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识时务的阴谋家：刘邦

序

读史解困惑

第一章 人生从四十八岁开始

小人物需要机会，大人物需要敌人

破解刘邦年龄之谜

人生从四十八岁开始

史前大拼爹

刘邦的游侠时代

厨房大侦探刘邦

隐秘的权力冲突

意外爱情事故

吕后婚姻之谜

刘邦的白蛇传

第二章 楚国战队闪亮登场

爬出篓子的螃蟹

叶落而知天下秋

被忽悠死的人

雷同的博弈格局

楚国战队大彩排

激战老领导

这就叫兵法

老兄弟自相残杀

英雄失其所依

纵横帝王师

第三章 刘邦项羽的蜜月期

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帝王术

最优秀的兵法家

大秦流氓帝国

秦汉残暴战

李斯是只大老鼠

刘邦项羽第二次握手

为什么要打压项羽

从此刘郎是路人

刘邦遥遥领先

大火并

第四章 西进序曲

大对垒

一战功成天下知

人性禁不起诱惑

组织的秘密

大拼爹时代

杀手兼职说客

步步血战

遭遇战国老将军

老将军爱卖萌

大哥重口味

第五章 权利游戏

进退维谷

帝国死亡倒计时

权力的真相

第三次屠城

帝国毁灭者

最后的谈判

打不死的赵高

帝国灭亡

约法三章

血腥坑杀

第六章 再战天下

蠢人是需要捧的

华丽双人舞

为什么输不起

项羽是个原始人

十八路反王

诸侯死亡榜

追韩信

登坛拜大将

激战三秦

士为知己者死

第七章 战神无敌

心理战的智力分野

坑死人不偿命

天下第一美男子

死局已定

大逆转

八面出击

渡河异战

战神无敌

传奇名将

奇兵妙战

第八章 生死暗算

友情比爱情更稀有

不战而胜

替对手创造敌人的天赋

蠢货曝光计划

心理征服战

楚营中的王牌特工

人性的弱点

谁是大内奸

情报战与信息战

荥阳大崩盘

第九章 东奔西走

间谍可当百万兵

楚汉人品大战

暗算无常死不知

重演调虎离山

大家玩得有点嗨

同行是冤家

情商低的人易被利用

小神童出马

大对峙

身边的敌人

第十章 最后的挽歌

黑暗的自我

只需要一只裤裆

权倾天下

不希望有压力

背信弃义

忽悠需要真诚

猪一样的队友

夜半歌声

夜宴别姬

新的战役

附一 刘邦年事表

附二 本书引用参考资料

版权信息

书名：识时务的阴谋家：刘邦

作者：雾满拦江

出版方：厦门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1

ISBN:978-7-5615-4879-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识时务的阴谋家：刘邦

序

读史解困惑

少年读史，时常会陷入深深的困惑。

这困惑源于楚汉相争。在太史公司马迁的笔下，项羽的盖世雄风，曾令多少少年心醉神迷；刘邦的龌龊无赖，又令多少人为之不齿。但最终，地痞流氓战胜了磊落豪杰，让我们的历史霎时变得龌龊不堪。

这个影响深远而广泛，有关楚汉传奇的电视剧播出，地痞版刘邦再度走红。剧中为刘邦设置了精巧的台词，诸如，我要命，我要脸干什么？诸如，把他当个屁放了吧……所有这一切，恰恰证明了地痞流氓版的刘邦，久已深入人心，万难撼动。

接受这种观念，疑问就自动生成了：倘刘邦只是一介流氓，天下英雄如张良、萧何、韩信等又何以追随他？倘刘邦只是一个地痞，又何以能够成就天下基业，将天下英雄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此，晋代名士阮籍，曾登广武山，观楚汉古战场，叹息曰：“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意思是说，当时没个像样的人才出现，所以才会让流氓刘邦成了气候。

是这样吗？

如果这个说法有道理，那么天下之大，人才之多，普天下人的智慧，加起来还不如一个流氓。这岂不是说天下人的智商，更是靠不住？

再翻开司马迁的《史记》，仔细捋清刘项争霸战的进程，就会发现一个极奇怪的现象。在记述中，历史的聚光灯明显打在项羽的身上，“拔山力，举鼎威，喑呜叱咤千人废。阴陵道北，乌江岸西，休了衣锦东归。不如醉还醒，醒而醉”——项羽以其无人可挡的神勇，无可争议地担当了主角。配角刘邦就显得极其可怜，其所谓的争夺天下，不过是在项羽的雷霆攻势之下，仓皇亡命而已。

可是奔逃之际，历史却突然一个大逆转，神威凛凛的项羽突然软蛋求和，继而垓下之战，十面埋伏，项羽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局了。

再想想秦灭亡后，楚霸王分封天下，刘邦被封为汉王。但刘邦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主动向项羽邀战，并最终赢得这场血腥的赛事。可见，历史上的刘邦，并不害怕项羽，而且有充分的把握战胜项羽。

很明显，史书中的刘邦，与历史上真正的刘邦，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偏差。地痞流氓版的刘邦，未必是虚假的，但必然不是全部的。

史书中的刘邦之所以被扭曲，这是太史公司马迁刻意为之。

我们知道，司马迁不喜欢刘邦，正是刘邦的后人，将司马迁施以宫刑。于男人来说，宫刑意味着奇耻大辱，甚至比死更让人难堪。司马迁之所以坚决不死，就是为了保存有用之身，通过塑造一个局部真实的刘邦，以达到雪耻冤屈的目的。

正如我们在这里所说的那样，史书中的刘邦，并非是失真的，却是局部的。司马迁以他的生花妙笔，巧妙地扩大局部，掩盖整体，刻画枝节，湮没主干。通过特写镜头的夸张与放大，让后人失去对整体历史全景的把握。

通过司马迁的笔，后人得到了两个生动而典型的艺术形象：神威武勇的项羽、猥琐龌龊的刘邦，这两个冰火两极的对垒，由于过滤掉了人性的复杂要素，因其简洁而迎合了大众思维的需求。所以尽管读史者疑窦重重，但始终难以摆脱思维的局限，迷陷于中。

史书中的刘邦或项羽，过于简化，更接近于卡通人物。如果我们还希望能够在阅读之中获得更多的快感——智慧的升华与思想的积淀，那么我们就有理由，通过对刘邦的思维进行全景扫描，以获知单纯的励志之外更多的东西。

现在这本书就是这样，我们尝试着，努力对刘邦的思维进行全景扫描。这个所谓的扫描，依据的是刘邦从一介草民步入天子殿堂的人生轨迹。所依据的原理则是依托这样一个法则：

在刘邦的人生经历中，他所居处的周边环境事件，具有偶然性、突发性、多变性及不确定性，总之就是不可控制性。而刘邦的选择则带有必然的特点、重复的特点、稳定的特点及确定的特点——一句话，刘邦的个人选择，取决于他既然的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决定了他是刘邦，决定了他的人生事业成功。毕竟在当时，所有人都处于和他等同的外部条件之下，但最终的赢家，却是他。

事实上，纵然历史再过去千秋万代，这一原则仍然恒定不变。任何时代的人，都和刘邦一样，在多变而不固定的环境中作出稳定而系统的选择，选择的成因，取决于每个人的智慧深浅；选择的结果，则决定了每个人的成败兴亡。

这就是此书成稿的唯一目的，我们之所以关注刘邦，是因为我们更关注自己。我们之所以希望对刘邦的思维进行全景扫描，是期望从中找到于我们而言的思想价值。

是为序。

雾满拦江于北京

第一章 人生从四十岁开始

小人物需要机会，大人物需要敌人

小事业，要靠自己创造机会。大事业，机会要靠别人来创造。

所谓小事业，是指一个人或几个人的零打碎拼。这种事业格局小，盘口偏，气场也不大，奋斗者也没什么影响别人，或是改变这世界的野心。举凡这类事情，必须要以奋斗者个人的勤奋劳作为阶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但凡有一个小细节的疏忽，往往会功亏一篑，万劫不复。

所以经常有励志家对年轻人谆谆而言，耳提面命：人生最关键的，只有几步，一旦失误，万劫不复。小事业之所以情形如此之惨淡，就是因为其格局太小，体系太脆弱，完全是建立在个人信誉的基础之上，经不住风吹雨打，稍有闪失就会崩盘散架，彻底完蛋。

所谓大事业，是指并非建立在个人信誉的基础之上，完全以调动社会资源为价值取向的努力。这种事业场面宏伟，声势浩大，谈笑间调动千军万马，运筹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战国年间的纵横家，就是以大事业游说诸侯，布局天下。所谓帝王霸业，说的就是这个。

相比于小事业，大事业更类似于扯淡。小事业好歹还是个事业，只要艰苦劳作，就不愁日积月累，所见愈丰。而大事业以获取权力为目标，完全无从着手，无立足之地，无立身之基，只有在极特殊的情形下，这种所谓的事业，才能够初现端倪。

这就是权力者因其自身的能力犯下错误。而且其错误之大，必须是颠覆性的、毁灭性的、无可赎补的。

只有在这种极端态势之下，社会上才会出现对大事业者的需求空白。具备经营大事业才能的人，才能够获得用武之地。

所以我们说，小人物需要朋友，朋友帮你成功。大人物则需要对手，只有势均力敌的对手，才能够撑得起大事业的排场。

小人物的机会，是朋友给的。

大人物的机会，是对手给的。

相比世间的芸芸众生，仗三尺剑，起于草莽，开创了大汉基业的刘邦，无疑是个大人物。

那么，谁又是刘邦的对手呢？

看到这个问题，多数人会冷冷一笑，不屑一顾。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回答吗？楚河汉界，刘项争霸，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刘邦的对手，就是楚霸王项羽。

但这个答案，实际上是完全错误的。刘邦的对手，根本就不是项羽，项羽最多不过是刘邦的人生事业中，一个打酱油经过的路人。

再明确一点说，项羽并不具备成就大事业的能力。他只是偶然间出现，惊见人类社会出现了对大事业者的需求空白，就急不可耐地冲上前来，占个位置，意图入主天下。但因为缺乏操控大事业整体盘局的能力，所以一旦遇到刘邦对他的资格提出异议，就迅速出局了。

如果项羽并不是刘邦的对手，那么刘邦的对手又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刘邦的年龄里。

除非你破解了刘邦的年龄之谜，否则就很难找到，隐没于历史深处的对手暗影。

破解刘邦年龄之谜

刘邦的出生年龄是个谜。

他的相关经历，则是另一个谜。

但如果我们想了解这个人，就有必要弄清楚这两个谜。我们必须要知道，刘邦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都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正是这个特定的时代背景与相关事件，以及刘邦本人对自己生活背景及事件的认知，才构成了他这个特定的人。

一个人的经历就是这个人本身。这条规律，对刘邦来说应该也不例外。

那么刘邦，他出生在哪一年呢？

有关刘邦的出生之年，至少存在着两个不同的说法，一个说法称他出生在公元前256年。另一个说法则认为他出生在公元前247年。但刘邦死在公元前195年，这一点是没有争议的。

如果刘邦出生在公元前256年，那么他活了六十二岁本书中涉及的人物年龄均指虚岁。——编者注。如果他出生在公元前247年，那么他活了五十三岁——弄清楚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如果刘邦的年龄是后者，那么，楚汉相争时期，与年轻人项羽（生于公元前232年）对峙的，是一个老头刘邦。而如果刘邦的年龄是前者，与项羽对峙的，则是一个更老的老头。无论是老头还是老老头，这都将颠覆我们传统的记忆。

目前看来，有关刘邦出生在公元前247年的说法，明显居于劣势，只有两个文本采用，《资治通鉴》胡三省注和日本人泷川资言先生的《史记会注考证》，都采用了这一说法。尤其是泷川资言的《史记会注考证》一书，集历代注释及考注，在其问世七十余年后，仍无人能出其右，至今仍是国际史学研究的最高权威文本，为史家研究必读之书。所以此书的疏注，也就不容小视。

但国内的更多史书，多采用第一种说法，认为刘邦出生在公元前256年。根据《史记·集解》徐广曰：“高祖时年四十八。”这个时间值是指秦二世元年，即公元前209年。由此上推四十八年，则刘邦当生于公元前256年。国内史学权威陈隆予所著《刘邦与大汉基业》也采取了这一说法。

通过对刘邦事件的观察，一是刘邦家人的年龄，二是刘邦所经历的史事，诸多事件相互比对，认为刘邦生于公元前256年较为合理，而如果他出生在公元前247年，许多事件的细节就无法对上。

比如说，《史记·高祖本纪》中记载：“（刘邦）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而《礼记·曲礼上》曰：“三十曰壮，有室。”就是说刘邦在三十岁时才试为吏。三十岁以后，才有机会担任亭长职务。

但是，亭长这个奇特的官职，是在秦国灭楚国，设立楚郡之后才有的。而刘邦最初是楚国人，楚国灭亡才被秦朝任命为亭长。他在出任亭长之后，还发生过许多事件。如果他出生在公元前247年，秦始皇一统天下时刘邦才刚刚二十五岁，还未“及壮”，等到及壮出任亭长再经历诸多史事，时间上明显来不及。而如果他想要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自己的人生成长经历，那么他非得早一点“及壮”，早一点出生，早一点做亭长，才能够凑齐他的人生。

所以，就刘邦在出任亭长以来所经历的事件来说，称他出生在公元前247年的说法明显站不住脚。所以他只能出生在公元前256年——早几年或迟几年，问题都不大，但如果迟到公元前247年，就来不及了。

一旦我们确定了刘邦的出生之后，就立即扫描到了他的同龄人：

秦始皇（生于公元前259年）。

秦始皇只比刘邦早出生三年，他们是同龄人。

人生从四十八岁开始

秦始皇只比刘邦大三岁，这意味着一件极可怕的事：

刘邦的前半辈子，肯定要废了。

一点没错，秦始皇这一生，太惊心动魄、光彩夺目了。他的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卫地大商人吕不韦，与当时在赵国都城邯郸的秦国人质异人，达成了秘密交易，千金市国。由他出资扶助异人归国并成为太子，而后双方共同分享秦国这块巨大的蛋糕。再之后吕不韦送给异人一名神秘女子赵姬，她替异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当时的名字叫赵政。

就在小赵政九个月的时候，秦赵两国大交兵，三年后异人逃回秦国，而赵国则开始追杀赵姬赵政母子。理论上来说这母子二人的存活概率极低，但他们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小赵政逃亡到四岁，刘邦出生。小赵政一直逃亡到九岁，秦赵两国恢复邦交，他才和母亲赵姬回到秦国，并改名嬴政。

这就是嬴政生母赵姬的神秘由来。司马迁作《史记》，先说赵姬只是一名歌女舞姬，所以才能够随意赠送予人，随后司马迁又改口称，赵姬实际上是赵国富豪家的女儿。后面这个说法，能够解释她何以在邯郸城中躲藏九年而安然无恙，却与前面的说法形成了冲突。很难想象，富豪之家会允许别人把自己的女儿视同货物，随意送人。

有关嬴政的生身之谜，不唯是赵姬的身份——诸多悬疑构成了嬴政本身，他注定会成为历史的主角。

一年后，十岁的小嬴政成为秦国太子。十三岁那年，小嬴政父亲去世，于是小嬴政就成为了秦王。不过是短短的四年时间，他就从一名小逃犯，转型为最强大战争机器的所有人，这种转变必将对他的心理造成强力冲击。

二十二岁那年，秦王嬴政亲政，二十三岁那年，秦国开始推行六国灭亡计划。这个计划从秦王嬴政二十四岁那年开始，九年灭赵，兼以并韩，三年灭楚，间以吞魏，其后摧枯拉朽，犁庭扫穴，尽收燕齐于囊中。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三十九岁。从此天下一统，始皇称尊。秦王嬴政自号始皇帝，迎来了中国的第一个中央集权王朝。

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每一年，都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发生。每一件都对刘邦的人生构成决定性影响。

这些事件包括了：信陵君窃符救赵、千古第一刺客荆轲刺秦王等。对于刘邦来说，最重大的事件莫过于公元前223年。这一年秦王嬴政灭楚国，改设楚郡。当时刘邦已经三十四岁了，他所生活的沛县，就是楚国的疆土。但从此，他已经沦为了亡国之民。

可以确信的是，平民出身的刘邦，对于国家灭亡是无能为力的。秦始皇驾驭着当时最强大的暴力机器，无人能够与之抗衡。

此后就是秦始皇长达十二年之久的统治期，这时候的秦始皇，有若一个体形庞大的巨人，把他的屁股死死地压在刘邦脸上。在秦始皇面前，无人能够抗拒他，刘邦所能做的，无非是截长补短地越轨犯罪，试图向这个世界证明他曾经的存在。但他的努力，与笼罩在秦始皇身上的巨大光环相比，形同于无，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存在。

到了秦始皇五十岁那年，他很成功地让自己死掉了，这就为比他小三岁的刘邦创造出了足够的空间。

但我们知道的是，由于秦始皇的权力无远弗届，出于对长生不老的渴望，死亡于他而言成为了禁忌。所以他的死亡被掩盖，被雪藏。巨大的权力真空，为秦始皇最小的儿子胡亥及宦官赵高所填补。胡亥很好地运用了秦始皇打造的权力体制，他杀死了自己的十七个哥哥，十个姐妹被车裂而死。

秦二世诛杀自己的十七个哥哥，或可用争夺权力来解释。而将自己的姐妹用残酷的车裂刑法处死，这就让人有些难以理解了。他和自己的姐妹们，有这么大的血仇吗？

如果秦二世的行为符合理性，能够为人所理解，那么刘邦仍然不会有机会。正因为秦二世倒行逆施，自毁帝国，才让刘邦的余生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但当时四十七岁的刘邦，正逃亡于芒砀山之中，根本不知道秦始皇已经死了——我们可以发现，在秦始皇返回秦国，成为太子之前，他也同样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恐怖逃亡，在这里，逃亡具有重大的象征意义。

刘邦及秦始皇，这两个帝王都将在他们的逃亡生涯之中，经历血与火的艰苦磨砺，以养成他们强大的抗压能力及观察智慧。缺少了这两样东西，不要说帝王基业，纵然是小小的人生事业，都有点不太靠谱。

由于两个帝王的出生时日太过接近，这导致了刘邦的前四十七年，完全被秦始皇的光环所湮没。刘邦的人生，只能从四十八岁开始。

这个年龄，对任何人来说都有点太晚了。

对刘邦也不例外。

但是刘邦很好地利用了他的余生。从四十八岁开始，由于压在他生命中的秦始皇这块巨石搬开，他所有的人生经验及智慧积累，突然间喷薄而出。而比他整整小了二十四岁的项羽，成为了他人生奋斗旅程中最有价值的玩具。

史前大拼爹

理论上来说，刘邦在出生这件事情上，是拼不过秦始皇的。

虽然两人同为帝王，年龄只差三岁，但因为秦始皇所拥有的皇家血统，以及他的生母赵姬与吕不韦及丈夫异人之间的暧昧三角关系，就充满了让后人狂喷鼻血的悬疑。这就足以让秦始皇出尽风头，尽领风骚。

相比之下，刘邦的父亲不过是江苏沛县的富裕户，这户人家之所以未曾受到战争的冲击，只是因为沛县在楚国，而秦国欲攻楚国，必须先行拔除赵国与魏国。这就使得楚国居于战争的大后方，刘邦甚至连战场都没有上过——不唯刘邦是楚国人，陈胜、吴广、项羽及英布，这些推翻暴秦天下的豪杰，统统是楚国人。史称楚虽三户能亡秦，但实际上，亡秦的是楚国团队。这是因为楚国受到的战争伤害最轻，人才资源最为富足。所以楚国才能厚积薄发，后发制人，一举把大秦帝国掀了个底朝天。

战争大后方，风平浪静，世外桃源，刘邦的出生，无论如何也没法跟秦始皇相比。

刘邦显然意识到了这个缺陷，而且他也做过努力，试图加以弥补。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史记·高祖本纪》）

此前的史学家，看到这一段，都会半天无语，半天后继续无语。盖因这段记载太不正经了，明显带有一百二十万分的乱来，和三百六十度角的全方位恶搞。

这段文字如果翻译成白话文，是这样的：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叫小四儿。父亲叫刘老汉，母亲叫刘老太婆。有一年，刘老太婆在大泽的山陂上睡着了，梦到了神仙向她求爱撒欢。于是天地之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刘老汉急忙出门去找老伴，惊见一条蛟龙趴在刘老太婆身上。过了一会儿，蛟龙提着裤子施施然离开，刘老太婆就有了身孕，生下个孩子，就是开创大汉基业的刘邦啦。

这段文字，很黄很暴力，让人愕然眨眼，彻底丧失语言表达能力。

最先丧失语言能力的，是刘邦的后人。对于这段记载，他们不敢否认，否认了就意味着说刘邦是普通凡人，刘氏皇族不是什么天子龙种。这种观念的传布，不利于统一思想，统一舆论。所以汉室皇家对此，是绝不可能否认的。但要是让他们承认这事——还不如宰了他们更好些，盖因这段文字，骂人有点离了谱。

然后史学家也集体失语，后来有史学大家徐经，很生气地说：“自古帝王受命而兴，必征引符瑞以表其灵异，而谶纬之说，由此兴焉。余谓此皆太史公不能裁之以义，而荒诞不经，遂有以致之。”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宣称刘邦是龙种，只是个象征性的说法，是一个宣传策略。而太史公司马迁，却故意装傻充愣，让传说中的象征笔法落地，结果搞出来这么个怪记载。

那么，刘邦和刘太公之间，到底有没有血缘传承关系呢？

这个事，就跟秦始皇的父亲究竟是哪一个一样，需要的并不是答案，而是永恒的追问。事实上，古来开国帝王，无一不是造势炒作的高手，有点小事他们能炒翻天，没事创造点小事继续让你炒翻天。再加上史学家推波助澜，许多原本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变得神秘起来。

总之，这段记载，不过是刘邦在和秦始皇拼爹，比拼谁家的爹和人类的距离最远。

秦始皇的爹，介于吕不韦和异人两个男人之间，这种爹之不确定性及模糊性，吸引了世世代代史家的眼球。而刘邦之爹，却是打破常规，不走寻常路，直奔着两栖爬虫类去了。两相比较，刘邦在这场宣传战中，赢得了爹与人类的最远距离，爬得最远，最终胜出。

刘邦的游侠时代

尽管在出生这件事上搞得神神怪怪，但刘邦甫一出生，仍然是个正常的婴儿，没听说有什么电闪雷鸣的怪事。

而且，丰邑人卢绾是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就算是当时天地之间真的发生什么异事，此事到底应该由谁来负责，还是两可之说。总之，两人同一天出生，而且刘邦父亲和卢绾父亲又是交情极好的朋友，乡人带着酒和羊赶来祝贺，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等到刘邦稍微长得大一点，麻烦事儿来了。

史书上说，刘邦儿童时期，和卢绾一块读书，但他对书本缺乏兴趣。稍微长大了一点，又好吃懒坐，不愿意干农活。父亲刘老汉说他无赖——无赖的意思，就是说刘邦身无长技，无所依赖。

从刘太公对儿子的评价来看，刘家是极懂教育的，知道男子汉立身处世，必须要有所依靠。这个教育理念说起来简单，但我们知道，即使是在文明倡行的现代社会，仍然有许多家庭不懂得，或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把这种人生观念灌输给后人。而在两千多年前的楚国沛县，刘家却能够以此观念教育儿子。由此我们知道，刘太公是个了不起的教育家，他那实用的家庭教育理念，使得刘邦在见识与观念上，都远远高过他的同代人。

但也许，刘太公的评价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因为刘邦成年后的表现，实在有点让刘老头提不起精神来。

刘邦成年后的沛县，也是一个完整的社会，有官府，有百姓，有上流社会，也有黑道上的兄弟，总之是形形色色的人物俱全。

沛县上流社会人士的代表，大概算是雍齿了。其人为沛县世族，在当地算是体面人士。而黑道上的兄弟，则以王陵为首。刘邦长大成人后，就给王陵当了马仔，这件事，司马迁作《史记》时，不好直写在“高祖本纪”里，而是将这个细节藏到了易于被人忽视的地方：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史记·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推敲起来，刘邦跟在王陵屁股后面混，应该是他三十岁之前的事。要知道，少年是充满了梦幻与憧憬的季节，又冷又酷的黑道老大，对刘邦这种领袖型人物，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但男人过了三十岁，心智渐然成熟，已经失去对江湖大佬的崇拜之心，而开始寻求自己的事业机会。

但是适合于刘邦的事业机会，又是什么呢？

三十二岁后、三十四岁前，刘邦曾经出过远门，前往魏国故地外黄县拜见魏国旧贵族张耳。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史记·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张耳其人，是中国历史的传奇，更曾在传奇之中的传奇——战国四大公子之一的魏国信陵君门下为门客。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在当地应该是广泛流传。而且信陵君威信之大，影响之深，是秦帝国极为忌惮的厉害人物。为了除掉信陵君，秦始皇派人携万金潜入魏国，游说魏王收回信陵君的兵权。魏王中计，疑忌信陵君，导致信陵君沉湎酒色而死。信陵君死了，魏国也就自动除名了。

信陵君在世之时，手下门客众多，其中颇有奇人异士。刘邦显然很是仰慕这种拉风的游侠岁月，就跑到张耳的门下，做张耳的门客，时间长达几个月。

刘邦应该是三十二岁以后去的——史书说得明白，刘邦是在魏国被秦国灭了之后，跑到外黄去张耳处的。秦灭魏时，刘邦恰好三十二岁——但应该是三十四岁之后就逃回了家乡沛县。

因为到了刘邦三十四岁，秦始皇一统中国，开始搜杀各国有名望的人士，张耳和他的老搭档陈馀名望太高，不幸中标，秦始皇出高价悬赏两人的首级。于是两人逃到了陈县，躲在官衙里做看门人。这时候的张耳隐姓埋名，逃避追杀，当然不可能再带着刘邦了。

韩非子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刘邦不喜读书，但喜爱游侠，这就必然要以武犯禁。犯法的事，总是要做上一两桩的。所以，在刘邦的简历上，至少有两次犯法的记载。

厨房大侦探刘邦

刘邦至少有过两次犯法的前科，如果加上他弃职逃入芒砀山，那么他至少三次犯罪，算得上是惯犯了。

刘邦第一次犯法，应该在三十四岁以后，虽然史书上没有说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但从当时的情形来看，这应该是他取代粗鲁不文的王陵成为沛县黑社会老大之后的事情。

王陵起初是沛县的黑帮老大，但不知什么时候，他把黑帮堂口搬到了南阳。老大搬走了，沛县地下秘密结社，就出现了权力真空，刘邦乘隙而入，取而代之。这应该是一次和平的权力移交，因为无证据表明当时有冲突发生。而且，不久之后，在南阳，包括在楚汉战场上，刘邦都曾经与王陵展开过友好的合作。这就证明了刘邦在沛县取代王陵的合法性。

刘邦取代王陵，成为沛县老大的相关证据资料，见于《史记·楚元王世家第二十》之中：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次仲，伯蚤卒。始高祖微时，尝辟事，时时与宾客过巨嫂食。嫂厌叔，叔与客来，嫂详为羹尽，枥釜，宾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嫂。及高祖为帝，封昆弟，而伯子独不得封。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于是乃封其子信为羹颉侯。而王次兄仲于代。

在这里，逃避法律追究的刘邦，身边带着“宾客”。所谓的宾客，是指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卢绾及其他人等。在《史记·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中，说得明明白白，说刘邦还是个平民的时候，因为吃官司躲藏，卢绾经常跟刘邦进进出出——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

出入上下？在什么地方出入上下？

在刘邦的大嫂家里出入上下。

宾客这个词，不过是给刘邦留面子，说得好听些罢了。刘邦毕竟不是信陵君，在当时连张耳的名气都达不到。不过是一介草民，玩什么宾客呢，他养得起吗？

刘邦养不起，于是他就让大嫂来养。

刘邦的大哥叫刘伯，就是刘老大的意思。刘老大早年就死了，留下刘大嫂带着两个儿子，艰难度日。因为丈夫早死，刘大嫂与公公家里的关系，必然会有些疏远。刘邦潜逃，官府缉捕，未必会注意到这里。大嫂家就成了官方捕探的盲区，于是刘邦就经常带着卢绾等一群人，去大嫂家里开吃。

可怜刘大嫂一个女人，治家不易。刘邦这伙人又都是食量超大的壮年汉子，三吃两吃，吃得刘大嫂顶不住了，就假装羹汤已经吃完，用勺子刮锅，发出清脆的声响，暗示这伙吃货另找地方。

不承想，刘邦其为人也，极为精明。他的人生信条是：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要想知道厨房有没有剩饭，就得掀开锅盖看一看。在听到大嫂以勺刮锅的声音后，汉高祖刘邦亲临现场，进入厨房勘查。发现锅里还有羹汤没有吃完，刘邦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从此不肯原谅大嫂。

有饭不让吃，伤自尊了。

这件小事，刘邦牢记了一辈子。等到他登基做了皇帝，故意大封三亲六眷，单单不封大哥的儿子。因为他把事情做得很难看，刘太公没办法，只好出面替自己的孙子求情，要求刘邦加封。刘邦说：不是我不想封他，怪要怪他娘不给我羹汤喝。

最后刘邦给大嫂的大儿子一个侮辱性的封号：羹颉侯。

从这件事情上来看，刘邦晚年的奋斗，打拼当上皇帝，其实就是为了一口剩饭。

隐秘的权力冲突

刘邦的第二次犯罪，是在他当上了泗水亭长之后。

亭长这个奇怪的职位，始于战国，是在国与国之间的邻接地方设亭长，以防御敌人的侵扰。秦始皇将这种军备武装扩展到内地，将其职能从对外防御，转型为对内治理。刘邦时代的情形是，每十里设一亭，置亭长一人，主掌治安、诉讼，兼管停留旅客，治理民事，调解纠纷，缉拿逃犯等职责。亭长职务，与现代的派出所所长极为类似。

让一个逃犯来当警察，也称得上人尽其才了。只有做过逃犯的人，才知道其他犯人的行为心理，才能够对症下药去抓捕，这大概是刘邦成为亭长的理由吧。

当上亭长之后，刘邦就摊上了好差事——被派到咸阳服徭役。当时被派去咸阳服徭役，大概类同于现在的领导干部去北京进修学习，都是加强教育，统一思想，目的没两样。

不过，大秦帝国的干部政策，远不如现代社会来得滋润。现代社会的领导干部，吃穿住行统统由纳税人包了。而秦帝国时代的干部没这么幸福，连路费都要自己想办法筹措，到了地方还得义务劳动，总之很悲情。

所以当时的规矩是，一人赴咸阳，大家来凑钱。刘邦的路费，就由县吏们凑出来。当时县吏每人资助路费三百钱，唯独萧何资助五百钱。

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史记·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萧何是沛县的功曹，属于有声望的领导阶层。他比刘邦大一岁，却对刘邦高看几眼。看看这里的记载，“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刘邦还没官方职务的时候，萧何数次利用自己官吏的身份，保护刘邦。可知这刘邦是何等地让人不省心，他似乎对犯法一类的事情，情有独钟。

于是，沛县犯罪界人士刘邦，就在咸阳城里，遇到了正在出巡的秦始皇。看到秦始皇的排场，刘邦脱口说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刘邦口中的大丈夫，说的是领袖型的人物，叱咤风云，指点江山。要成为这种人，就必须具备社会资源调度能力，说白了就是组织建设与管理能力。具体说来就是，刘邦具有点石成金，能让平庸者在他的团队里大放光彩的人才组合能力。沛县的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功曹萧何、狱椽曹参，都是因为看中了刘邦所具有的这个能力，心甘情愿追随刘邦。

除了萧何曹参，当地还有一名重要领导干部，也成了刘邦的追随者，并为此付出了最为惨烈的代价。

汝阴侯夏侯婴，沛人也。为沛厩司御。每送使客还，过沛泗上亭，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也。婴已而试补县吏，与高祖相爱。高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高祖。高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告故不伤婴，婴证之。后狱覆，婴坐高祖系岁馀，掠笞数百，终以是脱高祖。（《史记·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这一段记载，极是搞笑。说的是刘邦的老乡，沛县的当地人夏侯婴，他在县衙的马房里任司御。这个职务，搁在《西游记》里就是弼马温。放在现在社会却了不得，这相当于县委公务车管理办公室的主任，专职服务于领导，很有派头的。

所以夏侯婴的工作，主要就是经常开着宝马车送客人出沛县。每次出车，他都会来到泗水亭，和正在值班的刘邦侃大山，摆龙门阵。经常一聊就是一整天，日子过得极是逍遥悠闲。

夏侯婴混得还算可以，很快从小车班司机调整到了更重要的工作岗位——试补县吏。这就意味着，夏侯婴要从事业单位，转型为机关的正式员工了。这时候刘邦就跟夏侯婴闹着玩，大概是玩摔跤之类的把戏，又或是比剑习武，把夏侯婴给弄伤了。

弄伤了也没什么关系，大家都是朋友嘛，大不了刘邦出点医药费，再多道歉几声，也就过去了。但麻烦的是，有人把这件事，揭发举报了。

大秦法律：为官伤人，罪加一等。

官方启动司法程序，重查亭长刘季（刘邦没有名字，就叫刘季，刘邦是当了皇帝之后，临时起的名）伤人罪。这时候刘邦耍出他的习惯招数，睁眼说瞎话，坚决说没有弄伤夏侯婴。

夏侯婴也亲自做证，说自己不是刘邦弄伤的。

这下子问题严重了，你夏侯婴，既然不是刘邦弄伤的，那又是谁弄伤的？还有，不是刘邦弄伤的你，怎么别人会举报你们呢？

夏侯婴的伪证，导致了刘邦脱袍换位。刘邦从牢房里出来了，夏侯婴进去了。

这应当是沛县的一起大案，夏侯婴在大牢里蹲了一年多，挨了几百板子。可是他咬紧牙关，抵死不招，最终让这起案子成了烂尾案。

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就这么一点小事，夏侯婴竟然入狱一年之久，挨几百大板。这说明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刘邦与当时沛县的县令之间，存在着激烈的冲突。

意外爱情事故

从当地官方死揪住夏侯婴一案不放，夏侯婴不承认是刘邦打伤了他，竟然入狱一年多，被打了数百大板，可见官方彻查此案的愿望，是多么真诚，搞掉刘邦的心情，又是多么急切。史书没有记载双方结怨的是非经过，但冲突的过程，却刻画得极为详细：

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史记·高祖本纪》）

原来如此！

单看这一句，“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就知道刘邦在当时的气焰，是多么嚣张。他自打当上了泗水亭长，鼻孔一下子就戳到了天上，从此认认真真、脚踏实地地找各级公务人员的麻烦，狎戏侮辱，无所不及。

那么刘邦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里有个缘故，县令及县衙负责的是当地政务工作，而刘邦负责的是当地警务治安工作，这是两套并行运作的权力体系。其目的，就是为了保障上层的权力控制，使其相互制约，相互争斗，上面的屁股才能坐稳。

所以在刘邦与县令之间，存在着隐秘的权力冲突。这种冲突的本质，就是利益的对抗。刘邦这个泗水亭长，因为处于执法者的位置上，是有着巨大的隐秘利益的，县令不可能不把手伸过来——县衙那边，有萧何曹参等人追随刘邦，这就意味着刘邦的手，也已经伸进了县令的被窝里。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刘邦与夏侯婴嬉戏之事，之所以弄到如此严重，不过是因为刘邦把他的大手，伸进了县令的被窝，刺激到了县令的敏感部位，引发了县府结板势力的强烈对抗，想借夏侯婴之案，打掉刘邦势力而已。

不怪人家县令要打掉刘邦，自从当上亭长以来，刘邦的表现越发不堪，甚至可以说是到了龌龊不堪的地步。资料显示，当地群众反映最强烈的，有两件事：一是刘邦吃白食，白吃白喝不付钱；二是道德败坏，包二奶养情人，弄得沛县官场乌烟瘴气。

先来看刘邦吃白食的恶劣行为：

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史记·高祖本纪》）

这是来自正史的强烈控诉。这里说，刘邦当上了亭长之后，经常去王婆婆和武负两家的酒馆，到了酒馆把桌子一拍，要酒要肉，却从来不付账。两家酒馆不敢追债，到了年底把账勾销。虽然书上称两家酒店老板勾销账目的原因，是看到刘邦其上常有龙。但这话鬼才相信，这不过是两家酒店背地里骂刘邦而已。

刘邦为什么要吃霸王餐、不埋单付账呢？他真的那么缺钱吗？

缺钱只是一个方面，从刘邦与大嫂之间的冲突来看，他的性格极度自我，俨然以为自己是天下的中心。碰上他的女人，从大嫂到开酒馆的老婆婆，无一例外的只能被他盘剥，无私奉献，却不可能对他有什么要求或指望。

刘大嫂和开酒馆的老婆婆，为刘邦付出的还算少的，比较多的是当地一个姓曹的女子：

齐悼惠王刘肥者，高祖长庶男也。其母外妇也，曰曹氏。（《史记·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原来，刘邦年龄老大却仍是单身，并不意味着他的情感生活一片荒凉。一个曹姓女子成为了他的情人，还替他生下了大儿子刘肥。考虑到刘邦当时的处境、经济条件和不断犯法逃亡的经历，我们就知道，在这起意外的爱情事故中，曹姓女子不可能在刘邦那里获得丝毫安慰。这段感情所要求于她的，只有付出，付出，继续付出。

如果能有机会，把这个问题拿来询问曹氏女：你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他甚至连对你负责的意识都没有，不想娶你，连抚养儿子的义务都不肯尽。你所得到的唯有一颗破碎的心，和不断的付出，付出，继续付出，这难道就是你所渴望的爱情吗？

听了这个问题，曹氏女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回答说：“说到付出，我还算是幸运的了，最多不过是自己抚养儿子罢了。”

可是刘邦的老婆，更悲惨。

她在刘邦那里获得的爱情礼物，你想都不敢想象。

吕后婚姻之谜

刘邦和吕雉这对夫妻，从头到脚，都透着奇怪的味道，处处都不对劲。

首先，两人年龄差距比较大，刘邦生于公元前256年，吕雉生于公元前241年。相差了整整十五岁。

其次，两人结婚的年龄大大不对劲，两人于公元前214年结婚，这一年，刘邦已经四十三岁了，吕雉则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的大姑娘，搁现在也跻身剩女行列了。而那时代的女人，婚龄较早，吕雉怎么会被剩下呢？

有人无法理解这一点，就强行让两人提前十年结了婚，声称刘邦在他三十三岁那年，娶了貌美如花的十八岁少女吕雉。这样一来，三十三岁的成年男子，和十八岁的青春少女，就构成了美丽的爱情组合，避免了解释吕雉之所以成为剩女的原因——有关这样的记载，在目前已经大行其道，在所多有。

但实际上，说吕雉十八岁嫁给刘邦，是没有依据的。能够推断两人结婚年龄的强有力证据，就是吕雉替刘邦生的两个孩子：鲁元公主和孝惠帝。其中孝惠帝生于公元前211年，这一年刘邦四十六岁，而吕雉则是三十一岁。

而鲁元公主的年龄，与孝惠帝接近。前后差不了两三岁。

假如吕雉是十八岁嫁给刘邦，很难想象这对夫妻十多年来无声无息，十年后却突然发力，一口气生下一双儿女。更何况，陈华新先生所著《中国历代后妃大观》一书中，说得明明白白：吕雉的父亲吕公，是在公元前214年，为了躲避仇家才搬到了沛县，并在当年把大龄剩女吕雉，嫁给了刘邦。这么推算起来，吕雉应该是在结婚的当年，生下了鲁元公主，又隔了三年，生下了孝惠帝。

如此说起来，刘邦四十三岁娶妻，吕雉二十八岁出嫁，这是不是两个婚姻困难户的无奈选择呢？

但看两人当时结婚的情形，好像也不是：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原季自爱。臣有息女，原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史记·高祖本纪》）

这段记载，极其不可思议而唐突，细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

这里说的是单父人吕公，他是吕雉的父亲。他与沛县的县令私交很好，又因为在单父与人结仇，就把家搬到了沛县居住。自从吕公搬来之后，县令就表达了占有老朋友女儿吕雉的强烈欲望。

沛县的县令想得到吕雉。

这个要求，被吕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沛令善公，求之不与”。

尽管沛县的县令想要得到吕雉的愿望，被吕公断然回绝，但吕公因其与沛县县令的私交，仍被当地人视为重要人物，于是纷纷登门送礼，拉关系套交情。而县衙的功曹萧何，则跑来自愿担任司仪，记录每个人送礼多少。这个职务很适合他，因为功曹就是在县府中主管考核记录的。当时席上的规矩是，送礼钱多的，可以坐上座；送礼钱少的，只能坐在下边。吕公看人下菜碟，看钱才说话，童叟无欺，言不二价，不服气你就多送钱来好了。

刘邦就是在这时候来到了——他“素易诸吏”，就是说他平时就瞧不起县中的官吏。再考虑到他对廷中吏无不狎侮，以及当地把夏侯婴关在狱中长达一年，打了几百大板，非要整出刘邦的黑材料等事件，都表明刘邦与县令之间的隐秘冲突，早已是公开化、白热化了。

正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小小的沛县，权力斗争竟然如此激烈。

夏侯婴是刘邦的朋友，所以县令才不肯放过他。同样的，现在吕公则是县令的朋友，那么刘邦，能够跟他客气吗？

这个场合，刘邦是一定要来踢场子的。

不踢没天理！

刘邦来到之后，就报出礼金一万钱的惊人数目。

其实他一文钱也不想掏，他就是来闹事的。

但是没想到，吕公为人极是精明，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急忙亲迎出来，并请刘邦入上座。萧何在一边故意说：刘季这人，就是会吹牛，没什么本事。

萧何这么说，是撇清自己与刘邦的关系，因为他还要在县衙干下去，不能公开得罪县令。他表面上是县令的人，实际上是刘邦的人。这是处于权力斗争公开化态势的职场员工的必然选择，你谁也没必要得罪，毕竟亭长刘邦与县令之间的钩心斗角，与别人没关系。

于是刘邦落座，“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他公开侮辱了县令的亲信死党之后，大咧咧地坐在贵宾座上，吃喝起来。有他在，这顿酒没法喝，于是诸座之人纷纷离开，“吕公因目固留高祖”——吕公却以目示意刘邦留下来。

请注意这个细节：吕公以目示意刘邦留下来。此类文字，在文学作品中多有所见，所谓交换眼色，察言观色，等等。但在现实生活中，真正能够以眼光交流的人，少之又少。能用眼睛说话，同时也能读懂别人眼神的意思，这是情商极高的人才具有的能力。现实生活中高情商人士数量极少，绝大多数人，活一辈子也不会用眼睛说话，更不会瞧别人的眼神。而刘邦和吕公，两人居然都有这种能力，可以确信，他们双方一下子就认出了彼此。

高情商的人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因为他们一眼就能够看透对方的心思。所谈所言，都能够切合对方的心境。而情商低的人则因为无法把握对方的心理活动，经常会犯言多必失、多说多错的过失。

于是吕公留下刘邦，要求把二十八岁的剩女吕雉嫁给他。

吕公的选择，引起了妻子的不满——于是我们知道，吕公这一家，吕公和女儿吕雉都是高情商的人，而吕公的妻子情商却比较低。同时我们也确信，沛县县令也肯定是个低情商的人。正因为吕公看死了县令，知道像这种低情商之人，在历史大潮之中会死得很惨。所以才会跳到刘邦这条船上。

而在吕雉这方面的选择，她以后肯定会知道刘邦不仅在外边有女人，而且连私生子都有了。但是，一个高情商、可依靠的坏男人，远比一个低情商的老实男人更具魅惑力。所以她才会心甘情愿地为丈夫生下鲁元公主及孝惠帝两个孩子。

吕雉爱的奉献，很快就得到了回报——她被老公刘邦送进了监狱，甚至还受到了狱卒的侮辱。

刘邦的白蛇传

职场变情场，情场成战场。围绕着吕雉的爱情争夺战，导致沛县的权力斗争，进入了空前白热化的阶段。

县令原本就和刘邦水火不容，而他志在必得的吕雉，又被刘邦抱得美人归。再加上吕公的公然反水，这一切都意味着对县令的强烈羞辱。

县令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没有证据表明县令对刘邦采取了报复措施，但是必然的结果却到来了——刘邦在押送罪犯前往骊山的路上，弃职逃走了。他说逃就逃，说走就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这是刘邦至少第三次犯法了，于是官方发布通缉令，胥吏出动，四处去抓捕刘邦，但是刘邦逃得踪影也无，于是胥吏就把吕雉捉进了监牢：

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史记·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这段文字说，任敖这个人，以前曾是沛县的狱吏，是刘邦手下的小弟。当刘邦再次犯罪潜逃之后，吕雉被胥吏捉进牢中，而且遭到羞辱。眼看老大的女人被羞辱，任敖小弟怒不可遏，当场发作，打伤了羞辱吕雉的小吏。

事情闹大了，于是萧何急忙去找县令，献了一条妙计。

萧何说：“刘季不归案，抓了吕雉也没什么用，而且还伤害到你和吕公之间的友情。依我看，不如放了吕雉，她一定会偷偷溜出去找刘季，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跟在她的后面，把刘季捕获归案。”

县令大喜，就批准了这个抓捕计划。

沛县这边密设罗网，布置圈套，要诱捕逃犯刘邦。可问题是，好端端的，刘邦为什么突然弃职逃跑呢？

刘邦弃职而逃，是因为他的心理崩溃了，不逃不行了。

非逃不可！

导致刘邦心理崩溃的最大原因，是他对自己人生的思考。

这种思考，应该是在他担任亭长之后，赴咸阳服徭役之时，就已经开始了。当时刘邦恰好遇到秦始皇车仗出巡。他站在人群中，不无失落地说，唉，看人家，这才是纯爷们儿——“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个感慨，明智的史家不吭声，缺心眼的史家则纵情讴歌，称刘邦素有大志。这个大志真的有，但不过是刘邦目睹了暴力主义的最高境界而已。这时候他意识到，既然要玩狠的，那就要玩到最狠。否则的话，你玩来玩去，不过是给狠人垫背，这有什么好玩的？

没有最狠，只有更狠。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你接受了暴力主义法则，却发现自己不是最狠的。你明明不狠却跟人家玩狠，这岂不是很悲催？

要怎么样做，才能成为最狠的呢？

我们不知道刘邦是否得出了什么结论，但我们知道当时及此后的历史，可以借此观察刘邦的心路情境。

比如说，秦始皇之所以成为最狠的，与他个人的努力关系并不大，甚至根本就没有关联。他只是投胎投准了，再加上当时诸多风云变幻、宦海潮翻，三折腾两颠倒，历史的巨浪，把秦始皇抛到了秦国这辆精心锻铸的强大战车上。战车疾驶而过，碾碎了天下人的梦幻。秦始皇是那个恰好坐在车上的人，即使他不坐在车上，也不会改变这最后的结果。

结论：你有多狠，不取决于你的拳头，而取决于你手中的武器。

拳头狠不过刀子，刀子狠不过战车。

刘邦，他需要一辆战车。

可是秦始皇所乘坐的战车，是经由秦国几代人锻铸而成的。而平民背景的刘邦，谁又会替他锻铸战车？

日后刘邦的经历证明，他确实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但在当时，他的心理却在走向崩溃，再也无力承担那巨大的负荷。

刘邦四十八岁那年，秦始皇已经退场了，秦二世征召役夫，修筑骊山陵墓。身为泗水亭长的刘邦，负责将沛县符合条件的罪犯抓起来，押送骊山。但是这些罪犯非常调皮，不听话，半路上趁刘邦不注意，就会撒腿逃走。一路行来，逃走的罪犯越来越多。刘邦意识到，如果继续往骊山走的话，等到达指定地点，也许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工作不太好干。

刘邦终于发作了，秦始皇这个王八蛋，他怎么琢磨出来这缺德工作的呢，嗯？让你这个楚国人，替秦国抓楚国人，再押送他们去服苦役。楚国人恨你入骨，而秦国却以罪犯逃走、工作不力为由惩罚你。就因为干了这个泗水亭长，你刘邦从此两面不是人，这又是何苦呢？

走到丰西大泽，刘邦停了下来，自己开始喝闷酒，喝到晚上，他站起来，解开罪犯身上的绳子，说：“算了，你们不是想跑吗？那就快点跑吧。我刘邦从此也要远走高飞了，希望我跑得比你们更快。”

大多数罪犯喜出望外，立即四散狂逃。但还有十几个留了下来，他们说：“老大，你让我们跑，可我们也没地方可去。干脆我们跟着你，你往哪儿跑，我们就跟着你去哪里。”

可是刘邦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只能先喝酒，喝多了再说。

喝过酒后，大家向着大泽出发了，反正是要往荒无人烟的地方走，不能让其他地方的亭长把自己抓住。大家在夜间的草丛小径上胡乱地走，走着走着，前面的人突然惊叫着跑了回来，报告说：“前方有条大蛇挡在路上，咱们还是换个方向吧。”

刘邦却是喝得太多，说：“壮士前行，有进无退，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于是刘邦摇摇晃晃走上前，果然看到一条蛇，横在路当中，被刘邦拔出剑来，扑哧哧一通砍剁，可怜的蛇，它以为居于深山大泽就安全了，哪里知道人这种动物太野蛮，会追到这里杀了它？

这一段，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汉高祖斩白蛇起义了。

《史记》中记载说，刘邦杀了白蛇，继续前行。后面的人匆匆赶路，忽然听到一个哭声，仔细一看，却是一个老婆婆，正坐在荒野里哭。有人走过去问：“老婆婆，大半夜的你不洗洗睡觉，在这里哭什么？”老婆婆回答：“我的儿子，是白帝子，他刚刚被赤帝子给斩杀了，所以我哭泣。”众人认为这老婆婆乱说，就要揍她，可是忽然一阵风来，老婆婆消失了，只留下哭声袅袅，缕缕不绝。

有关这段记载，国学大师吕思勉进行了认真严肃的研究，研究后，吕思勉抬起头，对大家说，刘邦瞎掰，牵强又附会——“赤帝子之说，则又因高祖为沛公旗帜皆赤而附会，未必与行序有关。《史记》本纪言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疑出后人增窜，非谈、迁元文。”

吕思勉大师的意思是说，弄出来高祖斩白蛇这段，大概或许有可能，估计多半差不多，是因为刘邦手下的人，出动时都打着红旗，远远看去一条红线在晃动，好似一条大赤蛇。结果就附会出这么一段美丽的传说。

此后的刘邦，就落草于芒砀山，做了一名快乐的强盗。

芒砀山在现在的河南永城东北、安徽的砀山之南。恰恰在这个时候，秦始皇死在东巡路上，秦二世等押着尸体，匆匆返回咸阳。刘邦察觉四周动静异常，坚定不移地认为，这是秦始皇找他单挑来了，就躲藏于山泽岩石之间，不让任何人找到自己。

实际上，秦始皇压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刘邦这么一只动物的存在。秦始皇是出来寻找长生不老丹的，但丹药没有找到，就死在路上。秦二世急着回去屠杀自己的兄弟姐妹，压根就不知道还有刘邦这号人物。

以刘邦当时的名头，怎么可能值得秦始皇亲自出手？

但刘邦却坚信，秦始皇知道他，所以亲自登门挑战来了。

值得揣摩的，是刘邦的这种心理：自大多疑——近乎自大狂般的多疑心理！

这种心理，是历代帝王共同的特征，盖因帝王之业，是一种超限之竞争，其残酷血腥，完全违背了最基本的人性。正常人是玩不来这种残酷游戏的，只有自大狂、被迫害狂与多疑症患者，才能够适应这种残酷游戏。

在行将爆发的楚汉对峙之中，刘邦大搞统一战线，把项羽家族的许多人都转型为间谍，而刘邦这边，却没有一个项羽的人。正是因为刘邦患有多疑症，而项羽却是正常人。间谍是无法在刘邦身边立足的，因为他多疑。

多疑症患者刘邦，继续他的快乐游戏。《史记》记载说，他老婆吕雉冲破牢门，跑到芒砀山来找他，一找一个准。刘邦问为什么吕雉总能找到他。《史记》载，吕雉说她是通过观察天上的云彩，刘邦的头上，总有朵彩云飘呀飘。

这段记载，不需要国学大师出场，我们也知道是瞎掰。所谓刘邦头上的那朵彩云，不过是他戴习惯了的竹皮大斗笠。而吕后之所以能够找到他，这更没什么稀奇之处。其实谁都知道刘邦藏在哪儿，可除了老婆吕雉，别人才懒得去找他，找他干什么？他那么多疑。

就在刘邦和吕雉，在芒砀山里愉快地度蜜月的时候，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掀起了推翻暴秦的历史篇章。

刘邦的机会，终于来临了。

刘邦的生命，也终于开始了！

第二章 楚国战队闪亮登场

爬出篓子的螃蟹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大秦帝国毁灭于楚国战队之手。

陈胜吴广，以及他们手下的兄弟，可以称为第一批出场的楚国选手。他们的出场，引爆了已经灭亡的列国诸侯的疯狂追捧。一时间，燕赵韩魏齐等多国选手纷纷登台亮相，为刘邦和项羽的对决做了一场完美的热身赛。

陈胜堪称一个伟大的人物，他挥拳一捣，就将大秦帝国这密不透风的铁屋子，生生地捣出一个大窟窿，达到了声传九天、名震八荒的效果。他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恰好统率着一支建制完好的部队。这支部队是由罪犯、商人和职业逃兵所组成，有如一架设备完善的战车，一下子将陈胜的人生推至最高点。

相比陈胜，其他人等，如刘邦，如项羽的叔叔项梁，如彭越，每个人的能力都远在陈胜之上。但是他们手下只有零零星星的乌合之众，没法跟陈胜手下的这支九百人的正规武装相比。

秦始皇之所以成为时代最狠的人，就是因为他驾驭着秦帝国体制的战车，此车无人可御，于是秦始皇称孤道寡。作为帝王，秦始皇最担心的就是民间暴力集团的势力坐大，不断的徭役与郡县体制的改造，目的就是让民间强悍人士陷入社会关系的博弈之中，无法坐大。

秦始皇的做法很简单，不过是以民御民，以盗御盗。比如，选择楚人刘邦为亭长，去抓捕其他楚国强盗。如果刘邦不答应，他就成为重点打击的目标了。可如果刘邦答应，又会成为豪强的对立面——说过了，正是这种扭曲的人际关系结构，让刘邦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最终崩溃了。

心理崩溃，你就是强盗。如果没崩溃，就只能去抓那些已经崩溃的强盗。如此一来，秦始皇以楚御楚，就轻松地让楚国人陷入自相仇恨与残杀之中，自然就没有力量挑战秦始皇了。

这就是秦始皇称雄天下的秘密，也是天下英雄虽多，却拿秦始皇没办法的原因。所有人都陷于相互制约的人际关系中，如同篓子里的螃蟹，再英雄的大螃蟹，也被其他螃蟹钳得死死的，想爬也爬不出去。

但陈胜却爬出去了。

陈胜之所以成为第一只爬到篓子外的螃蟹，是因为他的社会地位很低，却有着超过了他的地位很多的社会组织能力。

当时的情况是，秦廷将这九百名戍卒编成两个战斗单位，每四百五十人为一屯，任命陈胜和吴广为两屯的屯长。陈胜和吴广的上面，还有三名尉官，这三名尉官居于组织的最高端，相当于驾驭这辆迷你战车的人。而陈胜和吴广就好比拉车的马，在组织中的作用与刘邦的亭长一样，起到弹压戍卒反抗的功能。

这个编制组合，是很精美的。理论上来说，陈胜和吴广受组织功能的制约，如果他们不卖力弹压，就会首先遭到打击。可如果他们两个太卖力，又会引起戍卒们的憎恨，半夜里被人偷偷砍上几刀，在所难免。

总之，陈胜吴广，他们所面临的人际关系制约，与刘邦没区别。我们知道刘邦没有能力突破这层桎梏，结果是心理崩溃，撂挑子逃入山里当强盗了。

但是陈胜突破了秦国精心打造的人际关系困局，破篓而出，让他成了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大螃蟹……不不不，成了独一无二的伟大人物。

最让刘邦钦佩的，是陈胜吴广挣脱桎梏的办法。

实际上，刘邦在逃走之后，就开始有意识地重新编织篓子，神化自己，试图表明自己是只居于篓子之外的螃蟹。而陈胜吴广，却比刘邦更早想到这点，并在实践中运用成功。

有关陈胜吴广起事，《史记》中有标准的文本，后来的史书均照抄不误。大致的过程是，陈胜吴广这支九百人的戍卒队伍，行至大泽乡，道路被水淹没。史书永远也不会告诉你，这些人又不是妇孺老弱，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是他们的本色。道路被水淹没，难道他们不会搭桥造船吗？

但这支队伍还是坚定不移地停了下来，拖延报到日期。然后陈胜吴广先去找了个算卦术士，按术士的指点，用朱砂在帛上写下“陈胜王”三个红字，把帛放在鱼肚子里，戍卒买鱼回来，剖开鱼肚见到朱砂帛，大为惊异。

而后吴广在夜里钻入废庙，学狐狸叫：“大楚兴，陈胜王。”让听到的戍卒们，更加惊恐。

这两个布局完成之后，吴广就去挑衅监督队伍的校尉，让校尉殴打自己，然后反抗，当场格杀校尉，于是拉起起事的战旗。

基本上来说，相关记载就是这些。但只有刘邦最清楚，这一切统统是瞎扯！如果有谁不信，不妨照这个过程重来一遍，你马上就会发现，你不但起不了义，还会被人扭送司法机关，坐牢杀头是必然事耳。

那么，陈胜吴广，他们到底是怎么把事情干成的呢？

很简单，陈胜和吴广，他们早就有一个强有力的核心组织，组织的成员包括了葛婴、周文、周市、吕臣、武臣、田臧、李归、邓说、武平君畔、蔡赐、张贺、召平、庄贾及宋留等。这些人多数是陈胜的手下，少数是吴广的手下。这两支民间秘密社团阴差阳错地在戍卒队伍之中相逢，于是一拍即合，决意联手起事。

当陈胜和吴广被任命为屯长之后，他们乘机把手下的兄弟分配在关键位置，试图控制整个部队，举旗起事。但他们马上就发现，手下兄弟们的执行力太差，推动不了起事的进程。

当时陈胜所能做的，只是将这支部队拖住，借口就是水深路险，无法行动。

然后陈胜通过鱼帛狐火，把戍卒们吓唬住，让他们跟随自己一起造反。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这招其实也不灵，虽然戍卒们不读书不识字，又非常愚蠢迷信，但整个事件的人为痕迹太过明显，明眼人一看就清楚。

最终陈胜妥协了，不再提他称王的事，而是以秦公子扶苏及楚国名将项燕的名义起事。虽然这两人已经死了很久，但戍卒们并不知道。到了这一步，起事终于步入了正轨。

叶落而知天下秋

斩木为旗，揭竿而起，陈胜起事，开端顺利得令人惊讶。首战大泽乡，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再征蕲县，天下为之麋沸蚁动，云彻席卷，方数千里。攻下蕲县之后，葛婴领一队人马向东，而陈胜吴广则取路陈县。

陈县就是春秋年间的陈国，被楚国灭了。当陈胜攻来的时候，队伍已经膨胀到了惊人的程度，居然有战车六七百乘，骑兵一千多人，步兵多达几万人。

陈县隶属颍川郡，与刘邦的泗水郡相邻。但当陈胜打来的时候，颍川的郡守和陈县的县令，恰好都出差了，不在家。陈县主事的是郡丞，这个职位相当于现在的县委秘书长。没奈何，秘书长只好率领县里的常备武装出城迎战，与陈胜战于丽谯，结果郡丞被打死，陈胜义军挺入陈县。

魏国的贵族张耳、陈馀在陈县迎接陈胜，这两人来到，标志着陈胜事业的合法性，已经获得公认。

张耳和陈馀，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们还为陈胜引荐了一位重量级的文化大佬——孔子的九世孙孔鲋。遇到圣人后裔，陈胜的眼界顿时大开，终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有意思的是，当圣人后裔孔鲋加盟陈胜的楚国战队之时，孔鲋的弟子叔孙通，正在秦廷受到秦二世的亲切接见。与叔孙通一块叫来的，还有三十多名博士、儒生。这些人属于国家的高级智囊，所以受到重视。

当时秦二世问博士儒生们：“楚地的戍卒，攻下蕲县进入陈县，你们怎么看？”

众博士儒生道：“楚地戍卒之举，实为大逆不道，犯上作乱，是公然造反。请陛下不要客气，立即发兵消灭他们。”

秦二世沉下了脸，问叔孙通：“你怎么看？”

叔孙通上前说道：“陛下别听他们瞎说，哪来的什么造反？陛下的时代，是最和谐的时代，怎么会有人造反呢？陈县之事，不过是几个不成气候的小毛贼而已，陛下不必忧虑。”

秦二世龙颜大悦：“众位爱卿，有事奏本无事退朝。”

大家退出来，有人责怪叔孙通：“喂，你怎么胡乱讲话？陈县之事明明就是造反，你怎么说是小毛贼？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欺上瞒下，不说实话，知识分子的风骨何在？国家的希望又何在？”

叔孙通道：“何在你个头，今天我是侥幸逃出虎口呀。”说话间，秦廷的捕吏已经来到，凡是说陈胜造反的博士儒生，统统捉起来治罪杀头。只有叔孙通没有耸人听闻，客观反映情况，受到秦二世的通报表彰，奖励二十匹帛，一套服装，授予博士职位。

叔孙通谢恩之后，就逃出了咸阳，昼伏夜行，风餐露宿，向着陈县孔老师这边逃奔而来。

而在陈县，陈胜主持召开了三老豪杰会议，把当地年纪大的和有影响力的人，全都请来，共商大事。三老豪杰的见识，比之张耳陈馀差得远，搞不大懂陈胜是干什么的，但人家手里有刀，这时候说好听的总不会错。

于是三老豪杰，强烈要求陈胜出任楚王一职：“将军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又说：“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

听了三老豪杰之言，陈胜大喜，再咨询张耳陈馀两人的意见。不想这两人却说：“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之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

张耳陈馀这两人的意见，有没有道理呢？

如果陈胜肯听他们的话，就没刘邦项羽混的了。

张耳陈馀不愧是智识之辈，他们的建议，足以让陈胜多活三十年。按两人的说法，就是低调，低调，再低调。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低调的目的是为了高调，低调地扶立六国之后，诸侯都是你陈胜封立的，那么你陈胜的地位，岂不是水涨船高？

但是陈胜的愿望，却是苟富贵，勿相忘，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他不喜欢低调，他已经低调了一辈子，够了，这次非他娘的高调不可。

于是陈胜称王，国号张楚，意思是张大楚国。

陈胜称王，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胜。方两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仇，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总之一句话，天下大乱。

重复一下当时的局势：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仇，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我们马上就意识到刘邦的智慧。

刘邦此前是泗水亭长，这个职务负有捕盗之责。除了正宗的强盗，秦始皇和秦二世还会创造出各种类型的犯人，如商人，如典给别人家的奴隶，让刘邦去捉。刘邦捉一个，就多一个仇家，捉两个，就多两个仇人。如果他现在没有逃入芒砀山，仍然在兢兢业业地尽职尽责，情形又会怎么样呢？

必然刘邦以前捕捉的那些人，这时候成帮结伙杀来，各报其怨而攻其仇，不把刘邦砍个一百零八瓣，这事不算完。

但现在刘邦已经弃职逃走了，各报其怨而攻其仇这种美差，成了他的了。

危险来到之前，能够及时逃离。赶在船沉之前离开，这个就叫智慧。

那么，刘邦又怎么知道危险行将到来呢？

很简单，他的职业告诉他的。前者，刘邦在做他的亭长之时，每天花天酒地，欠账赖钱，玩得非常开心。但到了这一年，他被迫押解大量罪犯前往骊山，罪犯的数目过多，已经超出了他的押解能力，途中不断发生罪犯逃跑的事情。这时候刘邦就意识到了，现今罪犯如此之多，这世道还能有个好吗？一旦天下大乱，仇家找上门来报仇，自己岂不惨了？

意识到大乱将至，所以刘邦才会及时逃入山中。

见微知著，观叶知秋。少了这个能力，是混不下去的。

刘邦逃入山中，但是沛县的县令，仍然在工作岗位上积极工作。而当各报其怨而攻其仇的时代到来，县令就有点抓瞎了。

县令就想，惨了，我好歹是个县令，恨我的人不知有多少。这时候天下大乱，只怕我的性命难保。

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呢？

要不，咱也揭竿起义如何？

沛县县令想。

被忽悠死的人

沛县的县令，为保性命决定起义。但是他一个人，这义也没法起，必须要召开领导干部会议，大家一起起义。

参加沛县起义动员会议的，有狱掾曹参，主吏萧何。县令叫他们两个来，大概是视他们为亲信。认为本县往日待他们不薄，他们这时候肯定会回报我。曹参和萧何也认为是应该回报县令的时候了，只不过，他们认为县令往日待他们很薄，一点也不厚。

出现在沛县公堂上的这一幕，却是人类社会最频发的现象。人类的天性，都会高估自己对别人的付出，低估甚至忽略自己对别人的伤害。同样的，人性的弱点，还会低估或是忽略别人为自己的付出，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官员处于利益分配点上，利益这东西，无论怎样分配，总会有人感觉不公，怨气冲天。但分配利益的官员，却不会感受到失意者心里的怨恨，只会认为自己英明神武，群众热烈拥护。就拿沛县县令来说，每一次利益分配，都会引发大面积的不满，最不满的应该就是萧何和曹参。

但这时候就算问萧何曹参，对县令有何不满之处，恐怕他们也说不上来。这些不满与怨恨，都积累于日常工作的小细节之中，细节太多，无从记忆，最终大脑里剩下的只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屈辱如一团火，熊熊地灼烧着曹参萧何等人的心。

此时天下大乱，人们各报其怨，而攻其仇，曹参和萧何，最想干的事，就是抡起杀猪刀，把县令砍个稀烂。

但曹参和萧何，终究不是亡命之徒，虽然心里恨县令，但杀掉县令这事，他们还做不出来。

他们能做出来的，是借刀杀人。

借刘邦之刀，杀掉县令！

萧何还是当时的优秀领导干部，屡次政绩考核名列榜首。秦朝的御史曾想调萧何去咸阳做京官，但萧何坚决不肯去。萧何算准了，秦朝的统治长不了，留在沛县，只等这一天。

于是曹参和萧何两人，真诚地忽悠道：“县令大人，你现在是秦廷任命的官员，却声称要揭竿而起，造反起义，只怕这事大家根本不信你。到时候你造了半天反，造反派这边不承认，照样杀你。秦廷那边又因为你造反，也会来杀你。结果你反没造明白，落得个大家一起来杀，太划不来了。”

县令问：“那要怎么办，才能让大家相信我呢？”

曹参和萧何心中暗喜，脸上的表情越发真诚：“这事很简单，大人如果要造反，最好是先派人出城，去芒砀山里，把刘季的反政府游击队找到。有了这支反政府武装，大家就会相信你了。”

县令听了后，就说：“你们两个说得有道理，那怎么才能找到芒砀山里的刘季呢？”

曹参萧何道：“当然是派杀狗匠樊哙去找了，前一段时间，樊哙去过芒砀山，听说是去找刘季侃大山。对了，单只是让樊哙一个人去不行，樊哙他没身份啊，建议派夏侯婴以县府代表的身份，和樊哙一道去吧。”

于是县令作出决定，派杀狗匠樊哙、原司御夏侯婴出城，去把刘邦找回来。

但等樊哙和夏侯婴走后，县令一下子醒过神来了，也许是有人提醒了他。在这沛县之地，他最大的敌人就是刘邦。以前他是县令负责政务，刘邦是亭长负责治安，但刘邦总是无端挑衅，找他的麻烦。比如说，吕雉事件，县令对吕雉是觊觎良久，必欲得手的，却不想反倒被刘邦把吕雉娶走了。这叫什么？这叫夺妻之恨！

县令之所以要造反，只是为了防止被人砍。而最想砍县令脑袋的人，无疑就是刘邦。可现在曹参和萧何居然建议他把刘邦请来，这不是建议老鼠把猫请回家来吗？

发现上当，县令怒不可遏，立即派人去杀曹参萧何。可是曹参萧何是当地人，早就有人通风报信，于是两人匆忙逃出县城，正遇上满脸幸福匆匆赶来的刘邦、樊哙及夏侯婴。

曹参萧何把情形向刘邦一说，刘邦也傻了眼。哎，挺好的计划嘛，这个破县令怎么就这么快醒过神来了呢？是哪个浑蛋告诉他的？

可眼下这事怎么办？攻城根本不可能，手下兄弟太少。难不成大家再回芒砀山，继续当强盗去？

《史记·高祖本纪》称，这时候，刘邦写了一封信，射入城中。信上说：“乡亲们，乡亲们哪，你们现在帮助县令守城，这可是极危险的事啊。很快诸侯的部队就会从四面八方杀来，到时候打破城池，血屠沛县，你们为县令殉葬，多不值得啊。为什么大家不快点杀掉县令，让我刘邦进去呢？我进城之后，保证大家不会再遭到诸侯的攻击，更不会遭到屠杀，不知乡亲们以为然否？”

书上说，城里的父老乡亲，看了这封信后，就抄起拖布笤帚，把县令杀掉，迎接刘邦进了城。

这个说法很诡异，因为杀人这种事，非普通百姓所能为。更何况既然有人杀了县令，这个人总得有个名字吧？为什么史书上没有提到杀手的姓名呢？

猜测起来，刘邦射书信入城，根本不可能达到让百姓杀县令的目的。首先当时识字的人就不多，其次读到这封信的人，很难想象他恰好有一呼百应的影响力。这封信或者是劝说百姓偷开城门，又或是通知自己的同伙开门，总之这封信最可能的目的是开门，而不是杀人。

城门打开，刘邦进入，这时候县令就非死不可了。但由于这个县令并无什么说得出来的劣迹，杀掉他也不是光彩的事，所以连杀手都不肯承认是自己干的。最终大家都把这事往外推，推来推去，就推到了沛县人民群众身上。

历史就是这样，一旦遇到脏事，大家都不肯承担责任，总是往人民群众身上推。

雷同的博弈格局

刘邦终于回到了沛县。

和县令明争暗斗了这么长时间，刘邦先是赢了第一局，夺得了美人吕雉为妻，于情战中力挫县令，却输掉了第二局，被迫逃入深山。现在他又赢得了第三局，杀掉县令，主治沛县。

正因为有第一局的赢，才导致了第二局的输。但正因为有第二局的输，才有了第三局的赢。可知人类社会的规则，就是输中有赢，赢中藏输，赢后就会输，输后才会赢。

这件事情，印证着人类社会博弈的极高智慧，正如老子所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现在我们有了刘邦的成功案例，可以和老子的思想，对照着解析一下这条规律。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意思是说，人类社会的博弈法则，是没有尽头，没有结果的。在任何一个阶段性结果之后，都有一个反向的变局。

刘邦的人生奋斗，是没有结果的——最终结果就是他死掉！但在他死之前，走到任何一步，都不是最终结果。相反，在这一步之后，肯定会有一个相反的变局。比如说，在第一轮中他与县令争夺吕雉，县令惨败。于是双方的博弈进入第二阶段，在这个阶段，刘邦惊讶地发现，他需要押送数量超过他控制能力的罪犯远赴骊山。这个无法胜任的工作，最终导致了他宣告人生失败，逃入山中。这是第二阶段的结果，县令完胜。

但，正因为刘邦失败入山，所以他才从为秦国卖命的楚奸，转型为反政府组织。现在他再借时局大变杀回来，其行为就有了充足的道义资源。

以有道，伐无道。有道就是失败者，因为你失败了，所以只剩下道义。无道就是胜利者，在对手眼里，胜利者无疑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的。

发现这个规律之后，刘邦忽然发现自己变得谦虚起来。大家要求他出任沛县领导人，出任沛县县令，但刘邦坚辞不就。他很担心，在这一步后面，会不会有个结果相反的变局，无端送了他的老命。但此时的沛县，刘邦是无人可以取代的，所以双方争执的结果，是达成一个妥协的方案，刘邦不担任沛县的县令，而是接受父老赠送的沛公之称号。

沛公这个称号，真是太神奇了。他非官非民，亦官亦民，没有责任，却有权力。

这时候的刘邦，你说他是官吧，他只是沛公——意思是沛县最具声望的人士。可你说他是民吧，他却有权加封自己兄弟。刘邦出任沛公第一件事，就是赐封因为他坐牢一年，挨数百大板的夏侯婴为七大夫。

七大夫、五大夫，都是当时的爵位。对刘公这个不合法的沛公而言，是否有权力私自授爵，是很可疑的。但这个爵位是一定要授的，否则夏侯婴心理可能会不平衡。

请注意刘邦私授的这个名头，只是爵位而非官职。这表明刘邦当时是很小心、很低调的。爵位可以是他的私家爵位，但官职却不是。只授爵而不授官职，一旦事情失败了，刘邦至少还有的解释。这个细节足证刘邦思维之缜密。

请注意刘邦与陈胜的区别，面对时代大潮，刘邦所做的是低调，低调，由任时代大潮把自己推到波峰浪尖。他选择的是被动策略，所谓不拒绝，不负责。而陈胜则是不顾反对意见，硬要爬到波峰浪尖上去。

这是因为陈胜的人生经验恰好与刘邦相反，如果不是这股子狠劲，陈胜也不会成为最先爬出篓子的螃蟹。他和刘邦各自依凭自己的人生经验，形成了自己固有的行为模式。但最终，谁才能在时代大潮之中胜出，这取决于人类社会的基本博弈规律，而非哪个人的主观意愿。

刘邦成了沛县反政府军首脑，就立即祭祀黄帝和蚩尤，杀牲歃血，衅鼓旗，旗子用红色——所谓赤帝子之说，就是来自这里的红旗。然后再派萧何、曹参和樊哙分头募集兵员，征集粮草，轰轰烈烈地大干了起来。

与此同时，同样的社会博弈态势，在吴县也出现了。

在江东吴地，也有一个类似刘邦的人，他就是项羽的叔叔项梁。项氏叔侄，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后人，是最有资格承接楚国项家衣钵的。秦始皇灭了楚国之后，并没有立即着手清算项氏族人，但项家有着好勇斗狠的门风，结果项梁因为犯罪，在栎阳蹲了大牢。后来多方拉关系，才被放了出来。

后来，项梁又不知何故杀了人，就带着侄子项羽，逃到了吴地。《史记·项羽本纪》中说，项羽不喜欢读书，练剑也没个长性，要求学兵法，但兵法也学得马马虎虎，总之他干什么都没个长性，坚持以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乱晃为自己的人生目标。但他终究是出身将门世家，家传的军事技术，马马虎虎学上一点，就可以混日子了。

在吴地，项梁形成了较高的威信，吴中地区的贤士大夫，都非常推崇他。每逢重大徭役——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去，最难组织的社会性工作——以及殡葬事务，都由项梁来负责。实际上，项梁相当于吴县的刘邦加萧何。

当吴地的项梁，与沛县的刘邦萧何，处于同样的社会位置上时，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有可能面对着同样的对手，同样的麻烦。

也就是说，沛县的刘邦和萧何，因为在县令长年的压制之下而心怀杀机。同样的情形，在吴县也有很大可能——事实上，吴县竟然重演了沛县事件，整体事件的重合，是因为两地的人际博弈结构雷同。更令人别扭的是，沛县县令所犯下的错误，在吴地的郡守身上也同样出现了。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陈胜举旗，天下响应，杀官宰吏，各报私仇。秦廷对天下的控制，已经彻底丧失。吴地的郡守殷通，意识到仇家随时会找上门，就决定抢先一步，率先起义。起别人的义，让别人无义可起！

于是郡守殷通把项梁找来，说：“本官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立即举旗响应起义，推翻暴秦，现任命你和桓楚二人，为起义军将领，你意下如何？”

项梁说：“郡守大人，你说的那个桓楚呀，他不是落草为寇的反政府武装头子吗？但他躲藏得太隐蔽，一般人找不到他。不过我的侄子项羽，他很会找人，要不要叫项羽来问问？”

殷通大喜，就说：“快叫项羽来，我当面向他交代任务。”

于是项梁出来，一会儿又带项羽进来，郡守殷通正要交代工作，不提防项羽突然拔剑，照殷通狂砍乱劈。史书上没有记载殷通在这时候的反应，他也许被项羽一剑就砍死了。但如果还没死，他肯定会诧异地大叫：“喂，喂喂，那个谁，项羽，你为啥砍我呀？我殷通待你们叔侄二人不薄呀！”

如果项羽当时回应，肯定会说：“不薄才怪！你只记得对别人的小恩小惠，却忘了长期以来的压制和伤害。你对别人的小恩小惠，别人转身就忘掉。但你对别人的伤害，却如毒火一样，熊熊燃烧在别人心里，永世不熄。连这点人性的规律都不知道，自己把仇家请上门，你死得活该。”

总之，刘邦和项梁，他们在起事时所面对的同样人际博弈态势，构成了此后中国人主要的生存模式。任何时代的人，只要把这个模式套上去，保准不会有差错。

楚国战队大彩排

刘邦和项梁双双起事，是历史上的大事件，却是当时的小事。

在当时，与刘项同等规模的事件计有：

楚人秦嘉、董泄、朱鸡石、郑布、丁疾等纷纷起兵于郯郡，诸楚合师，包围了郯城。

楚地的东阳少年起事，杀县令，立陈婴为长，统两万之众。

楚人英布，本来在骊山服苦役，被他逃到了长江为盗，趁这时机说服鄱阳县令吴芮，率八千人响应起事。

楚人郦商，起于高阳，手下有数千人。

楚人景驹，起于留县。

早年间沛县的黑道老大，刘邦曾追随过的大哥王陵，也挑在这节骨眼上凑热闹，聚党数千人占据了南阳。

单看当时起事的楚国战队，项梁手下有八千江东子弟，还能在里边排上号，刘邦的实力，排都排不上。

除此之外，还有诸侯列国战队，也纷纷出场亮相：

山东有田儋其人，与其堂弟田荣、田横在狄县起兵，宣布齐国复国。

韩国的贵族后裔张良，在楚地起事，不好宣布韩国复国，所以韩国虽然有选手出场，但旗号没有亮出来。

六国选手，只有赵国是真的死绝了，但后来张耳和陈馀却填补了这一空白，他们跟随陈胜的部将武臣，攻入赵国旧都邯郸，张耳陈馀劝说武臣立为赵王，武臣喜而受之，于是赵国也算是复国了。

而后武臣派部将韩广挺进燕地，韩广占领燕地之后，自立燕王，宣布燕国复国。

陈胜的部将周市攻入魏地，找到了魏国旧贵族魏咎，于是魏咎咸鱼翻身，出任魏王一职，宣布魏国复国。

如果秦始皇看到这情形，肯定会叹息道，辛辛苦苦二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只不过戍卒叫，大泽起，楚人一怒，六国原地满血复活。这国际形势发展得有点太快。

看到这情形，秦二世坐不住了，不得不出来管一管。可怎么个管法呢？秦二世也没个主意，幸好这时候有少府章邯，越众而出。少府这个职位，是管理山泽海税的，不过是工商局局长而已。但当时的官员，都是多面手，章邯很想秀秀自己的军事才干，就建议将骊山的劳役奴隶释放，编入军队之中，由他率领去干掉陈胜。二世大喜，就允许了。

章邯率秦师出函谷关，与陈胜的西征军统帅周文大打出手。这是当时顶顶离奇的战役，是秦国的工商局局长，大战楚国的气象局局长。

周文是参加过大战役的老兵，他早年在春申君黄歇的府中打过杂，后来春申君全家被杀，他就逃入军队之中躲藏。他曾在项燕的部队之中担任视日官，就是观察太阳运动规律，为领导层提供决策依据。不知道他当时都提供了什么依据，反正项燕是战死了。

和章邯主动要求出战一样，周文也是主动要求承担西征军统帅。

盖因陈胜称王之后，就决定派出四路大军，分四个方向攻杀，扩展地盘势力。却不慎激活了诸侯列国战队。当时的四路军马分别是：

武臣任北路军统帅，由张耳陈馀铺佐，攻入邯郸。

吴广为假王，出任西北军统帅，去攻打洛阳。

宋留为将军，领一队人马向西南，定南阳入武关。

葛婴为将军，率师攻东南，兵指九江，打回老家。

等到四路大军出发的时候，陈胜突然发现自己被兄弟们涮了，顿时大怒。

仔细看看，这四路大军，都是绕着咸阳走。傻子都知道秦军主力集结在咸阳方向，所以大家都向远处攻击，跑得越远越好。

当时陈胜很生气，杀机起心间。这时候东南路军葛婴攻到东城，立了个叫襄疆的人做楚王，然后才听说陈胜已经自立为楚王了，就急忙杀掉襄疆。但陈胜理也不理，立即下令杀掉了葛婴。

葛婴之死，拉开了大泽乡老兄弟死亡的序幕。也吓坏了老兄弟周文，他不敢再留在陈胜身边了，就主动请缨，自愿统西路军，去攻打咸阳。

就这样，楚国的老视日官周文，与秦国的少府相遇在战场之上，双方交手，周文这边就立即崩盘哗啦了，周文战败自刎，退出比赛。

章邯率领的是骊山奴隶军，竟然轻取周文，于是人们知道了陈胜这边的战斗力，其实是很差很差的。他真的不该太早称王，搞得名气远超过实力，这是职场上的大忌，无一例外会死得极惨。

虽然战斗力差，但历史的聚光灯，却毫无选择地打在陈胜脸上。这时候刘邦率领手下千来号人马，准备出征。

现在来看看刘邦及其团队：

萧何：出战前为县衙主吏，主管考勤考核。

曹参：出战前为县衙狱椽，就是个监狱长。

周勃：他一专多能，以前曾编织蚕箔为生，兼职在葬礼上吹箫奏哀乐。

夏侯婴：曾任县衙司御，就是替领导开小车的司机。

樊哙：杀狗的屠夫，沛县的狗见到他就没命似的逃。

任敖：监狱的狱卒，因为保护吕后，打伤胥吏而立功。

卢绾：他好像没什么像样的社会职务，是刘邦的宾客。

周绁：他应该是长期跟随在刘邦身边的小兄弟，本事不大，名气也没有，所以刘邦以他为家臣，具体工作就是负责刘邦的人身安全。

现在请大家列队，往前走两步，走两步……无论他们怎么走，设想这伙乌合之众，要夺取大秦天下，在当时是需要巨大的想象力的。

即使现在我们也无法理解，这些人，与六国的贵族相比，强在哪里？与陈胜的手下相比，强在哪里？与项羽的团队相比，又强在哪里？

这支团队真的没有丝毫优势，真的没有。

但他们有一个最优秀的老板。

刘邦是摆弄人才的第一高手，不知他是否信奉这句话：庸才不过是摆错了位置的人才。但刘邦却最善于将人员组合搭配，让每个追随他的人，都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个人优势。纵然是力能拔山的楚霸王，当你面对一支由庸才组成，但每个人的长处都得到淋漓尽致发挥的团队，也只能悲愤别姬，绝望自刎，真的没有其他法子可想。

现在，这支乌龙战队出发了，第一战胡陵。

这是一支非常务实的团队，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要打下沛县周边的地区，以此为老巢，再考虑向周边拓展。

激战老领导

刘邦第一战：胡陵。

参加战斗人员：曹参、周勃和樊哙。

先说为什么要选择胡陵，这是因为，刘邦是沛县人，所居处的环境里，以丰邑为中心，围绕着丰邑有四座城：沛县、胡陵、方舆及薛县。丰邑居于战国时的魏楚中间地带，属于典型的争议地区。所以在刘邦的战略规划里，拿下丰邑及周边的四座城，作为他个人事业的根据地，再寻求逐步扩张。而首攻胡陵，是因为胡陵在沛县西北，距离沛县最近，不拿下胡陵，沛县不稳。

大战开始了，监狱长曹参、鼓乐手周勃及杀狗匠樊哙，带着千人的队伍向胡陵发起攻击。刘邦、萧何、夏侯婴等在后面督战，实际上大家都在观摩学习。这毕竟是沛县出师以来第一战，这场仗怎么个打法，大家都懵懂不知，只能边打边学。

可是没想到，由于胡陵与沛县距离太近，两地声息相通，刘邦举事的消息，胡陵早已知道，更知道刘邦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胡陵，所以提早作了防范。而且，守在胡陵的，正是泗水郡监，史书上没有留下他的姓氏，我们只知道她的名字叫平。他实际上是刘邦的老领导，领导刘邦多年，刘邦一翘尾巴，老领导就知道刘邦要拉什么屎，所以针对刘邦的各种可能性预设了防范。相对于刘邦的实力而言，胡陵堪称固若金汤。曹参、周勃、樊哙冲击了好久，城上却是以逸待劳，感觉这座城拿不下来。

拿不下来怎么办？这可是沛县出师第一仗，无论如何也得闹出点名堂来。但大家都是初次参加战斗，打这场仗真的很吃力，没办法，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邦。

这时候，是考验刘邦战争智慧的关键时刻。他是否有这个能力，带领沛县这群鸡鸣狗盗之徒，闯出个名堂来，就看他现在的判断了。

经过深思熟虑，刘邦作出了一个空前英明的决定——既然胡陵打不下来，那就不打了。

不打了？

大家兴冲冲地来了，难道再灰头土脸地回去？这多没面子呀。

不打胡陵了，也不回去，而是绕过胡陵，去找胡陵后面的方舆。

这一招，绝对是个高招。盖因沛县起事，相邻的胡陵及早有了防备。可是胡陵并没有起事，胡陵后面的方舆，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没有防范的。

于是大家掉转枪尖，绕过胡陵不打，哗啦啦地奔方舆城冲了过去。

刘邦第二战，方舆。

参加战斗的主力，仍然还是曹参、周勃和樊哙。果然不出刘邦所料，方舆城真的一点防备也没有，被大家轰隆隆地冲入城中，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

兵不血刃，拿下方舆，这有力地证明了刘邦战略部署的高明。下一个目标，就是丰邑大城了。

刘邦第三战：顺利拿下丰邑。这一仗奏哀乐的乐手周勃表现得最给力，受到全军通报嘉奖。

丰邑是大城，有着极重要的战略价值。如愿攻占，让刘邦很是兴奋。于是刘邦决定，留下杀狗匠樊哙守这座大城，大家再带着部队，出城四下走走，寻找战机。却不想，就在大家还找不准下一个目标的时候，胡陵城门突然大开，老领导泗水郡监平，突然带着部队冲了出来，目标直指丰邑，想夺下这座城。

原来，泗水郡监平，在胡陵城下击退刘邦之后，正在扬扬得意，忽然发现刘邦进入了丰邑，这让老领导大为恼火。刘邦这手太损了，把小城让给对手，自己却趁机夺占大城，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眼见得老领导统兵杀来，刘邦也慌了神，忙不迭地逃回丰邑，把门紧紧关上，谁叫也不给开。泗水郡监平怒气冲冲，扑上来开始攻城。而刘邦等人开始认真学习守城的技术。学了两天，泗水郡监平打疲了，准备撤军。

发现泗水郡监要撤兵，刘邦大喜，立即调兵遣将，准备衔尾追杀。要追杀，如樊哙这种不要命的杀狗匠，就必须派上用场。可问题是，前者刘邦已经任命樊哙守丰邑，倘若大家一股脑追出去，被老领导泗水郡监来个声东击西，突然冲入丰邑怎么办？

要追杀，还必须要有个足够分量的人物，替大家守住丰邑。谁来承担这项工作合适呢？

刘邦的眼光，落到了一个人身上：沛县上流社会的代表人物，雍齿。

雍齿出身沛县的世族，挺不愿意跟这些杀狗匠鼓乐手混在一起。可是刘邦起事，首要的目的就是要保护沛县不受战火袭扰，所以雍齿身为上流人士，这个时候是不能置身事外的。所以他来是来了，但不可能跟樊哙等人搅和到一起。

所以刘邦就想，雍齿这家伙，带着他冲锋陷阵他不肯，留下他守城有足够的分量，大家又是本乡本土，不可能有什么背叛的事情发生。丰邑这座城，只能让雍齿来守。

于是樊哙和雍齿交换场地，雍齿来守城，樊哙和曹参去追杀撤退中的泗水郡监平。丰邑城下，战事又起，两厢里交兵，打得不可开交。

眼见得曹参、樊哙和周勃等人在战场上威风凛凛，忙个不停。始终躲在刘邦身后的萧何和夏侯婴，有点坐不住了。两人主动提出来，以前在沛县任职的时候，他们和泗水郡监平之间，有着不错的交情。眼下两军对垒，老是这么打来打去的，也不是个事，何不让他们两个过去，找泗水郡监平谈一谈，看看能不能谈出个结果来。

刘邦听了，大喜。应该是从这一刻起，他就确定了新的战略方针。

这个方针就是，战争这种事，就是一边打，一边谈，边打边谈，边谈边打，两手都要抓，都要硬。

这就叫兵法

萧何和夏侯婴去胡陵，找泗水郡监和谈去了。雍齿替大家守护丰邑，刘邦这边信心爆棚，就带着大家向着沛县东北方向的薛县狂奔。

薛县这个地方，是战国时代孟尝君的老家，老早以前是齐国的地盘。但这么多年大家打来争去，地域疆界像发情的蛇一样扭动个不停。扭来扭去，现在的薛地已经归泗水郡了，而且是郡守驻地。泗水的郡守叫壮，在职务上，他是被刘邦杀掉的沛县县令的直属领导。

但是大家对这位老领导没什么兴趣，没人去找他和谈，而是长驱直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薛地。

入城之后，大家到处找郡守，却找不到。正在困惑之际，就听城外有人骂阵。大家登上城门一看，顿时乐了，嘿，老领导郡守正带着兵，在城下叫骂呢。

泗水郡的郡守，他有可能是在刘邦攻入城中的时候逃走的，也有可能是当时根本不在城中。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及时地带着部队赶回来了。

又一位老领导的到来，让刘邦等人又多了次学习的机会。这次的课程，主要是攻防战。

这一次，刘邦率大家亲自守城。等到城下的郡守打累了之后，忽见城门大开，杀狗匠樊哙和监狱长曹参双双杀出。历经血战，此二人现在已经是沙场上的老将了，甫一交手，郡守就招架不住，被曹参、樊哙一通好杀，大败而逃。

史书上说，郡守逃到了戚县，被刘邦的左司马，名字叫得的人追了上来，杀之。

杀掉了郡守，胡陵那边又传来了天大的好消息。萧何和夏侯婴，以其三寸不烂之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竟然把泗水郡监给说得投降了。

于是曹参和周勃急忙赶赴胡陵，接管这座小城池。但是在接管的时候，还是发生了一系列不明原因的战斗。所以曹参和周勃的功劳簿上，又添了一笔。

公元前208年，四十八岁的刘邦从沛县出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扫平了沛县周边地区，建立起一个根据地。这让刘邦的人生事业，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高峰。

总结一下刘邦的处女战。这一轮赛事由四场小战役组成：攻胡陵、攻方舆、战丰邑、战薛地。这四场战事，让刘邦学会了什么叫兵法——但也许，早在沛县出师之前，他就已经研究透彻了。

兵法就是用兵，就是避实就虚。以胡陵、方舆两地来说，胡陵是实，方舆是虚。胡陵有郡监守护难打，方舆却不设防。所以刘邦的战术是，没有设防之地就夺取它，有坚固防线的地方就孤立它。胡陵之所以打不下来却主动投降，就是因为它被孤立了。

所谓的兵法，就是以少数的兵力，呈联结态势扫平虚地，孤立实地。最终让强势的对手，产生弱小的错觉。而让明明居于弱势的己方，形成强大的现实。此后刘邦攻入咸阳，以及与项羽之战，都是采用这永恒不变的战略。

此外，刘邦的战略目标，表现得极为庞大，但实质上的目的只有一个：任何时候也不要让战争在自己的家乡爆发。永远在别人家里打，以赢取富战略价值的道义资源。

以丰邑为中心的四座城，方舆距离最远，刘邦派曹参去守护，然后在城中大肆招兵买马。手下人把新招到的人手制成花名册，报上来让刘邦批阅。

刘邦接过花名册，拿眼睛一扫，不看名姓，单看籍贯。他要找沛县的人，沛县的人乡里乡亲，几辈人相互熟识，轻易不会闹翻脸。这就是刘邦的用人之法，老乡最可靠，但这个老乡，必须是知根知底的。

他发现了有周氏兄弟二人，哥哥周昌，弟弟周苛。此兄弟二人家在沛县，都在郡监手下担任泗水卒史。卒史是当时的官名，工资不低，俸禄少的有一百石，多的有二百石，不清楚这兄弟俩都吃多少。

于是刘邦特批，周昌周苛兄弟，组织上承认他们以前的工作资历，当上卒史那天就算起义了。然后任命哥哥周昌为职志，这个职务是管理旗帜的。弟弟周苛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排，暂时在刘邦帐下为宾客，实际上就是个作战参谋。

沛县这边起义形势一片大好，秦二世发火了，结果卫角首当其冲，被废了。

说起这个卫角来，极是好笑，他是卫国最后一任国君。秦始皇虽然一统天下，却留下了卫国一座小城池，卫国国君卫角，就天天蹲在自己家的宗庙里，他不敢出来，怕人发现，秦始皇也把他给忘了。现在天下大乱，秦二世忽然想起他，担心他也跟着起事添乱，遂将卫角废为平民。

接下来倒霉的，是陈胜和吴广，他们都被自己的兄弟杀掉了。

老兄弟自相残杀

吴广之死，极是莫名其妙。他本非将才，却因为首义之举，被推到了最高处，但是他胜任不了这个职位。当时的情况是，张楚的精兵，尽在他的手下，可是他不知兵机，在荥阳与李斯的儿子李由，打起了阵地战。

吴广之所以打阵地战，是因为他固有的思维模式。他以前做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屯长，这个职位就是送到前线当炮灰的。所以吴广的思维，仍然是下层小军官的思维，下层军官的职责，就是坚守阵地与敌军死搏。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全军统帅，要考虑的是全局而非一城一地之得失。

看吴广这个样子，楚将田臧急了，就召开秘密军事会议，说，眼下周文已死，秦军主力说来就来，吴广却沉醉于阵地战的快乐之中，这样下去可不行。吴广不是听人劝的人，想让他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只有一个办法：杀了他！

于是田臧杀了吴广，把首级给陈胜送去，述说原委。陈胜大喜——他最担心的就是吴广，两人共同起事，功劳一样大，万一吴广来抢自己的位子，这可怎么得了？于是陈胜派使者给田臧送去一枚大印，任命田臧为上将军，派他去单挑秦将章邯。

可是，就连周文在章邯面前都不堪一击，田臧差周文很远，又怎么可能是章邯的对手？结果敖仓一战，田臧战死，陈胜这边的老兄弟，又少了一个。

还有个老兄弟邓说，替陈胜守在郏县，也被章邯轻松攻破，邓说逃回来，陈胜乘机以军机之罪杀之。

下一个被除名的老兄弟，是已经当上了赵王的武臣。武臣之死，是因为他姐姐惹出来的麻烦。

话说武臣手下，有老兄弟李良其人，军事能力其实也就一般般，他奉赵王武臣之命，去攻打太原，被秦兵阻于石邑，不能前进。不能前进就不前进吧，偏生那秦军的统领，还胡搞乱来，伪造了秦二世的招降书，呼吁李良弃明投暗。这封假招降书，让李良热泪盈眶，自感身价倍增，底气也足了。

然后李良返回邯郸，去见赵王武臣，途中突遇赵王车乘，李良急忙跪下，等车乘扬尘而过，才发现车上坐的是武臣的姐姐。武姐今天喝得有点高，根本懒得理会跪在自己脚下的人。其实武姐自己也不过是个脚底板还没洗干净的乡下土妞。但妞虽土，脑壳里的观念却具权力意识，一旦做了主子，就立即高高在上，耀武扬威，视以前的乡人为蔑如也。

这事让李良倍感愤怒。比较一下吧，你看人家秦二世，对自己多重视，亲自给自己写招降书。再看看赵王武臣，他姐姐竟然这样羞辱自己。自己到底应该跟着谁干，这还用说吗？

愤怒的李良追上武姐，一通狂砍。武姐死前一定很困惑，这人谁呀，有种你再来两杯，砍人算什么本事？

杀了武姐，李良于邯郸城中大开杀戒，赵王武臣被杀，死前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邯郸城中，只有张耳陈馀这两人朋友多，也最有见识，迅速地躲藏起来，逃过了杀身之祸。

武臣也被清除了，下一个死掉的老兄弟，名叫武平君畔，他死得更是离谱。当时在郯县，由陈县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率一支义军，正在围城。陈胜就派武平君畔去当政委，抓军权，统一领导，统一指挥嘛。可秦嘉却不想瞎统一，就故意说：“这个武平君畔，还是个小娃娃，你再看他起的这怪名字，怎么四个字啊？对了，陈王有密令，让咱们杀了他。”

武平君畔被杀，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两条路线的激烈斗争上。

陈胜派武平君畔去，目的是想抓住郯县城下这支武装的军权，可见他已经有很成熟的帝王思维了，因为秦二世也在这么干。

秦二世派了长史司马欣、董翳，到章邯的部队里来当政委，但这兄弟三人却没有相互残杀，而是合作得相当愉快。他们一直合作到了楚汉相争时代，始终在一起，始终没分开，演绎了动乱时代难得的兄弟情怀。毫不夸张地说，这三人才是当时最值得书写的人性闪光点，但因为他们太低调，太幸福，低调的幸福就没有了人生的起伏波澜，反倒引不起人们的注意。

注意到他们章邯老哥仨的，只有陈胜，因为老哥仨密切合作，先杀死了陈胜的老兄弟，柱国房君。然后三兄弟转攻陈县西南的张贺，干掉了张贺，陈胜就无法在陈县立足了。

为了打退秦军，陈胜亲自出马督战。督战的意思，就是派人拿刀按在张贺的脖颈上，拼死上前，打退秦军，如果后退，脑壳就没有了。于是张贺拼老命向章邯兄弟三人冲去，被章邯兄弟三人联手，啪啪啪拍死了。

老兄弟又死了一个，陈胜无比失望，回望陈县城中刚刚开始修建的宫室，陈胜终于意识到，好像称孤道寡这事，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容易。他只能战略撤退，丢开刚刚搭建起来的富贵巢、安乐窝，再度踏上逃亡的征途。

当陈胜登车时，替他驾车的老兄弟庄贾，回过头来，仔细地研究着陈王的脖颈，嗯，选择哪个角度下刀好呢？嗯，哪个角度更具诱惑力？

英雄失其所依

车夫庄贾袭杀陈胜，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简单说吧，庄贾是陈胜的司机。陈胜在称王之前，社会地位比庄贾还要低下，但陈胜首义成功，一举跃上人生的巅峰，就挑选了庄贾，做他的司机。

庄贾其人，史书语焉不详，史家避之不谈。但我们可以推敲一下，他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分析一下，当陈胜完成人生转型，从一名低贱的戍卒而称王之后，他会选择什么样的人来做他的司机？

司机这个工作，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直接关系到首长的人身安全，而且对首长的隐私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不是这样的人，陈胜也不会让他当自己的司机，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他。

再说庄贾，他的来历有两种可能，一是庄贾原本就是九百戍卒中的一人，二是在大泽举事之后，加入起义洪流中来的。

如果是前者，那么庄贾一定是陈胜的小兄弟，死党兼亲信。陈胜再缺心眼，也不可能用自己不信任的人来当御者。

而如果庄贾是后来加入起义洪流的，他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陈胜对他的信任超过大泽起事时的生死兄弟，这种可能性基本上可以排除。连大泽乡共同起事的兄弟，都有许多人没有获得信任，他一个外来人，又怎么可能走近陈胜？所以庄贾既然能成为陈胜的御者，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最早追随陈胜，并目睹陈胜走上人生巅峰的人。

除了庄贾，至少还有一个人，目睹了陈胜人生的巨变。这个人就是和陈胜一道佣耕的旧友，陈胜那一句传世名言“苟富贵，勿相忘”，很可能就是对他说的。听说陈胜称王之后，这个人就找了来，哐哐哐敲击陈胜的宫门，大叫：“陈胜在家吗？快开门！陈胜开门！”结果被陈胜的宫门令给捆绑后赶走了。

等到陈胜出宫，这位朋友拦路大喊：“陈胜，是我呀，往这边看，你不认识我了？”他大叫陈胜的名字，陈胜无奈，只好装出刚刚认出他的样子，停车请他入宫。入宫之后，这位朋友被富丽堂皇的宫室震惊了，大叫：“哇，陈胜，你现在也抖起来了，哇！瞧不出你小样，居然也有今天！”此后这位客人，逢人就诉说陈胜以前的生活是多么悲惨。他这样做，不是不知道陈胜心里不痛快，可他要的就是让陈胜不痛快！

一块儿玩大的朋友，眼看着陈胜衣朱紫食金玉，心理极度不平衡，所以不停地故意提起陈年旧事，刺激陈胜。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给陈胜的幸福生活添点堵，不如此，自己的心理就无法平衡。最后逼得陈胜没办法，不得不宰了他。

这个问题，后来刘邦称帝的时候，也遇到了。虽然你已经走上了人生巅峰，但以前的朋友，由于心理严重失衡，一定会刺激你伤害你，以慰藉自己那颗失衡的心。但是刘邦通过烦琐而隆重的宫廷仪式，顺利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而陈胜，他称王时间太短，根本没有机会整合别人的心理。

也就是说，御者庄贾，当他为陈胜驾车的时候，心理也是极度失落失衡的。大家以前都是一个穷酸模样，凭什么你现在扬扬得意，坐在车上？而我却吭哧瘪肚，替你驾车，还要保护你的生命安全，凭什么呀？

庄贾比陈胜那位佣耕的朋友更有心眼，他勉强压制住心里的失落，从未在语言上刺激陈胜，但愤怒之火，却在心里熊熊燃烧。当陈胜败走之后，庄贾的机会终于来临了，他立即杀死陈胜，投奔了秦军。

陈胜之死，令天下英雄大为震恐，顿失所依。

史书上记载了陈胜的许多生活错误，如轻信小人、滥杀无辜、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大修宫室、目光短浅等，以印证陈胜过早败亡的必然。但这些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英雄需要陈胜。

陈胜率先举旗而且成功，让他赢得了天下英雄的景仰，从此他成了天下英雄共同擎奉的战旗，成了领导抗击暴秦的核心。此时四方豪杰，莫不是扛着陈胜的招牌行事，就连跟陈胜顶牛抬杠，都要用陈胜本人的名义。比如郯县秦嘉、朱鸡石等人，他们杀掉陈胜派去的监军政委，却假称陈胜的命令。只有陈胜之名，才能够号令四方，虽然这个号令有点马马虎虎，但别人连这点也做不到。

陈胜，就像是一株参天大树，所有抗秦的暴力武装，都认为自己是这株大树上的一枝。如今陈胜突然被害，抗击暴秦的核心被彻底铲除，这让天下英雄，顿时不知所措。

陈胜死得极为彻底。一般来说，一号首长死了，就轮到二号首长风光了。论及当时的威信，陈胜第一位，吴广毫不相让，位居第二，算得上二号首长。但陈胜分明是早料到这一手，生怕自己死后，轮到吴广摆谱，提前一步把吴广除掉了。俩首长全都没了，让天下英雄，连个念想都不成。

当此之时，陈胜的侍臣吕臣，越众而出，组织了一支青巾裹头的部队，号苍头军，从新阳起兵，直捣陈县，打破城池，杀死庄贾，为陈胜报了仇。

陈胜之死，连累了西南路统帅宋留。他是当时陈胜派出的四路大军之一，先克南阳，再入武关。可等他占领了武关，秦军却抄他后路，重新夺回了南阳。宋留进退失据，就举双手投降了。

秦军把宋留押送咸阳，秦二世乐坏了，立即把宋留车裂。

此时天下英雄，各自为战，互不属统。原来陈胜的部将周市，此前他奉了陈胜之命，进攻原来的魏国领地，攻下来之后，就立了魏国旧贵族魏咎为魏王，他自己担任魏相。这时候他率主力向刘邦的地盘游动，游动到丰邑、沛县之地，派了使者入丰邑，面见守将雍齿说：“你知不知道？丰邑这块地，虽说是你们楚国的，但好久好久以前，魏国曾经建都在这里，所以这里应该是魏国的地盘。如果你雍齿带领丰邑回归魏国，就封你为侯。如果你执迷不悟，那就要打破丰邑，杀你个鸡犬不留，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雍齿出身世族，很体面的人家，只因为天下大乱，刘邦得势，才不得已跟在刘邦后面混，但心里很不情愿。此时周市一拉一打，雍齿就有了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立即率丰邑归了魏国。

随同丰邑一起归了魏国的，还有方舆。

丰邑带着方舆归了魏国，就意味着刘邦刚刚建立起来的根据地崩盘了。刘邦此前付出的所有劳作，就此竹篮打水。更可怕的是，此后小小的沛县，就只能蜷伏于魏国的刀口之下，任人宰割。这就意味着刘邦的全面失败，他没办法跟沛县的父老乡亲们交代。

愤怒的刘邦回师，先来攻打方舆。方舆这座城是不设防的，一打就轻易攻克。曹参在此战中立头等功，刘邦封他为七大夫。

打下方舆之后，再来攻打丰邑，但雍齿的战斗力也不弱，刘邦打了一段时间，发现啃不下这块硬骨头，终于泄气了。

算了，回沛县吧。一打丰邑，就这么收场了。

回沛县，向父老乡亲们投诉雍齿。

从此刘邦恨死了雍齿，怨雍齿与丰邑子弟叛之。这仇，刘邦记了整整一辈子。

纵横帝王师

陈胜虽然死了，但他仍然活在豪杰们的心中。是真的活着，不带掺假的。

首先是他活在赵国，有了陈胜，才有了赵国。只是赵国现在有点惨，赵王武臣的姐姐因为乱摆谱，导致了老兄弟李良大发飙，杀掉了赵王全家。名士张耳和陈馀收拾残部，击退李良。李良就投奔秦将章邯去了。

然后张耳和陈馀召集门客，商议这事咋办，好端端的一个赵王，说没就没了。怎么办呢？宾客建议，张耳陈馀都是魏国人，虽然威信最高，但不宜在赵国称王，再想办法找找赵国的贵族吧。不久找来了个赵歇，于是赵歇就成了赵王。

同样的，陈胜也仍然活在楚国人民心中。当初最不买陈胜账的，是集结在郯县城下的秦嘉、朱鸡石部。这时候又来了个东阳人宁君，他很有威信，就建议另找楚国王室的后裔，越近越好，再立张楚大旗。不久找来个楚国贵族景驹，于是景驹就成为张楚之王。

一个陈胜倒下了，更多的陈胜站起来。新赵王、新楚王再次于地平线涌现，表明了抗秦义师生生不息、奋斗不止的玩命精神。话说景驹升任楚王，就派了使者公孙庆前往齐国，游说楚齐联合，共取天下。

景驹选择齐国，大概是因为齐王田儋，也曾是不买陈胜账的人。当初陈胜命部将周市取齐地，攻至狄县，田儋就把家奴捆起来，押到县衙，说家奴犯上欺主，要求斩之，县令大喜，就跑出来看杀人，不承想刚跑出来，就被田儋杀掉了。然后田氏族人占据狄县，恢复齐国，攻打陈胜部将周市，周市只好撤走。因为田儋和陈胜有过节，所以景驹认为齐国是盟友。

但没想到，田儋虽然不买陈胜的账，却知道齐国之所以恢复，全是陈胜的功业。所以使者公孙庆来到，田儋就愤怒地质问：“喂，你有没有搞错？陈王虽然兵败，但死活犹未可知，你们怎么可以不请示就擅立新王？”

公孙庆也是个杠头，当即顶撞道：“你齐国立王，也没向我们请示，我们当然没必要请示你们。”

田儋大怒，立斩公孙庆。于是楚齐联合的事，就成了泡影。

景驹虽然没多大名气，但新楚王旗号大张，再次让义军士气振作。只不过，现在抗击暴秦的领导核心，已经由陈县转移到了景驹这边。陈县那边，陈胜的侍臣吕臣，和秦军展开拉锯战，而刘邦，蜷缩在小小的沛县，终日不得安，就决定去寻找组织，去留县找景驹。

刘邦行在路上，忽见一队人马，不过一百来人，乌泱乌泱而来，双方互相派人联系询问，得知这支游击队的领导人，就是五世相韩的张良张子房。

刘邦与张良，终于相会了。这一年，是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

这一年刘邦四十九岁，张良四十三岁——张良生于公元前250年。

唉，都是奔四望五的年龄了，才找到机会出来混，这要托秦始皇死得太早的福。如果秦始皇再晚死几年，大家只能活活闷死。

刘邦与张良相会，双方都很慎重，相互谈价码，捻斤头。这一谈不要紧，把张良吓了一大跳。

张良发现，刘邦竟然能听懂他的话。

能听懂他的话，好像没什么吧？

不，张良所说的，是《太公兵法》，此书乃君主南面之术。这类型的书，讲的都是与普通人思维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帝王秘术。简单说来就是，没有帝王素质的人，你跟他讲这个，他会把你扭送精神病院，因为他听不懂。只有潜在的帝王种子选手，才能听明白张良的讲述。

那么，张良又是打哪儿学到这怪东西的呢？

这就是有名的张良纳履的励志传奇了。张良本来姓姬，是韩国贵族之后，他爷爷和他父亲，五世为韩相。张良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幸福生活，仅家僮就有三百多人。但就在他二十岁那年，秦始皇来了，啪啪啪，像拍苍蝇一样把韩国给拍死了。张良悲愤于心，遂散尽家财，从此浪迹天涯。他先到淮阳求师，又东行访传说中的沧海君。沧海君给他引荐了一个大力士，打造了一粒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锥，于博浪沙设伏，把大铁锥向秦始皇的巡车投掷了过去，却误中副车。秦始皇大怒，天下大索，从此张良隐姓埋名，逃到下邳躲藏了起来。

有一天，张良闲逛到下邳桥上，忽然前面来了个老头，走到张良前，啪唧一声，把自己脚下的鞋，甩到了桥下，然后说：“喂，小子，懂不懂得礼貌啊？还不快去把我老人家的鞋捡回来！”张良心知有异，就老老实实下桥，捡回鞋子，递给老头。可老头把脚一伸：“你有没有家教啊？给老子把鞋穿上。”张良还是不吭声，跪下来，替老头把鞋穿好。老头满意地道：“嗯，孺子可教，你听好了，五天之后，你在这桥上等我。”

过了五天，张良急忙来到桥上，却发现老头已经等在那里，见了他就大骂：“浑蛋，可恶，不是东西，让我老人家等你，太不像话了，五天以后你再来！”

又等了五天，张良早早地来到，发现老头比他更早，结果又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让他五天之后再来。

又隔了五天，张良大半夜就蹲在桥上，不敢离开。不久就见老头晃悠晃悠地来了，见到他很开心，说：“对嘛，这才像话。”然后老头拿出一本书来，对张良说：“你读了这本书，就可以给帝王当老师了，十年之后天下大乱，十三年之后，你到济北来，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呀。”

老人走了，张良打开书一看，嗯，《太公兵法》。

他就这样得到了这本书。

但据《史记·留侯世家》中记载，这本怪书，“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读熟了之后，张良就在人群里踅摸过来，踅摸过去，遇到人就上前试探几句，看对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听得懂的，必是帝王人选。听不懂，那就是普通人。结果张良一路试探过来，居然没人能听得懂他的话。

什么世道，连个有帝王潜质的人都找不到，张良很郁闷。

但他遇到刘邦时，刘邦却听懂了。

于是张良马上就明白了，眼前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刘季，他或许是自己值得追随的人。

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读懂《太公兵法》，可为帝王师，连帝王师都可为，为什么张良自己不做帝王呢？

这是因为，帝王术所授，乃以少御众的心灵技巧。说明白了就是，以少数人甚至一个人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心理技术。这门技术取决于运用者的高情商与高智商，除此之外还必须要有洞悉人心人性的大智慧。

你必须有极高的智商，比别人看得更深更远，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你必须有极高的情商，才能够通过只言片语调动别人而不是任别人随意摆布。你必须有洞悉人心人性的大智慧，能够预测未来的变化并提前布局应对。这三者少了一个，也不足以言帝王之术。

帝王的智慧，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其表现就在于纵然处于危局，也能够随机应变，化险为夷。比较一下陈胜和刘邦，就会发现，陈胜缺乏足够的眼光，意识不到一旦称王，就会引来四方觊觎，危机重重。他称了王，却让杀手庄贾做车夫，连最起码的识人眼光都没有，结果身死于庄贾之手。反观刘邦，他绝不会遇到陈胜这类麻烦，他天生是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这样一分析，我们就明白了，所谓帝王术，与其他任何一门学问都差不多。如果只懂理论而缺乏这方面的素质，就只能当教练，而不能自己上场当运动员。张良就是一个优秀的教练，现在他发现了同样优秀的种子选手刘邦。

第三章 刘邦项羽的蜜月期

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帝王术

张良与刘邦相遇，两人从此结为拍档。

这时候的刘邦，远不如张良的名气大。因为张良是韩国贵族，而刘邦只是一介草民，根本引不起别人的注意。他去投奔楚王景驹，还得张良出面引荐。

刘邦来见楚王景驹，提出来的要求也极为怪异，他竟然想让楚王出兵，替他去攻打丰邑。丰邑虽然归属了魏国，但终究是义军这边的自己人。而刘邦躲着秦兵走，坚持大搞摩擦，这证明了他真的有帝王潜质——历史上的开国帝王，多是搞摩擦起家，外战多是外行，但内战必定内行。你打外敌我打你，你打跑外敌我再打跑你，那我就赢定了。

当然，这段话也可以反过来说，你魏国不说快点去打秦兵，干吗要抢刘邦的地盘呢？所以这事也不能怪人家刘邦。

景驹未必有帝王之才，但他毕竟是宗室，知道搞摩擦比打外敌更来情绪，遂答应了刘邦的请求。

楚王景驹派了东阳宁君，与刘邦一道西进。这时候秦兵正占上风，章邯不依不饶地追杀陈胜的残部。同时秦廷还派了夷，夷的名字就叫夷，姓什么没人知道。但他的官职是司马，大致相当于副营级干部。所以有的史书干脆称呼他为司马夷。司马夷大攻楚地，势如破竹，只有相县殊死抵抗，结果司马夷在相县屠城，杀光了城中的老小。

刘邦和东阳宁君行至萧县，恰与司马夷相遇，双方展开激烈对杀，这应该是刘邦首次与秦国的正规军交手。输赢并不重要，主要是观摩学习。

这个意思是说，刘邦被司马夷打得好惨，整个部队应该是被打崩溃了。因为史书上说，刘邦等人退到了距沛县东南五十里外的留县集合。集合当然是大家各自跑路，能活着跑到留县，就算你赢。

然后刘邦就躲在留县不敢吭声了，过了几天，大概是听说秦兵的主力攻打其他地方去了，刘邦又幸福地杀出来，前来攻打砀县。

砀县之战很惨烈，打的是一场配合战，曹参负责外围，砀县周边的狐父和祁县的善置驿，由他负责拿下。周勃和樊哙从东面进击砀县，其进军路线极为诡异，因为秦将司马夷又冒了出来，樊哙发挥了不要命的战斗精神，拼死与秦军血战，斩敌首十五级，因此被刘邦赐爵为国大夫。

周勃兜了个圈子，从砀县东返回到留县，又兜了回去，成功占领砀郡。

激烈的战事持续了三天，最终刘邦取胜。入城后收编了砀县兵六千人，加上他原有的三千人，他已经统率近万人之众了——以三千之弱势，攻双倍于自己的六千之强势，并取得压倒性胜利，这应该是军事史上极为重要的一战。

砀县之战，被严重低估了。这导致人们也低估了刘邦的神秘军事能力。

然后刘邦再去攻打下邑，很快也攻下了。这一战周勃表现出色，首先登城，因此被封为五大夫。封了一大堆的大夫，刘邦信心爆棚，就再次回师，来打丰邑。

此次丰邑之战，再次证明了刘邦那过人的眼光，他看人就是看得准。当初他挥师东进，留下雍齿守丰邑，就是因为他认为雍齿这个人善于防守。他的判断果然是万分精准，他认为雍齿善守，雍齿就是善守。刘邦率领一万多人来攻城，雍齿守在城中，竟然硬是攻不下来。

刘邦都快要气死了，他发誓这辈子都不原谅雍齿。

就在刘邦束手无策之际，项梁率了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来。

把项梁招来的，是一个叫邵平的人。邵平也应该是随陈胜于大泽乡起事的九百戍卒之一。因为他是广陵人，所以陈胜派他带队去攻打广陵。但邵平没什么能力，打不下来，这时候又听说陈胜败走，他就渡过长江，来找项梁。他假托陈胜的命令，封项梁为上柱国，并说：“现在江东已经平定，命令上柱国项梁，即刻渡过长江，向秦兵发起攻击！”

项梁接到这个假命令，从此对陈胜非常感激。是陈胜复国，给了项氏族人向秦国复仇的机会。而且陈胜还授他为上柱国，这是相当给面子的事情。于是项梁渡江而来。渡江后，听说东阳已经反正，首领是陈婴，就派人联络陈婴，大家同去打秦兵。

陈婴这个人，其实蛮低调的，他原本是东阳的令史，一个不大的小官。此时天下大乱，东阳少年啸聚而起，杀掉了县令，公推陈婴为首。此事被陈婴的母亲知道了，训斥他说：“你们陈家，世世代代没出过一个有出息的人，现在你突然被人推到称王的位置上去，这难道是好事吗？我可告诉你，你为这事出头，将来失败了，你会死得很惨很惨。还不如找个冤大头，推举他为首领，你就跟在后面混。成功了，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失败了，你也容易逃走。”于是陈婴拒绝称王。

接到项梁联合进兵的建议，陈婴就告诉手下人：“项家是将门世家，一定能够打败秦国，我们以后就听项梁的吧。”

项梁渡江，只有八千人，不料想陈婴带了两万人来，情愿归奉项梁，让项梁既惊且喜。而后陈胜的侍臣、苍头军首领吕臣率几万人赶到，在长江做强盗的英布，率几万人赶到，还有个蒲将军，也带万人赶来加盟。于是项梁军威大震，兵力达到了七万人。

项梁是名将之后，其名气远比刘邦大得多。所以天下英雄及非英雄，纷纷跑来投奔。投军的人中，就有一个挎剑而来的非英雄——

韩信。

最优秀的兵法家

韩信是淮阴人，出生于公元前231年，比刘邦小二十五岁，比张良小十九岁，只比项羽小一岁。当韩信投项梁的时候，他二十四岁，而项羽则不过二十五岁。

史学家确信，韩信少年时代，一定有过和张良圯上奇遇类似的事件。倘无类似之事，就无法解释韩信何以会成为当时最优秀的兵法家。能够推断的是，秦始皇一统中国后，着手灭杀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许多有学识的人逃到徐淮一带，躲藏了起来，而韩信是淮阴人，应该是在特殊的情况下，遇到了如黄石公般的奇异人物，授予了他兵法绝学。

学得屠龙术，苦无用武地。虽然他是最优秀的兵法家，却被乡人鄙视。当时乡邑推选优秀的子弟为官吏，韩信成功落选，从此没得饭吃。

没饭吃怎么办？

只能去蹭。韩信厚着脸皮到处蹭饭，大家都讨厌他。于是韩信就想，蹭饭让人讨厌，看来得调整一下蹭饭方略了，咱是大兵法家，饭可不能乱蹭，一定要有针对性地蹭。

韩信的针对性，是针对于下乡南亭亭长。这个人的职务与刘邦相同，刘邦在平民时有过犯罪的前科，但还是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亭长。而韩信清清白白的信用记录，却只能去亭长家里蹭饭。由此可见，两人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是存在着巨大落差的。

从这个落差就能够看出来，刘邦属于高情商、智商也靠得住的稀有之辈。而韩信则是典型的高智商、情商却有点不靠谱的类型。情商高的人，总是能够从人际关系中获利。而情商低的人，遇到与人合作的事情就会吃亏。比如说，刘邦交了一大票好友，但凡惹出事端，总会有好友拼死相护。比如说，刘邦平民时就有犯罪记录，是萧何等人护着他。做了亭长之后又惹出祸端，是夏侯婴护着他。弃职潜逃之后，害得吕雉坐牢，又有任敖跳出来保护他。

刘邦是典型的在家靠父母——实际上是靠守寡的大嫂——出门靠朋友的成功案例。因为他情商高，善于把握对方的心理，能够让对方无怨无悔地付出。如果对方心理上有波动，他就会及时安慰，通过耐心细致的思想教育，打消对方的顾虑，让对方继续无怨无悔地付出。

而韩信却没有这个眼力见儿，情商低的人，在人类的情绪世界里，就好像一个瞎子，当变化发生时却一无所知，所以总是把事情搞砸。韩信也信奉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但由于他学的是屠龙术，倘无一个如刘邦这般的领袖人物，愿意把他放在屠龙的位置上，那么他就一无是处。

当时韩信所经历的情形是，每天下乡南亭亭长家里做好饭的时候，韩信准时出现在门前，让亭长及妻子只能热情邀请韩信共同进餐。就这样连吃了几个月，吃得亭长一家崩溃了，没见过这种人，连续几个月死铆在一家吃，换一家吃你能死啊？

死铆在一家连吃几个月，而且连对方崩溃了都一无所察。可见韩信在当时的窘境，与他对人际交往的生疏。

于是南亭亭长的妻子，就错开正常做饭的时间，提前把饭吃了。等韩信登门，一家就热情地陪韩信聊天。聊得韩信肚子叽里咕噜爆响，他悲愤地站起来，说：“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要和你家断绝往来，从此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们！”

和亭长绝交之后，韩信在当地更找不到蹭饭的地儿，只好到城下钓鱼，钓一条吃一条。有个老婆婆在河边洗棉絮，看到韩信饿得极惨，就拿饭给韩信吃。就这样一连十几天，老婆婆每天来洗棉絮的时候，都替韩信捎上饭。韩信吃得高兴，对老婆婆说：“婆婆，你待我真好，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重重回报你。”老婆婆生气地道：“呸！你挺大个男人，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是不忍心你饿死才帮助你，谁稀罕你的报答？”

淮阴有个年轻的屠户，最瞧不上韩信，因为韩信连饭都没得吃，身上却始终佩带一把剑，好像极有派头的样子。每当看到韩信这模样，屠户心里就起无名火。终于有一次，他在路上拦住了韩信，说：“韩信，你人模狗样的，装什么装？饭都没得吃，还带刀佩剑，你有种就拔出剑来，捅老子一刀，没种就从老子裤裆下钻过去！”

屠户这一手，可算是掐到了韩信的死穴上。韩信学的是万人敌，犹如一个伟大的棋手，能够端坐于帷幄之内，把千军万马犹如棋子一样搬过来挪过去。而屠户却凭空给了韩信一个终极选择，要不就杀了他，从此韩信也成为死刑犯，要不就认输，从此没脸再混下去。

当时韩信酷酷地看着年轻屠户，看了好长时间，最后他扑通一声趴下，从屠户裤裆下钻了过去。周围的人哄堂大笑，从此韩信创造了“胯下之辱”这么个成语，为中华传统文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钻了裤裆，家乡就不太好混了。幸好这时候项梁接到陈胜的假命令，渡江北上，挑战大秦帝国。于是韩信带着他的剑赶来投奔，但胯下之辱的业绩，在项梁团队是不具竞争力的，所以韩信混入几万人中，就消失了。

韩信虽然消失了，但另一个人却浮上了水面。他就是圣人后裔孔鲋的得意弟子，刚刚被秦二世任命为博士的叔孙通。叔孙通是从咸阳逃出，想投奔陈胜的，但当他赶到时，陈胜已经被害，而恰好项梁统雄兵而来，于是叔孙通就投奔到了项梁大营。

这时候的项梁队伍，集中了当时最优秀的人才，驻扎在下邳。听说秦嘉及他所扶立的楚王景驹，正在彭城以东，项梁顿时火了，说：“我们拥有今天的局面，是陈王陈胜率先举旗抗暴。而今陈王战败，不知所踪，这个秦嘉和景驹，竟然擅立楚王，这是大逆不道，断断不能容忍。”

于是项梁驱兵杀向彭城东。秦嘉如何是项梁的对手？被打得逃到胡陵县——居然逃到了刘邦的地盘——与项梁部交战整整一天，最后战死了。楚王景驹发现没人承认他，只好偷偷逃到魏国去，最后死在了那里。

景驹败亡，而且这场大战，就在自己的地盘上爆发，刘邦是什么态度呢？要知道，景驹可是给了刘邦人马，支持过刘邦的。

刘邦什么态度也没有，谁爱死就死，他才懒得管。刘邦的脑子里，只有丰邑，丰邑，借兵打下丰邑，宰了雍齿，占据了刘邦的全部思维。除了这件事，他什么都不想。

眼看项梁把景驹打败了，刘邦第一个想法就是：嗯，如此说来，项梁很厉害，那他肯不肯借兵给我，帮我打丰邑呢？

于是刘邦就真的找来了，只带了一百多骑兵，表示他借兵的诚意。

刘邦来到，恰好项羽刚刚杀光了襄城百姓，回来向项梁报告。于是历史上的首次刘项会面，就在薛县开始了。

大秦流氓帝国

在薛县见到刘邦时，刘邦四十九岁，项羽才刚刚二十五岁。

项羽这个年龄，正是纵横沙场，马上冲锋的黄金年龄。而刘邦老胳膊老腿，居然还能够骑马指挥作战，不要说秦汉时代的营养条件，即使是现代社会，也是件令人惊讶的事。总之刘邦身板再硬朗，也是过了气的老年人了，没法跟血气方刚的项羽比。

在项羽眼里，这个来自沛县的刘季，不过是个怪里怪气的老头而已。但项梁却非常看重刘邦，这从他对刘邦的支持上，就能够看出来。

对于刘邦的借兵请求，项梁满口答应，当场给了刘邦五千士兵，同时还派给他十个五大夫级别的将官。五大夫不是官职，是爵位，当时秦国设二十等爵位，类同于现在的处级调研员。项梁对刘邦的重视，可见一斑。

史书上没有说项梁何以如此重视刘邦，但推敲起来，项梁应该拿眼一扫刘邦，登时吓了一跳，心说这谁家老爷子，怎么跑到这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来添乱？明摆着，这老胳膊老腿，上了战场也是被人打。但在当时，老家伙代表了民间舆论取向，因为中国是农耕社会，最讲究尊老，什么事情一旦获得老年人的认可，就意味着你据有了道义资源。所以项梁怜悯之心大起，担心老头刘邦被人打死，就多给兵马，以保护刘邦。

得到了项梁的五千人马，再加上原来的九千人，刘邦的兵力，一下子扩充到一万四千人。一万四千人小意思，刘邦带兵的本事，最多可以统十万兵。有了一万四千人，他再次挥师强攻丰邑，守城的雍齿说什么也顶不住了，只好弃城逃走，逃到了魏国。

雍齿本是沛县人，却被迫逃亡魏国，心里肯定是非常后悔——事实的确是这样，此后他颠沛流离一段时间，又回到了刘邦的旗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夺回丰邑，刘邦信心大增。此后丰邑成为刘邦最大的本钱，他为此也对项梁感激不已。但有了雍齿的教训，这次留守丰邑的人，一定要是极可靠的才行。

派谁守丰邑呢？刘邦往身后一看，前沛县狱卒任敖，进入了他的视线。

任敖的忠诚度，是受过严峻考验的。当初刘邦弃职私逃，连累吕雉被抓入监狱，受到羞辱。正是任敖于危难时分冲出，打伤官吏，保护了吕雉。把丰邑交给任敖，绝对会让刘邦放心。

此后，任敖真的没有辜负刘邦所望，就在这座丰邑城中，守护了两年，扫除了刘邦的后顾之忧。

这时候，项梁终于追查到了有关陈胜的准确消息，得知陈胜是真的死了。于是项梁传檄各路义军，齐聚薛地，召开首届义军首脑联席会议，商讨重建统一指挥中心的议题。

各路义军首脑纷纷赶赴薛县，刘邦也来了。同时来到的，还有专程从巢县赶来的七十岁老翁范增。

范增，他见证了整个战国时代的大进程，亲眼目睹了秦始皇是如何将六国各个击破，一统天下的。他一声不吭地看了整整七十年，无数沧桑之变，看得他静久自明，智慧已深，甫一出场，就语惊四座。

范增说：“陈胜败固当，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而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

姜是老的辣，妖是老成精。范增终不愧坐观七十年，一语就道破了陈胜败亡的根本。陈胜之败，败就败在他没有立起一杆更招风的大旗，却让自己挺立于历史的潮头之上，结果秦兵出关砍旗，只能追着他陈胜砍。三砍两砍，就给砍掉了脑壳。总之，拉风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想要以小的代价换取更多的成功，就必须要有足够的隐忍。

范增说这番话，实际是暗示项梁先要忍。项梁接受了范增的建议，就派人去寻找楚怀王的后裔。

其实范增提到的楚怀王，是历史上一个相当搞笑的人物，简单说来，爱国主义大诗人屈原，就是被楚怀王气得投了江。

楚怀王时代，楚国的实力最强大，被山东六国推为纵约长，领导六国共抗强秦。于是秦国就派了纵横家张仪，来骗楚怀王，说楚怀王只要和列国断交，秦国就割给楚国六百里地。屈原劝怀王不要上当，楚怀王不听，真的和列国断绝外交关系。而后张仪又改口说，他答应楚怀王的，是自己的六里地，而不是秦国的六百里地。而后秦国再向楚国展开攻击，列国恨楚怀王不是东西，袖手旁观，把楚国搞得极为凄惨。

再后来，秦国又骗楚怀王去秦国友好访问，屈原阻拦未果，气得投了江。而楚怀王去了秦国，就被扣押了。不久楚怀王居然逃了出来，逃到赵国，赵国不敢收留，又逃到魏国，也不被收留。而后秦兵追上来，又把他给拖回去，楚怀王就活活气死了。

但是楚国人认为，楚怀王是有点傻气，但是他厚道、仁慈、讲诚信。秦国正是利用了楚怀王的这些优点，大耍流氓手段，害死了楚怀王，也害惨了楚国。所以楚国虽然亡国，但人心不服，认为秦国以流氓手段取胜，不是玩意儿。

总之，楚怀王在楚国人的心中，印象最深，已经成为楚国悲情的象征。倘立了怀王的后人为王，其号召力是无远弗届的。

大家找来了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这可怜的王孙，正在给人家放羊呢。

立了楚王，第一个封的是陈婴，他被封为上柱国——这其实是项梁以前自认为被陈胜封的爵位。陈婴还得到了五个县的封邑。之所以封陈婴，是因为他没有丝毫利欲之心，两万人的部众说给项梁，就给项梁了，这种高风亮节，是谁也比不了的。正因为陈婴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就是人世间获取利益的最高法则了。

项梁把自己封为武信君。这个称号的意思是，他很能打，而且讲信义。

看大家都有封赏，张良坐不住了，就撇开刘邦，站出来要推荐韩国的公子韩成，要求项梁帮助韩国复国。现在六国已经恢复了五家，只有韩国还没有复国，这不公平。

项梁却不肯帮忙，但又磨不开情面，就耍了个小心眼，只给了韩王和张良千把人，让他们自己去夺回韩国的老地盘。张良和韩成去了，还真打下了一两座城，但秦兵大队杀至，结果韩王和张良，又沦落成为颍川地带的小股游击队。

接下来，秦将章邯大显身手，上演了一段精彩的个人秀。

秦汉残暴战

秦将章邯在击溃了陈胜的残部之后，随即挥师，去消灭魏国。

魏国这块地，是陈胜的老兄弟周市打下来的。周市起初是想打下齐地，但被齐地的田儋抢先一步，占据狄县复国。于是周市就打到了魏地，大家劝他称王，但是他很清醒，知道自己分量不足，称王只会死得更快，就扶立了魏王的后裔魏咎，周市自己做了魏丞相。

公元前208年六月，秦将章邯气势汹汹地打来，与周市战于临济。可怜周市起家于戍卒，起点太低，而章邯则是秦国文武全才的部级领导干部，双方的素质，不在一个层级上。结果周市不支，退入临济城。

魏王咎知道这次麻烦大了，就让周市去向楚、齐两国求救。楚国项梁这边，派来个叫项佗的人，看名字，应该是项梁的本家亲戚。而齐国是齐王田儋亲自率兵赶来增援。两国军队抵达临济城下，正在秣马厉兵，准备大干一场。不承想到了夜晚，章邯突然下令，每个士兵找根木棍，咬在嘴里，然后拎着刀子向楚齐两军的大营快速进击，这个叫衔枚疾走，是章邯发明的全新战法。

楚齐两国的军队，正在香甜的睡梦之中，料不到秦兵大半夜不睡觉，一声不吭地突然摸了进来，搂头就是一刀，砍得楚齐两军大败，尸横满地，血流成河。齐王田儋被活活砍死，周市被俘，还有个楚将项佗，不知去向。

谁也料想不到，原本被人视为傀儡的魏王魏咎，这时候却焕发出人性的光芒，他派人与章邯谈判，要求章邯不可以屠城，不可以伤害临济百姓，而魏咎则以自裁回报之。使者几度往返，双方都在条约上签字之后，魏咎就坐在木柴上，点起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

历史还欠魏咎一个公正的评价，他是一位仁者，只为了保护临济的人民，不惜身入火窟。这等菩萨心肠，在这血腥的时代，让我们得以一窥人性的光明。

仁者死去，血腥气息再次湮没了这个时代。

魏咎化魂升天，他的弟弟魏豹逃奔到楚国，央求项梁替他主持公道。项梁给了他几千人马，让他回去再夺回故土。

齐国的援军，除了齐王田儋之外，还有田儋的堂弟田荣，田荣收拾残兵，向东而走，章邯尾随追击，在东阿县再次将田荣围住，准备全歼。担心田荣被歼灭会导致脆弱的齐国再度灭亡，由是东阿成为历史的聚焦点，项梁统刘邦、项羽、英布、蒲将军驱动大军而来。

这是地地道道的全明星阵容，刘邦项羽各自带部将冲杀；站在项梁身边出谋划策的，是范增和叔孙通；替大家上茶斟酒的，是兵法家韩信。人类历史上，再也拼凑不出这样完美的军队了，说这支军队天下无敌，绝对是谦逊之词。

东阿之战，战略方案如下：以项梁亲统诸军，以最勇猛的龙且为先锋，径取东阿。刘邦和项羽扫平东阿外围，以策应中路军的进攻。按理来说，刘邦和项羽的两支军队，应该按其隶属分为左右两路。但在实际战场，这两家明显有点太过于亲近，大多数仗都是混在一起打的。

最典型不过的，就是攻打蒙、虞二城。刘邦这边的战报称：曹参、周勃进攻蒙、虞二城，又在下邑西攻章邯，全部攻下，在袭击章邯的车骑部队时，周勃立了下等功。

从这个战报上，一眼就能够看出破绽。以当时曹参、周勃的能量，攻击蒙、虞二城还是可以的，但要说打下来，可能性不大。至于说到攻章邯，还要攻下，那就近乎天方夜谭了。

实际上，这些仗都是项羽打的。曹参和周勃，应该是被刘邦派到项羽军中的观察员。项羽攻下虞城之后，就在城中遇到了中国历史上的传奇美女虞姬，英雄难得，美女难求，值此兵荒马乱之际，两人也来不及登记，就直接相爱了。从此虞姬就跟在项羽身边，南征北战，东奔西走，再也没有分开过。

攻下虞县，项羽和曹参、周勃在下邑以西攻击流动的秦兵，袭击秦兵的车骑部队。这些秦兵都统一冠以章邯的名目，以强调自己战绩之辉煌。

此后周勃打东缗、打栗县，势如破竹。攻啮桑，周勃率先登城，再立战功。而曹参则走亢父，打下亢父之后，与周勃会于爰戚。这一次轮到曹参先行登城，于是刘邦封曹参为五大夫。

这一路行来，进步最快的是夏侯婴，他终于学会了车战，指挥兵车在东阿外围袭击秦兵。临战时他一车当先，驾车疾撞秦军，作战勇猛，刘邦大喜，赐给夏侯婴执珪的爵位。

在东阿城下的主战场上，项梁的先锋大将龙且，披坚执锐，勇冠三军。眼见这伙人如此凶悍，章邯知道遇到了强力对手，立即拔师西走，以避其锋。

项梁去追赶章邯，同时派项羽和刘邦去攻打城阳。

刘项二人，终于在历史上史诗般地大联手。我们知道，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人能够挡住他们的联手一击。所以城阳之战，史书上写得极为简单，我们知道的只是樊哙率先登城，表示在这场友谊赛中，刘邦未输给项羽。

由于史书记述得过于简单，没人知道项羽和刘邦两人是如何配合的。但是他们合作的结果，却让许多人目瞪口呆——两人联手打下城阳，就进行了屠城。

《史记·高祖本纪》是这样记载的：“使沛公、项羽别攻城阳，屠之。”

《史记·项羽本纪》则是这样记载的：“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

《资治通鉴》卷八是这样记载的：“武信君独追北，使项羽、沛公别攻城阳，屠之。”

《汉书·高帝纪第一》是这样记载的：“田荣归，沛公、项羽追北，至城阳，攻屠其城。”

这就没错了，四十九岁的刘邦与二十五岁的项羽展开的首轮愉快合作，就是血屠了城阳这座城。

这是项羽血屠的第二座城，第一座城是襄城。而且项羽在襄城时特别血腥，打破城池之后，无论男女老幼，统统活埋，一个也不留。

城阳是刘邦血屠的第一座城，目前项羽二比一暂时领先，很快，刘邦就要再屠颍阳城，把业绩跟项羽拉平。

不服老啊，不要以为只有年轻人才会屠城，老年人在屠城方面，也是极有创意的。

这样就产生了一个诡异的问题，同样是屠城，而且是刘邦和项羽一起屠城。但屠来屠去，项羽落得个残暴不仁的坏声名，而刘邦却被尊奉为仁慈的长者，这是为什么呢？

有人疑心这是修史者的瞎掰，不敢言明刘邦其实也是和项羽一样残暴，并因此得出结论：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胜利者屠城，就是仁慈厚道，失败者哪怕不屠城，也照样是残暴邪恶。民国大家胡适更认为历史是个小姑娘，谁想在姑娘脸上抹几把谁就来抹，抹得姑娘面目全非。

但实际上，至少在屠城这个问题上，不是这样子的。

想明确这件事情上的分野，就必须要先弄清楚秦汉时代的屠城是怎么回事。

我们知道，中国的历史，秦汉之前是春秋战国，春秋是从公元前722年开始，到公元前481年结束，总计是二百四十二年。这是中国历史上的大黄金时代，而后进入战国时代。战国是从公元前480年开始，到公元前221年结束，总计是二百六十年。而我们的主角刘邦，他三十四岁之前，是在战国时代度过的，三十四岁到四十八岁，是在大秦一统时代度过的。四十八岁以后，秦政崩盘，天下大乱，刘邦的人生才终于开始。

我们现在要问的是，春秋和战国，有何区别？为什么历史要这样划分？

史学家听到这个问题，会立即兴奋得两眼放光，马上会写无数本书，从经济、政治、文化等诸方面胡言乱语。但实际上，春秋与战国的区别，不过就是社会规则的不同而已。

怎么个不同法？

春秋和战国的区别，最大的不同体现在战争态势上。

春秋之前的战争，不叫战争，叫观兵。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看打架。比如说，商汤灭夏，叫鸣条之战。双方都把兵力集中到鸣条这个地方，大杀一场，商汤打赢了，就夺得天下。而周武王灭商，则是牧野之战，同样是双方将兵力集中在牧野，大战一场，周武王打赢了，于是夺得天下。

仔细想想，就会顿生疑窦，咦，你商汤的主力去了鸣条，我不正好去端你老窝吗？为什么要跟你硬拼？

这么想的，就是战国的战争规则了，春秋时不能这么玩。围魏救赵是战国的游戏规则，如果有谁在春秋年间这么玩，就会被大家鄙视，就没法混了。所以虽说是春秋无义战，但这种无义，是指战争的目的缺乏正义性。但手段上，大家都要讲规矩，不讲规矩就会出局。

但等到了战国，战争规则变了，围魏救赵成为战争的常态。这时候你如果再将兵力集中到鸣条或是牧野，那就犯傻了，人家正好避实就虚，去抄你的后路，端你的老巢。所以战国年代的战争，远比春秋年间更血腥——春秋也不乏不守规矩、悍然攻城的情况，但这种事照例会受到国际公法的谴责。但同样的事情，在战国却具有了合法性。

而秦国能够成为战国时代的赢家，是因为秦国把战争的规则向着极端态势又推进了一步，让战争变得更残酷，更血腥。列国比不过秦国狠辣，所以输惨灭国了。

日本作家学者酒见贤一认为，秦国之所以将战争态势再向残暴推进，有可能是因为墨家的战术最终在秦国落地了。墨家只讲守而不讲攻，而这个守，是极限之防守，意味着要将民众转型为战争零部件。

简单说来就是，春秋时代的战争，百姓虽然饱受兵火荼毒，但战争本身与百姓并无关系。权贵打权贵的，老百姓过自己的日子，捎带旁观。而到了战国，百姓就被强行押到城池之上，充当防守的兵卒。而秦始皇建立郡县制，将百姓关入笼子之后，百姓就彻底丧失了自由，沦为暴君战争的工具。

与人们想象的不同，当刘邦项羽攻城的时候，面对的守城者，并非是城里的守将，而是百姓。

就拿被刘邦项羽联手血屠的城阳来说，当刘邦和项羽打来时，城里的秦军就立即拿来户口本，命令每户百姓出动壮劳力，登上城墙守城，与刘项作战。守军并不与刘项拼打，只是负责监督城里的百姓，如果有哪个百姓不跟刘项开打，守军就杀掉这名百姓的家人。这就是商鞅替秦国政改之后的最大成果，从此百姓沦为人质，为避免家人被处死，只能替暴君攻城略地。

所以，于守城的百姓而言，此城并不为自己所守。秦军在城里，自己就得替秦军守城。倘刘邦项羽攻进城来，自己仍然还得替刘邦项羽守城。谁输谁赢，都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谁来了，老百姓就得替谁干，户籍管理与居住地的固定，就让老百姓丧失了选择的自由。

所以刘邦和项羽就认为，既然这座城池与你百姓毫无关系，你就没必要非拼老命不可。象征性的，意思意思，能够糊弄过城里的秦兵，别让秦兵杀掉你的家人，就算是交差了。总之你完全没必要跟城外的人拼命。

但是城阳的百姓显然很敬业、很认真，他们既然站在城上，就跟刘邦项羽死磕起来，全然忘了自己跟城外的人无仇，忘了自己跟这座城无关。

百姓太认真，给刘邦项羽造成了较大的杀伤，这完全是没必要的事情。

刘邦和项羽联手血屠城阳，就是为了警诫其他地方的百姓。我来打时，你别太较真，太较真会有麻烦的。

所以，虽然刘邦和项羽都有屠城的记录，但屠城和屠城也有区别。刘邦屠城，是因为城里的百姓对抗太认真、太激烈，这不符合百姓的利益，所以刘邦屠城。而项羽屠城，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管你较真不较真，先杀光了再说。

刘邦的屠城，是杀其对抗者。而项羽的屠城，则是滥杀无辜。这就是二者的区别。

总之，替暴君干活，千万不要太认真，太认真会死得很难看。

李斯是只大老鼠

正值起义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又出了说不明白的糗事。

糗事出在齐国。前者，齐王田儋援魏，被章邯杀掉，只有田荣收拾残部逃回。回来后惊见齐国又有个齐王，是由田角和弟弟田间哥俩立的齐王假。田荣大怒，于是立即攻击新王假，新王假招架不住，就跑到了楚国，而田角和田间兄弟，去援救赵国，听说这事后，就留在赵国不敢回来了。

这时候项梁信心爆棚，他拥有一支最强大的武装，急切需要齐国配合出兵，牵制秦兵，也好让他一举打掉章邯。于是项梁要求田荣出兵，不料田荣却说：“除非楚国杀了齐王假，赵国杀掉田角和田间兄弟，否则我就不出兵。”

楚国不可能杀齐王假，赵国也没理由杀田角田间，结果大家就僵在这里，让章邯趁机休养生息，很快又恢复了战斗力。

节骨眼上，秦二世身边的宦官赵高，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就提了个合理化建议，杀掉李斯如何？

“为什么要杀掉李斯呢？”秦二世问。

“因为李斯谋反呀。”赵高回答。

“你说李斯谋反，有证据没有？”秦二世再问。

“证据这事好办，”赵高充满信心地说，“咱们秦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证据。”

于是赵高下令把李斯抓起来，严刑拷打。

说起秦国的丞相李斯，他乃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老鼠哲学”大师。他是楚国上蔡人——实际上是蔡国的亡民。曾经有一次，他去厕所，发现厕所里的老鼠又瘦又小，见人来了就惊慌失措地逃跑。然后他又去米仓，发现米仓里的老鼠，巨肥巨胖，见到来人也无动于衷。此事让李斯恍然觉醒：你有多大本事，有多少能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处在什么位置上。

同样一只老鼠，落在厕所里，就吃不饱，饿得没个鼠样，还要担惊受怕。落在米仓里，就胡吃海喝，大腹便便。同样一个人，落在利益分配的高点上，就吃喝不尽，尊荣体面。落在底层，就会累死累活，也未必能够吃饱穿暖。

所以李斯发誓要做一只米仓鼠，他选择了秦国这个大米仓，幸福地吃了好多年。事实上，秦灭六国计划，就是由他策划并实际执行的。因为秦始皇亲政后，下令驱逐列国客卿，李斯舍不得离开这个大米仓，就苦心孤诣，经营盘算，以灭六国计划为代价，要求继续在秦国吃。

而且李斯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嫉贤妒能。他早年和韩非同时受业于荀子门下，算是同门师兄弟。荀子是著名的性恶论大师，认为人性本恶。李斯和韩非继承并发展了这一学说，双双成为法家刑民思想的领军人物。但诡异的是，荀子的两名弟子虽然是法家，但荀子本人，却坚持认为自己是儒家，是地地道道的孔子的传人，视孟子为蔑如也。

现在李斯要退场了，趁这机会简单介绍一下儒法两家的思想：

不论是儒家还是法家，其思想的源头，都来自孔子。但孔子却非常狡猾，拒绝在人性上正面表态。这就导致了战国时代荀子与孟子之间的两军对峙。孟子是人性本善派，认为人类的本性是趋善的，是有自我尊严的，是积极、向上的。而荀子则是人性本恶派，认为人类的天性是邪恶的，是消极、落后而无耻的。

于是从孟子的性本善论，走出了后世儒家思想的脉系。该学术流派认为，人性是正面的、光明的、趋善的，所以统治者应当以仁治天下。

而从荀子的性本恶论，走出了以李斯韩非为代表的法家刑民思想派系。该学术流派认为，人性是负面的、黑暗的、邪恶的，所以统治者不必跟老百姓客气，尽管以严刑酷法修理老百姓就是了。

中国历史上，几乎每一个皇帝，都是穿着儒家的衣服，打着儒家的旗号，却是法家的信徒，干着法家的勾当。后世的史学家脑壳进水，看到儒家的衣服旗号，就狂批儒家，把法家的脏事一股脑地扣到了儒家的头上。但实际上，自从中央集权体制发明以来，儒家的思想从未在中国实行过，也不可能实行。实行了还怎么集权？

所以，从秦王嬴政时起，统治者就对法家的人力资源充满了渴望，所谓人才难求是也。盖因要让一个学者对百姓充满仇恨，无端帮助统治者出损招祸害百姓，这与学者的良知形成对冲，是违背基本人性的事。所以历史上，儒家学者的数量蔚为大观，但法家学者却是虚席以待，人才难得。

所以，早在秦始皇灭韩国时，韩国派李斯去奉玺纳地，于是秦始皇就打算重用韩非。此事激起了李斯的危机意识，生恐小师弟来到之后，就没自己混的了，于是他先诬告韩非居心不良，把韩非打入大牢，而后端来碗毒酒，把小师弟韩非给毒死了。

帮暴君吞灭六国，毒死自己的小师弟后，从此李斯就安心地在秦国这个大米仓中继续吞吃。但是现在，轮到他为吃下去的小米埋单了。

赵高把李斯抓起来，狠狠地折磨：“你招不招？到底招不招？你敢不承认谋反，就活活打死你。”李斯被打得受不了了，心说，我就屈打成招了吧，等见到秦二世，我再申冤，举报赵高对我刑讯逼供也不迟。于是李斯就招了。

招了之后，秦二世就派了使者来调查。李斯见到御使，顿时泪流满面，大声呼冤：“御使，求求你告诉皇帝，我没有谋反，是被赵高他刑讯逼供，打得受不了了，不得已才冤招枉屈……”却不想御使把脸一抹：“哈哈哈，你真以为我是御使呀？傻瓜，告诉你吧，我是赵高的手下，就是怕你到时候又翻供，是来试探你的。你果然不乖，给我继续打。”

然后又是酷刑折磨，折磨得李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被迫再次招认谋反。招了之后，御使又来了，李斯急忙再翻供，不承想这个御使还是假的，结果李斯又惨了。

就这样翻供一次，刑讯就严酷一次，最终超过了李斯的生理承受极限，李斯彻底崩溃，坚决认为自己谋反，谁敢说他没谋反，他跟谁急。

御使还是隔三岔五地来，李斯认定这都是在试探自己，铁嘴钢牙咬定自己谋反，坚决不上赵高的当了。实际上，真的御使已经来过了，只不过真御使混杂在太多的假御使之中，李斯根本辨别不出来。

李斯承认谋反的亲笔供状，递交到秦二世面前，秦二世很痛心，说：“你看这个李斯，大家在一起玩多好，为啥一定要谋反呢？谋反真那么好玩吗？”

李斯及次子被判腰斩！

被捆绑着从监狱里出来，李斯对二儿子说：“孩子，还记得在老家上蔡时，我们牵着小黄狗，去山上追逐狐狸和野兔的快乐时光吗？”

人生如梦，一刀挥为两段。

李斯和二儿子被处斩了，他还有个大儿子李由，正守在雍丘。不幸的是，项梁派了他手下的黄金组合刘邦和项羽，向着雍丘杀奔而来。

刘邦项羽第二次握手

双屠城阳之后，刘邦与项羽的合作渐入佳境，仗越打越顺手。

两人的精彩表现，让项梁信心再次爆棚，命令刘邦和项羽追击章邯军队。

章邯退到城阳。但由于刘邦项羽先知先觉，提前就把城阳城中的男女老幼杀光了，秦军无法在空城中立足，不得不退回濮阳。刘邦、项羽、曹参、周勃及樊哙穷追不舍，其中樊哙最狠，竟然把他直追到城上，斩首二十二级，被赐爵为列大夫。

封过了樊哙之后，刘邦和项羽出来，站在濮阳城下，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也只有刘邦项羽，这两个当时唯一识货的人，才知道章邯的军事才干是多么非凡。眼见得刘邦项羽穷追不舍，章邯据城坚守，他在濮阳城的四周大搞土木工程，挖得到处是深沟壕堑，让刘项的兵马无法行走。而后章邯又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居然把黄河之水引到了壕沟之中，俨然把个濮阳弄成了水泊梁山，这下子让刘邦项羽的步兵也无法通过了。

此时的濮阳城，集中了章邯的主力，而且已经得到了充足的休整，战斗力空前强大。但章邯却深沟壁垒，拒不出战。其待城外义军疲惫之后，再一鼓击之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刘邦和项羽都是知兵之人，顿时就察觉到了危险。于是两个大滑头拔师而走，假装自己没有打过濮阳，径向西行，去攻打没有秦兵防守的城池。

西边就是定陶城，但参加攻城战役的，却只有曹参一个人，而且只是试探了一下，发现此城难克，掉头就走。

如此看来，刘邦之所谓的攻打定陶城，只是一个障眼法，目的是防范城中奇兵突出，于后面掩杀上来。攻城的目的，一来是试探一下城中的防守兵力，让自己心里有个数；二来是震慑城中守军，恐吓其不敢追赶。

定陶城中果然没有追兵出来。于是刘邦和项羽再展身手，发动了七扭八歪的雍丘战役。

此时刘邦的战斗团队成员，都已经成了沙场老将，表现最优秀的还是曹参、周勃和樊哙这三个人。曹参已经是车战大师，驱兵车狂追小股秦兵，直入陈县，收复了这座起义的圣地。而周勃则攻下甄城，进攻都关、定陶。他得知宛朐城没有秦兵，于是长驱奔袭，一举破城，并不可思议地在宛朐城里，俘虏了单父县的县令。

在宛朐城中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单父县令，而是获得了名将靳歙的加盟。靳歙的简历上记载，他起于宛朐，以侍从官员的身份跟在刘邦身边，职务类似作战参谋。但很快他就会显露出实战的不凡天才，并超越杀狗匠樊哙，成为刘邦团队中作战能力最强的一员。

除了靳歙，还有个卖丝缯的小商人灌婴，他撇下自己的摊子不管，跟着刘邦四处征战，刘邦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凡军事才干，于是灌婴开始崭露头角。但从他的简历上来看，他不属于那种能征惯战的猛将，最多是个优秀的高级参谋。

此后刘邦北走，与项羽双双夹击雍丘。曹参和周勃联手夺取临济。两人分头行动，曹参绕行北路，周勃攻寿张，走卷县，绕到雍丘后面，断守将李由后路。

而刘邦则亲率樊哙、夏侯婴，以及刚刚加盟的靳歙向济阳方向进攻，目标是户牅城。

拿下户牅，雍丘李由就暴露在刘邦项羽的刀口之下，所以户牅之战，打得就比较激烈。此战的合作方式是新加盟的靳歙负责扫清外围，谢绝来援的秦兵。夏侯婴驱兵车在城下往来狂奔，到处寻找入城的洞口。而刘邦则指挥樊哙直接攻城。有这些人，再加上项羽的部队，户牅城轻松被拿下。

于是刘项合兵奔雍丘，曹参兜了个圈子，从北边绕了过来，周勃却跑丢了，后来有人在开封城下找到了他。

如此纵横交错的布置，让雍丘守将李由头晕目眩。再加上他的父亲李斯和弟弟，已双双在咸阳城中被腰斩。李由是李斯的大儿子，摘他项上人头的使者一时三刻就到，按理说他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快点向义军这边投降。但是，刘邦这边太多兄弟急于立功，所以李由就失去了投降的机会。

樊哙追杀李由，斩首十六级，被赐上间爵。

夏侯婴驱兵车狂撞李由，表现英勇，刘邦赐他执帛的爵位。

曹参部杀掉李由，俘虏秦兵军侯一人。

还有个周勃，跑迷路了跑到开封城下，刘邦大喜，给周勃也记战功。

李由被杀，大老鼠李斯全家死绝，就这样为自己的人生选择埋了单。

合攻雍丘，杀三川郡守李由，是刘邦与项羽第二次密切合作了。

雍丘之战，说起来声威赫赫、气势堂皇，但实际上仍是刘邦旧有的习惯战略：避实就虚，大造声势而已。要知道，此时章邯的主力部队，全部集结于濮阳城中。刘邦和项羽却绕着濮阳周边扫荡个不停，给人一个错误的印象，就好像刘项之军天下无敌，无人敢绺其缨一般。

刘邦项羽耍滑头，最终害死了项梁。他见刘邦和项羽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错误估计了秦兵的战斗力，以为秦兵不堪一击。却不知刘邦和项羽都是兵法高手，只挑软柿子捏，所以才会战无不胜。项梁不察，就统大军来攻打定陶。

项梁这么做，也是正确的。定陶是濮阳的卫星城，与濮阳城中的章邯主力遥相呼应。两个小弟刘邦和项羽都打不下来，而项梁自己是老大，统率着主力军，理应一鼓而下，展示一下江湖大哥的风采。

为什么要打压项羽

杀掉了李由之后，刘邦和项羽的两支军队，就以开封为中心，在周边地区绕来绕去，想再拣个软柿子捏。

而项梁却统率着他的主力人马前来，武将有桓楚、英布、蒲将军、季布、龙且、钟离昧等，这些人全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将。参谋本部的人员有范增、大博士叔孙通。正如我们所知，在这支明星战队中，水平最高的是职务最低的韩信。看到韩信还没混出来，就知道这支全明星战队要玩完。

大军抵达定陶。

自古以来，明星战队就面临着管理上的困扰。尤其是项梁统率的这支人马，战将无一不是跺一脚地球乱颤的主，谁也不服谁。所以项梁大军屯于定陶城下，纪律极为松散。

将军宋义发现不对，就劝说项梁：“打了几个胜仗，就骄傲地翘尾巴，我担心将军会遭遇失败。”项梁不爱听这话，就打发宋义去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了齐国的来使高陵君，就问对方：“你是去找项梁吗？”高陵君曰然。宋义就告诉他：“我建议你慢点走，走得慢能逃过一劫，你如果走快了，只怕恰好赶上项梁兵败，恐怕你也会死在军中。”

高陵君被宋义吓到了，果然放慢速度。而在此时，秦兵正从四面八方向濮阳集结。秦二世批准了章邯的突袭计划，出动所有军队，准备与项梁决战。而章邯更绝，他故技重施，仍然是使用攻打魏国临济的老战术，午夜时分命士卒衔枚疾走，突然之间来到项梁大营，不由分说，发声喊就杀了进去。

项梁当场被杀，他所统率的唯一没有败绩的最强大力量，是夜土崩瓦解，几乎是全军覆没。什么英布蒲将军，什么桓楚龙且季布，还有什么韩信，这个恐怖的夜晚，大家能够秀一秀的，唯有逃命技巧。令人惊恐的是，所有这些明星全都逃出来了，可见大家确实都有几手。

这时候刘邦和项羽，先是攻打外黄城，发现无法攻克，两人又去打陈留，这时候听说了项梁战死的消息。两人大为惊恐，生怕章邯乘胜追击，把起义军的首脑楚怀王端掉。于是两人急忙向东奔走，与陈胜时代的老人物吕臣一起，把楚怀王从盱眙迁出，迁到彭城。吕臣屯兵于彭城之东，项羽屯于彭城之西，刘邦则驻扎在砀县。三支军队紧张万分，准备打一场最艰难的硬仗。

大家等了一段时间，没见秦兵打来，反倒是魏国的魏豹报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已经攻下了魏国的二十多座城。楚怀王闻之大喜，立即封魏豹为魏王。

封了魏王，楚怀王坐下来，心情激动又澎湃。他忽然之间发现，自己大概算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了。你看连魏国的君王，都得由自己说了算。自己是可以封别人为王的王，这岂不是证明了自己非常英明神武吗？

放牛娃楚怀王坐不住了，就开始主持工作。有什么工作需要主持的呢？嗯，这样好了，他把项羽的兵和吕臣的兵，合并起来，统一由自己指挥。抓过军权，又发现项羽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好不凄凉。楚怀王不忍心，于是大肆封官。

先封刘邦为砀地的郡长，封为武安侯，命刘邦统砀郡之兵。

封项羽为长安侯，称号鲁王。

封吕臣为司徒。吕臣的父亲吕青也在军中，封为令尹。令尹是楚国最高的官职，主掌军政大权。这就意味着吕臣一家，得到了楚怀王的绝对信任。

楚怀王夺了项羽的兵权，却对刘邦高看一眼，这件历史事件，让许多史学家愁破了脑壳。他们无法理解楚怀王为什么要打压项羽，更无法理解，楚怀王为什么偏偏对刘邦高看一眼。

是呀是呀，到底为什么呢？

史学家弄不明白，是因为史学家被司马迁老人家给忽悠傻了。举凡读过《史记》或是没有读过《史记》的，只要知道楚汉相争，知道刘邦项羽故事的人，脑子里都有一种错觉，认为刘邦和项羽是同龄人。

司马迁之所以刻意为后人营造这种错觉，只是因为几年后的一件事。

公元前203年，一个三十岁的壮汉，对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头说：“来来来，老头，你有种过来，过来咱们俩单挑。”

看到这情景，你马上会惊讶得合不拢嘴巴，这个三十岁的壮汉，竟然要找五十四岁的老头单挑。这壮汉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呀？

一点没错，这个壮汉，就是脑子有毛病的项羽。而那个五十四岁的老头，就是刘邦。

三十岁的壮汉，竟然向五十四岁的老头单挑，你马上就知道项羽脑子有问题。但是司马迁希望塑造一个完美的项羽，而不是脑子进水的项羽。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司马迁运用了无数的障眼法，刻意模糊刘邦和项羽的年龄差距。在世人的脑子里，造成了一种刘邦和项羽同龄的错觉。如果项羽向一个同龄人邀战单挑，这肯定不是脑子有毛病，而是血性、烈性与刚性。

现在我们问一句：一个气势汹汹向老头挥拳头挑战的年轻人，你会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吗？就不怕他把事情搞砸啊？

年龄！年龄！这一年，刘邦四十九岁，项羽二十五岁。相比之下，刘邦肯定要比项羽更稳重，更容易让人信任。所以楚怀王只收项羽兵权，却不收刘邦的。

除了年龄上的考虑，还有一个方面，是刘邦与项羽两人的战绩之比较。

所谓战绩，就是说刘邦与项羽，他们俩哪个经历过的阵仗比较多，更有临阵经验，更有影响力。

先来看刘邦。刘邦目前的战绩如下：

自沛县起兵以来，攻胡陵、攻方舆、战丰邑、战薛地、一打丰邑、萧县战司马夷、打砀郡、攻下邑、二打丰邑、三打丰邑、和项羽联手屠城阳、占雍丘杀李由。到目前为止，刘邦大大小小的战役，已经有十二次了。

再来看项羽的战绩：项羽渡江以来，首次战绩是血屠襄城。然后与刘邦合兵，先血屠城阳，再攻雍丘杀李由。只参加了三次战役。

刘邦打了十二场仗，虽然赢的不多，但败绩也不多。而项羽只打了三场仗，三场仗居然有两场以屠城而告终。其中尤以襄城之屠最为残忍，他居然把全城的男女老幼，全部活埋了。

刘邦十二场仗，屠城一场。项羽三场仗，屠城两场。这两个结果相比较，就坐实了项羽残暴血腥的现实。不要说楚怀王，任何人也不会信任项羽，而刘邦却通过项羽的陪衬，其价值陡然提升。

因年老而显得稳重的刘邦，和因年轻逞气而显得残暴的项羽，就这样比较出了高下。

从此刘郎是路人

楚怀王收了项羽的兵权，提心吊胆地等待秦兵找上门来，可等了好久始终没动静。于是楚怀王再度召开会议，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商量。

楚将们进得营帐，就看到每人面前放着一纸合同——所谓盟约是也。楚怀王与众将誓盟，谁先率兵攻入关中，就可以为关中王。看到这纸盟约，除了项羽，所有人全都痛苦地扭过脸去。

大家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

因为这时候，项梁战死，正是秦兵最强势的时候。大家都曾经被秦兵追得屁滚尿流，根本没胆子去惹秦兵，全靠了人多凑在一起壮胆。这时候楚怀王竟然想入非非，想让大家入函谷关，直接去攻打咸阳，这岂不是老鼠抓搔猫鼻头，活腻歪了吗？

只有项羽和大家的想法不一样。一来，项羽是天性胆大之人，也是知兵之人。二来，秦兵杀死了他的叔叔项梁，让他对秦兵恨之入骨，所以想入关报仇。于是项羽提出一个动议，由他和刘邦合兵，向西入关。

项羽之所以想和刘邦合兵，是因为他已经尝到了两人合作的甜头。自打两人结成搭档以来，始终是顺风顺水，不能说战无不胜，但始终未有败绩。他还是很有眼光的，知道他和刘邦，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两个人。

但是，项羽的要求，却遭到了楚怀王身边的老将们的无情否决。

这个所谓的老将，如果不是吕臣的话，就是吕臣的父亲吕青——是吕青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他是主掌楚国军政大权的人物——老将们说：“项羽之为人，彪悍狡猾而且残忍。让他去攻打襄城，襄城里没有留下一个活人，所有的人都被他给活埋了。凡是项羽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歼灭的。何况楚军已经多次发动军事攻势，在这之前的陈王、项梁都已失败，可见单纯依靠军事，是达不到消灭秦国的效果的。不如换个法子，以仁义开道，仁者无敌嘛！派遣忠厚老者，依靠仁义向西前进，晓谕秦国的父老乡亲。要知道，秦国父老受秦国的暴政久矣，无一日不渴望着救助。如果我们采用这个法子，不用粗暴的手段，说不定反而能够取得天下。项羽不是合适的人选，不可以派去。倒是刘邦这老头看似憨乎乎傻兮兮，实则精明稳重，不妨让刘邦去试试？”

这个建议，获得了楚怀王的认可。但我们必须要为项羽说句公道话，这个决定，对项羽来说是极不公道的。

你看，楚怀王明明和诸将签了合同，先入关者王。但当人家项羽要求履行合同时，楚怀王却不允许项羽履行，而把这个履行的特权，赋予了刘邦，这不是明摆着涮项羽吗？

并非是大家恶意涮项羽，而是项羽的业绩不佳，声名太坏，又太年轻，老将们明显轻视他。此外，就是楚怀王朝令夕改——这个朝令夕改，也是负责制定规则的人，最喜欢干的事。因为社会上的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修正调整自己的计划。制定规则的人往往视规则为自己的计划，随时依据情况进行修改，意识不到规则对别人来说是多么重要。老话说伴君如伴虎，说的就是制定规则的人依据自己的利益随时改变规则，让人无所适从的困境。

楚怀王的朝令夕改，让项羽很痛苦，幸好这时候秦将章邯再度上演精彩个人秀，时局的变化，给大家带来了扭转尴尬的时机。

话说楚怀王秣马厉兵，紧张地等秦将章邯来攻打，可是章邯却迟迟不露面，为什么呢？

因为章邯跑到赵国去了。

说起来赵国真的很惨，它本是陈胜时代的老兄弟武臣开创的根据地，而后武臣就做了赵王，张耳陈馀辅佐他。岂料武臣的姐姐喝醉了摆谱，激怒部将李良，大闹邯郸城，杀掉了武臣。于是张耳陈馀再立赵歇为王，此后赵国陷入了与叛将李良的拉锯战中，双方你来我往，你退我攻，打得不可开交。章邯就在击败项梁之后，撇开楚军不睬，突然渡过黄河，杀入了赵国。

赵国这边是有几万人马的，和李良比画比画没问题。但与章邯相比，差得就太远了。结果邯郸城下一战，赵军溃败，章邯引军入邯郸，然后进行大拆迁，把邯郸城中的所有百姓，全部移民去了河内，再把邯郸城墙扒倒，夷为平地。

老实说，章邯真的有一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是靠剥蚀人民而存在的，现在他对赵国来了个釜底抽薪，外加扬汤止沸，把老百姓全搬走，再扒掉城池，赵国的政权就无所依附了，只能哪人多往哪儿走，重建根据地。

张耳保着赵王歇，逃入钜鹿城。陈馀北走，收集常山的溃卒，居然得到几万人，回来时发现情形不妙，秦将王离已经包围了钜鹿城。而章邯大军驻扎在钜鹿以南的棘原。陈馀只好驻扎钜鹿城北，躲章邯越远越好。但总躲也不是个办法，还得向楚国求援。

新来的这个王离，他是秦国名将王翦的孙子。当初就是他爷爷王翦，杀掉了项羽的爷爷项燕，灭了楚国。现在到了孙子辈，这个王离也很能打，他是秦国为数不多的几个因战功封侯的人，封的是武成侯。王离的战功，是在北方抵御匈奴，是塞外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但是王离入关平叛，带了十万人，章邯的兵力比他多一倍，再加上章邯已经和义军缠斗多时，论经验及战功都在王离之上，所以此役以章邯为主将，王离以副将的名义打配合。

总之，三十万秦军主力云集赵国，赵国好像没希望了，只能向楚国求援，但求援后是不是还有生机，希望好像也不大。

楚怀王接到求援书，很兴奋，这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权力及重要性，于是决定援赵。

援赵就是派将，但派哪个去好呢？

吕臣不能派，他等于是统领楚怀王的卫戍部队，保护楚怀王的人身安全。刘邦享受着仁慈长者的偌大名头，正在移师入关，腾不出手来。

能派的，只剩下项羽了。

当然，此时楚军之中，尚有能征善战的英布，名字非常有范儿的蒲将军，名将桓楚，以及成语“季布一诺，千金不易”的主人公季布。最后这个季布，最喜欢自我炒作，因恶炒名垂青史，也是一桩奇事——总之这么多人乌乌泱泱，好像不愁找不到个统兵的主将。

但问题是，以上人等，自打渡江以来，就始终跟在项梁身后跑跑颠颠，谁也没有得到过表现的机会。此时诸人没有业绩，自然也就没有名气，最多不过是一员部将而已。只有项羽得到三次机会，屠襄城、屠城阳、打雍丘，所以刘邦一走，项羽就成为唯一的人选了。

可万万没想到，有人对项羽的资格提出质疑，这导致了项羽最后机会的丧失。

刘邦遥遥领先

对项羽的资格提出质疑的，是齐国使者高陵君显。

高陵君显来找楚怀王，说：“你们楚军，应该是有人才的吧？前段时间我来你们楚国时，在路上遇到了将军宋义。当时宋义断定项梁必然失败，果然，没几天项梁就兵败身死。如宋义这样的人，军队还没有作战就能预先看到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军事的人才了。”

听了高陵君显的话，楚怀王大喜，立即叫宋义来聊聊，一聊感觉还真不错。于是楚怀王拍板，封宋义为卿子冠军，以其为上将，项羽为次将，以七十岁的老头范增为末将，统桓楚、英布、蒲将军、季布等人，前去援救赵国。

就这样，项羽跟宋义向北，前往赵国，刘邦自己跑单帮向西，去攻取秦川。这一对天造地设的黄金拍档，就被人强行拆散了。正所谓“一入秦川深似海，从此刘郎是路人”。原本是战场上生死相依的亲密战友，却阴差阳错莫名其妙地，从此走向了疏离，走向了生死之仇。

仍然是刘邦先开盘。公元208年九月，四十九岁的刘邦从砀县起兵，以曹参为先锋，沿途收集溃散的陈胜残兵，先期抵达城阳。城阳地带有零星的秦军堡垒，被曹参挥师而入，一举击破。

这是刘邦三打城阳。到了这时候，我们或许能够明白，为什么他和项羽，要在打破城阳之后，进行血腥的大屠城，把城中的男女老幼统统杀光了。城阳这个地点，似乎是秦军的中转站，是秦军必行之地。彻底摧毁了城阳，从此就让秦军在这一带无枝可依，无法立足，遇到刘邦就吃瘪。

打败城阳秦军，继续向前推进，这时候前面来了支友军，是魏国的骑兵，由魏国五大夫傅宽统领。见傅宽所统兵强马壮，刘邦大喜，立即把傅宽叫过来，要跟傅宽谈谈。不知道两人都谈了些什么，但从此而后，傅宽就以骑将军官的身份，跟随了刘邦。

傅宽被收服，马上就派上了用场。前方就是杠里，秦国名将王离的军队在这里有个营盘。以杠里为中心，亳南地带有座城，河间郡守带支兵马与王离遥相呼应。安阳附近也有大股秦兵出没，气氛压抑而紧张。

王离的军队，时代的名将，就在前面。

打还是躲？

刘邦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在咸阳城中，人们也在高度关注王离军的动向。有人评价说：“王离，名将也，他爷爷是王翦，赵国和楚国都是王翦消灭的。王离的父亲是王贲，燕国、齐国还有魏国，都是王贲消灭的。此前王离镇守北方，曾斩杀匈奴十万人头，威名赫赫，作战能力更在他的爷爷和父亲之上。而今王离又去征战刚刚成立的赵国，目下已经困赵王歇与张耳于钜鹿城中。看来，王离取胜是必然的，不过三五之日，就会有捷报传来。”

这时候，恰好有个人路过，听到这番话，停下来说道：“差矣，此言极是差矣，古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连有德行的人家，都延续不过五代，更何况做将领的呢？军功世家，到了第三代，一定会失败。为什么这样说呢？这是因为以军功起家之人，杀戮太重，积恶太深，他家的后代就要承受作恶的惩罚。如今王离已经是王家的第三代了，他的父亲和爷爷，都造下了太重的杀孽，他岂有不失败的道理？”

这番评价，现代人听起来非常怪异，但其中自有道理。这个道理刘邦不知是否知道，但他终于作出决定。

这一仗，打！

其实打是对的，因为杠里一带，确是王离的军队，但王离本人并不在杠里——他在钜鹿城下。老大不在，就意味着杠里的秦军，作战力是可疑的，只要布置得当，打赢应该不是难事。

于是刘邦决定，仍然是打雍丘时的老战术，兵分四路：

曹参、周勃两员上将为一路，以兵车的优势，直捣杠里的王离军队。

骑将军官、魏国五大夫傅宽，统所部兵马，绕道安阳，侧击杠里秦军。

卖丝缯的小商贩灌婴，近来军事水平大有长进，也给他一个学习进步的机会，统一路人马，侧击杠里敌军。

刘邦及樊哙主力军，先行悄悄地潜入亳南，然后突然冲出，给驻扎在杠里的河间郡守以痛击。

这场战事，应该由曹参周勃率先发动，而后傅宽与灌婴的奇兵左右突出，势必冲乱杠里秦军的阵脚。这时候河间郡守肯定会慌里慌张地大开营门，准备去接应杠里。但这门一开，恰好可让刘邦和樊哙冲进来。

以有心算无心，以精确的布置与完美的配合对付乌合之众，这场仗已经没有悬念。杠里秦兵一击而溃，灌婴因为杀敌英勇，被赐七大夫。

计算刘邦的业绩，如果加上项梁失败前的外黄之战及陈留之战，刘邦已经打了十五仗了，而且赢多输少。项羽业绩，加上与刘邦合作的外黄陈留之战，只有五仗，恰好是刘邦的零头。

此后大家匆忙赶路，一边赶路一边四处弄粮食，行军速度不比蜗牛快。过了段时间，齐国突然出了乱子，齐国的将领田都反叛，跑到了楚国这边。而后刘邦抵达城武，遭遇了秦国东郡郡尉的部队。

老战术，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老战术。曹参和周勃为一路，已经证明了作战能力的灌婴是一路，刘邦等诸人是一路。三路人马把个可怜的东郡郡尉团团围困，肆意宰杀起来。东郡郡尉拼死突围——他很有眼光，发现了刘邦这边是指挥中心，就疯狂地向刘邦这边杀来。只要摆平刘邦，这场仗就算他赢了。

危急时刻，杀狗匠樊哙一手执盾，一手持刀，迎着东郡郡尉冲上去，就听乒乒乓乓，双方你来我往，一通好砍，最终是樊哙更狠，砍退秦兵，斩敌首十四级，俘虏十一人。刘邦喜形于色，赐樊哙五大夫爵位。

刘邦的业绩，就有十六场战事了。

项羽，必须要努力了。

大火并

项羽的战绩，仍然是五次，而且其中有四次是与刘邦合作的。

没有业绩，员工的心情就会备受挫伤，非常失落。可想而知，项羽非常渴望能有机会上战场，把业绩和刘邦拉平。但当楚军行至安阳小县后，上将宋义下令住宿休息，这一停就是四十六天，无所事事。

注意安阳这个地方，几天前刘邦的骑将军官、魏国的五大夫傅宽，刚刚从这里绕行，侧击杠里的秦军。此时刘邦已经继续西进，战于城武，宋义却偏挑选这么个地方停下来，有何用意呢？

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宋义就喜欢这儿，喜欢就是喜欢，没理由。

另一种可能是，宋义的心机，比之于刘邦丝毫也不逊色，甚至更老辣、更深沉。他在此按兵不动，在他的前方，是钜鹿城中的赵王歇和张耳，牵制了近三十万的秦军主力。在他的后方，善战的刘邦正在西征挺进，步步逼近咸阳。用不了多久，咸阳就会感受到刘邦的森冷刀锋，就会火速传檄，调回钜鹿城下的秦军主力，届时楚军以逸待劳，突然发动，必将一役而收全功。

如果宋义真的这样想，那么刘邦或许将会遭逢最可怕的对手。前提是——宋义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压制住军中少壮派的血勇冲动，以避免让他的宏大战略毁于一旦。

这个所谓的军中少壮派，就是项羽。

果然，见宋义按兵不动，爆脾气的项羽急了，就去见宋义，说：“将军，现在秦军包围了赵军，战事十分危急，应该迅速带兵渡过黄河，我们楚军攻打秦军的外线，赵军则在城内呼应，里外夹攻，秦军必败。”

宋义笑道：“差矣，小项你差矣。你差在什么地方呢？你差就差在不懂军事啊。搏击牛身上的虻虫，不可能打死虱子和虱子卵。现在秦兵攻打赵军，如果秦军胜了，就会非常疲惫，我们就可以趁他疲惫之机战胜他。如果秦军打不下赵军，我们就可以率部队向西，击鼓前进，一举消灭秦军。因此，上等的兵法，是先让秦军和赵军再较量几场。小项啊，你还年轻，血气方刚，说到披坚执锐，上战场打群架，这事我比不了你。可说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你还需要向我虚心学习呀。”

斥退项羽，宋义意识到军中有一种盲动主义倾向，为统一思想，加强领导，就下达一道命令：“有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令者，皆斩！”

这么明显地压制项羽，打击项羽的锋芒，引起了项羽的强烈愤怒。宋义明显意识到军心不稳，就派了儿子宋襄，去出任齐国丞相，以便为自己留条后路。他亲自把儿子送到无盐，并举行盛大酒会，为儿子饯行。当此之时，正赶上天气寒冷，下着大雨，军中御寒的衣服和粮食都不充足，士兵们忍饥受冻，心中都颇有怨言。

项羽抓住这个机会，不失时机地攻击宋义，说：“本来应该合力进攻秦军，却停驻时间这么长。今年饥荒，人民贫困，士兵们吃的一半是蔬菜，一半是豆子，军中已经粮尽，可他居然还举办盛大酒会！不渡黄河，却要求人家赵国提供粮食，不和赵国密切配合，却想捡便宜让赵国和秦国血拼。赵国这么弱小，肯定会被秦国打败。打败了赵国，秦兵更加强大，哪来的疲惫让你利用？况且，我们楚军刚刚遭受重大挫折，楚王的地位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把楚国所有的军队全都交给你，国家的安危，全部寄托在这次击秦救赵的战役上。可是他宋义，却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置士卒饥寒而不睬，一门心思徇自己的父子私情，宋义他不是个忠臣。”

项羽逢人就讲这番话，谋求支持，等到认同他观点的人多了，他就动手了。

一天早晨，项羽去进见卿子冠军宋义，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宋义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对目瞪口呆的众将宣布道：“宋义与齐国合谋，反叛楚国，我接到楚怀王的密令，杀掉了这个大叛贼。”

这情形，谁都知道项羽在瞎掰，楚怀王不可能给他什么密令。但如果你要求看一下密令的话，就会马上跟宋义做伴去了。沉寂之中，项羽的支持者立即道：“对呀对呀，是谁建立楚国的？是项羽将军的家族。又是谁锄奸诛贼的，还是项将军你呀，我们坚决支持你。”

于是诸军齐推项羽为上将军，先派人去追杀到齐国出任丞相的宋义儿子宋襄，斩草除根。然后项羽派了将军桓楚回彭城，向楚怀王报告。

楚怀王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弄巧成拙，此前项羽只是个部将，统自己的人马，可是楚怀王把所有的兵权集中，交给宋义。如今兵权又经宋义之手，都落入了项羽手中，项羽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于是只好任命项羽为上将军。从此楚怀王再也没有机会夺回军权，彻底沦为了傀儡。

楚怀王阴差阳错失兵权，再次验证了老子的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人世之间，任何时候的结果都不是最终的，在每个结局之后，都有一个相反的变局。如果楚怀王不是无事生非，把吕臣和项羽的军队合并，把所有的军权统一抓在手上的话，这个权力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落入项羽之手。

所以为人处世之道，须得淡化自己的争竞之心，不管你把什么争到手中，时局一变，世事颠覆，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条规律，在小事上成立，在大事上也不例外。比如说，秦始皇精心打造的郡县体制的国家机器，在他身死之后，却落入了比他小三岁的刘邦手中。倘秦始皇泉下有知，铁定会后悔得恨不能吃了自己。

刚刚说了不可以有竞争之心，刘邦就突然争了起来——他正在意气风发地西进，在栗县弄出一桩天大的谜案。途中遭遇了刚武侯，被刘邦强行抢走了刚武侯的军队四千多人，统统并入自己的部队，这样刘邦手下，就有一万八千之众了。

但这个刚武侯是何许人也，却没人说得明白。有种说法称刚武侯姓陈叫陈武，另一种说法称刚武侯姓柴叫柴武，这两种说法，都认为刚武侯是楚怀王的部将。但同时还有第三种说法，说刚武侯是魏将。

这三种说法，都没什么依据，但也没有丝毫区别——无论如何，刚武侯是义军这边的武装，但是义军碰到刘邦就吃瘪。总之刘邦在搞摩擦这方面，是有天才的，没人比得了他。

但话不能说得太绝对，刘邦在遇到实力强大的友军时，表现得还是非常合作的。很快，刘邦遇到了魏国的将领皇欣、武满——这表明刚武侯可能真是魏国的将领，但同样也表明刚武侯有可能是楚国的部队，总之这次相遇什么也表明不了——然后刘邦与魏国的友军密切配合，再一次打了个胜仗，为自己的骄人战绩，添加了第十六朵小红花。

现在的情形是，项羽想在战绩的数量上追上刘邦，已经是不太可能了。项羽只能提高自己的战绩质量，在质量上压倒刘邦。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战役——钜鹿战役，终于拉开了序幕。

第四章 西进序曲

大对垒

大战在即，先来看看钜鹿战役的各军战斗序列：

首先，此役分为正方反方，正方是由诸国联军组成，参加作战的部队有楚军、赵军、齐国游击队，遥远的地带还有一支神秘的燕代军拉拉队。反方就是秦军了。

先来看看反方秦军的战斗序列：

统帅：少府章邯，原本是秦帝国的税务主官，主动请缨，久战成名，是联军最大的克星。特长是善于临阵发明战术，攻其不备，一击致命。

副统帅：裨将王离，名将王翦的孙子，北方名将，因战功而封侯。

将领：长史司马欣。长史是丞相府中的秘书长，也是帝国最高国务机关的事务主官。他实际上是秦二世派来牵扯章邯的政委，却与章邯密切合作，相互信任，从无龌龊。

将领：都尉董翳、苏角、涉间。这几人也都是秦二世派来添乱的，但他们表现得极为明智，甘愿服从章邯调遣，反倒成为了章邯的核心依靠力量。

秦兵的总兵力，二十五万到三十万人。

再来看看正方头号种子选手，楚军的战斗序列：

统帅：上将军项羽，就不用介绍了，名气极大。

将领：末将范增，历史上有名的智囊，却莫名其妙地跟在年轻人后面混，年轻人怎么可能听他一个老头的？后来活活气死了。

将领：司马桓楚，他是当时的名将，老成持重之人。

将领：当阳君英布，出了名的狠将军，但现在他还没学会斗狠，非常低调。

将领：蒲将军，不算太能打，但也是当时的名将。

将领：项庄，项羽的大伯，与张良是好朋友。但他显然不看好项羽，所以后来被刘邦统战，出卖了侄子项羽，加盟了刘邦团队。

理论上来说，项羽这边还应该有猛将龙且、钟离昧、季布等人，但由于史书无载，这些人的下落就成了谜。再有就是智商高、情商低的韩信，有消息说韩信被项羽任命为郎中，当时的郎中不是看病的大夫，而是在首长门外放哨站岗的，是警卫员。史书说韩信不务站岗正业，每当项羽经过，都要上前卖弄兵法，让项羽疑心韩信脑子不正常。

楚军的总兵力，约十万人。

来看正方二号非种子选手、赵军的战斗序列：

统帅：赵王赵歇，先前灭亡的赵室后裔，没听说他有什么过人的本事，但中国人对血统迷信得要死，保住了他，就意味着保住了魏国的核心力量，所以此战又可以称为赵歇保卫战。

将领：丞相张耳，当时少有的智识之辈，是憨厚而狡猾的理想主义者，在诸侯中有着巨大影响力。他甚至比赵王歇还要重要，有他在，哪怕是赵王死了，他还可以再立一个。如果他死了，别人因为资格不够，就没人可以立新的赵王了。

将领：大将军陈馀。与张耳齐名的智囊，同样的理想主义者，同样在诸侯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如果赵王歇和张耳战死了，就该轮到他唱主角。但如果赵王歇和张耳没有死，大家肯定会打成一团。

将领：成都君张敖。他是张耳的儿子，这仗打输了张家就会输到彻底，打赢了，将来就由他来接收战利品了。

将领：张黡、陈泽、司马卬。这三人，前面两位需要承担这场战役的高昂成本，而最后的司马卬剩了下来，成为时代的幸运儿。

赵国的总兵力：说是数万人，但究竟多少不确定。

正方拉拉队出场，由齐国援军组成。齐国这方面，来的是跟田荣闹翻了的将领田都，以及齐王建的孙子田安。这是支需要大家照顾的部队，正事指望不上。但他们在这里，就意味着齐国对赵国的鼎力支持，意味着秦军是非正义的。所以齐国援军最多代表舆论界的声讨，是支标准的拉拉队。

此外还有支燕代军，连拉拉队都算不上，承担了此次战役的观众任务。

大家都到齐了，差不多就可以打了吧？

临战第一步的工作，就是要弄清楚各选手的位置，不先搞清这个问题，会死得很惨。

目前诸军位置，如下布列：

赵王歇和赵丞相张耳，躲在钜鹿城里，一日数惊，心胆俱裂。

秦将王离、涉间两军正在攻打钜鹿城。主将章邯，亲率主力部队屯于钜鹿之南，修筑甬道，以防不测，同时也可防止顿兵坚城，久攻不下，过于消耗自己的主要力量。

赵大将军陈馀收常山数万残卒，没有实质性的战斗力，躲在钜鹿城南，避免和秦军打照面。齐军和燕代军，也是躲得极远，其中燕代军躲得找都找不到。还有张耳的儿子张敖，他在北地捡来一些流散的士卒，回来后贴着陈馀的大营扎寨，怕被打死，不敢返回钜鹿。

项羽的楚军，居于黄河之南，还没有渡河，感觉是指望不上。

临战工作的第二步，就是要制订严密的计划。但是秦军这边，兵精粮足——章邯打通了黄河甬道，络绎不绝地把粮食输送给攻城的王离军和涉间军，可是钜鹿城中，兵少粮绝，张耳心急如焚，一再催促陈馀攻击秦军，都被陈馀拒绝。

最后张耳急了，派了张黡、陈泽二人来找陈馀，传达张耳的话。张耳说：“老陈，你还记得吗？我们两人是有生死之约的，富贵同享，死时同穴。现在我和赵王被困于城中，你手中握有几万兵马，竟然坐视旁观，难道你忘了同生共生的承诺了吗？老陈，如果你还是爷们儿，还拿自己说过的话当回事，那就回来吧，回到钜鹿城中来，咱们一起死。而且，说不定还会侥幸不死，你快点来吧。”

陈馀听了这番话，流泪说：“不是我老陈怕死呀，我和张耳，是死过多少次的人了，这条命是捡来的，怎么可能怕死呢？我之所以不入钜鹿，是因为去了之后，不过是以肉委饿虎，也是个白死。现在这情形，赵王和张耳是死定了，我之所以还活着，是想在他们死后复国呀！我在赵国就在，如果大家一起死了，赵国就算是彻底完了。所以，张耳你死先，我不能死，不可以死。”

张黡和陈泽听了这话非常气愤，就说：“老陈，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噢，大家明明说好的一起死，临死你又赖账了。老陈，说死不死，未免太无耻了吧？你要是害怕，我们两个陪着你，与你一起冲阵而死，非死不可，你敢不敢？”

陈馀说：“这不是敢不敢的事，这是……你们两个真敢冲阵？”

张黡和陈泽：“有什么不敢的？实话告诉你老陈，我们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了。”

陈馀道：“真的吗？我看好你们俩，给你们五千人马，你们去冲冲看。”

张黡和陈泽都快要气死了，率了陈馀给的五千军出来，商量说：“做人要有底线，不能说死不死。现在我们俩就死给老陈看看，让天下人知道，这个老陈是多么无耻卑鄙。”

于是张黡和陈泽真的率五千人向三十万的秦军冲了过去，冲呀，杀哇！秦军很是诧异地看着他们，庞大的军队一开一合，这五千人就彻底消失了。

张耳求死，陈馀求活，多年的生死老兄弟，到这时产生了价值观冲突。但他们谁也没有能力制订作战计划，只能看楚军项羽的了。

一战功成天下知

公元前207年，项羽已经二十六岁了。

他召集部将，商议制定攻击秦军的作战方案。会议决定，先行切断秦军的粮道，断绝秦军的后勤补给，置秦军于困乏之地，而后再行决战。

计划是制订了下来，但项羽的心里，应该是胆突突的，无论怎么看，这一仗的胜算都不大，还要不要打呢？

打吧，只恐全盘尽输，还是打吧……到底怎么个打法呢？单说你十万大军，渡河就是个天大的麻烦事，万一让章邯给你来个半渡击之，大家就死定了。

所以这场仗，首先得抓冤大头。哪个家伙头大，谁可以拿来冤呢？项羽拿眼睛一寻摸，哈哈哈，发现冤大头两名：英布、蒲将军。

英布和蒲将军，在楚汉时代是赫赫有名的猛将。但这个猛将的名头，就是在这场钜鹿战役中打出来的。在此开战之前，这俩家伙纯粹就是混日子，最早是跟在项梁后面混，项梁死后跟楚怀王混，又跟宋义混，现在跟项羽混。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这俩家伙却低调得很，坚持不吭一声。

于是项羽点将，派英布、蒲将军二人，各统一万楚兵，分头渡过黄河，去章邯建立的运输甬道上打游击，切断秦军粮道。

英布、蒲将军接到任务，大喜。因为他们俩都是正牌的强盗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打游击。不过这次游击战的规模比较宏大，于是二人渡河而来。

黄河很长，有无数地方可以渡河，秦军只能盯着项羽的主力，让英布和蒲将军轻松渡过黄河。然后两人就向着秦军的运输甬道冲杀而来，遇到人数不足万人的秦兵，就大砍大杀，抢走粮食，放火焚烧甬道。

这一手，让秦军顿时束手无策，急忙派部队来剿匪，来的少了被英布和蒲将军吞掉，来得多了，单只是个行军配合就麻烦得要死。让英布和蒲将军大搞运动战，破袭战，生生地掐断了秦军的给养线。

掐断了秦军给养线后，英布和蒲将军感觉到自己很能打，还有余力重创秦军，索性攻至近钜鹿城处，对攻城的王离、涉间两军大行骚扰之事，让秦军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

英布、蒲将军两支军队，犹如两只大号的牛虻，嗡嗡嗡围着秦军这头大肥猪打转，玩得不亦乐乎。

陈馀守军屯在钜鹿城南，看到秦军虽然人数众多，明显不是楚军对手。只不过楚军来的数量太少……咦，不对呀，不是说来了十万楚军吗？怎么这里才两万人？其余的楚军在哪里？

仔细一寻找，发现楚军的大部队仍然屯于黄河之南，并没有丝毫渡河的意思。陈馀急了，就派使者渡河去找项羽，央求楚军全面进军。此时项羽也在紧张地观察英布和蒲将军的战况，看秦军其实也没什么本事，就决定渡河而来，与秦军展开决战。

陈馀却是有点着急了，打仗这种事，时机最重要。项羽既然掐断了秦军的粮道，那一定要等到这招奏效，至少等秦军粮绝，陷入慌乱之后再进军。去得早了，这招就没效果。所以项羽又耐心等了等，估计差不多了，这才渡黄河，涉漳水。在渡过漳水之后，项羽下令把船只凿沉，烧毁营舍，把用来煮饭的釜甑统统砸烂。从此项羽创造了“破釜沉舟”这个常用成语，为中华文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此时的楚军，每人只有三日的干粮，没有退路，只能拼死一战了。

看到楚军黑压压地上来，章邯高度紧张，召开了战前动员大会。饬令全军，打起精神，为了秦二世，为了秦二世所有的女朋友们，跟楚军拼了。

大战开始了，项羽渡河，英布与蒲将军两支游击队迅速向主力部队靠拢，三军合并之后，先行将正在攻打钜鹿的王离军包围了。

章邯率主力冲上来，狂击项羽的侧翼，要把楚军切割，各个歼灭。

项羽这边则是拼了全力，包括项羽在内，所有的将领都要拎刀子往上冲，不扯列阵布局那一套，玩就玩最狠的。是日也，钜鹿城外，杀声震天，两支军队总数近四十万人，在钜鹿城下展开了大规模的死战。但见刀光剑影，杀气弥天，血染黄土，尸委尘间。到处都是厮杀成一团的人们，不死不休地狠命对砍。此时钜鹿城下，包括陈馀的赵军，以及齐军、燕代军，有十数个营垒。但是看到外边厮杀的惨烈景况，大家全都吓坏了，连营垒门都不敢打开，蜷缩在垒中瑟瑟颤抖。

一番血腥的激战过后，秦楚两军暂时分开，相互愤怒地盯视着对方，突然间震天的呐喊声起，两军再度绞杀在一起。厮杀一段时间后分开，然后又相互冲击，纠缠在一起。就这样，两军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总计激战了九个巨大的回合。终于，秦军顶不住了，在楚军的拼命之下现出疲态。这时候楚军得理不饶人，更加疯狂地冲了上来，一战而斩杀秦将苏角，打得章邯不得不向钜鹿以南退走。

章邯退走，标志着秦军的彻底崩溃。值此胜负已定，这时候赵军、齐军及燕代军，才终于鼓足勇气，打开营垒冲出来，参加战斗。

被裹在最里边的秦将王离、间涉两军惨了，霎时就陷入了联军的汪洋大海之中，王离被俘，间涉坚决不做俘虏，自焚而死。其所部悉数被歼。

当钜鹿战役结束之后，项羽堪称名震天下，其勇武凶猛，凛凛杀气，从此不做第二人之想。

排数下来，钜鹿之战，算是项羽打的第六场仗，刘邦已经打了十六场仗了。但刘邦哪怕再打一百六十场仗，其价值也无法与项羽这一仗相比。从这次战役而后，项羽终于具备了向刘邦挑战的资格与权力。

不仅如此，这一仗为项羽赢得了巨大的声望。史书上说，钜鹿战役结束后，项羽于营内召见诸侯各军将领，各将领进入辕门，莫不匍匐于地，膝行而走，连头也不敢抬。史家说这是诸将慑于项羽的巨大声望。实际情况是，这种巨大的声望，赋予了项羽生杀予夺的权力。现在的项羽，完全可以以作壁上观的罪名，诛杀任何一个将领，而且绝不会有人敢指责他。只是害怕被追究责任，所以诸侯将领们才吓得膝跪而行。

但是项羽正沉浸在一战功成的巨大幸福之中，心情愉悦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并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项羽不追究责任，大家长松了一口气，于是张耳陈馀老哥俩，寂寞之余，百无聊赖，就窝里斗了起来。

人性禁不起诱惑

说起张耳和陈馀老哥俩，那可是铁打的交情。两人都是魏国大梁人，脾性爱好一般无二，连身世都雷同。两人都是爱读书、有智慧的穷屌丝，同样逆袭白富美成功而改变了命运。

张耳的妻子，是个富户的女儿，因为嫁的丈夫没文化，缺乏心灵交流，这女人巨苦闷，于是就改嫁给张耳，给张耳带来了巨额嫁妆。陈馀的情况也差不多，虽然他很穷，却被一家富户相中，坚决要把漂亮女儿外加巨额嫁妆送过来。两名穷屌丝逆袭白富美的故事，顿成大梁佳话。

但等到秦始皇扫灭六国，追杀各国优秀的知识分子时，张耳陈馀大名鼎鼎，名列海捕公文榜首。于是两人结伴逃到了陈县，在县衙门里当看门员。每天两人面对面站立，看了好几年的门，一扇门板也没丢。曾有一次，小官吏因陈馀的小过错就抽打他，陈馀大怒，当场要动手杀官吏，被张耳劝止。当时张耳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要爱护自己的有用之身，以求将来一抒青云之志。”

再后来，陈胜起事，直入陈县为王。张耳陈馀终于出山，虽然没有能够阻止陈胜称王，但他们跟着陈胜的部将武臣，打到赵国，并劝说武臣做了赵王。此事激怒陈胜，险些杀掉武臣全家，经人劝乃止。再此后，两人又共同经历了因武臣姐姐而惹出来的李良之乱，两人齐心协力，击退李良，重新建立了赵国。

总之，张耳陈馀，这两人生死与共，并肩作战，正所谓张不离陈，陈不离张，其相互信任的程度，已经超越了同胞兄弟。

但正因为两人关系太好，所以才会对对方期望过高，一旦期望落空，就难免生出龃龉。此番钜鹿之役大胜，张耳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与陈馀相见，责怪说：“老陈，你让我好失望呀，手中握有几万精兵，却坐视秦兵攻打钜鹿，你有负我们昔日生死与共的诺言。”

被张耳责怪，陈馀也不敢吭声，因为这事确实是自己理亏。可张耳憋的气太大，不是你不吭声就了事的。张耳一定要找陈馀的麻烦，逼陈馀承认错误。

于是张耳就问：“对了老陈，我派了张黡、陈泽两人来向你求救，怎么没见他们两人回来呀，他们两人现在哪里？”

张耳是知道张黡、陈泽冲阵而死的事情的，但他假装不知道，目的就是为了逼陈馀窘迫。

陈馀只能说：“张黡、陈泽，他们两个冲阵死了。”

张耳哈哈大笑：“别逗了老陈，这怎么可能？我是让他们两个去向你求救的，又不是让他们两个去冲阵。假如他们两个真的要冲阵，你还不会拦住吗？对吧老陈？”

陈馀：“你这……”陈馀发现，自己说不清楚了。见陈馀说不清楚，张耳大喜，反复追问张黡、陈泽二人何在，并暗示是陈馀杀死了这两人。就这样反复无休地穷诘追问，问得陈馀爆发了。

陈馀愤怒地说：“没想到你怨恨我这么深啊，难道你认为我舍不得交出将军印吗？”

陈馀这个表现，是典型的恼羞成怒，因为他有错在先，所以被张耳吃死。但对于自己的过失，他也有其合理解释。陈馀的解释，就是要等赵王歇和张耳死后，由他来复兴赵国。但这个解释只能说给自己听，却不可能得到张耳的认可，如果张耳听到会更加恼火。

总之陈馀认为自己没错，却得不到张耳的谅解，所以愤怒之下，就解下大将军印，推给张耳。

没想到陈馀急眼了，张耳也尴尬了，正不知所措之际，陈馀愤怒起身，扬言去厕所。实际上是想借此逼迫张耳，让张耳也尴尬一下。可不承想，他前脚走开，后脚冒出来个家伙，对张耳建议说：“我听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害。现在陈馀把大将军印交回来，你如果不接，就不是很吉利的事情。”听了这话，张耳干脆一咬牙，真的把大将军印收了起来。

稍过一会儿，陈馀晃悠晃悠回来，惊讶地发现，张耳居然真的收走了他的大将军印。当时陈馀心里一阵冰冷，心说扯什么生死与共的好兄弟，都他妈的不是好东西。这时候他更担心张耳发狠杀了他，快步出来，带着自己的一百多名亲信，逃到黄河边的沼泽中，从此狩猎为生。

张耳陈馀把关系弄僵，是人类社会最常见的现象。起初两人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只是为了宣泄自己心理的不平衡，不断地责怪对方。责怪来责怪去，终于逼得对方失去理性，翻脸摊牌。

在张耳陈馀这件事情上，陈馀最大的错误，是不应该把大将军印解下来，他这样做，是认为张耳爱惜声名，必定不敢收回大将军印，于是这一局自己就算赢了。他却忘了人性是喜欢抬杠顶牛的，也是禁不起诱惑的。张耳知道陈馀认为自己不敢收印，于是偏偏收印，借赌气之机收回权力，结果把一段原本可以流芳青史的兄弟之情，彻底给搞砸了。

《史记·张耳陈馀列传》中称，早在刘邦还是一介平民的时候，就曾与张耳交往，还曾在张耳家里住过几个月。这表明刘邦也是很欣赏张耳陈馀的智慧的，但张耳陈馀的智慧，多是来于书本，对于人性的现场博弈态势，这方面还差得远。而刘邦，才是真正洞悉人心人性的智慧大师。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张耳陈馀是书本型智慧，而刘邦的智慧则是来自实践。所以刘邦的人生，不断拉出小阳线，逐步抬升。而张耳陈馀，却渐渐淡出世人的视线，沦为刘邦人生舞台上的配角。

组织的秘密

项羽取得钜鹿大捷，一举登上中国著名军事将领的顶峰，为自己赢得了不朽的声望。这事，刘邦却是一无所知，他仍然兴致勃勃地统兵向西，准备为自己的业绩表上，再添一朵小红花。

这次，刘邦选择了昌邑县作为攻击的目标。在向昌邑行军的路上，他遇到了猛将彭越。

彭越就是昌邑本地人，他的职业是渔民，兼职客串强盗。人多他就是勤劳热情的鱼贩子，人少他就冲上来直接抢，日子逍遥又快活。到了陈胜吴广起事时，巨野泽中，聚集了一百多名无聊少年，商量着组织军队，趁兵荒马乱的年月，赶紧捞一票。但是少年们都没什么见识，就想让彭越当他们的头儿。

于是少年们就来找彭越，要求彭越当他们的领导，带领他们去抢钱，抢地盘，抢女人。彭越断然拒绝：“不，我不干这事，自己打渔杀家，日子过得多美，干吗要和你们搅和在一起？”

少年们固请，彭越被纠缠不过，只好答应。他与少年们约定，明天日出之时在此相会，迟到者斩。

次日，彭越持剑来到约定地点，少年们络绎不绝赶来，却有十几个人迟到。来得最晚的，已经是大中午了。于是彭越说：“抱歉，我彭越年纪大了点，所以诸位推我为首，我们有约在先，迟到者斩。今天有十几个人迟到，全都杀了？不合适。一个也不杀？更不合适。哪咱们就杀来得最晚的那个吧。”

众少年失笑道：“老大别开玩笑，大家凑在一起为了快活，哪有一个真杀人的道理？好啦好啦，老大不要生气了，以后我们不迟到就是了。”

彭越笑道：“错了，这里不是让你们开心的歌舞厅夜总会，这是军队。令出随行，军令如山，这才是军队的特点。”

于是彭越将来得最晚的人拖过来，扑哧一剑，就砍了脑壳。然后说：“大家站好队，咱们继续。我让你们站好队，是命令，不服从命令者，就是这个人的下场。”

霎时少年们面如土色，胆战心惊地听从号令，再也不敢违背彭越的命令。此后彭越带这些人转战四方，攻城略地，打下了不小的名头。

这件事，可以概述为愚昧丧失自由，无知带来枷锁。在整个事件上，这群少年愚昧到了令人叹息的地步，当他们向彭越提出要求时，彭越就已经决定斩杀其中一人以树威权，彭越知道他们会死，而他们自己却不知道。

为什么少年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因为他们拒绝思考——倘若读书思考，他们也不干这种杀人放火的营生了。正是因为他们不思考，所以才会愚蠢地看待问题。他们只看到了，如果自己这些人组织起来，就可以威慑别人，强横霸道，抢男霸女，予取予求，却全然没有想过，这一切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最可怕的是，他们虽然付出了代价，却丧失了获得回报的权利，因为他们已经交出了权利。

他们渴望一个强大的组织，却不知道组织之强大，是据有了这个组织的彭越之强大。彭越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手中握有权力。而彭越手中的权力，则来自少年们自愿奉献出来的自由。少年们奉献出多少自由，彭越就拥有多大的权力。当少年们把自己的性命奉献给彭越之后，自然也就丧失了索取回报的权利。

这就是组织的可怕规律。组织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组织中的人交出自己的权利，最后形成拥有这个组织的个人的权力。而之所以有人会甘愿奉献出自己的权利，无非是指望拥有组织的个人，在获取了巨大利益之后会有所回报。

回报也不是没有，但这种回报，只有像刘邦这样的人物才有可能获得。余者，甚至连彭越自己，最后都会输得精光，连汗毛都不剩下一根——历史正是这样，这个彭越，后来被吕后清炖红烧，做成了肉羹，夷三族！

彭越怎么会落得这么惨的下场呢？

因为彭越干了和被他斩首的少年同样的事情。

那少年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他缺心眼，莫名其妙地跑来找彭越，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彭越。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杀岂非没了天理？所以彭越杀之。

彭越之所以被吕后水煮之后夷三族，是因为他自己缺心眼，跑来找刘邦，并把自己的性命委于刘邦。所以刘邦的老婆吕后，当然不跟你彭越客气了。

但是在公元前207年的这一天，当刘邦行军至昌邑，昌邑本地的豪杰彭越率千余人来归，刘邦并没有着急杀彭越，而是大喜，遂与彭越合兵，来攻打昌邑。

大拼爹时代

刘邦的昌邑之战，没打出什么名堂来，明确地说就是失败了，昌邑未能攻下。

但刘邦之为人也，就是这点好，失败了就失败了，绝不恋战，而是拔师而走，去寻找下一个机会。

失败乃人生常事，任何一个人的一生中，都是失败居多，成功极少数。要是有哪个从来不失败，天天成功，那还了得？不得让他闹到火星上去？正因为大家天天失败，所以人类社会才一片祥和，你混得一般般，我也是马马虎虎，大哥别说二哥，维持住心理平衡，才能凝聚精神意志，谋求下一次机会与突破。

每个人都会遭遇失败，但优秀的人，会视失败为一个小小的进程，绝不泥陷其中。而另外有些人，却终日徘徊在旧有的失败之中，长吁短叹，以泪洗面，感觉上苍待自己太不公道。停留在旧有的失败心境中无法自拔，丧失了寻找新的机遇的能力，是这些人与刘邦的区别。

总之，刘邦这人脸皮巨厚，对失败没有感觉。所以不管他失败多少次，都感受不到挫折感或是产生心理创伤，这是他屡败屡战、不息奋起的最大成因——实际上，刘邦根本没有承认过自己有失败。想想吧，这一年他已经五十岁了，而四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中年失败男，天天担惊受怕，活一天算一天。不过短短四年，他就成为了所谓的仁慈长者，率万人之众杀奔咸阳，要解放普天下受苦的人民。不过是一两个城池没有打下来，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失败，而是值得炫耀的、不菲的人生成就。

史书上记载说，沛公从砀北上攻击昌邑，彭越援助他。昌邑没有攻下来，沛公带领军队向西进发。彭越也领着他的人马驻扎在钜野泽中，收编魏国逃散的士兵。

和彭越分手之后，刘邦率军兴冲冲地屯于高阳聚，逮了几个美女，关在小屋子里享受起来。

实际上，从刘邦的习性风格上来看，他老人家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个乡下土恶霸，率一群家丁，抢几个民女慢慢地蹂躏。但他的个人素质与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这个朴素的愿望，所以总会有人对他的爱好提出不同意见。

现在这个对刘邦提意见的，就是高阳酒徒郦食其。

高阳酒徒郦食其，是中国古代传统知识分子的典型，他读书读惨了，腹有大才，智计过人。奈何摊上大秦帝国这操蛋时代，这个时代，一个人的人生成就，跟你的能力没关系，只跟血统有关系，总之是个大拼爹时代。所以满腹才学的郦食其，读书读到最后，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悲愤的郦食其，对社会极为不满，当刘邦率军到来时，郦食其认为发泄自己不满的机会来了。于是郦食其就去刘邦的兵营外边踅摸，看看能不能找个熟人引荐。嘿，突然间他发现了刘邦手下的一名小骑兵，以前跟他认识。

于是郦食其把那个士兵叫过来，说：“嘿，哥们儿，几天不见，你抖起来了。跟你说件事，你帮我在你们老板面前，引荐一下我，如何？”

士兵问：“你怎么就相中我们老板了呢？”

郦食其回答：“跟你实说了吧，每次有人带兵从高阳聚经过，我都过去递求职简历，但那些人都没什么本事，自己器量狭小，却对别人求全责备，端架子摆排场，根本不值一提。我听说这个刘邦对人极是轻慢，两只鼻孔冲天，谁也瞧不起，却有远大的谋略，这是能够赏识我的人，所以我来求见。”

士兵问：“咋个引荐法呢？”

郦食其说：“你去找刘邦，就这样对他说：‘我们高阳聚，有个郦食其，年龄六十多，身长八尺。世人都说他是狂生，他却说：非也非也，我并不是狂生。’”

士兵回答说：“老郦，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刘邦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儒生，每次遇到儒生，他都要把儒生的高帽子摘下来，脱了裤子，恭恭敬敬地往帽子里撒泡尿。而且刘邦脾气暴躁，对人说话，动不动就破口大骂。你自己找上门来，恐怕不会有好受的。”

郦食其说：“没关系，你只管去对刘邦说好了，老子有办法摆平他。”

于是士兵去找刘邦，引荐贤士。刘邦听说高阳聚竟然有此奇人，大喜，赶紧憋足了一泡尿，准备往郦食其的帽子里撒。然后又故意设下两个噱头，准备狠狠地羞辱一下他想象中的食古不化的书呆子。

当郦食其来到时，看到的刘邦，是这么个姿势：《史记·高祖本纪》中说：“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

原来刘邦正在洗脚。

实际上，刘邦不是非要拣这时候洗脚不可，而是他要摆一个poss，这个poss就是“踞床”。床是当时低矮的椅子，并不是现在的床，也就是小板凳。当时刘邦的姿势，是要把两腿分开，以仰坐的方式，正对着郦食其。

刘邦想把什么东西，正对着郦食其呢？

刘邦的时代，中国还没有发明短裤——实际上，中国人到现在也没有发明短裤，目前穿的短裤是西方人发明的。中国人的智慧，没放在穿衣服上，而是全都放在脱衣服上了——没有内裤，当刘邦身体后仰，两腿大开的时候，两腿中间的人体零件，就完整地展示给郦食其。刘邦想让郦食其看的，就是这个。那两个替他洗脚的女生，不过是现场的道具而已。

当时郦食其一看刘邦两腿中间的部件，顿时大喜，就问道：“敢问沛公，你是打算帮助秦军，干掉诸侯，还是打算率领诸侯，消灭暴秦呢？”

刘邦呸了一声：“你个贱儒！秦国那么残暴，逼得天下四方起兵，只为推翻暴秦，我怎么可能帮助秦国打诸侯呢？”

郦食其道：“噢，既然你准备站在正义的一方，就应该谦虚一点，礼贤下士呀。怎么可以把两腿间的那东西，指着令人尊敬的长者呢？”

刘邦故意羞辱郦食其，是因为他见多了食古不化、读书不成的酸腐文人，打心眼里鄙视他们，以为郦食其也是这类型的废物。现在听郦食其说话，有点见识，不同凡响，于是刘邦就知道遇到真正有学问的人了，急忙停止洗脚，站起来，请郦食其上座，向郦食其道歉：“先生莫怪，刚才我不是……总之，先生是明白人，废话咱们就甭说了，请先生教我。”

郦食其说：“其实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儿，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侃大山，摆龙门阵。”于是郦食其开始讲述自刘邦出生以来的战国竞争与时局演变。在当时，教育不发达，民众中找不出几个识字的来，战国的历史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刘邦又是身在局中，只知道世界在变，但怎么个变法，感觉很懵懂。此时听得郦食其盘桓起来，大惑恍然，如梦方醒。

听到精彩之处，刘邦激动得跳起来，叫外边的士兵：还愣着干什么？怎么这么没眼力见？还不快给先生上酒上菜。

酒菜上来之后，刘邦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说的，我心里大约有个数，可现在我们的情形，应该怎么办才好？”

郦食其笑道：“那我就跟你实说了吧，你现在统兵进取关中，可手下全都是些乌合之众，而且不足万人。你用这样的杂牌武装，开进秦国，肯定是虎口拔牙，有去无回的。距此不远就是陈留，陈留乃天下要冲，是四通八达的大道，而且城中还有充足的粮食。如果拿下陈留这个战略中心，就可以进退自如了。”

拿下陈留……刘邦想起来攻打昌邑之事，自己连个昌邑都打不下来，怎么可能攻下战略重地陈留？但知道郦食其既然提出这个建议，必有相应的解决方案。凡是只有合理化建议，却没有相应解决方案的，九成九是书呆子，不可能有出息。于是刘邦就请郦食其谋划夺取陈留之事。

郦食其果然有解决方案，就听他说：“这个陈留县呢，县令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去劝说县令投降你。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在城中做卧底，配合你的进攻。你看如何？”

刘邦大喜，就派郦食其去陈留。郦食其此去，暴露了他的另一面真实的身份。

杀手兼职说客

在老史书上的人物分类中，郦食其被归入说客一类，因为他嘴巴超级能说。但能说也未必有效果，话不在多，要说在恰当的时机，说到关键之处，这才是对一个说客的基本素质要求。

郦食其在说客的专业精深度上，明显差着火候。

却说郦食其来到陈留城，与老朋友县令会面。郦食其开始说道：“老兄，我真的有点替你担心呀。你看现在的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的。这个秦政呢，太残暴了，所以天下共叛之。这时候的你，如果和天下人站在一起，就可以建功立业。但如果站错了队，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那就有点不明智，缺心眼了。”

县令听了，当场把筷子一扔：“老郦，你胡说些什么？这话是你该说的吗？我问你，咱们秦国，有法律吧？有没有？有法律你就该守法！法律是怎么规定的？是不是规定了老百姓不可以造反？有没有这个规定？有这个规定就应该执行！少跟我扯什么恶法善法，甭管是恶法善法，都是法！咱们秦国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是缺少法律，法律条文多的是，而是在实践之中，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这才搞得天下大乱，盗贼四起。如果认真执法，这世上哪还有人敢做强盗呢？还有，老郦，你是老同志了，以后说话要注意。说什么亡秦婴城，这话是你该说的吗？你说这种话，就已经属于严重的刑事犯罪了，理应严打！”

郦食其讪笑道：“你看你，这不是咱们私下里聊天吗？你搞得像什么似的，真扫兴。”

听郦食其这么一说，县令也觉得自己有点较真了，悻悻地道：“总之一句话，老郦你以后要注意着点，不能再说那些违反国家法律的言论了。言论自由，也是有边界的，不能乱说。好了，喝酒吧。”

于是双方继续喝酒，可是郦食其的心里，却是气恼交加。自己已经在刘邦面前夸了海口，说自己嘴巴超级厉害，不承想第一次出场，就落得个这种结果。这要是让刘邦知道了，以后自己还怎么混？

你不仁，那就不能怪兄弟不讲情面了！

为维护一个说客的尊严，郦食其心中杀意顿起。

县令却毫无所知，到了晚上，就像以前那样，留郦食其在客房里睡。两人是多年朋友，县衙里的情形，郦食其是清清楚楚的。等到了半夜，他摸了把切菜刀出来，蹑手蹑脚走进县令的卧房，把刀刃按在县令的颈子上，用力地锯呀锯，终于把老朋友的脑壳，生生地锯了下来。

找块布把脑壳包起来，郦食其利用自己熟悉路径的优势，半夜里偷偷爬上城墙，跳墙而走，回到高阳聚向刘邦汇报工作。

见郦食其拎着老朋友的脑壳回来，刘邦应该醒过神来了。原来这个郦食其，是用杀手的技巧，维持自己说客的职业尊严。可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当一个杀手，而不应该非要做说客，技艺不精，你迟早会害死自己的呀。

但刘邦没管这事，也可能是没想这么多，总之这里有颗脑壳，就可以拿来用一用。于是刘邦统兵去攻陈留，命士卒以竹竿挑起县令的脑壳，要求陈留守军投降。守将失其首脑，乱成一团，再被刘邦威逼利诱，终于有些人害怕了，打开城门向刘邦投降。

兵不血刃，智取陈留，这算是刘邦的第十八场仗了，而且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一仗。

从这天刘邦就意识到，仗就应该这么个打法，拎刀子决于两军阵前，硬碰硬，那是缺心眼人士的最佳选择，不是他刘邦的。

拿下陈留，获得了陈留的军队，以及大量的军资、粮食和财物。刘邦兴奋不已，封了郦食其为广武君。现在的刘邦，虽然不过是个砀郡长，但楚怀王封了他为武安侯。以侯封君，他是有这个资格的。

从此郦食其就加盟刘邦团队，专职鼓动唇舌，劝说对方投降。但他真的不该干这个工作，业务能力不行。但郦食其这人很怪，明知自己业务能力不足，却非要卯住这个工作不可。这就为他未来的悲剧，埋下了必然的伏笔。

郦食其又为刘邦引荐了自己的弟弟郦商，郦商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统率了傻瓜少年四千多人而来，使刘邦的兵力扩充到了两万之众。刘邦大喜，以郦商为将军，令其统陈留军及自己的少年子弟。

这时候，项羽于钜鹿大败秦兵的消息传来，这对刘邦是个惊喜交加、恐惧不已的事件。仗打赢了，秦军的主力被击溃，这当然是好消息。但打赢这仗的不是自己，项羽趁势崛起，这对刘邦来说又是个坏消息。

于是刘邦不敢再逗留，抓紧时间向西进发，希望能够抢在项羽之前先进关中。于是新一轮的行军征战，又开始了。

步步血战

出兵高阳聚，刘邦率师西行，步步血战，步步艰难。

前面是开封城——刘邦面对的这座开封城，距离现在的开封有五十多里。秦将赵贲，统一队兵马，阻于前方。

刘邦仔细观察——主要是观察两件事：一是赵贲军是不是孤军，附近有没有其他秦军相互配合。二是观察赵贲的兵员人数有多少，比自己人多就赶紧走开，比自己人少，那就不客气了。经观察，赵贲是一支孤军，前后没有与之相呼应的秦兵，而且兵员人数少于自己。

群情激愤，人人请战，刘邦也很激动，于是兵分三路，奔袭赵贲。

第一路是靳歙，他的任务是直闯赵贲大营，与之对决。

第二路是卖丝缯出身的商贩灌婴，他不卖丝缯好多年，已经成为了战场上威名赫赫的猛将。他的任务是侧击秦兵大营。

第三路是魏国的骑兵，由傅宽统率，从另一个侧面重击赵贲，务欲使其崩溃为快。

余者统统由刘邦统领，以曹参、樊哙为先锋，以夏侯婴的兵车为主力，趁赵贲力绌之际，从后面包抄，并迅速抢占开封城。

大战开始了，号角惊天，战鼓齐鸣，四路人马发疯一样向秦兵冲了过去。赵贲不察，顿时陷入了慌乱之中，但此人临危不乱，居然不战而走，立即卷旗入城，被靳歙衔尾追杀，直砍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据不完全统计，这一仗，靳歙共斩杀了秦军骑兵十人，斩杀大将一人，割下秦兵的首级五十七颗，而且还捎带俘虏了七十三名秦兵。

这个靳歙不是人。他连杀带抓，搞掉了秦兵一百四十一人——但如果他手下有千数来人，搞出这么个业绩来，是很正常的。

这么大的战功，非得奖励不可，刘邦赐靳歙为临平君。

唯一能够与靳歙比拼的，只有樊哙。樊哙第一个登上开封城墙，杀死一个侦察兵的小头目，斩敌首六十八颗，俘虏敌兵二十七人。但是赵贲已经退入城中，刘邦不明城中情形，生恐有失，急令樊哙撤回。

这时候刘邦的心里，已经对守城的百姓产生了重重顾虑。他觉得，是应该再提醒百姓们一次：经由秦始皇的成功改造，你们百姓只是工具。谁在城里管制，你们就得替谁守城。秦兵在城里，你们替秦兵守。倘我刘邦进了城，你们就得替我刘邦守。替我刘邦守的时候，认真点没关系，但替秦兵守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较真？能不能？毕竟这座城，跟你们没半点关系。

攻开封而未克，是刘邦的第十九场仗了。

这场仗不好说是输是赢，虽然击败了秦将赵贲，但开封未能如愿攻克，部队找不到个落脚休整的地方，这让刘邦心里很上火。

只能绕过开封，向西而行——希望赵贲不要突然从后面追出来才好。

行至白马，再遇秦将杨熊阻路，一场激战又开始了。

杨熊之战，晦涩难明。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一点又分为上半场和下半场，上半场在白马打过之后，双方狂奔到曲遇这么个小地方，又展开了下半场的赛事。

曲遇之战，大概应该还是四路人马：

刘邦亲统一路，樊哙与曹参为先锋。这一战立功的是曹参，俘虏了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

傅宽统领的魏国骑兵，表现极凶，斩杀敌首级十二粒，刘邦赐予爵位。没说是什么爵位，但应该是个楚国的五大夫。

夏侯婴的兵车战队打得最狠，战报上说，夏侯婴俘虏敌兵六十八人，收降士兵八百五十人，还缴获金印一匣。

第四路的灌婴，表现也很不错，因其奋力拼杀，受到刘邦通报嘉奖，被赐予执帛的爵位，号为宣陵郡。

注意这场战事中曹参的收获，他居然俘虏了御史一个。御史可是朝官，这说明了什么呢？

这分明是一支领导干部考察团，正在附近一带的按摩房里亲切慰问女群众，不幸遭遇刘邦。所以杨熊才会白马不战而走，应该是他负有保护领导的重大责任，不敢轻易开战，逃到了曲遇，还是被刘邦捉走了一名小领导。

确证此事的最大证据，就是秦二世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场战役——能够把消息报到秦二世的办公桌上，这名领导的级别小不了。奈何刘邦眼拙，不识领导真面目，只缘身在战场上。再加上让领导先走的传统作祟，所以刘邦打了半天，只抓住了个小领导，却让大号的领导溜了。而且时过境迁，因为刘邦没有下令复原曲遇之战，所以此事湮没于史。

但领导受到了惊吓，是很悲愤的。杨熊保护不力，自然要追究刑事责任。御使从咸阳出发，不辞辛苦来找杨熊，最后在荥阳找到了正在积极备战，准备对抗刘邦的杨熊。

失职的杨熊，被当场斩首示众。

遭遇战国老将军

曲遇激战杨熊，是刘邦的第二十场仗了。

连续两场激战，开封城外战赵贲，曲遇战杨熊，都是野战，这让刘邦心力交瘁。于是他考虑，有必要完成他的业绩表上的第二次屠城，以便在屠城方面追上项羽。

地点，选择在颍川郡。

颍川在南，荥阳在西。欲入关中，必须要先攻荥阳。而刘邦却突然掉了个头，南向而屠颍川。他这样做，是怎样考虑的呢？

屠城的目的，是为了表明他进城的真诚愿望。刘邦真的不想再打野战了，太累。而且你一路打过来，留下后方一路的敌人城池，这就叫孤军深入，再闭着眼睛往前走，会死得很惨的。

《史记·高祖本纪》称：“南攻颍阳，屠之。”

《资治通鉴》卷八称：“夏，四月，沛公南攻颍川，屠之。”

这次残暴的屠城，估计起来，是因为刘邦陷入了极度的心理恐慌之中。自从他离开陈留以来，就再也没找到个落脚的地儿，从开始到白马，再到曲遇，始终是打野战。这种仗再打下去，就会很危险。没有根据地，没有后勤给养，又是在生疏的地盘上，一旦秦军反扑，只怕大家再也没机会回家了。

另一种可能，血屠颍川，有可能是张良的建议。因为颍川地处战国年间的老韩国，早在项梁未战死之前，那时候张良追随刘邦，向项梁建议派兵恢复韩国。但项梁恶作剧，只给了张良和韩王千号人马。当时张良和韩王成功夺取了几座空城，屁股还没坐稳，秦兵就打来了，轻易就将他们赶出城。从此张良就被迫转入了艰苦的游击战。

计算日期，张良率千人之众打回韩国，沦为游击疲师，是公元前208年上半年的事，而现在他来找刘邦，已经是公元前207年三月了，整整一年的游击战，张良居然没被人打死，堪称奇迹。

所以，张良是绝不会阻拦刘邦屠城的。相反，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他就是屠城的主谋——颍川城被屠光之后，全郡震恐，都被刘邦吓坏了。而张良从此主持郡内军政，带着刘邦的军队，去找以前那些不臣服的城池算账。

张良已经在韩地流浪了整整一年，对当地的秦兵布置情况，比谁都清楚。有他带路，刘邦终于又进入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快乐时期。正在攻城略地之际，突然听到了一个负面消息：赵国别将司马卬，于河内方面有异动，明显是想要渡过黄河，抢先一步进入函谷关。

先入关者，王也。这是前段时间楚怀王跟诸将的约定。刘邦很想称王，当然不允许赵军抢先一步，先行抢占平阴。此地有河津南渡口，距离孟津一箭之遥。据《史记·高祖本纪》及《资治通鉴》记载：“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

后期有武国卿、葛中岳合著的《中国战争史》书中记载说：“刘邦为着制止赵军这一行动，乃北攻平阴，断绝赵军渡河通道，阻止其向河南发展。”

但所有的记载都没有解释，刘邦这样做，何以就断绝了赵军的西进之路，你刘邦打你的，我自己进函谷关，不可以吗？

不可以！

刘邦要在赵国的前行之路上，画一条红线。这条线都是刘邦的势力范围，倘赵兵敢越雷池一步，那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要知道，刘邦所率领的是楚军，和项羽是一家的。而项羽的钜鹿之战，破釜沉舟，才救了这个赵国别将司马卬的老命。纵然是司马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楚军一下。一旦楚军表明了自己要先入关的目的，司马卬只能乖乖走开。

所以，刘邦为了警告赵军司马卬，就绕到洛阳，去堵赵军的路，行至尸乡，突然遇到了老熟人——开封府秦将赵贲。

原来赵贲一直跟在刘邦后面，这时候突然杀了出来。大家最讨厌赵贲这家伙了，不让大家入开封城，害得大家没个落脚地儿。见到他，曹参、周勃、樊哙一拥而上，开始群殴。后面还有个灌婴，奇兵突出，向赵贲重力冲击。赵贲招架不住这群狠人，急忙退军了。

前方就是洛阳，又见秦兵阻路。没奈何，还得继续厮杀。《史记·太祖本纪》称：“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在这里，军不利的意思很好理解，就是打输了。

功高莫过于护驾，计毒莫过于绝粮。正因为刘邦打输了，所以手下兄弟拼死保护，反而多人荣立战功。郦商因为攻打雒阳军队而立功：绝河津，破秦军雒阳东——他居然因大破秦军而立功，真是怪事。

还有夏侯婴，他的战功更离谱——“因复常奉车从击秦军雒阳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公”（《史记·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这里说，夏侯婴又曾指挥兵车，跟随刘邦在洛阳以东袭击秦军，他驾车冲锋陷阵，风驰电掣，奋力搏杀，刘邦赐他滕公的封爵。

刘邦自己不过是个沛公，竟然敢封夏侯婴为滕公，这也太离谱了吧？

还有个丝缯商贩灌婴，他同样也在这场战役中立功。一场所有人都立功的战役，却打输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这一仗应该是秦兵突如其来，打蛇击三寸，径取刘邦头。刘邦被秦兵困住了，所以曹参、周勃、樊哙、郦商、夏侯婴及灌婴等人，才拼了老命，死保刘邦，击退赵贲。所以这场仗大家输得极惨，但诸位兄弟，统统立功。

雒阳城东一战，刘邦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不得已绕行轘辕，退到阳城。这时韩王和张良，带着自己的游击队跟着刘邦走。刘邦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而他则带着张良，尽收军中马骑，向南阳方向挺进。

行至犨县东，遭遇到了战国年间的老将：桓齮。

桓齮，他在刘邦二十一岁那年，具体的年份是公元前236年，那一年是秦始皇推动灭亡六国计划第一年。当时的桓齮就是从南阳出发，配合另外两队秦军，去打赵国。不料赵国派出战国时代的第一名将李牧出场，桓齮等人不敢应战，只好退军。

隔了一年，刘邦已经二十三岁了，秦始皇又派了这个桓齮去打赵国，结果桓齮惨被李牧给包了饺子，全军覆没，桓齮率卫队拼死逃出。再后来，名将李牧被秦始皇以反间计害死，秦国终于攻克赵国，续下列国，一统六合。而桓齮这老兄，仍然是出任南阳郡守。

首战赵国，刘邦才二十一岁，现在刘邦已经五十岁了，二十九年过去，这个桓齮居然还活着，还要和刘邦对垒交战。可见这桓齮不过是秦始皇和刘邦的同龄人，首战赵国的那一年，他应该和刘邦的年岁，相差无几。

但是在我们的传统印象中，战国时代的李牧，和秦汉时代的刘邦，仿佛两个时空的生物，现在两个时空的生物突然遭遇，让我们顿时感到极度的不适应。

不适应也没办法，也得打。面对这位李牧时代的老将，刘邦下令攻击。

老将军爱卖萌

犨县之战，战国年代的老将军桓齮，面对着他的同龄人刘邦，或许他心里会想，眼前这个五十岁的老头，未必有二十九年前的赵国名将李牧厉害。有本事你不早使出来？都五十岁了，还折腾个什么劲？

但甫一交手，桓齮就明白了，难怪刘邦要沉寂二十九年才出手，他必须要熬死他唯一的克星秦始皇。

犨县一战，曹参、樊哙及周勃三员猛将杀得极猛，轻松攻破犨县军队的阵列。当时老将军桓齮叹息一声，掉头就走。他不入南阳，而是径直逃入宛城，紧紧地关上城门，闭关自守。

刘邦气势汹汹地追来，将宛城团团围困，开始攻打。等打起来的时候，刘邦这才发现，难怪桓齮老头要逃入宛城。这座城，已经被桓齮苦心经营了二十九年，早在战国年间他就守在这座城里，把个宛城修治得固若金汤，根本打不下来。

一旦遇到打不明白的仗，必然有人立战报——在宛城，在这座根本打不下来的城池前，樊哙的军功表上，报称他率先登城，斩首八级，俘虏四十四人。被赐爵，封号贤成君。

贤成君是个极文雅的爵号，跟斩首八级显然不是那么配套，这表明刘邦泄气了。算了，照老规矩，凡是打不下来的城池，一律放弃不打，去找没有秦兵守卫的空城，保准打胜仗。

于是刘邦下令军队开拔，丢下宛城不理，继续向咸阳挺进。军队已经出发了，不想张良却突然拦在刘邦的马前，说道：“不可以，宛城必须要打。我理解你着急挺进咸阳的心情，但这时候秦军的力量还很大，再往前走，必然会遇到更多秦军。如果现在不攻克宛城，到时候桓齮这老家伙突然从城里冲出来，与前面阻路的秦军两面夹攻，你就死定了。”

刘邦一狠心，说：“对，你说得太对了，不过宛城真的打不下来，要不然……要不然咱们干脆吓死桓齮老妖怪吧！”

于是刘邦命令所有部队，全部收起旗帜，悄无声息地急行军，走小道于黎明前赶到宛城脚下，突然之间亮出旗帜，把宛城团团围困了起来——围宛城三匝。

老将桓齮本以为刘邦已经走了，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刘邦又回来了，而且悄无声息，来势凶狠，明摆着是不打下宛城不罢休。史书上说，当时桓齮就绝望了，想要自杀。

桓齮好歹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几次和名将李牧对阵，怎么会这么脆弱，说自杀就自杀呢？

这是因为往后还有变局。相关史料称，正当桓齮准备自杀的时候，他的门客舍人陈恢说：“莫急莫急，还不到最后时刻，等我去找刘邦谈谈，再自杀也不迟。”

于是这个陈恢缒下城墙，来见刘邦，说：“我听说，足下和楚怀王有约定，先入关者，王也。现在的情形，是这样子的，宛是大郡治所，与此相邻的城市就有几十座。人口多，粮食足，军民之所以不降，是因为大家都认为投降之后必然被屠城，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大家才拼死防守。足下如果死盯着宛城不放，长期停留在这里攻城，士兵的伤亡一定会很多。如果久攻不下，被迫撤走，宛城军民必然出城追杀，不死不休。这样一来，不仅足下先入咸阳的计划要落空，而且还要遭受强大的宛军的袭击。我替足下着想，最好能够达成共识，定个条件，允许宛城军民投降。再封南阳郡守为侯，还是让他留守南阳，这样一来，足下就可以带着宛城的士兵，跟你一道进军咸阳。那些还没有投降的城市，听到这个消息，也一定会大开城门，迎请足下入内。那么足下就可以不战而胜，兵不血刃，一路顺风，通行无阻地入关。”

刘邦听了大喜，就立即答应陈恢的要求。于是南阳郡守桓齮正式向刘邦投降，刘邦封他为殷侯。陈恢也因此受封食邑千户，就是他可以领取一千户人家的税收的意思。

这时候我们就明白了，原来桓齮所谓的要自杀，不过是这老头卖萌，目的是打悲情牌，不仅要让刘邦放过他，还想从刘邦这里弄个爵位干干。原来这位战国年代的老将军，竟然是个老滑头，见不得阵仗。这就难怪他在战国时代，被李牧打得全军覆没了。

像桓齮这样的人物，在秦始皇手下，居然也能够平灭六国，可知当时的六国是多么没出息。正所谓灭六者，六国也，非秦也。秦始皇能够灭六国，军事战场上的胜利只是一个侧面，主战场还在各国的权力争斗上。比如说，当年赵国的大将李牧，秦国这边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但是秦始皇派人施反间计，唆使赵王杀掉李牧，自毁长城，最终导致了赵国的灭亡。

当秦国把所有的诸侯国全部消灭之后，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了。老将军桓齮对此看得明明白白，所以他才不肯为大秦帝国殉葬，从现在起，正式跳到了刘邦这条新船上来。

宛城这个处理办法，叫约降封守。意思就是当地承认投降，但领导班子不动，而且还要封爵许愿。条件是从此成为刘邦的后方，为刘邦进军咸阳提供后勤支持。这笔买卖刘邦赚大了，桓齮投降后，郡西各城均大开城门，迎请刘邦军队入内。

于是刘邦继续前进，抵达丹水，又出现了麻烦。但这个麻烦不是刘邦的麻烦，而是史书记载的麻烦。

《史记·高祖本纪》中，记述刘邦的下一步行程，称：“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西陵。”

这里说，刘邦继续行进到丹水，高武侯鳃，以及襄侯王陵，都跑来投奔了。这里说的王陵，正是早年前沛县的老大，刘邦年轻时节，就是在大佬王陵手下，做小兄弟的。现在老大来了，管以前的小兄弟叫老大，此诚人间极快乐事耳。

但是且慢，同一本《史记》，趁人不注意又推翻了这个说法：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

这一段记载出自《史记·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内容是说当年的大佬王陵，并不买刘邦的账——“居南阳，不肯从沛公”。

那么这个大佬王陵，到底买不买刘邦的账呢？

他有买，也有不买，介于买与不买之间。

大哥重口味

想要弄清楚王陵是否买了刘邦的账，这得从一个叫张苍的人说起。

张苍是阳武人，他非常喜欢图书、音律及历法。早在秦始皇时代，他曾经担任过御史，掌管宫中的各种文书档案。后来，他不知犯了什么罪，害怕被追究，就偷偷跑回家了。不久刘邦起事，攻城略地，经过阳武，于是张苍就主动找来求职，以宾客的身份，从此跟在刘邦身边。

南阳之战，桓齮投降，张苍是亲历者。但张苍这个人，感觉有点不大对头，他好像有犯罪的习惯，在秦始皇那边他犯罪，到了刘邦这边，又犯了罪。

张苍能从秦始皇身边逃掉，在刘邦这边却逃不掉，他被判斩首。

斩首的程序也很简单，受刑者先要把衣服脱下来——那年月，衣服可比人命值钱。脱了衣服之后，光身子趴在刑具上，等待受刑。当时张苍就是这么个样子，光屁股趴在刑具上，正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钢刀落下，旁边溜溜达达过来一个人。

王陵。

看到要杀人，王陵来了情绪，急忙凑上前细看。却发现刑具之上，趴着白花花的一大团。原来张苍身体肥胖，皮肤白皙，撅屁股趴下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粒硕大的葫芦籽——“身长大，肥白如瓠”。当时王陵一见大惊，就去找刘邦，替张苍说情，理由则是——张苍长得比较肥美，肥美难得，建议不要杀。

昔日的大哥找上门来说情，又是桩可有可无的事，刘邦就卖了王陵这么个情面。于是张苍就逃过了一劫。

这件事，记载在《史记·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之中：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

被王陵说情救了一条命，张苍却突然时来运转，不久后抖了起来，竟然当上了丞相。做了丞相后，张苍思前想后，越想越是感激王陵，如果不是王陵说情，救了自己这条老命，当年在南阳就死掉了，哪还有机会享受丞相的幸福日子？

从此张苍以王陵的父亲为父亲，以王陵的母亲为母亲。当时汉朝的朝政，是每上班五天，休息一天。到了休息日，张苍就会来到王陵的府中，恭恭敬敬地侍奉王陵母亲吃饭，等老太太吃好了，张苍这才敢回家。

张苍德王陵。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史记·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突然说起张苍这件事，只是为了证明，当刘邦在南阳郡的时候，确实与早年的大哥王陵胜利会师了。而且，当时的王陵，还为正要被处死刑的张苍说情，救了张苍的性命，这事假不了。

既然小兄弟刘邦，已经和大哥王陵胜利会师了，怎么同样一本《史记》，在“陈丞相世家”中却又说王陵不肯归附呢？

答案正在张苍这件事情上。请注意王陵替张苍求情的理由——“见而怪其美士”。就是说，王陵被张苍一身雪白的五花肉给打动了，因此去找刘邦说情。

一身雪白的五花肉，也能成为说情的理由，这岂不是莫名其妙？

从《史记》这本书的内容上来看，分明是修史者司马迁，也对这个怪异理由忧心忡忡，担心大哥王陵会不会是重口味，性取向存在偏差，所以花费精力，对王陵和张苍的私生活进行了严肃的调查，调查结果如下：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馀，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馀，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岁而卒。《史记·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在这里，司马迁对张苍的私生活，表示出高度的关注。先是仔细研究了张苍的父母及家庭情况，最后落在张苍糜烂的私生活上。发现张苍年老之后，牙齿掉光，专门吃女人的奶，有妻妾一百多人，妻妾一旦怀上身孕，他就不再接近，马上换人。这证明了张苍是个专注于传宗接代的男人，他的性取向没问题。

张苍口味正常，可知王陵也不是重口味。大家都是正常人，王陵替张苍求情的理由却极不正常。这就只能证明另一件事：王陵之所以以这个怪异理由来说情，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不是理由。

不是理由是什么呢？

是昔日的大哥，对现在抖起来的小兄弟的一次试探。试探小兄弟心里是不是还有大哥，是不是还听大哥的话。

如果王陵以其他正常理由来说情，就不是试探了，而是说道理。只有不是理由的理由，完全不讲道理，才足以试探小弟的心思。从情形上来看，刘邦巧妙地应对了王陵这一挑战，马上释放了张苍，给足了昔日大哥的面子。但在这个过程中，刘邦应该是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让王陵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虽然王陵和刘邦胜利会师了，但王陵并没有跟着刘邦走。说起来，他终究是刘邦当年的大哥，跟在小弟身后摇旗呐喊，这种事他别扭，刘邦也会别扭，大家还是分开来更好些。

虽然两人分开来，各走各的路，但是大哥王陵为人厚道，除了在张苍事件上要求昔日的小弟给予自己足够的尊重之外，再也未曾难为小弟。而小弟刘邦又是精明过人，要用自己渐渐形成的庞大势力，最终逼迫大哥承认现实——现实就是，小弟已经是大哥了，大哥必须要承认自己是小弟。

总之，南阳与昔日大哥王陵相遇，对刘邦来说意味着一次重大挑战。人际关系之中，最难处理的就是这种尊卑次序的颠倒。两人之中，只要有一个人心理稍有不平衡，就会酿成悲剧，最终是两个人的共同人格破裂。但王陵与刘邦，都是非凡人物，他们妥善处理了自己面对的僵局，巧妙地展现了自己的人格魅力。

当然，在这起以人际交往为内容的隐秘人格争战中，最成功的是刘邦，最获益的，也是刘邦。

此后刘邦引师攻胡阳，又遇到了番君吴芮——他是历史名人，于鄱阳湖建立了鄱阳城，是项梁起兵的鼎力支持者。他的女儿，嫁给了猛将英布的别部将领梅谿，梅谿也来投奔了刘邦。刘邦就带着这个梅谿，大家合伙去攻打析城和郦城，基本上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战斗，这些城池就主动开门投降了。

虽然大家急于投降，但樊哙还是找机会杀了个痛快。他在郦县斩首二十四级，俘虏四十人。刘邦拿他没办法，只好再加封赏。

史书称，因为刘邦妥善处理了南阳郡守桓齮的约降封守，让秦国人相信，刘邦所率领的楚军并不凶残，不会对秦国进行报复。所以秦国人对行将到来的改朝换代，表示出足够的宽容态度。

仁者无敌，四夷咸服。刘邦感受到了成功行将到来的巨大荣耀。他又想出个怪招，遣魏国人宁昌去咸阳，去和秦二世谈谈，希望秦二世能够认清形势，主动投降，也免得刘邦这边再费手脚。

宁昌去了还没返回，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秦将章邯，率所部二十万人，向项羽投降了。此时项羽拥有总兵力六十万人，已经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军事巨无霸。没有人能够与他相抗衡，没有人！

刘邦，在这强大力量面前，顿时战栗颤抖起来。

第五章 权利游戏

进退维谷

钜鹿大战，秦将王离全军覆没，章邯收拢残兵，退守棘原。

项羽的军队则驻扎在漳水以南，两军距离极近，却始终没有交战。

没有交战的原因，主要是章邯的秦军，深陷赵境，面对着强大的楚军，已经成为一支孤军，处境极为危险。这时候最明智的，就是安全撤军。所以章邯保持着全军的战斗态势，缓步退却。

不知道是谁，把章邯缓步退军的战报，报告到了秦二世的面前。于是秦二世派来使者，严厉谴责了章邯的畏战情绪，要求章邯证明自己对帝国的忠诚，迅速消灭项羽及赵国，否则后果严重。

章邯发现麻烦了，自己统军在外，与最高指挥中枢沟通不畅。而目前战争态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扭转，朝廷必须依据时局的变化，重新调整战略。但要把这个讯息传递到秦二世耳边，还需要花费心思。

于是章邯派他的政委——长史司马欣，由司马欣赶到咸阳，亲自向秦二世解释说明。因为事情太复杂，不见面是说不清楚的。

但当司马欣赶到咸阳之后，就察觉情形不对。此时国政大权，尽落于赵高之手，想要面见秦二世，就必须通过赵高，可是司马欣在咸阳司马门等了三天，也不见赵高接见他。于是司马欣就知道自己危险了，立即逃出咸阳，向秦军驻地狂奔。

赵高果然派出了刺客杀手，一路追杀。但因为司马欣技高一筹，逃走的时候，没有走来的路，而是换了条路线。刺客及杀手却脑袋进水，只沿着司马欣来时的路上追赶，所以才会让司马欣逃脱。

赵高为什么要杀司马欣？

不为什么，钜鹿之败，赵高需要追究责任，需要替罪羊而已。

那么司马欣又是如何先知先觉地预知危险的呢？

这是因为，章邯、司马欣以及他们的老搭档董翳，是秦帝国时代最有智慧的三个人。看看他们的职务就知道了，章邯，主动请缨统师之前，是少府——主掌山林湖泽税收的这么个官职。司马欣和董翳，是长史，长史乃帝国最高机关中的事务主管。他们都不是统兵者出身，可是自打他们老哥仨联手以来，就不费吹灰之力，将起义军的指挥中枢陈胜王消灭于无形。而后的钜鹿之战，名将世家的王离都成了俘虏，而他们老哥仨却安然无恙，这就证明了他们的本事。

章邯的钜鹿之败，非战之罪。秦帝国这艘大船，处于行将覆没之际，章邯、司马欣及董翳，就好比当时水性最佳的水手，却偏偏处在一条倾覆之舟上，所以他们纵有天大的智慧，在这时节也只能是勉强保身而已。

一句话，章邯站错了队。他的敌人是天下英雄，他本事再大，一仗接一仗地打过来，总会输掉那么一场两场。此时的钜鹿之战，就是他输掉了一场而已。

但问题是，权力的法则永远是逆淘汰，章邯、司马欣、董翳既然是秦帝国中最有本事的人，当然是处于随时会遭到暗算的境地。司马欣对此有着极清醒的认识，所以一旦察觉情势不对，立即出逃，这才避过了杀身之祸。

司马欣逃回军营中，对章邯说：“帝国完蛋了，没咒念了。现在是赵高专权，作威作福，朝政里再也没有一个明白人。我们统军在外，如果打赢了，赵高嫉妒我们的战功，我们非死不可。如果我们打输了，被追究责任，更是非死不可。总之咱们已经没有了生路，将军你掂量着办吧。”

我掂量着办……这可怎么办？当时章邯就傻了眼。

当时之时，从黄河岸边，沼泽林中，走出来一个渔夫，来给章邯送信。章邯打开一看，嘿，这封信，竟然是和张耳闹掰了交情，弃职走入深泽捕猎避世的陈馀写来的。

原来陈馀身在深泽，心忧天下，不甘寂寞，专诚写信给章邯指点迷津。他在这封信中说：

“亲爱的老章，你听没听说过白起这个人，嗯？白起，他是楚国人，跑到秦国去卖力。他东征西讨，南征鄢郢，北征击败了赵国纸上谈兵的赵括，一家伙坑杀了赵国四十万降卒。四十万呀老章，就是给你四十万头猪让你杀，你也得杀上几年。总之白起替秦国卖了老命。最后结果如何呢，嗯？如何呢？他被秦帝国赐死，把他杀掉了。

“亲爱的老章，你听没听说过蒙恬这个人，嗯？蒙恬，他是当年秦国的大将军，比你有派头。他向北驱逐戎人，替秦国开拓疆土几千里。最后他怎么样了呢，嗯？怎么样了呢？他被杀了！在阳周被杀掉了。

“为什么白起、蒙恬他们都会被杀掉呢，嗯，为什么？

“就因为他们立下的功业太大！大功无赏，大罪无罚。因为你战功多，秦帝国没办法奖赏你，总不能把整个国家都奖给你吧？只有杀掉你，才是个一了百了的省心法子！

“现在你老章任秦国的将军，统兵作战，已经有三年了。三年来，你部下逃亡战死的，就有几十万人，而诸侯却杀不尽，宰不完，群起而抗暴秦者越来越多。你就这样一直跟天下人抬杠顶牛下去，到底能坚持多久呢？

“亲爱的老章，你还有桩天大的麻烦——赵高！

“现在赵高欺蒙秦二世，控制朝政已经好几年了。于今战事危急，赵高最想干的就是，杀掉你老章，把战事不利的责任，一股脑全都推到你的头上。现在你老章的处境是，你打赢了就会被杀掉，打输了还是会被杀掉。输赢你都会被杀掉，想来你一定是非常郁闷的吧？

“总之老章你必须要明白一件事，老天要让秦帝国灭亡，秦帝国非得灭亡不可，没人拦得住！在你老章在内不能取得君王的信任，在外沦为亡国的将领，孤军而想存活于世，这可能吗？

“亲爱的老章，你为什么不能再聪明一些，转而和诸侯结盟，掉转枪头，大家一起去打秦二世。到时候封疆列土，南面称王。这和你被人扒光了衣裳，放在刑具上让人零割碎剐，哪个更好些呢？”

陈馀这封信，非常令人惊讶。他似乎在章邯身边伏有间谍，掌握了章邯这边最详细的情报。信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坚实的铁钉，牢牢地钉在章邯的心上，让章邯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帝国死亡倒计时

收到陈馀的来信后，章邯考虑了很长时间，就悄悄地派了亲信侯成，去找项羽聊聊，看看大家是不是有合作的可能。

但是双方没有能够达成合作。没达成合作意向，可能有多个原因，但主因应该是项羽这边粮草还比较充足，可以再吃一段时间。结果是侯成去了之后，反倒把项羽手下的蒲将军给招来了。史书上说，项羽命令蒲将军率其部渡过三户津，开始向章邯发动进攻。

这时候了，章邯已经没有了战心，自然被蒲将军大逞威风，杀了个痛快。

眼见秦军不堪一击，项羽大喜，遂率全师渡河而来，继续向秦军发起攻击。章邯不停地吃败仗，继续派使者去找项羽谈判，最终竟然把项羽说服了。

于是项羽召集军吏开会，说：“大家也太能吃了，这么几天就吃得米仓见底了。现在粮食少，我考虑与章邯订立盟约，你们大家是什么看法。”

众人齐声道：“将军英明，将军的决策太伟大了。”

于是项羽通知章邯的使者，两军的最高军政长官，在洹水南面的殷墟相会。到了时间，项羽带着几名亲信大将赶到，就见章邯、长史司马欣及董翳三人步行而来。一见项羽的面，章邯顿时泪流满面，紧紧抓住项羽的手，哭诉道：“那个谁，赵高，赵高他欺负我，这事小项你得替我出头，讨还个公道来。”

“管，管，这事我准保管。”看章邯如此委屈，项羽心软了，就说，“这样好了，你看这里不是殷墟吗？老章，我封你为雍王，从关中平原到这里，画个大圈，统统是你的地盘，谁敢不服，我替你打他。”

章邯破涕为笑：“小项，你真够意思。老子替秦国卖了这么多年的命，连个屁都没封上，咱们一见面你就封我为王，以后我就跟你干啦！”

章邯已经封王了，长史司马欣也得升官呀。于是项羽把章邯留在楚营，任命司马欣为上将军——注意，这时候项羽也只不过是个上将军，但他已经成了最有实权的人物，所以封王封将军，是不会有人敢有异议的。

项羽之所以任命司马欣掌军，是因为双方此前就有密切的关系。秦始皇时代，司马欣在栎阳做监狱长，而项羽的叔叔项梁，因杀人被关入栎阳大牢，正归司马欣修理。于是项羽就去找蕲县的监狱长曹咎，让曹咎给司马欣写了封信，替项梁求情。于是司马欣将项梁释放。所以司马欣是项家的恩人，他既然投奔过来，项羽这边立即给予无条件的信任。此外，同样对项家有恩的蕲县监狱长曹咎，也成为了项羽的亲信，最终他坑惨了项羽。这是后来的事情，暂且不提。

司马欣回营，统率秦兵，作为先头部队，锋芒遥指咸阳。这时候，大秦帝国最后一支有生力量，也就因为权力的内斗而丧失了。秦帝国进入死亡倒计时，不再有悬念。

在这时候，我们必须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何以大秦帝国，灭亡竟是如此之快速呢？

这里边有个秘密，权力的秘密。

大秦帝国，是典型标准正宗的专制帝国，这种国家以恐惧作为维系社会的力量，任何人想从底层掀动，千难万难。但如果着手从权力的上层予以摧毁，却不费吹灰之力。

这是因为，举凡专制帝国，呈现的都是以一驭多的社会博弈态势。也就是少数掌握权力的人高高在上，恣意欺压底层，鱼肉百姓。理论上来说，掌握权力的人是极少数极少数，怎么大多数人，反倒被极少数欺压呢？

专制帝国的设立，依靠的是一种底层民众相互制约的社会体系。在这样的国度里，所有的人都是囚徒，但同时，所有的人又都是狱卒，负有检举告发的责任。最典型的范例，就是秦政推出的株连政策。这不仅是一个政策，而且是一种社会游戏规则。在这个游戏中，任何人敢于挑战不公正的权力，九族俱遭牵连，乡邻亦不能保。所以民众为了避免招灾惹祸，就只能相互监视，一旦发现有人挑战权力，为避免连累，就会在第一时间举报。举报者可以减免刑事责任，而向权力挑战者发起攻击的人，则可以获得物质与官职的奖励。

专制制度鼓励民众相互告密，更鼓励民众相互攻击。因为只有民众相互为敌，才能够确保权力者高高在上。所以举凡专制帝国，莫不是风声鹤唳，四处设敌。专制帝国的臣民，就连睡觉都睁着眼睛，警惕地监视着乡邻甚至家人，以捕捉任何蛛丝马迹，寻找并发现敌人。高明的专制统治者，最善于创造敌人，让民众疲于奔命，四处捕捉。如秦始皇时代，就不停地为民众制造敌人，从六国的王室贵族起，到读书识字的知识分子，统统被秦始皇列入敌人的范畴之内。在这种铁网一样的钳制之下，纵然是刘邦这种帝王之才，也找不到喘息的机会，只能沉默不语，甚至沦为逃犯或盗贼。

假如没有陈胜重力一击，将专制的铁网破开一个大洞，如刘邦项羽诸色人等，仍然不可能会有机会。但陈胜为他们带来的只是机会而已，而刘邦项羽如果想要掀翻专制的大秦帝国，仍然没有丝毫可能——除非，帝国自己不想再活了，这时候才会有机会。

大人物的机会，是别人给的。正如秦国扫平六国，并非是秦始皇英明神武，更非是秦国战无不胜，而是六国陷入了权力的恶性规则之中，最终自己害死了自己。如赵国，是自己杀掉了名将李牧，才让秦国一举攻灭赵国。如魏国，则是自己除掉了最具声望的信陵君，才导致国家灭亡。如楚国，如齐国，对秦国对赵国的攻击袖手旁观，坐视不顾，等到发现赵国灭亡后，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已经是为时太晚。还有一个燕国，竟然鬼迷心窍地认为自己是秦国的盟友，屡次三番配合秦国进攻赵国。在这一系列过程中，六国但凡有一步不走错，秦国也不会有机会。

同样的，此时刘邦项羽，面对着秦帝国这个庞然大物，正如秦国当年面对六国时的态势，只要秦帝国这边有一步没有走错，刘邦和项羽就会丧失全部机会。要知道，尽管刘邦项羽已成气候，但秦帝国仍然掌控着不计其数的社会资源，倘帝国突然发力反扑，刘邦项羽必作噍类无遗矣！

但是，有赵高在，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宦官赵高，他从权力的制高点切入，矢志置大秦帝国于必死之地。自从秦始皇死于沙丘那一天，这一切就已注定。

没有人能够改变。

权力的真相

赵高，其来由是个谜——没有人能想到，他竟然会成为那个终结帝国的人。当大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史料均已湮没，赵高其人的来历行为，以及促使他做出诸多举动的心理冲动，已经无迹可寻。

早在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死在东巡的路上，身边只有小儿子胡亥、宦官赵高及丞相李斯几人。赵高抓住这个机会，说服李斯合谋，发动沙丘政变，假始皇帝之命，勒令秦始皇的大儿子扶苏自尽，扶胡亥登基。而后赵高引导秦二世血屠咸阳，杀光了秦始皇生下的十七个儿子和十个女儿。在这一系列事件中，依稀透露出赵高对秦始皇的残忍报复。

赵高是最憎恨秦始皇暴政的人，但他更恨的，是秦始皇打造的这个恐怖权力体制。

所以赵高想和大家玩个游戏，为大家揭示权力的秘密。

这个游戏，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指鹿为马。

于是赵高牵来一只鹿，献给秦二世说：“陛下，看这马，膘多肥，真是匹好马。”

秦二世睁大眼睛仔细看看，哈哈大笑起来：“丞相你弄错了吧，这明明是一只鹿。”

“鹿？”赵高转身，细心地摩挲着鹿的叉角，“不对呀，这明明是一匹马嘛。”

秦二世说：“瞎掰，这明明是鹿，不信让大家来说说。”

大家，就是站在一边的侍臣了。这些人，工作职务类似于秦二世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们是为秦二世工作的，不是为赵高，所以理论上来说，他们不应该帮助赵高胡说。但是，大家都知道秦二世的智商靠不住，更知道赵高心狠手辣。所以有的人默不作声，有的人睁眼瞎说，以迎合赵高。

当然，还会有人说实话。

任何时候，总会有说实话的人，任何时候都会有。

有就好办了，赵高将这些说实话的人，一一逮捕杀害。在这个过程中，秦二世保持了他一贯的高风亮节，置之不理，不予过问。从此人人噤若寒蝉，对赵高恐惧到了极点。赵高再说什么，大家为了保全性命，唯有随声附和。

杀掉那些诚实的人，警戒所有人不许再说实话，这种逆淘汰，就是权力运行时最大的特点。而赵高，则是通过这个小小的游戏，为我们提示了权力的秘密。

权力就是指鹿为马，就是颠倒黑白！权力是一个无人能够受益的社会游戏，是一种人与人之间保持极端对立的博弈方式。

权力就是指鹿为马。如果鹿就是鹿，马就是马，这是基本常识，与权力无涉。常识状态下的生存就不再需要权力，权力的意义就是扭曲现实。不扭曲现实，要权力何用？

权力就是颠倒黑白。如果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还需要权力干什么？不需要权力的强制，人们也知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权力唯一能够起到的作用，就是将黑转为白，再将白转为黑，唯其颠倒世事，权力才有价值。

再来看看，自秦始皇打造出这恐怖的专制体制以来，可曾有一个人于中获益？

秦国百姓是第一批受害者。早年的秦国，百姓是有自由迁徙权及言论自由的。但是民权过大，就意味着君权的萎缩。所以秦国的君王渴求能够把百姓关入笼子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还真有，商鞅就是这样走入历史的。

《资治通鉴》卷二中记载：“初，商君相秦，用法严酷，尝临渭沦囚，渭水尽赤，为相十年，人多怨之。”说的就是商鞅为了替秦国打造专制的铁笼子，对抗争的民众进行血腥的屠杀，杀得渭水尽赤。

以血腥的暴力，将秦国民众驱入囚笼而后，商鞅终于作法自毙，被他亲手打造的专制怪兽所吞噬：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史记·商君列传第八》）

这段故事，说的就是商鞅以邪恶的诛连政策，将秦国人相互牵制在一起，没人敢收留被通缉的反抗者。而当秦国反过来追杀商鞅时，商鞅逃到客栈央求收容，客栈却回答说，商鞅法令严酷，有收留没有身份证明者会遭受惩罚。直到这时候商鞅才如梦方醒，他精心替秦国打造的专制铁笼，岂知最终他自己就是落到网里的牺牲品。

经由商鞅改造的秦国，从此成为了一个极端可怕的怪物。公元前244年——那一年刘邦十三岁，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一件极恐怖的事情，值得我们认真研究。

这一年的史书上，实际上有两件大事。叠加在一起的话，你立即会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

是年秦国大饥。

是年秦攻韩，陷十二城。

这两件事告诉我们：如饥荒这种向来具有摧毁社会系统的大事件，对被商鞅改造过的秦国，竟然毫无影响，照样是穷兵黩武，攻掠四方。

这就是郡县制的效果，可以称之为体制的力量。

饥荒如果发生在其他国家，百姓就会大逃亡，敌国也会乘机进攻。但商鞅改造了秦国，百姓是不允许自由迁居的，必须在指定地点比邻而居，每十户人家为一保，一户犯罪，十户人家共同坐牢。每个人都具有奴隶与狱卒的双重身份，任何反抗的言行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弹压。纵然是饥荒年间，也不允许去讨饭，一户人家讨饭，十户人家坐牢，所有的人都相互牵制揪扯着，纵然饿死，也无法改变境遇之分毫。

饥荒可以摧毁任何一个国家的经济，但对于郡县制的秦国无损。相反，这实际上是秦国又一次用兵的机会，因为秦国最重军功，如果上了战场，不仅有饭吃饿不死，弄好了立个战功，从此就争得了更多的机会。

这就是体制的力量。体制不过是一种社会规则，这种规则让你沦为周边人群的囚犯，当然他们也是你的囚犯，人们相互监督，彼此憎恨，充满了绝望与暴力的冲动。这种体制永远会给你一个外部的敌人，并鼓励你快点去死。在这个规则中，受益的唯有君王，把老百姓关入笼子里，自己高高在上，恣意享受，予取予求，这是多么快乐的人生啊！

但赵高告诉我们，即使是君王，也不可能从权力中受益。

如我们所知，秦国打造出可怕的极端权力体制之后，首先遭殃的是六国百姓，然后是六国的贵族。当秦始皇一统六合而后，给世人的印象，他似乎成为了这个残酷游戏的唯一赢家。

但是，当秦始皇身死沙丘，帝国的权力落入秦二世之手，秦始皇的十七个儿子统统被处死，十个女儿被拖到咸阳街市五马分尸——秦始皇子孙后人噍类无遗，这就是始皇帝为获得至高权力而付出的代价。

权力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所有人都需要为此付出代价，鲜血和死亡，无休无止地付出。最后占据权力制高点的人，则必须以自己的子孙福祉为祭品，才能够换取此生的恣意妄行。

这就是赵高通过对权力功能的梳理，最终告诉世人的。权力是一种邪恶的社会法则，不会有任何人从中获益。

但赵高的这个观点，不会得到刘邦的认可。

因为刘邦正在通往权力的道路上，大步前行，他有望取代秦始皇成为下一个赢家。这时候你突然对他说，别玩了大哥，这个游戏不好玩……他会很生气的。

事实上刘邦已经生气了。他开始第三次屠城，终于在屠城的数量上，超越了项羽。

第三次屠城

刘邦第一次屠城，是在城阳。这事司马迁将其记载在《史记·高祖本纪》中。

刘邦的第二次屠城，是在颍川。这事司马迁也写在了《史记·高祖本纪》中。

但当刘邦第三次屠城的时候，司马迁的手，已经有点颤抖了，不敢再写下去了。

继续写下去，司马迁就危险了，刘邦的后人、当时的汉武帝，不会跟司马迁有完。因为有关刘邦如何夺取天下，是史有定论的。这个定论叫——仁者无敌！可你见过杀戮百姓、屠城上瘾的仁者吗？

诸如国内史家陈隆予先生所著《刘邦与大业基业》一书中称：“由于刘邦治军纪律严明，命令所属起义军‘所过毋得掠卤（同掳）’，与残杀百姓的秦军和‘所过无不残灭’的项羽军形成鲜明的对比。因此，深受沿途百姓的拥护和欢迎。八月（公元前207年，刘邦五十岁），刘邦以势如破竹之势，一举攻克武关，打开了通向关中的南大门。这时刘邦的军队已发展到数万人。”

类似的评价，在相关的刘邦研究史料之中，比比皆是。这是史学家们坚定不移的信念。仁者无敌，不仁者有敌，你看项羽竟然屠了两次城，于是就成为了不仁者，就有敌，就不可能受到人民群众的欢迎。你看刘邦……也才屠了城阳和颍川两座城，虽然屠城数目与项羽齐平，但刘邦是仁者，就无敌了，所以拥有天下。

史学家们得出这个莫名其妙的结论，是因为他们只看了《史记·高祖本纪》，这里提及刘邦攻克武关时，是这样说的：

因袭攻武关，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秦人喜，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看看，这段记载没有说屠城，反而说了“诸所过毋得掠卤，秦人喜”。连秦人都喜了，这岂不证明了刘邦军队是仁义之师吗？

如果史学家们肯多费点脑筋，再打开同一本《史记》，看看“秦始皇本纪”，就会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看看，司马迁因为担心遭到刘邦后人的毒手，竟然把刘邦第三次屠城的记载，给藏到“秦始皇本纪”里来了。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这是何等的凶残与可怕！

还有《资治通鉴》卷八，也有同样的记载：“八月，沛公将数万人攻武关，屠之。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

到了这时候，我们总算明白了，其实刘邦在进军关中时，所发布的命令，并非是“所过毋得掠卤”，而是完全相反的命令，是所过统统掠卤，毋得不掠卤——就是对于抗拒的城池，所有的百姓官吏，统统杀光。

百姓杀光了，剩下来的，只有刘邦及自己的小兄弟们，小兄弟们齐声高赞刘邦是仁义之师，对兄弟们所过毋得掠卤。被掠卤者已经彻底被消声，杀光屠光，你再也听不到一声哀鸣或反抗的呼号。

如此而已！

一次屠城，我们已经替刘邦找过理由了，责怪城内的百姓反抗太激烈。两次屠城，我们也成功地把责任推到了百姓身上，责怪百姓不快点开门，敲锣打鼓欢迎刘邦入内。到了第三次，我们如果再替刘邦辩解下去，那未免太过于丧心病狂了。

为什么刘邦屡屡屠城，却被称为仁者？为什么许多史学家就注意不到，或是发现不了刘邦三次屠城的记载？

这是因为，刘邦知道权力的秘密成因，而史学家不知道这个。

史学家们之所以没有注意到刘邦三次屠城的记录，甚至将刘邦血屠武关，描述成“深受沿途百姓的拥护和欢迎”的场景，这是因为史学家的脑壳，被秦始皇刘邦之类的权力狂，给忽悠傻了，坚信仁者无敌——史学家们也只能信这个，不信这个，难道他们还能信不仁者无敌吗？

实际上，刘邦是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洞悉权力秘密的人。这个秘密，有可能是张良告诉他的，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他知道所谓的仁者无敌，只是骗骗缺心眼的史学家的，权力真正的秘密，就在其成因上。

什么叫权力的成因？就是指权力形成的过程。

刘邦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的形成，只有三个来源：一是通过智慧与思想获得。二是通过商业财富获得。三是通过暴力杀戮获得。

先说权力的第一个来源，智慧与思想。这实际上是仁者无敌的变形表述，仁就是最大的智慧——但智慧本身是排斥权力的，当然权力也排斥智慧。掌握了智慧的人知道，权力所带来的恣意享受，是需要以后人的福祉为代价的。如果刘邦真的是什么仁者，他就会对权力忌惮三分，绝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享受，而让后人付出惨烈的代价。

权力的第二个来源，就是商业财富。财富具有颠黑倒白、左右人心的力量，这就是权力的特质。所以无论是秦始皇还是刘邦，都对商人充满了警觉。秦始皇是将商人划为罪犯，直接抓去服苦役。相比于秦始皇，刘邦确实仁慈许多，他只是不允许商人穿丝绸衣裳，不许骑马，以示羞辱，并没有以酷刑相加。

权力的第三个来源，就是十足的暴力。无论是战国史还是秦汉史，都是典型的暴力史。秦始皇能够称孤道寡，就是因为他驾驭着当时最恐怖的暴力机器。经历过秦始皇消灭六国历史的刘邦，对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如果他想要取代秦始皇，坐拥天下的话，那么他就需要比之于秦始皇时代更凶狠、更残暴的战争机器。

正是因为知道暴力机器所具有的强势力量，所以刘邦到了武关，尽管武关并没有表示出丝毫的抗拒意识，但刘邦仍然下令屠城。

屠城，杀光武关城中的每一个老人，每一个儿童和每一个妇女。不要理会他们的痛苦和哀号，统统要杀光。

血屠武关，只是因为武关是通向关中的南大门。当妇孺老者被屠杀的哀号之声，遥遥地飘入咸阳，刘邦能够想象出当地居民的战栗与恐惧。

国人有一种错误的观念，认为暴力不会让人屈服，这个观念大错而特错。事实上，暴力是让人屈服的最主要力量，在暴力的凌压之下，人的心理会感受到极度的恐惧，恐惧的力量，会把正常的人格挤压破碎，扭曲变形，最终形成一种无可救药的奴性人格。自秦始皇而始，中国泥陷入皇权专制而不可自拔，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暴力挤压之下的民众形成的奴性人格，一个由奴才组成的国家，从此生生不息地繁衍着权力这只怪兽。

这就是历史的真相。

只不过，这一切与刘邦无关，他正在大踏步地向着权力的顶峰挺进，谁也别想拦住他。

只是有一桩麻烦事，他在武关屠城，难道不怕激起咸阳民众的反抗心理，横竖也是个死，莫不如死守一战？

如果有谁这样想，那就太低估刘邦了——“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高”。刘邦一边在武关屠城，一边派使者秘密联系赵高，咸阳城内，自然有赵高替他摧毁权力体系，他要在咸阳城中形成巨大的权力真空。咸阳城内的百姓，民权早已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丧失了填补权力真空的可能。

那么，赵高又是怎么配合刘邦的呢？

帝国毁灭者

确切地说，配合刘邦摧毁大秦帝国的，并非是赵高，而是秦始皇。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来看看《史记》中的一段记载：

秦王闻高彊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史记·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这里说，秦王嬴政听说赵高能力极强，精通狱法——所谓精通狱法，就是精熟法令条文，再无辜的人落到他的手中，他也有办法让你乖乖认罪。于是秦王嬴政提拔赵高为中车府令。从此以后，赵高就成为了秦王嬴政小儿子胡亥的家庭教师，专门教授胡亥刑狱理论知识。但不知怎么搞的，赵高犯了大罪，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罪，但秦王嬴政高度重视，令蒙毅以法令制裁。此案由秦王嬴政亲自来抓，蒙毅岂敢怠慢？判决赵高死刑，除其宦籍。等判决书下来，秦王嬴政却一笔勾销，对赵高犯法之事，不予追究，官复原职。

这原来是秦王嬴政恶意设计的一个圈套！

由于秦国当时的法令随意性，秦王嬴政的话就是法，所以官民触犯刑律，完全是件无厘头的事件，说你犯罪你就犯罪，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找不到。而秦始皇之所以故意亲抓此案，目的就是为了让蒙毅判赵高死刑，然后他再来个大赦，他做善良厚道的好人，让蒙毅做恶人。

秦始皇这样做的目的，是让赵高对他感恩戴德——是我给了你生命，你凭什么不感恩？既然感恩，就不会再有二心，就会死心塌地。但同时，这样做却也带来了反面效果：赵高和蒙毅结仇。

而蒙毅的哥哥蒙恬，又是秦王嬴政大儿子扶苏的亲信，属于太子党。于是赵高和蒙毅之间的私仇，就成为了秦王小儿子胡亥，与大儿子扶苏之间的死仇。正是因为秦王嬴政的这个布局，导致了他死之后，小儿子胡亥和赵高发动沙丘政变，杀死大哥扶苏及蒙毅、蒙恬兄弟。紧接着又杀害了秦始皇的其余儿子，车裂了秦始皇的十个女儿。

如果说，这一切就是秦始皇想要达到的目的，那倒未必。但秦始皇是一切事件的开端，是仇恨规则的制定者，这却是事实。

深谙权力秘密的秦始皇，最是知道他之所以高高在上，就是因为被他压制的人们彼此仇恨残杀。所以他总是不失机宜地挑拨手下相互仇恨，没有仇恨就凭空创造出仇恨。

大儿子扶苏和小儿子胡亥，原本没有仇恨。蒙氏兄弟与赵高也没有仇恨。但没有仇恨不符合权力的法则，所以秦始皇在蒙氏兄弟和赵高之间，设置了一个仇恨子程序。这个程序一旦运行起来，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了最终的结果——大秦帝国被秦始皇规制的仇恨法则所吞噬。

灭六国者，就是六国自己。而灭亡大秦帝国的人，则是秦始皇自己。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秦始皇居心险恶，在人群中播下仇恨的种子，犹如燎原之野火，将他的家人笼罩在仇恨的怨毒之中——倘他九泉下有知，目睹自己亲生的十个女儿，被拖到集市上活生生地分解成尸块，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不会说：“女儿们，为了让老爹玩得开心，你们就牺牲了吧……”这太违反人性了，但权力就是具有颠覆人性的效能！

总之，赵高不过是秦始皇精心设计的仇恨子程序，他之所以摧毁大秦帝国，只是程序运行的最后结果而已。这件事，真的不能怪罪于赵高。

刘邦对此洞若观火，所以派使者送信给赵高，对赵高的行为表示了高度嘉许，并希望赵高再接再厉，再立新功，配合他刘邦完成最后的流程。但赵高并没有配合刘邦，他也没有配合秦二世。他躲起来，装病不露面。

史书上说，这是因为赵高欺瞒秦二世，总是说起义军只是三五毛贼，不成气候，如今起义军势力坐大，赵高生恐秦二世追究他的责任，所以躲起来不敢露面。

实际上，赵高躲起来，只是在思考如何配合刘邦除掉秦二世。

大限将临，秦二世是有预感的。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一只白色的老虎，冲上来咬自己车乘的左边骖马，并且把骖马咬死了。这个梦让秦二世忧心忡忡、心惊肉跳，就叫来负责占梦的官员，占一占这个梦是怎么回事。

官员占卜后，说：“此乃泾水作祟。”

泾水作祟？这个结论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但秦二世信之不疑，认为这是泾水之神对自己有意见。

于是秦二世决定去找泾水之神谈谈。他起驾离开皇宫，来到了望夷宫。

望夷宫距离咸阳很远，是秦始皇在世的时候，为了北望夷而建造的。想想吧，这个宫殿，都能够看到北方的游牧民族，可知秦二世离开权力统御中心有多远。虽然望夷宫距离权力中心有距离，却在泾水的边上，这就能够满足秦二世要和泾水之神谈谈的要求。

抵达望夷宫后，秦二世沐浴斋戒，不近女色，不吃肉，不吃大荤，以免泾水之神讨厌他。他打算在泾水之上，为泾水之神建立祠堂，先是把四匹白色的马，捆起来沉入泾水中，作为赠送给泾水神的礼物。

正在忙着和神灵对话，不知是谁把前线的战报报给了他。秦二世发现自己这边的军队，居然全都成了起义军，很是上火，就派了使者去咸阳批评赵高，让赵高上点心，快点解决这个问题。

送走使者之后，赵高命人把自己的女婿阎乐和弟弟赵成叫了来。

赵高的女婿阎乐——不是说赵高是太监吗？他怎么会有女婿？

这件事，实际上是秦汉史中一个饶有趣味的难题。

最后的谈判

涉及赵高女婿的问题，我们还得回到《史记》的原始文本中来：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彊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史记·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有关赵高的身世，全在这段文字里。这里说，赵高，是赵国王室中较为疏远的亲属。他家里兄弟几人，都生于隐宫，而他的母亲遭受惩罚，世世代代沦为贱婢。而当秦王嬴政让蒙毅判赵高死刑，故意唆使二人结怨时，蒙毅的判决中还有一项：削掉赵高的宦籍。

由此，围绕着这段简单的文字，引出秦汉史上的三大门派：

第一派称正常派。此派人士认为，秦始皇时代的宦官，并非是太监，而是家庭教师的意思。看看这个宦字，就是家里的臣子的象形字。试想，如果宦籍是太监，这东西能削掉吗？只有家庭教师的注册资格才有可能被注销。此派人士还认为：所谓的隐宫只是稳宫之误，稳宫就是皇宫中的苦刑室，赵高的母亲就是被送入苦刑室中劳作，被人奸污后生下赵高的。所以赵高压根不是太监，不是太监，当然可以有女儿了。

第二派称反常派。此派人士认为，秦始皇时代的宦官，就是太监。隐宫就是隐宫，不是什么稳宫，就是把男人咔嚓一切，去势阉割的残酷场所。赵高就是生于这么个古怪的地方，是他母亲被人淫污之后，生下来的。但赵高本人很反常地没有被阉割，所以才会入朝为官。所以他当然可以有女儿。

第三派称异常派。此派人士认为，赵高就是被阉了，落到秦始皇之手，岂有幸存之理？不阉割就太异常了！但阉归阉，阉了之后固然不可能再生育，可是他可以收养干女儿。既然有了干女儿，再有个女婿，也就从异常转为正常了。

总之，大家说来绕去，观点虽然千变万化，但最终的结果，是大家都承认赵高有女儿——不管是亲生的，还是收养的。没人敢碰这个结论，碰了的话，就没办法解释赵高的家庭机密会议了。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赵高趁秦二世缺心眼，不在咸阳，远离权力中枢的机会，叫来女婿阎乐及弟弟赵成，商量说：“你看这个秦二世，真不是个玩意儿，把个国家弄成这样。没办法，秦二世必须为国家的现状承担历史责任，就让他下课吧，别让他再折腾下去了。秦二世下课之后呢，我考虑让宗皇子婴，出任换届的领导人，你们几个，都非常支持我的建议，对不对？”

赵高突然之间推出来个子婴，又让史学家们措手不及，乱成一团。有关这个子婴，学界也有三大门派。最有势力的是孙子派，该派人士认为，子婴是秦始皇大儿子扶苏的儿子，是秦始皇的孙子，所以称孙子派。目前此派的观点已经成为学界主流。

但还有两个支流，一个支流称弟弟派，说子婴是秦始皇的弟弟。还有一个少年派，认为子婴是秦始皇的儿子，是秦二世漏掉杀的一个哥哥。这两个支流也不是毫无依据，双方都有过硬的史据。

总之，有关赵高的正常派反常派异常派，及子婴的孙子派弟弟派少年派，都是枝节，重要的是，大秦帝国在赵高的主持之下，真的要换届了。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赵高这个女婿是很不给力的，不配合。所以行动伊始，赵高先行派人杀入女婿阎乐家，把阎乐的妈妈，也就是赵高的亲家母给抓来了——从这件事情上来看，赵高其实打亲家母的主意已经好久了，趁这机会满足了心愿。

老妈被老岳父抓去做人质，阎乐感觉家里好乱。万般无奈，只好带着官吏士兵一千多人，来到了望夷宫，先把负责秦二世安全的卫令仆射抓起来，斥责道：“你摊上大事了你知不知道？有盗贼入宫，你为什么不阻拦？”

卫令仆射很诧异，辩解说：“怎么可能？周围士兵的巡逻很严密，我也没有接到警讯，怎么可能会有盗贼闯入宫中？”

阎乐斥责道：“情况如此危急，你还在这里跟我抬杠，叫你抬杠，叫你抬，你抬，抬抬抬……不由分说，就把卫令仆射打死了。”

而后阎乐入宫，命令士兵引弓搭箭，瞄准宫里的太监侍卫，逐一射杀。宫里的太监们惊慌失措，有的逃跑，有的与阎乐展开搏斗，须臾死了几十人。

阎乐来到了秦二世的寝殿，向着秦二世居坐的帷帐猛烈射箭。秦二世很生气，命令侍卫们还击，可是侍卫们都已吓破了胆，没人敢上前。这时候秦二世才醒过神来，左右一看，看到个多年来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宦官，就埋怨道：“怪你，都怪你，事情都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宦官回答说：“拜托大哥，我正是因为不敢说，才活到今天。以前告诉你真情的人，都被你给杀掉了。”

“这个……总之都怪你！”秦二世愤愤不平之际，阎乐已经持剑大步上前，走到了他的面前，斥责道：“胡亥，你个缺心眼的王八蛋，你骄横妄为，滥杀无辜，大逆不道，天下皆反，现在你自我了断吧！”

秦二世淡定地道：“先别急，我能不能见丞相一面，大家再聊聊？”

阎乐道：“别做梦了，快点自己动手吧。”

秦二世笑道：“要不这样好了，就给我一个郡，让我称王吧。”

阎乐道：“你琢磨什么呢你？没门！”

秦二世笑道：“要不然，那就给我一万户人家的税收吧，当个侯爷也蛮逍遥的。”

阎乐道：“这也不可能。”

秦二世又道：“那我再退一步，就让我和自己的老婆，当个善良厚道的老百姓吧。”

阎乐说：“你怎么这么麻烦？我奉丞相之命前来，替天下人诛杀你，你就算再能扯皮，也救不了你的老命，还是快点自己动手吧。”

秦二世叹息了一声：“何必呢，你说这是何必呢？”

秦二世被迫自杀，退出历史舞台。他在位仅仅三年，史家评述说，三年之中，他竟然没有做一件像样的事，也算是难得了。

打不死的赵高

秦二世自杀之后，赵高在咸阳主持并召开了领导干部高层会议，通报了这一不幸事件。宣布说：“秦国，原本就是个王国，只是因为始皇成为天下的君主，因此称帝。可现在的情形是，人家六国都已经恢复了，各自建立了各自的国家，现在咱们秦国地方很狭小，再用此前的名称称帝，不妥当。”

所以，秦国不能再称帝了，尊重现实，改称王吧。

赵高提名子婴为秦王，与会官员举手表决通过，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子婴出任秦王，第一件事是将秦二世下葬，以平民的身份，将秦二世埋在了杜县南的宜春苑。

然后赵高来找子婴，通知他说：“你，子婴，从今天起不许吃肉，不许和你老婆上床，听见了没有？”

子婴垂手而立：“是，是，我一定不和你老婆……为啥呀？”

“这还用问吗？”赵高恼火地道，“因为你要斋戒沐浴，要到宗庙中受礼，接受传国玉玺。告诉你，这传国玉玺老值钱了，是当年楚国那块和氏璧雕成的。你要斋戒五天，以示郑重。”

子婴：“是，是，请领导放心，我一定认真斋戒。”

赵高走了，子婴先清汤沐浴，换了宽松干净的衣服，将老婆赶走，然后坐在空室中斋戒起来。斋戒了几天，感觉心惊肉跳，就把两个儿子，以及一个叫韩谈的宦官叫来，说：“儿子，你们听说外边有什么动静了吗？有没有人跟你们说起过，楚国那边已经派人潜入咸阳，秘密联络赵高，说是要消灭秦国的宗室，然后瓜分土地，在关中称王，这事你们有没有听说？”

看看这个子婴，他斋戒沐浴了几天，竟然斋戒出如此精确的情报，连刘邦派使者入关，来找赵高的事，都被他给知道了。

然后子婴依据他所掌握的情报，进一步推理说：“现在赵高让我斋戒，说是到宗庙祭祀祖先。这分明是想把我诱入宗庙之中杀掉，我不能就这样由他宰割，我要反抗。”

两个儿子问：“现在人家大权在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秦二世都是说杀就杀，我们又有什么能力反抗？怪就怪秦始皇这个王八蛋，弄出来这么个可怕的集权体制，一旦权力落入人手，那就是人为刀俎，咱们家是鱼肉。你说秦始皇是怎么想的呢，嗯？他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就不替子孙后代想想？”

子婴道：“少来了，暴君这种动物，是灭绝了人性的。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享受是以子孙后代的福祉为代价的，但他们只要自己爽，连自己亲生的女儿被人家撕成碎块，他都没有感觉。”

两个儿子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只能等死不成？”

子婴道：“没错，我们就在家里等死。”

等——赵高死！

等斋戒的日期过去了，赵高派了人去叫子婴，吩咐子婴去宗庙。可是派的人去了后，却不见回来，也听不到子婴那边有什么反应。再派几个人去，还是没动静，赵高就有点火大了，亲自来找子婴：“子婴，你怎么回事？不是告诉过你马上去宗庙的吗？你怎么还不快点动身？哼，无组织无纪律，简直还反了你了……”话音未落，斋宫大门突然关闭，就见子婴的两个儿子率领家臣们，宦官韩谈则引着他的支持者，各持刀操枪，突然跳出来，不由分说，照赵高连砍带戮。

赵高不察，当场被杀。

如果这时候把赵高揪起来，请他留下一句遗言，他一定会说：“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啊，秦始皇害我全家，我再害他全家，现在他们家人继续害我……唉，这事都怪秦始皇，同在一片蓝天下，为什么你不能和大家和平相处，而要开创相互坑人害人的规则呢？”

总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赵高，只手摧毁暴秦政权的人，就这么轻易地被杀掉了，这让许多人无法接受。人们认为，像赵高这样的人，能够在秦始皇身边生存下来并最终反噬始皇子孙，必然有其过人之处。遂有《拾遗记》一书中称，赵高当时并没有被杀掉，而是被子婴抓了起来。子婴把赵高悬于咸阳监狱的枯井之中，饿了七天后打开一看，嘿，赵高正在筐中做着吐纳功夫，皮肤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健康到了不能再健康。于是子婴命将赵高放在大锅里，下面添了柴禾烧。烈火烧了七日七夜，那锅水却始终不见烧开，再看赵高，仍然是活蹦乱跳，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这事麻烦了，这人怎么也不肯死，怎么办呢？

只能拿刀切割了——“子婴囚赵高于咸阳狱，悬于井中七日不死，更以镬汤煮七日不沸，乃戮之”。

这个记载，不过是齐东野语，道听途说。但可见后人对赵高其人的景仰。如果不是他摧毁大秦帝国，刘邦又怎么可能有机会？

杀掉了赵高之后，子婴以秦王的名义发号施令，将赵高家诛杀三族。然后子婴召集军事将领，商讨对策，并派了部队抵达峣关，狙击刘邦的军队。

帝国灭亡

峣关，在武关的西面，蓝田的东南。

刘邦见状大怒，就要强攻。这时候张良出来，劝道：“不可以，现在秦兵正是最强势的时候，与之硬拼，未必能打赢。不过呢，秦兵那边带兵的将领我知道，他是屠户的儿子。这世上，有两种人物最容易被眼前的利益所打动，一是商人，二是心眼狭小的人。我建议咱们大家暂且按兵不动，咱们这边不是攻城略地，抢了不少金银珠宝吗？留着这些金银珠宝干什么？咱们又不开珠宝店！还有个说客郦食其，他好像闲在一边好长时间了吧？不如让郦食其拿着这些金银珠宝，去秦兵那边谈谈——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还有，咱们这边人手好像不够多，快点派人在所有的山上插上旗帜，假装我们好多人的样子，吓唬秦兵，就这样连拉拢带吓唬，应该会起效果。”

刘邦听了大喜，就命令士兵出身的周昌，在各个山头上广插旗帜，假装自己这边好多人马。同时郦食其怀揣大量金银珠宝，去找秦兵和谈。秦兵见到如此之多的珠宝，登时大喜，觉得人家刘邦就是够派头、大手笔，忍不住想要跳槽，过来和赏识自己的刘邦干。

秦兵承诺，愿意和刘邦一起西攻咸阳。

刘邦正要答应，张良突然又跳出来了，说：“不可以，这时候是进攻的最佳时机，赶紧消灭秦兵，赶紧。”

张良建议攻袭秦兵的理由是：“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懈）击之。”（《史记·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张良这里的分析，是说将领欲叛，而士兵不从。那么士兵为什么不从呢？

这是因为，士兵没理由服从。要知道，战争是违反人性的，人性具有躲避死亡，追求和平与舒适的特质。而秦汉时代的战争，却是强行把人送到战场上去，让你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拼个你死我活。士兵的心里，是很悲凉的，总感觉自己好似落进了一个险恶的圈套，被人坑害了一般。

与刘邦对峙于峣关的秦兵，这辈子连刘邦的面都没有见过，而秦始皇及秦始世的无边富贵，又是以奴役他们为特点。为了让秦王朝更加残忍地奴役自己而来和刘邦血拼，是全无道理的事。而秦兵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已经被扣为人质，如果不上战场，家人就会遭到报复。来是来了，但对统兵的将领，是怀有强烈的仇恨与怨怼的。

这个时候，将领却突然命令他们倒戈，就会出现大麻烦。

对士兵们来说，倒不倒戈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发现了将领不是个好东西。你看，他欺骗我们来到战场上，流血牺牲，他却收了人家的珠宝，说投降就投降，假的，一切都是骗人的。这时候士兵心里积攒的仇恨与怒火，就会突然爆发出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有好事。

事实上，这个问题，项羽也遇到了。但是由于项羽考虑不周全，处置失当，结果又落得个残暴不仁的血手屠夫之名。而张良的脑子转得比较快，他知道这里有问题，就要在问题爆发之前，予以解决。

于是刘邦命曹参、周勃和樊哙，绕过峣关，穿越蒉山，长途奔袭抄秦兵的后路，突然之间发动攻击。可怜秦兵不察，顿时乱作一团。

秦兵炸了营，逃出峣关，向着咸阳方向逃窜。刚逃至蓝田南口，突然听到鼓声惊天，就见夏侯婴与灌婴，各统一队车兵杀出，再加上四面的山峰顶上，迎风飘扬的全都是义军的战旗，惊得秦兵魂飞胆裂，只能继续狂奔。

逃至蓝田北，此地距咸阳只有一箭之遥了。突然间又一队军马斜刺里杀出，却是刘邦帐下头号悍将靳歙。

靳歙和樊哙，是刘邦身边最凶残的两个人，他们俩都有一个割人头的爱好。而曹参、周勃、夏侯婴及灌婴，在割人头这方面就缺乏兴趣——是否对割人头感兴趣，是刘邦时代划分文臣与武将的分水岭。刘邦时代，文臣也上战场，有的比武将还能打。但在割人头方面兴趣不足的，多少能混个丞相干干，过于喜欢割人头，明显有点变态，刘邦是不敢用这种人来治国的。

此役，靳歙又割下一大堆人头：斩秦军车司马二人，骑兵长官一人，斩获二十八颗首级，俘虏五十七人。

追过了蓝田北，前方就是灞上，就是咸阳城外，又称蓝田西。

杀狗匠樊哙不甘心在割人头方面落后于靳歙，凶残地杀奔而来，杀秦都尉一人，斩首十级，俘虏一百四十六人，收降卒两千九百人。

公元前206年，冬十月，刘邦五十一岁。大秦帝国在其立国十四年后，宣布灭亡。

刘邦与秦始皇是同龄人，在秦始皇那恐怖权力的凌压之下，他活到四十八岁，熬到秦始皇一命归西，才终于有了自己的生命，有了自己的追求。只用了短短三年，他就大踏步地走到了自己的人生顶峰，灭了大秦帝国。倘秦始皇泉下有知，一定会后悔得以头撞墙。

唉，干吗要死那么早呢？只要再多活几年，先熬死刘邦，自己再死也不迟呀。你看看，正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秦始皇花费毕生心血，辛苦打造的郡县制皇权体系，全数落入了刘邦之手，这多不值啊。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谁让秦始皇死得那么早？才五十岁就一命归西，你至于这么急吗？

总之人生要淡定，死得太早，铁定要吃大亏。

秦王子婴白马素车，颈系组带，捧着象征皇帝权力的玉玺和调兵遣将用的符节，出咸阳城，到轵道亭边，向刘邦投降。不知是谁向刘邦建议杀掉子婴，因为这个建议太缺心眼，被刘邦断然拒绝，笑道：“当初，楚怀王之所以选择我引兵西进，灭亡强秦，就是因为我太仁义，够宽容。何况人家子婴已经投降了，杀降不吉呀，会让后人骂死的。”

将子婴押下去，交由监守的官吏看管。

接下来就是——接受战利品。咸阳城中的无边财富，皇宫中的无数美女，终于到手了。

冲啊！

约法三章

义军入城，兵分三路。

刘邦是一路，他径扑皇宫，去抢宫里的美女。

余者众家兄弟是一路，蜂拥而冲入官家库府，秦始皇费尽一生，抢夺及搜刮的无数金玉财物，全都在库府里呢。大家赶紧抢，错过这一次，这辈子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还有个萧何，他自己是一路。他直奔丞相府，冲进去后把所有的地图户籍、人口地图资料统统收了起来。在未来的楚汉相争之中，如果刘邦想要知道天下的险要关塞、户口多少，以及各地的实力强弱，只有来找萧何问个清楚。他是当时最清醒的人，避免了这群乌合之众落得个狗皮倒灶的下场。

萧何是当时头脑最清醒的人，头脑第二清醒的，就是杀狗匠樊哙了。

当时刘邦进入皇宫，目睹数不清的嫔妃宫娥、华丽宫室、轻纱帐帷，还有许多狗和马等宠物，刘邦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决定这辈子再也不离开了。可是很不幸，樊哙突然闯进来了。

别人来，刘邦是不怕的，他原本是个爆脾气，破口大骂，一脚踹出，是他对手下人最经常干的事。但是樊哙有点不一样，因为樊哙娶了吕雉的妹妹当老婆，和刘邦是连襟。所以当刘邦拥美在怀，遇到樊哙时，心里就有点忐忑，担心被樊哙捅到吕雉那里，后院起火，那就划不来了。

果然，樊哙一进来，就问道：“沛公，你是想享有天下呢，还是只想做个乡下土财主？”

“这个……”刘邦支吾道，“怎么着都行，樊哙你先出去，等一会儿我叫你你再进来。”

樊哙不肯走，继续劝道：“沛公，这些奢侈华丽的陈设器物，正是导致秦国灭亡的东西呀。沛公你要振作起来，抵制这种奢靡生活的诱惑，赶紧跟我回到灞上去吧。你不知道，现在兄弟们都乱了套，全都抢疯了。”

刘邦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一会儿就来，就来……”不由分说，硬是将樊哙推了出去。

唉，不怪刘邦不给连襟面子，都怪美女太多，太漂亮。

可是不承想，樊哙出去后，竟然把张良给招来了。张良进来，很严肃地对刘邦说道：“沛公，咱们先弄清楚一个问题，以前咱们老是说暴秦暴秦，这个秦国怎么个暴法？就是像你现在这个样子，沉迷于温柔之乡，不管天下人死活。咱们再来说第二个问题，沛公你带着义军，苦历血战，杀入咸阳，你干什么来了？就是为了消灭暴秦。什么叫消灭暴秦？就是要让秦国的统治者，不能再像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你消灭了暴秦，自己反倒成了这个样子，这岂不是助纣为虐吗？更何况，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希望沛公你能够冷静冷静，不要再沉迷于这温柔乡、富贵巢的享受了。”

话说到这份上，刘邦终于明白了，他不能再在宫里长留了，再待下去，后面络绎不绝，还会有好多人跑来劝他离开。大家既然选择了跟着他干，当然希望他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带领大家继续在权力的道路上冲刺，而不是半途而废，中道而止。

刘邦无奈，还军灞上。

过了段时间，刘邦召集所有各县的父老、豪杰，召开了一个群众大会。会议上，刘邦说：“父老乡亲们，我对不起你们，来得太晚，让你们在暴秦的统治下受苦啦！那么你们主要受到了什么苦呢？就是个法令条文细密、严苛，稍不留神就犯法，犯了法惩治极严，正所谓动辄得咎，无所适从呀。所以从今天起，我和大家约法三章，我刘邦的法律，就三条：一是杀人者死，二是伤人的视情节严重给予判罪，三是偷盗的也要视情节轻重，给予判罪。除此三条之外，所有的官吏，仍然在自己的岗位上履行职责，等到诸侯们全都来到之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的办法，大家看如何？”

成语“约法三章”，就这样让刘邦创造了出来。

刘邦对咸阳父老所讲的诸侯们，其实就是指项羽。

此时，项羽正在提兵西进，直入关中。

项羽大军，有六十万之众，顺利经过两河地区，但当行至新安地区的时候，项羽遇到了麻烦。

项羽在新安遇到的麻烦，和刘邦在峣关所遇到的麻烦，在人际关系结构上是完全一样的。刘邦因为有张良相助，轻易化解了当时的险局。而项羽，却因为解决这个麻烦的策略失策，导致了更大的麻烦。

血腥坑杀

在峣关，刘邦遭遇秦兵阻路，张良献计，以郦食其携金银珠宝以啗秦将。秦将果然见利心喜，答应投降，要与刘邦联合进军咸阳。消息传回后，张良立即让刘邦向秦兵展开进攻，理由是虽然秦将投降了，但秦兵未必愿意。与其等秦兵秦将闹起事来，莫不如趁此敌对态势之下，突然进攻。一来秦兵没有防备，此战必胜。二来趁战争状态消灭敌军，不管手段多么凶残，都能够被人接受。如果秦兵已经投降，然后再行骚乱，到时你再弹压，舆论就会抨击你杀降不吉。

总之，所谓秦军投降了，在有些时候是个假命题，因为秦军不是一个人。有的秦兵已经投降了，有的只是随大流，但心里充满了敌对情绪，一旦时机来临，就会率先发难。这是统兵之人需要知道的常识。

张良有这个常识，但是项羽却没有——他太年轻，他收服二十万秦兵的时候，才二十六岁。这个年龄的人，只是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的能力，对人性缺乏足够的观察和了解。

事实上，很多年轻人对于人性的认知，持排斥态度。他们认为这种算计太龌龊、太阴暗、太肮脏，却忘记了这种龌龊、阴暗与肮脏，正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不了解自己且拒绝了解自己，完全是凭着自己的主观想象——实际上大多数时候连想象都没有，更没有思考，只是本能行事。一旦遭遇人性的不洁面，发现现实与自己的期望有较大的偏差，就会产生巨大的压力。在这种极端态势下，年轻人为了逃避压力，摆脱责任，就会杜撰出完全凭主观解释的罪名，强加于对方，然后给予对方以残酷无情的伤害。

伤害对方，只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心理压力，这时候年轻人的心理，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更多地呈现出龌龊的一面、肮脏的一面与阴暗的一面。但人性永远是自我的，再坏的人也不会认为自己坏，只会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强化对方的错误，淡化自己的残暴——这就是当时项羽的心路历程。

当项羽与秦将章邯在殷墟握手言和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光明的、透亮的、充满了喜悦幸福感的。他封章邯为雍王，还让长史司马欣继续统领二十万秦军，这说明他对秦军中的每一个人，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一次性地信任了二十万人，却没有考虑过，这个数量是不是超出了他的信任额度。

刘邦和张良，这两个对人性洞若观火的谋略大师，才不会一次性地信任这么多人。按他们俩的风格，会大张旗帜，四布疑兵，一边和秦军谈判，一边向秦军猛烈进攻，击溃秦军之后，再一路追杀捎带攻城略地。刘邦和张良，他们两个在峣关就是这么干的。因为他们知道，一次性信任的人数不可能太多。

但是项羽全然没有这个意识，实际上，在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脑子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他只是想到自己善良厚道，一次就收容了二十万秦军，现在拥有六十万的人马，已经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军事巨无霸。这种荣誉感赋予他强烈的信心，大踏步向关中挺进。

挺进之际，二十万秦军却出事了，他们在私下里嘀嘀咕咕，议论纷纷，对主将投降导致他们追随了项羽，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秦军士兵，有什么不满的呢？

原来，早在大秦帝国灭亡之前，诸侯各国都是秦国的属郡，诸侯的官吏士卒，护送徭徒的人，以及屯戍役卒，凡是经过秦国关中的，秦国官吏士卒都对他们极不礼貌，欺压凌辱，等闲视耳。诸多仇怨，在大家的心里已经憋屈太久了，所以才会追随陈胜王聚义而起，与秦国拼个你死我活。

现如今，竟然有二十万秦兵落入了自己手中，诸侯、军吏、士兵大喜，就把秦军士兵当成俘虏奴役，还较着劲地虐待秦军中的官吏。

总之，诸侯军把自己以前所受的窝囊气，统统发泄到了这二十万秦军士兵身上。活该这些人倒霉，让他们落入诸侯军之手。

可是秦军士兵们冤啊，他们没招谁没惹谁，被推上战场来打仗送死，领队的主将偷偷地向项羽投降，也没和他们商量过。莫名其妙地成了诸侯军，却过着被奴役的可怕日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秦军士兵感觉自己被主将出卖了。

你看主将章邯，他投降之后封了王，却让士兵落到如此悲惨的地步。大家悲愤莫名，就纷纷议论说：“我们太可怜了，无端被章邯出卖，被迫去打秦国。打赢了什么都好说，万一打输了，我们就会成为俘虏，被带到东边，而秦国又会视我们为叛军，杀掉我们的妻子儿女，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秦军士兵们议论，都被项羽手下的军官偷偷听去了。军官们感觉到不对头，生恐秦军反叛，急忙向上面汇报。

得知秦军士兵骚动不安，随时可能叛乱的报告，项羽大惊，立即找来亲信猛将英布和蒲将军，商量说：“现在的情形很危险，都怪我太善良，太轻信别人了，太相信人性的光明了。我信任秦军，没想到他们却不听命令，怨气冲天。他们有这么多的人，倘入了关中，突然发难，那我们可就惨了。所以这个事，只能快刀斩乱麻了，把二十万秦军士兵统统杀掉。只留下章邯、司马欣和董翳。留下他们三个，就表明了咱们的统战政策是有成果的，证明了我们此次行动是出于无奈的。”

大坑杀就这样开始了。

这是中国战史上，继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兵而后的又一起残忍事件。入夜，以英布为首的项羽手下诸将，向没有防备的秦军士兵发动突然袭击，就在新安城南，二十万秦国士兵，统统被活埋。

此事震惊天下。实事求是地讲，刘邦的屠杀行为，丝毫不逊色于项羽。但刘邦是屠城，是战时事件，而项羽却是对没有防备的降卒下手。再讲清楚点就是，刘邦的屠杀，是安排在战场上，战场上就是要杀人，所以没法责怪他。而项羽因为考虑得少，挑在秦兵投降后动手，结果引发了关中震动，秦国百姓怕死了项羽，都渴望刘邦当秦王，不希望项羽入关。

你不希望项羽入关可不行，项羽手下有四十万人，这关是非入不可。行至函谷关，发现关口闭锁，原来是刘邦下令封关，欲阻项羽于函谷关外。项羽怒不可遏，挥师而入，攻破函谷关，抵达戏水。

正行之际，前面来了个人，求见项羽，却是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

曹无伤对项羽说：“刘邦打算在关中称王，让原来的秦王子婴做相国，现在，秦国的美女珠宝，统统归刘邦所有了。”

曹无伤背叛刘邦，跑来找项羽说这事，是因为他跟随刘邦，却没捞到什么实惠，所以想要跳槽来项羽这边。

项羽的杀心正重，听了曹无伤的话，怒不可遏，当即下令犒劳士兵，约定第二天早上，向刘邦的军队发起攻击。

此时，两军的态势如下：项羽拥有四十万人马，号称百万，驻于新丰鸿门。而刘邦拥有士兵十万，号称二十万，屯兵于灞上。

第六章 再战天下

蠢人是需要捧的

大战在即，范增来找项羽，说道：“刘邦这个人，以前在山东之时，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如今他进了关，财物也不要了，美色也不贪了，可见他的志向不小啊。我曾请人观望过他的云气，都是龙虎之形，形成五彩，这是天子之气。所以呢，项羽你一定要赶快进攻，杀掉这个强大的对手。”

项羽说：“好，等明天早晨，我们打过去之后，抓住刘邦就杀掉。”

两人在军帐中商量，却不知道外边有个人，正悄悄地离开了军营。这个人就是项羽的叔叔——项伯。他出了大营，上马直奔刘邦的营地，好在两地相距不远，很快就赶到了。到刘邦营后，他就去找张良。

项伯和张良的私交，已经很久了。早在秦始皇时代，张良曾聘请大力士，携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锥，于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却误中副车。此后张良逃到了下邳，藏了起来。恰好项伯当时也因为杀了人，也是逃到下邳藏身，两个逃犯相逢于下邳，从此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现在项伯来找张良，告诉他明天一早，项羽就要向刘邦发起攻击。刘邦的兵力不过是项羽的四分之一，必然失败。如果张良仍然留在刘邦军营，恐怕也会玉石俱焚。所以项伯让张良立即跟自己离开。

张良却说道：“是这样，我因为韩王的缘故，相送刘邦，一直送到这里。现在刘邦有了急难，我不能说走就走，走之前一定要和他打个招呼。”

然后张良进去，把项羽明早来进攻的消息，告诉了刘邦。刘邦却是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这事，闻言大惊。然后张良问他：“沛公，你自己寻思，你的军队，能够抵挡住项羽的进攻吗？”

刘邦沉默了好长时间——他应该是在脑子里排兵布阵，计算以自己的十万人马，如何才能打败项羽的四十万人马。计算了半天，他终于认输了，说：“当然不如项羽了，可是现在怎么办呢？”

张良说：“那你最好通过项伯，递个话给项羽，就说你是不敢背叛项羽的。”

刘邦很精明，立即问道：“那你和项伯是怎么认识的呢？”

张良说：“是秦朝时候的事了，那时候项伯杀了人，是我救了他。现在事情危急，所以他特意来告诉我。”

刘邦又问个问题：“你和项伯，谁的年龄大？”

张良回答：“项伯年龄大。”

刘邦一拍大腿：“好，从现在起，他就是我大哥了！”

注意刘邦问的这几个问题，他首先要确定项伯与张良的私交情谊有多深，而张良的回答更多一些，甚至说出了项伯杀人的事情。于是刘邦就对项伯的为人性格，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他知道，像项伯这种好勇斗狠、忍不住气的暴戾性格，说好听了是率真，说难听了是肤浅。肤浅的性格，缘于对自我认知的不足。自我认知不足的人，急切需要别人的肯定，第一受不了别人瞧不起他，第二受不了别人捧他。

现在刘邦就要好好地捧捧他。

张良出去，替刘邦把项伯请进来。刘邦捧着酒向项伯问好，问起项伯的儿女年龄，非要和项伯结成儿女亲家。当项伯抹不开面子，答应了之后，他就已经被迫跳到了刘邦的这条船上来。

然后刘邦低声下气，真诚地向项伯解释说：“我进入关中，丝毫都不敢私自占有，登记好了官民的户籍，封存好官府的府库，为的就是要等项羽将军的到来。我之所以派人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止盗贼出入以及其他意外情况。总之，我早也盼，晚也盼，天天盼着项羽将军到来，怎么会有胆子反叛他呢？希望项伯你能够替我在项羽面前解释几句，我真的没有反叛的念头。”

刘邦这番话，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假话，没有一句真话。比如说他派兵把守函谷关，本意就是阻止项羽入关，然后再征收关内兵以扩充实力，重演秦始皇之故事，再行吞并天下。岂料事易时移，秦始皇时代那坚不可摧的函谷铁关，到了这时候，却如纸糊的一般被项羽轻松捣破。

被项羽破关而入，刘邦可以说是黔驴技穷了。如果项伯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他只有坐等项羽杀过来，而后落荒而逃。而今凭空获得了项伯这个得力臂助，刘邦已打算把项伯的最大使用价值挖掘出来。

而项伯呢，他是那种糊涂透顶的人，对刘邦想要称雄天下的野心，毫无所察。他只知道刘邦够意思，拿自己当哥们儿，而且自己又是项羽的叔叔，在项羽面前有影响力，于是他答应了刘邦的要求，并吩咐刘邦道：“明天一早，你要早点去项羽大营表达歉意。”

刘邦点头不迭：“一定去，一定去。”

回来之后，项伯就去找项羽，转达刘邦的话。

再说项羽，他太年轻，刚刚二十七岁。实际上他的智力商数与项伯相差无几，对别人的要求就一个：你要服我，服了我什么事都好说，不服就跟你拼老命。总之项羽和项伯，是完全没有政治头脑的两个人。具体说来就是，他们对于自己的人生缺乏思考，对别人的更没有认识。刘邦正是看透了这两人的简单脑子，所以才会恣意玩弄他们。

而且，项伯在转达了刘邦的话之后，分明是担心项羽醒过神来，追问他怎么会大半夜跑到刘邦的大营，于是恶人先告状，先发制人地指责项羽说：

“人家沛公不先攻破关中，你敢入关吗？现在人家有了大功，你却要攻打他，这是不义的。所以你要好好招待人家刘邦。”

项羽脑子不够用，被叔叔训得点头不迭。他又怎么会想得到，自己这条命，迟早会送在叔叔手中。

华丽双人舞

第二天一早，刘邦带着张良、樊哙、夏侯婴、靳疆、纪信五名亲信，以及一百多名骑兵，算得上是轻车简从了，来到项羽大营，求见项羽。

项羽命其入内。

刘邦进入，见到项羽后，伏拜于地，真诚地忽悠道：“项将军，咱们两个可是老搭档了。还记得咱们联手在城阳屠城，杀得老百姓哭号震天……这事甭提了，总之，我和将军你，协力攻打秦军，将军转战黄河以北，我征战黄河以南。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竟然能够先入关而攻破秦国，还能够与将军在这里相见。怎么我们这么深的交情，竟然会因为小人的挑拨，而产生了隔阂呢？”

猜猜项羽说了什么？

项羽说：“这个……是我错怪你了，都是你自己的左司马曹无伤，对我说了一些话，不然的话，我又怎么会误解你？”

好了，到这里比较一下刘邦和项羽的敌情观念吧。项羽这边并没有刘邦的线人，但是项伯自己送上门去，刘邦能够在第一时间内，把项羽的叔叔统战过来，让项羽的叔叔替自己干活。如果你认为项伯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当的话，看看曹无伤的下场就知道了。

曹无伤是刘邦的人，主动投奔项羽，却被项羽不假思索地转手就给出卖了。当然，项羽这样做，或许可以解释为他的本性太磊落，瞧不起曹无伤这种吃里爬外的小人。但战场上可不是什么老夫子学堂，讲的是用兵的诡诈与阴狠，而不是谁的道德感更强！

说到底，刘邦和项羽的区别，就在于刘邦更阴险、更老辣，早已将项羽列入头号敌人的名单。但在发动之前，他能够不动声色，甚至笑脸相迎。而项羽，他要的只是天下最拉风的名头，而且这个愿望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项羽就是这样一种人，只要你肯承认他最拉风，什么事都好商量。只可怜曹无伤竟然缺心眼想要投奔他，这下子可就死惨了。而且，曹无伤被项羽出卖，直接导致了再也没人敢为项羽当间谍——你那边潜伏敌营十八年，冒着生命危险替他收集情报，他老兄心情一好就把你给卖了，这种人谁敢跟他干？

鸿门宴，刘项交手第一仗，项羽完败，只是见面寒暄，就被刘邦玩惨了。

但是项羽却不认为他完败，相反，他认为自己完胜。因为刘邦真诚地表态，认可他是天下最拉风的人，这对项羽来说倍有面子。于是他诚邀刘邦入座，大家喝几杯。

酒宴开始了，范增落座，拿眼睛看着项羽，示意项羽动手，立即杀掉刘邦，项羽却扭过头，假装看不见——如果杀掉刘邦，世上就少了一个承认自己拉风的人，就少了一个让自己有面子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承认自己拉风，没人让自己倍有面子，这世界又有什么意思？

如果用水来形容刘邦和项羽两人的智力，那么刘邦就是一口井，黑咕隆咚、阴寒难测，其深不知几许。而项羽就是一只碟子，浅到不能再浅，一眼就能望到底。按理来说，这一年的范增已经七十二岁了，他经历了从战国到秦始皇的漫长时代，以他的人生阅历和智慧，应该能对项羽的智力水准，作出一个准确的判断，但是范增却执意卯住项羽，要求他快点杀掉刘邦。见项羽没有反应，范增再三拿起佩挂的玉玦，暗示项羽。

为什么范增要举起玉玦呢？玦者，决也！范增是想让项羽速下决断。

这时候的项羽，其实心里很痛苦，他下不了手。

项羽下不了手，并非是心软——他一次性坑杀秦兵二十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岂是心软之人？

他下不了手，只是因为：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人承认自己拉风的世界，无法接受一个没有人让自己倍有面子的世界。

范增的建议和要求，违背了项羽的世界观、人生观与价值观。除非让他三观尽毁，否则他是不会改变的。

看项羽这个怪模样，范增大为恼火，立即起身走了出去。

范增找来项羽的部将项庄，对他说：“你家老大项羽，心不够狠，不肯杀刘邦。但如果刘邦活着，你们这些人就死定了，迟早都会沦为刘邦的俘虏。当断不断，必遭其乱，你现在进去，给大家敬酒，敬酒后就请求舞剑助兴，乘人不备之机，突然杀掉刘邦。快去吧，这是你们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项庄显然是钦服范增的人，他立即闯进酒会，先敬酒，再得到项羽的许可，就舞起剑来。他一边舞，一边向刘邦身边靠拢，准备一剑劈死刘邦。这时候刘邦的线人项伯立即冲了出来，也拔剑上前，和项庄玩起了双人舞，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项庄，让项庄无法下手。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个成语就在华丽双人舞之中，迅速流行开来。

为什么输不起

鸿门宴上，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张良感觉到危险，就悄悄地出来，到营门口去找樊哙。樊哙问：“现在情形怎么样了？”

张良说：“此时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樊哙急了，说：“这太紧急了，让我进去，和沛公生死与共。”

樊哙立即带剑持盾，向军门冲去，门前的士兵上前阻拦，被樊哙用盾牌一撞，就听扑棱棱骨碌碌，孱弱的士兵，被樊哙撞得满地乱滚——这个满地乱滚的士兵，如果不是韩信也是韩信的同事。因为目前韩信在项羽大营，就是负责把门站岗工作的——冲进酒会，樊哙掀开帷帐，站在那里对项羽怒目而视。

项羽见了樊哙，竟然不认识，挺身按剑问：“这人是哪个呀？”

项羽竟然不认识樊哙，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早在项梁渡江，杀掉第二任楚王景驹之后，刘邦就投奔了项梁，此后与项羽联手合兵，血屠城阳，转战定陶，还一起在雍丘杀掉了李斯的大儿子李由。樊哙是刘邦的第一亲信，麾下第一猛将，而项羽竟然不认识他，这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项羽从未仔细研究过刘邦，对刘邦缺乏足够的兴趣。

此前项羽不了解刘邦，倒也罢了，毕竟让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去了解五十一岁的老头，这太难为项羽了。可现在刘邦已经首入关中，证明了其人不可小视，而且项羽先是作出攻打刘邦的决定，现在又拿不定主意了。对一个自己准备攻击的人，以及考虑放弃攻击的人，却没有丝毫的了解——项羽不知道他要攻打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放弃攻打的是什么人。总之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完全是凭本能行事，没有丝毫考虑。

其实樊哙也不是思考者，但相比于项羽，樊哙有个好处，他知道有人脑子比他更清楚，并愿意听明白人的话。

这个脑子清楚的明白人，当然就是张良了。他替樊哙回答：“是沛公随车的卫士樊哙。”

项羽说：“好，赐他一杯酒。”

项羽的手下人使坏，故意拿过一斗酒。

汉代的一斗，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两斤。不过汉代的酒是绿色食品，纯粮食酿造，度数不是太高。但两斤酒喝下去，对一般人来说，仍是个严峻的考验。

可问题是，樊哙是市井杀狗匠出身，最喜欢玩的就是敞着怀，露出胸前打卷的胸毛，端起洗脚盆咕嘟咕嘟地灌酒。纯爷们儿，真汉子，要的就是这个风格。这两斤酒，正合了他的心思。但他不是头脑简单的粗汉，喝酒前先向项羽伏地拜谢，然后站起来，先礼后酒，一饮而尽。

樊哙这一手，立即把项羽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就说：“赏给他条猪腿。”

项羽手下仍然是恶作剧，给樊哙拿过来一条没煮过的生猪腿。樊哙只好假装猪腿已经煮熟，把盾牌放平当案板，拿刀切下一片生猪肉，吃了起来。

樊哙的格调，果然是项羽喜欢的，他又问：“壮士还能再喝吗？”

于是樊哙趁机放下嚼不动的生猪肉，站起来发表演说，说道：“我死都不避，难道还怕一杯酒吗？那秦王虎狼之心，杀人唯恐不够多，惩罚人唯恐不够狠，所以天下英雄群起叛之。怀王与将领们约定，先入关者，王也。现在沛公已经攻破了秦国，进入咸阳，却不敢拿咸阳城中的一草一木，屯军灞上，等待将军的到来。如此劳苦功高，没有得到封爵的赏赐，而你却因为小人的挑唆，想杀有功之人。这是灭亡了的暴秦才会干的事，我个人觉得将军这么个做法不合适。”

这番话说出来，我们顿时惊讶于樊哙的政策水平。这个表面上粗莽的家伙，实则精明诡诈无比。他瞪着两个真诚的眼珠子，站在那里公开撒谎，连脸都不红。

樊哙有这么一番说辞，应该是来项羽大营之前，刘邦张良召大家开过一个小会，在会议上统一了口径。首入关中，分毫不取，屯军灞上，以待将军，这是精心推敲过后的关键词。此来项营的几个人，都已经把腹稿背得烂熟。

连一个杀狗的都比项羽精猾，遇到这么一群撒谎连草稿都不打的混世油子，项羽又怎么可能赢？

为什么连个杀狗的樊哙都能够算计项羽，而项羽却毫无所察呢？

这就叫以有心，算无心，算死人不偿命。

归根到底还是年龄，刘邦这边有个年龄在四十岁以上的团队，而项羽却没有丝毫的团队意识，尽管他率领着四十万之众，但他仍然形单影只，独自行走在寂寞的路上。他从未想过把身边的人组织起来，这是他在刘邦面前必然吃瘪的根本原因。

再来比较刘邦和项羽两人，刘邦的特点是百败不挠，不怕吃败仗，不怕被追杀，失败对他几乎没什么影响。而项羽则不然，项羽只能一仗仗地赢下去，却输不起，为什么呢？

因为刘邦是凭了自己的能力走到高位的。不管遭受多少次失败，只要人还活着，他的能力就在，位置就在。而项羽之所以输不起，是因为他登临权力极峰，完全是个误会——这个误会取决于钜鹿一战，他赢了这场关键的战役，从此就形成了巨大的慑服力。但是他不具有主宰天下的能力，主宰天下就意味着以少驭多，以一驭众，这时候靠的只能是脑子，耍脾气撂挑子可不行。

输不起的人，只是因为你的位置高于你的能力一旦被打下去，就再也没有可能爬上来。

简单说来就是，项羽是典型的战斗型人物，动手打架是他的最爱。但玩起心眼来，连个杀狗匠樊哙都玩不过，又如何跟刘邦玩？

但现在的鸿门宴，正在向着战斗模式的方向转变，所以刘邦当机立断，决定离开这里。

项羽是个原始人

眼见饭局越来越凶险，刘邦就站了起来，假装上厕所，叫上樊哙，出来商量说：“如果咱们现在就跑，项羽他不乐意怎么办？”

樊哙说：“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逃回去就算咱们赢了，还顾及什么礼节？”

于是刘邦把张良叫过来，说：“情况危险，我走先，你断后……那什么，从鸿门到灞上，是四十里地的路程，我从小路逃回去，大概有二十里地。你先不要进去，估计我逃回营里之后，你再进去跟项羽打招呼。”

让领导先走，这就是刘邦的鲜明管理风格了。

留下张良一个人，应该是没有危险的，有线人项伯在，谅项羽拿张良也没办法。

然后刘邦独自上马，沿骊山下的小路一径狂奔，樊哙、夏侯婴、靳疆及纪信四人，各自手持刀剑盾牌，跟在刘邦的马屁股后面飞跑——不敢取回自己的马匹，生恐惊动项羽，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估计刘邦已经逃回了大营，张良拿着礼物，这才进去辞谢。

张良说：“沛公不胜酒力，怕酒后失态，不敢当面辞谢。他让小臣张良，恭恭敬敬地奉上白璧一双，献给将军你。玉斗一双，献给亚父范增足下。”

项羽问：“咦，沛公现在在哪里？”

张良回答：“听说大王有意要责怪他，所以就一个人先回去了，估计现在已经回到了军中。”

项羽就没再做声，接过了礼物，放在自己的座位边上。其实他现在脑子很乱，他不是太明白范增为什么非逼他杀刘邦，也不明白项伯为什么要保护刘邦。不习惯思考的人，一旦遇到利益冲突的事情，心里就会很烦躁。

范增对项羽更是怒不可遏，他接过张良的礼物，放在地上，拔剑把玉斗击得粉碎，恨恨地说：“唉，小孩子没脑子，不值得同他谋取大事。夺取将军天下的人，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将来都是他的俘虏。”

史书没有记载项羽当时的反应，但项羽听了这话，心里肯定不痛快。你看看，所有人都承认自己最拉风，都给自己面子，只有这个范增，他非贬斥自己，说自己是个小孩子……唉，看在他年龄偌大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鸿门宴的历史盛景，就这样胜利闭幕了。

隔了几天，项羽无所事事，就驱师西进，在咸阳城展开了大屠杀，杀掉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焚烧了秦国的宫室。烈焰熊熊，三月未熄。然后项羽又尽情地搜刮了秦朝的财物珠宝，还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女子，统统掳到军中，得胜归来。秦国人民对项羽这么个搞法，大失所望。

在这里，项羽杀子婴，极其让人难以理解。秦帝国已经灭亡，子婴在秦王的位子上，满打满算才四十六天，根本没机会做什么坏事。更何况，俘虏子婴的是刘邦，项羽杀他的理由又何在呢？

估计起来，项羽的心里一定是认为刘邦臣服于自己，算是自己的手下了。所以刘邦捉住子婴，是手下人捉住子婴，功劳当然算是自己的。再者，项羽的声望正值如日中天，他希望自己能够吸引更多的关注，大屠戮，杀子婴，焚宫室，这些事件都可以解释为他向暴秦的报复。而掳财物妇女——这事还是刘邦最先干出来的，倒也无可厚非。

但接下来，项羽的本相终于暴露了。

有个儒者韩生，主动投靠项羽，建议说：“关中土地肥沃，山河险阻，是称霸的基业之地，建议以后驻扎在这里，行秦国之故事，内敛自强，吞并四方，再成帝王之业——这条计策，最开始有人献与刘邦，刘邦欣然接受了，只是最终未能守住函谷关，所以这条策略的受益人，很可能就是项羽了。”

没承想，项羽回答了一句：“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意思是说，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就是活得很拉风，很有派头，让人天天围绕着你，看着你羡慕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所以人生富贵发达了，就要回返家乡，在乡亲四邻面前抖一抖。不这样的话，就好比穿着华丽的衣裳走夜路，没人看到你的荣耀，活着又有什么劲？

项羽的话，把韩生惊呆了，出门对人说：“都说楚人是沐猴而冠，果然不错。”

有人把这句话告诉了项羽，项羽怒不可遏，立即把韩生抓回来，放在大锅里，活活煮死了。

把人活活煮死，那要多么深的仇恨，才能下得了狠手。韩生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项羽又为什么如此愤怒？

韩生的话，正说到了项羽的痛处。所谓沐猴而冠，是说项羽的智力发育，不过是只长臂猿大猩猩的水平，远未进化到智能阶段。原始人不能理解抽象的事物，只能作具象思考。就是说项羽无法对人类的智慧、思想产生感觉，他只能够接受具体的事物，所以他的人生成功，必须靠观众的羡慕才能够体现出来。如果没有别人的认可，他就无法肯定自己，就会陷入极度的痛苦。

最了解自己的人，莫过于自己。项羽是知道自己的智力缺陷的，思考让他痛苦，他渴望着一种暴力的公正规则，暴力规则简单明了，比的只是谁胳膊更粗，力气更大，不需要动脑子。潜意识之中，项羽是知道这个的，却无法修正自我，所以他选择逃避，离这个话题越远越好，一旦触碰到这个话题，他就会感受到强大的压力，就会发作起来。

所以听到韩生的评价，项羽就爆发了，把韩生抓住，扔进大锅里咕嘟咕嘟煮了。他希望的是，煮熟了韩生，从此就再也没有这个问题了，就远离痛苦，永远快乐了。

刘邦心里很清楚，项羽注定不是他的对手。

十八路反王

在咸阳这边玩得差不多，项羽就派人向楚怀王报告，实际上是暗示楚怀王封自己为王。

不料楚怀王却说：“按既定方针办。”

楚怀王仍然信守当初的约定，坚持按合同办事，先入关者，王也。就是说，最先攻入咸阳的人，是为诸侯之首，有权力大封天下。这有点类似于封神榜，姜子牙辅佐周武王夺取天下之后，就悬榜封神。

项羽希望楚怀王把封神权赋予他，虽然先入关的是刘邦，可刘邦是自己的小弟，小弟先入关，就是自己先入关。难道刘邦入关，是他自己先走进去的吗？肯定也是兄弟冲杀在前面，他在后面背着手，晃悠晃悠走进去。

没人说先入关的是刘邦小弟，而不是刘邦。为什么却有人说先入关的不是项羽，而是项羽小弟呢？

什么世道？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遭遇如此不公正的待遇，项羽都快要气疯了。他召集手下诸将，开会讨论这件事。会议上他说：“那个谁，那个放牛娃，就是那个楚怀王，他是怎么成的楚怀王？是我们项家把他推上去的。推翻暴秦，他可曾有一点点的功劳？他没有，他连个屁功劳都没有！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局面，是因为我和你们，披坚执锐，风餐露宿，在荒地里激战了三年之久。消灭秦国，平定天下，是我和你们大家的功劳呀。”

众将齐声道：“然！”

获得了大家的支持，项羽忽然间又心软了，说：“虽然楚怀王没有一点功劳，但苦劳……他苦劳再多，能有放牛的时候苦吗？不管怎么说吧，好歹大家共事一场，我的意思，还是要封他为王。”

众将齐声道：“然！”

但等到项羽着手封王的时候，心里还是别扭万分，纠结不已。再怎么说，楚怀王也是自己的老领导，大家都封王，楚怀王怎么也得称帝。不让楚怀王称帝，太没道理。

最终楚怀王被项羽封为义帝，意思是起义军的皇帝。项羽发布命令说：“古代称帝的，拥有土地千里，一定要居于上游。于是命义帝搬家去江南，以郴县为国都。”

就这样，先入关者虽然是刘邦，但最后获得封神权的，还是靠实力。论实力无人可与项羽相比，欲自王，先王诸将相，所以自立为西楚霸王，据有梁、楚九郡地方，定都彭城后。他当仁不让，义不容辞地封了天下十八路反王。

哪十八路反王？

第一路：汉王刘邦，据巴蜀、汉中，定都南郑。刘邦为先入关者，按理说应该封为关中王。但项羽和范增料其有取天下之心，关中土地肥沃，一旦刘邦乘隙起事，万难克制。而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所以项羽借口巴蜀亦关中之地，实际上是把刘邦封锁于巴蜀，囚于笼中，令其插翅难飞。此外，巴蜀门外，项羽还埋伏下三路反王，监视刘邦。

第二路，雍王章邯，辖有咸阳以西之地，都城设在废丘，是监视刘邦的第一路人马。

第三路，塞王司马欣。司马欣原为栎阳县的主狱官，早年项梁入狱，司马欣释之，待项家有恩。项羽命其辖咸阳以东至黄河之地，定都栎阳。是监视刘邦的第二路人马。

第四路，翟王董翳。因劝章邯投降有功，封翟王，辖上郡，定都高奴。是监视刘邦的第三路人马。

第五路，西魏王魏豹。魏豹原本是魏王，居于梁地，现在项羽占据了梁地，改魏豹为西魏王，管辖河东，定都平阳。

第六路，河南王申阳。申阳是张耳的宠臣，因为他打下河南郡，并在黄河边上迎接楚军，所以被封河南王，定都洛阳。

第七路，韩王成，依旧居于旧都，都城阳翟。

第八路，殷王司马卬。司马卬是赵国将领，平定河内，屡立战功，因此封殷王，辖河内，定都朝歌。

第九路，代王歇。赵歇原本是赵王，迁为代王歇。

第十路，常山王张耳。张耳是赵王歇的丞相，但贤明天下，又追随项羽入关，所以封为常山王，辖原来的赵国疆土，定都襄国。

第十一路，九江王英布，作战勇猛，勇冠三军，所以封九江王，定都六县。

第十二路，衡山王吴芮。番郡吴芮，率百越族人辅佐诸侯，又跟随项羽入关，因此封衡王山，定都于邾。

第十三路，临江王共敖。共敖本是义帝的上柱国，进攻南郡，屡立战功，所以封临江王，定都江陵。

第十四路，辽东主韩广。韩广本是燕王，迁为辽东主，定都无终。

第十五路，燕王臧荼。臧荼本是燕王韩广手下大将，获封燕王，定都蓟。

第十六路，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定都即墨。

第十七路，齐国将领田都为齐王。田都追随楚军援救赵国，又随楚军入关，所以封为齐王，定都临淄。

第十八路，济北王田安。田安曾攻克济水以北几座城池，率领军队投降项羽，所以获封济北王，定都博阳。

项羽分封天下，标准简单，指标清晰，就看你是否跟他关系好。如果跟他关系好，普通的战功就可以成为封王的资本。关系不好，抱歉，哪怕你早已是王，这时候也要挪挪地方。

此外，齐将田荣，数次违背项羽，又不肯带兵跟项羽走，虽然战功多，资历老，但坚决不封王。还有陈馀，因为他弃印而去，又没有追随项羽入关，项羽认为他不给自己面子。你不给我面子，我就不给你封王，有本事你去死。所以陈馀不封王。

这个分封结果出来，众人大惊，纷纷上前劝说：“项羽你可不能这样意气用事，说起陈馀，他对于赵国的功劳，丝毫也不小于张耳。现在张耳已经封常山王，你让人家老陈以后怎么混呀。”

劝说的人太多，项羽无奈，听说陈馀在南皮，就下令割南皮的三个县给陈馀，算是补偿吧。但王已经封完了，这次陈馀没赶上，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还有番君吴芮的部下梅谿，战功比许多封了王的人要多得多，项羽却提也没提他。因为太多的人替梅谿说话，项羽只好给他封了个万户侯。

分封完毕，天下乃定——项羽认为乃定，就携了自秦宫中搜得的财帛珠宝与妇女，回到彭城，享受他快乐幸福的人生去了。

诸侯死亡榜

项羽回到彭城，就该义帝倒霉了，因为义帝一直居住在这里。

项羽将义帝迁走，暗中命令衡山王吴芮、九江王英布及临江王共敖于江心截杀。可怜一个放牛娃，有牛不放跑来玩政治，结果搭进了一条老命。

还有一个韩王成，虽然项羽名义上保留了他的王位，但心里恨他跟了刘邦，不跟自己。所以项羽不让韩王成回封地，带他回到了彭城。此后韩王成就沦为项羽撒气发火的玩具，先是废除了他的王位，改封他为穰侯，又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韩王成给杀了。

这就是项羽行事颠三倒四、不可理喻的性格。你既然视刘邦为敌人，杀掉刘邦不就完事了吗？可是他杀不掉刘邦，他在刘邦面前，举止失措，张口就说错话，所以他挑老实巴交的韩王成下手。却没有考虑到，杀掉无辜的韩王成，反而更让诸侯心寒齿冷。

而刘邦得知项羽将自己封锁于巴蜀，当时就气坏了，大吼大叫，要跟项羽拼老命。周勃、灌婴和樊哙都劝他，萧何则说：“封在巴蜀，虽然说地方艰险，可总比死了强点吧？”

刘邦大怒：“怎么就会死呢？”

萧何说：“如今我们的军队不如人家，百战百败，不死还能怎么样？我希望大王你能够淡定点，称王巴蜀又有什么不好？只要大王能够广集天下贤士相助，取用巴蜀的财富，到时候再打回来，由大王你重新分封天下，不也是一样吗？”

刘邦：“这……那就这样吧。”

刘邦无奈接受现实，但他的统战工作继续进行，给了张良一百镒金子，两斗珍珠。张良把这些东西统统送给了项伯。刘邦乘机走项伯的后门，要项伯向项羽请封给刘邦汉中的全部土地——项羽居然答应了。

没办法，刘邦是精通人性的黑色大师，项羽明明知道他对自己有着莫大的威胁，但一旦和刘邦打照面，就被刘邦摆平，没办法对他下手。

诸侯们开始动身了，各自赶赴自己的封国，去享受胜利的果实。这时候各路诸侯中不得志的员工开始了大跳槽，有的离开刘邦去投项羽，有的离开项羽来投刘邦。长期在项羽手下郁郁不得志的韩信，也带着他的宝剑，满脸悲愤地跑到了刘邦这边——但刘邦也没有重用他，他还得继续考虑跳槽的事。

奇怪的是，项羽又主动给了刘邦三万士兵。而刘邦进入汉中的时候，听从了张良的建议，烧毁了通过的栈道，一方面是防备从诸侯方面来的盗兵——实际是怕项羽对他来个突然袭击。另一方面可以向项羽显示自己没有向东用兵的意思。

可是项羽，他为什么要给了刘邦三万士兵呢？

史家陈隆予先生分析说，这三万士兵，其实是监视刘邦的。项羽对刘邦充满了警惕。

这个解释，乍听起来古怪非常，刘邦又不是孤家寡人，手下有兵有将，派来的三万士兵，又不可能将刘邦的十万人马团团围起来，怎么监视刘邦？

而且，这三万士兵，连个主将都没有，项羽就是把三万士兵派过来，让他们成为刘邦的军队，这叫什么监视？

推敲起来，项羽可能是真的想用这三万士兵监视刘邦。因为项羽没什么特工经验，更不懂得统战，他手边的亲信又统统封了王，不可能派出将领去汉中，只能派上一堆大头兵。他心里想的是，我有三万人监视着你，谅你刘邦不敢轻动。他显然忘了刘邦是个大活人，能够举重若轻地把这三万人改造成战场上的杀手，再带他们回来杀项羽。

可见项羽的思维是不连续的、非逻辑的。做事情只能想到第一步，没有能力研判出此后的变局。这种做事时顾头不顾尾的鲜明粗人风格，体现在他分封天下上，就会引发一系列的乱子。

最先闹起来的，是田荣。田荣征战一番，却因为不听项羽的话，什么也没有封到，气愤之余，又听说项羽把原来的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而和项羽关系比较铁的齐国将领田都，被封为了齐王。

田荣怒不可遏，就去攻打田都，田都被打得星夜狂奔，逃到了楚国，去找项羽哭诉了。

而后田荣独霸齐国，不允许齐王田市去胶东改任胶东王。可是齐市害怕项羽，就偷偷地逃跑了，逃到了胶东。田荣发现田市不乖，不听话，勃然大怒，就追到胶东，干脆把田市杀掉了——胶东王田市，他在分封后不足一个月，就被除名了。此后田荣自立为齐王，不需要你项羽的分封，以表示愤怒。

项羽封了一大堆，还漏掉了一个枭雄彭越。这时候彭越手下有一万来人，没人搭理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幸好自立的齐王田荣，给了彭越将军印，让彭越去攻打济北。彭越总算找到了组织，当然要卖力干，当即驱兵入济北，杀掉了济北王田安——他荣幸地成为第二个被除名的王。

眨眼工夫，十八王就已经死了俩。分明是还嫌不够热闹，被冷落的陈馀终于出山了。

陈馀出山，专门来找项羽的麻烦，因为项羽封了他的老伙计张耳为常山王，自己却只是封侯，这对陈馀来说是极大的羞辱。于是陈馀找自立的齐王田荣借兵，要求攻杀现在的赵王张耳，再把被挤对成代王的赵歇接回来，继续当赵王。

这正是“坑灰未冷山东乱，原来项羽笨如猪”。眼见得大封天下没几天，又乱成这个样子，项羽心里好烦。为了排解心理压力，他干脆杀掉了无辜的韩王成。于是韩王成沦为第三个被除名的王。

短短的几个月，从义帝开始，胶东王被杀、济北王被杀、韩王被杀。封王榜竟然成了死亡榜，拉开了诸侯死亡的序幕。

诸侯们死了也就算了，此时汉中，投奔刘邦的韩信，居然也被拖到刑场上去，正要开刀问斩。

追韩信

到现在为止，韩信也算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了。

他在项梁渡江时投军，经历了攻杀第二任楚王景驹的战役，追随项梁参加过东阿战役，并在定陶战役项梁败死之际，于星夜亡命奔逃。他逃回楚怀王身边，从此成为了上将军宋义的部下。项羽杀死宋义，韩信又成了项羽的部下，并在钜鹿战役中奔前跑后，累得牛喘。随后他追随项羽入关——但项羽压根不认识他。

悲愤的韩信从此投奔了刘邦，随军来到了汉中。他在汉军中弄到了管理粮仓的小官，却又不知因何缘故，触犯刑律当斩。

负责监斩的，就是当年沛县的监狱长夏侯婴。夏侯婴现在的身份地位，已经不同以往，他看着死刑犯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咔嚓咔嚓，连续十三个脑壳被切除。接着是韩信被押上来。看到夏侯婴，韩信很郁闷地问了句：“喂，不是说你们家汉王欲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杀壮士呢？”

咦？听了韩信的话，夏侯婴很吃惊。因为在当时，了解刘邦心事的人只限于汉军高层。夏侯婴是刘邦的亲信，当然了解。但一个小小的死刑犯，竟然也知道刘邦的心事，这事有点意思。

于是夏侯婴就把韩信叫过来，聊了几句，感觉很不错，这个韩信，是个人才。夏侯婴就去找刘邦推荐，刘邦也懒得理会这些小事，就随口吩咐了句，让韩信做个治粟都尉——还是个管粮仓的小官。然后刘邦就把这事给忘了。

这段时间刘邦真的很烦，自打他来到了南郑，部下就开始了胜利大逃亡，士兵逃，军官逃，谋士逃，将领也逃。总之大家都不乐意待在这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都想逃回家去，做个团圆富家翁。

重要将领越逃越多，刘邦的心里越来越恐慌，压力越来越大。忽然间门外有人来报：“报，丞相萧何逃走了。”

什么？这个消息，犹如当头一记闷棍，打得刘邦当时就坐地上了。萧何比他年长一岁，在沛县时多年照顾他，是他的智囊，是他的左右手。如今萧何竟然也逃了，可见自己的人生事业……多半是没戏了。

绝望、沉闷，刘邦度过了他人生最艰难的两个日夜。到了第三天，正准备继续绝望，忽然间报说丞相萧何门外求见。当时刘邦又喜又怒，冲过来揪住萧何就打：“他妈的，别人逃就逃了，咱们是什么关系？你怎么可以弃我而逃呢？你辜负了我们五十多年的生死交情，我打死你，打死你……”

萧何架住他的手，说：“大王，我没有逃，我是追赶逃跑的人去了。”

“你去追人？”刘邦问道，“追哪一个？”

萧何回答：“追韩信。”

刘邦：“追哪个？”

萧何：“韩信。”

刘邦：“你说清楚点，到底是追哪个？”

萧何：“已经说三遍了，是追韩信。”

“不可能！”刘邦悲愤地大吼起来，“现在逃跑的将领，已经有几十个，你说追谁我都信，居然说什么追韩信，你为什么欺骗我？”

萧何说：“我怎么可能骗你？逃跑的那些将领，都是无关紧要的，只有这个韩信才是举国无双的人才。你如果想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第二个可以商量的人，这要看你有什么计划了。”

刘邦呆滞半晌，才说：“唉，我也不愿意待在这地方啊，如果能有机会，我希望向东发展。”

萧何说：“你既然计划东进，那么一定要留下韩信。如果你不信任他，他还是会失望逃走的。”

刘邦说：“好啦好啦，看你的面子，就让这个韩信当个将军吧。”

萧何说：“那不行，区区一个将军，还是留不住他。”

刘邦：“啥意思？你还想推荐这个韩信当大将？”

萧何：“为什么不可以？既然韩信有这个能力。”

刘邦：“算了算了，我不跟你吵，那就让他当大将好了。”

萧何：“这也不行，汉王你脾气出了名的爆，对人傲慢无礼，现在任命韩信为大将，像使唤个小孩子一样。你这样对待他，他还是会逃走的。”

刘邦：“你到底啥意思？”

萧何：“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选个吉利日子，汉王你得心怀虔敬，斋戒沐浴，建筑法坛，具备礼仪。然后登坛拜韩信为大将，这样才能留住他。”

刘邦：“你这简直是胡闹……行，我再依你一次，看看这个韩信，究竟有什么道行，让你鬼迷心窍。”

刘邦接受了萧何的建议，准备登坛拜大将，却不敢公布韩信的名字。消息传出，汉军中群情热烈，多数将领都认为自己符合大将的条件，汉王要拜的大将就是自己，心中充满了期待。

到了任命的时候，见到汉王拜的大将，竟然是个闻所未闻的韩信，众人心里都很受伤。

登坛拜大将

拜将仪式结束，刘邦坐下来，好奇地看着眼前的韩信，说道：“丞相多次向我推荐你，请问你以何计策教我？”

韩信谦虚道：“韩信才疏学浅，不敢班门弄斧。”

刘邦：“不要客气，务请指教。”

韩信继续谦虚：“韩信见寡闻陋，岂敢见笑方家。”

刘邦：“本王固请。”

韩信第三次谦虚：“韩信年少无知，不敢献拙于长者。”

刘邦：“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快别磨叽了，有话快点说吧。”

韩信：“……我想请问汉王，你欲向东争夺天下，对手岂不正是项羽吗？”

刘邦：“……没错。”

韩信：“那么请大王自己估计，在勇猛仁爱等方面，大王与项羽孰强？”

刘邦半天没吭声，实际上是他心里怀疑萧何推荐错了人。瞧瞧韩信问的这怪问题，勇猛和仁爱，这些指标哪个跟争夺天下有关？统统不贴边。可是登坛拜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在出神地观看呢，只能顺着韩信的意思，给他一个标准答案，就回答说：“我比不上他。”

韩信立即向刘邦作揖行礼：“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我也认为大王你比不了项羽。”

刘邦：“……唔……”这时候他的心里，肯定是泛起了杀人的强烈冲动。但是韩信接下来的话，马上吸引了他。

韩信说：“请允许我为大王分析一下项羽的为人吧。项羽拔山力，举鼎威，暗鸣叱咤千人废。但是他不能信用贤将，所以他终不过是匹夫之勇。此其一。项羽待人，恭敬慈爱，说话和气，士兵生病，他流着泪送上饭食。到了将士立功，需要封赏时，他却把印信拿在手上，不停地摩挲，摩挲得棱角都光滑了，也舍不得给人家。这种所谓的仁爱，不过是妇人之爱。此其二。项羽封王天下，不据关中却占据彭城，违背了楚怀王当年的约定，而且只封自己喜欢的人为王，不喜欢的人就杀掉或是赶走，做事不守信用，不公平，可见他是无信之人。此其三。再有项羽所过之处无不残灭，名义上是霸王，实际上不得人心，这证明他是不义之人。总结起来项羽一共有四个特点：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无信不公、残暴不义。”

韩信继续说道：“知道了项羽的这四个特点，只要大王你跟他扭着劲来。他匹夫之勇，你任用天下贤士。他妇人之仁，你心怀天下。他无信不公，你主持公道。他残暴不仁，你是慈爱长者。就一定能够战胜他。”

刘邦听得入了神，说：“好，你这些理论很有建设性，萧何你快点记下来，要大力宣扬，广泛宣传，以起到瓦解项羽，提高我军士气的作用……不过韩信，除了这些虚的，你有没有干货？”

韩信道：“干货有，当然有。你看啊，大王你被封锁于关中，堵住你出入门户的，是三个秦王。这三个秦王是什么来历呢？他们原本是秦国的将军，率领秦国士兵与义军作战，被杀死和逃亡的将领士兵，不计其数。后来他们又欺骗了自己的士兵，投降了诸侯，于新安将自己的二十万部下统统坑杀，换取了他们三人的功名富贵。章邯、司马欣和董翳这三个人，关中父老对之可谓是恨之入骨。西楚霸王凭借自己的威势，强行将他们三人封为秦王，秦地的百姓根本不可能买他们的账！而大王你本是率先入关之人，按照早年和楚怀王的约定，据有关中称王的，应该是大王你呀。而且你入关之时，废除秦政苛令，与父老约法三章，这些举措大受秦地父老的欢迎。所以如果大王你现在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只需要一道檄文就可以摆平。三秦王对你的封锁，根本不值一提。”

刘邦听了，激动地站起来说：“韩信，你分析得太透彻了，这些日子以来我苦思冥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听你这么一说，真是迎刃而解呀。你说你韩信，你怎么不早点来跟我说这事呢？”

韩信翻着白眼：“我说了，丞相萧何一次次向你推荐我，你不理人家嘛！”

刘邦：“乱讲，哪有这种事？现在传本王命令，各将军立即着手布置出兵路线，萧何你留在汉中，收取巴蜀租税，供应军队粮食。”

破关而出，再战天下。

时在公元前206年。这一年刘邦五十一岁，项羽二十七岁，韩信二十六岁。

激战三秦

公元前206年二月，项羽大封天下。到了八月，刘邦就已经沿故道北上，重击雍王章邯。和平，仅仅维持了半年光景。

楚汉战争，具有战争空间极限拓展、多支线多战场共同作战的鲜明特点。说白了就是，刘邦找来更多的人手围殴项羽。项羽虽然年轻力壮，又特别能打，但是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他几次将刘邦打得满地找牙。但一旦他找刘邦单练，后背及两侧空门大开，就会被人乘机往死里打。最后项羽遭受的打击超出了他身体的承受能力，终于被乱拳打死了。

楚汉战争总计持续四年半的时间，主要是在两条战线上开打，一条是支线，一条是主线。

支线战场有四场规模性战役，分别是三秦战役、安邑战役、井陉战役及潍上战役。主线战场打得虽然惨烈，却只有三场战役，分别是彭城战役、成皋战役及垓下战役。

首战三秦，是因为刘邦欲出汉中，必与三秦王直面相撞。此役关乎重大，必须稳、准、狠、短、平、快地解决问题。如不能迅速解决堵塞着汉军北上之路的章邯雍军，司马欣的塞军和董翳的翟军就会迅速赶来增援。如不能迅速将三秦王消灭，项羽就会率诸侯大军及时赶到。到时候刘邦就等于是连门都没出，就被人当头一棍打了回去。那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针对此，大将韩信制定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战术。一方面派出大批的农民工，络绎不绝开赴已经烧毁的栈道上动工修建，汉军主力却悄悄沿褒斜以西故道出关——实际上，汉中出关之路共有三条，一条是已经烧毁的栈道，又称子午道。一条是褒斜道，又称北栈道。还有一条傥骆道。这么多的道，刘邦想走哪条，就走哪条，可不解何故，大家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刘邦就得走老路，从子午道进来，就得再从子午道出去，不可以走别的路——为什么不可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韩信的第一招。他的第二招相对来说就简单些，就是不宣而战，打了再说。

再来看看汉军与三秦军的作战序列及兵力配比：

正方选手汉军：

统帅：大将军韩信。

将领一：将军曹参。

将领二：将军周勃。

将领三：陇西都尉郦商。

将领四：郎中樊哙。

将领五：中谒者灌婴。

将领六：骑都尉靳歙。

将领七：右骑将傅宽。

汉军兵力总人数：约五万人。

反方选手三秦军：

一号选手雍军：

雍王：章邯。

将军：章平，他是章邯的弟弟。

雍军兵力总人数，二万人至三万人。

二号选手塞军：

塞王司马欣。

将军：赵贲，他是刘邦的老对手了，早在刘邦入关前夕，就和他打了一路，从开封打到尸乡北。后来秦国灭亡，赵贲孤军难立，就投奔了老领导司马欣。刚刚坐下松口气，岂料老朋友刘邦又打上门来了。正所谓有缘千里来交战，无缘对面也相掐，赵贲心里一定是极度郁闷。

兵力总人数一万人至二万人。

三号选手翟军：

翟王董翳，没有部将，自己带队，兵力总人数一万人至二万人。

战争开始了，章邯毫不知情，等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汉军已经通过故道要隘，夺取故道城，迅速推进到陈仓附近。当时章邯吃惊得差点尖叫起来，这是搞什么，你汉中王干吗来打我雍王？我又没招没惹你。没奈何，急忙向老伙计司马欣、董翳求援，同时和部将章平，率军匆匆赶往陈仓，想问个究竟。

甫到陈仓，还没等章邯发问，就见汉军那边，哗的一声冲上来了，仍然是以曹参和樊哙为先锋。曹参善车阵，樊哙爱杀人，都不是讲道理的主。章邯没有任何准备，立刻显露出败象。于是他兵分两路，一路逃向废丘，一路逃向了好峙，看你汉军追哪路。

汉军还真不知道该追哪路，就回来找韩信的麻烦，让韩信给他们个答案。

韩信分析道：“这个废丘呢，是座大一点的城，而好峙则是座小城。明摆着，这是章邯统军来的路上，就已经商量好的。一旦发现咱们是玩真的，他打不过，就分兵而逃。章邯应该是逃向大城废丘，部将章平则是逃向小城好峙。分兵而逃的目的，就是为了化解我们的攻势。”

“眼下的情形是，如果去废丘打章邯，肯定是特别费劲。不等废丘打下来，司马欣的塞军和董翳的翟军就到了。既然这个章邯是逮不住了，还不如抓个小号的，干脆在塞军和翟军赶来之前，先把章平灭了。”

缓攻废丘，强取好峙，对于塞军和翟军，只派出几个游动哨监视。这就是当时汉军的策略。

汉军先锋曹参驾兵车疾追章平，在好峙城南双方交手，章平不支，哗啦啦逃进城里，把门紧紧地关上。曹参开始攻城。这时候塞军司马欣的部将赵贲，以及翟军统帅董翳本人，两支军马向好峙飞赶而来。章邯得到消息，也开门冲出废丘，去援救好峙。

不想章邯出来得太早，塞军和翟军还没抵达。结果章邯行至壤乡一带，遭遇汉军，这应该是樊哙的部队，结果章邯又吃了个败仗，无奈只好再返回废丘，继续关门等待。

章邯败回，塞军赵贲和翟军董翳也到了。曹参让周勃继续围攻好峙，他自己率车骑迎上，与傅宽、靳歙会合，大战赵贲董翳。塞军和翟军人数太少，实在招架不住，只好后撤。

这下子章平可惨了，所有的汉军全冲着他来了。曹参樊哙周勃，围着好峙发疯一样打个不停。樊哙仍然是嗜血如狂，杀人成性，他率先登城，冲入三秦军，斩杀县令一人，县丞一人，砍下十一颗首级，还俘虏了二十人。

连县令县丞都被樊哙杀了，这就意味着好峙城被打破了。章平无奈，只好收拾兵力，撤出城来向北疾走。正行之际，前方突然又冲出来汉军中的二号杀人狂靳歙，被靳歙冲上来一通好砍，当场宰杀章平这边的车司马四人、军侯四人、骑长十二人。

三秦战役的第一阶段，到此胜利闭幕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打扫战场，修建战俘营，替章邯、司马欣、董翳老哥仨准备客房。

士为知己者死

汉军首战开盘，夺下了陈仓及好峙，赶走了章邯。于是韩信下令召开作战会议，众人来到，气呼呼地看着这个家伙，诸将都认为首战顺利，是自己打得好，但居功的居然是韩信，心里很受伤，看韩信这家伙胡扯些什么。

就听韩信说道：“大家好，你们辛苦了，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发扬风格，打出水平……废话不说了，现在我命令，汉军分为两军，一为围攻军，负责拿下废丘，活捉章邯。二为三秦略地军，趁此机会四方出动，去抢地盘抢城池，抢得越多越好。

“围攻军由曹参、樊哙两军担任。此外，你二人还须抽出部分人马，支援咸阳战役。

“略地军周勃向汧、陇方向移动，捕捉战机。

“略地军靳歙，沿陇西追击章平，借追杀之机捞取地皮。

“略地军郦商，向北地方面略地。

“略地军灌婴，相机向塞国首都栎阳发动进攻。

“好了，大家有意见没有？没意见就快去干活！”

众将拿了令箭出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韩信这家伙真的有点门道。听他这么一分配，这场仗特别好打。

于是曹参和樊哙猛攻废丘，并抽出所属部队配合咸阳战役。汉军的老对手赵贲，此时已经逃进咸阳，就出来作战，曹参却是打赵贲已经打得顺了手，被他噼里啪啦，打得赵贲灰头土脸，汉军趁势夺取了咸阳。

然后曹参把咸阳改名为新城，兴冲冲地率军抵达景陵。还没坐下来，就见支援废丘的塞王司马欣，气势汹汹地杀来了。曹参大为惊讶，不理解司马欣跑景陵来干什么，与之大战，击溃司马欣。

而后曹参挥师向漆地，去追赶三秦军章平。很不幸，很快就追上了。等追上时才发现，章平已经不再是章平，而是章邯、董翳及章平的合军了。难怪司马欣不在废丘了，原来章邯这厮也跑出来了。此时三秦军三路人马，曹参明知不敌，想凭借此前的胜绩，吓住对手。可是章邯不吃吓，大砍大杀，砍得曹参掉头飞跑。

章邯率三秦军兴奋不已，衔尾追杀。不料前面突然又杀出一队人马，原来是周勃。章邯见势不妙，急忙掉头飞逃，曹参和周勃在后面穷追不舍，弄得三秦之地，暴土扬尘。

汉军这边还有个卖丝缯起家的灌婴，他奉韩信之命，略地于栎阳。栎阳却是塞国司马欣的老巢。而司马欣援雍失败，又在景陵被曹参追杀，回家一看，老窝又被灌婴给端了。当时塞王司马欣怒不可遏，立即下令投降。

快投降吧，别打下去了，打了半天还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塞王司马欣第一个投降。而雍王章邯的部将章平，一路狂逃到了北地，不幸又遭遇汉军中的二号杀人狂靳歙，生怕靳歙杀得狂性发作，章平急忙高举双手，就这样被俘虏了。

还有个翟王董翳，他被追得一会儿往东奔，一会儿往西逃，实在找不到地儿落脚吃饭，也宣布投降了。

汉军欣喜若狂，纷纷报捷。刘邦问：“那谁，章邯呢？”

“章邯……”大家转过身来，仔细寻找，惊发现章邯那厮，不知何时又逃回废丘，仍然是城门紧闭，负隅顽抗。当时汉军那个气呀，这个章邯，可真够皮实的，出入不定，忽东忽西，实在是太气人了。

拿不下废丘，抓不到章邯，废丘就成了一枚钉在汉军心窝里的钉子，让刘邦心慌不已。他不敢让大军齐拥东进，先派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领，一个叫薛欧，一个叫王吸，兵出武关，试探风头。却被项羽派了支队伍到阳夏，薛欧和王吸无法前进半步。

没办法，还得拿下废丘章邯。

可是这个章邯，真的太让人上火了，他躲在城里死不出来，大家说什么也攻不进去。一座小小的废丘，足足打了十个多月——占到楚汉战争全程的近四分之一。就在这段时间里，刘邦实在等不及憋不住，冒险出关，结果关东汉军在楚军的凌厉攻势之下，遭受了重大挫折。连刘邦都差点被项羽活捉，东进军基本上全军覆没。

刘邦气疯了，下令韩信下死手，不要再跟章邯客气了。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大姑娘绣花，要玩就玩最残忍、最血腥的！

韩信看刘邦已经急眼了，不敢怠慢，遂下了死手。命樊哙掘开渭水河堤，引水冲击废丘城垣。城墙崩塌，汉军拥入城中，章邯见大势已去，叹息了一声，仗剑自刎了。

章邯不为秦国殉节，而为项羽战死，这是因为秦国待他没什么恩德。他在前方打仗，赵高在后方准备砍他脑壳。而项羽，却是封了章邯雍王，对章邯有恩。所以章邯愿意为知己者项羽而死。

支线战场的第一战三秦战役，由于章邯死守废丘，拖延的时日过长，这导致了此战的下半场，与主线战场上的彭城战役相重叠。

而彭城之战则是项羽完美的个人秀——如果他不是过早流露出他那残暴而肤浅的本相的话，或许此战就足以奠定历史。

第七章 战神无敌

心理战的智力分野

彭城之战，是楚汉时期继支线首战三秦后的第二场战役，也是主线的第一场战役。同时它也是项羽重演钜鹿之战、再一次以少胜多的战事范例。事实上，这是楚军与汉军的一次总决战。理论上来说，决战这种事，是最后的彻底了断，是最终的结果。但由于刘邦和项羽两人的个性，导致了这个必然的结果，竟然出现了反复。

刘邦与项羽的性格对抗，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但当汉军激战三秦的时候，这种对抗终于达到了顶峰。

当汉军尽扫三秦，困雍王章邯于废丘的时候，南阳一支独立武装兵团的作用性，突然间凸显了出来。

王陵！

昔日沛县的黑社会大佬，汉王刘邦最早追随的大哥。当初刘邦进军关中的时候，曾与大哥王陵相逢，当时王陵还为犯罪当斩的张苍求情，理由是张苍脱光衣服后的肥肉很白嫩。这奇异的理由，勾勒出昔日大哥与新近抖起来的小兄弟之间难以相处的人际关系，于是王陵提师而走，没有追随刘邦。

此后，王陵聚党徒几千人，盘踞南阳，没有参加战斗。所以项羽大封天下的时候，王陵自然也就被排除在外。

但当汉军兵出故道，逐战三秦时，刘邦就考虑有效利用王陵这支生力军。同样，项羽也在打王陵的主意。由于地缘政治的关系，不管谁拿下王陵，都意味着战事向有利于自己这边跨进一步。

刘邦用的法子，极尽精妙，他派人送信给王陵，要求王陵护送自己的父亲刘太公和老婆吕雉到三秦。

刘邦这一手，可谓极损极狠。你王陵，不是不肯认我这个新近崛起的小弟为老大吗？那好，咱们是打小的交情对不对？小时候你见了我爹，也要垂手恭立，叫一声爹是不是？是就好办！我爹就是你爹，你爹你就得管，管你就得给我送回来，你听我的话，把我爹给送回来，你还敢说你不是我的小弟吗？

狐假虎威，儿借爹势。刘邦这一手，可称为拼爹之贫寒版本。盖因人类历史上的拼爹，从来都是拼爹的权势。刘邦却反其道而行之，比拼爹之贫寒，用乡情关系，一招就陷王陵于认输之地。王陵如果拒不服从刘邦的指挥，不理会刘太公的死活，那未免太冷血、太无情，乡人指戮脊梁骨，让他无论如何也受不了。

王陵只能接受刘邦的任意摆布，这就意味着他沦为了刘邦的小弟。

总之，刘邦这一手就是狠，连自己的亲爹，都能摆布成征服对手的棋子。正所谓武功练至绝境，飞花摘叶，飞妈摘爹，均可伤人于无形。

令人惊讶的是，在对王陵军的争夺战中，项羽的思路，与刘邦一般无二，也是走的亲情路线。

刘邦和王陵的家乡沛县，被西楚霸王项羽划进了自己的管辖区。所以项羽派了人，把王陵的母亲抓了来，以期逼迫王陵就范。王陵听说了，急忙派出使者去项羽大营探望。项羽让王陵的母亲东向而坐——这表示项羽也认王陵母亲为长辈，用意是我瞧得起你王陵，你也得给我项羽面子，乖乖带手下兄弟归顺于我。

没想到，王陵母亲送使者走时，却哭着说：“汉王刘邦，是有德行的长者，最后一定会取得天下，告诉我儿子，不要因为我在项王手中，就动摇不定。我以死来送别使者。”说话间，王陵母亲不知从哪拔出剑来，自杀了。

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史记·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这段记载，读起来疑窦重重，令人难以置信。这有点像是刘邦的宣传部下发的统一宣传稿，文稿中的王老太太，大义凛然，一身正气，竟然说什么刘邦是有德的长者。这种话，岂是乡下老太太能说得出来的？更何况，一个老太太，怎么会说自己看着长大的小流氓是有德长者？

总之，这段记载有问题——但结论是没问题的，王陵之母在项羽营中自杀，激怒了项羽，下令把王老太太扒光衣服，撂在锅里，下面生火，把老太太给煮熟了。

项羽水煮王老太太，这证明王老太太自刎时并没有死，死了再煮，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有没死，煮起来才能够宣泄项羽心中的怒气。

这已经不是项羽第一次煮人了。最早被他水煮的，是儒士韩生，因为说了句楚人沐猴而冠，而惨遭水煮。王老太太是项羽煮的第二个，以后项羽还要继续煮下去。

项羽为什么喜欢水煮活人呢？

因为水煮，可以让死亡变得漫长起来，让受害人临死之前承受莫大的折磨。杀人只是一刀，一了百了。而水煮，却是让你坐在锅里，听着锅底下呼啦啦的火烧声，而项羽笑眯眯地俯身看着你，不时用手试一下水温，温柔地说一声：“不要急，再过一会儿水就开了。”在这个过程中，水温慢慢上升，先是一种惬意的温暖，让你四肢百骸，舒服得慢慢伸展开来，然后水温逐渐升高，升高，升高……这实在是太变态了！

这就是项羽，一个年轻的变态狂。

现在来比较项羽和刘邦的手段。在争夺王陵事件上，两人走的都是亲情路线，但刘邦的服务更人性化，让人难以拒绝。而项羽的服务却让人毛骨悚然，避之唯恐不及。

这个小小的细节，就勾勒出了刘邦与项羽性格的分野——其实是智力的分野。刘邦知道人们能够接受的是什么，而项羽想的只是如何强行让人接受自己。

所以刘邦精心选择人们能够接受的，而项羽则是因为人们拒绝接受自己，变得狂暴而丧失人性。

坑死人不偿命

刘邦突然破关而出，争霸三秦，这让项羽烦不胜烦。

因为项羽这边马踩车，早已是乱成了一团。

乱局从齐国向四周蔓延。当初，项羽将齐国一分为三，分了三个王：以田都为齐王，原来的齐王田市，改任胶东王，还有一个田安，任临济王。却故意不封齐国的实权人物田荣与田横为王，结果田荣悲愤，起兵追杀新齐王田都。田都力不能支，逃到项羽处求援。

而后临济王被田荣策动枭霸人物彭越所杀，原齐王田市又被田荣亲自斩杀于胶东国。这样一来，十八王中已经少了两个，然后项羽也跟着凑热闹，又杀了韩王成，十八王只剩下十五个了。

再接下来，自立齐王的田荣，与被冷落的陈馀合兵，打跑了常山王张耳，恢复了老赵国，然后齐国与赵国结成同盟国，共抗项羽。

这已经够闹心的了，燕国那边，又给项羽添堵。

燕国被项羽折为两段，发配老燕王韩广为辽东主，任命燕国将领臧荼为新燕王。可是，老燕王韩广是目前资格最老的前辈，他是陈胜时代的老人，早年在陈胜的兄弟武臣手下。陈胜命武臣经略赵国，于是武臣自立为赵国后，又让韩广去经略燕地，从此韩广就在燕国安了家，成为燕王。

陈胜时代的老人，就剩下韩广一个了，正感受自己劳苦功高，想得到实惠点的待遇。可愣头青项羽，凭威势独揽封王大权，竟然莫名其妙地把韩广发配到辽东去，这下子韩广气坏了，就坐在国都蓟城不肯走。

不走不行啊，燕国已经被项羽分给将领臧荼了。于是臧荼就催促韩广动身，但韩广睬也不睬。韩广不走，臧荼的燕王就作不了数，臧荼一气之下，干脆把韩广杀了。

老燕王身死，陈胜时代最后的残余也就不存在了。而韩广，他成为诸王死亡榜上的第四人。

现在，摆在项羽面前的难题是，他面对着两个战场，一个是齐国的田荣，一个是汉军刘邦。他应该先把哪个摆平呢？

左右为难之际，张良给项羽写了封信，托项伯转交的。信中说：“项王，你不要担心汉王刘邦，其实刘邦这个人吧，很善良很厚道的。他之所以出兵三秦，只是因为心理不平衡，因为早先义帝有盟誓，先入关者，王也。刘邦先入关，按理来说应该是封秦王，可是秦王却让章邯做了。刘邦气不过，所以才去找章邯的麻烦。项王，听我的没错，刘邦对你是没二心的。不信，你等刘邦摆平了章邯，肯定会向你主动求和示好。”

张良这番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会信。

但项羽会信。

何以项羽会信张良这番鬼话呢？这是因为，如果项羽不相信张良的话，那就意味着他在鸿门宴上的判断失误了。可人的天性，是不会承认自己有错误的，项羽更是主观性极强的人。他认为自己没有错，那么刘邦就不敢反叛自己。既然刘邦不敢反叛，就证实了张良说得没错。

于是，项羽拿张良这番鬼话欺骗自己，自欺欺人，就决定不理会刘邦，先去齐国摆平讨厌的田荣好了。

项羽却不知道动动脑筋，张良何许人也？他的家族五世相韩，是韩国人。而项羽因为韩王成支持刘邦，就杀掉了韩王成，灭了韩国，已经和张良结下了死仇。可项羽居然莫名其妙地听信张良的话，总之项羽在判断力上，只能打个负分。

坚信刘邦不会给自己添乱，项羽就兴高采烈地带着所部人马，于公元前205年一月，推入齐境。首先抵达的第一站，就是城阳。

城阳，城阳！这座悲哀的城市，凝结着项羽和刘邦的深厚战斗友谊。当年就是在这里，项羽和刘邦老哥俩联手，把城阳的百姓杀得一个也不剩。现在项羽故地重游，他的心里，应该是无限缅怀激情燃烧的日子。

血屠城阳的那一年，刘邦四十九岁，项羽才二十五岁。如今三年的时光飞逝而过，项羽已经二十八岁了，刘邦五十二岁。刘邦越来越阴险，越来越老辣，谋略智慧，渐入佳境。项羽却仍然是混沌如初，懵懂无知，全仗着一股子狠劲，闭着眼睛瞎打。

说到打，那是项羽最大的本钱。普天之下，还真找不到他的对手。自立为齐王的田荣，引齐兵气势汹汹地杀来，与项羽军接战，一触而溃。田荣想不到项羽这么狠，溃败之后，逃往平原，路上不幸遭遇一伙暴脾气的老乡，被老乡们团团围住，锄头锨把轮起来，啪啪啪竟把个齐王田荣给拍死了。

田荣死了，按说齐国就应该算平定了。不承想田荣还有个更狠的弟弟田横。他立了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以城阳为根据地，跟项羽的大军兜圈子打起了游击战。项羽是打野战的高手，最害怕这种没头没尾的游击战。结果楚军被一个小小的田横牵制在齐国，竟然深陷泥潭，动弹不得。

眼见项羽被困，刘邦大喜，顾不上三秦战役还没有结束，章邯还在废丘中与大家顶牛，就要提师出关，大战项羽。

天下第一美男子

刘邦之所以撇下废丘城中的章邯不顾，提师东进，是因为斗争的形势变化太快，快得有点令人目不暇接。

先是，项羽封了赵国丞相张耳为常山王，却不封张耳的老伙计陈馀。后来经人劝说，才封了陈馀为侯，食邑三个县。陈馀悲愤至极，就把三个县的老百姓统统发动起来，扛着锄把拎着菜刀，去打常山王张耳。打跑了张耳，陈馀就到代地，把被项羽改封为代王的赵歇再接回来，重新当赵王。赵歇感动地说：“老陈呀，今天才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大忠臣，你看我信任张耳，信到最后，他竟然把我赶到代地去，真是太不像话了。”

赵王歇投桃报李，把自己的代王转封给了陈馀。就这样，陈馀封赵歇为赵王，赵歇再封陈馀为代王，两人你封我，我封你，玩得不亦乐乎。

被陈馀赶走的张耳极为郁闷，就去找自己当年的小弟——刘邦。

刘邦未发达时，曾经仰慕游侠生涯，投奔张耳的门下做门客，长达几个月。刘邦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佩服的读书人更少。而张耳，就是他佩服的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之一。听说张耳到来，刘邦兴奋不已，以厚礼待之。后来刘邦还把自己的女儿鲁元公主，嫁给了张耳的儿子张敖，可见他对张耳的佩服，是发自内心的，甚至以与张耳联姻为荣。然后张敖和鲁元公主生了个女儿张嫣，嫁给了刘邦的儿子孝惠帝，也就是嫁给了自己的舅舅。从此孝惠帝就管自己的姐姐叫岳母，管自己的外甥女叫爱妻。张敖觉得这种家庭关系还不够乱，就又把自己的一个妃子送给了刘邦，和刘邦又生了一个儿子叫刘长。从此这个刘长，他是孝惠帝的哥哥，同时也是孝惠帝的舅舅。他管鲁元公主叫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却是他的大嫂，如此说来鲁元公主也要管自己的女儿叫大嫂。就这么叫来叫去，终于有一天刘长疯掉了，杀了人并主动自首，但因为没人能够理得清这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他杀人的事竟然没被追究……总之这一家没一个正常人，称得上人类历史上的奇葩，典型的乱伦家族。

张耳为刘邦带来了乱伦，而张良却为刘邦带来了战机。他是继张耳之后，从小路逃入关中来找刘邦的。项羽灭了韩国，让张良悲愤又绝望，他希望刘邦能替他主持公道。

刘邦大喜，就找来韩襄王的一个孙子——他的名字也叫韩信，让这个韩信带队，去攻打项羽新推出的韩王昌——这个韩王昌，是项羽杀了韩王成之后，自己立的，不在十八王之内。以后这个韩信，就成为韩王了。

这边又来了一个韩信，刘邦又想起大将韩信，扭头一看，那个韩信正咬牙死啃废丘，却怎么也啃不下来。刘邦烦了，就让大将韩信死缠着废丘不放，他自己提师东进，去单挑项羽。

汉军兵动，反应最快的是河南王申阳。申阳原本是张耳的宠臣，如今张耳跟了刘邦，于是申阳也过来了。

现在，刘邦这边已经拥有了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常山王张耳、韩王信，一共五个王。五王以灌婴、曹参为先锋，气势汹汹渡过黄河，来打魏王豹，魏王豹却是好脾气，赶紧举手投降，也站到刘邦这边。然后六王齐打殷王司马卬，司马卬却是参加过钜鹿之战的老将，一瞧来这么多王，哪敢还手，赶紧也站到刘邦这边。

于是，刘邦这边就有七个王了。

实际上，第七个跳槽过来的殷王司马卬，却是第一个起兵闹事的人。不太清楚他闹腾什么，反正是他被项羽封到殷地之后，就闹了起来，于是项羽派了个叫陈平的，来收拾司马卬。司马卬见势不妙，就赶紧又投降了，继续做殷王。现在刘邦来了，司马卬乘机再反，总之当时大家都比较浮躁，有事大闹，没事也要找点事大闹，让项羽很头疼。

而平定司马卬之闹的陈平，却是当时排名第一的美男子，他是阳武人，家里贫寒，却帅得一塌糊涂。阳武当地有个富户，女儿先后嫁了五任丈夫，五个丈夫统统早死了，吓得没有人再敢娶她。有一天，富户遇到了陈平，心说这小伙子好帅，我女儿一定喜欢，就把女儿嫁给他了。富户的儿子劝阻说：“你说的那个陈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光是长得帅有什么用？帅能当钱花吗？”富户说：“陈平没钱，咱家有钱呀，可以给女儿很多钱做聘礼。”

于是陈平因为长得帅，成功地娶到个白富美，从此生活质量直线飙升，也有资格承担当地的政务工作了。当地祭神，由他主刀分肉，他把祭肉分得特别公平，父老们都赞扬他。陈平却叹息说：“唉，假如让我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肉一样，保你们人人满意。”

此后陈胜起事，部将周市经略魏地，立了魏咎为魏王。于是陈平投奔过去，因为长得帅，魏咎封他为太仆。同样是因为长得帅，好多人看他上火，就想谗害他，陈平只好逃走了。

项羽攻到黄河边，准备入关挑战刘邦，陈平就投奔了过来。因为他长得帅，项羽封他卿级的爵位。项羽大封天下后，就带着陈平等人回到彭城称楚王。这时候殷王司马卬不知为何闹了起来，项羽大怒，封陈平为武信君，让陈平率兵入殷，消灭司马卬。但司马卬飞快地投降了，陈平就得胜回来，项羽提升陈平为都尉，赐黄金二十镒。

当刘邦挺入殷地，司马卬再次投降的时候，陈平正追随项羽在齐国，大杀齐国百姓，坑杀投降的齐兵，打得激烈非常。突然间司马卬投降刘邦的消息传来，项羽登时就发作了。项羽认为，这是上次统师征殷的将士们的错，他们当时应该杀掉殷王司马卬，却没有杀。所以项羽决定，杀掉上次平殷的将领和士兵们。

项羽这个蛮不讲理的命令，可把陈平吓坏了，他不敢停留，逃出军营，渡河而走。

过黄河的时候，船夫看他长得如此之帅，只身独行，就不停地拿眼睛看他。陈平意识到，船夫是怀疑自己身上藏有宝物，想在江心杀掉自己。于是陈平就敞开衣裳，赤裸着身体帮船夫撑船，让船夫看清楚自己一无所有，船夫这才放弃了杀他的念头。

逃回来之后，陈平就通过刘邦帐下的幕僚魏无知，来投靠刘邦。前来投靠的人很多，和陈平一块来求见的，就有七个人。当时陈平等在外边，刘邦四仰八叉地坐在帐里，看着他新来的勤务兵：“小鬼，多大年纪了？”

勤务兵：“报告首长，我十五岁了。”

刘邦：“为什么要参加汉军？”

勤务兵：“我要保护首长，解放普天下受苦受难的兄弟姐妹。”

刘邦嘿嘿乐了：“首长最喜欢你这种缺心眼的傻子。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家里还有谁？”

勤务兵：“报告首长，我叫石奋，原来是赵国人。我家里有一个瞎眼的母亲，我出来保卫首长，母亲就由姐姐照顾了。”

刘邦：“不对，你姐姐不应该照顾自己母亲，应该先照顾首长。去，把你姐姐叫来，首长要亲切关心爱护体贴她。”

石奋真的回家，把自己姐姐抓来了，送给首长刘邦当玩具。刘邦封了石奋的姐姐为美人，而石奋从此获得刘邦的绝对信任，成为涓人。涓人的意思，是扫地的近臣。陈平求见刘邦，就是石奋带他进去的。

陈平进来后，刘邦请大家喝酒，喝完后说：“吃完了，请大家去休息吧。”

不料陈平说道：“我是为要紧的事而来，要说的话，不可以超过今天。”刘邦很诧异，就和陈平聊了起来，不想越聊越投机。于是刘邦当即封了陈王为都尉，让他做自己出门坐车时的陪乘，职责是监管部队——类似于宪兵这么个职务。

看到这情形，军中诸将顿时就哗乱起来，大吵道：“这人谁呀？我们出生入死，为大王血战，大王连个笑脸都不肯给。这个人从楚军逃回，是不是间谍都不清楚，大王就如此信任他，未免太过分了吧？”

刘邦听到军中反应，就故意更加宠信陈平，非要气气大伙。这情形把周勃和灌婴气坏了，于是两人就造谣说：“大王，你不知道吧，这个陈平，恃仗自己模样长得帅，在家里奸淫他嫂子，因为人品太差，到哪儿都干不长。现在大王器重他，他却收受贿赂，将领只要给他钱，就能够得到好职守，不给钱他就不给好职位。”

周勃和灌婴这两人的话，是有影响力的。刘邦如何会想到这俩活宝竟然敢造谣，就找来陈平的引荐人魏无知指责道：“老魏，你给我引荐了什么人？陈平强奸他嫂子，还收受贿赂，这事你知不知道？”魏无知笑道：“大王，你脑子进水了？你要的是能够帮你摆平天下的人才，陈平他有这个本事，强奸个把嫂子，收点小钱，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嘿！魏无知的话，把刘邦气坏了，干脆直接把陈平找来：“陈平，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何三番五次跳槽，是不是缺少职业操守？还有你收受贿赂的事，又怎么解释？”

陈平回答说：“我跳槽，是因为以前的老板看不出我的才能，不重视我。至于收受贿赂，这事真的有——我来了这么久，你也没说发工资给我，我不收点贿赂，你让我喝西北风呀？现在那些钱都在，你想要就自己拿走吧，只要留我一具全尸，我就知足了。”

“你……”刘邦想明白了，就说，“好，陈平，从现在起咱们俩做个约定，以后你再收贿，只收我一个人的，不许收别人的。”于是刘邦给了陈平好大一笔钱，继续重用陈平。闹到这一步，大家终于歇心了，接受了陈平。

死局已定

得到了奇才陈平相助，刘邦闲下来，就去洛阳走走。正行之间，前面忽然来了个老头拦路，原来是当地最有名望的董老头董公。

就听董公问刘邦：“大王，听说你要打项羽，是不是？”

刘邦说：“是呀，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就听董公问：“我想问问大王，你为什么要打项羽呢？”

刘邦：“我打项羽是因为……你说为什么？”

董公凑近过来，低语道：“大王，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打项羽，单凭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一定要召集天下人跟你一起打。但天下人好端端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为什么要替你打项羽呢？所以你必须给项羽捏造个罪名。这罪名必须能够引起公愤。请问大王，你想给项羽捏造个什么罪名？”

刘邦：“我捏造……那你说，咱们给他捏造个啥罪名合适呢？”

董公：“大王，你有没有听说，最近放牛娃义帝渡江的时候，在江心遭遇强盗，被人杀掉了？”

刘邦如梦方醒：“老人家，我谢谢你了，义帝之死，铁定是项羽干的，咱们就以这个胁迫诸侯，这可是天下最好的罪名啊。”

于是刘邦回营，立即宣布为义帝举行盛大葬礼。为了表示悲痛的心情，刘邦袒露着身体，坐在露天里号啕大哭了三天，直哭得天昏地暗，人人垂泪。然后刘邦发布命令，项羽卑鄙无耻，公然截杀天下共主义帝，是可忍孰不可忍，下令所有诸侯，都要立即起兵，与他一起来打项羽，谁敢不来，谁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刘邦这一手，一下子就把诸侯们弄傻了。这情形明摆着，谁也不敢帮助项羽，乱臣贼子的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刘邦这一手，糊弄别人可以，却糊弄不了名士陈馀。所以当刘邦派使者去赵国，要求赵王歇、代王陈馀立即起兵，去打项羽之时，陈馀冷笑道：“让我们去打项羽？可以，你先让刘邦把张耳杀了。我跟老伙计张耳不共戴天，既然你和张耳是一伙，就别想获得我的支持。”

可是刘邦非要获得陈馀的支持不可，因为陈馀的影响力，不是一般的大。但刘邦又不忍杀张耳。怎么办呢？最后刘邦想出来个缺德法子，找了个模样长得跟张耳差不多的人，硬栽人家一个罪名，杀掉之后割下头，给陈馀送去，声称这是张耳的首级。陈馀果然信了，于是赵国代国两家出兵，刘邦这边，已经有九个王了。

刘邦亲率九王，分南北中三路，开始向项羽的老巢彭城推进。南路军走河南太康，向苏北方向移动。北路军渡河之后，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走煮枣，另一部分由曹参率领，楚将龙且、项它迎战，被曹参击溃，先取定陶——项梁当年就死在这里，再占胡陵——注意这个胡陵，这是刘邦沛县起兵时，攻打的第一个地方。

刘邦他老人家，终于打回老家了。

这时候老朋友彭越也带了三万多人来投奔刘邦。刘邦大喜，先收了彭越的部队，任命彭越为魏相。这样，西魏王魏豹也站到了刘邦这边。

此时，天下诸侯十八王，死了四个：胶东王田市、济北王田安、辽东王韩广以及韩王信。

十八王死了四个，按理说应该剩下十四个，但又新增了韩王信、代王陈馀，总数变成了十六个。

目前这十六王的情形是：跟随刘邦的有十个王：汉王刘邦自己、翟王董翳、塞王司马欣、赵王歇、常山王张耳、代王陈馀、韩王信、河南王申阳、西魏王魏豹、殷王司马卬。

居于南方或北方，无法参加战斗的有三个王：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及燕王臧荼。

项羽这边，加上他自己满打满算才三个王，而且雍王章邯还被围在废丘，只有九江王英布闲在家里。但项羽出兵之前，几次三番招呼英布，英布却推推托托，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晓得他躲在家里干什么。

于是刘邦清点此战双方的战斗序列：

正方楚军方面：

统帅：西楚霸王项羽。

谋士：亚父范增。

将领：季布、钟离昧、项声、龙且、周蓝。

楚军总兵力：三万人左右。

反方一号选手，汉军方面：

统帅：汉王刘邦。

谋士：张良。

将领：灌婴、周勃、樊哙、曹参、夏侯婴、靳歙、陈平、郦商。

反方二号选手，诸侯军：

塞王：司马欣。

翟王：董翳。

魏王：魏豹。

殷王：司马卬。

河南王：申阳。

反方拉拉队——拉拉队就是没有兵没有将，但在道义上站在刘邦这边：

赵王：赵歇。

代王：陈馀。

常山王：张耳。

韩王：韩信。

汉军及诸侯军总兵力：共五十六万人。

也就是说，这一仗，刘邦与项羽的胜算比率是56∶3。

是多少？

刘邦不敢相信，再仔细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连看了几遍，终于确信他没有看错，就是56∶3。

这个数字的意思就是说：项羽，他已经死定了，死得不能再死。

明了敌我态势之后，刘邦幽幽地叹息了一声，起身，率五路诸侯入彭城，直奔项羽的宫室。到了地方，刘邦推门进去，对项羽宫中的美女们，深情地呼唤道：亲爱的们，那个霸道的项羽，他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可能欺凌你们啦。从此你们和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让我真诚地相爱吧——“汉王遂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资治通鉴》卷九）。

对于这次刘邦全面接收项羽的美女货宝，无论是张良还是樊哙，都没有说什么。

还有什么可说的？项羽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

但——项羽可不同意这个观点！

大逆转

刘邦不知道，项羽掌握着当时战场上的大杀器——楼烦骑兵！

楼烦，为北部游牧民族的一支，骁勇善战，马上民族。楼烦骑兵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时代。到了大秦帝国一统六合，以蒙恬为将，北击匈奴，也收编了不少楼烦将士。始皇帝死，秦二世逼令哥哥扶苏自杀，杀蒙恬，北部军权就顺理成章地移交到了将门世家的王离手中。

而后陈胜起事，王离的北部军被调回来攻打钜鹿——现在明白名将世家的王离，为什么表现不佳，被项羽俘虏了吧？他带的骑兵，最适宜机动作战，适宜平原野战。可是秦二世让他率骑兵攻城，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结果被项羽破釜沉舟，俘虏了王离，并占有了这支强大有力的楼烦军。

而刘邦这面的战争技术，还停留在车战与步战的时代，根本不知道骑兵战争的大幕，就在此时徐徐拉开了。

闻知刘邦统五十六万诸侯军，攻入了自己的老巢彭城，占有了自己所有的货宝美女，项羽不声不响，吩咐楚兵继续跟齐兵纠缠，他这边精心挑选了一支三万人的楼烦骑兵，亲自带队，风驰电掣飞赶回来。

经过鲁地，于瑕丘遇到了樊哙。杀狗匠樊哙不知厉害，呜嗷怪叫着冲上来，想和项羽比画比画，被项羽以骑兵撞击，大力殴打，直打得樊哙满地乱跑，魂飞胆裂，从此才知道自己的斤两，跟项羽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轻易击溃樊哙，项羽骑兵继续挺进。

此时，刘邦的五十六万大军，布防于山东枣庄、曲阜、邹县、江苏沛县及安徽砀山等地区，没有任何布置——你有五十六万人，还需要布置吗？

没有布置，那就死定了。项羽急驰胡陵，乘夜突然包围萧邑，于拂晓时发起攻击。汉军遭受到意外袭击，顿时呼爹喊妈，忙不迭地向彭城方向逃窜。项羽追至彭城，与汉军展开大战。

这时候的汉军，吃亏就吃在人数太多。人数多，单只是个配合作战，发布命令就是桩难事，一道命令发出去，没两星期是收不到反馈的。项羽会有这么善良，等你两个星期吗？不，项羽统领的楼烦骑师，在数量上居于绝对的劣势，但因为其机动性强，在每一个局部作战区域，都有绝对的优势。项羽才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要速战速决，打死刘邦这个变态佬、色情狂！

彭城一战，汉军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自相践踏，乱作一团，犹如面对猛虎的群羊，任意由项羽宰杀。

彭城一带，汴水与泗水交合，四周皆山也。北有大孤山、小孤山、九里山。东有子房山、狮子山。西有卧牛山、泉山。南有五老峰、南归山。这时候刘邦唯一能做的，就是沿谷水与泗水逃窜。项羽则展开了大屠杀，毫不客气地狂斩汉军十几万人。

汉军残部潮水一般溃向南部山中，项羽不依不饶，持续追杀。追至灵壁东睢水岸边，汉军走投无路，前面的被挤入水中淹死，后面的被楼烦骑兵砍死，中间的相互践踏自己把自己踩死。如此死法，又死掉了十几万人。

此战惊天动地，血流成河。睢水被汉军的尸体填塞，河水为之断流。

汉军差不多砍光了，只剩下刘邦呆立当场，面如死灰，呆若木鸡。楼烦骑兵冲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将刘邦团团围住。

眼看刘邦就要死定了，却不料，突然之间天地昏晦，就见西北方向一道黑气起处，狂风呼啸而来，树折木断，屋顶被掀，走石飞沙，目无所见。天地之间突然布满了沙尘颗粒，白天霎时间变成了黑夜，人与人面对面竟然无所见。这诡异的天象，惊得楼烦骑兵乱作一团。过了一段时间，狂风徐徐消停，尘沙落定，楼烦骑兵们惊恐不安地揉着眼睛，左看右看，刘邦那厮已经不见了。

此时刘邦借助天象之变，只带了十几个骑兵悄悄溜出重围，逃遁而去。他还想去沛县接上老婆父亲，可刘邦的家人已经逃散，说客郦食其带着刘太公和吕雉走小路，想去找刘邦，路上恰好遇到一支前来迎接他们的军队——楚军。

刘太公和吕雉，从此就被好客的项羽留在了战俘营。

刘邦弄到了辆车子，继续奔逃在路上，后面楚军杀声连天地追了上来，忽然间看到道边有俩孩子，都不到十岁的年龄，竟然是刘邦的儿子孝惠帝和女儿鲁元公主。刘邦急忙招呼儿子女儿上车，大家一起逃。但车上人一多，行速就慢，后面的楚兵越追越近。这时候刘邦大显神威，一脚把儿子女儿踹下了车：“爹走先，你们两个掩护。”

夏侯婴吓坏了，急忙跳下车，把两个孩子再抱回到车上。他一松手，刘邦又是砰的一脚，把两个孩子踹飞。夏侯婴再把两个孩子抱回来，刘邦又一次踹飞。如是者三。见夏侯婴非要带两个孩子逃走，刘邦杀心顿起，要杀掉两个孩子，夏侯婴极力阻止。刘邦十几次动手杀孩子，都没能成功，这时候刘邦就冲夏侯婴来了，想要杀掉夏侯婴，再杀孩子。

幸好这时候楚兵已经追上来了，刘邦只好放弃杀孩子，扭头一看，顿时乐了：“嘿，原来是老朋友丁公啊。”

丁公吃了一惊：“你认得我？”

刘邦泪汪汪地道：“怎么可能不认识？你是季布同父异母的弟弟嘛。丁公啊，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说了，天下英雄，丁公与季也，天底下就咱们这两个英雄，难道一定要相互残害吗？”——“两贤岂相厄哉？”（《史记·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你这……”丁公活了一辈子，头一次被人称为英雄。他不能下手，抓了刘邦，天底下就再也不会有人肯承认他是英雄了。

唉，英雄气短呀！

丁公放过了刘邦，后来刘邦打下天下，第一个杀的就是他，罪名是私自放走敌军，不臣者不忠。恩将仇报的目的，刘邦是要警告自己的手下，不可以放走敌将，否则会像丁公一样，死得很惨。

花言巧语，忽悠丁公放过了自己，刘邦走小路，去下邑。吕雉的哥哥周吕侯，正在那里替刘邦带兵。回到下邑，就算是脱身了。

至此，主线战场第一战，刘邦出关以来第二战，彭城战役就结束了。此役，项羽以区区三万楼烦骑兵，击杀汉军数十万人，构成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以绝对劣势之军，战胜强大敌军的奇迹范例。

彭城战役，死得最惨的是殷王司马卬——他在混乱之中，被大家活活踩死了，成为十八王中死掉的第五王。还有个河南王申阳，他是这次战役的失踪者，到现在也没人找到他。虽然是失踪，但也可以列为除名的第六个王。随后雍王章邯被汉军打破废丘，自刎身亡，成为死掉的第七个王。

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趁这机会回归了项羽。代王陈馀听说刘邦杀了假张耳骗他，很生气，就宣布与刘邦划清界限，脱离朋友关系，与项羽媾和。西魏王魏豹声称家人有病，请假回家探望，回去后就断绝河津，反汉归楚——这个选择，导致他将成为下一场战事的一号种子选手。

刘邦，一盘本已赢定的棋，却突然间大逆转，输得彻底精光，再一次被打回了原形。

八面出击

安全逃回之后，刘邦召集谋士们开会，说：“函谷关以东的地盘，我统统不要了，可以给有本事的人。但我想知道，谁有这个本事与我共同建立功业。”

刘邦这话的意思，是他要找同盟军。张良就回答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最勇猛的将军，我听说他最近和项羽关系不是太好。还有个彭越，也不买项羽的账，可赶快让这两个人去攻占关东土地。至于你手下的将领，能够独当一面的，只有韩信。你完全可以依靠这三个人，把侧面战场留给他们，咱们只打主场。

刘邦宣布散会，大家上车行军，从下邑转移到砀地——这地方，可是刘邦起家的起始点。到了虞县，刘邦很可能是突然想起了虞姬——虞姬就是项羽从虞县得到的绝色美女。现在刘邦非但没有把虞姬抢来，还把老婆吕雉给搭进去了。正所谓偷姬不成蚀把米，刘邦想起这事就火了，冲手下人发火道：“怪你们，都怪你们，统统都是废物，没有一个可以商量大事的人。”

谒者随何——这个职务是替国君传达送递，类似于通讯员——听了就问：“大王，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发这么大的火呀？”

刘邦吼道：“几个月，我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如果你们有谁能够替我出使九江，让九江王英布起兵，缠住项羽几个月，我就可以夺取天下。到底有没有人接活呀，啊，到底有没有人？”

随何说：“既然没人敢接这活，那干脆我来吧。”

刘邦大喜：“好，我给你二十个人，给我把这事办妥了。”

随何出发了，刘邦返回荥阳，这时候还没被项羽杀光的汉军，络绎不绝地逃回来。而萧何听说了彭城大败，就在关中发起了总动员，甭管老头还是小孩，统统推上战场，送到刘邦这边来。汉军再次声势大振，让刘邦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刘邦着手解决一个要命的问题——骑兵！

彭城之败，让刘邦切身感受到了楼烦骑兵的厉害，以三万人击杀五十六万人，易如反掌啊。这标志着骑兵将成为此后战场上的主力兵种，所以汉军必须发展自己的骑兵。

大家给刘邦推荐了原来秦国的两名骑士，李必和骆甲。刘邦想任命他们为骑将，可是二人说：“不好意思大王，我们是秦国人，带你们汉兵，只怕军中根本不会相信我们。所以最妥帖的法子，还是让你们自己来，我们俩给你们当军事顾问。”刘邦认为在理，就任命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和骆甲分别担任灌婴手下的左右校尉。先行秘密训练了一段时间骑兵，然后突然出击，与项羽的骑兵对阵。

项羽的骑兵却是打步兵打得上了瘾，不料这边也突然杀出精锐骑兵，顿时大败。见刘邦不过是眨眼工夫，就从步战发展到了骑兵战术，这不可思议的学习能力，把项羽也吓了一大跳。于是楚汉两军，就以荥阳画线对峙起来，酝酿力量准备下一场大战。

主线战场进入了暂停阶段，于是支线战场上的赛事，迅速进入了下一轮。

安邑战役，就此拉开了大幕。

安邑战役的核心人物，就是西魏王魏豹。他的西魏国刚刚成立十个月，连界碑都没立好，刘邦就已经开始了三秦战役，当时魏豹想，你们汉军打三秦，这事应该跟我没关系吧？于是继续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承想汉军大兵压向魏境，祭出天下共主义帝，强迫魏豹去打项羽。魏豹不敢不从，就跟着汉军向前推进。

但由于刘邦势力膨胀过快，小小的西魏国，根本就不被刘邦放在眼里，这让魏豹很受伤。而后刘邦又任命彭越为魏相，等于是夺了魏豹的权柄，此犹罢了，刘邦还是个暴脾气，动不动就指着魏豹的鼻头骂祖宗，让魏豹很愤怒。于是魏豹就趁着刘邦大败于彭城的机会，返回平阳，断绝河津，正式与刘邦决裂。

魏豹的反水，导致了荥阳形势吃紧，洛阳侧背受到威胁，就连三秦关中，也感受到严重的战略压力。

于是刘邦把郦食其叫来，说：“老郦，你不认为你该封个万户侯吗？”

万户侯？郦食其大喜：“感谢大王，谢谢大王，大王如此赏识厚爱，郦食其唯有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大王，我的封地在哪里？”

刘邦说：“你的封地不远，就在对岸，过了河就是。”

过河……郦食其呆住了：“过河就是魏豹的西魏国了。”

刘邦：“是吗？我还真没注意。”

郦食其：“大王的意思，是让我说服魏豹再回来，回来后从他的地盘里划出一万户的食邑给我？”

刘邦：“废话，你不把魏豹说回来，我哪来的地封给你？”

郦食其：“这个……那我就走一趟好了。”

渡河异战

郦食其渡过黄河，来找魏豹，对魏豹展开政策攻心，希望能够把魏豹骗回来，那么他就可以从魏豹的盘子里，捞个万户侯。

却不承想，魏豹说：“人生啊，快就一个字，如白驹过隙耳。这么短的人生，应该让自己活得敞亮点，而不是自找别扭，对不对？你看这个汉王刘邦，骄横自大，骂起诸侯来就像骂他的儿子。你说我好端端的一个西魏王，干吗非要去他那里自找羞辱呢？老郦，你喜欢挨刘邦的骂，你就自己回去好了，我是绝不会再和刘邦走到一起了。”

郦食其说：“不是老魏，你不回来，我那万户……算了，我来一趟不容易，安排我在你这儿转转吧。”

魏豹不肯上当，郦食其的万户侯泡了汤，这让郦食其悲愤至极，遂改行客串间谍，把西魏国的战略情报收集详细，这才返回荥阳。

见郦食其没完成任务，刘邦叹息道：“老郦，你这个万户侯没到手，可不能怪我吧？老板凭什么给员工加薪长工资？不就是从员工替老板挣回来的钱里出个零头吗？对了老郦，魏国那边的大将是哪个？”

郦食其回答：“魏国的大将是柏直。”

“柏直？”刘邦乐了，“这个人我知道，一个没长大的小朋友，派韩信捏死他，易如反掌。”接着刘邦又问：“魏国那边的骑将是哪个？”

郦食其回答：“魏国的骑将是冯敬。”

“冯敬？”刘邦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个人我也知道，他是秦国将领冯无择的儿子，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不过我这边有个灌婴，恰好是他的克星。”然后刘邦再问：“魏国那边的步兵将领又是哪个？”

郦食其回答：“魏国的步兵将领是项它。”

“项它？”刘邦皱起眉头，“项它是楚国的将领，项羽的族人，如果曹参出马，项它就死定了。”

刘邦，他居然对西魏国的每个将领，都了然于心，研究工作之扎实，令人震惊。现在我们该明白了，为什么他敢于冲出汉中，略地三秦，直挑项羽了。他已经把所有人全都琢磨透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然他把每个人都研究到了透彻了然，但彭城之役，还是吃了个大败仗。可知人世间的事情，都不是那么容易的。无论你基本功做得多么扎实，最多只是提高成功的概率，永远也不存在百分之百的成功，这就是人生挑战所具有的价值与意义。

知道了西魏军的基本情形，刘邦下令，由韩信带队为左丞相，领着灌婴和曹参，去攻打魏国。

韩信接到任务却狐疑不定，他来找郦食其，问：“西魏国那边，哪个是大将，不会是周叔吧？”

郦食其回答：“大将不是周叔，是柏直。”

韩信顿时狂傲地道：“柏直不值一提，魏国这次死定了。”

刘邦和韩信，他们提到的周叔或柏直，都是在史书上唯一一次露面，对于敌手如此熟悉，这就是刘邦有信心夺取天下的原因。

安邑战役终于开始了。先来看双方的作战序列。

正方选手汉军：

统帅：左丞相韩信。

步兵统领：中尉曹参。

骑兵将领：中大夫灌婴。

兵力总人数：三万人至五万人。

反方选手魏军：

统帅：西魏王魏豹。

将领一：大将柏直。

将领二：步兵大将项它。

将领三：骑兵将领冯敬。

兵力总人数：三万人至五万人，与汉军持平。

这场赛事，双方分工明确。西魏军负责防守，汉军则负责进攻。汉军进攻之时，必须先行渡过黄河。这样一来，西魏军就面临一个很为难的问题——必须精确研判出汉军渡河的地点，如果判断失误，那就死定了。相反，如果西魏军判断准确了，趁汉军渡至一半而击之，死定了的则是汉军。

那么汉军会在什么地方渡河呢？西魏军只能沿黄河岸边巡回搜索，搜索至临晋地带，发现对岸有许多汉军奔来跑去，对岸的渡口还有大量的船只在集结。好了，汉军渡河的地点找到了，事情就好办了。

这时候西魏军的战略部署，是以安邑为指挥中心，由魏豹亲自指挥。而魏军主力则据河陈列，作机动备战状态。当确定了汉军麇集于临晋渡口的时候，魏豹下令魏军向前推进，抵达蒲坂——此地距临晋渡口只有一箭之遥，以为临晋渡口魏军的后援，两军相互呼应。

魏军主力刚刚抵达蒲坂，突然间听到杀声震天，出门一看，惊发现守在临晋渡口的魏军，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现场只有满地的尸体和伤兵，却见不到一个汉军。

好奇怪，汉军并没有渡河，是哪个把临晋魏军打成这般模样？

一打听才知道，汉军千真万确的，还没有在临晋渡河。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从其他什么地方过来了，过来之后就突然抄了临晋军的后路，从后屁股的角度把临晋军一顿狠打，然后汉军就全跑了。

真是怪事，既然汉军并没有从临晋渡河，那么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呢？这个困惑还没有解决，使者已经飞马来到：不得了了，安邑城已经被汉军团团围困，此时正在着力攻打。魏王让蒲坡军立即回师往援，要快，快快快！

战神无敌

汉军神出鬼没，犹如天降，先击临晋，再攻安邑，让魏军万难置信，不明白汉军到底是怎么过河的。

原来，韩信以临晋渡口调集渡船，只是一个障眼法。在临晋的只有少数疑兵，汉军真正的主力，早已偷偷地聚集于夏阳一带。等到魏军主力向临晋集结的时候，汉军悄悄钻出来，也不用渡船，就弄了些破板子烂绳子，还有些晒干了的葫芦等物件，把这些东西捆在一起，起了个美丽的名字，叫木罂。然后汉军就坐着这种临时的怪船，悄无声息地渡过了黄河。

渡河之后，汉军立即长途奔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紧张地盯着对岸的临晋魏兵一通狠打。没等魏军清醒过来，汉军已经唿哨一声，又飞奔到魏国都城安邑，开始攻城了。

汉军这一手，可把蒲坡的魏军坑惨了，临晋军挨打的时候，他们连知都不知道，等知道了，又得赶紧回师往援安邑。刚行至半途，安邑城已经被凶猛的汉军打破，魏王豹破门而走，率零星败兵疾奔曲阳。

汉军攻占安邑，随即迎战远道而来的蒲坡魏军，两军在安邑西南地区交手。汉军曹参从正面进攻，单挑魏军的步兵统领项它。而灌婴的骑兵则从两翼展开，迎战魏军骑将冯敬。战斗的结果，是项它打不过曹参，而冯敬又不是灌婴的对手，魏军被汉军包围切割。就在这关键时刻，临晋渡口对岸的汉军疑兵又赶到了，彻底将魏军包围。魏将王襄当场被俘，项它和冯敬逃之夭夭。

汉军随即疾奔曲阳，去逮魏王豹。魏王豹弃了曲阳，一口气逃到东垣，最终还是被穷追不舍的汉军捉到了。

魏王豹被押回荥阳，关押了起来。后来楚军攻打荥阳，汉将周苛就把魏王豹杀掉了，他成为了被除名的第八个王。

总结韩信取得安邑大捷的过程，不过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老招数。这个老招数之所以能够屡屡奏效，就是因为汉军这边情报工作做得扎实，对敌军研究得透彻到位。在汉军面前，魏军就像个笨拙的瞎子，被韩信恣意玩弄欺凌着，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至于韩信的军事指挥才能，倒还在其次。

打赢了安邑战役，韩信就给刘邦打报告，要求增加士兵三万人，让他向北进军，拔除燕国和赵国，再向东进攻齐国，继而南进切断楚军的粮道——最后这一步棋，就是楚霸王败死的关键一步。

刘邦看了韩信的报告，叫来他最尊重的张耳一道商量。张耳听说韩信要去打他的老伙计、死对头陈馀，顿时大喜，就要求和韩信一道去。

于是刘邦让张耳到了韩信军中，大家一起出发，先去攻打陈馀的代国。但是代王陈馀并不在代国，而是待在赵国辅佐赵王歇。代国只有陈馀的谋士夏说，以及赵国将领戚公。

代国虽说也是一国，但地盘超小，不过是赵国的一个郡邑。汉军攻来，夏说与戚公出战，结果是一触即溃。于是代军兵分两路而逃，夏说逃往阙与，而戚公则退守邬城。汉军先追到阙与，把城池打破，擒杀夏说，然后再派曹参去打戚公。这时候曹参已经是百战名将，戚公被打得招架不住，破城突围而走，被曹参追上之后杀掉。

至此，代国的军事力量已经全部被歼灭。刘邦知道了这事，就派来使者，抽走了韩信的一万名精兵，调到荥阳去打项羽。但仍给韩信留下五万人，让他去摆平赵国。

虽然被抽走一万精兵，但丝毫也不影响韩信的信心。他继续向前，拉开了井陉战役的序幕。

这将是他在支线战场上开展的第三次战役。

传奇名将

公元前204年冬十月，刘邦已经五十三岁，项羽二十九岁。

主线战场上，项羽正在集结兵力，进逼荥阳，要彻底打掉讨厌的刘邦老头。而在支线战场上，二十八岁的韩信和张耳统汉军五万人，徐徐向赵国推进。

陈馀得知老伙计张耳来了，急忙去找赵王歇报告，两人开了个小型的军事会议，陈馀说：“大王，汉军此来，欲入赵燕之地，必须通过土门关，也就是走井陉隘口这条路，才能突入我们赵国。所以我建议，就在井陉隘口集结兵力，对张耳这个无耻之徒，给予迎头痛击。”

赵王曰善，于是命广武君李左车，辖所部络绎不绝开往井陉，与韩信、张耳对垒。

值此汉赵两国作战序列如下。

正方汉军作战序列：

统帅：左丞相韩信。

副统帅：前常山王张耳。

将领一：假左丞相曹参。

将领二：中大夫令谒者灌婴。

将领三：骑都尉靳歙。

将领四：常山守张敖——他是张耳的儿子，刘邦的女婿。他和刘邦女儿生的女儿，又嫁给了刘邦的儿子，所以他是刘邦儿子的姐夫，同时又是刘邦儿子的岳父。他是这个诡异乱伦家族的始作俑者，正常人听说他的名字都会疯掉。

汉军总兵力，约五万人。

反方赵军作战序列：

统帅：赵王赵歇。

副统帅：代王兼赵相陈馀。

将领：广武君李左车。

赵军总兵力，号称二十万人，但实际上是多少，这事谁也说不好。

汉赵两军的态势是，汉军这边兵员总数虽然不多，但名将多，都是战场上打出来的铁血之士。赵军这边虽然士兵多了点，但将领只有一个李左车，而这个李左车，以他一个人的力量，纵然是刘邦韩信再加上汉军这边的所有人，统统加在一起，也未必是李左车的对手。

司马迁虽然并没有为李左车立传，但李左车对中国文化的影响非同一般。有一种说法，说中国象棋上的车，指的就是他。中国象棋的棋子布列，就是模仿李左车在广武山上的布阵方式。除此之外，李左车在民间享受极高的地位，他是民间传说中的雹神，在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有一段《雹神》，讲述了有关李左车的神异故事。而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中也有相关的记载。可知他对中国人的影响有多深。

目前，全国范围内共有六座李左车墓，分布于河南、河北及山东地带。据河南《通许县志》及相关庙碑文字，可以勾勒出一段有关李左车的传奇故事。

民间文化确信，李左车的祖籍是齐国，他的爷爷就是战国时代的名将李牧。齐国是西周军事家姜太公的封地，出了许多一流的兵法大家。但由于齐国政局动荡，于是这些兵法家离开齐国，远走他乡，孙武去了吴国，而名将李牧则避乱到了赵国，替赵国北御匈奴。后来秦始皇欲平天下，两次进攻赵国，都被李牧打得丢盔弃甲，大败而逃。于是秦始皇使反间计，遣人携黄金潜入赵国，收买奸细郭开，谎称李牧造反，于是赵王杀掉李牧，导致了赵国迅速灭亡。

李牧死后，其孙李左车在家将的协助下，将爷爷的尸骨巧妙盗走运往故乡，筑墓为山，取名保全。到了陈胜吴广起事，赵国因而复国，李左车身为名将之后，又是当时有名的军事家，被请回了赵国。但这个赵国始终陷于内乱之中，让李左车空负满腔报国之志，却无用武之地。

多灾多难的赵国，好不容易消停下来，韩信和张耳却又打来了。李左车就去找陈馀，建议说：“韩信不是东西，他渡过黄河，俘虏了魏王豹，活捉了夏说，血战阙与。现在又得张耳辅佐，企图灭亡我们赵国，对此我表示坚决反对。现在的情形是，汉军乘胜远征，锐不可当啊。我听说，千里运送军粮，部队就会饿得面黄肌瘦。临时砍柴做饭，部队就得不到休息，吃不上饭。现在井陉隘口的道路极其狭窄，战车不能并行通过，骑兵难以成列，行军数百里，汉军的粮草辎重，必然是远拖在大部队的后方。请允许我率骑兵三万人，从小路截击汉军的运输车辆，你则守在这里，深沟高垒，坚守不战。这样一来，汉军前进找不到决战机会，后退又已经失去后路。我再率迂回部队，奔袭敌后方，困汉军于荒野之地，让他们吃不到食物，得不到休息，如果这般，最多不过十天，我就可以提着韩信和张耳的脑壳，来向你报功。希望你一定要采纳我的建议，否则我们就死定了，必然会被韩信统统消灭。”

听了李左车的话，陈馀震惊了，他说：“老李，你怎么了？是不是发高烧说胡话呢？你刚才说我们会被汉军统统消灭，这话是正常人说的吗？你听我给你讲啊老李，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体面！是尊严！咱们说说现在的情形，现在的情形是明摆着的，我众敌寡呀。兵法书上是怎么说的？十则围之呀。十倍于敌人的实力，就可以将敌人团团围起来，迫使敌人屈服，一倍于敌人的力量，也要设法战胜敌人。现在韩信号称几万人，实际不过几千人而已。他千里而来攻打我，所谓强弩之末，力不能穿缟素也，到了井陉已经是极端疲惫，不堪一战了。面对这么疲弱的敌人，不敢进攻，却说什么我们会被敌军统统消灭，老李你想想你脑子正常吗？这么弱小的敌军你都怕成这个样子，遇到强大的敌军，还怎么得了？这事如果让诸侯们听到了，岂不是得笑得满地找牙？人们知道我们是如此懦弱胆小，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欺负我们，攻打我们。希望老李你冷静冷静，不要怕成这个样子，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李左车默然退下，叹息道：“麻烦哪位，回去替我准备棺材吧，赵国这次是真的完了。”

却说韩信挥师向前，行至井陉隘口，停了下来，独自坐在营帐里，满脸忧色，惶恐不安。张耳曹参问他：“小韩，你怎么啦？什么事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韩信说：“你们可听说李左车其人？此人现为赵军将领。他是用兵的天才，此番与我交手，必然会引轻骑抄小路，断咱们的粮道，切咱们的后路。我真不该来这里，这次咱们算是彻底死定了。”

有这事？张耳等人也吓坏了：“那赶紧，派间谍去赵国那边打听打听，如果李左车他真要这么干……真这么干，那大家就真没咒念了。”

不久间谍回报，称李左车确曾向陈馀建议以轻骑出小路，抄汉军的后路，却被陈馀拒绝了。

得知这个消息，韩信欣喜狂若，立即命汉军起程，进逼井陉口。

奇兵妙战

汉军推进到距井陉三十里处，韩信传令扎营。然后汉军垒灶生火，做饭吃饱之后，就都睡下了。睡到半夜，韩信突然升帐，叫来两个睡眼惺忪的骑兵将领，给他们一人两大堆红旗，吩咐道：“你们二人，不要再睡了，马上各率一千轻骑，带着红旗出发。走小路上山，监视山下赵军营垒里的动静。等看到赵军蜂拥而出，追赶我们的时候，你们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冲下山，冲进赵军的营垒，然后把咱们的红旗插满营垒。你们有信心完成任务吗？”

两名骑将懵懂地问：“将军，为什么让我们干这种莫名其妙的怪事呀？”

韩信：“为什么你就甭管了，但军令如山，违令则斩，这个你们听说过吧？”

两名骑将：“……好，算我们什么都没说。”两人吭哧瘪肚，大半夜的各带一千骑兵出发了，谁也不知道韩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然后韩信吩咐副将给将领和士兵们送干粮，说：“早饭就不要摆谱了，对付着吃点。等大败赵军之后，咱们大家聚餐，酒水自带，牛肉不限量，尽管吃。”曹参、灌婴、靳歙这些人拿着干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觉韩信脑子出问题了。可是他们追随刘邦久了，学到了历练深沉，凡事不急着说出来，而是口不应心，假意说道：“好，坚决听领导的。”暗中却将马匹备好，但有不测，立即逃生。

韩信又叫过来一个将领，吩咐道：“命你带一万人为先锋，出隘口，去赵军营垒的对面，背对河水列阵。”

那将领说：“坚决服从领导安排，只不过，我怕我完成不了领导交给的任务。”

韩信问：“为啥呢？”

将领说：“将军，你明知道赵军号称二十万人，兵力超过我们几倍，而且已经据垒坚守。你让我通过他们的营垒去河边，赵军又不是死人，会让我平安无事地走过去吗？不等我走到河边，他们就会冲出来打死我的。”

韩信说：“他们为什么要冲出来打死你？”

将领：“为……他们为什么不冲出来打死我？”

韩信说：“赵军不冲出来打你，那是因为赵军的数量，比我们多出许多。他们最希望的是等我们主力部队过来，一道歼灭，打了你的先锋，那他们全歼的计划就会落空了。所以你们尽管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赵军保准装没看到你。”

将领：“会有这事？”他半信半疑地去了，忐忑不安、胆战心惊地走过赵军营垒，果然赵军全都扭过脸，假装没看到他们。于是这支先锋部队就顺利抵达河边，立即在河边修筑营垒。

又过了一会儿，韩信命打出大将的旗号，带着鼓手乐队，一路敲敲打打，去挑战赵军。赵军大开营门，冲出来暴打韩信。韩信和张耳就统领汉军，和赵军噼里啪啦打成一团。打了一段时间，汉军明显不支，于是韩信和张耳先逃，其余的汉军也都拼命狂追他们两个，一口气追到河边汉军先锋的营地处。

河边的先锋军急忙打开营门，让韩信张耳及溃败的汉军快点进来，然后把营门一关，外边的赵军潮水般涌上来，开始狂攻汉军营垒。这工夫，半夜出发、带着红旗的两支汉军，见赵军冲出营垒，就飞速冲下山，冲进赵军大营，把赵军的战旗统统拔掉，换上汉军的红旗。

赵军懵懂不知，继续攻打河边的汉军营，韩信和张耳在里边拼死抵抗，赵军说什么也打不下来。

打不下来也不急，谅汉军也飞不出去。于是赵军施施然回营吃午餐，未至营前，就见自己的大营，飘扬的全是汉军的红旗。里边的汉军还冲他们大喊：“喂，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的赵王和国相陈馀，统统已经被俘虏了，战俘营里还有几张空床，你们要不要搬过来住？”

这下子赵军全都吓飞了魂，顿时丢下武器，各自向四面八方逃窜。赵国的将领拼命阻止，甚至还杀了一些逃跑的士兵，但根本没效果，士兵们越逃越多，实力庞大的赵军，就这么崩溃了。

两营的汉军气势汹汹冲出来，追着崩溃的赵兵砍杀不止。陈馀保着赵王歇也混在溃兵中逃跑，逃到一条河边，被汉军追上来，陈馀被杀，赵王歇被俘，不久也被刘邦下令杀掉，成为了被除名的第九个王——不足两年，项羽分封的天下十八王，已经死掉了一半。

井陉大捷，张耳、曹参、灌婴及靳歙，纷纷来向韩信祝贺：“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将军打仗处处不依兵法，和战争规律扭着劲来，不应该这么打，你偏要这么打。这样居然也能赢，真是没了天理。”

韩信说：“乱讲，我怎么不依兵法了？我就是按照兵法打的嘛。”

大家道：“将军瞎掰，兵法明明写着，布军列阵，要右边倚山，左方靠水。将军你偏要命大家背水垒营，这怎么叫依照兵法？还有，你说打赢了就聚餐，你怎么知道肯定能打赢？将军一定有神妙的兵法，就说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韩信笑道：“你们呀，读书都把脑壳读傻了……对了，其实你们压根也不读书，书虽然不读，但死读书、读死书这事，还是让你们成功地做到了。你们忘记了兵法有‘陷于死地而得生，置于亡地而得存吗’？何况我跟你们大家都不熟，认识才没几天，就带着来打仗，如果不背倚河水作战，你们早就撒丫子各自逃了，谁他妈的还管老子？总之，我非得想办法把你们和我绑在一块，让你们想跑都没地方跑，齐心协力，这才大败赵兵。”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声道：“将军这招果然高明，居然把我们都给算计了，佩服，佩服。”

第八章 生死暗算

友情比爱情更稀有

井陉之战，是人类历史上的伤心之战。张耳和陈馀，一对老伙计，两人一起历过生死，共过患难。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们头顶上就悬着追杀两人的通缉令，两人相互保护对方，爱对方甚至超过了爱自己。后来两人又齐心协力，追随陈胜复兴赵国，但钜鹿之战后，危机解除，两人却突然之间形同陌路，最终竟成为不死不休的对头。

何以如此？为什么这么珍贵的友情，能善始而不能善终？

推究起来，导致两人翻脸成仇的症因，还在于他们彼此介入对方的生命太深，彼此都将对方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而不再视对方为一个独立个体。正因为不再尊重对方的独立性，所以就无法容忍对方的独立意识和独立选择。井陉战役，死的不只是陈馀一个人。张耳在杀死他的时候，因其人格破产，在诸侯中失去了声望与名誉，从此沦为刘邦的附庸，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所以说，人际交往，必须要建立在尊重对方独立人格的前提之下，不能无限苛求与索取。一旦你的要求超过了对方的心理承受能力，相互的信任就会迅速转化为彼此的不满与怨怼。

实际上，同性之间的友情，比之于异性之间的爱情更为稀有。异性之间有着天然的吸引，始终存在着“合作”的可能。而同性之间更多的是竞争，合作与友情只有在极特殊下的情形下才能产生。张耳和陈馀，如果不是被大时代的命运抛到了相依为命的低谷状态，他们也许早就打得你死我活了。而如项羽、韩信，这些大时代的失败者，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孤独一生，没有朋友。

一个没有朋友的人，问题大半出在自己身上，但也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缺乏平等观念有关。比如说刘邦，他虽然智慧过人，却心性险恶，将每个人定位于他的奴仆的地位。追溯刘邦的一生，所有他遇到的人，如夏侯婴、他的大嫂，包括他的妻子吕雉，都被他要求无限地付出。这种不对等的朋友关系，到了汉朝灭亡的时候，刘邦的后人刘备，与关羽、张飞的朋友关系，也是这样一个定位。关羽和张飞之所以被后人永世景仰，留名青史，就是因为他们认可这种不平等的关系，死心塌地地坚守这种社会伦理。那些不认可这种伦理的人，则被视为小人与奸贼。由于平等意识的匮乏与平等文化的空缺，导致了中国人无法找到朋友。除非你愿意像关羽、张飞这样，硬生生地管朋友叫主公，否则主公不认你这个朋友！

张耳和陈馀，正是这种不平等文化的牺牲品——两人结怨之由，是张耳要求陈馀与自己共同赴死，而陈馀拒绝。这个拒绝成为了双方友谊断绝的转折点。之所以中国人能够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正是因为患难之时，大家都是平等的，不需要分出主从。而一旦富贵了，总会有一人努力要骑到对方的脖子上去，不管你是让他骑还是不让他骑，朋友关系到此已经不复存在。

所以，能够成为长久朋友的人，必须是具有平等意识的人。只有具有平等意识，才会尊重你的独立选择。

楚汉时代已经成为了过去，但因为同样的时代已经在我们的历史中循环了两千多年，这漫长的时代，导致了我们文化中残存有许多不平等的奴性因子，并造就了许多缺乏平等观念与平等意识的人。所以即使是到了文明时代，也仍有很多人不懂得如何交朋友，又或是，仍然以张耳、陈馀时代的观念来交朋友。所有这些人，其朋友关系终将会因为求索过度或缺乏足够的人格尊重，而最终走向破裂。

所以，从张耳陈馀的悲剧中，我们得出朋友交往的规律：

第一，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成为朋友，只有那些有平等观念、具平等意识的人，才能够成为朋友。因为他们不会无限地苛索，而是尊重你的独立与尊严。

第二，与朋友交往的规则，要注意底线之所在。每个人对周边的人群，都有一个定位。如果你不清楚这种定位，或是不关心，就必然会触犯对方底线。这也是古人所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意即朋友之间一定要注意为对方预留私人空间，如果失去对这一点的把握，也就必然会失去朋友。

第三，不做不知分寸的人——不知分寸，就是不知道别人的底线在哪里，贸然逾越，必然会引起怨憎。同时也要注意那些不知分寸的人，不知分寸者多半心智不成熟，给他足够的时间，等他心灵成长起来，能够接受人际交往的基本法则，再与之成为朋友也不迟。

实际上，在我们所关注的楚汉争霸的时代，只有张良具有在这种不平等文化下与人平等相处的智慧。

张良，是唯一知道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理与规程的时代智者。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不能独存，所以选择依附刘邦，却始终保持着客卿的身份，这个身份让张良避免了遭受刘邦的恶意羞辱。

而张耳，在杀掉老朋友陈馀之后，人格破裂，心理也趋于崩溃。他的儿子张敖显然是陷入了心智恍惚的状态，才会干出娶了刘邦的女儿，却把自己的宠姬送给刘邦，又把自己和刘邦女儿生的女儿嫁给刘邦儿子的乱伦事——所谓心理崩溃，实际上是大脑思维的崩溃，已经无法理解正常社会的行为法则，所以才会干出正常人所无法理解的异常事。

总之，泥陷于不平等文化背景下的人，莫不是受限于不平等文化的负面因素，感受到莫大的痛苦。

比如说韩信，他就是一个能够从平等文化中获益，却沦为不平等文化的牺牲品的典型。

不战而胜

井陉大捷，平定赵国之后，韩信在军中的威信，从最初的不被信任，霎时上升到顶点。于是他下令，有活捉赵国逃将广武君李左车者，赏千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几天的工夫，果然有人把李左车捆绑着送来了。韩信付了千金之后，命人将李左车带过来，他亲自替李左车松绑，请李左车坐到面向东的尊贵位置上，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李左车，请教道：“我准备向北征讨燕国，向东去攻打齐国，要怎样做才能够取得胜利呢？”

韩信向李左车请教这个问题，是有缘故的。

首先，李左车的祖上是齐国人，他的祖上则因为齐国内乱，逃到了赵国，从此又成为赵国人。而李左车自己，据碑庙记载，是生于雁门关。因此他对于赵国、齐国及燕国的情形，是最熟悉不过的。而他又是一个兵法家，更清楚这三个国家的弱点所在，至少有一千个法子，能够让这三个国家死于无声无息之中。

其次，李左车和韩信是同类人，都是属于智商高、情商低的类型。而且李左车比韩信更郁闷，他比韩信智商更高，情商却更低。

韩信的高智商，是有历史依据的，毋庸多说。他的情商低，一是体现在青年时期被同乡人鄙视上，二是体现在他不停地在项羽和刘邦之间跳槽，始终无法让人相信自己。如果不是萧何力荐，韩信很可能空负大志，抑郁一生，但好歹他也能赢得夏侯婴和萧何两人的赏识及认可。而这个李左车，却比之于韩信更惨，自打这个赵国复兴以来，历经了不知多少劫杀与险难，而李左车却始终被排斥在局外，得不到机会一显身手。好不容易碰上此次井陉大战，又被酸腐的陈馀拖累，成了韩信的俘虏。

如果我们把每个人的情商和智商，打一个总分数的话，那么刘邦、张良、韩信和李左车，大概算是高分者，总分都在二十分左右。刘邦的智商打十分，情商也是十分，两相持平。张良的智商可以打十二分，情商八分。韩信的智商可以打十五分，但情商只有五分。李左车的智商大概可以打十八分，但情商只剩下二分。所以刘邦知道这些人的智商足够高，并用自己的情商能力驾驭控制之，因此成为唯一的赢家。

照这个打分标准，萧何和陈平大概算是第二梯队，他们的情商加智商，总分大概在十六分左右，虽然比不过刘邦、张良，但也能够获得第一梯队的认可。

而项羽、曹参、夏侯婴及樊哙等人，其智商和情商的总和，不过是十二分左右。因为总分低，所以无论怎么摆弄，也无法与刘邦张良相比。但这些人有一个暴力加分，项羽可以加十分，因此总分甚至超过了刘邦。所以项羽的机会，就在于哪次战斗中，碰巧把刘邦打死了——这种可能性很大，那么项羽就赢了。但因为这种偶然事件没有发生，项羽的高分数也就没大价值了。樊哙的暴力分可以加八分，曹参和夏侯婴可以加六分，所以这一拨人也可以混上一段时间。

再下来，还有九江王英布、枭雄彭越等人，这些人的智力和情商的总和，不会超过八分，完全是靠了暴力加分，才能混下去。一旦他们的暴力加分没有价值了，也就迅速被除名了。

我们这个打分标准，完全是根据史料中的印象得来的，没有更规范的检测手段和更为科学的依据，最多只能把每次战斗的情形判定一个大概的分值，最后得出这个结论——但这个分值，主观性极强，最多只能是为了更好地说明问题，打一个比喻而已。

这样分析的目的，是想说清楚一件事：为什么韩信知道李左车的价值，而别人不知道。只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高智商者，所以才能够公正地判断对方。而陈馀等人在智商上与两人的差距较大，已经失去了评判能力。这就好比小孩子是无法判断出成年人的优劣高低来的，他只能依据成年人对自己的态度，把成年人分为自己人和非自己人——许多心智不成熟的成年人，也是这样研判问题的。

还有一件事，在心智成熟的范畴里——注意这个标准，许多人并不在这个标准之内——情商高的人，因为洞悉人性，居处于天然的智力优势地位，往往会很狂傲，对别人持蔑视态度。而情商低的人，却因为难以获得别人的认可，屡受打击，反而非常谦和。比如说李左车，当韩信向他请教的时候，他就谦虚地回答道：“我是打了败仗的亡国俘虏，怎么可以参与谋划这么大的事呢？”

韩信则说：“事情是这样子的，比如说，战国时代有个百里奚，他在虞国，可是虞国却灭亡了。于是他就去了秦国，却让秦国强大起来。这并非是百里奚在虞国愚蠢，到了秦国突然变聪明了，而是虞国的国君不肯用他，而秦国的国君肯征用他罢了。再拿我们两个来说，你之所以吃了败仗，并非是败在我的手下，而是那个讨厌的陈馀，他本事不大，却非要骑在你的脖子上，结果拖累了你。总之，对于我们这些高智商、低情商的人来说，一生的命运，就在于能不能遇到个愿意重用你的有权人。用你你就赢了，不用你你就输了，没什么道理好讲。”

李左车说：“小韩啊，你既然这样说，那我也就说说好了。你现在的情形是，接连打了安邑、井陉两场胜仗，灭了魏国，俘虏魏王，亡了赵国，杀了陈馀。你的威名已经传遍了天下。只是有一桩，你手下的士兵，也打得疲惫了，想要休息休息，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这时候如果你强行进军，比如说，打到燕国的城池之下，一旦燕国拼死抵抗，就会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你在这边消耗，你家老板在荥阳跟项羽消耗。大家一起耗的后果，就是你帮不了刘邦，刘邦也帮不了你。所以你绝对不能陷入消耗战中，一旦陷进去，就死定了。”

韩信问：“是啊是啊，我也是为这个情况而为难，可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李左车说：“最好的办法，是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出来。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呢？就是你已经接连赢了两场战役，这两场胜仗，对于齐国和燕国来说，具有强大的冲击效果。你所要做的就是，强化这种冲击性，用你的胜仗，加大对手的心理压力，直到对手心理崩溃，自动认栽为止，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完美效果。所以呢，你现在不是真的打，而是要摆足架势，气势汹汹，威胁齐燕两国。同时派使者过去，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尽可能地忽悠。忽悠的目的，就是要把对方忽悠傻了，那你就赢了。”

韩信听了大喜，立即下令三军摆出架势，准备一举端掉燕国。同时派出使者，去忽悠燕王臧荼。这个臧荼原本没什么本事，只是一个将领起家，因为与项羽关系铁，所以被项羽封为燕王。再加上臧荼不久前杀掉了老燕王韩广，本来就根基不稳，风声鹤唳，被韩信这么一吓，赶紧写降书投降。

于是燕国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摆平了。而此后，韩信和老板刘邦的关系，陡然间进入了冰河期。

因为刘邦又吃瘪了。

替对手创造敌人的天赋

当韩信摧城拔寨，扬名天下之时，楚汉相争的最大战役，成皋之战的大幕，已经徐徐拉开。

成皋之战，是一场超级复杂、旷日持久的立体战争。这场战争具有战争时间漫长、战争形态复杂、重大战斗次数多及多战场作战的特点。

先说战争时间长。这场战争始于公元前205年四月末，直打到公元前203年十月，足足打了两年半。战争开始的时候，刘邦五十二岁，项羽二十八岁。等打完了这场仗，刘邦马上就五十五岁了，而项羽三十一岁了。正所谓少年子弟江湖老，这么漫长的战争，对人的体力及智力的柔韧度，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这实际上是一个智能消耗战，刘邦和项羽，比的是谁的智力后劲足，谁更具有无休无止扯皮而乐此不倦的扯淡精神。最终是项羽扯不过刘邦，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全都耗在跟人扯皮捣蛋上，耗不起。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最终的结果就出来了。

再说这场战争的形态复杂，这场战役因为时间漫长的缘故，整个过程包括了多次心理战、反间战、策略战、金融战以及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围魏救赵、瞒天过海，甚至连美人计、走为上都派上了用场。基本上除了战场上更为普遍的骑兵战、车战及步战之外，古代的所有战争模式，你都能够在成皋之战中找到原型。

再说战争次数多，实际上是战场的规模大，单说刘邦个人的行动轨迹，他从荥阳打到成皋，从成皋打入函谷关，打入长安，又打到武关，再从武关杀出来，打到河南南阳、叶县，打回荥阳又被打出来。不要说刘邦一个老头，纵然是年轻体壮的项羽，都因为如此这般的长途跋涉而导致精神崩溃。这与其说是智力战，毋宁说是体力消耗战，没有一个好身板，真的玩不起这坑爹的游戏。

最后一个特点是多战场作战。遇到刘邦，项羽心里一定曾经后悔过，刘邦具有一种替对手创造敌人的神奇天赋。项羽刚刚出道的时候，与刘邦是有过短暂的蜜月合作期的，那时节两人联手，屠杀城阳的百姓，堪称战无不胜。但等到两人分道扬镳之后，项羽的人生就越来越不如意，他的朋友越来越少，越来越孤独，他实际上是被刘邦带人群殴而死，而且伙同刘邦群殴的打手，却都曾是项羽的朋友。总之当时的战场上，项羽以其无可匹敌的暴力，追着刘邦满世界乱跑。但就在这个过程中，项羽却后院起火，四面开花，尤其是他昔日的朋友英布，给他造成了最大的困扰。

简单说来，成皋战役，大致能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可以称为大崩盘，得分的是项羽，崩盘的是刘邦。战争形态包括了离间计、美人计、金融战、破击战等，总之是琳琅满目、丰富多彩。

第二个阶段可以称为小崩盘阶段，这次得分的还是项羽，崩盘的仍然是刘邦。此阶段战争形态包括了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瞒天过海等诸多花样。刘邦虽然是二次崩盘，却未伤筋骨，反而是项羽频繁地出击，累得有点脱水。

第三个阶段可称为不崩盘阶段，刘邦在这个阶段中得分，项羽则陷入被群殴的惨状之中。这阶段的战争形态仍然是多姿多彩，包括了破袭战、激将法、游击战，骚扰战等多种战术。甚至还有精彩漂亮的说客大战。

第四个阶段可称为反崩盘阶段，这阶段刘邦和项羽各有得分，也各有失分。但刘邦虽然是个老头，却特别适应这种高压力的奔波人生，项羽的心理却已经被逼至极限。在多次心理战不见效果之后，双方握手言和。

成皋战役第一阶段：大崩盘。这个阶段从英布开始，由他亲自为此战役奠基剪彩。

英布，秦始皇时代的一个善良百姓，只是心眼有点不够用。有一次，他遇到个算命术士，对他说：“你面相非常好，将来会称王的。但你要称王，必须先要犯罪，不犯法犯罪，不被抓起来严刑拷打，你称不了王。”这个算命先生，有可能是英布的仇家花钱雇来坑他的，有这么给人算命的吗？但是英布对此信之不疑，立即放下手边的正事，出门去犯罪。

犯罪之后，官府在英布的脸上刺下罪犯的字样，然后送到骊山去服苦役。或许是他坚信自己犯罪之后就会发达，所以在苦役犯中极有担当，形成了很大的影响力。于是英布就率领这些人，完成了漂亮的大越狱，逃到长江当水盗去了。

陈胜起事之后，英布随之响应。有消息称他曾和秦兵的正规军交过战，此后他率师东进，途中遇到项梁，就归附了项梁，从此和项羽成了战友。

英布和项羽的蜜月合作期相当漫长而浪漫。两人一道打过楚王景驹，力挺项梁拥立了楚怀王。项梁自号武信君，英布也有了个封号叫当阳君。项梁败于定陶之后，英布逃回彭城，归于楚怀王。再后来楚怀王将兵权授予上将军宋义，于是英布和项羽又肩并肩，在宋义的领导下奔赴钜鹿。

途中，项羽杀死了宋义，英布不敢吭声，于是项羽就成为了他的老板。英布先做先锋，打赢了钜鹿战役，为项羽赢得了如日中天的荣耀。然后又是英布于新安夜袭已经投降的秦兵，坑杀降卒二十万。除此之外，英布还替项羽杀掉了义帝。理论上来说，他应该算是项羽手下的头号亲信了，能为老板干这么多的脏活，彼此的信任和依赖，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当项羽攻打齐国的时候，英布却假装生病了，不肯跟着去。这件事让项羽心里生出了小小的不愉快，认为英布不给自己面子。导致两人的亲密关系，出现了一线小小的裂痕。

刘邦获得了这个信息，并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派出使者随何出使九江。随何的任务，就是要拿根撬杠，插入项羽与英布的裂痕之中，硬生生地把这两人给撬开。

理论上来说，随何接受的不是件正常人能够完成的任务，但这个任务必须要完成不可。不完成，成皋大战就无法如期开盘，大家就没得热闹看了。

蠢货曝光计划

公元前204年十一月，就在韩信灭了赵国、杀死陈馀，并得李左车之助，胁迫燕国臣服的时候，汉使随何的参观考察团抵达九江，下榻于九江大客栈。

九江这边负责接待的，是九江王太宰。太宰这个怪官，自殷朝时代设置，周朝时称冢宰，为天官之长，辅佐君王治理政务。而天官的主要职责，主掌祭祀鬼神、治历数等职，相当于九江国天文台台长兼教育部部长，当然还得兼任外交部部长。总之，负责接待随何一行的，就是这么个怪角色。

这么快就找到了对口的接待单位，感觉有点儿戏。

实际上，这正是刘邦选择了英布的主要原因。刘邦已经精心研究过英布，并判断出了英布是个什么样的人。

英布连算命先生的话都信之不疑，试想他的智商，能靠谱吗？

实际上，在刘邦眼里，英布应该算是蠢人中的极品，蠢人中的蠢人——蠢人有两种，一种蠢人知道自己的蠢，这类蠢人灵智已开，假以时日，就会成为聪明人。而第二种蠢人，是不知道自己蠢的蠢人。一旦蠢人不知道自己的蠢，就会干出许多蠢事来，并自以为聪明。

英布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身在项羽的军事阵营中，却接待刘邦派来的使者。他想做的是居于两派之间，两面讨好，谁也不得罪。这恰恰证明了他的愚蠢，他缺乏最起码的观察与判断能力，无法判明刘邦与项羽谁更强一些，谁取胜的把握更大一些。因为他对外界环境的观察判断接近于零，所以他选择同时站在两个阵营中，并认为自己的选择绝顶聪明。

蠢人最大的特点，即不知道自己的蠢，也不知道别人的聪明。在英布看来，我瞒着项羽接待刘邦来使，项羽以为我是他的人，刘邦也以为我是他的朋友，不管你们两家谁输谁赢，我都有便宜可占，岂不美哉？

刘邦正是针对他这种愚蠢的心理，预先制定了行之有效的打击方案。而随何，就是这个方案的具体执行人。

史书上说，抵达九江之后，随何一行等了三天，英布也没有接见他。使者来了却不接见，这透出蠢人之蠢，就在于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其实，他的一切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等了三天之后，随何就对负责接待的太宰说：“你们大王不见我，无非是因为现在楚国强大，汉军疲弱罢了。但实情并不是这样，我来见大王，就是要说清楚这件事。如果我见到大王，能说清楚，固然是好。我说的话无法让大王信服，这也简单，大王正好把我们二十个人推出门外斩首，以此表明大王反对汉国，而与楚国交好的决心，岂不是更好？”

太宰把这番话告诉了英布，英布果然接见了随何。

见面后，随何说：“汉王让我来递交国书，是因为对贵国与楚国之间的关系，感觉到有些奇怪。”

英布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以大臣的身份，服侍楚国。”

随何说：“这就更不对了，楚国是个独立国家，你也是个独立国家，你之所以以一国之尊服侍楚国，无非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成为依托罢了。但是在前不久，楚王去打齐国，招呼你一块去，可你推三阻四，最终也没有去，这让楚王大为不满。可见你心里也是犹豫不决，声称服侍楚国，其实做的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只不过你认为楚国强大，所以才不得不如此。实际上，楚国的强大只是个虚架子，因为楚王残暴不仁，杀戮天下，早已失去了人心。现在楚国和汉国交兵，倘若楚国打败了汉国，诸侯国都会感到恐惧，就会一起来打楚国，到这地步，楚国就算是完蛋了。所以说，楚国强大只是个表面现象，只是个伪命题。我为大王考虑，与其等到诸侯群起，楚国灭亡的时候你再觉醒，就为时太晚了，到时候你就会被视为楚国的同类，遭到诸侯的攻击。所以我为大王考虑，最聪明的做法莫过于先人一步，率先起兵攻击项羽。如果大王起兵，项羽就会被拖在齐国，这样拖上一段时间，楚国灭亡，汉王必然会封更大一块土地给大王。大王不仅仍然能够保住九江，还能够向外扩张，这是多么幸福的美事呀，希望大王不要再犹豫了，立即举兵起事吧。”

英布说：“好，你说得非常有道理，我坚决支持你。”然后就把随何打发走了。

这就是英布的算计，项羽的人来要求他出兵，他口头答应。刘邦的人来要求他出兵，他也口头答应。答应归答应，但就是按兵不动。每个骑墙派人士，都认为自己绝顶聪明，我骑在墙上，一只脚在你这边，一只脚在他那边，两边都以为我是他的人，其实我是自己的人。不管哪方面赢了，我立即跳过去，便宜占尽，包赢不输，岂不美哉？

但骑墙派最大的危险，就是害怕曝光。一旦被曝光，被人发现你骑在墙上，骑墙派就从两边渔利，变成了两边不讨好，那就惨了。

而随何此来，目的就是要曝光英布的骑墙态度。

就这样，随何又在客栈里等了一段时间，这时间汉军的情报系统高速运转，紧张地盯着项羽那边的动静。终于消息传来，项羽派了使者来九江，催促英布快点发兵。

随何接到情报之后，就立即行动起来。

当时英布正亲切会晤楚国来使：“项王身体还好吗？战事顺利吗？什么？让我发兵？对对对，我不是正说这事吗？我肯定要发兵的，尽快发兵，你先等我……”突然之间，就听门外轰的一声，随何带着他的人手杀了进来，把英布吓了一跳。

进来后，随何冲着楚国来使大吼道：“你缺心眼呀？人家九江王已经归属了汉王，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让九江王替你出兵？”

曝光了，英布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英布表面上是项羽的人，暗中却与汉军眉来眼去。他以为自己最聪明，谁也不知道这事，所以才会占尽便宜——可刘邦派随何来，就是要对英布实施曝光战略，让英布的小心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因而陷入绝境，无路可走。

心理征服战

事出意外，楚国来使没料到九江王已经与刘邦联系上了，惊恐之下，跳起来就逃了。

而英布则完全惊呆了，头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随何乘机过去劝他：“大王，别伤心成这个样子，大丈夫光明磊落，说不买项羽的账，就是不买他的账，为什么还要虚与委蛇，委屈自己呢？大王要是认为我的做法不妥当，干脆把我杀了好了。”

英布：“事到如今，杀你又有什么用？”

随何道：“既然大王不杀我，那就得赶紧杀掉楚国来使，不能让他回去报信。咱们俩呢，赶紧张罗招兵买马，防备项羽来攻打，你看如何？”

英布：“……还能如何？本来以为我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你干吗如此残忍，撕碎我的幻想？”

英布却不知道，他面对的实际上是一场心理战、情报战、信息战。这场心理战，是建立在扎实准确的情报搜集与高水平的情报研习基础之上的。在项羽的身边，有潜伏敌营十八年的特工。特工的情报，让项羽几乎成了透明人，一举一动，刘邦这边都清清楚楚。

此外，对英布的统战及策反，却是刘邦方面的第二次信息战役了——很快刘邦还会打响第三次信息战役，到时候我们再来总结刘邦时代信息战的法则及原理公式。

英布之所以被刘邦和张良选定为统战第一人，不是因为英布能打，而是因为英布自作聪明。刘邦要做的是，针对英布的自作聪明，通过强效曝光手段，让英布无路可走，只能跳到汉军的破船上来。

这次曝光事件，导致了英布心理遭受重创，从此大脑陷入空白状态，智商更加靠不住了——所有自以为聪明的蠢人，一旦发现自己愚蠢的现实，过于强烈的打击就会让他陷入思维空白的状态，既无法接受现实，也无法理解现实。

此后的英布，就宛如一个没有生命意识的人偶，被随何牵着鼻子走。他懵懵懂懂地杀掉了楚国的使者，组织军队向楚国进攻。项羽很生气，就派了手下大将项它和龙且，来干掉英布。

此前在项羽阵营，英布的名头是压在龙且之上的。但实际上两人的水平相差无几，必然存在着某种程度的竞争关系，所以此战龙且全力以赴，要向这个世界证明，他才是项羽阵营之中当之无愧的一号打手。

而英布因为刺激过度，无法接受自己竟然是个蠢人的现实，大脑基本上已经丧失了反应能力，结果被龙且轻易击败。

盖世猛将，吃了大败仗，这已经够丢人的了。再接下来，英布的表现更加离奇。他不敢带着部队逃，害怕目标太明显，被项羽亲自追杀而来干掉他。他竟然丢掉部队，化装成老百姓，和随何两人昼伏夜行，风餐露宿，逃到荥阳刘邦之处——那么远的路，真不知他是怎么逃过去的。

这时候的英布，已经不值钱了。

江湖传说中的九江王英布，那可是威风凛凛，胯下宝马，掌中银枪，风生水起，万众响应。这幅画中的英布，是世人心目中景仰的英雄，卖个高价不成问题。可现在的英布，破衣烂衫，满脸惊恐，尘土覆面，污垢满身。这样状态的英布，刘邦的接待仪式，也是有所不同的。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史记·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刘邦对英布到来的欢迎仪式，是“踞床洗”。有关这个“踞床洗”，刘邦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早在说客郦食其求见的时候，刘邦就玩过这一手，可知刘邦并非是非要挑在这个时候“踞床洗”，而是一种明确的政治态度，又或是一种强大的心理攻势。

再说这个“踞床洗”，考虑到当时的床不过是低矮的凳子，而短裤又没发明出来，这个姿势就是十足的羞辱。所以才会有“布大怒，悔来，欲自杀”这么个表现，因为英布好歹也是一号英雄人物，刘邦竟然这样羞辱他，让英布气愤于心。可此时自己却被刘邦套牢了，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因此他才会恨不能让自己立即死掉。

但是接下来，英布被送到客舍，进去一看，里边的装饰陈设，竟然与汉王刘邦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英布发现他也可以踞床洗，也可以恣意享受人生，并拥有羞辱别人的特权。这个发现让英布既惊且喜，顿时认为刘邦这是拿自己不当外人，一下子就被刘邦征服了。

在这里，刘邦收服英布，有一个奇妙的心理战技巧。具体就是先将目标一下子打落最底层，让你一文不值，摧毁你最后的一点自尊和自信。而后呢，再猛一下将你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崇高地位。

先行将英布贬到一文不值，摧毁英布的自尊与自信，目的只是为了彻底毁灭英布的人格。因为自尊与自信近乎人格的全部。而后再突然将他高抬起来，意味着让英布人格重生。重新生长出来的这个新的人格，因其生命源于刘邦，从此就会对刘邦感恩戴德，彻底沦为刘邦的附庸。

可见，自从刘邦和张良将英布视为统战目标的时候，就根据他肤浅的性格与自作聪明的愚蠢，设置了一系列精密的圈套，牵着英布的鼻子，让他一步步陷入汉军这边的阵营，想逃都逃不出去。

到这里，刘邦的招数还没有用完，后面还有更狠的。

话说英布安顿下来之后，因其获得了从此可以“踞床洗”的政治待遇，从此死心塌地，追随刘邦。他派手下人去九江寻找被自己丢掉的部队，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九江已经被楚军攻占，九江国的部队被楚军掠走。而且，楚军还杀掉了英布的妻子和儿女。

楚军的将领是哪一个？他为什么要杀掉英布的妻子儿女？就连刘邦自己的父亲和妻子吕雉，都关押在楚军的战俘营里，没有杀掉。连刘邦的父亲妻子都不杀，楚军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杀掉英布的妻子儿女？

如果你知道攻占九江的楚军将领是哪一个，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了。

攻占九江并杀掉英布妻子儿女的人，是项伯！

楚营中的王牌特工

项伯，项羽的叔叔，张良的朋友，他是刘邦第一个统战过去的间谍，为了强化双方的合作，刘邦甚至与项伯挂上了儿女亲家。从此项伯就成为了潜伏在楚营中最深的间谍，专心致志、兢兢业业地要搞死他的亲侄子。

现在我们知道刘邦对英布的打击为何会如此有效果，这是因为整个事件过程中，有项伯在参与——是项伯，向刘邦密报了英布与项羽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又是项伯，将楚国使节赴九江的消息转报到汉使随何处，从而让随何顺利完成了曝光英布的任务，让英布再也无路可退。最后又是这个项伯，他杀掉了英布的妻子儿女，目的只是让英布再也不可能与项羽达成和解，从此死心塌地地为刘邦卖命。

说起来，自打项梁死后，项伯就是项羽最亲近的族人了。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项羽，他的叔叔想要搞死他，项羽准保连死的心都有。

事实上，项羽直到死，都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叔叔在暗害自己。

可这是为什么呢？

史书上没有记载过为什么，我们也不好瞎猜。但有一种可能是存在的，那就是项梁死后，或许项伯会认为自己应该成为项氏族人的家长，但年轻的项羽却气势汹汹地占据了家族族长的位置，这肯定会让项伯心里不痛快。

变生肘腋，后院起火，亲叔叔蹲在身边磨刀霍霍，这人伦惨变，又岂是项羽能够理解得了的？

总之，在项伯的帮助下，刘邦奇计迭出，硬生生地把英布这支生力军，从项羽阵营中分化了出来。英布派去的使者，在九江找回来几千人，都是英布的死党。刘邦看英布这边人数太少，感觉力量不足，就给英布增派了许多官员，让英布回去尽量去扯项羽的后腿。

但是，地下战线的隐蔽斗争，短期内是很难见到明显效果的。在主战场上，也就是荥阳一带，项羽的主力军步步挺进，挑准了刘邦的运粮甬道，不断地进攻，一次又一次地掐断了刘邦的粮道，让刘邦很是头疼。

刘邦很清楚，以目前双方的力量配比，汉军并不具备与楚军决战的实力。不要说决战，实际上刘邦最大的麻烦，就是荥阳都面临着随时被攻破的可能，他必须要找到一个根本性的解决方案，一揽子解决所有问题。

为此，刘邦召开了军事扩大会议，要求大家脑力激荡，快点想出好法子来。

这个法子，让说客郦食其想到了。

郦食其说：“大王，你可曾知道，为什么商汤立国，有五百年。周武王立国，有八百年。而秦始皇立国，却只不过十二年，就彻底崩盘了吗？”

“为什么呢？”刘邦问。

“这是因为，”郦食其解释道，“商汤伐夏桀，却仍然把夏桀的哥哥封到杞地。周武王伐商纣，却仍然把纣王的哥哥封到了宋国。正是因为商周两国的开国之君善良厚道，分封了前任君主的后人，这才赢得了民心，所以商朝延续了五百年，而周朝则延续了八百年。但是秦始皇，他灭了六国，只剩下他一个皇帝，六国的后人他一个也不封，让六国后人连个立锥之地都找不到，结果失去民心，秦帝国才支撑了十二年，就稀里哗啦崩盘了。所以，大王你要想取得天下，那实在是太简单了，只要效法商汤和周武王的做法，不要学秦始皇，再立六国的后人为诸侯。老百姓定然感激你的恩德，所有人都会仰慕你的风范道义，都希望成为你的臣仆。德行布及天下，必然是南面称霸，可以确信，到时候就连楚国都只能乖乖前来朝贡大王。”

“真的吗？”刘邦听得激动了。

郦食其：“相信我，没错的。”

刘邦：“好，赶紧下令，找工匠来刻制六国印玺。老郦你辛苦一下，准备出发，去寻找六国后人，大封天下。”

郦食其大喜，就去支领差旅费，准备出发去分封六国后人。他还没来得及走，张良从外边回来。当时刘邦正在吃饭，就急忙招呼张良：“子房，你快点过来，你刚才不在，我们开了个军事会议，有人提出个非常棒的建议，你来替我分析一下。”

刘邦不提郦食其的名字，单只是把郦食其的建议，详细地解说了一遍。说完问：“子房，你帮我分析一下，这个建议，到底靠谱不靠谱？”

张良笑道：“到底是谁替你出的这么好的主意呢？这主意真是太好了。”

刘邦：“真的吗？”

张良：“真的，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你按照这个主意来办，那你就真的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你。”

人性的弱点

听了张良的话，刘邦都吓傻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张良说：“大王，借你饭桌上的筷子，我来给你解释解释。”

说着话，张良拿起桌子上的筷子，问道：“昔者商汤伐夏桀，却将夏桀的后人分封在杞地，那是因为商汤随时可以取他们的小命。请问大王，你现在是不是也能轻易取项羽的小命？”

刘邦：“……项羽取我小命，这还差不多。”

张良放下一根筷子：“好，这是此计第一不可行。咱们接着往下说，昔年周武王伐商纣，而将商纣王的哥哥分封在宋国，那是因为周武王可以随时摘下商纣王家的脑壳。请问大王，你现在能随时摘下项羽的人头吗？”

刘邦：“……我现在只求别让项羽摘下我的人头。”

张良又放下一根筷子：“好，这是此计的第二不可行。再接着来，昔年周武王入殷，旌表殷代贤士商容的门楣，释放被商纣王关押起来的贤士箕子，在被商纣王杀害的贤士比干之墓前，焙土致敬。请问大王，你现在能做到这些吗？”

刘邦：“……这……好像有点够呛。”

张良再放下一根筷子：“好，这是此计的第三不可行。咱们继续，昔年周武王入殷，发放钜桥储存的粮食，散尽鹿台库存的金银，以济贫穷，以恤孤寡。请问大王，现在你能做到这些吗？”

刘邦：“……这……好像不太贴边。”

张良又放下一根筷子：“好，这是此计的第四不可行。再继续，昔年周武王取代殷商，把战车改为民用车，把武器倒置着，再覆盖上虎皮，以表示天下大治，从此偃武行文，不复再行兵事。请问大王，你现在是这么个情形吗？”

刘邦：“……这……确实不靠谱。”

张良又放下一根筷子：“好，这是此计的第五不可行。后面还有，昔年周武王平定天下，将战马放归华山南麓，表示从此再无战事，战马不再需要驰骋沙场。请问大王，这件事你现在能做到吗？”

刘邦：“……这……好像是上一个问题的重复耶？”

张良再放下一根筷子：“好，这是此计的第六不可行。现在我们将重复进行到底，昔年周武王平定天下，将战牛放归于桃林之北，表示天下从此太平，再也不需要运输粮草。请问大王，这件事你能做吗？”

刘邦：“……这也算一条？”

张良又放下一根筷子：“如果不算，我手里这么多筷子往哪放？所以这是此计的第七不可行。先别急，咱们还有下一条。大王，现在你身边的谋士们，他们远离亲人故土，丢弃祖宗坟墓，跟随你征战天下，图的是什么？是他们太缺心眼，跑你这儿无私奉献来了吗？不，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渴望日后能够获得一块封地。可如果你现在恢复六国，大封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人，那么你身边的谋士们，就只能返回故乡，去侍奉你扶立的这些君主。这对他们来说是最明智的，因为他们的家人在故乡，祖宗坟墓在故乡。到时候大王你剩下孤家寡人一个，还扯什么夺取天下？”

刘邦：“……说了这么多，好像就这条贴边。”

张良放下手中最后的一根筷子：“诚如大王所见，这是此计的第八不可行。还有一条，现在楚国的疆域最大，实力最强。一旦你恢复了六国，他们必然要依附最强大的楚国，而不是依附你。你这等于是凭空替楚国增强了力量，替自己找来许多要命的对头。所以我才会说，如果你采用了这条计策，那就意味着大势去矣，彻底完蛋了……最后这一点，归入第八不可行内。”

刘邦：“我觉得你最后说的，应该单列一条。”

张良：“可问题是，我手中只有八根筷子。”

刘邦：“你……他妈的郦食其这个死读书的腐儒，差点坏了你爷爷的大事。赶紧，快点把刻制好的六国印通通毁掉，千万不要流到外边去。”

这段文字，记载在《史记·留侯世家第二十五》中，如果抽走这段文字，张良的传记就没内容了。但当我们仔细审视这段内容时，就会发现，这段文字在逻辑阐述上，相当没水平。张良把刀枪入库算一条，马放南山算一条，牛放桃北又算一条。把同一个问题硬生生拆成几个枝节，这有什么意义吗？

史记中的所谓八不可行，不过是刘邦军事集团的宣传部门，统一发布的新闻通稿而已。这个通稿明显是读书没读明白的小文人蹲在小黑屋里草拟出来的，逻辑层次是平行的，归纳方法是错误的。如果张良就是这水平，很难想象，他能够在那个时代，混得顺风顺水。

那么，张良究竟对刘邦说了些什么，才让刘邦放弃了分封六国之后呢？

张良应该就是讲了这段历史——历史，只有最鲜活的历史，才是最富人性智慧的。因为历史是人类的历史，而人类的历史，不过是人性的规律性重复再现而已。如果你知道了历史，你就知道了人性。

张良应该是这样对刘邦说的：“大王，你确信你封的王，就一定会支持你吗？”

刘邦：“……应该是这样吧？他不支持我，岂不是忘恩负义？”

张良：“哦，那么请问大王，你在彭城之败前夕，曾经拥有五十六万之众，而且手下至少有八个王，大王还记得他们都是谁吗？”

刘邦：“当然记得，当时我手下，有翟王董翳、塞王司马欣、代王赵歇、常山王张耳、河南王申阳、西魏王魏豹、殷王司马卬，以及一个后来补封的韩王。”

张良：“请问大王，这八个王，都是谁封的？”

刘邦：“……是项羽封的。”

张良：“大王，你明白了吧？还需要我再多说吗？

“谁告诉你的，你封的王，就一定会支持你？是谁把这个愚蠢的念头，灌进你的脑子里的？项羽的下场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他封的每一个王，都成了他的敌人，无一例外！

“人性的规律是，天大的恩德，也敌不过小小的私怨。芝麻小的私怨，其心理感受会强过天大的恩德。所以人类具有忘恩负义的天性。如果你学项羽，大封天下，那么你就等于为自己找来许多冤家对头。如果你恩泽六王，你就为自己找来六个仇人。如果你恩泽天下，那就意味着天下人皆曰可杀。只有恐惧才能够慑服人类忘恩负义的天性。人们之所以臣服项羽，不是因为他封了多少个王，而是他残暴血腥。人们之所以追随你刘邦，是因为你曾经接二连三地屠城，选择站在你或项羽的身边，只为了避免被你们两个杀掉。

“高筑墙，广积粮，莫封王。”

“如果你想赢，就只能这么玩。”

谁是大内奸

幸亏张良提醒，刘邦才幡然醒悟，避免了让损主意把自己害死。喘息未定，他忽然看到旁边帅帅的陈平，顿时火了：“陈平，你有必要这么帅吗？帅能当饭吃吗？”

陈平：“老板，谁又惹到你了？”

刘邦：“少废话，你给我说清楚，你长这么帅，能让动乱的天下恢复安定吗？”

陈平：“我帅……可这天下动乱，又不是因为我帅引起的。”

刘邦：“天下动乱，是不是你的帅引起的，这事等会儿再说。但你既然如此之帅，总应该让天下人，也沾点光吧？”

“让天下人沾光……大王，莫非你想让我想个法子，快点搞死项羽？”陈平问。

刘邦：“那你到底有没有法子呢？”

陈平：“我能有什么法……对了大王，我想起来，你现在的情形，很像当年的秦始皇。秦始皇当初扫平六国的时候，面对的对手，比项羽更厉害。当年赵国有名将李牧，魏国还有一呼百应的信陵君。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有能力阻止秦国的扩张。但秦始皇还是想了个好法子，轻松地摆平了他们。”

刘邦：“快说，怎么摆平的？”

陈平：“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不怕明枪，只怕暗箭。当年秦始皇用的办法，就是派间谍携黄金珠宝，潜入赵国魏国，寻找最嫉恨李牧和信陵君的无耻小人，给他们多多的钱，再让他们诬陷李牧和信陵君意图谋反。结果李牧被赵王杀掉，信陵君被魏王夺走权力，郁悒而死。正因为秦始皇的离间计奏效，所以六国才自己搞死自己，成全了秦始皇的功业。”

刘邦：“……这真是个好主意。”

陈平：“大王你看，项羽手下的人，真正有本事的，不过是亚父范增、亲信钟离昧、龙且及周殷这么几个人。如果大王你肯给我几万金，我招募人手，潜入楚国，散布谣言，就说这几个人对项羽有意见。项羽是个极端自我的人，喜欢猜疑别人，如果我再给他上点眼药，他们内部一定会陷入自相残杀之中。到时候大王你乘机进兵，项羽必败无疑。”

刘邦：“我给你四万金，不用报账，也没人查你的账。怎么用，给谁用，都由你说了算。但有一点，你得给我把事情办成了。”

刘邦重施秦始皇之故技，派人携金银珠宝潜入楚国，散布谣言，项羽果然中计，开始对钟离昧等人，产生了严重怀疑。

这些损招很管用，但项羽玩得更狠。他已经做足了准备，要逼迫刘邦与之决战，楚军潮水般涌上来，把荥阳城围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情况危急，刘邦紧急召张良、陈平开会：“感觉有点不妙，你们俩说，咱们这次是不是要死定了？”

张良：“没错，咱们这边虽然阴招不断、损招连连，但正面战场上根本顶不住。这次如果破城，项羽不会跟咱们有完。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投降吧？”

刘邦：“投降？”

张良：“说得好听点呢，叫求和。说得难听一点呢，就是投降。我看咱们求和的文书上这样写，要求割荥阳以西的土地，通通都给咱们汉国，你看如何？”

刘邦：“你这不是拿项羽当傻子吗？……对了，都这节骨眼上了，咱们不想着逃生的事，还要继续坑人害人吗？”

张良：“为什么不呢？这时候害人，项羽是无法理解的。所以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刘邦：“那咱们这次害哪个呢？”

张良：“我隆重推荐亚父范增，他这么大年纪了，不知道自爱，跟在小年轻项羽屁股后面跑跑颠颠，必须要给他点教训。”

刘邦：“好，我批准这个方案。”

于是刘邦这边派使者出城，去找项羽，要求和谈。项羽当然不想谈，但礼尚往来，他也必须要派使者来荥阳，否则会被诸侯们说他不懂礼，没文化。

楚使来到，负责接待的是天下第一美男子陈平。就见鸡鸭鱼肉，各色美味，流水般送上桌来。使者大喜，拿起筷子正要吃，这时候陈平进来了：“咦，怎么使者换人了？亚父前几次派来的使者呢？他们这次怎么没来？”

“亚父？”楚使很诧异，“我不是亚父范增的使者，是楚王项羽派来的。”

“什么？你不是亚父派来的？”陈平大为惊讶，“弄错了，真对不起弄错了，来人，赶紧把这些酒菜撤下去。”就见侍者上前，将美味的酒菜全部撤下。又听陈平吩咐道：“重新给人家上菜。”侍者又端了新菜进来，竟然全都是难以下咽的粗茶糙饭。

看着使者那张错愕惊讶的脸，陈平笑眯眯地问道：“项羽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使者怒火攻心，站起来就走。回到楚营，就去找项羽投诉。项羽听了脸色大变，这时候恰好范增过来，让项羽立即组织攻城，打破荥阳，擒杀刘邦，早点结束这漫长的战斗。项羽却问：“亚父，你跟刘邦那边……没联系吧？”

范增说没有，项羽更加疑心。他这人有个毛病，一旦起了疑心，你再说什么他也不信，而是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他认准了亚父劝他擒杀刘邦是个大阴谋，越发不肯攻城。

发现项羽居然在怀疑自己，范增的心里顿时生出悲凉，说：“大势去矣，项羽你在这里慢慢玩吧，请允许我告老还乡。”

失望的范增离开项羽，在回返彭城的路上，就因为伤心死掉了。

可这事还真不能怪项羽。很显然，项羽已经感觉到，在他的阵营里有内奸，而且是大内奸。他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却唯独没有怀疑到真正的内奸项伯身上。项伯可以说是中国特工界的成功鼻祖——他这个鼻祖，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不过是暗中坑害自己的亲人，这事真不是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

诡计连环，除掉范增，这却是短时间内刘邦第三次情报战与信息战了。在三个案例中，刘邦和张良，甚至有一个完美的信息战公式在重复运用。

情报战与信息战

刘邦的三起情报战和信息战，都是发生在公元前204年。

从时间序列上来看，第一起情报战，应该是偶然事件。发生在安邑战争之初，刘邦命说客郦食其，去西魏国游说魏王豹，想让魏国站到自己的阵营中来。魏王豹明确拒绝了郦食其，却毫无防范意识，让郦食其搜集了魏国军队的详细情报，满载而归。而后，刘邦和韩信针对魏国军队的布置，制定了具明确针对性的打击方案，结果一战而灭魏。

很明显，顺利地消灭魏国，让刘邦一下子意识到情报的重要性。可以确信，就在此次事件之后，他想到了埋伏在项羽身边的棋子，并正式启动了针对项羽的情报战。

项伯为刘邦送回来的情报，就是关于九江王英布和项羽之间关系不睦的资料，这个资料让刘邦产生了希望，并决定实行曝光计划，让自以为聪明的骑墙派英布，无路可走，只能死心塌地地与项羽为敌。这次行动，就是刘邦发起的第二次信息战了。

所以，当汉使随何一行，抵达九江并受到接待时，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三分之一。而当英布接见汉使随何时，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三分之二。

计划的最后一步，虽然在流程上只占三分之一，但在总体计划中，却占到决定性的分量。这一步就是等到楚使来到之后，随何硬冲进去摊牌，把英布脚踏两只船的事件公布于众，让英布无路可走。

曝光计划顺利推行，最终让英布与项羽决裂，跳到了刘邦的阵营。但这起成功战例，一定是激发了刘邦和张良等人的灵感，对这起案子进行了详细分析。

要分析的问题只有一个：针对英布的曝光战役，决定性的变量是什么？

如果你找对了这个关键性变量，那么你就掌握了信息战的基本法则，从而可以灵活机变地运用这一战术。

从情报战演变到信息战，关键性的变量只有一个：信息的传递！

汉军之所以能够获得安邑大胜，是因为首先掌握了对方的军事情报，掌握了准确的信息。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信息战的第一条定律。

定律一：信息是决策的前提。

接下来，刘邦和张良启动了针对英布的曝光计划，计划的顺利成功，使得他们迅速总结出信息战的第二条定律：

定律二：控制信息，就可以控制对方的生死。

曝光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刘邦这边对信息拥有绝对控制权。他能够及时准确地获得有关项羽的信息，同时又能够把自己所希望的信息，传递到项羽的耳边，促使项羽按照自己所期望的那样行动。

整个事件过程中，项羽宛如一具没生命的木偶，完全由刘邦玩弄。刘邦想知道他的情况，就能够通过特工项伯准确地获知。而刘邦希望项羽听到些什么，他就能够顺利地把这些信息传递过去，从而主宰了项羽的选择。

可以确信的是，刘邦和张良，通过摆布英布，终于发现了信息战的第三条定律。

定律三：信息通过渠道传递，渠道不能控制，但信息可以控制。

这条定律的意思是，项羽的使者，忠实地向项羽反映了他所见到的情况——但这个情况却是假的，这就导致了项羽判断失误。

当刘邦发现第三条定律的时候，他同时也发现，他可以随意操纵项羽那边任何一个人的命运。所以他不顾荥阳城被楚军团团围困，自己已是命在旦夕的危情，仍然发起了打击亚父范增的第三次信息战。

在针对亚父范增的打击中，刘邦已经牢牢控制住了两条信息渠道，一条是潜伏在项羽身边最深的项伯，另一条是美男子陈平所操纵的间谍网。这两条信息链，一在朝一在野，一条是项羽身边，一条是民间舆论，已经形成了对范增极端不利的环境。可以确信，这时候的项羽，会经常听到“群众反映”，听到有关范增暗通汉军的风言风语。但这些信息，都是隐性的，不能公开的，刘邦所要做的，必须是控制住项羽的信息通道，将扭曲的信息传递到项羽耳边。

项羽的信息通道，就是他自己派出的使者。在九江，刘邦已经成功地利用这条渠道，将自己所希望的信息，传递到了项羽的耳中。这一次，刘邦仍然是要故技重施。

从信息战的第三定律来看，项羽的信息通道对项羽本人是忠实的，但其所反馈的信息却是可以控制的。刘邦用这个手法已经玩弄了英布，现在他要再来玩范增。

于是当楚使来到之后，陈平按刘邦的授意，假装认错人，故意送上丰美的酒食，等楚使心花怒放之际，却又突然将美食撤掉。这强烈的刺激，强化了楚使对范增的怨恨与不满。他忠实地把这个信息传递了过去，而项羽却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这条信息的真实性。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发现。汉使随何在九江面对楚国使者说的话，与美男子陈平在荥阳对楚国使者的戏弄，在其机制与原理上是没有区别的。都是刘邦利用项羽的信息通道，先行制造虚假信息，通过这条通道传递过去，从而控制项羽的选择。

需要说明的是，当刘邦兴趣盎然地沉浸于信息战的研究之中，控制项羽的行为并活活气死范增，是在荥阳城被楚军团团围困，面临着城池随时被打破，城中人死多活少的情形下做出的。

这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刘邦太贪玩了，死到临头，还天天琢磨着坑人害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荥阳大崩盘

史书上，对于支线战场和情报战、信息战等描述的极为详尽，那是因为刘邦是最后的赢家，历史当然要偏向着他点。但在被后人所忽略的主战场上，真正具压倒一切力量的，却是项羽的楚军。

先来看看楚汉两军的作战序列。

正方汉军的作战序列：

统帅：汉王刘邦。

谋士一：成信侯张良。

谋士二：护军中尉陈平。

谋士三：广野君郦食其。

谋士四：谒者随何。

将领一：将军夏侯婴。

将领二：将军周勃。

将领三：将军樊哙。

将领四：中大夫灌婴。

将领五：九江王英布。

将领六：御史大夫周苛。

将领七：都尉郦商。

将领八：将军刘贾。

将领九：楼烦将（无名）。

汉军总兵力：八万至十万人。

反方楚军作战序列：

统帅：西楚霸王项羽。

谋士一：历阳侯范增（遭受刘邦的信息战打击，被除名）。

谋士二：武涉，一名说客，但业务能力比较弱，最终误了大事。

将领一：大司马曹咎，秦朝时，他是蕲县的监狱长，当时项梁入狱，是他出面说情，释放了项梁，所以项羽依其为亲信。但他的水平，始终维持在监狱长状态，未能及时提升。

将领二：长史（前塞王）司马欣，秦朝时，他是栎阳监狱长，当时项梁入狱，就是由他负责监押。但他卖了蕲县监狱长曹咎面子，释放了项梁，所以在归附项羽后，就立即受到重用。

将领三：将军季布。

将领四：将军钟离昧。

将领五：将军龙且。

将领六：将军项声。

将领七：将军终公。

楚军总兵力：十五万至二十万人。

通过双方的实力配比，我们可以看到，楚军的兵力人数，恰好是汉军的一倍。这个兵力上的优势，完全是项羽在彭城战役中打出来的。彭城战役前夕，刘邦拥有的总兵力多达五十六万人，结果被项羽的三万楼烦骑兵，轻松杀掉了至少二十万人。剩下的三十万人，三分之二归了项羽，刘邦那边只剩下三分之一，这就是目前双方配比形成的因由。

彭成大捷之后，楚军迅速向西推进，计划先把刘邦打入关中，或是彻底消灭，或是再打回蜀川老巢去。为此，楚军作出了以下几项决定：

一是拒绝刘邦提出的割荥阳以西归楚的求和建议，从各个方面加紧西进的准备。

二是派遣使臣游说英布，使其兵出武关，西击关中，抄刘邦的老巢。但这个策略被刘邦的信息战所挫败，英布不仅没有去抄刘邦的老巢，反过来揪住项羽的后腿不放，导致了楚军西进计划止于荥阳。

三是与赵齐订立和约，稳定楚北、东北和西北方向的局势。但这个计划同样被韩信的支线战役所挫败，韩信灭了赵国，只剩下一个齐国孤悬在一边。

四是由项羽亲统主力军，重力进击荥阳，切断刘邦的运粮通道，造成汉军的供应困难，再进而夺取成皋，西出函谷关。原计划是打算与从武关入关的英布会合，目前只能放弃这个想法，而选择在荥阳城下与汉军决战，擒杀刘邦。

楚军的战略部署，在第一时间就由间谍项伯迅速通报到刘邦的案头上。于是针对项羽的布置，刘邦也安排下五条对应战略：

一是以主力军死守荥阳，堵住楚军西进通道。如若荥阳城破，则汉军必然陷入大崩盘之中。

二是联络枭雄彭越，使其在楚军后方进行游击战术，主要目的是破坏楚军的供应线，以掐断楚军的粮草运输为上上之选。但看起来，彭越的表现明显有失水准，楚军这边始终是兵精粮足。

三是以信息战策反英布，让项羽的兵出武关计划彻底落空。

四是加强关中防卫力量，一旦荥阳失守，汉军将以武关、峣关、函谷关及临晋关为第二道防线。

五是加强支线作战，寄希望于韩信打出局面。

双方的战略对抗持续到现在，总体来说，刘邦在支线及侧面战场上得分较高，但在主战场上，项羽却是始终领先。到了刘邦第三次在信息战上取得突破，打掉了项羽身边的头号智囊范增时，荥阳城已经是山穷水尽，粮道被彻底掐断。刘邦也被牢牢地封锁于城中，看起来逃生的可能性不是太大。

危急之际，纪信来找刘邦。

纪信这个人，传奇色彩极浓。他就是中国民间传说中的城隍老爷。但实际上，他在历史上总共只露了两次面，一次是在鸿门宴上，当时刘邦害怕项羽杀掉他，中途逃席。第一次出场的纪信手持短剑，跟在刘邦的马屁股后面一路狂奔，逃回汉营。

而这一次，是纪信的第二次出场。也是最后一次了。

眼见得城池被楚军团团围困，纪信来找刘邦，说：“形势危急，请让我装扮成大王，去欺诈项羽，我佯装向楚军投降，大王可以乘机从小路逃走。”

刘邦说：“好，这个建议很有创意，谁还能再补充一下，让计划更完善些？”

陈平急忙道：“我来补充，你看除了这条李代桃僵，再加上个美人计如何？”

“美人计？”刘邦说，“计划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了，那咱们就执行吧，执行力是关键。”

计划开始了，就见荥阳东门突然打开，就听叽里呱啦的叫声不断，冲出来两千多名年轻漂亮的妇女。楚军都是血性方刚的小伙子，听到女生的尖叫声，顿时亢奋起来，就轰的一声冲向东门堵截。这时候就见两千多名女人堆中，摇摇晃晃地驶出来一辆车子，黄色的伞盖，车左悬挂着羽毛装饰的旌旗。就听有人大声宣布道：“城中的粮食早已吃完了，汉王认输了，出城向楚王投降。”

“万岁！万岁！万万岁！！！”楚军士兵们激动得呼喊起口号来，全都拥到东门看汉王投降。项羽也急忙赶来，喝问道：“刘邦在哪里？”

就见车帘一掀，纪信探头出来：“哦，你问汉王啊，真不好意思，他现已经从西门走了，算计行程，大概已经到达函谷关了吧？”

哇呀呀！项羽一听，气得差点没疯掉。当即下令把纪信连人带车一块烧掉，而后他立即率兵出发，去追杀刘邦。

至此，成皋战役的第一阶段，从信息战策反九江王英布开始，这场漫长而烦琐的纠缠战役，终于以纪信挺身而出，烈焰焚身而宣布结束。纪信的选择，实际上是出于无奈，毕竟那是一个残酷的时代，一个平等观念缺失的黑暗时代。人的选择少之又少，尊严与人格，只有通过传统观念的维系，才能够获得认可。

纪信以他的死亡，融入了中国的传统文化。传统京剧中有一个戏目，叫《纪母骂殿》，内容说刘邦夺得天下，做了皇帝之后，拒绝追封纪信，纪信的母亲愤怒之下，登堂骂殿，大骂刘邦忘恩负义——这出不见于史的民间戏目，体现了国人对纪信的悲悯与同情。在压倒一切的帝王基业面前，个体的生命显得是那么脆弱，小民的牺牲又是那么无奈。

那是只有一个赢家的时代，这个背景注定了纪信必然的选择。

就是这样。

第九章 东奔西走

间谍可当百万兵

综述成皋战役的第一阶段，就是刘邦守在荥阳城外，项羽挥师而入，意欲攻打荥阳，却因为刘邦花样百出，机变无穷，最终抛出纪信和两千名妇女为诱饵，刘邦本人却金蝉脱壳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刘邦所做的一切，就是拖延决战。最终他成功了，趁楚兵拥到城东看热闹之际，他只带了十个骑兵，向着成皋方向狂奔。

项羽发现中计，就留下部将终公继续攻打荥阳，他自己则率了楼烦骑兵追杀刘邦。震天的马蹄声中，成皋战役的第二阶段终于拉开了帷幕。

这一阶段的特点就是过程短、节奏快、翻局迅速，颇有一点目不暇接的味道。持续过程不到一个月，但至少有四个变局。概述这四个变局，仍然是以项羽狂追刘邦，意图与刘邦决战，而刘邦坚定不移地四处乱窜，坚决不与项羽决战，并再一次重演荥阳之故事，金蝉脱壳而后再次重创项羽。

先说第一个变局。这个变局很简单，荥阳东门，项羽发现上当，愤怒地将纪信烧死，就去追杀刘邦，一口气追到成皋。而刘邦进城，喘息未定，就看到楚军追上来，刘邦立即作了个英明神武的决定：离开成皋，向关中逃窜。

刘邦逃入关中，项羽就没法追了。为什么呢？因为成皋据黄河而立城，项羽如果要追击，首先必须要攻克成皋，但后面还有一座荥阳城。所以项羽只能在荥阳和成皋两城之间流动办公，意图扫平关外。

而刘邦逃入函谷关，立即集结兵力，征调部队，打算再次东出函谷关，回到荥阳跟项羽扯皮。这时候却走出来一个儒士辕生，对刘邦提出了极富创意的建议。

辕生说：“大王，你回荥阳干什么？回去后你能打过项羽吗？明明打不过人家，你非要回去自找没趣，这好玩吗？既然回去也打不过人家，建议就不要回去了。不回去，那么大王去哪里呢？建议大王率领军队，南出武关。项羽得到消息，就会立刻追杀大王来武关，当然到了武关，大王照样还是打不过项羽。打不过怎么办呢？就暂时先别打，躲在城里不出去。但在这种情况下，战场又多出一个来，荥阳一个战场，成皋一个战场，韩信去黄河以北弄出个战场，大王再在武关新开辟一个战场。这么多的战场堆在这里，估计项羽的脑子未必够用，只要有一个战场顾不过来，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刘邦听了大喜，说：“好主意，这次咱们听你的。”

其实，刘邦是没有勇气再回荥阳。明摆着，面对项羽的拼命进攻，荥阳城破，指日之间。换个地方再开战场，至少心理上的安全指数高一点。

于是刘邦丢了荥阳不要，率师出武关。打开武关走出去，外边就是河南的地盘。刘邦就在河南的南阳、叶县一带跑来跑去，专挑没有守军的城池攻打。知道项羽迟早会找上门来，他心里害怕，就传令九江王英布，也把他的游击队带到武关来。这一招又叫嫁祸于人，因为项羽恨死了英布，如果英布在武关，等项羽追杀而来，肯定是首攻英布，这样刘邦就又多了个逃跑的机会。

果然，这时候项羽已经打下成皋，正为找不到刘邦而郁闷，突然听说刘邦又从武关那边蹿出来了。项羽那个气呀，急忙命令部将终公来守成皋，他自己则率了骑兵，疾奔到南阳、叶县去找刘邦单挑。

这是成皋战役第二阶段的第二个变局，项羽二追刘邦。

闻知项羽来到，刘邦早有准备，立即飞快地逃回早已修筑好的营垒中，躲在里边拒绝出来。

这时候项羽反而是好整以暇了，因为刘邦和英布合并在一块，让项羽心烦的战场少了一个。目前只有两个战场，刘邦这边是一个，荥阳成皋那边是一个。成皋落入楚军之手，而荥阳已经是力不能支，随时可以破城。所以项羽调集重兵，打算就在南阳结束这场战事。

正在调集兵马，运输粮草，突然又传来一个坏消息。始终在北方打游击的彭越，发现没人理他了，不甘寂寞，就趁机东渡睢水，杀入了楚国的大后方，肆无忌惮地闹腾起来。

彭越突然出手，却是奇兵天降。实际上刘邦指望的是韩信突然杀出来，但是韩信和张耳自从平定了北方之后，无论刘邦怎么急迫地催促，两人硬是按兵不动。此时的韩信，明显已经生出异心，这实际上是韩信此后杀身之祸的端由。但目前的刘邦自身难保，当然无暇追究韩信。幸亏他早早布下彭越这招后手，在这时候救了他的老命。

彭越突然杀出来，让项羽措手不及。他认真掂量了一下目前的局势，权衡了双方的力量配比，决定兵分三路：自己仍然在南阳咬住刘邦，不死不休。部将终公仍然是攻打荥阳，直到城破为止。再派部将项声、薛公东进，去寻找彭越决战。

项羽是知兵之人，他派出两员大将去摆平彭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单比较双方的实力，项声和薛公，任何一个人的能力都不弱于彭越，以二打一，项羽这边有很大的胜算。

但千算万算，漏掉关键。以项声和薛公二对一，这确实是没问题的，但项羽却不知道，刘邦那边还有一个项伯。

有项伯在，可当百万兵，项羽他这辈子甭想赢。

楚汉人品大战

有项伯在项羽身边潜伏卧底，刘邦应该是全面掌握了楚军的动向的。而此时他被楚军团团围困于南阳的营垒之中，能救他一条命的，唯有彭越。

所以刘邦绝不会让彭越输。

于是历史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项声与薛公，两员楚军大将去摆平彭越，双方战于下邳地区，结果楚军吃了个大败仗，可怜的薛公竟然被彭越给打死了。

回顾彭越的历史，他堪称是当时的游击战专家。最擅长的是等敌方大部队远去之后，他突然冒出来攻城略地，等到对方机动部队杀回来寻找他，他又神秘地消失了。黄河沿岸的沼泽地，就是他的老巢，自从起兵以来，无论走出多远，他最终都会以老巢为圆心画圈，确保自己万无一失。

简单说来就是，在下邳战役之前，彭越一芥江湖草莽，从未与楚军的正规军交过手。首次交战，面对项羽手下有名的两员战将，却能够击败对方，斩其一人，这必然是情报工作起到了作用——如果不是，那彭越一个人就可以单挑项羽了，历史也没刘邦混的了。

认为彭越斩杀楚将薛公，是情报战再次起到作用，这是后人的分析。但项羽的分析结论，却不是这个。

项羽认为，这个彭越是个很能打的大敌，非他本人出马，不足以制伏。

但如果项羽去找彭越单挑，刘邦这边又由谁来管？

眼下的情形是明摆着的。论单兵作战，项羽坐头把交椅。论组织能力，刘邦当仁不让。所以项羽固执地想逼迫刘邦与他比单兵作战，而刘邦则是坚定不移地将战事锁定在组织战的范畴以内。所以，项羽是刘邦唯一的克星，一旦项羽离开，又该轮到刘邦撒欢了。

项羽思前想后，知道撤兵已属唯一的选择。他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刘邦营垒，自率主力军回师，进击彭越，稳定大后方。

刘邦终于迎来了他渴望已久的变局——他不需要再面对项羽了。

费尽了周折，调虎离山的妙计终于成功。兴高采烈的刘邦率汉军蜂拥而出，拥向成皋，去找项羽的部将终公单挑，可怜的终公名不见经传，哪里是刘邦的对手？被刘邦打得满地乱跑，成皋又被刘邦顺利夺回。

话说项羽返回后方，那彭越却早已消失在茫茫大地之上，根本不可能再找到他。

失望的项羽勒马回首，发现身后的汉军再次形成梯队阵势。刘邦的御史大夫周苛和部将枞公，仍然死守在摇摇欲坠的荥阳城。而在后方是刘邦的主力人马，麇集于成皋，向项羽耀武扬威。

项羽摇头叹息，在心里说：“刘邦，你闹够了没有？该歇歇了吧？”

楚军回师，疾捣荥阳。这座闹心的城池终于被打破，负责守城的汉国御史大夫周苛被楚军俘虏，将领枞公战死。

周苛被押到项羽面前，项羽对他说：“周苛，你很能打，我看好你。你以后就在我这边干吧，我封你为上将军，让你食邑三万户，够意思吧？”

周苛回答说：“谢谢美意，但我诚恳地建议你快点投降更妥当，因为你根本不可能是汉王的对手。你别嫌我说话难听，等你被汉王俘虏，你就知道我是一片好心了。”

项羽说：“拿大锅来，添柴生火，给我把这个顽固的家伙煮了。”

这是项羽第三次煮人了。第一次煮了个儒士韩生，第二次煮的是沛县前大佬王陵的母亲，这次煮的是周苛。可是项羽为什么非要煮了周苛呢？

因为项羽气极，气的是他被刘邦调来调去，到处逮不到个人来打。好不容易逮住个周苛，满腔热情地想跟周苛交朋友，可周苛却不给这个面子。

然则，周苛为什么宁肯被水煮，也不跳槽呢？

这是因为，周苛是沛县人氏。他和表弟周昌，秦朝时是郡监手下的士兵，刘邦起事之后，周氏兄弟就追随了刘邦，这是地地道道的子弟兵。刘邦能够把项羽的叔叔项伯统战过来，当然会防着项羽这一手。既然刘邦留下周苛守荥阳，这就意味着无论是刘邦、周苛还是周苛的家人，都已经接受了他必然死亡的现实。

纵然水煮，也撼动不了刘邦团队之分毫。

而项羽的亲叔叔项伯，却在偷偷地出卖他。

单只是比较人品，项羽就输惨了。

所以楚汉相争，本质上是人品大战。刘邦这边替死的有纪信，不怕死的有周苛，项羽那边却是连亲叔叔都笼络不住，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虽然项羽的人品靠不住，但确实没人能够打得过他。拿下荥阳之后，项羽就顺利向成皋推进，再次挑战刘邦。

成皋这座城，曾经被楚军夺取过。这就意味着此城的防守能力不足，项羽此来，成皋必失。

所以刘邦当机立断，作出一个英明神武的决定：逃！

公元前204年六月，项羽在一个月内两次攻克成皋。成皋战役第二阶段，就在刘邦逃出成皋之际宣布闭幕。

暗算无常死不知

成皋战役的第三幕拉开，是极具画面感的。

这个画面是从一辆车子开始。车子很小很简陋，就在成皋第二次破城之日，从北门的门缝里挤了出来。赶车的人也很低调，混杂在难民之中，丝毫也不起眼。车子里边挤坐着两个人，满脸的紧张疲惫，正是刘邦和夏侯婴。在他们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和熊熊燃烧的火光。破城的楚军一面大肆屠杀四处逃窜的汉军士兵，一边搜寻刘邦的下落。

然而刘邦却是天生的逃亡大师，他在年轻时代起，就因为犯罪而被秦朝官吏追捕，因此积累了丰富的逃亡经验。他一生中逃亡的次数不少于十几次，却一次也没有被捉到过。可以说，刘邦的成功逃亡是创了纪录的，至今无人能打破。

为什么没人能够逮到他？

因为他熟知别人的思维弱点，而世人却对他一无所知。

而项羽，面对神秘消失的刘邦，只有深深的困惑与郁闷。

刘邦悄无声息地逃到了小修武。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在这里，有一支强大的汉军部队，带队的正是韩信和张耳。

刘邦在黄昏时分抵达了韩信兵营门外，但是他没有通报韩信，而是和夏侯婴乔装为过往行人，就在小修武当地简陋的客舍里居住了下来。从当时的情形上来看，这一夜他并没有睡好，实际上只是在上半夜的时候，打了个盹。未等天亮，他和夏侯婴就出了客栈，把那辆破车修饰了一下，插上带有羽毛的旌旗标志，向着韩信的大营冲了过来。

到了大营门前，他没有表露身份，只是声称自己是汉王派来的特使，而且他随身携带着相关的印符，得以顺利进入兵营。再接下来，应该是有一场小规模的交火，刘邦和夏侯婴手下的人，突然亮出了自己的汉王身份，在韩信的扈从们目瞪口呆之际，迅速攻占了韩信及张耳的卧室。并在没有惊动两人的情形之下，先行收缴了兵符印信。等张耳和韩信懵懵懂懂地醒来，听到的是汉王升帐，喝令二人迅速觐见的声音。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小修武刘邦大夺兵，睡梦中韩信遭暗算的故事”。但很少有人解释过，刘邦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他既然抵达了小修武，何以不通知韩信速速迎驾，却弄出这么个名堂来，此举有何深意呢？

想了解刘邦的用意，须得从楚怀王的悲催命运说起。

这里说的楚怀王，实际上是战国时代楚怀王的孙子，秦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后，老楚怀王的孙子，就被打回原形，成为了放牛娃。但后来项梁东渡，为了竖立一杆能够号令天下的战旗，就拥戴这个放牛娃做了新一届的楚怀王。再后来项梁战死，楚怀王尽收权柄，剥夺了项羽的兵权。

但是随后不久，秦将章邯包围赵国钜鹿，赵国向楚怀王求救。于是楚怀王就挑选了最信任的宋义，以其为上将军，统十万楚兵，去救援钜鹿。却不承想，途中项羽突然发动兵变，杀掉宋义，夺取了兵权。

从此以后，项羽就再也没有把兵权还给楚怀王。

楚怀王沦为了孤家寡人，无枝可依，搞到最后，他竟然被项羽派英布于江心截杀，枉送了一条性命。

这活生生的现实，让刘邦深切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权力的诱惑是不可抵御的。没有人会放下手中的权力，没有人会这样做。

由此推断，韩信也肯定不会放弃手中的权力。

为什么要交出手中的权力呢？先给韩信一个理由？

所以，如果刘邦一到小修武，就通知韩信速速迎驾的话，他无法保证会发生些什么事。

没有证据表明，韩信一定会杀掉刘邦。但刘邦要做的是，尽最大努力避免任何不测事件发生。

这就叫：“金风暗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早在和夏侯婴一道逃往小修武的时候，刘邦就在心里盘算他有可能遭到的危险。他不仅在逃避项羽的追杀，同样也防范着自己人。

毫无疑问，像刘邦这样算计，活得会很累很累——但至少，他活得比楚怀王更长久！

如果楚怀王也会像刘邦这样精心盘算，这世上大概就不会再有项羽的位置了。实际上，正是因为刘邦算无遗策，才导致了韩信悲苦的命运，让他失去了成为第二个项羽的机会。

此外，刘邦此举，防范的不仅是韩信，还有张耳。

要知道，张耳是有前科之人。早年他和陈馀奉陈胜王之命，随陈胜部将武臣，经略赵地，等赵地打下来之后，张耳和陈馀却劝说武臣自立为赵王。这件事尽管有利于当时的抗秦局势，但对于陈胜本人来说，却意味着巨大的伤害。

此时张耳和韩信统兵横卧赵地，其战略格局与当年陈胜王时代同出一辙。刘邦没理由相信，在同等的政治利益格局之下，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如果张耳忽然间老毛病发作，再次劝说韩信称赵王，这事的结果谁也保不准。

所以，刘邦一防韩信，二防张耳，他实际上谁也信不过——早在他落魄的当年，去大嫂家里蹭饭吃，连大嫂暗示厨房里没有饭了，他都要亲自验看一下，可见这个家伙对人性是持有高度怀疑的。

刘邦不相信人性——又或者，他只相信人性是不可以相信的。

和刘邦这样的人共事，是很令人绝望的。除非做到像纪信、周苛那一步，被人用火烧了，又或是水煮了，否则无法取得刘邦的信任。

那么，大家为什么却还要选择刘邦，而不选择项羽呢？

选择项羽比选择刘邦更令人绝望。在刘邦这边，最多是没便宜可占，可在项羽那边，却只能像范增那样，无端遭受疑忌，落得个冤沉海底，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比较刘邦和项羽这两个老板，刘邦只是精明，在他手下无法藏私而已。但只要你认真表现，不存私心，还是有许多发展机会的。而遇到项羽，他唯一信任的是最不应该信任的间谍项伯，所以你表现得越好，反而出局得越快。这也是小修武夺权事件发生之后，史学家对刘邦持宽容态度的主要原因。

总之，仓促之间从床上爬起来的韩信和张耳，面对着手执兵符印信，“踞而洗”的刘邦，唯有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刘邦在微笑，或许他的心里还有一种强烈的成就感。他避免了让张耳和韩信在无法抵御权力诱惑之时，有可能导致的人性横决。既然大家都没有机会表现出人性中的暗恶一面，那么，大家就仍然是积极的、阳光的、向上的，仍然是可以继续合作的。

重演调虎离山

暗入小修武，夺取了兵权，刘邦就给张耳、韩信分配工作。

派张耳下乡，巡视赵国各地，看看有什么发现。派韩信去攻打齐国。

韩信郁闷地说：“好，大王，我这就去打齐国，这次大王能给我多少人？”

“人？”刘邦说，“小韩啊，我这边的人手还不够呢，要不你自己想想法子？”

刘邦把韩信手中的人手全都抢走了，让韩信郁闷到了无以复加。可是韩信不敢吭声，因为刘邦几次三番催促他出兵救驾，韩信都因为首鼠两端，迟迟没有行动，他现在只求刘邦别追究这事，就已经是万幸了。

无奈之下，韩信找张耳想办法，凑了点人手，准备进击齐国。这边刘邦把韩信的人全部调到巩地，阻止楚军西进。

这时候刘邦的新战略，是借韩信出兵齐国的机会，意图从北部及西北部两个方向，对楚国形成战略包围，进而威胁楚军的侧背，再次逼迫项羽分散兵力。而刘邦则乘机大打机动战，一块块吃掉楚军。

按照这个布置，刘邦率军兴冲冲地出小修武，抵达黄河岸边，正要渡河，忽然间过来个郎中郑忠。

郎中这个职位，相当于刘邦的警卫营营长。他借刘邦路过的机会，劝说道：“大王，你为什么要渡河？渡河的目的是不是想和项羽对打？可问题是，咱们根本就打不过项羽呀。明明打不过还非要过去，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刘邦说：“那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郑忠说：“我的意思是，这个过河不过河并不重要，重要的千万不能真的和项羽打。所以最好的法子呢，就是赶紧修筑最坚固的营垒，深挖壕沟，多存些粮草，等项羽找来了，咱们好躲在里边不出来。”

刘邦听了大喜，说：“你这个建议好，真是太好了，咱们就依你。”

于是刘邦决定重演武关之故事，再于黄河岸边筑坚垒，把项羽引过来。等项羽来了后却不交战，等彭越再抄项羽的后路，倘项羽派去攻打彭越的人数少了，就会被彭越干掉。可如果项羽派去攻打彭越的人多了，留在刘邦这边的楚军必然人数减少，又可以让刘邦打上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这招既然奏效，那就要继续用下去，于是刘邦下令筑坚垒。忙乱之际，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上一次武关之役，玩了个漂亮的调虎离山，那是因为彭越打得好。可如果这一次，彭越的表现达不到效果，那又该怎么办？

刘邦决定再给彭越增派援军，务必要让彭越打出效果来。于是就派了将军刘贾、卢绾两人，统步卒两万，骑兵数百，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支援彭越。

这个刘贾，是刘邦的大表哥，而卢绾则是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伙伴。这两个人是首次出战，而且要打的是游击战。可知仗打到这一步，刘邦这边已是资源耗尽，没有可用的人手了。

所以刘贾和卢绾的出征，赢不赢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不能让楚军把他们给打死。据史书记载，这两个活宝出征之后，在楚地先找地方扎坚垒，然后四处剽掠，焚烧楚军的粮草。但一旦楚军进行扫荡，他们俩就飞快地逃回营垒，死死地关上营门，坚决拒绝交战。

尽管刘贾和卢绾没什么出息，但此二人毕竟是带了两万汉兵入楚境，对于彭越来说，意味着极为得力的支持。得此二人牵扯楚军，彭越他老兄发了狠，攻克睢阳，横扫外黄，连夺楚地十七座城池。

楚国境内闹成这样，项羽是真的支持不住了。他想了又想，就把大司马曹咎和塞王司马欣叫过来，说道：“你们两个听着，现在我要对你说的话，极重要极重要，关乎我们的生死。你要一字一句地听清楚，牢牢地记在心里，听清楚了没有？”

大司马曹咎说：“啥事呀老板，看你弄得这么紧张。”

项羽说：“老曹，军国大事，生死攸关，你可别这样吊儿郎当的。”

曹咎：“我没有，老板你吩咐好了。”

项羽道：“老曹，你听着，眼下这个情况很是危急，汉国的韩信进击齐国，齐国招架不住，我们派了大将龙且和周蓝过去，这边的人手已经明显不足敷用。不料想后方又冒出来个彭越，竟然连夺我们十七座城池。眼下这情形是，如果我不回师，就无以克制彭越，收复失地。可如果我回去，刘邦必然会冲出坚垒，过来追杀你们。而你和司马欣决计不是刘邦的对手，倘若交战，必然会死得极惨极惨。”

大司马曹咎道：“明白了老板，你放心去吧，我们把城门关好，不跟刘邦交战就是了。”

项羽警告道：“可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刘邦那家伙诡计多端，你不出战，他会千方百计地诱你出战。你千万要记住，我一去一回，最多只需要十五天，十五天我就能夺回失城，打跑彭越。而在这十五天内，无论汉军怎么勾引你们，你们都要铁下心来不睬，一定要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才可以交战。听清楚了没有？”

曹咎说：“好好好，老板你快点去吧。不就是关门十五天，不理睬汉军的挑衅吗？这点小事容易，十五天之后，我期待着与大王胜利会师。”

“拜托了。”项羽千叮咛，万嘱咐，“十五天，你们只要忍耐十五天，我就回来了。十五天之内，千万不要和汉兵接仗啊，千万不要……”

项羽悬着一颗心，驱师东进，去追杀彭越。这个情报在第一时间被项伯报到刘邦的案头，刘邦兴奋得快要昏死过去了：“传令，大开垒门，取路成皋，与我打破城池，擒杀曹咎及司马欣。”

正要出动，忽然间一个人拦在刘邦面前：“大王忙不忙？不忙我跟你说件小事。”

刘邦细看来人，顿时大喜。此人的出现，导致了楚汉战争从主线战场迅速转移到了支线战场，也导致了楚汉时代最能忽悠的说客，被人放在锅里，煮成了香喷喷的肉汤。

大家玩得有点嗨

突然跑出来要跟刘邦聊天的，是刘邦这边的说客郦食其。

郦食其这个人，为汉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也出过想让刘邦封六国后人的馊点子。刘邦待手下人，是出了名的不礼貌，但对于郦食其，却一向尊重有加，原因是郦食其的弟弟郦商，是刘邦依靠的战场上的主将，郦商的主要对手是钟离昧，两人打仗时互相寻找对方，找到就拼命。所以虽然郦食其出过馊点子，但刘邦也不会因此见责。

但是馊点子的事情，对于郦食其本人来说，却意味着沉重的打击。因为郦食其自诩智士之辈，是靠脑子吃饭的。馊点子就意味着对他智力的否定，这是郦食其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所以郦食其苦思冥想多日，终于想出了一连串的妙计，急忙来找刘邦摆龙门阵。

郦食其说：“大王，你可曾听说过，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必然没戏。什么叫天之天者？老百姓，就是君王的天。粮食，则是老百姓的天。有粮食，老百姓就能吃饱，君王就能安稳天下。没粮食，百姓饥饿怨恨，君王也心神不安，不知大王以为然否？”

刘邦：“然……你到底是啥意思？快你娘的说！”

郦食其道：“是这么个情形，我想请大王想清楚一件事，自从彭城一役来，大王就几次三番与项羽相峙于荥阳。大王不挑前，不选后，偏偏拣在荥阳这么个地方，与项羽反复拉锯争战，其目的是何在呢？”

刘邦：“对了……我为什么要选择荥阳呢？好像真的有什么原因，只不过……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时之间我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了。”

郦食其道：“大王忘了，实在是再也正常不过了。因为大王这段日子，过得太过于颠沛流离，太过于激情燃烧。结果搞到最后，大王只顾着燃烧了，却忘了为什么燃烧。之所以牺牲周苛，宁死也不放弃荥阳，就是因为荥阳这座城，是用来保护天下粮仓敖仓的啊！”

刘邦：“我的天，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郦食其道：“没错，情形正是这样。大王之所以选择荥阳攻防，死战不退，就是为了守住天下粮仓。而项羽拼了老命，不计血本，与大王几次三番争夺荥阳，目的也是为了夺取天下粮仓。但是双方交手的时间长了，刺激程度过高，都玩得嗨了，连续两次沉迷于调虎离山的快乐游戏中，却忘记了为什么要在这里玩了。我希望大王能够趁项羽醒过神来之前，赶紧重振军威，夺回荥阳，占据敖仓的粮仓，扼守成皋的天险，堵截太行的通道，阻塞飞狐口，守住白马津。这就给诸侯一个强烈的印象，显示咱们汉军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足以钳制楚军。这样一来，天下那些心眼不够用的诸侯，以为咱们汉军胜券在握了，就会心里恐惧，赶紧跟我们一起干，那么项羽的亡败，就指日可待了。”

刘邦狂跳起来，传令，立即召开军事会议，我要马上夺回敖仓粮仓。

郦食其拦住刘邦：“大王等一下，我的发言还没有完。”

刘邦：“……还没说完？那你接着说。”

郦食其：“大王，现在的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南方是项羽的老巢，有我们的几支游击队，在楚国的腹地添乱闹事。而北方则是我们双方的主战场。此时赵国和燕国都已经平定，成为了从侧面压制项羽的强大力量，让项羽憋得透不过气来。但是项羽也仍有足够的残存空间，这就是齐国对他的支持。再说齐国的情形，齐国，是田氏的老地盘，北靠着大海和泰山，以黄河和济水为险阻，与楚国紧密相连。这属于兵家险地，易守难攻呀。大王你即使派出几万人的部队，也未必能够在短时间内拿下齐国。只要楚齐两国相互支撑，我们就缺少足够的胜算。所以我请求带着大王的诏令出使齐国，说服齐国归附汉王，以为屏藩，不知大王以为然否？”

刘邦大喜：“好，就依你。”

于是郦食其拿到刘邦的亲笔诏令，就兴冲冲地出发了，要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齐国不战而降。

但是，刘邦和郦食其，这两人却都忘了一件事——刘邦已经下令让韩信攻打齐国。这时候又派出说客，按理来说，这么重大的政策调整，是一定要通知韩信那边一声的，以便双方更好地配合。

但是，打仗这种事，说起来真是千头万绪，要考虑的事情无以数计。以刘邦的脑子，打到最后都把自己打乱了，打糊涂了，连为什么不断地争战荥阳都给忘了。现在派了郦食其去游说齐国，又忘了告诉韩信一声。

悲剧总是在信息沟通不畅的情形下发生。郦食其此次，原本是打算扬名天下、夸耀百世的，却因为沟通不足，不幸遭遇到个竞争对手，满腹的名利之心，竟然化为一锅水煮白肉。

同行是冤家

此时，韩信正统师向齐国进发，但因为刘邦夺走了他的军队，他只能自己再想办法凑人手。结果搞到最后，后主动请缨的郦食其，反而比韩信更早出发，而且已经抵达齐国。

现在的齐王叫田广。齐国英雄，俱在田氏，自陈胜王起事以来，齐国的国王走马灯也似的换来换去。但无论怎么换，换上来的齐王始终是姓田的。田广亲切接见了郦食其，听这个说客忽悠。

郦食其开口了：“大王，给你出道智力题：你可知道，这天下最终归谁所有吗？”

田广：“不晓得，请先生告诉我答案。”

郦食其：“这天下，必然是归属汉王。”

田广：“证据？先生这么说，可有证据？”

郦食其：“大王想要证据，就请先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夺得天下？”

田广：“这个……我更不知道了。”

郦食其：“那么我来告诉大王吧：得人心者，得天下！”

田广：“听起来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没错！”郦食其重重地一拍手，“历史的规律，就是得人心者得天下。既然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歧义，那么，我们就可以以得人心这个关键指标，给楚王项羽和汉王刘邦两人做个打分评比，比一比谁的分数高，谁的分数低。这个天下，必然会归属那个得分高的人，不知大王以为然否？”

田广：“打分……好新鲜呀，请先生打分来看看。”

郦食其：“好，请大王听我一一道来：

“我们从开头说起，灭秦时，汉王先入关中，得一分。楚王却违背盟约，不封汉王为秦王而改封汉中王，楚王得负一分。

“楚王以下犯上，流放天下共主义帝并暗遣人于江心截杀。而汉王却痛哭流渧，起兵为义帝复仇。汉王加一分，楚王减一分。

“以上两条是从道义上来说，汉王总分得二分，楚王是负二分。现在咱们再来比较他们的人品：

“汉王收聚天下兵卒，立诸侯的后裔为王，得到财物分给士卒，跟天下的人同享财利。而项羽狼子野心，自私自利，立了战功得不到奖赏，打下城池也没有功劳。所以天下人都愿意追随汉王，而讨厌楚王。于是汉王再加一分，三分了。楚王再减一分，负三分了。

“比过了人品，再来比较双方的能力：汉王平定三秦加一分，渡过西河加一分，攻占北魏加一分，井陉灭赵加一分，夺得敖仓加一分，阻塞成皋加一分，扼白马津、阻太行道、扼飞狐口，再加一分。汉王每加一分，楚王就减一分。目前汉王得十分，楚王得负十分。”

郦食其掰着手指，跟齐王计算完毕，问道：“我已经替大王把汉楚两边的优势劣态，分析到了不能再清楚的地步，请问大王，面对这鲜明的比分，你何以自决呢？”

齐王吓呆了：“那……我该怎么办？”

郦食其一拍大腿：“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立即表态向汉王投诚，这样齐国就可以保全。否则的话，惹火了汉王，派军队打过来，他那边又加了一分，齐国可就不复存在了。”

齐王说：“好，我已经命了华无伤和田解两位将军，统帅齐国的二十万大军，前去迎战汉军。现在我听你的，把军队全部撤回来了，再派使者去汉王那边表态效忠。”

郦食其大喜：“这就对了嘛。”

于是齐王田广决定归附刘邦，就摆下酒宴，和郦食其喝了起来。这工夫，韩信正统率他临时凑出来的人马，向东进军，还没有渡过黄河，就遭到齐国二十万大军的阻拦，正在为难之际，齐军突然派人来报信，说是齐汉两国已经决定交好，双方不打了。说罢，齐国军队就开始络绎后撤。

韩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传令安营扎寨，不打了。却不想，这时候旁边忽然转过来一人，面貌奇特，服饰古怪，问韩信：“将军，你为何突然停止了进军？”

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名字叫蒯彻。但史书上都故意把他的名字写错，写成蒯通。这是因为后来有个汉武帝，名字叫刘彻。“彻”这个字，被汉武帝用了，普通民间人士就不允许再用，连老祖宗都不能用，都得改名。于是史家就把蒯彻给改名为蒯通。但他就是蒯彻，改了名也叫蒯彻。

还有，有关蒯彻这个人的籍贯，《史记》上有两种说法，一说他是齐国人，一说他是范阳人——想知道他到底是哪国人，听听他对韩信说了些什么，大致就清楚了。

当时韩信对蒯彻说：“先生，是这么回事，齐国已经臣服了汉国，不需要再打了。”

蒯彻问：“齐国臣服汉国，跟你打仗有什么关系？”

韩信：“这个……应该有关系吧？”

蒯彻：“屁关系也没有！齐国臣服是齐国的事，你打齐国是你的事，你快接着打吧。”

韩信：“……不是先生，人家齐国已经投降了，咱们再打，没理由啊？”

蒯彻：“怎么就没理由？理由太多了！我来问你，你奉了谁的命令进攻齐国，奉了汉王的命令，这没错吧？现在汉王命令你撤军了吗？没有吧？既然没有命令让你撤军，那你就只能接着打，这有什么犹豫的呢？”

韩信：“错，汉王是命令我进攻齐国，但现在情况有变……”

蒯彻：“变你个头！将军，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这个做人呢，真的不能太缺心眼。你看明白了你的处境没有？那个郦食其，单只凭了三寸不烂之舌，就轻而易举地收复了齐国的七十多座城邑。而你韩信呢？你率领了几万人，几历生死，经历了一年多的血战，才刚刚打下赵国的五十多座城邑。跟郦食其一比，你就是个典型的废物点心！”

韩信：“……不是先生，你到底是啥意思？”

蒯彻：“这意思还用说吗？郦食其表现得太好，就没你韩信混的了。你韩信要还想在汉营里立足，就必须把郦食其的风头打下去，不能让他压倒你。”

韩信：“明白了，传令，三军即刻出发，与我追杀撤退中的齐兵。”

情商低的人易被利用

郦食其说服齐国举七十城邑而降，不想韩信那边，突然间跳出来个蒯彻，要求韩信趁齐国投降之际，继续攻击。这件事，足证蒯彻其人，是地地道道的齐国人，而不是什么范阳人。

只有生为齐国人，长在齐国，却因为情商低、脑子笨，始终被人鄙视，抑郁而不得志，才会对齐国如此怨憎，恨不能将本国同胞，通通杀光。

一个外地人也可能在仇恨的教育之下，对某一个陌生的城邑或国家产生强烈的憎恨。但这种憎恨，因为缺少感性认知，只是一种虚妄的观念，一旦遭遇现实，就会迅速瓦解冰消，化于无形。只有日积月累，点点滴滴所形成的怨怼和仇恨，才会形成炽烈的毒火，熊熊燃烧在心里，永世也难以熄灭。

所以我们断定，这个蒯彻九成九就是齐国人。只是因为成长时期遭受了太多的伤害与羞辱，形成了他对于本国人民无可化解的仇恨，所以才会在这时候突然跳出来，挑唆韩信继续进军。

而韩信呢，他却是最典型的智商高、情商低的类型。这类人分析起事件来头头是道，唯独对人性人心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一个建议是否对自己有利，却无法看破对方提出建议的真正用意。所以智商高、情商低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只要你将他的利益摆在面前，他就能够看得清清楚楚，而立即行动起来——他永远也不知道，通过他的行动而获利最大的，并非他本人。

于是韩信利用齐兵正在回撤，没有丝毫防范的机会，周密布置，突然出击，向齐军发起了凶猛的进攻。

可怜的齐军，由于没有防范，一下子就被韩信端掉了指挥中枢，失去指挥的军队，沦为了待宰羔羊，让韩信杀了个痛快。

齐军二十万，竟被韩信通通歼灭了。

这一仗，虽然是杀人杀得凶，但史家却都不愿意提起这场战役，这根本不叫战役，这是地地道道的打闷棍，没有一点技术含量，比的就是谁心眼更肮脏。

这一仗同样也暴露出了韩信的致命缺陷，他这个人，好像没什么道德底线。

没有道德底线的人，是不可预测、难以捉摸、无法控制的。像这种智商高、情商低，又没有道德意识的类型，必然会列在第一个清除的名单上。太危险，哪怕只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感觉到极度的不安全。

一句话，历城之役，铸下了韩信最终被清除的症因。

但韩信还算是够幸运的，最倒霉的，当然要属还在齐国的郦食其。

郦食其只凭了一张嘴，就说降齐国七十城，此时正在齐国恣意享受人生。忽然听齐王叫他过去，郦食其小步颠颠跑来，看到朝堂上有一口巨大的鼎，里边满满的清水，士兵们正往鼎下添干柴。就听齐王热情地招呼道：“先生来了，来来来，快脱了衣服，跳到锅里去。”

“跳进锅里……”郦食其很吃惊，“大王，你是在开玩笑吗？”

“没有，我是认真的”。齐王回答。说话的工夫，郦食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士兵剥除，抬起来丢进了锅里，郦食其心中的惊恐，已经到了极点：“大王，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嘛！”

就听齐王道：“先生可知道，我在历下的二十万雄师，只因听了先生的话而撤回，却被你们汉军乘机包围，全都给歼灭了。”

“这……不会吧？”郦食其惊呆了，“这这这……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齐王道：“先生可知道，我是听从了你的话，愿意臣服汉王，才下令军队撤退的。如果不是听了先生的话，汉军根本没可能那么容易歼灭我的二十万人马。二十万人马呀先生，就这样被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尽数沦为异乡孤魂。先生以投降诱我，把我放进了你这口煮开的大锅中，煮得我军队亡败，国家希望丧尽。先生煮我，我煮先生，先生应该没意见吧？”

“不是，你听我说……”郦食其还待解释，可是鼎下的薪柴烧得极旺，说话间那鼎中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开了。可怜绝代说客，就这样冤乎枉哉地，化为水煮白肉。

煮了郦食其，齐王也只是泄愤而已。这时候韩信已经带兵打过来了，齐王不支，率残兵逃往高密。同时派了使节，去找项羽求救。那时节项羽正在成皋一带到处寻找刘邦决战。而刘邦派出大表哥刘贾和发小卢绾，潜入楚国腹地配合彭越，大搞破击战。项羽同时面临着三个战场，就派了大将龙且和周蓝，率楚兵赶往高密，与齐王田广会师。齐楚联军，共抗韩信，掀开了支线战场潍上战役的序幕。

而项羽本人则亲自返回楚国腹地去驱逐彭越，夺回失城。他留下塞王司马欣和大司马曹咎，让此二人守住成皋。临走之前，项羽千叮咛万嘱咐，告诉曹咎和司马欣：“倘我一走，刘邦必来挑战，你们二人不是刘邦的对手。而刘邦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刺激你们两个，让你们出战。所以你们一定一定要忍住气，不管刘邦怎么骂你们娘亲，万万不可出战。等我十五天，十五天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块来摆平刘邦。”

曹咎和司马欣没口子地答应——实际上两人根本没上心。项羽也没法子可想，只能求老天保佑，让此二人别出事，而他自己，急如星火地杀回了楚地。

小神童出马

闻知项羽回来了，彭越、刘贾和卢绾这些游击队，疯了一样地往回逃，眨眼工夫就逃了个精光。

但是在逃走之前，这三个家伙还干了桩缺德事。他们把攻下的楚国十七城的居民，组织起来，动员城里的老百姓们与项羽血战，并忽悠说：“乡亲们，我看好你们，你们给我狠狠地打，我们主力汉军很快就会回来的，再见了，我亲爱的乡亲们。现在随我的拍子，跟我唱十送汉军，预备齐：一送里格汉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山上里格野鹿声声哀号，树树里格梧桐叶呀落光。问一声亲人汉军啊，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对于这三个家伙的忽悠，十七座城中，有十六座没有上当，只有外黄这座城，表态要跟项羽血拼。

外黄有如此表态，说起来也很正常。要知道，早年就是张耳治理外黄，而那时候的刘邦还年轻，来外黄投奔张耳做门客。如此说起来，外黄也算是汉王战斗过的地方。当地居民显然以此为荣耀，希望亲近刘邦、排斥项羽的心态，也就可以理解了。

所以，当项羽疾风般返回，所过城池，无不纷纷大开城门，欢迎楚军入内。唯有外黄却拉起吊桥，关上城门，老百姓站在城楼上，冲外边的楚军丢石块，坚决要与楚军血战到底。

这下子项羽可气坏了，立即下令攻城。可是外黄的老百姓抵抗态度非常之坚决，居然连守了好几天，生生地拖延了项羽的回程日期。但项羽的神武，终究是天下无敌，外黄百姓能够守上几天，已经算是不错了。最终城池被打破，楚军气势汹汹地拥进来。

入城之后，项羽发表了重要讲话。

他说：“外黄的百姓们，你们干吗要拼得这么凶？我跟刘邦个人的私怨，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不管是我得了天下，还是刘邦得了天下，你们能闻到半点腥味吗？你们又有什么理由，非要为了刘邦，跟我拼个你死我活？这完全没必要的事情，为什么会让你们如此亢奋？”

项羽说：“对于你们外黄人的智力水准，我必须要一票否决。”

项羽说：“我的想法是，智力太低的人，就别在这世道上添乱了，这世道已经够乱的了。”

项羽下达命令，于外黄屠城。凡是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通通杀光，以惩戒这座城市对自己的敌意。

屠城令下达之后，就听说帐外有人求见。“来的是什么人？”项羽没好气地问道。

士兵回答：“是一个小朋友。”

小朋友？项羽愕然。他倒是想到过，屠城令下达之后，就会有儒生出来为全城的生民请命，但这些儒生的年龄，肯定已经超过十六岁，恐怕不等走到楚军大营前，就已经被士兵杀掉了。可没想到外黄居然派来个小朋友，这未免有点……

项羽传令，让小朋友进来。

小朋友进来了，果然是个小朋友，十二三岁的年龄，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透着一股子气定神闲的聪明劲。项羽心里犯嘀咕，故意把眼睛一瞪：“小朋友，你好大的胆子，敢来这里，不知道这是杀人的战场吗？”

就听小朋友笑嘻嘻地道：“我当然害怕杀人的战场，但是我不怕大王。”

“为什么？”项羽怒了。

小朋友回答道：“因为大王爱护我们百姓啊。”

“这个……”项羽乐了，“虽然是假话，但这话本王爱听。你还想说什么？”

小朋友说道：“我听说，大王对外黄下达了屠城令，我私下里以为，大王肯定不会这么做。要知道，彭越那个大坏蛋，凭借暴力，占领了外黄，强迫外黄人服从他。外黄人敢怒而不敢言，日日夜夜都在渴望着大王引兵杀回来，救我们出苦海。可怜外黄的百姓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大王回来了，却听说大王因为生气外黄人的被迫降敌，要将这么多的人坑杀。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百姓谁还愿意归顺大王呢？而且，一旦外黄发生屠城事件，现在仍然被彭越占据的城池，就会因为恐惧而不敢开门欢迎大王。我私下里以为，大王应该体谅外黄人的无奈，多多爱护你的子民，而不是把他们杀掉。”

“你……这么个小东西，真有一套。”项羽被小朋友的话惊呆了。

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项羽有生以来头一次听从了对他有益的建议。这表明他的性格正在趋于成熟，心智越来越老练——但刘邦绝不会给他充足的成长时间，一定会在他的性格与智慧成熟之前，把他彻底清除。

刘邦的麻烦在后面，但项羽听从小朋友的话，撤销对外黄的屠城令，此事在梁地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所有被彭越占据过的城池，全都打开城门，派人来欢迎楚军。项羽回师，取得了特大胜利。

胜利的喜悦还没有来到，让他最担心、最害怕的事件，终于发生了。

成皋城内的曹咎和司马欣，出事了。

大对峙

当时楚汉战场，呈现出鲜明的立体态势。单只说楚军的分布，就有四块——项羽回师击外黄，龙且周蓝配合齐军对抗韩信，有个钟离昧守在荥阳，而大司马曹咎和塞王司马欣，守在成皋与荥阳的钟离昧相互呼应。

项羽前脚刚刚离开，潮水一样的汉军就在刘邦的率领下，从小修武方向冲了出来。刘邦看了看荥阳，又瞧了瞧成皋，决定趁项羽回来之前，先夺成皋，再取荥阳，通过反复的调虎离山，逐块吃掉楚军。

汉军黑压压地拥到成皋城下，要求楚军曹咎快点开门挨打。曹咎和司马欣听了项羽临走之前的吩咐，闭门不出，拒绝交战，要等十五天后项羽回来再说。于是，汉军一连几天向成皋城内的楚军挑战，曹咎和司马欣坚决装听不见，就是不开门，气死你。

看到这情形，刘邦乐了。就知道项羽走时有过吩咐，不让楚军与他交手。可不交手怎么成？再过几天项羽就回来了，就该轮到他刘邦到处乱跑了。一定要趁这时候狠揍楚军一顿，机会难得呀。

于是刘邦就要汉军精选最没品的士兵，专挑那种最会骂人的，组成骂人小分队，轮流到成皋城下大骂曹咎和司马欣八辈子祖宗。就这样骂了一天，再骂第二天，每一天的骂法都花样翻新，务必要够刺激曹咎和司马欣，达到对他们两个侮辱程度的最大化。

连骂了五六天，曹咎和司马欣终于怒了，城门一开，楚军怒不可遏地冲出来，意图渡过汜水，与汉军进行决战——被骂急眼了，早把项羽的千叮咛万嘱咐给忘到了脑后。

可是汉军早在城外等候这个机会呢。临到楚军半渡，一半渡过了汜水，还有一半正在渡河之际，突然听到鼓声震天，伏兵四起。激动不已的刘邦，亲自指挥汉军冲了上来：“杀呀，冲呀，赶紧的，错过这一次，可就没这么痛快的杀人机会了……”潮水般的汉军涌上来。正如项羽说的那样，这天底下最能打的就是他项羽，但如果他项羽不在，再也没人能是刘邦的对手。楚军的防线请顷刻间崩溃，出城而来的士兵，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目睹惨败的场景，大司马曹咎和塞王司马欣面面相觑：坏了，中了刘邦的计了，忘了楚王临走之前的吩咐，这下可怎么办？

两人心里很清楚，眼下不仅是他们两人的失败，而且意味着成皋战场漫长的对峙中一个大转折。楚军的实力因为两人的轻举妄动而遭到严重削弱，他们不仅害了自己，也连累了整个楚军。

再没面目和楚王项羽相见，大司马曹咎和司马欣长叹一声，双双拔剑，自刎了事。

刘邦迫不及待地冲上来，先将楚军的所有粮草辎重、银货财宝通通搬过来，夺回成皋，屯大军于广武山西城。一支军队疾奔敖仓，夺回天下粮仓，余者主力人马，蜂拥挤到了荥阳城下，高叫钟离昧快点开门。

楚将钟离昧呆呆地站在荥阳城上，两腿直打战，知道成皋此失，楚军的大势已去——经过刘邦不断的零敲碎打，楚军的整体实力终于到达了由强转弱的临界点。这时候项羽听到这个消息，疯了一样赶回来，可是已经太迟了。项羽吃亏就吃亏在没有后援，他的大后方不间断地遭受汉军游击队骚扰。而楚军始终未能突破函谷关，这就导致了秦始皇平灭六国的战略格局的重演。

刘邦有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援兵源源不断地赶过来，支撑他继续打下去。而项羽的大后方却成了他的软肋，一次次被汉军的游击战术所袭扰，非但没有帮上项羽任何忙，反而几次三番拖累项羽。

回顾楚汉战场，打了若许之久，项羽终未能再踏入关中一步。仗打到这个程度上，已经很难再有起色了。

悲伤的项羽也将他的军队拉到了广武山。此后，汉军在广武山西，楚军在广山东，两军隔河列阵，展开了长期的对峙。目前的中国象棋，就是仿楚汉两军对峙于广武山的阵势形成的。另有民间传说，当时最具声望的军事家李左车，于广武山上布阵，其精妙的布局，令楚军目瞪口呆、一筹莫展。

对峙于广武山，项羽又要吃大亏——别忘了敖仓的粮仓，此时在汉军手中呢！

明摆着，汉军这边的粮食络绎不绝，吃不胜吃。而楚军那边很快就会面临着粮草断绝的麻烦。可如果项羽想要夺回敖仓粮仓，手下却已经无人可用。如果他自己去，恐怕又被刘邦抓住机会，乘机捣毁他的大营。

十万雄兵落到项羽手中，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负资产，一个个沦落为没有生存能力的弱者，依附于项羽的臂膀下期冀保护。只要项羽一走开，这些人就会被刘邦杀猪宰羊一般通通宰掉。

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怎么打到最后，越打越没出息呢？

项羽很痛苦，也很困惑，却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如此这般僵持了几个月，该来的终于来了。项羽这边，粮草已经不足，军心开始浮动。

这时候项羽想起来了，他手中还有一张牌。

王牌！

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和刘邦的妻子吕雉。

这两个人，他们一直幸福地生活在楚军的战俘营中，仗打了这么久，楚汉两军多次展开拉锯战，这两个俘虏也没出现问题，真是不可思议。

身边的敌人

项羽命令制作了一张大大的案板，把刘邦的父亲刘太公，手脚张开，呈大字形固定在案板上。然后把案板抬出来，让刘邦看个清楚。

隔着一条深深的壕涧，两人展开对话。项羽说：“刘邦，你看清楚了，这可不是头肥猪，是你亲爹！都因为你不服从命令，屡次三番兴兵闹事，才害得你爹落到如此地步！刘邦，你的名字叫坑爹！”

刘邦：“哦。”

项羽：“刘邦，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否则的话，你就眼睁睁看着亲爹下锅，煮成香烂的水煮肉片吧！”

这时候刘邦说话了，他说的话是：“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史记·项羽本纪》）

当刘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就会恍然大悟。这句话，刘邦憋了太久、太久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以痛痛快快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来看看，刘太公和吕雉是什么时候沦为项羽的战俘的。那是公元前205年四月，彭城之役，刘邦大败之时。而现在项羽终于把刘太公推出来，袒呈于肉案上，威胁刘邦时，又是什么时候？是公元前203年十月。

这段时间，整整是两年半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究竟意味着什么？

早在两年前，项羽就俘虏了刘邦的父亲和妻子，可是这对刘邦没丝毫影响，双方仍然是你来我往，打个不停。理论上来说，项羽自打捉住刘邦的父亲妻子，就已经掌握了刘邦的软肋，立于不败之地了。但事情发展下去，竟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可想项羽心中，是何等郁闷诧异了。

明明抓住了刘邦的软肋弱点，搞到最后竟然全无效果，怎么会是这么个样子呢？

来看看下面的记载，就全清楚了：

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史记·项羽本纪》）

后世有的史家，明显脑壳进水，就以项伯的解释为解释——刘邦就是这样一种人，为了争夺天下，父母妻子根本懒得理会。这是一场拼底线的战争，项羽拼不过刘邦，只能认怂。

这个解释固然没错，但使得这个解释能够立足的关键因素，却是项伯其人。

一点没错，刘邦的父亲妻子落入项羽的手中，原本是项羽最有力的王牌，足以置刘邦于必败之地。但由于项伯这个不稳定因素的介入，却导致时局翻覆，原本是最有价值的王牌，竟尔沦为了项羽手中的负资产。

很显然的一件事是，早在两年半之前，当刘太公和吕雉落入项羽之手时，刘邦就开始思考这件事之于他的意义。只要他的脑子没问题，他就知道，迟早会有一天，项羽会拿出他的父亲妻子，强迫他就范。这对他来说意味着极为强大的杀招，他必须要于绝境之中，想出个法子予以应对。

应对的法子很快就让他想出来了：想当年，我和你项羽，于楚怀王面前，立誓盟约，结为兄弟。我爹就是你爹，我老婆就是你老……不对，就是你大嫂，如果你一定要烹杀自己的父亲，我没意见，只希望你看在兄弟的情面上，分一杯羹给我，不可以吃独食。

这句台词，刘邦应该是想了又想，背诵得滚瓜烂熟，单等项羽以父亲、妻子性命相要胁的时候，就用这句标准文案来应答。

好了，刘邦既然想出这句台词来，就已经扭转了局势，至少是立于不败之地了。但接下来的问题是，项羽既然捉住了刘邦的父亲、妻子，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而非要等到时局扭转，楚军这边转入颓势的时候才使用呢？

这固然与项羽的荣誉感、自尊心有关，但更重要的，是项伯在中间起到的作用。

从数学的角度上来讲，项伯这个内奸，相当于一个负号。项羽这边不管取得什么样的优势，被项伯这个负号一乘，完了，变负值了。而且正是因为项伯这个负号的存在，导致项羽沦为了十万楚军的保姆，让他一步也走不开，无法去偷袭敖仓，夺取粮仓。同样地，原本是人质的刘邦父亲和妻子，也被项伯这个负号一乘，变成了刘邦方面的盈利点、项羽方面的负资产。

在这长达两年半的军事对峙之中，刘邦不断派出使者，去楚营中探望自己的父亲、妻子。这时候项伯就拿荣誉感来给项羽下套，让项羽允许汉使入楚营，以便把他搜集到的楚军情报给刘邦送过去。

在这个过程中，项伯是没有丝毫负疚心理的。因为他已经和刘邦结了儿女亲家，吕雉就是他的亲家母，刘太公说起来，还真算是他爹。所以项伯千方百计地激发项羽的自大情结，避免让项羽走上以老人妇女要挟对手的错误道路。被项伯暗中算计，刘太公和吕雉在楚营之中，非但没什么风险，反倒让项羽左右为难。

两军对垒中，还有一条可怕的规律：间谍往往更容易取得对方的信任。简单说来就是，项伯比亚父范增更容易取得项羽的信任。这是因为，亚父范增是把全部的心神放在分析敌我态势上，没有闲暇考虑项羽的情绪。范增说话，专拣项羽不爱听的来说，因为他要项羽避免任性，别犯错误。而项伯不关心这些，他只关注项羽的情绪，专门挑选那些项羽最喜欢听的话来说。这就是范增忠心耿耿却遭到项羽怀疑，而项伯吃里爬外却备受信任的原因。

总之，项羽当时的处境就是这样，有项伯站在他身边，这盘局他怎么摆弄都是输。但他仍然无法自控地听从项伯的话，因为项伯的话，每一句都是针对他的心理弱点而设计，让项羽听了还想听，仿佛吸毒一样难以自拔。

现在，项羽仍然像以往一样，被项伯的话迷惑住心智，放弃了杀掉刘邦的父亲、妻子。这就意味着他也错过了最后的机会。如果杀掉这两个人，此后楚军就没有理由再接纳汉使，项伯的情报传递就需要另行建立渠道。但这样所带来的巨大风险，有可能让项伯望而却步，最终会导致项伯与刘邦渐行渐远。

失去项伯的情报，刘邦针对项羽的打击就会迅速削弱——他再也无法确定项羽的所在，行动起来缚手缚脚，这就意味着项羽大逆转的时机到来。但是可怜的项羽，他到死也没有想到过，他始终被身边的亲人所出卖。

所以这时候的项羽仍然沿袭他固有的思维逻辑，向刘邦提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提案。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史记·项羽本纪》）

这段描写，是司马迁最成功的文学创作。在这里，项羽向刘邦提议说：“天下战乱纷扰，已经好几年了，就是因为我们两人的缘故。为了天下苍生，刘邦你能不能表现得像个爷们儿，站出来与我一决雌雄，别再让无辜的父老乡亲，受你我二人的连累了。”

多少年来，这段经典描写，成为了刻画项羽雄风烈志、磊落光明的铁骨英雄之传奇，当然也无形中衬托出刘邦的胆小畏缩、卑劣无耻。

是这样的吗？

让我们来看看项羽说这番话时，两个人的年龄。

这一年是公元前203年。这一年项羽三十岁，正是一个壮汉。这一年刘邦五十四岁，已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了。

看看这情景吧，一个三十岁的壮年汉子，向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头伸出手指：“过来过来，老头你过来，咱们两个较量一下，看我不打死你才怪！”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项伯为什么拂逆亲情，背弃项羽了。

这个三十岁的壮年男子，其心智竟像个孩子，完全没有成熟。他甚至没有想到，以他的壮年，向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头挑战，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让人惊讶。只要项伯思维能力正常，就不会敢跟随这么一个心智幼稚的人。心智幼稚的人，让人看不到未来和希望。

面对这个体力达于巅峰，智力却停滞在孩童阶段的对手，刘邦报以一哂：

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史记·项羽本纪》）

第十章 最后的挽歌

黑暗的自我

人质要挟，隔涧索战，项羽的要求很简单，很低调，就是希望刘邦过来跟他对打。但刘邦却非要等项羽不在家的时候才肯过来打，项羽在家的时候打，刘邦就死定了。项羽不在家的时候打项羽的手下兄弟就死定了。项羽追着刘邦打，刘邦躲着项羽打，此二人的捉迷藏游戏，构成了楚汉战场上盛大而美丽的风景。

见刘邦百般推托，就是不肯出来打，项羽无奈，只好学着刘邦的办法，派人出来骂阵。

项羽手下的大司马曹咎和长史司马欣，就是中了刘邦的骂阵计，激愤出战，结果全军覆没，导致战局逆转的。所以项羽也希望有样学样，用同样的招数，再把战局扭转过来。只要揪出刘邦，把刘邦打跑，就能够再度夺回敖仓粮仓，又该轮到刘邦吃瘪了。

可问题是，刘邦的思路是很周密的，既然他使用过激将法，那么他也会寻找应对激将的新办法。

这个办法，就叫射杀。

当项羽派壮士出场，辱骂刘邦叫阵的时候，汉营中转出一名楼烦骑将，引弓搭箭，就听嗖的一声，一箭射来，正中骂阵者的咽喉，这就不大可能再骂出来了。

楚军这边换人再骂，汉营楼烦骑将再张开弓，嗖的一箭，又把骂阵者给射死了。就这样如是者三，吓得楚营士兵，连骂阵都不敢了。

这场景差点没把项羽气死，他怒不可遏，亲自披上战甲，手执长戟出来骂阵。那楼烦将正要瞄准项羽射，却被项羽怒喝一声，犹如晴天霹雳，震得那楼烦骑将小脸煞白，就知道遇到了可怕的对手。当时那楼烦将掉头逃回汉营，紧关上门，再也不敢出来了。

听到这情形，刘邦吓了一大跳，以为楚营中又出现了神秘高手，急忙派人去调研。不久调研结果出来，才知道这个高手，就是项羽本人。

见这情形，刘邦乐了。项羽那边，是真的山穷水尽，无人可用了，就连个骂阵，都得项羽本人亲自出场。一个带兵之人，带到最后，把所有人全都带成了自己的累赘，一点小忙也帮不上，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仗打到这份上，项羽应该反省了吧？

刘邦心想。

于是刘邦也愉快地出来，与项羽对阵，并批评项羽说：“项羽，你有罪，现在我代表人民，宣判你的罪行。

“你违背盟约，把我封到蜀汉为王，拒不封我为秦王，其罪一也。

“你假称怀王命令，杀死上将军宋义，夺取军权，其罪二也。

“你援救赵国而不回师写报告，却胁迫诸侯入关，其罪三也。

“你焚烧秦国宫室，挖掘始皇帝坟墓，私取墓中财产，其罪四也。

“秦王子婴，降而无罪，你却杀了他，其罪五也。

“你在新安，坑杀投降的秦兵二十万人，其罪六也。

“你分封亲信，驱逐原来的诸侯王，其罪七也。

“你把义帝赶出彭城，夺取韩王土地，吞并梁楚两地，私自称王，其罪八也。

“你派人到江南，暗杀义帝，其罪九也。

“你主管全局却不能够做到公平，不遵盟誓，肆意妄为，世人不容，大逆不道，其罪十也。”

最了解你的，莫过于你的敌人。

看看刘邦给项羽列的这十桩大罪，每一桩每一件，都是项羽刻意逃避的人生错误。诸多错误的开端，犹如一团乱麻，线头却是从擅杀上将军宋义开始。杀了宋义夺取军权，项羽为了避免移交权力，就带兵入关，而后又唯恐被人追究，他强行主持分封天下。最终他分封的所有诸侯王却都对他貌合神离，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的行为缺少法统，让人不敢相信他。

项羽之错，错就错在他太自我，没有为自己的人生错误寻找一个宏厚的群众认知基础。说明白了就是，他的一切行为都是非法的，缺乏法统。而刘邦的精诈，就在于他始终把已经死掉的义帝顶在头上，以示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是有法统依据的，让人纵然想对抗也有心无力。

项羽的人生，每犯一个小错误，都得用一个大错误来掩饰。错到最后，他已经没法扭回来了，所以需要一个暴力的哲学体系，为他的所有人生失误寻找依据。而当刘邦突然揭开项羽的心灵盖子，把他所有的错失袒呈在世人面前时，就暴露了项羽真实面目。

揭开了项羽任性使气的真实嘴脸，刘邦又挖苦道：“项羽，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一个犯案在逃的罪犯！我刘邦是什么人？我是奉了义帝之命，前来抓捕逃犯的正义力量。你居然有脸向我挑战？呸！你个罪犯竟然向前来抓捕的仁义之师挑战，要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你这种丢人的话？以你的声名狼藉，最多只配和我手下的罪犯戍卒交手，哪有资格向我挑战？”

“去死吧你。”——史书上没这句话，但加上才能够让刘邦的情绪表达更完整。

可以确信，这番话，对项羽的心理冲击，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因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真实的自我。

但——鲜少有人，能有这个勇气面对真实的自我，项羽他更没有这个勇气。他之所以再三再四地强调自己的暴力风格，甚至昏头到了向老人挑战，就是为了掩饰他内在心灵的空洞。所以面对这他无法接受的一切，他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桩：

否认！

彻底否认！

人类历史上的否认只有一种——彻底抹除！

项羽挥手，下令抹除刘邦，因为刘邦的存在，带给了项羽莫大的痛苦。

霎时间，壕涧边上，久已埋伏的楚兵射手突然跃出，激箭如雨，射向刘邦。刘邦却万万没想到，项羽也会有耍心眼的时候。这始料未及的情景，让刘邦措手不及，他眼睁睁看着一支翎箭破空而来，咄的一声，钉在他的胸口上。

胸口。

只需要一只裤裆

胸口中箭，刘邦本能地一俯身，尖叫了起来：“该死的项羽，你射疼了我的脚趾。”

身边的谋士们急忙用身体挡住他，大声宣布道：“没关系，没关系，楚军射中了大王的脚趾，快送大王下去洗足泡脚。”

众人把刘邦抢下来，医师赶到，急忙替刘邦拔出深插在胸口的箭，敷药裹伤。刘邦痛得满头大汗，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好一番折腾，医师退下了，张良走上前来：“大王，你感觉怎么样？”

刘邦：“哎哟，好痛。”

张良说：“痛就对了，痛说明大王的身体非常健康，那就请大王起来吧。”

刘邦：“起来……起来干啥？”

张良说：“起来巡视三军，以安军心。”

刘邦：“我……我爬不起来。”

张良：“可以让人搀着大王。”

刘邦：“……子房，要不你干脆宰了老子吧。”

张良：“要宰也得等大王巡视三军过后，回来再宰。”

不由分说，张良强行把半死不活的刘邦从病榻上拖了起来，假装身体健康地安抚军士。士兵们看到刘邦脸皮白里透红，面带慈祥的微笑，都以为楚军那一箭，没有起到作用。

巡视回来，一入营帐，刘邦就瘫倒了，这次是真的爬不起来了。张良等人封锁消息，悄无声息地把刘邦送回成皋，慢慢地调养治疗。由于项羽那边的情报系统根本不存在，对这个情况一无所知，生生错失了又一次翻牌的机会。

刘邦意外中箭，汉军这边的军事行动也暂时停歇了下来。楚汉两军仍然在广武山前，隔涧对峙。主线战场上陷入了沉寂，支线战场上的战事，相应地突然变得激烈。

楚汉时代的支线战场第四战，也是最后一战潍上战役，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场战事的起因，是刘邦为了完成对楚军的全面包围，意图拿下齐国。但在最早的安排上出了岔子。刘邦先派韩信出兵，继而又派了说客郦食其，说降了齐国。可是由于韩信与郦食其之间缺乏沟通，再加上中间跳出来个蒯彻，劝韩信甭管齐国降还是不降，先歼灭了历下齐军再说。这么搞的结果，是害得大说客郦食其被齐王煮成了水煮肉片。而逃到高密的齐王田广，则向楚军救援。

于是项羽派出了他最信任的大将龙且，统楚兵二十万，前来援救齐国。

龙且其人，战绩辉煌。他是在项梁起兵之初就追随之，为项梁的司马。项梁时代的援齐东阿之战，是反秦义军与秦军的第一次大决战，当时龙且就是义军的先锋，冲锋陷阵，勇冠三军，为义军立下了赫赫战功。

到了项羽时代，九江王英布大搞骑墙术，被刘邦曝光而最终背叛了项羽。又是龙且提师而入，于淮南大败英布，再次打出了响亮的名头。

此番接到命令，龙且立即行动，动作迅速，很快进入战区，与齐王田广等军会师于高密。韩信则率汉军也急忙跑来，双方对峙，大决战一触即发。

先来看看双方的作战序列。

正方选手汉军：

统帅：相国大将军韩信。

幕僚：辩士蒯彻。

将领一：左丞相曹参。

将领二：御史大夫灌婴。

将领三：右骑将傅宽。

汉军总兵力：五万至十万人。

反方一号选手楚军：

统帅：大将龙且。

将领一：亚将周蓝。

将领二：末将项冠。

楚军总兵力：约二十万人。

反方二号选手齐军：

统帅：齐王田广。

将军一：田既。

将军二：华无伤。

齐军总兵力：约五万人。

这是一场实力绝对不对等的战争。楚齐联军这边，兵力最高有可能是汉军的五倍，最低也不小于两倍半。单只看这个兵员数量的配比，楚齐联军明显占有优势。显然，楚军大将龙且也是这样想的。

当楚军抵达战区之后，就有人——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总之有这么一个人——对龙且建议道：“汉军远征，锋锐难挡。而我们的楚军和齐军，却是在本乡本土作战。士兵们谁也不缺心眼，哪个愿意为你君王战死？所以只要有机会，我们这边的士兵能逃就逃，能跑就跑。反倒是汉军在异乡作战，士兵想跑也没地儿去。所以眼下的情形，虽然我们人多，汉军人少，但真要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我们。因此，最适当的战术，莫过于深沟壁垒，不与汉军作战，同时又可避免士兵逃亡。同时呢，让齐王派出使者，宣谕四方，齐国的城邑若是得知齐王仍然活着，而且还要楚军这个大后援，就会群起而反抗汉军。这样一来，汉军来是来了，但他们肯定是回不去的了。”

龙且听了，失笑道：“你提出这个建议，是不了解韩信这个人呀。我跟你说吧，对韩信我是再了解不过的了，他以前靠着漂洗棉絮的老婆婆养活，闲时忙时就喜欢钻人家的裤裆。对付这么一个人，还需要什么深沟壁垒吗？

“韩信，他需要的只是一只大裤裆。”龙且充满自信地说。

权倾天下

大战开始，韩信升帐。

先叫过来两名无名的将军：“你们俩，喂，听好了，拿着这面红旗，率所部向潍水上游移动，尽可能走远一些。走到远离战场的地方，然后用沙袋堵塞潍水，再派人监听下游的动静，什么时候听到人喊马嘶之声，就掘开沙袋放水，听清楚了没有？”

此时的汉军将领，对韩信的军事指挥能力佩服得无以复加。接到命令后，问也不问，转身去执行。

然后韩信再掣出令箭：“那个谁，曹参，还有灌婴，你们两个不要摆谱了，在我面前哪轮到你们俩摆谱？立即率所部于潍水西岸，找隐蔽的地方全都躲起来。看我打赢了你们不要出来，打输了更不要出来。那么你们什么时候出来呢？等到楚军渡河，河水突然暴涨的时候，那时候你们就要一拥而出，给我全歼登陆于西岸的楚军。”

曹参和灌婴却是已经听惯了韩信这没头没脑的命令，知道自己比不过人家，闷声不吭地接过令箭，找地方埋伏去了。

韩信再招呼右骑将傅宽：“老傅，这就咱们俩了，你跟我出战。听好了，打赢的时候，你要冲在我前面，给我狠狠地杀，输了的时候，你要落在我后面，可别让楚军把我给砍了。”

傅宽听得那个郁闷呀，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迷迷糊糊地跟韩信出征了。汉军抵达潍水河边，眼见得那河水渐流渐浅——因为上游被汉军用沙袋堵住了，所以河水越来越浅。当即韩信下令：“冲啊，杀啊，消灭楚军，胜利就在眼前。”

对岸的龙且看着汉军冲过来，心里那个气呀，心说你个小样的韩信，钻裤裆真有这么急吗？你非要钻，那就给你个大裤裆吧。

楚军冲上，与汉军厮杀起来。战事持续了一段时间，汉军明显不支，丢盔弃甲，向对岸逃窜。龙且环顾左右，说：“你看看，我早就说过了，贱人就是矫情，韩信就是欠揍，与我追杀过去，今天我要一举端掉汉军的老窝！”

二十万楚军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之声，向着对岸冲了过来。大将龙且和周蓝冲在前面，所部紧随其后。眼看已经有一半的楚军冲到了对岸，这时候上游突然发出一种奇异的动静，惊抬头，就见一座透明的水壁，自高空凌击而来，楚军连惊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在巨大的水流撞击声中，被冲得支离破碎。

相当数量的楚军被激流卷走，尸骨无觅。一部分渡河的楚军茫然失措，目瞪口呆。尚未渡河的楚军，也完全丧失了机能反应，呆若木鸡。

冲啊，埋伏着的汉军终于发动了，趁楚军惊恐之际，不由分说直闯入楚军之中。曹参驾车，直奔龙且扑了过去，龙且欲待反抗，却已被汉军团团围困，顷刻间被杀，连脑袋也被曹参割走报功去了。

汉军灌婴则奔着楚军亚将周蓝扑了过去，周蓝的价值比龙且低，所以灌婴下令要捉活的，活物多少还值点钱。

等楚军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将亚将已经被杀被俘，能做的事情，只有撇下武器，四散狂逃了。

对岸的楚军失去主将，也纷纷转身四逃。韩信等到河水的波峰过去，这才不慌不忙率了曹参灌婴渡河，开始津津有味地追杀楚军。一直追杀到城阳——这个地方，是刘邦项羽蜜月合作期，双双联手屠城的所在——当场将齐王田广擒获，齐相田光也做了俘虏。

曹参率师向胶东挺进，轻易击溃齐将田既。灌婴取路赢下，打败齐国最后的英雄田横。

此战让韩信的声名如日中天，也让他成为决定楚汉战争最为关键的力量。而此时，刘邦的伤势已经好转，他返回了函谷关，亲切慰问关中父老，还把已经战死的前塞王司马欣，又砍了一次脑袋，把司马欣的脑壳挂出来示众。刘邦在栎阳逗留了四天，返回广武，继续与楚军对峙。

这时候韩信平定齐地的消息传来，与此同时，韩信派来的使者向刘邦提出了一个请求。

使者说：“齐国伪诈多变，是反复无常的国家，南境又与楚地相邻，请求任命为临时代理的齐王，望批准。”

闻听韩信想要立为齐国的假王，刘邦怒不可遏，大骂了起来：“老子被项羽死死地困在这里，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日夜等你快点过来帮一把，你却想趁这时候立为假王……哎哟哟我的脚。”正在骂着，身边的张良和陈平同时凑过来，一人踩住他的一只脚，低声提醒道：“汉军现在正处于困境，难道你还能阻止他立为假王吗？不如答应了他，免得让他心理不平衡，闹出什么事来。”

刘邦的反应是，一边听着张良陈平的话，一边继续骂下去：“他竟然要称假王，我呸！假王有什么意思？大丈夫建功立业，既然平定了齐地，那就是真正的齐王，又何必要自称假王？”

于是刘邦派了张良，持印信前往齐国，封韩信为齐王。目的是要把韩信手中的士兵，通通调过来打楚军。

而与此同时，项羽也派出了说客武涉，前去游说韩信。一场旨在攻心的说客大战，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候展开了。

不希望有压力

项羽竟然也派出说客，那是他真的没办法了。

回顾与刘邦的历次战役，项羽先是在彭城战役中，以绝对劣势击溃刘邦，占据绝对优势。而后这个绝对的优势，竟然莫名其妙地，仿佛阳光下的冰山，越来越小，渐而无形。临到广武山畔，两军对峙之时，项羽的楚军只能勉强支撑，取胜的希望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

一旦韩信率齐军挤压过来，项羽就会陷入灭顶之灾。无奈之下，他只好派武涉去一趟，希望能够说得韩信回心转意。

武涉的说辞，是很给力的。

他说：“韩信啊，你看这个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的。原本呢，大家都是起义军，齐心合力，推翻了暴秦。然后大家通通都封王，各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幸福小日子。可是刘邦他这个战争狂，先是三秦之战，又出关占领了楚都彭城。楚军几次将他击退，并宽宏大量地一次次饶过他的性命，可是他只要逃脱，就返回来死缠烂打。刘邦这个人的贪婪，连瞎子都看得清楚，他就是想独霸天下呀。”

武涉说：“你韩信为什么能够得到刘邦的重用呢？就是因为你能打呀。可是刘邦这个人，他绝无可能放过比他更强的人。你之所以好端端地活在这里，就是因为项羽还在。一旦项羽出了问题，下一个要打掉的，就是你韩信了。”

武涉说：“现在你韩信，掌握着决定天下的力量，你帮着刘邦，项羽就死翘翘了。你帮着项羽，刘邦就没咒念了。你帮了刘邦，项羽亡败，下一个就是你。而如果你考虑明白了，才能避免日后的危险呀。”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清楚、很明白了。但千不该，万不该，武涉又多了几句臭嘴。

武涉补充说：“韩信，你以前在项羽那边干过，和项羽是有交情的。如果你帮了项羽，大家共取天下，共同封王，岂不美哉？”

听了武涉最后那句话，韩信的脸色变了，回答说：“抱歉，我是在项羽那边干过，我在项羽那边干的是什么呢？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划不用。我在项羽的眼里，就是个最差劲的仪仗队队员，负责替项羽抖面子撑排场的。而人家汉王刘邦待我，封台拜将，拜我以大将军，给我几万的军队，把衣服给我穿，把饭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比较一下这两个老板吧，你让我背叛刘邦，反投项羽，换了你，能干出这种没良心的事来吗？”

武涉无功而退，但细究这件事，还真不能怪他。怪就怪项羽在武涉来之前，没有把全部的信息告诉武涉，导致了武涉不知道韩信曾在项羽那边受到极大的羞辱，还以双方有交情作为说辞，结果反而勾起了韩信的伤心事，说什么也不肯依从项羽。

可见项羽这个人，真的有点不着调。游说韩信，生死攸关，务必要把方方面面的细节考虑清楚，才能达到目的。而项羽却藏着掖着，对武涉隐瞒韩信当初的委屈，结果让武涉判断错误，功亏一篑。

都到这节骨眼上了，还是如此不上心，项羽这是典型的不敬业——但这事也真的不能怪他，他信奉的是单兵暴力模式，我最能打，因此老子天下第一。可是夺取天下这种事，玩的不是单兵作战模式，比的是统御部众的能力，是团队的作战能力。这恰恰是项羽坚决反对的，但也正是他这个反对的态度，才会落到一个必然的结局。

武涉虽然游说失败，但韩信身边还有一个谋士蒯彻，他同样是看破时局的人，所以就来给韩信看面相。

看面相，就是根据你的模样长相，判断你一生的命运。

蒯彻说：“看你的正面，最多不过是个封侯，而且危而不安。看你的背面，却是无尚尊荣，贵不可言。”

韩信听得茫然：“啥意思？怎么正面和背面的命运还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蒯彻说，“你正面的命运，就是你追随刘邦的命运。你背面的命运，就是你应该选择的命运。”

你应该选择什么命运呢？

蒯彻开始说了，他说的话，又臭又长，听到一半就会让人疯掉。但如果你能够在听得疯掉之前，仔细分析他的话，就会发现他说得很有道理。

蒯彻的巨长说辞，主要是表达三个层次的内容。

第一个层次，当前的形势分析。当前的形势，就是项羽使者武涉所分析的那样，韩信已经掌握了主宰天下的力量，他支持刘邦，项羽就死定了。他支持项羽，死定的就是刘邦。说让谁死，谁就得死。说让谁活，谁就有机会活，这是很爽很爽的人生。

第二个层次，韩信的战略选择及后果分析。韩信的选择只有两种，或是支持刘邦，或是支持项羽。倘支持刘邦，项羽就会输掉。接下来，刘邦必然会除掉韩信，因为韩信已经构成了威胁刘邦的唯一势力。同样地，如果韩信支持项羽，刘邦死掉后，项羽就会杀掉韩信，因为韩信又构成了威胁项羽的唯一力量。总之，韩信支持哪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定了。

第三个层次，韩信的生机及必然性选择。蒯彻严正指出，不管韩信支持哪个，都会被他所支持的人所清除。因此，韩信唯一的正确选择就是——谁也不支持！

蒯彻说：“当今两主之命县（悬）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

蒯彻给韩信指出的生路，是既不支持刘邦，也不支持项羽，而是挟军威强迫二者屈服妥协，三分天下，鼎足而居。若是刘邦项羽哪个敢不乖，就联合另一个共击之。无论是刘邦还是项羽，在这种情况之下，都只能吃瘪认命，承认韩信的权威。如此一来，此后韩信拥齐国的地利及资源优势，稍加经营，这个天下，就落入了韩信的手中。

听了蒯彻的分析，韩信却为难地道：“汉王待我，恩泽深重，我怎么可以为了个人的私利，而背弃他呢？”

蒯彻说：“张耳和陈馀的关系好不好？好，好得不得了，可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张耳切掉了陈馀的脑壳。你和刘邦的关系好，可能好得过张耳和陈馀吗？张耳能够杀陈馀，刘邦凭什么不杀你？昔年文种助越王勾践，复兴越国，而勾践却杀死了文种，何也？野兽尽，猎狗烹。你韩信对刘邦的忠，比得上文种对勾践的忠吗？勾践都要杀掉文种，刘邦为什么会留下你？”

蒯彻继续分析道：“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史记·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蒯彻还要继续说下去，可是韩信已经受不了了。他呻吟道：“别说了，快别说了，先生的话让我好有压力，我不希望再听到这些，我不喜欢压力。”

蒯彻叹息一声，暂时闭了嘴。隔几天他又回来了，继续往下说：“……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史记·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可是蒯彻的话，让韩信面临着巨大的痛苦。韩信智商高而情商低，他喜欢的是纯正的技术性工作，而受不了与心眼多的人打交道。蒯彻的建议虽然是解脱困局的办法，却意味着他必须要承担起人生责任来，学习像刘邦那样思考——可这却是低情商的人最害怕的事，所以蒯彻越是催促，韩信越是逃避。

人类的天性弱点，一旦无法胜任责任，就会选择逃避，而把希望寄托在侥幸之上。韩信只能寄希望于刘邦的良心发现，体谅自己的功劳，而不会除掉自己。虽然这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很惶恐，但相比于承担人生责任所带的巨大压力，这仍然成为了韩信的最优选择。

眼见得说不动韩信，蒯彻长叹一声，就假装疯癫逃走了，有消息说他此后改行做了一名巫师。

背信弃义

韩信谢绝了楚使武涉和谋士蒯彻的劝说，不忍心背离刘邦，这情况下他心里的危机意识突然增强，于是就更好地表现，希望能够获得刘邦的好感。

此时，齐国的楚军残兵逃到山东南部，重新集结起来。于是韩信挥师南进，命灌婴的骑兵击败楚将公杲，直抵薛郡，再胜楚军。继之推到淮水南北地区，占领了项羽的家乡下相，连克附近各县邑。

连家乡都被占领了，可知项羽是何等窘迫，他派了部分楚军回师，却再度被韩信击败。更气人的是，彭越那个家伙又乘机蹿了出来，烧杀劫掠，什么事让项羽上火，他就干什么事。

到了这一步，再不懂行情的人也看出来了，汉胜楚败的趋势，已经是无可逆转。

公元前203年八月，汉王刘邦派了个侯公来楚营找项羽。侯公带来了个一揽子解决方案。方案建议，楚汉两家握手言好，项羽释放刘邦的父亲妻子，从此两家结为兄弟，以鸿沟为界，平分天下。鸿沟以西，归属汉国。鸿沟以东，归属楚国。

这个建议，合理而现实。现实就是，无论是楚国还是汉国，都是真的支撑不下去了。楚国这边，虽然项羽最能打，但是粮道断绝，等于被掐住脉门，有死而无生。汉国这边，虽然有粮食吃，但没人是项羽的对手。这样双方各占据一个优势，相互克制，形成死局。唯其这个建议是化解死局的唯一方法，不惟刘邦这样想，项羽的心里也对此充满了希望。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不打了。

平分天下。大家各一半，各回各家当自己的王。

于是双方开始讨论撤军的细节问题，很快就达成了共识。项羽遵诺将刘太公和吕雉释放，而解围东归。

史书上说，刘邦也打算西归，可是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张良和陈平走过来，说：“大王，你不是缺心眼吧？现在汉国已经占据了大半的天下，诸侯都已归附，而楚军疲惫不堪，粮食断绝，这正是灭亡楚军的天赐良机。如果你不抓住这个机会，彻底消灭项羽，那就是养虎为患。”

刘邦说：“好，这个建议蛮有创意。”

于是刘邦立即撕毁双方共同商定的和平协议，下令汉军全面出动，追杀项羽。

看史书上的记载，这件事带有一定程度的偶然性，如果不是张良和陈平的建议，刘邦未必会背信弃义，撕毁协议。但实际上，先签和约，再动武力，却是刘邦式的典型风格，这种事，他已经玩过不止一次了。

此前，刘邦攻入关中，军行武关之时，遭到了秦兵阻路。当时刘邦就是遣人带了金银珠宝，招降秦将，等秦将投降，并准备和刘邦合师进攻咸阳的时候，刘邦却突然露出狰狞嘴脸，一个回马枪杀过去，杀得秦军哭天抢地，尸横荒野。

前鉴不远，往事可追。刘邦就是习惯于背守成约的人，项羽竟然对此没有起码的认知，说起来实在是可悲可叹。

刘邦狂追项羽，一直追到阳夏以南，突然间停了下来。

不对头，追得有点急了。韩信和彭越两支最能打的军队，好像根本没有跑步跟上，只有刘邦自己这伙人，圆瞪着怪眼穷追不舍。

而楚军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止步。项羽转身，对刘邦怒目而视，他的身边紧跟着季布、钟离昧等楚将。戟指目瞪口呆的刘邦，项羽狂吼了一声：“给我打，打死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

愤怒的楚军冲了上来，汉军呆了片刻，突然之间全体尖叫起来，掉头狂逃。

《史记·项羽本纪》中，对这段战史作了简单的记载：

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史记·项羽本纪》）

唉，原来这个刘邦就是这么点本事，明明打不过人家，却非衔尾急追。现在终于追上了，楚军回身反击，刘邦的汉军被打得溃不成军，慌忙退入壁垒，挖掘深堑，就此躲在里边，不敢出来了。

这真是何苦！

忽悠需要真诚

刘邦撕毁刚刚签订的和平协议，率汉军追杀项羽，追上了却不敢上前，结果反被愤怒的楚军转身杀回来，杀得汉军一败涂地，狼奔豕突。这次遭遇战的爆发地点在固陵，所以此战又称固陵战役，是垓下战役的前哨战。

后世书呆读书至此，无不扼腕叹息，曰：“假使项羽抓住战机，乘胜追杀，扩大战果，在韩信、彭越两支强大的军队赶来之前，先行将刘邦歼灭，必然是时局倒转，山河易主。可惜项羽智商不足以敷用，缺乏战略眼光，错失了良机。惜哉，惜哉！”

但实际上，项羽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又或者可以说，刘邦先行一步，早已将这种可能彻底封死了。

比较刘邦与项羽，毫无疑问，项羽比刘邦更能打，因为他年轻——发生固陵战役这一年，刘邦五十五岁，项羽三十一岁。一个三十一岁的壮年汉子，肯定比五十五岁的老头更能打，这是可想而知的。

但项羽的组织协调能力，比之于刘邦，差得不可以道理计。想当初，刘邦起于沛县，率领着一批贩夫走卒，却几历血战，生生地把这些商贩市侩打造成了天下名将。如小吏曹参，如卖丝缯的灌婴，如杀狗的樊哙，假如没有刘邦，就不会有他们封侯拜相的人生。这强大的统御及人才培养运用能力，岂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刘邦这边，经常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人物，对刘邦提出些极有价值的建议，这时候刘邦没二话，立即采用。能够集众智为己用，这话说得简单，但能够做到的，少之又少。

反观项羽，他始终是在吃老本，不停地消耗项梁时代积累的战争资源。他所统辖的战将，全都是项梁留给他的，没有一个后起之秀，能够在他的阵营脱颖而出。就连韩信这种天才将领，落到项羽手中，最多只不过是个执戟跟班的警卫员。项羽从未有过挖掘人才的想法，他眼里只有自己，根本不曾有别人。

有意思的是，刘邦虽然最善于用人，却对人粗暴无礼，特别喜欢羞辱别人。动辄指着对方的鼻头骂祖宗，又或是以“踞而洗”的姿势有意让对方羞恼。而项羽却恰恰相反，他眼里只有自己，永远不承认别人的能力，但对待别人的态度却是温文尔雅、温柔体贴、温情无限、温莹如玉。

刘邦之所以待人粗暴无礼，甚至无耻，那是因为他居于智力的制高点，居高临下俯视对方，洞悉对方的心事。知道他纵然这样做，对方也无可奈何于他。而项羽之所以待人温柔如处子，那是因为项羽看不明白对方，权以温和的态度为笼络，以便忽悠对方为自己效死。两人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的智力鸿沟，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是高智商地界，鸿沟以东是低智商地盘，高智商的刘邦，肯定会越过这条鸿沟，来欺负智商不够用的项羽，这是野蛮世代人类残酷博弈的必然。你不能要求蛮荒时代的刘邦，有着爱护低智商项羽的心思，这不符合人性。

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解释一件事——何以项羽不抓住战机，于固陵大胜而后全歼刘邦。他歼灭不了，楚军虽然有十万，却被项羽的个人英雄主义抢走了风头，落得个整体战斗力低于汉军。固陵虽胜，只是激愤之下出手，并没有胜算。

此外还有一桩事，项羽曾经用来横行战场的大杀器，已经被刘邦夺走。

这枚大杀器，就是新崛起的骑兵战。

刘邦甫出三秦，在彭城一战，被项羽以新式的骑兵战，生生杀掉了二十多万人。刘邦以其不可思议的机敏反应，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了他的骑兵师，由灌婴统领。这就立即削弱了项羽的优势。随后，韩信攻克赵国，胁迫北方的燕国臣服，这就彻底掐断了项羽的战马来源。

当时的战马只能从北方购买，或者是从秦国，又或者是从燕国。但这两个地方，全都被刘邦牢牢地控制了。此后刘邦对项羽实行了武器禁运，采用冷酷的经济封锁的方法，彻底断绝了项羽恢复骑兵优势的念头。

这就是固陵战役后双方再度僵持的原因。项羽太能打，刘邦一个人灭不了他。而刘邦亲手带出来的汉军，整体作战能力高于楚军，所以楚军也无法拿下刘邦。

只能是再一次的僵持，一如鸿沟时代。

一边传令巩固己方防线，一边听着楚军凶猛的进攻声，刘邦忧心忡忡，问计于张良：“我们兵困于此，韩信和彭越之援军又迟迟不来，当此之时，应当何以处之呀？”

张良说：“这不明摆着吗？楚军已经是死定了的，只差再在他们的棺材上钉上几枚钉子。这几枚钉子，必须让韩信、彭越他们来钉，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死死地压住棺材板，别让项羽再爬出来。但问题是，这节骨眼上，你凭什么让人家韩信、彭越来帮你钉钉子？项羽将亡，他们却谁也没有得到封地。如果大王你肯和他们共有天下，分地封王，他们肯定会来的。”

刘邦说：“嗯……不对呀，咱们不是封了韩信为齐王的吗？”

张良说：“拜托大王，韩信不缺心眼，看不出来上次咱们是忽悠他吗？你说他是齐王了，他的封地在哪里？边界怎么划分？书面的合同又在哪里？这些全都没有，就是个忽悠而已。再说彭越，他想封王已经太久太久了，但他现在只是个魏相国，你想他会满意这个薪资待遇吗？所以，大王如果希望这俩家伙出兵，就得忽悠真诚一点。”

“怎么个真诚法？”刘邦问。

张良道：“大王，你看这么样如何，马上草拟合同，把睢阳至谷城通通分给彭越，那是他多年战斗过的地方，他最渴望能风风光光摆次大谱了。再把从陈地到东海，通通封给韩信，此外再把韩信的家乡也给他，他在家乡以钻人家的裤裆而成名，一定要让他回去找到仇家，再让对方也钻他的裤裆。如果大王这样做了，他们肯定会率师而来，届时破楚易如反掌。”

刘邦摇头：“不，我不能同意你的建议。”

“为什么？”张良大惊。

“因为，”刘邦解释道，“你只提到了韩信和彭越，却漏掉了个英布。英布那家伙也是很能打，千万不能漏掉他。因此，除了大封韩信和彭越之外，还要再把整个淮南通通封给英布，封他为淮南王。你看如何？”

张良说：“唉，项羽是真的死定了，我好同情他。”

猪一样的队友

话说九江王英布，自打中了刘邦曝光计划的诡计，此后一直没打出个明白仗。但是当刘邦项羽鸿沟对峙的时候，他还是振作精神，重振旗鼓，进入自己的老巢九江地区，攻占了几个小小的县邑。但再想打得更光彩时，明显力不胜任。

这时候，刘邦的大表哥刘贾带着游击队来了，与英布会师。会师后说：“老英，我发现你为什么弄不明白了，你跟项羽一样的缺心眼，就知道闭着眼睛打打打，这样硬打下去，你会死得很惨的。”

“听我的，这次咱们用我表弟刘邦的高招。”

“什么高招？”

“忽悠！”

于是刘贾派了人，拿了书信珠宝去寿春，找替项羽镇守后方的楚大司马周殷，承诺说：“大司马周殷，盖世英雄也，英雄就该跟英雄扎堆，如果周殷肯跳槽过来，这边封王封地，珠宝美女，大大地有，周殷岂有意呼？”

没意才怪，周殷见利心喜，立即率正规军投降了刘贾英布的游击队。

这下子英布爽了，先狠狠地报复那些背叛他的城邑。六地的百姓抗击英布最英勇，通通杀掉，男女老幼一个不留。还有城父，也是打英布打得比较狠的，这座城池干脆抹掉，一个活人也不留。

血腥的大屠杀而后，新上任的淮南王英布，就意气风发地率领队伍，赶往垓下与韩信、彭越、刘邦会师。

诸侯毕至，雄兵集结，项羽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现在来看看楚汉两军的作战序列。

正方一号主力选手，刘邦之汉军：

统帅：汉王刘邦。

将军一：周勃。

将军二：樊哙。

将军三：王陵。注意这个王陵，他是早年刘邦的大哥，为了刻意与刘邦拉开距离，他故意和刘邦最为切齿痛恨的雍齿走到一起。但针对项羽的最后一战，他必须到场，因为项羽把王陵的母亲煮成了水煮肉片，王陵此来，是为母亲复仇的——现在再来看项羽干的这缺德事，你煮人家一个老太太干什么？平白为自己树立了这么一个冤家对头！如果项羽当时披麻戴孝，替王陵的母亲下葬，那就意味着把王陵转型成为了刘邦的敌人。但是项羽处置失策，以毫无理由的残暴，替自己找来了对头，助刘邦成就了事业。

将军四：骑都尉郦商。他居然也在场，这真是莫名其妙，他的哥哥郦食其，就是受韩信坑害，被齐王水煮了。他在这里，而韩信是此战的总指挥，这就意味着，或者是他，或者是韩信，总会有一个人要倒霉的！

将军五：骑都尉靳歙。

将军六：御史大夫灌婴。他所统帅的楼烦骑兵，曾是项羽的杀人利器。但是现在，事易时移，时局倒转，灌婴其人以贩卖丝缯起家，追随刘邦先是成为车战高手，继而又成为骑兵大师，这神一样的学习能力，实在是令人惊叹。

汉军兵力，约十万人。

正方二号主力选手，韩信之齐军：

统帅：齐王韩信。

将军一：李左车。这是当时最具价值的兵法大师，他能够为韩信所用，固然令人惊讶。事实上，韩信拥有了这位神一样的兵法大师，已经成为了当时最有势力的人。但他和韩信一样，都是精熟于兵法之策，却对人性生疏隔膜，这种能力的缺失，成为刘邦的机会。

将军二：孔熙。

将军三：陈贺。

齐军兵力，约三十万人。

正方三号主力选手，彭越之梁军：

统帅：梁王彭越。

副统帅：大夫栾布。栾布是彭越少年好友，等到彭越起兵的时候，栾布却被人拐走卖到了燕国。此后他在燕国脱颖而出，带兵打仗，又被韩信俘虏。彭越向刘邦求情，赎回了栾布，现在栾布和彭越已经是生死之交了。

梁军总兵力：约五万人。

正方四号主力选手，英布之九江军：

统帅：淮南王英布。

将军一：刘贾。他是刘邦的大表哥，淮南地区游击司令，与英布配合烧杀劫掠，显然是为了提高彭越的人气，所以把他也划入了九江军系列。

将军二：周殷。他是楚国的大司马，是项羽信任的人，项羽派他镇守寿春，弹压刘贾和彭越的骚乱。却不承想，他反而在六地屠城，跟随彭越来到了这里，这再一次证明了项羽的识人眼光太差劲，只有那些绝对不应该受到信任的人，才会受到项羽的信任。

九江军总兵力：五万人左右。

目前，汉军及其盟友联军拥有凶悍的战将一十二员，士兵超过五十万人。再来看看楚军方面的力量如何。

反方种子选手楚军：

统帅：西楚霸王项羽。

参谋幕僚：左尹项伯。完了，看到这家伙，就知道项羽没咒念了。潜伏在项羽身边的间谍，已经取代亚父范增，成为了项羽的智囊。有此人在，这仗怎么打怎么输，项羽的识人眼光，再一次遭到了彻底的否定。

将领一：将军季布。季布其人，是个忽悠大师，有句成语叫季布一诺，千金不易，就是他忽悠出来的。实际上他的为人，是季布一诺，给钱就卖。刘邦甚至都不敢统战他，他属于猪一样的队友，站在哪一队，就会连累哪一队丢分。最典型的事件就是季布的舅舅丁公，他在彭城战役，楚军大胜时追杀刘邦，却因为刘邦几句甜言蜜语，就放走了刘邦。刘邦杀掉项羽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季布舅舅丁公，因为刘邦不喜欢这些给队伍带来负分的怪异人类。

将领二：钟离昧。他是韩信的私交好友，也是目前项羽手下唯一能打的战将。长期以来，项羽作战，文靠亚父范增，武靠钟离味。但是刘邦施反间计，逼走了亚父范增，夺了钟离昧的兵权，让钟离昧归属大司马曹咎之下。结果曹咎无能战死，钟离昧却始终忠心耿耿，但最终，他的忠心沦为一场悲剧。

将领三：项声。他是项氏族人稍微有点起色的战将，曾经在龙且手下，于九江大败反叛的英布。但是在跟随龙且往援齐国时，败于潍水之役，龙且被杀，他却逃了回来。但这一次，他似乎不再有可能逃脱了。

将领四：项冠。

将领五：项悍。

楚军总兵力：约十万人。

现在来比较一下楚汉双方的实力，楚军这边，将军只有五个，汉军十二个。而且汉军的兵力五十万，楚军的兵力只有十万。

处于绝对劣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项羽这边还有猪一样的队友，和潜伏日久的间谍。这一仗，是项羽的终结之战。

结局无可避免。

夜半歌声

“九里山前做战场，牧童捡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项羽终结之战，首先有个小小的热身赛，赛场就在九里山。

公元前202年十月下旬，这一年刘邦五十五岁，距离他生命的终点，只剩下六个年头了。他最渴望的就是，在自己退出人生舞台之前，先行把刚刚三十一岁的项羽打回娘胎。于是刘邦项羽，各率十万兵马，对峙于淮阳地区。韩信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南下，兵至九里山，向楚军邀战。

项羽腾不出手对付韩信，就派楚上柱国项它出场，可怜项它名不见经传，哪里能是韩信的对手？

但是项它可不这么认为，而且项它甫出，就击溃了邀战的齐军。楚军大喜而狂追，结果，九里山下，伏兵四起，把楚军通通包了饺子。楚柱国项它，被韩信捉了俘虏。

趁此机会，商贩灌婴的机动骑兵迅速向彭城移动，一举打破彭城，端掉了项羽的老巢。而后齐军在江苏北、安徽北及河南东一带跑来蹿去，兵锋直插项羽主力军的侧背。

腹背受敌，项羽陷入绝境之中。这时候的他，可怜到了无以复加，由于老巢被端，后方失陷，楚军已经无所依凭。正所谓孤军难立，无奈之下，他率了楚国的军政官吏，携带大量的贵重物资，向东南方向撤退。这时候的楚国，形同于消亡，项羽成为了流失军政权，危机重重，困苦艰难。

行至垓下地区，项羽停下来，找来大将季布、钟离昧商量，大家一致认为，垓下这个地方蛮好，地势险要，可以构筑工事以备防御，借机整顿军备，恢复士气，以期与汉军展开决战。于是项羽将十万楚军一分为三，季布统一队兵马，屯于垓下西侧与南侧。钟离昧统一队兵马，屯于垓下东部及北部。项羽自率主力军，在垓下做无定向游转。

得知消息，汉军、齐军、梁军及九江军纷纷赶往垓下，要参加这场规模庞大的盛宴。联军的布置是：齐军韩信驻于垓下东北地区，这实际上是韩信故意的，为了救他的老伙计钟离昧。淮南王英布的九江兵，驻于垓下的西南地区，正对着大将季布，这也是故意的，英布和季布也有秘密的关系，拦在季布的面前，就是为了放季布一条生路。梁王彭越指挥的梁军，驻于垓下的北部地区，以为一支机动的有生力量。

大战在即，刘邦将全部的军事指挥权移交给韩信，并提出要求，务须一战而歼灭项羽。于是韩信以将军孔熙为左路，以费将军陈贺为右路，韩信自统主力，于中路展开主攻。刘邦跟在韩信的屁股后面督战，刘邦的后面还跟着周勃等人。愤怒的项羽冲出营垒，与昔日手下的仪仗队员展开激烈交火。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骁勇善战的项羽，这时候却疲软无力，被韩信打得一退再退，最后彻底退回营垒之中，闭关不出，拒绝再战。

楚汉时代的攻战技术比较落后——这个意思就是说，相比于攻垒技术，当时的营垒是很坚固、很难打破的。在刘邦与项羽的交手之中，一旦失利，刘邦的做法就是迅速逃入营垒之中。一旦逃进去，项羽就无计可施。现在项羽也学了刘邦的缩头术，让刘邦看得咯咯直乐。

项羽不肯出来，怎么办呢？

这时候张良出来说：“这事好办，咱们不是有潜伏的内线项伯吗，让项伯把项羽叫出来。”

“怎么个叫法？”

“四面楚歌！”

说到这个“四面楚歌”，它已经构成传统文化中的固定成语，表示众叛亲离的意思。据史料记载，张良建议，以楚方投降过来的人，和汉军中善唱歌者，组成文艺宣传队，每夜围绕着楚营，不停地唱楚词楚歌。

项羽这边，兵困垓下，兵少食乏，处境非常险恶。前线坚守营垒的士兵，每日黄昏，战事止息时，就能听到四周传来的楚歌之声。这歌声勾起了士兵的思乡情结，唤醒了他们心中美好的愿望——哪个浑账王八蛋，把他们从温暖的家中强拖到战场上来，与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生死血拼？这所谓的帝王基业，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垒前士兵的士气，受到了不可修复的挫伤。

但受到挫伤的，只是前线士兵的锐气，营中深处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因为当时没有扩音装置，垒外的歌声，丝丝缕缕，最多只能透入营垒的边缘，再往前就危险了。大嗓门的歌手，说不定被黑暗中一箭射来，当场穿喉，这就划不来了。

所以这个夜半歌声，实际上并非是唱给垒前士兵们听的。汉军所希望的听众，只是项羽一个人。

但项羽的中军帐，在歌声抵达不到的军营深处，这又该怎么办？

于是项伯应时出场，他负有重大使命，必须要让项羽听到这四面八方的夜半楚歌！

夜宴别姬

入夜，项伯走进项羽的军营，力劝项羽夜间巡视军营。项羽这个人生性高傲，谁的话也不听，就听项伯的，因为项伯只拣他喜欢听的说。于是项羽兴冲冲地披挂出来，准备鼓舞军心。但当他走到营垒的边缘时，终于听到了那阴森森的夜半歌声。

当时项羽十分震惊，说了句：“难道汉军已经把楚国全境占领了吗？要不然的话，他们之中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楚人呢？”

好了，项伯潜伏项羽身边许多年，终于完成了所有的使命。现在，他就坐观事态的正常发展了。

项羽的意志遭受重创，几近瓦解。于是他返回营帐，叫过来虞姬陪伴，饮酒浇愁。

项羽有两桩最爱，一是美人虞姬，一是名驹乌骓。他一生征战，形影不离的，就是这两件宝贝。当天夜里，项羽和虞姬饮酒，悲歌慷慨，并作了一首诗：“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然后项羽把这首诗唱出来，大意是：我的力气能拔山，我的气势能吞天。不料时势已逆转，乌骓宝马也枉然，乌骓枉然怎么办？虞姬你说怎么办？你快点说怎么办？

虞姬又能怎么办？只好也作首诗，谱上曲子唱给项羽听。根据《史记正义》引《楚汉春秋》记载，虞姬当时唱的是：“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歌罢，虞姬仗剑而起，自刎身亡。

理论上来说，项羽如果想要制止虞姬自杀，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项羽显然没这个意思。事实上，这场夜宴，不过是盏催命酒，项羽认为，只有自己在虞姬身边，虞姬才能够幸福，如果这绝世美女落入别人手中，就会很悲惨很悲惨——但这个男人却忘记了，虞姬跟随项羽的时候，是在公元前208年，到了夜宴别姬的这一天，满打满算，虞姬跟在项羽身边，已经整整六年了。

这六年的时间里，两人形影不离，项羽不管打到哪里，身边都要带着虞姬。但最终，虞姬仍然只是一名宠姬，不过是项羽喜欢的精美性器，从未曾想到过给她一个名分。甚至，在项羽进入关中，大封天下，而后占彭城以西楚霸王自居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过正式娶她。

作为一个女人，虞姬心里必然有着成为项羽夫人的渴望，但是项羽显然没这个意思。

直到现在，项羽已经是穷途末路了，才突然发现虞姬的价值——不能让别人得到她的价值！

该如何评价项羽呢，单只是从他对待虞姬的态度上？

只能是见仁见智了。

但是在《史记·项羽本纪》中，司马迁把霸王别姬的场景，描写得非常感性，非常文艺：“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最后这个不能仰视，是情理之中的事。这时候如果有谁仰视，惹火了项羽，一剑砍了你，找谁说理去？

虞姬已死，项羽心事了却，他已经失去了这世上最值得留恋的，剩下来的，只有一颗枯死的心。就在这里夜里，他披挂上马，率领了身边最精锐的八百骑兵，趁夜出了军营，扔下十万傻兮兮的楚军士兵，自顾突围而走了。

他竟然扔下了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子弟兵，任由这些可怜虫落入汉军齐军梁军九江军的魔爪中，羔羊一样被肆意宰杀。

当然，项羽也可以这样解释：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只要项羽逃脱了，说不定还会有机会卷土重来，击败刘邦，为被项羽扔下的十万楚军复仇。可问题是，这十万大军，原本是支极具战斗力的有生力量，倘若有组织地突围，足够让刘邦喝上一壶。项羽身为三军主帅，竟然弃军而逃。这实际上是以十万楚军为诱饵，掩护自己的逃亡。

让十万条鲜活的生命，掩护自己一个人，项羽这件事，很难获得正面的评价。

早在陈胜死后的项梁时代，秦将章邯进攻魏国，联军援赵，却被章邯击败。当时的魏王咎，为了保护居民，以自己自焚为条件，和秦兵达成了不可屠城的协议。魏王咎这个人，在历史上是没有丝毫名气的，但魏王咎之死所焕发的人性光芒，令得拔山举鼎、弃军而逃的项羽，霎时变得惨淡微弱，不堪提起。

一旦发现了项羽的人格存在着巨大缺陷，对于他此后的行为，就只能用一种淡泊而理性的视角来观察。

这时候我们才会发现，项羽所谓的时不利兮，纯属扯淡。他的一生，运气好到了不能再好。首先，他拥有武将世家的巨大光环，刘邦的草根出身根本无法与他相比。其次，项羽追随叔父项梁起兵，又接收了项梁的丰厚遗产，所以才会在杀害上将军宋义，夺取军权时，获得了部众的支持。而刘邦可没这么个了不起的叔父替自己铺路，只能自己手撕牙咬，一点点地累积资源。

但是，这么丰厚的军事遗产落到项羽的手中，却被他治理得支离破碎，最优秀的韩信逃了，最有智慧的范增被他赶走了，最忠诚的钟离昧遭到他的猜测疑忌，最后竟被他丢给了齐军，沦为无辜的牺牲品。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统领项梁留给他的班底，经营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提拔一个新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他手下做出成绩来。这要多么的苛刻尖酸，才能够把事情做到这么绝？

韩信曾经指控说，项羽待部下，有功不赏，即使是逼到没办法，非要授权给部下的时候，还拿着印玺不停地摩挲，摩挲得印玺棱角都圆滑了，还舍不得撒手。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心态。想他项羽再大的本事，一个人能坐得了多少官位？你总得把一部分责任和权力，分配给别人吧？

项羽是一个没有分享意识的人。他的人格缺陷，并非唯我独尊这么简单，他是一个心理无比阴暗的人，别人一点点的收获或快乐，都会对他造成强烈的刺激，让他感受到莫大的痛苦。他之所以把虞姬长期带在身边，却始终不肯给虞姬以名分，目的不仅仅是要享受虞姬的肉体，还要享受虞姬求之不得，说又不敢说的那种委屈和痛苦。

这就是项伯背叛他的根本原因，跟随他，你什么都不可能得到，那么又为什么非要沦为他极端自私的牺牲品呢？虞姬没有选择，但项伯可以有。

这样的项羽，他的成功是极为偶然的。名将的身世，项梁替他积累的资源，这些都是别人所不曾拥有的幸运。而他的失败，只不过是他人格的破产，是他无法克制心理阴暗的最终结果。

是该结束的时候了，项羽必须要为他的人格缺陷埋单！

新的战役

项羽弃军而逃，连刘邦都没料到，等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刘邦立即下令，让灌婴率五千骑兵追杀。理论上来说，项羽已经出逃一夜了，乌骓马奔速惊人，再追上他的可能性不大。可是项羽太心慌了，他疯了一样逃在最前面，带出来的八百骑，竟然被他甩下了七百多，只有一百多人的马匹好一些，勉强跟上了他。

渡过淮水，行至阴陵，项羽发现他迷路了，就向路边的老农问路。那老农也捉急，故意往左边指，等项羽发现左边是一片沼泽，根本无法行走，再退回来的时候，灌婴的骑兵已经追了上来。于是项羽再向东逃，越逃身边的人越少，逃到东城，仅剩下二十八名骑士，而汉军紧追不舍的，竟然有数千骑。

项羽为什么非要逃得这么快？倘以八百骑对五千骑，他还是有机会的。就因为他只顾自己不顾别人，落得个以二十八骑对数千骑，这时候他的心里，一定是说不尽的懊恼郁闷。

深切意识到了自己人格的悲哀，项羽的心理防卫机制再次启动，拒绝承认自己有丝毫错误。他向二十八骑发表讲话，曰：“我自起兵以来，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身经历过七十多次战斗，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从未打过败仗，因此，我才做了天下的霸主。不料今天被困在这里，这不是我的错，我一点错也没有，是这老天太操蛋，非要欺负我。”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项羽说：“现在我们向敌人发起攻击，必须要做到三胜，溃围——击溃敌人，杀出重围、斩将——斩杀敌将、刈旗——砍倒敌人的旗帜！”

项羽说罢，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对着四个方向。对面的汉军一层叠一层地包围上来，项羽毫无惧色，说：“看我先给你们斩杀一将。遂率骑兵向汉军疾冲了过去，汉军果然被打得人仰马翻，项羽亲手斩杀汉军骑将一人。”

项羽军到达山东三处集合，汉军再次黑压压地围上来，项羽再次冲杀，斩杀汉将一人，杀死汉军百余人。然后项羽将自己的兵马集中起来，发现自己仅亡两骑，就对众人说：“各位看我打得如何？”众骑兵齐声道：“果然跟大王说得一样……”不过，他们心中肯定在想，靠，你这么能打，如果跑得慢点，八百骑都在的话，今天咱们说不定就赢了。

项羽这时候赢得了军心，率仅余的二十六骑向前突击，杀出一条血路，到达乌江。江面上，乌江亭长撑出一条小船，说：“江东地方虽然不大，但方圆也有千里，有民众数十万，足够建立霸业。请大王急速渡江，这一带只有我有船，你上了船，汉军就没咒念了。”

项羽摇头，对乌江亭长说：“我一点错也没有，可是上天非要亡我，所以我不能渡江了。当初，我带领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西征，现在没有一个人生还，纵然是江东父老谅解我，继续拥立我为王，我有什么面目见这些父老？即使他们不谴责我，我也羞愧难容。”

听项羽这么说，可知他终于明白了，弃军而逃，实在是他犯下的不可弥补的大错。如果他不抛下十万大军——哪怕是他不抛下八百骑兵，都不至于把自己逼到这份上。但他真的没有认错的习惯，铁嘴钢牙，有死而已，绝对不认错。

于是项羽对乌江亭长说道：“我知道你是忠良之人，我骑的这匹马，只有五岁，所向无敌，一日可以行千里，我不忍心杀之，现在赠送给你。”

乌江亭长，他可能是唯一从项羽里这里得到什么的人。而项羽那句不忍杀之，更暴露了他的心态——我得不到的，也绝不能让别人得到，这是典型的暴戾之心。现在我们知道虞姬之死，并非是他担心虞姬落入汉军手中受辱，而是他绝不能让别人得到如此美色，我宁肯杀了她，别人也休想染指。至于虞姬是不是想死，这个事不在项羽的考虑之内。

最后血拼开始了。

项羽命令所有的骑士均下马步行——因为他要步战，所以部下也不允许再骑马。虽然骑战更有优势，但项羽习惯于把自己的限制强行加到别人身上。于是他的亲随们只能下马步战，而且持用的是短兵器，这实际上意味着一场小规模的屠杀。

项羽的亲随被汉军屠杀，但项羽也在屠杀汉军。他一个人杀死了汉军将士数百人，自己也受伤十多处。

正杀得激烈，项羽偶然间回头，忽然看到汉军骑司马吕马童。当时项羽指着吕马童，大声说：“喂，你以前不是我的老部下吗？什么时候跳槽的？”

看这仗打的，项羽屠杀的，原来都是以前自己的老部下。所谓众叛亲离，就是这么悲凉悲哀。

吕马童认出项羽，急忙向汉军将领王翳报告：“看，那个就是项王。”

项羽这时候真的打不动了，就对王翳说：“我知道汉军要出千金悬赏我的人头，还要封万户侯。为了让你得到功赏，请你把我的头拿去吧。”

说罢，项羽自刎而死。一代霸王，就此终结，徒留下了千古传奇，百代忧伤，以供后人凭吊。

汉将王翳冲过来，割下了项羽的首级，其余的汉军也蜂拥而上，刀子嘁里咔喳往项羽身上招呼，顷刻间将项羽分尸，尸块大家一人抱一块，拿回去邀功。

楚霸王自刎乌江的消息，甫一传回汉营，汉营中随即冲出一队骑兵，直冲入齐军韩信的营中。韩信听到动静不对，急忙出来时，正看到汉军骑兵为首者的那张熟悉的脸：

刘邦！

只见刘邦奔行如电，霎时就冲入了韩信的中军帐，占领了韩信用来调兵的印玺和符节。回过头来，看着刘邦那张不可捉摸的嘴脸，韩信终于明白了：

项羽死了。

作为刘邦的头号敌手，他韩信，却是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但新的战役，已经拉开了帷幕。

附一 刘邦年事表

刘邦一岁，出生年公元前256年。秦始皇四岁。

是年秦攻韩，陷洛阳，斩首四万，攻赵，俘杀九万。周赧王联合各国，再缔合纵盟约攻秦，秦攻入周，掳赧王入秦，旋释归，赧王死，周亡。

刘邦二岁，公元前255年。秦始皇五岁。

是年秦迁西周文公姬咎于悉狐聚，西周亡。

是年楚迁鲁顷公于莒城，鲁仅存此城。

是年燕孝王卒，子姬喜继位。

刘邦三岁，公元前254年。秦始皇六岁。

是年秦攻魏，陷吴城，从此魏国沦为秦国属国。

是年韩桓惠王赴秦朝觐。

刘邦四岁，公元前253年。秦始皇七岁。

刘邦五岁，公元前252年，秦始皇八岁。

是年卫怀君赴魏朝觐，魏国执而杀之，立其弟元君。

刘邦六岁，公元前251年。秦始皇九岁。

是年秦昭襄王座，子孝文王嬴柱继位。

是年，燕国使大夫栗腹赴赵签订友好条约，栗腹力言赵国空虚可取，于是燕发兵，大败，栗腹被杀。

是年赵国平原君赵胜卒。

异人立为太子，赵国送始皇帝及赵姬归秦。

刘邦七岁，公元前250年。秦始皇十岁。

秦孝文王嬴柱服孝一年，称秦王，三日卒，子庄襄王异人嗣位。

燕攻齐，陷聊城。

刘邦八岁，公元前249年。秦始皇十一岁。

是年秦以吕不韦为相国，封文信侯。

是年东周君与诸侯密谋攻秦，秦发兵灭之，东周亡。

是年秦攻韩，陷成皋，置三川郡。

是年楚灭鲁。

刘邦九岁，公元前248年。秦始皇十二岁。

是年秦攻赵，陷三十七城。

是年楚于吴国故都姑苏废墟筑城，是为陪都。

刘邦十岁，公元前247年。秦始皇十三岁。

是年秦攻赵，陷上党，置太原郡。

是年秦攻魏，魏信陵君率五国联军，败秦军于河外，追至函谷关而还。秦遂以万金施离间计，魏王夺信陵君之权，魏国从此衰败。

是年秦王异人卒，子嬴政继位，年十三，国事决于文信侯吕不韦。

刘邦十一岁，公元前246年。秦始皇十四岁。

秦以韩国水工郑国凿泾水，从此秦益富强。

刘邦十二岁，公元前245年。秦始皇十五岁。

赵孝王以廉颇为相国，孝王旋卒，廉颇奔魏，楚邀之以为大将，终卒于魏。

刘邦十三岁，公元前244年。秦始皇十六岁。

是年秦大饥。

是年秦攻韩，陷十二城。

是年赵以李牧为大将，攻燕。

刘邦十四岁，公元前243年。秦始皇十七岁。

秦攻魏，陷鸣城、有诡。

秦蝗疫，令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此为中国卖官制度之始。

魏安厘王卒，子景泯王继位。

刘邦十五岁，公元前242年。秦始皇十八岁。

秦攻魏，陷三十城。

燕以剧辛为大将攻赵，赵大将庞援折之，俘燕二军。

刘邦十六岁，公元前241年。秦始皇十九岁。

是年楚赵魏韩卫合兵至函谷关，秦兵出，联军不战而走，从此秦势愈大。

是年楚迁都寿春。

是年秦攻魏，陷朝歌。

是年卫国君主元君率其宗室迁居野王，卫国只余此城。

刘邦十七岁，公元前240年。秦始皇二十岁。

是年秦攻魏，陷汲县。

是年秦相吕不韦著《吕氏春秋》。

刘邦十八岁，公元前239年，秦始皇二十一岁。

是年韩桓惠王卒，子韩安嗣位。

按祖制，再过一年始皇帝可以亲政。

刘邦十九岁，公元前238年，秦始皇二十二岁。

秦攻魏，陷垣县、蒲县。

是年嬴政亲政。

秦太后姘夫长信侯作乱，屠三族。

是年楚国王后李氏之兄李园，杀春申君黄歇。

刘邦二十岁，公元前237年，秦始皇二十三岁。

秦文信侯吕不韦罢相，秦下逐客令，李斯上书乃止。

是年秦用李斯议，遣使携银宝离间诸国君臣。

是年灭亡六国计划就此进入执行期。

刘邦二十一岁，公元前236年，秦始皇二十四岁。

是年赵攻燕，陷渔阳。

是年秦攻赵，陷阙与。

刘邦二十二岁，公元前235年，秦始皇二十五岁。

秦文信侯吕不韦为秦始皇所迫，自杀。

刘邦二十三岁，公元前234年，秦始皇二十六岁。

秦攻赵，战于平阳，斩首十万。赵以李牧为大将反攻，大败秦军。

刘邦二十四岁，公元前233年。秦始皇二十七岁。

秦攻赵，陷宜安、平阳、武城。

始皇读韩非子之书，心仰慕之，邀韩非入秦。李斯谗韩非终不为秦所王，嬴政遂杀韩非。

刘邦二十五岁，公元前232年。秦始皇二十八岁，项羽出生一岁。

是年秦以两路军攻赵，赵以李牧迎战，秦不战而退。

刘邦二十六岁，公元前231年，秦始皇二十九岁，项羽二岁。

韩割南阳于秦。

刘邦二十七岁，公元前230年，秦始皇三十岁，项羽三岁。

是年秦攻韩，掳韩王韩安，韩亡。

是年卫元君卒，子卫角嗣位。

刘邦二十八岁，公元前229年，秦始皇三十一岁，项羽四岁。

是年秦以两路大军攻赵，赵大将李牧迎之，秦不敢战。

秦以巨金贿赵国佞臣郭开，诬李牧谋反，遂杀李牧。

刘邦二十九岁，公元前228年，秦始皇三十二岁，项羽五岁。

李牧死，秦遂灭赵。赵国贵族聚于代郡。

楚幽王死，其弟嗣位，兄杀之自立。

刘邦三十岁，公元前227年，秦始皇三十三岁，项羽六岁。

燕太子丹遣荆轲入秦行刺，一击不中成千古绝唱。

秦攻燕，燕赵联军拒之，大败。

刘邦三十一岁，公元前226年，秦始皇三十四岁，项羽七岁。

是年秦陷燕，燕王奔辽东，杀太子丹以求和，秦不许。

是年刘邦出仕，为泗水亭长，或次年。

刘邦三十二岁，公元前225年，秦始皇三十五岁，项羽八岁。

是年秦攻魏，以水灌大梁，魏王出降被杀，魏国灭亡。

是年秦以二十万攻楚，楚以战三日三夜，兵不敷用，始皇遂以六十万攻楚。

是年刘邦出仕，为泗水亭长，或上年。

刘邦三十三岁，公元前224年，秦始皇三十六岁，项羽九岁。

秦大将王翦大破楚军，斩大将项燕。项燕是项羽的祖父。

刘邦三十四岁，公元前223年，秦始皇三十七岁，项羽十岁。

秦大将王翦掳楚王，楚国灭亡，秦立楚郡。

刘邦三十五岁，公元前222年，秦始皇三十八岁，项羽十一岁。

是年秦大将王贲攻辽东，掳燕王姬喜，燕国灭亡。

是年王贲复攻代郡，掳赵代王赵嘉，赵亡。

刘邦三十六岁，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三十九岁，项羽十二岁。

秦大将王贲自燕、代回军，闪电攻齐，齐王田建被迁共县饿死，齐国灭亡。

是年卫国尚余一城，臣服于秦，由是秦一统中国，战国时代终结。

是年秦王称始皇帝，除谥法，废封建，收兵器，分全国为三十六郡。行秦历。

刘邦三十七岁，公元前220年，秦始皇四十岁，项羽十三岁。

是年全国修长驰道。

刘邦三十八岁，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四十一岁，项羽十四岁。

是年始皇帝遣方士徐福，率童男童女出海寻访长生不死药，徐福一去不返。

是年项羽观始皇帝仪仗，曰：“彼可取而代之。”

刘邦三十九岁，公元前218年，秦始皇四十二岁，项羽十五岁。

是年秦始皇游博流沙，韩国遗民张良以力士操大铁锥击之，误中副车。张良逃逸。

刘邦四十岁，公元前217年，秦始皇四十三岁，项羽十六岁。无事。

刘邦四十一岁，公元前216年，秦始皇四十四岁，项羽十七岁。无事。

刘邦四十二岁，公元前215年，秦始皇四十五岁，项羽十八岁，始皇游碣石。

刘邦四十三岁，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四十六岁，项羽十九岁，始皇修长城，以李斯为丞相。

刘邦四十四岁，公元前213年，秦始皇四十七岁，项羽二十岁，是年始皇下令烧《诗》、《书》等百年语，互语《诗》、《书》都斩，借古讽今者斩。

刘邦四十五岁，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四十八岁，项羽二十一岁，是年始皇修阿房宫，坑杀儒生四百六十人。

刘邦四十六岁，公元前211年，秦始皇四十九岁，项羽二十二岁，无事。

刘邦四十七岁，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五十岁，项羽二十三岁。

是年秦始皇卒，子二世继位，杀长子扶苏并大将蒙恬。

刘邦四十八岁，公元前209年，项羽二十四岁。

是年二世杀王子十二人，车裂公主十人。

是年陈涉、吴广起事，陈涉为张楚王，吴广为假王。吴臣称赵王。

是年刘邦起兵于沛县。

是年项梁起兵于吴县。

是年狄县人田儋起兵于古齐境，称齐王。

赵将韩广称燕王，故魏王之子魏咎称魏王。

刘邦四十九岁，公元前208年，项羽二十五岁。

二世杀李斯。

赵将李良杀赵王武臣。赵相张耳立赵歇为赵王，。

陈涉为车夫所杀，景驹称张楚王，项梁击杀之，立楚怀王孙为楚怀王。

秦大将章邯攻楚，斩项梁。

楚怀王迁都彭城，封项羽为武安侯，封刘邦为砀郡长，遣刘邦攻关中。

秦大将章邯攻齐，杀齐王田儋。

章邯攻魏，魏王魏咎自焚。

章邯攻赵，围钜鹿。

刘邦五十岁，公元前207年，项羽二十六岁。

怀王遣卿子冠军宋义救赵，兵至安阳不进，武安侯项羽杀宋义，破秦军。

项羽再败秦军于于水，章邯降楚。

沛公刘邦陷颍川，屠城。

沛公刘邦再陷南阳、武关，屠城。

赵高杀秦二世，立嬴婴为秦王，嬴婴杀赵高。

刘邦五十一岁，公元前206年，项羽二十七岁。

沛公刘邦军至灞上，秦灭亡。

项羽于新安坑降卒二十万人，入咸阳，火焚阿房宫，称楚霸王，史称西楚。

尊怀王为义帝，迁郴县。

封刘邦为汉王，建都南郑。

项羽建都彭城。

杀韩王韩成。

齐相田荣杀齐王田福，自立。

刘邦登坛，以韩信为大将，叛西楚。

刘邦五十二岁，公元前205年，项羽二十八岁。

项羽命九江王英布截杀义帝。

西楚攻齐，齐王田荣为民所杀，田广嗣位。

汉王刘邦大举东攻，陷楚都彭城。项羽自齐反攻，汉军大败，死十余万人，至睢水，又死十余万人。

刘邦荥阳，以韩信为左丞相。

韩信破魏，掳魏王魏豹。

刘邦五十三岁，公元前204年，项羽二十九岁。

汉丞相韩信大破赵军，杀赵王赵歇。

西楚亚父范增卒。

西楚攻汉，陷荥阳、成皋。

刘邦五十四岁，公元前203年，项羽三十岁。

韩信攻齐，西楚救之，楚军大败。韩信杀西楚大将龙且，掳齐王田广。

汉以韩信为齐王。

项羽与刘邦中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项羽退军。

刘邦五十五岁，公元前202年，项羽三十一岁。

刘邦叛盟，越鸿沟之界追击项羽，战于垓下，项羽自刎乌江。

刘邦建汉朝。

燕王臧荼叛，刘邦掳之，以卢绾为燕王。

汉建都洛阳，复迁都长安。

刘邦五十六岁，公元前201年。

刘邦伪游云梦，诱捕楚王韩信，执归长安，贬为淮阴侯。

匈奴太子冒顿杀其父头曼单于。自立，灭东胡。

韩王韩信叛，降匈奴。

刘邦五十七岁，公元前200年。

刘邦攻韩王韩信，韩信逃入匈奴。

刘邦追韩信，困于白登。

儒生叔孙通制朝仪。

刘邦五十八岁，公元前199年。

汉令商人不得衣锦，不得骑马。

刘邦五十九岁，公元前198年。

迁齐楚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大宗族及豪族十余万于关中。

刘邦六十岁，公元前197年。阳夏侯陈豨叛。

刘邦六十一岁，公元前196年。

刘邦攻陈豨，斩之。

皇后吕雉杀淮阴侯韩信，屠三族。

刘邦诬梁王彭越谋反，杀之，剁为肉酱。

封赵陀为南越王。

淮南王英布叛。

刘邦六十二岁，公元前195年。

刘邦攻英布，斩之。

卒。

附二 本书引用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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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善从编著：《中国皇帝全传》，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年4月第2版。

Table of Contents

识时务的阴谋家：刘邦

序

读史解困惑

第一章 人生从四十八岁开始

小人物需要机会，大人物需要敌人

破解刘邦年龄之谜

人生从四十八岁开始

史前大拼爹

刘邦的游侠时代

厨房大侦探刘邦

隐秘的权力冲突

意外爱情事故

吕后婚姻之谜

刘邦的白蛇传

第二章 楚国战队闪亮登场

爬出篓子的螃蟹

叶落而知天下秋

被忽悠死的人

雷同的博弈格局

楚国战队大彩排

激战老领导

这就叫兵法

老兄弟自相残杀

英雄失其所依

纵横帝王师

第三章 刘邦项羽的蜜月期

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帝王术

最优秀的兵法家

大秦流氓帝国

秦汉残暴战

李斯是只大老鼠

刘邦项羽第二次握手

为什么要打压项羽

从此刘郎是路人

刘邦遥遥领先

大火并

第四章 西进序曲

大对垒

一战功成天下知

人性禁不起诱惑

组织的秘密

大拼爹时代

杀手兼职说客

步步血战

遭遇战国老将军

老将军爱卖萌

大哥重口味

第五章 权利游戏

进退维谷

帝国死亡倒计时

权力的真相

第三次屠城

帝国毁灭者

最后的谈判

打不死的赵高

帝国灭亡

约法三章

血腥坑杀

第六章 再战天下

蠢人是需要捧的

华丽双人舞

为什么输不起

项羽是个原始人

十八路反王

诸侯死亡榜

追韩信

登坛拜大将

激战三秦

士为知己者死

第七章 战神无敌

心理战的智力分野

坑死人不偿命

天下第一美男子

死局已定

大逆转

八面出击

渡河异战

战神无敌

传奇名将

奇兵妙战

第八章 生死暗算

友情比爱情更稀有

不战而胜

替对手创造敌人的天赋

蠢货曝光计划

心理征服战

楚营中的王牌特工

人性的弱点

谁是大内奸

情报战与信息战

荥阳大崩盘

第九章 东奔西走

间谍可当百万兵

楚汉人品大战

暗算无常死不知

重演调虎离山

大家玩得有点嗨

同行是冤家

情商低的人易被利用

小神童出马

大对峙

身边的敌人

第十章 最后的挽歌

黑暗的自我

只需要一只裤裆

权倾天下

不希望有压力

背信弃义

忽悠需要真诚

猪一样的队友

夜半歌声

夜宴别姬

新的战役

附一 刘邦年事表

附二 本书引用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