文化。统御主派人在街道上巡逻，禁止夜游，可是公民表示迷雾属于卡西尔，因此他不能禁止人民进入迷雾。在鬼影的经验中，邬都是第一个可以在半夜时找到一间还开着的小酒馆供应饮料的城市。他走入酒馆，披风拉得紧紧的。这里没有正式的酒吧，只有一群身上脏污的男子围绕着地上的篝火围坐，其他人则坐在角落的板凳或箱子上。鬼影找到一个空箱子，坐了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聆听，筛选进入耳里的对话。当然所有人的话他都听得见，就算戴着耳塞也一样。当锡眼的要诀不是能听到什么，而是能忽略什么。

脚步声在他附近响起，他睁开眼睛。一名男子身着缝了十几个不同扣环与铁链的长裤，在鬼影面前停下，重重地往地上放了一个瓶子。“大家都得喝。”那人说道，“我得付钱才能经营这里，不准有人进来干坐。”

“你有什么？”鬼影问道。

酒保踢踢瓶子：“泛图尔氏五十年陈年精酿，以前一瓶要六百盒金。”

鬼影微笑，掏出一枚佩币，这是公民所铸造的钱币，等同一枚铜夹币。经济崩塌还有公民对奢侈品的反感让一瓶过去数百盒金的酒，如今几乎一钱不值。

“三枚一瓶。”酒保说道，伸出手。

鬼影又掏出两枚钱币。酒保将瓶子留在地上，鬼影只好自己将它拿起。没人给他开酒器或杯子，想来需要额外付费，不过这瓶酒的酒塞倒是比酒瓶口要凸起几寸。鬼影打量了两眼。

说不定……

他的白镴在延烧，不像他的锡是不断骤烧。他烧白镴的原因只是为了要帮助他应付痛楚跟疲累，这效用好到他一路走来酒吧几乎忘记自己有伤口。他让白镴烧得更旺一点后，伤口的痛楚完全消失。然后，鬼影捏着瓶塞用力一扯，几乎毫不费劲，就让瓶塞躺在掌心。

鬼影将瓶塞抛在一旁。我觉得我会喜欢这个能力，他带着微笑心想。

他拿着酒瓶直接喝了一口，寻找有意思的对话。他被派来邬都是为了搜集情报，如果一直躺在床上，显然不会对依蓝德和其他人有什么帮助。房间中有十几对窃窃私语正在进行，大多数都忿忿不平。这里不会找到多少对政府忠诚的人，这正是鬼影找来劳难区的理由。

“他们说他要把币制给废掉。”一个人在篝火边说道，“他计划要把所有钱币搜集起来，存在他的国库。”

“这太蠢了。”另一个声音回答，“钱币都是他自己铸造的，现在为什么要收回去？”

“这是真的。”第一个声音说道，“我亲耳听到他谈论此事。他说人不该仰赖钱币，我们应该共同拥有一切，不需要买卖。”

“统御主也从来没让司卡拥有过钱币。”另一个声音抱怨，“魁利恩这家伙掌权越久，行事越像被幸存者杀掉的那个鼠辈。”

鬼影挑起一边眉毛，又喝了一口酒。杀死统御主的是纹，不是卡西尔。可是邬都离陆沙德有好一段距离，大概好几个礼拜以后才知道统御主丧命。鬼影换了另一个对话，寻找最低声的交谈。在两名坐在地板角落共享一瓶好酒的男人之间，他找到他想听的内容。

“他现在把大多数人都登记在案了，”第一人说道，“还不止如此。他有那些书记，那些血统专家，他们不断问问题，质询邻居跟朋友，试图寻找所有五代之中有贵族血统的人。”

“可是他只杀两代内有贵族血统的人。”

“会有新的部门。”另一个声音低语，“任何五代内都血统纯正的人，可以在政府里面工作。其他人则不行。如果有谁能帮一些人隐藏过去的某些事情，其中大有赚头。”

嗯，鬼影心想，喝了一口酒。奇特的是，酒精对他没多少影响。是白镴，他意识到这点。白镴增强我的身体，让我对伤口与痛楚更有抵抗力，可能也能避免酒醉？

他微笑。可是没人跟他提过白镴有让人千杯不醉的优点，这种技巧一定可以拿来利用。

他将注意力转向酒吧中的其他客人，寻找有用的线索。另一个对话谈论着在矿场里工作的事。鬼影感觉到一阵冰寒的回忆。那些人讲的是煤矿，不是金矿，但抱怨内容是一样的。坍塌。危险的气体。闷热的空气与毫不理会的工头。

要不是歪脚带我走，那原本是我的人生，鬼影心想。

直至今日，他仍然不明白。歪脚为何走了这么远，一路到最后帝国遥远的极东方，拯救一名他素未谋面的侄子？陆沙德里一定有别的年轻镕金术师值得他去保护。

歪脚花了一大笔钱，在司卡严禁旅行时代，来到很远的地方，还冒着被鬼影的父亲出卖的风险，只为赢得一名街头顽童的尊敬与服从——他以前面对任何有权威的人，都是选择逃跑。

鬼影不禁心想，如果歪脚没有来接我，我会有什么样的人生？永远进不了卡西尔的团队，也许我会隐藏起镕金术，拒绝使用它，可能就进入矿坑，过着和其他司卡一样的人生。

那些人一同哀悼了几名因为坍塌而死去的朋友，听起来觉得日子跟统御主时代大同小异。他怀疑自己的人生也许就会像他们那样。他会在东方的荒凉地区，住在闷热的灰尘中，其他时间在狭窄的地方工作。

他大部分的人生似乎都像是一片灰烬，随风飞荡。他去人家要他去的地方，做他们要他做的事情。就算身为镕金术师，鬼影的人生仍然无足轻重。其他人是真正的伟人，卡西尔组织了不可能的叛变行为。纹打倒统御主。歪脚领军叛变，成为依蓝德的第一位首席将军。沙赛德是守护者，守护了积累长达数世纪的知识。微风以三寸不烂之舌与强大的安抚，推动无数人民。哈姆也是强而有力的士兵。可是鬼影，他只会看，什么都没做。

直到他跑走，留下歪脚送死的那天。

鬼影叹口气，抬起头。“我只是也想要帮忙。”他低声说道。

“你可以的。”卡西尔的声音说道，“你可以是伟大的人。就像我那样。”

鬼影一惊，环顾四周，但似乎没有别人听到那个声音，鬼影不安地坐回原位。可是他说得有道理。为什么鬼影总要如此责怪自己？没错，卡西尔没有挑选他加入集团，但幸存者如今亲自现身，将白镴的力量赐给他。

我可以帮助这个城市的人民，他心想，就像卡西尔帮助了陆沙德的居民。我可以做重要的事：让邬都加入依蓝德的王国，同时将人民的忠诚与储藏窟都交给他。

我曾经逃走过一次。我再也不需要这么做。我再也不会这么做！

酒精、霉菌、人体、灰烬的味道在空中滞留不去。鬼影可以隔着衣服感觉到身体下的木凳的所有纹路，还有人们走过建筑物时衣物的摩擦声与地面的抖动。与此同时，白镴在他体内燃烧。他骤烧白镴，让它跟锡一样强大。手中的瓶子破裂，因为他捏得太用力，虽然他已经很快放手避免它粉碎，瓶子仍然掉落到地上，而他的另一只手臂以令人眩目的速度又将瓶子接起。

鬼影眨眼，为自己的速度而赞叹不已。然后，他微笑。我需要更多白镴，他心想。

“就是他。”

鬼影全身一僵。房间中有几个对话突然停止，而他习惯嘈杂声音的耳朵突然听到诡异的宁静。他瞥向一边，刚才在谈论矿坑的人正在看着鬼影，压低声音，以为他听不到。

“我跟你说，我真的看到他被警卫刺穿。大家都以为他在火烧起来前就死了。”

这可不妙，鬼影心想。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人记得，可是……他在城市最繁忙的市集正中央攻击了士兵。

“度恩一直在讲他的事。”那个声音继续道，“说他是幸存者集团中的一员……”

度恩，鬼影心想。所以他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他把我的秘密到处对人说？我以为他会更谨慎。

鬼影尽量装作无所谓地站起身，然后遁入黑夜。

拉刹克发展最后帝国时，妥善利用了敌人的文化，但帝国的其他文化与克雷尼恩文化迥然不同。司卡人民的生活是以卡西族的奴隶生活为范本。泰瑞司侍从官类似兀特蓝的仆人阶级，那是拉刹克在第一世纪所征服的民族。

帝国宗教与圣务官制度，其实应该出自哈莱特的行政商业系统。那些人对于重量、尺寸、合同非常重视。统御主会将教廷搭架在他的商务系统之上，在我的看法里，显示他并不在乎信众相信什么，只在乎信众的稳定、忠诚，他们的投入可否被量化考核。

27

纹穿过黑暗的夜空。迷雾在她身边盘旋，回荡翻搅的暴风雪映着黑夜，从她身边掠过，似乎要咬她一口，却从来不贴近几寸之内，仿佛被某种气流吹走。她记得迷雾曾经贴近她的肌肤，而非被驱赶。这是逐渐发生的改变，她花了好几个月才意识过来。

她没有穿迷雾披风。在迷雾里没穿那件衣服感觉颇为奇怪，但这样反而比较方便。曾经迷雾披风的效用在于让守卫或盗贼看到她时会转身避过，但就如同友善的迷雾一样，那也属于过去，如今她只穿着黑衬衫与长裤，两者紧贴身体，将布料的翻动声减到最低。

一如往常，除了钱袋里几枚铜板跟腰侧额外的金属瓶，她身上没有任何金属。她掏出一枚包裹在布料中的铜板，铜板躺在她的掌心，那重量令人安心。她往下一抛，反推金属让它直坠入下方的岩石上；布块掩饰落地的声响，她则钢推减缓下降的力量，让自己暂时停滞在空中。

她小心翼翼地落在一个石头平台上，将钱币拉回手中，蹑手蹑脚地溜过，脚下都是松软的灰烬。不远处，一小群侍卫坐在黑夜里低声交谈，依蓝德的军营如今只是迷雾中的一小撮火光。士兵们谈着春寒，说今年似乎比往年还严重。虽然纹赤着脚，却无太大的感觉，这是白镴赋予的能力。

纹燃烧青铜，没有听到任何脉动。这些人没有燃烧金属。塞特前来陆沙德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无法召集足够的镕金术师保护他免受迷雾之子的暗杀。尤门王大概也有同样的问题，所以应该不会在寒夜里派少有的镕金术师来监视敌方军队。

纹小心翼翼地溜过守卫。她不需要镕金术就能安静地行动，她跟哥哥瑞恩以前曾作为小偷溜进别人的住宅里，这方面的训练是她毕生的功课，更是依蓝德永远无法明白或学到的。他再怎么练习白镴，技巧再怎么与日俱进，也永远不会有整个童年时期都在挣扎求生所培养出来的直觉。

她溜过守卫区，再次跃入迷雾中，利用包裹好布块遮掩声音的钱币作为锚点，高高地跃过城市前方的火堆，绕往法德瑞斯的后方。大多数巡逻都会集中在城市前方，因为后方会有高耸岩石作为天然屏障。当然，那对纹来说甚至算不上不便，她很快就从数百尺的空中落到一片石墙上，再降落在城市最后方的小巷中。

她跳到屋顶上，利用镕金术的力量在街道之间快速跳跃，对城市进行初步的勘查。她很快便讶异地发现，法德瑞斯居然这么大。依蓝德称这里是“乡下小城”，所以在纹的想象中，这里不比小乡村大多少。到达之后，她开始想象这里是个处处有士兵军哨，冷寂严峻的碉堡，没想到，现实与她的想象相差甚远。

她早该知道生长于陆沙德的依蓝德会对什么是大城市这一概念。法德瑞斯够大了。纹看到了几个司卡贫民窟，几栋贵族豪宅，甚至两栋有陆沙德风格的堡垒。宏伟的石头建筑物上有典型的美丽彩绘玻璃窗，还有飞檐高耸的外墙，那绝对是城市内最显要贵族的住宅。

她降落在其中一栋堡垒附近的屋顶上。城市中大多数的建筑物都只有一两层高，这跟陆沙德偏好的高楼显然非常不同。楼房间的距离也比较宽，房子通常扁又平，而不是高挑又尖，这让堡垒看起来反而更大。堡垒为长方形，两端各自有三座尖塔，尖塔上方有白色的石雕装饰。墙上都是美丽的彩绘玻璃窗，在室内烛光的映照下，每扇都熠熠生辉。

纹蹲在低矮的屋顶上，看着在盘旋迷雾中的美丽色泽。有一瞬间，她回到几年前参与陆沙德的舞会、进行卡西尔推翻最后帝国的计划之时。当时她既紧张又没有自信，担心她找到的充满可信赖同伴与美丽宴会的新世界会在身边崩坏。某种程度来说，她担心的事的确发生了，那个世界已然消失——是她协助摧毁的。

可是在那几个月中，她很安然幸福，也许远胜过于她这一生中的任何时候。她爱依蓝德，很高兴人生进展到能称呼他为丈夫的阶段，但是她早期跟着集团成员时有某种纯真，那些跟依蓝德一起度过的舞会；有他在她的桌子边读书、假装忽略她的日子；夜晚学习镕金术的秘密生活；傍晚在歪脚店铺中的桌子旁，跟集团的人共同欢笑的时光……他们面对推翻帝国这一如此巨大的任务，却不必感觉到治理的重担，或是必须对未来负责的压力。

在王位的倾覆与世界的崩毁间，她不知何时已成长成一名女人。曾经她极端害怕改变，然后极端害怕失去依蓝德，如今她的恐惧较难以描述……变成担心自己不在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她找不出来自己需要的秘密，帝国的人民会遭遇如何的命运？

她不再凝视巨大的堡垒，转而反推烟囱栅门，往下跃入黑夜。参加陆沙德的舞会对她改变太大，留下一个她永远摆脱不了的副作用——她的体内有一部分对于舞蹈跟宴会的直觉反应。很久以前，她非常努力想要挣扎了解那部分的她如何能与生活中的其他部分相安无事。她仍然不确定自己知道答案。法蕾特·雷弩，她的伪装身份，究竟是纹的一部分，还是只为了达成卡西尔的计谋被创造出来的幻象？

纹越过城市，记忆防御工事的状况与守军的位置。哈姆跟德穆早晚会找到方法，指派真正的军事间谍进城，他们会需要从纹身上得到最基本的信息。她也格外留心居住状况。依蓝德原本希望城市已经岌岌可危，他的围城可以令状况更恶化，增加尤门王屈服的可能。

但她没有看到明显的挨饿或毁坏的迹象，在晚上仍然看不太出来。城市的街道没有灰烬，有许多的贵族屋子似乎都有人住。她以为有大军逼近的消息传来，贵族会是最先溜掉的一群人。

纹暗自皱眉，继续完成在城市内巡逻的工作，最后落在塞特建议的广场上。这里的豪宅之间有宽阔的庭园与修剪整齐的树木。她一面沿着街道走，一面数着。第四座。她越过大门，朝山坡上的屋子前进。

她不确定会找到什么。塞特离开城市毕竟已有两年，但他说这可能是最愿意提供帮助的情报贩子。一如塞特的指示，大屋后方的阳台是亮着的。纹多疑地在黑暗中多等了一下，迷雾冰冷且不友善，但能提供掩蔽。她不信任塞特，担心他仍然因为一年前在陆沙德的堡垒中的那场袭击而记恨。她充满警戒心地抛下钱币，跃入空中。

阳台上只有一个人坐着，正如塞特的描述。描述中，这个人的外号叫慢快。老人似乎借着灯光在阅读。纹皱眉，但仍然依照指示，降落在阳台的栏杆上，然后蹲在会让普通访客接近的梯子旁。

老人没有从书前抬起头，只是静静地抽着烟斗，一条厚重的毛毯盖在膝盖上。纹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她清清喉咙。

“好的，好的。”老人平静地说道，“我等一下就来。”

纹歪着头，看着有浓密眉毛与雪白头发的奇特男子。他穿着贵族的套装，围着围巾，穿着镶有极大片毛领的外套，看起来对于蹲在他栏杆上的迷雾之子毫不在意。终于，老人合上书本，然后转向她：“你喜欢听故事吗，小姐？”

“什么样的故事？”

“当然是最好的故事。”老人敲着书说道，“跟怪物和传说有关的。有人说是神话，那是司卡在火堆边，低语诉说着的雾魅、鬼魂、剥灵这类的事情。”

“我没时间听故事。”纹说道。

“这年头似乎越来越少人有了。”遮篷挡去了灰烬，他似乎不在意迷雾，“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现实世界。近来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纹以青铜很快地检查了一遍，但这人什么都没燃烧。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有人跟我说你可以提供信息。”她小心翼翼地说。

“我绝对可以。”男子说道，然后微笑，瞥向她，“我有许多信息，但你大概会觉得大部分是无用的。”

“如果代价是要听故事的话，我听。”

男子轻笑：“如果把听故事当成‘代价’的话，那这故事一定完蛋了，年轻的小姐。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来的？”

“纹·泛图尔。”纹说道，“塞特给了我你的名字。”

“啊。”男子说道，“那混蛋依然活着？”

“是的。”

“好吧，我想我可以跟老文友派来的人谈一谈。从栏杆上下来吧，你让我要头晕了。”

纹爬下栏杆，满心警戒：“文友？”

“塞特是我认识的最优秀诗人之一，孩子。”慢快说道，挥手要她坐在椅子上。“在他被政治拐走之前，我们交换阅读彼此的作品长达十年。他也不喜欢故事。对他来说，一切都必须是不加掩饰的‘真实’，就连他的诗也一样。这似乎是你会同意的态度。”

纹耸耸肩，坐在他示意的椅子上：“大概吧。”

“我认为这件事很讽刺，但你绝对无法明白为什么。”老人微笑地说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需要知道关于尤门王的事。”

“他是个好人。”

纹皱眉。

“哦？你没想到？”慢快说道，“所有你的敌人都必须是恶人？”

“不。”纹说道，回想起帝国崩解前的时光，“我最后嫁给了一个我的朋友们会称之为敌人的人。”

“嗯。那这么说好了，尤门是个杰出的人才，也是不错的国王，塞特花一辈子也赶不上他。我的老朋友矫枉过正，因此变得残暴，他没有领袖必要的细腻手腕。”

“尤门做了什么事情这么好？”纹问道。

“他让城市免于分裂。”慢快抽着烟斗说道。烟雾与盘旋的迷雾混合为一。“况且，他给出了贵族跟司卡双方都想要的东西。”

“例如？”

“稳定，孩子。有一段时间里，世界动荡不安，司卡跟贵族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社会在崩解，人民在挨饿，塞特并没有努力阻止这一切，他的奋斗都是为了保有他以杀戮换来的东西。然后，尤门上台。人们在他身上看到权威。在崩解前，是统御主的教廷在治理帝国，人民因此愿意接受圣务官为领袖。尤门立刻掌握了农庄，将食物运给他的人民，然后让工厂重新开始运作，再次打开法德瑞斯的矿场大门，也给了贵族某种一切正常的幻象。”

纹静静地坐着。以前，她可能不相信在被压迫千年后，人民还会愿意回到奴隶生涯，但如今陆沙德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他们赶走给他们极大自由的依蓝德，让潘洛德掌权，原因是潘洛德承诺会将他们失去的东西还给他们。

“尤门是圣务官。”她说道。

“人们喜欢熟悉的东西，孩子。”

“他们被压迫。”

“总要有人领导，”老人说道，“而总要有人跟随。这是世间的道理。尤门给了人们自从崩解时期以来就渴望的东西——身份。司卡可能必须工作，可能会被打，可能会被奴役，但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贵族可能花费时间参加舞会，但生活又有了秩序。”

“舞会？”纹问道，“世界都要结束了，尤门还在举办舞会？”

“当然。”慢快说道，长吸了一口烟，“尤门是靠着打造过去的幻象在维持统治。他将人民过去拥有的还给他们，而舞会是崩解时期前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算是在法德瑞斯这样的小城市。今天晚上就有舞会在举行，就在奥瑞尔堡垒。”

“就在有大军前来围城的日子？”

“你自己才刚说这世界已经快要结束了。”老人拿烟斗指着她，“事实上，大军并不重要。况且尤门了解一件就连统御主都不明白的事情——他总会亲自参加臣子举办的舞会，借此安抚且安慰他们。考虑到这点，有军队抵达的日子，更加适合举行舞会。”

纹靠回位子，不知该作何感想。在她预期会从这城市中找到的东西里，舞会是名单上最不可能的项目。“好吧，那尤门的弱点在哪里？”她说道，“他的过去有什么我们可以利用的？个性中的弱点？应该挑哪里下手？”

慢快静静地抽着烟斗，一阵微风吹过迷雾跟灰烬，洒在他年迈的身影上。

“怎么了？”

老人吐出一口烟雾与迷雾的气息：“孩子，我刚才跟你说过，我喜欢那个人。我为什么要提供给你用来对付他的情报？”

“你是情报贩子。”纹说道，“卖情报就是你的工作。”

“我是说故事的人。”慢快纠正，“而且不是所有故事都适合每一个人。为什么我要跟会攻击我的城市、推翻我的国王的人讨论这个？”

“一旦城市属于我们，我们会给你强而有力的地位。”

慢快轻哼：“如果你觉得这种事情会引起我的兴趣，那塞特显然没跟你提多少关于我的事。”

“我们可以给你更多钱。”

“我卖的是情报，孩子，不是灵魂。”

“你不太合作。”纹如此评论。

“那告诉我，孩子，这与我何干？”他微微笑了。

纹皱眉。这一定是我去过的情报交换会面中，最奇怪的一次。

慢快抽着烟斗，似乎也没期待她的答话，甚至看起来像是觉得这次对话已经结束。

他是贵族，纹心想。他喜欢世界原本的样子。舒适。连司卡都害怕改变。

纹站起身：“老头，让我来告诉你，这与你何干。因为落灰很快就会淹没你这漂亮的小城。迷雾会杀人。地震会撼动地面，灰山越来越烫。改变即将到来。很快地，就连尤门都无法忽视这一切。你们痛恨改变，我也痛恨改变，但事情不能一成不变——而这也是好的，因为当人生再无改变的时候，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她转身要走。

“他们说你会阻止灰烬落下。”老人轻轻在她身后说道，“把太阳再次变黄。他们叫你幸存者继承人。永世英雄。”

纹停下脚步，转身隔着背叛了她所有期待的迷雾，看着抽着烟斗、合起书本的老人。

“是的。”她说。

“听起来像是很不容易实现的命运。”

“不是实现，就是放弃。”

慢快静静地坐了片刻。“坐下来，孩子。”老人终于再次朝椅子示意。

纹重新坐下。

“尤门是个好人。”慢快开口，“可是以领导者而言，只能算是平庸。他是圣务官，资源廷的一员，他可以让事情有条不紊，像是将补给品运到正确的地方，组织建筑工作，在和平时期，这样的才能已经足以使他成为不错的领袖。可是……”

“在世界面临末日的时候就不够了。”纹轻声说道。

“一点也没错。如果我没弄错，你的丈夫是有远见跟行动力的人。如果我们这个小城要能活下去，那必须成为你们提供的未来的一部分。”

“该怎么做？”

“尤门没有多少弱点。”慢快说道，“他是个冷静且有荣誉心的人，但是他对统御主跟统御主的组织有绝对的信仰。”

“他现在还是这么想？”纹惊问，“统御主已经死了！”

“那又怎么样？”慢快笑盈盈地问道，“你的幸存者上哪儿去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也死了，不过死亡并没有阻挠到他的革命行动，不是吗？”

“是。”

“尤门是个有信仰的人，”慢快说道，“这可以说是个弱点，也可以是个优点。有信仰的人往往愿意尝试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相信自有神助来渡过难关。”他瞥了纹一眼。“如果信错了对象，就会成为弱点。”纹不发一语。信仰统御主就是信错了对象。如果他真的是神，她就不可能杀得死他。在她的想法中，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如果尤门还有弱点，就是财富。”慢快说道。

“这不算弱点。”

“如果来源不明就是了。他在某处有积蓄，多得令人起疑，远超过当地教廷财政应有的量。没有人知道是从哪来的。”库藏，纹精神一振。他真的拥有天金！

“你对这件事的反应有点太大。”慢快抽着烟斗说道，“跟情报贩子交易时不该这么明显地显露出情绪。”纹满脸通红。

“无论如何，如果这样够了，我希望能继续看书。帮我跟灰侯问好。”老人说完，继续埋头看书。

纹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她才刚走，慢快便清清喉咙。“通常我这样的行为是有回报的。”他刻意说道。

纹挑起一边眉毛：“我以为你说故事不该有代价。”

“我只说故事本身不该有价。这跟听故事需不需要代价无关，虽然有人不同意，但我相信没有代价的故事绝对是毫无价值的。”

“这一定是你这么做的唯一理由。”纹浅浅微笑，将一袋钱币抛给老人，只留下几枚包裹着布块的钱币。“皇家金币。这里还通行吧？”

“可以。”老人说道，将钱收起，“可以的……”

纹跃入黑夜，跳到几个房子外的地方，同时燃烧青铜检查是否身后传来镕金波动。她知道自己的天性让她对看来是弱者的人反而更有疑心。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相信塞特是迷雾之子，只因为他双腿麻痹。但是她仍然检查了慢快。这是一个她觉得不需要戒掉的习惯。

身后没有波动。于是她掏出指示，继续往下一名情报贩子前进。她算是相信慢快的话，但她需要确认。她选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情报贩子，一名叫做霍伊得的乞丐，塞特说可以在某个广场晚些时候找到他。

几下快速的起落将她带到指定位置。她落在屋顶上往下望，扫描这个区域。这儿落下的灰烬未经清扫，堆积在角落，看上去一片狼藉。广场旁的小路中缩着几具身影，是无家亦无工作的乞丐。纹曾经那样过活，睡在小巷，因为灰烬而咳嗽并一直希望不会下雨。她很快就找到那个不像其他人一样在睡觉的人影，他静静地坐在轻浅的落灰之中。她的耳朵听到一个声音，那个人在轻哼着歌，一如塞特所说。

只是，纹迟疑了。

她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但这情况总有哪里让她觉得不安，不对劲。她没有停下来细想，转身跳走。这就是她跟依蓝德之间的差别，她不会总是需要理由。直觉就够了。他总想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问出个为什么，他的逻辑也是她爱他的理由，但是对于她就这么决定离开广场，他一定会觉得很不解。

也许她进入广场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也有可能会。她永远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一如过去生命中的无数次，纹只是接受她的直觉，然后继续前进。

她落到塞特在指示中特别描述过的街道上。纹在好奇之余没有去找另一名情报贩子，而是沿着道路前进，在迷雾中的锚点间跳跃。她落在一条铺满石板的街道上，离一栋窗户点亮的建筑物不远。

这栋建筑物虽然矮且外观朴实，仍然显得相当气派——也许只因为它的体积。塞特写了，资源廷是法德瑞斯的建筑物中最大的一栋，法德瑞斯是陆沙德跟西方重要大城之间的枢纽，靠近几条运河，又有一定的防守能力，能抵挡盗贼攻击，是钢铁教廷区域总部的绝佳位置。可是，法德瑞斯城没有重要到能吸引教义廷或审判廷，这两者是钢铁教廷传统上最重要的部门。

意思是，尤门身为资源廷的首席圣务官，也就是这一区的宗教领袖。据慢快所言，纹认定尤门是个标准的资源圣务官：枯燥、无聊、高效。因此，他一定会选择让过去的教廷大楼成为他的皇宫。这是塞特的猜测，纹亲眼证实了这件事。虽然时间已不早，但建筑物中仍然忙忙碌碌，也被无数士兵所守卫。尤门选择这栋建筑物的原因可能是要提醒大家，他的权威从何而来。

很不幸的是，统御主的库藏也必定在这里。纹叹口气，放弃了继续研究建筑物的外表。她有点想要溜进去，找方法绕进下方的洞穴，但还是抛下钱币，冲入空中。连卡西尔都不会在第一晚的探查中就想潜入目标物。她之前进入过邬都的教廷大楼，是因为里面空无一人。她得跟依蓝德讨论一番，再研究城市几天后才能做溜入防守森严的建筑物这种事。

她利用星光跟锡读着第三名，也就是最后一名情报贩子的名字。又是一个贵族，没什么好意外，塞特的身份即是如此。她开始朝目标的方向出发，此时却注意到一件事。

有人在跟踪她。

她只捕捉到身后有人跟踪的蛛丝马迹，对方的行踪被翻搅的迷雾遮掩。纹尝试性地燃烧青铜，身后传来隐约的鼓动，而且是隐藏的镕金脉动。通常像她身后这样的镕金术师在燃烧红铜时，会让他不受镕金青铜的感应，但纹从来都无法解释为何她能看穿这个伪装。

据说统御主跟他的审判者们都能做到。

纹继续前进。跟踪她的镕金术师显然认为自己在纹的感应中是隐形的。他以快速、流畅的跳跃跟随，躲在安全的距离之外。他不是顶出色，但也算好手，而且绝对是迷雾之子，只有迷雾之子才能同时燃烧红铜跟钢。

纹不讶异。她之前就猜到如果城里有迷雾之子的话，绝对会被她的跳跃引来，不过为了更加保险，她刻意不燃烧任何红铜，让她的镕金鼓动可被正在聆听的任何迷雾之子或搜寻者发现。她宁可引出敌人，也不要在暗处受敌。

她加快速度，但没有快到会引起对方怀疑，因此追踪者必须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纹不断朝城市前方移动，仿佛打算要离开。一段距离过后，她的镕金术感应产生两条蓝线，指向将城门安在岩壁上的两个巨大铁栓。铁栓是极强的金属来源，散发的线条又粗又亮。

它们是绝佳的锚点。她一边骤烧白镴避免被力道压扁，一面反推铁框，让自己向后倒飞。

她身后的镕金鼓动顿时消失。

纹穿过灰烬跟迷雾，贴身的衣服在风中鼓动。她很快将自己拉到一座屋顶上，紧张地蹲下。另一名镕金术师一定停止了燃烧他的金属，可是为什么这么做？他知道她能看穿红铜云吗？如果知道，当初为何要冲动地跟着她？

纹感到一阵寒意。夜里还有一种会散发镕金脉动的对象。雾灵。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它了。上次它们相遇时，它几乎杀了依蓝德，最后却用让他成为迷雾之子的方式救了他。

她仍然不明白雾灵在这一切中的角色是什么。它不是灭绝——她在将灭绝从升华之井解放出来前感觉过它的存在。两者是不同的。

我甚至不知道今天晚上这个是不是雾灵，纹告诉自己。可是跟踪她的人消失得如此突然……

迷惘且心下一片冰寒的她将自己推出城外，快速地回到依蓝德的营地。

统御主在文化上的改革还有一点值得研究：科技。

我已经提过，拉刹克选择使用克雷尼恩的建筑方法搭建大型建筑物，同时也拥有得以建筑陆沙德这等大型城市所需的建筑科技。可是在其他方面，他抑制科技发展。例如火药这件事因为拉刹克的打压，消失的速度几乎跟泰瑞司宗教一样快。

显然拉刹克觉得只要有军火，普通人也能跟经过多年训练的弓箭手一样致命——这件事是很让人紧张。所以，他偏好弓箭手。军队越倚赖技术训练，农民就越难起兵反抗。的确，这是司卡反抗行动总是失败的原因之一。

28

“你确定是雾灵吗？”依蓝德皱眉问道，桌上一张刻在金属纸上的信正写到一半。他决定要睡在驳船的船舱而非帐篷里，除了比较舒适外，也觉得有墙壁在周围比帆布更让人安心。

纹叹口气，坐在两人的床上，膝盖靠着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我不知道。我有点被吓到了，所以马上离开。”

“很好。”依蓝德说道，因想到雾灵对他做的事而打了个战颤。

“沙赛德确信雾灵并不邪恶。”纹说道。

“我也是。”依蓝德说道，“但如果你还记得，正是我走到它面前跟你说我觉得它是友善的，接下来它就朝我捅了一刀。”

纹摇摇头：“它想阻止我释放灭绝。它以为如果你快死了，我会将力量留下来治疗你，而不是放弃。”

“你无法确定它的动机，纹。你可能是把不同巧合串连在一起。”

“也许。不过它也让沙赛德发现灭绝会篡改文字。”

至少这件事是真的，如果沙赛德对这件事的描述可信的话。自从廷朵死后，那泰瑞司人就有点……矛盾。不，依蓝德感觉到突如其来的罪恶感，马上否定了自己。不，沙赛德是可以信任的。也许他正在挣扎着处理他的信仰问题，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还可靠两倍。

“唉，依蓝德。”纹轻声开口，“有好多事情我们都不知道。近来我总觉得我的人生像是用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语言所写成，而雾灵跟这一切有关，但我甚至无法理解关键在哪。”

“它可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依蓝德说道，虽然他很难不去回忆被雾灵刺了一刀，生命渐渐流失的感觉——知道自己快死了，也明白这对纹的影响。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移回眼前的讨论：“你认为雾灵试图阻止你解放灭绝，而沙赛德说它给了他重要信息，意思是它是我们敌人的敌人。”

“目前是如此。”纹说道，“可是雾灵比灭绝要弱太多。我能两者感觉。灭绝很……大。强。它可以听到我们所说的一切，同时看到所有地方。雾灵暗淡得多，比较像是残影，而非真正的力量或是存在。”

“你仍然觉得它恨你吗？”

纹耸耸肩：“我已经一年没见到它了，可是我觉得这件事不会改变，我一直都感觉到它的恨意及敌意。”她停顿了一下，皱眉。“一开始……我第一次看到雾灵，是我开始感觉到迷雾已经不再是归属的时候。”

“你确定杀人、让人生病的不是雾灵？”

纹点点头：“我很确定。”她对此深信不疑。依蓝德觉得她这样有点武断。鬼魅一样的东西在迷雾里移动？听起来就和人民在迷雾中猝死有关系。

当然，死在迷雾中的人不是被刺死，而是痉挛至死。依蓝德叹口气，揉揉眼睛。他要写给尤门王的信只写了一半，还躺在书桌上。他得明天早上再继续写。

“依蓝德。”纹说道，“今天晚上我跟某人说我会阻止灰烬落下，把太阳变成黄色。”

依蓝德挑起眉毛：“你提到的情报贩子？”

纹点点头，两人沉默对坐。

“我没想过你会承认这种事。”他终于说道。

“我不是永世英雄吗？连沙赛德开始变奇怪前也是这么说的。这是我的命运。”

“同样的‘命运’不也说你会得到升华之井的力量，然后为了人类而释放它？”

纹点点头。

“纹，我真的不认为‘命运’是我们现在需要担心的事情。”依蓝德带着笑容说道，“毕竟我们有证据显示灭绝会扭曲预言，欺骗人们去解放它。”

“总要有人担心灰烬的事。”纹说道。

他无法辩驳什么。理性的一面让他想要辩论，要求专注于他们该做的事——创建稳定的政府，发掘统御主留下的秘密，取得库藏里的补给品。可是，持续不断的灰烬似乎变得更浓密了，如果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天空就只剩一片浓密的黑灰。

光靠纹，他的妻子，就能够有办法改变太阳的颜色或阻止落灰，实在太难以相信。德穆说得对，他心想，轻敲着写给尤门王的金属信函。我真的不是一名很虔诚的幸存者教会成员。

他望着在船舱对面的纹，她坐在床上出神，似乎又在思考一些不必要的事。即便整个晚上四处跳跃，即便他们已在路上颠簸多时，即使她脸上沾了灰烬，她仍然美丽动人。

在那瞬间，依蓝德体悟到一件事。纹不需要多一个膜拜她的人。她不需要另一个德穆那样虔诚的信徒，尤其不该是依蓝德。他不需要是虔诚的教会成员。他要是个好丈夫。

“好吧。”他说道，“就这么做吧。”

“什么？”纹问道。

“拯救世界。”依蓝德说道，“阻止落灰。”

纹轻轻地哼了一下：“你说得好像在开玩笑。”

“不，我是认真的。”他站起身，“如果你觉得这是你必须去做的，如果你觉得那就是你的使命，那我们就这么做。我会尽量帮忙。”

“那么你之前说的话呢？”纹说道，“就在上一个库藏那儿，你还在说分工。我努力处理迷雾，你来统一帝国。”

“我错了。”

纹一笑。突然间，依蓝德觉得世界复原了一点。

“好吧，那你有什么呢？”依蓝德跟她一起坐在床上，“有什么想法？”

纹迟疑了一下。“有。”她说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依蓝德皱眉。

“不是我不信任你。”纹说道，“是灭绝。在最后一个储藏窟，我找到靠近下方的第二段刻文。它警告我，任何我说的、我写的，都会被敌人知晓，所以如果我们谈得太多，它就会知道我们的计划。”

“这让两人要一起处理问题变得困难了一点。”

纹摇摇头：“依蓝德，你知道我最后为什么决定要嫁给你吗？”

依蓝德摇摇头。

“因为我发现你信任我。”纹说道，“胜过任何人，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信任我。在我跟詹对打的那天晚上，我决定我必须全然地信任你。这股想要毁灭世界的力量，永远无法理解我们所拥有的。我不一定需要你的帮助，但我需要你的信任，你的希望，这是我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而我仰赖你。”

依蓝德缓缓点头：“你有的。”

“谢谢。”

依蓝德继续说：“你知道吗？在你拒绝嫁给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与众不同。”

她挑起一边眉毛：“你还真爱幻想。”

依蓝德微笑：“拜托，你得承认你很特别，纹。你就像是贵族、街头流浪儿，还有猫的奇特综合；况且，在我们在一起的短短三年内，你除了杀了我的神以外，还杀了我的父亲，我的兄弟，我的未婚妻。有点像是用极端的方法把他们一个个都变不见了。你不觉得以建立感情的基础而言，这有点奇怪吗？”

纹只是翻翻白眼。

“我只能庆幸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依蓝德说道，然后瞅着她，“当然，我还有你。”

“你暗示什么都没用，我可不会去把自己溺死。”

“不是，抱歉。”依蓝德说道，“我只是……你知道的。总而言之，我想要跟你解释一件事。我已经不再担心你的想法有多奇怪了。我明白如果自己了解你，其实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我信任你。你懂吗？总之，我想说的是，我认同你。我不确定你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你要如何办到，但是，嗯，我相信你可以。”

纹靠向他。

“我只希望我能帮上忙。”依蓝德说道。

“那帮我分析数字。”纹说道，不满地皱眉。虽然一开始是她发现那些倒于迷雾中的人数比例有点奇怪，但依蓝德知道她觉得数字很麻烦。她从来没有受过处理数字的训练。

“你确定这两件事有关？”依蓝德问道。

“是你说这比例很奇怪的。”

“有道理。好，我来处理。”

“不论你发现什么，不要告诉我。”纹说道。

“那要怎么样帮忙啊？”

“信任。”纹说道，“你可以告诉我要怎么做，就是不要告诉我为什么。也许我们就能抢先一步。”

抢先一步？依蓝德心想。它拥有将整个帝国埋葬于灰烬的力量，似乎也能听到我们说的一切。我们要怎么比那种东西“抢先一步”？可是，他才刚答应要信任纹，于是他要这么做。

纹指着桌子：“那是你要写给尤门的信吗？”

依蓝德点点头：“我希望他愿意跟我谈话，毕竟我人都来了。”

“慢快似乎觉得尤门是个好人。也许他会听。”

“我很怀疑。”依蓝德说道。他无声地静坐片刻，然后握拳，烦躁地一咬牙。“我跟其他人说想要尝试外交手段，但我知道尤门一定会拒绝，所以我才带了军队来，其实我可以派你溜进去，就像在邬都时那样，可是这样对我们的帮助不大，我们必须占领城市才能得到补给品。

“我们需要这座城市。就算你没有那么想要知道库藏里有什么，我还是会来这里。尤门对我们的王国威胁太大，统御主可能在石穴里留下重要讯息这件事更不容忽视。尤门囤有谷类，但这里的日晒严重不足，所以他可能会以谷类来作为人民的食粮，那根本是浪费，我们已没有足够的种子来种满整个中央统御区了，我们必须占领这座城市，或者至少必须达成同盟。

“但是，如果尤门不肯和谈的话要怎么办？派军队去攻击附近的村庄吗？对城市的补给品下毒吗？如果你是对的，他找到了密室，他的食物就远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多。不毁了食物，围城必定失败，可是如果我毁了食物，他的人民就会挨饿……”依蓝德摇头。“你记得我处决加斯提那次吗？”

“那是你的权力。”纹答得飞快。

“的确。”依蓝德说道，“可是我杀他是因为他领了一群克罗司来到我的城市，然后允许克罗司残杀我的人民，然而我在这里却几乎要做同样的事情——外面有两万只怪物。”

“你可以控制它们。”

“加斯提也觉得他可以。”依蓝德说道，“我不想让这些怪物肆虐，纹，可是如果围城失败，我必须要破坏尤门的防御工事呢？最后我必须用到克罗司。”他摇摇头。“如果我能跟尤门谈谈，也许我能跟他讲道理，或者至少说服我自己，必须让他下台。”

纹迟疑了一下：“可能有……方法。”

依蓝德瞥向一旁，与她四目交望。

“他们仍然在城里举办舞会，”纹说道，“而且尤门王每一场都会参加。”

依蓝德讶异地眨眨眼。一开始，他以为一定是听错了。可是，她的眼神，那不顾一切的坚定，告诉他自己并没有听错。有时候，他会在她身上看到一丝幸存者的影子，故事中的卡西尔，大胆到不计后果的程度，勇敢且冲动。他对纹的影响远超过她愿意承认的。

“纹。”他没好气地说，“你是在建议我们去参加被我们围攻的城市里的一场舞会吗？”

纹耸耸肩：“有何不可？我们都是迷雾之子，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进城。”

“是的，可是……”他没继续说下去。

会有一整个房间里面都是我想要威吓的贵族，更不要提可以跟拒绝与我会面的人见面，而且是一个他不能轻易逃跑，否则会看起来像是懦夫的场合。

“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纹俏皮地微笑。

“这是个疯狂的主意。”依蓝德说道，“我是皇帝，不该为了参加舞会而溜入敌方城市。”

纹眯起眼睛瞪着他。

“可是我愿意承认，这个想法的确颇为诱人。”

“尤门不来见我们，那我们就去打乱他的宴会。”纹说道。

“我已经好久没参加舞会了。”依蓝德深思地说道，“我得找点好书出来，重温一下过去。”

突然间，纹脸色发白。依蓝德看着她，错愕当场，感觉出了什么问题。不是他说的话，是别的。怎么了？杀手？雾灵？克罗司？

“我发现一件事，”纹以凝重的眼神看着他，“我不能去舞会——我没带礼服！”

统御主不是禁止某些科技，他是完全压制科技进步。如今想来，在一千年中，无论是农耕技术还是建筑方式都几乎没有进步是相当怪异的事情，就连服饰流行在统御主的统治下都出奇地统一。

他建构了完美的王国，然后试图让它故步自封。大致上他是成功的。例如怀表——另一个克雷尼恩的发明，十个世纪后跟十个世纪前的设计基本上没有改变。一切都是一样。

当然，直到一切崩解。

29

如同最后帝国中的多数城市一样，邬都被禁止拥有城墙。在沙赛德开始反抗的初期，禁止城市建筑城墙对他而言意味着统御主有弱点，如果统御主担心出现反叛以及难以攻陷的城市，也许就表示他内心其实清楚——他是可以被打败的。

这样的想法将沙赛德带到了梅儿，最后是卡西尔面前。而今，又带他来到邬都，一个最后的真正反抗贵族领导的城市。很可惜的是，它将依蓝德·泛图尔跟那些贵族全部都混为一谈。

“我不喜欢这样，守护者大人。”葛拉道队长在沙赛德身边走着。如今沙赛德为了形象，必须跟微风和奥瑞安妮同坐在马车上。在离开泰瑞司人民之后，沙赛德跟上微风和其他人，如今将要一起抵达他们的目的地。

“这里的情况据说有点混乱。”葛拉道继续说道，“我觉得不安全。”

“我不觉得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沙赛德说道。

“老家伙啊，所以皇帝才会派大使啊。”微风说道，弯下腰看葛拉道，“这样如果有人被抓，好歹皇帝是安全的。亲爱的朋友，我们跟依蓝德有决定性的不同——我们是可以被牺牲的。”

葛拉道听到这句话皱眉：“我不觉得自己很适合被牺牲。”

沙赛德望向马车外，隔着落灰看着城市。这里不小，更是帝国中最古老的城市之一。

他饶富兴味地注意到路面正缓缓下斜，直至进入干涸的运河渠道。

“这是什么？”奥瑞安妮问道，金色的脑袋从马车的另一边探出，“他们为什么把道路建在水沟里？”

“运河，亲爱的。”微风说道，“这城市以前都是运河，现在都干涸了，一场地震还是什么的让河流改道了。”

“好诡异。”她说道，将头又缩了回来，“它们让建筑物看起来有两倍高。”

他们进入城市中心时，两百名士兵围绕在他们身边，迎接他们的是一群身着褐色制服的邬都士兵。沙赛德当然提前送来了造访的消息，而国王，他们称之为“公民”的人，允许沙赛德将他的一小团士兵一同带入城市。

“他们说国王想要立刻与您见面，泰瑞司大人。”葛拉道走回马车说道。

“那人还真会抓紧时间啊？”微风问道。

“那我们去吧。”沙赛德说道，朝葛拉道点点头。

“这里不欢迎你们。”

公民魁利恩是一名短发男子，皮肤粗糙，有着近乎军事化的仪态。据说这个人原本在崩解前不过是个农夫，沙赛德很想了解他是从何处取得如此的领导技巧的。

“我明白你不希望在城市里看到外国士兵。”沙赛德小心翼翼地说，“可是你一定也明白我们不是来攻占你们的，两百人算不上什么侵略军。”

魁利恩站在书桌前，双手交叠在背后。他穿着的似乎是普通的司卡长裤跟衬衫，但两者都被染成了极深的红色。他的“会客厅”是一个大会议室，原本是某个贵族的家。墙壁被刷白，水晶灯被移除，少了家具跟装饰，这房间感觉像个盒子。

沙赛德、微风和瑞安妮坐在坚硬的凳子上，这是公民唯一提供的招待。葛拉道带着十名士兵站在后方护卫。

“这跟士兵无关，泰瑞司人。”魁利恩说道，“跟派你来的人有关。”

“泛图尔皇帝是良善且明理的君主。”沙赛德说道。

魁利恩一哼，转向他的一名同伴。他有许多同伴，大约有二十人，沙赛德认为他们是他政府中的成员；大多数人跟魁利恩一样身穿红衣，只是颜色没那么深。

“依蓝德·泛图尔是骗子和暴君。”魁利恩举起一只手指，回过身来说道。

“他不是。”

“哦？”魁利恩问道，“他是如何取得王位的？靠在战场上打败史特拉夫·泛图尔跟灰侯·塞特？”

“战争是——”

“战争往往是暴君的借口，泰瑞司人。”魁利恩说道，“我手上的报告说，他的迷雾之子妻子那天强迫两个国王跪倒在她面前，强迫他们发誓效忠于依蓝德，否则她的克罗司怪物会要了国王们的命。这听起来像是‘良善且明理的君主’的行为吗？”

沙赛德没有回答。

魁利恩上前一步，双手平贴在桌面上：“你知道我们对这城市里的贵族是如何处置的吗，泰瑞司人？”

“你杀了他们。”沙赛德轻声说道。

“正如幸存者主张的那样。”魁利恩说道，“你声称在崩解前是他的同伴，但你服侍过他想要推翻的贵族世家。你不觉得你前后矛盾吗，泰瑞司人？”

“卡西尔大人的目标已通过统御主之死而达成。”沙赛德说道，“一旦达成，和平——”

“和平？”魁利恩问道，“告诉我，泰瑞司人。你听幸存者提过和平吗？”

沙赛德迟疑了。“没有。”他承认。

魁利恩一哼。“至少你还诚实。我跟你说话的唯一理由是因为泛图尔够聪明，派了个泰瑞司人来此。如果他派了贵族，我会当场杀了那贱人丢进火堆，将他焦黑的头颅送回去当回礼。”

房间陷入沉默。气氛凝重。片刻后，魁利恩背向沙赛德，面对他的同伴。“你们感觉到了没？”他问他的手下，“你能感觉到自己开始感到羞愧吗？检视你们的情绪，你们有突然感觉到对这些骗子的仆人有亲切感吗？”

他转过身，看着微风：“我向你们都警告过镕金术是贵族的黑暗工具。现在，你们都感觉到了。那个坐在我们尊贵的泰瑞司人身边的男人，叫做微风，他是世界上最邪恶的人之一。一个能力不低的安抚者。”

魁利恩转身面对微风：“告诉我，安抚者。你的魔法为你带来了多少朋友？你强迫多少敌人自杀？你身边的漂亮女孩，是用法术将她骗上床的吗？”

微风微笑，举起酒：“好家伙，你确实是揭穿了我，但你与其窃喜自己注意到我的碰触，也许更应该要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你说出刚才那番话。”

魁利恩一愣，不过微风当然是在唬他。沙赛德叹口气。如果微风表现出气愤的样子更好些，但这不是微风的风格。如今公民在接下来的议程中都会猜测自己是不是受到了微风的引导。

“魁利恩先生，现在的世道很危险，你一定也注意到了。”

“我们可以保护自己。”魁利恩说道。

“我不是说军队或盗贼，公民。我是在说灰烬跟迷雾。你注意到迷雾在白天滞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吗？你发现了它会对在外面的人民做奇怪的事，造成他们的死亡吗？”

魁利恩没有反驳或斥责他说的是蠢话。这足以让沙赛德明白，这城市也有人因此而死去。

“灰烬不断落下，公民。”沙赛德说道，“迷雾会致命，克罗司随意作乱。现在是寻求强大同盟的好时机。在中央统御区，我们能种植更好的作物，因为我们拥有更多日照。泛图尔皇帝发觉了控制克罗司的方法，无论未来几年发生什么事，成为泛图尔皇帝的盟友都是明智之举。”

魁利恩摇摇头，仿佛很无奈。他再次转向同伴：“你们看，正如我所说。首先，他告诉我们他怀抱和平前来，接着就开始威胁。泛图尔控制克罗司，泛图尔控制食物，接下来他会说泛图尔控制迷雾！”魁利恩转身面对沙赛德。“威胁对我们来说没用，泰瑞司人。我们不担忧未来。”

沙赛德挑起一边眉毛：“为什么？”

“因为我们跟随幸存者。”魁利恩说道，“滚。”

沙赛德站起。“我希望留在城里，也许下次能再与你会面。”

“不会再有下次。”

“无论如何，我希望留下。”沙赛德说道，“我保证手下人不会惹麻烦。我能获得你的许可吗？”他尊敬地低头。

魁利恩低声咒骂两句后，才对他挥挥手：“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再溜回来。要留就留，泰瑞司人，但我警告你遵从我们的法律，不要惹麻烦。”

沙赛德行礼，然后与他的人一起退下。

“好啊，一心只想杀人的革命分子，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灰色衣服，沟槽一样的街道，每十栋建筑物中就有一栋被烧成白地。依蓝德可真帮我们挑了一个很棒的地方来拜访，记得提醒我回去时要谢谢他。”微风一边坐上马车一边说道。

沙赛德微笑，虽然不觉得有多少笑意。

“老家伙，不用这么严肃嘛。”微风挥舞着手杖说道，被士兵包围的马车开始前进。“我有感觉，魁利恩没有他的外表那样凶猛，我们早晚能够说服他。”

“我不确定，微风大人。这地方……跟我们之前造访过的城市都不一样。这些领袖没有被逼到绝境，人民也相当乖顺，我想这次要达成任务没那么容易。”

奥瑞安妮戳戳微风的手臂：“阿风，那边，看到没？”

微风逆着阳光眯起眼睛，沙赛德往前倾身，望向马车一边。一群人在中庭里燃起一大簇火，巨大的火焰在朝天空散发出一条笔直的黑烟。沙赛德反射性地寻找锡意识库想增强视力。他压下冲动，选择在午后的阳光下眯起眼睛。

“看起来像是……”

“织锦画，”一名走在马车边的士兵说道，“还有家具。根据公民的说法，豪华的东西是贵族的象征，这次的燃烧当然是为了你们。魁利恩大概把一堆这种东西都放在仓库里，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搞出这么具有戏剧效果的场面。”

沙赛德全身一僵。这名士兵的消息也太过灵通。沙赛德多疑地探出头，仔细地瞧了瞧。他跟其他士兵一样都穿着披风，拉起头罩来抵挡落灰，但当此人转过头时，沙赛德发现他居然在眼前绑了厚厚的绷带，仿佛是瞎子一般。即便如此，沙赛德仍认得那张脸孔。

“亲爱的鬼影！”微风惊呼，“我就知道你会出现。你为什么要蒙眼呢？”

鬼影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望向后方燃烧的火焰，肢体语言透露出一丝……紧绷。

那块布一定是薄到可以见物，沙赛德心想，否则鬼影不可能在完全无法视物的情况下仍能如此轻松优雅地行动，不过那布看起来似乎确实厚到能挡住所有光线……

鬼影转向沙赛德：“你需要在城市里建立一个指挥中心。你们挑好了吗？”

微风摇摇头：“我们原来想设在旅社。”

“城里没有真正的旅社。”鬼影说，“魁利恩说人们应该彼此照顾，让访客住在自己家里。”

“嗯。”微风说道，“那也许我们需要在户外扎营。”

鬼影摇摇头：“没有必要。跟我来。”

“钢铁教廷？”沙赛德皱着眉头，一面爬下马车一面问道。

鬼影站在他们面前通往宏伟建筑物的台阶上。他扭过脖子，包裹着布料的头点了一点。

“魁利恩没有碰任何教廷的建筑物。他下令封锁它们，却没有劫掠或烧光它们。我想他是害怕审判者。”

“这是合理且有益的恐惧，小子。”仍坐在马车中的微风说道。

鬼影哼了一声：“审判者不会来打扰我们的，微风。他们正忙着追杀纹。来吧。”

他走上台阶，沙赛德跟随在后。他听到微风从后方夸张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要士兵拿把阳伞过来遮挡落灰。

建筑物宽广宏伟，一如所有教廷的办公大楼。在统御主的时代，这些建筑物在最后帝国的城市里均是为了提醒众人帝国的强权。其中的祭司们多半是公务人员跟书记，但那就是最后帝国真正的力量来源——对资源的掌控与对人民的管理。

鬼影站在建筑物宽广却被封起的大门前。一如邬都中大多数的建筑物，它以木头而非石头搭建。他抬起头，仿佛看着落下的灰烬，等待沙赛德跟微风跟上。他向来不多话，在他的叔叔于陆沙德一战丧命后更是越发沉默。沙赛德一到，鬼影便开始将建筑物前面的木板拆掉。“我很高兴你来了，沙赛德。”他说道。

沙赛德动手帮忙拆下木板。他试图要使劲拔下铁钉，但他一定挑选了比较难拆的，因为鬼影选的木板都是一抓即落，但沙赛德挑的却纹丝不动。“你为什么高兴我来了呢，鬼影大人？”

鬼影一哼。“我才不是什么大人，阿沙。依蓝德从来没给我头衔。”

沙赛德微笑：“他说你要头衔只是为了获得女人青睐。”

“当然。”鬼影说道，笑着拆下另一块木板，“除此之外，要头衔有什么用？况且，请叫我鬼影，这是个好名字。”

“好的。”

鬼影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将沙赛德想要拉动的木板给拆下。什么？沙赛德震惊地想。沙赛德不算体格壮硕，但也从来不认为鬼影有多强壮。这小子一定练习过。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来了，我有事情要跟你讨论。”鬼影转身说道，“是别人可能不会了解的事情。”

沙赛德皱眉。“哪类事情？”

鬼影微笑，一肩抵着门，用力一推，展露后方黑暗空洞的大厅：“人与神的事情，阿沙。来吧。”

男孩消失在黑暗中。沙赛德在外面等待，鬼影完全没点灯，不过能听见他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鬼影？”他终于喊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你有油灯吗？”

一阵沉默。“噢，对。”鬼影的声音传来。片刻后，一点光亮出现，之后油灯开始发光。

微风懒洋洋地走到沙赛德身后：“沙赛德，告诉我，是只有我这样认为，还是那小子在我们上次见到他之后有点变了？”

“他似乎有自信多了。”沙赛德说道，暗自点头，“也更有能力。你觉得那个眼罩的用处是什么？”

微风耸肩，握住奥瑞安妮的手臂。“他向来有点奇怪。也许他觉得那有助于伪装身份，不让人发觉他是卡西尔集团的成员之一。这小子的个性跟发音大有长进，我愿意接受他有一两个怪癖。”

微风跟奥瑞安妮进了大厅，沙赛德则向葛拉道队长挥挥手，示意他应该在外面设立安全线。后者点点头，派遣一队士兵跟着沙赛德和其他人一同进入。最后，沙赛德暗自皱眉，进入建筑物。

他不确定自己会看到什么。这栋建筑物曾是审判廷，是教廷所有分部中最恶名昭彰的一个。这不是沙赛德会期待进入的地方。他上次进入的类似的房间是瑟蓝集所，那是一个绝对诡异的地方。不过这栋建筑物的室内与瑟蓝完全不像，只是一个办公室，确实比大部分教廷建筑物要更简单一点，但木墙上仍然有织锦画，地上仍有大幅的红地毯，墙壁有金属装饰，每个房间都有壁炉。

沙赛德跟着微风和鬼影走在建筑物中，他能想象统御主时代这建筑物是什么样子。那时一定没有灰尘，只有利落有效的氛围；桌子前一定都是行政人员，搜集管理贵族、司卡反抗军，甚至其他教廷分部的数据。管理统御主帝国的教义廷与巡察帝国的审判廷之间长期不对盘。

这里并不是充满恐惧的地方，而是充满笔记本与档案的地方。审判者大概鲜少造访此处。鬼影领着他们穿过几间拥挤的房间，走向后方一个较小的储藏室。沙赛德看见这里的地板并非完全被灰尘覆盖。

“你来过？”他问道，跟在鬼影、微风、奥瑞安妮身后进入。

鬼影点点头。“跟纹一样。你不记得报告？”说完，他在地上摸找一阵后，找到一个隐藏的手把，掀起一扇暗门。沙赛德望向下方的黑色洞穴。

“他在说什么？”奥瑞安妮对微风悄声问道，“纹来过？”

“她来这个城市里探访过，亲爱的。”微风说道，“为了找……”

“库藏。”沙赛德说道，看着鬼影爬下通往黑暗的梯子。他没拿油灯。“是统御主留下的补给品密室，全都在教廷大楼下面。”

“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取得库藏？”奥瑞安妮问道，“这不就找到了。为什么还要面对那个公民还有他发疯的农民？”

“我们不可能将补给品从被公民统治的城市中全部搬出。”鬼影的声音飘上来，在空中微微回荡，“下面东西太多了。”

“况且，亲爱的，依蓝德不是派我们来取得补给品，他是派我们来镇压叛变。我们掌控之下的主要城市不能有反叛，尤其不能让反叛扩大。不过，我必须承认面对这种问题有点怪异——我们居然在阻止叛变，而非引发叛变。”

“那我们可能得以暴制暴，微风。”鬼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比较安心。无论如何，你们到底要不要下来？”

沙赛德跟微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微风朝黑洞比了比手势：“请。”

沙赛德拾起油灯，爬下梯子。在下方，他发现一个小石穴，一面墙被拆掉，露出后方的大石穴。他踏入房间，微风在他身后落地，然后沙赛德帮助奥瑞安妮落地。

“统御主的！”微风喊道，来到他身边，“这里大极了！”

“统御主为了对抗极大灾难才设置这些密室。”鬼影说道，站在他们身前，“这些东西应该能帮一个国家渡过我们现在面对的困难。如果数量不够多，就没什么用了。”

用“豪奢”形容一点也没错。他们站在靠近洞穴屋顶边的平台，在下方岩石下的一个大房间里，沙赛德可以看到一排又一排的食物放在中央。

“我们应该在这里设置指挥中心，沙赛德。”鬼影说道，走向往下的楼梯，“这里是城市内唯一一个可以防守的地方。如果我们将军队搬到上面的房间，可以利用这个洞穴里的存粮作为补给，紧急时也可以退守此处，甚至要长期抗战都不是问题。”

沙赛德转身，看着通往房间的门口。它小到一次只有一人能通过，易守难攻。况且大概有方法可以把它关起来。

“我突然觉得在这个城里，可以过得安心一点了。”微风评论。

沙赛德点点头，转身，再次看着洞穴，听到远方的水声。

鬼影已经走下台阶。他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室内：“每个库藏都有不一样的主题。”

沙赛德率先走下台阶，葛拉道的士兵则跟着微风进入房间。虽然士兵们都提着油灯，但微风跟奥瑞安妮仍然紧黏在沙赛德身后。

很快地，沙赛德发现远方有东西在闪烁。他举高油灯，停在台阶上，发现远方的暗色太深，不可能是石穴地板。

微风轻轻吹声口哨，看着巨大的地下湖：“好吧。我们终于知道运河的水到哪去了。”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拉刹克奴化泰瑞司宗教是因为憎恨，但我们知道拉刹克是泰瑞司人后，他摧毁泰瑞司宗教的行为变得很怪异。我想这跟永世英雄的预言有关。拉刹克知道存留的力量会回到升华之井。如果泰瑞司宗教存活下来，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找到升华之井，并且取得力量，用它来对付拉刹克并且颠覆他的帝国。所以，他直接封锁了关于永世英雄及其应做之事的文献，希望只有他自己知道井的秘密，不让任何人知情。

30

“你们不打算说服我？”依蓝德带着笑意问道。

哈姆跟塞特交换一个眼神。

“我们为什么要？”哈姆站在船头。远方太阳正在落下，迷雾已然开始聚集，船缓缓摇晃，士兵聚集在岸边准备过夜。自从纹第一次进入法德瑞斯之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但她仍然溜不进储藏窟。

下一个舞会之夜来临，纹跟依蓝德准备去参加。

“我可以想出几个你们会反对的原因。”依蓝德用手指开始数。

“首先，我会面临被逮捕的可能，非常不智。其次，在舞会中现身，会暴露我是迷雾之子，证实尤门原本可能并不相信的传言。再次，我让我们的两名迷雾之子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容易被攻击，这不可能是好主意。最后，在战争中去参加舞会根本是疯了。”

哈姆耸耸肩，一边手肘靠着甲板栏杆：“这跟你在陆沙德围城战时进入你父亲的军营情况差不多，只不过当时你不是迷雾之子，身份也不能与今日相提并论。尤门敢动你才是疯了，他一定知道光跟你在同一个房间就有性命之忧。”

“他会跑。”塞特从位子上开口，“你一到，舞会就会结束。”

“不。”依蓝德说道，“我不觉得。”他回过头去看着他们的船舱。纹仍然在打扮。她要求军营的裁缝师将厨娘们的洋装改造成她的礼服。依蓝德很担心。无论这件服饰有多美，跟那些华贵的舞会礼服比起来，必定显得格格不入。

他转头看塞特跟哈姆：“我不认为尤门会逃。他早知道如果纹想动他会选择暗杀。他很努力地假装统御主垮台之后一切如常，当我们出现在舞会时，他会觉得我们愿意跟他一起假装。他会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在保有自己立场的情况下，再获得一些优势。”

“那人是个笨蛋。”塞特说道，“我不敢相信他想恢复过去。”

“至少他努力给他的子民他们想要的。你就是这点做错了，塞特。你离开的时候就失去了你的王国，因为你不打算满足别人。”

“国王不需要满足任何人。”塞特斥骂，“他手握重兵，这表示人民需要满足他。”

“事实上，这个理论不可能为真。”哈姆摩挲下巴说道，“国王必须要满足什么人，毕竟，如果他打算强迫所有人照他说的去做，他至少得满足他的军队。反过来说，如果军队的满足感是来源于镇压欺凌本身，你的逻辑倒也说得通……”

哈姆渐渐沉默，陷入沉思，塞特大力皱眉：“为什么任何东西在你眼里都是个逻辑拼图？”他质问。哈姆只是继续摸着下巴。

依蓝德微笑，再次瞥向船舱。能听到哈姆这么说，依蓝德忍不住微笑，很高兴他有点恢复过往的样子。塞特抗议哈姆思维逻辑的方法几乎跟微风一模一样。事实上……也许哈姆前阵子不那么喜欢提出思辨，依蓝德心想，就是因为没人抱怨他。

“对了，依蓝德……”塞特说道，“如果你死了，就轮到我掌权，对吧？”

“如果有事情发生，纹会掌权。”依蓝德说道，“你知道的。”

“好。”塞特说，“如果你们都死了呢？”

“纹之后，沙赛德是下一个顺位继承人，塞特。我们讨论过了。”

“是，但这支军队怎么办呢？”塞特说道，“沙赛德在邬都。在我们跟他会合之前，谁来领导这些人呢？”

依蓝德叹口气：“如果有一天，尤门杀了我跟纹，那我建议你快跑，因为你虽然会是掌权者，但是杀死我们的迷雾之子应该接下来就要杀你。”

塞特满意地微笑，不过这番话让哈姆皱眉。

“你从来不想要头衔，哈姆。”依蓝德指出，“至今我给你的所有职务，你都不是很喜欢。”

“我知道。”他说，“那德穆呢？”

“塞特经验比较充足。”依蓝德说道，“哈姆，他骨子里没表面上装的那么坏，你必须了解。塞特，如果状况不好，我命令你回陆沙德去，找到沙赛德，告诉他，他现在是皇帝。好了，我想应……”

船舱门打开，依蓝德立刻停止说话。他转身，挂上最好的笑容，然后全身一僵。

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令人惊艳的黑色礼服，外镶银色滚边，剪裁时尚，虽然裙摆外散，下面以数层衬裙撑起，整体线条仍然看起来非常流畅。她习惯绑起来的黑发如今放下，长达锁骨，剪得整整齐齐，微微卷曲。身上戴着的唯一一件首饰就是她简单的耳针，是她孩提时从母亲那儿得到的。

他总认为她很美，但是……他有多久没看到她穿着礼服，放下头发，妆容精致的模样？他试图想要开口赞美她，但似乎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轻盈地走上前，快速地吻他：“你的反应代表我没把衣服穿错。我忘记穿礼服有多麻烦了，还要化妆！真的，依蓝德，以后不准再抱怨你的套装有多难穿。”

站在他们身边的哈姆正在轻笑。纹转过头。“干吗？”

“啊，纹。”哈姆靠回门框，强壮的手臂环抱身体，“你什么时候背着我长大了？好像还是上个礼拜的事情，你还跑来跑去，躲在角落，有着男孩子的短发还有老鼠的举动。”

纹温柔地微笑：“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会面的时候吗？你以为我是个跑腿。”

哈姆点点头：“当微风发现我们原来一直都在跟一个迷雾之子说话时，他几乎吓昏了！真的，纹，有时候我很难想象你就是那个卡西尔带来加入我们集团，像小老鼠一样的女孩。”

“已经过五年了，哈姆。我现在二十一岁了。”

“我知道。”哈姆叹口气说道，“你跟我的孩子们一样，在我还来不及熟悉他们孩童的模样前，就已经长成大人了。事实上，我对你跟阿依的了解可能胜过对我自己的孩子……”

“你会回到他们身边的，”纹伸出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就等这一切结束。”

“噢，我知道。”他微笑地说，哈姆总是乐天知命。“可是，失去的永远找不回来。我希望这一切都值得。”

依蓝德摇摇头，终于能够重新发话：“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如果厨娘们都穿着那种衣服，那我付给她们的薪水实在太高了。”

纹大笑。

“我是认真的。”依蓝德说道，“军队的裁缝很厉害，但这礼服不可能出自营地里的任何材料。你从哪弄来的？”

“这是一个秘密。”纹眯起眼睛微笑，“我们迷雾之子极端的神秘。”

依蓝德迟疑。“呃……我也是迷雾之子啊，纹，这实在不合理。”

“我们迷雾之子说话不必合理，”纹说道，“那不符合身份地位。来吧，太阳已经下山了。我们得动作快点。”

“去跟敌人好好跳舞吧。”哈姆说道，看着纹从船上跳下，钢推自己飞过迷雾。依蓝德挥手道别，也将自己钢推入空中。他冲入天空时，锡力增强的耳朵听见哈姆跟塞特说话的声音。

“所以……除非有人抱你，否则你哪里都去不了，对吗？”打手问道。

塞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太好了。”哈姆说道，听起来相当满意，“我有几个你应该会很喜欢的哲学难题……”

穿着礼服时，镕金跳跃并不容易。每次纹要降落，礼服下摆就会膨胀，如一堆被惊飞的鸟儿。

纹不太担心漏出裙下风光，不单单是天色暗到大多数人看不出来，还因为她在衬裙下面也穿着长统袜。不幸的是，翻动的裙摆在空气中造成的阻力让跳跃变得困难许多，也发出许多噪音，不知道她在翻过天然岩石形成的城墙时，守卫们会有何感想。她觉得自己听起来像是十几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子。

她终于减缓速度，挑选一座灰烬被清理干净的屋顶降落。她轻轻着陆，跳起转身，裙摆散开后，缓缓下降，等着依蓝德。他随即出现，降落远没有她那么流畅，他重重地着陆，还发出一声闷哼。不是他不擅长钢推或铁拉，纯粹是因为练习不如纹频繁。她在刚成为镕金术师的第一年中听起来大概就像这样。

好吧，也许她还是要好些，她宠溺地想，看着依蓝德拍掉身上的灰烬。可是我确定大多数镕金术师在练习一年之后，大概也就是他这样的程度。

“刚才那一连串的跳跃还真不容易，纹。”依蓝德说道，微微喘气，回头看着悬崖一般的岩石结构，火焰在夜空中高高燃烧。依蓝德穿着他标准的白色军服，是廷朵为他设计的。他派人将这件上面的灰刷干净，也修剪了胡子。

“我不能经常降落，”纹解释，“这些白衬裙一下子就会沾到黑灰。来吧，我们得进去。”

依蓝德转身，在黑暗中微笑，看起来颇为兴奋：“这件礼服，你是付钱请城里的裁缝师帮你做的？”

“事实上我是付钱请城里的朋友帮我订制的，他还帮我买了化妆品。”她继续前跳，朝奥瑞尔堡垒前进。根据慢快的说法，今晚舞会就在那里举行。她一直浮在空中，没有降落。依蓝德跟在身后，利用同样的钱币行进。

很快地，他们来到迷雾中的一团鲜艳色泽中，像是沙赛德的神话故事里出现过的那种美丽光晕。光团从内侧被点亮，变成她上次潜入时看到的巨大堡垒彩绘玻璃。纹往下侧斜，穿过迷雾，考虑一会儿是否该落到中庭，躲开警卫，好让她跟依蓝德能够低调入场。然后，她否决了这个主意。

这不是个低调的夜晚。

所以，她选择直接落在城堡般建筑物的正门口，铺着地毯的台阶迎接她的降落，风吹散了几片残存的灰烬，露出一小片干净的区域。依蓝德一秒后降落在她身边，挺直身体，雪白的披风在身边翻飞。在台阶顶端，两名身着制服负责迎宾的仆人全身一僵，满脸诧异。

依蓝德对纹伸出手臂：“请？”

纹勾住他。“好的。”她说，“最好趁那些人找来侍卫之前。”

两人走上台阶，听到后方一小群正在下马车的贵族发出惊呼。其中一名迎宾仆人走上前来要挡住纹跟依蓝德。依蓝德小心翼翼地按上那人的胸膛，搭配白镴猛力一推，那人脚下一个不稳，急退数步之后撞上墙壁。另一人快奔而去，想要招来警卫。

在接待室中，准备进入大厅的贵族们开始交头接耳。纹听见他们在问是否有人认得这组黑白搭配的奇特访客。依蓝德坚定地上前，纹紧跟在他身边，让所有人慌张地为他们让道。依蓝德跟纹快速穿过小房间，他将名片递给在大厅入口等着迎宾唱名的仆人。

他们等着仆人开口，此时纹发现她开始屏住呼吸，仿佛正在重温旧梦，或是唤醒了一个愉快的记忆。有一瞬间，她又成为了几年前的那个年轻女孩，去到泛图尔堡垒参加她的第一个舞会，担心又紧张，无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可是，她已经不再感觉到那样的不安。她不担心自己是否能被众人接纳或相信。她杀了统御主。她嫁给了依蓝德·泛图尔，而且比这两件成就更神奇的是，在这一团混乱与繁杂之中，她终于找到了她自己。不是街头的少女，虽然那是她成长的地方。不是宫廷的女子，虽然她欣赏舞会的美与优雅。她是不同的人。

一个她喜欢的人。

仆人重新读了一遍依蓝德的名片，随即脸色发白。他抬起头。依蓝德直视对方的双眼，轻轻点头，仿佛在说：“很抱歉，但这是真的。”

仆人清清喉咙，依蓝德领着纹进入大厅。

“至高皇帝，依蓝德·泛图尔皇。”仆人以清亮的声音宣告，“以及纹·泛图尔皇后，幸存者继承人，永世英雄。”

整个舞会大厅突然不自然地安静下来。纹跟依蓝德停在门口，让贵族们都有机会好好看清楚他们。奥瑞尔的主要大厅跟泛图尔堡垒一样兼具舞厅功能，但设计并非高挑圆拱，而是采用了缀有小巧精致石雕的偏矮屋顶，仿佛建筑师选择以精美而非气派取胜。

整个房间以不同颜色的白色大理石雕造。房间大到可以容纳数百人，加上舞池跟桌子仍然感觉相当宽敞舒适。室内以一排排的装饰大理石柱和巨幅落地彩绘玻璃划出不同区块。纹很欣赏这个设计。陆沙德堡垒大多都把彩绘玻璃镶嵌在外层墙壁，如此一来可被外面的灯光照亮，虽然这座堡垒也采取了同样设计，但真正的大师级杰作却是将其立于舞池中，以便人从双面欣赏。

“统御主啊。”依蓝德低语，眼光扫过聚集的众人，“他们真的认为可以忽视外面的世界，对不对？”

金、银、青铜、红铜闪烁在身着华贵礼服与笔挺绅士套装的身影上。男子通常着深色，女子通常着彩色。一群乐师在角落演奏弦乐器，音乐不受震惊的气氛影响，端着食物跟饮料的仆人不确定地在一旁等着。

“是的。”纹低声说道，“我们应该要离开门口。侍卫抵达时，我们要跟人群混在一起，让士兵无法下手。”

依蓝德微笑。她知道他心里在想的是她不喜欢背后暴露在外。可是，纹也知道依蓝德明白她说得对。两人走下短短的大理石台阶，加入宴会。

司卡可能会躲开如此危险的一对，但纹跟依蓝德以贵族礼仪为外皮，而最后帝国的贵族们相当擅长伪装，当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时，他们会选择标准做法——彬彬有礼。

绅士与淑女纷纷鞠躬行礼，仿佛皇帝与皇后的造访本就是意料中事。纹让依蓝德带领，他对于宫廷的经验远丰富于她。他向经过的人点头打招呼，展现适当的自信。侍卫终于出现在身后的大门，可是他们显然担心会打扰宴会的进行。

“在那里。”纹说道，朝左边点点头。隔着彩绘玻璃的隔间，她可以看见一个坐在高台上桌边的人影。

“我看到了。”依蓝德说道，领着她绕过玻璃，让纹第一次见到亚拉单·尤门，西方统御区之王。

他比她预料的还要年轻，也许跟依蓝德年纪差不多。圆润的脸庞，认真的双眼，尤门按照圣务官的传统剃了光头，深灰色的袍子显示他的地位，眼睛周围繁复的刺青也显示他是资源廷非常高阶的成员。

纹跟依蓝德走上前时，尤门站起身，看起来已目瞪口呆。士兵开始慢慢进入房间，依蓝德停在离披着白桌巾与有着透明水晶餐具的贵客桌不远处。他迎上尤门的目光，其他宾客安静极了，纹猜想大多数人都正屏住呼吸。

纹检查了她的金属存量，微微转身，盯着侍卫，然后从眼角看到尤门举起手，低调地挥手要士兵退下。

纹抬头看着依蓝德。“好吧。”她悄声说道，“我们进来了。现在怎么办？”

“我要跟尤门谈话。”依蓝德说，“但我想再等一下，让他习惯我们的存在。”

“那我们应该跟众人寒暄。”

“分开吗？这样我们可以接触到更多贵族。”

纹迟疑了。

“我可以保护自己，纹。”依蓝德微笑说道，“我保证。”

“好吧。”纹点点头，那不是她迟疑的唯一原因。

“尽量跟越多人说话越好。”依蓝德说道，“我们要粉碎他们对安全生活的幻想。毕竟我们已经证明尤门无法把我们阻挡在法德瑞斯外，而且我们完全不受他威胁，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他正在参加的舞会中。一旦引起骚动，我就会去跟他们的国王谈话，到时候他们绝对会竖耳倾听。”

纹点点头：“你跟众人交际时，留意一下谁会愿意支持我们反抗现任政府。慢快暗示过，城里有些人对于国王的处事的方法不甚满意。”

依蓝德点点头，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纹穿着她美丽的礼服，感觉到一瞬间的惊慌。过去两年，她刻意不让自己陷入需要穿礼服同时又与贵族交际的场合。她很坚定地穿着长裤与衬衫，觉得让那些在她眼里过度自我膨胀的家伙们感到不自在，是自己责无旁贷的义务。

可是，是她向依蓝德建议的这种渗透方法。为什么？为什么让自己陷入这种处境？她不再对于自己感到不满，她不再需要穿着另一件蠢礼服，去跟一堆她不认识的贵族进行社交对谈来证明任何事。

真是如此吗？

现在多想也没有用，纹心想，目光扫过人群。陆沙德的贵族舞会是非常有礼貌的活动，她设想此处亦是如此，目的是为鼓励众人交际，协助政治磋商。舞会曾经是贵族间的主要活动，他们在统御主的统治下过着非常优渥的生活，因为他们的祖先在统御主升华前是他的朋友。

因此，宴会是以小团体为主，有些是男女混合，但许多只有女子或男子，没有人会觉得一对夫妇或情侣整场宴会都要在一起。不过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独自身处在这样的宴会中。她觉得很尴尬，不知道该要去找其中一群，或是等着看是否有人迎向她。她感觉像重回生平第一次参加舞会的晚上，那时她假装是单身的贵族仕女，唯一的伴侣是沙赛德。

在那天，她扮演了一个角色，躲藏在法蕾特·雷弩的身份中。现在她不能再这样做，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她真正的身份。过去这会让她不安，但现在已经不再如此，她只是不能像刚刚那样——站在那边等别人来找她。整个房间的人似乎都正盯着她瞧。

她穿过美丽的白色房间，深知自己的黑色礼服在一众女子身上的缤纷色彩中有多显眼。她绕过如水晶窗帘般从屋顶垂挂下的一片片彩色玻璃。她从之前的舞会中学到一个不败的真理：只要有贵族仕女聚集的地方，就会有自认为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纹很轻易地便找到她。那女子有黑色的头发，晒成金色的皮肤，跟一群趋炎附势的跟班同坐一桌。纹认得她高傲的表情，还有大到足以显露她的强势尊贵，但又小到每个人都必须聚精会神聆听的声音。

纹坚定地上前。多年前，她不得不从最下层开始，如今她没这个时间。她不明白城内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包括各派的同盟与敌对，但她对于一件事向来颇有信心。

无论这女人是站在哪一边的，纹都想挑战她。

几名谄媚那女子的人看到纹靠近时，脸色一白。她们的领袖倒是纹丝不动，依旧淡漠。她会试图忽视我，纹心想。不能让她有这个选项。纹坐在女子正对面的桌前，然后开始对她的几个谄媚者说话。

“她正打算要背叛你们。”纹说道。

女子们面面相觑。

“她计划溜出城。”纹说道，“当军队攻击时，她会逃之夭夭，而你们只有留下来等死。可是当我的盟友，我会保护你们。”

“不好意思。”为首的女子声音尖锐地开口，“我不记得曾邀请你前来此处。”

纹微笑。真简单。盗贼集团领袖的基础是钱，没了钱，他就完了。这样的女人，力量来自于听她说话的人。要让她有所反应，直截了当的方式就是威胁要夺走她的追随者。

纹转身与女子正面对峙：“你没邀请我，是我不请自来。这里的仕女们需要有人警告她们。”

女子嗤之以鼻：“你在信口开河。你对我的计划一无所知。”

“没有吗？你不是会让尤门那样的人主宰你未来的人，如果这里其他人愿意动动脑子，她们会发现你是不可能让自己被困法德瑞斯城却不留后手。我很讶异你现在还在这里。”

“你威胁不了我。”贵族仕女说道。

“我还没开始威胁你。”纹淡淡地说，啜着酒。她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桌边众女子的情绪，让她们更担忧。“你希望的话，我们可以开始，不过理论上来说，你的整个城市已经都受到我的威胁了。”

女子眯着眼睛看她：“贵女们，别听她的。”

“是的，帕特芮森贵女。”一名女子回应，说话的速度有点太快。

帕特芮森，纹心想，很高兴终于有人说了那女人的名字。我认得这个名字吗？“帕特芮森……”纹懒洋洋地说道，“那不是埃拉瑞尔的表亲吗？”

帕特芮森贵女什么都没有说。

“我杀过一个埃拉瑞尔。”纹说道，“她身手不错。珊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也是优秀的迷雾之子。”她往前弯身。“也许你以为关于我的故事都是夸大，也许你以为我并没有杀死统御主，这一切都只是被创造来巩固我丈夫统治的传言。

“你要怎么想都可以，帕特芮森贵女。可是，有一件事你必须了解。你不是我的对手。我没有时间理会你这种人。你和你的城市一样渺小，都是注定灭亡的贵族文化的一部分。我跟你说话不是想参与你的计划，你甚至无法了解它们对我来说有多无足轻重。我只是来这里提出警告。我们会占领这座城市，而当我们动手时，反抗我们的人，不会有多少生存的机会。”

帕特芮森贵女脸色微微发白，但她说话时，声音仍然平静：“我怀疑真是如此。如果你们真如自己所说能占领这座城市，早就动手了。”

“我丈夫是个有荣誉心的人。”纹说道，“他决定在攻击前要先跟尤门对谈。不过，我可没那么温和。”

“是吗？我觉得——”

“你还没搞清楚吧？”纹说道，“你想什么不重要。我知道你有很强大的靠山，这些靠山可能已经告诉你我们带来了多少人——将近四万士兵，两万克罗司，还有一整队镕金术师，以及两名迷雾之子。我丈夫来此不是为了创造敌人，甚至不是为了结交盟友。我们是来下最后通牒。我建议你要认真听。”

她以强大的安抚之力强调了最后一句话。她想要让这些女人看清楚，她们的确处于她的掌控之下。然后，她站起身，慢慢从桌子边离开。

她对帕特芮森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看到纹对那女人的威吓。希望这足以宣告纹在当地政治势力中所扮演的角色，让她对房间里面的某些派别比较不具有威胁性，也会让别人更愿意接近她，同时——

她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动的声音。纹多疑地转身，看到帕特芮森贵女的小团体快速解散，让她们的领袖独自坐在桌边，脸色不快。

纹全身紧绷。

“泛图尔贵女。”其中一名女子说道，“也许您会允许我们……介绍宴会中的一些人给您认识？”

纹皱眉。

“请您允许。”女子很轻声地说道。

纹讶异地眨眨眼。她以为那些女人会对她产生敌意，而非听从她。她环顾四周。大部分的女子看起来害怕到像是即将在太阳下枯萎的叶子。她觉得有点不解，却点点头，允许那女子领着她，介绍宴会中的其他人。

拉刹克既唱红脸又唱白脸。我想他是想要展现他的双重性，既是存留也是灭绝。

这当然是个谎言。他毕竟只碰触过其中一股力量——而且接触到的层面还很窄。

31

“微风大人猜得没错。”沙赛德站在他们那一小群人面前说道，“就我所知，这是故意将水引导入此处的地下水库，这个计划一定花上了几十年的时间将天然的水道拓宽，才能把原本灌入上方河流与运河的水都引到洞穴里。”

“是没错，但为什么？”微风问道，“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力气来搬动河流？”

在邬都的三天，他们如鬼影所建议的，将军队搬入了教廷的建筑物，表面上看来是要住在里面。公民不可能知道这个库藏，否则早就该将其劫掠一空。万一城里的状况恶化，沙赛德一行人如今有明显的优势。

他们从地面上的建筑物拿了家具下来摆设，利用布料跟织锦画在石穴中的柜子间创造“房间”。逻辑上，石穴是他们度日的最佳场所，如果有人要攻击教廷大楼，他们就该躲在这里。的确，他们有可能会被困住，但靠着手边的补给品，他们可以无限期地存活，再想出脱逃的方法。

沙赛德、微风、鬼影还有奥瑞安妮坐在食物区中一个被划分出来的隔间里。“我想统御主制造这座湖的原因很简单。”沙赛德说道，转身望着大湖，“这里的水来自地下，是透过层层岩石过滤形成的纯净水，那是最后帝国中极为罕见的水质。没有灰烬，没有沉淀。如果发生天灾，纯净水的用途应该是要养活人群。如果水继续流入上方的运河，一定很快就会被落灰污染，或被住在城市里的居民污染。”

“统御主在为未来准备。”鬼影说道，依旧绑着他奇特的蒙眼布。每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绑着布条时，他总是避而不答，但沙赛德开始怀疑那跟燃烧锡有关。

年轻人的话让沙赛德点点头：“统御主不担心造成邬都的经济颓败，他只想要确保石穴可以随时得到流动的清水。”

“这不是重点吧？”奥瑞安妮问道，“我们是有水了，可是该拿管城的疯子怎么办？”

沙赛德一时没有答话，其他人转向他。很不幸，这里是由我来负责。“我们应该谈谈这件事。”他说道，“泛图尔皇帝要求我们占领城市。由于公民不愿意再与我们会面，我们应该要讨论其他选项。”

“那个人必须消失。”鬼影说道，“我们需要杀手。”

“小子，恐怕这不会奏效。”微风说道。

“为什么？”鬼影问道，“我们杀了统御主，效果蛮好的。”

“不。”微风竖起一根指头，“统御主是不可替代的。他是个神，杀了他，我们在他的人民中造成了某种精神重创。”

奥瑞安妮点点头：“这个公民不是自然力量，不过是个普通人，人都是可以被取代的。杀死魁利恩，只是让他的喽啰起而代之。”

“我们还会被烙上杀人犯的恶名。”微风说道。

“那怎么办？”鬼影问，“就算了？”

“当然不行。”微风说道，“想要占领城市，得先要消除他的势力，然后再除掉他。我们得先证明他的整个体制有问题，整个政府其实很愚蠢。这样的话，我们不只能阻止他，还能阻止所有跟他合作、支持他的人。如果不想要带兵进来靠武力占据此地，这是得到邬都的唯一方法。”

“而且因为陛下非常善心地没留下什么军队给我们……”奥瑞安妮说道。

“我觉得不需要这么冲动。”沙赛德说道，“也许假以时日，我们能跟那个人合作。”

“跟他合作？”鬼影问道，“在这里三天了，你还看不清魁利恩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到了。”沙赛德说道，“而且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是否真能认为公民的看法是错的。”

石穴陷入沉默。

“老兄，也许你该解释一下这句话。”微风啜着酒说道。

“公民说的话不假。”沙赛德说道，“我们不能责怪他用卡西尔自己做过的事教导人民。幸存者的确说过要杀死贵族，而且我们大家也经常看到他如此行事。他提过反叛还有司卡自治。”

“乱世用重典。”微风说道，“要煽动人民就是需要这些，但阿凯不会真的这么极端行事。”

“也许吧。”沙赛德说道，“可是听过卡西尔谈话的人照本宣科真的不正常吗？我们又有什么权利禁止他们这么做？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比我们还要忠于卡西尔。卡西尔死后不到一天，我们就拥立一名贵族坐上皇位，他若是有知，会高兴吗？”

微风跟鬼影面面相觑，没有人反驳。

“不对。”鬼影终于说道，“这些人宣称说他们了解卡西尔，但他们一点也不。他不想要人民满脸愁容，饱受欺凌，他希望他们自由且快乐。”

“确实如此。况且，我们选择了要跟随依蓝德·泛图尔，他也给了我们秩序。”微风说道，“我们的帝国需要这些补给品，不能冒险让有组织的反叛势力掌控帝国中最重要的城市之一。我们需要占领这个库藏，保护邬都的人民，这是为了更伟大的良善目标。”

奥瑞安妮点头。一如往常，沙赛德感觉得到她碰触他的情绪。

为了更伟大的良善目标……沙赛德心想。他知道鬼影说得没错。卡西尔不会希望如此扭曲的社会利用他的名字延续下去。必须采取一些行动。“好吧。”他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微风说道，“我们需要时间更进一步感觉这个城市的气氛。这些人离反抗亲爱的魁利恩还有多远？当地犯罪组织有多活跃？服务于新政府的官员有多腐败？给我点时间来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动手。”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依照卡西尔的做法。”鬼影说道，“为什么不能像推翻统御主那样推翻公民？”

“我怀疑那不会奏效。”微风说道，啜着酒。

“为什么不行？”鬼影问。

“好孩子，理由很简单。”微风说道，“我们已经没有卡西尔了。”

沙赛德点点头。这倒是真的，不过他忍不住想，他们是否真有摆脱幸存者影子的一天。某种程度而言，这个城镇免不了一战。如果卡西尔有缺陷，一定就是他对贵族的极端憎恨——那却也是驱策他，帮助他达成不可能任务的热情之一。可是，沙赛德担心这份憎恨会毁掉任何被感染的人。

“慢慢来吧，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由你决定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

微风点点头，于是会议结束。沙赛德站起身，微微叹气。此时，他迎向微风的眼睛，那人对他眨眨眼睛，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在说：“这没你想的一半困难。”沙赛德回以微笑。他感觉到微风碰触他的情绪，想要鼓励他。

可是，安抚者的手法太轻，微风不可能知道仍在他体内纠结的冲突，远比卡西尔跟邬都的问题更严重的冲突。他很高兴能在城市里待一段时间，因为他仍然有许多工作尚未完成，例如活页夹中一张张还没看完的纸张。

最近他连那件工作都没有多少时间进行。他尽力按照依蓝德的嘱咐去领导他人，但沙赛德感觉到体内长存不去的黑暗种子拒绝离开。他知道这种情绪对他而言，远比之前跟集团行动时碰到的问题还更危险，那让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我必须继续工作，他决定，离开会议室，小心翼翼地将活页夹从附近的柜子取下。我必须不断寻找。我不能放弃。

但是整件事的困难度远比他想的要高。在过去，逻辑跟思考一直是他的避风港；然而，如今他的情绪拒绝响应逻辑。他再怎么思考下一步都无济于事。

他一咬牙，站起身走动，希望这动作能帮他解开心中的死结。他一度想要出去，研究在邬都出现的新型幸存者教会。可是，那似乎太浪费时间。世界已然要结束，何必浪费时间再研究另一个宗教？他已经知道这是假的。他在研究的早期，就将幸存者教会视为一个假的宗教，因为其中包含的矛盾几乎可以算是活页夹里的宗教之最。

其中蕴藏的热情也是。

他搜集的所有宗教都有一个共通点：它们都失败了。追寻它们的人不是死去就是被征服，他们的宗教被泯除。这难道还不够证明吗？他试图要布道，但他很少，很少成功。

一切都毫无意义。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沙赛德心想。我会找到答案。宗教没有完全消失，它们都被守护者保存了下来。其中之一必定有答案。必定在某处。

最后，他走到石穴的最后方，上面镶嵌着一块金属板，写着统御主的话。他们已经抄下来一份，但沙赛德想要亲自阅读。他看着反射附近一盏灯光的金属板，开始阅读摧毁如此多宗教的人，亲口描述的话语。

上面写着：计划，很简单。当力量回到井的时候，我会取得它，确保那东西被困住。

但我仍然担心。事实证明它比我所以为的还要聪明很多，它不断动摇我的思想，让我看到跟感觉到我不需要的东西。它非常仔细，非常小心。我不知道它会如何造成我的死亡，但我仍然担心。

如果我死了，这些库藏将在某种程度上保护我的子民。我害怕会发生的事。可能发生的事。如果你现在正读着这段文字，而我已不在，那我为你担心害怕。可是，我会努力留下能给予的所有协助。

有些镕金术的金属，我没有跟任何人分享。如果你是我的祭司，正在这个石穴工作并阅读这些文字，那你要谨记，胆敢跟任何人分享这份知识都将引来我的震怒。可是如果力量回归，而我无法处理，那也许电金的知识能协助你。我的研究人员发现，将百分之四十五的金混合百分之五十五的银能创造一种新的镕金金属。燃烧它时虽然给不了你天金的力量，但能够保护自己不受天金使用者的影响。

至此结束。在文字旁边是一张地图，显示下一个库藏的位置，就是纹跟依蓝德前一阵子取得的南方矿坑小镇。沙赛德再次阅读统御主的字句，但这只让他的绝望感更深。连统御主面对他们如今的困难都感到无助。他计划要活着，他计划不让这一切发生，但他也知道他的计划可能不会成功。

沙赛德转身，留下金属板，走回地下湖边。湖水如黑色玻璃般平静，不受风或灰烬影响，偶尔因为气流而微微波动。两盏油灯躺在水边，静静地燃烧，标出水岸的位置。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些士兵架设了营地，不过超过三分之二的士兵继续住在建筑物楼上，让它看起来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其他人搜寻石穴墙壁，想要找到秘密出口，一旦被攻击的话，知道有其他逃脱的方式会让所有人更为安心。

“沙赛德。”

沙赛德转身，点头欢迎鬼影走近，跟他一起并肩站在黑色无波的河岸边。两人静静地站在原处，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这个人心里也有很多烦恼，沙赛德心想，注意鬼影看着水面的神色。出乎他意料的是，鬼影举起手，解开眼前的布块。拉下之后，下面是一副眼镜，也许是用来防止布料压到眼睛。鬼影除下眼镜，眨眨眼。他的眼睛开始流泪，伸手将其中一盏灯熄灭，让沙赛德站在非常暗淡的灯光下。鬼影叹口气，直起身体，擦擦眼睛。

的确是因为他的锡，沙赛德心想。他还发现那少年经常戴着手套，仿佛是为了保护他的皮肤。沙赛德猜想如果他仔细一点，应该会看到男孩也有耳塞。真奇怪。

“沙赛德，我想跟你谈谈。”

“请随意开口。”

“我……”鬼影一时语塞，之后看了看沙赛德，“我认为卡西尔仍然跟我们同在。”

沙赛德皱眉。

“当然不是活着。”鬼影连忙说道，“可是，我认为他在照看我们、保护我们……之类的。”

“这想法挺不错。”沙赛德说。当然是违心的。

“不只是想法。”鬼影回答，“他在这里。我只是想知道你研究过的宗教有没有哪一个提过这种事。”

“当然有。”沙赛德说道，“许多宗教都会提到死者留下来协助或诅咒生者。”

两人陷入沉默，鬼影很显然是在等着些什么。

“怎么？”鬼影问道，“你不打算要对我传道吗？”

“我不会了。”沙赛德轻声说道。

“哦？”鬼影回答，“呃，为什么？”

沙赛德摇摇头：“我发现自己很难再拿无法安慰自己的话让别人信服。鬼影，我正在检视每个宗教，想找出是否有哪一个是正确且真实的。一旦找到了，会很乐于跟你分享任何我觉得可能含有真相的宗教。可是，目前我一个都不信，所以一个都不想提。”

奇特的是，鬼影没有跟他争论。沙赛德之前一直觉得很气恼为什么他的朋友们——而且大部分还是坚持无神论主义的人——居然会因为沙塞德表示要加入无神论的行列，而忿忿不平。可是，鬼影没有跟他争辩。

“蛮合理的。”年轻人终于说道，“那些宗教不是真的。毕竟守护我们的是卡西尔，不是那些神。”

沙赛德闭起眼睛：“你怎么能这么说，鬼影？你跟他一同生活过。你认得他。我们都知道卡西尔不是神。”

“这个城市里的人认为他是。”

“那他们又得到了什么？”沙赛德问道，“他们的信仰只带来压迫跟暴力。如果这就是结果，信仰有什么用？一整个城市的人误解他们的神的命令？一个充满灰烬与痛苦与死亡与悲伤的世界？”沙赛德摇摇头。“所以我不再戴金属库，不能给我更多答案的宗教，不配被我传道。”

“噢。”鬼影说道。他跪下，一手探入水中，打了个寒颤。“这也算合理吧，我想……不过我以为你是为了她。”

“什么意思？”

“你的女人。”鬼影说道，“另一个守护者——廷朵。我听她谈过宗教。她对宗教不太欣赏。我以为你不再提是因为那也许是她想要的。”

沙赛德感觉全身一凉。

“无论如何，这个城市的人所相信的事远超过你的理解。卡西尔的确守护着我们。”

说完，男孩自顾自地离去。可是沙赛德已经不再注意他，而是盯着深黑的湖水。

因为那也许是她想要的。

廷朵认为宗教很愚蠢。她说仰赖古老预言或无形力量的人都是在寻找借口。在她跟沙赛德相处的最后几个礼拜中，这经常是他们谈话的重点，甚至是偶有小争执的原因，因为他们的研究正涉及永世英雄的预言。

这个研究完全没有意义。预言顶多是期盼拥有更好世界的人所仰赖的空洞希望。更糟糕的是，预言可能是被巧妙地安插，用来进一步达成邪恶力量目标的工具。无论如何，他当时认真相信自己工作的价值，而廷朵一直在帮助他。他们搜遍了金属意识库，筛检过数世纪的信息、历史、神话，寻找关于深黯、永世英雄，还有升华之井的线索。她跟他一起研究，声称她的兴趣来自于学术，而非宗教。沙赛德当时怀疑她有不同的动机。

她想要跟他在一起。她当时压抑自己对宗教的不悦，只因为想要跟她觉得重要的人在一起。如今，她死了，沙赛德发现自己开始做她觉得重要的事情。廷朵研究政治与领导学，她最爱阅读伟大政治家与将领的传记。难道他同意成为依蓝德的大使，潜意识里是为了让自己能参与廷朵的研究，一如她在死前将自己投身于他的研究工作一样？

他不确定。其实他认为自己的问题根源远深于此，可是这么敏锐的观察居然出自鬼影，让沙赛德忍不住反复多想。这个做法非常聪明。鬼影没有反驳他，反而提出了可能的解释。

沙赛德感触良多。他转过身，看着水面一阵子，想着鬼影说的话，然后从活页夹中掏出下一种宗教，开始思考。他希望越快看完，就能越早找出真相。

镕金术很明显是属于存留的，任何有逻辑性的人都可看出这点。因为在镕金术的使用中，得到的是纯粹的力量，来自于外部的资源——存留的躯体。

32

“依蓝德，真的是你？”

依蓝德震惊地转身。他原本正在舞会中交际，跟一群后来发现是他远房表亲的男子们交谈。可是身后传来的声音似乎更熟悉。“泰尔登？”依蓝德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住在这里，依蓝。”泰尔登与依蓝德握手。

依蓝德仍然讶异得瞠目结舌。自从泰尔登的家族在统御主死后的混乱时期逃出陆沙德，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个人曾经是依蓝德最好的朋友之一。站在一旁的表亲们决定优雅地告退。“我以为你在巴司马丁，泰尔。”依蓝德说道。

“没有。”泰尔登说道，“我的家族定居在那里，可是我觉得那区太危险，还有四处作乱的克罗司。尤门王取得政权后，他很快地获得能提供稳定生活的声誉，我就搬到法德瑞斯了。”

依蓝德微笑。岁月改变了他的朋友。泰尔登原来是标准的花花公子，头发跟昂贵的套装专门为了吸引女子的注意力。年纪大了一点的泰尔登算不上是邋遢，但显然已经不再执着于时髦。他一直相当高挑壮硕，块头有点像长方形一般，而最近额外增加的体重，让他显得比过去更……平凡。

“依蓝德。”泰尔登边说边摇头，“你知道吗？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拒绝相信你真的掌握了陆沙德的实权。”

“你参加了我的加冕典礼啊！”

“我以为他们挑选你做傀儡，依蓝。”泰尔登搓着他的宽下巴，“我以为……对不起。我那时大概对你没有多少信心吧。”

依蓝德大笑：“不愧是我朋友，一点也没猜错。我真的是很糟糕的王。”

泰尔登显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后来做得比较好，”依蓝德说道，“只是一开始得先度过阵痛期。”

参加宴会的人在分隔成两半的舞会中不断转换位置。虽然那些在一旁窥探的人想要尽量表现得毫无兴趣与疏离，但依蓝德其实可以看出来，以贵族的标准而言，他们看得目不转睛。他瞥向一旁，看到纹穿着那件绝美的黑色礼服，被女人们包围。她似乎应付得很好，她在宫廷中的社交能力远胜过她的想象。她优雅、自持，是众人注意的焦点。

她也充满警觉。依蓝德从她总是背对墙壁或玻璃帷幕的方式可以看得出来，她必定在燃烧铁或钢，观察附近是否有金属的动静，防止射币奇袭。依蓝德也开始燃烧铁，同时燃烧黄铜安抚房间里众人的情绪，免得他们因为她的侵入而感到愤怒或被威胁。其他的镕金术师，如微风，甚至纹，可能都无法同时安抚一整个房间的人，但对依蓝德而言，在他超出寻常的能力之下，几乎不需分神即可办到。

泰尔登依然站在一旁，满脸困窘。依蓝德试图想说些什么再重开话题，但却找不到什么听起来自然的主题。泰尔登离开陆沙德已经四年，在那之前，他是跟依蓝德一起带着年轻人的理想谈论政治理论，为了将来领导家族而思考规划的同伴。如今，青春与理想，都不复存在。

“所以……”泰尔登先开口，“我们就都来了这里，是吧？”

依蓝德点点头。“你不会真的攻击城市吧？”泰尔登问道，“你只是来恫吓尤门的吧？”

“不。”依蓝德轻声说道，“必要时我真的会征服城市，泰尔登。”

泰尔登满脸涨红：“你发生了什么事，依蓝德？当初总说着权利与法制的人去哪了？”

“世界变化很大，泰尔登。”依蓝德说道，“我不能总是原地踏步。”

“所以你成为了统御主？”

依蓝德迟疑。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自己内心的问题并受到追问的感觉有点奇怪，他心里某个角落感到恐惧，既然泰尔登问了依蓝德一直担心的事情，那这也许是真的。

可是，他心中有一股更强大的冲动，廷朵在他心中种下了种子，之后多年的打拼更坚定了这个信念——要为残存的最后帝国带来秩序。

依蓝德想要相信自己。

“不，泰尔登。”依蓝德坚定地说道，“我不是统御主。陆沙德由内阁议会所统治，我帝国中的每个城市都有类似组织。这是我第一次带着自己的军队出发进行征服而非提供保护，而这是因为尤门从我的盟友手中夺取了这个城市。”

泰尔登轻哼：“你自立为帝。”

“因为这是人民需要的，泰尔登。”依蓝德说道，“他们不想回到统御主的时代，但更不想陷入混乱的生活。尤门在此处的成功证明了许多事情——人民需要领导者。他们上千年来都拥有神帝，如今不是让他们失去领导者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个象征？”泰尔登双臂抱胸问道。

“绝对不是。”依蓝德说道，“可是我希望自己有一天是。我们都知道我是学者，不是王。”

泰尔登皱眉。他不相信依蓝德，可是依蓝德发现自己并不在乎。说出这些话，当面迎击对方的质疑，让他明白自己的信念有迹可循。泰尔登不了解，他没有经历过依蓝德所经历的事情。年轻的依蓝德不会同意现在自己的作为，而他的灵魂中也一直存在一个反对的声音，但是，现在该停止让这声音打击他的信心了。

依蓝德一手按住他朋友的肩：“泰尔，没关系的。我花了好多年说服你统御主是个差劲的皇帝。我完全相信得花上同等的时间才能说服你，我会是个好皇帝。”

泰尔登有点迟疑地微笑。

“你要跟我说我变了吗？”依蓝德问道，“最近这句话很流行。”

泰尔登大笑：“我以为这件事很明显，不需要特别指出。”

“那你是想说什么？”依蓝德问道。

“这个嘛……”泰尔登说道，“我其实是要怪你，结婚怎么没邀请我！我很伤心，依蓝德，真的。我耗费了大部分的青春给你感情上的建议，结果你最后终于挑中一个女孩，却甚至没让我知道你要结婚！”

依蓝德大笑，转身跟随泰尔登的视线，看着纹。既强大自信，又细致优雅，依蓝德带着骄傲笑容看着自己的妻子。就连陆沙德当年的舞会巅峰时期，他都不记得有哪个女人能像纹一样引起如此强烈的注意。而跟依蓝德不同的是，她进入舞会时，谁都不认得她。

“我觉得你有点像是骄傲的父母。”泰尔登说道，一手按着依蓝德的肩膀，“以前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没救了，依蓝！我以为有一天你会进入图书馆之后就消失，而我们会在二十年之后发现你满身都是灰尘，第七百次翻过同一本哲学书。可是现在，你居然结婚了，还娶了这么棒的女人！”

“有时候我自己也不太懂是怎么一回事。”依蓝德说道，“我想不出有什么逻辑上的好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我只好……相信她的判断。”

“无论如何，干得好。”

依蓝德挑起眉毛：“我记得你当初曾经想要说服我，不要花太多时间跟她相处。”

泰尔登满脸通红：“你得承认，她刚来舞会时真的很可疑。”

“是的。”依蓝德说道，“她看起来太像真人，而不是贵族仕女。”他望向泰尔登，微笑。“不过，请恕我失陪一下，我有事情要做。”

“当然。”泰尔登说道，微微欠身，送依蓝德离开。这动作由泰尔登来做显得有点怪。他们其实已经不再了解对方了，可是，他们仍然共同拥有友谊的记忆。

我没跟他说我杀了加斯提，依蓝德边穿越房间边想，里面的人自然地为他让道。不知道他是否知道。

依蓝德敏锐的听觉听到人们一发现他的打算之后，交头接耳的声音升高了，大家意识到了他想做的事。他已经给了尤门足够时间处理意外情绪，现在是面对那个人的时候了。虽然依蓝德前来舞会的部分原因是要恫吓当地贵族，但最大的目的仍然是与他们的国王对话。

尤门看着依蓝德来到桌边，而他必须称赞这名圣务官的是，他看起来并不害怕这场会面。不过，他的餐点丝毫未动。依蓝德不等他许可便来到桌边，尤门挥手要仆人把桌面清空，为依蓝德在对面摆上一副刀叉。

依蓝德坐下，有纹，还有自己燃烧的钢与铁，他相信不会突然背后受袭。他是桌子这半边唯一的客人，而尤门原本的用餐同伴全部都在依蓝德坐下的同时告退，留下两人独处。在其他时候，这幅景象可能还有点可笑：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左右两边各是许许多多的空位。白色餐桌与水晶餐具仍然光鲜闪亮，一如统御主时代。

依蓝德已将他所拥有的这类精致器皿全部都变卖清空，努力要在过去几个冬天里喂饱人民。

尤门双手交握，置于面前的桌子上，餐点已被无声的仆人撤下。他端详着依蓝德，谨慎的目光周围是繁复的刺青。尤门不戴皇冠，但他在额头中央以绳子系了一颗珠子。

天金。

“钢铁教廷有一句俗话。”尤门终于说道，“跟恶魔坐下共餐，邪恶就会一同被吃进肚子里。”

“幸好我们没有要用餐。”依蓝德微微笑着说。

尤门没有报以微笑。

“尤门，”依蓝德转为较严肃地开口，“我现在来到你面前，并非作为寻求新领土的皇帝，而是亟须盟友的王。世界已经变成危险的地方，大地本身似乎都在抗拒我们，已经开始在我们脚下崩解。接受我的友谊，终结战争吧。”

尤门没有回答。

“你质疑我的诚意，”依蓝德说道，“这不能怪你，因为我带着军队来到你的门口。但我有办法说服你吗？你会愿意开始讨论或和谈吗？”

仍然没有回答。这一次，依蓝德也只是静静地等待。周围陷入沉默。

尤门终于开口：“你是个炫耀浮夸的人，依蓝德·泛图尔。”

依蓝德一听，怒火中烧。可能是因为重回舞会，也可能是因为尤门将他的提议如此不放在心上，依蓝德发现自己正以多年前尚未担负帝国重担、尚未经历战争时的态度响应：“我向来有这样的坏毛病。恐怕多年的统治还有礼仪训练并没有改变一件事：我是个非常无礼的人。我想应该是因为血统太差之故。”

“你觉得这是个游戏。”圣务官眼神冷硬地说，“你来我的城市打算要屠杀我的人民，还跳进我的舞会中，想将贵族吓得歇斯底里。”

“不对，尤门。”依蓝德说道，“世界即将要结束了，我只是想尽量帮更多人生存下来。”

“然后征服我的城市？”

依蓝德摇摇头：“我不擅长说谎，尤门。所以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想杀害任何人，宁可达成和平协议之后就停手。将我需要的信息交给我，将你的资源与我的整合，我就不会强迫你放弃这座城市的统治权。拒绝我，事情会变得更棘手。”

尤门坐在原处片刻，音乐仍然非常轻柔地演奏着，和四周人群对话的嘈杂声混为一体。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这种人吗，泛图尔？”尤门终于问道。

“因为我难以忍受的迷人魅力与聪明才智？”依蓝德问道，“我虽算不上英俊潇洒，但跟圣务官比，我想我的长相还是值得羡慕。”

尤门脸色一变：“你这种人怎么能坐上和谈桌？”

“我受过脾气暴躁的迷雾之子、言词刻薄的泰瑞司人，还有一群无法无天的盗贼的训练。”依蓝德叹口气说道，“况且，我本来就是蛮令人发指的家伙。不过请你继续侮辱我，很抱歉，不是故意要打断你的。”

“我不喜欢你。”尤门继续说道，“因为你胆敢认为自己有权夺得这座城市。”

“我是有。”依蓝德说道，“它属于塞特，我带来出征的士兵曾经是他的麾下，而这里是他们的家乡。我们是来解放，不是来征服的。”

“这些人看起来像是需要解放吗？”尤门朝舞池中的双双俪影努努嘴。

“事实上是的。”依蓝德说道，“尤门，你才是反叛者，不是我。你无权掌握这个城市，你很清楚这一点。”

“我有统御主给我的权力。”

“我不接受统御主的权力。”依蓝德说道，“所以我们杀了他。我们寻求的是人民统治的权力。”

“是吗？”尤门双手仍然交叠在身前，“就我所知，你的城市的人民选择费尔森·潘洛德为他们的国王。”

有道理，依蓝德必须承认这点。

尤门往前倾身：“我不喜欢你的原因就在于此，泛图尔。你是最糟糕的伪善者。你假装让人民自治，但当他们把你赶走挑选别人时，你就叫你的迷雾之子为你重新征服城市。你靠力量而非民心称王，所以不要跟我谈论权力。”

“尤门，陆沙德当时有……状况。潘洛德正在跟我们的敌人交涉，他透过操弄议会才坐上王位。”

“听起来像是体制缺陷。”尤门说道，“一个你设立的体制，取代了原本运作正常的体制。人民需要政府稳定，他们需要有人可以仰望，一个他们可以信任的领袖，拥有真正的威信。只有统御主所亲选的人才有这种威信。”

依蓝德仔细看着圣务官。最令人烦躁的是，依蓝德发现自己同意对方的话。尤门说了依蓝德自己说过的话，即使这番话因为他圣务官的身份而略有扭曲。

“只有统御主所亲选的人才有这种威信……”依蓝德皱眉。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这是杜尔顿的描述，对不对？《信任的天职》？”

尤门一愣。“对。”

“圣权这方面的论述，我偏好加林斯考。”

尤门大手一挥：“加林斯考是个异教徒。”

“但他的逻辑因此有误吗？”依蓝德问道。

“不。”尤门说道，“他显然缺乏演绎的能力，否则也不会害得自己被处决。这件事让人置疑他逻辑的合理性。况且，普通人并不如他所提的那般，拥有神性。”

“统御主在取得王位之前也是普通人。”依蓝德说道。

“没错。”尤门说道，“可是他在升华之井被神性碰触。因此他身上拥有无尽大宇宙的一截碎片，还有裁定之权。”

“我的妻子纹也被同样的神性碰触过。”

“我不接受这个故事。”尤门说道，“一如我之前所说，无尽的碎片是独一无二的，无从预测，无法被创造。”

“不要把兀迪扯进来。”依蓝德抬起手指说道，“我们都知道他是诗人而非真正的哲学家，他忽略客观事实，也从来没有提供合适的特征描述。你至少该对我抱持点信心，选用哈德恩。他会给你更好的争论基础。”

尤门想开口，结果皱眉，又把嘴闭了起来。“这没有意义。”他说道，“争论哲学不会遮蔽事实，你在我的城市外有大军驻扎。这也不会改变我认为你是伪善者的事实，依蓝德·泛图尔。”

依蓝德叹口气。有一瞬间，他以为他们能以学者的身份互相尊重，可是唯一的问题是，依蓝德在尤门的双眼中看到真正的鄙夷。而依蓝德怀疑，真正的原因远比尤门认为依蓝德伪善还要严重，毕竟依蓝德的确娶了杀死尤门的神的女人。

“尤门，”依蓝德向前倾身，“我明白我们彼此之间有差异，可是有一件事很明显——我们都在乎帝国的人民。我们都花了时间研读政治理论，而且我们显然都以为人民谋福祉的典籍为主要研究内容。我们应该能达成某种共识。

“我想要给你一个提议——接受我为王，你可以继续保有地位，不需要改变太多。我需要能进入城市与取得资源，我们会需要讨论如何设立内阁议会。除此之外，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继续维持现状，甚至可以继续举办宴会，倡导统御主的完美。我会相信你的判断。”

尤门没有拒绝，但依蓝德看得出来他也不甚看重这提议。他显然已经知道依蓝德会说什么了。

“你弄错一件事了，依蓝德·泛图尔。”尤门说道。

“什么事？”

“就是以为我可以被威吓、利诱、影响。”

“你不笨，尤门。”依蓝德说道，“有时候，战斗的代价太高，不值得。我们都知道你打不过我。”

“这件事情有待讨论。”尤门说道，“无论如何，我对威胁兴趣缺缺。如果你没将军队停在我的门口，我本来愿意跟你结盟。”

“我们都知道，没有军队压境，你甚至不会听我说话。”依蓝德说道，“远比我派兵前来此处更早之前，你便无视于我送来的每个信差。”

尤门只是摇摇头。“你比我以为的还要讲道理，依蓝德·泛图尔，但这无法改变事实。你已经有一个很大的帝国了，来这里只是暴露你的高傲。你为什么需要我的统御区？你有的还不够吗？”

“首先，我要再次提醒你，这个王国是你从我的一个盟友手中偷去的。”依蓝德抬起手指，“我早晚都会来这里，就算不为别的，也得实现我对塞特的承诺。可是，这里有更重要的问题。”依蓝德迟疑，然后赌了一把。“我需要知道在你的储藏窟中，有些什么。”

依蓝德得到的回报是尤门脸上出现的些许诧异之色。这是依蓝德需要的唯一确认。尤门知道库藏的事情。纹说得没错。从他如此明显地展露在额头的天金来看，也许她对洞穴里有什么的判断也是正确的。

“听我说，尤门。”依蓝德立刻开口，“我不在乎天金，那东西已经没什么价值了。我需要知道的是统御主在石穴里留了哪些指示给我们，以及有哪些民生必需的补给品留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尤门直截了当地否认。他不太会说谎。

“你问我为什么要来。”依蓝德说道，“尤门，这跟征服或从你手中夺走这片土地没有关系。我知道也许你难以想象，但这是事实。最后帝国快要灭亡了。你一定也明白。人类需要团结以及共享资源，而且你有我们需要的秘密，不要逼我打破你的城门去拿。”

尤门摇头。“你又错了，依蓝德·泛图尔。给我听清楚了，我不在乎你是否会攻击我。”他迎向依蓝德的双眼，“战死也比被推翻我们的神、摧毁我们宗教的人统治来得好。”

依蓝德与那双眼睛对视许久，看到其中的决心。

“非如此不可？”依蓝德说道。

“是的。”尤门说道，“明天早上你会发动攻击，对吧？”

“当然不会。”依蓝德站起身说道，“你的士兵还没挨饿，我几个月后再来找你。也许那时候你会比较愿意交涉。”

依蓝德转身要走，但最后一瞬间迟疑了。“顺道一提，宴会办得不错。”他说道，转头看着尤门，“无论我相信什么，我认为你的神会对你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感到满意。我认为你应该重新考虑你的成见。统御主也许不喜欢纹跟我，但我认为他宁可看到你的人民活下来而非被杀死。”

依蓝德点头致意，然后离开桌边，心中的焦躁之意远胜于脸上的平静。他觉得尤门跟他的距离如此近，但结盟似乎又很远。毕竟尤门是如此憎恨依蓝德与纹。

他强迫自己放松，继续前行。眼前的情势并没有太多着力点，他需要进行围城战，才能让尤门重新考虑他的立场。我在舞会中，依蓝德一面信步慢走，一面心想。我应该尽量让这里的贵族看到我，威吓他们，让他们开始想该帮我们而非尤门……

突然间，他兴起一个念头。他瞥向纹，然后挥手找来一名仆人。

“大人？”那人问道。

“我要你去帮我拿件东西来。”依蓝德说道。

纹是所有注意力的焦点。女子们对她逢迎恭维，对她说的每句话洗耳聆听，甚至以她为楷模。她们想要知道陆沙德的状况，听到关于那边时尚、政治和新闻事件的消息。她们没有排挤她，甚至不憎恶她。

立即受到接纳对纹而言是全新的体验。她站在身着华服的女子中间，是她们之中的领袖。她知道这是因为她的力量，但是这个城市的女人似乎迫不及待想要有可以模仿的对象。比如一名女皇。

而纹发现自己还蛮享受的。有一部分的她自从参加舞会的第一天就渴望被如此接受。她那一年被宫廷里大部分的仕女歧视。有些人允许她的加入，却总将她视为不重要的乡下贵女，没有人脉也无足轻重。这种接纳相当肤浅，但有时候连肤浅的事情都能让人感觉重要。况且，不只如此，当她朝一名新来者微笑时——是其中一名想要见纹的女子的侄女——纹会意过来。

这也是我的一部分，她心想。我原本不愿意，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我觉得这个人生太不同，太充满自信与美丽。但我是贵族仕女。我的确适合这里。

我的双亲中，一人将我生于街头，但另一人将我生于此处。

依蓝德统治的第一年，她全心全意地努力保护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街头生存直觉的那部分，展现绝情的一面，因为这会让她得到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力量。可是，卡西尔让她看到另一种强大的方法，而这个强大跟贵族有关，跟他们的漂亮、聪明的小计谋有关。纹几乎立刻就适应了宫廷生活。这让她害怕。

原来如此，她心想，朝另一名行礼的年轻女孩微笑。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是错的。我没有付出努力，所以我不相信这是自己应得的。

她花了十六年在街头上生活，才赢得了自己的位置，可是才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适应了贵族生活。当初她觉得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个跟街头混混一样自然的新身份，实在不可思议。

但确实如此。

我必须面对这一切，她意会过来。廷朵两年前试图要我面对，但那时我还没准备好。

她需要证明给自己看，她不仅能在贵族间自由出入，更是他们之中的一分子，这会证明一件更重要的事：她跟依蓝德相处的头几个月中赢得的爱情，不是基于一个谎言。

这是……真的。纹心想。我可以两者兼是。为什么我要花这么久才能想通？

“贵女们，不好意思。”一个声音说道。

纹微笑，看着女人分开到两旁，为依蓝德让路。几名年轻的女孩看着依蓝德战士般的体格，粗犷的胡子，还有雪白的帝国制服，脸上露出梦幻般的表情。纹压下一阵气恼。她早在他变得如此迷人前就爱着他了。

“贵女们。”依蓝德对众仕女说道，“一如纹贵女会很乐意告诉你们的那样，我颇为无礼，幸而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太严重的罪行。很不幸的是，我对此并无意改正，因此，我要将我的妻子从你们身边偷走，同时很自私地独占她。我知道该道歉，但我们这种野蛮人是不做这种事的。”

说完，他露出微笑，对纹伸出手肘。纹报以微笑，牵住他，允许他领她离开那群女子。

“我猜你会想要有呼吸的空间。”依蓝德说道，“我不知道你几乎被一军团的棉花球包围有多辛苦。”

“感谢你来救我。”纹说道，虽然这不是事实。依蓝德怎么会知道她突然发现自己与那些棉花球很契合？况且，只因为她们身上都是花边与化妆品，并不代表她们不危险——她进入宫廷最初的几个月就发现了这件事。这个想法让她分神了好一阵子，一下子没注意到依蓝德领着他们去哪里，直到两人即将抵达目的地。

当她发觉时，立刻停下脚步，用力一拉依蓝德。“舞池？”她问道。

“没错。”他说道。

“我将近四年没跳舞了！”

“我也是。”依蓝德说道。他上前一步：“可是要错失这机会实在太可惜了。毕竟，我们从未一起跳过舞。”

这是真的。陆沙德在他们有机会共舞之前就陷入暴动，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舞会之类娱乐的时间。她知道依蓝德了解她有多遗憾这一点。他们相遇的第一个晚上他就邀过她共舞，而她拒绝了他。她至今仍然觉得那个晚上她放弃了某个独一无二的机会。

于是，她允许他领着她来到地势微微攀升的舞池大厅。舞者们交头接耳，在音乐结束时，所有人都连忙离开，留下依蓝德跟纹独处——舞池中央只剩一个白色挺拔的身影，和一个黑色窈窕的身影。依蓝德一手环上她的腰，让她转身面对他。纹发现自己居然相当紧张。

就是现在，她心想，骤烧白镴阻止自己发抖。终于要发生了。我终于要跟他一起跳舞了！

在那瞬间，就在音乐开始的同时，依蓝德探入口袋中掏出一本书，一手拿着书，一手搂着她的腰，开始读了起来。

纹张大了口不敢置信，然后用力朝他手臂揍了一拳。“你在干什么啊？”她怒问，随着他摇摇晃晃地踏着舞步，依蓝德仍然读着他的书，“依蓝德！我很努力想要创造我们难得的时光！”

他转向她，露出极为促狭的笑容：“我也想要让这个难得时光尽可能地真实啊。毕竟，你是在跟我一起跳舞。”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共舞！”

“所以我当然要确保让你有正确的印象，法蕾特小姐！”

“拜托，我的……你能不能把你的书收起来？”

依蓝德深深微笑，将书收入口袋，握着她的手，以比较合宜的方式与她起舞。纹看到周遭围观的人群脸上共同浮现的迷惘神色后，满脸通红。观众们很显然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依蓝德的行为。

“你真是个野蛮人。”纹告诉他。

“因为我读书？”依蓝德轻松地说道，“哈姆听到这句话会乐死了。”

“说真的，你到底从哪里弄来这本书的？”纹说道。

“我让尤门的仆人帮我拿来的。”依蓝德说，“出自于堡垒的图书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有——《伟大的试炼》。这是一本蛮有名的书。”

纹皱眉：“我好像听过它。”

“就是我在泛图尔宅邸的阳台上读的那本。”依蓝德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依蓝德！你这样做很浪漫啊……虽然有点扭曲，有点‘我要我太太把我杀掉’的那种浪漫法。”

“我就知道你会欣赏。”他说道，轻轻转身。

“你今天有点怪。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了。”

“我知道。”他叹口气说道，“说实话，纹，我觉得有点罪恶感，因为我跟尤门说话时太不官方。他古板到让我过去口出不逊的老习惯跑出来了。”

纹让他领着她跳舞，抬头看着他：“你现在很像是自己，这是好事。”

“过去的我不是个好王。”依蓝德说道。

“你学到的为王之道与你的个性无关，依蓝德。”纹说道，“只是给了你更多东西。自信、决断，你可以拥有这些特质，却仍然是你自己。”

依蓝德摇摇头：“我不太确定，至少今天晚上我应该要更拘谨，这环境让我放松了。”

“不。”纹坚持道，“我是对的，依蓝德。你犯了跟我一样的毛病。要当好王的决心强烈到你压抑自己真正的样子。我们的责任不该毁掉我们。”

“可是它没有毁掉你啊。”他说道，短胡子后的嘴唇露出笑容。

“只差一点。”纹说道，“依蓝德，我最后发现，我可以是两者——既是街头的迷雾之子，也可以是宫廷贵女。我必须承认，新的自我比起我原本的样子来，有了更大的空间，但对你而言，正好相反！你必须明白，现在的你仍然是你的一部分。那个会说傻话，会故意刺激对方的人，仍然是你，但他同时很值得人疼爱，心地善良。你是皇帝，但不代表就需要失去这些。”

他脸上出现一种神情，类似深思，意味着他想要争论。然后，他迟疑了。

看着美丽的窗户跟围观的贵族，他说道：“看着这个地方，让我想起自己成年以后就一直在做的事情。在我需要成为王之前，便试图要按照自己的方法做事——在舞会中读书。我不是在图书馆里面这么做，而是要在舞池中间做。我不想躲藏，我要表露出对父亲的反抗，阅读就是我的方法。”

“你是个好人，依蓝德。”纹说道，“不是你以为的那么蠢笨。你有点散漫，但仍然是好领袖。你控制陆沙德，阻止司卡在暴动时进行屠杀。”

“可是，潘洛德那件事……”

“你得学习。”纹说道，“就像我那样，可是，请不要成为别人，依蓝德。你可以既是皇帝依蓝德，也是凡人依蓝德。”

他深深地微笑，将她拉近，停下他们的舞步。“谢谢你。”他说道，然后吻了她。她可以看出来他还没下定决心，他仍然觉得自己必须是冷硬的战士而非原本的学者，但他正在思考。以现阶段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纹抬头望入他的双眼，两人重新起舞。不发一语，只是让神奇的一刻环绕他们。这对纹而言，是超越现实的惊艳时刻。他们的军队在城外，灰烬永远下个不停，迷雾正在杀人，但是在这白色大理石与闪耀玻璃的空间中，她第一次与她所爱的人翩翩起舞。

两人以镕金术的优雅回旋着，仿佛腾云驾雾，身形朦胧似烟。房间陷入沉默，贵族们像是剧院的观众看着盛大的演出，而不是在围观两名好几年没跳过舞的人。纹知道他们的美妙舞姿，是鲜少有人见过的景象，大多数的贵族迷雾之子不能太过优雅，以免暴露出拥有秘密力量的事实。

纹跟依蓝德没有这层顾忌。他们尽情舞着，仿佛要弥补过去失去的四年，仿佛要用他们的喜悦朝即将毁灭的世界与充满敌意的城市重重甩上一个耳光。音乐开始进入尾声，依蓝德将她拉近，锡也让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是如此贴近，以远比单纯的共舞所能引发的速度更快速跳动着。

“我很高兴我们这么做了。”他说道。

“很快就有另一场舞会。”她说道，“几个礼拜以后。”

“我知道。”他说道，“就我所知，舞会将在资源廷举行。”

纹点点头。“尤门亲自举办。”

“如果储藏窟在这城市中，大概就在那栋建筑物下方。”

“我们现在有理由去，也有进入的先例。”

“尤门有些天金。”依蓝德说道，“他在额头上就绑着一颗。不过，有一颗不代表有一堆。”

纹点点头：“不知道他是否找到了储藏窟。”

“他找到了。”依蓝德说道，“我蛮确定的。我一提到时，他立刻有了反应。”

“这不会阻挠我们。”纹微笑说，“我们去参加他的舞会，溜入洞穴，找出统御主藏匿了些什么，然后根据这个信息来决定要如何处理围城战以及城市。”

“听起来是个好计划，”依蓝德说道，“假设我一直无法让他讲道理的话。我很接近了，纹。我认为真的有机会让他加入我们的行列。”

她点点头。

“好吧。”他说道，“准备好要华丽地退场了吗？”

纹微笑，点点头。音乐结束的同时，依蓝德转身，将她抛向一边。她顺势钢推舞池边的金属边缘，越过人群，朝向出口方向飞去，衣角猎猎作响。

在她身后，依蓝德对众人发言：“非常感谢各位允许我们加入。任何想要离开城市的人均可不受阻挠地穿过我的军队离去。”

纹落地，看到众人一同转身，看着依蓝德越过他们的头顶，穿过这间颇矮的房间却没有撞上任何家具或天花板。他在门口跟她会合，两人奔出接待室，消失在黑夜中。

血金术为灭绝所有。它会毁灭。光是从一个人身上将能力夺走，赋予另外一个人，就会对力量的完整性造成损害。因此，这符合灭绝的存在意义——将宇宙变成越来越小的碎片。血金术能赋予极大的天赋，却有极高的代价。

33

人类也许会鄙夷坦迅，或许会朝它丢东西，或者在它经过时对它怒骂。但坎得拉很有秩序，不会这样做，不过坦迅可以感觉它们的鄙夷。它们看着它从笼子中被带出来，然后领回信巢面对审判。在以金属、玻璃、岩石、木头为骨架的身体之上，数百双眼睛盯着它瞧。年轻的坎得拉在身体上比较极端，年纪大的则比较传统。

所有眼睛都充满指控。

在审判之前，也许群众会好奇，或是惊恐。这一点改变了。坦迅在展示笼里度过的时间完全奏效。二代着实为它创造了恶名昭彰的印象，如今曾经同情它的坎得拉也可能以鄙夷的神情看着它。在它们上千年来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坦迅这种罪行。

它以高昂的下巴接下所有瞪视与鄙弃，用狗的身体走过长廊。这些骨头对它来说如此自然，反而让它变得很奇怪。它只花了一年的时间使用它，但放弃瘦弱裸露的人体换成狗身时，感觉却远比一年前回到家乡时更像回家。

所以，原本对它的侮辱却成为了某种胜利。那时候它孤注一掷，却成功骗倒二代，将狗的躯体还给它。那袋子里甚至连毛发跟指甲都还在——大概在一年前，坦迅被迫放弃身体进入洞穴之后，就被一股脑儿打包收走。

这具舒适的身躯给它力量。这是纹给它的身体。她是永世英雄。它必须相信这点。

否则，它将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看守它的守卫们带它来到信巢，这次参观的坎得拉太多，房间根本塞不下，所以二代决定所有七代以下的坎得拉都要等在外面。即便如此，石板凳依然座无虚席。它们静静地坐着，看着坦迅被带领到石板地中央略略隆起的金属板边。大门打开，年轻的坎得拉在外聚集，聆听着。

一踏上讲台，坦迅便抬起头。一团一团的初代阴影在上方等待，每个都住在自己的凹室中，毫无动静，背后点着暗淡的蓝色灯光。

坎帕来到讲台前。坦迅可以从坎帕滑过地面的方式看出它的自满。二代觉得它的胜利全面而彻底，那些违背它们指示的人会遭受的下场绝不会被快速遗忘。坦迅端正地坐挺，身后两名坎得拉看守着它，力量的祝福闪烁发光。它们手中握有大槌子。

“三代的坦迅。”坎帕大声说道，“你准备好承担审判结果了吗？”

“没有审判。”坦迅说道。声音来自狗嘴，显得有点模糊，但仍足以理解。

“没有审判？”坎帕好笑地问道，“你自己的要求，现在又想反悔？”

“我是来提供讯息，不是来被审判的。”

“我——”

“我没有要跟你说话，坎帕。”坦迅说道，目光从二代转向楼上的初代，“我在跟初代谈话。”

“它们听到你的话了，三代。”坎帕斥骂，“管好你自己！我不会允许你像先前一样将审判变成闹剧。”

坦迅微笑。只有坎得拉会认为些微的争吵就足以成为“闹剧”。可是坦迅的目光没有改变方向从初代的凹室移开。

“好了。”坎帕说道，“我们——”

“你们！”坦迅大吼，让坎帕再度气得说不出话，“初代！你们还要在舒适的家里坐多久，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你们以为无视问题，问题就会不招惹你们？还是你们停止相信自己的教条了？

“迷雾的日子已经来临！无尽的灰烬如今落下！大地颤抖撼动。你们可以诅咒我，但不可以忽略我！世界快死了！如果你们想要各种类的族群生存，你们必须行动！你们必须准备好！因为你们很快需要命令我们的人民接受决定！”

房间陷入沉默。上方几个影子移动，仿佛很不安，虽然坎得拉通常不会如此反应，这种行为太不守秩序了。

然后一个轻柔、沙哑、极端疲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继续，坎帕。”

这句话来得如此突然，几名观众甚至惊讶地抽气。初代从来不在后辈面前说话。坦迅并没有因此而退却，它见过它们，也跟它们说过话，直到它们自我膨胀到不跟二代以外的人说话。不，它并不会退却，只感到失望。

“我对你们的信念错了。”它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不该回来的。”

“三代的坦迅！”坎帕的水晶身体站直，随着它伸出手的动作而闪闪发光，“你必须按例接受尘痂囚禁！你将被打成碎片，然后埋入一个坑，只靠一个洞接受每日的稀食。你会在里面待上十世纪！在那之后则会被处以饥饿致死之刑！你最大的罪行是忤逆。如果你没有悖离议会的建议跟智慧，你根本不会想要打破初约。因为你，嘱托受到威胁，包括每一代的每个坎得拉！”

坎帕让它的宣告在空中回荡片刻。坦迅静坐着。坎帕显然期待它做些响应，但坦迅没有作声。终于，坎帕朝坦迅身边的守卫示意。它们举起恐怖的槌子。

“你知道吗，坎帕？一年前使用这具骨头时，我学会几件重要的事情。”坦迅说道。

坎帕再次示意。侍卫举高武器。

“这是我从来没仔细想过的事情。”坦迅说道，“仔细想想，人类的体型是跑不快的。可是，狗，可不一样。”

槌子落下。

坦迅往前跃。

强壮的大腿让它立刻全速前奔。坦迅是三代的成员之一，无人有它如此长期食用且使用躯体的经验，而且它知道要如何增加肌肉在身体的比例。况且，过去一年它使用这具狼獒的肢体时，被迫要跟上它身为迷雾之子的主人。可以说，它是被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镕金术师训练过整整一年。

况且，干瘦人类的体积换算成狼獒后其实颇为壮硕，再加上坦迅擅长生成躯体，所以当它要跳的时候，是很惊人的。士兵讶异地大喊，看到坦迅腾空而起，跃出至少长达十尺的距离，横跨房间。它一着陆便全速奔跑，却不是朝着出口——那是它们预想中的地方。

它直接扑向坎帕。这名二代大喊出声，举起无用的双手，被百来磅重的狼獒直直撞倒，将它扑在石头地板上。坦迅听到坎帕纤细的骨头发出碎裂声，它发出非常不像坎得拉的尖叫声。

罪有应得，坦迅心想，撞开一群二代，骨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说实话，到底是多虚荣的笨蛋才会选择用水晶做成的真体？

大多数的坎得拉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其他的，尤其是较为年轻的坎得拉，经常在履行契约时与人类打交道，所以比较习惯混乱的场面。它们四散而去，留下年纪较长的同伴仍然震惊地坐在长凳上。坦迅在众人的真体间穿梭，朝大门奔去。唯一能打碎它骨头的是站在讲台边的守卫们，如今它们全都冲上前去协助坎帕，孝顺之心远超过想阻止它脱逃的想法。况且，它们一定也看到群众都聚集在门口，认定坦迅的速度会被减低。

坦迅一逃到群众身边，便再次跳跃。纹要求它能够跳跃到不可思议的高度，而它以不同的肌肉结构练习过。这个程度无法让纹刮目相看——毕竟它已经失去从欧瑟那里偷来的力量的祝福——但绝对足够让它越过围观的族类。有些坎得拉大喊，而它落在群众间的一块空地，再次跃向后方空无一人的石穴。

“不可以！”它听到信巢中回荡的声音，“快追！”

坦迅立刻以全速奔跑在其中一条长廊中。它跑得很快，远胜于任何二足动物奔跑的速度。有了狗的身体，它希望自己奔跑的速度至少要能超过力量的祝福。

永别了，我的家乡，坦迅心想，离开主要石穴。

我残余的荣誉心，一并再见了。

藏金术是三者间的平衡。三者之中，在存留与灭绝的争斗浮上台面前，只有藏金术为人所知。在藏金术中，力量可以被储存，以供日后使用——能量并没有损失，只有使用时间跟消耗速度的改变。

34

沼泽大踏步进入小城镇。工人蹲在临时的城门上——那城门看起来脆弱到只要认真一击，就可以让它坍塌倒地。众人一见到他，全身一僵。灰烬清扫工们看到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惊异，接着是惧怕。奇特的是，他们边看，边怕到不敢逃。至少不敢第一个逃。

沼泽忽略他们。脚下大地的震动为他谱奏出一首美丽的曲子。在特瑞安山脚的阴影下，地震相当常见。这是最靠近陆沙德的灰山。沼泽走在依蓝德·泛图尔的领土上，可是，这里已经被皇帝放弃了。对沼泽跟控制他的那位来说，这似乎是个邀请。他们其实是两位一体。沼泽边走边微笑。

他仍然保有有限的自由。可是，他让那部分沉睡。灭绝必须觉得他已经放弃了，这是重点。因此沼泽只保留了最微小的一点自己，完全没有反抗。他让灰烬满天的天空变成充满黑点的美景，将世界的死亡看成幸福的时刻。

等待时机。酝酿。

小镇的景象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这里的人也在挨饿，虽然他们就位于中央统御区，被依蓝德“保护”的地区。他们脸上的表情美妙、绝望，属于那些濒临崩溃的人。街道几乎没有清理，曾经属于贵族的宅邸如今住满饥饿的司卡，沾满灰烬，花园光秃秃的，为了在冬天取暖，外墙不断被拆卸，被火吞食。

此番美景让沼泽满意地微笑。在他身后，人们终于开始移动、逃跑，门扉被用力甩上。这个镇上大概住了六七千人，但他们不是沼泽此行的重点。至少现在不是。

他只对某一栋特定建筑物有兴趣，外表看起来跟其他宅邸没有什么不同。这个城镇原本是旅人歇脚的地方，也是贵族间喜欢搭建宅邸的地方。有几个贵族家庭决定要长期定居于此，管理许多农庄与田地的司卡。

沼泽挑的建筑物在外表上看起来比周围其他建筑物保存得要好一点，但花园里依然是野草多于花圃，外墙已经好几年没有被好好洗刷过了，可能被拆开当成柴火的位置，还有派一名士兵驻守。

沼泽以在统御主的仪式中会用的三角锋利铁片杀死守卫。侍卫刚开口要询问他，他已经用钢推将铁片刺入那人的胸口。侍卫的声音戛然而止，倒在路旁，周遭显得格外宁静。住在附近屋子里的司卡往外看，很清楚不能有反应，因此动弹不得。

沼泽走到豪宅正面，轻哼着歌，惊醒一群休憩的乌鸦。曾经人们能安静地沿着这条小径穿过花园，跟随大块石板路，到达如今满是杂草的田园。拥有这个地方的人显然只雇得起一名侍卫，此外再也没有人出声警示沼泽的出现。他其实居然一路走到了正门。露出微笑，他敲门。

一名女仆开了门。她看到沼泽，注意到他的尖刺双眼，不正常的身高，黑色的抱子便全身僵硬，然后，开始发抖。

沼泽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上面躺着另一块三角金属，然后直推向她，金属从她的头颅后方穿出，女人倒地。他跨过她的尸体，进入屋子。

里面的装潢远不像外表那么残破。豪华的装饰，刚彩绘过的墙壁，精致的瓷器。沼泽挑起一边眉毛，以长着尖刺的眼睛，扫瞄着房间。他的视力如今运作方式不太一样，不太容易分辨颜色，但他现在对使用力量颇有心得，有必要的时候，也是能分辨颜色的。金属散发的镕金线条其实有许多丰富的信息。

对沼泽来说，这栋建筑内以纯粹的白色及带有奢华气息的亮色为主。他在里面搜寻一阵，燃烧白镴增强肢体能力后脚步声远比正常人还要轻盈许多。他在搜寻的过程中又杀了两名仆人，最后来到二楼。

他在楼顶房间找到要找的人。他坐在书桌前，光头，穿着豪华的套装，圆脸上有副小胡子，软瘫在椅子中，眼睛闭起，一只空了的烈酒瓶躺在他脚下。沼泽不高兴地看着这景象。

“我大老远来逮你。”沼泽说道，“好不容易找到，你却把自己喝得烂醉？”

那人从来没见过沼泽。但沼泽恼怒的点在于，自己看不到那人发现家里多了一名审判者时眼中的讶异与惊恐那种沼泽应看到的恐惧，还有面对死亡时的绝望。这让他有点想要等那人先清醒，再好好杀他。

可是灭绝不愿意。沼泽叹口气，抱怨整件事的不公，然后将神志不清的人往地上一掼，以一小根青铜尖刺刺穿他的心脏。它没有审判者尖刺那样粗大，但是也能杀人。沼泽将尖刺从男子心脏拔出。原本是贵族的男子就此死去，血液开始在地面上堆积。

沼泽走了出去，离开建筑物。沼泽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个人最近用过镕金术，他是名烟阵，是可以创造红铜云雾的迷雾人，而他使用力量的方式引起了灭绝的注意。灭绝一直想要有镕金术师来榨取力量。

于是，沼泽必须来搜集这个人的力量，将其聚集于尖刺中。他觉得这有点浪费。血金术——尤其是汲取镕金术力量的血金术——在将尖刺直接穿入施者心脏的同时也进入受者身体，才最为有效，这样就不会损失多少镕金术能力。现在这种先杀死一名镕金术师来创造尖刺，然后去别处施用的方法，会让新受体的力量大大降低。

可是没办法。沼泽边摇头，边跨过女仆的尸体，继续走在荒芜的花园中。他走到大门，没有人阻挠，甚至没人看他，可是他却在大门边讶异地发现有两人跪倒在地上。

“拜托您，大人。”一人对着经过的沼泽说道，“请将圣务官归还我们。我们这次会更好地服侍各位。”

“你们已经失去机会了。”沼泽说道，以尖锥望着他们。

“我们会再次信仰统御主。”另一人说道，“他才能喂饱我们。拜托你。我们的家人已经没有食物了。”

“你们很快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沼泽说道。

两人不解地跪在原地，看着沼泽离去。他没杀他们，虽然他内心蠢蠢欲动。

沼泽走过城镇外的田野。

一个小时后，他停下脚步，看着后方的城镇与高耸的灰山。

在那瞬间，高山的左半部炸裂，吐出一大团灰烬、烟尘、岩石。大地晃动，轰隆之声朝沼泽席卷而来，接着一大片炙热猩红的熔浆沿着灰山的一侧朝田野流下。

沼泽摇摇头。

没错。食物根本不是这个城镇最大的问题。他们真的应该搞清楚轻重缓急。

血金术是一个我希望我不那么了解的力量。对灭绝而言，力量总是伴随着超越常理的代价——力量本身是很强大，但使用过程中会创造混乱与毁灭。

理论上，这是一门非常简单的技艺，甚至是很具依赖性的。没有可以窃取的对象，血金术便毫无用处。

35

“你在这里没事吧？”鬼影问道。

微风转过头，视线离开明亮的酒馆，兆起一边眉毛。鬼影带着他跟几名身着普通衣服的士兵来到一间比较著名的大酒馆，里头人声鼎沸。

“没问题。”微风打量着酒馆说道，“晚上居然有司卡在外面。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也许世界真的要结束了……”

“我要去比较贫困的城区，”鬼影低声说道，“想要查些事情。”

“比较贫困啊……”微风思索着说道，“也许我该跟你一起去。我发现人越穷，越爱闲扯淡。”

鬼影挑起一边眉毛：“我很抱歉，微风，但我觉得你太显眼了。”

“什么？”微风问道，朝自己一身普通工人的褐色装束点点头，这跟他平常穿的套装与背心相差甚远，“我不是已经穿了这身丑衣服？”

“光靠衣服是不够的，微风。你的……态度不一样。况且，你身上没多少灰烬。”

“我在你还没出生前就已经在渗透低阶人民了，孩子。”微风说道，朝他晃晃手指。

“好吧。”鬼影说道，伸出手，从地上抄起一把灰烬，“那先把这个搭在你的脸跟衣服上……”

微风全身一僵。“我们密室见。”他终于说道。

鬼影微笑，将灰烬抛回地上，消失在迷雾中。

“我向来不喜欢他。”卡西尔悄声说道。

鬼影快步离开较为富裕的城区，到达街沟时，他没停下来，而是直接从路边往下跳，直坠二十尺。

他坠落的同时，披风猎猎飞扬。他轻松落地，继续快步前进。如果没有白镴，他早就摔断手脚了。如今，他手脚的灵活性堪比当年令他羡慕万分的纹跟卡西尔。他感觉全身振奋。白键在体内燃烧时，他甚至不知劳累为何物，就连走在街道上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觉得充满力量与优雅。

他快速走到劳难区，身后是较为高级的区域，鬼影进入拥挤、忙碌，如小巷一般的街沟，知道要去哪里找到他的目标。度恩是邬都地下组织的头领之一，既是情报贩子，又是乞丐头子，更是未尽其志的音乐家，如今可说是劳难区中近似市长的人物。像这样的人必定会出现在众人能找到他，且付钱给他的地方。

鬼影仍然记得几个礼拜前他刚发完烧，醒来以后去到酒馆，居然发现众人都在讨论他的事。接下来几天，他造访了不同的酒馆，也听到其他人提到跟自己有关的传言。沙赛德跟微风的到来让鬼影无暇去处理度恩——传言似乎是从他开始的——但如今是时候了。

鬼影加快脚步，跳过一堆堆被抛弃的木板，冲过一处处灰烬，直达度恩称之为家的洞穴。那里是运河墙，中间被挖空成为某种洞穴，门边的木框看起来跟劳难区里的其他东西一样破破烂烂，但鬼影知道它后方是加厚的橡木木条。

两名壮汉在外面看守。他们瞅着站在门口的鬼影，披风上下翻飞。这是他被抛入火中时穿的那一件，上面仍然有燃烧的印记跟破洞。

“老板现在谁也不见，小子。”一名壮汉说道，连站都懒得站起，“晚点再来。”

鬼影踹了过去。门立刻破碎，铰链断裂，木棍从框架上撕裂，往后掉落。

鬼影站在原处片刻，有点吃惊。他使用白镴的经验太少，把握不好力道。可是，如果他内心的感情叫惊讶的话，那两名手下可称之为震惊。两人坐在原处，望着破碎的门。

“你可能需要把他们杀了。”卡西尔低声说道。

不需要，鬼影心想。只需要速战速决。他冲入走廊，不需要火把或灯光即可见物。他走向走廊末端的门，记住方向，同时听到后方的侍卫大喊出声。他从口袋中掏出眼镜跟布条。

他用肩膀抵着门，这次动作比较小心，将门撞开却没弄坏。他走入明亮的房间，里面有四名男子在桌边打牌。度恩正在赢牌。

鬼影停下脚步，指着桌上的三人：“你们出去。度恩跟我有要事商谈。”

度恩坐在桌边，看起来着实惊讶。侍卫冲到鬼影身后，他转身，蹲下，准备要从外套下掏出决斗杖。

“没事的。”度恩说道，“出去吧。”

侍卫迟疑了，显然对于自己这么轻易就被晾在一旁感到生气，可是最后他们仍然撤离，度恩的赌友们也一同离去。门重新关上。

“你进门的方式还真令人印象深刻。”度恩坐回桌边说道。

“你到处在讲我的事，度恩。”鬼影转身开口，“我听到有人在酒馆里讨论我的事，提到你的名字，而且你还散播关于我死讯的传言，跟所有人说我是幸存者的集团成员，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还有为什么利用我的名字？”

“拜托，你以为你多默默无名啊。”度恩皱眉，“你是幸存者的朋友，大多数时间住在皇帝的皇宫里。”

“陆沙德离这里很远。”

“还没远到与世隔绝。”度恩说道，“有个锡眼来城里搜集情报，手上的金钱似乎用之不竭？要猜出你是谁真的不难。况且，你的眼睛。”

“又怎么样？”鬼影问道。

度恩耸耸肩：“所有人都知道幸存者的集团成员身上都会出现奇怪的事。”

鬼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走上前，检查桌上的卡片，拾起一张，摸着纸质。他极为敏锐的感官让他感觉到卡背上的凸点。

“做了标记的卡片？”他问道。

“当然。”度恩说道，“练习局，看看我的手下能否读对花色。”

鬼影将牌抛回桌上：“你还是没有说为什么散播我的消息。”

“我没啥恶意，小子。”度恩说道，“可是……你应该死了。”

“要是你真这么想，为什么还要在外面议论我？”

“你觉得呢？”度恩说道，“人民爱戴幸存者，关心可跟他有关的事情。所以魁利恩利用他的名字。如果我能让大家明白，魁利恩杀死了幸存者的集团成员之一……这城市里会有不少人对此不满。”

“所以，你只是想帮忙。”鬼影不甚友善地说道，“发自肺腑。”

“认为魁利恩正在扼杀这座城市的人不只有你。如果你真的是幸存者的集团成员，你应该会明白，有时候，人会反抗。”

“我很难相信你有这么好心，度恩。你是盗贼。”

“你也是。”

“我们当初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样的大事。”鬼影说道，“卡西尔承诺我们金钱。你从中能取得什么利益？”

度恩哼了声：“公民影响了生意。泛图尔红酒的价钱还不到一夹币，我们走私的收入缩水到几乎为零，因为没人敢买我们的货。就算在统御主时期，情况也从来没有这么糟。”他向前倾身。“如果你那些住在旧教廷大楼的朋友们认为他们能改变这个情况，去跟他们说，我会支持你们。这城里没剩多少地下组织，但如果使用得当，魁利恩会讶异于我们能造成的伤害。”

鬼影沉默片刻。“在西溪巷的酒馆里，你会找到一个在搜集情报的人。派人去跟他联络。他是安抚者，世上最优秀的安抚者之一，他蛮显眼的。去跟他建议。”

度恩点点头。

鬼影转身要离开，临走前看了度恩一眼。“不要跟他提起我的名字，或是我的遭遇。”

说完，他离开走廊，经过侍卫和被从赌桌上赶下来的其他盗贼。鬼影走入亮如白昼的星光黑夜时，将蒙眼布拉下。

他穿过劳难区，试图分析方才的会面。度恩并没有透露任何真正重要的情报，可是鬼影感觉男人周遭正在发生一些事情，是出乎他的计算，更是他无法解读的事情。他越来越习惯卡西尔的声音还有自己的白镴力量，但他仍然担心没有办法担起身上的重任。

“如果你不赶快逮到魁利恩，他会找到你的朋友。他已经在安排杀手了。”卡西尔说道。

“他不会的。”鬼影低声说道，“尤其是他听说了度恩散播的关于我的传言。所有人都知道沙赛德跟微风都是你的同伴。除非他们对他的威胁大到无法转圜，魁利恩不会轻易动他们。”

“魁利恩喜怒无常。”卡西尔说，“不要等太久。你不会想知道他有多不理性。”鬼影陷入沉默。然后，他听到快速接近的脚步声，感觉到地面上的震动。他转身松开披风，伸手探向武器。

“没危险。”卡西尔轻声说道。

鬼影放松下来。有人绕过小巷，是度恩赌局的其中一人。那人气喘吁吁，脸上充满疲累之色。“大人！”他说。

“我不是大人。”鬼影说，“发生什么事？度恩有危险了？”

“不，先生。”男子说，“我只是……我……”

鬼影挑起眉毛。

“我需要你的帮助。”男子边喘边说，“当我们意识到你是谁时，你已经走了。我只是……”

“帮什么？”鬼影不想废话。

“我妹妹，先生。”男子说道，“她被公民抓走了。我们的……父亲是个贵族。度恩把我藏了起来，但美蕾被我托付的女人卖掉了。先生，她才七岁。公民再过几天就要把她烧死了！”

鬼影皱眉。这人期望我做什么？他要问这个问题，却没有出口。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他不再是局限于过去的鬼影。他可以做更多。

像卡西尔那样。

“你能召集十个人吗？”鬼影问道，“他们得是你的朋友，并且愿意参加晚上的工作？”

“当然，我想可以。这跟救美蕾有关吗？”

“没有。”鬼影说道，“这跟你要如何回报我救美蕾有关。帮我找这些人，我会尽量帮助你妹妹。”

男子热切地点头。

“现在就去。”鬼影指着前方说道，“我们今晚开始。”

在血金术中，尖刺的材质很重要，身体的植入位置亦然。举例而言，钢尖刺会取得肢体系的镕金术力量——如燃烧白镴、锡、钢、铁的能力——然后传给得到尖刺的人。然而得到四种中的哪一种，端看尖刺的位置。

其他金属做成的尖刺可以偷来藏金术的能力，举例而言，所有的初代审判者都会得到一根白镴尖刺——穿透藏金术师的身体之后植入，审判者将能靠其储存治愈能力（可是根据血金术衰减效应，审判者复原的速度还是不如真正的藏金术师）。因此，这也解答了审判者传说中的恢复力是由何而来，以及他们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的休息时间。

36

“你不该去的。”塞特不甚友善地说。

依蓝德挑起一边眉毛，骑着马匹穿过营地。廷朵教导他，要适时出现在自己的人民面前，尤其叮咛他要以能控制观众观感的方式出现。他认同廷朵给他上的这一课，因此他骑着马，穿着一件黑披风掩盖灰烬的脏污，确保他的士兵们知道他来了。塞特跟他并肩前进，被绑在自己的特制马鞍上。

“你觉得我进城太过冒险了吗？”依蓝德边问边向着一群对他行礼的士兵点头。

“不。”塞特说道，“你的死活与我无关，小子，况且，你是迷雾之子，遇到危险时，随时可以逃脱。”

“那为什么？”依蓝德问道。

“因为，你见了城里的人。你跟他们一起说过话，在他们之中跳过舞，该死的，小子。你还看不出来这有什么问题吗？到了要发动攻击的时候，你甚至会担心你将要伤害的人。”

依蓝德沉默片刻，策马前进。清晨的迷雾已经是他熟悉的存在，它遮蔽营地，隐藏大小物体。就算在他经过锡力增强的眼中，遥远的帐篷也不过是有轮廓的布堆，仿佛他正骑马穿过某种神秘的世界，充满了模糊的影子与遥远的噪音。

他进城是错误的吗？也许。依蓝德知道塞特的论点，他了解将军需要将他的敌人视为数字，甚至是一些障碍，并非独立的生命。

“我对于我的决定感到满意。”依蓝德说道。

“我知道。”塞特抓着浓胡子说，“说实在的，因为这个我才觉得很烦躁。你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这是弱点，但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无法处理自己的同情。”

依蓝德挑起一边眉毛。

“你应该很清楚，不该让自己与敌人有情感上的接触，依蓝德。”塞特说道，“你应该尽量避免出现现在的状况！他妈的，小子，所有领导者都有弱点，胜利者都是知道该如何扬长避短，而非鼓励它们存在的人！”当依蓝德没响应时，塞特叹了口气。“好吧，我们来谈围城的进度。工程师们已经将流往城市的几条小溪封锁住了，但我们不认为那是主要的水源。”

“是的。”依蓝德说道，“纹在城里找到六座主要水井。”

“我们应该下毒。”塞特说道。

依蓝德陷入沉默。他内心中的两方仍然在争斗。过去的他只想要尽量保护众人，但他现在却必须更加地务实。他知道有时必须杀人，至少得让人们觉得不安，最终才能救更多的人。

“好吧。”依蓝德说道，“今天晚上我让纹动手，并让她在水井上留下讯息，再广而告之。”

“这有什么用？”塞特皱眉。

“我不想杀人，塞特。”依蓝德说道，“我想让他们觉得担忧，如此一来，他们会去跟尤门需索供水，当整个城市居民都如此做时，他应该很快就会用光储存水。”

塞特哼了一声，不过似乎很满意依蓝德采纳了他的建议。“那附近的村庄呢？”

“随便怎么欺扰他们都可以。”依蓝德说道，“组成一万人的军队，派他们去骚扰村民，但切记不能杀人。我要让那些埋伏在附近的间谍送出‘王国倾危，旦暮可下’的担忧讯息给尤门。”

“你做事不彻底，小子。”塞特说道，“早晚你得选择。要是尤门不投降，你就得攻击。”依蓝德在指挥帐外拉停马匹。

“我知道。”他柔声说道。

塞特闷哼一声，但当仆人从帐篷出来，准备将他从马鞍中抱下时，他都未发一语。

可是，他们才刚开始要动作，大地就开始颤抖。依蓝德咒骂，挣扎着控制住他开始焦虑的马匹。大地的摇晃使帐篷不断震动，柱子倒下，甚至有两座帐篷也坍塌在地上，依蓝德还听到金属杯、剑，还有其他东西纷纷落地的声音。终于，摇晃停止，他瞥向一旁，检查塞特的状况。他控制住了马匹，不过有一只无用的腿悬挂在马鞍边，看起来像是快要摔下来了。他的仆人冲到他身边协助他下马。

“该死的地震越来越频繁了。”塞特说道。

依蓝德试图安抚在迷雾中不断喘气的马匹，整个营地都是人们一边咒骂大喊，一边着手处理地震损害的声音。地震的确越发频繁，上一次才不过是几个礼拜前的事情。最后帝国的地震不该如此，至少在他少年时，他从来没听说过内统御区有这类事情发生。

他叹口气，从马背上爬下，将马的缰绳交给一旁的助手，跟塞特一起进入指挥帐。仆人将塞特安顿在椅子上，然后退开，留下他们两人独处。塞特抬头看着依蓝德，满脸愁色：“哈姆那个笨蛋跟你说过陆沙德传来的消息吗？”

“你是指没消息传来吧？”依蓝德叹口气说道。首都一点音讯都没有，更遑论依蓝德下令要用运河送来的补给物资。

“我们时间不多了，依蓝德。”塞特低声说道，“顶多几个月。足够消磨尤门的决心，也许他的人民会缺水到开始期望我们攻城，但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得到补给品，围城战打不下去。”

依蓝德瞥向年长的男子。塞特脸上带着高傲之色，回望依蓝德，与他四目相接。瘸腿男子多半的行为都是虚张声势，塞特多年前因为疾病而失去双腿，所以无法靠着肢体语言来威迫别人，因此他得用别的方式来凸显自己的威胁性。

塞特最擅长的就是戳人痛处。他利用他人缺点趁虚而入，还有利用他人优点为己谋利的能力在依蓝德眼里是极为罕见的，甚至一名优秀的安抚者都不一定能办得到，而在那外表之下藏匿的心又是如此柔软。依蓝德相信，关于这点，塞特永远不会承认。

他今天似乎特别紧张，好像在担心什么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许是某件他被迫要留下的东西？

“她没事的，塞特。”依蓝德说道，“只要奥瑞安妮跟沙赛德还有微风在一起，她就不会有事。”

塞特哼了哼，挥手表示不在意，但他仍然别过脸。“没那傻女孩在身边我还更好一点。那安抚者想要趁早拿走！而且我们又不是在谈我，我们是在谈你跟这场围城战！”

“我明白你的意思，塞特。”依蓝德说道，“在我认为必要时，我们就会进攻。”此时，帐门被掀开，哈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边是好几个礼拜依蓝德没见到，至少是没在床以外的地方见到的人。

“德穆！”依蓝德站起身，走向他的将军，“你可以下床走动了！”

“勉强而已，陛下。”德穆说道，他的确看起来仍然苍白，“我已经恢复到可以稍微在附近走一走。”

“其他人呢？”依蓝德问道。

哈姆点点头：“大多数也都可以走动了。德穆是最后一批，再过几天，军队就会恢复战斗力。”

只少了那些死去的人，依蓝德心想。

塞特打量德穆：“大多数人好几个礼拜前就恢复了。德穆，你的体力比我们想的还要差啊？至少我听到的传言这么说。”

德穆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一听这话，依蓝德立刻皱眉：“怎么了？”

“没事，陛下。”德穆说道。

“我的军队中没有‘没事’，德穆。”依蓝德说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哈姆叹口气，拉过一张椅子，反着坐在椅子上，强壮的手臂靠着椅背：“这只是营地中的传言，阿依。”

“都是士兵，每个都一样，跟老女人一样迷信。”塞特说道。

哈姆点点头：“他们有人认为，因为迷雾而生病的人是被惩罚了。”

“惩罚？”依蓝德问道，“为什么？”

“因为缺乏坚定的信念，陛下。”德穆说道。

“胡说。”依蓝德说道，“我们都知道迷雾的攻击是随机的。”

其他人交换眼神，依蓝德强迫自己停下来，重新思考。不对，这些攻击不是随机的——至少相关数据显示不是。“先不管这些。你们的每日的例报呢？”他说，决定要转换话题。

三人开始轮流谈起他们在军营中的不同工作。哈姆负责鼓舞士气与训练，德穆负责补给与营区任务，塞特则是制订战略与巡逻。依蓝德双手背在身后，听着简报，但有点心不在焉。大多数内容跟前一天没有什么差别，不过能重新看到德穆是好的。他远比他的助手们有效率得多。

他们边讲，依蓝德的思绪边飘得更远。围城战的状况不错，他心里有个角落，因为廷朵跟塞特的熏陶，对于等待相当不耐烦。他的确有直接攻下城市的可能。他有克罗司，而且他的军队从各方面来看，都比法德瑞斯城的守军更有经验。岩地也许可以为守军提供掩护，但依蓝德的军队战力没有差到绝对无法赢，可是如此一来，会需要很多、很多条人命才能攻下法德瑞斯。

这一点让他很迟疑，甚至让他怀疑进入城市对自己而言是个错误的决定。如今依蓝德知道尤门是个讲理的人，而且说的话很有道理。某种程度上，他对依蓝德的指控都是真的。依蓝德的确很虚伪。他满口民主，却以暴力夺取王位。

他相信这是人民需要的，但他的确因此成为了伪君子。在同样的逻辑下，他知道该派纹去暗杀尤门，如此一来，依蓝德下令要杀的，就是一个除了挡了他的路之外并无其他过失的无辜者。

暗杀圣务官似乎跟派克罗司攻城一样扭曲。塞特说得没错，我这次的确想要两全其美。有一瞬间，在舞会中与泰尔登交谈时，他对自己信心十足，而实际上，他至今仍然相信自己宣称的事。依蓝德的确赋予了更多自由与正义给他的子民。

可是，他却察觉，此次的围城战将会在“过去”的他与“未来即将要成为”的他之间引发一场拉锯战，而他已经明白这个走向是他不乐见的。他真的能理所当然地进攻法德瑞斯，屠杀守军，夺取其资源，只因为自己打着为帝国人民谋利的旗帜？可是，他是否有勇气能做到相反的事情：从法德瑞斯城撤退，将石穴的秘密——一个可能拯救整个帝国的秘密——留给一个仍然以为统御主会回来拯救人民的人？

他无法下定决心。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在尝试各种方法，只要能避免进攻城市的可能他都会尝试，包括用围城让尤门更听话，包括让纹潜进储藏窟。她的报告显示那栋大楼的守卫非常严密，她不确定是否能在平时潜入。但是在舞会中，防守有可能比较松散，那将会是偷瞄一眼洞穴中所隐藏事物的完美时机。

假设尤门没把统御主最后的铭文拆走，依蓝德心想，我们甚至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可是，仍然有个机会——在统御主最后留下的讯息里，他还能给予人民最后的一点帮助。如果依蓝德能找到方法，取得统御主的协助，又不需要攻破城市，杀死上千人，他乐于如此。

幕僚们终于结束报告，依蓝德让他们都退下。哈姆快速离开，想要利用时间进行早晨的格斗训练。不久后，塞特也离开，被佣人抬回自己的帐篷。可是德穆却没有。德穆其实还很年轻，不比依蓝德大多少。秃头跟脸上的数道疤痕，还有病愈后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却让他看起来比原本的年纪大上许多。

德穆欲言又止。依蓝德耐心地等着，直到对方垂下目光，一脸尴尬。“陛下。”他说，“我觉得我必须提出要求，请您解除我的职务。”

“为什么这么说？”依蓝德谨慎地问道。

“我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担当将军一职。”

依蓝德皱眉。

“只有幸存者信任的人才有资格指挥这支军队，陛下。”德穆说道。

“我相信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德穆。”

德穆摇摇头：“那他为什么让我生病？为什么在军队中这么多人里，独独挑中了我？”

“我跟你说过，这都是运气使然，德穆。”

“陛下，我不愿反驳您，但我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德穆说道，“毕竟是您先指出，是卡西尔的意志让人生病的。”

依蓝德一愣：“我说过吗？”

德穆点点头：“我们让军队面对迷雾的那天早上，你大喊要他们记得，卡西尔是迷雾之主，因此这个病症必定为他的旨意。我认为您说得没错。幸存者确实是迷雾之主。他在死之前的那晚便如此宣告。陛下，病症是他的旨意，我明白了。他见证了那些缺乏坚定信念的人，于是诅咒他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德穆。”依蓝德说道，“我的意思是卡西尔会想要我们经历这样的挫折，不代表他会针对特定的人。”

“无论如何，陛下，您是这么说的。”

依蓝德挥手，表示没必要再讨论这点。

“那您如何解释数字，陛下？”德穆问道。

“我还没有定论。”依蓝德说道，“我承认会生病的人数比例的确相当奇特，但这跟你个人无关，德穆。”

“我不是指那个数字，陛下。”德穆说道，依旧低着头，“我的意思是，在其他人都恢复之后，仍旧病着的人的比例。”

依蓝德一愣：“等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您没听说吗，陛下？”德穆在安静的帐篷中问道，“书记们一直在讨论这件事，消息已经在军营里传开了。我想大多数士兵都不了解数字的意义，但他们知道有某种怪事正在军营里蔓延。”

“什么样的数字？”依蓝德问道。

“有五千人病倒，陛下。”德穆说道。

是军队人数的百分之十六，依蓝德心想。

“在这些人中，大约五百多人陆续死去。”德穆说道，“剩余的人，几乎每个都在一天之内就康复了。”

“可是有些人没有。”依蓝德说道，“像你。”

“像我。”德穆轻声说道，“我们之中有三百二十七人继续病着，其他人却好了。”

“那又如何？”依蓝德问。

“这是病倒的人的十六分之一，陛下。”德穆说道，“而且我们病了整整十六天。分毫不差。”

帐门在微风中轻轻拍打，依蓝德沉默，却压不下一阵寒颤。“巧合。”他终于说道，“想要找关联性的人只要够认真，向来都能在统计数据中找到奇特的巧合与变异性。”

“我不觉得这是单纯的巧合，陛下。”德穆说道，“这个差异很精准。同样的数字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十六。”

依蓝德摇头：“德穆，就算它一直出现，这也没什么意义。只不过是个数字。”

“这是幸存者在海司辛深坑中滞留的月数。”德穆说。

“巧合。”

“这是纹贵女成为迷雾之子的年纪。”

“又是巧合。”依蓝德说。

“这件事情上似乎有非常多巧合，陛下。”德穆说道。

依蓝德皱眉，双手抱胸。德穆没说错。我一直否认反而让整件事毫无头绪。我必须知道其他人作何感想，而不只是反驳他。

“好吧，德穆。”依蓝德说，“就说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好了。你似乎对于这些数字的意义有个想法。”

“就是我先前说的，陛下。”德穆说道，“迷雾是幸存者所有。它们会杀死某些人，其他人则因此而生病，留下十六这个数字来证明，一切的确是他的作为，因此病得越重的人，就是越让他不满的人。”

“还有一些因为生病而死的人。”依蓝德指出。

“没错。”德穆抬起头，“所以……也许我还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我说这些不是想安慰，德穆。我并不接受这个理由。也许的确有怪异之处，但你的解读只是一种猜测。幸存者为什么会对你不满呢？你是他最虔诚的祭司之一。”

“陛下，我是自行决定要成为他的祭司。”德穆说道，“他没有选择我。我只是……以我所见到的一切布道，其他人才开始听我说话。一定是因为这样冒犯到了他。如果他希望我成为他的祭司，会在在世时就选择我，不是吗？”

我认为幸存者活着的时候并不太关心这件事，依蓝德心想。他只想制造出足够的民怨，好让司卡愿意反抗。

“德穆，你知道幸存者在世时，并没有组织起他的教会。”依蓝德说道，“只有那些在他死后，终于开始注意起他的教诲的人，才创建出教会与信徒的组织。”

“没错，可是他死后确实出现在某些人面前。”德穆说，“我不是其中之一。”

“他没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依蓝德说道，“那是坎得拉欧瑟在使用他的身体。你知道的，德穆。”

“是的。”德穆说道，“可是那坎得拉按照幸存者的吩咐行事，我却不在名单之上。”

依蓝德按着德穆的肩膀，望入那人的双眼。他见识过这位历尽风霜、承受超过年纪压力的将军坚定地瞪着一只比他高出五尺的狂暴克罗司。德穆无论在身体上或在心灵上，都不是软弱的人。

“德穆，我这样说绝对不带恶意，但你的自怜自伤已经造成了阻碍。如果迷雾连你都会影响，那这件事刚好可以证明，迷雾与卡西尔的不满毫无关系。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让你自我质疑——我们知道你比这军队中的任何人都加倍虔诚。”

德穆脸上一红。

“你好好想想。”依蓝德说道，对德穆的情绪微微推挤，“从你身上，我们得到了明确的证明，一个人的虔诚程度与是否受到迷雾影响是完全无关的。因此，与其让你在那边终日唉声叹气，我们要继续找出迷雾行为模式背后的真正原因。”

德穆站在原处片刻，终于点点头：“也许您说得对，陛下。也许我太早下定论了。”

依蓝德微笑，然后他突然安静下来，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明确的证明，一个人的虔诚程度与是否受到迷雾影响是完全无关的……

这句话不尽然属实。德穆是军营中最虔诚的信徒之一。那些得病一样久的人是否也是如此？他们是否也是信到极点的人？依蓝德开口要询问德穆。此时，大喊声响起。

血金术的效用衰减在以迷雾之子创造出的审判者身上比较不明显，因为他们原本就具有镕金术力量，增强其他能耐只是让他们更为强大。

在大多数情况下，审判者是用迷雾之子作蓝本。很显然的，像沼泽这种搜寻者也是不错的选择。因为当找不到可用的迷雾之子时，拥有青铜能力的审判者，最擅长找出司卡迷雾人。

37

远方传来尖叫声。纹在她的船舱中惊坐起，她原本正好处于半梦半醒的边缘，在法德瑞斯城内搜索了一夜让她相当疲累。

可是当战斗声从北方传来时，所有疲累都一下子被她抛在脑后。终于来了！她心想，翻开棉被，从船舱中冲出。她穿着一贯的长裤与衬衫，一如往常随身携带不同的金属液体。她一面掠过驳船的甲板，一面喝下一瓶。

“纹贵女！”一名船夫从迷雾的另一端大喊，“营地被攻击了！”

“也该是时候了。”纹说道，用船上的金属系环钢推下船，飞入空中。她穿过白天的迷雾，身边些许卷曲的白丝让她感觉像是飞越云端的鸟。

靠着锡力，她很快地找到战斗的地点。几群马背上的人骑入营地北区，显然试图想要朝补给船队挺进，但船队漂浮在运河的湾流中，一时也难以靠近。一群依蓝德的镕金术师在旁边设起防线，打手站在第一线，射币从打手后方攻击骑士们。一般士兵则是站在中间，占尽战场优势，骑士会受到营地的防线与防御工事的双重阻挠。

依蓝德想得没错，纹骄傲地想，从空中落下。如果我们的士兵没有先暴露在迷雾之下的话，现在绝对会有麻烦。

皇帝的决定救了他们的补给品，也引出一支尤门的突袭队伍。那些骑士们大概以为可以很轻易地穿过敌营，杀对方个措手不及，把他们全困在迷雾里，然后一把火烧掉补给船队。可是依蓝德的斥候跟巡逻小队提供了足够的警示，因此敌人骑兵被强行阻挠，进行面对面的决战。

尤门的士兵正从军营南方强行突破防线。虽然依蓝德的士兵奋勇抗敌，但他们的敌人却骑着马。纹从空中俯冲而下，骤烧白镴，增强肌肉力量。她抛下一枚钱币，反推减缓它的降落速度，落地的同时，一片灰烬激飞而起。南方的骑士刺穿了第三排帐篷。纹选择降落在他们之间。

没有马蹄铁，纹心想，看着士兵转向她。长矛都是以石头为尖，也没带剑，尤门做事的确仔细。

这几乎感觉像是对她的挑战。纹微笑，在等待多天之后，肾上腺素被激起的感觉相当愉悦。尤门的小队长们开始大喊，将攻击的目标转向纹。在数秒钟内，他们便组织了将近三十名骑兵直朝她疾奔而来。

纹直视他们，然后跃起，甚至不需要钢推让自己跳高，光是白镴增强的肌肉便足够。她越过领头士兵的矛，感觉它穿过她身下的空气，一脚踢中士兵的脸，让他向后飞起，摔下马鞍，灰烬随之在晨雾中盘旋。她在他翻滚的身体旁边落下，抛下一枚钱币，钢推自己往侧面飞窜，避开奔踏的马蹄。被她击落下马的人大喊出声，却无力阻止自己被同伴的马蹄践踏。

纹的钢推带着她穿过一座大型睡帐的帐门。她翻身站起，丝毫未停下便立刻钢推帐篷的铁柱，将其从地上扯起。

布墙晃动，帆布啪的一响，射入空中，布料拉紧，铁柱则朝四方飞射。灰烬随着空气的震动而飞散，双方人马同时转身面向纹。她让帐篷落到面前，接着用力一推。帆布因鼓入空气瞬间膨胀，铁柱被纹的力量从帆布上扯下，直飞向前，射向马匹与骑士。

人马一同倒地。帆布在纹面前翩然落地。她微笑，越过一团混乱倒地、试图想要重新开始攻击的骑士。她不打算给他们任何时间。依蓝德那一区的士兵全数撤退，聚集在防线中央，让纹可以放手攻击，无须担心伤害到自己人。

她在骑士之间穿梭，巨大的马匹此时反而成为骑士们攻击的阻力，人马不断绕圈，纹则不停铁拉，将营帐从地面拔起，将铁柱当箭矢使用。数十人在她面前倒下。

马蹄声在她身后响起。纹转身，看到一名敌人军官组织起另一波攻击。十个人直直朝她奔来，有些人举着矛，有些则拉满弓。

纹不喜欢杀人，但她热爱镕金术，热爱技巧的挑战，钢推与铁拉的冲击与刺激，只有充斥白镴的身体才能体会的力量感。当有人出现，给了她战斗的理由时，她向来会放手一搏。

箭矢根本毫无伤她的可能。白镴增加了她转身闪避时的速度与平衡，她还可以铁拉着后方的金属锚点。一顶帐篷朝她飞来，她立刻跃起，闪避被她先前拉力顺势带来的帐篷，之后落地，钢推数支帐篷的铁柱，每两个角落的铁柱为一组。帐篷软塌倒地，看起来像是对角被人硬扯的餐巾。

布条如铁丝般卡上马腿。纹燃烧硬铝，用力钢推。前方的马匹尖声嘶鸣，她临时创造出来的武器让他们统统倒地。帆布撕裂，铁柱被扯离，但损害已经造成——前排的绊倒后排，人随着马匹四仰叉。

纹喝尽另一瓶液体补充钢，然后用力一拉，将另一座帐篷扯向自己。在帐篷靠近时，她用力一跳，转身，将其推向另一群骑士。帐篷的铁柱戳中一名士兵的胸口，他往后飞跌，摔入其他士兵之间，造成一团混乱。

士兵倒地，毫无生气地倒在灰烬中，胸口的铁柱仍旧拉扯着帆布，布料轻飘飘地落地，如裹尸布一般遮盖住他的身体。纹转身，寻找更多敌人，但骑士们都开始撤退。她上前一步，原本打算要追赶，但又停下了脚步。有人在看她，她可以在雾中看见他的身影，正燃烧着青铜。

那个人全身充盈着金属的力量。镕金术师。迷雾之子。他太矮，不是依蓝德，但隔着迷雾跟灰烬，她看不太清楚。纹毫无迟疑，抛下一枚钱币便冲向陌生人。

对方往后一跳，同样跃入空中，纹紧随其后，很快便将营地抛在身后，追赶着镕金术师。他很快地进入城市，她跟在他身后，以巨幅的跳跃横越满是灰烬的大地。她的猎物穿过城市前方的岩石，纹紧追在后，落在一名讶异的巡逻士兵前方几尺远的地方，之后再次跳起，跨越缝隙与被风吹刮着的岩石，进入法德瑞斯城。

另一名镕金术师一直保持领先。他的动作中毫无戏谑之意，与她先前和詹在对打时完全不同。这个人真的想要逃走。纹紧追在后，越过屋顶跟街道。她紧咬牙关，因为自己无法追上而烦躁。她每次跳跃的时机都完美无缺，在锚点转换与跳跃弧线的起落间，几乎丝毫没有停顿。

可是，他也相当出色。他绕过城市，强迫她必须要使出全力才能跟上。好！她终于心想，开始准备硬铝。她跟着那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对方不再是迷雾中的影子，她可以清楚看到他既真实又实在，不是某种灵魂。她越发确定，这就是她第一次前来法德瑞斯城时，感觉到在观察她的人。尤门有一名迷雾之子。

可是，要跟这个人对打，她得先追上他。等他的跳跃开始到达顶点时，纹立刻熄灭金属，燃烧硬铝，然后钢推。

身后传来一阵粉碎的声音。她力道不正常的钢推击碎了她用来当锚点的木门。她以极快的速度被往前抛，像是被释放的飞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近她的对手。

但她却什么都没找到。纹咒骂着，重新燃烧锡。她在燃烧硬铝时，不能同时燃烧锡，否则锡会瞬间燃烧殆尽，让她当场失明，可是她将锡熄灭的同时，基本上也造成了同样的效果。她铁拉自己，打断经过硬铝增强的钢推跳跃，笨拙地落在附近的屋顶上。纹蹲低了身体，眼神扫描周遭的环境。

去哪里了？她心想，燃烧着青铜。纹十分相信她天生就拥有，却又无法解释的力量能看穿红铜云雾以判断出敌人的位置。除非那镕金术师将自己的金属完全熄灭，否则他不可能躲得过纹。

显然他正是这么做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也是他逃开她的第二次。

这件事意味的可能性相当让人不安。四年来，纹一直努力地将这项特殊能力视作机密。詹知道这件事，而她不知道还有谁会猜到，但根据今晚发生的事情，她的秘密似乎已经曝光。

纹在屋顶上待了一阵子，但知道自己什么也找不到。一个聪明到会利用她的锡力关闭时脱逃的人，也会聪明到躲起来，直到她离开。而这件事让她不禁揣想，他为什么一开始要让她看见自己……

纹突然坐起，吞下一瓶金属液体，将自己从屋顶上钢推而下，满心焦急地跳回营地。

她发现士兵在清理军营外围的残骸与尸体。依蓝德正在他们之中发布命令，鼓励士兵，让众人看见他的存在。雪白的身影让纹立刻安心下来。

她在他身旁降落。“依蓝德，你被攻击了吗？”

他瞥向她：“什么？我吗？没有，我没事。”

那迷雾之子不是声东击西的幌子，她皱着眉头心想。原本她以为必定是如此，可是……

依蓝德将她拉到一旁，满脸担忧之色：“我没事，纹，但不只如此——出了别的事。”

“怎么了？”纹问道。

依蓝德摇摇头：“我认为整个对营地的攻击都只是障眼法。”

“但如果不是攻击你，也不是我们的补给品，他们要攻击什么？”纹问道。

依蓝德与她四目交望：“克罗司。”

“我们怎么会没注意到这件事？”纹反问，声音满是焦躁。

依蓝德跟一群士兵站在附近的高地上，等着纹和哈姆检视完被焚烧的攻击器械。在下方，他可以看到法德瑞斯城，还有他自己驻扎在外的军队。迷雾很久以前就已经退散了。令人不安的是，从这个距离外，就连他也看不见运河的位置。落灰染黑了运河的水，让它成为与大地融为一体的黑。

在高地边缘的悬崖下方，是他们残存的克罗司军队。瞬间，两万只克罗司的大军，在缜密的奇袭之下被缩减成一万只，而那时依蓝德等人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引到了别处。白昼的迷雾让士兵看不见下面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无可挽回。依蓝德自己感觉到克罗司的死亡，却误将这感觉判断成是克罗司战争的感应而已。

“这些悬崖后方有洞穴。”哈姆说道，戳着一块焦黑的木头，“尤门之前可能就将这些抛石机藏在里面，等着我们到来，不过我猜它们原本的用途应该是要拿来进攻陆沙德。无论如何，这块高地是集火的绝佳地点，我认为尤门布置这一切是为了攻击我们的军队，但当我们将克罗司驻扎在高地的正下方时……”

依蓝德仍然能在脑海中听到它们的尖叫——克罗司浑身浴血，口吐白沫，想要战斗，却无法攻击远在高地上的敌人，它们的焦躁太强，以至于有一阵子，它们脱离了他的掌控。在那段时间里，他无法阻止它们的暴动。大多数的死亡来自于克罗司之间的自相残杀，结果就是，军队的总数减少了将近一半。

我失去了对它们的控制，他心想。时间不长，也是因为它们无法攻击到敌人才会这样，但这是个危险的先例。

烦怒的纹用力踢了一大块烧焦的木头一脚，将它飞踢下高地边缘。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攻击，阿依。”哈姆低声说道，“尤门一定是看到我们每个早上都派出多余的巡逻队，因此猜到我们判断他会白天展开攻击。所以将计就计，挑选了我们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下手。”

“不过他的代价也不小。”依蓝德说道，“他必须焚烧自己的攻击器械，不让它们落入我们手里，而且在攻击我们营地的过程中他损失了数百名士兵与坐骑。”

“确实如此。”哈姆说，“可是，你会不会拿几十具武器还有五百人来交换一万名克罗司？况且，尤门一定很担心该如何供养他的骑兵队，我看只有幸存者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那么多谷粮养这群战马。因此最好是先发制人，否则马匹会活活饿死。”

依蓝德缓缓点头。情况现在变得更棘手了。少了一万克罗司……两方的力量差异进一步缩小。依蓝德可以继续包围城市，但要强行攻城的危险性瞬间大上许多。

他叹口气：“我们不该让克罗司离主要军营这么远。我们得把它们搬得更近。”

哈姆对此不以为然。

“它们并不危险。”依蓝德说道，“纹跟我都可以控制它们。”在大多数情况下。

哈姆耸耸肩。他走在仍然冒烟的残骸之间，准备要派遣传令使者。依蓝德走上前，来到纹身边，两人一起站在悬崖的最边缘。离地面这么远仍然让他有点不安，但她对于眼前急坠的地势似乎毫不在意。

“我应该能帮你夺回对它们的控制。”她低声说道，望着远方，“但尤门让我分神了。”

“他让我们所有人都分神了。”依蓝德说道，“我可以感觉到克罗司，即便如此，我还是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你回来的时候我才终于重获对它们的控制，但在那时，它们已经死了很多。”

“尤门有一个迷雾之子。”纹说道。

“你确定？”

纹点点头。

多了一件要担心的事，他想，可还是压下了自己的烦躁。他的人民需要看到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我要给你一千名克罗司。”他说道，“我们早就该把它们分开来了。”

“你的力量比较强大。”纹说道。

“显然还不够强大。”

纹叹口气，点点头：“那我下去了。”他们发现距离远近对于控制克罗司是有差别的。

“我会抽出大概一千只左右，然后放手。我一放开，你就得全部抓紧。”

纹点点头，踏出悬崖边。

我早该发现打得太忘我了，纹一面在空中坠落，一面反省。如今，一切如此清晰明白，不幸的是，攻击的细节让她比先前感觉更焦躁，更不安。

她抛下一枚钱币，降落在地上。几百尺的急坠也不再是问题。有时想想也蛮奇怪的。她还记得自己胆怯地站在陆沙德的城墙边，虽然卡西尔极力劝说，却仍然不敢利用镕金术往下跳。现在，她可以从悬崖边跳下，坠落时还有余裕沉思。

她走在灰烬如粉末般铺撒的地面上。灰烬没过小腿肚，要不是有白镴的力量，她早就寸步难行。落灰越发浓密。

人类几乎是立刻走上前来找她。她分不出这克罗司是对他们之间的联系有反应，还是真的有智慧且对她有足够的兴趣，能分辨她与其他人的不同。因为打斗，所以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她走向其他克罗司时，它跟在她身边，巨大的身躯丝毫不费力气便踩过高堆的灰烬。

一如往常，克罗司营地中没有多少情绪。不久前它们才血腥地呐喊，在一片石雨中相互厮杀，如今则只是一小群一小群地坐在灰烬中，无视于自己的伤口。如果有木头，它们早就已经开始烧火。有几只在地上挖了几把泥土啃着。

“你们都不在乎吗，人类？”纹问道。

巨大的克罗司低头看着她，破相的脸微微渗血。“在乎？”

“你们今晚死了这么多同伴。”纹说道。她可以看到尸体四处横卧，被遗忘在灰烬里，全身的皮已经被扒下，那是克罗司的埋葬仪式。还有几名克罗司在尸体间移动，撕下他们的外皮。

“我们照料它们。”人类说道。

“对。”纹说，“把它们的皮肤撕掉。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们死了。”人类说道，仿佛这就足以解释。

在一旁，一大群克罗司站起，服从依蓝德无声的命令，跟主力队伍分开，走入灰烬中。片刻后，它们开始环顾四周，不再整齐划一地行动。

纹立刻动手，停止燃烧所有金属，燃烧硬铝之后，骤烧锌，进行情绪上的用力拉扯，煽动克罗司的情感。如她所预期，它们立刻归附在她的控制下，一如人类。

控制这么多只比较困难，但还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纹命令它们冷静下来，然后让它们返回营地。从今以后，它们的存在会滞留在她的意识中，不需要额外镕金术的掌控。除非情绪波动剧烈，否则很容易忽略它们的存在。

人类看着它们。“我们……变少了。”它终于说道。

纹一惊。“对。你看出来了？”她问道。

“我……”人类开口，却一时没了下文，小眼睛看着营地。“我们打仗。我们死了。我们需要更多。我们有太多剑了。”他指着远方的一堆金属——是没了主人的楔形克罗司剑。

依蓝德曾对她说过，你可以利用剑来控制克罗司的数量。它们会随着成长而打斗，争取更大的剑，额外的剑则属于年纪较轻、体型较小的克罗司。

可是没有人知道小克罗司是从哪来的。

“你需要克罗司来用这些剑，人类。”纹说道。

人类点点头。

“那你们就得多生一些孩子。”她说道。

“孩子？”

“更多。”纹说道，“更多克罗司。”

“你需要给我们更多。”人类看着她说道。

“我？”

“你战斗了。”他说，指着她的上衣，上面沾着不是她的血迹。

“是的。”纹说。

“给我更多。”

“我不明白。”纹说道，“你做给我看吧。”

“我不行。”人类说道，以它惯常的缓慢语气开口，摇着头，“这是不对的。”

“等等。”纹说，“不对？”这是她第一次从克罗司口中听到关于价值观的判定。

人类看着她，而她看出它脸上的紧张。于是，纹用镕金术推了它一把。她不知道自己在要求它做什么，这让她对它的控制较为薄弱，但是她仍然推了它，鼓励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行动——因为不知为何，它的理智与直觉正在拉锯战。

它发出大吼。

纹震惊地往后退，但人类没有攻击她，只是跑入克罗司营地。这只长着两条腿的巨大蓝色怪物踢起灰烬，其他克罗司退开，不是因为恐惧，它们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淡，只是对于处于狂暴状态且体型庞大如人类的克罗司表现出应有的谨慎退让。

纹小心翼翼地跟在人类身后，看着它走向一具仍然有皮肤的克罗司尸体。人类没有把皮肤扯掉，而是将尸体扛在肩膀上，朝依蓝德的营地奔去。

惨了，纹心想，抛下一枚钱币，飞入空中。她跟在人类身后奔跑，小心不要超越它。她考虑是否该命令它后退，却又放弃了。它的行为的确很奇特，但这感觉是件好事。克罗司通常不会做出任何出人意料的事情。它们的行为过于好预测了。

她落在营地的守卫站前，挥手要士兵退后。人类继续往前跑，闯入营地中，惊吓了一票士兵。纹跟在它身边，不让其他人靠近。

人类在营地中间停下，突来的热切略略散去。纹再次催促它。在环顾四周之后，人类朝损坏的营地跑去，那是被尤门的士兵攻击过的地方。

纹跟在它身后，越发好奇。人类没有抽出剑，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只是……专注。它来到一区帐篷倒塌，有死人的地方。战斗才刚结束几个小时，士兵们仍然在附近走动、清理。战场外围有人搭起了医疗帐。人类朝那边走去。

纹赶上前，拦住它，不让它走入有伤兵的帐篷。“人类。”她警戒地开口，“你要做什么？”

它无视她，将死去的克罗司往地上一掼。此时，人类终于开始扯掉尸体上的皮肤。皮肤纷纷脱落，这只克罗司体型较小，皮肤仍然层叠垂挂在它身上，远比它的身体要大上许多。

人类把皮肤剥掉，让附近几个观看的士兵发出反胃的声音。虽然景象恶心，但纹仍看得很仔细。她觉得她正在了解某件很重要的事。

人类伸出手，从克罗司尸体中拔出某样东西。

“等等。”纹上前一步，“那是什么？”

人类没理她。它又抽出一样东西，这次纹瞄到了沾满鲜血的金属。她的视线追踪着它的手掌，终于在它动手把东西藏起来之前，看清楚那是什么。

一根尖刺。一根小小的金属尖刺，刺入死去克罗司的身侧。尖刺旁边有一片蓝色皮肤，仿佛……

仿佛是用尖刺将皮肤钉住，纹心想。像是钉子将布料钉在墙壁上。

尖刺。像是……

人类拔出第四根尖刺，然后进入帐篷。医生跟士兵同时害怕地往后退，大喊着要纹想想办法，阻止人类继续靠近伤兵的病床。人类来回看着几名昏厥的人类后，朝其中一名伸出手。

停止！纹在脑海中下令。

人类僵在原地。纹此时终于明白整件事背后的惊悚真相。“统御主啊……你要把他们变成克罗司，对不对？你们都是这么来的，所以没有克罗司小孩。”

“我是人类。”巨大的怪物低声说道。

血金术可以用来偷窃镕金术或藏金术力量，赋予另外一人，但血金术的尖刺也可杀死不是镕金术师或藏金术师的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尖刺会偷取藏在每人灵魂中的存留之力（也就是让每个人有意识的力量）。

血金术尖刺汲取这股力量后，可以转移到另一人身上，授予他们类似镕金术的残余力量，毕竟存留的身体有极微小的一部分存在于每个人类的体内——这正是镕金术的源头。

于是，获得力量的祝福的坎得拉其实是获得了一点像是燃烧白镴之后的力量。存在的祝福给予额外的智慧，意识的祝福则给予极敏锐的感知，而鲜少被使用的稳定的祝福则是情绪上的包容。

38

有时候鬼影甚至会忘记迷雾的存在。对他而言，迷雾是如此苍白透明，几近隐形。空中的星辰像是上百盏聚光灯投射在他身上，这是只有他看得到的美景。

他转头，看着被焚烧泰半的建筑物。司卡工人小心翼翼地整理残迹，鬼影经常忘记他们在夜晚无法见物。他不得不让工人们聚在一处，摸黑作业。

气味当然很可怕，但燃烧白镴似乎有助于舒缓嗅觉刺激，也许白镴给予的力量也有助于避免应激反应，例如呕吐或咳嗽。他一直不了解锡为何会跟白镴配对。其他配对的镕金术金属的力量都是相对的，钢推金属，铁拉金属；红铜藏匿镕金术师，青铜揭示镕金术师；锌煽动情绪，黄铜压制情绪。但锡跟白镴不像是对比，因为一者增强体力，另一者则是增强感官。

可是，这两者的确是相反的。锡力让他的触觉敏锐到每一步都很不舒服，白镴则增强他的身体，提高耐痛性，因此在他走过焦黑的废屋时，脚不似平常那般难受。同样的，以前如此的光线早就让他炫目失明，但白镴提高了他对光线的忍受力，所以他不需蒙眼。

两者虽是对比，却也是互补，一如其他镕金金属的配对。他觉得同时拥有这两者是非常对的。没有白镴他是怎么存活的？他原本是只有一半能力的人。如今，他得以完整。

可是，他仍忍不住去想，拥有别的力量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卡西尔给了他白镴，是否也能赐予自己钢跟铁？

有个人正在指挥那排工人。他的名字是法兰森，就是请鬼影去救他妹妹的人。行刑日只差一天了。很快的，那孩子也会被抛入一间燃烧的建筑物，鬼影正在想办法阻止这件事。他目前能做的不多。因此，在这段期间，法兰森跟他的手下们只能不停地挖掘。

鬼影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去刺探公民跟他的幕僚们。他总是把得到的讯息跟沙赛德和微风分享，他们似乎很感谢这点，但公民宅邸周围的防守越发严密，因此他们认为冒险潜入只是无谓的冒险，最好先决定好如何处理眼前事情再谈。鬼影不得不接受他们的指示，却发觉自己变得焦虑不已。他想见到贝尔黛，那个有着寂寞双眼的安静女孩。

他不认识她。他不得不承认这点。可是他们见面交谈的那一次，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背叛他。他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趣。这是好迹象，是吗？

傻瓜，他心想。她是公民的妹妹！跟她说话差点害死了你。你要专注于自己手边的工作。

鬼影继续看他们工作了一会儿，最后在星光下显得又累、又脏的法兰森走到他面前来。“大人。”法兰森说道，“我们这一区已经清过四次。地下室里的人将所有的垃圾与灰烬都挪到了一旁，能找到的，都已经找到了。”

鬼影点点头。法兰森应该是对的。鬼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囊，交给法兰森，里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响，壮硕的司卡男子挑起一边眉毛。

“给其他人的报酬。”鬼影说道，“他们在这里工作三个晚上了。”

“他们是我的朋友，大人。”他说，“他们只想看到我妹妹获救。”

“还是该付他们酬劳。”鬼影说，“要他们尽快将钱花在食物跟补给品上，免得魁利恩取消城里的货币制度。”

“是的，大人。”法兰森说道，然后，他瞥向一旁一个被烧焦大半的走廊扶手。工人们将他们从废墟中找到的东西都放在那里：九枚人类头颅，在星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焦黑且阴森。

“大人，请问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法兰森问。

“我看着这座建筑物被焚烧。”鬼影说道，“当这些可怜的人被赶进去，封死在里面时，我就在这里，却什么都帮不了。”

“我很……遗憾，大人。”法兰森说道。

鬼影摇摇头：“都过去了。但他们的死亡让我们知道一件事。”

“大人？”

鬼影看着头颅。他第一次亲眼见证公民的处刑就在这座建筑物前，当时度恩跟他说了一件事。鬼影想要得到关于公民弱点的线索，可以帮他打败那个人。度恩只说了一句话回应。

“算算有几个头颅。”

鬼影一直都没时间来研究这个线索。他知道如果去胁迫度恩，对方应该会回答，但两人似乎都了解一件很重要的事。鬼影需要亲眼见到，需要知道公民的所作所为。

如今，他明白了。“十个人被关在这栋屋子里等死，法兰森。”鬼影说道，“十个人。九个头颅。”

对方皱眉：“这告诉我们什么？”

“这告诉我们，有把你妹妹救出来的方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两人坐在邬都其中一间司卡酒吧里。酒类源源不断地供给，司卡工人挤满了房间，无视于黑暗与迷雾。

“什么意思？”微风问道。两人单独对坐，葛拉道跟三名手下则穿着便服坐在隔壁桌。

“整件事感觉真奇怪。”沙赛德说，“光是司卡有自己的酒吧已经够奇怪了，可是，他们还能晚上出来？”

微风耸耸肩：“也许他们对黑夜的恐惧是来自于统御主的潜移默化而非迷雾。他的警备队随时驻守街道，预防盗贼，也算是迷雾以外让司卡晚上不出门的理由之一。”

沙赛德摇摇头：“我研究过这种事，微风大人。司卡对于迷雾的恐惧是深植于他们内心的迷信，那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但魁利恩才花了一年多就让他们克服了这些恐惧。”

“我觉得是红酒跟啤酒帮他们克服的。”微风分析，“人想喝得烂醉，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

沙赛德瞅着微风的杯子。微风开始喜欢上司卡酒吧，虽然他被强迫要穿非常朴素的衣服。当然，也许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再如此朴素下去，只要这座城市里的人还热衷于八卦，应该早就将微风跟前几天与魁利恩会面的访客联想在一起。如今，连沙赛德都一起造访酒吧，任何怀疑都获得了证实。沙赛德的身份不可能隐藏，他的种族特征太明显，身材太高，头太光，又有标准的泰瑞司长脸，细长的五官，还有因为多枚耳环而被拉长的耳垂。

匿名的时机已经过去，不过在此之前，微风善用了他的特长。在众人尚且不知道他是谁的那段期间，他已成功地在当地的地下组织中建立起良好的观感并培养了联络人。如今，他跟沙赛德可以静静地坐在酒吧里好好喝一杯，又不会引起太多关注。微风当然会安抚众人以求保险，即便如此，沙赛德仍然认为，以一个如此喜欢上流社会氛围的人来说，微风与普通司卡间所建立起的默契与理解相当令人佩服。

隔壁桌边的一群男子发出笑声，微风微笑，站起身加入他们。沙赛德则坐在原位，面前放着一杯丝毫未动的酒。在他的想法中，司卡不再害怕走入迷雾的理由显而易见，他们的迷信被更强大的人物所取代——卡西尔，如今他们称之为迷雾之主的人。

幸存者教会的散播范围比沙赛德预期的还要广泛。它在邬都的规模与在陆沙德的不同，教义重点似乎也不一样。但重点是，人民仍在崇拜卡西尔，而两地间的差异正是耐人寻味之处。

我错过了什么？沙赛德心想。两者间的关联是什么？

迷雾杀人。可是这里的人会走入迷雾。为什么他们不害怕？

这不是我的问题，沙赛德告诉自己。我需要保持专注。我荒废活页夹里的宗教研究太久了。他的分析研究即将完成，这点让他颇为担心。到目前为止，每个宗教都充满矛盾、冲突，还有逻辑上的缺憾。他越来越担心，即使在金属库意识库中存有数百种宗教，他仍然永远无法找出真相。

微风的一挥手让他分神，于是沙赛德站起身，努力让表情不要透露出心中的绝望，然后走到桌边。那里的人为他挪出位置。

“谢谢。”沙赛德坐下。

“你忘了杯子，泰瑞司朋友。”其中一人指出。

“我很抱歉。”沙赛德说道，“但我向来不喜欢令人神志不清的饮料。请不要生气，我仍然相当感谢你的贴心。”

“他总是这样说话吗？”其中一人问道，看着微风。

“你没遇过泰瑞司人吧？”另一人反问。

沙赛德满脸通红，微风一阵轻笑，手按上沙赛德的肩膀：“好了，各位。我把泰瑞司人带来给你们了，有问题就问吧。”

桌边总共坐着六个人，根据沙赛德的判断，全部都是矿场工人。其中一人向前倾身，双手交握在桌上，关节上满是岩石留下的疤痕。“微风说了很多话，”那人低声说道，“可是他这种人向来喜欢做承诺。一年前，当史特拉夫·泛图尔离开后，魁利恩要掌权时，也说了很多同样的话。”

“是的，我了解你的疑虑。”沙赛德说道。

“可是，泰瑞司人不说谎。你们是好人。所有人都知道这点，无论是贵族、司卡、盗贼，还是圣务官。”那人抬起一只手，强调这点。

“所以，我们想跟你谈谈。”另一个人说道，“也许你不一样，也许你会对我们说谎，但我们宁可听泰瑞司人说，也不要听安抚者说。”

微风眨眼，露出一丝意外。显然他没想到他们已经发现了他的能力。

“问吧。”沙赛德说道。

“你们为什么来这座城市？”其中一人问道。

“来掌控它。”沙赛德说道。

“这跟你们有何关系？”另一人问道，“泛图尔的儿子为什么要邬都？”

“两个原因。”沙赛德开口，“首先，因为它里面有资源。我不能说细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因为经济上的因素，你们的城市很有吸引力。可是第二个原因同样重要——依蓝德·泛图尔皇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正直的人之一，他相信他能比现在的政府为人民带来更多福祉。”

“要做到这点不难。”其中一人抱怨。

另一人摇头：“什么？你要把这座城市还给泛图尔家族？才刚一年，你就忘记史特拉夫在这座城市里的恶形恶状？”

“依蓝德·泛图尔皇不是他父亲。”沙赛德说道，“他是值得跟随的人。”

“泰瑞司人呢？”其中一名司卡问道，“他们跟随他吗？”

“某种程度上，没错。”沙赛德说道，“我的族人曾经试图自治，一如现在的你们，但他们后来明白结盟的好处。我的族人如今搬到中央统御区，接受依蓝德·泛图尔皇的保护。”当然，沙赛德在心里想着，他们宁可跟随我，如果我愿意成为他们的王。

桌上众人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其中一人说道，“我们谈论这些有什么用？我是说，魁利恩大权在握，这些陌生人连支军队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夺走他的王位。有什么用？”

“我们没有军队，但统御主仍然败在我们的手下。”微风指出，“魁利恩自己就是从贵族手中夺走城市的。改变是有可能的。”

“我们不是要组成军队或反抗军。”沙赛德连忙补充，“我们只是希望你们能开始……思考，跟朋友们谈谈。你们显然是很有影响力的人，也许如果魁利恩听说人民的不满，他会开始改变做法。”

“也许吧。”其中一人说道。

“我们不需要外人。”另一人重复说道，“火焰幸存者已经来处理魁利恩的事。”

沙赛德讶异地眨眨眼。火焰幸存者？他捕捉到微风嘴角边的一丝狡狯笑意——那安抚者显然听说过这个名词，如今似乎观察着沙赛德的反应。

“幸存者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其中一人说道，“我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在想反抗的事。如果你听说过关于外界的报告，大部分外界世界是一片混乱！我们难道不该满足于现状吗？”

幸存者？沙赛德心想，卡西尔？可是他们似乎给了他一个新的头衔。火焰幸存者？

“你开始坐立不安了，沙赛德。”微风悄声说道，“你干脆问吧。问问没关系的，是吧？”

问问没关系的。

“你说……火焰幸存者？”沙赛德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称呼卡西尔？”

“不是卡西尔。”其中一人说道，“另外一个幸存者。新的。”

“海司辛幸存者推翻统御主。”其中一人说道，“所以，难道我们不该认为火焰幸存者是来推翻魁利恩的？也许我们应该听听这些人的话。”

“如果幸存者是来推翻魁利恩的，他不需要这些人的帮助。”另一人说，“这些人只想将城市占为己有。”

“抱歉，可是……我们能不能见见这名新的幸存者？”沙赛德说道。

一群人面面相觑。

“请帮忙。”沙赛德说道，“我是海司辛幸存者的朋友。我很希望能认识这名你们认为与卡西尔并驾齐驱的人。”

“明天吧。”其中一人说道，“魁利恩不想透露日期，但消息每次都会走漏。明天在市集沟附近会有处决仪式。记得务必到场。”

即便到了现在，我仍然难以理解整件事的全貌。和世界末日相关的事件似乎远高于最后帝国与其中的人。我感觉到来自遥远过去的残迹，一股跨越时光鸿沟的分裂意识。

我不断研究，搜寻，最后只能找到一个名字：阿多拿西。那是谁或是什么，我不知道。

39

坦迅以后腿坐下。满心惊恐。

灰烬如碎片般从破碎的天空落下，连空气看起来都满是疮斑，尽显病态。即使它坐在刮着强风的山顶上，仍然有一层灰烬压覆着植被，几棵树木的枝干被重复堆积的灰烬压断了。

它们怎么看不出来？他心想。它们怎么能躲在家乡中，任由地面上的世界死亡？

可是，坦迅自己也活了数百年，它在某种程度上的确了解初代跟二代的怠惰安逸。有时它也有同样的心情，满足于等待，想悠闲自得地在家乡里度过绵绵岁月。它见过的外界之丰富，远胜于任何人类或克罗司，它还需要追求什么？

二代认为它比同胞们更循规蹈矩且听话，只因为它一直坚持离开家乡去履行契约。二代一直都误解了它。坦迅履行契约的动机不是为了服从，而是恐惧：恐惧自己会变成像二代那样死于安乐，并觉得外界与坎得拉一族无关。

它摇摇头，以四肢站起，跑下山坡，每奔跑一步便在空中激起一阵灰烬。虽然情况变得如此可怕，它仍然很高兴。狼獒的身体让它感觉相当愉快，其中蕴含的力量，动作的伸展幅度远胜过任何人类。有什么比狼獒犬更适合想要流浪的坎得拉？一名如此频繁地离开家乡去服侍它憎恨的人类，只因为害怕自己沉溺安逸的坎得拉？

它离开稀薄的森林，越过山丘，盼望覆盖的灰烬不会让路太难找。灰烬的确影响到了坎得拉族，且影响的程度相当深，甚至还有关于此事的传说。初约的意义是什么，保护嘱托又是为了什么？

对于大多数坎得拉而言，这些事物的存在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这些东西是有意义的。它们是有源头的。当时坦迅还不存在，可是它认得初代，也是由二代所养大。在成长中，它知道初约——嘱托、定决——不只是空谈。初约是一系列指示。当世界开始崩解时，它们该怎么办。不只是仪式，更不只是象征。它知道它的内容让有些坎得拉感到害怕。对于它们而言，初约的内容太恐怖，最好只是个象征。因为如果它是确切的，那将需要它们付出极大的牺牲。

坦迅停止奔跑。狼獒的膝盖埋在深黑色的灰烬中，它心想这地方看起来隐约有点熟悉。它转向南方，穿过一小块满是岩石的空地——如今石头只是黑色的轮廓——寻找一年前去过的地方。一个在它背叛主人詹之后，离开陆沙德，返回家乡前造访的地方。

它爬上几块岩石，再绕过另一堆岩石，经过时撞掉几堆灰烬，灰烬团落地时，四分五裂，往空中抛入更多碎屑。

就在那里。岩石中的空洞就是它一年前停下的地方。虽然灰烬改变了地表，但它仍然记得此处。存在的祝福再度迎面袭来。没有这东西，它是怎么撑过来的？

没有它的话，我不会有感知，它心想，沉重地微笑。要让雾魅真正苏醒，拥有生活，需要的就是祝福。每个坎得拉都会得到四种祝福之一：存在，力量，稳定，或是意识。无论得到哪一个都不重要，任何之一都能让它们获得知觉，将雾魅转换成真正有感知的坎得拉。

除了感知，每个祝福同时赋予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力量。在故事中，有些坎得拉还能从别处取得祝福，所以拥有一个以上的力量。

坦迅将一只爪子探入凹地，在灰烬中刨挖，想要找出一年前藏在这里的东西。它很快就找到了它们，将其一一放在面前的岩石平台上——两支小小、光滑的金属尖锥。要两支尖锥才能组成一个祝福，坦迅不明白其道理，但它知道必须如此，并没有多作质疑或猜想。

这是力量的祝福——坦迅从欧瑟的身体偷了两根尖刺。没有这个祝福，它跟纹在一起的一年中，绝对不可能跟上她的速度。它让每条肌肉的力量与耐力都增强双倍。它无法调节力量增加的程度，毕竟这不是藏金术或镕金术，是不一样的，它是血金术。

每根尖刺都必须通过一个死去的坎得拉创造。坦迅试着不要太常去想这件事，一如它不去想得到这个祝福的原因是杀了同辈的一个同伴。统御主每个世纪都按照它们要求的数目提供新的尖刺，好让坎得拉可以创造新一代。

如今它有四根尖刺，两个祝福，是世上最强大的坎得拉之一。坦迅增强肌力之后，自信能从二十尺高的岩石上跳下，安全地在下方铺满灰烬的地面着陆，然后开始起跑，速度也远比先前快上许多。力量的祝福类似镕金术师燃烧白镴时的力量，却又不太一样。它无法让坦迅超越体力极限地移动，也不能骤烧它以取得额外的力量，但同时坦迅也不需要金属作为燃料。

它往北方而行。初约写得非常清楚。当灭绝回来时，坎得拉必须找到父君并服侍他，很不幸的，父君死了。初约没有考虑到这个情况，所以在无法去找父君的情况下，坦迅做出了第二顺位的选择——它决定去找纹。

原本我们以为克罗司是将两个人合为一个。这是错的。克罗司不是两个人，而是五个人，需要四根尖刺才能创造它们。当然，不是五具身体，而是五个灵魂。

每对尖刺都给予坎得拉所谓的力量的祝福。然而，每根尖刺也更进一步扭曲克罗司的身体，让它越发不像人类。这就是血金术的代价。

40

“没有人明确地知道审判者是怎么被创造的。”依蓝德站在帐篷前方，对着一小群人发表意见，包括哈姆、塞特、书记诺丹，还有差不多已经康复的德穆。纹坐在后方，尝试着了解她所发现的事实。人类……所有的克罗司……曾经都是一般人。

“可是有很多相关的理论。”依蓝德说道，“统御主一旦垮台后，沙赛德跟我开始了一些研究，从我们访问的圣务官身上得到一些有趣的事实。首先，审判者原本都是普通人，虽然记得自己原来的身份，但是他们得到了新的镕金术力量。”

“我们对沼泽的了解也证实了这点。”哈姆说道，“就算有这么多尖刺贯穿了他，他仍然记得他是谁，而且成为审判者之后，他取得了迷雾之子的力量。”

“对不起，但有没有人能解释给我听，这该死的跟城市围城战有什么关系？这里没有审判者。”塞特说道。

依蓝德交叠手臂：“这很重要，塞特，因为我们在对抗的不只是尤门，还包括我们不了解、远超过法德瑞斯内军队的事情。”

塞特一哼。“你还在信什么末日、神祇一类的鬼话？”

“诺丹，请告诉塞特王你今早告诉我的事情。”依蓝德看着书记官说道。

前任圣务官点点头：“王上，情况如下：所有因迷雾而死亡或患病的统计数字太规律，不可能是正常的。自然的运作中有其合理的混乱，小范围内有随机性，大范围内才会产生一定趋势。我不相信这么精准的数字是自然的产物。”

“什么意思？”塞特问道。

“王上，请想象你听到帐篷外有个敲击声。如果它偶尔会重复，却没有明确的规律，于是你知道这可能是风吹着帆布门敲击铁柱的声音。可是，如果它很规律地不断重复，那你必定会想是有人在敲着铁柱——你能立刻注意到这点，是因为你已经知道，自然可能会重复，但不会精准。这些数字是一模一样的，王上，太规律、太重复，不可能是自然的产物，必定是某人造成的结果。”

“你是说士兵会生病，都是一个人的杰作？”塞特问道。

“一个人……我想不是一个人。”诺丹说道，“但是必定是某个有智慧的东西。这是我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某个有阴谋、精准行事的东西。”

房间突然陷入沉默。

“这一切跟审判者有关吗？”德穆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依蓝德说，“如果你跟我有类似的思考逻辑，至少你能明白我说什么。不过我得承认，跟我有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多。”

“无论是好是坏……”哈姆微笑说道。

“诺丹，你对审判者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这件事知道多少？”依蓝德问道。

书记开始有点坐立不安：“您知道，我原本属于教义廷，不是审判廷。”

“一定有流言。”依蓝德问道。

“是的。”诺丹说道，“其实是超过流言的程度。高层的圣务官一直想要知道审判者如何得到他们的力量，因为教廷部会间向来都有纷争，而且……我想您对此应该没什么兴趣。即便如此，我们的确有流言。”

“然后？”依蓝德问道。

“他们说……”诺丹欲言又止，“他们说审判者是由很多不同人混合而成。为了要创造一个审判者，审判廷得取得一群镕金术师，然后将他们的力量综合在一个人身上。”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纹曲起双腿，双手环抱膝盖。她不喜欢谈论关于审判者的事情。

“他统御老子的！”哈姆低声咒骂，“原来如此！难怪审判者没事就急着抓司卡迷雾人！你们懂了吧？不只是因为统御主下令要杀死混血司卡，还为了增加审判者人数！他们需要杀死镕金术师才能创造新的审判者！”

站在房间最前方的依蓝德点点头：“这些在审判者体内的尖刺因为某种原因可以转移镕金术力量。杀死八名迷雾人后，将全部的力量交给另外一个人，例如沼泽。沙赛德跟我说过，沼泽向来不愿意提起他成为审判者的经过，但他曾经说过，过程很……‘混乱’。”

哈姆点点头。“卡西尔跟纹在沼泽被带走，成为审判者的那天去了他的房间，当时在里面找到一具尸体，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那是沼泽！”

“之后沼泽提到过，那里死了不止一个人。”纹轻声说道，“只是……剩下来的部分已经分不出来了。”

“我还是要再问一次。”塞特说道，“这些讨论有意义吗？”

“我觉得这讨论还蛮容易激怒你的。”哈姆轻松地说道，“我们还需要别的意义吗？”

依蓝德瞪了两人一眼。“塞特，重点是，这个礼拜稍早，纹发现了一件事。”

全部人都转向她。

“克罗司是用人类做成的。”纹说道。

“什么？太荒谬了。”塞特皱眉说道。

“不。”纹摇摇头，“我很确定。我检查过活的克罗司。隐藏在他们皮肤的皱褶跟裂痕下的，都是尖刺。比审判者的尖刺小，是由不同金属所制成，但所有克罗司都有。”

“向来没有人知道克罗司是从哪里来的。”依蓝德说，“统御主守护着这个秘密，让其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谜团之一。当没有人控制它们时，克罗司似乎时不时自相残杀，但怪物的数量似乎从未减少，这怎么办到的？”

“因为它们经常在填补人数。”哈姆缓缓点头，“就从那些被它们劫掠过的村庄里。”

“你们有没有想过，在围攻陆沙德之前，为什么加斯提的克罗司军队随便先挑了一个村庄攻击，才来对付我们？”依蓝德说道，“那些怪物需要补充人数。”

“它们一直走来走去，穿着衣服，说要成为人类，但其实是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它们的理性已经被破坏。”纹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那天，纹终于要其中之一让她看到如何创造新的克罗司。从它的行为，还有它之后所说的话看，我们相信它是想试图将两个人结合成一个。创造出拥有两人之力，却无主导意识的怪物。”

“第三种技艺。”哈姆抬起头，“使用金属的第三种方法。有从金属汲取力量的镕金术，有利用金属从自身汲取力量的藏金术，还有……”

“沼泽称之为血金术。”纹低声说道。

“血金术……”哈姆开口，“利用金属从别人身上汲取力量。”

“真是太棒了。”塞特又再次开口，“重点到底是？”

“统御主创造仆人来协助他。”依蓝德说道，“利用这门技艺……这种血金术……他创造了我们称之为克罗司的士兵，创造了我们称之为坎得拉的间谍，也创造了我们称之为审判者的祭司。他在其中都留下了弱点，好方便操控他们。”

“我是从坦迅那里才学到要怎么操控克罗司。”纹说道，“它不小心让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为它提过坎得拉跟克罗司是表亲，所以我才发现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操控两者。”

“我……还是听不懂您的意思。”德穆的视线来回在纹跟依蓝德之间。

“审判者一定也有同样的弱点，德穆。”依蓝德说道，“血金术会让意识……受损，允许镕金术师潜入、控制。贵族们向来不解审判者为何如此对统御主狂热效忠，跟一般圣务官不同，他们听话许多，根本已经是彻头彻尾地崇敬统御主。”

“沼泽也因此而改变了。”纹悄声说道，“我在他变成审判者之后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和之前有点不同，在崩解后，他变得越发古怪，最后居然还攻击沙赛德。”

“我们想要提出的是，有别的力量在控制审判者跟克罗司。有东西利用统御主安插在他们身体上的弱点，利用他们作为卒子。我们眼前遇上的困境，崩解时期之后的混乱，这些都不单纯只是随机的状况。就像因为迷雾而生病的人的比例不是随机一样。我知道有别的力量存在这件事是显而易见的，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知道那是如何办到的。我们了解他们为何能被控制，还有如何能被控制。”依蓝德继续踱步，在肮脏的地面上踩出纷乱的脚印，“我越研究纹的发现，越相信这一切都息息相关。克罗司、坎得拉、审判者，他们不是三种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现象的三个部分。表面上，对于这第三种技艺，这种血金术的认知的确不太重要，我们反正不打算用它来创造更多克罗司，所以有什么意义？”

塞特点点头，仿佛等依蓝德说出他的想法，但是依蓝德此时注意力有点分散，盯着大开的帐篷布帘，一时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当他花时间于研究时，向来如此。他不是在回答塞特的问题，而是在提出自己的疑问，推演自己的逻辑。

“我们在打的这场仗，靠的不只是士兵。不只是克罗司，甚至不是夺下法德瑞斯城，而是关于我们在推翻统御主的同时，意外开启的一连串事件。克罗司的起源，血金术，都是这个规则的一部分。我们看到的混乱越少，规则越多，越能了解我们对抗的敌人是什么，还有如何打败它。”

依蓝德转向众人：“诺丹，我要你改变研究方式，直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认为克罗司的行动是随机的。我不相信这是事实。研究我们过去的谍报。把它们的动向整理成列表，同时特别注意我们确定不属于审判者控制的克罗司族群。我想要知道是否能发现它们去哪里、做什么。”

“是的，陛下。”诺丹说道。

“你们其他人要提高警觉。”依蓝德说道，“我不想上礼拜的事件再次发生。我们不能再失去更多兵力，就算是克罗司也一样。”

众人点点头。依蓝德的姿势示意会议结束。塞特被抬回自己的帐篷，诺丹忙着开始新的研究，哈姆则去找东西吃。可是德穆没走。纹站起身，来到依蓝德身边，握住他的手肘。依蓝德转身回应德穆。

“陛下……”德穆一脸尴尬地开口，“哈姆德将军跟您提过了吧？”

什么事？纹一听这话，立刻提高注意力。

“是的，德穆。”依蓝德叹口气说道，“可是我真的不觉得这件事值得担心。”

“什么事？”纹问道。

“战营中有点……分歧，贵女。”德穆说道，“我们这些病了两个礼拜而非几天的人，被其他人以有色眼光看待。”

“你应该已经不同意他们的看法了吧，德穆？”依蓝德以极具皇帝威严的眼神强调他的话。

德穆点点头：“我相信您的解读，陛下，只是……要领导不信任自己的士兵非常困难，而且对于其他像我这样的士兵更难。他们开始自己用餐，在空闲时避开其他人，如此一来反而强化了彼此之间的隔阂。”

“那么，”依蓝德问，“我们应该要强迫他们重新整合吗？”

“这要看情况，陛下。”德穆说道。

“怎么说？”

“有几个因素。”德穆说道，“如果您打算很快就要进攻，那强迫重新整合会是个很糟糕的主意，我不想要士兵们跟自己不信任的人并肩作战。可是，如果我们要持续围城战一段时间，那强迫他们重新整合就很合理。如此一来，军队的大部分人都会有时间学习重新信任迷雾病人。”

迷雾病人，纹心想。有意思的名字。

依蓝德低头看着她，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资源廷的舞会只剩几天就要举行。如果依蓝德的计划奏效，也许他们不需要攻击法德瑞斯城。

纹没有太大的期望。况且，如果没有陆沙德过来的补给品，他们的选择将大幅减少。若是不能按照计划维持长达数月的围城战，那可能最后得在几个礼拜内便发动攻击。

“组织一个新的旅。”依蓝德转向德穆说，“以迷雾病人为士兵。在占领法德瑞斯之后，我们再来想要怎么处理迷信的问题。”

“是的，陛下。”德穆说道，“我认为……”

他们继续说话，但纹一听到有声音接近指挥帐，便转移了注意力。可能没什么大事。即便如此，她仍然站到来人与依蓝德之间，同时检查自己身上的金属存量。片刻后，她判断出说话的人的身份。其中有人是哈姆。帐门一打开，出现的是身着标准背心与长裤的哈姆，领着一名疲惫的红发士兵，她顿时放松下来。精疲力竭的男子穿着满是灰烬的衣服与探子的皮革外装。

“康那德？”德穆讶异地问道。

“你认得这个人？”依蓝德问道。

“是的，陛下。”德穆说道，“他是我留在陆沙德给潘洛德王的军官之一。”

康那德虽然看起来快要累倒在地，却仍然举手行了军礼。“陛下。”男子开口，“我带来首都的消息。”

“终于来了！”依蓝德说道，“潘洛德有什么消息？我叫他送来的补给船队呢？”

“补给船队，陛下？”康那德问道，“陛下，潘洛德王派我来向您请求补给。城市里起了暴动，有些食物储藏点被洗劫一空。潘洛德王派我来跟您要求一支军队，好协助他恢复秩序。”

“军队？”依蓝德问道，“我留给他的军队呢？他应该有不少士兵啊！”

“人数不够，陛下。”康那德说道，“我不知道原因。我只能传达被告知的讯息。”

依蓝德咒骂，用力捶向指挥帐的桌子：“潘洛德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我只要他守住我们已有的领土而已！”

他的狂怒让士兵一惊，纹则担忧地看着他，可是依蓝德仍然压下了脾气，深吸一口气，朝士兵挥挥手：“康那德上尉，请先去休息，吃点东西。我之后再跟你谈这件事。”

纹稍晚找到依蓝德时，他正站在营地边缘，看着悬崖上方焚烧的守卫哨篝火。她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依蓝德并没有表示吃惊，这同时也告诉了纹，他已察觉到她的靠近。纹明显感受到原本对外界世界反应稍有些迟钝的依蓝德，如今已经是能力高强的迷雾之子，足够的锡力能增强听力，让他能听到最细微的脚步声。

“你跟信差谈过了？”她问，他环住她的肩膀，依旧望着夜空。灰烬在他们身旁落下。几名依蓝德的锡眼士兵经过，虽然她自己也才刚从这样的巡逻回来，但她的路线是在法德瑞斯城周围。她每天晚上都会绕上两圈，观察城市中的不寻常动静。

“有。”依蓝德说道，“他休息过后，我跟他谈了不少。”

“坏消息？”

“跟他先前说的差不多。潘洛德显然从来没有收到我要求食物跟军队的命令。康那德是潘洛德给我们送来的四名信差之一，不知道另外三人发生了什么事。康那德自己都被一群克罗司追赶，最后是以马匹为饵，诱使它们朝另一个方向追去，自己躲在一旁等它们把马追上，才趁它们在吃马的时候逃走。”

“勇敢的人。”纹说道。

“也很幸运。”依蓝德说，“无论如何，看样子潘洛德是无法帮上任何忙。陆沙德有存粮，如果暴动的消息属实，潘洛德不可能有多余的军队押解补给品来给我们。”

“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纹问道。

依蓝德看着她。她很讶异地看到他眼中的坚定，而非着恼。“我们有知识。”

“什么意思？”

“我们的敌人暴露了自己的意图，纹。用埋伏的克罗司攻击我们的信差？试图要破坏我们在陆沙德的补给品库存？”依蓝德摇摇头，“我们的敌人想要这些看起来像意外，但我可以看出这里面的规律。这些事太集中，太聪明，不可能是碰巧的意外。他正试图想让我们离开法德瑞斯。”

纹感觉到一阵寒意。依蓝德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她举起一只手，按住他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他起先有些迷惘，后来似乎理解了，因为他点点头。无论我们说什么，灭绝都可以听到，纹心想。我们不能泄漏自己知道的事情。

然而，两人之间仍然无声地交流了些什么。他们知道自己必须留在法德瑞斯，必须找出储藏窟中的东西，因为他们的敌人很努力地阻挠他们的行动。灭绝真的是陆沙德暴动背后的主使者吗？它的计谋是要将依蓝德跟军队引回陆沙德维持秩序，目标是要他们舍弃法德瑞斯？

这只是揣测，但他们也只能这么做。纹朝依蓝德点点头，表示她支持他留在法德瑞斯，但她仍忍不住担心。陆沙德原本应该是他们在这一切动荡中的基石，他们稳固的根据地。如果陆沙德都守不住了，他们还有什么？

她越发明白，此事没有退路。没有思考备用计划的空间。世界在他们周围崩解，而依蓝德已经决心在法德瑞斯孤注一掷。

如果他们在这里失败，将无处可去。

终于，依蓝德捏捏她的肩膀，走入迷雾去检查几个岗哨。纹独自一人抬头望着营火，涌起一阵引人忧心的焦虑。她之前在第四个储藏窟时的思绪又再次回来。战斗、围攻城市、政治操作，这些都不够。如果大地本身都死亡了，这全都救不了他们。

可是，他们还能怎么办？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占领法德瑞斯，盼望统御主留给他们一些有用的线索。她仍然有莫名的冲动想要找到天金。她为何如此确定天金会有帮助？

她闭上眼睛，不想面对迷雾。迷雾一如往常地闪避，在她周围留下半寸左右的余裕。她在与统御主决斗时，曾经借用过它们的力量。为何就那一次，她能够用它们来补给她的镕金术能力？

如同过去许多次，她再次将手伸向迷雾，呼唤它们，在意识中恳求它们，试图使用它们的力量。她觉得她应该能够使用它们的力量。迷雾中有某种被禁锢的力量，不肯对她敞开，仿佛有东西在限制它们，也许是某种阻碍？或者，只是因为它们任性。

“为什么？”她质问，依然闭着双眼，“为什么帮助过我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肯帮我了？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真的在我要求时，给了我力量？”

夜晚没有给她答案。终于，她叹口气，转身离开，回到帐篷的庇护之下。

血金术的尖刺会改变一个人的体质，程度与方式端看被赋予了哪些力量、尖刺放置的位置，还有一个人拥有多少尖刺。例如，审判者和原本人类的样貌相比就改变很大。他们心脏的位置已经跟一般人类不同，大脑位置也重新调整，好容纳从眼中刺穿的金属尖刺。克罗司更是面目全非。

有人可能觉得，坎得拉的改变才最彻底，但必须记得，坎得拉是源于雾魅，而不是人类。坎得拉使用的尖刺只对受者进行极小的改变，身体仍然近似雾魅，但大脑却开始作用。最嘲讽的是，在尖刺让克罗司失去人性之时，却让坎得拉得到人性。

41

“微风，你有没有注意到？”沙赛德激动地说，“这就是我们称之为‘模棱’的现象——有人在现实生活中模仿传说。这些人相信海司辛幸存者，因此为了解救现在的危难，他们创造出了另一名幸存者。”

微风挑起眉毛。他们站在聚集在市场区的围观群众后方，等着公民抵达。

“实在太有意思了。”沙赛德说道，“我从来没料想过幸存者的传说会以这种方式演化。我知道他们会将他神格化，那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但因为卡西尔曾经是‘普通人’，那些崇拜他的人因此认为其他人也能拥有同等的地位。”

微风漫不经心地点头。奥瑞安妮站在他身边，脸上满是不高兴，因为她被强迫要穿上朴素的司卡服装。

沙赛德无视于他们的漠然：“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样的后继。也许这群人中会有一连串的幸存者。这可能替有长远发展潜能的宗教奠定基础，这个宗教可以不断自我创新，符合群众的需求。当然，新的幸存者意味着新的领袖，每一个人的意见大相径庭；不再有一连串的祭司传颂教义，而是每个新幸存者都会致力于扩大与前一任的差异，才能在信徒中增加无数分支与分部。”

“沙赛德，你不是说不再搜集宗教了吗？”微风说道。

沙赛德一愣：“我没有很认真，是推论它的潜力而已。”

微风挑起一边眉毛。

“况且，这可能有助于我们眼前的任务。如果这个新幸存者是个真正存在的人，他也许有办法帮我们推翻魁利恩。”

“或是可能在魁利恩垮台之后挑战我们，继任为城市新任领导者。”奥瑞安妮评论。

“确有可能。”沙赛德承认，“无论如何，微风，我不知道你的抱怨从何而来。你不是想要我再次提起对宗教的兴致吗？”

“那是在我发现你会花一整个晚上，和紧接着的一整个早上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件事之前。”微风说道，“那个魁利恩到底去哪了啊？如果因为他的处刑仪式害我错过午餐时间的话，我的心情会变得很差。”

处刑。沙赛德过于兴奋，忘记了他们原本来此的目的。他的热切顿时被浇熄，而且也记起为何微风的态度如此严肃。他口中讲得轻松，但眼中的关切表示他对于公民要将无辜的人民烧死这件事感到多么不安。

“在那里。”奥瑞安妮指着市场的另一边。一阵骚动窜起。公民穿着一件亮蓝色的制服出现。这是新的“许可”色，只有他可穿着的颜色。他的议员们则身着红衣围绕着他。

“终于来了。”微风说道，跟随着包围起公民的群众。

沙赛德跟在身后，脚步沉重迟疑。如今，他认真地考虑要用带来的士兵阻止即将发生的事。当然，他知道那是愚蠢至极的行为。现在就动手救人会破坏他们拯救整座城市的机会。他叹了口气，跟着微风与奥瑞安妮和群众一起前进。他猜想这场屠杀将会督促自己，提醒自己身在邬都的使命是多么迫切重要。神学研究可以再等等。

“你得杀了他们。”卡西尔说道。

鬼影静静地蹲在邬都较富裕一区的屋顶，隔着包裹着布料的双眼观看下方公民的队伍前进。他花了很多钱，几乎要用尽从陆沙德带来的所有资金，才能贿赂到合适的人，及早得知处刑的地点，占得先机。

他可以看到魁利恩决定要杀的可怜人。他们大多数都像法兰森的妹妹，只不过是被发现有贵族父母，有几人甚至只是有贵族血统者的配偶，鬼影还知道这群人中有一个只不过是公开地发表了反对魁利恩的言论。那个人跟贵族血统的联系简直薄弱到像一张纸片，只是一名曾经为特定贵族服务过的工匠而已。

“我知道你不想动手，但现在不能胆怯。”卡西尔说道。

鬼影觉得很强大，白镴让他感觉到自己拥有前所未有、所向披靡的勇猛。过去六个小时中，他只睡了一点点，却不感到疲累。他拥有猫儿都会羡慕的平衡感以及饱满的肌肉力量。

可是，力量不是一切。他在披风下的双手正流着汗，感觉到水珠沿着眉头滑下。他不是迷雾之子。他不是卡西尔或纹。他只是鬼影。他在想什么？

“我办不到。”他低声说道。

“你可以。”卡西尔说道，“我看过你拿决斗杖练习，况且，你跟市场中的士兵势均力敌。他们差点杀了你，但你当时是跟两名打手对战。你算是做得很好。”

“我……”

“鬼影，你必须救这些人。扪心自问。如果我在这里，我会怎么做？”

“我不是你。”

“还不是。”卡西尔低语。

还不是。

在他们的下方，魁利恩正大声数落死刑犯们的罪状。鬼影看到贝尔黛——公民的妹妹——站在他身侧。鬼影倾身向前，想确定她看着那些被驱赶入建筑物中的可怜囚犯时，眼中的神色是否真是同情，甚至是痛楚？还是那只是鬼影一厢情愿的错觉？他跟随着她的注视望着囚犯们。其中一个孩子害怕地紧抓着一名妇人的手，看着他们被赶向即将成为他们刑场的建筑物。

卡西尔说得没错，鬼影心想。我不能容许这件事发生。也许不会成功，但至少得试试看。他带着颤抖的双手，从建筑物的天窗下楼，冲下台阶，披风在身后飞舞，他绕过一个角落，跑向酒窖。

贵族是很奇特的一群人。在统御主时代，他们对自己性命提心吊胆，不亚于司卡盗贼，因为宫廷政治的结果往往是被囚禁或是暗杀的命运。鬼影从一开始就该想到少了什么。没有盗贼集团会建造了一座巢穴却不留紧急逃生路径。

贵族更不会。

他跃过最后几个台阶，披风在身后扬起，轻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增强后的耳力听到魁利恩仍在叫嚣鼓噪。司卡群众纷纷窃窃私语。火焰开始燃烧，在黑暗的建筑物地窖中，鬼影找到一面已经被打开的墙，露出一条秘密甬道，通往隔壁的建筑物。一群士兵守在通道口。

“快点走！”鬼影听到一人说，“趁火还没烧来这里。”

“求求你们！”一名女子喊道，声音在走廊中回荡，“至少把孩子带走！”

人们发出闷哼声。士兵堵在鬼影对面的走道，阻止地窖中的其他人脱逃。他们是魁利恩派来拯救其中一名囚犯的。在外头，公民假装鄙弃任何有贵族血统的人，但镕金术师太珍贵，不能轻易杀死。因此他每次挑场地时都很小心，只烧那些可以将镕金术师从隐秘出口接走的建筑物。

这是既能贯彻他的理念，又能掌握城市最宝贵资源的完美方法。但是，让鬼影冲向士兵时双手停止颤抖的原因，不是因为公民的虚伪，而是因为孩子的哭泣。

“杀了他们！”卡西尔大喊。

鬼影抽出决斗杖。一名士兵终于注意到他，震惊地转身。

他最先倒地。

鬼影没意识到他挥舞的力道有多强。士兵的头盔从密道中飞出，金属凹陷变形。其他士兵看到鬼影在狭隘的空间中跳过倒地的同伴时，纷纷惊慌大喊。他们身上虽配剑，却无法抽出施展。

可是鬼影带来的，不过是把匕首。

他抽出匕首，以混合白镴与愤怒的力量挥舞，增强的感官引领着他的脚步。他刺倒两名士兵，将他们濒死的身体推到一旁，进一步增加自己地理优势。在走廊的尽头，四名士兵跟一名矮小的司卡男子站在一起。

他们的眼中满是恐惧。

鬼影扑向前，震惊的士兵终于战胜恐惧，纷纷推开密门，跌跌撞撞地想要逃回另一边的建筑物地下室。

屋子已经几乎被火光吞没，鬼影可以闻到烟雾的气味。其余被判处死刑的人都在这个房间里，他们原本想要穿过这道门，跟随他们已逃脱了的朋友而去。而今，因为有更多士兵挤入房间，他们被迫要后退。士兵们终于抽出了剑。

鬼影将四名士兵中动作最慢的一个开膛破肚，然后没有抽出更多匕首，而是拿出第二柄决斗杖。坚实的木棍手感很好，他在震惊的众人间一转身，发起攻击。

“你不能让士兵逃走。”卡西尔低语。“否则，魁利恩会知道这下面的人是被救走的。你得让他摸不着头绪才行。”

光线在装潢华丽的地下室后方闪烁。是火光。鬼影已经可以感觉到热力逼近。三名身后被点亮的士兵冷酷地举起剑。烟雾开始沿着天花板缓缓溜入，像黑色迷雾一般扩散开来。囚犯们纷纷缩身闪躲，不知该如何是好。

鬼影冲上前去，朝其中一名士兵同时挥舞两柄决斗杖。男子被他的虚招蒙骗，侧身避过鬼影的攻击，向前一扑。要是从前的鬼影，早已被一剑刺穿。

白镴跟锡救了他。

鬼影以轻盈的脚步挪移，感觉到来剑带起的风速，知道它会经过哪里。那一剑刺穿他身侧布料的同时，令他的心脏在胸口大力鼓动，但没刺伤皮肉。他重重挥下一柄木杖，击裂男子使剑的臂膀，另一柄则击入他的头颅。

士兵倒地，逐渐涣散、失去生命的眼神透露出讶异。鬼影从他身边闪过。

第二名士兵挥舞着剑。鬼影同时举起双杖，交叠成十字阻挡对方的攻势。剑砍断其中一柄，半根木杖飞入空中，却被第二柄卡住。鬼影将武器抽到一旁，推开那柄剑，在男子的手臂之间旋身，手肘朝对方腹部用力一撞，令其倒下。

男子倒地的同时，鬼影又朝他的头颅捶了一拳，骨头撞击骨头的声音回荡在焚烧的房间里。士兵立刻倒在鬼影的脚边。

我办得到！鬼影心想。我跟纹和卡西尔一样。不必再躲在地窖里或从危险的情况逃开。我可以战斗！

他露出笑容，转身。

他发现最后一名士兵握着自己的匕首，抵着一名女孩的脖子。士兵背靠着燃烧的门扉，打量着该如何从密道脱身。火焰围绕着男子后方的门板，舔舐着房间。

“你们其他人，出去！”鬼影说道，眼光没从士兵身上移开，“通道尽头就是建筑物后门，从那里离开。你们会看到人。他们会让你们躲在地下组织中，之后再把你们送出城。快走！”

有些人早已经逃走，剩下的则听从他的命令溜出去。士兵站在原处观察他们，显然在判断自己该怎么做。他一定知道自己面对的是镕金术师，不可能有普通人能在如此短时间中打倒这么多士兵，幸好魁利恩似乎没派自己的镕金术师们进入建筑物。他大概把他们都留在身边保护自己。

鬼影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他抛下断裂的决斗杖，却紧握住另一柄，好阻止自己的手颤抖。女孩轻声呜咽着。

卡西尔会怎么做？

在他身后，最后一批囚犯正逃入通道。

“你！”鬼影头也不转地说道，“从外面把门挡起来，快点！”

“可是——”

“给我照做！”鬼影大喊。

“不！”士兵喊道，匕首抵着女孩的脖子，“我会杀了她。”

“你敢就死定了。”鬼影说道，“你很清楚。看着我。你不可能溜过去。你是……”

门重重关上。

士兵大喊，抛下女孩，冲向门，显然试图要在外面的门栓落下前，撑住大门：“那是唯一的出路！你会害死我们——”

鬼影决斗杖一挥，粉碎那人的膝盖。士兵尖叫，倒在地上，火焰在三面墙上燃烧，炽热滚烫。

另一边的门栓落下。鬼影低头看着士兵。还活着。

“别理他。”卡西尔说道，“让他在建筑物里烧死得了。”

鬼影迟疑了。

“他本来想杀了其他人。”卡西尔说道，“让他感受自己对这些人做的事，这不是第一次听从魁利恩的命令。”

鬼影让呻吟的男子倒在地上，走到密门边，用尽全身力量撞了一下。

动也不动。

鬼影低声咒骂，抬起脚用力踢。门依然纹丝不动。

“这扇门是担心会被杀手追杀的贵族所造，”卡西尔说道，“他们很熟悉镕金术，所以会确保门扉必定厚实到能抵抗打手的一踢。”

火焰越发滚热。女孩缩在地上呜咽出声。鬼影转身，盯着火焰，感觉到它们的炙热。他向前一步，增强的感官敏锐到他觉得火焰炙热得无以复加。

他一咬牙，抱起女孩。

我现在有白镴了，他心想。它可以平衡我的感官敏锐度。

这样已足够。

烟雾从注定崩塌的建筑物窗户中冒出。沙赛德跟微风和奥瑞安妮一同站在严肃的人群后方等待。他们看着火焰争夺吞噬奖赏，分外肃穆，仿佛他们感觉得到事实——他们跟那些死在里面的可怜人一样，可以轻易地被抓走、处死。

“我们变得多快啊。”沙赛德低语，“不久前，众人才被迫看着统御主将无辜人民的头颅砍下。如今，我们却以同样的手法对付自己人。”

沉默。屋子里传来仿佛是大喊的声音。是濒死之人的尖叫。

“卡西尔错了。”微风说道。

沙赛德皱眉转身。

“他恨贵族。”微风说道，“他以为如果我们处理掉贵族，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

沙赛德点头。然后，奇特的是，众人开始不安，推搡，窃窃私语，而沙赛德觉得自己开始理解他们。要有人阻止这种暴行，为什么没有人抗争呢？魁利恩就站在那里，身边围绕着一群以身着红衣为傲的人。沙赛德咬着牙，感到愤怒。

“奥瑞安妮，亲爱的。”微风开口，“现在时机未到。”

沙赛德一惊，转身瞥向年轻女子。她正在哭泣。

被遗忘的诸神啊！沙赛德心想，终于发觉她在碰触他的情绪，正在煽动他，好让他对魁利恩发火。她跟微风一样厉害。

“为什么不行？”她说，“他活该。我可以让这群人将他活活分尸。”

“那他的副手会即位，”微风说道，“然后继续处决这些人。我们得花一段时间准备。”

“你的准备工作从来没完成过，微风。”她怒骂。

“这些事情需要——”

“等等。”沙赛德举起手。他皱着眉头，研究建筑物。其中一扇位于屋顶上方被封起的阁楼窗户，似乎正在晃动。

“你看！”沙赛德说道，“那里！”

微风挑起眉毛：“也许我们的火焰神即将要出现了，是吧？”他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不知道我们该从这个恶心的小经验中学到什么。我个人觉得叫我们来这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在——”

话未说完，其中一块木板突然从窗户飞出，在空中一阵打转，背后跟随着盘旋的烟雾，窗户紧接着猛然弹开。

一个黑衣身影从碎裂的木板跟烟雾中跳出，落在屋顶上，长披风有几处看起来正在燃烧，怀中抱着一个小布团，那是一个孩子。那人冲到着火的建筑物顶端，然后从正面跳下，身后一路散发着烟雾。

他带着白镴的优雅落地，虽然是从两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却毫无动摇之意，燃烧的披风在他周围飘舞。人们讶异地往后退开，魁利恩震惊地转身。

随着他站直身体，男子的头罩落下。沙赛德此时才认出他是谁。

鬼影直挺挺地站着，在阳光下，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成熟，或者说，在此之前，沙赛德从来都将他当孩子看待。无论如何，年轻男子傲视着魁利恩，他的眼睛绑缚绷带，身体散发浓烟，怀抱着咳嗽的孩子。似乎包围建筑物的二十名士兵对他而言，完全不构成威胁。

微风低声咒骂。“奥瑞安妮，我们现在需要你的煽动了！”

沙赛德突然感觉到一阵重量压上他。微风安抚了令他分神的情绪，例如迷惘与关切，让沙赛德跟广场中的众人，完全暴露在奥瑞安妮激起的浓烈愤怒之下。

众人猛然爆发，高喊着幸存者的名字，冲向侍卫。有一瞬间，沙赛德担心鬼影不会利用这个机会脱逃——虽然他的眼睛上包裹着奇特的绷带，但沙赛德看得出来那男孩正直盯着魁利恩，仿佛要挑战他。

但是，鬼影终于转身。群众让前进的士兵分神，而鬼影以飞快的脚步狂奔，抱着他救出的女孩钻入了一条小巷，披风仍然散发着浓烟。一待鬼影逃得够远，微风便压制了众人反抗的意念，以保他们不会再被士兵砍伤。所有人退开，慢慢散去，公民的士兵仍然紧紧包围着他们的领袖。公民不得不下令撤退，沙赛德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恼怒焦急。在暴动的情况下，他只能派几个人去追赶鬼影，其余人要保护他回到安全的地方。

士兵们迈开步伐离去的同时，微风瞅着沙赛德。“嗯。刚刚是还蛮出人意料的。”他做出结语。

我认为克罗司远比我们以为的还要聪明。例如，原先它们只会使用统御主给的尖刺来创造新同伴。他会提供它们金属跟不幸的司卡囚犯，然后克罗司会创造新的“成员”。

因此，在统御主死后，克罗司应该很快就会灭亡，这是他的设计。如果它们脱离了他的掌控，他认为它们应该会因为自相残杀而灭绝。但是，不知如何，它们推断出倒地同伴体内的尖刺可以回收，然后再次利用。

它们已经不再需要一批新的尖刺。我经常在想，重复使用尖刺对它们的群体有何影响。一支尖刺能容纳的血金术是有限的，它们无法创造出赋予无尽力量的尖刺，无论这些尖刺杀死多少人，从他们身上汲取多少力量。可是，重复使用这些尖刺的结果，是不是让被创造出的克罗司，残留更多的人性呢？

42

沼泽进入陆沙德时，远比进入统御区西方那个无名城镇要更加小心。在依蓝德王国中走动的审判者必定会受到监视，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皇帝此时不在家，让他的游乐园大门洞开，任凭别人随意来去。没必要破坏这点。

因此，沼泽在夜间行动，燃烧钢，用钱币跳跃。即便如此，看着这壮丽的城市——广阔、肮脏，却仍然是家的地方，沼泽很难受。他曾经亲自带领这个城市里的司卡反抗。他感觉自己需要对里头的居民负责，一旦想到灭绝如果对他们做出他曾对另一个镇居民所做的事情，那个灰山爆炸的地方……

陆沙德附近没有灰山。不幸的是，灭绝可以对城市下的毒手绝对不限于自然灾害。沼泽在前往陆沙德的途中，至少曾在四个村庄中暂停，秘密地杀死守卫食物存粮的人，然后将存有食物的建筑物烧毁。他知道其他审判者也在世界各个角落犯下同样的罪行，寻找灭绝最期望得到的——存留从它身上夺走的东西。

它还没找到。

沼泽越过一条街道，落在一栋尖耸的屋顶上，沿着边缘奔跑，来到城市的东北边。过去的一年中，陆沙德变了。统御主强制的劳役曾让司卡苦不堪言，却让这座巨大的城市干干净净，甚至保有某种秩序感，如今这一切荡然无存。农作物耕种显然是排在首位，保持城市整洁可以留到日后再做——如果还有日后。

现在置放在小巷里或是建筑物旁的垃圾与灰烬堆越来越多，沼泽记得以前灰烬都会被倒入城市中央的河流。他发现自己开始因为如此颓圮的美而微笑，于是赶紧让残余的微小反抗意识缩到一角，躲藏起来。

他不能反抗。现在不是时候。

他很快便来到泛图尔堡垒，依蓝德政府的中心。陆沙德围城战时，此处曾被克罗司侵入过，下层的彩绘玻璃被怪物打得粉碎，如今只用木板替代。沼泽微笑，钢推跳到二楼的阳台。他很熟悉这栋建筑物。在他被灭绝占领之前，曾在此住了几个月，协助泛图尔皇帝控制他的城市。

沼泽轻易地就找到潘洛德的房间。那是唯一有人居住的一间，也是唯一有守卫的地方。他蹲在几条走廊外，以非人类的眼睛仔细观察，同时考虑下一步行动。

以血金术尖刺刺穿不情愿的受者是非常困难的做法，在这种情况下，尖刺的大小不是重点，就像一点金属粉就足以支持一段时间的镕金术，或是一小枚戒指就足以储存少量的藏金术一样，血金术也只需要一点金属即可。审判者的尖刺做得很大主要是为了视觉震撼，但在许多情况下，一小根金属钉的效果跟一大根尖刺一样，力量高低与否端看杀了一个人之后，这根尖刺会脱离人体多久。

对于沼泽这次的目的来说，用一根小尖刺比较合适，因为他并不想赋予潘洛德能力，只想用金属刺穿他。沼泽抽出几天前他在被火山吞没的城市中利用那名镕金术师所做成的尖刺，大概有五寸长，严格说起来还是大了一点，但是沼泽要强行将这根尖刺穿入一个人的身体，它至少要大到不会变形。一个人的身上大概有两到三百个血金术节点，沼泽并非全不知道，但到时会由灭绝来指引他，确保尖刺的位置正确无误。他的主人目前正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只要沼泽就位，便可发动攻击。

血金术尖刺。沼泽躲起来的部分自我在颤抖。想起自己意外被变成审判者的那天，他以为自己暴露，因为他原本就是卡西尔隐藏在钢铁教廷中的间谍，不料他被选中并不是因为可疑，而是因为出色。

审判者们晚上找上门来，当时他正紧张地等着要跟卡西尔会面，将他认为是最后的讯息传递给反抗军。他们破门而入，远比沼泽能反应的速度要快，不给他任何选择，只是将他用力摔在地上，然后将一名尖叫的女子抛在他身上。

接着，审判者将一根尖刺捶入她的心脏，再直插入沼泽的眼睛。

那种痛楚难以尽述。那瞬间似乎成了他记忆中的空洞，模糊当中，都是审判者重复着这个过程，杀死不幸的镕金术师，将他们的力量——甚至感觉像是他们的灵魂——捶入沼泽的身体。结束时，他呻吟着倒在地上，一连串崭新的感官信息让他陷入混乱。其他的审判者们在他身旁手舞足蹈，以斧头切开其他尸体，庆祝又增加一名成员。

某种程度而言，那天对他来说是新生的一天。多美妙的一天。可是，潘洛德不会拥有如此的喜悦。他不会成为审判者，他只会得到一根小小的尖刺——而且是好几天前就做成，离开了身体，不断地流失力量的一根。

沼泽等着灭绝完全降临在他身上。这尖刺放置的位置不仅要精准，还要让潘洛德暂时无法把它拔出来，直到灭绝可以开始影响他的想法跟情绪。最开始时，尖刺必须要碰触到血液，而在尖刺被捶入之后，金属周围的皮肤会愈合，尖刺仍然有作用，只是一开始时会有血迹。

要怎么样让一个人忘记身体内有一根五寸长的金属突出物？要怎么样让别人可以忽略它？灭绝曾经尝试过几次要在依蓝德·泛图尔身上捶入尖刺，却屡屡失败。事实上，这种尝试经常失败，但偶尔成功时得到的成果，又都让之前的心血都值得。

灭绝降临在他身上，令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他在无自我意识的情况下行动，跟随命令。这条走廊，不要攻击守卫，穿过门。

沼泽推开两名监视的士兵，踢倒门，冲入内室。

右边，进卧房。

沼泽瞬间冲入房间，两名士兵此时才在外面大喊求救。潘洛德是个气质尊贵的年长男子，一听声音就知道要跳起，从床头柜抓起一根硬木决斗杖。

沼泽微笑。决斗杖？对抗审判者？他从身侧的斧套抽出黑曜石的手斧。

跟他打，但别杀了他。灭绝说道。让他辛苦点，但又要让他觉得有足够的气力招架你。

这个要求很怪，但沼泽的意识是如此完整地被掌控，他甚至没有停下来思考，只是跳向前，开始攻击。

这件事比看起来还要困难。他必须确定自己要以潘洛德能阻挡的方式挥舞斧头，有几次他得使用藏金术金属意识库的尖刺，从中汲取出速度，好让他能临时改变斧头的角度，免得一不小心把陆沙德王的头给砍了下来。

可是，沼泽办到了。他划伤了潘洛德几次，左掌心在整场打斗中都隐藏着金属尖刺，让国王以为他游刃有余。片刻后，侍卫们加入战斗，让沼泽伪装得更顺利。三个普通人对付一名审判者不会有什么胜算，但从他们的角度看来，也许他们会认为这是势均力敌。

不久后，大概十几名士兵冲入卧房外间，试图救驾。

现在，灭绝说道。假装害怕，刺入尖刺，从窗户逃逸。

沼泽汲取速度，快速移动。灭绝精准地引导他的手掌心重重击上潘洛德的胸口，将尖刺直直插入男子的心脏。沼泽听到潘洛德的大叫，因他的声音而微笑，然后跃出窗户。

沼泽挂在那扇窗户外，众多来往的巡逻队穿梭不停，却都没有人看到或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挂在窗户下的一块石头凸出处，锡力增强的耳朵窃听着。他的技巧太卓越，行事太仔细，不可能被任何人看见。

“我们尝试要将尖刺拔出，但流血量会激增，主上。”一个声音解释。

“这块金属离你心脏的距离太近，相当危险。”另一人说道。

相当危险？沼泽倒挂着，露出微笑。尖刺都把他的心脏刺穿了。这些外科医生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潘洛德仍然保持清醒，他们只会以为尖刺离心脏很近，却恰好错过。

“我们不敢拔。”第一名外科医生说道，“您……觉得如何？”

“其实没什么。”潘洛德说道，“有一点疼，不太舒服，但我觉得还好。”

“那么，我们现在先不处理这碎片。”第一名外科医生说道，听起来有点担忧，可是他能怎么办？如果他真的把尖刺拔出，潘洛德必定会死。灭绝这一手相当巧妙。

他们会等潘洛德恢复体力之后再试一次。但那同样会危及潘洛德的性命，于是最后只好把尖刺留在里面，灭绝将因此能够碰触潘洛德的意识，不是为了掌控，只是要影响一些事情的发展。潘洛德很快就会忘记尖刺的事情，不舒服的感觉也会消散，而且尖剌藏在衣服下，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到那时，他就跟其他审判者一样，都属于灭绝。沼泽微笑，放开手上握住的凸出石块，落在下方黑暗的街道上。

虽然我觉得恶心，但仍然必须佩服血金术这门技艺。镕金术跟藏金术的能耐与技巧来自于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最优秀的镕金术师不一定是最强，却一定是最擅长操控金属的拉引或推动的人。最强的藏金术师是最擅长使用红铜意识库信息，或是靠铁来调节体重的人。

然而，血金术独有的技术，却是知道该将尖刺置于何处。

43

纹在布料的摩擦声中落地。她蹲在夜里，提高裙摆，不让它碰到沾满灰烬的屋顶，同时望着迷雾。

依蓝德落在她身边，立刻跟她一样蹲下，没有多问什么。她微笑，发现他的直觉越发敏锐。他也看着迷雾，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在跟踪我们。”纹低声说道。

“尤门的迷雾之子？”依蓝德问。

纹点点头。

“在哪里？”他问。

“距离这里三栋房子远的地方。”纹说。

依蓝德眯起眼睛，她感觉到他的某个镕金脉动速度突然增快。他在骤烧锡。

“右边的那一团？”依蓝德问。

“够近了。”纹说道。

“所以……”

“所以他知道我看到他了，”纹说道，“否则我不会停下来。现在我们正打量彼此。”

依蓝德探向腰带，掏出一柄黑曜匕首。

“他不会发动攻击的。”纹说。

“你怎么知道？”

“他要杀我们的话，会挑选你我落单，或是我们在睡觉的时候。”纹说。

这句话反而让依蓝德更紧张：“所以你最近都在熬夜？”

纹点点头。强迫依蓝德独自入睡是保证他平安所需要的极小代价。尤门，在后面跟随我们的是你吗？她猜想。就在你自己的宴会之夜？这可还真不简单。感觉不太可能，但纹仍然多疑。她的习惯是怀疑每个人都是迷雾之子。虽然她猜错的概率远高于猜对，但她仍然认为这样的多疑有百利而无一害。

“来吧。”她站起身，“一进入宴会厅，我们就不用担心他了。”

依蓝德点点头，两人继续朝资源廷前进。

几个小时前，依蓝德是这么说的：计划很简单。我会去找尤门对质，那些贵族会忍不住围观，在那时，你可以偷偷溜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储藏窟。

这个计划真的很简单，最好的计划通常都不太复杂。如果依蓝德与尤门对质，也会让侍卫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希望纹能借机溜出去。她得快速安静地移动，可能得打倒某些侍卫，还不能引起骚动，但这似乎是唯一的方法。尤门如堡垒般的建筑物一片雪亮，守备森严，连他的迷雾之子都很优秀。每次她想溜进去，对方都会侦测到她的行动——他总是与纹保持一段距离，但光是他的存在就足以警告纹，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拉响警报。

他们最好的机会就在宴会里。尤门的侍卫队跟迷雾之子会全神贯注于保护主人的安全。

两人落在中庭，车夫们停下脚步，侍卫们震惊地转身。纹在满是迷雾的黑夜中瞥向依蓝德。“依蓝德。”她轻轻地开口，“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皱眉：“什么事？”

“我早晚会被发现。”纹说道，“我尽量小心，但我怀疑我们能在不引起任何骚动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所以，万一东窗事发，我要你离开。”

“不可能，纹。我一定要——”

“不可以。”纹厉声道，“依蓝德，你不需要帮我。你帮不了我。我爱你，但你在这方面的能力实在不及我。如果事情出了错——或是一切顺利，但整栋建筑物都进入警戒状况——我要你快走。我会去营地跟你会合。”

“如果你碰上麻烦呢？”依蓝德说道。

纹微笑。“相信我。”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相信纹是一件他办得到的事情。一件他向来都如此做的事。

两人并行上前。在教廷大楼中参加舞会感觉很奇怪。纹已经很习惯彩绘玻璃跟华丽装饰，但教廷办公室通常很朴素，此处也不例外。它只有一层楼高，角度锐利、墙面平滑，窗户很小，外面没有强灯熠熠，唯一能看出今晚有不同之处的地方，只是门口聚集着一群马车跟贵族。附近的士兵注意到纹跟依蓝德出现，却没有上前攻击，甚至无意阻拦。

无论是贵族或士兵，都露出颇有兴趣，但并不十分讶异的神色。纹猜想，这次造访是众人意料中事。当纹和依蓝德走上台阶没有人拦下时，她的猜想获得更进一步的证实。门口的守卫多疑地看着他们，却还是让她跟依蓝德通过。

她在里头看到一座狭长的大厅，两旁有灯火点亮。人潮左转，纹跟依蓝德跟随在后，绕过几段复杂的走廊，终于来到一间较大的议事厅。

“这样的地方举办舞会，好像不够气派。”两人等着被唱名时，依蓝德说道。

纹点点头。大多数贵族堡垒的舞厅都跟出入口直接连接，根据她所在的位置往内看，这间房间是由标准的教廷议事厅改造，原本是长凳的地面只留下钉子头，另一边则有个讲台，圣务官们以前应该都站在上面，对下属下达指令。尤门的桌子就被设在那里。

以舞厅来说，这里实在太小。里面并不拥挤，却也没有空间让贵族能按照习惯自由地组成不同的小团体，好能闲聊八卦。

“看样子还有别的宴会厅。”依蓝德朝几条从主要“舞厅”往外连接的走廊点点头，一直有人在其中穿梭往来。

“如果觉得太挤的人可以去那里。”纹说道，“依蓝德，要从这里离开很不容易。不要让自己被逼到角落。左边看起来有个出口。”

依蓝德一边跟随她的注视，一边和纹一起走入主厅。闪烁的火光跟一丝丝的迷雾显示了中庭或是天井的存在。“我会尽量靠近那里，”他说，“避免进入其他小的侧厅。”

“很好。”纹说道。她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在走向舞厅的时候，她在两条走廊中都发现能通往下方的楼梯间，表示这里有蛮大的地下室，这在陆沙德很少见。教廷大楼是往下搭建，而非往上发展，她如此判定。如果下方真有大型储藏室，是很合理的。

门口唱名的人完全不需要名片，立即为他们报上名衔。两人走入房间。这场舞会跟奥瑞尔堡垒的那场比起来，奢华程度远远不及。大概是因为没地方放置餐桌，虽有点心，却无晚餐；有音乐跟舞蹈，但房间本身没有悬挂华美的布条装饰。尤门选择让简单冷硬的教廷墙壁裸露在外。

“真不知道他举办舞会要做什么。”纹低声说道。

“可能他得先开头，”依蓝德说，“才能鼓励其他贵族跟进。现在他是轮流举办舞会的东家之一，这么做很聪明，让他能够将贵族引入家中，成为他们的主人，同时赋予他一些权力。”

纹点点头，看着舞池：“分开前先跟我跳一支舞？”

依蓝德迟疑了。“说实话，我有点太紧张。”

纹微笑，轻轻地吻了他一下，完全打破贵族礼仪：“先给我一小时，再引起众人的注意。我想要在溜走之前感觉一下舞会的气氛。”

他点点头，两人分头离开，依蓝德直直走向一群纹不认得的绅士。纹则是没停下脚步，她不想被交谈拖延，所以避开了在奥瑞尔堡垒见过的仕女。她知道应该要多努力加强与她们的联系，但事实上，她也跟依蓝德有类似的感觉——不是真正的紧张，而是想要避免进行制式的舞会活动。她来此处的目的不是要社交，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于是，她在舞厅中穿梭，啜着一杯酒，端详侍卫的动线。他们的人数不多，这是件好事，纹想着。舞池中的人数越多，建筑物其他区域的人数就越少。至少理论上是如此。

纹不断前进，朝不同的人点头，但每次只要有人想与她交谈，她便退开。如果她是尤门，一定会下令要几名士兵特别留意她的去向，确保她不要靠近任何敏感地带。可是，似乎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她。一个小时过后，她越来越觉得烦躁。尤门真的无能到不想要牢牢看住一名已知是迷雾之子，而且又进入他权力中心的人吗？

纹烦躁之余燃烧了青铜，也许附近有镕金术师。当她感觉到身边传来的镕金脉动时，几乎吓得跳起来。

总共有两人，都是宫廷花瓶的典型——她不认识的女子，看起来完全无足轻重。这可能正是重点。她们跟另两名女子一起站在离纹不远的地方交谈，一人燃烧红铜，一人燃烧锡。要不是纹能穿透红铜云，绝对无法发现她们。

这两人随着纹在房间里面移动，跟在她身后，展现滔滔不绝与戛然而止的技巧。她们总是离纹近到可以利用锡力听见她在说什么，又远到不会在这颇为拥挤的房间里引起注意。要不是靠着镕金术，纹绝对无法发现她们。

有意思，她心想，朝房间边缘移动。至少尤门没有低估她。可是，要怎么样从这两名女子眼皮下溜走呢？她们不会被依蓝德制造的动乱影响，也不会在没有引发警报的情况下让纹溜开。

她边走边想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随后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舞厅边缘。慢快穿着他平常的套装，抽着烟斗，坐在一张给老年人或是跳舞的人休憩的椅子上。她缓缓走向他。

“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场合。”她微笑着说道，身后的两个影子很利落地加入附近不远处的交谈。

“我只有在吾王举办宴会时才来。”慢快说道。

“噢。”纹说道，然后又慢慢走开。从她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慢快正在皱眉，显然他认为她应该会多跟他说几句话，但她不能冒让他一不小心说出不该说的话的风险。至少现在还不行。她的跟班们从交谈中脱身，纹离去的速度迫使她们有点慌张。在走了一段路后，纹停下脚步，让女子们有机会重新插入另一团人之中。

然后，纹一转身，快步走回慢快的方向，装出一副她刚想到什么事的样子。她的跟班们为了表现自然，无法立刻跟上。在她们迟疑的瞬间，纹得到片刻的自由。

她经过慢快时，靠着他，弯下腰说：“我需要两个人。两个你确信可以对付尤门的人。叫他们去一个比较隐秘，别人都坐下来聊天的地方等我。”

“阳台。”慢快说道，“左边走廊一路走出去。”

“很好。”纹说道，“叫你的人等我，直到我接近他们为止，同时请派信差给依蓝德，跟他说我还需要半个小时。”

慢快对这个难以理解的讯息点点头，纹露出笑容，看到她的跟班们靠得更近。“我希望你早日康复。”她说道，露出欣慰的笑容。

“谢谢你，亲爱的。”慢快说道，微微咳嗽。

纹再次漫步离开，缓缓地朝慢快所说的方向走去，正是她之前挑选的出口。果不其然，片刻后她便进入迷雾中。纹忍不住心想：迷雾进入建筑物后总是会消失，大家都认为这跟温度或跟空气不足有关……

几秒钟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被油灯点亮的花园阳台上，虽然已经排好桌椅以便众人休憩，却没有太多人造访。佣人们不肯进入迷雾，大多数贵族虽不愿承认，却也觉得迷雾让他们不安。纹走到一道雕饰繁复的金属栏杆边，靠着它，看着天空，感觉迷雾在她身边徘徊，懒洋洋地轻触着她的耳针。

她的两名跟班很快便出现，轻轻地交谈。纹的锡力让她听出她们正在谈论里面有多闷热。纹微笑，保持姿势不变，看着两人挑选附近的椅子坐下，继续聊天。在那之后，有两名年轻人也晃了进来，在另外一张桌边坐下。他们不似那两名女子自然，但纹希望他们没有可疑到会引人注目。

然后，她开始等待。

在那些身为盗贼的日子里，她花了大量的时间为行动作准备，在窥视洞后监视，还有小心翼翼地挑选正确时机偷窃别人的口袋，一切都教会了她耐心，这是她从来不想改掉的街头流浪儿特质之一。她站在原处，仰望着天空，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等着依蓝德声东击西的行动开始。

你不该仰赖他来吸引别人注意力，瑞恩在她的脑海中说道。他会失败。永远不要将性命交给另一个不是同样性命垂危的人手中。

这曾是瑞恩最爱的说法之一。她已经不太常想起他，甚至不太常想起她过去生活中的任何人。那是一个充满痛苦与哀伤的人生，一名为了护她周全而经常打她的哥哥，一名不知为何杀了纹的妹妹的疯狂母亲。

可是，那段人生如今也只剩下隐约的回音，她暗自微笑，觉得自己的改变颇有趣。瑞恩可能说她是个笨蛋，但她信任依蓝德，相信他会成功，愿意将性命交付在他手上。这份信任是在她早年生涯中绝对不可能拥有的。

十分钟后，有人从宴会中出来，走向那两名女子。他很简短地与她们交谈，又回到舞会去。二十分钟后，又出现一个人，做了一模一样的事。希望那两人正传递纹希望她们传递的讯息：纹显然打算在外面观看迷雾度过一段难以预估的时间，里面的人会觉得她在短时间之内不会回去。

第二名信差回到舞会后不久，一名男子冲出来，走到其中一张桌子边。“你们得来听听！”他对桌边的人低声说道，他们是目前唯一一群跟纹无关的人。那群人离开。纹微笑。依蓝德开始行动了。

纹跳入空中，钢推她后方的栏杆，飞越了阳台。

那两名女子显然是感到无趣，开始懒洋洋地自顾自交谈，因此好长一段时间才注意到纹的动作。在这段时间内，纹早已经穿过空无一人的阳台，礼服随着她的动作而飞扬。一名女子张口要大喊。

纹熄灭了她的金属，然后燃烧硬铝跟黄铜，用力推着两人的情绪。

她只曾经对史特拉夫·泛图尔做过一次。有硬铝增强的黄铜推力是很可怕的力量，会将一个人的情绪完全压制，让他们感到虚无，完全丧失情感。两人惊喘一声，从原本站立的姿势软倒，陷入沉默。

纹重重着地，她之前没燃烧白镴，以免它跟硬铝一同烧掉，不过此时她立刻燃烧白镴，一翻身便站了起来。她以手肘朝一名女子的腹部击去，然后抓着她的脸用力掼向一张桌面，让她昏倒，另一人晕眩地坐在地面上。纹很不情愿，却仍然掐住女子的咽喉。

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很粗暴，却没有放手，直到那女子昏厥，确定她的镕金红铜云熄灭了。纹叹口气，放开女子，昏厥的间谍倒在地上。

纹转身，慢快的两名年轻人焦虑地站着，纹挥手要他们过来。

“把这两个人塞到树丛里，”纹快速吩咐，“然后去坐着。如果有人问她们去了哪里，就说你看到她们跟着我一起回到舞会去了。希望这样可以混淆视听。”

男子满脸涨红：“我们——”

“照我说的去做，否则现在就走。”纹厉声说道，“不要跟我争论。她们都还活着，我不能让她们走漏风声。如果她们清醒，你们得再将她们打晕。”

两人不情愿地点头。

纹伸手解开礼服的扣子，让衣服滑落在地，露出底下穿着的黑色紧身衣。她将礼服交给男子一并藏好，然后进入建筑物，远离宴会，在充满迷雾的走廊中，她找到一道台阶，开始下楼。依蓝德的声东击西行动现在应该正开始进入高潮，希望他能给她足够的时间。

“没错。”依蓝德双臂交叠，低头盯着尤门，“一场决斗。为什么要让军队为城市而战？你我可以自行解决。”

尤门没有因为这个可笑的提议而发笑。他只是坐在桌边，光秃、刺青的头颅上镶着一对深思的双眼，一颗系在额头上的天金在灯光下闪烁，其他人的反应则一如依蓝德所预料的，全部停止了交谈。

所有人都冲了进来，挤满了主舞厅，观察皇帝与他们国王之间的互动。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这种事？”尤门终于开口。

“所有的报告都说你是有荣誉心的人。”

“但你不是。”尤门指着依蓝德说道，“这个提议证明了这点。你是镕金术师，我们不平等，这有何荣誉可言？”

依蓝德并不在乎，他只要尽量抓住尤门的注意力。“那么选一名代理人。”他说道，“我会跟他对战。”

“只有迷雾之子能与你匹敌。”尤门说道。

“那就派一个来吧。”

“很可惜，我没有。我靠公平、法制，还有统御主的庇佑才赢得我的王国，不像你是透过暗杀。”

你说你没有迷雾之子？依蓝德微笑着心想。所以你的“公平、法制、庇佑”也包括说谎？

“你真的要让你的子民死去？”依蓝德大声说道，挥着一只手，泛指房间众人。越来越多人挤入观看。“一切都只为了你的狂妄？”

“狂妄？”尤门往前倾身说道，“你是指守护自己的领土是狂妄？我认为将军队带入另一人的王国，想要以野蛮的怪物威吓他屈服，才是狂妄。”

“那是你的统御主创造出的怪物，他也用它们来威吓且征服他人。”依蓝德说道。

尤门一愣。“是的，统御主创造了克罗司。”尤门说道，“他有权决定该如何使用它们，况且他让它们离文明城市远远的，你却让它们出现在我们的大门口。”

“没错。”依蓝德说道，“但它们并没有发动攻击，因为我能像统御主一般控制它们。这不就意味着我继承了统治的权力？”

尤门皱眉，注意到依蓝德的论点一直在改变，依蓝德其实是在信口开河，好让两人的讨论能继续下去。

“你可能不愿意拯救这座城市。”依蓝德说道，“可是城市中有其他更睿智的人。你不可能以为我会在没有盟友的情况下就前来此处吧？”

尤门再次沉默。

“没错。”依蓝德浏览众人，“你不只在与我抗争，尤门。你是在跟自己的人民抗争。当时机来到时，谁会背叛你？你要如何信任他们？”

尤门一哼：“你在胡说八道，泛图尔。你到底想做什么？”但依蓝德看得出他的话让尤门很介意。那人并不信任当地的贵族。如果他信的话，就是蠢蛋。

依蓝德微笑，准备他的下个论点。他可以持续这场讨论好一段时间，他在他父亲的屋檐下长大时，学会了一件特殊的事：如何激怒他人。

你要的声东击西策略成功了，纹。依蓝德心想。希望你能在战斗真正开始前，就将这件事结束。

被精心放置的血金术尖刺可以决定受者的身体改变多少，某处的尖刺可以创造可怕无知的怪物，另一处就会创造出心思缜密却有杀人冲动的审判者。

没有从升华之井得到力量同时获得的知识，拉刹克绝对无法学会血金术。当他的心智扩充后，再加上一点点练习，就能够直觉地知道尖刺要放在哪里才能获得他想要的仆人。

鲜有人知道，审判者的酷刑室其实是血金术实验室。统御主不断试图创造出新仆人。可是，他花了一千年的时间，仍然创造不出他在短暂握有力量的期间所创造出的三种仆人以外的第四种，这便是血金术博大精深的铁证。

44

纹沿着石头台阶慢慢往下潜行，细小的声音在下方诡异地回荡。她没有火把，没有油灯，台阶的照明也相当昏暗，但下方反射的光线就足以让她透过锡力增强的双眼见物。

她越想，越觉得一个大型地下室会是很合理的猜测。这是资源廷——教廷中负责喂饱人民、维持运河疏灌、提供其他部会物资的地方。纹猜想这里原本应该充满了补给品，如果密室真在此处，将会是第一个在资源廷下被找到的储藏窟。纹对它抱有高度期待，毕竟资源廷是掌管整个帝国运输与储存工作的组织，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隐藏天金和重要的资源呢？

台阶很简单，实用又陡峭。沉闷的空气令纹皱起鼻子，对她经过锡力增强的嗅觉而言更显滞闷，但她还是很感激锡增强了她的视力与听觉，让她听到下方盔甲的敲击声，可以小心翼翼地行动。

她来到楼梯最下方，窥探着转角。狭长的石头走廊在楼梯底部分岔，各自以九十度转向不同的方向。声音来自右方，当纹探出头去看时，几乎吓了一跳——有两名侍卫正懒洋洋地靠在不远处的墙边。

有侍卫留守，纹立刻缩回台阶。尤门绝对是想保护下面的某些东西。

纹蹲在沁凉粗糙的石头表面上。此时，白镴、钢、铁都没什么用。她的确可以打倒两名侍卫，但这个做法太冒险，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她还不知道密室在哪里，所以更不能冒险引起骚动。

纹闭起眼睛，燃烧黄铜与锌。小心翼翼且十分轻柔地安抚了两名士兵的情绪，听到他们往后靠着走廊边，她煽动他们的无聊感，专注拉扯于单一情绪。她再次绕过头去看他们，不放松施压，等着反应。

其中一人打呵欠，片刻后，另一人也打呵欠，然后两人一起打了呵欠。纹趁机飞奔而过，进入后方的走廊，紧贴着墙壁，心跳加速地等待。没有传来喊声，不过一名侍卫嘟囔了两句关于好累的话。

纹兴奋地微笑。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地潜入某处。她曾窥探监测过，但总是依赖迷雾、黑夜，还有快速行动的能力来保护她。现在不一样了。这让她想起当初跟瑞恩在街上偷窃的情况。

现在哥哥会怎么说？她心想，以不自然的轻盈的脚步快速走在廊上。他会觉得我疯了，居然不是因为金钱而是因为情报而潜入建筑物。对瑞恩而言，人生就是生存——生存是最简单、严酷的事实。谁都不可信任。要让自己成为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却不要显得太有威胁性。要无情。要活着。

她没有舍弃他的教诲。它们总是她的一部分，是让她能活下去的原因，也是让她始终小心翼翼的理由，即使跟卡西尔的集团在一起多年，她也没有忘记过这些教诲，而是用信任和希望来调和。

你的信任有一天会害死你，瑞恩似乎在她脑海深处低语，但就连瑞恩都没有完美地遵守自己的信条。他为了保护纹，为隐瞒她的下落而死在审判者手里，即使他不这么做的话就有可能活下来。

纹继续前进。这个地下室很显然有许多狭窄的走廊包围宽敞的房间，她将一间门微微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看，发现里面都是粮食，最基本的，像是面粉之类，而不是储藏窟那种经过仔细罐装、分类、标记过的长期存放食粮。

这些走廊的某处一定有卸货区，纹猜想。可能是从上往下的斜坡，通往城市内的子运河。

纹继续前进，但知道没有时间搜寻地窖中的所有房间。她又来到另一条走廊的分岔，蹲下身，皱起眉头。依蓝德无法一直令他们分心，早晚会有人发现被她打昏的女子。她得快点找到密室。

她环顾四周。走廊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左方的光线却似乎较强。她朝这条走廊走去，油灯开始频繁地出现。很快的，她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因此更小心地移动，来到另外一条岔路口。她探头去看，左边有两名士兵站在入口，右边有四名。

那就去右边，她心想。可是这次会比较困难。

她闭起眼睛，仔细聆听，可以听到有两群士兵，但似乎还有别人。远方还有别的士兵。纹挑选其中一组，开始用力煽动他们的情绪。安抚跟煽动不受石头或钢铁阻碍。在最后帝国的时代，统御主在司卡贫民窟中的几个地方都设有安抚者，让他们安抚掉周围所有人的情绪，同时影响上百，甚至上千人。

她等着。什么都没发生。她正试图煽动那些人的愤怒跟烦躁，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朝对的方向拉引情绪。煽动跟安抚本来就不像钢推那么精准。微风总将一个人的情绪组成解释为复杂的一堆思绪、直觉、感觉的总和。镕金术师无法控制意识或行动，只能影响。

除非……

纹深吸一口气，熄灭所有金属，然后燃烧硬铝跟锌，朝远方侍卫的方向用力一拉，以增强的强大情感镕金术攻击他们。

一声咒骂立刻传来，回荡在走廊中。纹登时紧张地一缩，幸好声音不是朝她而来。走廊中的侍卫们纷纷抬起头，远处的吵架声越发激昂。纹不需要燃烧锡就可以听到他们开始扭打，相互叫嚣。

左方的侍卫跑开，想去找出骚动的来源。右方的侍卫则留下两个人，纹喝下一瓶金属后，煽动起他们的情绪，将他们的好奇心增强到临界点。

两人跟在同伴身后跑去，纹快速溜入走廊，很快发现她的直觉是对的——那四人在看守通往其中一间储藏窟的门。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钻了进去。底下的暗门关着，但她知道要找什么。她将门拉开，跳人下方的黑暗。

她一面坠落，一面掷下钱币，利用坠地的声音知道下方的地板有多远。她落在粗糙的石头上，在全然的黑暗中站立，这是锡力都几乎不能让她见物的黑暗。一阵摸索后，她找到墙上的一盏灯，掏出燧石，很快有了照明。

就在那里。通往储藏窟的大门。石墙被拆掉，门被打开。门是完整的，但把它打开显然耗费了不少力气，开口勉强足够一个人进入。显然尤门光是为了打开这么一点，就花了不少工夫。

他一定知道储藏窟在这里，纹站直身体想道。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拆门？他有可以靠钢拉就打开门的迷雾之子。

纹的心脏因期待而扑通扑通地跳动，她溜入开口，进入寂静的储藏窟。她立刻往下跳到储物层，开始寻找有统御主信息的金属板。她只需要——

她身后传来石头交错摩擦的声音。

纹转身，心头立刻涌上不祥的感觉。

石门在她身后关起。

“……这一点，正是为什么统御主的政治架构必定失败的原因。”依蓝德说道。

他正在失去众人的注意力，他感觉得出来，越来越多人开始离去，不留下来听他们辩论。问题是，尤门真的开始感兴趣了。

“你错了，小泛图尔。”圣务官说道，随手用手中的叉子在桌上敲了两下，“第六世纪的侍从官制度不是统御主制定的，而是由当时新成立的审判廷提议，作为泰瑞司人的人口控制手段，而统御主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同意了这个提议。”

“条件是奴役一整族人民。”依蓝德说道。

“奴役开始得更早。”尤门说道，“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泛图尔。泰瑞司一族拒绝服从帝国统治，因此必须严格控管，你真的认为泰瑞司侍从官们遭受了相当严苛的对待吗？他们可是整个帝国中最受礼遇的仆人！”

“我不认为拿男性象征来换取受宠的奴隶身份是公平的交换。”依蓝德说道，挑起一边眉毛，双臂抱胸。

“我至少可以引述十几个不同的论点。”尤门一挥手说道，“特瑞达伦呢？他宣称成为阉人让他能自由追逐更深刻的逻辑与和谐理论，因为他不受世俗的欲望所束缚。”

“他别无选择。”依蓝德说道。

“我们鲜少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地位。”尤门回答。

“我宁可让人民可以选择。”依蓝德说道，“你应该已经发现，我让在我土地上的司卡们都获得自由，让贵族们拥有内阁议会，可以参与统治自己居住的城市。”

“这只是理想而已。”尤门说道，“我能从你宣称的做法中看出特瑞达伦的理论，可是就连他都说这样的系统不可能会维持长久的平衡。”

依蓝德微笑。他已经很久没机会好好与人辩论一番了。哈姆从来不喜欢深刻钻研这些问题。他喜欢哲学讨论，却不爱学术辩论，而沙赛德不喜欢与人争论。

依蓝德不禁想，真希望我年少时就能遇到尤门。当年我有时间可以关心哲学。我们会有多精彩的对话啊……

当然，这些讨论应该会让依蓝德落入钢铁审判廷的手中，以革命者论处。但他必须承认，尤门不是笨蛋，他熟知历史与政治，只是刚好有完全错误的信念。换成其他时间，依蓝德会乐于说服他改变信念。

不幸的是，这场辩论对依蓝德而言越发艰难——他无法同时维持尤门跟群众的兴趣。每次他试图要引回群众的注意力，尤门便开始多疑；而每次依蓝德真的试图要引起国王的兴趣时，群众就会开始散去，觉得哲学讨论相当无趣。

所以当讶异的呼喊声终于传来时，依蓝德其实感觉松了一口气。数秒后，两名士兵冲入房间，抱着一名身着礼服，晕厥且满身鲜血的年轻女子。

他统御主的，纹！真的有必要这样吗？依蓝德心想。

依蓝德回头望着尤门，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之后，尤门站起身。“泛图尔女皇去了哪里？”他质问。

该走了，依蓝德心想，想起他对纹的承诺，但是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这么靠近尤门，依蓝德心想。所以有一种方法可以确实证明他到底是不是镕金术师。

试着杀了他。

这个做法很大胆，甚至愚蠢，但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绝对无法说服尤门奉上城市。他宣称他不是迷雾之子，但知道他是否说谎非常重要。因此，依蓝德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抛下一枚钱币，将自己钢推上舞台。依蓝德抽出一对玻璃匕首，引得舞会宾客一阵尖叫，发觉单纯美好的世界突然粉碎在眼前。两名假装成尤门的用餐同伴的侍卫立刻站起身，从桌子下抽出木杖。

“你这个骗子。”尤门对落在餐桌上的依蓝德啐了一口，“盗贼、屠夫、暴君！”

依蓝德耸耸肩，朝侍卫射出两枚钱币，轻易便让他们倒下。他跳向尤门，抓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一扯，人群中发出尖叫声跟倒抽凉气的声音。

依蓝德手一捏，让尤门窒息。对方的四肢并没有充满力量，也没有镕金的拉或推力要甩脱依蓝德的掌握。这个圣务官甚至没有多少反抗。

他要不是镕金术师，再不然就是绝佳的演员，依蓝德心想。

他放开尤门，将国王推回餐桌。依蓝德摇摇头。这个谜团大概永远无法——

尤门往前跳，抽出一柄玻璃匕首。依蓝德一惊，往后一闪，但匕首仍然在他的前臂划出一道伤口。伤口一阵灼痛，因为锡而更为敏锐。他咒骂两声，歪倒着脚步退开。

尤门再次攻击，依蓝德应该要能够闪过。他有白镴，而且尤门的动作仍然带着没有使用金属增强的笨拙，可是，这波攻击紧追着依蓝德的移动，且不知为何，匕首居然击中了他的身侧。依蓝德闷哼一声，血液灼烫了他的皮肤。他抬头望着尤门的双眼。国王抽出匕首，轻易闪避了依蓝德的反击，仿佛……

依蓝德燃烧电金，让自己身边围绕着假的天金影像。尤门立刻迟疑，面露迷惘之色。

他在燃烧天金，依蓝德震惊地心想。他是迷雾之子！

依蓝德有想要留下来继续战斗的冲动，但他身侧的伤口颇为严重，严重到必须立刻找人治疗。他一面咒骂自己的愚蠢，一面钢推入空中，鲜血滴洒在下方惊恐万分的贵族们身上。他早该听纹的话——等回到军营，他一定会被好好训一顿。

他降落，注意到尤门选择不追上来。国王站在桌子后方，手中握着沾满依蓝德鲜血的匕首，愤怒地看着他。

依蓝德转身，抛出一把钱币，将它们钢推到舞会客人的头上，格外注意不要打到他们。他们害怕地弯腰，纷纷趴在地上。钱币一落地，依蓝德立刻反推，让自己低跃过房间，飞向纹指出的出口。很快地，他便进入被迷雾环绕的户外阳台。

他回头望着建筑物，心下一阵烦躁，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达成了自己的任务，让尤门跟客人分神了整整半个钟头。没错，他最后害自己受了伤，但他也确实发现尤门是镕金术师。这是值得知道的事。

他抛下一枚钱币，冲入空中。

三个小时后，依蓝德跟哈姆一同坐在指挥帐内，静静地等待。

他的手臂跟身侧都获得了治疗后。纹没回来。

他告诉其他人发生了什么事后。纹没回来。

哈姆强迫他吃点东西。在那之后，依蓝德踱步了整整一个小时，纹仍然没回来。

“我要回去。”依蓝德站起身说道。

哈姆抬起头：“阿依，你失血太多。你现在还没倒下，我猜是因为白镴的作用。”

他说得没错。依蓝德可以感觉到白镴之下的疲累。“我应付得来。”

“你会害死自己。”哈姆说道。

“我不在乎。我——”

依蓝德没继续说完，锡力增强的耳朵听到有人靠近帐篷。他在那人还没抵达之前便揭开帐篷的帘幕，让那人吓了一大跳。

“陛下！”对方开口，“城里送来的信息。”

依蓝德抢过信，用力撕开。

泛图尔伪王，你大概已经猜到，她在我手上。我注意到迷雾之子都有个通病，就是过分自信。感谢你精彩的对话，很高兴我能让你分神如此之久。

尤门王

纹静静地坐在黑暗的洞穴中，背靠着困住她的石门。她带入房间的油灯在她身边的地上，如今火光已显微弱。

她又推又拉，想要硬冲出去，但很快发现外头的碎石其实是为了特定目的而存在。尤门显然移除了门内部的金属片，不让镕金术师可以轻易靠推拉将门打开。因此，门顶多就是一个石板。若是配上硬铝增强的白镴，她应该可以打开，但很不幸的是，因为地板是往下倾斜的，她没有办法找到着力点，而且他们一定在门轴上动了手脚，甚至在外面堆起更多石头，让她完全推不动。

她烦躁地咬着牙，背靠着石门。尤门刻意为她设下陷阱。她跟依蓝德如此容易捉摸吗？无论如何，这个技巧真是高明。尤门知道打不过他们，所以只抓了纹，有同样的制敌效果却没有风险，而且还是她自投罗网。

她找遍整个房间，试图想要找出通往外界的出路，却什么也没找到。更惨的是，她没有找到隐藏的天金。这附近有很多罐装食物以及其他金属来源，但她对成果并不抱多大的希望。

“当然不会在这里，”她喃喃自语，“尤门不会有时间把罐头拿出去。但如果他打算要困住我，绝对会把天金拿走。我真是个白痴！”

她靠回石墙，烦躁、焦虑、精疲力竭。

希望依蓝德照我说的去做了，纹心想。如果他也被捕……

纹烦躁地以头撞击固执的石头。

黑夜中出现声响。

纹全身一僵，连忙蹲了起来，检查体内金属存量——此刻，她还保有许多。

可能只是我——

声音又响起。一个轻柔的脚步声。纹全身发抖，自己在查找天金跟出口的过程中只将房间大致搜寻过一遍，这里面可能一直有人躲藏吗？

她燃烧青铜，感觉到他。镕金术师。迷雾之子。她之前感觉到的人，她之前追逐过的人。

原来如此！她心想。尤门的确要他的迷雾之子跟我们对打，但他知道他必须先把我们分开！她微笑，站起身。这不是完美的情况，但总比闻风不动的门好。她可以打败这名迷雾之子，然后以他为人质，直到他们释放她。

她等到那个人走近——她可以靠镕金脉动知道他在附近，同时希望对方不知道她能感受到他的脉动——然后一转身，将油灯踢向他。她往前一跳，朝敌人的方向扑去，后者的身影被最后一丝火光点亮。当她飞越过空中，匕首紧握于双手时，他抬头看着她。

此时，她认出了他的脸。

瑞恩。

拥有力量——例如拥有镕金术能力的人，若是之后又透过血金术得到相同的力量，将会有着比未强化过的镕金术师高出两倍的能力。

因此，曾经是搜寻者的审判者，在使用青铜的能力上会增强。这个简单的道理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审判者能够穿透红铜云。

45

纹落地，中断她的攻击，却仍然全身紧绷，眼睛因怀疑而眯起。忽明忽灭的油灯火光点亮瑞恩的身影，看起来跟她记忆中相当近似。当然，这四年的时间也改变了他。他变得更高、更壮，但有同样冷硬的脸孔，毫无笑意。他的姿势是她从童年时便熟悉的样子。他当时就经常像现在这样站着，双手不满地抱胸。

她回想起所有的事情，那些她以为被她锁在黑暗、禁闭的思绪角落的——瑞恩的毒打，讽刺的批评，偷偷摸摸地在城市间流窜的记忆。

可是，这些回忆却因为新的理解而有不同的解读。她不再是以迷惘的沉默忍受毒打的女孩。回想过去，她可以看出瑞恩所作所为中的恐惧。他很害怕同母异父的镕金术师妹妹会被钢铁审判者发现、杀害。当她让自己变得显眼时，他责打她；当她太好胜时，他痛骂她；当他害怕审判廷发现他们行踪时，便带她离开。

瑞恩因为保护她而死。他因为扭曲的责任感而教导她要多疑，不可信任他人，因为他相信，这是她唯一能在最后帝国的街上存活下来的方法。而她一直跟他在一起，忍受他的虐待，在她的内心——甚至不是在埋藏得太深的地方——一直以来都理解一件很重要的事。瑞恩爱她。

她抬头，迎向站在石穴中男子的双眼。然后，缓缓摇头。不对。这东西长得像他，但那不是他的双眼，她如此心想。

“你是谁？”她质问。

“我是你哥哥。”那东西皱着眉说道，“才不过几年的时间，你就变得这么冲动，纹。我以为我把你教得更好。”

他的确把神态学得惟妙惟肖，纹心想，警戒地走上前。他是怎么学到的？瑞恩在世时，没有人觉得他重要。他们根本不会想要模仿他。

“你从哪里得到他的骨头？”纹一边绕着那东西打转，一面问道。石穴的地板很粗糙，两旁都是沉重的柜子，四方都是黑暗。“又怎么把脸做得这么完美？我以为坎得拉必须要吞下整个身体才能有完美的复制。”

他一定是坎得拉。否则还能有谁可以如此完美模仿？那东西转身，以迷惘的神情看着她：“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纹？我知道我们不会高兴到互相拥抱，但我以为你会认得我。”

纹对那些抱怨充耳不闻。瑞恩，还有微风，把她教得太好。如果他真的是瑞恩，她早就该认出来。“我需要讯息。”她说道，“关于你的一个同类。它叫做坦迅，一年前回到家乡。它认为它会被审讯。你知道它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想要联络它。”

“纹，我不是坎得拉。”假瑞恩坚定地说。

试了就知道，纹心想，以锌探出，加上硬铝，重重地以情绪镕金术击向冒牌货。

他连动都没动。如果是坎得拉，这样的攻击早就让他必须服从纹的控制，就像克罗司一样。纹迟疑了。暗淡的灯光中，即使有锡来增强她的眼力，都越发难以分辨冒牌货的身影。

失败的情绪镕金术攻击意味着他不是坎得拉，但他也不是瑞恩。眼前似乎只有一个合乎逻辑的做法。

她继续攻击。

无论这个冒牌货是谁，他对她的了解都深到足以预期这个动作。虽然他假意惊呼，但却立刻朝后退避开她的攻击。他以轻盈的双脚移动，动作让纹坚信他正在燃烧白镴。事实上，她仍然可以感觉从他身上来的镕金脉动，虽然很难确定他到底在燃烧什么金属。

无论如何，镕金术更确定了她的怀疑。瑞恩不是镕金术师。当然，他有可能在他们分开的那段时间中绽裂，但她怀疑他是否有任何贵族血统。纹是从父亲身上得到的力量，但是她跟瑞恩没有共同的父亲。

她试探性地出手，测试冒牌货的技巧。他避开她的攻击范围，小心翼翼地躲开她随机性的攻击。她试图要将他逼到柜子的角落，但他太小心，没有因此上钩。

“这样下去没有意义。”冒牌货说道，再次从她面前跳开。

没有钱币，纹心想。他不需要钱币就能跳跃。

“你如果真想打中我，就得暴露出太多的弱点，纹。”冒牌货说道，“我很显然也厉害到能够躲开你的攻击。我们能不能停下来，开始讨论比较重要的事情？你甚至不好奇我过去四年在做什么吗？”

纹退后，蹲下，像是准备扑跳的猫，露出微笑。

“干吗？”冒牌货问道。

在那瞬间，她的拖延战术奏效了。在他们身后，翻倒的油灯终于熄灭，让洞穴陷入黑暗，但是纹能够穿透红铜云感受到敌人的去向。她一开始感觉到有人在房间时，便将钱袋抛下，所以身上没有任何金属能暴露出她的靠近。

她往前一跳，打算要握住敌人的脖子，将他带转一圈。镕金术虽然无法让纹看见他，却可以告诉她冒牌货的确切位置。这就足以让她占到上风。

她错了。他仍然如之前那样，擅长闪避。

纹停下动作。好吧，锡。她心想，可以听到我靠近的声音。

所以她踢倒一个储藏柜，趁着倒地柜子的声音大声回荡在地窖中时，展开攻击。

冒牌货又闪过了。纹停止动作。很不对劲。不知为何，他总能感应到她。洞穴陷入沉默。没有光影或声音从墙壁反弹，纹蹲下身，一手轻轻按着面前冰凉的石头。她可以感觉到脉动，镕金术力量像浪潮一样淹没她。她专注于波动上，想要分析出到底是什么样的金属造成的。可是这些脉动感觉很不透明。很模糊。

有点熟悉的感觉，她突然想道。当我第一次感觉到这冒牌货时……我以为……他是雾灵。

这些脉动会感觉熟悉是有原因的。在没有光线分心之后，她不会把这个人跟瑞恩联想在一起，终于理解她一开始没发现的事情。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而今晚第一次——即使她被囚禁于此——她开始感到害怕。这个东西的脉动像是一年前她感觉到的脉动。领着她去到升华之井的脉动。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对黑暗低语。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室，响亮，自由。脉动靠近，没有任何脚步声标示那东西的行动。脉动突然变得巨大、强势，席卷了纹，不受到地下室的回音影响，一种罔顾肉体和器物，一切均可穿透，超过现实的声音。她在黑暗中后退一步，差点被她推倒的柜子绊倒。

我早该知道你不会被愚弄，一个慈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说道。那东西的声音。她之前只听过一次。就在一年前，她将它从升华之井的囚禁中释放的时候。

“你要什么？”她低声问。

你知道我要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她确实知道。当她碰触到那东西的瞬间，她早已明白。灭绝，她如此称呼它。它的欲望很简单。它要世界结束。

“我会阻止你。”她说道。可是，对一种她不了解的力量，超越凡人与世界的力量，说这些话，很不自觉愚蠢。

它又笑了，只是这次声音只在她的脑海中。她仍然可以感觉到灭绝的脉动，却不是来自某一个方向，而是自四面八方包围着她。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啊，纹。灭绝说道，声音几乎有如父亲般的慈祥。你一副我是敌人的样子。

“你是我的敌人。你希望终结我爱的一切。”

终结必定是坏的吗？它问道。世界的一切，包括世界本身，不都总有结束的一天？

“没有必要加速末日的到来。”纹说道，“没有必要强迫它到来。”

一切都必须顺从自己的本性，纹。灭绝说道，它似乎在她身边打转。她可以感觉到它在碰触她——潮湿且轻柔，一如迷雾。你不能拿我的本性来责怪我。没有我，一切都将没有终点。一切将无法有终点。因此，也不会有任何的生长。我是生命。你要反抗生命本身吗？

纹陷入沉默。

不要因为世界末日来临而哀悼，灭绝说道，世界诞生的瞬间，就已经注定毁灭。死亡是美的，终结的美，完成的美。

因为直到被毁灭的那天，事物才能算是真正完整。

“够了。”纹呵斥，在冰冷的黑暗中感觉孤单、窒息，“不要再嘲笑我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这里？它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现在出现的目的是什么？”纹说道，“只是来取笑我被囚禁吗？”

我不是“现在出现”，纹。灭绝说道。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直在你身旁。是你的一部分。

“胡说。”纹说，“你才刚刚现身。”

我现身在你面前，没错，灭绝说道。可是，我看得出来你不了解。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即使你看不见我。

它暂时停止说话，让她的脑袋内外都陷入沉默。

当你是一个人时，没有人能背叛你。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深处低语。瑞恩的声音。有时候她会听到的声音，几乎是真实的，有如良心。她以为那只是她自己心灵的一部分，来自于瑞恩的教诲。一种直觉。

任何人都会背叛你，纹，那声音说道，重复它经常强调的建议。它一面说，声音一面从瑞恩变成了灭绝。变成了任何人。

我一直跟你在一起。从你出生后不久，你就一直听到我在你脑海中的声音。

灭绝的脱逃需要一个解释。这件事就连我都很难理解。

灭绝不能利用升华之井的力量，因为它属于存留，是灭绝天生的对头。这两股力量的直接对决将会毁灭两者。

然而灭绝的囚牢是由存留之力所造，因此它与存留的力量同步——也与升华之井的力量同步。当井的力量被释放时，它就成了钥匙，让囚牢的锁也同时被打开，最终释放了灭绝。

46

“好吧。”微风说道，“有没有人想要讨论，我们团队中的间谍怎么最后会变成顶着宗教之名的自由斗士？”

沙赛德摇头。他们坐在审判廷下方的石穴中。微风宣告他对于旅行干粮已经很厌倦，因此命令几名士兵打开石穴的几罐储藏物资，准备一餐稍微像样的食物。沙赛德原本可能会抗议，但事实是，这个石穴里的食物存量之多，就算微风下定决心要狂吃，能使用的量也微乎其微。

他们一整天都在等鬼影回来。城市中的气氛很紧张，他们大多数的联络人都选择低调行事以度过公民对于反抗行动的多疑期。士兵除了在街道上行走监视，也有为数不少驻扎在教廷大楼外。沙赛德担心公民已将微风和沙赛德与鬼影在刑场的出现联想起来，显然他们在城市里自由行走的日子也结束了。

“他为什么还没回来？”奥瑞安妮问道。她跟微风坐在一张从空旷贵族宅邸劫掠来的精致桌子边，两人都换回了平常的华丽服装。微风穿套装，奥瑞安妮穿桃色洋装。他们每次都迫不及待地换衣服，仿佛要重新确立自己的身份。

沙赛德没跟他们一起吃饭，他没什么胃口。葛拉道队长靠在不远的书柜外，决定要仔细盯着他们。虽然这好脾气的人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但沙赛德从他嘱咐给士兵的命令听出被围攻的可能性。他态度坚决地要微风、奥瑞安妮、沙赛德都待在石穴的保护圈里，宁可被困住也不要一命归西。

“我相信那孩子没事的，亲爱的。”微风说道，终于响应奥瑞安妮，“他没回来大概是因为担心会把我们牵连入他今晚做的事情里。”

“要不然就是他没法溜过外面守卫的士兵。”沙赛德说道。

“老兄，他在我们全体注目的情况下溜入一间燃烧中的建筑物。”微风说道，“我怀疑他会无法处理一群打手混混，况且现在天还黑了。”

奥瑞安妮摇摇头：“如果他也能溜出那栋建筑物，而不是在每个人面前从窗户跳出来就更好了。”

“也许吧。可是当反抗军英雄的其中一点——就是得让敌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从燃烧建筑物跳下，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所能营造的效果是很有力的，而且还是在想要处决孩子的暴君面前？我没想到亲爱的鬼影这么擅长戏剧化的表现。”

“我想他已经不小了。”沙赛德低声说道，“我们太习惯忽略他了。”

“习惯来自于行为，亲爱的老兄。”微风说道，朝沙赛德晃晃叉子，“我们对那小子不太注意是因为他鲜少扮演重要的角色。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太年轻。”

“纹也很年轻。”沙赛德评论。

“你得承认，纹是特例。”

沙赛德无法反驳这点。

“无论如何，从目前看来，这次发生的事情并不意外。鬼影有好一段时间都在和邬都的地下组织接触，而且他是幸存者集团的成员之一，他们会找他去救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一如卡西尔拯救了陆沙德。”微风说道。

“我们忘记了一件事，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他从两层楼高的屋顶跳下落在石板地上——普通人不会这样跳——却没有断腿。”

微风想了想：“你觉得有可能作假吗？也许他搭建了某种落地平台，减弱坠势？”

沙赛德摇摇头：“我不觉得鬼影可以规划、执行这样的拯救行动。这么一来，他会需要地下组织的协助，并影响整体效果。如果他们知道他的存活是个诡计，那我们不会听说这么多关于他的传言。”

“那怎么样呢？”微风问道，瞥向奥瑞安妮，“你不是要说鬼影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迷雾之子吧？”

“我不知道。”沙赛德柔声说道。

微风摇头轻笑：“我不觉得他能瞒得滴水不漏，老兄。历经推翻统御主一战还有陆沙德的沦陷，却没有被发现他拥有锡眼以外的能力？！我拒绝接受这点。”

还是你拒绝接受自己没有发现事实？沙赛德心想。可是，微风的话也有道理。沙赛德从鬼影小时候就认得他。那男孩小时候笨拙且害羞，但他不会骗人。想象他隐藏从一开始就是迷雾之子的事，实在太夸张。

可是，沙赛德看到他的坠落。他看到他跳跃的优雅——只有燃烧白镴的人才能有的特殊姿态与灵敏。沙赛德发现自己很希望他的红铜意识库就在手边，好让他能寻找有人突然出现镕金术力量的案例。究竟是否有可能一个人出生时是迷雾人，之后又变成了迷雾之子？

这件事跟他身为大使的工作其实很有关联，也不是什么大事，也许他可以花一点点时间在储存记忆中搜寻，找一下是否有范例……

他打住自己的思绪。别傻了，他心想。你只是找借口。你知道镕金术师不可能取得新能力。你找不到任何范例，因为没有范例。

他不需要去金属意识库找寻。他将金属意识库弃之不用是有原因的，除非他能分辨真相与谎言，否则他当不了守护者，无法分享他搜集的知识。

我最近太常让自己分神了，他坚定地想，站起身，离开众人，走到他在密室里的“房间”，垂挂的帘子将其他人阻隔在他的视线之外。他的活页夹放在桌子上，而放在角落一柜子的罐头边的，则是他满袋的金属意识库。

不，沙赛德心想。我答应过自己，会守住承诺。我不允许自己成为伪善的人，只因为有新的宗教出现向我招手。我要坚强。

他坐在桌子边，打开活页夹，抽出下一张纸。上面列出奈拉禅人的信条，他们崇拜的神明叫做特雷。沙赛德向来偏好这个宗教，因为它专注于研究跟学习数学跟天象。他将它刻意摆在后面，主要是因为担忧而非其他原因。他希望延后他明知会发生的结果到来。

果不其然，他一开始阅读关于这个宗教的事情，就看到教义中的漏洞。的确，奈拉禅人对天文有很深的理解，但他们对生死学的教诲相当地模棱两可，几乎到了好笑的地步。他们特别强调，这方面的教义故意保持模糊，是为了让所有人能找到自己的答案。读到这点只让沙赛德觉得心烦气躁。没有答案的宗教有什么用？如果一半问题的答案都是“去问特雷，他就会回答”，那还有什么好相信的？

他并没有立刻就舍弃这个宗教，而是强迫自己把它先放在一旁，承认现在没有研究的心情。其实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有心情。

如果鬼影真的成为迷雾之子，怎么办？他不禁揣想，思绪被拉去先前的对话上。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有很多关于镕金术的理解——例如只有十种金属——后来都证实是统御主的谎言，谎言的存在只为了隐藏更大的秘密。

也许有可能让镕金术师自发性地出现新的能力。或者，鬼影能够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其实只是因为很普通的原因。可能跟让鬼影的眼睛如此敏感的原因有关。也许是药品？

无论如何，沙赛德对眼前事态发展的担忧已让他无法好好专注于研究奈拉禅宗教。他一直觉得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发生，而鬼影正处于事件的核心。

那孩子到底去哪里了？

“我知道你为何这么忧伤。”鬼影说道。

贝尔黛转身，脸上满是震惊。她一开始没看到他。一定是他躲在迷雾的阴影深处，但他越发难以辨别这点。

他向前一步，跨越公民宅邸外曾经是花园的平地。“我明白了。”鬼影说道，“一开始我以为是跟这花园有关。这里一定曾经美丽过——在你哥哥命令铲平所有花园前，你一定看过这里原本的样貌。你跟贵族有血统关系，可能曾经在他们身边生活过。”

她看起来一脸讶异。

“我知道，”鬼影说道，“你哥哥是镕金术师。他是射币。那天在市集沟中，我感觉到他的钢推。”

她维持沉默，无论花园过去有多美，都不及她的娇艳。她往后退了一步，直到终于在迷雾中与他四目对望。

“后来，我觉得我错了。无论多美，不可能有人因为单单一个花园就哀悼如此长久的时间。然后，我又以为你的哀伤必定是来自于被拒绝参与哥哥的会议。他每次与重要的幕僚会面，都叫你到花园里来。我知道在要人中间感觉自己无足轻重，而且被排挤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又上前一步，粗糙的泥土在他脚下有宛若撕裂的痕迹，上面覆盖整整一寸厚的灰烬，还有曾经是沃土的干涸残渍。在他右方是贝尔黛经常凝视的唯一树丛。他没有看它，而是凝视着她。

“我错了。”他说道，“被禁止参加你哥哥的会议会让你心烦意乱，但不是如此的痛苦。不是如此的懊悔。我现在知道这份哀伤从何而来。今天下午，我第一次杀了人。我帮助推翻最后帝国，也协助重建帝国，但我从来没有杀过人。直到今天。”

他安静下来，凝望着她的双眼：“是的。我明白这种哀伤。我想要了解的是，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别过头。“你不该在这里。”她说道，“附近有守卫在监视——”

“不。”鬼影说道，“现在没有了。魁利恩派了太多人进入城市，他害怕会发生暴动，就像陆沙德那样，就像他夺权时引起的行动那样。他应该害怕，但是不该让自己的皇宫如此缺乏警戒。”

“杀了他。”卡西尔低语，“魁利恩在里面，这是完美的机会。他活该，你知道他活该。”

不，鬼影心想。不是今天。不会在她面前。

贝尔黛瞥向他，眼神冷硬：“你来做什么？来嘲笑我的吗？”

“来告诉你，我了解你的感受。”鬼影说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说道，“你不了解我，你不认得我。”

“我认为我懂。”鬼影说道，“我看见你今天看着那些人被送去行刑时的眼神。你感觉十分罪恶，为你哥哥的杀戮感觉罪恶，你会哀伤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该阻止他。”他上前一步：“你办不到，贝尔黛。他被权力腐化了。也许他曾经是好人，但如今已经不是了。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你哥哥杀人是为了得到镕金术师。他逮捕他们，然后威胁要杀死他们的家人，除非他们照他说的去做。这些是好人该有的所作所为吗？”

“你是个单纯的笨蛋。”贝尔黛低语，不肯看他的眼睛。

“我知道。”鬼影说道，“死几个人换得王国的和平，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暂停片刻，摇摇头。“但他在屠杀孩童，贝尔黛，而且这种行为不过只为了遮掩他搜集镕金术师的事实。”

贝尔黛沉默片刻。“你走。”她终于说道。

“我要你跟我走。”

她抬起头。

“我要推翻你哥哥。”鬼影说道，“我是幸存者集团的成员之一。我们推翻了统御主，魁利恩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垮台时，你不必在这里。”

贝尔黛轻蔑地哼了一声。

“这与你的安危无关。”鬼影说道，“如果你加入我们，会对你哥哥造成重大打击。也许这么一来能让他明白，他是错的，这种做法会更平和。”

“我数到三就会开始尖叫。”贝尔黛说道。

“我不怕你的侍卫。”鬼影说道。

“我不怀疑这点。”贝尔黛说道，“可是如果他们出现，你又得杀人。”

鬼影迟疑了，可是他却没有走，认为她在虚张声势。

于是，她开始尖叫。

“去杀他！”卡西尔的声音压过她的尖叫，“趁现在还来得及，快去！你杀死的那些侍卫，他们只是听从命令而已。魁利恩才是真正的恶魔！”

鬼影烦躁地一咬牙，终于跑走，离开贝尔黛跟她的尖叫，留下魁利恩的一命。

只有这次。

戒指、别针、耳环、手环，还有其他金属如传说中的宝藏在桌上闪烁。当然，大部分的金属都很普通。铁、钢、锡、红铜。没有金或天金。

对于藏金术师而言，这些金属的价值远超过其经济价值，它们是电池，是可以被反复填满以供日后使用的储存库。举例而言，白镴的饰品可以填满力气。要装满它会让藏金术师暂时耗光力气，让他虚弱到连完成最简单的动作都很困难，可是相当值得，因为在必要时，他可以使用这股力量。

大多数躺在沙赛德面前的金属意识库都是空的。沙赛德上一次使用它们是在一年多前的惨烈战役上，当时陆沙德暂时沦陷，之后又重获主权。那场战役让他耗尽了力气与心神。这十枚戒指排在桌子的一边，之前它们差点就变成了杀害沙赛德的凶器。沼泽把它们当成钱币一般射向沙赛德，刺穿了他的皮肤，但却因此让沙赛德可以汲取它们的力量来治愈自己。

在整组金属饰品的正中央是最重要的金属意识库。四组护腕，可以卡在前臂或上臂。光洁明亮，以最纯粹的红铜所制成。这是最大的金属意识库，容量也最大。红铜可以承载记忆。藏金术师可以将脑海中清晰的影像、思想、声音等储存起来。一旦进入金属中，就再也不会解构或改变，与脑子里的记忆不同。

当沙赛德年轻时，一名年长的藏金术师念出了他的整个红铜意识库内容，沙赛德将这些知识储存在自己的红铜意识库中，于是其中便包含了该位守护者的所有知识。统御主很努力消灭人民对过去的记忆，但守护者们收集记忆——关于在灰烬来临、太阳变红之前，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故事。守护者们记下了地名与王国的名字，搜集失去的智慧。

然后，它们记忆了统御主禁止的宗教。那是他最迫切想毁灭的东西，所以是守护者们最努力要拯救的记忆。守护者将它们收入金属意识库，希望有一天能够再次散播它们。最重要的是，守护者们在搜寻一件事——他们自己宗教的知识。泰瑞司人民的信仰在统御主升华之后的毁灭混乱中全部被忘记了，即使经过数世纪的努力，守护者们仍然无法找回他们最宝贵的知识。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沙赛德心想，拾起一个钢意识库，开始静静地擦拭。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他暂时放弃研读活页夹的工作，感觉太沮丧，无法继续。

他的活页夹里还剩下五十个宗教。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希望能在剩下的五十个中找到先前两百五十个宗教中找不到的事实？这些宗教都无法经受住岁月的考验，他不是就该放弃吗？守护者的工作中，寻找宗教似乎是最无用的一种，他们努力要记忆人类的信仰，但这些信仰却早就已经被证实缺乏活力。为什么还要让它们复活？这就像是让生病的动物好起来，只为了让它再被猎食一样。

他继续擦拭，从眼角看到微风正在注视他。安抚者来到了沙赛德的“房间”，抱怨自己睡不着，因为鬼影还在外面没回来。沙赛德听了只点点头，却仍旧继续擦拭。他不想与人交谈，只想独处。

很不幸的是，微风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有时候我不了解你，沙赛德。”微风说道。

“我没有刻意要装神秘，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开始擦拭一枚青铜小戒指。

“你为什么要这么仔细地照顾它们？”微风问道，“你再也不戴它们了，甚至似乎是鄙弃它们。”

“我没有鄙弃金属意识库，微风大人。某种程度而言，它们是我人生中，唯一仅剩的神圣事物。”

“可是你也不佩戴它们。”

沙赛德继续擦拭。“没错。”

“为什么？”微风问道，“你真的以为她会要你这样？她也是守护者，你真的认为她会想要你放弃金属意识库吗？”

“我的这个习惯与廷朵无关。”

“哦？”微风问道，叹口气，坐在桌边，“什么意思？说实话，沙赛德，你让我非常迷惘。我了解人，但不了解你，这件事让我很介意。”

“在统御主死后，你知道我花时间在什么事情上吗？”沙赛德放下戒指说道。

“教学。”微风说道，“你离开我们，去将失去的记忆传递给最后帝国的人民。”

“我跟你说过教学的过程如何吗？”

微风摇摇头。

“很糟糕。”沙赛德拾起另一只戒指说道，“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对于过去的宗教完全没兴趣。他们何必要感兴趣？为什么要崇拜以前的人信仰的东西呢？”

“人总是对过去有兴趣的，沙赛德。”

“也许有兴趣。”沙赛德说道，“可是兴趣不是信仰。这些金属意识库属于博物馆跟老图书馆，对现代人用处不大。在统御主的统治下，我们这些守护者假装自己在进行重要的工作，我们相信自己在进行重要的工作。可是，到了最后，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纹不需要这些知识就能杀死统御主。

“我可能是最后的守护者。这些金属意识库中的思想会随我一起死去。有时候，我无法为此感到懊悔。这不是个学者跟哲人的时代。学者跟哲人喂不饱饥饿的孩童。”

“所以你再也不戴它们了？”微风说道，“因为你认为它们没有用？”

“不只如此。”沙赛德说道，“佩戴这些金属意识库对我而言，像是某种形式的伪装。我假装能在其中能找到有用的事物，实际上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得到。现在佩戴它们，感觉像是背叛我的信念。我将它们放在一旁，是因为我无法妥善地使用它们，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相信搜集知识与宗教比采取行动更重要。也许，如果守护者们选择起义而不是搜集知识，统御主好几个世纪前就已经被推翻了。”

“可是你反抗了，沙赛德。”微风说道，“你战斗了。”

“我已经不止代表我自己了，微风大人。”沙赛德柔声说道，“我代表所有的守护者，因为我似乎是最后一个。身为最后一个，我却不相信自己曾经教导的事物。我不能昧着良心，依然认为自己是过去那样的守护者。”

微风叹口气，摇摇头：“你的话听起来很没道理。”

“我觉得很合理。”

“不。我觉得你只是一时迷惘。也许你觉得这不是个适合学者的世界，亲爱的朋友，但我想你会发现你是错的。我觉得，我们如今也许正在末日的黑暗中受苦，最需要的，就是知识。”

“为什么？”沙赛德问道，“教一名濒死之人去相信我自己都不信的宗教？去讲述某个神的存在，而我知道并没有这种存在？”

微风向前倾身：“你真的如此相信？相信没有人在守护我们？”

沙赛德静静地坐着，减缓擦拭的速度。“我还不确定。”良久后，他终于开口，“有时候，我想要找到一些真相，可是直到今天，这份希望对我而言似乎还非常渺茫。大地陷入了黑暗，微风，我不确定我们能否阻止它。我不确定我是否想要阻止它。”

这番话让微风露出困扰的表情。他开口，但在回答之前，一阵颤抖穿过石穴，桌上的戒指跟护腕互相撞击，整个房间都在晃动，有些食物落下，发出敲击声，不过因为葛拉道队长的手下已经将大部分食物从柜子放到地上，以应对不定时发生的地震，所以被摇下的数量并不多。

终于，摇晃停止。微风一脸苍白地坐着，抬头望向石穴的屋顶：“沙赛德，我得说，每次地震时，我都会想躲在洞穴里是否明智。我不觉得这里是最适合躲藏的地方。”

“我们现在没什么选择。”沙赛德说。

“的确如此。不过……你觉不觉得，地震越来越频繁了？”

“是的。”沙赛德说道，从地上拾起几只掉落的手环，“的确是。”

“也许……这一区比较容易地震。”微风说道，不过听起来连自己也不信。他转身，看着葛拉道队长绕过一个柜子，朝他们跑来。

“啊，你来看我们啦。”微风说道，“我们还活得好好的，没被地震影响到，不用这么赶啊，亲爱的队长。”

“不是的。”葛拉道队长轻喘道，“是鬼影大人。他回来了。”

沙赛德和微风交换一个眼神，然后站起身，跟着葛拉道来到石穴前方，发现鬼影走下台阶，双眼不再覆盖布条，沙赛德看到年轻人的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冷硬表情。

我们真的不够关注这年轻人。

士兵们纷纷后退。鬼影的衣服上有血，但看起来不像受了伤。他的披风有几处被烧焦，最下摆被烧得破烂。

“很好，你们都在。”鬼影注意到微风跟沙赛德后说道，“地震有造成损害吗？”

“鬼影？”微风说道，“我们这里都好，没有损害，可是……”

“没时间闲聊了，微风。”鬼影走过他们身边，“泛图尔皇帝想要得到邬都，我们会将邬都交给他。我需要你开始在城市里散播谣言——这应该很简单，因为地下集团的一些重要人物都已经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微风跟沙赛德一起跟着鬼影进入石穴。

“魁利恩使用镕金术师。”鬼影说道，声音在石穴中回荡，“我确认了之前的怀疑，魁利恩从被他逮捕的人中招募迷雾人。他从自己放的火中把他们救出来，以他们的亲人要挟。他号称反对贵族，自己却仍仰赖镕金术师，因此，他的统治基础完全是个谎言，只要揭露这个谎言，他就会完全崩塌。”

“这实在是太好了，我们绝对可以办得到……”微风说道，再次瞥向鬼影。鬼影继续前进，沙赛德跟在身后，随着他一同穿过石穴。微风走开，应该是要去找奥瑞安妮。

鬼影停在湖边，站在那里片刻，转身面向沙赛德：“你说你一直在研究让水从运河改道流到这里的器械。”

“是的。”沙赛德说道。

“那么，有办法反过来吗？”鬼影问道，“让水再次淹没街道？”

“有可能。”沙赛德说道，“但我不确定我有足够的工程经验来达成这件事。”

“你的金属意识库中有可用的知识吗？”鬼影问道。

“这个嘛……有的。”

“那就用吧。”鬼影说道。

沙赛德一阵迟疑，表情不安。

“沙赛德，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鬼影说道，“我们必须趁魁利恩攻击与摧毁我们之前夺取这个城市。微风会散播谣言，我会找到方法在众人面前揭露他的真面目——他本身就是镕金术师。”

“这样就够了吗？”

“只要我们给他们另外一个可以追随的人就行。”鬼影说道，转过身去看着水面，“一个可以从火中存活，可以将水带回街道的人。我们会给他们奇迹跟英雄，然后揭发他们的领导者是伪善者跟暴君，面对这样的事实，你会怎么做？”

沙赛德没有立刻响应。鬼影说得有道理，甚至能看出沙赛德的金属意识库仍然大有作为，但沙赛德对于年轻人的改变则不是这么确定。鬼影似乎变得更有能力了，但是……

“鬼影。”沙赛德说道，上前一步，声音很低，不让后面的士兵听到。“你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你从高楼跳下怎么会没事？你为什么用布遮盖眼睛？”

“我……”鬼影迟疑，一瞬间好像又变回了原本那个没安全感的男孩。不知为何，看到这点让沙赛德稍微放心。“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解释，阿沙。”鬼影说道，卸下了一些伪装，“我自己也还在想办法了解，总有一天会解释的。现在，你能信任我吗？”

那孩子向来真诚。沙赛德深深望入那对如此热切的双眼。

然后，他发现很重要的一件事。鬼影是发自内心地在乎。他在乎这座城市，真心要推翻公民。他之前救了那些人，沙赛德跟微风却只是袖手旁观。

鬼影在乎，沙赛德却不在乎。沙赛德尝试过，但只是变得日益忧郁且焦虑，而今晚的忧郁甚至更胜以往。

他瞥向自己的房间，那里有他的金属意识库。他已经很久没用了，它们的知识诱惑着他。

只要我不宣扬其中的宗教，我就不是伪善的人。他心想。只利用鬼影要求的那一项知识，至少让那些辛苦搜集信息的人的努力有点意义。

这似乎是很薄弱的借口，但是有鬼影提出的使用金属意识库的好理由，他觉得已足够。

“好。”沙赛德说，“就照你说的去做。”

灭绝的囚牢跟人的不同。他不受铁栅栏束缚，甚至能自由来去。

他的囚牢，会造成能力的丧失。在力量与神的领域中，这意味着平衡。如果灭绝要施加强大的力量，他的禁制也会增强，让灭绝无法作为，而正因为他大部分的力量被压制住了，所以只能用最细微的方式去影响这个世界。

我应该在此打住，先澄清一件事。我们都说，灭绝从囚牢中被“释放”，可是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释放井的力量会将之前提到的平衡朝灭绝的方向倾斜，但是他仍然过于虚弱，无法照他所希望的，在眨眼间摧毁这个世界。灭绝如此虚弱是因为他的一部分力量——他的身体——被夺走、藏了起来。

因此灭绝才如此执着于找到被藏起来的自己。

47

依蓝德站在迷雾中。

曾经他觉得迷雾让人不安，那是未知的事物，某种神秘且具有敌意、属于镕金术师而非普通人的事物。

可是如今他自己也是镕金术师。他抬头看着盘旋、环绕的雾气。空中的河流。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被这隐约的流动牵引。当他刚开始展现镕金术力量时，纹向他解释了卡西尔如今众人皆知的名言：迷雾是我们的朋友。它们隐藏我们，保护我们，给我们力量。

依蓝德继续望着天空。纹已经被囚禁了三天。

我不该让她去的，他又一次想，心绞成一团。我不该同意如此冒险的计谋。

向来都是纹在保护他。如今她身陷危险，他们该怎么办？依蓝德觉得自己十分无能。如果情况相反，纹一定会能找到方法潜入城市，把他救出来。她会暗杀尤门，她会有所行动。

可是，依蓝德没有她那种独特的冲动与决心。他的本性太保守，倾向策划与政治操作，不能以身犯险去救她。他已经以身犯险过一次，那次他是拿全军的命运作为赌注。他不能再次留下他们，让自己陷入危险，尤其不能进入法德瑞斯，因为尤门已经证明他是很杰出的阴谋家。

尤门没有再送出任何讯息。依蓝德认为他会收到交换条件，并且无比害怕当条件真的被送来时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他能拿世界的命运来交换纹的性命吗？不行。纹在升华之井时面对了同样的选择，她做了正确的决定。依蓝德必须以她为榜样，必须坚定。

可是，光想到她被抓住的景象就让他几乎因为忧惧而动弹不得，只有翻腾的迷雾能稍稍安慰他。

她会没事的，他不止一次这么告诉自己。她是纹。她会想办法逃出来。她会没事的……

虽然前半辈子都觉得迷雾使人不安，但依蓝德此刻居然觉得它是个令他安心的存在，这相当出人意料。纹已经不再认为它们令人安心了，甚至还憎恨它们，但依蓝德不能真的怪她，毕竟它们已经有所改变，带来毁灭跟死亡。

可是，依蓝德觉得自己无法不信任迷雾，因为迷雾感觉是对的。它们怎么会是他的敌人？它们会在他燃烧金属时盘旋、环绕在他身边，就像是叶子在戏谑的风中舞动一般。他站在原地，迷雾似乎安抚了他对于纹被囚禁一事的焦虑，让他有信心她会找到方法脱身。

他叹气，摇摇头。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对于迷雾的直觉会比纹更正确？她的直觉是来自于毕生的挣扎。依蓝德有什么呢？毕生参与宴会与跳舞培养出的直觉吗？

他的身后传来声音。有人走动。依蓝德转头，看着两名仆人抬着塞特跟他的轿椅。

“那该死的打手不在这里吧？”仆人将塞特放下，他问道。

依蓝德摇摇头。塞特挥手让仆人退下。“他不在。”依蓝德说道，“他去检视军队中的一些纷争了。”

“这次又发生什么事了？”塞特问道。

“群架。”依蓝德说道，别过头，望着法德瑞斯城的守卫营火。

“士兵在骚动。”塞特说道，“他们其实有点像克罗司，太久不理他们，就会自己惹出麻烦。”

其实是克罗司像他们，依蓝德心想。我们早就应该看出来，它们也是人——只是仅剩最原始情绪的人。

塞特静静地在迷雾中坐了一会儿，依蓝德继续沉思。

终于，塞特开口，声音出奇地温和：“孩子，你就当她死了吧。你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依蓝德说。

“她不是所向无敌的。”塞特说道，“没错，她是他妈的厉害的镕金术师，可是如果拿走了她的金属……”

她会让你大吃一惊，塞特。

“你甚至看起来不担心。”塞特说道。

“我当然担心。”依蓝德说道，越发坚定，“我只是……信任她。如果有人能脱离险境，那人必定是纹。”

“你拒绝接受事实。”塞特说道。

“有可能。”依蓝德承认。

“我们要攻击吗？”塞特问道，“去把她救回来？”

“这是消耗战，塞特。”依蓝德，“重点就是避免交火。”

“补给呢？”塞特问道，“德穆今天只能强迫士兵吃半粮。在让尤门投降前，我们自己不要饿死，就已经很好运了。”

“我们还有时间。”依蓝德说道。

“不多。陆沙德叛乱之后，我们时间就不多了。”塞特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我的另一支劫掠队今天回来了。他们回报了同样的事情。”

跟其他人带回来的消息一样。依蓝德授权塞特派出士兵到附近的村庄去威慑百姓，也劫掠一些补给品。可是，每支劫掠队都空手而回，带来同样的故事。

尤门王国中的人民正在挨饿。村庄几乎无法存活。士兵不忍心再伤害他们，况且也没有什么可以拿的。

依蓝德转向塞特：“你觉得我是很差劲的领导者，对不对？”

塞特抬起头抓抓胡子。“对。”他承认，“可是，但这个……依蓝德，你身为王，有一个我从来没有的优点。”

“是什么？”

塞特耸耸肩：“人民喜欢你。你的士兵信任你，他们知道你的心地好。你对他们有很奇特的影响。这些小伙子应该很乐于抢夺村庄，即便是贫困的村庄，况且我们的人压力那么大，军营里不断有打斗，可是，他们却没有这么做。他妈的，其中一队甚至同情那些村民到多待了几天帮助他们灌溉农地，修复了一些房屋！”

塞特叹气，摇摇头：“几年前，我会嘲笑任何选择忠诚为统治根基的人。可是，唉……在世界分崩离析的现在，我想甚至连我都宁可跟随一个自己信任，而非害怕的人。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士兵们会有如此行为的原因。”

依蓝德点点头。

“我以为围城是好主意。”塞特说道，“可是，孩子，我想这已经不会成功了。灰烬下得太大，我们又没有补给品，整件事开始失去控制，我们需要攻击，从法德瑞斯取得必需品，然后撤退回陆沙德，撑过夏天，让我们的人民能够种植农作物。”

依蓝德陷入沉默，转过头，看着一旁，听到迷雾中还有别人的喊叫与咒骂声。声音很微弱，塞特应该听不到。依蓝德赶忙朝声响的出处走去，留下塞特一人。

又打了起来，依蓝德在走近一堆营火时想道。他听到喊叫、叫嚣，还有打斗的声音。塞特说得没错。无论心地好不好，我们的人太不安。我需要——

“立刻给我停手。”一个新的声音喊道。在前方的黑暗迷雾中，依蓝德可以看到身影在火光中移动。他认得这个声音。德穆将军到了。

依蓝德放缓脚步。最好让将军来处理这个纷乱。被指挥官惩罚跟被皇帝惩罚有很大的差别，如果是被德穆惩罚，士兵的感觉会好过一些。

可是打斗没有停止。

“停下来！”德穆再次大喊，加入斗争。几名打架的人听从他的话往后退，但其他人只是继续打斗。德穆挤入中间，伸手要将两人拉开。

结果其中一人揍了他。直朝面门的一击，让德穆倒地。

依蓝德咒骂，抛下一枚钱币，钢推飞向前，直落人火光之中，推出安抚压制打斗者的情绪。

“住手！”他大吼。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其中一名士兵站在倒地的德穆将军身边。

“发生了什么事？”依蓝德质问，愤怒不已。士兵们低下头。“怎么了？”依蓝德说道，转向揍了德穆的人质问。

“对不起，陛下。”那人嘟囔，“我们只是……”

“说清楚，士兵。”依蓝德指着他说道，将那人的情绪安抚掉，让他乖顺而温和。

“陛下……”男子开口，“他们是被诅咒的人。都是因为他们，纹贵女才会被抓走。他们总爱提幸存者跟他的祝福，但我觉得他们是不是太虚伪了？当然，他们的领头人出现了，要我们住手。我只是……唉，我只是很厌倦一直听他们这样说。”

依蓝德愤怒地锁眉。在此同时，军队中以哈姆为首的一群迷雾人挤过人群。哈姆迎向依蓝德的双眼，依蓝德朝参与打斗的人点点头。哈姆很快地将他们聚集起来，准备处罚。依蓝德走到旁边，将德穆拉起，满脸胡子的将军脸上震惊大于痛楚。

“对不起，陛下。”德穆低声说道，“我早该预料到的……我早该准备好应对的。”

依蓝德只是摇摇头。两人静静地看着众人，直到哈姆来到他们的身边，他的手下将惹事分子们推开。其余的人散去，回到原本的岗位。营火独自在黑夜中燃烧，众人纷纷躲避，仿佛那是厄运的新象征。

“我认识其中一些人。”哈姆来到德穆跟依蓝德身边，看着闹事者被拉走，“迷雾病人。”

迷雾病人。都是像德穆那样，因为迷雾病了好几个礼拜，而非一天的人。“这太可笑了！”依蓝德说道，“他们只不过是病得久一点，又不代表他们被诅咒！”

“陛下，你不了解迷信。”德穆说道，一边摇头，一边抚着下巴，“那些人想将自己的厄运迁怒到别人身上，而且……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觉得自己最近运气不好。他们对任何因为迷雾而生病的人都很凶，只是对病得最久的最严厉。”

“我拒绝接受军队中有如此愚行。”依蓝德说道，“哈姆，你看到其中一人攻击德穆吗？”

“他们打他？”哈姆讶异地问道，“他们的将军？”

依蓝德点头：“我刚才跟他说话的壮汉。我想他的名字是布利。你知道该怎么做。”

哈姆咒骂，别过头。

德穆一脸不安：“也许我们能……把他关禁闭一类的。”

“不行。”依蓝德咬紧牙关说道，“不行，我们必须恪守军纪。如果他攻击的是自己的队长，也许我还能放过他，可是故意攻击我的一名将军？那个人必须被处决。纪律已经够混乱了。”

哈姆不肯看他：“我需要阻止的另一场打斗也是普通士兵对迷雾病人。”

依蓝德烦躁地咬牙，可是德穆迎向他的双眼。你知道该怎么办，他似乎这么说道。

当王不是要做你想做的事，廷朵经常如此教导他。而是要做该做的事。

“德穆。”依蓝德说道，“我想陆沙德的问题比我们的纪律问题更严重。潘洛德在寻求我们的支持。我要你带领一群人，沿着运河跟信差康那德一起回去，帮助潘洛德重新控制城市。”

“是的，陛下。”德穆说道，“我该带多少人？”

依蓝德与他四目对望：“大概三百多人就够了。”正是迷雾病人的人数。德穆点点头，退入黑夜。

“阿依，你做得对。”哈姆柔声说道。

“一点也不。”依蓝德说道，“当然因一名士兵一时鲁莽而处决他也不对。可是我们需要维持军队的团结。”

“也许吧。”哈姆说道。

依蓝德转身，抬头看着迷雾。看着法德瑞斯城。“塞特说得对。”他终于说道，“我们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世界正在死亡。”

“那我们该怎么办？”哈姆问道。

依蓝德迟疑了。是啊，该怎么办？退兵，留下纹，甚至是整个帝国去面对末日吗？还是攻击，然后造成数千人的死亡，成为他自己也害怕的征服者？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夺下城市吗？

依蓝德转身，走入黑暗。他进入诺丹的帐篷，哈姆好奇地跟随在后。当然，前圣务官还醒着。诺丹的作息时间与一般人不同。他看到依蓝德进来便连忙站起，尊敬地鞠躬。

在桌上，依蓝德找到他要的东西。他命令诺丹要做的事。地图。军队动向。

克罗司军队的位置。

尤门不理会被我的军队威胁，依蓝德心想，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扭转局势。

一旦被“释放”，灭绝就能更直接地影响世界，最明显的方式就是让灰山吐出更多灰烬，让大地开始崩解。事实上，我相信在最后的那段日子中，灭绝大部分的能量都投注在这些事情上。

他也能影响跟控制比原先更多的人。之前他只能影响几个人，如今却能指挥整个克罗司军队。

48

随着在石穴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纹开始后悔打翻油灯。她试图要把它找回来，用摸黑的手指搜寻，但灯油已经没门，她被锁在黑暗中。

跟想要摧毁世界的东西在一起。

有时候她可以感觉到它在附近鼓动，沉默地观看，仿佛是马戏团中看得目不转睛的观众；有时候它会消失，显然墙壁对它没有意义。它第一次消失时，她安心了一点，但就在片刻后，她在脑海中听到瑞恩的声音。我没有离开你，我一直在这里。

这句话让她全身发寒，有一瞬间以为它能读懂她的思绪，但她旋即确定自己在当下的想法是很容易被猜测的。回想一生，她认为不可能每次在脑海中听到的瑞恩声音都是灭绝，很多时候她会听到瑞恩的话是因为她想到了某件事，而不是她在做的事情。灭绝无法读人心思，因此那些话不可能来自于它。

灭绝对她说话的时间太久，所以很难分辨哪些是她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受它的影响，但她必须信任统御主的保证——灭绝不会读人的心思。不相信这一点就意味着放弃希望，而她不会这么做。每次灭绝对她说话，都会对她透露它的本性。这些线索能让她打败它。

打败它？纹心想，靠着石穴粗糙的石墙。这是自然的力量，不是人类。我怎么能想要打败这种东西？

在持续的黑暗中很难判断时间的流逝，但她从睡眠规律可以猜出，自她被关起来，已经过了三四天。

所有人都说统御主是神，纹提醒自己。我杀了他。

灭绝也曾经被囚禁，这表示它可以被打败，至少可以被关起来，但要关起灭绝这种抽象的概念，或者力量，要怎么办到？它被囚禁时能对她说话，但它的话当时感觉没有那么强大，比较不……直接。灭绝利用她对瑞恩的记忆对孩提时的纹造成了一些影响，就像是……影响她的情绪。这表示它使用镕金术吗？它的确因镕金术力量而产生脉动。

詹听见声音，纹意识到。在他死之前，他似乎在跟什么说话。她靠回墙边，感觉一阵冰寒。

詹是疯子。也许他听到的声音跟灭绝之间没有关联，但这太过巧合。詹原本想要说服她跟他一起去寻找脉动的根源，那些脉动最终让她解放了灭绝。

所以，灭绝无论离我多远，无论是否被关起来，都可以影响我。现在它被释放后能直接出现，这又引出另一个问题：它为什么没有把我们全部毁灭？为什么要玩弄军队？

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很明显。她感觉到灭绝要毁灭一切的无尽意志。她感觉好像自己了解它的想法。一个想法。一个冲动。灭绝。所以，如果目标没有达成，表示它目前仍然无能为力。它被阻挠了。被限制到必须以迂回、渐进的方式进行摧毁——像是落灰与偷走光明的迷雾。

但这些方法终究会奏效，除非灭绝被阻止。可是要怎么做？

它曾经被囚禁过……但是，是被什么囚禁？她曾经以为囚禁灭绝的人是统御主，但不对。当统御主前往升华之井时，灭绝已经被囚禁了。当时叫做拉刹克的统御主为了将所谓的永世英雄杀死，跟艾兰迪一起出发寻找升华之井。拉刹克的目的是阻止艾兰迪做出纹后来做出的事情：意外地释放灭绝。

讽刺的是，让拉刹克这么自私的人得到力量却是比较好的事。一个自私的人会因为私心而留下力量，而不是放弃，进而释放灭绝。

然而灭绝在艾兰迪的征途展开前便已被囚禁。意思是，深黯，或是迷雾，跟灭绝无关，又或者这个关系不是她以为的那么简单。释放灭绝不是让迷雾在白天出现杀人的原因，事实上，白天的迷雾早在她解放灭绝前一年就出现了，在纹找到井之前的几个小时就开始杀人。

所以……我到底知道什么？灭绝很久以前就被囚禁，被某个我可以找到、重新利用的东西囚禁？

她站起身。一直坐着思考让她不安，于是她开始走路，一路摸着墙壁前进。

从她被囚禁的第一天起，便以触觉开始探索石穴，这里面跟其他的石穴一样大，花了她几天，但是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好做。这里跟邬都的密室不一样，没有水池或水源，在纹的探索过程中，她发现尤门将储水都移走了，因为储水的位置应该是在右上角，但如今那里一无所有。他留下了罐头食物跟其他补给品，应该是石穴大到他很难搬走所有东西，更遑论找到别的储藏地点，但他把水都带走了。

这让纹有了麻烦。她一路摸着墙，找到她放置一罐被打开的炖肉的地方。即使有白镴跟石头，她也花了好久才打开罐头。尤门很聪明地移除了所有她能用来打开食物罐的器具，而纹只剩一瓶白镴。她第一天就打开了十罐食物，燃烧掉了体内的白镴。可是这些食物已经快被吃完，同时她感觉到强烈的饮水需要——炖肉对解决她的口渴没有多少帮助。

她拿起那罐炖肉，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几乎要吃完了。炖肉的味道让饥饿感跟口渴一同升起。她将这感觉推开。她的整个童年都在对抗饥饿，即使已经多年没有这种感觉，它仍然不是什么新玩意儿。

她继续往前走，手摸着墙壁边缘，维持自己的方向。用这种方法杀死迷雾之子真的很聪明，尤门打不败她，却可以困住她。如今，他可以等她因脱水而死。简单，有效。

也许灭绝也对尤门说话，她心想。囚禁我可能是灭绝的一部分计划。

无论那是什么计划。

为什么灭绝挑中她？为什么不带别人去升华之井？某个更容易控制的人？她可以了解多年前灭绝为何挑选艾兰迪。在艾兰迪的时代，井被封闭在高山上。那会是很困难的路程，灭绝需要合适的人来执行计划、在这样的旅程中幸存。

可是，在纹的时代，井不知如何已经被移到陆沙德，或者该说，陆沙德是被建造在井的上方。无论如何，它就在那里，在统御主皇宫的正下方。灭绝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解放自己？在它能挑的所有人中，为何挑中纹？

她摇摇头，来到了目的地——整个石穴中唯一引起她兴趣的地方。墙上的金属板。她举起手，摸过光滑的钢铁。她向来不擅长阅读，而过去一年都花在战争跟旅行中，也没有多少时间增进她的能力，因此她花了些时间慢慢地摸着每一道刻在金属板上的痕迹，才了解上面写了什么。

没有地图，至少不像先前储藏窟中有的地图，只有一个简单的圆，中间有一个点。纹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文字也让人很摸不着头脑。纹摸过凹槽，虽然她早就记住了上面说的话。

我很抱歉。

我规划了这些石穴，知道有灾难要降临，希望能找到某个秘密，希望如果我因为那怪物的计谋而死，至少能帮助你。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如何打败它。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当升华之井的力量返回时，再将其据为己有。

可是，如果你阅读了这段文字，那就是我失败了。意思是我死了。我写下这句话时，发现这个想法没有我之前以为的那么悲惨。我宁愿不要面对那东西。它一直是我的同伴，经常对我低语，告诉我要去摧毁，渴求我释放它。

我担心它腐败了我的思绪。它无法感觉到我的想法，却能在我的脑中说话。如此持续八百年之后，我很难再相信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我会听到声音，并且直接认为自己疯了。

我宁可如此。

我知道这些话必须被刻在钢板上，才能被保留。我将文字写在一张铁纸上，然后命令将它们刻入钢板，我知道这么做的同时，也将弱点暴露在自己的祭司眼前。那东西一直对我低语，说我写下这些，让别人看到我的弱点，是笨蛋之举。

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定要继续完成这块金属板的制作。这么做似乎让那东西很生气。我想，这个理由已足够。哪怕让那几个忠诚祭司知道我的弱点也没关系，就算只是为了帝国也该这么做——以防我因为某个原因而退位的那天来临。

我试图想当个好的统治者。一开始，我太年轻，太易怒，我犯了错。可是，我很努力。我几乎因为自己的骄傲而摧毁世界，我担心自己的统治又会再次摧毁它。我可以做得更好。我会做得更好。我会创造出有秩序的大地。

可是，我脑海中始终有个念头，我原本的意图被扭曲了吗？有时候，我的帝国似乎是平静与公平的地方，可是若真如此，我为什么没有办法阻止革命？他们无法打败我，每次他们反叛时，我就必须命人歼灭他们。难道他们看不出我的制度有多完美吗？

无论如何，这不是辩护的地方。我不需要辩护，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就是神。可是，我知道有比我更伟大的存在。如果我会被毁灭，它将会是推手。

我没有什么建议可给。它比我更强大。它比世界更强大。它宣称创造了这个世界。它早晚会摧毁我们所有人。

也许这些存粮能让人类活得更久。也许不行。我已经死了，我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在意。

但是，我还是在意。因为你们是我的子民。我是永世英雄。永世英雄必定是这个意思：跟我一样，长生不死，与岁月同寿。

你要知道，这东西的力量不完整。幸好，我将它的身体藏得很好。

这就是结语，纹烦躁地敲着板。上面的每句话似乎都是为了要让她烦躁。统御主带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在最后，却没有任何希望？依蓝德把一切都赌在这块板上，但它却几乎没有价值，至少其他几块还谈到了新金属之类的有用信息。

我很抱歉。努力了这么久，却发现统御主跟他们一样毫无头绪，实在令人烦躁，几乎要摧毁她的意志。而如果他知道更多信息——根据他的用词看来，似乎真是如此——那为什么不在金属板上与人分享呢？可是这些话语也让她感觉到他的不稳定——他在懊悔与自负之间的来回摆荡。也许那是灭绝对他的影响，或者他向来如此。无论如何，纹猜想统御主不可能跟她说更多有用的事。他已经尽力而为，阻挠了灭绝一千年。这么做让他扭曲，也许甚至逼疯了他。

但她无法停止对板上的内容感到失望。统御主有一千年可以担忧万一他在力量回到井之前被杀死的话，这片大地会发生什么事，然而即便是他，也想不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她抬头看着金属板，虽然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一定有办法！她心想，拒绝接受统御主暗示他们必死无疑的话。你在最后写了什么？“我将它的身体藏得很好”。

这部分似乎很重要，可是，她没有办法——

黑暗中传来声响。

纹立刻转身，全身紧绷，摸着她最后一瓶金属。靠近灭绝让她非常紧张，她发现自己因为焦虑而心跳加速，耳中回荡的声音，是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

石穴的门开启。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灭绝不用审判者将他从囚牢中释放？很简单，只要了解力量的运作方法为何便能知道答案。

在统御主死前，他用力地抓着他们，不让灭绝有直接影响的机会。即使在统御主死后，灭绝的仆人仍然无法救他——因为井里的力量属于存留，审判者必须先移除血金术尖刺才能取得力量，而这当然会杀死他们。

因此，灭绝需要更迂回的方式才能达成他的目的。他需要没有受太多玷污，却又能被他精心的操弄耍得团团转，最后到达那里的人。

49

沙赛德在图表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注记，比较水道的尺寸。从他能见的范围来看，统御主没有耗费多少力气就创造了一个地底湖。原本就有水流入石穴，统御主的工程师只是将水道加宽，引入比自然渗流更稳定的水流。

结果整个洞穴便形成了一个很大的蓄水池。旁边有个洞穴里的机械是用来填塞池底出口，让水池不至于漏水，以免入水供给出了问题。目前看来，没有办法阻断水源。

在统御主创造蓄水池之前，只有少量的水流入石穴，其余则是流入现今的街道，填满运河，因此沙赛德认为，如果能阻止水流人洞穴，就能重新将运河填满。

我需要对水压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好计算出要用多少才能填住这些入水口，沙赛德心想。他认为在金属意识库中有看过一本关于此方面的书。

他靠回椅子，轻敲着汲取金属意识库。他取出了一段文字，记忆在脑海中涌现：这是他所有藏书的目录。他一将文本取出，所有字句立刻清晰得宛如他才刚刚阅读、记忆过。他浏览过清单，很快找到他需要的书名。他将之写在一张纸上，然后将清单放回他的红铜意识库。

这个经验很奇怪。在收回清单后，他可以记得曾经汲取过这个数据，但对于目录中的内容完全一无所知。他的意识中只剩一片空白，只有写在纸上的文字解释了他数秒钟前知之甚详的事情。有了书名，他就可以将整本书带入脑海中。他挑选了想要的章节，将其他的塞回红铜意识库，以免消散残缺。

有了这些章节，他对于工程的知识清晰得仿佛他刚刚研读过整本书，很轻易便能算出将水引导回街道所需的正确重量与施力方式。

他坐在一张偷来的精致书桌前独自工作，一盏灯点亮周围的石穴。即使红铜意识库提供了许多知识，这个工作仍然困难，有许多数字需要计算，这不是他擅长的，幸好守护者的红铜意识库不局限于他自己的兴趣范围。每个守护者都存有所有的知识。沙赛德隐约记得他花在聆听与记忆上的时间，他只需要对这些信息熟悉到能短暂记忆，就能将知识塞入红铜意识库中。如此一来，他便同时是世界上最睿智也最无知的人，因为他记得许多，又刻意全部忘记。

即使如此，他依然能够取得关于工程以及宗教的文字，虽然这些东西无法让他成为优秀的数学家或建筑师，但能让他的能耐远胜过一般的普通人。

他一面工作，一面发现自己的确擅长于学术研究，这很难否认。他不是领导者。不是大使。即使他是依蓝德的首席大使，仍花了大多数时间在研究宗教。因此，当他应该要领导邬都的团队时，他发现自己更常让鬼影做决策。

沙赛德是埋首研究跟撰写的人。他在研究中找到满足。虽然工程不是他特别喜欢的领域，但无论主题为何，他都宁可研究而不愿意做别的事情。难道身为愿意为其他人提供信息，而非使用信息的人，有这么可耻吗？

木杖在地上的敲击宣告微风的到来。安抚者并不需要靠木杖行走，他只是喜欢拿着它，好让自己看起来更绅士。在沙赛德认得的所有司卡盗贼中，微风是最擅长模仿贵族的一个。

沙赛德很快记下几笔数据，然后将水压的章节放回红铜意识库。没必要在跟微风说话的时候让它们衰败，因为，微风当然会想来找他讲话。果不其然，微风一在沙赛德的桌边坐下便开始浏览图表，挑起眉毛：“进行得很不错嘛，老兄，说不定你入错行了。”

沙赛德微笑：“你太客气了，微风大人，我想真正的工程师看到这图表应该会觉得不堪入目吧。不过，目前应该堪用。”

“你真的认为你办得到？”微风问道，“像那小子要求的那样，让水流回去？这有可能吗？”

“绝对有可能。”沙赛德说道，“问题不在可能性上，而主要是在我的能力上。水曾经充满这些运河，自然也可以流回去，而且我相信，流回去的过程会比原本消失的过程更为壮观。之前已经有许多水被引入这些洞穴中，我应该能够填补大部分的水道，将水全部引回，当然，如果鬼影大人想要保持运河的流动，那我们得让一些水再渗下来。运河水流通常不急，尤其是有许多水闸门的区域。”

微风挑起一边眉毛。

“事实上，运河比你想的要更值得研究。举例来说，怎么将自然河川改成运河，让它成为一条航道，或是如何将河底的淤泥和灰烬移除。我有一本书，是恶名昭彰的法德雷大人所著。虽然他的名声很糟，但他在漕运方面真是天才。我居然得要……”沙赛德突然打住，不好意思地微笑，“真抱歉，你对这件事没有兴趣，对不对？”

“是没有。”微风说道，“可是你有就可以了，沙赛德，能再看到你因为研究而兴奋不已真好。我不知道你之前在研究什么，但你不肯跟任何人分享这件事总让我很在意，你几乎像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可是，你现在这样——才是我记忆中的沙赛德！”

沙赛德低头看着自己抄写下来的笔记与图表。没错。他上次对于某个主题如此有兴趣的时候是……

跟她在一起。一同研究关于永世英雄的神话与传说。

“说实话，微风大人。”沙赛德开口，“我觉得有罪恶感。”

微风翻翻白眼：“沙赛德。你难道总是需要对某件事抱有罪恶感吗？在原来的集团中，你觉得你在推翻统御主时没有做出足够的贡献；我们杀了他之后，你开始因为没有按照其他守护者的要求行事而心神不宁。你现在居然还要跟我说，会因为研究而感到罪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我很享受。”

“老兄，这样才好啊。”微风说道，“享受有什么好可耻？又不是你喜欢虐杀小狗之类的。当然，我是觉得你精神有点不正常，但如果你喜欢这种难懂的东西，就尽管去喜欢。这让我们这些嗜好比较平凡的人有更多发挥的空间，例如喝史特拉夫·泛图尔最美味的陈酿直到不省人事。”

沙赛德微笑。他知道微风正在推他的情绪，让他心情变好，但他没有反抗这些情绪。事实是，他确实感觉愉快，是这么久以来最愉快的。

可是……

“没这么简单，微风大人。”沙赛德放下笔说道，“我高兴是因为能够坐在这里阅读，不需要负责。这才是让我觉得有罪恶感的。”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当领导者，沙赛德。”

“没错。”沙赛德说道，“可是依蓝德让我负责取得这座城市。我应该花时间策划如何推翻公民，而不是让鬼影大人负责。”

“老兄啊！”微风弯腰靠近他，“我是怎么教你的？负责跟做事无关，重点是要管理其他人，让他们都去做该做的事！这叫做分工，朋友。没有分工，我们得自己烤面包、清厕所！”微风靠得更近。“相信我，你不会想吃任何我动手烤过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想。尤其在我清过厕所以后。”

沙赛德摇摇头：“廷朵不会希望我这样。她尊重领导者跟政治家。”

“如果说错了请纠正我：但我记得她是爱上了你，而不是某个国王或王子？”

“呃，说爱可能——”

“你算了吧，沙赛德。”微风说道，“你跟任何有新女友的年轻男孩一样沉溺在爱情之中，虽然她比你还自制，却的确爱着你。不用是安抚者都看得出来。”

沙赛德叹口气，低下头。

“她会希望你这样吗，沙赛德？”微风说道，“否定自己？成为另一个沉闷的政客？”

“我不知道，微风大人。”沙赛德轻声说道，“我……我已经失去她了。因此，也许我能靠参与她所爱的事物来怀念她。”

“沙赛德，你怎么会聪明一世，却在这件事上犯蠢呢？”微风很坦白地说道。

“我……”

“一个人的热情所在才是最重要的。”微风说道，“我发现，如果你为了自己认为应该得到的东西而放弃你最想要的东西，最后的下场只会很悲惨。”

“如果我要的不是社会需要的呢？”沙赛德说，“有时候我们必须做不喜欢的事。我想这就是人生的现实。”

微风耸耸肩：“我才不担心这件事，我只做擅长的事。在我看来，这代表让其他人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最后一切都会各适其所。”

沙赛德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他近来的忧郁不只跟廷朵还有她的死亡有关。他延后了对宗教的研究，但知道自己还会继续。从事运河的研究是令人欢喜的工作可以略为转移注意力，但即使如此，沙赛德可以感觉到他先前的结论跟未完的工作仍然徘徊不去。

他不希望看到，最后剩下的宗教中仍然没有答案，所以研究其他主题是如此让他放松，工程学不会威胁他的世界观。可是，他不能永远让自己分神。他会找到答案，或是发现并没有答案。他的活页夹放在书桌下方，就靠着那袋金属意识库。

可是，他允许自己暂时休憩一下。虽然他对于宗教的关注可以暂时停止，现在仍有其他需要处理的忧虑。他朝湖的方向点点头。站在水边，勉强可见的鬼影正在跟葛拉道和一些士兵交谈。

“他呢，微风大人？”沙赛德低声问道，低到连鬼影都听不见，“我说过，泛图尔皇让我负责这件事，可是如果我让鬼影负责，但他却失败了呢？我担心这个年轻人在这件事上……历练不够。”

微风耸耸肩：“他目前似乎做得还不错。记得纹杀死统御主时有多年轻吗？”

“是的。”沙赛德低声说道，“可是现在状况完全不同。鬼影最近很……奇怪。他绝对有事瞒着我们。他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夺取这个城市？”

“我觉得有点坚持也还不错。”微风说道，靠回椅背，“那孩子大部分人生中都太被动了。”

“你不担心他的计划吗？万一失败，我们被困住怎么办？”

“沙赛德，你记得我们几个礼拜前的会面吗？”微风说道，“当时鬼影问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像推翻统御主那样推翻魁利恩。”

“我记得。”沙赛德说道，“你告诉了他，我们不能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卡西尔了。”

微风点点头。“我的想法改变了，”他轻声说道，手杖指着鬼影，“我们没有卡西尔，但我们有看起来很类似的人。”

沙赛德皱眉。

“我不是说那孩子有卡西尔的个人魅力，他的……存在感。可是，你听说过那男孩在众人间开始累积的声誉。卡西尔的成功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人们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是我认为我们无法复制的。不过我开始觉得，我错了。”

沙赛德不会这么轻易被说服，但没有再表露他的迟疑，只是转过身，继续研究。鬼影一定注意到他们在看他，因为几分钟后，他走到沙赛德的桌边。男孩因灯光而眨眼，即便光线十分柔和。他拉过一张椅子。映衬着朴素、灰蒙蒙的架子，精致的家具看在沙赛德眼里相当地突兀。

鬼影看起来非常疲累。他多久没睡了？沙赛德心想。每次我睡时他都还醒着，在我起床前也早醒了。

“有件事情我觉得不对劲。”鬼影说道。

“哦？”微风开口，“除了我们在统御主的审判者堡垒下的储藏室地底湖旁聊天以外，还有什么事？”

鬼影没好气地瞪了微风一眼，然后望向沙赛德：“我觉得我们快要被攻击了。”

“为什么？”沙赛德问道。

“我了解魁利恩，阿沙。那家伙是典型的土霸王，他透过暴力取得权位，透过给予人民许多酒精和小小的自由——例如让他们晚上去酒吧——来控制群众。可是同时，他也让所有人都陷入恐惧。”

“他到底是怎么夺权的？”微风问道，“他怎么赶在某个有一大群护卫的贵族动手前得逞？”

“迷雾。”鬼影说道，“他走入迷雾时，宣告所有对幸存者忠诚的人在迷雾中都不会有危险。当迷雾开始杀人后，这件事正好证实了他的话。他特别强调被雾杀死的人内心藏着邪恶的思想。人民对于发生的一切很担心，愿意听听他的说法，因此他通过一条法令，要求所有人进入迷雾中，好让大家都能看看谁死了谁没死。他宣告存活下来的人是纯净的，他告诉众人，他们可以建立起一个小乌托邦。在那之后，他们就开始杀害贵族。”

“啊。”微风说道，“很聪明。”

“没错。”鬼影说道，“他完全忽略贵族从来没有被迷雾杀害这件事。”

“等等。”沙赛德说道，“什么？”

鬼影耸耸肩：“很难证实，但都是这么传说的。贵族似乎对雾病免疫，不是拥有贵族血统的司卡，而是真正的贵族。”

“多奇怪。”微风评论。

不只是奇怪，沙赛德心想。根本就是怪异至极。依蓝德知道两者间的关联吗？沙赛德越想，越觉得依蓝德应该不知道。他们的军队跟盟友都是由司卡组成。他们认识的贵族都在陆沙德，而且都选择在夜晚时不出门，不愿冒险。

“无论如何，魁利恩是个土霸王。”鬼影说道，“土霸王不喜欢领域中出现能挑战他的人。以目前情况来说，他早就该对我们动手了。”

“这小子说得有道理。”微风说道，“魁利恩这种人不会只在花俏的处刑表演中杀人，我敢打赌，他往那些屋子丢了多少人，小巷某处必定有三倍以上的人躺着，慢慢被灰烬掩埋。”

“我要葛拉道跟他的手下格外小心。”鬼影说道，“我也在附近搜寻过，可是没有看到任何杀手，只有间谍。魁利恩的军队就在外头监视我们，却没有动手。”

微风摸摸下巴：“也许魁利恩比我们想的更怕我们。”

“也许吧。”鬼影叹口气说道，揉揉额头。

“鬼影大人。”沙赛德小心翼翼地说道，“你该去睡了。”

“我没事。”鬼影说道。

要不是我知道这不可能，否则我会认为他在燃烧白镴保持清醒，沙赛德心想。还是我只是在找迹象证实我的担忧？

我们从未质疑纹或卡西尔展现超越一般镕金术师的能力。我为什么对鬼影这么多疑？是因为我太了解他了吗？当男孩变成男人之后，我的记忆还停留在男孩身上吗？

“没关系。”鬼影说道，“研究进行得如何？”

“蛮顺利的。”沙赛德说道，将几个图表转个方向，让鬼影能够看到，“我已经准备好要开始动手搭建了。”

“你觉得这需要多久？”

“大概几个礼拜。”沙赛德说道，“其实时间不长，幸好抽干运河的人留下很多碎石让我可以使用，而且统御主将这个储藏窟的物资分配得不错，有木材，也有基本的木工器具，甚至是一些吊索。”

“那家伙到底在准备面对什么啊？”微风问道，“食物跟水，我可以了解，可是棉被？木材？吊索？”

“灾难，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包括了万一城市被摧毁时，人民会需要的一切。甚至包括睡觉用的软榻跟医疗用品。也许他担心克罗司会肆虐。”

“不。”鬼影说道，“他正是在为现在的情况做准备。你会需要建造东西堵塞水流吗？我以为你只要让通道坍塌即可？”

“当然不行。”沙赛德说道，“我们没有制造塌陷需要的人力或器具，我也不想冒险让头顶上的石穴垮下来。我的计划是要在水流中建造一个木头堵塞系统。只要有足够的重量跟合适的框架就可以提供足够的阻力阻止水流，其实跟运河闸门用的方法很像。”

“这件事他会很乐意说给你听。一直说。”微风补充。

沙赛德微笑：“我的确认为——”

葛拉道队长的到来打断他的话。后者的表情比平常更为严肃。

“鬼影大人。”葛拉道开口，“上面有人在等你。”

“谁？”鬼影问道，“度恩？”

“不是。她说她是公民的妹妹。”

“我不是来加入你的。”贝尔黛说道。

他们坐在石穴上方的审判廷大楼里的一间朴素会客厅中。房间的椅子没有任何坐垫，木墙的装饰都是金属板，对沙赛德来说，它们让他不断想起他在瑟蓝集所看到的景象。

贝尔黛是一名有着红发的年轻女子。她穿着经公民允许后染成红色的简单洋装，双手放在膝上，当她迎向房中众人的眼神时，神情带有一丝紧张的焦虑，让她的立场趋于下风。

“亲爱的，你来这里做什么？”微风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坐在贝尔黛对面，奥瑞安妮坐在他身边，以不赞成的表情看着那女孩。鬼影在踱步，偶尔瞥向窗户。

他认为这是虚招，沙赛德明白过来。这女孩是正式攻击前派来分散注意的诱饵。男孩将他的一对决斗杖系在腰间，看起来像是两把剑。鬼影从哪学会格斗技巧的？

“我来这里……”贝尔黛低头，“我来这里是因为你们要杀死我哥哥。”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微风说道，“我们进城是为了跟你哥哥缔结同盟，不是要杀他！我们看起来像是擅长暗杀的人吗？”

贝尔黛瞄了鬼影一眼。

“他不算。”微风说道，“鬼影无害的。你真的不该——”

“微风。”鬼影打断他的话，以覆盖着绷带的奇怪眼睛望着他，眼镜隐藏在布料下方，镜框轮廓在布条下微微突起，“够了，你让我们两个人看起来像白痴。贝尔黛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房间陷入沉默。

他在绷带下戴着眼镜看起来……有点像是审判者，沙赛德心想，突然打个冷颤。

“贝尔黛。”鬼影说道，“你真的以为我们会相信，你来这里只是要我们饶你哥哥一命？”

她瞥向鬼影，执拗地迎向他的双眼，或者该说……他无法看见的双眼。“你尽管放下狠话，但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你是幸存者集团的成员。”

鬼影双手抱胸。

“拜托你们，”贝尔黛说道，“魁利恩跟你们一样是好人。你们得给他更多时间，不要杀他。”

“孩子，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杀他？”沙赛德问道，“你刚才说你认为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你哥哥有何不同？”

贝尔黛低下头：“你们杀了统御主，推翻了整个帝国。我哥哥不相信，他认为你们是利用幸存者的名声，在他牺牲自己之后宣称是他的朋友。”

鬼影一哼：“不知道你哥哥是从哪得到这种想法的。也许他更熟悉自称有幸存者的祝福，以幸存者之名杀人的人……”

贝尔黛脸上一红。

“你哥哥不信任我们。”沙赛德说道，“为什么你相信？”

贝尔黛耸耸肩。“我不知道。”她低声说道，“我想……说谎的人不会从燃烧的屋子里救出孩子。”

沙赛德瞥向鬼影，却读不懂年轻人的表情。终于，鬼影开口：“微风、沙赛德、奥瑞安妮，跟我来外面。葛拉道，看着这女人。”

鬼影硬挤过众人走向走廊，沙赛德跟其他人尾随在后。门一关上，鬼影转身看着所有人：“怎么样？”

“我不喜欢她。”奥瑞安妮双手抱胸说道。

“你当然不喜欢，亲爱的。”微风说道，“你向来不喜欢有竞争对手。”

“竞争？”奥瑞安妮气呼呼地说道，“那种胆怯的小东西？拜托。”

“你觉得呢，微风？”鬼影问道。

“问我关于女孩的事还是你冒犯我的事？”

“第一件。”鬼影说道，“你的自尊现在不重要。”

“亲爱的朋友，我的自尊向来重要，至于女孩，我可以跟你说，她吓坏了。虽然她口中是这么说，但她其实非常、非常地害怕，她不常做这种事，我猜想她是贵族。”

奥瑞安妮点点头：“绝对是。你看看她的手。没有因恐惧而颤抖时，可以看到她的手干净且柔软。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她显然有点天真，”沙赛德说道，“否则不会来这里，认为我们会听她说完之后就让她走。”

鬼影点点头。他偏过头，仿佛在听什么，然后他走上前去，推开通往房间的大门。

“怎么样？”贝尔黛问道，仍然故作坚强，“你们决定要听我的话了吗？”

“某种程度而言，我要给你更多时间来解释你的想法。”鬼影说道，“事实上，我要给你很多时间。”

“我……没有多久时间。”贝尔黛说道，“我必须回去找哥哥。我没跟他说我要出来，而且……”她突然打住，显然是明白了鬼影表情中的一些什么。“你要把我关起来对不对？”

“微风。”鬼影转过身开口，“如果我开始散布谣言，连公民的妹妹都舍弃他，逃到我们的大使馆来寻求庇护，人民会怎么反应？”

微风微笑：“这可真聪明！几乎弥补了你对我的恶劣态度。我跟你说过你刚才那么做有多无礼吗？”

“不可以！”贝尔黛站起身，面向鬼影，“没有人会相信我会舍弃哥哥！”

“哦？”鬼影问道，“你来之前，跟外面的士兵说过话吗？”

“当然没有。”贝尔黛说道，“他们会想办法阻止我，我在那之前跑上台阶。”

“所以他们可以确认，你是自愿进入的。”鬼影说道，“还溜过了一个岗哨。”

“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妙。”微风同意。

贝尔黛略显气馁地坐回椅子。被遗忘的诸神啊，她还真是天真。公民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护她至此，沙赛德心想。

当然，按沙赛德所听说的，魁利恩鲜少让女孩离开他的视线。她总是跟他在一起，受到他的监视。他会怎么反应？当他知道我们抓住她后，他会怎么办？发动攻击吗？沙赛德不禁打个寒颤。

也许这就是计划。如果鬼影可以强迫公民主动出手攻击，会对他的形象非常不好，尤其如果魁利恩又只被几名士兵所击退——他不可能知道这地方的防御工事有多完善。

鬼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贝尔黛从位子上抬起头，眼中含着几滴气恼的眼泪。“你不能这么做。这太卑鄙了！如果幸存者知道你的计划，他会怎么说？”

“幸存者？”鬼影轻笑地问，“我感觉他会同意。如果他人真的在此，我认为他还会如此提议……”

从灭绝的周延计划中，可以看出来他无比狡猾。他在存留的力量回到升华之井前不久，成功策划了统御主的垮台，而在此事之后的数年内，又让自己获得释放。

从神与其力量的角度看来，这个非常困难的时间点拿捏，有如外科手术医生最精准的操刀。

50

石穴的门开启。

纹立刻喝下最后一瓶金属。

她跳起，朝身后抛掷一枚钱币，跳到一个柜子上。石穴中回荡着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显示门被推开了。纹往前直冲，利用钱币反推，冲往房间前方。一丝光线勾勒出门的轮廓，就连这点光线都让她的眼睛疼痛。

她咬牙忍住，眨着眼落地，后背紧贴门边的墙壁，手握着匕首，骤烧白镴帮自己对抗突来的疼痛。她脸颊上挂着眼泪。

门停止动作。有一人独自进入石穴，手中提着油灯，穿着精致的黑色套装与绅士帽。

纹忽略他的存在。

她绕过那人，穿过门，进入后方的小房间。一群惊讶的工人往后退，抛下绑在开门机械上的绳子。纹无视于那些人的存在，只是快速将他们推开，抛下钱币，一推之后让自己飞向天花板的暗门，身边木梯台阶的影像模糊成一团。

结果她重重弹开，痛得哼了一声。

她在开始坠落前焦急地抓住梯子，忽略肩膀因为突来的重击而产生的刺痛。她骤烧白镴，双腿踩着梯子的一格，背贴着暗门，试图强迫它打开。

她用力。脚下梯子的横木断裂，让她再次摔下。她咒骂一声，反推钱币好减缓坠势，以蹲姿落地。

工人们缩成一团，既不想进入黑暗的石穴，也不想跟迷雾之子同处一室。贵族则转身，举高油灯，照亮纹。一块破碎的梯子滚落，在她身边的地面撞击出声。

“暗门上有一块很大的岩石压着，泛图尔贵女。”贵族说道。纹觉得自己似乎认得他。他有点胖，但将自己打理得很好，有极短的头发与深思的脸庞。

“告诉上面的人把岩石移开。”纹举起匕首轻声说道。

“这恐怕不行。”

“我可以让它行。”纹向前一步，工人们缩得更远。

贵族微笑。“泛图尔贵女，请让我向你保证几件事。第一件事，你是此处唯一的镕金术师，所以我毫不怀疑你轻易就可以屠杀我们所有人。第二件，外面的石头暂时不会动，所以我们干脆坐下来好好聊聊，不要挥舞武器，威胁对方。”

这个人有种让人……放下戒心的特质。纹以青铜检查了一番，他没有燃烧任何金属。以防万一，她微微拉引了他的情绪，让他更信任、友善，然后试图安抚掉他任何可能的欺骗打算。

“我看得出来你至少在考虑我的提议。”贵族说道，朝一名工人挥手。对方连忙打开背包，拿出两张折椅，放在石门前方的空地上。贵族将油灯放在一旁，然后坐下。

纹靠得更近：“我为什么觉得认得你？”

“我是你丈夫的朋友。”贵族说道。

“泰尔登。”纹此时认出他，“泰尔登·海斯丁。”

泰尔登点点头。几个礼拜前，她在他们第一次参加的舞会中见过他，但她更早前就认识他。他是依蓝德在陆沙德崩解前的朋友。

纹警戒地坐下，试图要猜懂尤门的游戏。他认为因为泰尔登曾是依蓝德的朋友，所以她就不会杀他吗？

泰尔登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中，看起来没有普通的贵族那么一板一眼。他挥手要一名工人上前，男子献上两个瓶子。“酒。”泰尔登说道，“一瓶是醇酒，另一瓶有极强的麻药。”

纹挑起眉毛：“这是某种猜谜游戏吗？”

“完全不是。”泰尔登打开其中一瓶说道，“是因为我太口渴。而且我听说，你对于游戏没多大耐性。”

纹别过头，看着泰尔登接过仆人递来的两个杯子，再一一注入红宝石般的酒浆。她一边观察，一边猜想他为何如此让人心安。他让她想起依蓝德，那个过去无拘无束的依蓝德。从目前可见的方面看来，泰尔登依旧还是如此。

我得要承认，尤门的城市也许不完美，但他创造了一个让泰尔登这样的人能保持天真的地方，她心想。

泰尔登喝了一口酒，将另外一个杯子递给纹。她将一柄匕首收回套中，拿了杯子。她没喝酒的打算。

“这是没有迷药的那瓶，”泰尔登说道，“年份也很好。尤门是真正的绅士。如果他要送朋友进入石穴送死，至少会送他们高级的酒，好让死亡不要那么难过。”

“我应该要相信你也被关在这里吗？”纹不友善地问着。

“当然不是。”泰尔登说道，“虽然很多人认为我的任务注定无功而返。”

“那你的任务是？”

“说服你喝点下过药的酒，好让你能安全地被送回地面上。”

纹冷哼了一下。

“所以你的确同意那些反对者的说法。”泰尔登说道。

“你刚刚暴露了重要的信息。”纹说道，“你说我应该要喝酒、昏倒，表示你有办法告诉上面的人说我已经被处理好，这样他们才能移除石头让你出去。你有让我们自由的力量，而我有让你按照我的意愿行事的力量。”

“情绪镕金术无法操控我。”泰尔登说道，“我不是镕金术师，但对其略知一二。我知道你现在就在操控我的情绪，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对你完全坦白。”

“我不需要镕金术就能让你开口。”纹低头看着他握在另一手的匕首。

泰尔登大笑：“你真的认为尤门王——对，他在上面——分不清楚我是否被强迫吗？我毫不怀疑你能打残我，但我不会因为威胁就背叛，可能你得切断我几根手指什么的，我才会照你所说的去做。我蛮确定尤门跟其他人会听到我的尖叫声。”

“我可以杀死仆人。”纹说道，“一次一个，直到你同意告诉尤门我昏倒了，要他开门。”

泰尔登微笑：“你觉得我会在意你杀死他们？”

“你是依蓝德的朋友。”纹说道，“是跟他一起畅谈哲学的人之一。”

“哲学。还有政治。”泰尔登说道，“可是我们之中，只有他对司卡有兴趣。我可以跟你保证，其他人并不了解他为什么这么着迷于司卡。”他耸耸肩。“我不是冷酷的人，如果你杀得够多，也许我会崩溃，照你的要求去做。那你动手吧。”

纹瞥向仆人，他们似乎怕死她了，而泰尔登的话完全没有帮助。沉默片刻后，泰尔登轻笑。

“你是依蓝德的妻子。尤门知道这点。他相信你不会杀死我们任何一个人，虽然你的名声很令人害怕。就我们所知，你有杀王跟杀神的习惯，可能偶尔还杀个士兵，但是司卡仆人……”

纹别过头不看仆人，也不迎向泰尔登的双眼，担心会被他看穿。他说错了。如果杀掉仆人能让她离开的话，她会杀了他们。可是，她不确定如果尤门听到尖叫声，还会不会开暗门，若不是，纹就毫无理由地杀了无辜的人。

“所以，我们无计可施。”泰尔登说道，喝完他的酒，“我们都知道你在这里没什么吃的，除非你找到开罐头的方法。但就算有吃的，你在下面做什么都不能影响到地上。我猜想，除非你喝酒，否则我们全部会在地下被饿死。”

纹靠回椅子。一定有方法可以出去，可以利用这个情况。

可是，她打破门的机会渺茫。也许她能用硬铝配钢推出去，可是她的钢和白镴已所剩无几，金属瓶也没了。

泰尔登的话，不幸，相当真实。就算纹能在石穴中活下来，也会完全无用武之地。上头的围城战会继续，她甚至不知道状况如何，而世界会因为灭绝的操弄而死去。

她需要离开石穴。即使这意味着她必须沦入尤门的手中。她看着下药的酒。

该死的，这个圣务官比我们以为的都要聪明，她心想。这酒的药力一定足以让镕金术师昏厥。

可是……

白镴让她的身体对各式各样的药物产生抵抗力，如果在喝酒之后燃烧硬铝跟白镴，也许能烧掉毒素，让她清醒？她可以假装昏迷，然后趁机脱逃。

有点勉强，但还能怎么办？她的食物快没了，脱逃的机会又很小。她不知道尤门要她做什么，从泰尔登口中大概也问不出来，但他一定不想要她死。如果他想，让她饿死就行了。

她有选择。一是继续留在石穴中，或是赌一把，去上方寻找脱逃的机会。她想了片刻，做出决定。她朝酒瓶伸手。即使白镴没用，她也宁可到地面上寻求更好的处境。

泰尔登轻笑：“他们都说你很快就会下定决心。这点果然让人耳目一新，我跟闷死人的贵族相处太久，他们每个决定都得花上好几年。”

纹不理他。她轻易地拔出瓶塞，举起酒瓶，喝了一口。迷药几乎立刻奏效。她躺回椅子，让眼睛闭起，装出睡着的样子。其实她真的很难保持清醒，虽然有白镴，但她的意识仍然开始模糊。

她软倒，感觉意识飘走。动手吧，她心想，燃烧硬铝。她的身体充满超大幅强的白镴之力。疲累感立刻消失，她几乎因为突然涌上的一股能量而惊坐起。泰尔登正在笑。“不敢相信。”他对其中一名仆人说道，“她真的喝了。”

“她没喝的话，你已经死了，大人。”仆人说道，“我们都死了。”

然后，硬铝用完。她的白镴瞬间消失，对迷药的抗药性也消失了，但迷药却没烧光。这本来就是一场赌注。

她几乎没听到武器从自己手中滑落，当的一声掉到地上的声音。然后，她丧失了意识。

灭绝一从囚牢中被释放，就能更强力地去影响其他人，但想要拿血金术尖刺刺穿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是困难的事。

为了要达成这样的目标，他显然是从原本已经与现实比较脱节的人开始下手。他们的疯狂让他们较容易接受灭绝的碰触，而他可以利用他们去刺穿更多人。无论如何，灭绝在那段时间刺穿的重要人士数量相当可观。当时陆沙德的统治者，潘洛德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51

依蓝德飞过迷雾。他向来不太擅长纹的马蹄铁技法。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让自己在空中连续钢推弹跳，然后再铁拉回收她用过的马蹄铁。对依蓝德而言，这个过程看起来像是以纹为中心点的致命马蹄铁旋风。

他抛下一枚钱币，让自己弹起——在失败四五次之后，他便放弃了马蹄铁技法。纹似乎不太了解为什么他学不会，这是她自创的方法，大概只需要半个小时就练习得完美无缺。

可是，这就是纹。

依蓝德只好靠钱币来弥补，因此他随时都带着很大一袋钱。古帝国钱币中最小的币值，一枚红铜夹币，非常适合他，尤其是他显然比其他迷雾之子力量更强大——每次钢推的距离都比别人远，因此就算是进行长途旅行，他用的钱币也没那么多。

离开城市的感觉很好。他从高点落下的瞬间感觉到自由，然后穿透层层飘移的黑雾，骤烧白镴，在隐约的一下撞击声中落地。这个谷地地面飞灰较少，大部分已经飘走，留下的灰只堆积到小腿肚的深度，因此他一改平常习惯，奔跑了几分钟。

迷雾披风在他身后翻腾。他穿着黑色衣服，而非平常的白制服，他觉得这样的装扮目前比较适合。况且，他从来都没有作一名真正迷雾之子的机会。自从发现自己的力量之后，他的人生就花在打仗上头，从来都不需要在黑夜之中鬼鬼祟祟地探查，尤其还有比他更擅长的纹能够代劳。

我终于了解纹为什么如此着迷于此，他心想，抛下另一枚钱币，在两座山顶间跳跃。虽然纹被逮捕、帝国陷入危机，两者都对他造成相当的压力，但飞越迷雾的过程仍为他带来刺激的自由感，几乎让他忘记了战争、毁灭，还有责任。

然后，他降落，灰烬几乎深及腰部。他站在原地片刻，低头望着柔软的黑粉。他逃不了。纹身处危险，帝国正在崩解，人民正在挨饿。他的工作就是要改变这一切，这是他成为皇帝时，自己同意接下的重担。

他钢推飞入空中，留下一道灰烬在身后飘入迷雾。

我真的希望沙赛德跟微风在邬都的运气能比较好，他心想。他很担心自己在法德瑞斯的成功概率有多少，如果他们要种植足够的食物来面对今年冬天的话，会需要邬都的谷类才能在中央统御区种出足够的作物。

但他现在无暇担心这件事，只能仰赖他的朋友们。依蓝德的工作是要帮助纹。他不能只枯坐在营中，让尤门取得所有先机。但是，他不敢去暗杀尤门，因为那个人已经如此聪明地骗过他们两个。

因此，依蓝德朝东北方奔跑，那是附近一支克罗司军队最后已知的所在地。使用巧妙手腕与外交手段的时间已经过去。依蓝德需要更有威胁性的力量来震慑尤门——必要的话，这力量也能用来击溃他。没有比克罗司更适合击溃城市的了。也许他去找这些怪物是很愚蠢的行为，也许放弃外交手段是错误的，但是他已下定决心。最近他在许多事情上似乎都失败了，包括保护纹、保住陆沙德的安全、守护他的人民——因此，他真的需要有所行动。

他在前方的迷雾中看到一盏灯光。降落，仰赖骤烧的白镴穿过一片及膝深的灰烬。当他靠得更近时，他看到一个村庄，听到尖叫声，看到身影在惊吓中四处奔逃。

他跳起身，抛下一枚钱币，骤烧金属，穿过了盘旋笼罩在村庄与害怕的居民上方的迷雾，披风在身后扬起。几间房屋正在燃烧，借着这火光，他可以看到巨大的克罗司身影在街道中移动。依蓝德挑选了一只举起武器要攻击的怪物，用力一拉。在他下方，克罗司闷哼一声，武器却没有脱手。那克罗司本身不比依蓝德重多少，因此它举着武器被拉入空中，依蓝德则被往下扯。依蓝德一面坠落，一面反拉一个门栓，让自己的落点刚好在不解自己为何居然腾空飞起的克罗司身边，擦身而过时，他往怪物身上撒了一把钱。

怪物跟武器在空中飞舞。依蓝德落在街心一堆缩成一团的司卡面前。飞舞的克罗司武器以尖端朝下插入他身旁的地面，克罗司则直挺挺地摔在街道的另一旁。

一大群克罗司转身，鲜红的眼睛在火光中发亮，狂暴让它们对于即将面对的挑战感到兴奋。他必须先吓倒它们，才能控制它们，此时的他相当期待这件事发生。

它们怎么可能曾经是人类？依蓝德不解。他冲上前去，将坠地的克罗司剑从地面上拔起，带起一道黑色的土壤。统御主创造了这些怪物，这就是那些反对者的下场吗？他们成为克罗司，变成他的军队吗？这些怪物有极强的力量与耐力，可以靠最基本的食物过活。可是要让人——即使是自己的敌人——变成这样的怪物，于心何忍？

依蓝德弯腰冲上前，从及膝处砍断一只怪物的双腿，然后跳起，砍断另一只的手臂。他转身，将粗糙的剑刺穿第三只的胸口。他对于杀死曾经是无辜人民的它们没有任何懊悔。这些人已经死了。变成怪物后它们会靠其他人类来繁衍，除非它们被阻止。

或被控制。

依蓝德大喊，在一群克罗司间转身，挥舞着原本应该超过负荷的剑。越来越多怪物注意到他，纷纷转身冲向被燃烧建筑物点亮的街道。根据探子回报，这是非常大的一群克罗司军队，大概总共有三万只。这么多怪物很快就能屠光如此的小镇，像是暴风卷走黑灰一般。

依蓝德不会允许此事发生。他战斗，杀死一个又一个。他是来为自己取得生力军，但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自己为了另外一个原因而战。有多少这样的村庄被摧毁，陆沙德的人却从来连想都没多想过？有多少子民——即使他们自己不知道，也都是属于依蓝德的子民——死在克罗司的手下？他无法保护的人已经有多少了？

依蓝德砍断一只克罗司的头，然后转身，靠它们的剑推开两只较小的怪物。另一只十二尺高的庞然大物冲上前来，高举武器。依蓝德一咬牙，举高自己的武器，骤烧白镴。

武器在燃烧的村庄中相交，发出像是铁匠锤与金属敲击的声音。依蓝德站在原地，与比他高两倍的怪物在力气上势均力敌。

克罗司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我非一般地强大，依蓝德心想，扭身砍断怪物的手臂。这力量为什么无法保护我统治的子民？

他再次大喊，利落地将克罗司拦腰切成两半，只是为了展现他有此能耐。怪物断成恶心的两截。

为什么？依蓝德愤怒地心想。我必须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我必须怎么做，才能保护他们？

纹几个月前在维泰敦城中说的话，此时回到他的脑海。她说他做的一切都是短期的——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可是，他还能怎么办？他不是弑神者，也不是预言中的神圣英雄。他只是凡人。

而在这样的日子之中，凡人，甚至是镕金术师，似乎都没多大价值。他边杀戮、边怒吼，又砍杀了一群克罗司，但就像他在法德瑞斯城中的努力一样，总显得不够。

在他四周，村庄仍然在燃烧。他一面战斗，一面可以听到女人在哭泣，孩子在尖叫，男人在死去。即使迷雾之子的努力也是微乎其微。他可以杀了又杀，但是这救不了村民。他大叫，安抚，可是克罗司依旧反抗不休。他甚至连一只都控制不了。这表示有审判者控制着它们吗？还是只因为它们不够害怕？

他继续战斗，而在过程中，身边越发频繁的死亡似乎影射着他过去三年的一切所作所为。他应该要能保护子民，他如此努力要保护自己的人民，他阻止军队、推翻暴君、重整法律、取得补给品，可是在如汪洋般的死亡、混乱、痛苦中，一切都只是杯水车薪。他不能靠保护帝国一角来拯救整个帝国，一如他不能靠杀死一小群克罗司来拯救所有村庄。

如果杀死一只怪物，却只能让另外两只怪物来取代有什么用？如果灰烬最终会将一切淹没，拿食物来喂饱人民有什么用？如果连一个村庄的人民都保护不了，他这样的皇帝又有什么用？

依蓝德从未渴望过力量。他向来是理论家跟学者，统治帝国对他而言像是研究工作的落实，但随着他在燃烧的迷雾与黑夜中战斗，他开始了解。随着他拼了全力却仍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死在身边，他开始明白人们为什么会渴望更多力量。

保护的力量。在那瞬间，如果能够拯救周围的人，他会愿意接受神的力量。

他又砍倒另一只克罗司，然后听到尖叫，转过身看到一名年轻女子从附近的一间房舍中被克罗司拉出来，有一名较年长的男子正拉住她的手，两人都在大声呼救。依蓝德掏向腰带，拉出钱袋，将钱袋抛入空中，同时拉与推里面的钱币。袋子在闪闪发光的金属碎片中炸开，依蓝德将一些钱币射入拉扯女子的克罗司。

它闷哼一声，却没有停止动作。钱币鲜少在克罗司身上奏效，必须打中要害才杀得死它们。纹办得到。

就算依蓝德有此精准的技巧，此刻也没心情这么做。他暴喝一声，朝怪物射去更多钱币，它们一枚枚从地上翻起，然后射向前方，一枚又一枚的飞弹深入怪物的蓝色身体，它的背后成为一片过分刺眼的血红，最后终于倒下。

依蓝德转身，不再看那女子松了一口气的脸庞，又去面对另外一只克罗司。它举高武器准备攻击，但依蓝德只是愤怒地朝它狂吼。

我应该要能保护他们的！他心想。他需要控制整个群体，不是浪费时间一对一地打。可是，他一而再地推挤着它们的情绪，它们却仍然反抗他。它们的审判者呢？

克罗司挥舞武器的同时，依蓝德骤烧白镴，往旁边一扑，从及腕处砍断怪物的手，怪物痛得尖叫，依蓝德重新投身战斗。村民开始以他为中心聚集。他们应该向来都在尤门的保护之下，不需要担心土匪或是流军，虽然没有多少战斗技巧，却仍然知道要待在迷雾之子身边。他们绝望、恳求的眼神驱促依蓝德，激起他砍倒一只又一只克罗司的决心。

在那瞬间，他不需担心眼前状况的对或错，他可以单纯地战斗。战斗的渴望如金属般在他体内沸腾，甚至还带着杀戮的欲望，为此他不停地战斗，为了镇民眼中的讶异，为了伴随着每一击他们心中被激起的希望。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有一个人从天而降保护他们。

两年前在陆沙德围城战时，纹攻击了塞特的防御工事，杀了三百名士兵。依蓝德相信当时她有很好的理由，但他一直都无法了解她怎么能做到这种事，直到今晚。在一个无名的村庄，黑暗的天空有着太多的灰烬，迷雾着火，克罗司在他面前成群地死去。

审判者没有出现。依蓝德烦躁地转身避开一群克罗司，留下身后一只慢慢地死去，熄灭了他的金属。怪物们包围他。他燃烧硬铝，然后燃烧锌，用力拉引。

村庄陷入沉默。

依蓝德停下动作，转身的惯性，让他微微一踉跄。他望着落灰外剩余的克罗司，仍然有成千上万只，却同时动也不动地站在他身周，终于服从他的控制。

我不可能同时控制住它们全体啊，他警戒地想。审判者呢？通常这么大的克罗司集团都至少有一个审判者。他跑了吗？那就能解释依蓝德为何突然能控制克罗司。

依蓝德有些担心，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他转身看着村庄。有些人聚集在一起，呆呆地望着他。他们似乎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去拯救燃烧的房屋，只是站在迷雾里，看着他。

他应该感觉到胜利，可是他的胜利却因为审判者的缺席而变了味。况且，村庄正在燃烧，此时已经没有几栋建筑物没起火了。依蓝德没有拯救这个村庄。他按计划找到了克罗司军队，可是他感觉在更大的方面，他失败了。他叹口气，剑从疲累血腥的手指间落地，然后走向村民。他边走边不安地发现自己经过无数的克罗司尸体。他真的杀了这么多吗？

他心中某一部分，如今较为乖顺，却仍然炙热，颇为遗憾杀戮的时刻已经结束。他在沉默的村民面前停下。

“你就是他，对不对？”一名老者说道。

“谁？”依蓝德问道。

“统御主。”男子低声说道。

依蓝德低头看着自己包裹在迷雾披风中的黑制服，满身是鲜血。

“差不多。”他说道，转向东方。数里之外驻扎着他的人类军队，等着他带回一支新的克罗司军队去协助他们。他只有一个原因要这么做。终于，他承认他在决定寻找更多怪物时潜意识里做出的决定。

杀戮还没结束，他心想。才刚刚开始。

在最后，灰烬开始以惊人的数量堆积。我说过统御主培养出帮助世界处理落灰的微生物。它们不是“吃”灰烬，而是用代谢的方式将灰烬分解。火山灰本身对土壤其实有好处，端看想种什么。

可是任何东西只要过量，都会致命。水是生存必需，但过多则会淹死生命。在最后帝国的历史中，大地就在灾难与灰烬间的危险平�中寻找生存途径。微生物分解落灰的速度是即时的，但当量大到让土壤饱和时，植物便难以生存。

最后，整个生态系统崩坏。灰烬落下的频率只会压制、杀害生命，世界上的植物死去。微生物不可能跟得上这速度，它们也需要时间跟养分才能繁殖。

52

在统御主的时期，陆沙德是世界上最拥挤的城市，充满了三四层高的石头建筑，满是无数在炉火边与铸铁厂里工作的司卡，还有贩卖货物的贵族，以及只想要靠近宫廷的高门贵族。坦迅以为统御主之死再加上皇家政府完全崩解，陆沙德的人数会大幅度降低。

很显然它错了。

它依然以狼獒的身体在四处走动，讶异地探索街道。似乎每个角落，包括每条小巷，每个转角，每栋房屋，都是一个司卡家庭的住家。整座城市闻起来很糟糕，垃圾堆满街道，埋在灰烬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它心想。司卡住在脏污的环境中，许多人看起来都生病了，卑微地躺在满是灰烬的水沟中不断咳嗽。坦迅走向泛图尔堡垒。如果能有答案，它希望可以在那里找到。偶尔，它必须威吓地朝对它投以饥饿眼光的司卡低咆，有两次它得跑离无视于它咆哮的人群。

纹跟依蓝德不可能让城市颓坏至此啊，它躲在小巷中想。这个迹象很不妙。它离开陆沙德时，完全不知道它的朋友们是否会从围城战中存活下来。依蓝德的旗帜——矛与卷轴——依然在城市前方飞扬，但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将依蓝德的旗帜占为己有了？那一年前威胁要摧毁陆沙德的克罗司军队呢？

我不会再离开她身边，坦迅心想，感觉到一阵焦虑。我愚蠢的坎得拉责任感。我应该留在这里，把我所知不多的一切都告诉她。

即使世界可能因为我愚蠢的荣誉心而终结。

它从小巷中探出头，看着泛图尔堡垒。看到美丽的彩绘玻璃全被敲碎，令坦迅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破洞被粗糙的木板补起，不过前门有守卫，至少这是比较好的迹象。

坦迅小心翼翼地走向前，试图看起来像是流浪狗。它躲在阴影中，一路潜行到大门，接着它躺在一堆垃圾间，观察士兵。它扩张耳膜，想要听到那两人在说些什么。

结果什么也没有。两名侍卫静静地站着，看起来很无聊，并颇为沮丧地靠着他们以黑曜石为尖刺的长矛。坦迅等着，希望有纹在这里能拉引他们的情绪，让这些侍卫比较多话。

当然，如果纹在这里，我就不需要到处刺探了，坦迅烦躁地心想。于是，它等待。等到灰烬不断落下，甚至连天色都暗了，迷雾终于出来。迷雾的出现似乎让侍卫们有了点生气。“我最讨厌站夜班。”其中一人低声说道。

“夜班不会怎么样。”另一人说道，“我们没关系。迷雾不会杀我们。我们是安全的。”

什么？坦迅暗自心想，内心皱着眉头。

“但国王会不会杀我们呢？”第一名侍卫小声说道。

他的同伴瞥了他一眼：“不要说这种话。”

第一名侍卫耸耸肩：“我只是希望皇帝赶快回来。”

“潘洛德王拥有皇帝所有的权威。”第二名侍卫严肃地说道。

啊，所以潘洛德保住了王位，可是……皇帝又是怎么一回事？坦迅心想，忍不住害怕皇帝会是史特拉夫·泛图尔。那可怕的男子在坦迅离开时，是正准备要占领陆沙德的人。

可是纹呢？坦迅无法让自己相信她被打败了。它看着她杀死詹·泛图尔，一名当纹没有天金时，仍在燃烧天金的迷雾之子。根据坦迅的计算，她已经三次办到不可能的事情。她杀死了统御主。她打败了詹。

还跟一名下定决心要憎恨她的坎得拉成为朋友。

侍卫又陷入沉默。这实在太蠢了，坦迅心想。我没时间躲在角落偷听。世界要完蛋了！它站起身，甩掉身上的灰烬，这个动作让士兵们一惊，焦虑地举起矛，在黑夜中寻找声音的来源。

坦迅迟疑了一下，他们的紧张给了它一个主意。它转身，跑入黑夜。在跟随纹的那一年中，它把城市摸得颇熟，因为她喜欢在城市中巡逻，尤其是泛图尔堡垒附近的一区。可是，即使它这么清楚所有东西的位置，仍然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方向。它从来没去过那里，但听过别人的描述。

描述者是坦迅当时正在杀死的坎得拉。

这个记忆仍然让它全身发寒。坎得拉履行契约，而契约往往需要它们模仿某个特定人士。主人会提供合适的身体——因为坎得拉不允许杀害人类——之后才由坎得拉来模仿，但是在那发生之前，坎得拉通常会研究它的角色，尽量了解对方。

坦迅杀了它的同辈兄弟，欧瑟。欧瑟是帮助卡西尔推翻父君的坎得拉。在卡西尔的命令下，欧瑟假装成一位为雷弩效忠的贵族，好让卡西尔在推翻帝国时能有一名显赫的贵族作为掩饰，可是欧瑟在卡西尔的计划中有更重要的角色。一个就连其他集团成员都不知道的角色，直到卡西尔死去。

坦迅来到老仓库，身处于欧瑟所说的地方。坦迅颤抖，想起欧瑟的尖叫。坎得拉在坦迅的折磨下死去，那是它不得不进行的酷刑。坦迅需要知道欧瑟所知道的一切。每个秘密。要让它能模仿兄弟的所有细节。

在那天，坦迅对人类的憎恨，还有对侍奉他们的自己的憎恨，达到前所未有的高点。纹是怎么让它克服这点的，它至今仍不明白。

在坦迅面前的仓库如今是个圣地，由幸存者教会来装饰跟维护。外面挂着一个牌子，上头有长矛的标记——卡西尔跟统御主都死在这种武器上，还有一段文字，解释仓库为何重要。

坦迅已经知道这个故事。集团成员们在此找到一堆幸存者留下的武器，让司卡人民可以武装起来，进行革命。在卡西尔死去那天它才被大白天下，并有传言说幸存者的鬼魂出现在这个地方，为他的信众提供指引。某种程度上说，这个传言是真的。

坦迅依照欧瑟在死前留下的指示绕过建筑物。存在的祝福让坦迅清楚地回想起欧瑟的话，而虽然有灰烬，它仍然很轻易就找到那个点——一块石板有被翻动过的地方。然后，它开始挖掘。

卡西尔，海司辛幸存者，在多年前的确出现在了信徒之前，或者该说，他的骨骸出现过。欧瑟的命令是要取得幸存者的身体再消化后，出现在忠诚的司卡面前鼓励他们。幸存者的传说，还有围绕着他成立的整个宗教，都是由一名坎得拉开始的。

而坦迅最后杀了那名坎得拉，在它死前，取得了它所有的秘密。像是欧瑟在哪里埋藏幸存者的骨骸，还有那个人长什么样。

坦迅挖出第一根骨头时微笑。那些骨头已经摆好几年了，它很讨厌用老骨头，况且，没有头发，所以它创造的卡西尔会是光头。可是，机会难得。它只见过卡西尔一次，但是以它模仿的能力……

值得一试。

威伦靠着他的长矛，再次看着迷雾。他的守卫同伴利托说迷雾并不危险，但利托没有看过迷雾肆虐的样子，它们揭露的真相。威伦认为他活下来的原因是因为他尊重迷雾，还因为他没有很努力去回忆自己所见过的一些事情。

“你认为史齐夫跟贾斯敦又会迟来替班吗？”威伦问道，又想开始交谈。

利托只哼了一声：“不知道。”他向来不爱闲聊。

“我认为我们应该有人去看看。”威伦瞅着迷雾说道，“你知道，去问问他们来了没有……”他话没说完。

那里有东西。

统御主啊！他心想，猛然往后缩。不要又来了！

可是迷雾中没有出现攻击，只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向前而来。利托整个人警醒，平举长矛。

“止步！”

一个人从迷雾中走出，穿着深黑色的披风，双手在身侧，帽子遮着头，但可以看见他的脸。威伦皱眉。那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利托惊呼，立刻跪倒在地，紧抓脖子上的某个东西——他总是不离身的一个长矛银坠。威伦皱眉，然后，他注意到此人手臂上的疤痕。

他统御主的！威伦震惊地心想，想起来在哪里看过这个人的脸。他出现在画中，城市内多处都有摆放，主角是海司辛幸存者。

“起来。”陌生人以和蔼的声音说道。

利托颤抖地站起，威伦则往后退，不确定自己应该感到赞叹还是惊骇，或者该说，是两者皆有。

“我是来赞美你的坚定信仰的。”幸存者说道。

“神君……”利托依旧垂着头说道。

“还有，我来告诉你，我不认同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我的人民正在生病、挨饿、死去。”卡西尔举起一只手指说道。

“神君，食物不够，又有暴动劫掠我们的食物储存库。神君，迷雾会杀人啊！求求您告诉我，为什么您派迷雾来杀我们！”

“我没有这么做。”卡西尔说道，“我知道食物匮乏，但你们必须分享你们所有的，并保持希望。告诉我关于城市统治者的事情。”

“潘洛德王？”利托问道，“他代替前往战场的依蓝德·泛图尔皇帝统治。”

“依蓝德·泛图尔皇？他赞成这个城市的现况？”卡西尔看起来一脸愤怒，让威伦往后一缩。

“不是的，神君！”利托颤抖地说道，“我……”

“潘洛德王发疯了。”威伦发现自己如此开了口。

幸存者转身面向他。

“你不该……”利托开口，却没说完，幸存者朝他投以严厉的目光。

“说。”幸存者对威伦说道。

“他会对空气说话，神君。”威伦移开眼神说道，“他会自言自语，说他看得到统御主就站在他身边。潘洛德……他最近下了很多奇怪的命令，强迫司卡为了食物自相残杀，宣称只有适者生存。他杀了那些反对者，还有许多类似的事情。”

“我明白了。”幸存者说道。

他一定早知道这件事了，威伦心想。干吗还要问呢？

“我的继承人呢？”幸存者问道，“永世英雄，纹。”

“女皇吗？”威伦问道，“她跟皇帝在一起。”

“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神君。”利托仍然颤抖地说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我的士官长说她与皇帝在南方跟克罗司打仗，可是我听其他人说军队往西方去了。”

“这情报并无裨益。”卡西尔说道。

威伦突然想起一件事，精神一振。

“怎么了？”幸存者问道，显然发现威伦的改变。

“前几个月有军队回到城市。”威伦说道，感觉自己很骄傲，“他们行事低调，但是我曾帮他们重新补充物资。微风大人跟他们在一起，他说要跟您的集团中的其他人会合。”

“哪里？”卡西尔问道，“他们要去哪里？”

“北边。”威伦说道，“去邬都。皇帝一定在那里，神君。北方统御区在反叛，他一定是带着军队去镇压了。”

幸存者点点头：“好吧。”他转身仿佛要离开，然后停下脚步，回过头。“尽量散播讯息。”他说道，“时间不多了。告诉人民，当迷雾离开时，他们应该要立刻找寻避难所，最好是在地底下。”

威伦迟疑了片刻，点点头。“洞穴。”他说道，“就是您训练军队的地方？”

“那里可以。”卡西尔说道，“别了。”

幸存者消失在迷雾中。

坦迅很快地离开了泛图尔堡垒的大门，跑入迷雾中。也许它其实能走入建筑物中，但它不确定自己模仿的幸存者是不是经得起细看。

它不知道那两名侍卫的信息有多可靠，可是也没有更好的线索。它在夜晚中碰到的其他人无法提供更多关于军队动向的信息。显然纹跟依蓝德离开陆沙德好一段时间了。

它冲回找到卡西尔骨头的土地，跪在黑暗中，找到塞着狗骨头的袋子。它需要取回狗的身体，前往北边。希望这样能——

“谁在那里？”一个声音问道。

坦迅反射性地抬头。一个人站在仓库的门口，隔着迷雾看着坦迅。他身后有点亮的油灯，映照出一群显然住在圣地里的人。

糟了……坦迅心想，看到最前排的人露出震惊的表情。“神君！”前方的人说道，穿着睡袍的身子立刻跪了下来，“您回来了！”

坦迅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隐藏身后的一袋骨头。“我来了。”它说道。

“我们就知道您会回来。”那人说道，身后的人则继续交头接耳与低喊。许多人跪倒在地。“我们留在这里，祈祷您会来给予我们指引。国王疯了，神君！我们该怎么办？”

坦迅很想坦诚自己坎得拉的身份，但望着一双充满期盼的双眼，它发现自己办不到，况且，也许它能帮上点忙。“潘洛德被想毁灭这世界的力量，灭绝，影响了。”它说道，“你们必须召集起信徒，在潘洛德把你们消灭之前，逃离这座城市。”

“神君，我们该去哪里？”

坦迅迟疑。哪里？“泛图尔堡垒前有一对守卫。他们知道地方。听他们的。你们必须躲到地底下，明白吗？”

“是的，神君。”男子说道。在那之后，越来越多人往前推进，努力想要看坦迅一眼。它紧张地忍耐了他们的注视一段时间，终于提醒他们要多加小心，然后消失在黑夜中。

它找到一栋无人的建筑物，趁有人看到它之前，赶快换回了狗骨头，结束后，它看着幸存者的骨头，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敬意。

别傻了，它告诉自己。这不就是具骨骸，跟你之前用过的上百副没什么不同。可是，扔下如此强大的工具似乎很蠢。它小心翼翼地将骨头收回偷来的袋子里，然后利用远比狼獒要更灵活的双爪将袋子绑在背后。

之后，坦迅从北门离开城市，以狼獒的最快速度全速前进。它要去邬都，希望那是正确的方向。

存留跟灭绝之间的协议是神的协议，很难用人类的言词说明。一开始双方的确是势均力敌。但他们当时知道，只有携手合作才能共同创造，不过两方也都知道，他们将永远无法对自己的成果感到满意。存留无法保持一切完美不变，灭绝无法完全毁灭。

当然，灭绝最后取得了终结世界的能力，想要得到他希望的满足，可是那不是原本协议的一部分。

53

鬼影发现她坐在满是岩石的湖岸边，望着深黑色的水面。无风的石穴里，湖面平静无波。鬼影可以听到沙赛德带着一大群葛拉道的手下在不远处进行堵塞水流，重新引回河水的准备工作。

鬼影静静来到贝尔黛身边，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它烫到几乎要灼烧他的肌肤，但对一般人而言，温度刚刚好。他自己的食物跟饮料都是凉至室温时才吃。

他没有戴眼罩，他发现有了白镴以后，可以容忍一点光线。鬼影靠近时，她没有转头，所以他微微清清喉咙。她略略一惊。难怪魁利恩这么努力保护这女孩，贝尔黛的纯真是假装不来的。她在地下组织中绝对连三秒都活不了，就连尽力假装是个绣花枕头的奥瑞安妮都有某种锐利，暗示她为了生存可以无比冷硬。可是贝尔黛……

她很正常，鬼影心想。如果人们不需要面对审判者、军队、杀手，一般人都会这样，因此，他其实蛮羡慕她的。这种感觉很奇怪，尤其是他花了很多年希望自己能成为更重要的人。

她转过头去看湖水，他来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给你。”他将杯子递给她，“我知道下面有湖又有水，会有点冷。”

她迟疑片刻，接过杯子。“谢谢。”她低声说道。鬼影让她在洞穴中自由走动，知道这里面没什么是她能破坏的，但他警示葛拉道的人要盯紧她。无论如何，她不可能逃走。鬼影让二十几个人守着出口，命令将通往暗门的梯子移开，只在获得许可的情况下才可放回。

“很难想象这地方一直就在你的城市之下，对不对？”鬼影说道，试图与她交谈。奇特的是，当在花园中与她对峙、身处险境时，对谈还比较容易进行。

贝尔黛点点头：“要是我哥哥找到这个地方会很高兴。他很担心食物存量。北方的湖泊越来越抓不到鱼，而且农作物……我听说状况不好。”

“因为雾。”鬼影说道，“大多数植物都因此得不到足够的阳光。”

贝尔黛点点头，低头看着杯子。她一口都没喝。

“贝尔黛。”鬼影说道，“我很抱歉。我想过要绑架你，将你从花园带走，可是最后决定放弃。不过，当你孤身一人出现在此……”

“是个大好机会。”她悻悻道，“我明白是我的错。我哥哥向来说我太信任别人。”

“有时候，这是好事。”

贝尔黛轻轻哼了一声：“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好事。我似乎一辈子都是在信任人，然后受到伤害。现在也没什么不同。”

鬼影坐在原地，对自己生着闷气。卡西尔，告诉我该说些什么！可是神维持沉默。幸存者似乎对占领城市以外的事情都没有建议。

当鬼影下令要逮捕她时，一切似乎都很简单。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坐在这里，心下一片茫然？

“我相信他。”贝尔黛说道。

“你哥哥？”

“不。”她微微摇头，“是统御主。我是乖顺的贵族仕女，总会付钱给圣务官，甚至会塞额外的小费，再小的事情也会请他们来见证，我同时也付钱请他们来教导我关于帝国的历史。我以为一切都很完美。如此整齐，如此平静。然后，他们开始想杀我，原来我有一半的司卡血统。我父亲如此想要孩子，我母亲又无法生育，因此他与其中一名女仆生了两个小孩，我母亲甚至同意这件事。”

她摇摇头。“我父亲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她继续说道，“我是说，为什么不挑贵族？不，我父亲选择了女仆，我想他喜欢那一类的……”

她低下头。

“我呢，是因为我的祖父。”鬼影说道，“我从来不认得他，自小就在街头长大。”

“有时候我希望我也是如此。”贝尔黛说道，“也许这样一切都会合理。当你从孩提时一直付钱请来教导你，你信任他们甚至胜过自己父母的人想要把你抓走、处决是什么感觉？原本我也会死的。我跟他们走了。然后……”

“然后什么？”鬼影问道。

“你救了我。”她低声说道，“幸存者的集团。你们推翻了统御主，在混乱中，每个人都忘记了我这种人。圣务官则忙着要取悦史特拉夫。”

“然后，你的哥哥接手了一切。”

她静静点头：“我以为他会是个好统治者，他真的是个好人！他只是想要一切能够稳定、平和，每个人都能平静地生活。可是有时候，他对其他人做的事情……他对人民要求的事情……”

“我很遗憾。”鬼影说道。

她摇摇头：“然后你来了。你在魁利恩跟我面前救了那小孩，又来到我的花园，甚至没有威胁我。我想……也许你真如故事里那样，也许你会帮忙。而我就这么一如往常，傻傻地就来了。”

“我希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贝尔黛。”鬼影说道，“我希望我能放过你，但这是为大局着想。”

“魁利恩也总是这么说。”

鬼影一愣。

“你们两个很像。”她说道，“都很强大，很有威严。”

鬼影轻笑：“你真的不太了解我，对不对？”

她满脸通红：“你是火焰幸存者。不要以为我没听过流言，我的哥哥不可能不让我参与任何会议。”

“流言往往都不可靠。”

“你是幸存者集团的成员之一。”

鬼影耸耸肩：“是的，不过我是例外。”

她皱眉，瞥向他。

“卡西尔亲自挑选了其他人。”鬼影说道，“哈姆、微风、沙赛德，甚至是纹。他也选了我叔叔，因此，他顺带得到我。我……其实不是其中一分子，贝尔黛。我有点像是观察者。他们让我去执行轮值守望这类任务，我也参与计划会议，但每个人都把我当成跑腿小弟。第一年时，我一定帮微风倒了上百杯的酒！”

她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你讲得好像自己是仆人。”

“差不多吧。”鬼影说道，“我又不太会说话，习惯了用东方街头俚语讲话，所以我说每句话都颠三倒四。他们说我有口音，所以我大多数时间不讲话，觉得很尴尬。集团的人都对我很好，但我知道他们经常会忽略我。”

“现在你负责管理他们所有人。”

鬼影大笑：“不。负责的人其实是沙赛德。微风的地位也比我高，但他让我下命令，因为他太懒了。他喜欢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驱使他们做事，所以有一半的时间，我认为我说的话应该都是他悄悄安插在我脑子里的念头。”

贝尔黛摇摇头：“是泰瑞司人在负责？可是他都听你的！”

“他只是让我做他不想做的事。”鬼影说道，“沙赛德是个伟大的人，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好的之一。但是，嗯，他是个学者。他擅长研究计划，撰写笔记，胜过于发号施令，所以只剩下我。我在做别人忙得没空做的事。”

贝尔黛静静坐了片刻，终于喝了一口茶。“啊。”她说道，“真好喝！”

“也许这是统御主的配方，我们不知道。”鬼影说道，“我们在这里找到的，跟其他东西在一起。”

“你们是为此而来的，对不对？”贝尔黛朝石穴点点头，“我一直在想你的皇帝为何在意邬都。自从泛图尔一族将权力中心搬到陆沙德之后，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向来不重要。”

鬼影点点头：“这是一个理由，不过依蓝德也担心这里的反叛行动。有一个会杀死贵族的敌人控制着离陆沙德北边不远的城市，相当危险。不过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大多数时候我仍然觉得我还是个旁观者，纹跟依蓝德才是真正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人。对他们来说，我是他们在南方进行重要工作时，可以被打发到北方，花几个月在邬都探查的人。”

“他们这样是不对的。”贝尔黛说道。

“其实没关系。”鬼影说道，“我蛮喜欢在这里，感觉终于能做点事。”

她点点头。片刻后，她放下杯子，双手抱膝。“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她问道，“我听说过很多故事。他们说泛图尔皇帝总穿白色，灰烬拒绝黏在他身上，他只要一眼就能让任何军队屈服！而他的妻子，幸存者的继承者，是迷雾之子……”

鬼影微笑：“依蓝德是个很容易忘事的学者，他比沙赛德还严重一倍不止。他很容易迷失在书本中，忘记他自己召开的会议。他穿衣服会有时尚概念，都是因为一名泰瑞司女子帮他买了整柜子的衣服。战争让他改变了一点，但是在内心，我认为他仍然只是一个充满梦想的人，却被困在一个太暴力的世界中。

“而纹……她真的很不同。我从来都不太知道要怎么看待她。有时候她似乎跟孩子一样脆弱，然后，她又会去杀死一名审判者。她可以同时令人着迷又让人害怕。我曾经试图追求过她。”

“真的？”贝尔黛突然专注了起来。

鬼影微笑：“我给了她一条手帕。我听说贵族之间都是这么做的。”

“得很浪漫的人才会。”贝尔黛有点惆怅地微笑。

“我是给了她一条。”鬼影说道，“可是我想她不知道我的意思，而等到她明白时，她确实拒绝了我。我不知道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居然想追求她。我是说，我只是鬼影。安静、无人了解、容易被人遗忘的鬼影。”

他闭上眼睛。我在做什么？女人不喜欢听男人说明他们有多渺小，这点他倒是听说过。我不该来找她说话。我应该做自己的事，下达命令，看起来像是在掌权的样子。

可是事已至此，她知道了关于他的真相。他叹口气，睁开眼睛。

“我不认为你容易被遗忘。”贝尔黛说道，“当然，如果你愿意放我走的话，我对你的印象会更好。”

鬼影微笑：“我答应你，早晚一定会。”

“你会用我来对付他吗？”贝尔黛问道，“威胁他如果不投降，会杀了我？”

“如果你知道你绝对不会履行自己的威胁，那么这样的威胁都是空洞的。”鬼影说道，“我是认真的，贝尔黛。我不会伤害你。事实上，我觉得你在这里远比在哥哥的皇宫里要安全。”

“请不要杀他，鬼影。”贝尔黛说道，“也许……也许你能帮帮他，让他明白他太极端了。”

鬼影点点头：“我会……想办法。”

“你保证？”她说道。

“好吧。”鬼影说道，“我答应你至少会试图救你哥哥，如果我能办到。”

“还有城市。”

“还有城市。”鬼影说道，“相信我，我们以前做过这种事，政权交接会很平顺的。”

贝尔黛点点头，看起来真的相信他。怎么样的一个女子才能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还能相信他人？如果她是纹，早在第一次有机会时就往他背上捅一刀，那么做是对的。可是这女孩只是继续信任别人，就像是在充满灰烬的原野上，找到的一株孑然独立的美丽植物。

“结束之后，也许你能介绍我认识皇帝跟女皇。”贝尔黛说道，“他们听起来像是很有意思的人。”

“我绝对不会反对这点。”鬼影说道，“依蓝德跟纹……他们绝对很有意思，是背负重担仍有意思的人。有时候我希望自己的能力大到像他们那样，做些更重要的事情。”

贝尔黛一手按上他的手臂。他有点讶异地低下头。这是怎么一回事？

“权力会是很可怕的东西，鬼影。”她低声说道，“我……不喜欢它在我哥哥身上造成的改变，不要这么努力盼望得到它。”

鬼影迎向她的双眼，点点头，站起身：“你需要什么，就跟沙赛德说。他会照顾你。”

她抬起头：“你要去哪里？”

“让人看到我。”

“我要所有运河的主要贸易合约。”度恩说道，“还有皇帝颁发的头衔。”

“你？”鬼影说道，“要头衔？你认为名字后面加个‘大人’会让你那张脸没那么丑吗？”

度恩挑起一边眉毛。

鬼影只是轻笑：“都是你的。我跟沙赛德和微风谈过了，你要的话，他们甚至可以会为你起草这样的契约。”

度恩感谢地点点头：“我想要，谢谢。贵族对这种事情都很仔细。”他们坐在他众多密室之一中，不是在他自己家，而是某间客栈里面，墙上挂着一对旧鼓。

鬼影很轻易地便溜过站在教廷大楼前看守的魁利恩的士兵身边。以他靠锡增强的能力，早就学会如何在晚上偷偷摸摸地独来独往，探查敌情，更遑论他现在能够燃烧白镴，一群士兵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障碍。他不能跟其他人一样一直关在洞穴中。他有太多事要做。

“我要封锁‘劳难区’。”鬼影说道，“我们会趁晚上市集没人的时候填满运河，只有你们这些贫民窟的人才住在街沟里，所以如果你们不想要这个地方被淹没，就得做好断流工作。”

“处理好了。”度恩说道，“劳难区刚建立时，我们将河口的闸门拆了，但我知道在哪里。只要我们能好好装回去，一定能隔断水流。”

“你们最好快快行动。”鬼影说道，“我不想害死城市半数以上的乞丐。到了动手的那一天，我会提前告诉你，看你能不能从市集撤一些物资出来，还有不要让人进入。做好这件事，加上你为我壮大声势的工作，就能保证你得到想要的头衔。”

度恩点点头站起来：“让我们继续经营你的名声吧。”他领着两人走出房间，将鬼影带出酒吧的大厅。一如往常，鬼影穿着他被烧焦的披风，这对他而言已经有点像是种象征。他从来没穿过迷雾披风，不知为何，这件感觉更好。

他进入房间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微笑，示意要度恩的人把酒囊拿出，这是鬼影连续几天从石穴中拿出来的。“今天晚上，你们不用付钱去买魁利恩偷来的酒——那是他让你们快乐满意的方法。”

这是他唯一发表的演说。他不是卡西尔，无法用言语打动人心，所以在微风的建议下，他尽量不多话。他造访每张桌子，不疏离，却也不多话。他看起来满腹思虑，询问着人民的烦恼。他听着失去与困苦的故事，与他们共饮，敬那些被魁利恩杀死的人，因为他有白镴，所以不会倒下。他已经有千杯不醉的名声，人们认为这是他神秘的力量，一如他从火堆里存活的能耐。

在第一家酒吧之后，他们造访了另一家，又一家。度恩很小心，只带他去最安全，却也是人最多的地方。有些在劳难区，其他则在路面上。在这一切过后，鬼影感觉到一件惊人的事情：他的信心正在增加。他真的有点像是卡西尔。也许纹是受过幸存者的训练，但鬼影才是跟他有同样作为、鼓励人民、领导他们为了自己而超越自我的人。

随着夜晚过去，他们已记不清到底去了多少家酒吧。鬼影低声咒骂着魁利恩，谈论谋杀，还有公民抓到的镕金术师。鬼影没有散播关于魁利恩是镕金术师的谣言，这件事他交给微风更谨慎地操作。如此一来，才不会显得鬼影很急着想要树立自己的权威。

“敬幸存者！”

鬼影抬起头，举高他的酒杯，微笑地看着酒馆里的客人发出欢呼。

“敬公民之死！”度恩举高自己的酒杯，虽然他很少喝，“说要让我们自治，却夺去我们一切的人，去死吧！”

鬼影微笑，喝了一口。他没想到坐在这里跟别人说话会有这么累。他骤烧的白镴让身体不会疲惫，却阻止不了精神的耗累。

不知道贝尔黛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他心想。这些人为我欢呼。她会很佩服吧？她会忘记我一直说我有多没用的事。

也许造访酒吧让他疲累纯粹是因为他希望自己有别的事情可做。真傻，他囚禁了她。他背叛她的信任。她对他好显然只是希望他会放她走。可是他忍不住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现他们的对话。虽然他说了那些蠢话，她仍然一手按上他的手臂。那是有点意义的吧？

“你还好吗？”度恩靠近问道，“这是你今天喝的第十杯了。”

“我没事。”鬼影说道。

“你看起来心不在焉。”

“我在想很多事。”鬼影说道。

度恩皱眉往后靠了靠，却没再说什么。

鬼影跟贝尔黛对话的部分内容，甚至比他愚笨的自我评价更让他挂怀。她似乎真的很介意她哥哥做的那些事。当鬼影坐上权力之位时，她会将他视为魁利恩吗？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已经说他们很像了。

权力会是很可怕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酒吧中再次为他欢呼的人，如同在其他酒吧中那样。卡西尔能够处理这样的爱戴。如果鬼影想成为卡西尔那样，他不也应该要学会应付？

被喜欢不是好事吗？有人愿意追随他不是好事吗？

他终于不再是过去的鬼影。他可以不再只当个男孩，那个无足轻重，如此轻易被遗忘的孩子。他可以舍弃孩子的身份，成为被敬重的男人。他有什么不该被敬重的？他不再是男孩了。他眼前绑着绷带，强化自身的神话——他不需要双眼即可见物。有人甚至说只要有火焰燃烧的地方，鬼影就能看得见。

“他们爱戴你。”卡西尔低语，“这是你应得的。”

鬼影微笑。他只需要这样的保证。他站起身，在群众面前举起双手，他们报以响应。

这样的时刻，他等了太久。

因为等待，所以更是甜美。

因为存留想要创造有感知的生物，所以他最后打破了平衡的僵局。为了让人类有知觉能够独立思考，存留知道他必须放弃一部分的自己，一部分的灵魂，让其驻留在人类体内。这让他比对手灭绝虚弱那么一丁点儿。

以他们巨大的总量而言，这丁点似乎算不了什么，可是在数百万年后，这丁点瑕疵让灭绝能够压制存留，从而让世界毁灭。

于是，这就是他们的协议。存留得到人类——唯一打破平衡，体内拥有存留多过于灭绝的物种，他们可以独立思考与感觉。交换条件是，灭绝得到承诺，有一天可以终结他们共同创造的一切。这是他们的约定。

约定最后却被存留打破。

54

当纹醒来后，不意外自己已被绑住，但意外的是，她是被金属手铐铐住的。

她在睁开眼睛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体内的金属。如果有钢跟铁，也许她能利用手铐做为武器。有白镴的话……

她的金属没了。

她持续闭着眼睛，试图不要展露出自己的慌乱，试图回想发生了什么事。她原本被困在石穴，跟灭绝同处一室。依蓝德的朋友来访，给了她酒喝，她选择接受，赌上一次。

她昏迷多久了？

“你的呼吸变了。”一个声音说道，“很显然，你醒了。”

纹低声咒骂自己。夺走镕金术师的力量很简单，甚至比让他们燃烧铝更简单。只要让他们昏迷够久，金属自然会从体内代谢掉。她一边想，脑子一边从深沉的睡眠状态中清醒过来，越发确定事实是如此。

沉默持续下去。终于，纹睁开眼睛。她以为会看到牢房，但看到的是一间空旷却很实用的房间。她躺在一张长椅上，枕着硬枕头，手铐连着几尺长的铁链，锁在长凳下方。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发现拴得很牢。

这个动作引起站在长椅附近两名侍卫的注意。他们略略一凉，举高木棍警戒地盯着她。纹暗地微笑，她心里有个地方很得意就算自己被铐起来又没有金属，居然也能让他们有这种反应。

“泛图尔贵女，你，对我来说是个麻烦。”声音从一旁传来。纹一手撑起身体，望向长椅把手的另一边。房间的另一端，大概十五尺外，一名穿着袍子的光头男子背对着她。他望向面对西方的大窗户，落日在他身周刺目鲜红。

“我该怎么办？”尤门问道，仍然没有转过头去看她，“一丁点儿的钢，就能让你用我侍卫的扣子杀了他们。一口白镴就能让你举起长凳，一路砸出房间。唯一的方法就是塞住你的嘴，一直给你下药，或是杀了你。”

纹开口想回答，但只能不断咳嗽。她立刻想到用燃烧白镴来增强体能，但没有了金属，感觉就像四肢只剩其三。她坐起身时，咳嗽越发严重，并且开始头昏，前所未有地渴望金属。镕金术不会像某些草药或毒药那样让人上瘾，但是在这一瞬间，她可以发誓，所有的专家跟学者都说错了。

尤门用力一挥手，没有转过头来，仍然直直望着落日。一名仆人上前，为纹端来一个杯子。她不确定地看着它。

“泛图尔贵女，如果我要毒死你，不必先骗你。”尤门说道，没有转身。

有道理，纹自嘲地笑了笑，接下杯子，喝了里面的水。

“水。”尤门说道，“来自雨水，滤过又净化过，里面不会有任何可燃烧的金属物质。我特别命令它只是被存放在木桶里。”

聪明，纹心想。在她发现自己是镕金术师之前，都是不自觉地燃烧来自于地下水或是餐具的金属存量。

水满足了她的口渴，也缓解了她的咳嗽：“如果你这么担心我吃到金属的话，为什么不堵住我的嘴？”她终于说道。

尤门静静地站立片刻，然后转身，直到她可以看清他眼睛周围跟脸上的刺青，他的肤色映着外面落日的浓厚色彩。在他的额头上，戴着唯一的一颗天金珠子。

“有几个原因。”圣务官王说道。

纹端详他，又喝了一口水，这动作让她的手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发现它们会阻挠行动时，她不满地瞪着它们。

“那是银制的。”尤门说道，“据说银对迷雾之子来说是特别麻烦的一种金属。”

银。没有用，无法燃烧。就像铅一样，是完全无法提供镕金术力量的金属。

“的确是不受欢迎的金属……”尤门朝一旁点点头。一名仆人走近纹，上面端着一个小东西。她母亲的耳针。外表非常不起眼，是以青铜所制成，表面镀银。大部分的镀银在多年前就已经被磨掉，露出下方褐色的青铜，一看就知道是廉价的小玩意。

“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装饰品。”尤门持续说道，“我让人检查过。外面是银，里面是青铜。为什么是这些金属？一个对镕金术师没用，另一个被认为对镕金术而言是最没有力量的一种。钢或白镴的耳环不是比较合理吗？”

纹看着耳针，好想用手指去抓住它，即便只能感觉金属在指间也好。如果她有钢，便可以钢推耳针，将它当做武器使用。卡西尔曾经叫她戴着耳针，就是为着这个原因。可是，那是她母亲给她的。一名纹从未见过的女子。一名想杀她的女子。

纹抓起耳针。尤门好奇地看着她将耳针塞入耳中。他似乎很……警戒。仿佛正等着什么。

如果我真的有什么计谋，他早就死了，她心想。他怎么可能这么冷静地站在那里？为什么要把我的耳针还给我？即使它不是以有用的金属制成，我还是有可能用它找到对付他的方法。她的直觉是，他试着利用一个古老的街头伎俩，有点像是抛把匕首给敌人，好让对方能先出手攻击。尤门想要诱发任何她有可能的埋伏。这手段很蠢。你怎么能打败得了迷雾之子？

除非他自己就是迷雾之子，纹心想。他觉得他能打败我。

他有天金，所以我一动手，他就会燃烧它。

纹什么都没做。没有攻击。她不知道关于尤门的直觉是否正确，但不重要。她无法攻击，因为耳针并没有秘密。事实是，她只想把耳针要回来，它放在她的耳朵上的感觉很自然，她已经习惯佩戴它了。

“有意思。”尤门说道，“无论如何，你将会明白我为何没有把你的嘴巴堵起来的原因之一……”说完，他朝门一挥手，双手重新背在背后，等着仆人将门打开，引入一名穿着依蓝德式褐白制服的士兵，士兵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你应该杀了他们，灭绝在她脑海中说道。所有人。

“泛图尔贵女。”尤门没有看着她，“除非我示意许可，否则请你不要跟此人谈话，要不然我会将他处死，让你的军队只能再派新的信差过来。”

士兵脸色一白。纹只是皱眉，看着圣务官王。尤门显然是个沉静的人，却故意装出冷酷的样子。有多少成分是假装的？

“如同我的承诺，你可以看到她还活着。”尤门对士兵说道。

“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坎得拉的伪装？”士兵问道。

“你可以问问题。”尤门说道。

“泛图尔贵女。”士兵开口，“您前往城里宴会前那一晚，晚餐吃了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坎得拉会盘问她重要的事情，例如她跟依蓝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可是吃一餐饭这种问题太琐碎，不会有坎得拉想到要问。如今，如果纹能记得……

她看着尤门。他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回答。“蛋。”她说道，“我潜入城里时买的新鲜鸡蛋。”

男子点点头。

“士兵，你得到你要的答案了。”尤门说道，“回去跟泛图尔说，他的妻子还活着。”

士兵退下，仆人关上门。纹坐回长椅上，等着嘴被塞住。

尤门却没有动静，只看着她。

纹回望。终于，她开口：“你觉得你能敷衍依蓝德多久？如果你对他有所了解，一定知道他对自己的定位先是王，后才是男人。即使会害死我，他仍然会做他必须做的事情。”

“早晚吧。”尤门说道，“但到目前为止，用这种方法足以阻拦他。他们说你向来快人快语，喜欢讲重点，所以我就跟你挑明了讲——我抓你不是用来对抗你丈夫。”

“是这样吗？”她不甚友善地说道，“那你抓我到底为了什么？”

“很简单，泛图尔贵女。”尤门说道，“我抓你是为了处决你。”

如果他以为她会很讶异，那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耸了耸肩：“没必要这么正式。为什么不趁我昏迷时直接割了我的喉咙？”

“这是一座有法治的城市。”尤门说道，“我们不随便杀人。”

“这是战争。”纹说道，“如果你要求杀人还要‘仔细’，你的士兵们大概全都会很不高兴。”

“你的罪跟战争无关，泛图尔贵女。”

“哦？那我可以知道是什么罪吗？”

“最单纯的。杀人。”

纹挑起眉毛。她杀了跟他亲近的人吗？是她一年前攻击海斯丁堡垒时，塞特随身带着的士兵之一？

尤门迎向她的双眼，她终于看出他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厌恶。不，她杀的不是他的朋友或亲戚，而是对他而言更重要的人。

“统御主。”她说道。

尤门再次别过头。

“你不会是真的要为这件事审判我吧。”纹说，“太可笑了。”

“没有审判。”尤门说道，“我是这个城市中的权威，不需要仪式给我指示或许可。”

纹哼了一声：“我以为你说这里是法治之地。”

“我就是法律。”尤门平静地说道，“我认为在我做出决定之前，有必要让一个人为自己辩护。我会给你时间整理好思绪。但是，在这里的守卫有我的命令，随时可以杀死你，尤其在你看起来像是把任何未经许可的东西放进了嘴里时。”

尤门转头瞥向她。“如果我是你，就会非常注意自己吃喝什么。你的侍卫们都被告知，宁可错杀，不能错放，而且他们知道如果一不小心杀死你，我不会惩罚他们。”

纹顿时僵住，手仍然轻轻地握着杯子。

杀了他，灭觉的声音低语。你办得到。从这些士兵身上夺来武器，用在尤门身上。

纹皱眉。灭绝仍使用瑞恩的声音，这感觉很熟悉，像是她一直以来的一部分。一旦她发现它是属于那东西……就像发现她的倒影其实一直都是别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一样。

她忽略那声音。她不知道灭绝为什么会想要她试图杀死尤门，毕竟尤门抓住了她——表示圣务官是为灭绝那方工作。况且纹怀疑自己现在是否有能力伤害任何人。被铐起，又没有攻击用的金属……只有笨蛋才会反抗。

她也不相信尤门宣称会让她活着，好让她能为自己“辩护”。他一定有某种诡计，可是她一时猜不出来。为什么让她活着？他这个人太聪明，做事必定有理由。

他丝毫未暴露自己的动机，再次别过头，望向窗户：“把她带走。”

存留牺牲大部分的意识，建立了灭绝的囚牢，破坏了两方的协定，试图不让灭绝毁坏他们创造的一切。这件事让双方的力量几乎再次旗鼓相当——灭绝被囚禁，只能渗透一点点的自我出来。而存留只剩下一丝意识，几乎无法思考或行动。

这两个意识当然跟他们的力量是分开的。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他们双方的思想与人格一开始是如何跟力量结合起来的——但我相信他们原本并非一体。因为双方的力量都能与主宰他们的意志分离。

55

从村庄回来比去时花了依蓝德更多时间。首先，他把很多钱币都留给了村民。他不知道在未来几个月中钱对他们有多大的用处，但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接下来几个月，他们的日子都不会好过，食物存粮几乎耗尽，房舍被克罗司烧光，水源被灰烬玷污，他们的首都跟国王被依蓝德本人率兵围攻……

我必须专注，我帮不了每个村庄，我得以大局为重，他告诉自己，在落灰中行走。

目前的局势要求他利用克罗司军队去摧毁另一个人的城市。依蓝德一咬牙，继续前行。太阳正悄悄潜向天际，迷雾已经开始出现，被刺目的红色阳光点亮。在他身后跟着大约三万只克罗司。他的新军队。

这就是他为什么会比来的时候多花一点时间的第二个原因。他想跟克罗司军队一起行动，而不是跳在它们前方，以免审判者出现把它们偷回去。他仍然不敢想象这么大一群克罗司居然不受任何人约束。

我独自攻击了这么一大支克罗司军队，他心想，踏过一片没过大腿的灰烬。我在没有纹的帮助下办到了这件事，打算靠自己打败审判者。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够独自打败审判者？卡西尔本人也勉为其难才打败了一个那种怪物。

纹现在已经杀死三个了，他心想。我们一起对付他们，但杀死他们的都是她。

依蓝德不介意她拥有的能力，但偶尔的确会感到为之羡慕。这让他觉得好笑。当他是普通人时，向来不介意这件事，如今他也是迷雾之子了，却发现自己渴望拥有她的技巧。

但即便战斗技巧精湛如她，仍然被抓住了。依蓝德踏步前进，心上是甩不掉的重担。一切都不对劲。纹被关起来，他却是自由的。迷雾跟灰烬正在令大地窒息。依蓝德虽然力量强大，却无法保护他爱的人民跟女子。

所以，这就是他慢慢与克罗司同行，而非立刻赶回营地的第三个原因。他需要时间思考。独处的时间。也许一开始他就是因此而离开。

他知道他们的工作很危险，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会失去她。她是纹。她逃得出来。她会活下来。

可是如果她过不了这一关呢？

他总是脆弱的那一个——在迷雾之子与克罗司世界中的普通人，无法战斗的学者，必须仰赖纹的保护。就算在过去一年的战斗中，她也总是在他身边。如果她陷入危险，他也会一同涉险，所以他从来没有时间去思考，万一他存活下来却没有她在身边时该怎么办的问题。

依蓝德摇摇头，继续在灰烬中推进。他可以利用克罗司帮他开道，可是他现在甚至不想靠近它们。他走在前面，在红色落日照耀的盖满黑色灰烬的大地上，是一个孤零零的黑色身影。

落灰越发严重。在他离开村庄前，花了一整天要他的克罗司清理街道跟重建房屋，但以灰烬掉落的速度来看，迷雾跟其他流浪克罗司的问题都变得次要了。灰烬。光是灰烬就可以杀死他们所有人。它们掩盖了树木跟山丘，有些地方落灰已深及他的腰部。

也许如果我继续留在陆沙德，跟学者们在一起，或许可以想出阻止的办法，他心想。

不可能。他们能怎么做？把灰山塞起来？找方法把所有灰烬冲入海里？隔着夜雾，他看到远方天空有着一抹红光，太阳应该是在反方向的天际落下，他只能认为东方的光线是来自于从灰山中升起的火光跟熔岩。

他该拿濒死的天空、厚到让人走不过的灰烬，还有爆发的火山怎么办？截至目前为止，他处理这些事情的方法都是忽略它们。

或者，让纹去操心它们。

这才是让我担心的事情。失去我爱的女人已经够糟了。可是，失去我相信能改变这一切的人……才真正令我害怕。

这是一个奇特的信念。他打从心底的确信任纹，并不只是信任区区一个人这么单纯而已。她比较像是一股力量，几乎像是神？直截了当地这么想是有点傻，她是他的妻子。即便他是幸存者教会的一员，将她当成神明崇拜还是感觉不太对劲。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但他的确信任她。纹以直觉行事，依蓝德却是按逻辑跟思考行事的人。有时候，她能完成不可能的事情，似乎是因为她没有停下来去想这件事到底有多么不可能。如果依蓝德来到悬崖边，他会先停下来考虑要跳多远才能到达对岸。纹会干脆直接跳。

如果哪天她跳不到对面怎么办？如果他们涉及的事情大到两个人无法解决，就算其中一人是纹，又该怎么办？他越想，越觉得连在法德瑞斯找到有帮助的讯息都希望渺茫。

我们需要帮助。依蓝德烦躁地想。他停在灰烬中，夜晚终于降临，黑暗笼罩他。迷雾盘旋。

帮助。这是什么意思？是沙赛德以前常说的某种神秘神祇吗？依蓝德从不知道统御主以外的神，而且他对那怪物向来没信心，不过在见过尤门之后，让他对于某些人是如何崇拜统御主一事有了不同的看法。

依蓝德站在原处，抬头仰望天空，看着灰烬落下，继续沉默却无止境地攻击大地，像是用来闷死入睡者的柔软枕头所飞撒出来的乌鸦羽毛。

我们完了，他心想。他身后的克罗司也停下脚步，等着他无声的命令。这就是结束。一切都要结束。

这个念头并不是突然降临，而是很温柔地出现，像是蜡烛熄灭后吐出的最后一丝烟雾。他突然知道他们无法对抗这一切——过去一年的所有作为都徒劳无功。

依蓝德跪倒在地。灰烬淹到他的胸口。也许这就是他想走路回家的最后一个原因。当有其他人在时，他觉得自己必须坚强乐观。可是独自一人时，他可以面对事实。

于是，在灰烬中，他终于放弃了。

有人在他身边跟他一起跪下。

依蓝德往后一跳，急急忙忙站起，撒出一大片灰烬。他此时才想到要骤烧白镴，让自己拥有可以瞬发的迷雾之子力量。可是，他身边并没有人。他全身一僵，开始认为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是，在他燃烧锡，眯着眼睛望向落灰片片的黑夜中时，他终于看见那迷雾中的身影。

它其实不是由真的迷雾组成，应该说是以迷雾勾勒出轮廓。随机飘移的迷雾画出它的外形，与人类颇为类似。依蓝德见过这个身影两次。第一次是在北方统御区的荒野。

第二次，它以匕首划过他的腹部，让他几乎失血而死。

可是，它试图要让纹保留升华之井的力量，用来医治依蓝德。它的意图是好的，即使依蓝德差点因此丧命，况且纹说这东西带着她找到将依蓝德变成镕金术师的金属块。

雾灵看着他，身影在流泻不断的迷雾中，几乎难以辨认。

“你要做什么？”依蓝德问它，“为什么来找我？”

雾灵举起手臂，指向东北方。

它第一次碰见我时就是这么做，只是指着一个方向，好像要我去某处。我当时没弄懂它到底想表达什么。

“唉。”依蓝德突然觉得极端疲累，“你为什么不有话直说？”

雾灵静静地站在迷雾里。

“那用写的吧。”依蓝德说道，“用指的没用。”他知道那东西不论是什么，都具有某种实体，毕竟它很轻易地就刺穿了依蓝德。

他以为那东西会站在原处，可是依蓝德讶异地发现它遵照他的命令，跪倒在灰烬中，伸出迷雾组成的手，开始在灰烬里画出笔画。依蓝德上前一步，歪过头去看它在写什么。

我会杀了你。死，死，死。

“这……真友善啊。”依蓝德说道，感觉到一阵诡异的寒意。

雾灵似乎非常颓丧，跪倒在灰烬中，却没有留下任何凹痕。

想要我信任它时却写这种话，好奇怪……依蓝德心想。“它可以改变你的文字，对不对？”依蓝德问道，“另外一股力量。它可以篡改纸上的文字，所以自然也可以改变写在灰烬上的东西？”

雾灵抬起头。

“所以你扯下沙赛德的纸张一角。”依蓝德说道，“你不能写字条给他，因为上面的字会被改掉，你只好做别的事情，比较直接的事情，像是用指的。”

那东西站起身。

“用写的比较慢。”依蓝德说道，“改用夸张的动作吧。我会观察你手臂的动作，自己拼出字来。”

雾灵立刻开始挥手。依蓝德歪着头，观察它的举动。他完全看不懂，更不要提看出字母。

“等等。”他举起手说道，“这没用。要么是它正在改变事情，要么你真的不会写字。”

沉默。

等等。依蓝德想道，瞥向地面的字母。如果文字改变了……

“它在这里对不对。”他说道，突然感觉一阵寒意，“它现在就跟我们在一起。”

雾灵动也不动。

“对的话就跳一跳。”依蓝德说道。

雾灵开始像先前那样挥手。

“这样也行。”依蓝德说道，打了个冷颤。他环顾四周，可是迷雾中什么都看不见。如果纹释放的东西在这里，那它并没有现身，但是依蓝德觉得他可以感觉到有点不同。风略略增强，空气多了一丝冰寒，迷雾的动作越发焦急。也许只是他的想象。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雾灵身上。“你没有之前那么……密实了。”

雾灵动也不动。

“这是不的意思吗？”依蓝德烦躁地说道。那东西没有动静。

依蓝德闭起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想年轻时他常玩的逻辑游戏。我需要比较直接的方法，用简单的对或错就可以回答的问题。雾灵现在为什么比之前更难看清呢？依蓝德睁开眼睛。

“你比先前更虚弱了吗？”他问道。

那东西挥舞手臂。

没错，依蓝德心想。

“因为世界要结束了？”依蓝德问道。

继续挥。

“你比另外那个东西弱吗？被纹释放的东西？”

挥舞。

“弱很多？”依蓝德问道。

它挥手，不过此时看起来有点沮丧。

很好，依蓝德心想，但这件事他猜得出来。无论这雾灵是什么，绝对没法一挥就用魔法解决他们的问题，如果是的话，它已经拯救他们了。

我们最缺乏的就是信息，依蓝德心想。我得从这东西身上尽量获取信息。

“你跟灰烬有关吗？”他问道。

没有动作。

“落灰是你造成的？”他问道。

没有动作。

“落灰是另外那东西造成的？”

这次它挥手了。

好。“它也造成迷雾白天出现吗？”

没有动作。

“你造成迷雾白天出现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它想了想，然后稍微挥了挥手。

这意思是“也许”吗？依蓝德猜想。还是代表“一部分”？

那东西不再动作，身影在迷雾中越发难辨。依蓝德骤烧锡，却没让那身影更为清晰。

它似乎在……消失。

“你要我去哪里？”依蓝德问道，比起期待对方回答，这一问更多地是要表达他自身的疑惑，“你指……东方？你要我回去陆沙德？”

它又懒洋洋地挥手。

“你要我攻击法德瑞斯吗？”

它静止不动。

“你不要我攻击法德瑞斯吗？”

它用力挥手。

有意思，他心想。

“迷雾跟这一切有关，对不对？”依蓝德说道。

挥手。

“它们杀死我的人。”依蓝德说道。

它上前一步，然后停止，看起来带着焦急。

依蓝德皱眉：“你有反应。你的意思是它没有杀我的人？”

它挥手。

“太可笑了。我亲眼看见那些人死掉。”

它上前一步，指着依蓝德。他低头看着腰带。“钱币？”他问道，抬起头。

它又指了一次。依蓝德手探向腰带，里面只有金属瓶。他抽出一瓶：“金属？”

它用力挥手，不断挥手，挥个不停。依蓝德低头看着瓶子：“我不了解。”

那东西停止动作，开始越来越淡，仿佛正在蒸发。

“等等！”依蓝德上前一步问道，“我还有问题。你走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它直视他的双眼。

“我们能打败它吗？”依蓝德轻声问道，“我们能活下来吗？”

那东西动也不动，然后，稍稍挥手。不是用力地挥手，比较像是迟疑地挥手，不确定地挥手，蒸发到最后，它的轮廓渐渐模糊，直到完全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依蓝德站在黑暗中。他转身看着他的克罗司军队，它们仿佛黑树林般在他身后等待着，然后他再次转过头，搜寻雾灵的身影。最后，他只是转身，继续用力前进，往法德瑞斯城走去，克罗司跟随在后。

他感觉比较……坚强了。这很蠢，雾灵其实没有给他任何有用的信息，它几乎像是个孩子，告诉他的事情也都是他原本就怀疑的问题。

可是，他越走，步伐越坚定，也许只是因为他知道世界上有他不明白的东西——意思是，有他看不见的可能。存活的可能。

能够安全跳到深谷另一端的可能，即便理智告诉他，不要跳。

我不知道为什么存留决定用尽最后一点生命，在依蓝德回法德瑞斯的途中出现在他面前。据我所知，依蓝德在那次会面中并没有获知多少情报，可是当时的存留不过是一个影子，而那影子面对灭绝遭受着毁灭性的巨大压力。

也许存留，或是残存的存留，想要独自与依蓝德对话，又或者他只是见到依蓝德跪在田野间，知道人类的皇帝非常可能就此一蹶不振。无论如何，存留确实出现了，因而将自己暴露在灭绝的攻击下。存留再也无法一动念就驱除审判者，甚至也无法让人倒下死亡。

当依蓝德看到“雾灵”的时候，存留的意识应该已经几乎完全涣散，我不知道如果依蓝德知道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垂死神祇的话会怎么办。因为在那一晚，他是见证存留陨落的最后一名见证人。如果依蓝德在那满是灰烬的田野中多等几分钟，他就会看到一个身体——体型矮小、黑头发、大鼻子——从迷雾间落下，倒在灰烬中。

于是，那尸体孤零零地倒在地上，被灰烬掩埋。世界正在死去。而它的神，随之逝去。

56

鬼影站在乌漆抹黑的洞穴中，看着他的板子跟纸张。他把板子像是艺术家的画布一般架起，但上面画的不是影像，而是构想。卡西尔总在黑板上为他的集团成员勾勒出计划的架构，即使鬼影不是要对集团成员解释他的计划，只是试图自己厘清楚细节，他仍然觉得这是个好方法。

困难点在于，要如何让魁利恩在人民面前暴露他身为镕金术师的身份。度恩跟他们说过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他们都等着亲眼看到实证。只是鬼影的计划要成功，必须让公民在众目睽睽的公开场合使用他的力量。

我不能只是让他推远处的某个金属，鬼影在黑板上为自己写下注记。我需要他将金属射入空中，或是撒出一把钱币，某种很明显，可以让大家看清的手法。

这不容易，但鬼影有信心。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想法，从聚会时公开攻击魁利恩，到趁魁利恩以为没人在看时诱导他使用能力都有。这些想法正慢慢形成明确的计划。

我真的能办到，鬼影微笑着想。我一直那么敬佩卡西尔的领导能力，可是这没有我想象中困难。

至少，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他试图不要去想失败的代价，试图不要去想他仍然将贝尔黛扣为人质，试着不要担心自己有时候起床时发现锡在半夜烧完，身体便麻木不仁，直到吃下更多金属作为燃料才恢复。他试图不要去思考他的出现、演说和行动在人民间引发的暴动跟冲突。

卡西尔一直告诉他不要担心。这对他来说应该就够了，不是吗？

几分钟后，他听见有人靠近，踩在岩石上的脚步声很轻盈，却没有轻到他听不见的程度。来者带着洋装的沙沙声却不带半点香水味，他很清楚是谁。

“鬼影？”

他放下炭笔，转过身。贝尔黛站在他“房间”的另一端。他在几个储藏柜子之间用床单隔出一个区块做他自己的办公室。公民的妹妹穿着一件美丽的绿白相间贵族礼服。

鬼影微笑：“你喜欢这衣服吗？”

她低下头，微微脸红：“我……已经很多年没穿过这种衣服了。”

“这个城里谁不是如此。”鬼影说道，放下炭笔，拿块破布擦手，“可是这也代表要取得很容易，只要知道去哪里找。看来我帮你挑的尺寸蛮合身的？”

“是的。”她低声说道，轻轻走上前。那件礼服穿在她身上真的很好看，鬼影发现她走得越近，他越不知道该将目光往哪里摆。她看着他的黑板，微微皱眉：“这上面写的东西……有意义吗？”

鬼影甩甩头，抛开自己的妄想。黑板上一堆直线斜线跟注记，光是这样就已经够难阅读了，而让它更无法理解的不只如此。

“这上面写的主要是东方街头俚语。”鬼影说道。

“你青春期时说的语言？”她说道，摸着黑板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触文字本身，以免被擦糊掉。

鬼影点点头。

“连用词都不一样了。”她说道，“是正？”

“意思是‘正在做的事情’。”鬼影解释，“用这个词开头，像‘是正跑那’，意思是我正在跑去那个地方。”

“‘是正哪里怎找去’。”贝尔黛说道，露出笑意，读着黑板上的文字，“听起来像胡言乱语！”

“是正哪里怎找去。”鬼影微笑重复一遍，口音暴露无遗，然后他脸上一红，别过头去。

“怎么了？”她问道。

我在她身边时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傻气？他心想。其他人都在笑我的口音——就连卡西尔都觉得这很蠢。结果我居然在她面前就这么说了起来？

在她到来之前，他感觉很有自信、很踏实地在研究他的计划。为什么这女孩每次都能把他从领导者的角色打回原形？变回那个向来都不重要的鬼影。

“你不该为你的口音感到羞愧。”贝尔黛说道，“我觉得蛮有特色的。”

“你才刚说那是胡言乱语。”鬼影回过头去看她。

“这就是最棒的一点啊！”贝尔黛说道，“它是故意要说得像胡言乱语，不是吗？”

鬼影想起当初他父母对他开始讲方言时的反应，顿时觉得好笑。那时候说着只有他朋友听得懂的话，让他觉得拥有某种力量，当然，等到他讲得太顺口时，要改回来就变得很困难。

“所以，上面写些什么？”贝尔黛看着黑板问道。

鬼影迟疑了。“随便写写而已。”他说道。她是他的敌人——他得记住这点。

“噢。”她说道。某种难解的神色闪过她的脸庞，她别过身去，不再看黑板。

她哥哥从来不让她参加会议，从来不跟她说任何重要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需要让你哥哥在人前使用镕金术，”鬼影发现自己如此解释，“让他们看到他是个伪善的骗子。”

贝尔黛回过头。

“黑板上都是我的一些想法。”鬼影说道，“大多数都不太好，我有点倾向直接攻击他，让他不得不自保。”

“不会成功的。”贝尔黛说道。

“为什么？”

“他不会对你用镕金术。他不会这样暴露自己的身份。”

“如果我对他构成足够的威胁，他就会。”

贝尔黛摇摇头：“你答应不伤害他的，记得吗？”

“不。”鬼影抬起手指，“我答应要尝试寻找别的方法，而且我也不打算杀他。我只要让他以为我会杀了他。”

贝尔黛再次陷入沉默。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不会的，贝尔黛。”鬼影说道，“我不会杀了他。”

“你保证吗？”

鬼影点点头。

她抬起头，微笑：“我想写封信给他。也许我能说服他，避免整件事发生。”

“好吧……”鬼影说道，“可是你知道我得先读过信，才能确保你不会透露我们的事情。”

贝尔黛点点头。

他当然不只读信这么简单。他会将信重写在另一张纸上，调转语句顺序，加上几个不重要的字。他在太多盗贼集团中工作过，很清楚密码信的构造，如果贝尔黛对他是诚实的，由她来写信给魁利恩的确是好事，只会强化鬼影的地位。

他开口要问她住宿条件是否可以接受，但一听到有人来便立刻住了口。这次的脚步声比较重。他猜是葛拉道队长。

果不其然，不久后，那士兵出现在鬼影“房间”外的转角口。

“大人。”士兵说道，“你该来看看。”

外面的士兵不见了。

沙赛德跟其他人一起望向窗外，检视原本魁利恩的士兵驻扎了好几个礼拜、看守教廷大楼的地方。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微风问道，深思地搓搓下巴。

“刚走。”葛拉道解释。

这个变化不知为何让沙赛德觉得其中充满危机。他站在鬼影、微风，还有葛拉道身边，但其他人似乎都觉得撤兵是好事。

“这样会让溜出去更容易些。”葛拉道说。

“不只如此。”鬼影说道，“这表示我能将我们的士兵纳入对抗魁利恩的计划。我们不可能在有半支军队守在门口的情况下把士兵带出去，可是现在……”

“没错。”葛拉道说道，“但他们去哪里了？你觉得魁利恩怀疑我们吗？”

微风哼了一声：“老兄，这听起来是你家探子的问题。为什么不派他们去找找军队去哪了？”

葛拉道点点头，沙赛德微微讶异地看到士兵转过头去请鬼影确定。鬼影点点头，队长走到一旁去发号施令。

他对那男孩的认同高过我跟微风，沙赛德心想。他不该感到讶异。沙赛德自己同意让鬼影领导，而对葛拉道而言，沙赛德、微风、鬼影可能都是平等的。三人都在依蓝德的核心集团里，而在这三人之中，鬼影是最好的战士，所以葛拉道以他马首是瞻是理所当然。

不过看到鬼影对士兵下令感觉很奇怪。鬼影在原本的集团中向来很安静，但沙赛德开始尊敬这男孩。鬼影知道该如何以沙赛德办不到的方式下令，他在邬都的准备工作极为周全，还有他打算推翻魁利恩的计划也是。微风一直说鬼影的计划中，有相当令人佩服的戏剧张力。

可是，男孩眼睛上的绷带以及一些他没有解释的事情，让沙赛德觉得自己应该更努力要求答案。但事实上，他信任鬼影。沙赛德从男孩才十几岁时就认识他，那时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好。

葛拉道走开后，鬼影望向沙赛德跟微风。“怎么样？”

“魁利恩在策划着一些什么，”微风说道，“但现在就下定论还太早。”

“我同意。”鬼影说道，“目前，我们继续照原订计划进行。”

说完之后，三人分头离去。沙赛德转身，回到洞穴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堆士兵在明亮的灯光下工作。他的手臂上有着熟悉的红铜意识库重量——两者在前臂，两者在上臂，其中包含他完成鬼影计划需要的信息。

最近，沙赛德不知该作何感想。每次他爬上梯子望向城市，就看到情况越发严重。落灰更多了。地震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暴力。迷雾在白天滞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天色越来越暗，太阳越来越像巨大流血的疤痕，而非光线与生命的来源，灰山甚至让夜晚的天空都泛着红光。

他总觉得世界末日应该是人们找到信仰，而非失去信仰的时候。可是他花在研读宗教上的短暂时间，并没有为他带来答案。他又删除了二十个宗教，只留下三十个可能。

他暗自摇摇头，在工作中的士兵们之间行走。几群人在装满石头的木头机具边工作，这机器会根据杠杆原理落下，堵塞流入石穴的水道，其他人则是在制作能放下机械的吊索。半个小时后，沙赛德确定他们都做得很好，因此重新开始了手边的计算工作。他走回桌边时，看到鬼影朝他而来。

“暴动。”鬼影说道，来到沙赛德身边。

“什么意思，鬼影大人？”

“士兵都去了那里。有人开始放火，守卫我们的士兵必须去救火，免得整座城市都烧起来。这里比中央统御区城市用的木头更多更易燃。”

沙赛德皱眉：“我担心我们在这里的行动变得危险。”

鬼影耸耸肩：“我觉得是好事。城市快要崩溃了，沙赛德，就像我们夺取政权时的陆沙德。”

“那时因为有依蓝德·泛图尔，城市才免于自我摧毁。”沙赛德轻声说道，“卡西尔的革命很容易就会变成暴动。”

“一切都会没事的。”鬼影说道。

沙赛德斜眼瞅着跟他并肩走在石穴中的男孩。他觉得鬼影似乎很努力想要表现出自信的样子，但这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开始对所有事物都不再确信。无论如何，他没有办法像鬼影那般乐观。

“你不相信我。”鬼影说道。

“对不起，鬼影。”沙赛德说，“只是我最近对很多事情都缺乏信念。”

“嗯。”

两人沉默地并肩而行，终于来到平滑如镜的地下湖。沙赛德停在湖边，焦虑啮咬着他的心窝，让他烦躁地站在原地许久，却没有开口。

“你都不担心吗，鬼影？”沙赛德终于问道，“担心我们会失败。”

“我不知道。”鬼影看起来很不安。

“而且有问题的不只是这些而已。”沙赛德手朝工作人员比画着，“连天空似乎都是我们的敌人。大地正在死去。你难道都不会想，这一切有何用处吗？我们为什么要挣扎？反正我们都注定要完蛋了！”

鬼影微微脸红。终于，他低下头。“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次，“我……我明白你在做什么，沙赛德。你正试图了解我是否怀疑自己，我想你真的能看穿我。”

沙赛德皱眉，但鬼影没看他。

“你说得没错。”年轻人此时擦着额头说道，“我是会想我是否会失败。我想廷朵会生我的气，对不对？她觉得领导者不该质疑自己。”

这句话让沙赛德一愣。我在做什么？他心想，对于自己刚才的怒气觉得相当不可思议。我真的变成这种人了吗？我大半辈子都在反抗席诺德，反抗我自己的人民，当时我心中安宁，自信我正在做对的事。

结果我来到这里，来这个需要我的地方，却只是坐在一旁对朋友恶言相向，告诉他们我们都要死了？

“可是，虽然我怀疑自己，但仍然觉得我们会没事的。”鬼影抬起头来说道。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沙赛德问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鬼影说道，“我只是……记得你刚到这里时问我的问题吗？我们就站在湖的那边，你问我关于信仰的事情。你问我，如果信仰只是让人彼此伤害，像是魁利恩坚持对幸存者的信念所造成的后果，那又有什么用。”

沙赛德望向湖面。“是的。”他柔声说道，“我记得。”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鬼影说道，“现在……我想也许我有答案了。”

“请说。”

“信仰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重要。”鬼影说道，“你总是相信有人在照看我们，总是信任有人会让一切都安然无恙。”

沙赛德皱眉。

“意思是，总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鬼影低声说道，望着前方，眼神迷蒙，仿佛正看着沙赛德看不见的东西。

没错，沙赛德心想。这就是我失去的。也是我需要得回的。

我开始明白，每种力量都是三位一体：实体，例如灭绝跟存留的创造物；精神，也就是让整个世界运作的不可见能量；还有意识，也就是能控制能量的意志。

其实不止如此，远不止如此，只是我尚不了解。

57

你应该杀了他们。

纹抬起头，听到一组警卫经过她牢房的门口。灭绝的声音有个好处——如果有人在附近就会警告她，即使它一直叫她把他们杀了。

她心里有个部分的确不断在想自己是不是发疯了。毕竟她看到又听到没有其他人能看到或听到的东西，可是反正她也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疯了，所以决定接受自己听见的事情，并且不予理会。

说实话，她有时候还蛮高兴有灭绝的声音，因为除了它以外，只有她孤独一人在牢房里。一切都很安静，就连士兵都不说话——这应该是尤门的命令。况且每次灭绝说话，她总觉得又多知道了一些什么，例如她知道灭绝可以出现在牢房，或是从远方影响她。当它没有跟她同处一室时，灭绝的话总是比较简单或模糊。

例如，灭绝命令她杀死侍卫。她不可能办到，也不可能从牢房中办到，因此这不是个命令，只是想改变她的心性，这点又让她想起镕金术，能够从大方向影响一个人的情绪。

从大方向上影响……

她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往外探出——果然，她还能感觉到依蓝德给她的一千名克罗司，它们仍然受到她的意志管辖，在远方服从她的大概指示。

她能利用它们吗？也许传消息给依蓝德？要它们攻击城市解救她？无论怎么想，两个方法都有漏洞。派它们去法德瑞斯城只会害死它们，更遑论也许会破坏依蓝德的攻击计划。她可以派它们去找依蓝德，但如果它们正处于嗜血状态，侍卫当然会害怕，也许它们会被守营侍卫杀死。况且，如果它们真的找到依蓝德了，该怎么办？她可以命令它们采取行动，例如攻击或把某人抱起，但她从未命令其中之一说特定的言词。

她试图在脑海中形成这些言词，然后将这讯息送给克罗司，但她只感觉到对方反馈的迷惘。她得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而且她越想，越不知道传讯息给依蓝德是否真为利用它们的最佳方法。这可能只会让灭绝知道她拥有某种能力，而这是以前它所不知道的。

“他终于帮你找到个牢房了。”一个声音说道。

纹抬起头，它果然在那里，仍然使用着瑞恩的形体。灭绝跟她一起站在这小牢房里，它的背脊挺直，几乎是和蔼地低头看着她。

纹在她的软榻上坐起。她从来没想过在所有金属中，最想念的居然会是青铜。当灭绝以“本尊”出现时，燃烧青铜能让她透过青铜脉动感觉到它的存在，预警它的到来，即使它没真的现形。

“我承认我对你有点失望，纹。”它使用瑞恩的声音，里面却蕴含着一种……岁月感。某种安静的智慧。如同父亲般的慈祥声音，配上瑞恩的脸孔，还有那东西想摧毁一切的冲动，所有这一切加起来让她相当不安。

“上次你被抓起来，在毫无金属的情况下被铐住时，不到一个晚上就杀死了统御主，推翻帝国。”灭绝继续说道，“现在你被老老实实地关了……一个礼拜了吧？”

纹没有回应。为什么要来嘲笑我？它想知道些什么吗？

灭绝摇摇头：“我以为你至少会杀掉尤门。”

“你那么关心他的死活做什么？”纹说道，“我以为他是站在你那边的。”

灭绝摇摇头，双手背在身后：“原来你还是不了解。你们都站在我这边，纹。我创造了你。你们都是我的工具——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詹、尤门、你、你亲爱的依蓝德·泛图尔皇帝……”

“不。詹是你的，尤门显然也误入歧途，但依蓝德……他会反抗你。”

“他没有办法。”灭绝说道，“孩子，这就是你拒绝了解的地方。你无法反抗我，因为光是反抗，你就让我的计划更往前推进一步。”

“也许邪恶的人会帮助你，”纹说道，“可是依蓝德不会。他是个好人，连你也无法否认这点。”

“纹，纹。你为什么不明白？这跟善恶无关。道德跟整件事完全无关。好人跟坏人一样，都会因为想要的东西而杀人，他们的差别只是在于想要的东西不同。”

纹陷入沉默。

灭绝摇摇头：“我一直想解释。我们正在进行的过程，一切的终结——这不是抗争，只是无可转圜的事物的最终归宿。有人能做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怀表吗？你能想象不会耗尽的油灯吗？一切都会结束。你把我想成顾店的人好了，打烊的时候会确保灯都关掉，将一切都清干净的人。”

有一瞬间，它让她质疑了。它的话的确有道理。但过去几年间大地的改变，是在灭绝被解放前就开始产生的变化，这点确实让她疑惑。

可是，这个对话有哪里让她不安。如果灭绝说的是对的，那它为什么在乎她？为什么回来跟她说话？

“我猜你赢了吧。”她轻轻说道。

“赢？”灭绝问道，“你不懂吗？我没有什么好赢的，孩子。事物的发生都是必然。”

“我明白了。”纹说道。

“也许你能明白。”灭绝说道，“我想你是有办法可以明白的。”它转过身，开始静静地在牢房中来回踱步。“你知道你是我的一部分吧？美丽的毁灭者。直接而有效。在我过去短短一千年来占据的人之中，你也许是唯一能了解我的。”

原来它在炫耀啊！纹心想。所以灭绝才来此处，因为它希望有人能了解它达成的事情。灭绝的眼神中有着骄傲跟胜利感，这是人类的情绪，是纹能理解的情绪。

在那瞬间，灭绝在她的脑海中已经不再是它，而是他。

纹开始第一次思考，也许她能找到方法打败灭绝。他很强大，甚至强到超越人类能理解的范围，但她看到他人性的一面，而人性是可以被欺骗、操纵、破坏的。也许这就是卡西尔在命运之夜于统御主眼中得到的结论。她终于觉得她明白了他当时的心情，还有开启打败统御主之大胆计划的感觉。

可是卡西尔有好多年的时间可以策划，纹心想。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我想应该不会太久。当她正这么想时，地震发生了。墙壁开始震动，纹听到走廊的守卫开始咒骂，有东西倒下、碎裂，而灭绝……他似乎是一脸幸福，眼睛闭起，嘴巴微张，感受建筑物跟城市的震动。

终于，一切陷入沉默。灭绝睁开眼睛，盯着她：“我做的一切都跟热情有关系，纹。跟充满动力的事件，跟改变有关！所以你跟你的依蓝德对我如此重要。有热情的人才是会毁灭的人，因为热情必须以愿意牺牲的程度来衡量。他会为此杀人吗？会为此上战场吗？会为此破坏、舍弃他所拥有的，以取得他所需要的吗？”

感觉灭绝觉得自己已经达成了某些目标，也克服了一些事情。尽管他嘴上不这么说，总觉得他赢了——他打败了什么……可是那是谁，还是什么？我们吗？我们根本不是灭绝的对手，纹心想。

一个过去的声音似乎从久远以前的时间对她低语。镕金术的第一条规则是什么，纹？

后果。作用与反作用。如果灭绝有破坏的能力，必定有与之抗衡的力量。必须有。灭绝应该有对手。或者该说，他曾经有对手。

“你把他怎么了？”纹问道。

灭绝迟疑，皱着眉头转向她。

“你的对手。”纹说道，“曾经阻止你毁灭世界的人。”

灭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微笑，纹看到笑容中的寒意。他知道他是对的。纹确实是他的一部分。她了解他。

“存留死了。”灭绝说道。

“你杀了他？”

灭绝耸耸肩：“对也不对。他为了建造囚牢而作了大量自我消耗。他的痛苦维持了好几千年，如今他终于消失了，而我们的协议也可以圆满结束。”

存留，纹心想，事件全貌一直缺乏的重要信息终于出现。灭绝的对手。存留的力量不可能摧毁敌人，因为他代表破坏的反面，但是可以囚禁。

当我放弃井的力量时，便结束了囚禁。

“所以现在你明白事情的必然性。”灭绝柔声说道。

“你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创造，对不对？”纹问道，“世界，生命。你不能创造，你只能毁灭。”

“他也不能创造。”灭绝说道，“他只能保存。保存不是创造。”

“所以你们要合作。”纹说道。

“双方都作了承诺。”灭绝说道，“我的承诺是跟他合作来创造你——能够思想，能够爱的生命。”

“那他的承诺呢？”纹问道，害怕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我终有一天可以毁灭你们。”灭绝再次柔声说道，“而我来此取得他承诺我的东西。创造的目的就是看着它们走向死亡，就像必须讲到高潮的故事情节，我做的一切直到终结时，才能算是完满。”

不可能真是如此，纹心想。存留。如果他真的代表宇宙中的力量，那他不可能真的被摧毁，对不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灭绝说道，“你不能求助于存留的力量。他死了。因为他杀不死我。他只能囚禁我。”

是的，最后一部分我早就知道了，你真的无法读懂我的心思，对不对？

灭绝继续说道：“我必须说他的手段真恶劣。存留想要规避我们的协议，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邪恶吗？我之前说过，善恶与灭绝或存留无关。恶人跟善人都会保护他想要的。”

可是此时此刻有力量阻止灭绝破坏世界，她心想。虽然他一直讲着什么故事、结局一类的，但他不是会等待“恰当”时机才动手的类型。整件事有很多我不了解的部分。

是什么力量在阻止他？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希望至少有你可以看着，明白、知道它来临了。”灭绝说道。

纹整个人紧张起来：“什么？末日吗？”

灭绝点点头。

“多久？”纹问道。

“几天。”灭绝说道，“最多几个礼拜。”

纹突然感觉一阵冰寒，终于懂了。他此时现身来找她，是因为她被抓住了。他认为人类已经没有希望。他认为他已经赢了。

这表示有办法可以打败他。她坚定地想。

而且跟我有关。可是我在这里办不到，否则他不会来炫耀。

这表示，她必须要获得自由。

尽快。

一旦了解这些事情，就可以明白，灭绝是如何被困住的，即使存留的意识被用去创造囚牢，且如今大半已被毁坏，他的精神跟身体仍然存在，而那些仍可阻止灭绝进行彻底的破坏。

至少，能阻止他过快地破坏一切。

一旦他的意识从牢房中被“释放”，毁灭的进展速度顿时便会加快。

58

“只要冲撞这里，所有的重袋就会落下，四个水闸门会同时关闭，将通往洞穴的水流切断。”沙赛德说道，指着一根木把，“不过我必须警告你，地面炸起的水花将会相当惊人。应该在两个小时以内就能填满城市的运河，而且我认为北城区会进水。”

“淹到很危险的高度吗？”鬼影问道。

“我想不会。”沙赛德说道，“水会从我们旁边的交易所街沟排出去。我检查了那边的设施，状况蛮好的，所以水应该会直接流入运河，然后流出城市。无论如何，当水流来时，我不会想站在街沟里。它很急。”

“我已经处理好了。”鬼影说道，“度恩会确定大家都知道不能站在水道上。”

沙赛德点点头。鬼影忍不住十分佩服他。那复杂的机械由木头、齿轮、铁线所组成，照理应该要花上好几个月，而非只是几个礼拜就可搭建完成。四大闸门附近都有用很大网袋装着的石头，悬吊在空中，准备阻断河流。

“这太惊人了，阿沙。”鬼影说道，“如果再加上运河水流重新出现这样惊人的景象，人们一定会听我们说的话，而不是听公民的。”微风跟度恩过去几个礼拜非常努力，不断地在人群间散播要留意火焰幸存者带来的奇迹。某个很神奇、能够彻底证明谁才是城市真正主人的迹象。

“我尽力而为。”沙赛德谦虚地低头说道，“水闸可能不是那么完美紧实，不过应该没关系。”

“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了吗？”鬼影转向四名葛拉道的士兵。

“是的，大人。”领头的士兵说道，“我们要等信差来，之后扳动这个把手。”

“如果没有信差，就等晚上再推把手。”鬼影说道。

“还有，不要忘记转紧另外一个房间的封紧机器，不让水流离开这个房间，否则湖水早晚会流干。以防万一，我们最好让它保持满水位。”沙赛德抬起手指说道。

“是的，大人。”士兵点头说道。

鬼影转头，看着洞穴。士兵在四周忙碌地准备，他需要动员大部分人好迎接晚上的事件。他们看起来都相当期待，因为已经被困在洞穴与上方的建筑物里太久。贝尔黛在一旁带着兴味研究着沙赛德的机器。鬼影离开士兵，快步走向她。

“你真的要这么做？”她说道，“让水重新回到水道？”

鬼影点点头。

“我有时候会想象，水流再出现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说道，“城市不会那么干枯，会变成重要的地方，就像最后帝国早年时那样。全部都是美丽的水道，不再有地上丑陋的刮痕。”

“那会是很棒的景象。”鬼影微笑说道。

贝尔黛摇摇头：“我……很讶异你能同时是如此不同的人。为我的城市增光添彩的人，怎么能同时策划如此的破坏？”

“贝尔黛，我没有策划毁灭你的城市。”

“只是它的政府。”

“这是必要的。”

“每个人嘴上都说得轻松。”贝尔黛说道，“可是所有人对于‘必要’的定义都不同。”

“我给过你哥哥机会。”

贝尔黛低下头。她仍然拿着他们早先收到的一封信——魁利恩的回信。贝尔黛的祈求发自内心，但公民则以侮辱响应，暗示她是因为被囚禁所以被迫写下这些字句的。

我不怕篡位者，信上如此写道。幸存者本人会保护我。你们得不到这座城市的，暴君。

贝尔黛抬头。“不要这么做。”她低声说道，“请给他更多时间。”

鬼影迟疑了。

“没有时间了。”卡西尔低声说道，“你必须动手。”

“对不起。”鬼影转身离开她，“你跟士兵在一起，我会留下四个人保护你，不是要防你逃跑，是真的出于安全考虑。我要你留在洞穴里，我不能保证街道上安全。”他听到她在他身后轻轻地啜泣。他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走回士兵集合地。其中一人为鬼影拿来他的决斗杖跟烧焦的披风。葛拉道站在士兵的最前方，一脸骄傲：“我们准备好了，大人。”

微风走到他身边，摇摇头，决斗杖敲着地面。他叹口气。“又要再来一次了……”

今晚的活动是魁利恩已宣传了一段时间的演说。他最近停止处刑，仿佛终于明白这些死亡只会让他的统治根基更不稳定。他显然打算要重回温和派，举办聚会，强调他为城市做出的贡献。

鬼影独自行走在微风、奥瑞安妮、沙赛德前方，后面三人轻松地聊着天。几名葛拉道的士兵也跟在后面，穿着常见的邬都服饰。鬼影兵分数路，让每一队按不同的路径前往。天还没黑，所以对鬼影而言，落日仍十分灿烂，迫使他要戴着布条跟眼镜。魁利恩喜欢在夜晚举行演说，好让迷雾在演说进行中来临，他喜欢这种跟幸存者相关的关联。

一个身影从旁边的街沟一拐一拐地走来鬼影身边。度恩弯腰驼背地前进，披风遮蔽了他的身形。鬼影很敬重他虽然行动不便却坚持要离开劳难区，亲自参与行动，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成为城市的地下社会首领的原因。

“一如我们所预期，所有人正聚集在一起。”度恩轻轻咳嗽说道，“你有些士兵已经到了。”鬼影点点头。

“城市状况……很不稳定。”度恩说道，“我很担心。在我没有办法控制的区域里，已经有人开始劫掠禁止进入的贵族豪宅，我的人都忙着叫人离开街沟。”

“会没事的。”鬼影说道，“大多数人都会去听演说。”

度恩沉默片刻。“据说魁利恩会用他的演说来批斗你，然后命令众人去攻击你下榻的教廷大楼。”

“那么，幸好我们人不在那里。”鬼影说道，“就算他真的需要士兵来维稳，还是不该把士兵撤走。”

度恩点点头。

“怎么了？”鬼影说道。

“我希望你能应付得过来，小子。今天晚上结束之后，城市就是你的了。请不要像魁利恩那样虐待它。”

“我会的。”鬼影说道。

“我的人会在聚会时为你制造混乱。别了。”度恩在下一条街道左转，消失在另一条街沟小巷里。

前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群。鬼影拉起披风帽罩，遮住眼睛，穿越人群。他很快便将沙赛德跟其他人留在身后，挤上通往老城广场的一个坡道。魁利恩选择在广场里进行演讲。他的人架起一个木头舞台，公民可以站在上面面对群众。演说已经开始。鬼影停在离守卫不远的地方，许多魁利恩的士兵包围舞台，观察着群众。

数分钟过去，鬼影用这段时间聆听魁利恩的声音，却没有专注于他的话。灰烬在他身边落下，扑撒在人群身上，迷雾开始在空中翻腾。

他听着，以旁人不具备的能力听着。他利用镕金术的奇特力量来过滤所有声音，滤过交头接耳，脚步挪移，咳嗽等声音，一如他能看穿遮掩的迷雾。他听到城市的声音。远方的喊叫。

开始了。

“太快了！”一个声音低语，一名乞丐来到鬼影的身边，“度恩送消息来——街道上出现暴动，但不是他引起的！度恩无法控制状况。大人，城市开始燃烧了！”

另一个声音开始低语。卡西尔的声音：“一个很像今晚的夜。光辉的夜晚。我夺取陆沙德，让它成为我的那一夜。”

人群后方出现骚动：度恩的人正在制造小骚动，魁利恩的一些士兵离开岗位去镇压邻近的暴动，公民则继续大声指控。鬼影在魁利恩的话语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但整篇演说对他而言都是噪音。

鬼影扬起头，看着天空。灰烬朝他落下，仿佛他正在空中飞过。像是迷雾之子。

他的头罩落下。周围的人讶异地低语。

远方钟声响起，葛拉道的士兵冲向舞台。在他周围，鬼影可以感觉到光线。反抗的火光在城市中燃烧，就像是推翻统御主那天夜晚。革命的火把。然后那些人让依蓝德坐上王位。

这一次，他们选择的会是鬼影。

再也不是弱者，他心想。永远都不再是弱者！

魁利恩最后的一批士兵从舞台边跑走，开始跟葛拉道的人打起来。群众躲避战斗的区域，却没有人跑走。他们对于今天晚上的活动早有准备。许多人在等待，等着看鬼影跟度恩承诺的征象，他们在几个小时前才公布种种细节，以避免魁利恩的间谍知晓鬼影的计划——在运河中的奇迹，以及证明魁利恩是镕金术师。

如果公民，或者他在舞台上的侍卫射出钱币，或是利用镕金术跳入空中，那人民绝对会看到，他们会知道他们被欺骗了，而那就是结局。群众从咒骂的士兵身边离开，留下鬼影独自站立。魁利恩的声音终于消失，有些士兵正忙着要将魁利恩带离舞台。

魁利恩的双眼找到鬼影，此时他终于露出恐惧。

鬼影跳起。他无法钢推，但他以骤烧白镴的力量增强双腿，飞翔而上，轻易地越过舞台边缘，再低蹲落下。他抽出一柄决斗杖，冲向公民。

他身后的人群开始大喊。鬼影听到自己的名字，火焰幸存者。幸存者。他不只要杀死魁利恩，还要摧毁他。就像微风的提议那样，要瓦解他的政权。此刻，安抚者跟奥瑞安妮都在操控群众的情绪，让他们不会惊慌窜逃，要他们留在原地。

好看看鬼影将为他们呈现的一场好戏。

魁利恩身边的士兵太晚才发现鬼影。他轻易地打倒第一人，击碎第二人带着头盔的头颅，魁利恩大叫要人帮忙。

鬼影朝另一个人挥拳，但他的对手闪开，超出凡人所能及的速度。鬼影侧踏一旁，勉强闪过攻击，武器划过他的脸颊。那人是名镕金术师——燃烧白镴的迷雾人。这壮汉没有剑，而是使了一柄以黑曜石为刀锋的斧头。

白镴不够显眼，鬼影心想。人民根本看不出来是这个人手脚太快还是太耐打。我得让魁利恩射钱币。

打手快步退开，显然注意到鬼影的速度随之增强。他警戒地举高武器，却没有攻击。他只需要拖延时间，让同伴将魁利恩拉到一旁去。打手本身就不容易打倒，他的技巧会比鬼影还优秀，并且更强壮。

“你的家人自由了。”鬼影低声撒谎，“我们之前救出了他们。帮助我们抓住魁利恩，他已经无法掌控你了。”

打手迟疑，放下武器。

“杀了他！”卡西尔呵斥。

这不是鬼影的计划，但他按照指示，闪进打手的攻击范围，那人讶异地转身，与此同时，鬼影反手一挥，打上他的头颅，决斗杖碎裂，打手则跌倒在地，鬼影抓起那人落地的黑曜石斧头。

魁利恩站在舞台边缘。鬼影一跳，越过木头舞台。他可以使用镕金术，毕竟他并没有反对镕金术。只有骗子魁利恩才会不敢使用自己的力量。

“我不怕你！”魁利恩说道，声音颤抖，“我是受到保护的！”

“杀了他。”卡西尔命令，出现在不远处的舞台上。通常幸存者只会在他的脑海中说话，除了在燃烧的建筑物中那次，他没有再出现过。这意味着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鬼影抓住公民的衣服，将他扯上前。鬼影举高木头，黑曜石利锋上的血迹滴上他的手。

“不！”

这声音让鬼影全身一僵，瞥向一旁。她来了，正挤过人群，朝舞台前的空地冲来。

“贝尔黛？”鬼影问道，“你是怎么离开石穴的？”

她当然听不到他说话。只有鬼影超人的听觉才让他在恐惧跟打斗声中辨认出她的声音。他跟她隔着远距离四目交望，看到她的嘴形，但这次听不见声音。

拜托你。你保证过的。

“杀了他！”

魁利恩选择在此刻挣脱。鬼影转身，再次用力一抓，几乎要将魁利恩的衣服扯下，他将那人抛在木台上。魁利恩痛得大喊，鬼影双手举高武器。

火光中，有东西闪烁。那东西让鬼影浑身一震，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冲撞。他踉跄一步，低下头，看见身侧有血。有东西刺穿他左手臂跟肩膀的皮肉。不是箭，虽然速度像箭。他的手臂垂下，虽然无法感受到痛楚，但他的肌肉似乎停止了正常运作了。

有东西打到我。一枚……钱币。

他转身。贝尔黛站在人群前方，哭泣着，手伸向他。

我被逮捕的那天她也在，鬼影麻木地想。就站在她哥哥身侧。他总让她不离左右。我们以为是为了保护她。

还是其实是反过来？

鬼影站得更挺。魁利恩在他身前呜咽出声。鬼影手臂上被贝尔黛击中的地方滴血不停，但他忽视伤口，直盯着她。

“镕金术师是你，”他说道，“不是你哥哥。”

然后，群众开始尖叫，应该是微风的驱促：“公民的妹妹是镕金术师！”

“骗子！”

“他杀了我叔叔，却让自己的妹妹活着！”

经过仔细说明和安排的人民此时看到鬼影承诺的证据，高声尖叫。那不是他原本计划的目标，可是如今他自己也无法遏止事态的发展。人群包围在贝尔黛身边，愤怒地大喊，不断推挤着她。

鬼影朝她走了一步，举高受伤的手臂，然后，影子落在他身上。

“她一直打算背叛你。”卡西尔说道。

鬼影转身看着幸存者。他高大而骄傲，正是面对统御主那天的样子。

“你一直等着杀手的到来，”卡西尔说道，“却没发现魁利恩已经派来杀手——他的妹妹。你不觉得他让她离开，深入敌阵很奇怪吗？她是被派去杀你的。你、沙赛德、微风。问题是，她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小姐。她不习惯杀人。她从来就不习惯。她向来对你构不成威胁。”

群众涌上，鬼影转身，担心贝尔黛，但看到人民只是将她拉向舞台时，他冷静了一点。“幸存者！”人民反复高喊，“火焰幸存者！”

“王！”

他们将贝尔黛推上高台，抛在他面前。她红色的衣服被撕烂，身上多处瘀青，头发一团杂乱。在一旁的魁利恩呻吟。鬼影似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打断了他的手臂。

鬼影想帮贝尔黛站起来。她身上有多处割伤，但还活着，而且在哭泣。

“她是他的护卫。”卡西尔走到贝尔黛身边，“所以她一直跟他在一起。魁利恩不是镕金术师。从来都不是。”

鬼影跪在女孩身边，看到她身上的瘀青，他既心疼又自责。

“现在，你必须杀了她。”卡西尔说道。

鬼影抬起头，脸颊上被打手划伤的地方渗着血，一路沿着下巴滴下。“什么？”

“鬼影，你想要得到力量吗？”卡西尔上前一步说道，“你想要成为更优秀的镕金术师？那份力量必须有其出处，从来不是免费的。这女人是名射币。杀了她，你就能得到她的能力。我会把她的能力给你。”

鬼影低头看着啜泣中的女子，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仿佛他人不在这里。他的呼吸困难，每次喘息都是挣扎，虽然有白镴的力量，身体仍然颤抖。人民喊着他的名字。魁利恩正喃喃自语些什么。贝尔黛持续哭泣。

鬼影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扯掉眼罩，眼镜落下，他跌跌撞撞地站起，看着城市。

看见它在燃烧。

暴动的声音在街道中回荡。十几个地方都在起火，点亮了迷雾，让城市笼罩着地狱般的光芒。一点也不是革命之火。是毁坏之火。

“这是错的……”鬼影低语。

“你会得到城市，鬼影。”卡西尔说道，“你会得到你一直想拥有的！你会像依蓝德，像纹，甚至比他们两个人都更优秀！你会拥有依蓝德的头衔与纹的力量！你会像神一样！”

鬼影别过头，不再看燃烧的城市。有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魁利恩正伸出完好的手臂，朝向……

朝向卡西尔。

“求求您。”魁利恩低语，仿佛只有他能看见幸存者，而周围别人都不行，“卡西尔神君，您为何舍弃我？”

“我给了你白镴，鬼影。”卡西尔愤怒地说道，不看魁利恩，“你现在要拒绝我吗？你必须抽出支撑舞台的钢刺，然后抓住这女孩，将她按在自己的心口。用尖刺杀了她，然后把尖刺刺入自己的身体。这是唯一的方法！”

用尖刺杀了她……鬼影心想，感觉麻木。这一切都是从我几乎死去的那天开始。我在市场上跟打手对战。我用他当盾牌，可是……另一个士兵还是不停攻击，隔着他的朋友，刺中了我。

鬼影歪歪倒倒地离开贝尔黛，跪在魁利恩身边。鬼影强迫他躺在木板上，魁利恩大喊出声。

“就是这样。”卡西尔说道，“先杀了他。”

可是鬼影没有听他说话。他扯烂了魁利恩的衬衫，在肩膀跟胸口搜寻，两边都一切正常。但是，公民的上臂被一段金属刺穿，像是青铜。鬼影以颤抖的手拔出尖刺。魁利恩尖叫。

卡西尔也尖叫。

鬼影转身，手中握着满是鲜血的青铜尖刺。卡西尔相当愤怒，双手如爪，向前一步。

“你是什么东西？”鬼影问道。

那东西尖叫，但鬼影忽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扯开衬衫，露出肩膀上已经复原大半的伤口。那里还有一点金属，是剑尖。那柄剑穿过镕金术师，杀了那人，然后进入鬼影的身体。卡西尔说不要动那碎片，当成鬼影的纪念。

尖刺从鬼影的皮肤突出。他怎么会忘记？他怎么会忽略自己身体内有这么大一块金属？鬼影伸出手。

“不要！”卡西尔说道，“鬼影，你想变回普通人吗？你想变成没有用的人吗？你会失去你的白镴，继续当个弱者，就像你让你叔叔死去时那样！”

鬼影迟疑了。

不对，不是这样。鬼影心想。我原本打算揭露魁利恩，要他当众使用镕金术，可是……我却直接攻击了他。我想要杀人。我忘记了计划与准备。我为城市带来毁坏。

这是不对的！

他从靴子里抽出玻璃匕首。卡西尔在他耳边发出可怕的尖叫，可是鬼影还是举起手，划开胸口的肌肤，以经过白镴增强的手指探入，捏住埋在里面的金属片。

然后，他拔出它，抛向舞台的另外一端，随之浮现的痛楚让他惨叫连连。卡西尔立刻消失，鬼影燃烧白镴的能力也随之不见。

一切同时袭上他的身体。在邬都这段期间过分逼迫自己的疲累，他一直忽视的伤口，白镴一直在协助他抵抗的光线、声音、气味、触觉，全部一起爆发，像是某种力量一般压制他，将他推倒。他倒在平台上。

他呻吟出声，再也无法思考。他想让黑暗就这样把他带走。

她的城市正在燃烧。

黑暗……

数千人会死在火焰中。

迷雾抚弄着他的脸颊。在噪音中，鬼影熄灭他的锡，减低他的感官，让身体充满幸福的麻痹感。这样比较好。

你想像卡西尔那样吗？真的想像卡西尔那样吗？那就在被打倒时，继续战斗！

“鬼影大人！”声音很遥远。

活下来！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大叫，鬼影骤烧锡，金属一如往常带来汹涌的感官冲击——数千种感觉，同时刺激他。痛楚。触觉。听觉。声音。嗅觉。光线。

还有清醒。

鬼影强迫自己跪起，咳嗽不停，血依旧沿着他的手臂流下。他抬起头，看到沙赛德正朝舞台跑来。

“鬼影大人！”沙赛德说道，边跑边喘气，“微风大人正试图压制暴动，但我想我们把这座城市逼过头了！人民愤怒到要毁掉这个城市。”

“火焰。”鬼影沙哑地说道，“我们得熄灭火焰。城市太干了，太多木头。它会燃烧，把所有人都烧死。”

沙赛德一脸严肃：“没有办法了，我们必须离开。这场暴动会毁了我们。”

鬼影瞥向一旁。贝尔黛正跪在她哥哥身边为他包扎伤口，替他的手臂做了个临时的吊带。魁利恩瞥向鬼影，一脸恍惚，仿佛他刚从梦中醒来。

鬼影歪歪倒倒地站起：“我们不能放弃这座城市，沙赛德！”

“可是——”

“不！”鬼影说道，“我逃离陆沙德，留歪脚去送死。我拒绝再来一次！我们可以阻止火焰，我们只需要水。”

沙赛德一愣。

“水。”贝尔黛站起身说道。

“运河很快就会涨满。”鬼影说道，“我们可以组织救火队——利用返回的水来阻止火焰。”

贝尔黛低头：“鬼影，水不会来的。你留下的守卫……我用钱币攻击了他们。”

鬼影感觉一阵冰寒：“全死了？”

她摇摇头，发丝凌乱，脸上有着刮痕。“我不知道。”她低声说道，“我没检查。”

“水还没来。”沙赛德说道，“闸门……应该要被放下了。”

“那我们去把水引来！”鬼影呵斥。他猛然转向魁利恩，脚下突然一软，感觉晕眩。

“你！”他指着公民说道，“你要当这个城市的国王？那就去领导这群人。命令他们，要他们准备灭火。”

“我不行。”魁利恩说道，“他们会因我做过的事杀死我。”

鬼影脚下一歪，头晕目眩。他抓着一根横梁稳住自己，一手捧着头。贝尔黛朝他走了一步。

鬼影抬起头，与魁利恩四目交望。骤烧的锡让城市的火灾明亮到他很难见物，但是他不敢停止燃烧金属——现在让他保持清醒的，只剩下噪音、热气，还有痛楚。

“你要去找他们。”鬼影说道，“我他妈的根本不管他们是不是会把你撕碎，魁利恩，你要给我去救城市。你敢不去，我会亲自动手杀了你。听懂了没？”

公民全身一僵，然后点点头。

“沙赛德，带他去找微风跟奥瑞安妮。”鬼影说道，“我要去地下湖。无论如何，我都会让水涌入运河。叫微风跟其他人组织救火队，一有水就开始灭火。”

沙赛德点点头：“这样很好，葛拉道会带着公民去。我跟你一起。”

鬼影疲累地点点头。就在沙赛德离开去找带兵在广场周围围了一圈的队长时，鬼影从舞台上爬下，强迫自己朝密室移动。

他旋即注意到有人赶上他。片刻后，那人经过他，然后跑走。他意识中的某个地方知道沙赛德决定继续前进是好事，因为沙赛德建造了会让城市淹水的机械，由他来扳动把手是对的。他不需要鬼影。

继续走。

于是他继续走，仿佛每一步都是要为他对城市带来的灾难赎罪。不久后，他注意到有人在他身边，为他的手臂系上绷带。

他眨眨眼。“贝尔黛？”

“我背叛了你。”她低下头说道，“可是我没有选择。我不能让你杀了他。我……”

“你做得对。”鬼影说道，“有东西……有东西在干扰我，贝尔黛。它控制了你哥哥，也几乎控制了我，我不知道，可是我们得继续前进。密室快到了，就在那个坡道前面。”

两人一起走，她扶着他。鬼影还没走近，就闻到烟味，看到火光，感觉到热力。他跟贝尔黛站在坡道的上面，几乎是四肢并用爬上去，因为她几乎跟他一样疲累。但是，鬼影早就知道他会找到什么。

教廷大楼跟城市中许多区域一样正在燃烧，沙赛德站在前面，手遮住眼睛。对鬼影过度敏锐的感官而言，火焰的亮度强到他必须别过眼，热到他觉得自己离太阳只有几寸之遥。

沙赛德试图要更靠近建筑物，却被逼退。他转向鬼影，遮着脸。“太热了！”他说道，“我们得找点水或沙先把火灭了才能下去。”

“太慢了……”鬼影低语，“那会浪费太多时间。”

贝尔黛转身，看着她的城市。在鬼影的眼前，烟雾似乎在灿烂的空中扭曲攀升，仿佛要迎接落灰。

他一咬牙，蹒跚地朝火焰走去。

“鬼影！”她大喊。可是她无须担心。火焰太烫，痛楚逼得鬼影还走不到一半就得后退。他跌跌撞撞地走开，站回贝尔黛跟沙赛德身边，静静喘气，眼睛因痛楚而流泪。他增强的感官让他比平常人更无法靠近火焰。

“我们在这里无能为力。”沙赛德说道，“必须召集人手后再回来。”

“我失败了。”鬼影低语。

“我们都一样。”沙赛德说道，“这是我的错。皇帝要我负责。”

“我们应该要为城市带来安定。”鬼影说道，“不是毁灭。我应该能阻止火灾，可是，我太痛了。”

沙赛德摇摇头：“鬼影大人，你不是神，能任意操纵火跟我们其他人一样，我们都只是……人。”

鬼影允许他们将他拉开。沙赛德当然说得没错。他只是人。只是鬼影。卡西尔仔细地挑选了他的集团成员，他死时留了一张纸条给他们，上面列出其他人——纹、微风、多克森、歪脚，还有哈姆。他提及他们，以及他为何挑选他们。

可是没有鬼影。唯一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人。

我为你起了名字，鬼影。你曾是我的朋友。

这样还不够吗？

鬼影全身一僵，强迫另外两人也停下脚步。沙赛德跟贝尔黛转头看他。鬼影凝视着黑夜。过度明亮的黑夜，烟味浓重。

“不。”鬼影低语，自从夜晚的暴动开始，第一次感觉完全清醒。他将手从沙赛德的手中抽开，跑回燃烧中的建筑物。

“鬼影！”两个不同的声音在黑夜里尖声叫喊。

鬼影走向火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皮肤变得炙热。火焰很明亮，亮得吞没一切。他朝火里直冲，然后在痛楚强到临界点时，熄灭了锡。变得麻痹。

就像之前，他被困在那栋楼中没有任何金属可用时一样。骤烧锡许久让他的感官敏锐度增加，但没有燃烧锡的时候，同样也让感官变得迟钝不已。他的整个身体变得麻木不仁。

他闯入建筑物，四周的火焰如雨落下。

他的身体燃烧，可是他感觉不到热度，痛楚也无法将他逼退。火焰很明亮，让他退化的眼力仍然能见物。他向前冲，无视于火焰、热力、烟雾。

火焰幸存者。

他知道火焰正在杀死他，可是他强迫自己前进，在痛楚早该让他昏厥时仍然强迫自己前进。他来到后方的房间，半滑半滚地爬下破碎的梯子。

石穴一片漆黑。他跌跌撞撞地走入，推开柜子跟家具，沿着墙壁前进，动作慌乱。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逼迫自己太久，也不再有白镴可用。

他很高兴四周如此漆黑。当他终于撞上沙赛德的机器时，知道如果自己能看见火焰对手臂造成的伤害，一定会被吓坏。

他轻声呻吟，摸索着寻找把手——至少在他已麻痹的手心下希望能感受到像是把手的东西。他的手指已经无法作用，所以他只是用力去撞它，照沙赛德的描述启动齿轮。

然后，他滑倒在地，陷入冰冷与黑暗。

我不知道克罗司到底在想些什么——它们保留多少记忆，还能体验哪些人类情感。不过我知道，我们发现了那只自称为人类的克罗司是极端的幸运。没有它想要再次成为人类的努力，我们可能永远不会了解克罗司、血金术和审判者之间的关系。

当然，它还有别的角色，虽然不是大角色，但整体而言，仍然很重要。

59

邬都曾经有过更好的日子。

纹在这里可是使出全力了，坦迅心想，走过城市，对周遭的破坏感到震惊。两年前，在它被派去监视纹之前，曾经是史特拉夫·泛图尔的坎得拉，因此经常造访邬都。虽然它从来没有陆沙德那么宏伟，但原本是个很棒的城市，值得作为豪门世族的根据地。

而今，有三分之一的城市被烧毁。那些没烧坏的建筑物要不就是被废弃，再不就是太拥挤。

可是，更惊人的是运河。运河不知如何被填满了。坦迅一屁股坐下，看着偶有临时拼凑出来的船只穿过运河，拨开沾满灰烬的永面。有些地方被废弃物跟垃圾阻塞，但大部分都能容许船只通过。

它站起身，摇着狗头继续前进。它把装着卡西尔骨头的袋子藏在城外，不想因为在身上背个袋子而引人注目。

烧毁城市却又恢复运河的目的是什么？它可能要晚点才能找到答案。外头没有看到军队，所以如果纹来过这里，也早已经去了别的地方。如今它的目标是找到这残破城市的领导者，然后继续前进，追寻永世英雄。

它边走，边听到人们谈论是如何在烧光这么大一片城市的火灾中存活下来。他们居然显得颇为高兴，当然也有绝望的人，但快乐的比例显得有点不正常。这不是个被征服的城市。

他们觉得他们打败了火灾，坦迅心想，走在一条较为拥挤的街道上。他们不认为失去三分之一的城市是个灾难——他们认为能救下三分之二是奇迹。

它跟着人群走向城市中心，在那里，它终于找到预期中应该有的士兵——他们绝对是依蓝德的士兵，制服上有矛跟卷轴的纹饰。可是他们守护的位置令人匪夷所思：一栋教廷大楼。

坦迅歪着头，坐在地上。这栋建筑物显然是某个指挥中心，人们在士兵眼皮下来来往往，如果它想得到答案，就得进去。它考虑是否该去城外拿卡西尔的骨头进来用，可是很快就放弃这个想法。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处理幸存者再度出现的影响。有另外一个进去的方法——可能同样令人震惊，但至少不会造成信仰上的震撼。

它走到建筑物门口，上了台阶，引来几人惊讶的注视。它走上前门时，一名侍卫对它大喊，朝它的方向挥舞着矛柄。

“注意！”那人说道，“这里不准带狗。这是谁的狗？”

坦迅坐回地上。“我不属于任何人。”它说道。

侍卫震惊地往后退，坦迅享受着某种扭曲的愉悦感，但它立刻责怪自己，世界都要结束了，它还有空到处吓唬士兵。它从来没想过，不过这的确是使用狗体的优点之一……

“什么……？”士兵说道，转头看着四周，仿佛以为被人捉弄了。

“我说，我不属于任何人。我是我自己的主人。”坦迅重复。

这是个奇怪的概念，其重要性应该是侍卫永远无法理解的。坦迅，一名坎得拉，居然离开家乡却没有契约。就它所知，它是七百年来族人中第一个这么做的。这件事令它感觉到出奇地……满意。

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盯着它瞧。其他侍卫走上前来，希望同伴能给予解释。

坦迅赌上一把。“我是泛图尔皇帝派来的。”它说道，“我带来讯息要给你们这里的领导人。”

坦迅很满意地发现几名侍卫当场吃了一惊，可是第一名侍卫，如今已经是应付会说话的狗的老手，抬起一只迟疑的手指，指着建筑物：“在里面。”

“谢谢。”坦迅说道，站起身，穿过如今完全沉默的众人，进入了教廷办公室。它听到后面有人在说是“把戏”，还有“训练良好”，也注意到几个侍卫表情紧张地跑过它身边。它绕过扎堆的人群，没人注意到建筑物入口发生的奇特事件。在队伍的最后面，坦迅发现是……

微风。安抚者坐在如皇位般的椅子上，拿着一杯酒，看起来非常自得，一面裁定，一面解决纷争。他看起来跟坦迅在担任纹的仆人时一个样。其中一名士兵对微风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人同时看着走上队伍最前方的坦迅。侍卫脸色微微一白，可是微风只是向前弯腰，微笑。

“你一直都是坎得拉，还是最近刚把纹的狗骨头给啃了？”他问道，手杖轻敲着大理石的板。

坦迅坐下：“我一直是坎得拉。”

微风点点头：“我早知道你有问题，以狼獒而言，实在太乖了。”他微笑，啜着酒。“是雷弩大人吧？好一阵子没见了。”

“我其实不是他。”坦迅说道，“我是不同的坎得拉。事情很……复杂。”

这句话让微风愣了一下。他打量坦迅，让它感觉到一阵惊慌。微风是名安抚者，而如同所有的安抚者一样，他有占据坦迅身体的能力。这就是秘密。

不，坦迅坚定地告诉自己。今日的镕金术师不比以往，只有靠硬铝才能控制坎得拉，而微风只是迷雾人，他无法燃烧硬铝。

“你工作中还喝酒啊，微风？”坦迅问道，挑起一边狗眉。

“当然。”微风端起酒杯说道，“如果不能决定自己的工作规则，那当老大还有什么意思？”

坦迅哼了一声。它向来不怎么喜欢微风，但这可能是因为对安抚者的成见。或者该说，对所有人类的成见。无论如何，它对闲聊没有兴趣。“纹呢？”

微风皱眉：“我以为你带来了她的消息？”

“我对侍卫说了谎。”坦迅说道，“我其实是来找她的。我带来她需要知道的信息，跟灰烬和迷雾有关。”

“那么，老兄……呃，我想我应该说，老狗兄，我们先把这边结束，再带你去跟沙赛德谈谈。他比我更擅长这种事。”

“……在鬼影命悬一线的情况下，我认为让微风大人来指挥会比较好。”泰瑞司人说道，“我们在不同的教廷大楼中办公，因为那些地方的设计似乎很适合作为行政中心，让微风听取不同人们的请求。我认为他比我更擅长于处理人的问题，而且他似乎喜欢处理市民们的日常疑难。”

泰瑞司人坐在椅子上，桌面上摊着一本活页夹，旁边有一堆笔记。不知为何，坦迅觉得沙赛德看起来有点不同。守护者穿着同样的袍子，手臂上有同样的藏金术护腕，却还是觉得少了点东西。

但那是坦迅最不在乎的事情之一。

“法德瑞斯城？”坦迅问道，蹲在自己的椅子上。他们在大楼里比较小的一间房间里，这里曾经是圣务官的卧室，如今里面只有桌子跟椅子，墙壁跟地板如众人对钢铁教廷家具的揣想一样冷硬。

沙赛德点点头。

“她跟皇帝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另一个储藏窟。”

坦迅气馁地坐倒。法德瑞斯城在帝国的另外一边。即使它有力量的祝福，也要花好几个礼拜才能去到。它会有非常、非常远的一段距离要跑。

“我能请问你去找纹贵女有什么事吗，坎得拉？”沙赛德问道。

坦迅迟疑片刻。

刚才跟微风如此坦白地交谈，现在又跟沙赛德如此直接地对话，让它感觉很奇特。坦迅身为狗的时候，观察了他们好几个月。他们从未认识它，但它感觉自己好像认识他们。

例如，它知道沙赛德是很危险的。泰瑞司人是守护者——一群坦迅跟它的同伴被训练要敬而远之的人。守护者们总是在寻找传言、神话、故事。坎得拉有许多秘密，因此如果守护者发现坎得拉有丰富文化，后果可能会很严重。他们会想要研究、问问题、记录所有发现的事。

坦迅开口，原本想说“没什么”，可是又打住了。它不是想要有人帮它回答坎得拉文化遭遇的问题？找一个专注于宗教，而且可能对神学很了解的人？某个熟知永世英雄传说的人？除了纹以外，整个集团中坦迅最看重的人，就是沙赛德。

“这跟永世英雄有关。”坦迅小心翼翼地说道，“还有世界末日。”

“啊。”沙赛德站起身，“好吧，我会提供你所有需要的补给品。你会立刻出发吗？还是要留在这里休息一阵子？”

什么？！坦迅惊愕地想。沙赛德听说了跟宗教有关的事情却丝毫不为所动，这完全不像他啊。

可是沙赛德继续说话，仿佛坦迅刚才暗示它将披露它们这一族中，最重大的宗教秘密。

我永远无法了解人类，它摇头心想。

存留为灭绝创造的囚牢并非耗用存留的力量，虽然那是属于存留的。存留牺牲了他的意识，也可以说是他的心智来创造这个囚牢，因此也留下了自己的影子。但是灭绝一逃出后，便开始孤立、扼杀他敌人残余的部分。我不知道灭绝是否因为存留居然将自己与力量来源隔绝，自愿放弃所有的能耐给世界上的人类聚集、使用，而感到怪异。

在存留的选择中，我看到高尚的情操、智慧的运筹，还有孤注一掷的绝决。他知道他无法打败灭绝。他放弃了太大的一部分的自己——代表稳定与固定的自己。他无法破坏，就算是为了保护也不行。这完全违背他的本性，因此他需要囚牢。

可是人类是灭绝跟存留创造的——有一部分存留的灵魂提供他们意识与荣誉感。为了让世界能存活下来，存留知道他必须仰赖他的创造物，要将他的信任托付给他们。

当这些创造物不断令他失望时，不知道他会如何作想。

60

纹认为，想骗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他们想要的。至少按照他们期待的去做。只要他们认为自己先人一步，就不会检视是否有遗漏之处。

尤门精心设计过她的牢房。任何用来搭建她的软榻或是日常用品的金属在镕金术上都是无用的。银虽然昂贵，却似乎是他偏好的选择——但连银都用得很少，只用在几个纹路用指甲转下的螺丝上而已。

她的餐点是油腻、无味的淡粥，以木碗装盛，木汤勺为餐具。她的侍卫全是杀雾者：他们手中握着木杖，身上没有金属，被训练来对抗镕金术师。她的房间是简单的石头构造，有实心的木门，门栓跟绞索都是银制品。

她从侍卫的态度看得出来他们认为她会动手脚。尤门将他们训练得很好，所以当他们把食物从门缝下方塞入时，她可以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与撤退速度看出他们有多紧张，好像在喂毒蛇一样。

所以他们第二次要将她带去见尤门时，她发动了攻击。

门一开，她便挥舞着从床拆下来的木脚挥打，她打中第一名侍卫的手臂和第二名侍卫的后脑勺，放倒两人。她的攻击在没有白镴的情况下感觉很弱，可这已是她尽力而为的结果。她连忙跑过第二名侍卫，以肩膀撞上第三名侍卫的腹部。她很轻，但足以让他抛下木杖，纹立刻抓起这根武器。

哈姆花了很长的时间用木杖训练她与人交手，也经常强迫她在没有镕金术的情况下战斗。所以虽然侍卫都有心理准备，但见到没有金属的镕金术师仍能惹出这么多麻烦，还是让他们相当讶异。这么一来，让她边逃边又打倒两人。

可惜的是，尤门不是笨蛋。他派来接她的侍卫人数多到就算纹放倒了其中四个也无济于事。

她牢房外的走廊中至少挤了二十人，即使打不过她，光用人墙就能堵住她的去路。

她的目标是让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而不是害死自己，所以一旦她确定自己的“逃跑尝试”不会成功，她就让其中一名士兵打中她的肩膀，闷哼一声抛下木杖。在缴械之后，她举高双手，往后退开。士兵们往她双腿一扫，她趴倒在地，一群人蜂拥而上压着她，直到她的双手被铐住。

纹忍受他们的对待，肩膀阵阵疼痛。她要多久才能习惯自己没有金属，不让直觉的第一反应总是燃烧白镴呢？希望她永远不知道需要多久。

终于，士兵们把她拉起来，推往走廊。她踢倒的三人，包括被她打掉武器的第四人，都不太高兴地抱怨数声，揉着自己的伤处，剩下的人更加警戒地盯着她。她原本以为警备力已至饱和，看来还有往上突破的可能。

她没再给他们惹麻烦，直到来到尤门的议事厅。当他们将她的手铐绑上长凳时，她挣扎了一会儿，引来侍卫以膝盖朝她腹部重重一顶。纹惊喘一声，倒在长凳旁的地上，然后一面呻吟，一面用浸泡过粥油的底衫擦拭手跟手腕。那东西又臭又黏，却非常润滑，而被她试图逃跑的动作分心的侍卫，完全忘记要搜她的身。

“你没有任何金属可以燃烧，不可能会想逃跑吧。”尤门问道。

纹抬起头。他再次背朝她，面对一片黑暗的窗户。纹觉得看得到迷雾靠着玻璃盘旋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大多数司卡负担不起玻璃，而大多数贵族选择有颜色的玻璃。尤门窗外的黑暗宛如等待的野兽，迷雾是它的毛发，随着它来回走动而拂刷过玻璃。

“我以为你会感觉受宠若惊。”尤门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是否如传言般危险，但我决定认为你的确如此。因为我——”

纹决定不再给他时间。她只有两个方法可以逃离这座城市——第一是去找到一些金属，第二就是扣住尤门。她打算两者都试试。

她从手铐中抽出油腻的双手，在刚刚他们想要铐上她时，她通过挣扎让手铐变得松动。她无视于被手铐擦刮带来的伤口跟流血，立刻跳起，探入衬衫里的皱褶，拔出她从床上取下的银螺丝钉，抛向士兵。

他们当然惊讶地大喊一声，趴在地板上，闪躲他们以为的钢推攻击。他们的准备跟担忧反而害了他们，因为纹并没有钢。螺丝钉无力地在墙壁上弹开，侍卫们纳闷地趴在地上，等她扑向尤门时，其中一个才想到要赶快起身。

尤门转身。一如往常，他在额上戴着一小颗天金。纹朝他扑抓。

尤门轻易地闪避她的攻击，纹再次一扑，这次耍个虚招，想要用手肘撞上他的肚子，可是她的攻击没有落点，因为双手仍背在身后的尤门侧踏一步，又闪避了她。

她认出他脸上的表情——一种一切了如指掌，胸有成竹，力量在握的表情。尤门显然没有多少战斗经验，但他仍然闪躲过她。

他正在燃烧天金。

纹跌跌撞撞地停下脚步。难怪他在额头上绑着天金，她心想。那是为了紧急之用。她可以从他的笑容看出，他真的能预料到她下一步的行动。他也知道她会想办法动手，因此他诱使她上钩，让她靠近，自身却游刃有余。

侍卫终于赶到，但尤门举起手挥了挥，要他们退后。然后，他朝长凳比了比。纹静静地走回长凳坐下。她得思考，而在尤门燃烧天金的情况下，她怎么尝试都没用。

她一坐下，灭绝就出现在身边——仿佛从黑雾中出现般，穿着瑞恩的身体。其他人都没有反应，显然是看不见他。

“太可惜了。”灭绝说道，“在某种程度上说，你几乎抓住他了，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你从来也没靠近过。”

她忽略灭绝，看着尤门：“你是迷雾之子。”

“不是。”他说道，摇摇头，不再背向窗户，警戒地面对她。他可能已经把天金熄灭，这么宝贵的东西不能一直燃烧，可是他一定在某处还留有天金，小心翼翼地防备她下一波的攻势。

“不是？”纹挑起眉毛，“你在燃烧天金，尤门。我看得出来。”

“随便你怎么说。”尤门说道，“可是，女人，听清楚：我不说谎。我从不需要谎言，当整个世界陷入混乱时，我尤其这么认为。人们需要听领导者的真话。”

纹皱眉。

“无论如何，时间到了。”尤门说道。

“时间？”纹问。

尤门点点头。“是的，对于让你被关这么久，我很抱歉。我之前……分神了。”

依蓝德，纹心想。他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瞥向站在长凳边的灭绝，他不断摇头，仿佛他知道的事比他告诉她的多得多。她转头回去看尤门。“我还是不懂。”她说道，“什么时间到了？”

尤门迎向她的双眼：“我决定处决你的时间，泛图尔贵女。”

噢，对，她心想。在她又要处理灭绝，又要计划脱逃的时候，几乎忘记尤门曾宣告过在处决她之前，要让她为自己“辩护”。

灭绝走过房间，懒洋洋地绕着尤门。圣务官王站在原处，依旧与纹四目对望。如果他看得见灭绝，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他对侍卫挥手，让他们打开一个小门，领入几名穿着灰袍的圣务官。他们在纹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告诉我，泛图尔贵女。”尤门转过头去看她，“你为什么来法德瑞斯城？”

纹歪着头：“我以为没有审判，你说你不需要。”

“我以为你会对于处决过程中的任何延误都感到满意。”尤门回答。

延迟代表更多思考的时间——可能脱逃的时间。“问我为什么来这里？”纹问道，“我们都知道你的城市下方有统御主的储藏窟。”

尤门挑起一边眉毛：“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找到另一个。”纹说道，“上面写着来法德瑞斯城的指示。”

尤门点点头。她看得出来他相信她的话，可是不止……如此。他似乎正在将她不了解的事件串连起来，但她没有足够信息去知晓他的思路。“那我的王国对你造成的威胁呢？”尤门问道，“这跟你们入侵我的领土完全无关吗？”

“我不会这么说。”纹说道，“塞特想逼依蓝德进入这个统御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圣务官们听到这句话，纷纷交头接耳，但尤门独自站在一旁双臂交叠地看着她。纹觉得这个状况让她非常不安。自从脱离凯蒙的集团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受制于另一个人，就连在面对统御主时跟此刻的感觉都不同。尤门似乎将她视为工具。

可是，是做什么的工具？还有，她该如何引导他的需求，使自己能活到顺利逃走？

要让自己无法被取代，瑞恩向来这么教导她。那么首领就无法在不失去力量的情况下处理掉你。即使是现在，她哥哥的建议仍然在她脑海中低语。这是记忆、对他的睿智话语的解读，还是灭绝影响的效果？无论如何，那似乎是好建议。

“所以你们带着入侵的确切意图而来？”尤门问道。

“依蓝德打算先尝试外交手段。”纹小心地回答，“可是我们都知道，在别人的城外放了这么大一支军队，外交难以奏效。”

“那么，你同意你们是征服者？”尤门说道，“你的确比你丈夫更诚实。”

“依蓝德比我们都诚恳，尤门。”纹斥骂，“他解读事情的角度跟你我不同，不代表他表达看法时就不诚实。”

尤门挑起一边眉毛，也许是因为她的话。“有道理。”

纹坐回原位上，用衬衫上衣一块干净之处来包裹手伤，尤门依然站在阴冷房间的窗户旁。

跟他对话的感觉很奇怪。一方面，他们似乎很不同——他是个公务员，缺乏肌肉或战士的优雅，全身上下有着一辈子都在处理报表与记录的痕迹；她则是在街头长大的小孩，以及擅长于战争与暗杀的成人。

可是，他的态度，他说话的方式，似乎跟她的很像。如果我不是司卡出身，我会像他这样吗？成为言简意赅的公务员，而非反应明快的战士？她忍不住如此想。

尤门看着她的同时，灭绝也缓缓绕了圣务官一圈。“这个人让我失望。”灭绝低声说道。

纹快速瞥了灭绝一眼。他摇摇头：“这个人可以创造很大的破坏——如果他往外攻击，而不是缩在自己的小城市里，不断对死去的神明祈祷。人们会追随他。很不幸，我没办法与他持续沟通。不是所有的计谋都会成功，尤其在有他这种死脑筋的笨蛋时。”

“所以，你们来夺取我的城市，只因为你们听说过我的物资，还有害怕统御主的力量再现。”尤门说道，将纹的注意力引回他身上。

“我没这么说。”纹皱眉。

“你说你们怕我。”

“因为你是外势力。”纹说道，“而且你也证实了自己有能力瓦解一个政府并取而代之。”

“我没有取而代之。”尤门说道，“我将这座城市与统御区导回应有的轨道上。但那不是重点。我要你跟我讲讲你们这些人宣扬的宗教。”

“幸存者教会？”

“是的。”尤门说道，“你是其中一名首领，对不对？”

“不对。”纹说道，“他们崇拜我，但我向来不觉得我与教义吻合。这宗教主要以卡西尔为中心。”

“海司辛幸存者。”尤门说道，“他已经死了。人们为什么崇拜他？”

纹耸耸肩：“人们从以前就崇拜看不见的神。”

“也许吧。”尤门说道，“我……读过这种事情，不过很难理解，要相信一个看不见的神——这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拒绝一个与他们生活这么久，能够亲眼看到跟感觉到的神，反而去接受一个死去的神？还是被统御主本人打倒的神？”

“你也一样。”纹说道，“你依然崇拜统御主。”

“他没有消失。”尤门说道。

纹一愣。

“他失踪后，我再没有见过或听说过他出现。”尤门说道，显然注意到她的迷惘。

“可是，我不相信他的死讯。”

“他死得蛮彻底的。”纹说道，“相信我。”

“我恐怕不能相信你。”尤门说道，“告诉我那晚的事情，切切实实地告诉我。”

所以纹对他说了。她告诉他她被囚禁，还有跟沙赛德一同脱逃的事。她告诉他，她如何决定要与统御主对决，还有她对第十一金属的使用。她没说自己能从迷雾汲取力量的奇特经验，但把其他事情都解释得一清二楚，包括沙赛德的理论——认为统御主能长生不老是因为他巧妙操纵藏金术跟镕金术。

尤门居然认真在听。她越说，对这个人的敬意越进了几分，因为他并没有打断她。虽然他不相信，但仍然愿意听她的故事。他是一个接受信息原貌的人——将其视为另一个可以使用，却不需要完全信任的工具。

“于是，他死了。”纹做出结论，“我亲手刺穿他的心脏。你对他的信仰相当令人敬佩，但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尤门沉静地站着，其他坐在长凳上的年迈圣务官们一个个刷白了脸。她知道她的证言会让自己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但她认为诚实、直截了当的态度，会比欺瞒更有利。她向来觉得如此。

对在盗贼集团长大的人而言，这种信念还真奇怪，她心想。在她描述的过程中，灭绝显然觉得很无聊，离开他们去看窗外。

“我需要知道，统御主为什么觉得有必要让你认为你杀了他。”尤门终于说道。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纹质问。

“我听见了。”尤门平静地说道，“不要忘记你是这里的囚犯——而且离死期不远。”

纹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你觉得我的话很可笑？”尤门说道，“比你自己的还可笑？想想我眼中的你，声称杀了一名我知道是神的人。难道这不可能是他的刻意安排？他还在那里等着、看着我们……”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终于意会过来。难怪他要抓住我，又这么想跟我说话。他相信统御主还活着。他只想知道我跟这一切的关联是什么，他要我给他迫切希望得到的证据。

“你为什么不觉得你属于司卡宗教的一部分，纹？”灭绝低声说道。

她转头，试图不要直接看他，以免尤门看到她往空无一人的地方直视。

“为什么？”灭绝问道，“你不要他们崇拜你吗？那么多快乐的司卡？从你身上寻求希望？”

“统御主必定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尤门自言自语，“他希望让整个世界看到你是杀害他的人。他要司卡崇拜你。”

“为什么？”灭绝又问了一遍，“这为什么让你如此不自在？因为你知道你无法给他们希望吗？那个你应该要取代的人，他叫什么来着？幸存者？我想这是存留爱用的词……”

“也许他打算戏剧化地重新出现。”尤门说道，“将你取代、推翻，证明对他的信仰才是唯一的真实。”

为什么你格格不入？灭绝在她脑海中低声问道。

“否则他为什么希望他们崇拜你？”尤门问道。

“他们错了！”纹呵斥，双手贴到头旁，试图阻止这些思绪，阻止她的罪恶感。

尤门一愣。

“他们看错我了。”纹说道，“他们不是崇拜我，他们崇拜的是他们心目中的我。可是我不是幸存者的继承人，我没有做卡西尔做的事——他解放了他们。”

你征服了他们，灭绝低声说道。

“是的。”纹抬起头，“你弄错了，尤门。统御主不会回来。”

“我跟你说了——”

“不。”纹站起身，“不，他不会回来。他不必回来。我取代了他的位置。”

依蓝德担心他会成为另外一个统御主，可是纹在听他的担忧时总有疑问。他不是征服且重新缔造帝国的人，是她。她才是让其他国王屈服的人。

她做的事情跟统御主一模一样。一个新的英雄崛起，统御主杀了他，取得升华之井的力量。纹杀了统御主，取得升华之井的力量。她的确放弃了力量，但她也成为了同样的角色。

一切突然都明朗了。包括为什么司卡崇拜她、叫她拯救者的感觉会如此格格不入。她在这一切中扮演的真实角色，突然浮现。

“尤门，我不是幸存者的继承人。”她反胃地说，“是统御主的。”

他鄙夷地摇摇头。

“你刚抓住我时，我想过你为什么让我活着。”她说道，“我可是敌方的迷雾之子，为什么不杀了我就好？你说你想要审判我，但我看穿了你，知道你另有意图，现在我明白了。”她直视他的双眼。“之前你说你要因为我杀了统御主而处决我，但你刚才承认你认为他还活着。你说他会回来推翻我，所以你不能杀我，以免你阻挠你的神的计划。”

尤门转过头不看她。

“你不能杀我，”她说，“直到你确定我在你的神学理论中的地位。所以你让我活着，所以你冒险把我带来，让我说话。你需要只有我能给你的信息，你必须让我在某种审判中说出供词，因为你想要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好说服自己，你的神还活着。”

尤门没有回应。

“承认吧。我没有危险。”她上前一步。

尤门突然有所动作。他的动作变得流畅，不是燃烧白镴的优雅或是战斗经验带来的反射动作，而是他做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她反射性地闪避，但他的天金预测了她的反应，所以在她能思考前，他已经将她压倒在地，膝盖抵着她的背。

“也许我还没杀你，但不代表你‘没有危险’，泛图尔贵女。”

纹哼了一声。

“我还要你做另外一件事，”他说道，“不止我们刚才讨论的事。我要你叫你的丈夫退兵。”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纹说道，脸贴着冰冷的石地板。

“因为你要我的库藏，却又宣称自己是好人。”尤门说道，“你们现在知道我会睿智地利用里头的食物来喂饱我的人民，如果你的依蓝德真是如此仁慈，那他绝不会自私到要让人民死于战乱，偷走我们的食物去喂饱你们自己的人。”

“我们可以种植农作物。”纹说道，“中央统御区中有足够的阳光，但你们没有。这儿的种子对你们没用！”

“那可以跟我交易。”

“你不肯跟我们对谈！”

尤门往后退一步，放掉她背后的压力。她揉揉脖子，坐起身，感觉相当烦躁。“不只是密室中的食物，尤门。”她说道，“我们控制了另外四个密室。统御主在里头留下了线索，整合在一起，就可以救我们所有人。”

尤门轻哼一声：“你在里面那么久，没有去读统御主留下来的金属板吗？”

“当然有。”

“那你就知道里面没别的了。”尤门说道，“这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没错，只是不知为何这计划需要人们相信他死了。无论如何，你现在还是知道了他说了什么。所以，为什么要将城市从我手中夺走？”

为什么要将城市从我手中夺走？纹心中的真正答案骚动不已。依蓝德向来觉得那个答案不重要，但对她而言却很有吸引力。“你很清楚我们为什么要将城市夺走。”纹说道，“只要你拥有它，我们就有征服你的理由。”

“它？”尤门问道。

灭绝好奇地上前一步。

“你知道我的意思。天金。统御主的库藏。”

“是它？”尤门大笑问道，“都是为了天金？天金没有用处！”

纹皱眉：“没有用处？它是最后帝国里最宝贵的资产！”

“哦？”尤门问道，“那么，还有多少人能燃烧天金？有多少贵族世家还能玩弄政治把戏，靠展露他们能从统御主身上弄到多少天金来比较权势？天金的价值是以帝国的经济为基础，泛图尔贵女。没有那些系统，还有贵族给天金添加的华丽附加值，那金属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尤门摇摇头。“对于即将饿死的人来说，哪个重要——一条面包，还是一罐他不能用、吃、卖的天金？”

他挥手要侍卫将她带走。他们将她拉起，她挣扎着与尤门四目对望。

尤门再次别过头：“那些金属对我没有用，除了控制你以外。食物才是真正的资源。统御主留下了能让我为他奠基的足够资源，我只需要知道他要我下一步怎么进行。”

士兵终于成功地将她拉走。

那些日子里，我觉得我们如此看重迷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从我现在对太阳与植物的了解看来，我知道我们的农作物并没有像我们担心的那样受到迷雾威胁。我们能找到可食用却又不需要那么多阳光即能存活的植物。

迷雾的确造成一些死亡，但是死亡数量并不会高到威胁我们整个族群的生存。灰烬才是真正的问题。充满天空的烟雾，遮盖一切的黑云，灰山的爆发……那才是杀死世界的原因。

61

“依蓝德！”哈姆大喊，冲向他，“你回来了！”

“很意外吗？”依蓝德从他朋友脸上的表情判断。

“当然不会。”哈姆回答得有点太快，“探子们通报过你回来了。”

我的到来可能没让你意外，但我还活着这件事应该是有的，依蓝德疲倦地想。你以为我会去把自己害死，还是你认为我会自己逃走、遗弃你们？

这不是他想深思的问题，所以他只是微笑，一手按着哈姆的肩膀，望向营地。它看起来有点奇怪，四周都堆满了灰烬，仿佛埋在几尺深的地下，好多灰啊……

我不能同时担心所有事，依蓝德坚定地想。我必须相信。相信我自己，不断深入。

他一路上都在思索雾灵的事情。它真的叫他不要攻击法德瑞斯，还是依蓝德误解了它的动作？它一直指着他的金属瓶，是想表达什么？

哈姆在他身后看着一群新的克罗司。在军营的另一边，是另一群克罗司——依然受到依蓝德的控制。虽然他越发熟悉该如何控制这些怪物，能够不靠近它们还是好事。这让他觉得比较安心。

哈姆低声吹了声口哨。“两万八千只？”他问道，“至少探子是这么说的。”

依蓝德点点头。

“我没想到这群数量有这么大。”哈姆说道，“有了这么多……”

总共三万七千只，要攻下法德瑞斯城绰绰有余，依蓝德心想。

他开始走下斜坡，进入军营。虽然有白镴协助他一路走回来，却仍然觉得疲累不已。“有纹的消息吗？”他满心期望地问道，可是他知道如果她逃了出来，早就已经找到他了。

“你不在时，我们派了一名使者入城。”哈姆跟他边走边说道，“尤门说可以派一名士兵去确认纹是否还活着，所以我们以你之名应下了，我们认为最好让尤门以为你还在这里。”

“做得很好。”依蓝德说道。

“但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哈姆说道，“从那时起就没再听说过她的消息。”

“她还活着。”依蓝德说道。

哈姆点点头：“我也相信。”

依蓝德微笑。“不必只是相信，哈姆。”他朝留下的克罗司点点头，“在她被逮捕之前，我给了她一些克罗司。如果她死了，那它们会完全失控。只要她还活着，无论有无金属，都会跟它们有所联系。”

哈姆一愣：“这种事情……早点跟我们说比较好吧，阿依。”

“我知道。”依蓝德说道，“我很容易就忘记我正控制着几只，甚至没想到不是全部都是我的。安排岗哨看着它们，如果它们狂暴起来，我会把它们收回。”

哈姆点点头。“有办法通过它们联络她吗？”

依蓝德摇摇头。这要怎么解释？对克罗司的控制并不是很精准的事情。它们的脑子太迟缓，只听得懂简单的命令，他可以命令它们去攻击，或不动，或是跟随及搬东西，可是不能精准地指挥它们，不能要它们传递讯息，甚至解释该如何达成目标。他只能说“去做”，然后看着它们行动。

“我们得到中央统御区回来的探子情报，阿依。”哈姆说道，声音充满担忧。

依蓝德看着他。

“大部分探子都没回来。没有人知道你派去的德穆跟其他人怎么了，我们希望他们能确实抵达陆沙德。但首都的情况很糟，回来的探子们带来一些棘手的问题。我们在过去一年，失去了许多你征服的城市，人民正在挨饿，很多村庄除了死人之外已经全空了，能逃的都逃去了陆沙德，路上都是掩埋在灰烬里的尸体。”

依蓝德闭上眼睛，可是哈姆还没说完。

“据说有整座城镇被大地吞没。”哈姆说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雷卡王跟他的城市因为其中一座灰山的爆发而灭亡。我们已经好几个礼拜都没有加那尔的消息，他的所有人似乎都不见了，北方统御区也陷入混乱，整个南方统御区据说都在焚烧……依蓝德，我们该怎么办？”

依蓝德继续大踏步前进，走上没有灰烬的通道进入军营。士兵正在附近看着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哈姆的问题。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帮助他们，哈姆。”他说道，“我们不会放弃。”

哈姆点点头，看起来略微振奋了些：“可是，在你做别的事情之前，也许你该换件衣服……”

依蓝德低头，想起自己仍穿着黑衣，上面满是克罗司鲜血，又黏满灰烬。他的出现让士兵一阵骚动。他们只看过我穿雪白的制服，大多数人没见过我战斗的样子，更没有看过我浑身是血，被灰烬沾了全身。

他不知道为何对此有点担忧。

依蓝德看到前方一个满是胡子的身影坐在通道边，仿佛就只是在那里午后纳凉。塞特瞅着他走来：“更多克罗司？”

依蓝德点点头。

“那我们要攻击了？”塞特问道。

依蓝德顿住了。

雾灵显然不希望他攻击，可是他不确定它到底要他想什么或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它。他能将帝国的未来赌在某个迷雾中鬼魂的模糊暗示上吗？

他必须进入储藏窟，他来不及等围城结果——再也不能等了，况且，攻击似乎是让纹安全回来的最好方法。尤门绝对不会将她归还。依蓝德得选择在一旁等着，或是攻击。希望在战争的混乱中，尤门会将她关在某个地窖里。当然，攻击可能会让对方选择处决她，但让尤门将她当筹码使用，对纹而言一样危险。

我必须是个能做出困难选择的人，他告诉自己。纹在舞会中一直想让我明白这点——我可以同时是当平凡人的依蓝德，还有当王的依蓝德。我为了某个目的才去得到这些克罗司。如今，我需要使用它们。

“告诉士兵。”依蓝德说道，“不要列队。我们清晨出击，要突袭——克罗司先突破对方的防守线，其他人可以在它们之后进城掌控一切。”

我们要去救纹、进入石穴，然后带着食物回到陆沙德。

尽我们所能活下来。

我猜想艾兰迪，那位被拉刹克杀死的人，他本身就是迷雾人——搜寻者。可是当时的镕金术跟今日不同，而且更为罕见。今日的镕金术师是当年吃下存留力量的人的后裔，他们成为贵族的先祖，也是最先称呼统御主为皇帝的人。

这几颗珠子中的力量如此浓烈，经历了十个世纪的繁衍与继承仍得以延续。

62

沙赛德在房间外面探头望入。鬼影躺在床上，全身仍然包裹在绷带中。那男孩自从受到重创之后就再也没有苏醒，沙赛德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会醒来，即使他活着，这一辈子都将有不可抹灭的可怕疤痕。

可是这的确证明一件事，这孩子没有白镴，沙赛德心想。如果鬼影能燃烧白镴，他的愈合速度会快很多。为了以防万一，沙赛德仍然喂他喝下一瓶白镴，却没有任何改变。这男孩没有神奇地成为打手。

某种程度上，这点让他很安心，表示沙赛德的世界仍然是合理的。

房间里那女孩，贝尔黛，坐在鬼影的身边。她每天都来陪男孩，甚至比陪她哥哥魁利恩的时间更多。公民手臂骨折，还有一些小伤，但不致命。虽然微风现在统治着邬都，魁利恩仍然握有权力，但他似乎变得……讲理了许多。他现在似乎愿意考虑与依蓝德结盟。

沙赛德觉得魁利恩突然变得如此和善相当奇怪。他们进入他的城市，散播混乱，几乎杀了他，结果现在他反而听进了他们的和平提议？沙赛德的确疑窦丛丛，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房间里的贝尔黛略略转身，终于注意到门口的沙赛德。她露出微笑，站起身。

“请坐，贝尔黛贵女。”他进入时说道，“不必起身。”

她再次坐下，沙赛德走上前去，检视他为鬼影包扎的情况，检查年轻人的状态，跟红铜金属库里的医药典籍比对。贝尔黛静静地看着。

他结束后，转身要离开。

“谢谢你。”贝尔黛从他身后说道。

沙赛德停下脚步。

她瞥向鬼影：“你认为……我是说，他的状况有改善吗？”

“恐怕没有，贝尔黛贵女。我没有办法保证他是否能康复。”

她浅浅微笑，转身继续看着受伤的男孩。“他会好的。”她说道。

沙赛德皱眉。

“他不是普通人。”贝尔黛说道，“他是特别的。我不知道他怎么让我哥哥恢复过来的，但我哥哥确实变回他从前的样子，在这一切发狂之前的样子，城市也是。这些人民又开始有了希望。这就是鬼影希望的。”

希望……沙赛德心想，端详女孩的双眼。她真的爱他。

就某个方面看来，沙赛德觉得她很傻。她认识这个男孩才多久？几个礼拜？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鬼影不仅赢了贝尔黛的爱，还成为整个城市的英雄。

她坐在那边怀抱希望，相信他会复原，沙赛德心想。可是我看到他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庆幸他不是白镴臂。沙赛德真的变得如此冷酷了吗？两年前，他愿意不顾一切地爱上一名毕生都在指责他的女子，一名只跟她短短相处了宝贵几天的女子。

他转身离开房间。

沙赛德走入他们目前居住的贵族房舍中属于他的卧房，此处如今是他们的新家，因为原本的住所已成烧空的废墟。能有正常的墙壁跟台阶，而不是被石墙与无尽的柜子包围的感觉很好。

他的书桌上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包着布料的盖板沾了灰烬。一叠书页在左边，一叠在右边。右边只剩十页。

深吸一口气，沙赛德来到桌子边坐下。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当沙赛德将最后一张纸放到左边时，已是隔天的傍晚。他的进展在最后十张加快了很多，因为他心无旁骛地阅读，不被赶路或其他工作干扰。他感觉自己仔细思索过每个宗教。

他坐在那边好一会儿，疲累不已，不只是因为缺乏睡眠。他觉得……麻木。他的工作完成了。在一年后，他读过这一叠中的每个宗教，然后，他将每个宗教都剔除了。

它们之间的共通点多到让人觉得奇怪。大部分都认为自己才是正道，摒除其他信仰，许多个都提及来生，却无法列出证据。大部分都说有一个神或多神，可是却无法证明神的教条，而且每一个都充满了矛盾与逻辑谬误。

人们怎么会去相信一边教导爱，却又一边教导要将不信神者摧毁的宗教？一个合理的信仰怎么会没有证明？他们怎么能够真的认为他可以怀抱信仰阐扬过去发生的奇迹跟神迹，同时又仔细辩解为什么这些事情不再于今日出现？

当然，最后一片泯灭一切的灰烬，就是他觉得每个宗教都教导，却都无法证明的一点——每个宗教的教义都说信者将受到祝福，但没有宗教解释，为什么神会允许他们的信徒被一名叫做拉刹克——统御主——的异教徒逮捕、囚禁、奴役、屠杀。

这叠书页面朝下地放在他面前。它们意味着真实不存在，没有会将廷朵带回他身边的信仰。无论鬼影多么想强调，守护人们的力量还是不存在。沙赛德摸着最后一页，终于，他反抗许久的沮丧，他勉强抵挡了这么久的哀伤，强烈到他再也无法阻挡。这本活页夹是他的最后防线。

痛苦。他失去的感觉就像是痛苦。痛并麻木着，一条满是尖刺的铁丝盘绕着他的胸口，却又不容他做出任何事情去改变。他想要缩在墙角哭泣，让自己死去。

不！他心想。一定还有别的选择……

他将手深入抽屉，颤抖的双手摸索着他的金属意识库，却没拿出来，而是拿出一本厚厚的书。他将它放在活页夹边，随意翻开一页。以两种不同笔迹写下的字出现在他眼前。一种仔细而流畅。他的。另外一种简要又坚定。廷朵的。

他摸着这一页。他跟廷朵一起写了这本书，解读跟永世英雄有关的历史、预言，还有意义。就在沙赛德停止在乎这一切之前。

这是谎言，他心想，握紧拳头。我为什么要骗自己？我还是在乎。我从未停止在乎。如果我停止在乎，那我就不会还在寻找。如果我不是这么在乎，那这份背叛不会如此痛苦。

卡西尔说过，纹也说过，沙赛德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有类似心情。有谁能伤害他到让他觉得被背叛？他不像其他人。他对这点的意识不是出自于自负，而是自知。他原谅别人，有时甚至是过于慷慨，可是他真的是不会记仇的人。

他认为自己从来就不需要处理这种情绪，所以完全无法招架被以为毫无瑕疵的信念背叛的感觉。

他没办法再相信。如果他相信，那就表示神，或是宇宙，或任何照看人类的大能，也失败了。他宁可相信什么都没有，那世界所有的不完满都只会是意外，而不是因为一个让他们失望的神祇。

沙赛德瞥向摊开的书，注意到书页间有一张小纸片。他抽出纸片，讶异地看到是纹给他的花的图片，就是卡西尔的妻子随身携带的那张——她以前会用这张图片让自己怀抱希望，提醒自己在统御主出现之前，曾有另一个世界。

他抬起头。屋顶是木头所造，被太阳反射入内的红色阳光映在天花板上。“为什么？”他低语，“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样？我研究关于你的一切。我学习五百种不同种族与派别的宗教。当其他人一千年前就放弃你时，我还在传播关于你的信息。

“为什么要在别人还能有信念时，让我失去了希望？为什么要让我一直猜想？难道我不该比别人更坚定吗？我的知识不是该保护我吗？”

可是，信念反而让他更脆弱。信任就是这么一回事，沙赛德心想。让别人有能力影响你、伤害你。所以他放弃他的金属意识库，所以他决定要一一读过宗教，试图找出完美的一个，不会让他失望的一个。

一切都合理了。最好不要相信，不要被证明是错的，沙赛德低下头。他为什么想到要跟天说话？那里什么都没有。

从来都没有。

走廊上，传来谈话声。“亲爱的狗兄，你一定要再多待一天。”微风说道。

“不行。”坎得拉坦迅以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必须尽快找到纹。”

就连坎得拉都有，沙赛德心想。就连这不是人类的生物都比我有信念。

可是，他们怎么懂？沙赛德紧闭眼睛，感觉眼角涌出两滴泪水。怎么能有人理解他被信仰背叛的感觉？他真心相信，可是，在他最需要指引时，却只有空虚。

他拾起书本，合上活页夹，看着里面不足以令他信服的数据，转向火炉。最好把一切烧掉吧。

相信……过去的一个声音响起，他自己的声音。在卡西尔死后，世界糟糕极了的那一天，他对纹如此说道：我想相信不是风和日丽时才有的。如果在失败后无法继续，那又怎么算是信念，怎么算是信仰呢……他当初有多天真啊。

即使会遭背叛也要去信任，卡西尔似乎如此低语。这是幸存者的名言之一。即使会受伤也要去爱。

沙赛德握紧书。这是如此没有意义的东西，它的文字可以随时被灭绝改变。而我相信这件事？沙赛德烦躁地想。我相信这个灭绝，却不相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存在？

他静静地站在房间里，手握着书，听着微风跟坦迅在外面交谈。这本书对他来说是个象征，代表过去的他，代表失败。他再次抬头。求求你，他心想。我真的想要相信。我真的想。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个东西。不只是影子跟记忆的东西。某个实在的东西。

某个真实的东西。求求你？

“再见了，安抚者。”坦迅说道，“请代我向宣告者致意。”然后，沙赛德听到微风离开，坦迅则以更为安静的四足走了。

宣告者……

沙赛德全身一僵。

那个名字……

沙赛德站起身，瞬间震惊到动弹不得，然后他突然甩开门，冲入走廊。门扉重重撞上墙壁，让微风大吃一惊。坦迅停在走廊尽头的台阶附近。它转过身，看着沙赛德。

“你刚才叫我什么？”沙赛德质问。

“宣告者。”坦迅说道，“不就是你指出纹贵女是永世英雄的吗？那么，这就是你的头衔。”

沙赛德跪倒在地，将他手中的厚书，他跟廷朵一起撰写的书，重重放在面前的地上，翻动着书页，找到他亲自写的一页。上面写着，我以为我是神圣第一见证人——预言中发现永世英雄的先知。那是关——最初指出艾兰迪是英雄的人——自己所写下的。根据这些文字，这些他们对原始泰瑞司信仰最粗浅的了解，沙赛德跟其他人才得知关于永世英雄预言的极微薄内容。

“什么事？”微风弯下腰，浏览着书页说道，“嗯。亲爱的狗兄，你可能说错了。不是‘宣告者’，而是‘神圣第一见证人’。”

沙赛德抬起头。“微风，这是被灭绝篡改的段落之一。”他轻轻说道，“当我写下它的时候，内容不是这样的，可是灭绝改变了它，骗我跟纹去实现它的预言。司卡们开始叫我神圣见证人，这是他们自己取的名字。所以灭绝之后改了关的叙述，好让这段话显得似乎预示未来，指引方向的人是我。”

“是这样的吗？”微风问道，揉着下巴，“那它原本说什么？”

沙赛德无视于微风的问题，而是对上坦迅的狗眼。“你怎么知道？”他质问，“你怎么知道古老泰瑞司预言的内容？”

坦迅重新坐下：“泰瑞司人，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整个事情中有件不合理的地方——没有人想到要指出的地方——那些跟拉刹克和艾兰迪一起到升华之井的挑夫们怎么了？”

拉刹克。成为统御主的人。

微风站起身。“很简单，坎得拉。”他挥舞着手杖说道，“每个人都知道当统御主取得克雷尼恩的王座时，他让他信任的朋友们成为贵族，所以最后帝国的贵族饱受宠爱，因为他们是拉刹克好友的后裔。”

坦迅静静地坐着。

不会吧，沙赛德不可置信地心想。不……不可能。“他不可能让那些挑夫变成贵族了吧。”

“为什么不可能？”微风问道。

“因为贵族得到镕金术。”沙赛德站起身说道，“拉刹克的朋友们是藏金术师。如果他让他们成为贵族，那么……”

“那么他们可以挑战他。”坦迅说道，“他们会跟他一样，同时是镕金术师跟藏金术师，拥有跟他同等的力量。”

“是的。”沙赛德说道，“他花了十个世纪，试图要让藏金术从泰瑞司人民的血统中消失，全是因为担心有一天会有同时拥有藏金术跟镕金术能力的人出生！跟他一起去升华之井的朋友们对他而言绝对很危险，因为他们显然都是强大的藏金术师，也知道拉刹克对艾兰迪做的事。拉刹克一定是用别的方法处置了他们，将他们监禁，甚至杀了他们……”

“不。”坦迅说道，“他没杀他们。你们都说父君是怪物，但他并不是邪恶的人。他没有杀朋友，可同时也明白他们的力量会对他带来威胁。所以当他拥有创造之力时，他跟他们提出交换条件，直接对他们以心灵沟通。”

“什么条件？”微风不解地问道。

“长生不老。”坦迅轻轻说道，“以交换他们的藏金术。他们将藏金术跟其他东西一起放弃了。”

沙赛德看着在走廊中的生物，拥有人类的思想，却有动物的形体。“他们放弃了人的身份。”沙赛德低语。

坦迅点点头。

“他们还活着？”沙赛德上前一步问道，“统御主的同伴？跟他一起爬到井的泰瑞司人？”

“我们称呼它们为初代。”坦迅说道，“坎得拉一族的先祖。父君将每个活着的藏金术师变成雾魅，成为了一个族，但以几根血金术尖刺让他的好朋友们拥有感知。你的工作实在做得很差，守护者。我以为你会在我准备离开的许久以前就从我这边套出这些话。”

我是个笨蛋，沙赛德心想，眨眼不让泪水滴落。真是笨蛋。

“什么？”微风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沙赛德？老兄，你怎么这么激动？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希望。”沙赛德冲入房间，急急忙忙将一些衣服塞入包袱。

“希望？”微风探头问道。

沙赛德转过头去看着微风。坎得拉走上前，站在微风身后的走廊中。“泰瑞司宗教，微风。”沙赛德说道，“我的门派成立的最初原因，我的族人花了无尽人生寻求的答案。它还活着。不是可以被改变或被误导的文字，而是在真正信仰的人身上。泰瑞司宗教没有死！”

还有一个宗教可以加入他的清单。他的追寻还没结束。

“快点，守护者。”坦迅说道，“因为每个人都同意你已经不再在乎这些事，所以我已经准备不带你走。如果你要来，我会告诉你家乡要怎么去，那跟我要去找纹的方向是一样的，希望你能跟初代解释我无法让它们明白的事情。”

“什么事情？”沙赛德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道。

“末日已经降临。”

灭绝尝试了很多次，试图在集团成员身上插入尖刺，虽然有时候发生的事情让这项工作看起来轻而易举，但其实一点也不。

将尖刺在合适的时机刺入合适的位置困难至极，即使如灭绝这么善于谋划也是如此。他非常努力想要刺穿依蓝德跟尤门。依蓝德每次都避过，就像他在倒数最后一个储藏窟外的小村庄那时一样。

灭绝曾经成功将尖刺刺入尤门一次，可是尤门在灭绝能牢牢掌握他之前就把刺拔出来了。灭绝掌控拥有热情且冲动的人，远比掌握逻辑性强且偏好谋定而后动的人来得容易。

63

“有一件事我不懂，”纹说道，“你为什么挑中我。上千年来，你有几十万人可以挑选。为什么要挑我去升华之井释放你？”

她坐在牢房里的软榻上，如今它没有床脚，只平放在地面——因为螺丝钉被她拆下时，床就塌倒了。她要求换新床，但没有人理会。

灭绝转身看着她。他经常出现，仍然使用瑞恩的身体，继续放纵自己在纹面前炫耀的行为，可是他也经常忽视她的问题。灭绝转向东方，眼睛似乎能看穿囚牢的墙。

“真希望你能看到。”他说道，“落灰又美又深，仿佛天空都粉碎，黑色的尸体碎片不断掉落。你感觉到大地在颤动吗？”

纹没有回答。

“这些颤动是大地的最后叹息。”灭绝说道，“就像老人死前的叹息，想找孩子来传下最后的智慧。大地正在将自己扯得四分五裂。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统御主做的，你想的话可以怪他。”

纹立刻警觉到这是重要的信息。她没有再问问题——避免引来怀疑——只是让灭绝不断絮絮叨叨。她再次发现，他有些态度真的很像人类。

“他以为他能靠自己的能力解决问题。”灭绝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他拒绝了我。”

那正是一千年前发生的事，纹心想。自从艾兰迪的征途失败，已经过了一千年；自从拉刹克将力量夺为己有，成为统御主以来，已经过了一千年。这解答了我的部分疑惑。升华之井的发光液体在我释放灭绝之后就不见了。它一定在拉刹克用完之后也不见了。

一千年。让井重生？可是那力量是什么？那力量从何而来？

“统御主并没有真的拯救世界。”灭绝继续说道，“他只是拖延了世界的毁灭，也因此帮助了我。我跟你说过，事情注定如此。当有人觉得他们在帮助世界时，其实都是在帮倒忙。就像你，你想帮忙，却释放了我。”

灭绝瞥向她，露出父亲般慈爱的笑容。她没有反应。

“灰山、死亡的大地、被击溃的人民——这些都是拉刹克做的。”灭绝继续说道，“把人扭曲成克罗司、坎得拉、审判者，都是他……”

“可是你恨他。”纹说道，“他没有释放你——你得再等一千年。”

“没错。但一千年没有很久。一点都不久。况且，我没有办法拒绝协助拉刹克。我改变所有人，因为我的力量是件工具，唯一有可能让改变发生的工具。”灭绝说道。

一切都在结束，纹心想。真的结束。我没有时间坐着等。我需要行动。纹站起身，令灭绝转过头去看她。她来到囚牢的最前方。“侍卫！”她大喊。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侍卫！”她又喊了一次。

终于，她听到外面的敲击声。“干吗？”一个粗糙的声音问道。

“告诉尤门，我想要交易。”

一阵沉默。

“交易？”侍卫终于问道。

“对。”纹说道，“去跟他说，我有他要的信息。”

她不确定该如何判断侍卫的反应，因为对方只以沉默响应。她觉得听见了他往走廊那边去的声音，但没有锡之后，她无法肯定。

侍卫终于回来，灭绝好奇地看着她。锁被转动，门被打开。每次必定出现的一群士兵站在外面。

“跟我们来。”

纹走入尤门的议事厅，立刻注意到他的不同。他看起来比上次会面时更为疲累，仿佛很久没有休息。

可是……他是迷雾之子，纹不解地想。他能燃烧白镴，去除眼中的疲累。

他为什么不这么做？除非……他做不到。除非他只能烧一种金属。

她向来得到的信息是没有所谓的天金迷雾人，可是她越发觉得，统御主会散播一些错误讯息以便让自己控制众人，保住地位。她必须学着停止依赖之前那些被告知是真实的事情，然后专注于自己找到的事实。

尤门看着她在守卫簇拥之下走入房间，她从他眼中看出他预期她会有诡计，却一如往常希望她先出手。他似乎偏好站在危险边缘。侍卫站在门口，留下她一人站在房中央。

“不上手铐？”她问道。

“不用。”尤门说道，“我不认为你会待在这里很久。侍卫告诉我，你要提供信息。”

“我是这么说。”

“嗯，我跟他们说过，只要他们但凡怀疑你在耍诡计，就把你带来找我。他们显然不相信你要交易的请求，真不知道为什么。”尤门双手背在背后，朝她扬扬眉毛。

“问我问题。”纹说道。在一旁，灭绝穿过墙，懒洋洋，毫不在意地走着。

“好。”尤门说道，“依蓝德如何控制克罗司？”

“镕金术。”纹说道，“对克罗司施展情绪镕金术会让它们臣服于镕金术师的控制。”

“很难相信。”尤门不甚友善地说道，“如果就这么简单，会有你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

“大多数镕金术师都太弱了。”纹说道，“你需要一种可以增强力量的金属。”

“没有这种金属。”

“你知道铝吗？”

尤门沉默，但纹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他知情。“硬铝是铝的镕金合金。”纹说道，“铝会抑制所有金属的能力，硬铝则会强化。将硬铝和锌或黄铜混合使用，用力拉一只克罗司的情绪，它就会是你的。”

尤门没有反驳她的话是谎言，可是灭绝倒是上前一步，围着纹绕圈。

“纹，纹，你在玩什么把戏？”灭绝好笑地问道，“你打算用细碎的知识给他甜头，然后背叛他？”

尤门显然也作出同样结论：“女皇，你的知识很有意思，但我在目前的状况下完全无法证实。因此，它们是——”

“储藏窟总共有五座，”纹上前一步说道，“我们找到了其他的。它们将我们带来这里。”

尤门摇摇头。“然后呢？与我何干？”

“你的统御主在这些洞穴都有不同的计划——光从他留在这个洞穴中的金属板就可以看出来。他说他想不到解决世界末日的方法，可是你相信吗？我总觉得不止如此，在五块金属板中的文字必定藏有玄机。”

“你要我相信你会在乎统御主写什么？”尤门问道，“你，这个声称谋杀了他的人？”

“我并不在意他。”纹承认，“可是，你必须相信我在意发生在帝国人民身上的事情！如果你搜集了任何关于依蓝德和我的信息，一定也会知道。”

“你的依蓝德自视过高。”尤门说道，“他读过很多书，认为他的学识足以让他成为王。你……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看待你。”他的眼神透露出些许他们上次会面时她见过的恨意。“你宣称杀了统御主。可是……他不可能真的死了。你跟这一切都有关联。”

就是此刻，纹心想，这就是我的切入点。“他要我们会面。”纹说道。她不相信自己说的，但她知道尤门会相信。

尤门挑起一边眉毛。

“你不明白吗？”纹说道，“依蓝德跟我发现了其他的储藏窟，第一个在陆沙德下方，然后我们来到这里。这是最后一个洞穴。线索的终点。为了某种原因，统御主将我们带来这里。来找你。”

尤门站在原处片刻，在一旁，灭绝假装拍手。

“找雷林来。”尤门说道，转向其中一名士兵，“叫他把地图带来。”

士兵行礼离去。尤门依旧皱眉看着纹。“这不是交换。你要把我需要的信息给我，我来决定该怎么做。”

“好。”纹说道，“可是你刚才也说了，我跟这一切都有关。所有事情都是串连在一起的，尤门。迷雾、克罗司、我、你、储藏窟、灰烬……”

纹提及最后一项时，他略略皱了一下眉头。

“灰烬更严重了，对不对？”她问道，“越来越密了？”

尤门点点头。

“我们一直担心迷雾。”纹说道，“可是灰烬才是会杀死我们的东西，它会阻碍太阳，掩埋城市，盖住街道，让我们的田野窒息……”

“统御主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尤门说道。

“但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尤门迎向她的双眼：“那你就害死了我们所有人。”

害死……在纹杀死他之前，统御主也说了类似的话。她颤抖，在尴尬的沉默中等待，忍耐灭绝的笑容，直到书记快步走入房间，抱着几卷地图。

尤门拿了其中一张，挥手要他离开。他将地图摊在桌上，挥手要纹上前。“指给我看。”他说道，在她上前的同时往后退一步，离开她能碰得到的距离。

她拾起一块炭，然后标出储藏窟的位置。陆沙德，沙特伦，维泰敦，邬都。她找到的五个，都在中央统御区，一个在中间，四个在四角。她最后在法德瑞斯旁边画上一个“×”。

手中握着炭笔，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法德瑞斯附近有好多矿坑。她心想。这附近有很多金属。

“退后。”尤门说道。

纹往后退。他上前一步，检视地图。纹静静站着思考，依蓝德的书记们从来没有找到储藏窟之间的共通性。两个在小城，两个在大城，有些在运河旁，有些没有。书记们说他们的样本数量不够，无法判断出规则。

“似乎完全随机。”尤门说道，呼应她的思绪。

“这些地方不是我捏造的，尤门。”她双臂抱胸说道，“你的间谍可以证实依蓝德带军队去过哪里，还有派遣使者去了哪里。”

“女皇，不是每个人都养得起一个庞大的间谍网。”尤门不甚友善地说道，继续望着地图，“这应该有某种规则……”

维泰敦，纹心想。我们在此处之前找到的库藏。它也是矿业城市。邬都也是。

“尤门？”她抬起头问道，“有地图标出矿藏吗？”

“当然。”他心不在焉地说道，“我们是资源廷啊。”

“拿出来。”

尤门挑起一边眉毛，表示他对她发号施令颇有意见，但仍然挥手要他的书记照做。第二张地图盖过第一张，纹走上前，尤门立刻退后，避开她的邻近范围。

以公务员来说，他的直觉很好，她心想，从地图下抽出炭块。她很快地再次标出五个点，每标一个，她的手便更紧张。每个洞穴都在岩石很多的区域，靠近金属矿区，连陆沙德都有丰富的金属矿藏。传说中统御主在此建筑首都，是因为那一区的矿藏丰富，尤其是地下水的矿物质很多，非常适合镕金术师。

“你想说什么？”尤门问道。他靠得近到可以看见她标出了什么。

“这就是关联。”纹说道，“他在金属产地附近建造储藏窟。”

“可能只是巧合。”

“不。”纹抬起头，瞥向灭绝，“不，金属等于镕金术，尤门。这就是共通点。”

尤门再次挥手要她退下，自己走上前。他哼了一声。“你在内统御区中产量最大的矿区附近都画下标记。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不是在玩弄我？随便说出某种模糊的‘证据’，想要证明这些就是储藏窟的真正位置？”

纹不理他。金属。关的字都写在金属上，因为他说这样写才安全。安全。我们认为是指不会被改变。

还是他的意思是，不会被读到？

统御主在金属板上刻下地图。

如果……灭绝无法找到储藏窟，是因为金属隐藏了它们？他需要有人带着他前去寻找，需要有人去造访每一处，阅读里面的地图，然后带着他继续前进……

他统御主的！我们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我们正中他的下怀。难怪他没杀掉我们！

这次，纹不是感觉羞愧，而是愤怒。她瞥向灭绝，后者刻意展现无边智慧的姿态。他洞悉一切的双眼，慈父般的语调，还有神的骄傲。

绝对不会再来一次，纹心想，咬紧牙关。这次，我看透他了。我可以骗过他。可是……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储藏窟？他在获得胜利前，到底需要什么？他等待这么久的原因是什么？

突然间，答案呼之欲出。她审视自己的心情，意识到那被依蓝德不断质疑，而她却不停止寻找这些储藏窟的主要原因之一，她在寻找一样东西，因为无法解释的原因而认为它很重要。

那东西成为帝国经济千年来的基石。镕金术金属中最强大的来源。

天金。

她为什么会这么着迷？依蓝德跟尤门说得对，天金在现在的世界中不再重要。为什么？难道是因为灭绝想要得到它，而纹跟他有某种无法解释的关联？

统御主说灭绝无法读透她的心思，但她知道他可以影响她的情绪。改变她看待事情的方式，驱促她前进，鼓励她去寻找他想要的东西。

她检视着影响自己的种种情绪，清楚看见灭绝的计划，他操弄她的方法，他思考的逻辑。灭绝想要天金！而且她又带着他找到天金了。难怪他之前那么得意！纹心想。难怪他觉得他赢了！

但一个拥有神力的存在，为什么会对镕金金属这么简单的东西有兴趣？这个问题让她稍微怀疑自己的答案。此时，房间的门被打开。

门后站着一名审判者。

尤门跟士兵立刻单膝跪下。纹忍不住后退一步。

那怪物站得笔挺，跟他的同伴一样，仍然穿着崩解前的灰袍，光头上因繁复的刺青而皱缩，大部分的刺青都是黑色，只有一个是鲜红。当然，还有刺穿双眼的尖锥。其中一根被刺得特别深，粉碎了他眼眶周围的。怪物的脸因非人类的表情而扭曲，却曾经是纹所熟悉的。

“沼泽？”纹惊恐地低语。

“大人。”尤门说道，摊开双手，“您终于来了！我派遣使者，寻找——”

“安静。”沼泽以粗糙的声音说道，踏步向前，“站起来，圣务官。”

尤门立刻站起。沼泽瞥向纹，微笑，刻意忽略她。不过他的确直接望向灭绝，服从地低下头。

纹忍不住发抖。虽然沼泽的五官如此扭曲，却仍然让她想起他的哥哥。卡西尔。

“圣务官，你即将被攻击。”沼泽说道，走上前来，推开房间另一边的大窗户。隔着窗户，纹可以看到依蓝德军队驻扎的岩岸。

只不过，已经没有运河。已经没有岩岸。只是一片黑。灰烬满布天空，有如暴风雪。

他统御主的！怎么变得这么严重！纹心想。

尤门连忙赶到窗边：“大人，被攻击？可是他们甚至没有拔营！”

“克罗司会突袭你。”审判者说道，“它们不需要列阵，只要冲过来就好。”

尤门全身一僵，片刻后转向士兵：“快去守城。召集所有人到前方的城墙去！”

士兵连忙跑出房间。纹静静地站着。我认得的那个叫做沼泽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心想。他试图要杀死沙赛德，如今他已经完全是他们之一。灭绝……

灭绝操控了他……

她脑中开始浮现一个主意。

“快点，圣务官。”沼泽说道，“我不是来保护你这个愚蠢小城的。我是来取你在密室中找到的东西。”

“大人？”尤门讶异地说道。

“你的天金。”审判者说道，“把它给我。如果你的城守不住，天金不能留在城里。快给我，我会把天金带去安全的地方。”

纹闭上眼睛。

“大……人？”尤门终于说道，“我有什么当然随您拿去，但储藏窟中没有天金，只有几颗我自己搜集来的天金珠，那是资源廷的储备品。”

纹睁开眼睛：“什么？”

“不可能！”沼泽咆哮，“可是你跟那女孩说你有！”

尤门脸色一白。“只是误导而已，大人。她似乎坚信我有许多天金，所以我让她以为她是对的。”

“不！”

突如其来的大喊让纹一怔，但尤门连动都没动，一秒后，她明白为什么。尖叫的是灭绝。他消去了瑞恩的形体，变得模糊，身体往外扩散，像是某种盘旋的黑暗暴风。

她见过这片黑雾。她还曾从中穿过去，就在陆沙德地下的石穴，就在她走向升华之井的路上。

一秒后，灭绝又回来了，再次看起来像是瑞恩。他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看她，仿佛努力装作没有失控，可是她在他的眼中看见极大的狂躁。愤怒。她离开他一段距离——靠沼泽更近。

“你这个笨蛋！”沼泽对尤门说道，离开了她身边，“你这白痴！”

该死，纹烦躁地想。

“我……”尤门显然很不解，“大人，您为何需要天金？没有镕金术师还有贵族政治，它其实没什么意义。”

“你什么都不懂。”沼泽呵斥，然后他笑了。“可是，你注定完蛋了。对……的确完蛋了……”

望向窗外，她可以看到依蓝德的军队正在拔营。尤门继续看着，纹靠得更近。依蓝德的军队正在集合，有人类也有克罗司。他们大概知道城防突然增强，发现失去了突袭的机会。

“他会掳掠城市。”灭绝说道，来到纹身边，“你的依蓝德是个好仆人，孩子。我最优秀的仆人之一。你应该以他为荣。”

“我为什么要帮助你？”沼泽问道，“你这个没有将我要的东西交上来的人！”

“可是我一直很虔诚。”尤门说道，“当所有人舍弃了统御主时，我继续服侍他。”

“你的统御主死了。”沼泽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也是个无能的仆人。”

尤门脸色一白。

“让这座城市在四万克罗司的愤怒中焚烧吧。”沼泽说道。

四万克罗司，纹心想。依蓝德从某处得到了更多克罗司。发动攻击是很合理的事，他可以得到城市，让纹在混乱中也许有脱逃的机会。非常理性，非常聪明，但是，纹突然确定一件事。

“依蓝德不会进攻。”她大声说道。

六只眼睛——两只钢眼，两只肉眼，两只虚幻的眼睛——同时转向她。

“依蓝德不会让这么多克罗司进入城市。”她说道，“他正在试图吓唬你，尤门，你应该要听依蓝德说话。你还要服从这个怪物，这个审判者吗？他鄙夷你，他要你死。加入我们。”

尤门皱眉。

“你可以跟我一起对抗他。”纹说道，“你是镕金术师。这些怪物可以被打败。”

沼泽微笑：“你居然是个理想主义者啊，纹？”

“理想主义？”她问道，面对怪物，“你认为杀死审判者是个理想？你知道我成功过。”

沼泽挥手：“我不是在讲你那些愚蠢的威胁。我是在说他。”他朝外面的军队点点头。“你的依蓝德跟我一样，都属于灭绝，就像你一样。我们都会抵抗，但早晚会向灭绝低头，只有在那时，我们才能明白毁灭的美。”

“你的神不能控制依蓝德。”纹说道，“他一直这么宣称，但他在说谎，或者，他也是个理想主义者。”

尤门不解地看着他们。

“那如果他真的发动攻击怎么办？”沼泽以沉静却热切的声音说道，“这会是什么意思，纹？如果他真的派克罗司进入城市展开血腥屠杀，好让他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天金跟食物无法让他攻城……可是你呢？你会怎么想？你会为他杀人。为什么你觉得依蓝德不会为了你做出同样的事情？”

纹闭上眼睛。攻击塞特时的一幕幕重回她的脑海，肆意的杀戮，詹在她的身边。火焰、死亡，还有被解放的镕金术师。

她再也不会那样杀人了。

她睁开眼睛。依蓝德为什么不会攻击？攻击绝对合理，他知道他可以轻易攻下城市，可是他也知道当克罗司狂暴时，要控制它们有多难……

“依蓝德不会攻击。”她轻轻地说道，“因为他是比我更好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灭绝没有在尤门公开承认天金在法德瑞斯城后就立刻派审判者去那里。为什么不在找到最后一个库藏点时，就将他的仆人全部派去？他的手下都去了哪里？

我们必须明白的是，在灭绝的心里，所有人都是他的仆人，尤其是他能直接操控的人。他没有派审判者是因为他们在忙着做别的事，因此他派了一个在他心里跟审判者一样的人去。

他想要刺穿尤门，失败之后，依蓝德的军队就抵达了。所以，他利用一个不同的卒子去为他寻找密室，找出天金所在。他一开始没有在城市里投注太多资源，害怕那只是统御主的诡计。跟他一样，我仍然在想密室以某种程度而言，是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误导灭绝的声东击西之策。

64

“……这就是为什么你一定要派人把这个讯息送出去的原因，鬼影。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散在风中，四处飘荡。你拥有别人没有的线索。为我将它洒出去。”

鬼影点点头，觉得头晕脑涨。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为什么到处都好痛？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鬼影。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又想点头，但一切都很模糊、陷入黑暗。他咳嗽，引起不远处的一声惊呼。他身上有些部分痛得很尖锐，其他只是隐约疼痛，还有别的地方……那些地方他完全没有感觉，但他觉得应该要有。

我在做梦，他缓缓清醒过来，心里想着。我为什么在睡觉？我在守夜吗？我该去守夜了吗？店铺……

他睁开眼睛，思绪更涣散。有个人在他上方盯着他看。一张脸。一张……比他希望看到的脸还要更丑一点的脸。

“微风？”他试图想这么说，但发出来的声音只是一片沙哑。

“哈！”微风说道，眼中难得地出现泪水，“他真的醒了！”

另一个脸出现在他眼前，鬼影笑了。这才是他在等待的脸。贝尔黛。“发生了什么事？”鬼影悄声说道。

有双手拿了某样东西到他的唇边——一个水囊。那手小心翼翼地倾倒，让他能够得着水。他呛了一下，仍然成功吞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动？”鬼影问道。他似乎唯一能动的就是左手。

“你全身都打了石膏，绑了绷带，这是沙赛德的指示。”贝尔黛说道。

“主要是烧伤。”微风说道，“是没那么严重，可是……”

“我管它什么烧伤。”鬼影沙哑地说道，“我根本没想到我还能活着。”

微风抬起头，与贝尔黛相视一笑。

把它洒出去……

“沙赛德呢？”鬼影问道。

“你真的应该多休息。”贝尔黛温柔地摸摸他的脸颊，“你前阵子做了很多事。”

“我睡觉时大概错过了更多事。”鬼影说道，“沙赛德？”

“他走了，亲爱的小子。”微风说道，“他跟纹的坎得拉一起南下了。”

纹。

脚步声在地面上响起，一秒后，葛拉道队长的脸出现在两人身边。方脸的士兵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果然是火焰幸存者！”

你拥有别人没有的线索……

“城市怎么样？”鬼影问道。

“基本上无恙。”贝尔黛说道，“运河的水都恢复了。我哥哥也安排了消防队。大部分烧起来的建筑物反正都没人住。”

“你救了城市，大人。”葛拉道说道。

我为你感到骄傲……

“灰烬下得更密了，对不对？”鬼影问道。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脸上同时出现的忧色让他的猜想得到证实。

“有很多难民进城。”贝尔黛说道，“来自附近的城市跟村庄，有些甚至远从陆沙德来……”

“我需要送讯息给纹。”鬼影说道。

“好。”微风安抚地说道，“只要你好一点，我们立刻着手进行。”

“听我说，微风。”鬼影抬头望着天花板，动弹不得，“有东西控制了我跟公民。我看到了它，那个纹在升华之井解放的东西。那东西正在让灰烬落下，摧毁我们。它想要得到这个城市，但我们把它击退了。现在，我必须警告纹。”

这就是他被派来邬都的目的。搜集信息，然后回报给纹和依蓝德。他现在才开始了解，这个责任有多重要。

“你现在想要旅行很困难，小子。”微风说道，“目前不是送信息的好时机。”

“你再休息一下。”贝尔黛说道，“等你痊愈之后，我们再想这件事。”

鬼影烦躁地咬着牙。

一定要派人把这个讯息送出去，鬼影……

“我去。”葛拉道低声说道。

鬼影望向一旁的他。有时，那士兵让人很容易忽略，因为他向来单纯、直接，个性和善。可是，他声音中的坚定让鬼影微笑。

“纹贵女救了我一命。”葛拉道说道，“幸存者革命那一天，她可以让我死在暴动人民的手上，她可以亲自动手杀了我。可是她花时间了解我的辛苦，说服我倒戈。火焰幸存者，如果她需要这个信息，我拼了命都会把讯息送给她。”

鬼影想要点头，但他的头完全被绷带跟纱布结结实实地捆起。他尝试握拳再张开，手的动作似乎没问题……至少，还可以动。

他迎向葛拉道的双眼。“去武器铸造厂，打一块薄片金属。”鬼影说道，“然后拿一个可以用来刮花金属片的东西给我。这些字必须被刻在金属上，但不能被说出口。”

当统御主握有井的力量，也感觉到它流逝的同时，他了解了许多事情。他看到藏金术的力量，因此感到害怕。他知道许多泰瑞司人民会拒绝他的英雄身份，因为他与预言不是那么吻合。他们会认为他是篡位者，杀死了他们选出来的英雄。事实上，也是如此。

我想在接下来数年间，灭绝渐渐地扭曲他的想法，让他对自己的族人做出可怕的事情。但我怀疑一开始，他做出的决定是出自于逻辑性而非情绪化的。他决定揭露迷雾之子的能力。

他也可以让镕金术成为秘密，利用藏金术师作为他主要的战士跟杀手，可是我认为他做出了睿智的选择。藏金术师因为力量的特性偏向成为学者，搭配极佳的记忆力，在几个世纪后，他们将会很难控制。事实上，即使统御主已经努力镇压，他们仍然很难控制。而镕金术不仅能提供惊人的新能力又无类似的缺点，甚至是一种他可以用来贿赂国王们支持他的神秘力量。

65

依蓝德站在一块小岩石上看着他的军队。下方的克罗司打先锋，在灰烬中踏出一条道路，让人类士兵在第一波的克罗司攻击结束后可以循路使用。

依蓝德等着，哈姆站在数阶下。

我穿白色。纯洁的颜色。我试图代表什么是好的跟对的，为了我的人，依蓝德心想。

“克罗司应付那些防御工事应该没有问题。”哈姆静静说道，“它们可以跳到城墙上，也可以爬过那些断裂的石桥。”

依蓝德点点头。其实可能根本不需要人类士兵，光靠克罗司，依蓝德就得到数量上的优势，况且尤门的士兵可能从来没有跟这些怪物对过阵。

克罗司们感觉到即将到来的战斗。他可以体会到它们开始兴奋，它们抗拒着他，想要攻击。

“哈姆。”他说道，低下头，“这样做对吗？”

哈姆耸耸肩。“这很合理，阿依。”他揉着下巴说道，“攻击是我们救纹的唯一机会，而且这场围城战我们已经撑不下去了。”哈姆想了想，摇摇头，语气中出现他每次思考逻辑问题时的迟疑。“可是，以克罗司攻击一个城市，的确很不道德。一旦它们开始肆虐，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能控制它们。拯救纹这件事重要到甚至可以罔顾一名无辜孩童的性命吗？我不知道。可是，也许将它们纳入我们的帝国中，我们能拯救更多孩子……”

我根本不该问哈姆的，依蓝德心想。他向来没办法给个直截了当的答案。他望着田野，蓝色的克罗司映衬全然的黑。靠着锡，他看到法德瑞斯城墙上的人，害怕地缩成一团。

“不。”哈姆说道。

依蓝德低头看着打手。

“不。”哈姆重复，“我们不该攻击。”

“哈姆？”依蓝德感到一股难以置信的笑意，“你居然做出了结论？”

哈姆点点头。“是的。”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为自己的结论提供理由。

依蓝德抬起头。纹会怎么做？他的直觉是她会攻击。可是，他记得许多年前她攻击塞特之后，当他找到她时，她正缩在角落不停哭泣。

不，他心想。不，她不会这么做。就算是为了保护我也一样。她学到了教训。

“哈姆。”他开口，连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做，“叫那些人撤退，拔营。我们回陆沙德。”

哈姆转过头，满脸讶异，仿佛没想到依蓝德会跟他有同样的结论。“那纹呢？”

“哈姆，我不会攻击这座城市。”依蓝德说道，“我不会征服这些人民，即使这样做对他们会是好事。我们会找到别的方法来救纹。”

哈姆微笑：“塞特会气疯。”

依蓝德耸耸肩：“他不良于行，能怎么样？咬我们吗？来吧，别一直站在石头上，我们得想办法回去处理陆沙德。”

“他们在撤兵了。”士兵说道。

纹松了一口气。灭绝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表情难懂。沼泽如兽爪般的手按在尤门肩头，两人正望着窗户。

灭绝带来一名审判者，她心想。他一定是厌倦我一直无法让尤门说实话，所以找了一个他知道能让圣务官乖乖说实话的人。

“真奇怪。”灭绝终于说道。

纹深吸一口气，决定放手一搏。“你不明白吗？”她低声问道。

灭绝转向她。

她微笑：“你真的不明白，对不对？”

这次连沼泽都转向她。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纹问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想要得到天金？你跟着我们一个又一个洞穴去搜寻，推着我的情绪，强迫我帮你找出天金？你的手法太明显了。你的克罗司总是在我们发现下一个城市的位置之后才靠近城市。你会靠近来威胁我们，却从来不会让你的克罗司过早抵达。这事实，我们一直都知道。”

“不可能。”灭绝低语。

“不。”纹说道，“有可能。灭绝，天金是金属。你看不见，有太多金属在附近时，你的视线会模糊，对不对？金属是你的力量，你用它来创造审判者，可是它对你而言就像光——会让你目眩。你从来看不到我们真正找到天金的时候，你只是在跟着我们设的骗局走而已。”

沼泽放开尤门，然后冲过房间，抓着纹的手臂。

“在哪里？！”沼泽质问，举起她，摇晃她。

她大笑，让沼泽分神，小心翼翼地摸向他的腰带，可是沼泽摇晃她的方式太大力，她的手指摸不到瓶子。

“孩子，你会告诉我天金在哪里。”灭绝平静地说道，“我不是解释过，你斗不过我的。也许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可是你并不了解。你甚至不知道天金是什么。”

纹摇摇头：“你真的认为我会带你去找到它？”

沼泽再次用力，她不得不咬牙忍受。当他停止时，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楚尤门正在一旁皱着眉头观看着。“尤门。”她开口，“你的人民现在安全了，你终于能相信依蓝德是好人了吗？”

沼泽将她抛向一旁。纹重重落地，翻滚身体。

“啊，孩子。”灭绝跪在她身边，“我必须要证明你无法抵抗我吗？”

“尤门！”沼泽转身说道，“叫你的人准备。我要下令攻击！”

“什么？”尤门说道，“大人，攻击？”

“是的。”沼泽说道，“我要你带领所有士兵，攻击依蓝德·泛图尔的阵线。”

尤门脸色一白：“离开我们的城墙？攻击一队克罗司？”

“这是我的命令。”沼泽说道。

尤门静静地站在原处片刻。

“尤门……”纹跪起，“你看不出来他正在操纵你吗？”

尤门没有回应。他一脸烦恼。他怎么会考虑要服从这种命令？

“你看。”灭绝低声说道，“见识到我的力量了吗？看到他们连信仰都能被我玩弄了吗？”

“传令下去。”尤门说道，背对纹，面向他的队长，“叫士兵攻击，跟他们说，统御主会保护他们。”

“我倒没想到会这样。”哈姆跟依蓝德并肩站在营地里说道。

依蓝德缓缓点头，看着一波人潮从法德瑞斯城的大门涌出。有些人在深深的灰烬中跌倒，有人则继续前进，他们的攻击减缓成缓慢爬行。

“有些人没加入。”依蓝德指着城墙上方说道。哈姆没有锡，看不到站在城墙上的人，但他相信依蓝德的话。依蓝德的人类士兵正忙着拔营，克罗司则仍然静静地站在原处，包围着营地。

“尤门在想什么？”哈姆问道，“他要以寡击众？还是一队克罗司？”

就像我们在维泰敦攻击克罗司营地那次一样。这整件事让依蓝德非常不安。

“退兵。”依蓝德说道。

“什么？”哈姆问道。

“我说下令退兵！”依蓝德说道，“放弃阵形，叫士兵退后！”

在他无声的命令下，克罗司开始朝城市的反方向奔跑。尤门的士兵们仍然在灰烬中跋涉，可是依蓝德的克罗司能为他的士兵开道，他们的速度会更快。

“这是我看过最奇怪的退兵了。”哈姆说道，却仍然去下达命令。

我受够了，依蓝德烦怒地想。该是搞清楚那城里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的时候了。

尤门正在流泪。他流着细小、安静的眼泪，直挺挺地站着，没有看窗外。

他担心他命令自己的人去送死，纹心想。她走到他身边，因为刚刚撞上地板而略微跛脚。沼泽站在一旁看着窗户，灭绝好奇地端详着她。

“尤门。”她开口。

尤门转向她。“这是试炼。”他说道，“审判者是统御主最神圣的祭司。我会服从他的命令，而统御主会保护我的手下跟我的城市，到时你就会明白了。”

纹咬紧牙关，然后转身，强迫自己走到沼泽身边。她望向窗外，讶异地看到依蓝德的军队正在从尤门的士兵面前撤退。尤门的军队也不是追得很卖力，显然乐于见到武力更雄厚的敌人在他们面前逃走。太阳终于要下山了。

沼泽似乎不觉得依蓝德的撤兵很有意思。光是这点就足以让纹露出微笑——但因为这，沼泽又抓住她。

“你以为你赢了吗？”沼泽问道，弯下腰，深浅不一的尖刺就暴露在纹面前。

纹朝他的腰带伸手。再近一点……

“你宣称你在耍我，孩子。”灭绝来到她身边，“可是被耍的人是你。服侍你们的克罗司，力量来自于我。你以为要不是为了我的利益，我会允许你们控制它们吗？”

纹感到全身一阵冰凉。

不要……

依蓝德感觉到一阵可怕的撕裂感，像是内脏突然被人强力扯出那般。他惊喘一声，释放钢推，从满是灰烬的空中落下，歪歪倒倒地落在法德瑞斯城外的岩石平台上。

搞什么鬼？他心想，站起身，扶着疼痛不止的头。

然后，他意会过来。他再也感觉不到克罗司了。远方，巨大的蓝色怪物停止逃跑。在依蓝德惊恐的注视下，他看到它们转身。

开始朝他的人冲去。

沼泽抓住她。“血金术是他的力量，纹！”他说道，“统御主不知不觉中使用了血金术！那个笨蛋！他每创造一个克罗司或审判者，就为自己多增添一名敌人！灭绝很有耐心地等待，知道当他终于挣脱时，会有一整支大军等着他！”

尤门站在另外一扇窗前，轻喘一声，看着下方。“你真的救了我的人！”圣务官说道，“克罗司转而攻击自己的军队了！”

“它们接下来就要杀你的人，尤门。”纹只觉头晕目眩，“然后，它们会毁掉你的城市。”

“结束了。”灭绝悄声说道，“一切都该来到终结。天金在哪里？那是最后一块欠缺的拼图。”

沼泽摇晃她。她终于够到他的腰带，探入手指。经过她哥哥教导，在街上讨了小半辈子生活所训练出来的手指。

小偷的手指。

“你骗不了我的，纹。”灭绝说道，“我是神。”

沼泽举起一只手，放开她的手臂，握起拳头，作势要揍她。他的动作充满力量，显然体内燃烧着白镴。他跟所有审判者一样都是镕金术师，习惯在身上带金属。纹一翻手，吞下她从他腰带中偷到的一瓶金属液体。

沼泽全身一僵，灭绝陷入沉默。

纹微笑。

白镴在她腹中燃烧，让她整个人为之一振。沼泽想要挥完他的巴掌，但她脱离他的钳握，再用力一扯仍然被他抓住的另一支胳膊，他失了重心。沼泽勉强一抓，但当他转身面对纹的时候，发现她手中握着她的耳针。

然后，她以硬铝加强的钢推，将耳针直接刺入他的额头。金属不大，但刺入时却激起一小柱的鲜血，直穿过他的头颅，从另一边穿出。

沼泽倒地，纹被她的推力往后弹，重重撞上墙壁，士兵四散大喊，举高武器。尤门转向她，一脸讶异。

“尤门！”她说道，“快把你的人叫回来！快点守城！”灭绝在混乱中消失，也许他去控制克罗司了。

尤门似乎无法下定决心：“我……不。我不会失去信仰。我必须坚强。”

纹一咬牙，站起身。他几乎跟依蓝德有的时候一样气人，她心想，爬过沼泽的身体，探入他的腰带，拉出第二瓶也是最后一瓶金属液体，吞下，补充因硬铝而耗尽的金属。

然后，她跳到窗台上，迷雾在她身后盘绕，太阳仍然挂在空中，但是迷雾越来越早出现了。在外面，她可以看到依蓝德的军队被肆虐的克罗司袭击，尤门的士兵没有进攻，可是却又阻止依蓝德的军队继续撤退。她原本要跳下去加入战斗，却先注意到一件事。

一小群克罗司。总共有一千名，数量少到被依蓝德跟尤门的军队忽略，就连灭绝似乎都没理会它们。它们就站在灰烬中，身体一部分被掩埋，宛如一批无声的岩石。

纹的克罗司。是依蓝德给她的克罗司，以人类为首。纹露出狡猾的笑容，命令它们上前。

去攻击尤门的人。

“我就跟你说过，尤门。那些克罗司才不在乎人类是哪一边的——它们见谁杀谁。”她说道，从窗台跳下，回到房间。“统御主死后，审判者都发疯了。你没听到刚才这一个是怎么说的吗？”

尤门陷入深思。

“他刚才甚至承认统御主死了，尤门。”纹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这么虔诚令人佩服，可是有时候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继续前进！”

其中一名士兵队长大喊，尤门转身看着窗外，咒骂一声。

纹立刻有某种感觉，有东西在拉她的克罗司，它们被拉走时，她喊叫出声。但离间已经成功。尤门一脸困扰。他亲眼看到克罗司攻击他的士兵。他望入纹的双眼，沉默片刻。“退回城中！”他终于大喊，转向他的传令兵，“下令让泛图尔的士兵一起进来避难！”

纹松了一口气。然后，有东西抓住她的腿。她震惊地低头，看到沼泽跪了起来。她已经刺穿他的脑袋，但显然审判者惊人的愈合能力甚至能应付这种情况。

“笨蛋。”沼泽站起身说道，“就算尤门反叛我，我还是可以杀了他，然后他的士兵就会服从我。他让他们相信统御主，而我所继承的权力可以延续这个信念。”

纹深吸一口气，以硬铝加强的安抚攻击沼泽。如果这在克罗司跟坎得拉身上能奏效，对付审判者有何不可？

沼泽脚下一软。纹的推力维持了短短一段时间，但她感觉到某种东西。一道墙，就像是她第一次试图要控制坦迅，还有第一次掌控一群克罗司时一样。

她再推，以所有的力量用力推。力量猛然送出，她几乎要控制住沼泽，可是还不够。他意识中的墙太坚硬，而她只有一瓶的金属量。墙将她推后。她挫败地大喊出声。

沼泽伸出手，低声咆哮，抓住她的脖子。她惊喘出声，眼睛大睁，看到沼泽的身体逐渐膨胀。越来越强，像是……

藏金术师，她意会过来。我麻烦大了。

房间里的人纷纷大喊，但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沼泽的手如今又大又厚，抓着她的喉咙勒住她。骤烧的白镴保住她的性命。她回想起多年前，当她被另一名审判者抓住，站在统御主宝座前的那天。

在那天，是沼泽救了她。讽刺的是，她如今正被他掐住，而她仍在挣扎。

还、没、有。

迷雾开始在她身旁盘旋。

沼泽一惊，继续抓住她。

纹汲取迷雾。

又发生了。她不知道是如何或为何发生，但就是发生了。她将迷雾吸入身体，如同多年前杀死统御主时那天。她吸入迷雾，利用迷雾增强，得到惊人的镕金术力量。

靠着这股力量，她用力推沼泽的情绪。

他体内的墙崩裂，然后炸开。纹一瞬间感觉到一阵晕眩。她透过沼泽的眼睛看到一切——甚至觉得自己了解他。他对破坏的喜爱还有对自己的憎恨。透过他，她瞥到某个东西。某个令人憎恨、充满毁灭性的东西，隐藏在文明的外表下。

灭绝跟迷雾是不一样的。

沼泽大喊出声，抛下她。她奇特的力量消失。不重要了，因为沼泽已跳窗逃走，钢推自己穿过迷雾。纹咳嗽，站起身。

我办到了。我又从迷雾取得了力量。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尝试这么久以后，现在又发生了？

她现在无暇思考——克罗司正疯狂攻击。她转向不解的尤门。“继续往城市撤退！”她说，“我要去帮忙。”

依蓝德绝望地战斗着，砍倒一只又一只克罗司。即使是他，这样的战斗仍然非常困难且危险。这些克罗司无法再被控制，无论他如何推或拉，甚至无法让任何一只归顺于他的力量。

所以，只剩下战斗，但他的人没有做好上战场的准备——因为他强迫他们尽快拔营。

一只克罗司挥砍，剑离依蓝德的头近在毫厘。他咒骂一声，抛下钱币钢推自己往空中飞去，越过战斗中的士兵们回到营地。他们好不容易撤回原本的根据地，现在有一座小山可以防守，不需要在灰烬中战斗。他的一群射币，只有十人，站在原地，朝克罗司的主力发射一波又一波的钱币，弓箭手也同样展开箭雨攻击。主力部队有扯手在后面拉引克罗司的武器，让它们失去重心，以供普通人攻击。打手以两到三人一组在外围不断移动，加强阵形薄弱之处以及充当后备援军。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陷入严重的危机之中。依蓝德的军队面对这么多的克罗司，处境不比法德瑞斯的要好多少。依蓝德落在撤离了一半人的军营中央，气喘吁吁，全身都是克罗司的鲜血。人们在不远处战斗，发出呐喊，在依蓝德的镕金术师们帮助下守住军营的边缘。克罗司的主力仍然被围在北区，可是依蓝德不能将他的人继续往后撤，以免遭受尤门的弓箭手射击。

依蓝德试图暂时喘口气，仆人端着一杯水跑向他。塞特坐在不远处，进行战场调度指挥。依蓝德抛开空杯，走向坐在小桌边的将军旁。桌上有一张附近区域的地图，却没有任何标记。克罗司离他们近到只有几码，根本不需要画出战场模拟图。

“我从来都不喜欢这种东西在军队里。”塞特说道，自己也喝了一杯水。一名仆人带着外科医生走过来，后者掏出绷带，开始为依蓝德的手臂包扎，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流血了。

“好吧，至少我们是战死，不是饿死！”塞特对他说道。

依蓝德哼了哼，再次抓起剑。天快黑了，要不了多久就会——

一个身影落在塞特面前的桌上。“依蓝德！”纹说道，“往城里撤退，尤门会让你们进去。”

依蓝德一惊。“纹！”然后他惊喜地笑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被一个审判者跟一个邪神拖住了。”她说道，“现在快点。我去看看能不能让这些克罗司分神。”

审判者没有抵抗灭绝的可能性。他们体内的尖刺远胜过于任何血金术的创造物，因此他们会完全归附于他。

是的，在被插入审判者的尖刺之后，只有意志力极端强大的人，才能非常轻微地抵抗灭绝。

66

沙赛德尝试不要去想天空中灰烬有多黑，或是大地看起来有多悲惨。

我真是个笨蛋，他坐在马鞍上想着。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比现在更需要信仰，结果我居然没有提供信仰给世界。

他全身因为不断奔袭而疼痛不堪，但仍然紧抓住马鞍，并且对在他身下奔跑的身躯感到惊奇。当沙赛德决定要跟坦迅一起南下时，一开始对这场旅程是绝望的。灰烬如暴风雪一般狂下，在大多数地方都厚得不可思议。沙赛德知道这趟旅程将会很困难，也担心会拖累坦迅的速度，因为以它狼獒的身体，绝对可以跑得更快。

坦迅听过他的担忧后，指示人给它一匹马跟一只肥猪。坦迅首先吃下肥猪为自己增加额外的体积，然后将透明胶状的身体包裹在马匹外消化它。一个小时内，它的身体已经与马并无二致，但是却有增强的肌肉跟体重，成为如今沙赛德骑乘的巨大、强健非凡的神骏。

他们从启程起便跑个不停。幸好，沙赛德一年前在陆沙德围城战之后，还在金属意识库中储存了一些清醒能量，此时正好用来不让自己睡着。他仍然很惊讶坦迅能如此强化动物的身体。它轻易地突破厚重的灰烬，但若是真正的马匹——更遑论人类——早就无法前进了。

另外一件证明了我很蠢的事情。过去几天我早就可以询问坦迅的力量来源。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虽然羞愧，沙赛德却感觉到内心有某种平静。如果他在停止信仰之后继续传道，那的确是真正的伪善。廷朵相信让人安心是理所当然，即使需要因此说谎。这就是她认为宗教具有的优点：能提供让人觉得心里比较舒坦的谎言。

沙赛德不能如此，或者该说，他不能在这么做的同时仍然保持对自己的期许。可是，他现在有了希望。泰瑞司宗教是最先开始教导有永世英雄存在的宗教。如果有宗教中含有真相，则必定在此。沙赛德需要询问坎得拉的初代，了解它们到底知道什么。

不过，如果我得到了真相，该怎么办呢？

他们经过的树木都没有了叶子，大地铺满了四尺深的灰烬。“你怎么能一直这样跑？”沙赛德问道，看着坎得拉跑过山丘，推开灰烬，跳过障碍。

“我的族人是从雾魅中被创造出来的。”坦迅解释，听起来不带半点喘气，“统御主将藏金术师变成雾魅，而后成为一个族裔繁衍。在雾魅身上加诸祝福，它们就会苏醒，变成坎得拉。像我这样，在升华之后的数世纪以后被创造出来，出生时是雾魅，但是在获得祝福以后便醒过来。”

“……祝福？”沙赛德问道。

“两根小金属刺，守护者。”坦迅说道，“我们就和克罗司或审判者一样都是被创造出来的，只是跟前两者比起来是更为精细的造物。我们是在统御主的力量逐渐消失时，第三种也是最后被创造出来的一种。”

沙赛德皱眉，弯下腰，等马匹从一片干枯的树枝下跑过。

“你们有哪里不同？”

“我们比另外两者更独立。”坦迅说道，“我们只有两根尖刺，另两者则有更多。镕金术师仍然能控制我们，但我们不受掌控时，意志比克罗司或审判者都更自由，而且他们被灭绝的本质影响，即使他没对他们进行直接的控制。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都有这么强烈的杀戮欲望呢？”

“这无法解释你为什么能负载我和我们所有的行李，却仍然能跑得比灰烬落下的速度还快。”

“我们身上的金属刺会给我们一些能力。”坦迅说道，“就像藏金术给你力量，或镕金术给纹力量，我的祝福也能给我力量，无休无止，但又不像你们那样爆发力惊人。我的祝福加上能随心所欲改变身体构造的能力，让我有很高的耐力。”

沙赛德陷入沉默。他们继续奔驰。

“时间不多了。”坦迅说道。

“我看得出来。”沙赛德说道，“这让我思考，不知我们还能做什么。”

“这是我们唯一能成功的时刻。”坦迅说道，“我们必须准备好，准备战斗，在永世英雄到来时，协助她。”

“到来？”

“她会领导一支镕金术师的军队前往家乡。”坦迅说道，“在那里解救我们所有人——坎得拉、克罗司、审判者。”

一支镕金术师的军队？“那……我该做什么？”

“你必须说服坎得拉认其知晓这个情况有多严重。”坦迅解释，在灰烬中停下脚步，“因为……有一件它们必须准备要做的事，一件非常困难却必要的事。我的族人会抗拒，但也许你能引导它们。”

沙赛德点点头，爬下坎得拉的背，伸展双腿。

“你认得这里吗？”坦迅问道，用马头看着他。

“我不认得。”沙赛德说道，“这么多灰烬……我已经好一段时间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在那个山坡后，你会找到泰瑞司人民搭建庇护所的地方。”

沙赛德讶异地转头：“海司辛深坑？”

坦迅点头：“我们称之为家乡。”

“在深坑？”沙赛德震惊地问道，“可是……”

“不是深坑本身。”坦迅说道，“你知道这一区下方都有洞穴吗？”

沙赛德点点头。卡西尔训练出他第一批司卡军队的地方就在从这里往北不远处。

“其中一个洞穴群就是坎得拉家乡，它跟海司辛深坑比邻，甚至有几条坎得拉通道是通往深坑的，因此必须被封闭起来，以免深坑的工人一不小心进入家乡。”

“你的家乡生长天金吗？”沙赛德问道。

“生长？没有。我想这就是家乡跟海司辛深坑不同之处。无论如何，通往我族的洞穴入口，就在那里。”

沙赛德讶异地转身：“哪里？”

“灰烬里的凹陷处。”坦迅以它的大头朝那里点了点，“祝你好运，守护者。我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

沙赛德点点头，很震惊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走了如此远的距离。他将背包从坎得拉的背上解下，剩下一只装着狼獒，还有一副看起来像是人类骨骸的袋子。也许那具人类骨骸是坦迅为突发状况准备的。

巨马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沙赛德举起手说道。

坦迅回过头。

“祝你好运。”沙赛德说道，“愿……我们的神眷顾你。”

坦迅微笑，这个表情在马脸上看起来相当怪异，接着它离开，在灰烬中疾驰而去。

沙赛德转向地面上的凹处，然后背着装满金属意识库与一本厚书的袋子向前走去。在灰烬中，就算只是前进这么短短一段距离都很困难。他来到凹陷处，深吸一口气，开始挖掘。

他没挖多远，便滑下一条信道，幸好信道不是直直往下坠，而他没有滑多久，就停在了一个地势微微上升的坑里，一半是朝天开放，一半是洞穴。沙赛德站起身，探入袋子里，拿出一个锡意识库，用它来增强眼力，走入黑暗中。

锡意识跟镕金术师的锡比起来没有那么强大，或者该说，作用不一样。它可以允许一个人看清远处，但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作用并不大。很快地，即便是有锡意识，沙赛德仍然走在了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然后，他看到了光。

“停下！”一个声音喊道，“是谁因契约终止而返回？”

沙赛德继续往前走。他很害怕，可是同时又很好奇。他知道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

坎得拉不能杀害人类。

沙赛德踏入光线中，一个蜜瓜大小的石头放在石柱上，坑坑洼洼的表面长满了某种发光的菌类。两名坎得拉阻挡他的去路。一看就知道它们是坎得拉——没有穿衣服，皮肤是半透明的，骨头似乎是以岩石刻成。

真罕见！沙赛德心想。它们制造自己的骨头。我真的有一个新的文化可以探索。一个全新的社会——艺术、宗教、道德，还有性别互动……

这个想法令他兴奋到有一瞬间觉得连世界末日都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他必须提醒自己要专注。他需要先研究它们的宗教，其他都是次要。

“坎得拉，你是谁？你用谁的骨头？”

“我想你会很讶异。”沙赛德尽量温和地说，“我不是坎得拉。我的名字是沙赛德，泰瑞司的守护者，我被派来与初代交谈。”

两名坎得拉侍卫都吓了一跳。

“你们不必让我通过。”沙赛德说道，“当然，如果你们不带我进入家乡，那我会离开，然后去告诉外面所有人你们家乡的位置……”

守卫面面相觑。“跟我们来。”其中一只终于说道。

克罗司也没有多少挣脱的可能性。四根尖刺，还有减弱的思考能力，让它们很容易被驾驭。只有身处血腥狂暴的状态中，它们才有某种程度的自主性。

四根尖刺也让它们更容易被镕金术师掌控。在我们的时代中，需要硬铝的推才能控制坎得拉，可是克罗司只需要坚定的推即可，尤其当它们处于狂暴状态的时候。

67

依蓝德跟纹站在法德瑞斯的防御工事顶端。这片石头平台原本点着他们晚上看到的篝火，她在左方还看见一簇篝火留下的黑色痕迹。

能够再次被依蓝德抱在怀里感觉很好。他的温度是个安慰，尤其是当他们望向城外，看着依蓝德的军队曾经占据的天地时。克罗司军队正在扩大，静静地站在雪暴中的灰烬里，数千名士兵。每天都有越来越多怪物来到此处，集结成压倒性的力量。

“它们为什么不干脆攻击呢？”尤门烦躁地问道。他是另一个站在瞭望台的人，哈姆跟塞特都在下面负责军队的准备工作。克罗司一进攻，他们就要准备好守城。

“他要我们知道他能轻易地击溃我们。”纹说道。况且，他在等。等最后一点情报。

天金在哪里？

她骗过了灭绝。她向自己证明了这办得到，可是她仍然很挫败，感觉自己过去这几年的人生都是随着灭绝的小动作起舞。每次她觉得自己很聪明、睿智、愿意自我牺牲时，都不过是在按照他的意愿行事。这让她觉得愤怒。

可是她能怎么办？

我必须让灭绝先行动。她心想。只要他先动手，就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有一瞬间，在尤门的皇宫中，她感觉到某种神奇的东西，她以从迷雾得来的奇特力量碰触灭绝的意识，透过沼泽，看到灭绝的情感。

恐惧。她想起那纯粹又直接的感觉。在那瞬间，灭绝是怕她的，所以沼泽才逃跑。

不知如何，她将迷雾的力量吸入体内，用其展现出巨大威力的镕金术力量，她之前在统御主的皇宫中与他对抗时也成功过。为什么她只能在随机、无法预料的时候汲取这份力量？她想要用它来对抗詹，却失败了。她在过去几天试过了十几次，但就跟在统御主死后的那段时间一样无法成功，她甚至没有办法碰触一丝那份力量。

它像惊雷一般出现。

一次巨大、动摇一切的地震碾过大地。法德瑞斯周围的岩石平台瞬间龟裂，有些石块落到地上。纹在白镴的帮助下仍然站立着，她勉强抓住尤门的圣务官袍子前襟拽着他，因为他在一阵摇晃之后差点从岩石平台上摔下去。尤门抓住她的手臂，加强两人的联系。突来的地震摇晃了大地，城内几座建筑物倒塌。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纹重重喘息，额头满是汗水，手中紧抓住尤门的袍子。她瞥向依蓝德。

“这次比以前都严重。”他说道，暗自咒骂。

“我们完蛋了。”尤门轻声说道，强迫自己站起来，“如果你说得没错，不只统御主死去了，他毕生都在对抗的力量也即将毁灭这个世界。”

“我们已活了这么久，”依蓝德坚定地说道，“我们会撑过去的。地震可能会伤害我们，但也会伤害到克罗司。你看看它们，有些已被落石砸死。如果这里情况真的很糟糕，我们可以退入石穴。”

“石穴能度过刚才那样的地震吗？”尤门问道。

“比这些建筑物好。这里没有建筑物在建造时考虑到了地震，但如果我对统御主料得没错，他一定预期到地震的发生，只会挑选坚固且能够抵挡地震的石穴。”

尤门似乎无法从这些话语中得到安慰，但纹微笑。不是因为依蓝德说的话，而是他说话的方式，他有点改变了。似乎拥有前所未有的自信。他有年轻时在宫廷里展现的理想主义，也有领导士兵上战场的刚毅。

他终于找到平衡，而奇特的是，它来自于撤兵的决定。

“可是，纹，他说得也有道理。”依蓝德以较柔的声音对她说道，“我们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做。灭绝显然打算在此处打败我们，但他至少暂时是被阻挠了。然后呢？”

我们得骗过他，她心想。也许……利用尤门在我身上用的相同计谋？

她想了想，考虑这个做法。她伸出手，磨蹭着耳针。它因为射穿过沼泽的脑门而扭曲成一团，但是请铁匠重新将它还原回原来的形状是很简单的事。

她第一次见到尤门时，他就将耳针还给她。将金属送给镕金术师是很奇怪的做法，但是在掌控一切的情况下，这种做法却很聪明。他能够测试她是否还有隐藏的金属，同时隐藏他能燃烧天金以及能保护自己的事实。

之后他让她显露她的计划，让她在他的控制之下动手攻击，让他知道她在计划什么，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她能对灭绝做同样的事情吗？

这个念头之外又出现另一个想法，两者合二为一。之前迷雾帮助她，都是在她走投无路时，仿佛它们会响应她的需求，所以是否有办法让她陷入比之前更绝望的境地？这是很渺茫的希望，但加上她想要逼灭绝先出手的念头，一个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成形。

让自己陷入危险。让灭绝将他的审判者带来，让纹陷入迷雾必须帮她的情况。如果不成功，也许至少能让灭绝亮出底牌，或是触动任何他为她设下的隐藏陷阱。

这个做法极端冒险，但她可以感觉得到时间不多了。除非她主动出击，否则灭绝会赢，而且是很快就会分出胜负。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可是她要怎么在不跟依蓝德解释的状况下让一切发生呢？她不能将计划宣之于口，免得灭绝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依蓝德，一个她了解他更胜过了解自己的男人。他不需要特地说什么，她只要看着他就可以知道，他已经让不同的两部分自我达成了共识。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她真的需要说出她的计划吗？也许……“依蓝德，”她说道，“我想只有一个办法能拯救城市。”

“是什么？”他缓缓地问。

“我必须去拿它。”

依蓝德皱眉，然后张开口。她直望入他的眼睛，等待着。他踌躇了片刻。

“拿……天金？”他猜测。

纹微笑。“对。灭绝知道我们有天金。就算我们不用，也会被他发现，可是如果我们把天金带来这里，至少我们有反抗的机会。”

“反正它在这里也比较安全。”依蓝德缓缓说道，眼神迷惘，却信任且配合着她，“我宁可把这堆宝藏放在军队的保护之下，也许我们能用它贿赂一些当地的军阀来帮助我们。”

这一切在她看来是个很薄弱的骗局，但那是因为她可以看出依蓝德的困惑，读出他眼神中的谎言。她了解他，一如他了解她。这是个需要爱的理解。

而她怀疑，这是灭绝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

“所以我必须离开。”她说道，紧紧拥抱着他，闭上眼睛。

“我知道。”

她紧抱着他片刻，灰烬在她身旁落下，吹拂她的皮肤跟脸颊，纹感觉着耳中依蓝德的心跳。她仰起头，吻了他。终于，她后退一步，检查金属存量，与他四目相望。他点点头，她随后跳入城中，去取一些马蹄铁。

片刻后，她穿过满是灰烬的天空，朝陆沙德而去，身周一团金属漩涡扬起。依蓝德静静地站在岩石平台上，看着她离去。

好了。她想着灭绝，很清楚他正非常仔细地观察着她的举动，即使在她汲取迷雾力量后，再也没有看到他出现。我们来场追逐战吧，就你跟我。

当统御主对他的藏金术朋友们提出这个计划时——将他们变成雾魅——他是要求他们为全世界的藏金术师做决定。虽然他将他的朋友们变成坎得拉以恢复他们的记忆与心智，却任凭其他人成为没有知觉意识的雾魅。这些雾魅继续繁衍，生生不息，成为独立的一族。从这些雾魅们的孩子之中，他创造下一代的坎得拉。

可是，我学到的是，就连神都会犯错。当统御主拉刹克想将所有在世藏金术师变成雾魅时，他没想到泰瑞司人一族的遗传问题——那是他所无法断绝的。因此，仍然有藏金术师被生下来，虽然非常罕见。

这个疏忽为他带来相当高昂的代价，却为世界赢得了许多机会。

68

沙赛德满心赞叹地走着，尾随在两名守卫之后，他看到一名又一名坎得拉，每一具身体都越发有意思。有些高挑纤细，有着白色木头制造的骨头；有些则是矮壮，有着比任何人类都要粗壮的骨头。不过大部分都选择人类肢体的轮廓。

它们以前都是人类，他提醒自己。至少它们的祖先是。

他身旁的洞穴感觉很古老，通道已经被磨得很光滑，虽然没有真正的“建筑物”，但他经过许多小洞穴时，开口都有不一样的布帘垂挂，从菌类照明，到周围每个人的骨头，全展现出精湛的工艺。不像贵族堡垒的细致雕饰，石头与骨头上没有图案、花叶或是线条的纹饰，只有一些打磨光滑的圆角，或是线条与形状粗略的编织物。

坎得拉似乎怕他，这对沙赛德是个很奇特的经验。他这辈子有过许多身份：反抗军、仆人、朋友和学者，但从来没有成为别人惧怕的对象。坎得拉们躲在转角边偷偷看着他，其他的则震惊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经过。显然他来访的消息散播得很快，否则它们一定会以为他只是使用人类骨头的坎得拉。

侍卫们领他来到一道巨大石墙前的一扇铁门，其中一个让到一旁，而另一个守着沙赛德。沙赛德注意到那坎得拉的肩膀上有金属细片闪烁，看起来像是每边肩膀上都有一根尖刺。

比审判者的尖刺要小，沙赛德心想。可是仍然十分有效，有意思。

“如果我逃跑的话，你会怎么办？”沙赛德问道。

坎得拉一惊。“呃……”

“我是否可以将你的迟疑解读成，你仍然被禁止伤害，或者杀害一名人类？”沙赛德问道。

“我们服从初约。”

“啊。”沙赛德说道，“非常有意思。初约是你们跟谁缔结的？”

“父君。”

“统御主？”沙赛德问道。

坎得拉点点头。

“很不幸地，他是真的死了。所以，你的契约失效了吗？”

“我不知道。”那名坎得拉别过头。

沙赛德心想，所以不是所有坎得拉都像坦迅那样个性分明。就算它假装是狼獒时，我也总能感觉到它强烈的情绪。

另一名侍卫回来。“跟我来。”它说道。

它们领着沙赛德走入敞开的铁门，后面的房间有一个几尺高的大型金属高台。侍卫没有走上去，而是带着沙赛德绕到一个有着许多石头讲台的地方。许多讲台是空的，不过有两座讲台后方站着一些骨头闪烁的坎得拉。这一些坎得拉相当高，或者该说，它们用了很高的骨架，而且五官精巧。

贵族，沙赛德心想。他发现无论是什么宗教——现在看起来还包括种族——这个层级都很容易辨识。

沙赛德的侍卫们示意他站在讲台前。沙赛德无视于它们的动作，而是在房间内绕行一周。一如他所预料，侍卫们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它们跟随在他身后，却没有动手阻拦他。

“整间房间都用金属包围。”沙赛德发现，“这是装饰性的，还是有特别用途？”

“该由我们问问题，泰瑞司人！”一名贵族坎得拉说道。

沙赛德停下脚步，转身。“不。”他说道，“不是你们。我是沙赛德，泰瑞司的守护者。可是，在你们这一族中，我有另一个名字。神圣宣告者。”

另一名坎得拉领袖哼了一声：“外人怎么会了解这种事情？”

“外人？”沙赛德问道，“我想你们应该要对自己的历史有更深入的了解。”他开始向前走。“我是泰瑞司人，跟你一样。是的，我知道你们的起源，我知道你们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我也知道你们的血统来自于何处。”

他停在它们的讲台前面：“我对你们宣告，我找到了英雄。我跟她一同生活、工作、观察她。她用来杀死统御主的长矛，是我亲手交给她的。我见证过她控制国王们，见证过她压制人类与克罗司军队。我来对你们宣告此事，好让你们有所准备。”

他停下，看着它们。“因为末日降临了。”他补上一句。

两名坎得拉静静地站在原地。“去找其他人来。”其中一个说道，声音颤抖。

沙赛德微笑。在一名侍卫跑走后，沙赛德转身面向第二名侍卫：“请给我一张桌子跟椅子，还有可以书写的东西。”

几分钟后，一切安置妥当。他的坎得拉观众从四个变成二十个，其中十二个是有着闪耀骨骼的贵族，有些为沙赛德架起桌子，他自顾自地坐下，而坎得拉贵族们焦虑地议论纷纷。

沙赛德小心翼翼地将背包放在桌上，开始取出金属意识库。小戒指、更小的耳环、耳针等很快摆满了一桌。他卷起袖子，戴上他的红铜意识库——上臂的两大护臂，还有前臂的两大护腕。最后，他将他的厚书从袋子取出，放在桌子上。几名坎得拉拿着薄铁片走上前来。沙赛德好奇地看着它们张罗好一切，同时递上一支看起来像是钢制成的笔，能够在柔软的书写用金属纸上刻字。坎得拉仆人们鞠躬后退下。

好极了，沙赛德心想，拾起金属笔，清清喉咙。坎得拉领袖们转向他。

“我猜想你们是初代？”沙赛德说道。

“我们是二代，泰瑞司人。”一名坎得拉说道。

“那很抱歉占用你们的时间，我能在哪里找到你们的上级呢？”

领头的坎得拉嗤哼一声。“不要以为你能把我们召集起来，就觉得你把我们都吓倒了。我不认为有理由让你跟初代谈话，虽然你能在胡话里正确地引用几段教条。”

沙赛德扬起一边眉毛。“胡话？”

“你不是宣告者。”坎得拉说道，“这不是末日。”

“你们看过地面上的灰烬了吗？”沙赛德说道，“还是灰烬把这个洞穴的入口堵死了，没有人能出去看看世界正在崩解的情形？”

“我们活了很久，泰瑞司人。”另一名坎得拉说道，“我们曾见过落灰比平常更密集的时候。”

“哦？”沙赛德问道，“那我想，也许你们之前也见过统御主死去？”

某些坎得拉听了此话面露不安，领头的一名坎得拉摇摇头：“是坦迅要你来的吗？”

“是。”沙褰德承认。

“你提不出任何坦迅没提过的论点。”坎得拉说道，“它为什么会认为你这个外人可以在它失败时再来说服我们？”

“也许因为它对我有所了解。”沙赛德以笔敲敲他的书，“你知道守护者是怎么一回事吗，坎得拉？”

“我的名字是坎帕。”那名坎得拉说道，“是的，我知道守护者，至少知道他们在父君被杀死前是做什么的。”

“那么，也许你也知道，每个守护者都有自己的专长。”沙赛德说道，“这样当统御主真的垮台的那一天，我们已经被分类成不同领域的专家，可以教导人民知识。”

“我知道。”坎帕说道。

“那么，我的专业就是宗教。”沙赛德摸着书本说道，“你知道在统御主升华前有多少种宗教吗？”

“不知道，上百吧。”

“我们的记录是有五百三十六种。”沙赛德说道，“包括了同一个宗教的不同教派。若要以更严格的算法来说，是三百个左右。”

“然后？”坎帕问道。

“你知道有几个存活至今日吗？”沙赛德问道。

“没有？”

“一个。”沙赛德抬起一根手指说道，“你的。泰瑞司宗教。你认为你追随的宗教不仅存留至今，甚至预言了今日的情景，都是巧合吗？”

坎帕轻哼。“你的说词了无新意。所以我的宗教是真的，其他是谎言，那又代表了什么？”

“你也许该听听跟你同教的人所带来的消息。”沙赛德开始翻书，“至少，我认为你会对这本书有兴趣，因为它搜集了所有我能找到的关于永世英雄的信息。我对真正的泰瑞司宗教所知不多，所以得从二手来源取得信息，来自故事与传说，还有在之后写就的文字。

“不幸的是，很多文字都被灭绝篡改过，因为那时他正试图要说服永世英雄造访升华之井，将他释放。因此，这本书的内容被他的碰触玷污扭曲了许多。”

“我为什么要对这件事有兴趣？”坎帕问道，“你刚跟我说你的信息都被扭曲过而且无用。”

“无用？”沙赛德问道，“不，一点也不。被扭曲？对，被灭绝改变了。朋友们，我有一本充满灭绝谎言的书。你的脑子里则隐藏了所有的真实。我们各自所知的都用处不大，可是如果我们能一起比对，就会知道灭绝到底改变了哪些——这不就会告诉我们他的计划是什么了吗？我想，至少这能告诉我们，他不希望我们注意到哪些事情。”

房间陷入沉默。

“这个嘛……”坎帕终于开口，“我——”

“够了，坎帕。”一个声音说道。

沙赛德一愣，偏过头。那声音不是来自于讲台边的人。沙赛德环顾房间，试图了解是谁出声。

“你们可以退下了，二代。”另一个声音说道。

一名二代惊喘。“离开？让你们跟这外人独处？”

“他是我们的后裔。”其中一个声音说道，“一名世界引领者。我们要听他想说什么。”

“退下。”另一个声音说道。

沙赛德挑起眉毛，坐在原处，看着二代们一脸焦虑地离开讲台，再安静地离开房间。两名侍卫关上门，挡住在外面想窥探的坎得拉。沙赛德独自留在房间里，跟开口说话的鬼魅一起。

沙赛德听到一个摩擦声，在布满金属片的房间中回荡，然后后方的一扇门开启。里面出现了他认为是初代的坎得拉。它们看起来……很老。它们的坎得拉肉体可以说是挂在身体上，像是半透明的苔藓挂在树枝上一样。它们弯腰驼背，显然比他见过的其他坎得拉都要老，而且不是用走的，是用拖的。

它们穿着没有袖子的简单袍子，但衣服在它们身上看起来很奇怪，而且在透明的皮肤下，他看得出来它们有一般人的骨架。“人骨？”沙赛德询问这些年迈，拄着拐杖慢慢前进的坎得拉。

“我们自己的骨头。”其中一个说道，以疲累到近乎低语的声音说道，“一开始时，我们没有制造真骨的技术或知识，所以统御主把我们原来的骨头还给了我们，我们便继续沿用。”

初代显然只有十人。它们坐在长凳上。出自于敬重，沙赛德搬移桌子的方向，好让自己坐在它们面前，像是观众前的演讲者。

“好了。”他说道，举起他的金属纸和笔，“我们开始吧——有好多工作要完成。”

现在仍然存在的问题是，关于永世英雄的预言从何而来？如今我知道那些预言被灭绝篡改过，但并非凭空捏造。到底是谁先教导会有英雄来临，是所有人类的皇帝，却被自己的人民拒绝？谁先说出他会将世界的未来承担在手臂上，修补被切断的一切？

还有是谁决定使用英雄一词，好让人分不出英雄是男是女？

69

沼泽跪在一堆灰烬中，憎恨自己与全世界。灰烬不停落下，飘在他的背上，遮盖他，但他没有动。

他被抛在一旁，被告知要坐着等待，就像是被遗忘在后院的工具，慢慢被雪花淹没。

我在那里，他心想。跟纹在一起。可是……我不能跟她说话。什么都不能跟她说。

更严重的是……他并不想跟她说话。在他与她的整个对话中，他的身心完全属于灭绝。沼泽无力抵抗，更无法让纹杀了他。

除了一瞬间。在接近最后的一瞬间，她几乎要控制住他。那瞬间他看到他的主人——他的神，他的自我——给了沼泽一样他希望的事情。

在那一瞬间，灭绝害怕她。

因此，灭绝强迫沼泽逃跑，留下他的克罗司军队——那是沼泽被命令要让依蓝德·泛图尔偷走的克罗司军队，目的就是要依蓝德将它们带去法德瑞斯，这支军队最后被灭绝再度偷回。

如今，沼泽在灰烬中等待。

有什么意义？他心想。他的主人想要某样东西……需要某样东西……而且害怕纹。这两件事给了沼泽希望，可是他能怎么办？就算是灭绝退败的那一瞬间，沼泽仍然无法掌控自己。

沼泽原本的计划是要等待，将他反抗的部分隐藏起来，直到适合的那一刻来临，他会拔出背上的尖刺，杀了自己，如今这计划显得愚蠢至极。他怎么可能摆脱灭绝的时间长到能杀了自己？

站起来。

这个命令无声地传来，沼泽立刻反应。灭绝回来了，控制他的身体。沼泽费力地保存了自己的部分意识不受影响，他开始抛掷钱币反推，像纹使用马蹄铁那样不断抛掷与重复使用。马蹄铁的金属含量当然更高，因此会是较佳的选择，能让每一次钢推推得更远。但此刻，钱币也能用来充数。

他飞在午后的空中，红色的空气飘满了令人不舒服的粗糙灰烬。沼泽看着这幅景象，试图不让自己对它产生美的联想，却同时不能让灭绝知道他没有完全被征服。

很困难。

在天黑之后许久，灭绝命令沼泽落地。他快速下降，袍子在空中翻飞，然后落在一个矮丘上。灰烬淹没直到他腰际，他脚下堆积的灰烬大概有几尺高。

在远方的下坡处，一个人影坚定地在灰烬中前进。那人身上背着包袱，牵着一匹疲惫的马。那是谁？沼泽心想，更仔细地研究。那人看起来像是士兵，有着方正的脸跟光秃的头，下巴有几天的胡子未刮。无论他是谁，他的意志力都相当令人佩服，鲜少有人敢在迷雾中行走，但此人不只如此，甚至还穿过了及胸高的灰烬。那人的制服全黑，一如他的皮肤。

黑……灰烬……

美。

沼泽从山头上跃起，猛力钢推，穿过迷雾跟灰烬。下方的人一定听到了他。士兵转身，连忙抽出腰边的剑。

沼泽落在马背上。马嘶鸣一声，站立而起，沼泽跳高，一脚踩上马脸，顺势翻个筋斗，落在灰烬中。士兵在前方挖出了一条通道，沼泽感觉自己仿佛看着一条狭窄黑暗的走廊。

那人抽出剑，马匹紧张地嘶鸣，在灰烬中乱了阵脚。

沼泽微笑，从身边抽出黑曜石斧头。士兵退开，想要在灰烬中腾出战斗的空间。沼泽看到那人眼中的恐惧，以及对自己即将会丧命的认知。

马匹再次嘶鸣。沼泽转身，切断它的前腿，它痛得哀鸣不已。在他身后，士兵有所行动，出人意料的是，他不是逃跑，而是攻击。

那人以剑刺穿沼泽的背后，虽然在刺中一根尖刺后偏到了一旁，但仍然刺穿了他。沼泽微笑转身，汲取愈合之力，保持站立不动。

那人继续移动，手伸向沼泽的背心，显然试图抽出他背后的尖刺。可是沼泽燃烧白镴，转身避开，将士兵的武器扯开。

应该让他抓住的……自由的那一丝自我说道，不断努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沼泽往那人的头挥砍，打算一斧砍下，但士兵在灰烬中打了个滚，从靴子中抽出匕首，试图割断沼泽的脚筋。这个想法很聪明，因为无论能否愈合，这动作都会让沼泽倒在地上。

可是，沼泽汲取速度，突然以超过平常人数倍的速度移动，快速避开了士兵的攻击，反而朝他的胸口踢了一脚。

那人闷哼一声，肋骨传来断裂的声音。他倒在灰烬中，滚来滚去，咳嗽不已，嘴唇上满是鲜血，停下来时，全身都是灰烬，虚弱地掏向口袋。

又一把匕首？沼泽心想。可是，那人抽出一片金属。金属？

沼泽突然极端强烈地想要抓住那片金属。士兵挣扎着要将金属薄片揉坏好摧毁其中的内容，可是沼泽尖叫，以斧头砍下，直直将他的手臂砍断，然后再次举高斧头，这次砍掉了那人的头颅。

但是他没有停止，血腥的愤怒迫使他一遍又一遍地将斧头劈入尸体。在他脑海中，可以感觉到灭绝因死亡而兴奋，却也感觉到焦躁。灭绝试图要阻止他进行杀戮，要他抓住那片金属，可是在血腥狂暴中，沼泽是无法被控制的。一如克罗司。

不能被控制……这——

他一僵，再次被灭绝控制。沼泽摇摇头，那士兵喷溅的鲜血从他脸上流下，沿着下巴滴落，他转身看着濒死的马匹在安静的夜中嘶鸣。沼泽站起身，朝断手摸去，拔出士兵死前想要摧毁的金属片。

快读！

沼泽的意识中很明显地出现这几个字。灭绝鲜少直接跟他对话——它只将他当傀儡使用。

大声读！

沼泽皱眉，缓缓摊开金属片，想给自己思考的时间。灭绝为什么需要他来读？除非……灭绝不能读？这不合理。那东西可以改变书籍中的文字。

它一定识字。所以阻止灭绝的，其实是金属？

他摊开了那一片金属。上面的确刻了字。沼泽想要抗拒读出，他渴望抓起地上滴着鲜血的斧头，用它自杀，可是他办不到。他甚至没有抛下手中金属的自由。灭绝不断推拉着沼泽的情绪，终于让他心想……

是啊，为什么要反对？为什么要跟他的神，他的主人，他的自我争辩？沼泽举起金属片，骤烧锡在黑暗中将内容看得更清楚。

他读道：“‘纹，我的意识很不清楚，有时候甚至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实。可是有一个声音似乎反复对着我强调，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仍然必须说。

“‘我们对抗的东西是真的。我看到过它。它想摧毁我，也想摧毁邬都的人，它透过一个我没想到的方法来控制我。金属。一小块刺穿我身体的金属，光靠这点，它就可以扭曲我的思想。它无法像你控制克罗司那样完全控制我，但道理差不多，我想，也许是我体内的金属不够大。我不知道。

“无论如何，它以卡西尔的样貌出现在我面前，也对邬都的国王做了同样的事。它很聪明。行事很诡异。

“小心点，纹。不要相信任何被金属刺穿的人。就连一丁点儿都可能玷污一个人。

“鬼影。”

沼泽重新完全被灭绝控制，在手中捏碎了金属，直到刻痕无法辨读，然后将它抛入灰烬，将它当成锚点钢推入空中，朝陆沙德前进。

他留下马、人、金属残骸，慢慢被灰烬掩埋。

像是被遗忘的工具。

就我所知，那根尖刺是魁利恩自己刺入的。那人的精神状态向来不稳定。他对卡西尔的狂热还有杀害贵族的倾向被灭绝增强，但魁利恩本身已经有这份冲动。他激切的多疑有时已濒临疯狂，因此灭绝能够敦促他刺入关键性的一刺。

魁利恩的尖刺是青铜，是以他抓到的第一个镕金术师制成的。这根尖刺让他成为搜寻者，这就是他在当邬都王时，能找到并威胁这么多镕金术师的原因。

重点是，个性疯狂的人比较容易受灭绝的影响，即使他们体内没有尖刺。这，大概就是詹被选中的原因。

70

“我还是不觉得这有什么用。”尤门说道，跟依蓝德一起并肩走出法德瑞斯城门。

依蓝德不理他，朝一群士兵挥手致意。他停在另一群士兵面前，不是他的，而是尤门的，开始检视他们的武装。他嘉勉了他们几句，然后继续前进。尤门静静地看着，以同等地位的姿态走在依蓝德身边，而非被他俘虏的国王。

这两人之间暂时达成了不稳定的和平，外面那一大片的克罗司提供了两人合作的动机。依蓝德的军队比较强，可是强不了太多，而且随着越来越多克罗司出现，他们寡不敌众的状况越显严重。

“我们应该要处理卫生问题。”一离开那些人的听觉范围，尤门立刻继续说道，“军队的存在有两个原则：卫生跟食物。只要提供这两样东西，就会胜利。”

依蓝德微笑，知道他引述自特蓝提森的《比例补给法》。若是几年前，他会同意尤门的话，两个人也许会花一个下午在尤门的皇宫中讨论领导术的哲学问题，可是依蓝德在过去几年中学到了许多无法从书本里得到的知识。

很不幸的是，这也意味着他无法直接解释给尤门听，尤其他们的时间有限。所以他朝街道点点头：“你希望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前往医护所，尤门王。”

尤门点头，两人走向另一个城区。这名圣务官处理所有事情都一板一眼：问题应该快速且直接地处理。虽然他喜欢瞬间下决定，但其实非常聪明。

他们一边走，依蓝德一边留意路上的士兵，无论他们是否在出勤。他对他们的敬礼点头，与他们四目对望。许多人都在修复因日渐增强的地震造成的损害，也许这全是依蓝德的想象，但他总觉得他走过之后，那些士兵都站得更挺拔了。

尤门看着依蓝德这么做，微微皱眉。圣务官依然穿着象征他职位的袍子，顶多就是额头间的一小颗天金显示他的王权。那人额头上的刺青看起来几乎像是朝珠子靠拢而去，仿佛当初刺下时就已经预留了位置。

“你对带兵不太了解，对不对，尤门？”依蓝德问道。

圣务官挑起眉毛：“我对于战略、补给，还有在固定据点间调动军队的知识，远超过你所能及。”

“哦？”依蓝德轻松地说道，“所以你读过班尼特森的《军队行进学》，是吧？”那句“固定据点”完全暴露了他的引述来源。

尤门的皱眉更深。

“我们这些学者经常忘记一件事，尤门，就是在战争中士气的影响。虽然食物、鞋子、干净的水都是必要的，但士气与这些无关，是跟希望、勇气，还有活下去的意志力有关。士兵需要知道他们的领导者们会参与战斗，即使不去杀敌，也会亲自在战线后督战。他们不能将他视为待在塔中的某个抽象力量，只会看着窗外，思索宇宙的奥秘。”

尤门陷入沉默，两人走在虽然没有灰烬，却仍然看起来寂寥的街道。大多数人都已经撤退到城后方，倘若克罗司攻破了他们的防线，那也是它们最后才会抵达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外面搭帐篷，因为在地震时待在建筑物内并不安全。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依蓝德·泛图尔。”尤门终于说道。

“我是个杂种。”依蓝德说道。

尤门挑起眉毛。

“我是说我的组成，不是个性或出身。”依蓝德微笑说道，“我是各种身份的综合体。部分学者，部分叛逆者，部分贵族，部分迷雾之子，还有部分军人。有时候，我甚至不了解我自己是什么。我光为了协调这些不同部分就苦不堪言，而当我好不容易开始弄懂的时候，这世界居然就打算当着我的面进入末日了。啊，我们到了。”

尤门的医疗区是由教廷大楼所改成，让依蓝德心里了解尤门这个人是愿意变通的。他的宗教建筑物对他而言没有神圣到不能承认是最适合照顾病人与伤员的地方。在里面，他们看到医生正在照顾和克罗司第一次交手后存活下来的人。尤门忙着去跟医院的行政人员们交谈，显然他对于人们受到的感染比例相当担忧，依蓝德走到最严重的伤员区，开始慰问他们，提供安慰与鼓励。

要他看着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受伤的士兵是很困难的事。他怎么会没想到灭绝会将克罗司收回呢？这太理所当然了。可是灭绝这一招使得很好，误导依蓝德以为是审判者在控制克罗司，让他觉得克罗司是安全可靠的。

如果我按照一开始的计划用克罗司攻城，会发生什么事？他心想。灭绝绝对会将法德瑞斯洗劫一空，杀光里面所有人，然后再让克罗司攻击依蓝德的士兵。如今依蓝德跟尤门共同筑起的防御工事让灭绝暂停了攻势，等着召集更多武力。

我毁了这个城市，依蓝德心想，坐在一名手臂被克罗司剑砍断的男子床边。

他觉得相当烦躁。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说实话，他宁可在城里——虽然城市必沦陷无疑——而非攻城并获胜，因为他明白获胜的一方不一定总是对的。

可是，这一切又回到他之前的沮丧上——也就是无法保护人民。虽然尤门统治着法德瑞斯，但依蓝德认为城里的人也是他的子民。他夺下了统御主的王位，自称为皇帝，因此整个最后帝国都是他必须照顾的范围。一个连一座城市都保护不好，更遑论保护一个帝国中所有城市的统治者，有什么用？

医院前方的一阵骚动引起他的注意。他抛开阴霾的思绪，告别士兵。他冲到前面，尤门已经出来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名女人抱着一个男孩，他正无可控制地抽搐着。

其中一名医生冲上前接过男孩。“迷雾病吗？”他问道。

啜泣的女人点点头：“我一直让他待在室内，直到今天……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迷雾想要他！求求你们……”

尤门摇头，让医生将男孩抱到床上。“女人，你该听我的话。”他坚定地说道，“城市里每个人都应该跟迷雾接触，现在你的儿子会占据士兵可能需要的床位。”

女子软倒在地，依然不停哭泣。尤门叹口气，但依蓝德看得到他眼中的关切。尤门不是无情的人，只是实际。况且，他的话很合理。只是害怕可能会因迷雾而生病，就躲在家中一辈子是没有用的。

倒在迷雾中……依蓝德随意想着，瞥向床上的男孩。他停止抽搐，表情因为痛楚而显得扭曲，看起来很痛。依蓝德这一辈子只有这么痛过一次。

我们从来没弄清楚迷雾病是怎么一回事，他心想。雾灵从没回来过，但也许尤门知道些什么。

“尤门，”依蓝德说道，走到尤门身边打断他与医生的谈话，“你们的人有找出迷雾病的原因吗？”

“原因？”尤门问道，“生病需要有原因吗？”

“这么奇怪的病要有。”依蓝德说道，“你知道它只攻击所有人之中恰巧百分之十六的人吗？”

尤门不显得惊讶，只是耸耸肩：“很合理。”

“合理？”依蓝德问道。

“十六是个强大的数字，泛图尔。”尤门翻着一些报告，随口说着，“例如，这是统御主抵达升华之井所花的天数——它在教廷教义中是很重要的数字。”

当然，依蓝德心想。尤门不会对于自然中有规律一事感到惊讶，他信的神就是创造这规律的神。

“十六……”依蓝德望向生病的男孩。

“第一批审判者的人数，”尤门说道，“每个教廷部会中的首长人数，镕金金属的数量，还有……”

“等等。”依蓝德抬起头问道，“什么？”

“镕金金属。”尤门说道。

“只有十四种。”

尤门摇头。“若你的妻子将某个金属与铝凑成一对的想法正确的话，我们所知的已有十四种，可是十四不是力量的数字。镕金金属是以两两成对，四四成组。因此，很有可能还有两种我们没发觉，总数会是十六。二乘二乘二乘二。四种肢体金属，四种意志金属，四种强化金属，还有四种时间金属。”

十六种金属……

依蓝德再次瞥向男孩。痛楚。依蓝德曾经有过这样的痛楚——那是他父亲下令要人打他的那天，为了让他历经以为自己会死去的痛楚而打他，为了让他的身体接近濒死边缘而打他，好让他绽裂。

用打的方式试探他是不是个镕金术师。

他统御主的！依蓝德震惊地想。他冲离尤门身边，跑向医院的士兵区。

“这里有谁因迷雾而病倒过？”依蓝德质问。

病人不解地看着他。

“你们有人生过病吗？”依蓝德问道，“当我强迫你们站在迷雾中的时候？拜托你们，我必须知道！”

那只有一只手臂的人缓缓举起剩下的一只手：“我病倒了，陛下。对不起。这应该是在惩罚我——”

依蓝德冲上前去打断他的话，掏出自己备用的金属液体。“喝下去。”他命令。

男子一愣，随即依言去做。依蓝德热切地跪在床边等着，心脏在胸中狂跳着。“怎么样？”他终于问道。

“什么……怎么样，陛下？”士兵问道。

“有感觉到什么吗？”依蓝德问道。

士兵耸耸肩：“有点累，陛下？”

依蓝德闭上眼睛，叹口气。这太蠢了——

“真奇怪。”士兵突然说道。

依蓝德猛然睁开眼睛。

“对。”士兵看来有点心不在焉地说，“我……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烧它。”依蓝德开启青铜说道，“只要放手让身体去做，它知道该怎么办。”

士兵加深皱眉，然后偏过头。突然，他开始因镕金术而鼓动。

依蓝德闭起眼，轻轻吐气。

尤门走到依蓝德身后：“怎么了？”

“迷雾从来不是我们的敌人，尤门。”依蓝德仍然闭着眼说，“它们只是想帮忙。”

“帮忙？怎么帮？你在说什么？”

依蓝德睁开眼，转身：“它们不是想杀我们，尤门。它们不是让我们生病。它们在绽裂我们。为我们带来力量，让我们能够战斗。”

“陛下！”一个声音突然传来。依蓝德转身，看到一名焦急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入：“两位陛下！克罗司攻击了！它们攻城了！”

依蓝德一惊。灭绝。它知道我发现了，它知道它必须现在攻击，而不能等更多军队来到。

因为我知道了秘密！

“尤门，搜集起这个城市里的每一点金属粉！”依蓝德大喊。

“白镴、锡、钢、铁！送给任何因迷雾而病倒的人！叫他们喝下！”

“为什么？”尤门仍然不解。

依蓝德转身，微笑。

“因为他们现在是镕金术师了。这个城市不会像大家以为的那么容易沦陷。你需要我的话，我会在前线！”

十六这个数字是特别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它是存留给人类的征象。

存留在囚禁灭绝之前就知道，一旦减损自己之后，他就再也无法跟人类沟通，所以他留下线索，无法被灭绝篡改的线索，跟宇宙基本规律有关的线索。这个数字是用来证明，一切发生的事情都不是自然，因此只要寻找，就能找到外力协助。

我们花了很久才弄清楚，但当我们终于了解线索时，虽然很迟了，却仍提供了我们急需的力量。

至于这数字其他的重要性……就连我都还在研究。简单来说，这个数字跟世界还有宇宙本身运作的方式非常有关。

71

沙赛德在金属纸上敲敲笔，微微皱眉。“这一块跟我先前所知没有什么不同。”他说道，“灭绝只改动了小地方，也许是不想让我注意到这些细节，很显然他希望我知道纹就是永世英雄。”

“他要她去解放他。”哈德克，初代的领袖说道。它的同伴们点点头。

“也许她从来不是英雄。”其中一名提议。

沙赛德摇头：“我相信她是。不管从哪个版本，这些预言仍然都指出她是永世英雄的种种征象。他们提到一个不属于泰瑞司人民的人类之王，困在两个世界间，却在两边都很叛逆。灭绝只是强调那人就是纹，因为他要她去解放他。”

“我们一直以为英雄是男人。”哈达克以微弱的声音说道。

“每个人都这样以为。”沙赛德说道，“可是你也说所有的预言都用了无特定性别相关的称谓，所以这一定是刻意的，古泰瑞司人的用词遣字并不随意。他们刻意选择中性的称谓，好让我们无法知道英雄是男是女。”

几名年迈的泰瑞司人点点头。他们在蓝色萤石的恬静光芒下工作，仍旧坐在有金属墙的房间里，根据沙赛德的了解，这里对坎得拉而言是个圣地。

他敲敲笔，皱着眉头。有什么事让他感觉到不安？他们说英雄会一臂托起整个世界的未来……许久以前，艾兰迪的日记上写下的文字。初代也确认这是真的。

纹还有工作要完成，可是升华之井的力量不见了。用光了。没了那力量，她要怎么战斗？沙赛德看着他年迈的坎得拉观众们。“升华之井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就连我们也不确定，年轻人。”哈达克说道，“在我们身为人的时代，我们的神已经从这世界离去，只剩泰瑞司还存有对英雄的期望。”

“告诉我一件事。”沙赛德向前倾身说道，“你的神怎么从这世界离开的？”

“灭绝跟存留。”其中一位说道，“他们创造了我们的世界跟我们。”

“两者无法独自创造。”哈达克说道，“不能的。因为要存留一样事情不是创造，但同样也无法透过毁灭而创造。”

这是神话中常见的主题，沙赛德在他读过的种种宗教中碰到过无数遍。世界是在两种力量的冲击中所诞生，有时候这两种力量分成混沌与秩序，有时是破坏与保护。这让他有点介意。他原本希望能从这些坎得拉告诉他的事情中，获取新的信息。

可是……只因为这是共通点，难道就代表是假的吗？还是这些神话都有一个共通且真实的根源？

“他们创造世界之后，就走了？”沙赛德说道。

“不是立即离开。”哈达克说道，“可是，这就是关键，年轻人。这两者有个协议——存留想要创造人，创造能有感知的生命体，他从灭绝身上取得一个承诺，好让他们能创造人类。”

“但是有代价。”另一位低语道。

“什么代价？”沙赛德问道。

“有一天，灭绝被允许回来毁灭世界。”哈达克回答。

圆形房间陷入沉默。

“因此出现背叛。”哈达克说道，“存留献出生命囚禁灭绝，不让他摧毁世界。”

另一个常见的神话主题——牺牲自我的神明。这就是沙赛德在幸存者教会的诞生过程中所见证到的。

可是……这次是我自己的宗教。他皱眉，靠回椅背，试图理解自己的心情。出于某种原因，他总觉得真相会不一样。学者的他跟希望相信的他相持不下。他怎么能去相信一个如此充满陈腔滥调神话的宗教？

他远道而来，相信自己得到了找出真相的最后一次机会，但在仔细研究后，他发现这个宗教跟其他被他认为是虚假的宗教有惊人的相似。

“你似乎很不安，孩子。”哈达克说道，“你对于我们说的事情这么担忧吗？”

“我很抱歉。”沙赛德说道，“这是个人问题，与永世英雄的命运无关。”

“请说。”其中一人说道。

“这很复杂。”沙赛德说道，“这段时间以来，我都在人类的宗教中钻研，想要明白哪些教义是真的。我原来已经绝望地认为永远找不到能给我答案的宗教，然后我知道我自己的宗教还活着，被坎得拉一族守护，所以我来这里，想找出真相。”

“这就是真相。”其中一名坎得拉说道。

“可是这是每个宗教都教导的事情。”沙赛德说道，烦躁感节节攀升，“在每个宗教中，我都找到矛盾、逻辑谬误，以及无法接受的信仰要求。”

“年轻人，听起来像是你在寻找一件找不到的东西。”哈达克说道。

“真相？”沙赛德说道。

“不。”哈达克说道，“一个不需要信徒拥有信仰的宗教。”

另一名坎得拉长者点点头：“我们跟随父君和初约，但我们的信仰对象不是他，而是更……崇高的存在。我们相信存留为了今天而计划，而他想要保护的意念远胜过于灭绝毁灭的意念。”

“可是你们不确定。”沙赛德说道，“你们给出的证据是只有在相信之后才能看到，可是在相信的人眼中任何事都可以是证据。这是个逻辑上的悖论。”

“信仰跟逻辑无关，孩子。”哈达克说道，“也许这就是你的问题。你不能‘反证’你研究的东西，就如同我们无法证明英雄会拯救我们一般。我们只能相信，同时接受存留教导我们的事情。”

这对沙赛德还是不够，可是现在，他决定不去多想。他没有关于泰瑞司宗教的所有事实。也许一旦他得到全部，就能厘清一切。

“你提到灭绝的囚牢。”沙赛德说道，“告诉我，这跟纹贵女使用的力量有何关系。”

“神没有肉体。”哈达克说道，“他们是……力量。存留的意识不再，但他的力量仍存。”

“是指那池液体吗？”沙赛德说道。

初代的人们点点头。

“池子外面的黑雾呢？”沙赛德问道。

“灭绝。”哈达克说道，“在他被囚禁的期间等待、观察。”

沙赛德皱眉：“烟雾的洞穴比升华之井要大很多，为什么不一样？难道灭绝强大这么多吗？”

哈达克轻声嗤笑：“年轻人，两者一样强大。他们是力量，不是人。同一力量的两面。钱币有一边会比另一边更‘强大’吗？他们同样在推挤周遭的世界。”

“不过，传说存留在创造人类时，付出太多的自己，用以创造拥有比较多的存留而非灭绝的生物。在每个人之中只有一点点。非常少……容易忽略，除非历经许久时间……”另一位补充。

“那他们的体形为什么差这么多？”沙赛德问道。

“你不明白，年轻人。”哈达克说道，“池里的力量，那不是存留。”

“可是你刚说——”

“那的确是存留的一部分。”哈达克说道，“他是一种力量，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也许有一部分凝结在那个池里，其他的……无处不在。”

“可是灭绝，他的意识集中在那里，”另一名坎得拉说道，“所以他的力量汇集在那里，至少比存留的多一点。”

“但不是全部。”另一位笑着说。

沙赛德歪头。“不是全部？所以我猜灭绝也散布在世界上？”

“某种程度上而言是的。”哈达克说道。

“我们正在提及初约里的内容。”一名坎得拉警告。

哈达克迟疑，转身，看着沙赛德的双眼：“如果这个人说得没错，那灭绝已经脱离囚牢了。意思是他会来找他的身体。他的……力量。”

沙赛德感觉一阵冰寒。

“在这里？”他低声问道。

哈达克点点头：“我们要搜集它。初约——统御主如此称呼它——就是我们在这世上的工作。”

“其他的孩子们也各有用处。”另一名坎得拉补充，“克罗司用于战斗，审判者用于传教。我们的任务不同。”

“搜集力量，保护它，隐藏它。”哈达克说道，“因为父君知道有一天灭绝会脱逃，而从那天起，他会开始找寻身体。”

年迈的坎得拉们望向沙赛德身后。他皱眉，转身跟随它们的注视。它们正看着金属高台。

沙赛德缓缓走过石板地。高台很大，大概有二十尺宽，却不高。他踩上高台，让其中一名坎得拉惊呼，但没有人出声制止。

圆形高台中间有一条缝隙，还有一个洞——大概是一枚大钱币的尺寸——落在中央。沙赛德往洞穴里看，但因为太暗，什么都看不到。

他往后退。

我应该还剩下一点，他心想，望着满桌的金属意识库。几个月前，在放弃使用金属意识库之前，应该有把那戒指填入一些。

他快步走去，拿起桌上一只白镴小戒指，套上，然后抬头看着初代的成员，它们响应他询问的目光。

“去吧，孩子。”哈达克说道，沧桑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

“我们就算想，也阻止不了你。”

沙赛德走回高台，然后从白镴意识中取得他一年前储存的力量。他的身体立刻变得比平常强壮数倍，袍子突然感觉紧绷。他以充满肌肉的双手，弯下腰，撑住粗糙的地面，用力推地板上的一个圆盘。

它移动时在岩石上摩擦，露出一个大洞。有东西在其下闪闪发光。

沙赛德全身一僵，释放白镴意识的同时，他的力量与身体都缩水，袍子再度松垮。房间一片沉默。沙赛德看着半露的洞穴，还有隐藏在地下的巨大金属块。

“我们称之为嘱托。”哈达克以轻浅的声音说道，“父君让我们保存。”

天金。千千万万颗天金。

沙赛德惊喘出声：“统御主的天金库藏……一直在这里。”

“大多数天金从未离开海司辛深坑。”哈达克说道，“那里随时都有圣务官，但从来没有审判者，因为父君知道他们可以被收买。圣务官在一间以金属制成的秘密房间里打碎晶石，然后取出天金。贵族世家接着将空的晶石运到陆沙德，根本不知道他们其实并没有拿到任何天金。统御主获得跟赏赐给贵族的天金是由圣务官所带去的。他们将天金伪装成教廷的资金，藏在一堆钱币里不让灭绝发现，这批资金则跟新的实习圣务官们一起被运送到陆沙德。”

沙赛德瞠目结舌地站着。这里……一直在这里，就离卡西尔起兵不远的地方。离陆沙德不远的地方，这么多年来完全没有受到任何保护。

却隐藏得这么好。

“你们为天金工作。”沙赛德抬起头说道，“坎得拉契约是以天金支付的。”

哈德克点头：“我们要尽量搜集，没落入我们手中的会被迷雾之子烧掉。有些家族会储藏一些，但父君的税金跟各种杂费让大多数天金又以充抵流回他那边，最后几乎全数来到这里。”

沙赛德低下头。

如此巨大的财富，他心想。如此巨大的……力量。天金向来跟其他金属都格格不入。因为其他的每种金属，就算是铝跟硬铝，都可以透过自然过程挖掘出或创造出。可是天金只来自一个地方，它的起源很神秘而且奇特，它的力量能让人办到超越镕金术或藏金术的事。

它让人预见未来，完全不是人之力，而是……神之力。

它不只是金属。它是力量的凝结。

是灭绝渴望的力量。极度的渴望。

坦迅走向山丘顶端，穿过一片深厚的灰烬——很高兴自己换成马身，因为狼獒绝对无法穿过这些灰烬。

灰烬在它身处的地方下得很密，限制了它的视野。以这个速度，绝对赶不到法德瑞斯，它愤怒地想。虽然它已经以巨大的马身尽量赶路，速度仍然太慢，无法离家乡很远。

它终于爬上山丘，马鼻喷出白气。

到达山顶时，它震惊地僵住。眼前的整片大地正在燃烧。

特瑞安，最靠近陆沙德的灰山就在不远处，一半的山顶被某种爆裂炸掉。空气似乎都因为火舌而燃烧，坦迅眼前宽广的平原满是流泻的深红色熔岩，从这么远的地方它都能感觉到热力正推挤着它。

它站在原处良久，深埋在灰烬中，看着曾经有村庄、森林、道路的大地。一切都消失了，烧光了。远方的大地龟裂，似乎有更多岩浆流出。

初约啊……它绝望地心想。它可以绕道南方，像是从陆沙德直线前进那样绕到法德瑞斯，可是不知为何，它发现很难再鼓起动力。

已经太迟了。

是的，有十六种金属。我认为统御主不可能不知道每一种。的确，他在储藏窟的金属板上所刻的文字至少显示他应该知道这件事。

我只能认为他有原因不希望把这件事告诉人类。也许他保留这个秘密是为了让自己拥有一些优势，就像他留下一颗能让人成为迷雾之子的存留化身的珠子。

或者，他认为人类在已知金属中取得的力量已经够多了。有些事情，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心里某个地方仍然认为他做过的事情让人很遗憾。在统御主的千年统治中，多少人出生、绽裂、活着，直到死了也从不知道他们是迷雾人，只因为他们的金属不被人知晓？

当然，在最后，这的确让我们多了一点优势。灭绝很难将硬铝给审判者，他们需要杀死会燃烧硬铝的镕金术师才能使用，而这世界上的硬铝迷雾人从未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只有几个重要人物——例如沼泽——是从迷雾之子身上取得镕金术力量。这种事通常被视为一个浪费，因为若以血金术杀死迷雾之子，只能取出十六种力量其中之一。灭绝认为最好还是尽力扭转迷雾之子的心智，以取得所有的力量。

72

纹抵达陆沙德前，天空开始下起雨。一阵冰冷、安静的细雨沾湿了夜晚，却没有驱散迷雾。

她骤烧青铜。在远处，可以感觉到镕金术师、迷雾之子在追逐她。至少有十几个，都往她的位置聚集而来。

她落在城墙上，光裸的脚在岩石上微微一滑。在她眼前的是陆沙德，面积广阔的城市至今仍然骄傲地耸立。千年前由统御主所创立，被建造在升华之井的正上方。它在统御主统治的十个世纪中茁壮发展，成为整个帝国中最重要也是最拥挤的地方。

而现在，陆沙德正迈向死亡。

纹站直身体，望向巨大的城市。有些建筑物着了火，城市各处偶有火堆。火焰抗拒雨滴，像是夜晚的营火，点亮了不同的贫民窟与住宅区。火光中，她可以看到城市是一片废墟，大块的城区被毁坏，建筑物倒塌或烧焦，街道诡异地空旷，没有人在救火，没有人缩在水沟里。

这个城市，曾经是数十万人的家，如今却空空荡荡。风吹过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她感觉到一阵冰寒。迷雾一如往常，跟她保持着距离，被她的镕金术推开。她独自一人行走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中。

不。不是一人。她可以感觉他们在靠近——灭绝的手下。她领着他们来到此处，让他们以为她带着他们来找天金。因此，前来的人数将超过她能应付的数量。她死定了。

这就是她的计谋。

她从城墙跳下，穿过迷雾、灰烬、雨水。她穿着迷雾披风，不是因为有多实用，只是对过去的一种缅怀。这是她一直以来穿着的那一件，是卡西尔在她受训的第一晚给她的那件。

她在水花中降落在建筑物的屋顶，然后再次跳起，越过城市。她不确定今晚下着雨是显得诗意或者诡异。上一次她也曾在雨夜造访克雷迪克·霄，她有时候仍然觉得，自己应该死在那个夜晚。

她落在街道中，站直身体，垂满布条的披风散在身侧，隐藏了她的手臂跟胸口。她静静地站着，抬头看着克雷迪克·霄，千塔之山，统御主的皇宫，就位于升华之井上方。

建筑物是几栋相连的屋舍，上面生长着无数的细塔与尖刺，还有螺旋塔。这团几乎对称的混乱——因为迷雾跟灰烬更显毛骨悚然——自从统御主死后就废弃一空，大门已经被破坏，她看到墙上破碎的窗户。克雷迪克·霄跟它曾经统治过的城市一样死寂。

一个身影出现在她身边。“在这里？”灭绝说道，“你带我来这里？我们找过了。”

纹没说话，看着尖刺。黑色的金属手指伸向更黑的天空。

“我的审判者要来了。”灭绝低语。

“你不该现身的。”纹没看他，“你应该等到我拿出天金，而现在我绝对不会动手。”

“啊，可是我已经不相信你有天金。”灭绝以他慈祥的声音说道，“孩子……我一开始相信你，还聚集了力量，准备要面对你，可是你来此处后，我就知道你是在误导我。”

“你不确定。”纹轻声说道，细雨让她的声音更沉静。

沉默。“没错。”灭绝终于说道。

“那你得尝试逼我说出来。”她低语说道。

“尝试？你知道我能用来对付你的力量有多强吗，孩子？你明白我拥有、代表的破坏力吗？我是压垮人的山，我是击碎人的浪，我是粉碎万物的暴风雨，我是结束。”

纹继续望着落雨。她没有质疑自己的计划，向来不。她已经决定。现在是诱灭绝进入陷阱的时候。

她厌倦被操纵。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绝对拿不到。”纹说道。

灭绝尖叫，一个原始愤怒的声音，属于破坏的力量。然后，他消失。闪电划过天际，光芒是穿过迷雾的力量，点亮在黑雨内穿着袍子的身影，他们朝她走来，包围她。

纹转向不远处废弃的建筑物，看着一个身影爬过碎石。在隐约的星光下，那身影有光裸的胸口，干瘦的肋骨，还有紧绷的肌肉。雨水沿着他的皮肤流下，滴在从胸口刺出的尖锥上，每根肋骨间都有一支。他的脸上有一对尖刺，其中一个被敲入头颅中，击碎了他的眼眶。

普通的审判者有九支尖刺。她跟依蓝德一起杀死的有十支。沼泽看起来有二十支。他低声咆哮。

战斗开始。

纹甩开披风，布条洒出水滴，钢推自己前冲。十三名审判者划过黑夜，朝她飞来。纹弯腰闪过一片斧头的挥砍，然后钢推一对审判者，燃烧硬铝，两只怪物被他们的尖刺推后，纹猛然加速往旁边一闪。

她双脚踩上另一名审判者的胸口。水花四溅，混合着灰烬。纹伸出手，抓住审判者眼中的尖刺，用力一拉，骤烧白镴。

她猛力一扯，尖刺被硬生生拔出。审判者尖声惨叫，却没有倒地，而是转过头看着她，脑袋半边只剩一个大洞，对她愤怒地哈气。显然光是拔掉一支眼眶中的尖刺并不足以致命。

灭绝在她的脑中大笑。

没有尖刺的审判者朝她伸手，纹拉扯克雷迪克·霄众多尖刺的一根，飞上空中，边飞边喝下一瓶金属液体，补充钢。

十几个黑色袍子的身影穿过落雨追逐她。沼泽仍然在下方按兵不动。

纹一咬牙再抽出一对匕首，钢推自己往下，直朝审判者们飞去。她从他们之中穿过，令几个人感到讶异，大概以为她会跳走。她直撞向被她拔走尖刺的怪物，让他在空中急转，再将匕首刺入他的胸口。他一咬牙，大笑出声，拍开她的双手，将她踢回地面。

她随着雨水一同掉下，重重落地，却仍然是直挺挺站着。审判者同样也是脚朝下落地，匕首依然在他胸口，可是他轻松地站起身，抽出匕首丢开，武器在石板地上摔个粉碎。

然后他突然移动。太快了。纹没有时间思考，看着他穿过迷雾中的雨水，抓住她的咽喉。

我见过这种速度，她边挣扎边心想。不只是审判者。还有沙赛德。这是藏金术力量，就像沼泽之前用的力量。

这些新尖刺有其存在的原因。那些审判者没有跟沼泽一样多的尖刺，可是他们显然也有些新能力。力量。速度。每个怪物基本上都是统御主。

明白了没？灭绝问。

纹大喊出声，硬铝钢推审判者，让自己脱离他的掌握。这动作让她的喉咙被他的指甲划破淌血，她再喝了一瓶金属液体——这是最后一瓶——填补她的铁，同时滑过湿润的地面。

藏金术存量会用光的，她告诉自己。就连镕金术师也会犯错。我可以赢。

可是她迟疑了，停下脚步，重重喘息，一手撑着地，水深至她的手腕。卡西尔为了跟一名审判者对战就辛苦万分。她怎么会想到要跟十三个缠斗？

穿着湿袍的身影在她身边落地。纹一脚踢入一个审判者的胸口，拉引自己躲开另一人的攻击，在湿滑的石地上打滚，起身时避开几乎要砍掉她头的黑曜石斧头，经过白镴增强的双腿踢向另一个敌人的膝盖。

骨头碎裂。审判者尖叫着倒地。纹一手让自己重新站起，拉引上方的尖刺，让自己飞上十尺避开朝她挥砍而来的攻击。

她重新落地，抓起倒地审判者的石斧，她挥动武器挡下一记攻击，水珠四洒，皮肤上沾满湿漉漉的灰烬。

你打不过的，纹。灭绝说道。每一次挥砍只让我更强。我是灭绝。

她尖叫，冲动地扑向前，撞开一名审判者，然后将斧头砍入另一人的身侧。他们咆哮挥砍，但她总会超前一步，勉强避过他们的攻击。被她打倒的审判者站起身，膝盖恢复原状。他在微笑。

一记她没看到的攻击砍上她的肩膀，让她往前扑倒。她感觉到温暖的鲜血沿着背往下流，可是白镴压制了痛楚。她侧滚站起，手中仍握着斧头。

审判者们一同向前。沼泽静静地看着，雨水沿着他的脸庞流下，尖刺从身体中突出，如同克雷迪克·霄的尖刺。他没有加入战斗。

纹咆哮，再次将自己拉入空中。她比敌人们超前一步，在尖刺间来回跳动，利用它们的金属作为锚点。十二名审判者像是一群乌鸦般跟着她，迷雾持续在她身旁盘旋，无视于雨水。

审判者落在她原本瞄准的尖刺边。她大喊一声，落地时顺便双手举起挥砍斧头，但他钢推离开，闪避她的攻击，然后将自己拉回。她踢中他的脚，让两人掉入空中，然后抓紧他的袍子。

他抬起头，咬紧牙关，露出笑容，以超乎人类强壮的手掌将她的手斧拍落，身体开始膨胀，程度甚至超越了藏金术师使用力量时的正常大小。他嘲笑纹，抓住她的脖子，甚至没注意到纹拉引两人略略往侧飞。

他们撞上其中一根较低的尖塔，尖刺刺穿了审判者的胸口，让他极端讶异。纹则侧身闪开，抓住他的头，她的重量加速了他的滑落。她没有看见尖刺如何划开他的身体，但她落地时，手中只剩一颗头颅。一根断裂的尖刺落在她身边满是灰烬的水洼中，她将头颅抛在尖刺旁边。

沼泽愤怒地尖叫。四名审判者落在纹身边，纹踢向其中一人，但他以藏金术速度移动，抓住她的脚，另一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一旁。她大喊，好不容易在重踢下重获自由，但第三人抓住她，力气同时被藏金术跟镕金术两者增强。另外三人随即跟上，以爪一般的手指再抓着她。

深吸一口气，纹熄灭锡，然后燃烧硬铝、钢、白镴，用力往外推去，审判者被他们的尖刺向后推倒在地，连声咒骂。

纹摔倒在石地上，背后跟喉咙疼痛欲裂。她骤烧锡让脑子清醒，但站起时仍然摇摇晃晃，脑子模糊。她在瞬间用光了所有的白镴。

她想要逃，却看见有身影站在她面前，另一波闪电刹那间点亮街道。

她的白镴没了。她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换成别人，早就丧命了，但纹似乎也走投无路。

现在来吧！她心想，被沼泽一掌掴倒在地。

什么都没发生。

快点！纹心想，想要汲取迷雾的力量，心中充满恐惧，看着沼泽落在她身边，他是夜里的一个黑色身影。拜托！

每次迷雾帮助她，都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这是她的计划，虽然看起来很不可靠——让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险境，仰赖迷雾来援救她，一如先前两次。

沼泽跪在她身边。影像如闪电般滑过她疲累的意识。

凯蒙举高宽大的手掌要打她。雨水落在她身上，她缩在黑暗的角落，腰侧一道深深的伤口流着血。詹转身面向她，两人站在海斯丁堡垒上，他其中一只手上缓缓滴着血。

纹试图爬过湿滑冰冷的石板地，但身体不听使唤。她几乎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沼泽重捶她的腿骨，击碎了骨头，让她吃痛大喊。冰冷的痛楚。没有白镴减缓攻击力道。她试图要将自己拉起好抓住沼泽的一根尖刺，可是他抓住她断掉的脚，而她的尝试让她痛楚地尖叫。

好了，我们该开始了。灭绝以他善良的声音说道。纹，天金在哪里？你对天金知道多少？

“拜托……”纹低语，朝迷雾伸出手，“拜托，拜托，拜托……”

可是它们仍然避得远远的。曾经，它们一度调皮地在她身体周围盘旋，如今却退缩避之犹恐不及，一如过去一年来那般。她哭泣，朝它们伸出手，但它们像是躲避麻风病人一样逃走。

迷雾也用同样方法回避审判者。

怪物们站起身，黑夜中阴暗的身影包围她。沼泽将她拉回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她在感觉到痛楚前就已经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可是疼痛终究还是出现，令她尖叫出声。

她已经很久没遭受酷刑。街道对她并不善良，可是在过去几年中，她能够压抑大多数这类的回忆。她成为了迷雾之子。强大。也受众人保护。

这次没有了，她隔着疼痛想到。沙赛德这次不会来救我。卡西尔不能救我。就连迷雾都舍弃了我。我只剩独自一人。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沼泽举高她的另外一只手臂。他以尖刺的双眼看着她，表情难以言说，然后，再折断骨头。

纹尖叫，恐惧多于痛楚。

沼泽看着她尖叫，听着那份甜美。他微笑，手探向她那条完好的腿。要不是灭绝控制住他，他就可以杀了她。他在束缚中挣扎，想要对她造成更多伤害。

不……他心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如此想着。

雨不停落着，勾勒出一个美丽的夜晚。陆沙德城穿上了最好的丧衣，散发烟雾，有些地方无视于潮湿的夜，仍然旺盛地燃烧着。他多希望他能来得及看到暴动与死亡啊。他微笑，杀人的热切期望在他体内升起。

不，他心想。

他不知为何知道，结局就在眼前。大地在他脚下颤抖，他在继续折断纹的腿时还必须用手先撑住自己。最后的一天到来了。世界活不过今夜，他高兴地笑出声，完全陷入血腥狂暴中，几乎不受控制，毁坏着纹的身体。

不！

沼泽醒来。虽然他的手仍然跟随命令移动，但他的意识已经在反抗。他吸入灰烬、雨水、鲜血、黑渍，感觉一阵反胃。纹快要死了。

卡西尔把她当女儿看待，他一面想，一面一只只地折断她的手指。她在尖叫。他跟梅儿来不及生的女儿。

我放弃了。就像我在反抗军那时一样。

这是他人生中奇耻大辱。在崩解前，是他领导着司卡反抗军。可是，他放弃了，撤退了，放弃了团体的领导权，而且就在反抗军于卡西尔的协助之下，终于推翻统御主的前一年而已。沼泽原本是反抗军的领袖，却放弃了。就在胜利之前。

不。他心想，折断她另外一只手的手指。我不要再来一次，我不会放弃！

他的手移向她的锁骨。然后，他看到了。一丁点儿金属，在纹的耳朵中闪烁。她的耳针。她曾经跟他解释过它的来历。

我不记得了，纹的声音从过去对他低语。沼泽想起，当时还是正常人的他跟她坐在雷弩大宅的安静阳台上，看着卡西尔在下方安排军队。那时，就在沼泽离开去渗透钢铁教廷之前。

纹提及她发疯的母亲。瑞恩说，他有一天回家，发现母亲全身是血。纹说道，她杀死我的妹妹。可是她却没有碰我，只给我了一只耳环……

不要相信任何被金属刺穿的人，鬼影的信写着。一丁点儿就可以玷污一个人。

一丁点儿。

他仔细看看那个扭曲而斑驳的耳针，看起来几乎像是根极小的尖刺。

他没有思考。没有让灭绝有反应的时间。在杀死永世英雄的兴奋中，灭绝的控制远逊过于以往。他聚集所有仅剩的意志力，伸出手。

将耳针从纹的耳朵扯下。

纹猛然睁开眼睛。

灰烬跟雨水落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因痛楚而燃烧，灭绝尖锐的要求仍然在她脑海中回荡。

可是那声音不再对她说话。它说到一半时，被硬生生打断。

什么？

迷雾立刻回到她身边，围绕着她的身体，感觉着她锡力的镕金术，因为她仍然不自觉地在燃烧锡。它们像过去那样友善、淘气地在她身边盘绕。

她正在死去。她知道。沼泽已经对付完她的骨头，显然开始不耐烦。他抱着头尖叫，然后伸出手，从身边的水洼抓起斧头。纹就算想逃都来不及。

幸好，痛楚正在消散。一切都在消散。一片漆黑。

求求你，她心想，最后一次伸向迷雾。它们突然感觉如此熟悉。她之前在哪里有过这样的感觉？她从哪里认识过它们？

当然是升华之井，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低语。这毕竟是同样的力量。你喂给依蓝德吃的金属，是固体；你燃烧的水池，是液体。而水汽蒸发存于空气中，仅限夜晚出现，隐匿你，保护你。

给你力量！

纹惊喘一声，倒吸一口气，吸入了迷雾。她突然感觉全身温暖，迷雾涌入她，将力量借给她。她全身像是金属一样燃烧，疼痛瞬间消失。

沼泽朝她的头挥下斧头，水花四洒。

她抓住他的手臂。

我之前提过审判者，还有他们穿透红铜云的能力。如我先前所说，这个能力很容易理解，只要明白许多审判者在被转化前都是搜寻者，因此他们的青铜能力有两倍那么强。

还有另外一个可以穿透红铜云的案例。在她的案例中，情况有点不同。她出生就是迷雾之子，而她妹妹是搜寻者。妹妹的死亡——一根血金术尖刺杀了她的妹妹——使她得到了这份能力，所以她比普通的迷雾之子更加倍擅长燃烧青铜。也因此，她能够看穿其他能力较弱的镕金术师的红铜云。

73

迷雾变了。

坦迅看着灰烬。它精疲力竭、麻木地倒在小山丘上，望着阻碍它东行的一片熔岩，肌肉酸痛不已——表示它把自己逼得太过火，力量的祝福能办到的事也是有限度的。

它强迫马身站起，望着黑夜的景象。它身后是无尽的灰烬荒原，就连为了爬上小丘而硬破出来的通道也几乎要被熔岩填满。前方熔岩在燃烧，可是有某种非常不同寻常的事情。是什么？

迷雾流泻着，追逐，盘绕。通常迷雾流向的规律非常混乱，有些会往一处流，其他则会朝别的方向打转，有不同流向，但从未一致，多半都是随风飘动。但是，今天晚上一点风都没有。

然而，迷雾似乎都正朝着一个方向在流动。坦迅一注意到这个现象，就发现这是它所看过最奇特的景象之一：迷雾没有打转，也没有盘旋，而是有目的性地前进，包围它，绕过它，让它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巨大飘渺河流中的石头。

迷雾正朝陆沙德流去。也许我还没太迟！它心想，心中重新出现几丝希望，甩掉自己的疲累，朝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阿风，快来看看。”

微风揉揉眼睛，望向房间另一端，奥瑞安妮穿着她的睡袍，望着窗外。时间很晚，他应该要睡了。

他望着书桌，还有他原本正在撰写的和平草约。那是沙赛德或依蓝德该写的东西，不是他。“你知道吗？我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特别告诉过卡西尔，我不想要负责任和处理重要的事！管理王国跟城市是笨蛋的工作，不是盗贼的！在提供合理的收入方面，政府太没有效率了。”

“阿风！”奥瑞安妮坚持地说道，明目张胆地拉扯着他的情绪。

他叹口气，站起身。“好吧。”他抱怨道。说实话，在卡西尔的小集团中有这么多适合的人，怎么会轮到我领导城市呢？

他跟奥瑞安妮一起来到窗户边，往外看：“亲爱的，我应该要看什么？我没……”

他话没说完，便皱起眉头。他身边的奥瑞安妮碰着他的手臂，担忧地望向窗外。

“这真的很奇怪。”他说道。迷雾在窗外流动，像是河流一样——而且似乎在加速。

他房间的门被重重撞开。微风跳起，奥瑞安妮尖叫，两人转身发现鬼影站在门口，半个人仍然都包裹在绷带里。

“召集所有人。”男孩沙哑地说道，抓住门框，不让自己软倒在地，“我们得行动。”

“小子……”微风略微惊慌地说道。奥瑞安妮握住微风的手臂，安静却用力地抓紧他。“小子，怎么了？你该待在床上！”

“召集所有人，微风！”鬼影说道，声音突然威严十足，“把他们带去储藏窟。让所有人都挤进去！快点，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哈姆问道，擦着额头，鲜血立刻又从他脸庞的一条伤痕流下。

依蓝德摇摇头，深呼吸几乎像在喘气，背靠着一块崎岖不平的岩石突起。他闭上眼睛，即使有白镴在帮助他，还是疲累得全身发抖。“哈姆，我现在真的不太关心迷雾的事情。”他悄声说道，“我的脑子动不了。”

哈姆闷哼同意。在他们周围，人们尖叫死亡，与无尽的克罗司对打。有一些怪物被困在通往法德瑞斯的天然石头走廊，可是真正的危险出现在包围城市的崎岖岩石山壁。太多克罗司厌倦在外等待，开始从两旁往上爬。

这个战场相当危险，到处都需要依蓝德的帮助。他们有许多镕金术师，但大多数没有经验，甚至到今天之前，还完全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依蓝德一个人就是一整支后援军队，在防守线中奔跳，填补漏洞，下方则由塞特指挥。

更多尖叫？更多死亡？更多金属敲击在金属、岩石、肉体上。为什么？依蓝德烦躁地想。为什么我不能保护他们？他骤烧白镴，深吸一口气，在夜晚中站起身。

迷雾在他头上流动，仿佛被某种隐形的力量拉扯。一瞬间，这景象令精疲力竭的他全身僵直。

“泛图尔陛下！”有人大喊。依蓝德转身，望向声音来源。一名年轻的使者从岩石上爬来，眼睛睁得老大。

糟了……依蓝德心想，全身紧绷。

“陛下，它们在撤退！”男孩说道，在依蓝德面前跌跌撞撞地停下。

“什么？”哈姆站起身问道。

“是真的，陛下。它们从城门前撤离了！它们正在离开。”

依蓝德立刻抛下钱币，飞冲上天。迷雾在他周遭流动，流丝如上百万的细线，被扯往东方。在他下方，他看见巨大的深色身影在夜里逃走。

好多，他心想，落在岩石上。我们绝对无法打败它们。就算靠镕金术师也一样。

可是它们正在离开。以非人类的速度在奔逃。移动……

朝陆沙德去。

纹像暴风一样地战斗，在黑夜中挥洒出雨水，打倒一个又一个审判者。

她不该活着，她的已经用完，却仍然感觉到的白镴力量在她体内燃烧，比以前都要更灿烂，感觉像是有流血的太阳在她体内，滚烫的热力流向四肢。

她的每个钢推或铁拉都有硬铝的力道，但她体内的金属存量丝毫没有减弱，甚至变得更强，更巨大。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她知道一件事。

突然间，同时与十二名审判者对打不再是不可能的任务。

她大喊出声，将一名审判者拍到一旁，然后弯腰躲过一对斧头，蹲下，跳起，在雨中划出一道弯弧，落在沼泽身边。在她重生后，她将他甩到一旁，他仍躺在原地。

他抬起头，眼光似乎终于聚集在她身上，然后咒骂一声，滚地闪开纹急坠的拳头。她击碎了一块石板，洒起一波水花，溅满她的手臂跟脸庞，留下一滴滴的黑色水珠。

她抬头望向沼泽。他直挺挺地站着，胸膛裸露，尖刺在黑暗中发光。

纹微笑，转身面向从后面朝她奔来的审判者。她大喊一声，避开挥舞的斧头，这些怪物在她眼里看起来速度曾经快过吗？在无尽白镴的拥抱中，她似乎与迷雾同速。轻盈。敏捷。

无拘无束。

天空自身也是一场风暴，随着她的攻击而疯狂地盘旋转动。迷雾包裹着她的手臂，形成一个漩涡，与她一同捶上审判者的脸，让他往后飞去。迷雾在她面前飞舞，直到她接住倒地审判者的斧头，反手将另一个怪物的手臂砍断，接下来是头，其他人对于她的速度瞠目结舌。

死了两个。

纹再次攻击。她往后跳，拉引身后的尖塔。一排乌鸦紧追着她，袍子在湿漉漉的黑暗中拍打着。她脚先踩上一根尖刺，然后飞起拉引着一名审判者的尖刺，以她的新能力而言，这动作简直易如反掌。被她挑中的猎物以超越同伴的速度朝她飞来。

纹往下急冲，在半空中迎向审判者，抓住他眼窝的尖刺用力一扯，以新生的力量将尖刺拔出。然后一踢怪物，借力弹开，同时钢推他胸口的尖刺。她直直冲入天际，下方的尸体在雨中翻了几圈，头颅中原本是尖刺的地方只留下两个空洞。她知道有些尖刺被拔了仍然可活着，但有些就是致命。失去两只眼睛的尖刺似乎就足以杀死他们。

三个。

审判者落在她刚才反推的尖塔上，同时跳起去追她。纹微笑，抛掷她手中的尖刺，击中一名审判者的胸口，然后用力钢推。那名不幸的审判者被往下推倒，撞上一个平坦的屋顶，重到几根尖刺被推出他的身体，在空中闪烁飞舞，然后落在他动也不动的身旁。

四个。

纹的迷雾披风随着她冲天的速度飘扬。八名审判者仍然在追她，朝她伸手。纹大喊一声，在落下时朝他们举起手，然后用力钢推。她没意识到她的新力量有多强，显然类似于硬铝，因为她可以影响审判者体内的尖刺。她排山倒海地强迫一整群审判者同时落地，仿佛被一巴掌打下的苍蝇。事实上，她的钢推也攻击了正下方的金属尖刺。

嵌住金属尖刺的石基爆炸，朝外飞洒岩石碎片与灰尘，而尖刺本身则压碎下方的建筑物。纹因此被抛起。快如疾风。

她冲过天空，迷雾在她身旁流过，钢推的力道甚至让她经过迷雾增强的身体也倍感压力。

然后，她抽离了。来到空旷的天空中，像是跃出水面的鱼儿。在她身下，迷雾如巨大的白色棉被覆盖着夜晚的大地。在她身边周围，只有广阔的天空。令人不安、奇怪。在她头上，上百万颗星辰——通常只有镕金术师才看得到的景象——像是往生者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的动力已经耗尽，她静静地在原地打转，下方一片白，上方一片光。她注意到她从云朵中带出一丝迷雾，像是一条准备将她拉回的绳索悬浮在空中。事实上，所有的迷雾都像是巨大的气象图形一般在打转。一个白色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在她正下方。

她降落，直直朝大地急坠，进入迷雾，将它拉在身后，吸入。即使在坠落时，她也可以感觉到迷雾盘绕在身边，那是个如同帝国一般宽广的巨大漩涡。她将迷雾全数邀入体内，身边的迷雾旋风越发激烈。

转瞬间后，陆沙德出现，是地面上一个巨大的黑色瘀青。她往下急坠，朝克雷迪克·霄与它的尖刺冲去，它们似乎全都指向她。审判者们还在那里，她可以看到他们站在一个尖刺中间的平坦屋顶上抬头等待着。不算沼泽的话，总共只有八人。一人因她最后一次钢推而被刺穿在附近的尖刺上，那次攻击显然将他后背中央的尖刺扯开了。

五个，纹心想，落在离审判者不远的地方。

如果钢推一次就能将她抛到超越迷雾的范围，那她往外钢推会发生什么事？

她静静地等着审判者冲过来，可以看见他们动作中的绝望仓皇。无论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灭绝都愿意牺牲他手下的每一只怪物，希望他们能够在她完成之前杀了她。迷雾被拉向她，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被吸入排水孔的水流。

当审判者几乎全部来到她面前时，她再次用力钢推，竭尽全力，以自己为中心，推开她身边所有金属，同时骤烧巨量白镴增强身体。石头龟裂。审判者们大叫。

克雷迪克·霄爆炸！

高塔从根基上倒塌，门从门框中被扯开，窗户粉碎，石块炸裂。整栋建筑物因为金属被推开而撕裂。她边推边尖叫，脚下的大地在晃动。一切，就连岩石与石块都被暴力地往后推开，显然其中也蕴含着金属元素。

她喘气，停止钢推。吸入一口气，感觉雨水打在她身上。原本是统御主皇宫的建筑物消失了，坍倒成碎石，以她为中心，形成宛若被撞击后的圆形巨坑。

一名审判者从碎石中爬出，脸上因为一根被拔掉的尖刺而血流不止。纹举起手，一面拉引，一面稳住自己身体，审判者的头一震，另外一只眼睛的尖刺也被拔出。他朝前摔倒，纹则接住尖刺，钢推另一名正往她冲来的审判者，他举手要将尖刺推向她。

可是她仍然将尖刺逼向前，靠着反作用力来抵消他的钢推。他被抛开，重重撞上一堵残余的墙壁。尖刺继续前进，如水中急游的鱼被推动，无视于水流。尖刺击入审判者的脸，粉碎头颅，将他的头钉在岩石上。

六、七。

纹走在碎石间，迷雾盘旋，在她头顶上猛烈地盘绕，以她为中心形成一个涡状云，像是龙卷风，却没有气流，只有难以捉摸的云雾，仿佛被画在空中。盘旋、环绕，遵照她无声的命令而来。

她跨过一个被碎石压住的审判者尸体，将他的头踢开确保他已经死透。

八个。

三人同时朝她冲去。她高喊，转身，拉引一根断掉的塔尖。巨大的金属几乎跟一栋建筑物一样大，在她的命令下飞舞打转，她把它当成是棒槌一样挥向审判者，将他们击个粉碎。她转身，留下巨大的铁柱压在他们的尸体上。

九、十、十一。

暴风雨停止，但迷雾仍然继续盘旋。雨停了下来。纹走在粉碎的建筑块之间，眼睛搜寻会移动的镕金线条。她在面前找到一条颤抖的线，因此伸出手，抓起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圆板，甩到一旁。一名审判者在下方呻吟。她对他伸手，这才发现，她的手正在透着雾气。雾不只是在她身边盘绕，更从她体内冒出，渗透每个毛孔。她吐出一口气，迷雾在她面前凝聚成一团，立刻又被漩涡吸回。

她抓住审判者，将他拉起。他的皮肤因为藏金术开始愈合，他也开始挣扎，越发强壮。但即使藏金术的强大力量在纹面前也微不足道。她将他眼睛的尖刺拔出，抛在一旁，让尸体倒在碎石间。

十二。

她发现最后一个审判者缩在一池雨水中。是沼泽。他的身体已经破碎，身侧还少了一根尖刺。尖刺的缺孔正在流血，可是显然只缺少了一根尖刺并不足以致命。他将插着尖刺的头转向她，表情僵硬。

纹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感觉雨水沿着她的手臂流下，再沿着手指滴落。她的体内仍然在燃烧，她抬起头，望着迷雾的漩涡，它旋转得如此强劲，往下方扭转。体内有如此多的能量在流窜，她几乎难以思考。

她再次低头。

这不是沼泽，她心想。卡西尔的哥哥已经死了很久。这是别的东西。灭绝。

迷雾最后一阵旋转，变得更快、更密实，直到最后一丝迷雾绕下，进入纹的身体。

然后，迷雾消失了。天上星光闪烁，灰烬在空中落下，夜晚沉静、漆黑、澄澈得诡异。即使她用锡的时候总比一般人更擅长在夜间见物，迷雾却向来都一直存在。在没有雾的状况下看着夜晚，总觉得……不对劲。

纹开始颤抖。她惊喘，觉得体内的火焰越来越炙热。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镕金术，感觉就像是她从未了解镕金术的样貌，这力量远胜过于金属或是单纯的拉与推。这是更宏大的一种力量，一种人类会使用，却从未曾了解的力量。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还剩下一名审判者。她将他们引来陆沙德，强迫他们现身，为一个远比自己更强大的人设下陷阱，而迷雾回应了她。

该是要结束她一开始就打算做的事的时候。

沼泽软软地倒在地上，看着纹跪下，颤抖的手伸向他的一根眼睛尖刺。

他无法动弹。他已经用光金属意识库中大部分的愈合之力，剩下的对他而言也没有用处，愈合需要时间，他可以很快地愈合自己的一小部分，或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中慢慢痊愈。无论如何，只要纹一把尖刺拔起，他就会死。

终于。他松了一口气，感觉她抓住第一根尖刺。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成功了。虽然不知道理由。

他感觉到灭绝的愤怒，感觉到他的主人明白了自己的错误。最后，沼泽是重要的。最后，沼泽没有放弃。他会让梅儿为他感到骄傲。

纹将尖刺拔起。当然痛，远胜过沼泽的预期。当纹朝另外一根尖刺伸手时，他尖叫——声音充满痛楚与喜悦。

然而，她停顿了。沼泽期待地等待着。她全身颤抖，咳嗽，身体缩成一团。她一咬牙，再次朝他伸手，手指碰到了尖刺。

然后纹消失了。

留下一个年轻女子的雾状轮廓，随即也很快消散。沼泽一人躺在废墟中，头部因痛楚而灼烧，身体沾满恶心、湿透的灰烬。

她曾经问过灭绝，为什么选择她。原因很简单。跟她的个性、态度，甚至是镕金术的能耐无关。

她只是灭绝在那时能够以血金术尖刺控制的唯一一个孩子，这让她青铜能力增强，之后让她可以感觉得到升华之井的位置。她有一个疯狂的母亲，一个是搜寻者的妹妹，而且自己还是迷雾之子。这正巧是灭绝需要的综合体。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即使是灭绝也不知道。

74

日出时，没有迷雾。

依蓝德站在法德瑞斯前方的岩石平台上，看着外面。睡了一晚过后，他觉得精神好上许多，虽然身体仍然因为战斗而酸疼，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胸口不小心被克罗司捶了一拳的地方也伤得不轻。换做是别人，这大片的瘀青早已让他倒地不起。

城市前方满地是克罗司的尸体，在通往法德瑞斯一路上的走廊中堆得老高。整个区域闻起来都是死亡与干涸血迹的味道。一整片的蓝色尸体，间有人类的浅色皮肤穿插，远比依蓝德想的还要多。可是，法德瑞斯活了下来，虽然主因是最后一瞬间多了几千名镕金术师，还有克罗司后来主动撤退。

它们为什么离开？依蓝德揣想，感激却又不安。而且更重要的也许应该是，它们要去哪里？

岩石上的脚步声让依蓝德转身，他看到尤门爬上粗糙的台阶，略略喘息，圣务官的袍子依旧干净无瑕。没有人认为他需要打仗。毕竟，他是学者，不是战士。

我也一样，依蓝德心想，挖苦自己地微笑。

“迷雾不在了。”尤门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白天跟晚上的都消失了。”

“昨天晚上迷雾不见时，司卡们都躲了起来，有些人现在还拒绝出家门。好几个世纪以来，他们都因为迷雾而不敢晚上出门，现在迷雾消失了，他们又觉得这个现象太不自然，又全都躲起来了。”

依蓝德转过头，望着外面。迷雾消失，但灰烬依然落着，而且比以往更浓密。夜里倒地的尸体如今几乎都要被完全掩埋。“太阳一直都这么热吗？”尤门问道，擦着额头。

依蓝德皱眉，第一次注意到气温相当炙热，虽然时间还早，却已经感觉像是中午。

情况仍然不对，他心想，而且非常不对，甚至更糟糕。灰烬阻塞着空气，在微风中吹拂，覆盖一切，而这股热气……这么多灰烬飞入空中，阻绝了太阳，不是应该感觉更冷吗？

“尤门，先组成队伍。”依蓝德说道，“叫他们在尸体间搜寻是否有幸存者，然后把人民聚集起来，开始将他们朝储藏窟移动。告诉士兵们要准备面对……我不知道是什么。”

尤门皱眉：“你听起来像是不会留在这里帮我的忙。”

依蓝德望向东方。“的确不会。”

纹还在某处。他不明白昨天她提到天金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信任她。也许她打算用谎言让灭绝分神，依蓝德猜想无论是什么原因，法德瑞斯的人都欠她一条命。是她把克罗司引开，用了一个他甚至无法猜想到的办法。

她总是抱怨她不是学者，可这只是因为她没有受过教育。她比大多我在宫廷内碰到的所谓的“天才”都要聪明两倍，他微笑地想。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他必须要找到她。然后……他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做什么。也许是找到沙赛德？无论如何，依蓝德在法德瑞斯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准备走下台阶去找哈姆跟塞特，可是尤门抓住了他的肩膀。

依蓝德转身。

“我误会你了，泛图尔。”尤门说，“关于你的那些话，我错了。”

“当我的人被自己的克罗司包围时，你让我进入你的城市。我不在乎你说过我什么。我认为你是个好人。”依蓝德说道。

“不过你对统御主的看法是错的。”尤门说道，“他在指引这一切。”

依蓝德只是微笑。

“你不信没关系。”尤门摸着额头，“我学到了一件事。统御主会利用信众与非信众，我们都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拿去。”

尤门将额头上的天金珠子取下：“我最后的一颗珠子，也许你会派上用场。”

依蓝德接受了这粒珠子，让它在手指间滚动。他从未燃烧过天金。好多年来，他的家族都负责天金的挖掘，可是当依蓝德成为迷雾之子时，他已经将他所能得到的都花完，或是交给纹去燃烧了。

“尤门，你是怎么办到的？”他问道，“你怎么会让大家以为你是镕金术师？”

“我是镕金术师，泛图尔。”

“不是迷雾之子。”依蓝德说道。

“不是。”尤门说道，“是先知，燃烧天金的迷雾人。”

依蓝德点点头。他总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但他现在已经不敢去倚赖原本的所有认知。“统御主知道你的力量？”

尤门微笑：“有些秘密他很努力地不让人知道。”

天金迷雾人，依蓝德心想。意思就是还有其他人——金迷雾人，电金迷雾人……不过他再思考之后，发现像是铝迷雾人或硬铝迷雾人不可能有，因为他们能燃烧的金属必须搭配其他金属才有效。

“天金太宝贵，用来测试别人的镕金术力量实在不实际。”尤门转身说道，“我一直不觉得这力量有多实用。有多少人能同时拥有天金，还愿意在几秒钟的时间内把它用光？拿那一点去找你的妻子吧。”

依蓝德站在原地片刻，然后将天金收好，下楼去给哈姆一些指示。几分钟后，他已经掠过了平地，尽力按照纹教他的方式，用马蹄铁飞行。

刺穿人的每根尖刺都让灭绝有影响他们的能力，但是这会视被控制者的心智坚定程度而有所不同。

在大多数情况下，根据尖刺大小还有被插入时间长短，一根尖刺仅让灭绝对一个人有最基本的控制。他可以出现在他们面前，可以微微改动他们的思想，让他们忽略一些奇特的地方，例如一只一直想要保留跟佩戴的简单耳针。

75

沙赛德将笔记搜集起，小心翼翼地将几张薄薄的金属纸叠好。虽然金属的存在让灭绝无从篡改，甚至有助于阅读，但沙赛德觉得它们实在有点难用。这些金属片很容易被刮花，也不能被折叠或卷起。

坎得拉长老们给了他一个住处，以洞穴而言它出奇地舒适。坎得拉显然喜欢人类的家用品，包括棉被、靠垫、床垫。甚至有些还喜欢穿衣服，那些没穿衣服的就不会为真体创造第二性征。这让他开始思考一些学术上的问题。它们依靠将雾魅变成坎得拉来繁衍下一代，所以第二性征基本上是多余的，但是坎得拉仍然有性别认同，每个都绝对是“他”或“她”。所以，它们怎么知道的？这是它们的选择，还是它们其实知道，如果自己是以人类身份而非雾魅身份诞生的话，自己的性别会是什么？

他希望自己能有多一点时间来研究它们的社会。目前为止，他在家乡中所做的一切都与研究永世英雄跟泰瑞司宗教有关。他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列了一张清单，放在金属纸的最上面。它看起来跟活页夹中的许多宗教一样惊人，甚至，令人沮丧地相似。

很自然的，泰瑞司宗教强调知识与研究。世界引领者——也就是守护者的别名——是圣人或圣女，负责分享知识，但也撰写关于他们的神——泰尔——的事情。这个字在古泰瑞司文是“存留”的意思。这个宗教的中心着重点在于存留——泰尔，跟灭绝互动的故事，当中也包括了关于永世英雄的不同预言，其被视为存留的继任人。

不过，除了预言之外，世界引领者们还宣扬容忍、信念，还有理解。他们教导创造比破坏好，这是他们教义的中心思想。当然也有仪式、礼节、阶级、传统等，也有对比较低阶的宗教领袖和供品等的规定。一切都很好，但并无创新，就连对研究的着重都是许多沙赛德读过的宗教也共有的一点。

这件事不知为何让他很沮丧。它也不过就是另一个宗教而已。

他以为会怎么样？某种令人震惊的教义，会向他彻底证明神的存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也觉得被背叛了。这就是他骑马横越了帝国，满心期待且兴奋地要找到的真相？这就是他以为能拯救众人的宗教？这些都只不过是文字而已。令人觉得愉快的文字，但跟他的活页夹中的许多宗教近似，并没有特别吸引人。他应该要因为这据说是他的族人信奉的宗教就跟着相信吗？

这个宗教并不保证廷朵仍然活着。为什么人们要信奉这个，或是其他任何宗教？沙赛德烦躁地探入金属意识库，将一堆数据放入脑海。这些都是守护者们找到的信息，包括笔记、书信，还有其他学者们用来判断当时人们信仰结构的原始数据。他一一翻查、阅读、思索。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愿意接受自己的宗教？难道他们只是社会的产物，因为传统而相信？他阅读他们的人生，试图说服自己，这些人太单纯，从来没有真正质疑过他们的信仰。只要他们愿意花时间进行理性的分析，一定看得出来那些缺失与矛盾点。

沙赛德闭上眼坐在原地，脑中有许多来自于日记跟信件的知识，寻找着想找到的东西。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并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他不觉得这些人是笨蛋。他坐在那里，突然间，有什么事情开始发生了，有些什么从那些信徒的话语跟感情中传来。

之前，沙赛德只是看教义，这一次，他发现他在研究那些信徒，至少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细读他们的文字后，恍然明白。他研究的宗教不可能从那些遵从它的人身上分割。一旦抽象化，宗教就变得索然无味。可是，当他阅读那些人留下来的文字，真心去仔细读时，他开始看出一些端倪。

他们为什么相信？因为他们看到奇迹。一个人认为是巧合的事情，一个有信仰的人会看做是征象——所爱的人从病中痊愈、好运的商机、有机会与长久失联的朋友重逢。似乎让人们成为信徒的不是华丽的教义或是伟大的思想，而是世上人与人周遭单纯的魔法。

鬼影是怎么说的？沙赛德坐在阴暗的坎得拉洞穴里思考。他说，信仰就是信任。信任有人照看着自己。即使情况看起来十分严重，仍然会有人让一切完好无恙。

所以，如果要相信，似乎得先想要相信。这是沙赛德挣扎许久的矛盾。他想要有某人、某事强迫他有信仰。他想要因为有给他看的证据而相信。

可是，那些让他脑中充满文字的信徒们会说他已经有证据了。在他绝望时，他不就得到答案了吗？在他即将放弃时，坦迅开口了。沙赛德恳求获得征象，结果得到了。

这是巧合？还是恩典？

最后，这似乎都得由他来决定。他缓缓地将信件跟日记收回金属意识库，没有留下确切的记忆，却保留了它们在他心中引发的情感。他要成为怎么样的人？信徒或是怀疑者？在此刻，两条道路都不愚蠢。

我是真的想要相信，他心想。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追寻。我不能两边都想要。我必须决定。

是哪一个呢？他坐在原处思考、感觉，还有更重要的，是回忆。

我寻求帮助，沙赛德心想。然后有东西回应。

沙赛德微笑，一切突然看起来更为光明。微风说得对，他心想，站起身，开始整理东西，准备出门。我天生不适合当无神论者。

经历过方才发生的事情，这个念头好像太轻佻了一点。他拾起他的金属纸准备去与初代会面时，察觉经过他这个小石穴的坎得拉们对于他做出的重要决定完全一无所知。

可是，事情经常是如此。有些重要的决定是在战场或议事厅中做出，有些则是安安静静地发生，不被任何人发现，这不代表这个决定对沙赛德而言会更不重要。他会相信。不是因为有人对他展现了他无法否认的证据，而是因为他选择相信。

他此时意识到，纹当初选择要相信与信任集团成员，是因为卡西尔教导她的事情。你也教导了我，幸存者，沙赛德心想，他走出石室，准备去跟坎得拉领袖们会面。谢谢你。

沙赛德穿过走廊，突然对于与初代的成员展开访谈的一天充满期待。如今他问完大部分关于宗教的事情之后，接下来打算要了解初约的细节。

就他所知，除了统御主之外，他是第一个读过初约的人类。初代对于那张写着契约的金属纸并不如其他后代坎得拉那样敬重。这让他很讶异。

当然，也蛮合理的，沙赛德绕过转角时心想。对于初代的人而言，统御主原本是朋友，它们记得跟他一起翻山越岭，他是它们的领袖，但不是神，有点像是集团的成员，他们都无法将卡西尔视为宗教人物。

沙赛德依旧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漫步走入信巢，7今天宽幅的金属门同样敞开，可是一进去时，他便停下脚步。初代一如往常地在个人房里等着，必须等沙赛德关门才会下来。可是今天二代的人也在，站在讲台边，跟一群坎得拉说话，它们虽然比人类更为自持，却仍然显得焦虑。

“……什么意思，坎帕？”一名低阶坎得拉正在问，“请你回答，我们好迷惘。请问问初代吧。”

“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了。”坎帕，二代的领袖说道，“不要惊慌。看看你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在那边分享八卦，好像人类一样！”

沙赛德走到一名年轻的坎得拉身边，它跟其他人一起聚集在通往信巢外的门边。“请问一下，为何大家如此担忧？”他低声问道。

“是迷雾，神圣世界引领者。”坎得拉同样报以低语，他认为这应该是位女性。

“怎么了？”沙赛德问道。“它们在白天滞留得越来越久？”

“不是的。”女坎得拉回答，“是不见了。”

沙赛德一惊。“什么？”

坎得拉点点头：“今天早上很早时就有人发现了。外面还很黑，一名侍卫走出去检查其中一个出口，结果它回报说外面半点迷雾都没有，而且当时是晚上！其他人也出去看了，都证实是这样没错。”

“这件事很简单。”坎帕对聚集的群众说道，“我们都知道昨晚下了雨，有时候雨会暂时驱散迷雾。明天它们就会回来了。”

“可是现在没有下雨啊，”一名坎得拉说道，“而且塔卡昨天晚上巡逻的时候也没有下雨。这几个月以来，早上都有迷雾。它们去哪里了？”

“呿。”坎帕挥手说道，“迷雾早上在的时候你们担心，现在不在了又要抱怨？我们是坎得拉。我们是永恒的。我们可以超越万物。我们不会聚集成群暴动。去做该做的事情。这没有意义。”

“不。”一个声音在石穴中低语，每颗头都抬起，全部安静下来。

“不。”哈达克，初代的领袖从隐身的密室中发话，“这是很重要的。我们错了，坎帕。大错……特错。清空信巢，只有守护者可以留下来。将消息传出去——定决的日子可能来临了。”

这句话只是让所有的坎得拉更为激动。沙赛德不敢置信地冻结于原地。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个平常相当冷静的种族会有如此反应。它们按照吩咐行事——坎得拉似乎非常擅长这点——离开了房间，但仍然继续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最后垂头丧气离去的是二代，看起来饱受羞辱。沙赛德看着它们离开，回想坎帕的话语。

我们是永恒的。我们可以超越万物。突然间，沙赛德开始更了解坎得拉。要长生不老的人去忽略外界是多么的简单。它们可以等待许许多多问题与危机、动荡与暴动的结束，任何在外界发生的事情对它们而言，一定都显得微不足道。

甚至可以忽略自己的宗教预言逐渐开始显现的征象。终于，房间空无一人，两名壮硕的五代从外面把门关起来，只剩沙赛德独自站在房中央。他很有耐心地站着，在桌上排好笔记后，等着初代成员从隐藏楼梯间中一拐一拐地走出，来到信巢的地面。

“告诉我，守护者。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哈达克说道，它的兄弟们则自顾自地坐下。

“迷雾的离去？”沙赛德问道，“的确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过我得承认，我说不出所以然。”

“这是因为我们尚未对你解释此事的重要性，”哈达克望向其他初代，每个表情都很凝重、担忧，“这些事情跟初约还有坎得拉的承诺有关。”

沙赛德准备好一张金属纸：“请继续。”

“我必须请你不要记录这些文字。”哈达克说道。

沙赛德想了想，放下笔：“好吧，但我必须提醒你们，就算不靠金属意识库，守护者的记忆力也是很好。”

“没有办法。”其中一个说道，“守护者，我们需要你的建议，因为你是外来者。”

“因为你是我们的子孙。”另一位接着说。

“当父君创造我们的时候，他……给了我们一项任务。一项跟初约不同的任务。”哈达克说道。

“那几乎是他后来才想到的。”一位补充说，“可是一旦他提起，随即暗示这件事很重要。”

“他要我们答应。”哈达克说道，“他要我们每一个都答应。他说，有一天，我们也许需要移除我们的祝福。”

“把它们从身体中拔出。”其中一位说道。

“自杀。”哈达克说道。

房间陷入沉默。

“你确定这样会杀死你们吗？”沙赛德问道。

“会把我们变回雾魅。”哈达克说道，“基本上，道理是一样的。”

“父君说我们必须这么做。”另一位说道，“这件事没有‘也许’。他说我们需要确定别的坎得拉也知道这件事。”

“我们称之为定决。”哈达克说道，“每个坎得拉诞生时都被告知这件事。它们被要求发誓，同时不断被灌输它们有一个责任——在初代下令时，拔掉它们的祝福。但我们从未执行过这个责任。”

“可是你现在开始思考这件事？”沙赛德皱眉问道，“我不了解。只是因为迷雾的行动变了？”

“我们一直听着孩子们今天早上讨论这整件事。”一位说道，“这让我们很困扰。它们不知道迷雾代表什么，但它们知道迷雾的重要性。”

“拉刹克说我们会知道。”一位初代说道，“他告诉我们‘有一天你们必须移除你们的祝福。时间来临时，你们会知道’。”

哈达克点点头：“他说我们会知道，而且……我们非常忧心。”

“我们怎么能下令全族人民自杀？”又一位说道，“定决向来让我很介意。”

“拉刹克看到未来。”哈达克转身说道，“他握有且使用过存留之力。他是唯一一个这么做过的人！就连被守护者提到的这个女孩也没有能力运用同样的力量。只有拉刹克！父君！”

“那么，迷雾到底是什么？”另一位问道。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沙赛德坐在原处，手中握着笔，什么都没写。他靠向前方：

“迷雾是存留的身体？”

其他人点点头。

“然后……不见了。”

初代再次点头。“这不就意味着存留回来了？”

“不可能。”哈达克说道，“存留的力量仍在，因为力量是无法被摧毁的，可是他的意识几乎消亡殆尽，那是他为了囚禁灭绝所做出的牺牲。”

“还剩下一点。”另一位提醒，“只是他先前的影子。”

“是的。”哈达克说道，“但那不是存留，只是一个残影，一块碎片。如今灭绝脱逃后，我想我们可以认定，就连残影都已被消灭。”

“我想不只如此。”一位开口说道，“我们可以——”

沙赛德举起双手，引起它们的注意：“如果存留没有回来，有没有可能，有人接下他的力量好用于这场战斗？你的教义不是说会发生这种事吗？被切断的必须重新恢复完整。”

沉默。

“也许吧。”

纹，沙赛德越发兴奋地心想。这就是成为永世英雄的意思！我选择相信是对的。她可以拯救我们！

沙赛德拾起一张金属纸片，开始想写下他的想法，但同一瞬间，信巢的门被撞开。

沙赛德皱眉转身。一群以石头为骨架的五代冲入房间，后面是纤细的二代，在外面，石墙走廊已无半个身影。

“抓住他们。”坎帕偷偷摸摸地说道，指着他们。

“这是在做什么？”哈达克惊呼。

沙赛德坐在原位。他辨识出二代焦急、紧张的肢体语言。有些看起来害怕，有些则是下定了决心。五代快速上前，动作因为力量的祝福而飞快。

“坎帕！”哈达克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沙赛德缓缓站起身。四名五代走来包围他，手中握着锤子作为武器。

“这是叛变。”沙赛德说道。

“你们不得继续领导我们。”坎帕对初代说道，“你们会毁了我们拥有的一切，用外人污染我们的土地，让革命分子的言语蒙蔽坎得拉的智慧。”

“现在不是时候，坎帕。”哈达克说道，初代的成员们被一阵推挤，呼喊出声。

“不是时候？”坎帕愤怒地问道，“你们都提到了定决！你不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恐慌吗？你会摧毁我们拥有的一切。”

沙赛德冷静地转头，看着坎帕。虽然它的语气愤怒，但坎得拉透明的嘴唇微微泛着笑意。

他必须现在下手，沙赛德心想，免得初代对民众透露更多细节，让二代显得多余。坎帕可以将初代全部都关到某处，在房里安插傀儡。

沙赛德朝他的白镴意识库伸出手。一名五代极端快速地将它抓起，另外两名紧握住沙赛德的手臂。他想挣扎，但抓住他的坎得拉拥有超出人类的力气。

“坎帕！”哈达克大喊。初代的声音出奇响亮，“你是二代，你们应该服从我。是我们创造了你们！”

坎帕无视于哈达克，命令它的坎得拉们将初代的成员们绑起来。其他的二代在它身后挤成一团，对于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担忧又震惊。

“定决的时刻很有可能已经到来了！”哈达克说道，“我们必须……”一名五代堵住哈达克的嘴，打断它的话。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拥有领导权。”坎帕说道，摇摇头，“老家伙，你的脑筋太糊涂了。我不会将我们的未来交给一个一时兴起就下令让大家自杀的人。”

“你害怕改变。”沙赛德与坎得拉对视。

“我害怕动荡。”坎帕说道，“我会确保坎得拉人民拥有恒常的领导。”

“你的论点跟许多革命分子一样。”沙赛德说道，“我可以明白你的担忧，可是你绝对不能这么做。你们自己的预言即将要实现。我现在明白了！要是坎得拉没有完成自己的工作，你们可能会造成一切的终结。让我继续我的研究，你们可以把我们关在这房间里，但不要……”

“堵上他的嘴。”坎帕转身说道。

沙赛德挣扎，却完全失败了，嘴巴被堵住的同时，他被拉出信巢，留下天金，神的身体，在叛徒的手中。

我一直不解镕金术师为何能看透迷雾。燃烧锡的时候，可以在夜晚看得更远，看穿迷雾。对于外行人而言，两者间似乎有合理的关联，毕竟，锡能增强所有感官。

可是从逻辑的角度看来，可能会发现这个能力的迷思。首先，锡到底是怎么让一个人看穿迷雾的？其实，眼前有障碍物这件事跟一个人的眼力无关。只要前方有一堵墙，无论是近视的学者还是远视的斥候都会难以看透。

这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条线索。镕金术师可以看穿迷雾，是因为迷雾的确跟镕金术师有同样的能量来源。一旦燃烧锡之后，镕金术师即与迷雾同调，几乎成为迷雾的一部分。因此，迷雾对他而言，即是近乎透明。

76

纹……飘浮着。她没有睡着，但也不是醒着。她的神志并不清醒，不确定自己身在何方。她躺在克雷迪克·霄的破碎中庭里吗？她是跟依蓝德一起睡在驳船的船舱内吗？她在被围攻的陆沙德皇宫里自己的房间吗？她是在歪脚的店铺中，因为这个奇特的新集团而感到担忧且迷惘吗？

她是缩在小巷里不断哭泣，背部因为被瑞恩毒打而疼痛吗？

她摸摸周围，试图想明白自己的处境。她的手臂跟双腿似乎无法运作，事实上，她甚至无法专注于自己的四肢。可是，她飘浮得越久，视线就越清晰。她在……陆沙德。她刚刚杀了审判者。

为什么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试图要撑着地，让自己跪起，但大地似乎出奇地遥远，而且她看不到应该在自己眼前的手臂，她只是继续飘浮着。

我死了，她心想。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她又更清醒了一些。她可以看得见，虽然眼前仿佛有一片非常模糊、扭曲的玻璃。她感觉到……力量在体内骚动。一种不像是四肢，但更能自如运用的力量。

她转身环顾四周，看到辽阔的城市景观，转到一半时，对上某种黑漆漆的东西。

她看不出来它有多远，但似乎既近又远，她可以看到它的细节，远比她能在真实世界中看到的更清楚，但她碰不到它。她直觉性地知道那是什么。

灭绝如今长得不像瑞恩，而是一大块飘移的黑烟。没有身体，却有着超越人类的意识。

这……就是我如今的样子，纹意会过来，思绪越发清晰。

纹，灭绝开口。不是瑞恩的声音，而是更……浓重模糊。那是一股席卷过她的震动，有如镕金脉动。

欢迎你，成为神。灭绝说道。

纹没有回答，但是以力量往外探索，试图理解周遭的一切。她似乎立刻就理解了所有事情，就像先前她从升华之井取得力量时立刻获得知识一样；只是这次，力量如此之大，理解如此之广，让她的脑子暂时麻痹了。幸好，她的理解正在扩张，她正在成长。

苏醒。

她在城市上方升起，知道在体内盘旋的力量虽然是她存在的中心，却也只是一个聚集点，牵扯着满布全世界的力量。她可以随意前往任何地方，她某种程度而言，是无处不在的。她可以看到整个世界。

而世界正在死亡。她感觉到世界的颤抖，看到生命的消逝。星球上大部分的植物都已经死亡，动物很快也将绝种，唯一能活下来的，是能找到方法咀嚼被灰烬掩埋的枯死植物的生物。人类的末日也不远了，但令纹觉得意外的是，非常多的人类进入了地下储藏窟。

那不是地下储藏窟……纹心想，终于明白了统御主的目的。是避难所。所以它们才这么大，就像是可以容纳多人躲藏的堡垒，让他们能等待，活得更久一点。

她很快会修正这点。她感觉全身充满能量。她探出力量，堵塞了灰山，安抚它们，让它们窒息，压制它们吐出灰烬跟岩浆的能力，然后手伸向天空，将大气中的灰烬跟黑暗抹去，像是女仆将肮脏窗户上的灰烬拭净。这一切都只花了她几个瞬间，下方的真实世界里不过也才过去五分钟。

大地立刻开始燃烧。

太阳惊人地炽烈——她没有意识到灰烬跟烟雾在守护大地这件事上扮演了多重要的角色。她大喊一声，快速翻转世界，让太阳落到另一边。黑暗降临。与此同时，暴风雨开始席卷大地，气候模式被这个动作扰乱，海中突然出现一波惊人的巨浪。它扑向海岸，威胁要冲走几个城市。

纹再次大喊，举起手要阻止浪涛，却有力量阻挠她。

她听到笑声。她在空中转身，看到灭绝像是一片滚腾飘移的乌云。

纹、纹……他说道。你发现了自己有多像统御主吗？当他刚得到力量时，也想要解决所有问题。所有人类的缺憾。

她看到了。她不是全知全能，无法看到过去的一切，可是她可以看到手中握着的力量的相关历史。她可以看到拉刹克取得这能力的时候，他是多么烦躁，试图要将星球拉回正确的旋转角度，但他太用力，让世界陷入一片冰寒；之后他又将世界推回去，但力量又太巨大，太可怕，当时的他还不能很好地掌控，所以，他又让世界变得太炙热，所有的生命危在旦夕。

于是，他打开灰山，遮盖了天空，将太阳变红。如此一来，他救了星球，也注定了星球的灭亡。

你们真是冲动，灭绝说。我掌握这力量的时间远超过你的想象。要正确使用它，需要非常仔细与小心。

当然，除非你只想破坏。

他探出一股纹能感觉到的力量。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她立刻条件反射般地阻挡了他。她以力量阻止他，他被迫停下，无法继续行动。

在下方，海啸卷上海边。下面还有人。那些躲过克罗司、在农作物死亡后靠海中渔获生存的人。纹感受到他们的痛楚，他们的恐惧，于是她大喊出声，试图保护他们。

她再次被阻止。

现在你明白我的烦躁了，灭绝说道，下方的海啸正在摧毁村庄。你的依蓝德是怎么说的？每个推，都有拉。将东西往上抛，就会落下。力量。对应。

有灭绝，就有存留。从远古以来即是如此！这就是永恒！而我每推一次，你就会推回来。就算你死去，仍然能阻止我，因为我们是力量本身。我什么都不能做！你也什么都不能做！平衡！我们的存在就注定是如此。

下方的人被扑倒，卷走，淹死，纹为此痛苦万分。求你，她说道。求求你让我救他们。

为什么？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做的一切都会让我获益。我阻止你是出于好意。因为即使你出手去，你毁坏的也会远超过你能救助的。

向来如此。

纹悬浮在空中，听着下方的尖叫声，可是她的意识中，有一部分正在分析灭绝的话。如今，她的意识已经宽广到可以同时处理多种思绪。

他说得不对。他说一切的行动都是破坏，可是却抱怨被平衡掣肘。他警告她，说她只会进行更多的破坏，但她不相信他会出于好心而制止她。他想要她破坏。

灭绝的目标只会有一个。她知道自己是他的对手。如果他没有阻止她，她可以拯救那些人。没错，她还没有足够的精准度，可是那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她的问题。他要阻止她，好让她学不会，就像统御主当初那样，无法继续熟悉力量该如何使用。

她转离他身边，回到陆沙德。她的意识在扩张，但不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明亮的光点点缀着大地，像是照明烛一样发光。她靠得更近，想要猜出那到底是什么。可是，就像很难直视明亮的光源，看出到底是什么在发光一样，她也很难判断力量的来源。

她来到陆沙德时，终于弄清楚了。一股巨大的光芒来自于破碎的皇宫。大多数光芒的形状有点像是……

尖刺。金属。原来那就是光的来源。我没猜错。金属就是力量，所以灭绝无法阅读写在金属上的文字。纹转身离开一根明亮的尖刺。灭绝一如往常地在她身边，看着她。

当存留说他想要创造你们时，我有点讶异，灭绝带着一点好奇说道。其他的生命体都是按照自然之道而生。天性平衡。可是存留……他想要刻意创造一种不平衡的生物，可以自由任意选择阵营。从某种我们曾经见过的形体出现。这个想法引起我的兴趣。

我觉得很奇怪，他为了创造你们，耗费了如此多的自我。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虚弱——意味着给了我毁坏世界的力量——只是为了让人类出现在世界上？我知道其他人认为他以死交换、将我囚禁起来是种牺牲，但那不是真正的牺牲。他牺牲的时间点更早。

可是，他仍然试图要背叛我——囚禁我。只是他无法阻止我。他只能阻挠我，拖缓我。自从我们创造你们的那天起，就已经出现了不平衡。我变得更强，他也很清楚这点。

纹皱眉，至少她觉得自己在皱眉，虽然她已经没有身体。他的话……

他说他比较强，纹心想。可是，现在我们势均力敌。他又在说谎吗？

不……他没有说谎。她以不断扩张的意识重新检视方才的对话，发现灭绝说的一切，都是他相信的。他真心认为她的一切所作所为都会对他有益。他透过带着毁灭色彩的镜片在看待世界。

关于比她更强大这件事，他没有说谎。可是，他们此刻显然是势均力敌的。这意味着……

还有一块灭绝在某处，纹心想。存留的衰弱是因为他牺牲了一部分自我创造人类，而不是因为他用意识来驱动灭绝的牢房。创造人类用掉了他实际的一部分力量。

她之前怀疑的事情，如今得到了证实。灭绝的力量被存留压缩后藏在某处。天金。灭绝过去的确比较强大，或许，一旦他回收最后一部分的自己之后，他会找回昔日的力量，到那时，他能够进行全面的破坏，他们将不再势均力敌。

她挫败地转身，缕缕发光的迷雾扩散开去，横跨了整个世界。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纹心想。

吸收如此多的知识之后，她的意识仍在不断地扩张，这是个奇特的经历，可是她的无知不再是人类的无知。她的无知与缺乏经验有关。灭绝领先她太多。他为自己创造了不需他的指示便可行动的仆人，好让她无法阻挠他。

她看到他的计划是怎么一步步实现的。她看到他一千年前巧妙地影响了统御主，当拉刹克握有存留之力时，灭绝就已经在他的耳中低语，指引他了解血金术，而拉刹克在没有意识到灭绝的情况下服从了他的指示，创造出可让灭绝在合适时机操控的仆人和军队。

纹可以看到克罗司正朝陆沙德聚集。

我必须佩服你一件事，纹，灭绝飘浮在她附近说道。你摧毁了我的审判者，只留下了一名。他们非常难创造。我……

她停止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将大部分的意识转移。有别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有东西正在光矛上飞行，朝陆沙德移动。

依蓝德。

回想当时，我们早该发现迷雾、镕金术，还有升华之井的关联。镕金术师不只能看透迷雾，迷雾也会在任何使用镕金术的人身边微微地盘旋。

可是更明显的事实是，当血金术师使用能力时，会将迷雾赶走。一个人越靠近灭绝，受到灭绝的影响便越深，戴着尖刺的时间越久，迷雾也越快被驱散。

77

依蓝德站在克雷迪克·霄的碎石堆中，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这似乎……不可能。什么样的力量能撕裂建筑物，将碎石抛到几条街外？而且，所有的破坏都集中在此，过去曾经是统御主力量中心的地方。

依蓝德从一些碎石上滑下，靠近像是撞击中心的中央点。他在黑夜中转身，看着倒地的石块与尖刺。

“他统御主的……”他低声咒骂，无法控制自己。升华之井发生了什么事？爆炸了？

依蓝德转身，看着他的城市。此处似乎空无一人。陆沙德，最后帝国最大的都市，他的政府中心。空了。大多数地区都成为废墟，三分之一被烧毁，克雷迪克·霄本身则像是被神一拳击碎。

依蓝德抛下钱币冲离，沿着原本的路朝向东北方的城市而去。他来陆沙德是想要找到纹，可是却被迫要稍微绕往南方，好避开特瑞安山附近一片特别大的岩浆。依蓝德见到所有被岩浆碰触到的平原都在燃烧，那个情景加上陆沙德被破坏的景象让他非常不安。

纹呢？

他在建筑物间跳跃，每一步都踢起灰烬。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灰烬正慢慢消散，几乎完全停止，这是好事。可是他记得不久前，太阳突然猛烈地燃烧，那一瞬间的热量让他的脸现在还火辣辣。

然后太阳……掉落了。它不到一秒钟便消失在天际线之下，依蓝德脚下的大地猛然一震。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可是，夜晚的确突然降临了，虽然他的体感还有他造访的一座城内钟塔都认为现在应该是下午。

他落在一栋建筑物上再跳下，钢推一个坏掉的门把。他在空旷的黑暗中颤抖。现在是夜晚，顶上的星光明亮到令人觉得诡异，而且没有迷雾。纹跟他说，迷雾会保护他。可是现在迷雾不在了，还有什么能保护他？

他绕到泛图尔堡垒，他的皇宫，发现那栋建筑物已经被焚烧殆尽，只剩空壳。他落在中庭，抬头看着他的家园，他成长的地方，试图理解为何它会遭到如此破坏。石板地上躺着几名侍卫的尸首，身着属于他的褐色制服，已经开始腐烂。一切都很安静。

这里该死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烦躁地想。他在建筑物里绕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全部都被烧光了。他从楼顶一扇破掉的窗户离开，然后中庭内的某个东西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降落到地上，在一顶挡掉大部分灰烬的阳台遮棚下，他找到一个穿着精致贵族套装的尸体，倒在石板地上。依蓝德翻过尸体，发现剑刺穿了那尸体的腹部，尸体的手仍然握着武器，看起来像是自杀。潘洛德，他认出那张脸。死在了自己手下。

阳台的地板上留有炭笔写出的文字。依蓝德擦拭掉飘来的灰烬，顺道也模糊了文字。幸好还能阅读。上面写着：对不起。有东西控制了我……控制了这座城市。我只有部分时间是清醒的，宁可选择自杀而不要再造成破坏。去泰瑞司统御区找你的人。

依蓝德转向北方。泰瑞司？去那里避难感觉是很奇怪的。如果城市的人民逃走了，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离开迷雾最弱的中央统御区？

灭绝……一个声音似乎在低语。谎话……

灭绝可以改变文字。潘洛德写的文字不能相信。依蓝德无声地对尸体道别，有点遗憾他没有时间埋葬这名年迈的政治家，然后抛下一枚钱币，将自己钢推入空中。

陆沙德的人民去了某处。如果灭绝发现了杀死他们的方法，那依蓝德会找到更多尸体。如果他花时间去搜寻，也许会找到仍然躲在城市里的人——很有可能迷雾的消失，以及白天突然变成黑夜这件事让他们决定要躲起来。也许他们躲进了克雷迪克·霄下方的储藏窟。依蓝德希望没有太多人进去，因为皇宫遭受了严重的损害，如果那里有人，会被封死在里头。

西方……风似乎在低语。深坑……

灭绝改变文字的方法通常是将它改得与先前文字非常近似，依蓝德心想。所以……大部分的文字应该都是潘洛德写的，想告诉我要去哪里找我的人民。灭绝把文字改成他们去了泰瑞司统御区，可是如果潘洛德写的是，他们去找了泰瑞司一族呢？

这才对。如果是他要逃离陆沙德，他也会去那里，那里已经有了一群难民，而且还有牲口、农作物、食物。

依蓝德转向西方，离开城市，披风随着每一次镕金术的跳跃而翻飞。

突然间，纹似乎能理解灭绝之前的挫败了。纹感觉她握着全世界的力量，可是她只有费尽全力才能让依蓝德听到几个字。

她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可是她非常了解他，所以她感觉到两人之间有……连结。虽然灭绝想要阻挠她，她却觉得自己已经隐约与依蓝德完成了交流。也许就像是灭绝能够与他的审判者跟信徒们沟通一样？

可是她近乎无能的状态还是令人愤怒。

平衡。灭绝啐了一口。平衡囚禁了我。存留牺牲的目的就是要将我比较强的部分吸走、封锁，让我又与他平起来做，而这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

只有一段时间。但时间对我们来说，能有多少意义，纹？

毫无意义。

对阅读此段的人而言，也许会觉得天金是神身体的一部分很奇怪。然而，必须要了解的一点是，当我们说“身体”时，我们的意思通常是指“力量”。随着我的心智逐渐扩张，我开始明白，物质跟能量的本质是相同的，而且这两种形态可以相互转换。因此，我觉得神的力量会在世界中以实体方式呈现是很合理的。灭绝跟存留不是模糊的抽象概念，而是实际存在的。在某种程度上，世界上曾经存在的一切，都是由他们的力量所组成。

天金是只有单方面力量的物体。它不像普通物体——例如一块石头——是一半灭绝跟一半存留，天金完全是灭绝的力量。海司辛深坑是存留所创造的，好将他在背叛与囚禁灭绝时所偷走的灭绝身体藏起来。卡西尔粉碎这些晶体并没有真正摧毁这个地方，几百年后，这些晶体会重新长出，继续堆积成天金，因为这地方是灭绝被困住的力量自动汇聚的地方。

因此当人们开始燃烧天金时，他们便是正在使用灭绝的力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天金让人成为如此有效的杀人机器。他们不会消耗这个力量，只是使用这个力量。一旦一块天金的力量被耗尽，这力量就会回到深坑，重新开始凝聚，一如升华之井的力量在被耗尽之后，旋即就会回到那里。

78

沙赛德心想，这绝对是我去过最古怪的地窖。

当然，这也只是他生平第二次被关起来。不过他这辈子看过几个囚牢，也读过几种相关的描述，大多数都像笼子，只有这里设计成地上的一个洞，上面盖个铁盖子。沙赛德被塞在里面，被剥夺掉金属意识库，蜷成一团。

这可能是为坎得拉建造的，他心想。也许是没有骨头的那种？没有骨头的坎得拉是什么样子？一团黏液吗？还是一团肉体？

无论如何，这个囚牢不是设计来关人的，尤其不是用来关沙赛德这么高的人。他几乎动弹不得。他举起双手，试图想推动铁盖，它却纹丝不动，盖子被一把大锁卡死。

他不确定他被关在这个洞里有多久。几个小时？也许甚至长达数天。他们没有给他任何东西吃，不过一名三代在他身上淋了一些水。沙赛德身上的衣服仍然是湿的，所以他开始吸吮布料止渴。

这太蠢了，他不止一次如此想着。世界快要灭亡，我却被关在牢房里？他是最后一名守护者，又是宣告者，他应该在地面上记录事件的发展。

说实话，他开始相信世界不会结束。他接受有某样东西，也许是存留本身，正在看顾、保护人类。他追随泰瑞司宗教的决心越来越强，并非因为它是完美的，而是因为他宁可去相信，怀抱希望。

英雄是真的。沙赛德相信这件事，而且他相信她。

他跟卡西尔一同生活过、协助过他。他记录了幸存者教会的崛起还有初期的发展，他甚至跟廷朵一起研究过永世英雄的传说，并且自发性地宣布纹就是实现预言的人。可是直到最近，他才开始对她产生信念。也许是因为他决定要当一个看见奇迹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极端恐惧似乎近在眼前的世界末日。也许是因为他紧张且焦虑。不管原因是什么，他从混乱中找到平静。

她会来的。她会令世界存留。可是沙赛德必须准备好要协助她。这意味着，他必须逃出去。

他看着金属盖。那个锁是以精钢铸成，铁盖本身则是实铁，他伸出手尝试碰触铁盖的铁条，将一部分自己的体力吸出，放入铁中。他的身体立刻变得更轻。藏金术中，铁会存储重量，而这铁盖纯到可以容纳藏金术的储存。使用铁盖作为藏金术金属容器不是他的本意，它不便于携带，而且如果他想逃跑，就不得不将所有储存的力量都留下，可是，坐在这里枯等又有什么用？

他伸出另一只手，以一根指头碰触钢锁，然后开始抽出身体的速度，灌入它。他立刻感觉迟缓，仿佛他的每个动作，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像是每次动弹都得推开一些沉重的东西。

沙塞德保持这样的动作。他学会在储藏金属意识库时要进入冥想的状态。他以前经常会同时储存许多金属意识库，让自己又病又弱，缓慢且意识迟缓。在冥想中，他可以很单纯地……

漂流。

他不确定他冥想了多久。偶尔，侍卫会在他身上倒水。当声音传来时，沙赛德会放手，缩到下方，假装在睡觉，但侍卫一离开，他便会又探出手去填充金属意识库。

时间继续过去。

然后，他听到声响。沙赛德再次缩到下方，然后期待地等待水淋下。

“当我带你回来拯救我的人民时，我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一个声音咆哮道。

沙赛德睁开眼睛，望向上方，惊讶地看到一张狗脸正透过铁盖的铁条往内望。“坦迅？”沙赛德问道。

坎得拉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名坎得拉出现，让沙赛德略微讶异。它的身体纤细，骨架似乎是以木头制成，与人类的形体已经相差甚远，而且，它手中握着钥匙。

“快点，密兰。”坦迅以狗的声音低咆，它似乎已经换回狼獒的身体，用马体进入陡峭狭窄的家乡走廊应该太过困难。

女坎得拉开锁，拉开，沙赛德急切地爬出。他发现其他几名使用液态真体的坎得拉在房间里，角落里则是被绑缚，口被塞住的囚犯。

“我进入家乡的时候被人看见了，泰瑞司人。”坦迅说道，“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发生了什么事？密兰告诉我你被囚禁了，坎帕宣告初代将你关了起来。你怎么激怒它们了？”

“不是它们。”沙赛德边说边伸展酸疼的双腿，“是二代。它们把初代关了起来，打算取而代之。”

名叫密兰的女坎得拉惊呼一声：“不会吧！”

“它们动手了。”沙赛德站直身体说道，“我担心初代的安危。坎帕可能因为我是人类而不敢杀我。可是初代……”

“二代也是坎得拉！”密兰说道，“它们不会做这种事！我们不会那样。”

坦迅与沙赛德交换一个眼神。每个社会都有会打破规则的人，孩子。沙赛德心想。尤其跟权力有关的时候。

“我们得先找到初代，”坦迅说道，“然后再回信巢。”

“我们会跟你一起战斗，坦迅。”另外一名坎得拉说道。

“我们终于可以推翻它们了！”另一名说道，“那些二代，还有它们要我们服侍人类的坚持！”

沙赛德皱眉。人类跟这个争端有什么关系？可是，他注意到其他坎得拉是怎么看坦迅的。他旋即明白过来。是那具狗体。对它们而言，坦迅是最终极的革命者——全是因为纹的命令。

坦迅跟沙赛德再次四目交望，本打算开口，话到嘴边又打住了。“它们来了。”它暗自咒骂一声，狗耳压得低低的。

沙赛德担心地转身，注意到通往囚牢的石墙走廊上映出了影子。这个房间很小，地面上有六个左右坑洞，没有别的入口。

方才相当慷慨激昂地发言的坦迅的同伴们立刻往后一躲，缩在墙边。它们显然不习惯冲突，尤其不习惯跟同类冲突。坦迅可没有这么胆小。当一群五代进入房间时，它一马当先地往前飞扑，肩膀撞上其中一个的胸口，然后咆哮着扑抓另外一个。

这名坎得拉跟我一样与它的族人格格不入，沙赛德微笑着想。他退后一步，站到铁盖上，以赤足碰触了金属。

五代很难对抗坦迅，自从它受过纹的训练后，显然对于使用狗体相当有自信。它不断移动，将它们一个个撞倒，可是它们有五个，坦迅却只有一个。现在它已被逼得节节后退。

它身上的伤口会按它的想法自行愈合，沙赛德注意到。所以侍卫们使用铁锤。

这让对付坎得拉的方法变得显而易见。坦迅很快便退到沙赛德身边。“我道歉。”狗咆哮，“这次救援行动真不成功。”

“我可不确定。”沙赛德微笑地说，五代包围在他身边，“我想你不需要这么快就放弃。”

五代往前冲，沙赛德立刻以光脚碰触铁盖，身体马上变得比平常重了许多倍。他抓住一名坎得拉侍卫的手臂。

然后倒在它身上。

沙赛德总说自己不具备多么优秀的战斗技巧，可是他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被逼着去战斗，这让他开始觉得，这个借口已经不太适用了。事实是，他过去几年间战斗的次数已经多到让他觉得自己会存活下来简直不可思议。

无论如何，他知道一些基本的格斗招式，再搭配着藏金术跟出其不意的攻势，让他无往不利。他汲取力量增加身体的重量跟骨头的密度，让他倒在士兵身上时不会伤到自己。两人撞上铁盖，沙赛德听到一阵令人满意的断裂声。沙赛德暴增的体重压碎了坎得拉侍卫的骨头，虽然它们使用石头真体，但仍不足以应付他。

沙赛德释放了金属意识，改为填充，让他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然后脚踩上钢锁汲取速度。突然之间，他的速度超凡，在四名侍卫讶异地转身看他时，他已经站起身。

停止填充铁意识的同时，他取回了正常的体重，以极快的速度抓起倒地士兵的锤子。他没有增强力气，但他有速度。他将锤子往一名坎得拉的肩膀重重敲下，加重体力以增加攻击的力道。

坎得拉的骨头粉碎。沙赛德一脚踩上锁头，将所有剩余的速度全部取出，屈身，旋转，将锤子挥向剩余两名想以锤子攻击他的坎得拉的膝盖。

它们大喊一声，纷纷倒地。沙赛德的速度也同时消耗殆尽。

他直直站起。坦迅坐在最后一名侍卫背上，将之压制在地面。“我以为你是学者。”狼獒在一旁评论，身下的俘虏不断扭动身躯。

沙赛德将锤子抛在一旁。“我是。”他说，“若是纹的话，早在好几天前就从这囚牢逃出去了。我想，我们应该把这些处理一下……”他朝倒地的五代挥挥手，它断腿之后似乎就难以行动。

坦迅点点头，示意要一些朋友过来帮忙处理被它坐在身上的那名五代。虽然它们只是怯生生地抓着囚犯，但胜在数量够多，足以让囚犯乖乖束手就范。

“你在做什么，弗古？”坦迅质问它的囚犯。沙赛德则看着其他的五代，被迫朝其中想爬走的一人挥下锤子，打碎了更多骨头。

弗古啐了一口。“肮脏的三代。”它喃喃说道。

“这次你才是叛徒。”坦迅微微笑着说，“坎帕才刚说我是违约者，就自己推翻了初代？如果世界没有逼近末日，我会觉得这件事更好笑。现在，快说！”

沙赛德突然发现一件事。地板上的其他囚牢里面也有人。他弯下腰，认出里面的肌肉细节。颜色有……斑点，还有些变形，像是……垂挂的苔藓。

“坦迅！”他抬起头来喊道，“也许初代还活着。过来。”

坦迅走过来，低头看着深坑，狗嘴唇抿起。“密兰！钥匙！”

密兰冲过来，打开栅门。沙赛德有点担忧地发现深坑里有许多组蠕动的肌肉，每具颜色都有点不同。

“我们需要骨头。”坦迅站起身说道。

密兰点点头，冲出房间。沙赛德与坦迅交换一个眼神。

“它们一定杀死了别的囚牢的坎得拉。”坦迅低声说道，“我们这一族的叛徒会无止境地被囚禁，那原本是我的命运。无论如何，这做法很聪明。大家都觉得这些囚牢关着重大罪犯，所以五代继续喂它们食物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更不会有人怀疑里面的囚犯被初代取代，只要没有太仔细去观察肌肉颜色。”

“我们得继续行动，”沙赛德说道，“去对付坎帕。”

坦迅摇摇头：“没有初代为我们做喉舌，我们走不了多远，泰瑞司人。去储存更多藏金术力量，我们可能会用得上。”

说完，坦迅走到一旁，蹲在它们的囚犯面前。“你有两个选择，弗古。”它说道，“你可以选择放弃你的骨头，或是被我消化掉你的身体，我会杀死你，就像对付欧瑟那样。”

沙赛德皱眉，看着它。被抓起的坎得拉似乎对坦迅相当害怕。五代的身体液化，像是蛞蝓一样从花岗岩骨头上剥离了。坦迅微笑。

“这是要干什么？”沙赛德问道。

“这是詹教我的。”坦迅说道，狗身体开始融化，毛发掉落，“没有人会想到坎得拉是假的。不久后，弗古会去找二代说叛徒坦迅被抓到了。我应该能拖延它们直到初代重新造出身体，它们要造出身体得花费比我多得多的时间。”

沙赛德点点头。密兰不久后带着一大袋骨头回来，而以惊人速度重新创造出弗古身体的坦迅走出房间，进行任务。

然后，沙赛德坐下，取下钢锁握在手中，利用另一手的铁锤来存储体重。光坐着感觉很奇怪，但显然初代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创造出身体。

其实不必赶时间，对不对？沙赛德心想。初代在这里，它们是我需要的对象。我之后可以继续询问它们，获知我需要的信息。坦迅很快就会让坎帕分神，二代就算再掌权几个小时应该也无所谓。

它们能做什么？

我相信迷雾在找到人成为它们的新宿主。力量需要有意识来指引它。在这件事上，我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为什么用来创造跟毁灭的力量需要意识来管理呢？不过，力量本身似乎只有很模糊的直觉，本能地受到自身能力的属性驱使。没有指挥的意识，其实并无法创造或毁灭人和事物，存留的力量知道自身的天性就是维持事物的稳定，而这是不够的。没有改变，就没有创造。

这让我想知道，灭绝跟存留的意识原来是谁，或是什么东西。

无论如何，迷雾——存留的力量——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许久便选了一个人作为它们的宿主，可是这个人很快就被灭绝抓住，被当成傀儡。灭绝一定知道给了她一根伪装过的血金术尖刺之后，就能让迷雾无法将力量灌注于她。

因此，她取得它们能力的那三次，就是她的耳针从身体被移除的时候。当她跟统御主对战时，他的镕金术将它扯出。当在法德瑞斯跟沼泽对战时，她把耳针当成暗器使用。而在法德瑞斯跟沼泽对打时，沼泽将它扯出，给了她自由，让迷雾——如今因为最后一分存留都消失了，而急切地寻找着新主人——终于将所有的力量灌注于她。

79

有事情改变了。

原本在研究世界的纹猛然惊醒。有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她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灭绝的能量飞快冲走了。

她跟上。速度不是重点，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移动。她认为自己在“跟上”，是因为她的意识是如此解读这种状况，她的意识快速地移到灭绝集中意识的方向。

她认得这里。海司辛深坑，或是附近的地方。有一部分的意识先前已注意到，这里成为了巨大的难民营，来到这里的人很快用光了泰瑞司人民小心翼翼储存的资源。一部分的她微笑。泰瑞司人很慷慨地付出他们所有，协助那些逃离陆沙德的人；统御主很努力想要培育出温驯的泰瑞司人，但他是否预料过在创造完美仆人的同时，也创造出一个体贴、善良的民族，会将他们最后的羊群拿出来让那些快要饿死的人们获得温饱？

她先前注意到的事情跟泰瑞司人和他们的客人无关。在靠近时，她发现到一团闪耀的……某种东西。非常强大，在她眼里，甚至比太阳还具有更多威力。她将注意力集中在上面，可是看不太清。什么样的东西可以如此灿烂地燃烧？

“拿着这个。”一个声音说道，“找到人力，用那个来交换武器跟补给品。”

“是的，坎帕大人。”第二个声音说道。声音来自于发光区域的中央，在深坑旁边，离难民营只有几分钟远。

不会吧……纹心想，感到一阵突来的恐惧。

“愚蠢的初代守着这笔财富太久了。”坎帕说道，“有了这些财富，我们能统治，而非服侍人类。”

“我……我以为我们不会改变现状？”第二个声音说道。

“当然不会。至少不会那么快。现在我们只需要卖这一点点就够了……”

藏在地底下，纹心想，扩张的意识很快将线索串起来。在一个原本便因为大量金属矿藏而发光的地方。灭绝绝对无法知道天金在哪里。

统御主的策略之深让她极度讶异。上千年来，他保住了如此惊人的秘密，保护了天金的安全。她想象圣务官们只能以金属片沟通，指示深坑的营运。她想象车队从深坑离开，载着混合金子与钱币的天金以隐藏天金的动向，还有一切的真相。

你不知道我为人类做了什么，统御主如是说。

我的确不知道，纹心想。谢谢你。

她感觉灭绝充满力量，于是阻挠他。正如她能将一丝力量绕过灭绝传达给依蓝德，灭绝也能将最细微的一丝力量送出，如此便已足够——因为他的目标已被血金术污染，每个肩膀中的尖刺都在使用灭绝的力量，因此灭绝可以与使用尖刺的对象说话。

坎得拉？纹心想，她的感官终于刺穿天金的光芒，看到一名有着半透明身体的生物站在地下的洞穴里，另一名坎得拉正从附近的一个洞里爬出，拿着一小袋天金。

灭绝控制住叫做坎帕的坎得拉，它全身一僵，金属尖刺背叛了它。

里面到底有多少天金？灭绝问坎帕，纹感觉到他的话随着脉动传入坎得拉体内。

“什么……你是谁？”坎帕说道，“为什么在我的脑子里？”

我是神。那声音说道。你是我的。

你们都是我的。

依蓝德降落在海司辛深坑外，激起一阵灰烬。奇特的是，他自己的士兵居然在那里守着。他们往前冲，紧张地握着矛，结果一认出他来，全部顿住了。

“泛图尔陛下？”一人震惊地问道。

“我认得你。”依蓝德皱眉说道，“你是我带去法德瑞斯城的人。”

“你把我们派回来了，陛下。”另一名士兵说道，“我们跟德穆将军一起回来的，支援陆沙德的潘洛德王。”

依蓝德望着闪满星辰的夜空。他从海司辛来陆沙德的这段路程花了一段时间。如果时间正常的流逝，夜晚已经过了一半。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会发生什么事？

“快点。”依蓝德说道，“我需要跟这里的领导者们说话。”

初代的重返如同沙赛德所盼望的那样精彩。如今套着大身体的老坎得拉仍然有它们那一代的特殊颜色与古老皮肤。他本来担心普通的坎得拉会认不出它们，但实际上以坎得拉一族的长寿，就算初代每世纪只出现一次，大多数坎得拉也都见过它们数次。

沙赛德微笑地看着初代走入主洞穴，持续引发其他坎得拉的震惊与讶异。它们宣告坎帕的背叛以及囚禁的事，同时要求坎得拉人民聚集。沙赛德站在密兰跟其他坎得拉后方，留意是否有意外发生。

一旁，他们看到一名熟悉的坎得拉靠近。

“守护者。”坦迅说道，仍旧使用着五代的身体，“我们要小心。有奇怪的事情在发生。”

“例如？”沙赛德问道。

坦迅对他展开攻击。

沙赛德一惊。瞬间的迷惘让他付出高昂的代价。坦迅，即长得像坦迅的坎得拉，双手握住了沙赛德的喉咙，开始用力掐。两者往后倒去，引来周遭坎得拉的注意。沙赛德的攻击者因为使用了花岗岩石骨头，因此重量远超过沙赛德，很轻易地就压住他，双手仍然掐在沙赛德的脖子上。

“坦迅？”密兰问道，声音惊恐。

不是它，沙赛德心想。不可能……

“守护者，”袭击沙赛德的凶手透过咬紧的牙关道，“有事情很不对劲。”

这还要你说吗？沙赛德想要喘气，手伸向袍子的口袋，努力想要抓住里面的金属意识库。

“我快要无法阻止自己捏碎你的脖子了。”坎得拉继续说道，“有东西控制了我，它要我杀你。”

你就快要成功了！沙赛德心想。

“对不起。”坦迅说道。

初代围绕在他们周围。沙赛德几乎无法集中心神，惊慌涌上，他努力想要对抗更重更强壮的未知敌人。他抓住临时创造出的钢意识库，但发现速度对他没什么用，尤其在他被捏得如此牢实的时候。

“终于来临了。”哈达克，初代的领导者说道。沙赛德勉强注意到其他初代开始颤抖，坎得拉正在大喊，但沙赛德耳中鼓动的血液让他听不见它们在说什么。

哈达克不再看喘气的沙赛德，以响亮的声音大喊：“定决来临了！”

在他身体上方的坦迅猛然一震。坎得拉的体内似乎正在挣扎——种族的传统加上一辈子的训练正和外在的控制力相互抗衡。坦迅一手放开沙赛德，但另一手仍然掐着他。然后，坎得拉以松开的那只手，探向自己的肩膀。

沙赛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坎得拉人民向来说它们属于存留，而克罗司跟审判者是属于灭绝所有，但坎得拉跟其他两者一样都有尖刺，所以它们的声称只是自己的想象吗？

我不这么认为。它们是统御主创造的间谍，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们大多数人的解读是他打算将它们当做新政府中的间谍来使用，因为它们能模仿其他人——它们也的确以这种方式被派任使用。

但我看到，它们的存在有更宏大的目的。它们是统御主的双面间谍，有血金术尖刺，却又被信任，被教导，被要求在灭绝尝试控制它们时，将尖刺拔出。在灭绝胜利的瞬间，在他一直以为坎得拉是属于他的情况下，大多数的坎得拉立刻倒戈，让他无法控制他的战利品。

它们一直以来，的确是属于存留。

80

“泰瑞司人把这里打理得很好，陛下。”德穆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倒背双手，走过安静的夜晚营地。他很高兴在离开法德瑞斯前想到要换回白制服，因为这是用来吸引众人目光的服饰。人民似乎看到他就会心怀希望。他们的人生陷入混乱，需要知道自己的领导者明白他们的处境。

“如您所见，此处的营地规模相当巨大。”德穆说道，“数十万人如今住在这里。没有泰瑞司人，我相当怀疑这些难民有办法存活。如今，他们将疾病控制到最少，安排了人造营地，轮流汲取、过滤干净的水，还有发放食物以及棉被。”

德穆迟疑，瞥向依蓝德。“但是食物快吃完了。”将军低声说道。显然，当他发现潘洛德已经死亡，大多数的居民也迁移到深坑后，他决定要带人到这里帮忙。

他们经过另一堆营火，火边的人们站起身，带着希望看着依蓝德跟他的将军。在这个营火边，一名年轻的泰瑞司女子上前，令德穆停下脚步。她为德穆跟依蓝德端来热茶，目露喜悦地流连在德穆身上。他直呼她的名字，对她道谢。泰瑞司人都很喜欢德穆，感激他带了士兵来协助安排与管理这群难民。

人民在这段时间内需要领导者与秩序。“我不该离开陆沙德。”依蓝德低声说。

德穆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喝完茶，继续往前进，身边跟着的十人侍卫队都来自德穆的军队。将军派了数名使者回去找依蓝德，却无人完成任务，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办法绕过岩浆平原，或是被依蓝德经过陆沙德时看到的克罗司军队所拦截了。

那些克罗司……依蓝德忍不住开始发愁。被我们从法德瑞斯赶走的，正直接朝这个方向集合。这里的人比法德瑞斯更多，而他们加上别的地方过来的，没有城墙或更多士兵来保护自己。

“德穆，你弄清楚陆沙德发生什么事了吗？”依蓝德低声说道，走过一段营火间黑暗的区域。晚上没有迷雾遮蔽视野，仍然让他觉得很奇怪。他可以看得很远，但夜晚似乎反而没有以前那么明亮。

“是潘洛德，陛下。”德穆轻声说道，“他们说他发疯了。他在贵族中不断揪出叛徒，甚至连自己的军队也不例外。他将城市分成几区，造成又一次的世族战争。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开始参与屠杀，一半的城市因此焚毁。大多数的人都逃跑了，可是他们缺少保护，如果有一群心狠手辣的土匪，应该可以在这群人之间造成相当大的混乱。”

依蓝德沉默了，烦躁地想：世族战争。灭绝利用我们的方法来对付我们。当初卡西尔就是这么掌控城市的。

“陛下……”德穆迟疑地开口。

“说。”依蓝德说道。

“您把我跟我的手下派回来是对的。”德穆说道，“在这一切背后的人是幸存者，陛下。他要我们来这里。”

依蓝德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德穆开口：“这些人都是因为卡西尔才逃离陆沙德的——他出现在两名士兵还有城市里的一群人面前。他们说，他告诉他们要准备好面对灾难的来临，要他们将人民带出城市。就是因为他们，才有这么多人得以逃出来。这两名士兵跟他们的朋友准备好许多补给品，而且很聪明地来到此处。”

依蓝德的眉头蹙得更深。可是，他已经见过太多怪事，连这样的故事他都会考虑其真实性。“把这些人找来。”他说道。

德穆点点头，挥手要士兵过来。

“还有一件事。”依蓝德此时想起德穆跟他的手下因为迷雾而生过病的事，“看看这些人是否有镕金金属。把金属发给你的士兵们，要他们吞下。”

“陛下？”德穆不解地转身。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德穆。”依蓝德说道，“简单来说，你的神或是某人让你跟你的手下们变成镕金术师了。去把你的人按照他们能燃烧的金属分类，我们会需要所有的射币、打手、扯手。”

沙赛德睁开眼睛，呻吟着，摇摇头。我昏迷多久了？随着视野渐渐清晰，他猜想应该不久。他因为缺乏氧气而昏迷，这状况通常只会让人昏迷短短一段时间。

如果还能醒来的话。

我成功地醒来了，他心想，边咳嗽边揉着喉咙站起身。坎得拉洞穴因蓝色的荧光照明而静静发光，透过那光线，他可以看到周围满是奇特的东西。

雾魅，坎得拉的表亲，它们在夜晚打猎，是以尸体为生的生物。如今它们在沙赛德周围移动，是一团团肌肉、皮肤、骨头，但却以奇特、不自然的方式组合。脚垂挂在身体外，头连着手臂，肋骨却像脚。

仔细看的话那些并非骨头，而是石头、金属，或木头。沙赛德肃穆地站起身，看着如今的坎得拉一族。雾魅像是一团团巨大透明的蛞蝓四处爬行，被抛下的尖刺散落其间。坎得拉的祝福，能让它们拥有感知的东西。

它们办到了。它们按照自己的誓约，宁可移除尖刺而不愿被灭绝控制。沙赛德带着怜悯、讶异，还有敬意看着它们。

天金。他心想。它们这么做是为了不让灭绝得到天金。我必须保护它！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主穴，朝信巢跑去，在气力逐渐恢复、快要抵达的时候，沙赛德停下脚步，发现有响动。他探过一个角落，绕着走廊望向大开的信巢门口。在里面，他发现有一支大约二十名的坎得拉小队正努力地将遮蔽地板的圆盘推开。

它们当然没有全都变成雾魅，他心想。一定有一些是在初代的声音范围外，或者没有拔出尖刺的勇气。其实，他越想越佩服居然有这么多坎得拉服从了初代的命令。

沙赛德很轻易地就辨认出是坎帕在指挥众人。这名坎得拉会取出天金，将天金交给灭绝。沙赛德必须阻止它们。可是，眼前是二十对一的情况。沙赛德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意识库。对他来说，成功概率似乎微乎其微。

沙赛德注意到有东西被放在信巢门外。一个很简单的布袋，毫不起眼，只是沙赛德认得它。多年来他都在用这个袋子装金属意识库。它们抓住沙赛德之后，一定把他的金属意识库丢在了这里。它躺在离他二十尺的地方，就在通往信巢的门旁。

在另外一个房间中的坎帕抬起头，直直看着沙赛德的方向。灭绝发现他了。

沙赛德没有多想，立刻探入口袋抓着钢锁，汲取速度，以超人的脚程越过走廊，从地上抓起布袋，耳中听到坎得拉们的喊叫。

沙赛德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有一堆手环、戒指、护腕。他把珍贵的金属意识库全抛在地上，抓起其中两个，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跃向信巢。

钢意识库用完了。他抓起的一枚戒指是白镴，从中取出力量，体型跟肌肉同时增长；他将通往信巢的门往内推，合上，被困在里面的坎得拉纷纷惊叫。最后，他使用另外一只戒指——一枚铁戒——让自己变得重好几倍，成为屏障，压住通往信巢的大门。

这是个拖延战术。他挡在门前，金属意识以惊人的速度消散。这些是他在陆沙德围城战中使用的同样一批戒指，后来被埋在他体内。他在围城战后——在放弃藏金术前——补充了其中的库存，可是仍然维持不了多久。当坎得拉从门内冲出时该怎么办？他焦急地寻找卡住或挡住门的方法，却什么都没看到，而且只要他松懈片刻，里面的坎得拉就会倾巢而出。

“拜托你。”他低语，希望像之前那样，那个在聆听的力量会给他一个奇迹，“我需要帮助……”

“我敢发誓是他，陛下。”一名叫做利托的士兵说道，“自从卡西尔死去的那天起，我就加入了幸存者教会。他曾对我传道，让我相信革命军的理念。当他造访洞穴，让德穆大人为他的荣誉而战时，我也在场。我认得卡西尔一如认得我父亲。他真的是幸存者。”

依蓝德转向另一名点头同意的士兵。“陛下，我确实不认得他。”男子说道，“可是，他符合描述。我想真的是他，我真的这么认为。”

依蓝德转向正在点头的德穆：“他们把卡西尔描述得非常准确，陛下。他真的在守护我们。”

依蓝德……

一名信差来到，对德穆低声说了什么。夜晚很黑，在火光下，依蓝德转身端详看见卡西尔的两名士兵。他们看起来不像是非常值得信赖的见证者，因为当他出发征战时，并没有把最优秀的士兵留下来守城。可是，显然还有别人见过幸存者。依蓝德想要跟他们再谈谈。

他摇摇头。还有，纹到底跑去哪里了？

依蓝德……

“陛下。”德穆碰触他的手臂说道，一脸忧色。依蓝德让两名士兵见证人退下了。无论证言真实与否，他都欠他们很多——他们的准备救了许多人。

“斥候报告，陛下。”德穆说道，脸庞被夜风中的火把点亮，“您看到的克罗司确实朝这个方向来，速度很快，他从山顶上看到它们正在逼近。它们……可能今晚就到。”

依蓝德低声咒骂。

依蓝德……

他皱眉。为什么他一直在风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转身望向黑暗。有东西在拉他，指引他，对他低语。他试图要忽略它，转头回去面向德穆，但声音却仍然在他心中。

来……

感觉很像纹的声音。

“召集护卫。”依蓝德说道，抓起火把，披上一件斗篷，扣子扣到膝盖。然后，他转向黑暗。

“陛下？”德穆说道。

“传令下去！”依蓝德朝黑夜踏步。

德穆大喊要士兵集合，快速跟上。

我在做什么？依蓝德心想，推开及腰深的灰烬，利用斗篷保持自己干净。追踪幻梦？也许我疯了。

他在脑海中可以看到某样东西。一个有洞的山坡。也许是个记忆？他以前来过这方向吗？德穆跟他的士兵静静地跟着，看起来很忧虑。

依蓝德继续往前。他几乎要——

他突然停下脚步。山坡就在那里。它看起来跟周围的山坡没什么不同，只是有足迹。依蓝德皱眉，在深埋的灰烬中继续往前，走到足迹的终点。在那里，他找到一个通往地下的洞穴。

一个山洞，他心想。也许……是个可以让大家躲藏的地方？

这里应该没有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可是，卡西尔用来进行反抗军训练的地方曾大到可以容纳约一万人。依蓝德好奇地探头进去，沿着陡峭的坡道往下走，将斗篷甩到肩后，德穆跟他的人紧跟着。

通道往下，依蓝德很意外地看到前面有灯光。他立刻骤烧白镴，全身紧绷，抛开火把，开始燃烧锡增强视力。他看到几根棍子在上方散发着蓝光，似乎是以岩石制造的。

这到底是什么……？

他快速往前移动，示意要德穆等人跟上。地道通往一个巨大的洞穴。依蓝德停下脚步。它跟储藏窟一样大，甚至可能更大。下面有东西在动。

雾魅？他讶异地发现。它们躲在这里？在地下的洞穴里？

他抛下一枚钱币，飞过阴暗的洞穴，落在离德穆跟其他人一段距离之外的地面上。这些雾魅跟他看过的相比要小很多，而且……为什么它们使用石头跟木头，而非骨头？

他听到一个声音。只有透过锡力增强的听觉才听得见，可是听起来很不像雾魅会发出的声音。是石头摩擦金属的声音。他快速对德穆一挥手，小心翼翼地绕过一道走廊。

在走廊末端，他讶异地停下脚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抵着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正发出闷哼声，显然是想把门关死。

“沙赛德？”依蓝德问道，站得更直。

沙赛德抬起头看见依蓝德，显然一时讶异到忘记自己正推着门。门猛然被撞开，将泰瑞司人抛在一旁，一群愤怒、皮肤透明的坎得拉出现。

“陛下！”沙赛德说道，“不要让它们逃走！”

德穆跟士兵在依蓝德身后出现。这要不然是沙赛德，再不就是吃了沙赛德骨头的坎得拉，依蓝德心想。他快速做出决定。他要相信耳朵中的声音，信任这就是沙赛德。

那一群坎得拉想要闪过德穆的士兵，但它们并非很优秀的战士——而且它们的武器是金属制成。德穆跟依蓝德大概花了两分钟就制服了这群坎得拉，把它们的骨头打断，以免它们疗伤后逃走，依蓝德走到沙赛德身边。

沙赛德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陛下，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真的不知道。”依蓝德说道，“沙赛德，这里是哪里？”

“坎得拉一族的家乡，陛下。”沙赛德说道，“还有统御主的天金秘密库藏点。”

太好了，现在我们才找到，依蓝德心想。

“你看起来不是太兴奋，陛下。”沙赛德注意到他的反应，“国王、军队、迷雾之子，甚至是卡西尔本人找这个宝藏库都花了许多年。”

“它没有意义。”依蓝德说道，“我的子民要饿死了，他们又不能吃金属。可是这个地下洞穴……可能有用。德穆，你觉得呢？”

“如果有第一个那样大的洞穴，可以藏匿许多人。”

“有四个，”沙赛德说道，“还有四个我知道的入口。”

依蓝德转向德穆。他已经在对士兵下命令。我们必须趁太阳升起前把所有人带来这里。依蓝德心想，回忆前天的热力。至少要趁克罗司军队抵达以前。

在那之后……还得再看看。现在，依蓝德只有一个目标。

生存。

绽裂向来就是镕金术的黑暗面。一个人天生的基因让他们具有成为镕金术师的潜力，但要让力量能够出现，那人的身体必须经历毕生罕见的痛苦。虽然依蓝德曾提及他当年被打得很惨，可是在我们的时代，解放一个人体内的镕金术力量已经比较容易，因为我们有统御主给予贵族的金属块——他让存留的力量进入了人类血脉。

存留设计迷雾，是担心灭绝脱逃。早期，在升华前，迷雾已开始像如今这样让人绽裂。那时候只有迷雾才能让镕金术师苏醒，因为基因特质被埋得太深，无法单纯因为殴打便浮现。那时候的迷雾也只能创造出迷雾人，在统御主利用金属块之前，并没有迷雾之子。

人们误解了迷雾的目的，因为绽裂镕金术师的过程让一些人死亡——特别是小孩及老人。这不是存留的本意，可是他放弃了意识去创造灭绝的囚牢，因此迷雾只能自行发挥，没有被指示太多细节。

向来行事诡异的灭绝无法阻止迷雾的任务，但是他可以反过来鼓励它们，让迷雾变得更强，让世界上的植物死去，并创造出名叫深暗的威胁。

81

纹转向灭绝，露出笑容。那团扭曲的黑色迷雾显得焦躁不已。

很好，你能影响一个人，灭绝没好气地说，在空中旋转。纹跟随而上，笼罩在整个中央统御区上空。她看到德穆的士兵在下方急切地叫醒了所有人要他们准备避难，已经有一些人在灰烬中走向洞穴。

她可以感觉到太阳，知道它距离星球太近，这样的情形虽不安全，但她却无法改变。不仅灭绝会阻止她，她对自己的力量也还不够了解。她感觉就像当年的统御主——强大却笨拙。如果她想要移动世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可是，她还是有所成就。灭绝让克罗司以高速朝人类奔去，但它们还得花上数小时才会到达深坑，时间上已经绰绰有余，足够让人们进入洞穴。

灭绝一定注意到她在看什么，或是注意到她的雀跃。你以为你赢了？他问道，声音带着笑意。怎么，只因为你能阻止几名坎得拉吗？它们一直是统御主为我创造的最弱的手下。我向来忽略它们，无论如何，你并没有真正打败我。

纹等着，看着人们躲入洞穴的安全地带。大多数人都已经抵达洞穴——士兵们将他们分成几个小队，送往不同的入口。她的笑意却越来越少，她告诉了依蓝德一些事情，当时这显得是个极大的胜利，如今她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拖延战术。

你算过我的军队中有多少克罗司了没，纹？灭绝问道。我是以你们人类制造出克罗司的，你知道吗？如今我已经聚集了几十万只。

纹集中注意力，立刻清点克罗司。他说的是实话。

我随时可以用这支武力发动攻击，灭绝说道。它们大部分都留在外统御区，但我正把它们带进来，让它们朝陆沙德前进。我必须告诉你多少次，纹？你赢不了。你永远赢不了。我只是在耍你。

纹往后退，不理会他的谎言。他才没工夫耍他们，而是想知道存留留下来的秘密，还有统御主隐瞒的秘密。可是灭绝聚集起的武力的确让人畏惧。克罗司的数量比挤入洞穴的人们还多。有了这么大的军队，灭绝甚至可以攻下防守严密的城市，而据纹估计，依蓝德手下有战斗经验的人不到一千名。

除此之外，还有太阳与其毁灭性的热力，世界上死去的农作物，水源的污染，大地上累积数尺高的灰烬……就连被她阻止的岩浆都又开始要流出，她堵住灰山只是暂时的解决方法，甚至是很糟糕的解决方法。如今灰山不能喷洒，大地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而地球燃烧的血液——熔岩，正开始从裂缝间沸腾涌出。

我们落后太多了！纹心想。灭绝有好几个世纪可以规划这件事。每次我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就被他的计策骗过。如果我的子民会饿死，把他们关在地下有什么用？

她转向灭绝，他正在继续搅动盘旋，看着克罗司军队。她感觉到一阵与自身力量不符的恨意。这恨意让她反胃，但她没放弃憎恨。

她眼前的东西……会摧毁她知道的一切，她爱的一切。他不了解爱，创造只为了毁灭。在这瞬间，她改变自己先前的想法，决定绝对不将灭绝称呼为“他”。将这东西人类化，实在太瞧得起它了。

但她焦虑地看着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她发动攻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她只是朝灭绝扑去，用力量与它冲撞。双方的力量相互摩擦，纹的身体因对方的能量而痛苦万分，灭绝也大叫出声。纠缠中，纹突然了解了它的想法。灭绝很吃惊。他没想过存留会攻击他，纹的进攻带着太多毁灭的气息。灭绝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反射性地将自己的力量投回。他们双方撞击，威胁要瓦解对方，最后，纹疲累地退后。

他们的力量太相当。对立又相似。就像镕金术。

对立，灭绝低声道。平衡。虽然存留向来接受平衡，但我想你大概有不同意见。

“这就是神的身体？”依蓝德问道，在指尖把玩着一颗天金。他举起它，跟尤门给他的那颗比对。

“是的，陛下。”沙赛德说道。泰瑞司人看起来很兴奋。他不知道他们的处境有多危险吗？那些德穆手下勉强保住性命的探子回报说，克罗司军队离这儿只几分钟的路程。依蓝德命令他的军队守在坎得拉的家乡门口，可是根据沙赛德所说的关于灭绝的事，要克罗司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希望渺茫。

“灭绝一定会来要回天金。”沙赛德解释。他们站在名为信巢，以金属为壁的洞穴中，那里过去千年来都是坎得拉聚集、守卫天金的地方。“天金是它的一部分。它一直在找这个。”

“这表示有二十万克罗司想要从我们的喉咙爬进来，沙赛德。”依蓝德将一粒天金给他，“不如就给它们想要的。”

沙赛德脸色一白：“给它？陛下，抱歉，但这将会是世界末日。一旦这么做，末日会立刻降临。关于这点，我很确定。”

真是太好了，依蓝德心想。

“一切会没事的，依蓝德。”沙赛德说道。

依蓝德抬头皱眉，看着身穿袍子，神色平静的泰瑞司人。

“纹会来。”沙赛德解释，“她是永世英雄，她会来解救人民。你没发现这有多完美吗？一切有如安排好、规划好一般。你在此时此刻来找我……你将人民带往这些洞穴……一切都很吻合。她会来的。”

这时他突然又有信仰了，依蓝德心想。他将尤门的珠子在手指间转动，思考着。他听着门外的交头接耳。泰瑞司侍从官，司卡领袖，甚至还有几名士兵都站在外面。依蓝德听得出他们声音中的焦虑——他们听说了克罗司军队的到来。依蓝德看到德穆小心翼翼地挤过人，进入房间。

“士兵就定位了，陛下。”将军说道。

“我们有多少？”依蓝德问。

德穆一脸严肃。“我的手下有三百多人，”他说道，“城里来的士兵有五百人，还有一百个用坎得拉锤子及我们军队多余武器武装起来的平民。”

依蓝德闭上眼睛。

“她会来的。”沙赛德说道。

“陛下，这很严重。”德穆将依蓝德拉到一旁说道。

“我知道。”依蓝德轻吐一口气，“你给他们金属了吗？”

“我们能找到的不多。”德穆低声说道，“老百姓在逃命时没想到要带金属粉末。我们找到两名是镕金术师的贵族，可是他们只是烟阵和搜寻者。”

依蓝德点点头。他早就已经威迫或贿赂所有有用的贵族加入他的军队。

“我们把这些金属给了我的士兵，可是没有人能燃烧。就算我们有镕金术师，我们也无法守住这个地方，陛下！这里的人太少而克罗司太多，我们一开始可以仗着狭窄的入口阻挠它们一段时间，但是……”德穆说道。

“我知道，德穆。”依蓝德烦躁地说道，“可是有别的选择吗？”

德穆沉默：“我原本以为你会有的，陛下。”

“我没有。”依蓝德说道。

德穆变得严肃起来：“那我们就等死吧。”

“你的信念到哪里去了，德穆？”依蓝德问道。

“我信仰幸存者，陛下，可是……现在看起来很糟。自从看到克罗司，我感觉就像是等着见刽子手的人一样。也许幸存者不希望我们成功。有时候，人们必须死去。”

依蓝德烦躁地转过身，拳头不断紧握又松开天金珠子。他向来都有同样的问题。在陆沙德围城战时他失败了，必须靠纹来保护城市。在法德瑞斯城时也差点全军覆没，因为克罗司自行撤离，他才得救。

统治者最基本的责任就是保护子民。在这方面，依蓝德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能耐。没有用。

为什么我办不到。依蓝德挫败地想。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寻找食物库藏，结果却被困在这里，我的人民还是挨饿。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寻找天金，想用它买到人民的安全，却发现已经无法将钱花在任何东西上。

来不及了……

他迟疑，看着地板上的钢盘。

好几年来他们寻找的东西……天金。

德穆给士兵的金属都没有用，依蓝德一直认为德穆的这群人会像其他在邬都的迷雾病人那样，有着各式各样的迷雾人，但这群人似乎有所不同——他们生病的时间比较久。

依蓝德冲上前去，挤到沙赛德身边，抓起一把珠子。这是极大的财富，可能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有过如此巨大的财富，不仅是因为它罕见，因为它有经济价值，还因为它在镕金术上的价值。

“德穆，”他站起身，将珠子抛向他，“吃下去。”

德穆皱眉：“陛下？”

“吃下去。”依蓝德说道。

德穆乖乖地吃了，站在原处片刻。

三百二十七人，依蓝德心想。这些人因为病得特别严重而被赶离我的军队。十六天。

三百二十七人。生病人数的十六分之一。十六种金属之一。

尤门证实有天金迷雾之子存在。如果依蓝德没被分心，他早就该想到两者的关联。如果有十六分之一的人病得最久，说不定代表他们得到了十六种能力中，最强大的那种？

德穆抬起头，眼睛睁大。

依蓝德微笑。

纹悬浮在洞穴外，惊恐地看着克罗司逼近。它们已经陷入血腥狂暴——因为灭绝对它们的操控。它们有无数只，屠杀即将开始。

纹看到它们靠近，大喊出声，再次扑向灭绝，想要用她的力量来摧毁它。一如先前，她被阻挠。她感觉自己尖叫，颤抖，下方即将到来的死亡，会像是一波波海岸边的怒浪，甚至更严重。

这些是她认得的人。她爱的人。

她转回身面对入口。她不想看，可是别无选择。她的自我无所不在，就算将核心意识拉走，她知道自己仍然会感觉到死亡，会颤抖且哭泣。

从洞穴里，她感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回荡着。“各位，今天我要你们付出性命。”纹低下头聆听着，虽然岩中的金属让她无法看见洞穴里的情形，可是她可以听。她知道，如果她有眼睛，早就已经落泪了。

“我要你们献上生命，”依蓝德的声音继续回荡，“还有你们的勇气。我要你们的信念，还有你们的荣誉，你们的力量，与你们的怜悯。因为今天，我会领着你们去送死。我不会要求你们欣然接受这件事，我不会将这件事称为好事，甚至是光荣的事，这对你们而言会是一种羞辱。可是，我会这么说。

“你们战斗的每一瞬间都是对洞穴里的人们的礼物。我们战斗的每一秒都让这数千人能多呼吸一秒。每一下挥砍，每倒下一只克罗司，每赢得的一口气，都是胜利！这表示某个人被保护得多一点，某条生命被延续得久一点，某个敌人被阻挠得更重一点！”

一阵短暂的沉默。

“最后，它们会杀了我们。”依蓝德的声音在洞穴中响亮回荡，“可是首先，它们会惧怕我们！”

所有人狂声呐喊。纹增强的意识可以听到三百多个不同的声音，她听到他们分头跑向不同的洞穴入口。片刻后，有人出现在离她不远的前门。

一名全身着白衣的人缓缓踏入灰烬，雪白的制服，披风飞舞，一手握着剑。

依蓝德！她试图对他大喊。

不要！回去！冲锋太疯狂！你会被杀死！

依蓝德直挺挺地站着，看着一波波逼近的克罗司，它们有着蓝色皮肤与红色眼睛，踏着黑色的灰烬，带来无尽的死亡。它们之中许多有剑，有些则只有岩石跟木棍。依蓝德在它们面前只是一个小白粒，无尽蓝色画布上的一个点。

他举高剑，往前冲。

依蓝德！

突然之间，依蓝德全身爆发灿烂的能量，明亮到让纹惊呼一声。他迎头面向第一只克罗司，弯腰躲过挥砍的剑，一挥手便砍死那只怪物，然后他没有跳开，而是转向一侧挥砍。另一只克罗司倒地。三把剑挥向他，可是都堪堪错过。依蓝德弯腰躲到一旁，砍入一只克罗司的肚子，然后抽出剑，头部勉强避过另一次挥砍，接着砍断一只克罗司的手臂。

他没有利用钢推闪躲。纹僵在原地，看着他再砍倒一只克罗司，然后流畅地切断另一只的头。依蓝德的优雅她前所未见——她向来是比他优秀的战士，可是此刻，他让她自叹弗如。他在克罗司的剑之间挪移，仿佛一切早就演练好，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他发光的剑下。

一群身着依蓝德制服的士兵像是一波光芒从洞穴入口冲出，身体爆发出力量，他们同样杀入克罗司之中，以惊人的精准攻击。

纹看着他们，无人倒地，士兵们以奇迹般的技巧与运气战斗，每柄克罗司剑都差了那么关键的一点准头。蓝色尸体开始在发光的众人身边堆积。

不知如何，依蓝德找到一支会燃烧天金的军队。

依蓝德感觉自己成了神。

他从未使用过天金，初次的经验让他惊叹不已。他身边的克罗司都散发着天金影子，在它们移动之前便有影像，让依蓝德看出它们将会如何行动。在战斗中，他可以看见几秒后的未来。

他可以感觉到天金增强了他的脑力，让他能理解且处理所有的新信息。他甚至不需要停下来思考，手臂便自行移动，以惊人的精准挥剑。

他转身，在一片动作幻影中攻击着实体，几乎感觉自己又身在迷雾中。没有克罗司能抵挡他。他感觉充满了能量，相当惊人。有一瞬间，他是无敌的。他吞下的天金量大到觉得自己要吐了。在过去，天金是需要珍而视之的东西。燃烧天金显得如此奢侈，因此多数人都很节省，只在必要时才用。

依蓝德不必担心这个。他想烧多少就烧多少，这让他成为对克罗司而言的一个灾难——一团精准地攻击又能闪躲敌人一切攻击的白影，总是抢在敌人几步之前。敌人接连倒在他面前，而当天金不够用的时候，他靠着一柄掉地的剑钢推自己跳回到洞穴入口，沙赛德在那里拿着另一袋天金与大量清水等着他。

依蓝德快速吞下珠子，然后又回到战斗中。

灭绝愤怒地转身试图要改变战局，但这次，纹是出手阻止的人。她阻挠了灭绝想要毁灭依蓝德跟其他人的所有攻击，削弱了它的威胁。

纹用意识与它沟通：我不知道到底是你太蠢，还是你存在的方式让你天生就无法理解一些事情。

灭绝尖叫，冲撞她，试图毁灭她，一如她试图摧毁它。可是，又是一次平手，他们的力量太旗鼓相当。灭绝被迫退后。

生命，纹说道。你说过，创造的目的只是为了摧毁它。

她悬浮在依蓝德身边，看着他战斗。克罗司的死亡应该要让她感到痛苦，但她没工夫去想这个。也许这是存留力量的影响，她只看到一个人在挣扎、战斗，即使面临看似毫无希望的情况依然在坚持。她没看到死亡。她看到信念。

她说道：灭绝，我们创造是为了看他们成长，为看到我们所爱的事物成为超越过往的存在而感到喜悦。你说你是无敌的，一切终将崩解，一切终会灭绝。可是有些东西会抵抗你，而最讽刺的一点是，你甚至无法理解。爱。生命。成长。

人的生命不只是混乱的过程。情感，灭绝。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

沙赛德焦急地在洞穴门口看着。一小群人缩在他身边。加尔佛，陆沙德幸存者教会的领袖。哈洛道，泰瑞司侍从官的领袖。戴德利·法司丁大人，政府议会中存活下来的议员。雅丝婷，一名德穆在海司辛深坑中短短数周便爱上的年轻女子，还有其他几个重要或虔诚的人，全都聚集到人群前面来观看。

“她在哪里，泰瑞司大人？”加尔佛问道。

“她会来的。”沙赛德承诺，手按着石墙。所有人陷入沉默。没有天金庇佑的士兵紧张地跟着他们一起等待，知道如果依蓝德的攻击失败，他们就是下一波要出击的。

她必须来，沙赛德心想。一切都指向她的到来。

“英雄会来的。”他重复道。

依蓝德同时砍断两只克罗司的头。他翻转剑势，砍断一条手臂，再刺穿另一只克罗司的脖子。他没有看到它靠近，可是大脑在他反应过来前已经察觉并解读了那道影子。

他已经站在一座克罗司尸山上，可是步伐依然稳健。在天金的影响下，他的每一步都很精准，每一剑都很准确，思绪无比清晰。他砍倒一只特别大的克罗司，然后往后退，暂时停止攻击。

太阳从东方的天际爬起，空气开始变得更炽热。

他们战斗了数小时，可是克罗司军队依然无穷无尽。依蓝德杀死另一只克罗司，但动作开始迟缓。天金增强意识，却没有增强体质，他得靠白镴才能坚持下去。谁知道燃烧天金会让人疲累，甚至会筋疲力竭？没有人像依蓝德用过这么多的天金。

可是他必须继续。他的天金存量不足了，转身要朝洞穴去，正好看到他的一名天金士兵血溅当场。

依蓝德咒骂，扭身避过穿过他的天金影子，弯腰躲过接下来的攻击，然后砍断怪物的手臂，再砍断后面一只的头，然后又将另一只的双腿齐膝斩断。在大多数的战斗中，他没有使用花哨的镕金术跳跃攻击，只用了基本的剑招。可是，他的手臂开始脱力，他被迫要开始将克罗司推开好掌控战场。他体内的天金——此刻代表着他的生命存量开始减少。天金燃烧得如此快。

另一人尖叫。又一名士兵死去。

依蓝德开始朝洞穴退去。克罗司实在太多。他的三百多人杀死了数千只，但克罗司不在乎，它们只是一直攻击，嗜血的欲望沟壑难平，如今只剩一小团天金迷雾人保护着通往坎得拉家乡的入口。

又死了一人。他们快烧完天金了。

依蓝德大喊，挥舞着长剑，以似乎不可能奏效的动作砍倒三只克罗司。他骤烧钢，将其他克罗司推开。

神的身体在我体内燃烧，他心想。一咬牙，继续攻击，听着自己的手下接连倒下的声音。他爬上尸山，切断冲他来的敌人的手臂、双腿、头，剑刺入一个又一个胸口、脖子、肚子。他奋不顾身，衣服早就由白变红。有东西在他身后移动。他一转身，举起剑，让天金引领他，但却僵在原地，不再确定。在他身后的，不是克罗司。那是一名穿着黑袍的人，一个空洞的眼眶流着血，另一个眼眶内有敲入头颅的尖刺。依蓝德从那怪物空洞的眼眶，直看到他脑后的景象。

沼泽。他身边也有天金影子——他也在燃烧天金，让依蓝德的天金无效。

人类带领着它手下的克罗司穿过地道，杀死任何挡路的人。

有人站在门口。他们也战斗。他们也很强。他们也死了。

有东西逼着人类继续，比任何操控过它的力量更强。超过那黑头发的小女人，虽然她也很强。这东西更强。这是灭绝。人类知道。

它无法抗拒。它只能杀戮。它砍倒另一个人。

人类冲入一个大房间，里面满是小人。灭绝控制着它，要它不要杀他们，灭绝不是不想要杀他们，而是更想要别的东西。

人类往前冲。它爬过碎石头跟岩石，推开大喊的小人。其他的克罗司跟着它。在一瞬间，它所有的欲望都已忘记，只有强大的渴望，要去到……

一间小房间。就在那里。人类推开门。它走入房间，灭绝喜悦地大喊。里面有它渴望的东西。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沼泽低咆，上前一步，钢推依蓝德的剑。依蓝德的武器从他手中被夺走。“天金。一名坎得拉带着天金想要兜售。愚蠢的东西。”

依蓝德咒骂，弯腰躲开克罗司的攻击，抽出绑在腿上的黑曜石匕首。

沼泽前进。人们尖叫，咒骂，跌倒，天金用尽。依蓝德的士兵开始被砍倒。最后一名守着这个入口的人死去，尖叫声消退。他怀疑其他入口还能坚持多久。

依蓝德的天金警告他克罗司正攻过来，他勉强招架，可是他无法单靠匕首很稳当地杀死它们。在克罗司吸引他的注意力的同时，沼泽以黑曜石斧头攻击，依蓝德闪过，却失了重心。

依蓝德想要站稳，但他的金属开始变少，不只天金，也包括基本金属——铁、钢、白镴。因为有天金的帮助，他没有很注意它们的存量，但他已经战斗得太久了。如果沼泽有天金，那他们是平等的，但没有基本金属，依蓝德会死。

审判者的攻击如雨落下，逼着依蓝德得骤烧白镴才能避开。他靠着天金的帮助轻松地砍倒三只克罗司，但沼泽不受天金影响这件事造成他极大的负荷。审判者爬过倒地的克罗司尸体直朝依蓝德而来，单一的尖刺反射出头顶太阳过度明亮的光芒。

依蓝德的白镴用尽。

“你赢不了我，依蓝德·泛图尔。”沼泽以如碎石般粗哑的声音说道，“我们杀死了你的妻子。我也会杀死你。”

纹。依蓝德根本不信。纹会出现，会救我们。

信念。在那瞬间拥有信念是很奇特的感觉。沼泽挥砍。

白镴跟铁突然在他体内燃起。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的奇怪之处，只是凭本能反应，拉引着卡在地上不远处的剑。剑飞过空中，被他抓住。他极快地挥舞着剑，挡下沼泽的斧头。依蓝德的身体似乎强而有力地鼓动着。他直觉性地往前挥砍，强迫沼泽退过满是灰烬的地面。克罗司纷纷躲开，不愿靠近依蓝德，仿佛在害怕，或是敬畏。

沼泽抬手要钢推依蓝德的剑，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有东西挡开了攻击。依蓝德大喊往前冲，以银色的武器击退沼泽。审判者以黑曜石斧头格挡，一脸震惊。

审判者的动作快到无法以镕金术来解释，但依蓝德仍然强迫他后退，跨过倒地的蓝色尸体，红色天空下飞扬着灰烬。

依蓝德体内涌起巨大的平和感。他的镕金术灿烂地燃烧，他知道自己体内的金属早该烧完，只留下天金，而它的神奇不会也不能为他带来其他金属的效力——可是这都不重要了。有一瞬间，他被更伟大的东西拥抱。他抬头望着太阳。

他短暂地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在他上方的空中，一个纯白夺目的身影，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头往后仰，白色的头发飞散，发光的迷雾在她身后如翅膀一样伸展入天空。

纹，他微笑着心想。

依蓝德低头看着沼泽，审判者大叫着向前跳跃，一手握着斧头攻击，身后似乎拖着某种巨大的黑暗。他另一手挡着脸，仿佛要将依蓝德上方的影像挡在他已死去的眼睛之外。

依蓝德燃烧了他最后一点天金，双手举高，等着沼泽靠近。审判者比他强，战技也比较高超，还有藏金术跟镕金术的双重力量，让他的力量等同于统御主——这不是依蓝德靠剑就能胜利的战场。

沼泽来到，依蓝德突然明白了卡西尔在广场上面对统御主时的心情。沼泽以斧头攻击，依蓝德举高剑，准备攻击。

然后，依蓝德跟天金一起燃烧硬铝。

视觉、听觉、体能、力量、荣光、速度！

蓝线如光芒般从他胸口散出，但它们都被一样东西的光芒掩盖。天金，加上硬铝。在一瞬间，依蓝德觉得自己接收到了超越意识负荷的知识。他身边一片洁白，知识渗入脑中。

“我明白了。”他低语，眼前的影像随着剩余的金属一起消散。战场重新出现在视线之中。他站在战场上，手中的剑刺穿了沼泽的脖子，卡在从沼泽背后肩胛骨中突出的尖刺之间。

沼泽的斧头埋入依蓝德的胸口。

纹给他的金属再次于依蓝德的体内燃烧，带走了痛楚，可是白镴的效用有限，无论燃烧得有多强大。沼泽抽出斧头，依蓝德浑身浴血，往后跌跌撞撞退了数步，放开手中的剑。沼泽从脖子拔出剑，伤口消失，被藏金术的力量治愈。

依蓝德倒在一堆克罗司的尸体上。如果不是白镴在作用，他早该死了。沼泽走到他面前，露出微笑，空无一物的眼眶被刺青环绕，这是沼泽自己选择的徽记。他为了推翻最后帝国而付出的代价。

沼泽捏着依蓝德的喉咙，将他拉起。“你的士兵们死光了，依蓝德·泛图尔。”怪物低声说道，“我们的克罗司在坎得拉洞穴中肆虐。你的金属用完了。你输了。”

依蓝德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像是空杯子中的最后一滴水。他曾经在升华之井的洞穴中有着同样的处境，面临死亡，他当时极端惊恐，可是这次他心如止水。没有遗憾。只有满足。

依蓝德抬头看着审判者。纹有如发光的影子，依旧悬浮在两人上方。“输了？”依蓝德低语，“我们赢了，沼泽。”

“哦？怎么说？”沼泽不屑一顾。

人类站在洞穴房中央的坑洞旁边。灭绝的身体原本的地方。象征着胜利的地方。

它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处，旁边一群克罗司看起来同样迷惘。

坑洞是空的。

“天金。”依蓝德低语，尝到血的味道，“天金呢，沼泽？你以为我们从哪里得到战斗的力量？你们为天金而来？好吧，现在它没了。去跟你的主人这么说吧！你以为我跟我的人打算杀光所有克罗司吗？它们有几十万只啊！我们没有这么天真。”

依蓝德的笑容加大。“灭绝的身体没了，沼泽。其他人跟我把所有的天金都烧光了。你也许能杀了我，但你永远达不到你此行的目的，所以我们赢了。”

沼泽愤怒地尖叫，想要质问真相，可是依蓝德说的是实话。其他人的死代表他们用完了天金。他的人战斗到最后一刻，按照依蓝德的命令，将最后一点都烧得干干净净。

神的身体。神的力量。依蓝德曾拥有片刻。更重要的是，他毁了它，彻底毁了它。希望这样能让他的人民安全。

现在轮到你了，纹。他心想，仍然能感觉到她碰触他的灵魂所带来的平静。我尽力了。

他挑衅地对沼泽微笑，看着审判者举高斧头。

审判者砍断了依蓝德的头。

灭绝愤怒地咆哮挣扎，满怀怒气与毁灭的冲动。纹只是静静坐着，看着依蓝德无头的身体倒在一片蓝色尸体中。

怎么样？灭绝尖叫。我杀了他！我灭绝了你爱的一切！我从你手中夺走了！

纹飘浮在依蓝德的身体上方，往下看，探出虚无的手指，碰触他的头，回忆自己使用力量为他增强镕金术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也许是类似灭绝控制克罗司时的方法。但性质相反。是解放。是宁静。

依蓝德死了。她知道这点，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这让她难受，却没有她预期中的痛苦。碰触着他的脸庞，她想着，我很久以前就让他走了。就在升华之井。只是镕金术让他暂时回到我身边。

她没有感觉到前次以为他要死了时的那份痛楚跟惊恐。这次，她只感觉到宁静。过去的几年是额外的礼物，依蓝德的生命得到了延续。她已经放手，依蓝德可以做自己，随着自己的意愿行动，哪怕会以身犯险，甚至付出生命。她会永远爱他，不会因为他不在了而停止。

也许还会更加爱。灭绝飘在她面前，对她咒骂，告诉她，它会如何杀死其他人。沙赛德。微风。哈姆。鬼影。

原本的成员只剩下这么点儿。她心想。卡西尔很久以前就死去。多克森跟歪脚在陆沙德之战被屠杀。叶登跟他的士兵一起阵亡。欧瑟被詹的命令杀死。沼泽堕落成审判者。还有其他加入我们的人，也都不在了。廷朵、坦迅、依蓝德……

灭绝以为她会让他们白白牺牲吗？她站起身，聚集起力量，像之前那样向灭绝推挤。但这次不同。当灭绝推拒时，她没有后退。她没有考虑自保，而是前进。

这场对峙让她神圣的身体因痛楚而颤抖，这是冷与热的交会所带来的痛，两块石头撞击且磨成齑粉的痛，他们的形体在力量的暴风中波状震动。

纹继续进逼。

她向灭绝传出意念，几乎因痛楚而尖叫。

灭绝大喊出声。可是她仍然进逼。

你创造了能杀死你的东西，灭绝。纹说道。而且你刚刚犯下了一个最大错误。你不该杀死依蓝德。

因为，他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她没有后退，两者的冲击让她分崩离析。灭绝惊恐地尖叫，感觉到她的力量与他完全融合。

她的意识——如今和存留同化——与灭绝的意识碰触。双方都不肯让步。在猛一施力后，纹向世界道别，然后将灭绝一同拉入深渊。

他们的意识如同炙热太阳下的迷雾，同时消散。

纹一死，结局很快便来临。我们并没有准备好，即使是统御主的计划也无法预料。谁能为世界的末日做好准备？

82

沙赛德静静地在洞穴口看着。外头，克罗司仍然暴躁，看起来却很茫然。大多数跟沙赛德一同观看的人消失了，就连大多数的士兵也说他是傻子，纷纷躲回了洞穴。只有在天金用完后还爬了回来的德穆将军留了下来，就站在离通道入口几步远之处。他全身是血，手臂绑着绷带，腿被碾碎。他静静地咳嗽，等着雅丝婷拿更多绷带回来。

太阳在空中升起，热得难以置信，有如烤炉。痛楚的呼喊声从沙赛德身后的洞穴中响起。克罗司进去了。

“她会来的。”沙赛德低语。

他看见依蓝德的身体倒在一堆克罗司的尸体上。非常显眼，雪白跟猩红映衬着克罗司的蓝与灰黑。

“纹会来的。”沙赛德坚持地说道。

德穆一阵晕眩。他失血太多了，往回倒下，闭起眼睛。克罗司开始朝洞口移动，但不再像先前那么有方向感且狂乱。

“英雄会来的！”沙赛德说道。

在外面，有东西出现，仿佛迷雾中似乎掉出一个人形，落在依蓝德的尸体旁，随后另外一个东西，第二具尸体，也直直地落下。

在那里！沙赛德心想，跑出洞穴，冲过几只克罗司。他们想要挥砍他，可是沙赛德戴着他的金属意识库。他觉得他应该带着红铜意识库，以便需要记录什么重要的事迹，他也戴着他的十枚戒指——就是在陆沙德围城战中用来战斗的戒指——知道自己可能用得到。

他使用一点钢闪过克罗司攻击，快速地穿过一脸迷惑的克罗司，爬过尸体，来到一角白布身旁，那是依蓝德的长眠之地。他的身体躺在那里，没有头。

一具小小的身体躺在他身边。沙赛德跪倒在地，抓着纹的肩膀。在她身旁，在一堆克罗司的遗骸上，还有另外一具有着红头发男人的尸体，但沙赛德不认得他，也不在乎。

因为纹没有动。

不！他心想，检查她的脉搏。没有动静。她的眼睛阖起，表情看起来很安详，但非常、非常的死寂。

“不可能！”他大喊，再次晃动她。几只克罗司朝他慢慢走来。

他抬头，太阳升起，在热力下呼吸越发困难。他感觉皮肤被晒伤。等太阳升到高峰时，大地应该会焚烧起来。

“这就是结局吗？”他朝天空呐喊，“你的英雄死了！灭绝的力量也许毁了，克罗司也许不再是它的军队，可是世界仍然会死！”

灰烬杀死了植物。太阳会烧掉任何剩下的东西。不再有食物。沙赛德流下眼泪，但泪水却在脸颊上蒸发。

“这就是你要给我们的？”他低语。

然后，他感觉到一样东西。他低下头。纹的身体在微微冒烟，不是因为热，而是有东西散出……不对，该说是从纹的身体散发出跟某样东西连接的细雾。他勉强可以看到，白雾连着巨大的白光。

他探出手碰触白雾，感觉到巨大的力量。稳定的力量。另一边，另一具尸体，那个他不认得的男人，也在散发出某种气体，是深黑色的烟。沙赛德探出另一只手，碰触烟雾，感觉到不同的力量。更为暴力。改变的力量。

他震惊地跪在尸体间，忽然顿悟。

预言总是不提性别，他心想。是为了隐藏英雄的性别，还是……还是因为所说的英雄两者皆非？

他站起身，相较于环绕在他周围的相生且相克力量而言，太阳的热力微不足道。

英雄会被他的人民所拒绝，沙赛德心想。可是他会拯救他们。不是战士，可是他会战斗。不是王，但还是会成为王。

他再次抬起头。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计划？

他尝到力量的滋味，却往后退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堪当如此大任。他怎么能使用这种东西？他只是个人类。在触碰并短暂地窥视了这股力量后，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掌握它，他缺乏训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无法让世界回复原来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它原本的样貌。如果我取用这股力量，只会像统御主当年那般，在尝试的过程中让事情变得更糟。我只是个人类而已。”沙赛德双唇干裂，手伸向空中。

克罗司因全身着火而大喊出声，热力极端可怕，在沙赛德周围，树木开始爆炸，焚烧。他知道自己是因为正碰触着两股力量才得以存活，但他没有拥抱它们。

“我不是英雄。”他低语，仍旧望着天空。

他的手臂闪烁，金光闪闪。他佩戴在手臂上的红铜意识库反射出太阳的光芒，它们跟他在一起许久，是他的同伴。他的知识。

知识……

预言的用词非常精准，他突然想到。

预言说……预言说英雄会将世界的未来扛在手臂上。

不是他的肩膀。不是他的双手。是他的手臂上。

被遗忘的诸神啊！

沙赛德将手臂伸入两股迷雾，紧抓对他敞开的力量。他将力量吸入，感觉它们充实他的身躯，让他燃烧。他的骨头跟血肉蒸发，同时，他汲取红铜意识库，将所有的内容收入他逐渐扩张的意识中。

如今空无一物的红铜意识库跟他的戒指一起堆在克罗司的蓝色尸体旁，陪伴着纹、依蓝德，还有灭绝的无名尸体。沙赛德睁开与世界同化了的双眼，吸入组成所有造物的力量。

英雄将拥有拯救世界的力量，同时也会拥有摧毁世界的力量。

我们一直不懂。他不只拥有存留的力量，也会需要灭绝的力量。

这些力量是对立的。两股力量被他吸入之后都试图要摧毁对方，但因为两者都受他单一意念的控制，所以他可以让两者和平相处。它们可以在不摧毁对方的情况下，按照他的意志相互接触。这两股力量曾经被用来创造了一切。如果它们争斗，会造成破坏，同时使用，就能创造。

知识在他脑中涌现。千年来，守护者们收集了人类的知识储存在红铜意识库中，代代相传，每个人都承载了所有的知识，在必要时能将知识传递下去。沙赛德拥有所有的知识。

而在升华的同时，他理解了一切。他看到其中的规律、线索、秘密。人类自从存在以来便有信仰与崇拜，在这些信仰中，沙赛德找到他需要的答案。在人类的所有宗教中隐藏着知识的珍宝，没有被灭绝发现。

曾经，有一族叫做班内特的人。他们认为制造地图是个严肃的任务。沙赛德对卡西尔传达过这个宗教。从他们精致的地图跟航海图，沙赛德发现了世界原本的样貌。他利用力量将大陆及海洋、岛屿及海岸线、高山及河流恢复到原本的位置。

曾经，有一族叫做奈拉禅的人。他们崇拜星辰，认为它们是神明特雷的千眼。沙赛德记得曾经对年轻的纹如此传扬过，当时她正被迫乖乖接受进入集团后的第一次剪发。从奈拉禅一族那里，守护者们取得了星图，尽责地记录了一切，即使学者们认为其无用——因为自从升华之后，这些记录已经不再正确。可是，参照这些星图，还有太阳系中其他星球的方位与变动方式，沙赛德可以判断世界到底应该朝哪个位置公转。他能将星球放回原来的位置，不像统御主那样用力过猛，因为他有一个可以用来衡量的资料库。

曾经，有个叫做卡西的种族，他们崇拜死亡，提供了关于人体的详细描述。卡西尔还在世时，沙赛德曾经为他们在纹的旧巢穴中找到的尸体念诵卡西的往生经文。根据卡西族关于生理的知识，沙赛德知道人的身体被改变了——不知是因为统御主的安排或只是自然演化——变成习惯于吸入灰烬跟食用褐色植物。

释放出一波力量后，沙赛德将人体变回原来的样子，每个人外表上都没有变化，但在濒死世界中生活千年所造成的那些问题却被修补了。他没有毁灭人，或是像统御主创造坎得拉时那样扭曲人体，因为沙赛德拥有指引他该如何进行的知识。

他也明白了其他的东西，数十个秘密。

一个宗教崇拜动物，因此沙赛德从中取得了应该出现在大地上的动物的相关图片、描述，还有介绍。他让动物们重回地面。从另一个宗教处，就是他在歪脚死前对歪脚宣扬的达得拉达教，沙赛德了解了颜色跟光泽。这是沙赛德传扬的最后一个宗教，透过关于颜色与自然的诗文，他能让植物、天空、大地回复原本应有的色彩。每个宗教都有线索，因为人类的信仰包含了信众们的希望、爱好、祈愿，还有生活。

最后，沙赛德取得拉司达，卡西尔的妻子梅儿所相信的宗教。他们的祭司在冥想时会写诗，透过这些诗，以及一张梅儿给了卡西尔，卡西尔给了纹，纹最后给了沙赛德的纸片，他知道了这世界曾经有过的美丽事物。

于是，他将花赋予给曾经孕育过花朵的植物。

能量从他身上流出，开始重新创造世界，让他心想，在我的文档夹中的宗教其实并非无用。它们每一个都有用。不是全然真实。

却都蕴含真相。

沙赛德笼罩在世界上，改变他觉得应该改变的事物。他呵护着人类藏匿的地方，即使他在改变世界的板块、搬移洞穴的位置，依然让大家所在的岩洞安全无恙。最后，他轻吐一口气，终于大功告成。可是，这力量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从他身上消散。

拉刹克跟纹只碰触到升华之井一小部分的力量，他意识到这点。

我拥有更多。无穷无尽的力量。

灭绝跟存留都已消失，力量合而为一。事实上，它们本来就该是一体，怎么会崩解成两方呢？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人需要照看这世界，照顾它，如今它的神已经不在。直到那刻，沙赛德才明白永世英雄的意义。不是历经漫长世纪后才出现的英雄。

而是跨越永恒时光的英雄。一名会在无数人类的生命跟时代中守护他们的英雄。不是存留或灭绝，而是两者的综合。

是神。

终曲

纹是特别的。

一如我先前所说，存留从她年纪很小时就挑中了她。我想他是想培养她继承他的力量。存留的意识那时已经非常稀薄，只剩下我们称为雾灵的那个部分。

他为什么选择这个女孩？是因为她是迷雾之子？还是因为她的母亲生产她的过程格外的困难，使得她早早绽裂，得到力量？

纹从一开始，镕金术就特别强大，也特别有天分。我想她在孩提时期，在没有戴着耳针的时候，一定早已吸入了一部分的迷雾。卡西尔招募她时，存留已经让她尽量不要戴着耳针，可是她在加入集团前不久又戴了回去。这次，因为卡西尔的建议，她便没有再将耳针摘除。

没有别人能吸入迷雾，这点我已经确认。为什么它们只对纹，而不对别人开放？我猜想，这是因为她在碰触到升华之井的力量之前，是无法将全部的迷雾力量都吸入的。我相信这表示，升华之井的力量一直是用来作为协调之用，在碰触之后，能将一个人的身体调整到可以接受迷雾的程度。

但是，她打败统御主确实是使用了一点存留的力量，那时离她开始听到升华之井的鼓动还有一年的时间。

这个谜团尚有太多未解释的部分。也许随着我的心智越来越习惯于如今扩张的状态，总有一天，我能把一切谜题解开。也许那时我就能明白为什么是我得到这股力量。而现在，我只想要赞扬在我之前握有这股力量的女子。

在碰触过这股力量的所有人之中，我认为她是最能与之相配的。

鬼影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他周围的洞穴一片漆黑，只有蜡烛跟油灯。

他站起身，伸展四肢。周围都是高高低低的惊呼声。他走过众人，寻找他的朋友。洞穴里面满满都是人，容纳了所有邬都愿意过来逃难的人。因此，鬼影很难从正在翻转、咳嗽、聊天的人群之间找到路。他越走，交头接耳的声音就越大。人们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贝尔黛穿着一件白洋装，跑到他身边。“鬼影？”她不敢相信地问道，“发生……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微笑，搂住她，两人走到洞穴前方。微风坐在一张桌子边——当所有人都坐在石板地上时，当然就只有微风会有家具可用。鬼影朝他微笑，安抚者挑起一边眉毛。

“小子，你气色看起来不错啊。”微风说道，喝了一口酒。

“你说得没错。”鬼影说道。

“就这样？”贝尔黛对微风说道，“你看看他！他完全痊愈了！”

微风耸耸肩，放下酒杯站起：“亲爱的，最近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鬼影的外表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愈合而已嘛。要是你问我的话，我觉得这还蛮普通的呢。”

微风微笑，与鬼影相视一望。

“来不来？”鬼影问道。

微风耸耸肩：“有何不可？你觉得我们会看到什么？”

“我不确定。”微风承认，走入洞穴外的小房间，开始爬上楼梯。

“鬼影，”贝尔黛谨慎地开口，“你知道那些斥候怎么说的。他们说整个城市都因为太阳的热力在燃烧……”

鬼影抬起头，注意到暗门间的缝隙透入的阳光，他微笑，推开门。

外面不再有城市。只有一片草地。绿草。鬼影眨眨眼，想要理解这奇特的景象，然后他爬上柔软的泥土，让位给微风。安抚者的头探出，又歪到一旁：“这可真罕见。”他从鬼影身边爬出。

鬼影站在草地上，草高到他的大腿。绿色。植物是这个颜色好奇怪。

“还有……天空。”微风遮着眼睛说道，“蓝色的，没有一丝灰烬或烟雾。好奇怪。真的好奇怪。我敢打赌纹跟这怪异的情况绝对有关系。那女孩做事从来都不按理出牌。”

鬼影听到后方一声抽气，转头看到贝尔黛从洞穴中爬出。他协助她来到地面上，然后一起在无言的赞叹中走过长草。头顶上的太阳如此灿烂，却不会热得难受。

“城市怎么了？”贝尔黛握住鬼影的手臂低声问道。

他摇摇头，可是，他听到了声响。他转过头，认为自己在天际边看见动静。他往前走，贝尔黛在他身边，微风喊着要奥瑞安妮上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人吗？”贝尔黛问道，终于看见鬼影看到的东西。远方的人也看到了他们，一靠近，鬼影便微笑起来，朝其中一人挥手。

“鬼影？”哈姆大喊，“小子，是你吗？”

鬼影跟贝尔黛快步向前。哈姆跟其他人站在一起，鬼影看到他们身后还有一道暗门，就在碧绿的草原上。一些他不认得的人，还有些穿着依蓝德的军队制服的人正在从地下爬出。哈姆穿着普通的背心跟衬衫，快步上前，一把抱住鬼影。

“你在这里做什么？”哈姆放开他问道。

“我不知道。”鬼影说道，“我以为我在邬都。”

哈姆看着天空：“我原来在法德瑞斯！发生什么事了？”

鬼影摇摇头：“我想我们以前知道的地名已经不再有意义了，哈姆……”

哈姆点点头，转身看着其中一名士兵往远处一指。另一群人正从不远处的洞口出现。哈姆跟鬼影走上前，直到哈姆在另一群人中找到某个人，鬼影依稀认得她是哈姆远在陆沙德的太太。打手兴奋地大喊，冲上前去迎接他的家人。

鬼影在不同洞穴中行走。似乎总共有六个，有的人很多，有的则比较少。其中之一很特殊，那不像别处是暗门，而是有一个斜下的洞穴入口。在这里，他发现德穆将军正与一小群人在说话，一名漂亮的泰瑞司女子正揽着他。

“我整个过程中一直不断昏厥又清醒。”德穆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可是我看到了他。幸存者。一定是他。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光芒，好几波颜色在空中移动，大地颤抖，不断旋转跟移动。他来了。就像沙赛德说的那样。”

“沙赛德？”鬼影出声，德穆此时才注意到他，“他在哪里？”

德穆摇摇头。“我不知道，鬼影大人。”然后，他愣住了，“您又是从哪里来的？”

鬼影无视于他的问题。这些开口跟洞穴形成一个图案。鬼影牵着贝尔黛走过长草，来到图案中央。风徐徐吹拂，让草茎摇曳如波浪。哈姆跟微风急急忙忙地赶到他身旁，两个人已经开始在争论某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哈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妻子的肩膀。

鬼影看到草中的一点色彩时，当场僵住。他举起手，示意其他人，他们放轻了脚步。在草地中央，有一片……东西。很鲜艳的东西，从地上长出来，顶端像是色彩鲜艳的叶子，形状像是倒过来的铃铛，有着细长笔直的茎，上面的叶瓣朝太阳打开，仿佛伸向光芒，大张着口要饮入阳光。

“好美……”贝尔黛低语。

鬼影上前一步，在植物间行走。花，他心想，从曾经在纹身上看过的图片认出它们。卡西尔的梦想终于成真了。

在花朵的中央，他找到两个人。纹躺在那里，穿着她一贯的迷雾披风、衬衫、长裤。依蓝德则穿着灿烂的白制服以及披风。他们躺在花丛中，双手交握。

两人都已死去。

鬼影跪在他们身边，听到哈姆跟微风大喊大叫，检查是否有生命迹象，可是鬼影的注意力则放在另外一样几乎被长草隐匿的东西上。他拾起来，是一本厚书。

他翻开第一页。

很不幸的，我，是永世英雄。纤细、仔细的字迹如此写道。鬼影认得这笔迹。他翻着书，一片纸张掉落。鬼影拾起纸张，其中一面有花朵的图样，正是他方才在想的纸片。另一面则是以同样的笔迹写下的字条。

上面写着：

鬼影，我试图要让他们复生，但显然修补身体不代表能重铸灵魂。我想随着时间过去，我会更擅长这件事，可是请不要担心，我跟我们的朋友们谈过了，他们对于目前所在的地方相当满意。我想他们应该想要好好休息一阵。

这本书中简短记载了一些造成世界濒死然后重生的事迹，还有一些我写下的与近来事件相关的历史、哲学、科学方面的随笔。如果你看向右方，会有更大的一堆书籍，里面有我的金属意识库中所有藏书，一字不差。不要让过去的知识被遗忘。

我想，重建会很困难，但大家会比在统御主的威权下或灭绝想要毁灭世界的情况下，有更好的生活质量。你会很讶异有多少人逃入了储藏窟。拉刹克为这一天做了很完善的规划，他受到灭绝相当严重的影响，但他是一个好人，到头来，他的出发点的确是光明磊落的。

你做得很好。你派葛拉道队长送出的讯息，最后救了我们所有人。在未来的数年内，人民需要领导者，他们应该会选择你。很抱歉我无法亲自在你身旁给予协助，可是请你明白，我一直都在……左右。

我让你成为迷雾之子，也修复了你因为过度骤烧锡而造成的身体创伤。希望你不要介意。这其实是卡西尔要求的，你可以将它视为他对你的告别礼。

帮我照顾他们。

注：还有两种没人知道的金属。你也许会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实验出来是哪些。我想它们会让你有兴趣。

鬼影抬起头，看着感觉有点奇怪、空无一物的蓝色天空。贝尔黛来到他身边，跪在他身旁，低头看着他手上的纸张，又不解地瞅了他一眼。

“你看起来有点忧虑。”她说。

鬼影摇摇头。“不，”他说道，将小纸片折起，收在口袋里。“我一点都不忧虑。事实上，我认为一切都没事了。终于。”

（迷雾之子终部曲 永世英雄 完）

致谢

今日能出版本书，我按惯例要感谢许多人。首先是我的编辑跟我的经纪人——Moshe Feder以及Joshua Bilmes，他们极为擅长协助一个作者发挥他所有的潜能。还有，我最棒的太太，埃米莉，她是我写作过程中最大的支持与助力。

感谢Issac Steward（Nethermore.com）画出了精美地图、章节符号，还有镕金金属符号。同时，我也非常感谢Jon Foster的图稿，那是我在三本迷雾之子的封面（注①：此处指原英文版封面。）中，最喜欢的一张。感谢Larry Yoder，因为他人实在太好了，还感谢Tor出版社的Dot Lin为我做的宣传。Denis Wang与Stacy Hague-Hill，感谢他们协助编辑，还有向来最棒的Irene Gallo所提供的艺术指导。

本书的初稿读者包括Paris Elliott、Emily Sanderson、Krista Olsen、Ethan Skarstedt、Eric J.Ehlers、“自大狂”Eric James Stone、Jillena O’Brien、C.Lee Player、Bryce Cundick/Moore、Janci Patterson、Heather Kirby、Sally Taylor、Bradley Reneer、“不再是书店男”的Steve Diamond、General Micah Demoux、“鬼影”Zachary J.Kaveney、Alan Layton、Janette Layton、Kaylynn ZoBell、Nate Hatfield、Matthew Chambers、Kristina Kugler、Daniel A.Wells、The Indivisible Peter Ahlstrom、MariannePease、Nicole Westenskow、Nathan Wood、John David Payne、Tom Gregory、Rebecca Dorff、Michelle Crowley、Emily Nelson、Natalia Judd、CheliseFox、Nathan Crenshaw、Madison Van-DenBerghe、Rachel Dunn，以及BenOleSoon。

除此之外，我要感谢乔丹·桑德森在架设网站上不遗余力的贡献，这本书谨献给他，还有Jeff Creer，感谢他为BrandonSanderson.com提供的精美绘图。欢迎各位来看看！

Table of Contents

最后帝国（the Final Empire）

- 封 面
- 版 权
- 献 词
- 致 谢
- 导 读
- 楔 子

- 第壹章 海司辛幸存者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第贰章 灰烬天空下的叛军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第叁章 流血太阳之子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第肆章 雾海中的舞者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 34

- 第伍章 被遗忘国度的信徒

- 35
- 36
- 37
- 38

- 尾声

- 镕金秘典（ARS ARCANUM）

- 镕金术快速对照表（Allomancy Quick-Reference Chart）

- ■镕金术词语解释

升华之井（the Well of Ascension）

- 封面
- 版权
- 献词
- 作者简介
- 译者简介

- 第壹章 幸存者继承人（Heir of the Survivor）

- 1
- 2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第貳章 雾中鬼魂（Ghost in the Mist）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第叁章 王者（King）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 34
- 35
- 36
- 37
- 38

- 第肆章 匕首（Knives）

- 39
- 40
- 41
- 42
- 43
- 44
- 45
- 46
- 47
- 48

- 第伍章 雪与灰（Snow and Ash）

- 49
- 50
- 51
- 52
- 53
- 54
- 55

- 第陆章 钢中字（Words in Steel）

- 56
- 57
- 58
- 59
- 尾声

- 镕金秘典（ARS ARCANUM）
- ■名词解释
- 致谢

永世英雄（the Hero of Ages）

封 面
版 权
作者简介
译者简介
献词
楔子

第壹章 幸存者遗志 Legacy of the Survivor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第贰章 布与玻璃 Cloth and Glass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第叁章 破碎的天空 The Broken Skies

- 34
- 35
- 36
- 37
- 38
- 39
- 40
- 41
- 42
- 43
- 44

第肆章 美丽的毁灭者 Beautiful Destroyer

- 45
- 46
- 47
- 48
- 49
- 50
- 51
- 52
- 53
- 54
- 55
- 56
- 57
- 58

第伍章 嘱托 Trust

- 59
- 60
- 61
- 62
- 63
- 64
- 65
- 66
- 67
- 68
- 69
- 70
- 71
- 72
- 73
- 74
- 75
- 76
- 77
- 78
- 79
- 80
- 81
- 82

终曲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