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致谢

推荐序

前言

第一部

1 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星期六爱尔兰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

2 一九五二年七月七日 爱尔兰都柏林

3 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一日 罗斯克雷镇

4 罗斯克雷镇

5 都柏林

6 罗斯克雷镇

7 卓康德拉

8 罗斯克雷镇

9 都柏林

10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伊利诺伊州圣路易

11 都柏林

12 一九五五年六月，罗斯克雷镇

13 爱荷华州迪比克

14 一九五五年八月六日 星期六 晚间，纽约

15 一九五五年八月九日 罗斯克雷镇

16 一九五五年八月九至十日 罗斯克雷镇至都柏林

17 都柏林，欧洲行

18 罗斯克雷镇；圣路易

19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 罗斯克雷镇

20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 圣路易；都柏林

21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 罗斯克雷镇

今日·伦敦

第二部

1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八至十九日

2 一九五五年圣诞节

3 一九五五至一九五六年

4 一九五六年

5 一九五六至一九五七年

6 一九五七至一九六〇年

7 一九六一至一九六三年

8 一九六三至一九六六年

9 一九六七年

10 一九六八年

11 一九六八年

12 一九六八年

13 一九六八年

14 一九六八至一九六九年

15 一九六九年

16 一九六九年

17 一九七〇年

18 一九七〇年

19 一九七一年

20 一九七一年

今日·伦敦

第三部

1 一九七一年

2 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三年

3 一九七三年

4 一九七三年

5 一九七三年

6 一九七四至一九七五年

7 一九七五年

8 一九七六年

9 一九七六年

10 一九七六年

11 一九七六年

12 一九七七年

13 一九七七年

14 一九七七年

15 一九七七至一九七九年

16 一九八〇年

17 一九八〇年

18 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一年

今日·伦敦

第四部

1 一九八一年

2 一九八一年

3 一九八一年

4 一九八一年

5 一九八二年

6 一九八二年

7 一九八三年

8 一九八三至一九八四年

9 一九八四年

10 一九八四年

11 一九八四年

12 一九八四至一九八五年

13 一九八五至一九八六年

14 一九八六至一九八九年

15 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一年

16 一九九一至一九九二年

17 一九九二至一九九三年

18 一九九三年

19 一九九三年

20 一九九三年八月

21 一九九三至一九九五年

22 一九九五年

23 一九九五年

24 一九五六至一九八九年

尾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菲洛梅娜／（英）西克史密斯（Sixsmith，M.）著；庞元媛，陈逸轩译．—海口：南方出版社，2014.11

书名原文：Philomena

ISBN 978-7-5501-2211-6

Ⅰ. ①菲… Ⅱ. ①西… ②庞… ③陈… Ⅲ. 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24678号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 30-2014-135

PHILOMENA

First published 2009 as The Lost Child of philomena Lee by Macmillan

First published in paperback 2010 by Pan Books

Foreword Copyright：Dame Judi Dench 2013

Copyright：Martin Sixsmith 2009

2013 PHILOMENA LEE LIMITED，PATHé PRODUCTIONS LIMITED，BRITISH FILM INSTITUTE AND 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2014

All rights reserved.

本書中文譯稿由城邦文化事業有限公司-麥田出版事業部授權使用，非經書面同意不得任意翻印、轉載或以任何形式複製。

菲洛梅娜

［英］马丁·西克史密斯　著　庞元媛 陈逸轩　译

责任编辑：师建华　魏凡

出版发行：南方出版社

地　　址：海南省海口市和平大道70号

电　　话：（0898）66160822

传　　真：（0898）66160830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北京盛源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字　　数：310千字

印　　张：12.25

印　　数：1—6000册

版　　次：2014年12月第1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501-2211-6

定　　价：32.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该书如出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北京图书中心联系调换。

致谢

感谢许许多多愿意接受我录音采访的人，还有许许多多跟我喝着一杯金氏啤酒，向我诉说往事的人。有了你们的回忆、资料与文件，我才得以写成这本书。书里写的就是你们的故事。我也要感谢康纳·欧克莱利、唐·墨瑞、贝西·芙林特、史蒂芬·泰勒、玛莉·希史密斯、布莱恩·华许、托比亚斯·荷埃索、珍·利柏顿、约翰·库尼以及凯蒂·葛洛芙大力协助我的研究，细心阅读我的书稿。

推荐序

还一个公道

《菲洛梅娜》是关于一位非凡女性的非凡故事。故事的主人公菲洛梅娜·李是个涉世未深的十几岁少女，所犯的罪行不过是未婚怀孕。当时的爱尔兰社会深受罗马天主教教会影响，菲洛梅娜被关进修道院，生下一个很可爱的男孩。三年来她照顾小安东尼，同时也在修道院的洗衣间工作。后来她就像成千上万的“堕落女人”一样，被迫离开自己的孩子，换取离开修道院的机会，才能摆脱近似奴役的待遇。

菲洛梅娜的遭遇，就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爱尔兰许多未婚生子的年轻母亲的境遇。爱尔兰政府直到最近几年才总算为她们被迫承受的不人道待遇道歉。不过菲洛梅娜的故事也有其不同之处。这本书以及根据这本书拍摄的电影，诉说着她长达数十年的寻子过程，描写她的彷徨、希望与绝望的时刻。到了最后，这本书呈现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展现其无比坚毅的精神，以及真正难能可贵的宽容胸怀。令我感到惊奇的是菲洛梅娜承受种种残酷的待遇，居然还能保有坚定的宗教信仰。尽管她也有所质疑，说起自身的遭遇也毫不隐讳，但她的信仰依然坚定不移，保有数十年如一日的虔诚。

我受邀在斯蒂芬·弗雷斯导演的巨片里饰演“菲洛梅娜”一角的那一刻，想起自己的爱尔兰根源。我的母亲是爱尔兰人，在都柏林出生。她的家人也都是爱尔兰人。我的父亲虽然是在英格兰多塞特郡出生的，但三岁那年也随着父母迁居爱尔兰，跟我所有的表亲一样在都柏林成长，就读于都柏林三一学院。

我的母亲虽然来自信奉基督教卫理公会的家庭，但念的还是天主教学校。我知道她很怀念学校的几位修女。她们尊重她的信仰，叫她不必做学校规定的天主教祈祷式，还非常贴心地安排她在祈祷式的时间，帮忙掸去雕像的灰尘。我的母亲说过，她做的可是“维护圣母洁净”的美差。

所以我很高兴，马丁·西克史密斯的书以及斯蒂芬·弗雷斯的电影都没有过度简化议题，也不会只顾着呈现天主教教会的黑暗面。书与电影探讨天主教教会的角色相当翔实中肯，也不会夸大其词。当时的时代与现在不同，体制有诸多弊端与缺失，但还是有很多善良仁慈的修女，也不是每个住在修道院的未婚妈妈都受到虐待。

现在五六十岁的爱尔兰人，多半并不清楚当时爱尔兰境内竟有如此惨剧，我的家人也不知道。但是菲洛梅娜的故事绝非单一个案，当时有无数母子被拆散，其中很多仍在寻亲，直到现在还在寻找。这不仅悲惨，也非常非常骇人听闻。因此我希望菲洛梅娜克服万难的寻子之旅，还有她愿意公开往事的勇气，能抚慰全天下蒙受类似苦难的人。

我接下这个角色，很清楚要饰演仍然健在的真实人物是多么重大的责任，心情也因而沉重。我感觉自己很融入这个角色。诠释菲洛梅娜是莫大的挑战，不过能跟菲洛梅娜本人交流，需要指引的时候能向她本人请教，真的是一种福气。我得以了解角色的精髓，这是我以前扮演伊丽莎白一世以及艾瑞斯·梅铎这两位早已作古的历史人物时，不可能享有的福气。能有菲洛梅娜坐在我身边，手搭着我的肩，跟我一起观看几场戏的拍摄成果，是一种温暖的恩典。我特别在意她对这部电影的反应，电影播到饰演她失散儿子的小男孩的片段，我也特别留意她的反应。

我最深的盼望，就是这部电影不辜负菲洛梅娜，也不辜负马丁·西克史密斯的书。我与斯蒂芬·弗雷斯导演合作多次，知道由他操刀绝对可靠。为求电影情节忠于菲洛梅娜的真实际遇，也忠于马丁的原著，导演耗费了不少心力。有机会在这部电影中饰演一角，我真的十分荣幸。希望菲洛梅娜也会喜欢我们的诠释。朱迪·丹奇爵士（Dame Judi Dernch）

朱迪·丹奇爵士为英国国宝级艺术家。代表作品包括《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亨德森夫人的礼物》《丑闻笔记》等，并七次出演“007”系列电影中的M夫人。凭借在舞台和大银幕上的完美表现，她赢得了众多的国际大奖，包括十次英国电影学院奖、七次奥利弗奖、两次美国演员工会奖、一次奥斯卡金像奖、两次金球奖与托尼奖，奖项包含了她涉足的全部领域：舞台、电视以及电影。为了表彰她取得的优异成绩，一九七〇年她荣获大英帝国勋章，一九八八年被封为大英帝国女爵士，并于二〇〇五年被授予Companion of Honour爵位。二〇一三年，朱迪·丹奇爵士以七十九岁的高龄塑造的“菲洛梅娜”一角再次震惊评论界，横扫威尼斯、奥斯卡等多项提名。

前言

二〇〇四年的新年来临之际，夜渐渐深了，我打算离开，派对无聊得很，我也累了，没想到这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这位陌生人大概四十五岁，有点摇摇晃晃，大概是喝多了。她说我跟她认识同一个朋友，她的先生就是这位朋友的兄弟，只是这段婚姻她走不下去了，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婚。我回以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她把一只手放上我的手臂，对我说，她有个我应该会感兴趣的东西。

“你是记者吧？”

“以前是。”

“你会调查事情吧？”

“那要看是什么事情。”

“你一定要见见我的朋友。她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查。”

我克制不住好奇心，就跟这位朋友在大英图书馆的餐厅见了面。她是位三十好几的财务人员，穿着得体，一双蓝眼睛很犀利，还有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原来她是为一桩家族疑案而烦恼。她的妈妈菲洛梅娜那年圣诞节喝了太多雪莉酒，崩溃大哭，说有个秘密要告诉家人，一个藏在她心里五十年的秘密。

谁不希望有机会当侦探？在大英图书馆的一场谈话，开启了我长达五年的追寻之旅，从伦敦到爱尔兰，又从爱尔兰到美国。我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旧照片、信件还有日记，有焦急的家庭主妇匆匆写下的字句，悲哀的文件上伴着泪水的签名，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失踪的小男孩，穿着蓝色套头毛衣，手上抓着锡制玩具飞机。

接下来的故事都是真人真事，至少是我努力回想的记录。我有线索可依循，也不愁没证据。故事里的几位人物有写日记的习惯；有几位还留下了详细的通信记录；有几位目前仍然健在，也愿意跟我谈谈；还有几位把他们记忆中的往事私下里透露给朋友。往事的空白得以填补，相关人物得以浮现，真相得以还原。侦探该做的不就是这些吗？

第一部

1　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星期六爱尔兰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

尚恩罗斯修道院内，艾侬西雅塔修女咒骂着电灯。每次闪电打雷，电灯就闪烁得厉害，比旧的煤油灯还糟。偏偏今天晚上对她们来说，一丝一毫的照明都很重要。

她想跑，可是穿着修女服跑不起来，一双手也在发抖。热水从搪瓷碗中溅出，溅在昏暗走廊的石板地上。其他人是无所谓，只要向圣母祷告就行了。她可是有重大责任在身：那女孩性命垂危，大家都束手无策。

她们在小礼拜堂楼上弄了一个地方，权当是手术室。她跪在女孩身边，轻声说些加油打气的话。女孩回给她一个很吃力的微笑，喃喃说了些话，说什么她听不清楚。一道闪电照亮手术室，艾侬西雅塔拉起床罩，免得女孩碰到床单上的血。

艾侬西雅塔的年纪比那女孩大不了多少。她们同是乡下人，都来自利默里克乡间。而现在她是负责接生的修女，大家都指望她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可以听见芭芭拉院长在楼下的小礼拜堂聚集了一群女孩，要她们为楼上那个败德淫妇祈祷。败德淫妇跟她们一样是罪人，如今身陷垂死边缘。楼下飘来的话语听起来遥远又刻薄。艾侬西雅塔捏捏那女孩的手，叫她别介意，又掀起女孩的白色亚麻睡袍，用温水擦拭她的双腿。现在能看见婴儿了，可是看到的是婴儿的背部，不是头。她听过臀位分娩，也知道再耗上一小时，母亲跟婴儿的命只怕都保不住了。那女孩发烧愈来愈严重。

女孩很激动，说话变得急促，结结巴巴的：“别让她们把他放在地上，地上暗暗的，地上冷冷的。”一双蓝眼睛因为恐惧睁得老大，白色枕头更突显她那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

艾侬西雅塔弯下身，擦拭女孩的眉毛。

女孩完全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她来到修道院至今没有一位访客，而她来这里已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父亲与兄弟将她托付给修女照顾，现在她性命垂危，这群修女却袖手旁观。

艾侬西雅塔不由得感谢上帝，幸好躺在这里的人不是她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可是出身农家的务实本分的女孩。她握了握婴儿的肉，感觉很温暖、很有活力。芭芭拉院长说罪人没资格吃止痛药，所以女孩现在在尖叫，为她的孩子尖叫：“不要让她们埋了他，她们要把他埋在修道院。”

艾侬西雅塔先是仰赖自己强壮的手指，后来又借助坚硬的钢钳，用力推转婴儿小小的身体。小小的身躯不情愿地动了动，不愿离开那愉悦又美妙的温暖。淡红色的液体涌出，溅洒在白色床单上。艾侬西雅塔找到婴儿的头了，现在她抓住婴儿的头，稳稳往前拉，把一条新生命拉进了上帝的世界。

艾侬西雅塔修女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当了五年的修女。进修道院之前名叫玛丽·凯利，是利默里克凯利家的孩子，七个孩子之一。

有一天晚上神父到他们家坐坐，跟老凯利先生一同举杯叹息凯利家多年无子的窘境。神父喝下第三杯威士忌后，身体往前靠，轻声对老凯利先生说：“那个，汤姆啊，我知道你很爱这几位千金，爱她们就该替她们打算打算未来，你说是不是？把一个女儿捐给上帝，对你来说一定没问题吧？”五年过去了，她的身份换成艾侬西雅塔修女，被捐给上帝了。

接下来的几天，艾侬西雅塔只要跟那个小家伙在一起，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悉心照料。是她接生的这个小家伙，是她救了他的命，带领他迎向光明。小家伙受洗时命名为安东尼，还是她想的名字呢！她感觉和他特别亲密。小家伙哭了是她安慰，要是饿了的话，她也好想喂他。

修道院的修女都叫孩子的母亲玛萨拉。这里一律不准用真名。玛萨拉被家人遗弃，把艾侬西雅塔当成亲人看待。艾侬西雅塔也不吝给予温情，说自己并不像其他修女那样把她看成罪人。她们把沉默戒律抛在脑后，寻个安静的角落，分享彼此过往的秘密。艾侬西雅塔附在玛萨拉的耳朵旁，轻声对她说：“跟我说说那个男人，说说你们交往的故事。”

玛萨拉咯咯笑，艾侬西雅塔不肯罢休，又贴近一些，一心想了解男女之事。

“说啊，他长得什么模样？帅不帅？”

玛萨拉微笑。她跟约翰·麦金纳尼共度的几小时，现在感觉就像黑暗人生中的一道光明。自从进了修道院，她把这段回忆珍藏在心中，在梦里重温，不断回想在他怀中的感觉。

“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高高的个子，深色的皮肤，眼神好温柔体贴。他说他在利默里克的邮局工作。”

艾侬西雅塔又稍稍催促她说下去。于是她说出了那晚蓝田种玉的始末，当时的她仍然自由自在又快乐，依然名叫菲洛梅娜·李。

那天晚上有些热。利默里克嘉年华的绚烂灯光，同乐会的音乐，棉花糖、苹果太妃糖的香气，增添了冒险刺激的气氛。菲洛梅娜跟在邮局工作的那位高大的年轻男子四目相对。他跟她一同欢笑，给她喝了一口自己的玻璃杯里装的啤酒。他们对望的眼神夹杂着防备与兴奋。然后……然后……

2　一九五二年七月七日　爱尔兰都柏林

在艾侬西雅塔修女接生小安东尼那晚一再捣乱的夏季暴风雨，可不是罗斯克雷镇的特产。爱尔兰共和国正全面更换现代化的供电系统。都柏林郊区格拉斯内文镇的电缆出现故障，于是乔·柯兰星期一早上就只能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醒来。半小时后，他的太太梅莉看到他摸着黑吃早餐，面包没烤，茶也是凉的，忍不住笑了出来。乔也跟着笑。他是个强壮的小伙子，仍然热爱他的工作、他的妻子、他的屋子，整个世界他都喜欢。他拥抱梅莉，内心赞叹妻子的美貌。

“梅莉，我今天晚上会比较晚回家，如果电车正常行驶的话。我要开会讨论什么教会与政府的关系，烦死人了，”他没理会妻子翻白眼，“谁都知道现在情况有点麻烦。”

还好电车没出状况，他顺顺利利到了办公室。结果还不到十分钟，他就后悔来上班。他的秘书请病假，办公桌上放了张字条——部长立刻要见他。

爱尔兰自由邦外交部部长法兰克·艾肯心情欠佳，伊菲大楼上上下下都战战兢兢。艾肯是个固执的人，心怀旧恨，始终不肯原谅以前那些在一九二一年支持《英爱条约》的同僚。

乔知道部长生的是哪门子气。他负责外交部的护照与签证政策，所以从拉塞尔跟卡瓦纳的那件事情半年前头一次爆发，他就一直参与到现在。他进入部长办公室的前厅，年轻的私人秘书说了一段最简短的简报：“简·拉塞尔①的事情又他妈闹起来了，现在国外的报社都知道。我要拿电报给你看，可是电报在法兰克那里。你最好把皮绷紧一点。”

乔敲门进去的时候，艾肯已经在抽今天早上的第五根烟了。他面前的办公桌还是照样摆着东一堆西一堆的各部门文件、报纸，还有拆过的马尼拉纸信封。艾肯气呼呼的，表情几乎有点好笑。乔一时之间还幻想他那光秃秃的脑袋冒白烟。艾肯在看《爱尔兰时报》，头也不抬，就把那份公务电报递给乔。

“柯兰，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从哪里得到消息？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乔看了看那封电报，是大使馆的人发出的隔夜电报。上面的第一项就是西德报纸一篇文章的译文，那家报纸是三流小报《八点钟新闻》。难怪大使馆的人觉得艾肯应该看看这篇报道，因为标题醒目地写着——“一千名儿童在爱尔兰境内失踪”。

报社把简·拉塞尔案的始末全给挖了出来：膝下无子的好莱坞女演员如何飞往爱尔兰，收养了一个爱尔兰男孩。她跟来自戈尔韦的麦克与芙萝莉·卡瓦纳夫妻签订了关于收养小汤玛斯的全部协议内容。报道还暗示这其中牵涉一大笔钱。这还没完，最糟的是报道提到位于伦敦的爱尔兰公使馆连问都没问，就发护照让小汤玛斯飞往纽约。报道说，由此可见爱尔兰政府纵容人口贩子贩卖爱尔兰儿童：“如今的爱尔兰已经沦为外国百万富豪的扫货天堂。这些富豪认为来爱尔兰就能买到心目中的理想小孩，就跟买进价值不菲的纯种动物一样。最近几个月，数百名儿童离开爱尔兰，当地政府对他们未来的去向不闻不问。”

艾肯抹抹眉毛。

“好了，”他说，“柯兰，你要写一份巨细靡遗的报告，不能有半点隐瞒，再怎么难堪的事情都要如实报告。去把那个枢机主教，还有那个教会的一派胡言给我查清楚。他们所有的资料、干过的每一件坏事，还有每一份证据都要写在报告里。听清楚了吗？我礼拜五以前就要。去吧！”

晚上那场讨论教会与政府关系的会议在紧张的气氛中展开。乔忙着写会议记录，一直忙到快八点。内阁成员几乎全员到齐，连埃蒙·德·瓦莱拉总理也参与了大半的会议。会议愈到后面愈剑拔弩张。等到乔好不容易回到格拉斯内文镇的家，梅莉早已做好晚餐，眼睁睁看着饭菜变凉，把凝结成一团的食物全扫进垃圾桶。

“乔·柯兰，你的晚餐在那边。”梅莉笑了出来，“你怪德·瓦莱拉也好，怪别人也罢，反正晚餐是没了。你今天晚上只能将就一点，吃旧面包配黄油算了！”

乔也哈哈笑，搂着梅莉的腰：“我就光吃面包过日子，亲爱的，反正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是皇帝。”他接着又说：“真是对不起，害你辛辛苦苦弄了晚餐又丢掉。法兰克跟德·瓦莱拉一说起教会、修女、护照这些事情，就没完没了。我写了整整二十五页的记录，还要整理一下，才可以礼拜三用。法兰克还要我针对这整出闹剧写一篇报告，从‘圣母与圣婴’那次的轩然大波开始写起，周末以前就要。亲爱的太太，你看看，这个月我铁定还有几天会很晚才到家，你还得多扔几顿晚餐。”

梅莉作势要敲他的后脑勺，出手一半就打住，吻了一下丈夫的脸颊。

“你看了今天晚上的《晚间邮报》没有？”她先前看到德国报纸关于简·拉塞尔案的报道，还有针对爱尔兰政府的一连串指控，就想拿给丈夫看，现在想起来了。

“你看到像她这样的电影明星，一定会觉得他们的人生都是一帆风顺的，对不对？想不到她就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样，也有自己的苦恼。”

乔拿起放在厨房桌上的报纸。

“我看过了。法兰克叫我们让梅里昂街的书报摊送一份报纸来。也不是只有简·拉塞尔一个而已。我们发给小孩的护照可多了，简直是大放送。他们拿了护照就飞到美国，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梅莉看着丈夫，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结婚到现在已经三年，亲戚都开始关心了。

“别管简·拉塞尔。”她说着，亲吻丈夫的颈背，“我们才需要宝宝，所以赶快把你的大餐吃完，来助我一臂之力吧！”

3　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一日　罗斯克雷镇

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一英里之外尚恩罗斯修道院的居民并不会为国家大事而烦心。修女也好，罪人也罢，谁也看不到挂在罗斯克雷戏院墙上简·拉塞尔与罗伯特·米彻姆主演的电影《热情似火》的海报，谁也看不到报纸。芭芭拉院长又把唯一一台收音机收得好好的，还上了锁。枯燥的白天就待在洗衣间，沉闷的夜晚就耗在宿舍里，满脑子想的不是上帝，就是过往的人生。

修道院院长可不喜欢等人。现在才早上九点，她已经做完弥撒，吃完俭朴的早餐，又用了半个钟头，辛苦整理修道院复式记账账本里面某些没必要的记载，还有会造成院方难堪的记录。她看着办公室墙上的时钟，不耐烦地咂嘴，这时传来敲门声，艾侬西雅塔修女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为自己迟到向院长致歉。她视每周一次跟院长开会为畏途，似乎没有一次准时出席。

“院长，真的很抱歉，今天早上手忙脚乱。一个晚上有三个女孩分娩，其中一个耗了七个多小时才生下来。还有五个新来的，然后……”

芭芭拉院长示意要她安静下来。

“你先进来坐，就可以有条有理地跟我说，不必急。先说生产的事情。这个礼拜总共接生了几个？”

“这个嘛，加上昨天晚上的三个，”艾侬西雅塔说，“总共是七个，我上星期六做的一个臀位分娩的也算在里面，还有……”

“谢谢你，不用说得那么详细。有死胎吗？”

芭芭拉院长边说边记录，又抬头看看艾侬西雅塔有没有专心听。

“没有，院长，感谢主。可是臀位分娩的那一位痛得很厉害，撕裂很严重。不晓得能不能给我柜子的钥匙，我拿些止痛药给她，或者请医生帮她缝合也可以。”她愈说愈害怕，声音愈来愈小。

芭芭拉院长看着她，微微一笑。

“艾侬西雅塔，我说的话你都当耳边风是不是？跟你说过多少次，疼痛是罪人应得的惩罚。她们都是罪人，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好了，我早上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总共几个人进来？几个人离开？”

艾侬西雅塔报告数字。芭芭拉院长写在总账里，计算了一下，抬起头来说：“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应该是一百五十二。我们有一百五十二个人安息主怀。要我说，她们能有我们照顾，已经很幸运了。”

艾侬西雅塔似乎有话想说，可是芭芭拉院长没在听。

“很好，孩子，叫今天早上新来的到我这里，我今天下午会去看看刚生孩子的新妈妈。照你看，她们当中有没有能付钱的？”

艾侬西雅塔露出怀疑的表情。一百爱尔兰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芭芭拉院长那天接见了十二个女生，紧握着双手，坐着听每一位女生说她们的故事。她并不觉得自己刻薄，教会命令她行善，她也尽了行善的责任，可是她也很清楚善恶的界线。在她看来，贪求肉体欢愉就是罪大恶极。

十二个女生羞愧到脸红，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芭芭拉院长鼓励她们尽量回想犯下罪过的过程，说得愈详细愈好。十二个故事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那位三十岁的女生是都柏林一家商店的店员，有个英格兰男人答应娶她，让她从此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她就上了人家的当，想不到那人拍拍屁股，又溜回利物浦老家的妻子身边。来自科克市的红发女生跟修车工人订了婚，结果她肚子大了，未婚夫就跑了。那个有智能障碍的十几岁女生老家在凯里郡，从头到尾哭个不停，直说不知道为何会来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啊。院长也听见农夫的女儿说爸爸每天跟她同床共枕。还有一个女生说她去参加婚礼，结果被三个表亲强奸。院长这些年来接见的罪人多如过江之鲫，她总是像念经一样端出相同的问题：“孩子，告诉我，为了五分钟的痛快沦落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菲洛梅娜，应该说玛萨拉才对，这天傍晚被叫到芭芭拉院长办公室。她生下小安东尼到现在满六天，当初是臀位分娩，现在撕裂疼痛的感觉还在，可是她的产褥期已经结束，按照这里的规矩她非下床不可。她跟其他的新妈妈一起在院长办公室外的走廊等待。修道院不准她们说话，她们仍以淡淡的微笑，还有表示心照不宣的鬼脸交流心声。

菲洛梅娜回答院长的问话，声音因恐惧而细小。院长问她的名字，她回答：“玛萨拉。”院长看着她，脸上写满轻视。

“不是你在这里的名字，是你的真名！”

“菲洛梅娜，菲洛梅娜·李。”

“出生地跟出生年月日？”

“利默里克郡纽卡索西镇。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四日。”

“所以你犯下罪过的时候已经十八岁，都那么大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菲洛梅娜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犯下什么罪过，但还是点点头。

“爸妈呢？”

“妈妈过世了，是肺结核死的，在我六岁那年。爸爸是屠夫。”

“那你跟你的兄弟姊妹后来怎么样了？是爸爸照顾你们？”

“不是的，院长。妈妈留下我们六个，爸爸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就把我、凯儿跟玛丽送到教会学校，留下瑞夫、杰克和小派特跟他一起住。”

“哪一所教会学校？”

“慈悲修女学校，在利默里克市的圣文森特山。我们寄宿在学校，只有夏天才能回家两个礼拜。我们在那里住了十二年，圣诞节、复活节都没回家，爸爸跟杰克只来过一两次。院长，我当时很寂寞。”

芭芭拉院长对着眼前的黑发女孩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你跟姊妹分开之后去了哪里？”

“当然是跟我阿姨住。”菲洛梅娜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两眼含悲地看着地上。

“阿姨叫什么名字？”

“凯蒂·麦登。她是我妈妈的姐姐，住在利默里克市。”

“你在她家住了多久？”

菲洛梅娜皱眉，看着天花板，努力回想短短十八年的细节。

“呃，我大概住在她家……我去年五月离开学校……我阿姨的孩子全都离家了，她希望我到她家帮忙。我认识他……我是说约翰……是在十月的嘉年华会，所以……”

芭芭拉院长暂时还不想问约翰的事。

“孩子，我问的是你阿姨。她是做哪一行的？有钱吗？”

“呃，院长，她应该没什么钱。她在圣玛莉修道院工作，也介绍我到那里工作，就是掸掸灰尘、打扫之类的事情。”

芭芭拉院长眼看钱的事情再追问下去也无益，只好回到她最喜欢的话题。

“你阿姨跟教会的渊源这么深，竟然阻止不了你堕落。怎么可能呢？难道你这么无可救药，连关心你灵魂的人都忍心欺骗？”

菲洛梅娜脸色发白，吞了一口口水。

“院长，不是的！我并不是存心犯下罪过……”

“那你为什么欺骗你阿姨？”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阿姨知道我要去嘉年华会。她当时跟一个朋友在一起，跟我说：‘你去吧。’我就出发了……然后……然后……就发生那件事。”

芭芭拉院长哼了一声。

“孩子，你说‘那件事’是什么意思？既然你犯罪的时候毫不羞愧，现在应该也不避讳，就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吧！”

菲洛梅娜回想嘉年华会那晚，思考该怎么说才能让芭芭拉院长了解，可是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院长，他……他很英俊，对我很好……”

“所以是你引诱他犯罪的。你让他碰你？”

菲洛梅娜迟疑了一下，小声说：“是的，院长。”

芭芭拉院长沉下脸来，语气柔和了一些。

“你很享受吗？很享受你的罪过吗？”

菲洛梅娜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寂寞的远方传来。

“是的，院长。”

“孩子，你有没有脱内裤？跟我说实话。”

菲洛梅娜开始哭泣。

“哦，院长。没人教我这些。从来没人告诉我们生孩子的事。教会的修女什么都没讲。”

芭芭拉院长瞬间暴怒。

“你还敢怪罪修女！”她大叫，“你身上会背负着耻辱，全怪你自己。是你自己不检点，贪淫纵欲！”

菲洛梅娜大声啜泣：“怎么能怪我！”她号啕大哭：“谁叫我妈妈过世了呢？谁叫我们没人照看呢？没人搂着，没人拥抱。”

芭芭拉院长一脸憎恶地瞪着她。

“孩子，给我闭上嘴！你从嘉年华会回去以后呢？”

菲洛梅娜用手背抹抹眼，用力吸了吸鼻涕。那晚的事情她印象深刻。

她三更半夜才到家，进门看见阿姨醒着等她，满腹疑问与责难。她先是一笑置之，要阿姨别担心，她不是好好的吗？她只是跟别的女生出去玩一个晚上。结果阿姨闻到了从她嘴巴里飘出的啤酒味，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红晕，再三逼问，要她说实话，否则准备受罚。菲洛梅娜渐渐无力招架。

终究还是说了。

是，她认识了一个男生，他又高又帅……阿姨不想听这些：“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到了什么地步？”

“没有。他牵了我的手。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他礼拜五会在转角处等我。”

阿姨甩她一巴掌。

“他高兴等就慢慢等吧，你不准跟男生约会，住在我的屋檐下就休想！”

菲洛梅娜脸颊发疼，眼里含着泪。

“阿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已经答应要跟他碰面。我爱他。”

可是阿姨已经跟爱情绝缘。爱情曾一度点亮她的生命，但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现在只要她有插手的余地，就绝不让爱情点亮外甥女的生命。

她要菲洛梅娜回房间去，不准出来，直到傻念头消失，直到那个在邮局上班的蠢男孩赴约，等着菲洛梅娜，终究等不到而离去。

菲洛梅娜被锁在房间里，明知爱人在等她，却不能相会，内心无比煎熬。

十天之后，她屈服了。

她跟阿姨说，她再也不会在外面逗留到很晚，再也不会跟学校女生以外的人说话，最重要的是，她永远不会寻找那个男生。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她郁郁寡欢，暗自想着该怎么逃离阿姨家，找到心上人，可是她时时刻刻都被阿姨盯得死死的，难以脱身。阿姨明白少女一旦情窦初开，爱火往往一发不可收拾，所以牢牢看住外甥女，不准她出门。

菲洛梅娜的肚子一天天隆起，任凭她再怎么讶异，再怎么后悔，都无法平息阿姨的怒火。教会告诉她亲吻男人是有罪的，可没人告诉她这样会有孩子啊！

芭芭拉院长打断她的话：“后来你阿姨怎么处理？”

菲洛梅娜把惨痛的回忆搁在一旁，暂时不去想那水深火热的几个礼拜。

“嗯，院长。她打电话找我兄弟杰克还有我爸爸。我想她是有意嫁给我爸，因为她跟我爸都是单身，可是我爸不愿意。阿姨就带我去找利默里克的医生。医生说我应该去罗斯克雷镇，所以我两个月以前来到了这里。我是去年离开学校，所以只被阿姨关在家里一年。”

芭芭拉院长挥挥手。

“那你爸爸怎么说？他没来过这里探望你。”

院长这话是存心要她难堪。菲洛梅娜咬着嘴唇。

“院长，我爸很心疼我，我知道他一定很心疼。可是他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事情，连家人都不能说。凯儿跟玛丽都以为我到英格兰去了。现在我好想妈妈，好怀念以前在家的时候……”

此时此刻烙印在菲洛梅娜脸庞上的，是修道院里几百个女孩，还有爱尔兰境内成千上万有类似遭遇的女孩心中彻底的孤寂。她们还不清楚自己尝了禁果，就要承受被送走的苦果。她们多半只是孩子，却被当作成人狠狠惩罚。

芭芭拉院长把菲洛梅娜的故事写在账本里，结束这场审问。

“好了，玛萨拉。你该回宿舍去。这里可不是度假旅馆，你得认真工作才行。你要住在这里，好好赎你的罪。要想出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拿一百爱尔兰镑来。你的家人愿不愿意付这笔钱？”

菲洛梅娜呆看着院长。

“院长，我不知道。可是我爸爸如果还没付钱，应该就是付不起。”

4　罗斯克雷镇

小安东尼出生之后的那几个星期，菲洛梅娜才开始认清尚恩罗斯修道院生活的真面目，原来一点也不美好。

爱尔兰的未婚妈妈之家多半是由古老得多的修道院经营，这里也不例外。尚恩罗斯修道院于一九三一年由耶稣玛利亚圣心修女会正式接管，当时是一栋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气派豪宅，坐拥辽阔的草坪以及有围墙的花园。中世纪的寺院遗址仍伫立在此。小而整洁的墓地是几位修女最终安息之地。在修道院过世的未婚妈妈跟宝宝就葬在旁边一块墓地，没有墓碑，无人整理。

修道院旁是另一栋阴郁的建筑，一眼望去只有刺眼的线条，以及单调的灰色混凝土外观。这栋建筑虽然比邻修道院，环境可是天差地远，完全符合教会眼中有罪的女人应居之地，跟舒适美观完全沾不上边。这栋建筑的中心是两个宿舍，一个是待产女孩的宿舍，另一个是刚生产女孩的宿舍。还有一些房间是给未婚妈妈住的，她们的孩子就在旁边的育儿室成长。

菲洛梅娜就跟来到这里的其他女孩一样，注定要从一个宿舍换到另一个宿舍。她跟一批又一批的女孩一样，被发配到未来三年的住处：排列在漆成乳黄色的长墙下的铁架单人床。床垫铺设浆洗过的白床单，床头挂着圣母雕像。宿舍的两端各有一扇方窗，位于墙上高处。哪怕外头阳光普照，宿舍照样阴暗。

她们进入尚恩罗斯修道院的那一天，就得舍弃自己的衣服。从此只要住在这里一天，就得穿粗糙的丹宁布制服，宽宽松松的，很像罩袍，足以遮掩鼓胀的小腹，那是她们犯下淫行的耻辱印记。修道院也发给她们会刺痛双脚的笨重木屐，还把她们的头发剪短，免得长头虱，再戴上钩织的无边便帽。菲洛梅娜的一头黑发本来是一种引人注目的侧分发型，卷卷的发尾落在她那细致匀称的下巴之下，现在跟其他女孩一样剪得短短的，摸起来刺刺的。

修道院不许她们彼此交谈，不许她们透露真实身份，连家乡在哪里都不许说。她们的生命盖上秘密、孤寂与耻辱的外衣。她们就像大家说的，被“隐藏起来”，免得家庭与社会蒙羞。她们当中只有极少数人有家人亲戚探望，当初让她们怀孕的男人，没有一个来过这里。

每天早上六点，一群非神职员工“啪”的一声把灯打开，喊叫着要她们起床，整个宿舍骤然转醒。碰到叫不醒的，员工就会把她们的被单用力一扯，掐住她们的肩膀猛力摇撼。她们起床之后就被带到育儿室，照顾自己的宝宝，接着就是早上八点的弥撒。一百位无家可归的女孩，有些怀着孕，有些刚生产，拖着脚穿过昏暗的走廊，前往修道院的小礼拜堂。每天早上的领圣餐礼，至少会有一个女孩昏倒，这在修道院高层眼里就是蓄意违逆，该罚当罚。

做完弥撒就该干活了。每个女孩都要负责三种工作的其中一种，不是在修道院厨房煮三餐，就是在育儿室照顾婴幼儿，不然就是在洗衣间洗衣服。厨娘是最热门的工作，纵然工作辛苦，工时很长，总还可以偷吃几口，不然每天分到的食物实在少得可怜。在育儿室工作的女孩，必须在身穿白长袍的保姆修女还有修女雇用的非神职员工的眼皮子底下做事，日日夜夜辛苦工作，帮宝宝沐浴更衣，确定宝宝饿了有妈妈喂。修道院为了节省婴儿食品，严格要求妈妈至少哺乳一年，哺乳超过一年的大有人在。

洗衣是最没人愿意做的工作，偏偏菲洛梅娜就是被派到洗衣间。她每天做完弥撒，就跟其他同样负责洗衣的女孩一起走到又热又暗的洗衣间。一桶桶的水放在焦炭上煮沸。汗流浃背又筋疲力尽的女人拿来一沓沓的床单、修女服跟女孩们的制服，那是要扔进滚水里的。她们拿着木棒搅动冒着蒸汽的水桶，再徒手搓洗湿湿的亚麻布衣物，一做就是几个钟头不休息，双手破皮长满疮。

修道院从罗斯克雷镇以及邻近村庄、医院与公营寄宿学校收来需要清洗的衣物。那些送需洗衣物的人，大概没有几个能想象修道院的洗衣工作竟是如此不人道。修道院跟负责洗衣的女孩们说，洗衣的搓洗、拧干跟熨烫，就象征洗涤她们灵魂的道德污点。不过洗衣服也能替修道院赚取收入。教会的本业或许是拯救灵魂，却也不反对赚些银子。

负责洗衣的女孩们早上不停工作，到了午餐时间才能短暂休息，有时间看看宝宝。接着她们又要开始洗衣，晚上还要打扫修道院，做些杂事。晚饭过后的一小时是编织缝纫时间。她们得亲手缝制给宝宝穿的衣服，很多女孩练习久了，都成了裁缝高手。她们没有书本可以看，没有收音机可以听，还好可以到育儿室坐着陪宝宝，或是到娱乐室陪伴蹒跚学步的孩子。这宝贵的一小时是她们一天最期待的时刻，能够亲近孩子，培养母子两人一辈子纠结在心、无法忘怀的感情。修道院让女孩们跟孩子培养感情，看似仁慈，实则残忍，真的还不如当孩子一出生就把他抱走算了。

5　都柏林

这头的菲洛梅娜在尚恩罗斯修道院的洗衣间做苦力，那厢的爱尔兰政府总算开始正视多年来视而不见的问题。

在一九五二年那个看不见尽头的炎夏，安东尼·李只是爱尔兰共和国众多未婚母子之家收留的宝宝大军的其中一员。而这些未婚母子之家多半人满为患。乔·柯兰为了写部长交代的报告，研究了一下数据，发现全国各地有四千多位非婚生婴幼儿目前由教会照顾，这么高的数字一时之间还很难下降。

法兰克·艾肯想到眼前的硬仗就头疼。简·拉塞尔事件见报的隔天早上，他出面捍卫外交部的名誉。可惜为时已晚。他在爱尔兰下议院报告，说报纸指称“外交部核发护照给那个孩子，好让他在美国被人领养”是不正确的说法。他知道这样说其实是误导，可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说，拉塞尔小姐跟使馆说她只是带小汤玛斯出国度假三个月。他一边对下议院说明，一边却发紧急电报给所有爱尔兰公使馆与大使馆，说以后只要有十八岁以下儿童申请护照，一律必须报部。电报写道：“近来有使馆核发护照给婴儿，导致一名美国电影女星将该名婴儿带至美国，此事已重创本部形象。特此发文周知，敬请同人特别注意，未来遇到类似情形，一律不得核发爱尔兰护照。”

隔天早上，乔·柯兰坐下来写艾肯要的政策报告。他知道其中的利害，也很清楚牵扯其中的诸多为难之处：政府会把国内的非婚生儿童交给天主教教会照顾，又从不过问，一半是因为政府资源不足，一半也是因为德·瓦莱拉总理非常仰赖都柏林枢机主教约翰·查尔斯·麦奎德的支持。尽管如此，乔还是保有几分年轻人的理想派色彩。他这份报告是个好媒介，也许部长看了，会挺身迎战席卷全国的丑闻。他写道：

在美国，领养儿童的需求非常殷切。

在某些美国人眼中，爱尔兰是领养儿童的理想去处，因为领养爱尔兰儿童并不困难。

在过去几年，开始出现国内婴幼儿被人带上飞机，飞到大西洋以西的案例。这种事情名为领养，实为买卖。政府无法阻止任何人入境，也无法阻止任何人带着领养的爱尔兰婴幼儿离境。

事态会发展至此，罗马天主教高层的立场是一大主因。相信您也知道，政府推动《领养法案》，就是希望能主导领养政策，却因为教会高层反对而作罢。教会高层认为教会管辖的未婚母子之家既能解决领养的问题，也能隐藏未婚生子的女性，是两全其美之策。

未婚母子之家是教会的一大金脉。修女可向领养孩子的父母收取费用，尤其是来自美国的领养者占大多数。至于孩子未来落脚的环境是否合宜，教会并不会多问。简·拉塞尔事件只是超级冰山的一角。

教会当局只查问一件事情，就是领养家庭的宗教信仰。这从麦奎德枢机主教的某些指示即可看出：

“美国或其他外国家庭如欲领养天主教儿童，必须符合下列条件，方能得到枢机主教大人许可：

“一、申请领养天主教儿童的父母，必须附其居住地所属主教辖区之天主教慈善会会长出具之书面推荐函，以及所属教区神父出具之书面推荐函。

“二、申请领养天主教儿童的父母，必须附诊断书，以证明并无蓄意逃避自然生育之行为。

“三、申请领养天主教儿童的父母，必须出具书面誓词，保证将该名儿童教育成天主教教徒，并保证安排该名儿童于全部求学期间，均就读于天主教学校。”

由此可见，教会当局并未探究申请领养者是否适合领养儿童，对天主教信仰的忠诚度是唯一审查标准。外交部反而称赞麦奎德立下的规则“立意颇佳”，照单全收。枢机主教要我们核发护照给哪个孩子，我们就乖乖照办，外交部毫无置喙余地。我们连最基本的资料都无法掌握，政府也始终不愿就此事项质问教会高层。

爱尔兰婴幼儿的买卖交易十分猖獗。事情到现在还算隐藏得很好，但是如果不及早处理，真相一旦全面公开，恐将无法收拾。

6　罗斯克雷镇

安东尼·李出生那时被艾侬西雅塔修女又拉又扯，还好没有留下一辈子的后遗症，只有头上一块青紫淤肿，算是挣扎出生的纪念。他出生三天后，医生看到他，笑着说他是“糖霜面包宝宝”。他一出生额头就特别高，这要拜钳子所赐，也预告了他非凡的智慧。这是他将来出人头地，最终决定自己命运的本钱。

他与人生的初次接触很愉快。母亲背负着罪孽的包袱与粗活的重担，在冒着热气的洗衣间苦熬。他所置身的环境，受到的待遇却是意想不到的和善。

即使在尚恩罗斯修道院这样的地方，修女们听命于一尊严苛的神，堕落的女人为了赎罪辛苦干活。安东尼身在这个灰心、懊悔与残酷“三强鼎立”的世界，却是幸福得很，整天享受女性的温柔关爱。育儿室与修道院花园是阳光普照的光明园地。儿童宿舍高高长长的天花板是安全的屏障。他的世界就是两排娃娃床，高高窄窄的给婴儿睡，较宽而结实的给幼儿睡。身穿白色修女服的修女穿梭在娃娃床之间，拿着熏过香的布，窸窣轻拂他的床边。

育儿室的一面墙上，有几扇俯瞰修道院庭园的落地窗，所以一到清晨就满室日光。一九五二年七、八月的阳光格外耀眼，落地窗一扇扇开了，娃娃床一个个被推到大阳台的混凝土地面上。接触阳光与新鲜空气，最能预防肺结核与佝偻病。而后冬季降临，一扇扇窗户都被胶带封住，育儿室会弥漫着一股温和的消毒水的气味。大厨房正在准备修女跟罪人都要吃的食物，飘来阵阵煮得很久的蔬菜气味。

女孩们向来不得踏出修道院半步。院方要她们整理花园时，才允许她们到花园去。她们就算大着肚子，也要每天刷洗修道院的地板，还要洗窗户、掸灰尘、打蜡。那些负责引线穿珠，制作诵经用念珠的女孩，一天至少得完成六十串。穿珠用的金属线硬邦邦的，把她们的手指磨出一道凹痕，一辈子无法复原。

产褥期过后，婴儿就被送往育儿室，离开妈妈身边。不过毕竟九个月来生死相依，又血肉相连，难免会培养出母子连心的直觉。睡在寝室的安东尼一哭，人在修道院另一头的菲洛梅娜就会醒来。

菲洛梅娜在修道院过着灰暗的日子，还好有艾侬西雅塔这位好友一路扶持。她俩一起在唱诗班唱歌，把平日藏在心中不能表露的情绪，借着圣歌一股脑儿泼洒出来。友谊也因共同欢唱而更上一层楼。她们偶尔把握短暂片刻，寻个安静的地方谈心，菲洛梅娜低声说，很期待未来能跟约翰·麦金纳尼共度人生。她好想告诉他，他们已经制造了爱的奇迹。她还跟艾侬西雅塔说她有多爱她的儿子，艾侬西雅塔给她一个姊妹般的拥抱。到了晚上的妈妈宝宝团聚时间，艾侬西雅塔跟她一起坐着，陪安东尼玩。艾侬西雅塔能逗乐安东尼，自己也好开心。她的鼻子磨蹭安东尼粉嫩的小肚皮，想不到那小小的身躯竟然能爆出这么响亮的咯咯笑声。菲洛梅娜会把儿子举得高高的，亲他的脸颊，直到他乐得尖叫为止。等安东尼睡着了，她们会轮流把他放进婴儿床，把毯子拉到他的肩膀塞好，再坐着低声聊聊一天的事情，也说说修道院其他女生。这天晚上，菲洛梅娜说有事想问艾侬西雅塔，这事压在她心里已经一阵子了。

“姐姐，你记不记得老家在斯立果的那个女生，那个红头发的胖女生？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嗯，她说我们要一直待在修道院里，孩子将来都不会跟我们一起生活。姐姐，她这不是胡说吗！怎么可以让孩子离开妈妈呢？何况安东尼这么漂亮，这么可爱，你说是不是？”

艾侬西雅塔低着头，一语不发，不明白菲洛梅娜何以如此天真。

菲洛梅娜感觉气氛有点僵，想说些话缓和一下：“姐姐，你说安东尼是不是很好看？你也很疼他，我知道你一定疼他。”

艾侬西雅塔还是不说话，菲洛梅娜的心底一阵凉。

“姐姐，她是胡说的吧？是胡说的吧？”

7　卓康德拉

黑色汉博雄鹰汽车驶出伊菲大楼的庭园，驶进圣斯蒂芬绿地公园，车上的乔·柯兰跟法兰克·艾肯还在讨论。乔暗自想着，虽说卓康德拉的那群人是勉强同意开会，不过法兰克坚持开会就是好事。他知道老板这回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而他正在想办法循循善诱，劝老板选择他看中的那一害。

“法兰克，问题是我们纵容教会为所欲为太久了。修女把那些婴儿当作私有财产。那些可怜的女生在修道院过日子，被吓唬得很惨，都以为自己是罪人，整天看修女的脸色过日子，逆来顺受。修道院的院长常常就直接把孩子送走，连跟孩子的妈说一声都没有。不用跟妈妈商量，不用经过妈妈同意，也不让妈妈跟孩子道别。有了《领养法》，至少修道院需要妈妈签同意书，才能把孩子送出国。这虽然算不上什么防堵机制，到底也是踏出第一步。”

坐在后座的法兰克一语不发。车子沿着欧康奈尔街缓缓而行，往北朝克罗克公园球场驶去。

乔继续撩拨老板的怒火：“法兰克，政府跟教会是一伙的。政府没有实际查访，就认为未婚母子之家可以解决未婚妈妈跟宝宝的问题。可是未婚母子之家搞的名堂，政府根本管不到。他们拿的是国家的经费，可是只有教会能管，也只有教会拿得到他们的收入。”

乔是看到艾肯点头，才决定大胆提出一个以前觉得太耸人听闻的论点。

“说真的，以前也好，现在也罢，得罪教会对我们都没有好处，说到底就是怕。政治人物要是对上麦奎德，天知道他会吩咐手下的神父说什么妖言惑众的话。如果从科克市到多尼戈尔郡，每一个神父都对着信徒说政府的坏话，政府下次选举还能连任吗？德·瓦莱拉总理也很清楚，所以才跟他们狼狈为奸。你今天晚上跟麦奎德说什么都一样，这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多送一个孩子到美国，教会就多一笔捐献，政府就少一个麻烦。他们都希望维持现状就好，才不舍得放弃捞钱的工具。”

他们已经到了卓康德拉，车子在通往枢机主教宅邸的林荫车道停下，艾肯总算咕哝了一句：“所以他们很开心，就只有我们倒霉是不是？他们捞钱的捞钱，省事的省事，就只有可怜的老外交部是输家对不对？我们只是他妈的发个护照，就要被炮轰，是这个道理吗？哼，大家走着瞧。”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距离会议预定开始的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二十五分钟，总算有一位矮矮壮壮的神父，身上穿着烫得整整齐齐的法袍，打开前厅的门。

“两位，枢机主教可以见你们了，请跟我来。”

塞席尔·巴瑞特神父是天主教社会福利局局长，也是麦奎德的家庭政策顾问，现在引着他们走进枢机主教的书房。昏暗的书房一隅有张红木大办公桌，枢机主教就坐在书桌后面。神父示意他们靠近枢机主教。麦奎德本来看着文件，现在抬起头来，懒懒地伸出左手，垂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亲吻无名指上的戒指。艾肯走上前去亲吻戒指。乔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跟进。

麦奎德本人身材细瘦，非常害羞。他起身跟两位客人一起走到铺设粗呢的圆桌旁坐下。法兰克跟乔都发觉他有些驼背，脸颊消瘦又面如土色，显然五十七岁的他也渐显老迈。他当枢机主教到现在已经十二年，靠着灵活手腕拉拢国内的政客，所以地位稳如泰山。德·瓦莱拉总理也为之倾倒，连爱尔兰宪法都特意邀请麦奎德审查，才敢公布。宪法有关“天主教教会于爱尔兰共和国的特殊地位”、禁止离婚与堕胎，还有教会对于学校与医院的“特殊责任”这些内容，都出自麦奎德的笔下。

总理如此看重麦奎德，麦奎德也一路与总理同甘共苦，同舟共济，力挺到底。艾肯很清楚，跟枢机主教作对，对他自己的政治前途是百害而无一利。

“主教大人，谢谢您接见我们。”艾肯开口，“我知道您很忙，但是最近出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跟我们的领养政策有关，对教会跟政府的声誉很不利。我想跟您谈谈这件事情，对双方应该都有好处。”

麦奎德扬起眉毛。

“部长，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们外交部非常不利。外交部是因为不够……慎重，才被外界抨击，教会的声誉怎么会受影响呢？”

坐在椅子上的艾肯动了一下，瞄了乔一眼。

“主教大人，您说得是。我们的确受到不少责难，不过我们已经有所因应。但是说实话，教会负责的是……”

麦奎德打断他的话：“不好意思，部长。我相信我采取的对策足以解决您说的问题。事情一见报，我就私下跟总理商量。后来就指示香农机场的管理阶层，还有泛美航空的董事长，要他们今后碰到儿童搭飞机前往美国，一律封锁消息。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巴瑞特神父已经收到他们的信函，答应会配合我们的要求。您说这样处理妥当不妥当？”

艾肯咕哝了一声，正准备附和，乔赶紧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主教大人，”艾肯说，“您做得很对，还是不要让报社胡乱揣测比较好，这也很重要，可是外交部关心的不只是，应该说，表面的事情。您也知道政府在推动立法，希望能改革领养制度的运作方式。外交部觉得汤米·卡凡纳小朋友的这起事件，可以看出教会当局把孩子交给国外养父母的做法，本身就有问题。”

麦奎德坚定地看着艾肯，以平和、友善的语气问：“部长，您的意思难道是希望教会不要再掌管领养政策？我看政府自己都没有资源处理孤儿问题，要怎么负责领养的问题？”

艾肯似乎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乔递给他一张手写的字条。艾肯看了看，咳了一声。

“主教大人，国内的孤儿问题很严重，我们也很感谢天主教教会帮忙。可是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后半期，应该可以把孤儿问题当成社会议题处理，而不是当作，呃，道德议题处理。我们觉得现在应该不太需要把未婚怀孕的女人隔绝起来。如果能提供社会救济，政府开办社会福利计划，很多未婚怀孕的女人就可以自己养育孩子，让孩子在爱尔兰长大。英格兰就开办了这样的计划。”

枢机主教对着两位客人微笑，好像慈父对着不懂事的孩子微笑。

“部长，问题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未婚生子说到底就是道德议题，教会要是撒手不管，就是辜负上帝委托的责任。巴瑞特神父写的书就探讨这个问题，上个月出版的，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吧？巴瑞特神父，”枢机主教示意他的顾问上前，“麻烦拿一本你写的书给两位看。”

巴瑞特神父微微点头，递给艾肯一本薄薄的书，粉色封面印着蓝字：《领养：父母、孩子与家》。

“我来介绍几个比较关键的段落给您看，”巴瑞特靠过来，翻开书，“这里，相当多的证据可以证明，会让自己沦落到未婚生子的女人，绝大多数都是罪孽深重的罪人，有严重道德瑕疵。从科学数据也可以发现，这些堕落女人的后代，注定会沦为反叛分子，心里还会滋生一些残疾人士常有的情结。这可是有科学根据的。堕落女人生下的后代注定要受苦，他们的人生往往也注定失败。不管是经济上的救济，还是您建议的社会福利，用在这种人身上也只是白费。要先把堕落女人的灵魂破洞修补好，扶助才有意义。有罪过的母亲并不适合养育自己的孩子，把孩子交给这样的人养育才叫残酷。”

艾肯可不喜欢听人说教，说话也开始辛辣了起来。

“先生，谢谢你说明教会高层的立场。我也想解释一下我为何不认同这个立场。第一，领养的问题牵涉到金钱。”

艾肯在一卷文件里翻翻找找，抽出乔写的报告。

“主教大人，请您看看这个。我们的数据显示目前有四千多名儿童住在天主教的未婚母子之家。未婚怀孕的女人一进修道院，就等于签下三年的卖身契，还把孩子给转让了。您说是不是这样？妈妈生下孩子以后还要待在修道院，做修女派给她们的工作，像是洗衣、种田、在温室栽种要贩卖的作物、煮饭办宴席，还有做手工念珠，赚来的钱全归教会。”

艾肯扫视着枢机主教跟神父的表情。

“除了这些收入之外，教会每收留一位未婚怀孕的女人，还有生下来的孩子，就能向政府领取补助。我想目前的补助金额，妈妈应该是一个礼拜一镑，孩子是一个礼拜两先令六便士。这样的补助对教会来说也算不无小补。说到这个，妈妈要是不想做三年苦工，唯一的办法就是请家人拿出一百镑，直接付给修道院院长，这样的话应该是生完孩子一个礼拜就能离开修道院。可是不管有没有付一百镑，最重要的规定是妈妈不能把自己的孩子带走。我说得对不对？”

麦奎德跟巴瑞特看来很想插话，可是艾肯现在是滔滔不绝，火力全开。

“妈妈离开以后，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呢？我知道教会的修女已经把几千个孩子卖给我们一点都不了解的美国人，说不定还卖给会杀小朋友的美国人。那没卖掉的小孩呢？嗯，政府推动的《领养法》被你们封杀，所以没卖掉的小孩只能去我们最完善的孤儿院，还有我们最美好、最有爱心的少年工读学校。孤儿院跟工读学校是谁在经营？当然是教会在经营，所以我们只能继续付钱给你们！神父跟修女怎么对待这些孩子，政府是管不到的。他们对待孩子可一点都不慈爱啊！半数的孩子离开的时候已经心灵受创，只能用后半辈子慢慢疗伤，不然就是变成流氓跟罪犯。”

艾肯心中十分坦然，也依稀发现自己说话有些出格。枢机主教可不会容忍别人如此放肆。艾肯心想，人家接下来八成要发威了，没想到麦奎德激动到声音都在发抖。

“部长，您说错了。您说我把孩子置于险境，这话实在没道理，我爱这些孩子，部长，我爱他们。”

麦奎德说完这话就起身，拢一拢丝绸袍服，大步走出书房。

8　罗斯克雷镇

安东尼·李一天天成长。妈妈宠着他，艾侬西雅塔修女也偷偷带给他吃的玩的，像小玩具、拨浪鼓、糖霜饼干还有烤饼干、烤面包。晚上站在他床前弯着腰替他盖被子的，都是一张张和蔼的脸庞。安东尼在人生的起点就明白自己具有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本领。他以微笑回应别人的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享受人生，浑然不觉尚恩罗斯修道院四处弥漫的苦难、残酷、虚伪、枯燥、敢怒不敢言，还有失意的怒火。

菲洛梅娜想交朋友就没这么容易。她跟住在这里的其他未婚妈妈一样，身在一个沉默与隐瞒充斥的世界，始终觉得寂寞。现在她明白总有一天必须跟爱子分离，艾侬西雅塔修女的沉默证实了残酷的事实，这样一来，她就更离不开安东尼。她每到晚上总是依依不舍，恳求负责照顾孩子的修女和非神职员工，拜托人家再给她一点时间陪陪儿子，别急着把孩子带去寝室。每次道晚安，都像是练习最后的分别。

一九五三年年初的一个冬季夜晚，菲洛梅娜从洗衣间回到育儿室，看到安东尼饱受疝气折腾。小小的身躯因为一阵阵的绞痛而翻腾。她不顾晚上规定的一小时编织时间，也牺牲自己的晚餐时间，抱着孩子在长长的走廊来回走着，希望能减轻孩子的痛苦，孩子却还是痛得尖叫。她毕竟年轻，也没遇过婴儿的疑难杂症，难免慌了手脚，一心以为孩子病得很重。晚班的修女要带走孩子，菲洛梅娜直说担心孩子的身体，希望能守着孩子一晚。

“修女，就这一次，是他病了，不然我也不敢。他需要我陪着，没有我在旁边，他是睡不着的。我不守着他，我也睡不着。”

可是修女要她别说蠢话。

“你们这些女生哪懂得孩子的事？孩子不是你的，就好像天上的太阳、月亮也不是你的。你该做的就是喂孩子吃奶，在这里干活三年。然后我们会帮孩子找个够资格养育他的母亲。”

菲洛梅娜愈听愈害怕。安东尼是她的一切，是她唯一的快乐，如今别人却要打他的主意。她紧紧抱住孩子，拔腿就逃，脚上笨重的木屐踏在石板地上作响，惊动了一群修女跟未婚妈妈，她们也跟着跑来。晚班的修女在走廊尽头上锁的门前追上她。两个女人都气喘吁吁的，菲洛梅娜不断哭泣，修女却毫无怜悯之心，一把夺走安东尼放在地上，对菲洛梅娜施以熟练的老拳。菲洛梅娜猛然倒地，看着修女把孩子抱起，不停啜泣。

“再这样，就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修女大骂，“相信我，你在那里可有苦头吃了，我保证你一辈子出不来！”

修女带着孩子走了。菲洛梅娜依然瘫在地上，直到一只怯生生的手揉揉她的肩，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声说话。她几乎看不清那女孩的脸，只感觉到她的拥抱。女孩扶她起来，搀着她回到妈妈宿舍，把她扶上床，盖好毯子。女孩说她在修道院的名字叫南希，明天早上会再过来看看菲洛梅娜。

南希比菲洛梅娜小两岁，是个安安静静、矮矮壮壮的女生，脸圆圆的，眼睛是深色的。她小心翼翼扶菲洛梅娜下床，搀着她去做弥撒，又挽着她的手臂走过庭院，到洗衣间去。菲洛梅娜全身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撑不下去了，也是南希帮着她撑完一天的工作。那天晚上她们聊天，两个人都是寂寞又害怕，都希望能交朋友。菲洛梅娜带着孩子逃跑的那场风波，也拉近了她俩的距离。她们不顾修道院的规矩，说起自己的真名与过往，把心事一股脑儿说出来。南希说她的真名叫玛格丽特·麦当诺，老家在都柏林，才生了一个女儿叫玛莉。她没让家人知道自己怀孕，在古姆医院一生下女儿，就被带到尚恩罗斯修道院。

“小菲，我跟你说，”南希说，“我到这里来以后，都没人来看我，一个也没有。我知道我闯了大祸，我爸一定觉得很丢脸，可是我想我妈应该会来。我想她总会来看看她那漂亮的外孙女。”

现在换成菲洛梅娜安慰她了。

“玛格丽特，不要难过了。”她说着，双手握住好友的手，“我们的爸妈也有自己的烦恼，总不可能整天想我们的事情。我们已经长大了，都做妈妈了，不是小孩子了。”菲洛梅娜的脸泛起凄楚的微笑，“我们应该往前看，不要埋怨。你也知道芭芭拉院长不喜欢人家发牢骚。”

玛格丽特点点头。她也领教过院长的脾气。

“你说得对。我也知道。可是我好想念我的朋友，还有我的兄弟姊妹。想到他们，我就觉得我们在世上好孤单，有时候难过到想死。”

玛格丽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眼眶满是泪水。菲洛梅娜一把把她搂过来，跟她说她并不孤单，住在这里的人不管表面上多么坚强，内心都是一样的孤独、绝望。她还说，她们应该感谢上帝眷顾才对，她们的孩子都很好、很健康，是世上最漂亮的孩子。

玛格丽特的小玛莉比安东尼小六个月，顶着一头红发，小脸蛋轮廓分明，是个会让人多看两眼的小美女。菲洛梅娜很喜欢玛莉，玛格丽特也很欣赏安东尼的深色皮肤与俊美脸庞。两个妈妈晚上常常坐在一起编织，做要给安东尼穿的套头毛衣，还有给玛莉穿的毛茸茸的羊毛衫。她们把两个孩子摆在一起睡，这样两个孩子在婴儿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对方。两个小东西渐渐成长，开始会爬了，在同一条小地毯上玩耍，偶尔撞到对方，两个小身体一碰撞，就开心得哈哈笑。安东尼年纪稍长，本领比较多，就教玛莉爬行玩耍。两个孩子感情很好，也带给两个妈妈欢乐，可是悲伤的阴影始终离她们不远。

常有年轻的妈妈辛苦工作了一天，去找孩子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婴儿床。修道院把孩子送走，几乎都不跟孩子的妈说一声。有些妈妈看到孩子不见了，也是照常过日子，期待着终于能够离开修道院的那一天。多数的妈妈还是无法承受孩子这么快就被夺走，再也回不来，做妈妈的一点办法都没有，痛不欲生。

每多一个孩子消失，菲洛梅娜跟玛格丽特的心就颤抖一次。不过她们听过一个故事，现在两个无计可施的罪人就把希望全投注在这个故事上面。故事是一个此地流传的神话：有个女孩逃出罗斯克雷镇，后来亲戚介绍她到都柏林的一位贵妇家做女仆，好心的贵妇也愿意收留他们母子俩。修道院应该是受到压力，才不得不让女孩把儿子带走。女孩过了半年的自由生活，最后却还是回到修道院，也给了院里其他女孩不小的打击。这次试验以失败收场，女孩被送回修道院，两个月后，她的孩子也跟别的孩子一样不翼而飞。故事的结局虽然不幸，却也带来一线希望，至少证明妈妈还是有可能把孩子带在身边。菲洛梅娜跟玛格丽特好希望好希望能一直守着孩子，担心到几乎发狂。

9　都柏林

卓康德拉那场会议的一个礼拜后，艾肯又跟总理开会，回来的时候怒气冲冲。乔上前问问情况，艾肯咕哝了一声，“砰”地关上办公室的门，过了一个钟头，才把乔叫进办公室。

“好啦，老弟，玩不下去了。我们真的输了，玩完了。德·瓦莱拉说他不要跟枢机主教对着干。教会高兴把小孩送到撒哈拉沙漠，他也没有意见。麦奎德跟他打过电话，说反对《领养法》，德·瓦莱拉说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除非枢机主教大人在前往梅努斯②的路上突然改变想法，就像保禄在前往大马士革的路上皈依耶稣基督那样，否则休想他会支持我们。”

事情会变成这样，多多少少也在乔的预料之中。只是他也没想到，德·瓦莱拉会撇得一干二净。

“总理有没有指示我们该怎么做？难道还是维持现状？麦奎德要送孩子出国，我们就乖乖发护照？”

艾肯起身，在办公室踱步。

“我看他的意思就是这样没错。我尽了全力跟他争，他一直提以前那个什么母子照护计划的鬼玩意儿，还说前一个政府就是被这个计划搞垮的。”

三年前，反对党的短命政府曾经推出《母子照护法案》，提供所有怀孕妇女免费的医疗与咨询。当时的卫生部部长诺埃尔·布朗认为这个法案能让爱尔兰跻身先进国家之列，因此大力推动，却遭到麦奎德枢机主教反对。麦奎德认为这等于变相鼓励女人未婚生子，也给了政府可乘之机，干涉道德问题（这可是教会的禁区），还会“让社会主义从后门溜进爱尔兰”。双方言辞交锋愈来愈激烈，对立愈来愈严重，最后演变成教会与政府之间的角力。麦奎德抨击布朗的计划是“极权主义”，还写信给梵蒂冈，说布朗“假借社会改革之名，行攻击教会之实”。于是一群主教组织宗教法庭开庭，把布朗叫来，当着他的面宣读一份正式声明，说他的计划违反天主教的社会教义。布朗在一九五一年四月被迫辞职，照护计划宣告终结，也导致政府在两个月后垮台。

当时的总理约翰·科斯特罗发表辞职演说，向教会低头：“身为天主教教徒，我服从天主教教会当局，未来也会继续服从。我们所有的政府官员一定要服从教会以及教会当局的裁决。”

在那段纷纷扰扰的日子，乔·柯兰当时是外交部的中级官员。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布朗发了一封正式信函给外交部，质疑外交部为何未经详查，就任由教会将儿童送往美国。他在信函中写道：“我们无从得知领养孩子的父母究竟合不合格，说不定他们在自己的国家也曾申请领养，却被打了回票。”布朗要求外交部积极“保护被送往美国的爱尔兰儿童”。

乔写了回函，答应调查布朗提及的情况，没想到回函到了上级那里竟然被压下。上级发了一份内部备忘录，要同仁先不要回复部长的信函，“等枢机主教表明他的立场再说”，又说“外交部应该尽量远离争议”。乔对于胆小怕事的上级感到灰心，又担心爱尔兰儿童在国外置身险境，于是私下跟布朗联系，表达支持。两人从此成为好友。

“政府的社会政策跟经济政策其实是掌握在教会高层手里。”布朗跟乔说，“我们想要保留效能很好的内阁制政府，也迫切需要推动一些改革，可是碰到教会高层就完全没戏唱。”后来布朗又接二连三对着乔感叹时局，诉说他有多讨厌麦奎德，也怀疑麦奎德的人格有其“邪恶”的一面。前部长说的这些话，乔都听见了，也都听进去了。现在他要运用先前所学，免得现在的老板重蹈诺埃尔·布朗当年黯然辞职下台的覆辙。

梅莉听见丈夫的打算，整个人吓坏了。这天晚上乔两杯雪利酒下肚，把心中的计划告诉了妻子。梅莉听了大吃一惊。

“你干吗要这样？干吗要招惹全都柏林最有权有势的男人？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输了，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乔递给她一张用打字机打的文件。他跟艾肯下午才讨论过这个。

那是一位匿名男孩的证词，是他声称跟“约翰主教”碰面的经过。男孩说，麦奎德邀他前往枢机主教宅邸附近一间酒吧的包厢，要他坐在沙发上，坐在他自己旁边，又问他上学好不好玩。梅莉愈来愈害怕阅读那份文件。

文件的下一段是：“男孩慢慢发觉，约翰主教的双手在他身上游移，长长的手指抚弄着他的身体。显然主教除了问他学校的事情之外，还有别的心思。”

梅莉这一吓非同小可。

“你怎么会有这个？你怎么知道上面写的是不是实话？”

乔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这是诺埃尔·布朗给我的。他认为麦奎德鸡奸小男生。”

梅莉的眼睛睁得好大。

“你是说那个下议院议员诺埃尔·布朗啊？谁不知道他讨厌麦奎德。你难道没想过这根本是他捏造出来的吗？你会不会赌太大了？”

梅莉问的，乔这几天也一再思索，觉得梅莉可能是对的。

“我只能跟你说，诺埃尔认为这件事情百分之百是真的。我们现在只是要让枢机主教知道，我们有这份文件。”

梅莉恐惧到几乎歇斯底里。

“麦奎德一定会否认，你也就只有布朗站在你这边。你连那个小男生的情况都没掌握到，对不对？”

“当然没有，可是麦奎德又不知道我们没掌握那个小男生的情况。如果事情是布朗捏造出来的，麦奎德收到文件只要扔进垃圾桶，根本不必理会，事情就结束了。可是如果真有此事，枢机主教大人也许就会比较配合一点。”

乔寄出文件，一个礼拜之后，艾肯收到麦奎德枢机主教秘书处寄来的信函，表示塞席尔·巴瑞特神父将登门拜访。隔天早上巴瑞特神父驾到，他离开以后，艾肯把乔叫进办公室，告诉他消息：麦奎德愿意就领养法草案内容，跟政府展开协商。

乔一头冲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锁上，松弛的神经与胜利的喜悦在他心里激荡出澎湃的浪花。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一双手在颤抖。

10　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伊利诺伊州圣路易

洛拉斯·连恩一面等着妹妹，一面想着爱尔兰。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爱尔兰爆发大饥荒，连恩祖先一家移居美国。现在他们就跟很多美国的爱尔兰裔家庭一样，总认为自己与祖国依然相连。洛拉斯在一九一〇年十月出生于爱荷华州喀斯喀特，求学期间拿到法律与商学学位，一九三七年当上神父，后来在罗马待了一年，研习基督教教会法，一九五一年晋升主教。

当上主教到现在都三年了，可是大主教辖区一直没有空缺。他戏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储备神职人员”，是个等着补缺的后备主教。这段时间他就在爱荷华州迪比克的洛拉斯大学当校长。这所天主教学校是以十九世纪的创办人，也就是迪比克的马提阿斯·洛拉斯主教的名字命名的，不过洛拉斯·连恩以前开玩笑说学校是尊崇他这个校长，才取名叫洛拉斯。这回连恩主教可是有任务在身，事先安排在圣路易待上一个礼拜，住在位于五月道的主教寓所。他搭着灰狗巴士转来转去，造访天寒地冻的密西西比河谷。这趟他是来拜访妹妹的。

玛乔丽·赫斯婚前名叫玛乔丽·连恩，先生是德裔美籍泌尿科医生，叫作麦克·医生·赫斯。夫妻俩育有三个乖儿子，住着圣路易郊外一间殖民风格的房子。可是洛拉斯看了玛乔丽最近寄来的一两封信，总觉得她好像很不开心，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他们兄妹感情向来很好，出生只相差十五个月。对洛拉斯来说，一辈子照顾妹妹、保护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他收到妹妹的来信，不断打电话跟回信，想了解妹妹的心事，玛乔丽却闭口不谈。几个月过去了，玛乔丽还是不肯向哥哥倾诉。洛拉斯觉得再这样下去，妹妹的心事只怕要变成他俩之间的隔阂，所以决定跑一趟圣路易探望妹妹。

玛乔丽走进主教寓所，踏进红木家具晕染的一片幽暗中，洛拉斯霎时觉得妹妹变得好小、好脆弱，仿佛回到了需要哥哥照顾的童年时期。洛拉斯把电灯调亮一些，好看清妹妹的眼睛。玛乔丽说她不想谈，可是洛拉斯知道她其实想谈。玛乔丽说她很好，洛拉斯知道她其实不好。他问妹妹，是孩子的问题吗？她说不是。那是跟医生处得不愉快？妹妹迟疑不答，哥哥又问一次。

玛乔丽总算开口了：“也不全是医生的问题。他人很好，很爱这个家。可是，你也知道，他想要女儿，可我们不会有。”

洛拉斯主教走过来，坐在皮革沙发柔软却磨损的扶手上，身体往前倾，手搭在妹妹的肩上。玛乔丽就像以前那样抬头看着哥哥，轻轻啜泣。

“都怪我。”她说，“是我让他失望。洛拉斯，我们试了那么多年，总盼着能生个女儿，可就是生不出来。提米好可怜，得了脊膜炎就死了，后来就……”

玛乔丽迟疑了一下，擤着鼻涕。赫斯家的五岁儿子还来不及长大就骤然去世，对他们一家都是很大的打击。

“后来我去找妇产科医生，他说不太乐观，就是，里面有病……”

爱荷华州迪比克

洛拉斯回到迪比克，这次见了妹妹的面，除了难过还是难过，想到自己帮不上忙，又添一层难过。他回到学校，祈求上帝指引护佑，却还是找不到答案。

一九五五年年初，洛拉斯到芝加哥，与来自美国各地主教辖区的主教开会。会议结束的前一天，与会的主教在密歇根大道上的布莱克斯东饭店的餐厅共进早餐。洛拉斯主教坐在来自华盛顿特区的主教旁边。那位主教说他叫约翰·欧格雷迪，是全国天主教慈善会的书记。欧格雷迪两年前公开反对限缩移民额度的《麦卡伦-渥特法案》，洛拉斯当时就听过他的名字。他们聊开了，两个爱尔兰同乡聊着聊着自然就谈起跟祖国的渊源。洛拉斯说，他们家应该是十九世纪中期从科克郡移民美国的。欧格雷迪主教说他本人就在爱尔兰出生，这一来就把洛拉斯给比下去了。他说他老家在蒂珀雷利郡，一个妹妹还住在那里，在一个叫罗斯克雷的地方当修女。

11　都柏林

麦奎德主教态度突然转变，引发了不少揣测。乔·柯兰只是耸耸肩，把全副精力用来草拟《领养法》。他现在是外交部的首席联络官，负责与卫生福利部部长吉姆·莱恩，还有司法部的盖瑞·柏兰联系。乔相信他们做的事情是拯救爱尔兰儿童的大业，这股热情似乎也激励了整个团队。

一开始的进展很顺利，塞席尔·巴瑞特神父不辞辛劳，每一次的草案会议都到场。法案渐渐成形，杂音却也开始出现，大家不仅对条文字斟句酌，对大原则也僵持不下。巴瑞特与麦奎德坚持捍卫他们所谓的“教会的必要条件”，态度越来越强硬，自称是传达上帝的意旨，要求在法案中添加某些条文。这样讨价还价就耗了几个月，乔开始觉得整天在办公室忙到昏天黑地，婚姻生活只怕要亮红灯。梅莉埋怨他老是不在家，他说：“你要想想这件事情有多重要，等到法案通过了，我们的孩子就安全了，买卖婴儿的勾当也会绝迹。你说怎么会不值得呢？”

梅莉点点头，只是说起话来不如以往雀跃：“你开口闭口说‘我们的孩子’，可是我们哪有孩子啊？我是说你跟我的孩子。我们还能有孩子吗？”

德·瓦莱拉一发现教会愿意支持《领养法》，马上也表态支持，还设下法案必须在爱尔兰下议院通过的最后期限。现在时间紧迫，要对付枢机主教就更不容易了。乔写了一份备忘录给艾肯，说巴瑞特跟麦奎德正在向外交部、卫生福利部，还有司法部施压，现在司法部好像在“日夜忙碌，要让草案内容符合教会高层的新主张”。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公布的法案内容，距离“终结爱尔兰幼童被贩卖到大西洋彼岸”的初衷已经很遥远。最初的理念就在冲突与妥协中渐渐流失。法案的最终版本，简直像是纵容爱尔兰的未婚母子之家继续贩卖幼童，乔看了大失所望：“第四十款第一项：任何人不得将具有爱尔兰公民身份的七岁以下儿童，带离爱尔兰国境，亦不得允许或促使此等离境行为。第二项：若该儿童为非婚生子女，且经生母同意离境，则不在此限。”麦奎德枢机主教现在可不会把《领养法》当成眼中钉了。新版《领养法》一九五三年正式生效，麦奎德告诉所有天主教领养机构的主管，也包括罗斯克雷镇尚恩罗斯修道院的芭芭拉院长，要他们不必担心《领养法》，因为他“亲自审阅过每一条条文”。司法部在备忘录中也坦承新版《领养法》大部分的条文是“根据枢机主教大人交给司法部部长的备忘录所记载的主教委员会的建议，逐条纳入法案的”。

一年又一年，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转眼到了一九五五年一月，乔·柯兰也换了第三个老板。德·瓦莱拉在一九五四年年中落选下台，艾肯也跟他同进退，约翰·科斯特罗重掌总理大位。当初黯然下台的诺埃尔·布朗，这回没有部长做。乔的公务员生涯即将到达新的境界：见过不少风浪，但是说老实话，所见所闻尽让他失望。他对政治感到幻灭，对人生也开始失望。梅莉不再冲到家门口迎接他，吃饭时间也不再是说笑与分享见闻的时间。

这天晚上乔一肚子气地回到家。梅莉递给他一份《晚间邮报》，他看着头条——“五十对美国夫妇透过非法国际领养集团购买爱尔兰幼童”。报道说“某警界高层”表示“国内某些育幼院，也包括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育幼院，近来总共将一百多名非婚生儿童卖到国外。这些儿童没有一个完成出生登记。我们研判其中至少有半数目前在美国，美国人以将近两千美元的代价在都柏林非法购买儿童”。

乔看着梅莉，脸上浮现出酸楚的微笑。

“嗯，亲爱的，我还真不懂他们干吗那么大费周章，只要写信给随便一个修道院院长，再交一点钱，我们就会发护照。他们要买几个孩子，我们就发几本。《领养法》实施到现在都两年了，什么也没改变。”

外交部还是收到如雪片般飞来的护照申请，是教会的未婚母子之家要他们发护照，好把爱尔兰儿童送到美国。乔叫手下的官员每一件都要查清楚，也要严格遵守《领养法》。护照署署长莉塔·肯尼也认同他的做法。两人都希望《领养法》中要求生母出具同意书的条款，能减缓爱尔兰儿童被卖到国外的速度。但是看看数据，显然修女要拿到未婚妈妈的同意书并不困难。

梅莉看着丈夫，发现岁月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现在的乔已经不是她当年爱上的那个天真的热血青年。她看见乔的眼里流露着幻灭。膝下无子也是婚姻的致命伤。她感觉乔心里怪她没能替他生个他想要的孩子，她觉得这未免太不公平，也太悲哀了。不过他们这么久都刻意不谈，一开始是怕伤了对方的心，后来则是愧疚使然，如今只退居自己的内心世界，各自怀抱复杂的心思与疑虑。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另一半埋怨，各自以自责筑起高塔，让彼此无法拆除。

12　一九五五年六月，罗斯克雷镇

菲洛梅娜继续过她的日子，对于《领养法》立法过程的种种争议，还有爱尔兰政权与神权之间的角力浑然不觉。她跟她的稚子是政府与教会争夺的目标，可是没人有那个闲工夫跟她解释规矩改了。到了一九五五年，她已经在尚恩罗斯修道院住了三年，没有朋友，孑然一身，家人也不来探望。

安东尼现在是个很结实的小家伙，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遗传妈妈的蓝眼睛跟乌黑的头发。他能在团体生活的混战中胜出，懂得照顾自己，也知道在餐厅抢食的诀窍。他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最强大的武器就是微笑。负责照顾孩子的修女会把脸颊贴近他的脸颊，跟他说：“小家伙，吻一个好不好啊？”安东尼就会笑容满面，给人家一个又湿又热的吻，把修女逗得乐呵呵。

他很喜欢小玛莉·麦当诺。两个小朋友总是形影不离，感情好到不行，看到的人还以为他们一定是兄妹。玛莉不小心弄伤自己，安东尼会安慰她。玛莉碰到烦心的事，会找安东尼帮忙。安东尼吃饭总是坐在玛莉旁边，把自己的餐点分给玛莉，不让那些会欺凌其他小朋友的小霸王欺负她。菲洛梅娜跟玛格丽特看到两个孩子在一起，就开怀欢笑；想到以后的事情，就伤心哭泣。

再过一个礼拜就是安东尼的三岁生日，芭芭拉院长这时觉得该安排他的事情了。

现在是盛夏时分，洗衣间的高温几乎能把人活活热死。菲洛梅娜今天的工作快要告一段落了，很期待接下来的晚餐时间以及一个小时的编织时间。洗衣间里吵得很，她没听见管事的修女在吼些什么。

“我说希尔德嘉德修女找你！你聋了啊！”

菲洛梅娜脸色发白。她曾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希尔德嘉德修女，觉得她很严厉、冷漠，总是忙着处理文件跟档案。有时候她们看到她乘着一辆黑色大车来，又坐着同一辆车离开。大家都知道她负责领养事宜。

菲洛梅娜擦干双手，跑到宿舍去。她知道不能让修女久等，却又急着要找玛格丽特。她找到在厨房做事的玛格丽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玛格丽特，她们来找我了。我该怎么办？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绝对不把孩子送走？你帮我好不好？快告诉我该怎么办！”

玛格丽特一声哀叹，搂着好友。

“小菲，跟她们说不行！就说你不会把孩子送养。你要坚定立场，我也会跟你一样。她们总不能强迫我们送养孩子吧？”

两个女生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没人跟她们说过《领养法》，也没人跟她们说过她们的权利。她们为增强信心喊了一阵话，自己也知道恐怕没用，不过喊喊话比较有勇气。

“那我就跟她们说不行，就说我不愿意把孩子送养。你也要这样说。她们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带着孩子逃出这里，玛格丽特，我们就逃出这里，你说对不对？”

菲洛梅娜只在生完孩子的那个礼拜去过院长的书房，现在第二次来到这里，屈辱的回忆一时涌上心头，羞得她满脸通红。希尔德嘉德修女要菲洛梅娜站在这里等，她去找芭芭拉院长来。在安静的书房里，菲洛梅娜的一颗心怦怦狂跳。

两位修女走进书房，旁边还跟着一个菲洛梅娜没见过的男人。那男人高高的，顶上无毛，脸上是黑黑的胡须，身上穿着黑色三件式西装。希尔德嘉德修女介绍他是来自柏尔镇的霍利亨先生。他并没有伸出手来握手。菲洛梅娜觉得眼前的书房在晃动，感觉勇气在一点一滴流逝。她要是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她听见自己开口说，“我知道你们想怎样，我不愿意，我要自己照顾我的孩子，不会让你们夺走。”

芭芭拉院长一脸鄙夷地看着她。希尔德嘉德修女要她别说话。整件事情有种无可逃避的感觉，谁都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一步步走向可怕的结尾。菲洛梅娜沉默不语。她多年来听命于修女，一时改不掉服从的习惯。

希尔德嘉德修女要她坐下，说霍利亨先生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那个男人穿着黑西装，白衬衫的袖口被香烟熏得黄黄的，拿着一张文件，就着窗户的光线，开始读着上面的内容。菲洛梅娜努力专心听。霍利亨先生读了很久，可是她能听懂的不多。那男人的声音又低沉又单调，似乎觉得自己念的东西很无聊，好像念过太多次，都念烦了。菲洛梅娜听见什么“根据该法规定”，又是什么宣誓、签署，又清清楚楚听见他说“所以你不得追问你的孩子的下落，亦不得以任何方式寻找或联系你的孩子”。

菲洛梅娜开口反驳，可是声音既微弱又害怕到发抖。

“修女，拜托。院长，拜托。你们不了解。我爱我的孩子，我是孩子的妈，只有我知道该怎么照顾他。不要把他带走。没有我他会很伤心。”

希尔德嘉德修女看多了这种闹剧，出手控制局面：“孩子，别傻了。不要浪费时间，在打叉的旁边签名，反正你也没有选择。赶快签字，签完你就能离开。”

菲洛梅娜毕竟年轻，很容易被唬住。她太习惯服从，抗命不从的决心衰颓枯萎。

本人，来自爱尔兰利默里克的菲洛梅娜·李，今年二十二岁，谨此宣誓：

本人为安东尼·李之生母。安东尼·李为非婚生子女，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生于爱尔兰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尚恩罗斯修道院。

本人在此声明，永远放弃对本人之子安东尼·李之亲权，并将该童转让给爱尔兰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尚恩罗斯修道院之院长芭芭拉修女。

本人放弃亲权之目的，在于允许芭芭拉修女为本人之子寻找来自国内或国外，经芭芭拉修女认定合适之领养人，领养本人之子。

本人保证未来决不寻求与该童见面，决不干涉该童生活，亦决不主张对该童之亲权。

签名：菲洛梅娜·李

以上由菲洛梅娜·李自愿于一九五五年六月二十七日宣誓签署。

爱尔兰首席大法官任命之公证人，爱尔兰奥法利郡柏尔镇

签名：戴斯蒙·霍利亨

一九五五年七月五日

安东尼的三岁生日没有玩具，也没有点心。艾侬西雅塔修女今年稍早离开罗斯克雷镇，转调到伦敦东区哈默顿的教会总部。现在她的爱心与精力是奉献给英格兰无家可归的人。菲洛梅娜少了挚友相伴，自己亲笔签下的文件也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现在的她无计可施。在安东尼生日这天早上，她凝视着安东尼床边空荡荡的桌子，看着她跟玛格丽特一起手绘的生日卡片，突然哭了出来。她一个早上在洗衣间一直哭，午餐时间在育儿室也哭个不停。

安东尼想安慰妈妈，跑到庭院去，带着一把雏菊与蒲公英回来。他说：“妈咪，不要哭嘛，没事的，妈咪不哭，不要哭了好不好嘛？”

大家都说安东尼是个好孩子，可是他的好也有令人担心的一面。他好像永远都在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随时留意别人心情不佳的迹象，一发觉不对劲就赶快冲过去安慰人家。他好像认为这样做，就能赶走一直潜藏在暗处的灾难。

希尔德嘉德修女在那天晚上的编织时间再度光临。这次她要玛格丽特去见芭芭拉院长。玛格丽特哭泣着抗拒了一番，终究还是乖乖签字了。

13　爱荷华州迪比克

洛拉斯主教经过一番迟疑，才拨了电话号码。他知道这件事情很敏感，不过他也想清楚了。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太可惜了。

“请接佛格森，号码是五二一四一三五。”

洛拉斯听见妹妹的声音，脸上泛起微笑。

“嘿，小玛，我是主教。”

“哦，嘿，洛拉斯，我刚刚才想到你。”

洛拉斯一边念着欧格雷迪主教的来信，一边努力推敲玛乔丽的反应。

“这家修道院有附设的未婚母子之家。”他读着欧格雷迪主教的来信，“很多美国家庭领养他们的孩子。”

洛拉斯念到这里暂时打住，妹妹没吭气，他只好继续念下去：“我们那天聊过以后，我自作主张写信给我在罗斯克雷镇的妹妹，她的回复如下：

“我们这里的孩子都是非婚生子女，父母都是正派的人。申请领养的人必须具备极佳的背景，才能领养我们的孩子。我们目前有几个女孩开放领养，其中一个漂亮女孩的出身特别好。她的母亲来自都柏林，条件很好，经营一家商店，跟家人住在一起。她的家人也都很正派。她生下孩子之后，她的家人把她们母女送到我们这里。我们是看孩子出身这么好，才急着替她找个好家庭。小女孩个性很温和，很讨人喜欢，身体很健康，完全没毛病。头发是红褐色的，眼睛是深色的，跟妈妈一样温柔、有教养。”

洛拉斯说到这里又停下，等玛乔丽说话。

玛乔丽还是不吭气，洛拉斯只好轻声问：“小玛，你还在听吗？”

他听见妹妹吞咽的声音：“在，洛拉斯，我在……”

欧格雷迪在信上把整个流程都写清楚了，又说他在罗斯克雷镇的妹妹劝他们最好赶快决定，因为“这种机会错过了恐怕很难再有”。信上也提到钱的问题：“当然会有一些支出。我们也建议想领养孩子的父母最好先来一趟爱尔兰，见过孩子再办理。全国天主教慈善会以及尚恩罗斯修道院都完全不收取费用，不过领养孩子的父母必须捐赠一笔款项给耶稣玛利亚圣心修女会，捐款金额则是领养父母与院长双方议定。”

14　一九五五年八月六日　星期六　晚间，纽约

玛乔丽·赫斯怕搭飞机，也怕去她要去的地方。她想念她的医生丈夫，也想念她的儿子，一想到到达目的地之后要做的事情就心情紧张。更糟的是偏偏遇到烂天气，从圣路易起飞的短程航班硬是延迟两小时。好不容易到了拉瓜地亚机场，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开走了，她只好搭出租车到旅馆。医生说过，纽约很险恶，出租车司机都是些恶棍。医生讨厌乱花钱，所以那八美元的出租车车资让她有点内疚。

她待在昏暗的旅馆房间里，自己都纳闷，干吗要答应这件事呢？洛拉斯跟妈妈明天才会到，所以今天晚上她是自己一个人。她想振奋一下心情，拿起电话打给客房服务，叫了咖啡跟蛋糕，又拿出睡袍，自己梳洗一番。一位意大利侍者敲门，送来她要的餐点。她从肮脏的窗户看出去，街上仍然很热闹，不像圣路易的人早早上床睡觉。她可睡不着，拿出为了这趟出门特地买的棕色皮革旅行日记本。这次出门非比寻常，她打算记录下来，又不知道该写什么，只好先以工整的笔迹题写自己的姓名和地址：“密苏里州佛格森二十一区，孟戴尔大道八一〇号，玛乔丽·赫斯太太。”再用全新的派克原子笔开始写道：

一九五五年八月六日：圣路易飞往纽约，环球航空（TWA）

飞机：星座系列客机

机长：R.C.平奈尔。空服员：法兰·麦克仙恩

天气：很糟，闪电刮风下雨

晚了两小时才到纽约，还好一路平安，这才是重点。

想到自己逃过一场灾难，她心中的焦虑再度升起。想想也许该写下她的心情起伏，还有对这趟出门的期待与恐惧，也许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能留下日记做个见证，可是她又不太喜欢描写情绪的文字。

在圣路易飞往纽约的班机上，坐在一个来自布鲁克林的机械工旁边。他说个不停，净扯加州，整整三小时说的全是些我早就知道的事情。飞机到得太晚，没有公交车了，只好坐出租车去旅馆，花了八美元。到了旅馆肚子饿，吃了蛋糕，喝了咖啡。早知道就不要答应。算起来总共才睡了三个半钟头。寂寞、寂寞、寂寞。真希望爸爸跟儿子也在。感觉好孤单。

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　星期日　早晨

约瑟芬·连恩带着儿子洛拉斯飞到纽约。她已年近七十，闯荡世界还是毫不畏惧。想当年她养家那时候，迪比克郡的路上还是马匹、马车跟牛车。她跟汤姆·连恩生了五个健康的孩子：詹姆斯、黎安诺、洛拉斯、玛乔丽还有约翰。汤姆去世之后，五个孩子就由约瑟芬独力扶养。

“洛拉斯”这个名字，是以迪比克郡的老主教马提阿斯·洛拉斯命名。连恩家一直希望他能走上神职的路。约瑟芬心想，汤姆要是看见现在的洛拉斯，不知该有多得意，想到这个又落了几滴泪。

玛乔丽却让他们夫妻失望。她明明是个身材修长、留着一头浓密棕发的大美女，偏偏爱上一个配不上她的男人，一个来自德国的医学院学生，既没钱又没什么前途。约瑟芬不准他们结婚，玛乔丽跟她的男友麦克·赫斯就搭便车到爱荷华城，在一间教会结婚，找来的神父压根儿不知道连恩家的想法。他们刚结婚那几年，租了五金行楼上的一间公寓住，农民付给麦克医药费，是拿鸡蛋跟兔子付的。约瑟芬是在汤姆过世之后，才跟女儿女婿和好的。当年私奔的事情，玛乔丽跟麦克一直瞒着孩子，只留下当时的照片跟信件，打算等两个人都过世了，才让孩子看。

玛乔丽对着旅馆大厅的穿衣镜照了照。现在是早上六点，机场巴士还要十五分钟才会来。她这趟出门以前，在迪比克的罗雪克兄弟百货公司买了媚比琳红色唇冻，现在双唇绽放着耀眼的光芒，一头秀发颜色齐一，散发着光泽。她把身上那件淡色直筒连衣裙的克林普纶布料整平，调整一下衣领上的宝石胸针。以一个四十三岁的妇人来说，玛乔丽的姿色仍属上乘。布鲁克林的那个机械工说她看起来像三十五。她也明白人家是灌迷汤。她端详镜中的自己，昨晚一夜无眠，幸好气色依然红润。

气色好归好，她还是筋疲力尽，一心期待与洛拉斯还有妈妈在艾铎怀聚首。前方的路途还长着呢，三人同行至少还能彼此照应。

他们要搭乘环球航空前往欧洲。此行的主要目的当然是处理爱尔兰的那件事，不过一贯精力旺盛的约瑟芬又增添了三周的法国、德国、意大利观光之旅。玛乔丽下定决心要每天写日记。

一九五五年八月七日

又湿又热。洛拉斯跟妈妈早上十一点抵达艾铎怀。看到他们很开心。我好累。喝了茶，吃了吐司，写了卡片。听见广播呼叫我的名字，原来是爸爸打电话来，听见他的声音真开心，跟小史蒂芬说话也好开心。

上飞机了。空姐说到爱尔兰要飞九个小时，哇！

天气很好。上帝与我们同在。要睡觉了。洛拉斯跟妈妈都很好。

一九五五年八月八日星期一，香农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半

天气：多云阴冷，不习惯

经过纽芬兰，好荒凉啊！抵达香农机场，通过海关之后，到餐厅吃早餐：蛋、吐司、培根。一个爱尔兰大男孩过来，尊称洛拉斯为“大人”。他准备了车子载我们，驾驶座在右边。

看见好多颓败的城堡，所有的房子都是石造房屋。区域之间以石墙或树篱笆隔开，触目所及尽是一片绿意盎然。汽油不便宜，一加仑要价一点五美元。路上车子很少，大家都骑单车。

九点抵达利默里克，入住旅馆。洛拉斯到外面联络那位主教，问问附近可有孤儿院。这里都没有。换了外币。明天要坐车去科克。

在另外撕下的笔记本纸张上，不同的笔迹（敢情是洛拉斯的？）写道：

韦斯特米斯郡，圣心修道院，萝莎蒙院长
波拉德城堡村，天父修道院，伊丽莎白修女
圣派翠克儿童之家，莫妮卡修女
都柏林，奈文路，圣文森保禄仁爱修女会
都柏林，埃克尔斯街四十六号，圣布里吉德孤儿院，凯西莫修女
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尚恩罗斯修道院，希尔德嘉德修女

上列的人名是以不同颜色的笔写的，有些还是用铅笔写的。这是一份匆匆写下的挑选清单。最后一笔加了两条底线。

一九五五年八月九日星期二，从科克到罗斯克雷镇

风景如画的乡间。

去了很多家孤儿院，可是大多数都是些小婴儿。

参观了城堡，亲吻布拉尼石③。走这一趟可不轻松，爬了一百二十五级台阶，累到躺平。谁见了洛拉斯都称他“大人”。咖啡难喝死了，要热水也没有。大家到哪里都骑单车，可是没人穿宽松长裤，也没人穿短裤。

到罗斯克雷镇了。

15　一九五五年八月九日　罗斯克雷镇

菲洛梅娜跟玛格丽特看着那位身穿洒花洋装的女人从前门走进修道院，羡慕到手肘互推，要对方也瞧瞧。看看人家多么典雅高贵，小小的平顶筒状帽斜戴在头上，流露着无比时尚的风情。脚上那双高跟鞋的鞋跟高得仿佛直蹿天际。菲洛梅娜低声说：“啧啧，简直就像电影明星。”玛格丽特听了咯咯笑：“可不是吗？我看就像简·曼斯菲尔德④！”菲洛梅娜没听过简·曼斯菲尔德，于是话题转向其他的电影明星。“电影明星”后头跟着一位比较年长的女士，还有一位神父模样的人，不晓得是神父，还是主教或枢机主教。希尔德嘉德修女跟芭芭拉院长对他巴结得很，赶着人家口口声声只叫“大人”，净忙着卑躬屈膝。一行人停下脚步，欣赏门廊还有华丽的乔治王朝风格楼梯，渐渐就淡出两个女生的视线，走进修道院办公室。

菲洛梅娜跟玛格丽特一边穿越庭园，经过老寺院废墟，一路走回洗衣间，一边把握难得的说话机会。自从上个月在文件上画了押，她们就常常找时间说话，私下盘算要如何溜进儿童寝室抱走孩子，再从宿舍后方的窗户爬出去，不然撬开前门门锁溜出去也行。她们不止一次定下逃跑的夜晚，可是事到临头总会杀出个程咬金，打乱她们的一盘棋：不是刚好遇到圣徒纪念日，外头来的修女一波波涌进来，走廊上随时有人，钻不到一个无人的空子；不然就是碰上大雷雨肆虐，庭园化作一摊无法通行的泥沼；再不然就是她们两个其中一个紧张到头痛，无法成行。每次取消行动，她们都会另择吉日，重新开始计划，但一次次受挫，一遍遍延期，久而久之就形成一道过不去的坎。她们逃离牢笼，展开新生活的梦想渐渐成了泡影。

疑虑在两人心中滋长，还是玛格丽特先说了出来。

“小菲，就算我们离开这里，你能去哪里呢？你有地方可去吗？我要找个地方栖身可没那么容易。回都柏林当然是不可能了。”

菲洛梅娜满腹辛酸地点点头：“是啊。我爸都跟大家说我到英格兰去了，我现在抱着安东尼回到纽卡索西镇，不是陷我爸于不义吗？人家根本连我生了孩子都不知道，想想也是。”

两人沉默不语，思索着心里一直很清楚的事情：从未有人逃得出尚恩罗斯修道院，也从未有人逃得出那些修女的手掌心。一个没有丈夫的单亲妈妈，以及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爱尔兰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玛格丽特过了好久才开口：“我看我们也不用着急。她们逼我们签字，到现在都过了几个礼拜，不也没事吗？我看搞不好这阵子没人要找小孩。说不定过一阵子她们又会说我们可以把孩子留在身边。”

那天晚上的编织时间，希尔德嘉德修女兴冲冲地过来找她们。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精力充沛，身材矮瘦结实，一双眼睛很犀利，脑袋瓜运转起来总比别人快一步。这天晚上她一反常态，不像平常沉默寡言，反而大大咧咧地表露情绪。

“南希，我是说玛格丽特！玛格丽特·麦当诺，过来一下好不好？”

玛格丽特抬起头，一时没料到修女会找她，心里觉得奇怪，把小玛莉交给菲洛梅娜。希尔德嘉德修女竟然亲吻她的双颊，这可把她吓坏了。

“玛格丽特，我的好孩子啊，你真该得意。”希尔德嘉德修女说，“今天我们有幸接待了一位从美国来的主教。我说啊，他可不是普通的主教，是个有头有脸的呢！是一个叫作伊利诺伊州的地方主教。你看看你的玛莉到了这么个好地方，岂不是跟公主一样好命！”

玛格丽特听见修女连珠炮般的赞美，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太对劲，整个人都糊涂了，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修女，你的意思是？这位主教想见我女儿？”

“不是，不是，不是！哎哟，我的天啊，你怎么这么笨哪！当然是他的妹妹啊。主教的妹妹要带你的女儿去美国！”

菲洛梅娜在育儿室的另一头看着，看到好友突然大哭，赶紧跑过去安慰她。希尔德嘉德修女见状，摇着身子到走廊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玛格丽特心如刀割。她知道孩子跟她相聚的时间不多了，到时候小玛莉也要跟安东尼分别，她自己也得离开最好的朋友。烦恼又添一重。

菲洛梅娜尽力安慰好友。她跟玛格丽特说，小玛莉在美国能过上的好日子，在爱尔兰是绝对比不上的。再说，领养她的可是有头有脸的主教的妹妹，这就担保了孩子一辈子衣食无虞，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玛格丽特有时心情好转，也认为菲洛梅娜的话有道理，一伤心起来却又无法释怀，不停地说着：“我们不该屈服，应该勇敢拒绝才是！”那个让她钦羡的“好莱坞电影明星”，现在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偷孩子的贼。

她们俩晚上看着两个孩子在育儿室玩耍，各自想着心事，现在她们的心事不太一样了。菲洛梅娜捏了一把好友的手，对她说：“玛莉走了后，有个小家伙可要伤心啰！”她还是暗自松了口气，至少没人从她手里夺走安东尼。

一九五五年八月十日

这封信是寄给芭芭拉院长本人，可是她发现韦斯特米斯郡、波拉德城堡村的修道院，都柏林圣派翠克儿童之家，史塔穆伦村的圣嘉勒修道院，以及科克郡的圣心孤儿院的院长也都拿到了副本。

纽约布鲁克林守护天使领养之家的院长发函警告几位院长，说按照规矩，申请领养爱尔兰儿童的美国夫妇必须通过美国的全国天主教慈善会的资格审查，但是全国天主教慈善会现已无法一一审查。她写道，全国天主教慈善会已无法保证申请领养爱尔兰儿童的美国夫妇的善意。她要各位院长特别注意，“我们发现有些因为重大因素在美国申请领养遭拒的夫妇，现在直接找上爱尔兰领养机构洽谈领养儿童事宜”。

芭芭拉院长跑了一趟枢机主教宅邸请示大人。大人要她别理会那封信。

16　一九五五年八月九至十日　罗斯克雷镇至都柏林

如果说那个八月下午的事情让希尔德嘉德修女开心到忍不住敲锣打鼓，玛乔丽·赫斯可就比较冷静。她那天晚上在日记上写道：“芭芭拉院长跟希尔德嘉德修女带我看了玛莉，还有好多其他的孩子。”

隔天早上玛乔丽跟洛拉斯又跑了一趟尚恩罗斯修道院，又去了一趟育儿室。孩子的妈正忙着干活，所以都不在育儿室。小玛莉前一天看到玛乔丽，就像平常看到陌生人一样跑走，现在认得人家就不跑了。两岁半的她在希尔德嘉德修女的调教之下，已经会唱“翻山越岭，漂洋过海”，还会背诵《主祷文》给客人听。小玛莉献唱的时候，安东尼就在一边听，随时给小玛莉提词。小玛莉演唱完毕他还走上前去拥抱、献吻。

玛乔丽看两个孩子感情这么好，开怀大笑，向希尔德嘉德修女问小家伙的名字，修女说不知道。玛乔丽弯下身，问安东尼叫什么名字。安东尼还以为人家要索吻，不慌不忙地亲吻了一下玛乔丽的脸颊。

玛乔丽开心得咯咯笑，说：“好可爱哦！”

希尔德嘉德修女教小玛莉唱这首歌，动机可不单纯，歌词是：“我看着月儿，月儿也看着我，上帝保佑月儿，也保佑着我。翻山越岭，漂洋过海，那是我心向往的地方。”

任何一个心中有爱的美国母亲听了这首歌，想不被打动都难。

从修道院回旅馆的路上，玛乔丽跟洛拉斯说，她很喜欢小玛莉·麦当诺的模样。洛拉斯说，听她这样说真开心。其实自从收到欧格雷迪主教在罗斯克雷镇的妹妹写的那封信，洛拉斯就一直注意玛莉。“我说小玛，我看那个漂亮的小姑娘简直就是你两岁半时的翻版！如果这不叫预兆，我还真不知道什么叫预兆！”

玛乔丽微笑。她知道洛拉斯希望她就领养小玛莉好了，也知道洛拉斯是为她着想。

“洛拉斯，这也太神奇了吧？你竟然还记得我像玛莉这么大时的模样？那时你也才不过三岁吧！”

兄妹俩哈哈大笑，一路说笑打趣，快到旅馆才停下。

隔天早上接近中午的时候，洛拉斯·连恩主教大人主持完圣心修女会在尚恩罗斯修道院礼拜堂的弥撒之后，约瑟芬·连恩、洛拉斯与玛乔丽挤进那辆他们租来、羡煞罗斯克雷镇众修女的福特大众汽车，在后座挪出一个座位给芭芭拉院长，院长抱着的一个小女孩坐在她的腿上。芭芭拉院长兴奋得很，这趟车程途经爱尔兰中部的乡间农地，穿越一百一十千米的次要道路，沿途尽是一片仙境般的绿地，结果她大半时间就忙着念她的玫瑰经，不然就是叫小玛莉坐好，不要在她腿上动来动去。

他们一行人跟爱尔兰护照署署长莉塔·肯尼约好，下午两点半在都柏林圣史蒂芬绿地公园七十八号见面。

会面一开始气氛融洽。护照署拿出茶与饼干招待“主教和主教的朋友”。莉塔·肯尼看到小玛莉有点大惊小怪，也没忘记问芭芭拉院长几个尖锐的问题，孩子健不健康？脸上怎么有难看的疹子？芭芭拉院长再三强调孩子绝对健康，还说罗斯克雷镇的很多孩子都拿到护照署核发的护照。

“当然了，那些孩子不是都很健康吗？”院长的脸上浮现着挑衅的微笑，“我们怎么会送一个不健康的孩子给主教大人的妹妹呢？”

莉塔·肯尼露出怀疑的表情。

“这个嘛，孩子得先做详细的健康检查，美国当局才会让她入境。”莉塔说着，双眼始终直视芭芭拉院长的眼睛。

玛乔丽觉得火药味有点重，赶紧说些话缓和气氛：“会啊，当然会。谢谢您。”

洛拉斯写下美国大使馆认证合格的一名医生的详细资料。芭芭拉院长可不是温良恭俭的角色，从来只有她指挥别人，没有别人指挥她。她也很想露一手，让主教看看谁才是老大。

“我想该处理的我们都处理好了。”院长语气坚定，“就麻烦您发护照好不好？主教大人很忙的，我们还要在美国大使馆下班以前赶到那里。”

莉塔·肯尼是虔诚的天主教教徒，也像其他人一样敬重教会高层，可是她也是政府官员，别人对她也该放尊重些。

她站起身：“嗯，这样。麻烦稍候一下，我要找人商量一下才能决定。抱歉，失陪了。”她说完就走出门外。

主教一行人闷闷的，一语不发地等她回来。

十分钟过后，肯尼小姐带着一位中年男子回来。男子身穿棕色花呢外套，打着深绿色领带，身材矮矮壮壮，还不到胖的程度。一张脸红红的，有不少雀斑，一头浓密、纠结、乱翘的头发是稻草的颜色。

“大人，院长，各位女士，这位是乔·柯兰先生，负责我们的领养政策。”

连恩主教似乎想起身，乔示意他不必起来，自己走上前去跟主教握手，利用时间打量了一下这位主教：洛拉斯的身材十分魁梧，黑色长衣之下是宽阔的肩膀，圆润的脸颊上展露着平易近人的微笑，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乔不禁觉得眼前的主教是地地道道的爱尔兰人长相，跟麦奎德那种苦行僧似的消瘦五官大为不同。话虽如此，乔还是暗自想着，教会一再主张有权送走爱尔兰的儿童，不准他人干涉，现在他真想拿鞭子抽这个主教一顿，想到这里他就在心里偷笑。虽说自己身材上吃点亏，可是他看到连恩主教，就不免想起麦奎德枢机主教。一种不可理喻、不可抗拒的念头在他心中燃烧，他要竭尽所能阻挡这个领养案件。

乔向大家说明，爱尔兰最近通过《领养法》，所以现在要发护照给儿童，比以前复杂多了。第一，爱尔兰政府现在要确认孩子的生母确实已经放弃亲权，还要确认申请领养孩子的人是虔诚的天主教教徒。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想不到感觉竟如此痛快。他正要说起其他的难处，却被芭芭拉院长打断了。

“这个，孩子，第一点你是用不着担心的。我亲自见证了孩子的母亲放弃监护权的过程，你们可能会要的文件我也备齐了。至于孩子的养父母是不是天主教教徒，难道主教还会不了解他的妹妹和妹夫吗？”

乔紧咬嘴唇，勉强微笑。

“听起来是很好，可是规矩就是规矩，我们得照规矩来。对了，我们也需要美国的全国天主教慈善会提供一份家庭访视报告。赫斯太太，天主教慈善会的人要先拜访你们家。我看我们恐怕要先拿到报告，才能发护照给小玛莉。关于这一点，主教，我想以您的人脉，绝对不成问题。”

乔一边说着，玛乔丽一边把他说的话写在日记本的空白页上。没人告诉他们还要什么家庭访视报告。她还要在欧洲停留一段时间，只能请医生处理。

“哦，还有一件事。”乔继续说，“你们当然还要跑一趟都柏林的美国大使馆，替小玛莉申请入境美国的许可。”

洛拉斯在他的笔记本上一一记下，心里也知道这家伙是存心刁难，真不知道为什么。

17　都柏林，欧洲行

洛拉斯、玛乔丽还有他们的母亲折腾了一天，住进威灵顿码头的克莱伦斯饭店。饭店的人特别礼遇主教，给他们安排可以眺望利菲河的景观房。

芭芭拉院长带着小玛莉走了，到都柏林郊外一个已经结婚的妹妹家住一晚，再回罗斯克雷镇。玛乔丽跟洛拉斯对院长说，他们会先在欧洲玩一趟，大概三个礼拜吧，然后再回修道院找她。他们还是希望带小玛莉一起回美国，只是现在看来，文书作业恐怕来不及。玛乔丽直到将近午夜，才总算能坐下来写日记。

一九五五年八月十日，罗斯克雷镇到都柏林

天气：很好

洛拉斯在罗斯克雷镇主持弥撒。我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早餐。芭芭拉院长跟我们一起到都柏林（一路上念着玫瑰经）。都柏林是个很繁忙的城市，很拥挤。去了一趟护照署，才知道还要什么家庭访视报告。打电话把消息告诉医生，希望他能处理。

预计明天晚上到巴黎。搭乘爱尔兰航空。

这里的蛋难吃到不行。好寂寞。

乔·柯兰那天晚上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忙着写报告给新任部长黎安·康斯奎，解释他为何没有核准美国主教一干人等的护照申请。万一连恩主教跟麦奎德告状，麦奎德又跟部长告状，那可就不好了。再说他也知道，教会一有施压的意思，总理就会立刻屈服，所以还是赶快说明一下比较好。

搭着电车回家的路上，乔好想赶快告诉梅莉，今天办公室来了一位重量级主教，竟然妄想走后门，三言两语就想把一个爱尔兰小女孩拐到美国去。他要告诉妻子，他是如何英勇迎敌。可是他踏进家门，却看见屋里黑漆漆的。梅莉已经睡下了，他轻咳一声，轻轻拉了下床单，睡在床上的梅莉毫无反应。

玛乔丽这一夜无法入眠，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再想着她心里酝酿了一阵子的计划，脑袋转啊转的，想睡着也难。生命中突如其来的转折，意外降临的爱与幸福，让她心生这个计划，可是她也知道现在还得保密，不能公开。她给医生写了封长信，说了小玛莉的事情，也说了全国天主教慈善会要做家庭访视的事情，就是没说她脑海里逐渐成熟的想法，一个字也没提。

克莱伦斯饭店，都柏林

我最爱的医生，还有詹姆斯、汤玛斯、史蒂芬：

我昨晚有好多话想跟你们说，可是这里打电话每三分钟要价七点五美元，想想还是写信好了。听到你们的声音，我寂寞得难受，要是能回家，我一定飞回去。我现在知道人家为什么说旅游要趁年轻，因为年纪大了就不好玩了。我跟妈妈还有洛拉斯说，只要能回家跟你们团聚，看看报纸还有好看的电视节目，要我干什么都愿意。自从下了飞机，我就一直马不停蹄。有部车子来接我们，我们就到处去看小女孩。我寄了一个小女孩的照片给你们，别看照片里的她发型超丑，衣服超矬，脸蛋还是很漂亮的。她叫玛莉·麦当诺，今年两岁半，会唱“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她不知道大卫·克拉克是谁），小脑袋瓜聪明得很，还会说《万福玛利亚》跟《主祷文》（小男孩就说不了这么多祷词）。洛拉斯觉得她长得就像两岁半的我。她的脸颊真的好红，应该是有点皮肤炎。洛拉斯说应该是他们修道院的肥皂跟毛巾不好。等到手续办妥，我一定要带她仔仔细细做个检查。我看她的医疗记录，她的身心都很健康。她的妈妈是都柏林人，爸爸也是，唯一的问题是没结婚。她的妈妈进了修道院，只能待在那里工作，直到有人领养她的孩子。小玛莉妈妈的爸妈都是开店的老板，都柏林这里几乎每个人都是，出身很好，虽然不是大财主，却也是老实的人家。修道院的修女本来把小玛莉留着，等一位神父生病的侄女来领养，现在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还是运气好，才能领养到比较大的孩子。神父的侄女家付钱请修道院留着玛莉，后来决定不领养了，我们才有机会。爱尔兰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的尚恩罗斯修道院送到美国的孩子，好像比其他机构来得多。（你们觉得如何？）

至于全国天主教慈善会要来我们家访视的事情，请海姆辛主教帮忙就行了，就说洛拉斯请他帮忙。记得要拿到授权书。还要申请你们的受洗记录，一拿到就寄来。我在这里没别的事了，应该会继续下面的行程，大概九月一日回到这里。

写信给我。

我想你们，希望你们也会想念我。

又：医生，麻烦把文件寄来。如果要写信，也别忘记感谢芭芭拉院长跟其他修女对我们这么好。护照署的人一定要看到天主教慈善会寄来的家庭访视报告，才会开始作业，所以那天一定要把家里整理整理，你也要在家。

我现在要祈祷，如果到最后玛莉不能跟我回家，而我们有三个那么好的儿子，也该满足了，你也要这么想。我现在只能节省一点，希望这趟出门钱够用。我会想着你们，爱着你们。

亲亲你们。

妈妈

星期三晚上（一九五五年八月十日）

（这里很冷，我穿着毛衣上床睡觉）

爱尔兰航空从都柏林飞往巴黎的班机很颠簸，玛乔丽没那个力气写日记。隔天早上洛拉斯受邀到圣母院主持弥撒。接下来的两天，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约瑟芬带着儿子跟女儿在巴黎四处观光。玛乔丽在星期六再次写信给医生。

我最爱的医生，还有詹姆斯、汤玛斯、史蒂芬：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收到玛莉的照片，觉得如何？

芭芭拉院长现在带她去做X光、眼睛检查等。美国大使馆有自己的诊所，检查很详细。

如果家庭访视有什么问题，就打电话找贝恩主教，找瑞特枢机主教也可以。跟他们说洛拉斯跟我在一起，是洛拉斯叫你们跟他们联络。祝你们好运。很希望能接到你们的消息。我好想念你们，你们想不想我啊？

我向上帝祈祷，希望你们跟天主教慈善会见面顺利。

爱尔兰真是个奇特的国家，男人到三十五岁才结婚。出租车司机跟我说，这里的男人喜欢先玩玩再结婚。

说再见啰，爱你们，也亲你们。你们有没有听过想家这回事啊？

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妈妈

一九五五年八月十三日

于现代皇宫饭店，巴黎十一区共和广场8A

玛乔丽一行人离开巴黎，开车游览德国，一路往南走到威尼斯。玛乔丽晒晒太阳，品尝美酒，一路上又有兄长关心，整个人神采焕发。丧子之痛渐渐化作尘封的往事，光明的未来渐露雏形。现在的她已经拿定主意，要把在尚恩罗斯修道院育儿室的灵感付诸实行。

一九五五年九月一日星期四，都柏林

玛乔丽回到爱尔兰的第一个早晨，就从梦幻回归现实。天气又湿又冷，克莱伦斯饭店眺望河景的景观房又都客满了。洛拉斯说几天来都没睡饱，不如利用早上补眠。还是玛乔丽千拜托万拜托，要哥哥带她直接到尚恩罗斯修道院去。洛拉斯说：“好啊，这有什么问题！”

希尔德嘉德修女在修道院门口迎接他们。修女要上茶，玛乔丽说她想直接去育儿室。他们到了育儿室的玻璃门外，玛乔丽说先别进去，先在外面站一下，跟她一起看孩子们玩耍。她抓着洛拉斯的袖子，指着身穿白色棉袍和棉袜的小玛莉，又指着跟小玛莉玩的那个小男孩。

“洛拉斯，你看看他们两个，多么相亲相爱啊！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我走过去牵玛莉的手，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家伙的反应？我试给你看。”

玛乔丽走向已经认得她的玛莉，才把玛莉抱起来，穿着宽宽松松的粗棉布裤还有编织套衫的小安东尼就抬起头来，对着她们俩挥手微笑。

玛乔丽弯腰靠近小安东尼，对他说：“小家伙，吻一个好不好啊？”小安东尼在她的脸颊印上一个大大的吻。

18　罗斯克雷镇；圣路易

菲洛梅娜接到消息，崩溃落泪。

这回希尔德嘉德修女连“孩子到了那里一定很好命”的话都懒得说了，只说：“这个，孩子啊，我看你的儿子也要跟主教走了。我们在文书作业上有点问题，不过他应该很快就要出发了。”

菲洛梅娜心里明白迟早会有这一天，可是消息来得这样冷酷无情，还是让她心碎。她哭着跑进育儿室，在儿子面前跪倒。安东尼看到她先是照常微笑，但很快就察觉事情不对劲。

“妈咪，怎么了？什么事啊？你怎么哭啦？”

菲洛梅娜抹了脸，一把将孩子搂入怀中。

“安东尼，妈妈爱你。”她说，“妈妈永远都爱你，小家伙，妈妈绝对不会忘记你，绝对不会。”

安东尼看见妈妈如此伤心，也放声大哭。

“妈咪不哭好不好？”他轻抚着妈妈的头发，“不要哭嘛。”

菲洛梅娜想安慰儿子，自己却慌乱到无法言语。她想到儿子关爱他人，又惹人怜爱的个性，竟然是害他们母子从此永别的原因，简直是岂有此理！安东尼小小年纪就有大大的胸怀，见了谁都愿意献吻。只不过不经意亲了一个陌生人，血浓于水的母子之情就要被硬生生地斩断。难道亲生母亲的爱比不上陌生人的一时高兴？菲洛梅娜愈想愈痛心。安东尼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心肝宝贝，为什么要被别的女人夺走？

菲洛梅娜特意跟玛格丽特说声抱歉，以前没能体谅好友的痛苦。她说，她现在明白了。她整个人麻木而空洞。现在换成玛格丽特安慰她，“至少还有一件好事。”她说，“至少玛莉跟安东尼会在一起。”

现在什么也不能让菲洛梅娜重拾欢笑，她一直拿无解的问题折磨自己。两个生命如此偶然、如此意外地交会，怎么会衍生出这么多可怕的后果？那个美国女人要的不是女孩吗？菲洛梅娜最不平的就是这个。那女的要的明明是女孩，结果竟然要带她的儿子走。世上的事好像尽是些机缘巧合，一点章法也没有。要不是安东尼那天拉了拉那个美国女人的衣袖，亲了人家的脸颊，事情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玛乔丽写信给丈夫，诉说她从初次造访罗斯克雷镇到现在，心里始终挥之不去的感受。她说她很喜欢小玛莉，可是要带走小玛莉就不能不连安东尼一起带走。两个小东西这么相亲相爱，拆散他们岂不是太残忍了！她写道：

希望你能了解。他们两个虽然不是一母所生，却比亲兄妹还亲。他们相亲相爱，我也爱他们。我一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心里就有数了。我把玛莉抱起来，安东尼就在旁边挥手微笑，又亲我好几下。我在欧洲一直想这件事。拜托你点个头，就说愿意两个都领养好不好？我知道我们一定可以相处融洽的。儿子们会不高兴，我们总是可以补偿嘛，你说是不是？

医生说他明白，好啊，就把安东尼跟玛莉一起带回来吧。话虽如此，医生毕竟是个务实的人，知道这样一来，所有的文书作业得再来一遍。玛乔丽这趟想带着两个孩子回家，看来是不可能了。

玛乔丽、洛拉斯跟他们的母亲在九月八日星期四下午一点五十分，搭上从香农飞往纽约的环球航空班机。玛乔丽一回到圣路易的家就忙着处理领养事宜，希望以人力可及的最快速度，把她新领养的两个孩子接到美国。她常常跟希尔德嘉德修女以及芭芭拉院长通电话，催着要她们加快进度。两位修女也时时写信，向玛乔丽报告她们是如何辛苦奔波，遇到重重险阻，又暗示玛乔丽可以捐些钱、送些礼物给修道院。

到了一九五五年年底，尚恩罗斯修道院正把一批又一批的儿童送往美国，所有事务都由希尔德嘉德修女经手。根据外交部内部流通的一份备忘录，她是“爱尔兰领养事务的三巨头之一”，另外两位是麦奎德枢机主教的天主教社会福利局局长塞席尔·巴瑞特神父，以及爱尔兰护照署署长莉塔·肯尼。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七日，希尔德嘉德修女带着玛莉和安东尼又去了一趟都柏林，给美国大使馆认可的约翰·马隆医生检查。医生说安东尼是个“发展良好的儿童，思想敏锐，个性友善且合作。智力发展正常，智商高于平均值”。在报告结尾他却又加注一段文字：“根据神经检查的结果，他所有的深层反射并不发达，我观察不到他的膝盖骨反射。这是零星的发现，我认为并不重要。”

希尔德嘉德修女跟芭芭拉院长觉得爱尔兰护照署的人简直难缠到极点，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存心封杀这个案子。从莉塔·肯尼最近寄来的一封信就可看出端倪：

来信收到，有关赫斯夫妇申请领养玛莉·麦当诺以及安东尼·李一事你的来信并没有附上家庭访视报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除非收到圣路易天主教慈善会的家庭访视报告，否则我们不会开始审核。

两位修女一头雾水之余，怀疑是上次跟芭芭拉院长在都柏林说过话的那个讨厌家伙，在暗中破坏主教妹妹的好事。她们经手几百个领养案件，从来不像这次这么棘手。希尔德嘉德修女收到莉塔·肯尼的信，不到一小时就坐回打字机后面，这回她可是一肚子火。

赫斯太太您好：

我很快写下这封信给你，你就可以亲自看看护照署的人是怎么说的了。我处理这件事情已经处理到厌烦了。他们到底是故意刁难，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他们每次就这件事写信来，我们都会回信，这也是要花时间、花精神的。我从现在到圣诞节的这段时间，都要忙得团团转，只怕还忙不完呢！你如果有什么办法，就请尽快，因为我希望能在这个月底前把两个孩子送去。

以圣心之名谨启
希尔德嘉德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六日

又：院长像个孩子一样在等你的包裹，到现在还没收到。

玛乔丽一收到希尔德嘉德修女的信，立刻启动危机处理标准作业程序：拿起电话打给哥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教会与政府共同执行爱尔兰领养政策的示范教材。洛克福德的洛拉斯·连恩主教打了一通电话给圣路易的瑞特主教，结果人在都柏林的麦奎德枢机主教也接到电话，然后就该爱尔兰外交部部长黎安·康斯奎接到电话了。部长随即指示爱尔兰护照署，立刻发护照给安东尼·李和玛莉·麦当诺。

一连串的电话在乔·柯兰这里作结。他叹着气挂上电话，再打电话要莉塔·肯尼签字同意核发护照。他并不后悔花了这么多精力在这个案子上，总觉得这个案子能成为几百件，甚至几千件领养案件的先例。如今他搭着电车，返回格拉斯内文镇的家，电车行经枢机主教宅邸的那一刻，他举起头上的软毡帽，脸上泛着苦笑。

19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　罗斯克雷镇

菲洛梅娜在尚恩罗斯修道院住了三年半，始终不曾与家人联系。父亲跟兄弟姊妹从未探望过她，修女也不肯传递信件。不过自从希尔德嘉德修女跟她说了安东尼要被带到美国的事，修道院就允许她写信回家。她得开始打算孩子离开以后的日子，修道院也得找她爸爸谈。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一日，派翠克·李带着儿子杰克，把车停在谭普摩尔镇通往罗斯克雷镇的路上，按下修道院大门的门铃。他们开着面包车，从纽卡索西镇一路开过来，现在真想喝杯茶。派翠克今年五十三岁，仍然在做屠夫。二十四岁的杰克还没结婚，替纽卡索的一家面包店送货。领着父子俩进去的几位修女很客气，可虽然没有明说，无形中还是流露出鄙薄：这对父子俩的家里出了一个不检点的，全家都跟着蒙羞。

希尔德嘉德修女请他们坐在豪华门廊通往的乔治王朝风格的挑高大厅（男宾到此必须止步，不能再往里面走）。十分钟之后，她带着菲洛梅娜现身。

“好了。”希尔德嘉德修女展露甜美的微笑，“李先生，你的女儿来了。我想那男孩再过一两个礼拜就要离开这里，我就先不打扰了，你们可以商量一下你女儿往后的打算。我想你们一定有很多话想聊。”

可是修女离开之后，三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尴尬地坐着。菲洛梅娜很想拥抱爸爸，很希望爸爸说爱她，说已经原谅她了，可是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敢表露。她感觉得到爸爸也想拥抱她，可就是做不出来。爸爸知道女儿受的罪，教会灌输的思想又让他充满罪恶感，言谈十分拘束，真正重要的事情只字未提，不相干的事情却说了一大堆，说到天气、屠夫同业在镇上开店，还有杰克想在梅登街的戏院当放映师。杰克点点头，模样十分不自在。菲洛梅娜快哭了，拼命忍着不在爸爸面前哭泣。

安东尼的到来改变了气氛。

希尔德嘉德修女同意让他们跟安东尼相处半小时。安东尼一踏进大厅，就冲向外公跟大舅，送给他们两把野花（是玛格丽特给他的），又让他们亲他的脸颊。

安东尼出现才几分钟，外公跟大舅就牵着他在他们的腿上蹦蹦跳跳，又给他哈痒痒到他开心尖叫。安东尼还爬上靠着高高书架的梯子，让他们看看他有多勇敢。两个大男人看小家伙耍宝，乐得哈哈大笑。他们还逗他唱歌跳舞给他们看。杰克藏不住对小家伙的疼爱。

“小菲，他真漂亮，真没话说，遗传到我们家的黑发那些特征。”

菲洛梅娜的爸爸微笑点头，说不出话来，眼眶满是泪水。

菲洛梅娜看见爸爸跟哥哥这么疼她的孩子，自豪到激动不已，想到这份天伦乐何其短暂，又心如刀割。她的内心因为一个疯狂的奢求而翻腾，说不定一家人能想个办法留住孩子？

她怯生生地开口：“爸，你觉得怎么样？那个，这里的修女要把他送去美国。”爸爸没说话，杰克倒是咕哝了几句，说他听说乡下有个女生也是未婚生子，到现在还把孩子留在身边，没给别人领养。

“爸，我没记错吧？凯蒂·麦克劳林不就把孩子留在身边吗？我看我们干脆现在带这个小家伙跑掉算了，带他走就好了嘛，小菲，然后你再回家照顾他。”

菲洛梅娜的心跳得好快，想把安东尼一把拉过来，仿佛准备立刻动身，可是没人抓住这个小家伙，也没人带着他跑掉。前一分钟还陶醉于幸福美梦，后一分钟就被无奈的悲惨现实打醒，菲洛梅娜不会回到老家，安东尼也不会跟她回家。三个大人心里都明白，一个堕落女人回到纽卡索西镇，或是回到爱尔兰任何一个城镇，都免不了惹人非议，被众人指指点点。反正他们家在康诺利街的国宅空间也太小。爸爸挪不出地方给她睡，也挤不出钱供她吃。爸爸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对女儿说：“小菲，实在没有办法，对不起，你不能回家。”

杰克那天离开修道院的时候忍不住哭泣。开面包店的拉奇福德先生才给了他薪水，他口袋里现在装着三镑，他一个礼拜的薪水。他在踏出大门那一刻，手肘推了一下妹妹，把三张卷起来的钞票塞在她手里，又别过脸去擦干眼泪，一路跑下车道到爸爸身边。

20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　圣路易；都柏林

“没有膝盖骨反射，所有的深层反射也不发达。我说玛乔丽啊，这个不妙啊，不妙啊。这孩子搞不好神经系统受损，说不定大脑异常。我看他恐怕有缺陷，我们犯不着让他进家门。”

玛乔丽一脸难过：“我亲眼看过他的，他哪有什么缺陷！就是一个小帅哥，正常得很。你把那个医生的报告拿给我看，你看，他这边写的，说不定只是异常判读。”

赫斯医生可不喜欢人家跟他唱反调。玛乔丽发觉他现在又犯了老毛病，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一心一意认定那个爱尔兰男孩是瑕疵品。不过二十年的结发夫妻终究不是白做的，玛乔丽知道该怎么对付先生。

“好啦，医生，你说得对。我们不要弄个麻烦进家门。只是我觉得，要不要找别人问问看再说？你一定可以找个认识的人看看安东尼吧？”

医生想了一下：“嗯，我想这样也好。我们就照着检查结果做。如果检查出来孩子有缺陷，我们就不要他了，好不好？”

约翰·马隆看见赫斯医生来信的语气，有点惊讶，毕竟他的意思绝对不是说那孩子有严重的异常，不过他还是同意再检查一次那孩子。于是在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日，安东尼·李又跟着修女到都柏林，去了北布伦维克街上的圣劳伦斯医院。他好奇地看着护士拿棉花棒擦拭他的头皮跟脸皮的几个地方，蘸上小小黏黏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电极），再连接到一个很像盒子的东西。一个穿白袍的男人拿着灯照安东尼的眼睛，在他的脑袋旁边发出很大的声音，又叫他闭上眼睛，往上看，往下看，往四周看一圈，弄了二十分钟。安东尼只是稍稍皱眉，并没有哭。他很信任别人，不会怀疑别人耍花样陷害他。他不知道大人在玩什么游戏，反正不会痛，就跟着玩吧。游戏结束了，护士弯下腰，给他一个红色棒棒糖，又伸过脸颊来要他亲，他也就亲了一下，那护士笑得很开心。

安东尼·李少爷的脑部电图检查报告，是由圣劳伦斯医院的首席神经科医生安德鲁·麦克德马特撰写的，报告显示“并未发现具体癫痫症状，大致属于正常范围”。

医院把检查结果寄给马隆医生，他看到报告微微一笑，结果还是证明他是对的。

赫斯医生您好：

很抱歉我写的简短报告给您带来莫大的困扰，个人认为孩子的精神状态、整体健康以及神经检查均属正常。

他的肌张力、力量、协调、步态以及站姿也正常，颅神经也一样。

我请一位神经科医生同僚再次检查（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这次也观察到了孩子的膝盖反射。随信附上该名医生的报告。我给孩子开立百分之百的通过证明。

顺颂时祺
约翰·马隆敬上

赫斯医生对那位神经科医生的用字遣词很敏感，“大致属于正常范围”跟“完全属于正常范围”可不是同一回事，可是玛乔丽很坚持。“我亲眼看过那个小家伙，”她说，“我个人跟你保证他很正常，拜托你让他来好不好？”

医生虽说不太情愿，还是勉强同意了。既然玛乔丽都保证了，就让那孩子来吧。

玛乔丽打电话给芭芭拉院长，请她尽快把两个孩子送来。芭芭拉院长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护照署的那个家伙左刁难右刁难，现在问题终于解决。她也想尽快把两个孩子送去。玛乔丽告诉她，泛美航空下个礼拜天有班从香农出发的飞机还有座位。芭芭拉院长要她直接订位。

玛乔丽兴奋到都忘了提照片的事，还好及时想起。

“对了，对了，院长，我差点忘了！麻烦你照几张孩子的相片，我们想要保留他们离开修道院以前的记录。照片的钱就加在费用里面。我们会把所有的费用跟捐款一起结算。”

芭芭拉院长一手挂电话，一手已经在翻着文件盘上的一沓文件，找出她要找的那几份，放进信封准备寄出，一份是玛莉的，另一封是安东尼的。

本人玛格丽特·菲尼，天主教教名芭芭拉修女，爱尔兰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尚恩罗斯修道院院长，谨此宣誓：

本人以罗斯克雷镇尚恩罗斯修道院院长之身份，承接菲洛梅娜·李未婚所生之子安东尼·李之监护权。有关监护权之转让，详见所附之菲洛梅娜·李亲自签署，声明永远放弃全部亲权之宣誓书。

本人为安东尼·李之法定监护人，特此声明放弃对该童之全部监护权，让与该童之合法领养人，美国密苏里州佛格森市孟戴尔大道八一〇号之麦克·赫斯医生与玛乔丽·赫斯太太。

以上由玛格丽特·菲尼宣誓签署。

21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　罗斯克雷镇

艾侬西雅塔修女转调到英格兰，安东尼的礼物来源就戛然而止。这一年来他能玩的只剩下育儿室角落的零星几个破破烂烂的公用玩具。多亏了他的大舅杰克，他妈妈现在手边有点钱，急着要花在他身上。修道院不准她们出门，所以她不能到镇上的商店买东西。有天晚上孩子就寝之后，修道院的非神职人员正要下班回家，她拦住其中一位。

菲洛梅娜开出五先令的酬劳，请她去城堡街上的杂货店，看看佛利太太有哪些玩具。那女人要十先令，菲洛梅娜如数付给她。

隔天早上比任何一个圣诞节都美好。那个女人回到修道院上早班，带着一个牛皮纸大包裹。她打开包裹，露出一个锡制巴士模型，上面漆着爱尔兰国营巴士的颜色，还有一个漆成红色与黄色的飞机，机翼刻着GE270。两件玩具都是粗制滥造的便宜货，菲洛梅娜还是盼望夜晚赶快来，好把礼物送给儿子。安东尼一见到玩具，眼睛睁得好大，没说话就接过巴士，放在地上推过来推过去，又拿飞机照样玩一遍，爆出几阵洪亮的笑声。玩具飞机是摩擦传动，一推就会呼呼作响加速移动，机头与机翼还会蹿出火花。

菲洛梅娜看着安东尼把飞机从游戏间的一角飞到另外一角，又追着飞机跑，开心到尖叫，一遍又一遍重复玩，一次比一次更兴奋。他玩着玩着，突然又回过神来，把两样玩具放在墙边，跑到妈妈身边，安安静静给妈咪一个温柔的拥抱，小脸蛋窝在妈妈的腿上。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没人告诉菲洛梅娜跟玛格丽特，她们的孩子这个周末就要飞往美国，消息是在修道院渐渐传开的。有几个人看见希尔德嘉德修女带着玛莉跟安东尼，在老宅的阶梯上拍照。有一张他们两个手牵手的照片特别好看，还有一张是安东尼把心爱的飞机抱在胸前的独照。两位母亲一想，心里就有数了。

她们在星期天下午吃过午饭，正在整理餐厅的桌子，一位对她们非常和善的年长修女跑了过来。

“孩子，快，到窗边去，快！”

修女刚从楼梯跑上来，气喘吁吁的。

“你们的孩子，赶快，希尔德嘉德修女带着……”

菲洛梅娜与玛格丽特跑到修道院前车道的门式窗往下看，一辆已经发动的黑色大车在车道上等待，两个后车门开着。后座坐着两个小人儿，芭芭拉院长跟希尔德嘉德修女正挤进左右两侧，有说有笑的，跟平常出门没有两样。

菲洛梅娜大喊：“安东尼，看这里，妈妈在这里！”玛格丽特则猛敲窗户。可是她们的声音被引擎的响声淹没了，两个孩子都没反应。车子开始驶离，菲洛梅娜哭喊：“不要！不要！我的孩子啊！不要让他们带走我的孩子啊！”就在这一刻，坐在后座的安东尼动了一下，爬上椅背，从车尾的挡风玻璃往外看。他穿着妈妈亲手织的棕色短裤还有蓝色编织毛衣，手里抓着锡制玩具飞机。

今日·伦敦

我眼前的办公桌摆满了照片与文件，都是些信件、日记、访问资料、旧的旅馆账单、明信片，还有匆匆写下的记录，上面的字迹已经变淡。打从二〇〇四年新年那一天初次相会，我就忙着抽丝剥茧，这些资料是一个个关键的片段，拼凑出一个逐渐明朗的谜底。

资料多半是相关人士主动提供。玛乔丽·赫斯提供了日记，还有当初领养安东尼和玛莉的那多如牛毛的来往信件。我一一访问仍然健在的相关人士，那些已经过世的人，我也访问了他们的亲朋好友。这本书前面叙述的往事，还有即将述说的情节，全都有凭有据，所有的原始资料我都保存着。但有些资料真的是费尽心力掀开重重黑幕，迎战那些隐匿真相、唯恐丑事曝光的个人与团体，一点一滴挖掘出来的。就拿教会当例子，他们向来把沉默守密当作一种美德。败德淫欲的堕落女人在教会眼里，一律罪无可赦。未婚妈妈的真实身份被修道院给予的新名字遮盖，真实的人生埋没在假名的汪洋之中。她们几乎无从得知那些跟她们同病相怜，一起被钉上十字架的女人是谁，只知道玛萨拉的真名不是玛萨拉，奥格丝汀另有真名，南希也只是个代号。

教会希望未婚妈妈先适应与亲生骨肉分离的滋味，所以罗斯克雷镇的未婚妈妈不能有半张孩子的照片。幸亏勇敢的艾侬西雅塔修女偷偷带进一台柯达布朗尼盒式相机，拍了几张孩子的快照给菲洛梅娜留作纪念。现在照片就躺在我的办公桌上，记录一个若非有人探究，可能永远不为人知的时空：修道院庭园里蹒跚学步、一头雾水的小男娃，雾蒙蒙的老照片里，满脸疑惑的小男生隔着历史烟云凝视着我们，这一张是试着骑上三轮自行车，那一张是爬上一级阶梯，再来一张是搂着与他肩膀同宽的玩具飞机。每一次拍照都不忘看着镜头，眼里满是信任。最后一张照片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照片当然是黑白的，可我知道那是一架红黄相间、印着字样的锡制GE270喷射火花飞机，摩擦传动，翼幅二十五厘米。我还知道这个玩具飞机是一家叫作“科技乐子”的玩具公司于一九五五至一九六五年间在德国生产的。

我女儿经过我的办公桌，看了看桌上的东西，问这个男孩是谁。

“只是一个小男生，”我跟她说，“好久好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长大。”

另一张照片是从美国某地的报纸剪下来的，都发黄了。照片里的小男孩身穿连帽粗呢大衣，胸前揣着同一个玩具飞机，两旁站着的分别是一个表情困惑的小女孩，还有一个气质脱俗、身材高的女人。

我女儿瞄了两张照片一眼，发现两张照片里的小男孩是同一个人。

“他长得很好看。”她说。

说来奇妙，同一款玩具飞机出现在大西洋两岸的两张照片中，竟会成为如此重大的线索，导引我们走向苦苦寻觅多年、始终毫无音讯的安东尼。

我的桌上摆着安东尼的第一本儿童护照。爱尔兰国徽下方是表情严肃、身穿手工编织毛衣的三岁男孩照片。照片四周有硕大的爱尔兰国花三叶草图案，对页印着英文与盖尔文并列的个人资料：

安东尼·李

发照地与发照日期：都柏林，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国籍：爱尔兰

职业：无

出生地：蒂珀雷利郡

出生日期：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

居住地：爱尔兰

身高：九十六厘米

眼睛颜色：蓝

发色：黑

脸形：椭圆

特殊生理特征：无

签名：护照持有人无法书写

最让人痛心的是那一张张放弃亲权的声明书，仅凭一纸文书，就要强迫母亲割舍亲生骨肉。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要保证“决不寻求与该童见面……亦决不主张对该童之亲权”。妈妈在往后的岁月中，不时想起自己亲笔签署的誓词，想必是痛彻心扉、万般懊悔。宣誓书不带感情的官样文字，富丽堂皇的纹饰徽章，掩饰了爱尔兰全国各地上演几百回、几千回的人间惨剧。

陌生人在大英图书馆托付给我的任务，形同打破这一份放弃骨肉的誓言，撕毁不再追寻的承诺。我着手探询安东尼·李与母亲分散之后的下落，一路挖掘出惊人的真相。

尚恩罗斯修道院——未婚妈妈之家

中世纪修道院的废墟和古老的墓地

新生儿育儿室

孩子们在阳台上

艾侬西雅塔修女

艾侬西雅塔修女和安东尼

离开修道院后的菲洛梅娜

年轻时的菲洛梅娜

儿童餐厅

安东尼和玛丽在育儿室外

滑梯上的安东尼

安东尼准备离开修道院，1955年12月

安东尼在修道院客厅

玛乔丽的爱尔兰日记本，1955年夏天

菲洛梅娜宣誓放弃抚养权

注释

①简·拉塞尔（Jane Russell），一九二一至二〇〇一年，美国著名女演员。代表作是《绅士爱金发女郎》和《不法之徒》。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由于简·拉塞尔夫妇不能生产，他们先后在一九五二年领养了崔西（Tracy）、汤玛斯（Thomas），并在一九五六年领养了罗伯特（Robert）。在领养孩子的过程中简·拉塞尔夫妇遇到了不少的困难，于是这对夫妻成立了世界领养基金会，帮助希望领养孤儿的家庭简化领养的手续，并得到相关机构的认可。

②梅努斯（Maynooth），爱尔兰天主教主教所在地。

③布拉尼石（Blarney stone）是爱尔兰布拉尼古堡附近的一块大石，据说吻了它会让人雄辩，妙语如珠。

④简·曼斯菲尔德（Jayne Mansfield），一九三三至一九六七年，黄金时代好莱坞著名影星，她有着跟梦露酷似到可怕的面容和身段，以及接近于梦露的名气。

第二部

1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八至十九日

出门探险的新鲜感很快就烟消云散。安东尼与玛莉刚出发的时候是兴高采烈，看见什么都好奇，觉得什么都有趣。两个孩子本来开心得叽叽喳喳，可很快就陷入紧张的沉默。芭芭拉院长跟希尔德嘉德修女倒是心情不错，有说有笑地聊着八卦，偶尔拿着湿湿的手帕轻擦孩子的脸，不然就是叫安东尼坐好。

她们看见尼尔·欧哈伦就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她们，就在机场的出租车招呼站旁，两腿之间的地上放着一只破破旧旧的手提箱。他是泰瑞莎修女的侄子，今年二十四岁，很高兴有人替他付机票钱。他爸爸在梅奥郡经营的酒吧在赔钱，他自己送信才赚个几镑，也不够过日子。他连飞机都没看过，更不用说搭飞机了，不过他还是给自己加油打气：派翠克叔叔会在芝加哥跟他碰头，再说了，看顾两个小鬼有什么难的？这趟绝对是做善事，修女一定是奉上帝的旨意，才把这两个孩子送到美国。

“你一定就是欧哈伦先生。”芭芭拉院长伸出瘦巴巴的手。刚才的车程对她来说是一种享受，但现在，一想到飞机，她就想跑。

“安东尼，玛莉，这位是欧哈伦先生，他会照顾你们几个小时，然后你们就会见到新家人。好棒，对不对？”

她不等孩子回话，就递给尼尔一张照片，是要在芝加哥接孩子的男人的照片。此人的头发日渐稀疏，没有胡须，中等身高，手臂很长，体型瘦削，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在尼尔看来，感觉这人好像自命不凡。

芭芭拉院长把照片拿回来：“这照片你不能带走，你不用担心，赫斯先生很好认，他会戴红领结，站在入境航班表旁边。”

尼尔点点头，慢慢领悟到眼前的任务并不轻松。他看着窝在两位修女腿边，战战兢兢的玛莉与安东尼，顿时害怕到屏住呼吸，自己都觉得像个战战兢兢的小男生。

一群人又把整个行程确认了一次，芭芭拉院长说：“好了。”她站得直挺挺的，飞快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我们赶快走吧，出租车等待的时间也照样算钱，我们也不要太晚回到修道院。”

两位修女跟尼尔握手，说声“谢谢”，祝他顺利。芭芭拉院长一反常态，突然慈祥了起来，弯下腰去要亲吻安东尼的脸颊。没想到向来乐于配合的安东尼也开始叛逆，竟然别过头去。

院长又站直了，说起话来也不留情面：“好吧，这就是孩子对我们的报答。”

飞往波士顿的十小时航程不甚平顺，尼尔觉得简直像过了十年。尽管他一再安抚，两个孩子却不领情，不过他倒是看见安东尼一直紧紧握着玛莉的手，轻抚她的手臂让她安心。飞机降落前不久，空姐端了早餐过来，玛莉一把推开，还是安东尼把她的面包切成一片一片的，又把装着牛奶的杯子拿到她嘴边，慢慢喂她吃。

波士顿正值隆冬时节，洛根机场一片冰天雪地。尼尔一行人跟着服务人员走向航空站，寒风如利刃般刺痛他们的脸颊。玛莉跟安东尼是头一次看到雪，惊讶到目瞪口呆。尼尔看到两个孩子总算有点开心的神色，在心里说了句“谢天谢地”，硬是克制自己，没有因为如释重负而笑出声来。

移民官查验了他们的护照以及爱尔兰限额签证，又问尼尔是不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尼尔耸耸肩，又摇摇头。

转机到芝加哥的航程比较顺利，两个孩子睡了一两个钟头。尼尔跟孩子在一起，总觉得自己还得保护他们，为他们的安危负责，想着想着浑身都不自在。他带着他们到机舱后方的洗手间，安东尼抬头望着他。

“先生，谢谢您。”安东尼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有一种在一般小孩身上看不到的庄重，“我妹妹很害怕，我跟她说不必害怕，您会照顾我们。”

尼尔拍拍他的头，听了这话也只是更慌张。

飞机降落在芝加哥中途国际机场，尼尔收拾他们的东西，抱着玛莉走下飞机的阶梯。即使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他还是感觉到玛莉像个受惊的鸟儿般颤抖。安东尼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信任，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过柏油碎石路。

尼尔提领了自己的行李（孩子没有行李），就开始寻找戴着红领结的男人。那个男人就如修女所说，站在入境航班表旁，抽着一根很粗的棕色雪茄，尼尔从未见过那么粗的雪茄。说来真是不凑巧，玛乔丽跑去上洗手间，所以只有赫斯医生一个人在。两个男人尴尬地握握手，尼尔绞尽脑汁想找点话讲。

“嗯，先生，两个孩子给你送到了。”他挤出这么一句，又打量着眼前的人，“麻烦你照顾他们。他们都累坏了，肚子也很饿，几乎没吃也没睡。”

医生吸了一口雪茄，弯下身去对孩子微笑，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惹得玛莉尖叫大哭，他自己也吓坏了。玛莉这趟旅程从头到尾都在惊恐中度过，恐慌到无法自拔，紧紧抱住尼尔的腿，死都不放。安东尼也是一副快哭了的表情，谁都看得出他是极力忍住眼泪。后来玛乔丽跑了过来，玛莉才总算开始冷静，这时尼尔也在颤抖呜咽。

尼尔离开之后，玛乔丽弯腰擦拭两个孩子的脸。她替他们准备了保暖的外套，急着要给他们穿上，抵挡十二月的严寒。医生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应该拍张照片留念。显然他是跪在地上拍照，因为镜头刚好给玛莉忧虑的脸庞来了个大特写。她身上穿着漂亮的新外套，衣领是丝绒材质，头上戴着羊毛绒球白帽，脸颊却还是泪痕斑斑，张着嘴巴，看着镜头的眼神满是困惑与疑惧。安东尼皱着眉，目光飞越医生的头上，望向不远处，想弄清楚他们究竟身在何地。他身上穿着全新的连帽粗呢大衣，手上抓着来自罗斯克雷镇的锡制玩具飞机。

从芝加哥到圣路易的车程费时将近七小时。这天是圣诞节前的周一，所以每一条高速公路都是车水马龙。东方刮起的大雪无情肆虐，他们的车速慢如牛步。玛乔丽坐在医生的凯迪拉克的后座，努力用兴高采烈的语气说话，不断拿出专为这趟旅程添购的玩具与糖果，孩子们却只是盯着她看，不明白她的用意。他们莫名其妙被扔进一个陌生的世界，四周灯光强到刺眼，人群推挤碰撞，机场广播隆隆作响，高速行驶的飞机与汽车的噪声响彻云霄。孩子们想回修道院去，本来以为会回去，但是安东尼现在发现这个环境恐怕就是他们的新家，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玛乔丽明白孩子心中的不安，可是今天对她来说也很难熬。她看着孩子们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上没有丝毫笑靥，突然觉得未来的路艰难无比，心慌意乱又直犯嘀咕：这会不会是个天大的错误？医生会不会怪我？

她瞄了后视镜一眼，医生的两只眼睛正专心看着前方的路。看样子医生并不会不高兴，至少目前不会。他没有埋怨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前座，也没有抱怨天气不好，大雪天开车活受罪，就只凝视着前方，一边跟着广播哼唱他喜欢听的戏剧配乐与轻音乐剧。安东尼跟玛莉看着他，眼神夹杂着焦虑与好奇。修道院里清一色是女人，男人是一道奇异的风景。两个孩子都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医生那充满阳刚气的五官以及冰冷的目光，给人严肃又难以亲近的感觉。他们一直听到“爸爸”两个字，怎么听怎么怪，到底什么是“爸爸”啊？

玛莉的下唇开始颤抖，玛乔丽急到不知如何是好，这孩子该不会要大哭大闹吧？医生最讨厌人家吵闹了，而且他现在在开车，还是别招惹他比较好。她往杯子里倒了些芬达汽水，拿给玛莉喝。玛莉喝了一口，怎么甜甜的，还会咝咝冒泡？她吓得被呛到了，尖叫一声，扔下手中的杯子。玛乔丽看见一道亮橘色的激流渗进凯迪拉克洁净无瑕的米色椅垫，吓得六神无主。安东尼发觉玛乔丽神色有异，赶紧从口袋里抽出小手帕，拼命想收拾干净，可惜为时已晚。

“后面在搞什么东西？那两个小鬼在搞什么名堂？”医生开骂。玛莉一听就号啕大哭，泪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整个车子都是她震耳欲聋的哭声。

最惨烈的风暴总算过去，四人沉默不语，一股让人神经紧绷的冷空气席卷全车。车上的四人都知道错误已经铸成，严重程度可不是打翻芬达汽水这种小事可以比拟，就连小玛莉都知道事态严重，就是没人知道该如何收拾。

2　一九五五年圣诞节

孟戴尔大道八一〇号是坐落于林地的单层牧场式平房，从碎纹石拼铺而成的露台沿着坡道往下走就是后院。这一带的房子都是七年前兴建，整个社区尚未发展成熟。密苏里州佛格森随处可见这样的社区。圣路易郊区昔日敦亲睦邻的温情现已不复见，赫斯一家人跟邻居的交情还是不错的，几个儿子跟附近几家的孩子也是自幼结交的玩伴。安东尼跟玛莉那天下了飞机，晚间抵达赫斯家。从寡淡素净的修道院，一脚踏入喧哗热闹的世界，耳边人声鼎沸，眼前一片花花绿绿，两个孩子招架不住如此盛大的场面，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玛乔丽出发前往机场之前，就已经开始布置圣诞节的装饰，到玛古德园艺用品店买了一棵高高的挪威云杉，摆在客厅的一角，叫儿子们帮忙装彩色小灯、金银箔，还有小球饰物。老大詹姆斯跟老二汤玛斯分别是十四岁跟十三岁，有点过了会迷圣诞树的年纪。小史蒂芬才九岁，向来是妈妈布置圣诞树的最佳帮手。

他们一边把纠结的彩色小灯解开，玛乔丽一边告诉儿子们，今年的圣诞节会很特别，因为家里会有新弟弟、新妹妹，说着说着她发觉史蒂芬脸色不太对劲，并不像她那么兴奋。她伸出一条手臂搂着老幺。

“哎呀，乖乖。”她说，“不要这么烦恼嘛。新弟弟跟新妹妹来了，你也不会被冷落。全世界我们最爱的还是你。”

“好。”史蒂芬一脸狐疑地点点头。玛乔丽把礼物放在圣诞树下，看到史蒂芬仔仔细细绕着圣诞树，数了两遍，看看哪一堆礼物最多。

玛乔丽精心布置圣诞树、灯饰、装饰跟礼物，就是希望玛莉跟安东尼能感受到家人的欢迎与温情。她一直幻想两个孩子踏进家门，迎面而来就是客厅五彩缤纷的圣诞装饰，脸上的表情该有多开心啊！她没想到孩子们从罗斯克雷镇的修道院出发，历经整整三十六小时的舟车劳顿才到家，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过圣诞节。玛莉哭个不停，问她怎么了又不肯说。她从下飞机到现在都没开口说话，玛乔丽准备的惊喜也没能让她开怀。安东尼脑袋一片迷茫，完全不知所措，看到五颜六色的灯光跟圣诞树好像觉得很新奇，对眼前的三个男孩似乎也很好奇。玛乔丽一一介绍，安东尼勉强挤出一丝羞涩的微笑，眼睛却不时瞄向医生。医生正忙着拍照，叫三个儿子跟“新来的孩子”摆好姿势合照。安东尼被那三个叽叽喳喳的男生吵得受不了。三个大声公尖着嗓门对他们品头论足，又问些挖苦、嘲弄的问题：“你住在教堂啊？”“嘿，妈，他的头发是怎么啦？”“说几句爱尔兰话来听听吧！”安东尼都快哭了，把脸埋进玛乔丽的裙子里。

尚恩罗斯修道院那些人从来不会大张旗鼓过圣诞，不会摆出圣诞树，当然也就没有装饰品和彩色小灯。也难怪玛莉跟安东尼圣诞节一早醒来是一头雾水，怎么闹哄哄的呀？他们一大早就被三个男孩的兴奋呼喊吵醒，才醒来不久，就看见玛乔丽端着两杯可可进来了。

“圣诞快乐！”玛乔丽笑着对安东尼说，把可可放在床边的桌上，亲吻安东尼的额头，又对着玛莉说：“宝贝，你也圣诞快乐！”玛莉紧张兮兮地看着安东尼，还是乖乖让玛乔丽亲她的脸颊。玛乔丽买了一件漂亮的水手洋装给玛莉，买给安东尼的是一件白毛衣，还有很好看的灯芯绒长裤。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把衣服打开来放在床脚。两个孩子静静地看着她。

玛乔丽一个早上忙着准备圣诞大餐。三个男孩吵吵闹闹玩着游戏，叫叫喊喊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安东尼跟玛莉坐在客厅里，用奇怪的语言低声说话，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医生走到家中每一个地方拍照。收音机大声播放圣诞颂歌，他也吹着口哨胡乱跟着唱。史蒂芬一见到属于他的那堆礼物，就高兴得大叫。詹姆斯跟汤玛斯开着玩笑斗嘴，争论谁会拿到最好的礼物。

安东尼觉得这里闹哄哄的简直吓人。他想起修女，想起修道院熟悉的走廊，觉得好想哭。他拉着玛莉的手，走到沙发与医生的大扶手椅之间的空隙，兄妹俩躲了进去，一双忧郁的大眼睛望着他那几个高大强壮的新哥哥。玛乔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跪在他们身边，两只手各拿着一份礼物。

她发现玛莉不是很喜欢别人直接跟她说话，就对着安东尼说：“宝贝，我知道你有一点点害怕，不要担心，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来，这是给你的，这个是给你妹妹的。”她把礼物放在孩子们的手里，心里默默祷告：“上帝，求垂怜，让他们喜欢我送的礼物，让我至少能有一件事情顺利。”

她的祷告灵验了。安东尼拆礼物的神情小心翼翼到滑稽的地步，见到一组塑胶玩具兵，似乎很着迷，倾身靠过去要玛莉拆礼物。玛莉吸着大拇指，心不在焉地扯了一下闪闪发亮的包装纸。安东尼在一旁帮忙，从藏身地点爬出来，双手有空间比较好活动。玛莉一看到淡粉红色的缎子，也跟在安东尼后面一扭一扭地出来，一把扯开包装纸。美若天仙的金发洋娃娃睁着蓝色的大眼睛凝视着新主人，玛莉笑得嘴角都歪到了耳边。自从到了新家，她还是第一次如此开心。玛乔丽的心中泛起一阵轻松与幸福的暖流。

“喜欢吧？要给她取什么名字呢？她是你的娃娃了。”玛乔丽微笑着说，可惜开心不到几分钟就风云变色。

史蒂芬突然注意到扶手椅旁的三人组：“喂！那不是海军陆战队吗？他拿到海军陆战队！他又不是我们家人，怎么可以给他海军陆战队？为什么？”

玛乔丽双手抓住史蒂芬的肩膀，双眼直视着他：“史蒂芬，他是我们家人，不要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可是她一松手，史蒂芬就嚷着“不公平！”跑了出去，狠狠摔门。

到了下午，情况稍微好转了一些。安东尼跟玛莉突然胃口大开，大吃了一顿午餐，现在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瞌睡虫也悄悄上身。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身旁围绕着礼物。史蒂芬坐在圣诞树旁的地上玩。汤玛斯正在看他刚拿到的关于蒸汽机的新书。詹姆斯不知不觉已经吃下第三片蛋糕。雪利酒的暖意流窜到玛乔丽的全身，她举起杯子来敬酒。

她举着杯子说：“我说医生啊，我得到两个可爱的孩子，这就是我的圣诞礼物，也要感谢你成全。詹姆斯、汤玛斯、史蒂芬都有礼物，两个小东西拿到的礼物可多了。医生啊，我觉得也该给你一个礼物，要很特别的。我看我们新儿子的名字，应该要向你致敬，就用你的名字不是挺好？你的名字叫米迦勒，是个很美的名字，也是天使的名字。我看新儿子就叫米迦勒吧。”

3　一九五五至一九五六年

于是安东尼·李就成了米迦勒·安东尼·赫斯，转换的过程非常顺利，没有波折。玛乔丽跟医生决定让他保留“安东尼”作为中间名，却也规定从今以后，大家都要叫他米迦勒，想称呼小名的话，也可叫他麦克。

赫斯家的三个儿子嘴上没说，从很多小地方还是看出他们内心的妒火。麦克第一眼看到客厅正在播放的电视，觉得好喜欢又好害怕，爬到电视机后面，想看看荧幕上的小人儿是从哪冒出来的，结果左看右看还是弄不明白，气得直跺脚。

“叫他出来！”他气得大叫，“叫他现在从箱子里出来！”

赫斯家的三个儿子爆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到处去跟朋友说他们家那个爱尔兰傻弟弟以为电视机里面有真人。麦克不明白大哥、二哥、三哥为何取笑他，又恼羞成怒，从此尽可能跟他们保持距离。三兄弟也发觉麦克老爱玩他那个蠢到家的爱尔兰锡飞机。麦克在新年的早上一起床，到处找他心爱的飞机，屋里、后院、垃圾堆都翻遍了，始终不见踪影，伤心难过自然不在话下。

一九五六年的新年对赫斯一家人来说是段难熬的日子。两个孩子的到来打破了家庭的平衡，扰乱了一家人习以为常的生活模式，也挑起了前所未有的情绪。

医生的日子过得最痛苦。他努力敞开心胸，展现父爱的温暖，可是从爱尔兰来的这两个孩子真的扰乱了一家人的生活。自从他们来了，一家人轮流使用浴室的时间表就被打乱了。小女孩的哭声吵得他晚上睡不好，害得他早上动不动就发飙。玛乔丽老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他得等上老半天才能吃到早餐。

医生一月初回到工作岗位，一颗心因为玛莉而沉重。他先是在爱荷华市攻读医学，后来主修泌尿科，也随时吸收其他医学领域的新知，对于自己好学不倦的精神也很得意。心理学与精神健康这两门近代科学他也有所涉猎，自认是个专家。现在他这个专家研判玛莉的行为有问题。玛莉自从到了美国，除了她哥哥，见了谁也不说话，就算是跟她哥哥说话，说的也是奇奇怪怪别人都听不懂的语言。

医生几次跟玛乔丽提起这事，玛乔丽还是坚称玛莉只是个害羞的小女孩，生活突然天翻地覆，吓得不知所措，需要时间慢慢适应新生活。对此医生不敢苟同。他常说不希望玛乔丽的实验给全家增添长期的包袱。他也知道应该趁问题才刚萌芽，赶快斩草除根。他收假上班的第一个早上，就口述了一封信让秘书打字，向希尔德嘉德修女表达他的疑虑。

医生在两天后收到他们家的律师比尔·金恩的来信，更是觉得事情迫在眉睫。信上说要开始申请监护权了，两个孩子要依据《外国人登记法》正式登记，以后每年要登记一次，直到正式归化为美国公民为止。这封信医生是愈看愈心慌。听比尔的口气，好像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看样子他得赶快处理玛莉的事情。

赫斯贤伉俪钧鉴：

收到来信提及玛莉之事深感意外。

贤伉俪应记得玛莉是由你们带去见医生，也是你们一整天跟她在一起，一切都摊在你们面前，院方没有丝毫隐瞒。

玛莉若有任何缺陷，院方一定事先告知。倘使存心隐瞒，就不会让贤伉俪单独带着玛莉去见医生。

如果贤伉俪不想领养玛莉，院方很容易能替孩子找到新家，只要发出消息，就有几千个家庭愿意领养玛莉。若想送还玛莉，烦请务必预先告知，以免造成双方困扰。

发生此事深感遗憾，但从未听说玛莉的家人出现类似情况。

愿上帝赐福你们，守护你们。如有任何问题欢迎来信。

希尔德嘉德

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七日

于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尚恩罗斯修道院

又，若希望领养别的孩子，最好请赫斯医生亲自过来检查。院方可不想承担责任。

希尔德嘉德修女措辞简短的回函出现在赫斯家信箱的这天，《圣路易邮报》也刊出赫斯家领养孩子的消息。玛乔丽都快忘了报社记者几星期前曾经打电话给她，请她说说领养孩子的兴奋之情。现在消息见报，通栏大标题写着“圣路易医生夫妇领养爱尔兰儿童”，下方是一段不痛不痒的文字：“来自爱尔兰的喜悦：圣路易的爱尔兰家庭眼中带着微笑，看着两岁的玛莉以及三岁的麦克本月与新家人更为亲近。”报道旁边是一张玛乔丽借给那位记者的照片，也就是医生在机场拍摄的那一张，照片中的小麦克紧紧抓着从罗斯克雷镇带来的玩具飞机。

医生收到希尔德嘉德修女的回函，没想到报纸偏偏也选中这天刊出消息。他怒不可遏，拎着报纸去找正在厨房洗碗的玛乔丽。

“玛乔丽啊，你看看，这下真麻烦了。”他把报纸“啪”的一声摔在玛乔丽身旁的梳妆台上，双手抱胸。玛乔丽看看他，又低头看着报纸。

“哎呀，”她说，“医生啊，这不是……”

“玛乔丽，听我说，你知道我对那两个孩子的想法，尤其是那个女孩。她不是个正常的孩子，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把她接到这里，我现在真的想把她送回修道院。你不要跟我争。可是现在又他妈的上报了，你干吗非要干这种事呢？该死，这样我们怎么送她回去？这篇报道出来，我们还能把她送走吗？”他的手指戳戳报纸，把信扔在报纸旁边。玛乔丽平静地擦干双手，拿起那封信。

“我们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把她送回去，当初好不容易才把她接来。”

“哎呀，该死！这下惨了。早知道就不要……我们当初应该想清楚一点，不要一时冲动就承担这么大的责任。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折腾吗？”

玛乔丽的心一阵刺痛。她这些日子也怀抱同样的念头，只是没有说出来，暗自内疚着。她把手放在医生抱在胸前的双臂上。

“不要担心。我知道现在不是很顺利，以后一定会好转的。我再打电话给洛拉斯，请他找个人来看看玛莉。”

“嗯，你就打给你哥哥吧。”医生说，“可是我要把话说在前面，我们一定要赶在监护权听证会开始之前，把事情处理好。”

隔天早上玛乔丽站在厨房水槽边，看着窗外的麦克和玛莉。屋外仍是冰天雪地，医生才出门上班，麦克就给妹妹裹上冬季大衣，牵着她到屋外。玛莉的一头红发在阳光照耀下，仿佛皑皑白雪覆盖的花园中燃烧的余烬。她气色红润，眼里闪耀着活力。玛乔丽看着她追着麦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掀起一阵阵的雪花。不管医生怎么说，玛乔丽实在无法相信刚领养的小女儿有缺陷。玛莉这么健康，这么漂亮，前途一片光明，怎么会是个有缺陷的孩子呢？

玛莉始终不肯跟麦克以外的人说话，这也是盘踞在玛乔丽心中的隐忧。她轻轻打开窗户，听着玛莉叽里咕噜说着话，还是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她常常纳闷，麦克怎么就听得懂呢？她每次想跟女儿说话都得通过麦克，实在很厌烦。麦克成了家里的翻译，跟玛莉叽里咕噜说一阵，再翻译成英语说给赫斯家的人听。医生不高兴，说他们可是有教养的人家，怎能容忍这种事？

洛拉斯接到玛乔丽的电话，又打给圣路易天主教慈善会的包柏·斯拉特里神父。斯拉特里也是爱尔兰人。他在三月初的某天早上拜访赫斯家，玛乔丽一见到他就喜欢，把他介绍给两个孩子认识。玛莉还是一贯的沉默以对，麦克不知为何，好像很猜忌身穿黑袍的神父。

“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我是无计可施了。医生觉得玛莉不太对劲。”

斯拉特里神父看着两个孩子，若有所思。

“赫斯太太，”他说，“能不能让我单独跟他们相处？我有个办法想试试看。”

玛乔丽出门买东西，半小时后回到家，斯拉特里神父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已转为微笑。

那天晚上医生下班回到家，发觉太太许久不曾如此开心。

“赫斯医生，我有事情要告诉你。”玛乔丽笑着说，“这对我们全家来说都是大事，也要感谢斯拉特里神父帮忙。我出去买东西，他在家里用盖尔语①跟麦克还有玛莉说话，他们马上就回应啦！医生啊，原来他们叽里咕噜说的是盖尔语，说得可流利了！包柏说他们八成是听修道院育儿室的员工说话学会的。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医生想了一下，并没有还以微笑。

“嗯，大概是吧。我就不懂他们两个怎么那么难搞，到了这里还老讲盖尔语？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会惹毛我们全家吗？”

玛乔丽努力解释，两个怯生生的孩子突然来到一个他们惧怕又不信任的环境，用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语言交谈，是一种心灵慰藉，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可惜医生不吃这一套。

“斯拉特里神父有没有提到我们要怎么办，才能让玛莉说英语？”

玛乔丽笑了。

“这个嘛，包柏说玛莉绝对听得懂英语，只是需要别人稍微怂恿一下才会开始说。他说我们应该用很委婉的方式让她知道，我们不想再叫麦克翻译，所以她要什么必须自己开口。”

医生哼了一声：“可恶，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她要是知道除非好好讲，否则别想喝到牛奶，我看她很快就会讲英语了！”

这个主意不错。不到两个礼拜，玛莉就开始说话了，一开始有些害怕，后来就愈说愈有自信。医生跟玛乔丽在三月二十五日庆祝结婚二十周年，此时他们家多少已恢复昔日的平静。玛乔丽晚上做了医生最爱吃的丁骨牛排，医生举杯祝贺：“敬二十周年！”

他们吃完晚餐，又喝了两瓶香槟，医生在上床就寝之前，在玛乔丽的耳畔低语：“玛乔丽啊，我看还是把两个孩子留下吧。”

4　一九五六年

麦克刚到美国的几个月，是别人眼中难解的谜团，前一秒钟温柔亲切，后一秒钟孤僻惹人厌，不要家人陪伴，以沉默自我封闭。自从被迫离开罗斯克雷镇的平静生活，他信任别人的天性、纯洁率真的性格深受打击。他突然得在陌生的国度展开新生活，抛下以往熟悉的人、物、脸孔、地点、声音、气味、衣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不再认定世间尽是善良，也不太敢相信往后的生活会稳定平顺。他并未忘记那个不得不舍弃的世界，时而在梦中重返，时而跟玛莉说起，时而深切思念。

历经很长一阵子的时好时坏、阴晴不定的情绪起伏，以及养父养母的猜忌疑惧，麦克总算开始安顿下来。到了一九五六年，他身旁的人终于又看见他和蔼可亲的本性。大家很欣赏他举止得体、总希望讨人欢心的作风。玛乔丽的母亲约瑟芬是孩子的外祖母，特别疼爱麦克，连医生都对麦克随和的个性大加赞赏，只是他称赞麦克，往往是拐个弯批评玛莉。

可是麦克柔顺的个性却隐藏着一股玛乔丽无法理解的暗流。他从不跟父母顶嘴，跟三个哥哥起冲突也会立即让步，逆来顺受。他一向拼命讨好别人，玛乔丽有时都觉得他未免太老实了。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听话呢？难道是出于恐惧？她也说不准麦克到底在怕什么，只感觉他好像很害怕家人不欣赏他，毕竟他生活全靠这家人了。玛乔丽好生纳闷，他这种根深蒂固的焦虑究竟从何而来？

转眼到了初夏，麦克已经结交了几位朋友，赫斯家请他们到家里庆祝麦克的四岁生日。

麦克的生日派对整体而言堪称顺利。玛乔丽仔细留意麦克的神情，看到他玩游戏玩得很起劲，觉得很欣慰。麦克发现自己玩捉迷藏很有一套，偶尔撞到其他人，或是被当鬼的人伸出的双手不小心碰到，他都会咯咯狂笑到无法自拔。他还喜欢玩传递包裹的游戏，每次音乐响起，他就乖乖把神秘的包裹递给旁边的玩家，看到糖果从包装纸里溜出来，掉到别的小朋友的腿上，也是开心微笑。

派对接近尾声的时候，才出现一个尴尬的插曲。麦克一一拆看生日礼物，其中最大的一件，也是最吸引四岁孩子的目光的，是银色斑点生日礼物包装纸包着的玩具鼓。麦克欣喜若狂，一把撕开包装纸。玩具鼓滑了出来，他乐得直叫。家住瑞斯登大道的朗诺·卡萨布不知死活，竟然想把玩具鼓一把抢去。麦克拿出他在修道院排队领晚餐学到的争斗本领，一边扭打一边大叫：“你放手，放手，放手，这是我的。”口吐最浓重的爱尔兰腔：“你想打架吗？来啊，拳头举起来！”

麦克的大哥詹姆斯跟二哥汤玛斯难得看到爱尔兰风格的挑衅，被逗得哈哈大笑，往后几年只要麦克气得或烦得眉头深锁，他们就会拿这句话取笑他，大叫：“麦克又摆出‘你想打架吗？’的表情了！拳头举起来！拳头举起来！”他们多半只是开开玩笑，并无恶意。小史蒂芬比较不了解新弟弟的怪癖，从此提起麦克就说“那个怪胎”如何如何。

那年夏末，玛乔丽出门买了些桃子回家，拿了一个给麦克。麦克还是头一回见到桃子，他坐在厨房桌边，在阳光下，把桃子翻过来，双手握住，手指滑过那奇异又多毛的外皮。玛乔丽觉得很有意思，在她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东西，麦克看了都会不知不觉流露出惊奇的神情。他闻着桃子浓郁的甜香，像在探索全然陌生的气味，又按压柔软的暖色调果肉，舔了一下，舌头无法攻破看似松软的果肉，困惑地缩了回来。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拿着桃子跑到洒满阳光的后院，一口咬下那诱人的柔软果肉。

玛乔丽笑着喝完一杯茶，到楼上去给孩子们铺床。她前脚才上楼，无法抗拒诱惑的麦克后脚就溜回厨房，两三下啃完剩下的十一个桃子。他从此爱上桃子，终其一生不曾变心。拇指一按就凹陷的成熟黄色果肉是他的最爱，稍微咬一口，果肉就会自动脱离果核，无须牙齿撕咬。轻轻吸一下，果肉就会溜入嘴里。他爱上了那甜美黏稠，让他双唇留香，也让他的手指染上斑斑黄渍的汁液。他追求感官刺激，受制于欲望的驱使，需索无度。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会灌下一杯又一杯的咖啡，享受肾上腺素激增的快感，也会吞下一根又一根的巧克力棒，感受血糖飙升的刺激，还会沉溺于其他更复杂的快感。

他整个人瘫在厨房桌边，舔着手指。回到厨房的玛乔丽看见这幅景象，倒抽一口凉气。

“哎呀，麦克，你在这里干了什么好事？”

桌面上黏黏的尽是桃子汁液，东一个西一个散落着吃得干干净净的果核。麦克的脸上、手上都是一点一点的果肉碎屑。玛乔丽本来想做个桃子派当甜点，现在计划全泡了汤，顿时怒火中烧，双手抓住麦克的肩膀，把他从椅子上举起来。她一时冲动，用力过猛，自己也觉得不应该。

“麦克，这些桃子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是给大家吃的。你这样不乖！吃这么多恐怕要闹肚子了。赶快去楼上洗干净，这乱七八糟的我来收拾。”

玛乔丽责备的语气吓得麦克惊慌失措。他一把抓起抹布，慌忙擦拭桌子，玛乔丽从他手中拿走抹布。

“麦克，不要弄了，到楼上去。你就到楼上洗干净。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玛乔丽与其说是气麦克贪吃，不如说是气自己情绪失控。她不敢看麦克，只低头忙着收拾。麦克几乎哭出来，想破头想说些妈妈听了又会疼他的话，可是妈妈是铁了心不理他了。

那天晚上麦克跟玛莉躺在各自的床上，麦克转身面向玛莉。

“你还醒着吗？”麦克用盖尔语轻声说。玛莉很快转过身来，惊讶到嘴巴张得老大。医生不准他们说盖尔语，所以麦克一连几个礼拜都不曾跟她说盖尔语。现在听见麦克又说起家乡话，她有一种温暖又私密的感觉。

“是啊，”她说，“怎么了？”

“嘘！别让他们听见。”

房里亮着一盏红色蘑菇造型的小夜灯，借着昏暗的灯光，玛莉看见麦克的眼神紧盯着她。

“怎么啦？”她压低嗓门又问了一次。麦克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你真正的妈咪？”麦克总算开口，“现在的妈咪不是真正的妈咪。”

玛莉没回答，把大拇指塞进嘴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哥哥。

“我们坏坏，所以真正的妈咪不要我们。”麦克低声说，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回想刚才说的话，“真妈咪讨厌我们，才会把我们送走。我今天不乖，妈妈生气了。”

他用手肘撑起身体，身体横越两张床间的空隙，算是加强语气。

“我们一定要乖。妈妈要是知道我们有多坏，也会讨厌我们，说不定还会把我们送走。”

麦克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我们永远都要乖。”他轻声又说了一次。

5　一九五六至一九五七年

一九五六年九月，玛莉·麦当诺与安东尼·李正式成为玛莉·赫斯与麦克·赫斯。玛乔丽开心极了，拿着文件先给医生看，再给麦克跟玛莉看，最后给三个儿子看，告诫他们“从今以后是一家人了，要好好相处”。医生拍拍太太的手臂，去拿照相机拍一张全家福。詹姆斯跟汤玛斯看在妈妈的面子上，只是点头微笑，史蒂芬就没这么客气。他在车道上摆好姿势准备照相，戴着手套的一只大手放在麦克的脖子上，狠狠捏了一下，咬着牙低声说：“弟弟，罩子放亮点。”

玛乔丽看着医生指挥孩子们准备拍照，从前的疑虑又浮上心头。医生用了几分钟打扮史蒂芬，把他的领结弄正，衣领调好，又抓了几下他的头发，对长子、次子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医生身为人父是失误连连，想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加修饰，也不管别人听了是什么感受。玛乔丽老早就知道医生最疼的是史蒂芬，医生可是毫不掩饰，大大咧咧地表现出来。玛乔丽这阵子也愈来愈烦恼，医生这么偏心，不晓得对詹姆斯跟汤玛斯有什么影响。

玛乔丽的烦恼还不止这一桩，麦克一天比一天更像模范儿童，玛莉却往问题儿童的道路前进。她现在肯说英语了，说起话来也就口无遮拦，想顶嘴就顶嘴，要吵架就吵架，难搞得很。她上有四个哥哥，原本害羞内向，几乎到了紧张兮兮的地步，现在却成了爱吵架又叛逆的野丫头。玛乔丽给她穿漂亮洋装，她却把洋娃娃搁在一边，宁愿玩麦克的玩具卡车，学会跑来跑去、大声嚷嚷，还会爬树，玩耍起来也很粗暴。医生还是把她当成问题儿童，现在她不是脑袋有问题的哑巴，而是无理取闹又爱吵架。只是玛莉虽然强悍无比，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号啕大哭，哭到全身颤抖、肝肠寸断，一发不可收拾。谁劝都不管用，只有麦克才能让她冷静下来。

转眼秋季来到，橡树的果实纷纷从树上掉落。麦克跟玛莉离开爱尔兰已经一年了，对过往生活的记忆渐趋模糊。毕竟三岁时小脑袋还没长成，能记得多少片段？不过橡树的果实还是勾起了玛莉对仙女的记忆。有一天一大早，麦克被一双强而有力的小手摇醒。

“怎么了，玛莉？”麦克睡意正浓，口齿不清，“现在几点了？”

“过了五点了，他们还在睡。”她低声说，“现在赶快到花园去，再晚他们就醒来了！”

玛莉兴冲冲的，不由分说就把麦克的毯子一把扯开，跑去衣柜拿麦克的衣服。

“玛莉，不要闹了！你这么早到外面去干吗？”

玛莉不耐烦地翻白眼。

“因为，”她说起话来像学校老师一样严肃，“我们要去找橡实壳，要找装满露水的橡实壳，仙女都用这个洗脸。找到以后仙女就会实现我们的愿望，我们就可以回家啦！”

仙女并没有送他们回罗斯克雷镇，然而他们命中注定要在一年之内离开圣路易。

一九五六年六月二十七日，雷蒙·彼得·希林杰因为健康因素，辞去伊利诺伊州洛克福德第四任主教的职务。教会任命唐诺·卡罗尔接任。没想到卡罗尔就任不到一个月也病倒了。眼看到了年底，教会觉得不能再让洛克福德苦苦等待新主教。

教会任命洛拉斯·连恩担任洛克福德第六任主教的消息，在赫斯家投下一颗震撼弹。洛拉斯即将成为美国最年轻的正式主教，是众人眼中教会的明日之星，前途不可限量。跟他同一辈的神职人员也渐渐传出耳语，说他野心勃勃、狂妄自大。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十日，玛乔丽和医生带着孩子们参加洛拉斯的授任典礼。

开车从圣路易到洛克福德要六小时，医生跟玛乔丽却感觉像回家。他们两个都在爱荷华州边界地区的城镇出生，也在这一带成长。玛乔丽是在卡斯卡德市，医生则是在渥辛顿市。抵达洛克福德的那一刻，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想不通当初为何离开家乡。

洛拉斯的授任典礼深深打动了麦克。焚香的气味扑鼻而来，熏得他昏昏欲睡。仪式中拉丁语的轻柔呢喃、咒语与圣歌的声音，还有在走道缓缓上下行进的队伍，在他的脑海里激荡出许多天马行空的想象。他喜欢法衣的颜色，喜欢法衣散发的魅力。洛拉斯舅舅那顶高耸挺拔的主教法冠，淡蓝色的十字褡，还有随风飘动的黄色镶边长袍，宾兹枢机主教的金色大牧杖、白色长披带、红宝石戒指以及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一旁观礼的一班神职人员的深色长袍与粉色法冠，辅祭男童的白色法衣。奥妙难懂的主教祷词，以及隐约提及的死后世界，这群聚集在昏暗祭坛四周、庄严肃穆的男人，是四岁的麦克见过最优雅、最神秘，也最传奇的一群人。

坐落在北考特街的主教宅邸空间辽阔，容纳赫斯一家人绝对不成问题。两天之后就是感恩节，洛拉斯坚持要妹妹一家人住下来一同过节。他最近忙碌得很，能有妹妹在家帮忙，对他来说真是一大福音。医生带着儿子去打保龄球，玛乔丽跟几个小的留在家里，帮着管家布兰尼根太太准备感恩节晚餐。

洛拉斯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玛乔丽发现他很久不曾如此开心，对新职位充满热情，对眼前的挑战跃跃欲试。兴致高昂的洛拉斯双臂夹着麦克跟玛莉，拼命转啊转的，逗得两个孩子兴奋尖叫。他累到不得不停下，兄妹俩却大叫“还要，还要，还要！”，他只好再当一次人肉旋转木马，结束之后他累得瘫在扶手椅上。兄妹俩立刻跳上他的大腿。

玛乔丽看着两个孩子这么喜欢舅舅，开心得微笑。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知道麦克跟玛莉这两个小鬼心事重重，能看到他们展露笑容，心中的喜悦不在话下。洛拉斯正在搔他们痒，他们的笑声震天响。玛乔丽心想，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们毫无保留地开怀大笑。

“玛莉，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妈咪？”

麦克又问起这个他百问不厌的问题。他们窝在被窝里，还是听得见楼下的大人吃完感恩节大餐在聊天，所以麦克是压低嗓门说话。

玛莉摇头：“麦克，那你记得你妈咪吗？”

麦克皱眉，仿佛专心看着脑海中模糊的影像。

“不记得，”他说，“我看我也不记得。”

他回想昔日的生活，记忆是一团模糊，只记得高高的窗户，所有的人都低声说话，触目所及尽是女人。过往的岁月曾经让他印象深刻，曾经在他的脑海中定格留驻，如今却化作一团笼统的记忆。

“麦克，我们的妈咪为什么要把我们送给别人呢？她们一点儿都不爱我们吗？”

麦克沉思了一回，思考这个他快要忘记，却十分重要的难题。

“玛莉，我看她们从来没爱过我们，如果爱的话，就不会把我们送走啦！她们应该是生下我们就交给修女了。”

玛莉的眼里满是泪水。

“那我们的妈咪怎么会从来都不爱我们呢？我们是不是很坏啊？”

“呃，我觉得我们被送给别人以前，应该没有做坏坏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们只是小小孩，怎么会坏坏呢？我们坏坏一定是从……”

麦克继续往下说，玛莉内疚地低下了头。

“我觉得是这样，我们的妈咪知道我们的本性坏坏，才会从来都不喜欢我们，也才会把我们送走。我们是坏孩子，所以现在才会没人爱。”

玛莉咬着嘴唇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麦克，妈咪不是很爱我们吗？我是说现在的妈咪。如果我们是坏孩子，那她为什么要我们呢？”

麦克想过这个问题，也想出了答案。

“我们把坏坏的一面藏起来，现在的妈咪不知道我们坏坏，所以才会要我们。我们现在绝对不能顶嘴，也绝对不能不乖。他们说的我们都要照做，爸爸说的，还有三个男孩子说的都要照做，不然他们又要把我们送走，就像我们的妈咪一样。”

麦克在黑暗中看不见玛莉，可他还是知道玛莉在哭。她一想到会被送走就吓得要命，也最讨厌麦克说起这个。万一新妈咪也学旧妈咪，把他们送走怎么办？日子要怎么过啊？

她以恳求的语气说：“麦克，不要这样说嘛！你也知道我又不像你一直都乖乖的。我如果坏坏，如果顶嘴跟哭哭，他们就要把我们送走啊？那我就完蛋了！”

玛莉愈来愈歇斯底里，麦克觉得还是不要再说这个了。他搂着妹妹的肩膀，把她搂过来。

“玛莉，别怕，有我在呢。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不会让他们把我们送走的。”

玛莉吸了一下鼻涕，依偎在哥哥身上。

“麦克，你爱我，你爱我对不对？”

麦克点头，捏捏妹妹的手。

6　一九五七至一九六〇年

赫斯家这趟出门参加洛拉斯的授任典礼，一种念头也开始在医生的脑袋里酝酿，只是还需要旁人大敲边鼓才能付诸行动。玛乔丽想搬到离哥哥近一点的地方已经想了很多年，现在逮到机会，就孜孜不倦狂敲边鼓。她不止一次提起，堂堂洛克福德区竟然没有一个专业的泌尿科医生。于是某天早上，医生突然兴高采烈地下令：“我们全家要搬到洛克福德了！”

洛拉斯开心极了，很快在北教堂街找到一间很适合他们租下的房子，离他的主教宅邸只有两条街。赫斯一家人在一九五七年六月底住进新家。赫斯医生觉得付租金实在浪费，所以几乎是一搬进新家，就开始寻找可以购置的房子。他在罗克河附近的新社区买了一小块地，又请营造公司在一条名为枫林大道的巷口，兴建一栋三层楼大宅。

搬到新城市与新家对麦克跟玛莉来说都是好事。他们现在跟洛拉斯舅舅住得这么近，生平第一次能跟成年男人培养亲情。医生性格严厉又难以亲近，跟两个孩子始终有隔阂。学校开学了，洛拉斯带麦克跟玛莉到幼儿园，介绍他们给老师认识，从此生出无限风波纠葛，在两个孩子在洛克福德的岁月里如影随形。他们贵为主教的外甥及外甥女，是地方人士敬重羡慕的对象。大家对他们是又爱又恨。他们突然成了特别人物，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美国中西部一连几年迎来漫长的酷暑，农作物收成创下历史新高。艾森豪威尔总统得以将美国人吃不完的谷物，卖给反共产主义的国家，以贯彻他支持反共产主义国家的政策。

一九五八年十月九日，教宗庇护十二世逝世。继任教宗是主张改革的若望二十三世，于三个月后提出召开“梵蒂冈会议”，推动天主教教会现代化、自由化的构想。这也是天主教教会一八七一年以来首度召开类似的会议。

“我想敞开教会的窗户，”教宗对他身旁的顾问说，“我们才能向外看，别人也才能往里看。”

洛拉斯也是个自由派，教宗的理念让他热血沸腾，也很期待近日的罗马之行。

赫斯一家人终于搬进枫林大道新落成的房子。搬了新家，麦克跟玛莉就得转学。麦克今年七岁了，身材愈来愈高瘦，头发黑到发亮，皮肤光滑不粗糙，一双蓝眼睛闪耀着清澈而沉着的光芒。医生坚持要他理个美国大兵款的小平头（詹姆斯跟汤玛斯拒绝配合老爸的要求。他们现在快满二十岁了，两个人都是猫王鬈发的忠实信徒）。玛莉多次反对，说麦克的额头那么高，理个小平头会显得脸很长，麦克还是维持一贯的作风，医生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医生常常要他戴颜色鲜艳又有图案的领结，把他打扮得像只爱漂亮的凤头鹦鹉，谁见了都喷饭（医生自己跟史蒂芬老是这样穿）。麦克也没有怨言，还学会了打医生最喜欢的领结样式。

麦克在学校也是乖乖牌，思维又敏捷，是个标准模范学生。他很喜欢阅读，又好学不倦，老师都很喜欢他。他的成绩也名列前茅。他知道妹妹需要帮忙，也会教妹妹写功课。玛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望尘莫及，要超越哥哥实在太难，她努力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放弃了。

麦克总希望讨好别人，唯恐让人失望。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表现并不符合医生的期待，心里很过意不去。医生老王卖瓜，说他亲生的三个儿子在他的调教之下，从男孩蜕变成了真正的男人。詹姆斯、汤玛斯跟史蒂芬热衷的都是足球、田径、棒球这些充满阳刚气的运动。医生认为麦克也该向三个哥哥看齐。麦克虽然没有运动细胞，为了不辜负医生的期望还是勉力而为，他参加越野赛跑，进行长途跋涉，弄到脚长水泡、双腿淤血也在所不惜，硬逼着自己继续下去，就因为不想让父亲失望。在运动过后身心俱疲的夜晚，他躺在床上，一时无法入睡，双脚阵阵抽痛，全身上下疼痛，责怪自己表现不佳。他一面昏昏沉沉进入不甚安稳的梦乡，一面对自己说：“我还要进步，我还要进步。”

玛莉跟麦克是教堂的常客。玛乔丽带他们去洛拉斯主持弥撒的教区，他们也会跟着爸妈参加教会的活动。天主教的仪式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没机会接触其他宗教，所以也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天主教的教义，相信天堂与地狱，也相信恶魔与永堕地狱的思想，尊敬那些平日在他们的学校上课，周日在他们的教堂工作的神父和修女。

麦克在一九六一年的夏天经历了第一次圣餐礼，大家都认为他迟早会成为圣雅各大教堂的辅祭。他很喜欢当辅祭男童，也很认真尽责，不像有些男孩不当一回事。别的辅祭男童会开神父的玩笑，故意弄乱圣餐，他从不加入捣蛋的行列。他是第一个自愿参加早场弥撒的辅祭男童，从大清早忙到晚上，帮忙打扫教堂，该当的班也从来不迟到。他有一副好歌喉，是神父的宠儿，也是圣雅各大教堂唱诗班的明星。

麦克喜欢弥撒仪式的情绪张力，喜欢法衣与焚香、咒语与祷词，感觉自己亲力亲为的仪式，开启了通往另一个现实的大门，成就感油然而生。天主教的仪式仿佛掀开了那一层缺乏灵性的物质生活，露出另一个世界。他盼望这个世界能将他生命中的委屈与慌乱隔绝在外。麦克担任辅祭男童的资历愈长，愈不能抗拒仪式的魔力。他的信仰堡垒是由一个个的数字、一遍遍的重复，以及一句句的制式祷词构筑而成：按部就班进行礼拜仪式，喃喃吟诵应答短诗与告解圣事。他要是从来不出差错，从未走偏，说话也不曾结结巴巴，或许还能击溃那些他觉得在生命中一再肆虐的邪恶力量。

告解也是天主教信仰的重头戏。他尚未踏进告解室，尚未开始那神秘的交流，心里已是满怀恐惧。该如何告解？如何计算罪过？他知道自己有罪，言谈举止与思想都曾犯下罪过。他内心的声音一再催促着他，要他走上告解的正道，这是唯一通往赦免奇迹的道路。别的孩子都找年轻的欧莱利神父告解，因为他个性温和，总是和颜悦色地跟孩子说些温馨励志的话语，只嘱咐小罪人“去吧，做个好孩子”。麦克选中的告解对象却是苏利文神父。他踏进晦暗又充满霉味的告解室，如炬的目光紧盯着花格窗，窗后就是救赎的希望，他的焦虑更上层楼。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麦克跪下。

“神父，我有罪，请赐福给我。我上次告解是一个礼拜以前。”

麦克开始一一述说自己的罪孽，结结巴巴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窗后传来哼的一声。向来严苛的苏利文神父大加斥责，厉声逼问一窗之隔的罪人，同样的罪孽犯过几次？忤逆父母亲几次？心怀邪念又有几次？麦克没有被尖刻的批判吓退，反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告解该有的面貌。没有严词抨击，告解室神奇的力量就不完整。批判的力道愈是猛烈，赎罪的过程愈是痛苦，他获得救赎的机会就愈大。

每次告解到了尾声，麦克的心头总会突然涌起一阵恐慌。

苏利文神父以嘶哑、含糊的嗓音赐福给他，赦免他的罪过。隔着花格窗依稀可见神父粗糙的双手，画着麦克熟悉的十字。麦克这时拼命想着，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是不是忘了什么？还是刻意保留？他站起来，心慌意乱、结结巴巴地说着拉丁语，只觉得告解室的神力渐渐流逝，他拼了命也留不住。他满脑子都是没得到赦免的念头，总觉得自己有所遗漏，绝对有所遗漏，仅仅是这样一个小瑕疵，整个告解就付诸流水，救赎的希望就离他远去。他在教堂的长座椅旁跪下，开始说着《万福玛利亚》祷词，身底下仿佛出现一个大大的洞，将他卷入无垠无涯的空虚。

7　一九六一至一九六三年

上学对玛莉来说是种折磨。她是个充满活力的小女孩，很不适应学校的纪律，成绩勉强算是中等。她很难乖乖坐着看书，总想到外面爬树，或是到枫林大道四周的原野玩耍。

玛莉的老师汉默斯太太看不下去，找了医生跟玛乔丽前来商量。她说玛莉需要学会尊重与服从，要懂得收心，乖乖坐着听讲，也得专心上课，别老是坐不住，也不该朝着窗外看。

“我真不敢相信她是小麦克的妹妹。”汉默斯太太说，“麦克这么讨人喜欢，这么安静，这么用功念书，从来不惹麻烦。我看玛莉比男生还难管教！”

“这两个死小孩，”医生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怒吼，“都颠倒过来了。”玛乔丽一头雾水望着他。医生说：“玛莉应该要像麦克一样乖才对。”医生直瞪着眼前的路：“麦克也应该要更像玛莉。他太娘娘腔了！”

麦克在辅祭男童当中并没有交到几个朋友。他不肯跟他们一起恶作剧，人家觉得他很冷淡，又怕他跟他的主教舅舅打小报告，不过有一个倒是跟他交情不错。杰克·霍瓦特跟他同年，也跟他一样善解人意。杰克的叔叔在洛克福德主教辖区担任主教。每天早上麦克跟杰克扭动身子穿上黑色长衣以及花边法衣，就会分享他们从主教亲戚那里听来的八卦。麦克很享受这段咬耳朵说秘密的时间，也许喜欢的不只是这个，也喜欢着装的仪式，喜欢转变的过程，从凡夫俗子转变为超然真理的传达人，“就像超人一样”。对麦克来说，轻柔的白袍窸窣作响，他的脑海就会飞快闪过一连串画面，不太清楚是什么，只觉得很像一个年代久远的世界，他曾经属于这个世界，却不得不抛下。法衣与仪式给了他另一个身份，暂时抛开他所痛恨的被抛弃的孤儿的身份。

洛拉斯即将飞往罗马，参加一九六二年十月“梵蒂冈会议”的开幕式。他办了新护照，订了机票，也交代了他不在国内这段时间的教区事务。没想到就在临行前一个礼拜，他昏倒在主教宅邸的客厅。韦斯特医生赶来探视，说只要卧床休息，多吃些含蛋白质的食物就行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安排主教到洛克福德纪念医院抽血检查。

检查结果出炉，韦斯特医生就没那么乐观了。他心情沉重地说：“大人，您以前是不是得过什么我不知道的大病？”

洛拉斯想了一会儿，想起十来岁的时候，有一次身体莫名其妙疼痛，一痛痛了两个月，痛到不能上学，体重减轻，尿液带血。

韦斯特医生听了皱眉：“医生都没有具体诊断吗？我觉得这就是肾炎的标准症状。”

希勒神父是洛克福德教区的神职主任，见过无数自称想踏上神职之路的男生。他通常能看出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只是做梦，麦克·赫斯却让他猜不透。麦克谈吐得体，又是主教的外甥，可是他想投身神职的理由，听在希勒神父耳里，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麦克自己也不清楚他想投身神职的动机。他会起心动念，多少是因为疯狂迷恋天主教仪式的力量，可这种感觉是无法言传的。希勒神父建议他参加教区举办的为期两周的静修课程。

神职营的举办地点位于洛克福德西南方，罗克河旁林地上的主教辖区中心。活动包含营火晚会、大合唱、烤肉与祈祷。年轻的神父分享经验，一一回答男孩们五花八门的问题，比方说保持独身的要求、教会对于同性恋的立场、共产主义的威胁，以及圣餐究竟有没有圣体——无酵饼被我们吞入口中之前，真的会化作耶稣的身体吗？有些男生觉得神职营跟夏令营没什么两样，不但嬉闹玩耍，还偷偷带酒进来喝。麦克却很认真，谨守保持沉默的规矩，到了冥想时间就乖乖冥想，不理会那些破坏庄严气氛的耳语、眨眼与搞怪表情。他常常祈祷，也暗自苦恼，怀疑自己献身神职的诚心。他祈求上帝降下征兆，指引方向，或许上帝真的指引了他。

两周的神职营到了最后一天，男孩们下午要先独自冥想，再坐上巴士回家。麦克在溪边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跪地祷告。

上帝啊，请教导我朝希望的道路前进。请赐我一个征兆，我定将追随。请降下旨意，我必将贯彻。上帝啊，指引我走向良善的道路。上帝啊，求求，指引我走向良善的道路。

麦克抬起头来，夕阳已然西沉，天空云朵密布。他看看表，才惊觉两小时已经过去了，赶紧跑回神职营的中心，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看见中心空无一人，他都急疯了。

他的脑海中响起一个细微的声音：他们扔下你不管。深藏在心底的不安全感，害怕被抛弃、被鄙弃的心情，霎时横扫他全身。他拔腿狂奔，探看一个个空荡荡的房间，希望是自己搞错了，其他人其实是聚在屋里某个地方谈得正起劲，不然就是存心恶整他，故意躲起来让他找不到。怎样都好，就是别让他面对不堪的现实：他们忘了他，他不值得他们放在心上，他们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撇下了。

两小时之后，惊觉出了大差错的希勒神父找到麦克，只见他瘫倒在浴室黑白相间的瓷砖地上，满脸泪痕，凝视着窗外。

他们一同回去，一路上没说话。麦克后来仍然认真扮演辅祭男童的角色，只是再也不愿提起自己曾经渴望献身神职，根本不肯承认有这个念头。

8　一九六三至一九六六年

几位医生会诊，确认连恩主教是急性肾炎复发，症状还一天比一天严重。到了一九六三年春季，他的身体几处亮起红灯，头痛到眼前一片黑，呕吐、胃痛、关节痛一起来报到，常常让他喘不过气来，卧床的时间愈来愈多。医生研判他小时候罹患过严重肾炎，肾脏受损的后遗症就一路跟随至今。几位医生跟他说，肾炎终究会致命，不过如果能妥善治疗，好好休息，应该可延缓恶化的速度。只是看样子他短期内去不了罗马了，只能择日再前往梵蒂冈。

玛乔丽心知哥哥病势严重，在主教宅邸摆了一张行军床，以便就近照顾。洛拉斯始终对病情乐观，可他的身体却是江河日下。赫斯全家弥漫着动荡混乱的气氛，麦克也焦虑到生病，心跳飞快又严重恶心。幸好洛拉斯在十八个月的治疗与卧床休息之后，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继续履行主教职务的程度。一九六五年年底，他总算登上前往罗马的飞机，抵达之后寄了张明信片给玛乔丽，字里行间尽是开心：“一路上很顺利，平平安安抵达目的地。感觉身体还好，只是还得慢慢来。昨天去参加‘梵蒂冈会议’，是第一次去，只有十四场演讲！”

一九六六年九月，洛克福德的博伊兰高中迎来麦克·赫斯这位新生。玛莉会在一年之后入学。当年是他们的舅舅洛拉斯亲手放置学校的基石，也是洛拉斯努力奋斗，学校才能有今天的地位。洛拉斯认为这所学校是他此生最大的成就。自从结束罗马之行回到家中，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也已经开始烦恼如何处置亲手打造的学府。麦克很不能接受舅舅变得气色苍白、形容憔悴。洛拉斯饱受肾衰竭之苦，死亡的阴影又日渐进逼，昔日的丰腴圆脸，还有那一抹露出大齿缝的微笑，如今已不复见。

麦克担心舅舅的病情，刚入学的日子也蒙上一层阴影。几个礼拜之后，玛乔丽也病倒了，昔日的恐慌再度袭上麦克的心头。玛乔丽的脊椎痛了很久，现在要动手术。她一再笑着说不必担心，麦克的恐惧却丝毫没有消退。玛乔丽进开刀房的那晚，麦克跟玛莉坐在他们家屋外的门廊，依偎着抵御十月的寒气。玛莉拿出一盒红云牌火柴，划了一下，点燃一根医生的契斯特菲尔德香烟。她从十三岁生日就开始吞云吐雾，麦克多次劝阻，她也不听。

“麦克啊，妈妈要是死了，我们可就没有亲人了。”她小声说。

麦克有点心虚地反驳：“我们还有洛拉斯舅舅。”

玛莉的眉毛挑起，看着麦克，麦克不太自在地动了动。

“呃，看起来好像没有亲人，不过不要紧，”他微笑着说，“我会一直照顾你，有我在你不用怕。我也在想，有时候我们……不是会说起我们在爱尔兰的妈妈吗？”

玛莉点头，一脸好奇地望着他。

“嗯，我想……我们如果去爱尔兰找她们，应该也不错。我们要是找到妈妈，把我们的事情问清楚，就知道真相了，就会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我们到底是谁。”

“麦克，知道这些又怎么样？”玛莉一脸狐疑，“过去的事我们改变不了，也回不去从前。”

麦克沉默不语，好希望能对玛莉说，他想回到以前那个世界，希望能让时光倒流，抹去那次惨绝人寰、足以毁灭他一生的分离。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总算开口：“我知道，可是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初为什么会被送走吗？要是能知道，也许就能开始整顿人生。”

玛莉静静抽烟，麦克凝视着夜空。他的孤儿情结很强烈，总觉得生命不完整，真实身份被夺走，觉得一定要查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了解自己为何被抛弃。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真正的他身在别处，停泊在他跟玛莉的故乡，一个他依稀记得，洁白、温暖的女人国，一个他跟玛莉被逐出的园地。

一个礼拜后，玛乔丽从洛克福德纪念医院出院回家。麦克撇下妈妈，去探望舅舅。妈妈心情不错，只是念叨这辈子再也不能打高尔夫球了。她动了一场手术，脊椎与臀部的疼痛减轻许多，很快要开始物理治疗。洛拉斯舅舅却步入生命的终点。麦克第一次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衰颓凋零，心里很不舍，也很不安。

洛拉斯向来把麦克当作成年人看待，不以长辈自居。他们俩说起话来也是真诚坦率，没有一丝虚伪。麦克多次问起病情，洛拉斯总是说他还在努力对抗病魔，却也说不准能否战胜。他们常常聊起教会，今天聊的是政治。洛克福德的居民绝大多数是蓝领共和党员。医生跟玛乔丽也是共和党的死忠支持者。如今参议院选举将至，共和党也在各地动员。洛拉斯跟麦克说了当今的政治局势，以及教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提到伊利诺伊州资深参议员艾弗瑞·德克森多年来都是参议院的共和党领袖，也是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的忠实盟友。麦卡锡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政坛崛起又失势，德克森始终不离不弃，力挺到底。伊利诺伊州的另一位参议员是年事已高的民主党党员保罗·道格拉斯。现在约翰逊总统迟迟不肯退出越战，拖累了民主党的选情，共和党也集中火力攻击道格拉斯。

“你看看这些，”洛拉斯说着，把一捆传单及主教辖区的信件扔向麦克，“我在芝加哥的几个上司拿这些给我。他们想拉下道格拉斯是想疯了，竟然要我拿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去妖言惑众，几乎每个礼拜都寄这些东西给我，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麦克快速翻阅传单，一串串刺痛神经的字句朝他袭来。传单警告选民，民主党“会带领我们走上民族自杀的不归路”，又提到“民主党世俗文化的象征：堕胎、鸡奸、避孕与离婚，播下了亡国灭族的种子”，还有一份传单印着“努力拔除那些在社会上助长罪恶、为虎作伥的人，是每一位天主教教徒的责任”。

“天哪，”麦克喘着气说，“太夸张了吧！”

洛拉斯看见麦克惊惧的表情，拍拍他的手臂。

“孩子，别担心。”他微笑着说，“我不会散布这些言论。随便上面的人怎么说，我现在只对一个主人负责。”

9　一九六七年

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七日，宇宙飞船“阿波罗一号”起火烧毁。全美上下为在肯尼迪角发射台丧生的航天员哀悼，博伊兰高中也特地默哀一分钟，学生写信慰问三位不幸丧生的航天员格里森、怀特与查菲的家属。关于宇宙飞船起火原因的信息寥寥，物理老师斯托姆先生把原本规划的课程摆在一边，一一探讨为数不多的信息。他本来预计要到秋天才会讲解布朗运动原理，现在决定提前。他说，这是探讨气体相互作用的好机会。

当时还没有人了解，是几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刚巧碰在一起，才酿成夺走三条人命的悲剧。一位航天员所穿太空衣的尼龙布料偶然摩擦，碰巧产生了带电火花，就这么点燃了一场大火。斯托姆先生说，密封驾驶舱内的气体如果含氧量高，星星之火也会一发不可收拾，铝柱也会像木柴一样燃烧。他在全班学生的注视之下，把一小瓶溴气倒进扩散管。他叫学生仔细看，溴气进入扩散管后，被周围气体那些肉眼看不见却快速移动的分子碰撞，溴气的棕色粒子就会到处移动。他要学生想象一下，溴气粒子之所以循着曲曲折折又错综复杂的路线移动，其实是因为几百次随机发生的小碰撞，导致溴气粒子偏离原本应该依循的轨道。聪明盖世的科学家如爱因斯坦等人，都曾以数学模型说明这种现象。

麦克听着听着，思绪也开始随处游荡。翻涌汇聚的气体在他心中化作一个念头，一个长期盘踞在他心中的念头。他始终觉得是看不见的强大力量推着他走，塑造他的人生。他无法控制的随机碰撞，让他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对他的影响多半是负面的。

他想起上星期德布尔太太的地理课，想起德布尔太太说，全球现在有三十五亿人口。现在他看着扩散管内随机又混乱的碰撞，一个念头萦绕在心头，他觉得自己也会陷入扩散管般的环境中。他对自己说，他也不是讨厌玛乔丽跟医生，只是觉得很不高兴，竟然没有一个说法能解释他为何落脚在这个家庭。没有一个理由能让他相信，他跟玛莉之所以在伊利诺伊州洛克福德，而不是在中国北京，是有道理的。他看着同学，很羡慕人家都有亲生父母，觉得那是因为人家身在正确的位置，停靠在生命为他们保留的位置。除非他能与亲生母亲团聚，否则绝不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现在萦绕心头的想法是，他的生命就像布朗运动原理世界中的一颗粒子。伴随他一生的念头是他是个无根的孤儿，人生逐渐脱序失控。

我即刻便要起程，到茵湖岛去，
在那儿砌间小屋，以泥土枝条为材。
种植九排豆畦，搭建蜂巢给蜜蜂栖身，
于林间空地遗世独立，蜂鸣长相左右。
我安宁幽静的归宿，宁静点点滴滴缓缓而至，
从早晨的薄雾滴滴垂落。

柏菲修女粗哑的嗓音、轻柔的语调把麦克从忧郁、沉思中唤醒。他猛然惊觉，抬起头来。英文老师发出愉悦的赞叹之声。

“叶慈的诗，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意境很美。”她说，“叶慈是爱尔兰诗人，作品也充满爱尔兰情怀。”

麦克内心震撼到说不出话，觉得柏菲修女吟诵的这首诗有点符合他的心境，也就是一种渺小、谦卑之感，亟欲逃离牢笼般的生活，遁入宁静的世外桃源。

下课钟声响起，学生纷纷走出教室，只有麦克留下。柏菲修女坐在办公桌后，面带微笑地重读这首诗。

“麦克，有什么事吗？”

麦克热情微笑。

“您还有没有其他的诗？我是说叶慈的诗。”他鼓起勇气问，慢慢把书收进书包。柏菲修女的表情很开心。

“哎呀，麦克啊！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

麦克对诗歌略有涉猎，只是从未遇见这样的作品。他整个周末都躺在床上，反复阅读柏菲修女送给他的《诗集》。三个哥哥见状讥笑麦克；医生不喜欢诗歌，觉得诗歌是蛊惑人心的玩意儿，看麦克如此沉迷，不以为然地直摇头。麦克激情澎湃地背诵一首又一首余韵绕梁的美丽诗篇，玛莉与玛乔丽听了颇为动容。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柏菲修女又介绍给他约翰·邓恩、罗伯特·弗罗斯特、波德莱尔等无数诗人的佳作。诗歌滋养了麦克的心灵，他的脑海中尽是金色的图像，一颗心漂浮在文字的汪洋中。

洛拉斯在一九六七年十月度过五十七岁生日，身体还算挺得住，能跟家人在主教宅邸简单庆祝。隔天他捎来口信，说是想找麦克聊聊。麦克来了，看见舅舅靠着几个枕头坐在床上，一脸疲惫。洛拉斯一时无法言语，好不容易说出话，声音也很嘶哑，仿佛是从灵魂深处传出来的。

“麦克，谢谢你来。这次找你来，是因为我的日子不多了。”

洛拉斯看麦克好像想反驳，以微笑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孩子，不要难过了。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一直都是。只是我有些事情想处理，现在就……”洛拉斯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再晚就来不及了。我们平常聊天，彼此都很坦白，我知道你很多事情都照我给你的建议去做。麦克，我想问你，我觉得你好像很不开心，这是为什么呢？”

麦克好好看了舅舅一眼，点点头。舅舅会这样问他并不意外，现在也不是矢口否认或打哈哈的时候。他尽量以平稳的语气，向即将告别人世的主教倾诉他内心深处的恐惧，说到他面对不断左右他命运的世界，心中的那份惶恐、无助，也说起他暗自认定自己是个不值得爱的人，所以总觉得被否定。他也告诉舅舅，投身神职的念头一度给了他短暂的希望，却以幻灭收场，不过他还是能从教会仪式找到心灵慰藉。那些不可思议的仪式，具有神奇力量的规程，他只要经常参与，认真投入，就能暂时避开现实生活的残酷。他知道他的信仰颇为怪异，也知道洛拉斯舅舅不会认同，可这是一个慌乱、无助的小男生唯一的寄托。

麦克说完了，洛拉斯捏捏他的手，以激动的语气轻声说：“孩子，谢谢你，谢谢你降临在我的生命中。我好想跟你说，你所追寻的答案，上帝都会告诉你。上帝总有一天会把我们纳入天国的怀抱。我就要见到上帝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要是我能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一回事，就可以跟你分享了。现在我只能说，孩子，去寻找答案，去了解你是谁，也不要忘了我们心中的爱。麦克，我走了以后，请善待我的妹妹，善待你自己的妹妹，也要善待你自己。”

不到一个月，洛拉斯就过世了。

玛乔丽伤心欲绝，也劝麦克跟学校请假，调适一下心情，麦克还是坚持照常上课。他恍恍惚惚走在学校的走廊上，上课也昏头昏脑，几乎搞不清楚状况，不过他还是喜欢上学，至少可以转换思绪，学校不像家里跟坟墓一样死气沉沉。洛拉斯过世两天后，麦克坐在英文课的教室里，听柏菲修女朗读一首诗，短短两节诗文，仿佛道尽他的一生，他激动到脸颊发红。

“这是俄国诗人米哈伊尔·莱蒙托夫作品的英文翻译。”柏菲修女介绍，“人类犯了罪，所以被上帝逐出伊甸园。人类被逐之后的命运，就是受苦受难还会想念伊甸园的美好。”

天使翱翔在午夜夜空，轻声歌唱。
月亮、星子与云朵竖耳聆听神圣歌声。
天使歌颂伊甸园中纯真人儿的无上幸福。
歌颂上帝的美好，句句至诚。
天使怀中年轻的人儿，注定降临人间受苦悲泣。
年轻的人儿永难忘怀天使的歌声，没有歌词仍永垂不朽。
年轻的人儿在人间经年累月历劫受难，心怀美妙的向往。
索然无味的人间歌曲，无法取代天籁之音。

10　一九六八年

一九六八年的夏季爆发了一连串抗议运动，麦克也在此时迎来十六岁生日。法国五月风暴学生运动扩及全美各校园。同年八月，芝加哥的国民警卫队殴打示威游行的群众，拿出催泪瓦斯伺候，结果不但没能镇压，反而激出一波波后继之师。罗伯特·肯尼迪与马丁·路德·金也是在这一年遭到枪击身亡。

到了九月，博伊兰高中弥漫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氛。抗议浪潮席卷全球，麦克也兴起了参加学运、逃离现状的念头，陷入天人交战。德国心理学家艾瑞克·埃里克森的理论登上各家心理学期刊。这些理论的原意遭到扭曲，又经过口耳相传，流入博伊兰高中一类的学府，学生看了还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写照。埃里克森提出的青春期认同危机像一面镜子，麦克的很多同学都从镜中看到了自己，但是麦克知道，真正缺乏身份认同的只有孤儿。

新派音乐随着学运精神一起传入校园。博伊兰高中的音乐老师菲努肯太太觉得无力回天。她在课堂上教的是莫扎特、贝多芬，学生却是“给我约翰·列侬，给我吉米·亨德里克斯，其余免谈”。她宣布要为学校的年度音乐剧《梅姆》公演举办选角活动，本来不敢抱太大希望，没想到报名竟如此踊跃。

麦克看见传单，满脑子想的都是音乐、装扮、诗歌与演员脸上的油彩。他想象医生跟玛乔丽坐在台下鼓掌。赢得掌声就等于赢得认同，所以他毫不犹豫，选角当天第一个报到。菲努肯太太叫他唱他最喜欢的歌，他以一首《丹尼男孩》将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跟另外两位通过初选的学生拿到散页乐谱，回家练习之后要再同台竞技，争夺男主角派翠克的角色。

玛乔丽每天会花上半小时在自家后院照顾牵牛花。这天麦克放学回到家，趁玛乔丽在后院，跟她说了选角的事。玛乔丽开心微笑，亲吻麦克的脸颊。

“哎呀，真是太好了！你的歌喉那么好，我看男主角非你莫属。你喜欢有格调的音乐，这也是件好事。现在到处都是摇滚乐，都烦死人了，你说是不是啊？医生一回来你就跟他讲。你演出这个音乐剧，会不会遇到好姑娘啊？”

麦克红着脸，似乎很不好意思。玛乔丽明白这种心情，儿子渐渐发现了异性的吸引力。一切都按照正常的轨道进行，医生一定很满意。

菲努肯太太毫不犹豫就选中麦克出演男主角。麦克的歌喉当然是好到没话说，不过他真正的王牌是那忧郁小生的英俊脸庞。选角结束后，菲努肯太太在教职员工休息室对英文科组长说：“麦克的外形简直就像电影明星。他一出现在舞台上，我看女生都会被他电晕。我要是年轻个二十岁……”

挑选女主角比较不容易，报名选角的女生远比男生多。虽然竞争者众，还是有一位凭借美貌与风采成为全校宠儿，歌声也不差。她名叫夏绿蒂·茵海德。

麦克每次遇到大事，总是先向玛莉倾诉，这次也不例外。玛莉十五岁了，对于哥哥这次挑大梁也很兴奋。

“你会穿好几套很炫的戏服喽？”她兴冲冲地说着悄悄话。兄妹两人坐在玛莉的房间，房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昏昏暗暗的。家里其他人已经睡了。玛莉又说：“麦克，这太棒了。你是不是还要化那种很炫、很显眼的装，还要搞一堆有的没的啊？”

“大概吧，”麦克耸耸肩，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演的角色是英雄，”他说到这里先打住，淘气地对着玛莉眨眨眼，“是个叫作派翠克的年轻人，来自狄蒙，要到纽约闯荡一番，住在梅姆姑姑家。姑姑很有钱，来往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派翠克后来还会爱上两个女生什么的。演这个角色当然会有漂亮戏服可以穿，还要化那些装的。”

玛莉看着他。

“麦克，谁演那两个女生？”

麦克笑了。

“哦，就十一年级的两个女生啊。真正的女主角是我的梅姆姑姑，是夏绿蒂·茵海德演的。”

玛莉微微倒抽一口凉气：“哎哟，麦克啊，夏绿蒂·茵海德超超超超超漂亮的！”她说着说着眼眶含泪：“要是我也能像她那么美就好了，好多人都喜欢她，你也会认识她。”

玛莉突然莫名其妙害怕起来。

“你一定会对她一见钟情。”她虽然笑着，眼神却很认真，“然后……你们就会私奔，不管我这个傻妹妹了。”

她咯咯笑了一声，听起来怪怪的，比较像啜泣。

麦克轻轻搂着她。

“哎呀，妹妹，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从来没想过丢下你不管，怎么可能会为了夏绿蒂·茵海德丢下你嘛！我们走到哪里都是兄妹，永远都是。”

《梅姆》的全体人员每天晚上放学之后，都要在博伊兰主教礼堂排练至少一小时。菲努肯太太对麦克认真投入的精神大感惊奇。他不只记住自己的台词，连其他演员的也都牢记在心，剧中主要的歌曲他都会唱，唱起歌来气势磅礡又扣人心弦。他跟纯真美丽的少女碧珍唱起情人二重唱，浪漫甜蜜的歌声让人如痴如醉，不过这出音乐剧的重头戏还是派翠克跟梅姆姑姑之间的关系。

夏绿蒂·茵海德留着一头及肩的金色长发，眼睛是淡蓝色的，还有体操选手般灵活轻巧的身体。她拥有闭月羞花的美貌，个性却不带一丝娇气，说话总是很轻柔，毕恭毕敬。她的双亲都是巴伐利亚人，教导她说话要温柔得体。她平常乖巧柔顺，一引吭高歌却像变了一个人，把一个豪情万丈、破除旧习、立志要革除美国守旧风气的女中豪杰演得活灵活现。麦克跟夏绿蒂对唱，内心总是波涛汹涌。夏绿蒂那激情的眼神，眼波里流转的情愫，吹皱了麦克心中的一池春水。他喜欢那喧哗庸俗的快节奏音乐，也喜欢夏绿蒂扮演贵妇时风情万种的模样。

菲努肯太太说，她觉得派翠克跟梅姆姑姑之间应该要有火花，有激情，叫麦克跟夏绿蒂排练对手戏。

“你们要记住的第一个重点，”她对男女主角说，“就是梅姆的年纪比派翠克大，也比较世故，但是他们之间绝对有情欲纠葛。”

夏绿蒂憋住没笑出来，麦克一听见“情欲”两个字，脸颊就发红发烫。菲努肯太太装作没看见。

“梅姆是绝世美女，浑身上下都很性感。派翠克只是一个穿着短裤的乡下男孩，个性很纯真。梅姆第一次见到派翠克，跟他说的话其实很低级。后来派翠克渐渐成长，也就有了……男人的欲望。”

菲努肯太太说到这里先暂停，让他们思考。夏绿蒂与麦克四目相对，眼神闪耀着逗趣的火花。排练结束后，夏绿蒂握着麦克的手。

“你说老菲是不是很色？”夏绿蒂笑着说，“博伊兰主教要是听到她在学校讲这些，一定会气得从坟墓里爬起来！”

麦克红着脸，却没有把手抽回。

夏绿蒂宣布：“我爱上麦克·安东尼·赫斯了。”她跟最好的朋友露西在老爷咖啡屋共饮一杯汽水。坐在她对面的露西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露西，我跟你说，他是世上最英俊、最细心的男生。”她一脸兴奋地看着桌布，“他是百分之百的理想情人，又高又帅，肤色又深！而且他跟我一样是德国人呢！真是感谢上帝，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他。今年的毕业舞会，我一定要他做我的舞伴，不信你等着瞧！”

露西羡慕地叹了口气。

“赫斯家的几个男生都很帅，”她仿佛在梦呓呢喃，“不过还是麦克最好看。而且他好神秘，谁也摸不清楚他的个性。”

“你猜怎么着，”夏绿蒂一脸得意扬扬，“明天我就要在台上搂着他，牵他的手，而且……到时候他会穿短裤！”

麦克跟玛莉说了排练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紧张不安。他在房间里踱步，说起夏绿蒂多么漂亮，对他又是多么亲切。玛莉坐着，看着哥哥。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麦克，哪天你跟夏绿蒂排戏，我可不可以去看看？”

麦克很开心：“当然好啊，你明天晚上就可以来。我们要排演第一幕的开头，也是头一次试穿戏服，会很好玩的，音乐也超棒的，你听了会爱死它！”

隔天晚上玛莉坐在博伊兰礼堂的观众席。舞台上的麦克穿着一件旧西装外套，这件外套穿在他身上太小了。那条灰色裤子的裤管还不到他的膝盖。他拎着手提箱，一脸茫然。一个女人穿着破破烂烂的亚麻布裙以及褪了色的蓝短衫，牵着派翠克的手，领着他穿梭在纽约的大街小巷，显然是派翠克的保姆。他们寻找梅姆姑姑在毕克曼街上的豪宅，找着找着好像迷路了。他们跌跌撞撞闯进陌生又残酷的世界，为了给自己加油打气，古琪保姆颤抖着声音唱了一段祈祷文，向一长串的天主教圣人祈祷：“圣布里吉德，引领我们到毕克曼街，远离邪恶堕落之人，派翠克张臂拥抱，梅姆温馨迎接。”

玛莉坐在昏暗的观众席上，不由自主地颤抖。她不知道哥哥的角色原来是孤儿，也很惊讶哥哥竟然没告诉她。他出现在舞台搭建的假纽约，那情景简直像是讽刺她与麦克真正经历过的创伤。最让她难堪的是，麦克即将在美女的怀抱中找到救赎。

她看见派翠克跟梅姆在舞台上相遇，心里想着：“万一麦克爱上夏绿蒂·茵海德怎么办？万一他不管我了怎么办？”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玛莉眯着眼睛，整个人缩进座椅深处，想爬进黑暗中，永远不出来。

11　一九六八年

在那动乱的年代，越战迈入第六个年头，成千上万的美国民众走上街头，黑人势力崛起，挑战既有社会秩序。麦克跟玛莉就在这动荡不安的年头，正式成为美国公民。他们以外国人的身份在美国生活了十二年半，每年都得更新爱尔兰护照，还要到移民局登记，所有繁文缛节在一九六八年十月三日画下句点。

医生安排他们到洛克福德法院，在美国巡回法庭亚伯特·欧苏利文法官的见证之下完成归化手续。欧苏利文法官常常光顾医生开设的泌尿科诊所，两人在地方上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欧苏利文愿意通融一下，让麦克跟玛莉两个人单独宣誓。等他们宣誓完毕，才轮到另外三十五位申请者联合宣誓。隔天的《洛克福德纪事报》单单报道麦克跟玛莉两个人，标题写着“赫斯家的爱尔兰人归化为美国公民”。

目前就读于博伊兰高中的麦克·赫斯与玛莉·赫斯于十月三日在法院宣誓成为美国公民。麦克出生于爱尔兰蒂珀雷利郡，三岁半的时候来到美国。他已经不太记得故乡，到了美国很快就改掉了爱尔兰口音。玛莉·赫斯生于都柏林，两岁时来到美国。两人在巡回法庭首席法官亚伯特·欧苏利文的见证之下完成宣誓。玛莉·赫斯表示：“仪式很温馨感人，我一生不会忘记。”麦克表示：“我从十二年前来到美国，一直到现在都觉得我是美国人，现在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是美国人了。”两人宣誓之后，三十名意大利人、两名英格兰人、两名瑞士人，以及来自爱尔兰韦斯特米斯郡波拉德城堡村的四岁男童瑞奇·麦克多维随后也完成归化手续。

麦克跟玛莉这天早上看到报纸，简直气炸了。

“‘仪式很温馨感人？’恶心死啦！谁讲了这么肉麻的话？”玛莉大叫，“他们怎么可以把话硬塞到我们嘴里？这个记者哪有访问我啊！”

麦克在早餐餐桌上听见报道内容，脱口就说：“谁说我不记得我的祖国？是谁讲的？根本乱讲！”

他握紧的拳头重重敲着桌面，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得咯咯作响。三个哥哥逮到机会就要取笑他，齐声大叫：“你想打架吗？来啊，拳头举起来，拳头举起来，拳头举起来！”

医生没理会三个儿子的嬉闹，微笑着说：“报社就是这样，”又苦笑着说：“所以报上的东西不能尽信。”

玛乔丽倒是很喜欢那篇报道，对报道所附的照片更加得意。照片中的麦克穿着全新的粗花呢外套，打着深棕色领带，站在美国国旗前，浓密的头发梳得光亮，侧分得很好看，展现着开心笑容，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整个人看上去简直就像肯尼迪家的儿子。玛莉站在他身旁，头发扎着缎带，手里拿着《圣经》，以崇拜的眼神仰望着哥哥。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写道：“玛莉·赫斯与麦克·赫斯分别于两岁及三岁时从爱尔兰来到美国，现在很高兴能成为美国公民。”

另一张照片是玛乔丽在宣誓仪式结束后拍摄的，是麦克跟穿着黑长袍、一脸严肃的欧苏利文法官握手。玛莉侧身站着，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哥哥跟法官握手。这张照片玛莉仔细瞧了好几天，因为她看见的别人都没看见。她以前都不觉得这么明显，现在她那个大大长长的歪鼻子在照片上一清二楚，由不得她不面对。十几岁少女批评自己可是毫不留情。她当场立下了整形的决心，也跟玛乔丽说，她要让自己更漂亮。

“哎呀，乖乖，你的鼻子好好的，干吗要整呢？很多小女生都像你一样，对自己的外表不满意。”

玛乔丽也是过来人，知道十几岁小女生常常唯恐自己不够漂亮：“我记得我像你这个年纪，看自己全身上下都不顺眼！等你长大就不会这么想了。你的鼻子漂亮得很。你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出去好好玩一玩。你喜欢自己，别人也会喜欢你！”

玛莉气得不行。为什么都没人听我说？她的问题就是她不喜欢自己，她讨厌自己。玛乔丽眼看女儿不听劝，还是这么在意外表，只好叫她去找医生爸爸谈。

这可把玛莉给难倒了。她知道普天下就属医生最不可能了解她的感受，不过她也知道家里不管什么事情，没有医生点头是做不成的。她刻意选在医生刚看完《李伯拉斯秀》，窝在客厅抽雪茄的时候找他谈，因为这个时候的医生最好说话。她跟医生说，她觉得她的鼻子很丢人现眼，有损她的自信，除非动手术整形，否则她永远快乐不起来。她对医生说，你是医生，想必可以帮我找个医生把鼻子弄好。医生听了只是笑。

“小姐，医生的责任是治病。鼻子歪又不是病。很多人的烦恼比这严重上千百倍，我看你就别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做文章了，好吗？”

玛莉跺着脚拂袖而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麦克跟玛莉成为美国公民，可是经历了神秘兮兮的文书作业、故作严肃的冗长仪式，还有指纹存档，这些繁文缛节看在他们眼里只觉得好笑。他们脸上带着自满的微笑，宣誓：“拥护捍卫美利坚合众国，对抗所有外敌并依照法律规定，代表美国从军。”这些话感觉像纸上谈兵，遥远得很，毕竟麦克尚未成年，越南又远在天边。但是他们才归化为美国公民，从军与否就成为验证爱国情操的标准，变成衡量一个人的试金石。要论断一个人，要先问这人愿不愿意从军，其他都是次要。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众议院议员亚历山大·佩尼偏偏抽中四月三十日作为征兵基准日，医生的长子詹姆斯·赫斯的生日刚好就是四月三十日，只能服从命运的安排接受征召入伍。麦克现在觉得，他在欧苏利文法官面前许下的誓言可不是纸上谈兵——一九五二年出生的男孩，要在三年后参加征兵抽签。

总统选战正式开打。尼克松紧咬越战与征兵这两条小辫子，对约翰逊穷追猛打。忙着排演音乐剧《梅姆》的一群学生则是身在旧美国的花花世界，挥洒着青春活力，高声歌唱。这出音乐剧呈现出夸张版的早期美国。在那个年代，只要一场香槟派对，或是浓妆艳抹的贵妇献唱一首靡靡之音，美国的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就能打成一片，阶级的藩篱就会消失于无形。舞台上的夏绿蒂举止招摇、放浪形骸。粉墨登场的她化身为风姿绰约的四十岁妇人，减了几分少女的性感，增了几分母性的光辉。麦克深受她的母性光辉吸引，也享受那份安心的感觉。他们一次又一次对戏，学会解读彼此的表情，久而久之也看懂了彼此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一个忘了台词，另一个总能及时提词。

他们喜欢在排演结束后，到老爷咖啡屋喝汽水。玛乔丽跟医生乐得心花怒放，心照不宣地耸耸肩，说了句：“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啊！”玛莉习惯了每晚有哥哥陪伴，现在只落得一个人关在房间生闷气。

麦克也弄不清楚自己这阵子是怎么回事。他喜欢剧中几首主歌，喜欢粉墨登场，也喜欢在灯光照耀的舞台上变成另一个人的那种迷人感觉。舞台给了他安全感。他喜欢派翠克这个角色，也知道只要顺着角色演下去，就能在音乐的汪洋上平稳航行，到达预定的幸福结局，剧本都设定好了，谁也夺不走他在舞台上的幸福人生。最重要的是，他或许是，应该是，爱上夏绿蒂了。夏绿蒂已经在学校去年的音乐剧《彭赞斯的海盗》担纲主角，现在一路指点麦克，照顾得很周到。麦克有幸得到校花青睐，也是受宠若惊。夏绿蒂毫不掩饰她的爱意，麦克也觉得于情于理都不该辜负人家的一片情意。他们在舞台上的表现就像一对坠入爱河的情侣，麦克隐约觉得人生的剧本亦该如此。到了首演前一晚，他们同游北大街上学校对面的橡树公园，在隐蔽的树丛中，小情侣的双唇火热交织。可是麦克觉得他比较喜欢舞台上的夏绿蒂，比较不喜欢下了戏，面对现实生活的惊涛骇浪与人生充满未知数的夏绿蒂。麦克爱上了夏绿蒂饰演的梅姆，他不知道他爱不爱脱离梅姆身份的夏绿蒂。

12　一九六八年

焦躁不安的麦克在后台踱步，夏绿蒂捏捏他的手，说他一定会博得满堂彩的。礼堂挤满了家长、老师与学生，布幕升起的那一刻，玛莉闭上双眼。她知道即将上演的剧情，也暗自担心，玛乔丽跟医生看到麦克在这么多人面前饰演孤儿，会不会多心？古琪保姆以颤音唱着“我亲爱的圣布里吉德”，玛莉偷偷瞄了爸妈一眼，他们看戏看得正陶醉呢！麦克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爸妈看麦克的演出也是看得如痴如醉。孤儿派翠克唱出第一首主歌，玛莉看着观众席上一张张的笑脸，耳边又传来一波波的掌声，整个人兴奋到不行。哥哥赢得喝彩，她也与有荣焉。

音乐剧到了后半段，麦克从未经世事的乡下男孩蜕变成为社交场上风度翩翩的花花公子，身上的短裤也换成流露贵公子气质的紧身燕尾服。乌黑柔亮的头发以发胶定型，擦得雪白的额头上还刻意弄了一撮可爱的鬈发。他的两颊涂了胭脂，双唇是一抹红色，烘托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电影明星那种不可思议的梦幻完美。他的歌声仿佛从灵魂深处涌出，整个礼堂都回荡着轻快的和声。玛莉与其他三百名观众为麦克的明星魅力所折服，不敢相信舞台上的熠熠红星竟然是大家熟悉的麦克·安东尼·赫斯。

公演结束后，紧接着是在学校大厅登场的晚宴，麦克第一次尝到受人奉承的滋味。男生使劲跟他握手，女生争夺他的目光。在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医生的凯迪拉克后座，一旁的玛莉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她的倾慕与得意。

“麦克，你真是厉害到没话说！真是一级棒！你一开口，大家就疯狂鼓掌，那是什么感觉？”

麦克玩着她的头发：“嗯……就昏昏沉沉的。灯光全打开的时候，真的挺害怕的，一听到音乐就不怕了，心里很有把握，知道该怎么做。感觉自己再也不是个无名小卒，是一个大英雄之类的人物，人生一路上都会很顺遂。”

玛莉点点头，麦克的话说到她心坎里了。

“那你亲吻夏绿蒂，说你爱她，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麦克在后座的黑暗中看着妹妹，不知该如何回答。

赫斯家之前收到麦克跟玛莉参加归化仪式的照片，玛乔丽早把其中一张装框，挂在门厅的墙上。玛莉因为哥哥大放异彩而得意，正在乐陶陶的时候，一进门看到那张照片就变成泄了气的皮球。她看着照片，就只看见她那难看的鼻子，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其他人早就脱掉外套，到客厅去叽叽喳喳聊着他们家初试啼声就迷倒众生的明日之星，玛莉却仍然站在门边端详那张照片，心生无限烦恼。

詹姆斯一直留意着日子，入伍的日子渐渐逼近。玛乔丽担心到几乎发狂，恳求医生想个法子。公演的隔天早上，赫斯家收到一封信，显然医生的请托没有白费。国防部来信，要求詹姆斯·赫斯到陆军预备军官学校报到，参加六个月的密集训练课程。医生请托的对象要他放心，说詹姆斯如果顺利结训，军阶就会变成中尉，也会分配到预计前往巴拿马的部队。巴拿马虽说天气热了些，至少不像越南烽火连天。玛乔丽拿着信到卧房去，读了一遍又一遍，开心得亲吻信件，还揣在胸前，心中默默感谢圣母玛利亚，眼里满是感激的泪水。

晚上电话响了，玛乔丽接听电话。夏绿蒂想跟麦克说话。赫斯太太想先跟她聊聊，她说没关系。玛乔丽跟夏绿蒂说，她跟麦克在台上真是一对金童玉女，麦克在家老是说起她，不晓得夏绿蒂全家愿不愿意赏脸，礼拜天到赫斯家坐坐，喝杯柠檬水呢？夏绿蒂笑得很开心。玛乔丽也跟她分享家里的好消息，詹姆斯总算不必到越南参战，夏绿蒂也真心为玛乔丽高兴。夏绿蒂的哥哥按照生日计算，要参加明年的抽签，她知道爸妈心里有多煎熬。等到玛乔丽终于说：“你听我说话一定听烦了，我还是赶快把麦克叫来吧！”夏绿蒂又笑了，向她道谢。她打电话来是要告诉麦克，她跟哥哥借来爸爸的别克汽车，晚上要开车出去玩。

半小时后，马瑞斯跟夏绿蒂兄妹俩开着车子停在枫林大道赫斯家门外。麦克跳进后座。兴奋之情在车里跳动，眼前是无限可能，麦克觉得自己像个大人，无所不能。夏绿蒂介绍哥哥给麦克认识，马瑞斯诡异地向麦克眨眨眼。兄妹俩同样拥有撒克逊人的美貌，同样的金发，同样灵活优美的身段。麦克坐在马瑞斯后面，凝视着马瑞斯雪白T恤上方那细致的颈部曲线，还有他操作沉重方向盘时纤细肩胛骨的起伏。麦克几乎克制不住炽热的欲望，好想好想靠上前去，碰触那跟他脸庞只有咫尺之遥、闪耀着微光的肌肤。

坐在前排乘客座的夏绿蒂乐不可支地动来动去，没绑安全带，十来岁的大孩子总觉得死亡是很遥远的事情。她兴奋得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情绪很高昂，体操选手的纤细躯体扭来转去，一会儿面向后座的麦克，一会儿面向身旁的哥哥。夏绿蒂说，他们要去马瑞斯最喜欢的“亨利先生的酒吧”，就在州立大街上，他的朋友都迫不及待想见见麦克，看看是谁把他的小妹妹迷得神魂颠倒。马瑞斯跟麦克的目光在后照镜交会，他给麦克一个男人之间淡淡的微笑，觉得妹妹开心成这样实在好笑。

这是麦克第一次踏进亨利先生的酒吧，他立刻就爱上了这里。酒吧四周都是深色镶板，很像酒馆，也很拥挤，一张张桌子靠得很近，铺着塑胶格纹桌布。在酒吧的最里面，一台老爷直立式钢琴放在台上。一面墙挂满了裸体画，要是在以前可能被打上伤风败俗的标签，可现在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他们这群人只有马瑞斯符合法定饮酒年龄，所以大家选了张阴暗角落的桌子，点了一大壶啤酒。

麦克在嘈杂的环境、昏暗性感的灯光、廉价香水与打翻的啤酒那甜美又污浊的气味中，只觉得飘飘然。他看着身穿机车夹克的男子，还有顶着小平头的女子，三五成群聚集在有整间酒吧长的吧台，又看到头发染成亮色的服务生像芭蕾舞者一样穿梭在人群之中，觉得真是新鲜有趣。

麦克、夏绿蒂跟马瑞斯三个青春无敌的俊男美女，也引来周遭倾慕的眼光。马瑞斯的那群朋友虽说年纪只比麦克跟夏绿蒂大一点点，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穿着鲜艳的T恤，戴着耀眼的珠宝，留着长发，又戴着耳环。麦克坐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个乏味的土包子。他们连珠炮似的叽叽呱呱聊着艺术、音乐、诗歌，还有他们都要到纽约州北部参加的艺术节。一个穿黑衬衫、黄长裤的年轻男子背诵着一首奇奇怪怪的诗，据说是一个名叫李欧纳·柯恩②的作品。一个眼神慵懒的女生宣称她跟安迪·沃霍尔③上过床，被众人揶揄质疑。

马瑞斯已经跟朋友说了麦克跟夏绿蒂在学校的精湛演出，于是就有人提议他们到台上唱歌。酒吧里的钢琴一个晚上不时有人弹奏，就是没有半个人的琴艺精湛到能让大家停止交谈，专心听着琴声。马瑞斯一群人酒过五六巡后，一位身材修长、留着长发、面带俏皮微笑的男生起身。他是马瑞斯的朋友裘伊，拉着麦克跟夏绿蒂的手走到台上，接着竟然举起手要大家安静，害麦克跟夏绿蒂窘得不行。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他向大家宣布，“麻烦安静一下，今晚的重头戏就要上演了。两位得奖的巨星麦克·赫斯先生与夏绿蒂·茵海德小姐将为您独家献唱，重现杰瑞·赫曼④最卖座、最脍炙人口的百老汇巨作，呃……

那个，麦克，那出戏叫什么来着？”

全场都在窃笑，麦克脸都红了，还是夏绿蒂比较自信活泼，立刻开始弹奏和音。麦克听见琴声，赶紧开嗓跟夏绿蒂合唱。店里的客人虽说都有几分嬉皮的世故，也很难抗拒音乐剧的魅力。第一首合唱曲还没结束，熟悉歌词的人就纷纷跟唱。一曲终了，观众鼓掌，有位戴着一只耳环的长者还问他们知不知道朱迪·嘉兰的歌曲。

“没问题，”夏绿蒂耸耸肩，微笑着说，“那你要弹琴哦。”

长者二话不说跳上台，三人引吭高歌，一连唱了好几首，赢得热烈掌声。他们不得不接受免费招待的酒饮。等到他们应观众要求，演唱《绿野仙踪》时，刚上台时的拘谨不安已成过去。麦克唱起桃乐丝的角色是毫不费力（《绿野仙踪》是玛乔丽最喜欢的电影之一，他已经看了一百遍了），投入感情唱了一首《彩虹彼端》，因为他很希望能像那只鸟儿一样振翅高飞：“我为何，为何不能啊？”他们走下舞台，全场有一半的客人要请他们喝酒，还好马瑞斯头脑清醒，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怕家里长辈不会轻饶，硬是把他们拖了出去，塞进别克汽车的后座。

13　一九六八年

麦克跟夏绿蒂成为博伊兰高中的热门八卦对象，麦克的男同学可没跟他客气，群起取笑，嘴里不干不净地净说些下流话，其实是嫉妒命运之神如此眷顾他。麦克没搭理他们，也搞不清楚人家到底是取笑他还是佩服他，只是腼腆微笑，同学就一致认为他是默认自己床上功夫了得。只有杰克·霍瓦特一本正经跟他说话。他想知道麦克是不是真心爱着夏绿蒂，也想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滋味。麦克察觉到杰克话中的一本正经，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说：“我不知道，也说不上来我现在的感觉。”

跟夏绿蒂要好的几个女生煞有介事地向她道喜，又在她背后悄悄议论她脸上“像涂了一层灰泥”的浓妆“看起来活像个婊子，难怪那男的会上钩”。

这天是星期天，也是茵海德一家要来赫斯家做客的日子。医生跟玛乔丽忙着整理屋子。茵海德家在洛克福德是出了名的“附庸风雅”。大家都知道夏绿蒂的母亲弹奏布拉姆斯跟门德尔松的曲子，用的是祖先从德国带来的小型平台式钢琴。博伊兰高中每年公演的布景都是夏绿蒂的几个兄弟亲手绘制，他们也是舞台工作人员。至于她爹奥多嘛，呃，他搜集雪茄的包装纸。

那个下午是很多家庭都会遇到的尴尬场面，大家知道有件正事该谈，就是没人敢提出来。奥多尽力破冰。

“孩子，干得好，”他用德语对着麦克大叫，又用力握握麦克的手表示赞许，“你的歌喉真不赖！”

麦克尴尬微笑，玛莉却忍不住大笑。

“茵海德先生，跟麦克讲德语不通的啦！他可是地地道道的爱尔兰人！”

奥多不解地皱眉，转向医生：“赫斯先生，我以为你们全家都是地地道道的德国人，原来不是啊？”

医生耸耸肩：“他们是领养的，他跟玛莉都是，从爱尔兰领养的，所以喽。”

奥多看着夏绿蒂，发觉女儿跟他一样意外。他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太太就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僵硬地咳了一声。

“那个，”他对麦克说，“我刚才的意思是说，年轻人，你的歌喉很不赖。”

麦克再次微笑，也道了谢，眼角却仔细瞄着夏绿蒂。

礼拜一在学校，夏绿蒂的态度冷淡，麦克求她听他解释。他一辈子都背着挥之不去的心理包袱，总觉得应该道歉。夏绿蒂伤心到不想听他说。

“麦克，”她吸着鼻子说，“我真的搞不懂你。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什么事情都会坦承。昨天我还是当着大家的面才知道你是爱尔兰人，这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了，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

麦克想反驳，可是夏绿蒂一开口就要说个痛快。

“麦克·赫斯，你知道你这个人的问题出在哪里吗？你从来不让别人亲近，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让人看见你的内心世界，连我都被挡在外面。你为什么不要别人了解你？为什么不要别人爱你？”

麦克正打算说才不是这样，却隐约觉得夏绿蒂说的也许有道理。他还没领会其中的含意，夏绿蒂马上又开始斥责，只是这次很明显是要给他台阶下。

“你是不是想说，你并不在乎爱尔兰人的身份？”她说，“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麦克低头，“不，”他小声说，“我很在乎，非常在乎。”

夏绿蒂的双眼闪耀着苦涩的胜利感。

“嗯，那就跟我想的一样。你连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都懒得跟我说！麦克，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这表示你根本就不爱我。”

麦克的双脚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夏绿蒂。夏绿蒂双眼湿润，麦克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同情，他知道那种被否定的痛，也很心疼夏绿蒂因此伤心。

“夏绿蒂，别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跟你说我是爱尔兰人，也没跟你说我是领养的。我大概是以为你听了就不会喜欢我了。”

夏绿蒂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呃，麦克，我可得告诉你，我爸不喜欢我跟一个明明不是德国人，却要冒充德国人的人在一起。”

“我从来没有冒充德国人，”麦克怒吼，“我根本不想当德国人！我想当我本来就是的人。我会到这个家庭来，又不是我的错。有时候我觉得……觉得我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反正我不喜欢说这个，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我就是不想谈。”

夏绿蒂一脸狐疑：“你是不是想念你的亲生母亲？”

“我也不晓得。有时候我觉得完全不记得她了，有时候又觉得……我记得我对她的感觉。”

麦克努力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就很像，你听到一首歌，觉得很喜欢，本来是忘不了的，可后来记忆渐渐模糊了。你还记得你听到这首歌的感觉，但是想不起来这首歌怎么唱了。就是这种感觉。”

夏绿蒂把手放上麦克的手臂，心想麦克跟别的男生果然不同。她对麦克的爱意瞬间回流。麦克心思如此细腻，又如此脆弱。她跟其他男生在一起，总觉得不安心，总怀疑人家老是偷瞄她的胸罩，老是想毛手毛脚。跟麦克在一起就没有这些顾虑，自在得很，她就是喜欢麦克这一点。

“麦克，别难过了。”她出言安慰，“我明白，人难免会有伤心寂寞的时候，需要有人关心，有人体贴我们的心情，不是只想着他们的立场。我觉得你就是一个会关心我、体贴我的人。我觉得，应该说我希望，你也这么看待我，你是不是这样看待我？”

麦克想了一下，他以前应该是如此看待夏绿蒂的。他跟夏绿蒂交往，图的并不是在橡树公园的树林中一次又一次的亲吻与尴尬爱抚，而是关心、体贴，还有，是啊，大概是吧，还有她的爱。

他的手叠在夏绿蒂的手上。

“是啊，我是。”他轻柔地说，“抱歉……我有时候心情很低落。我真的不明白，我在这里日子过得很好，我爸我妈很照顾我，没什么不顺心的，可就是一直觉得少了什么。”

“麦克，我可以填补你心中的缺口，我可以照顾你。”

夏绿蒂这么一搅和，麦克的思绪就被打断了。夏绿蒂这么说，他却不敢断言他就是这么想。偏偏夏绿蒂又这么斩钉截铁，他也就觉得应该是这样吧，不然呢？

“是啊，你可以。”他的话中带着几分疑虑。

麦克跟杰克·霍瓦特说起夏绿蒂，也说起他始终挥之不去的疑虑。

“杰克啊，她说我从来不肯对她敞开心房，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叫我不要太亲近别人，这样才不会受到伤害，好像我早就知道别人不会接纳我，所以连试试看都不必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杰克点头，他自己的个性也有点害羞。

“麦克，我懂。可是总得冒险试试看，不然永远不会知道结果。我觉得你应该偶尔放下心防。”

麦克也跟玛莉聊起这个问题，玛莉马上就能体会他的感受。每一个孤儿都曾被排斥，而且排斥他的不是别人，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麦克跟夏绿蒂碰面的次数愈来愈少。夏绿蒂跟朋友说，这是因为她爸不准她跟麦克交往，也许她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现在英文课教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莎士比亚笔下的浪漫爱情与凄美悲剧冲击着她的心，但她很清楚，她爸爸只是说话夸张了些，并不是真的那么在意麦克的爱尔兰人身份。他们之所以渐行渐远，其实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已经碰触到麦克心中的地雷。他对夏绿蒂开诚布公说了心里话，现在他后悔了。他愈是找借口不跟夏绿蒂见面，夏绿蒂就愈是恼火，愈是不解。

她心想，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一亲近他，他就马上后退。

麦克跟杰克·霍瓦特聚在一起的时间愈来愈多。杰克应麦克之邀到赫斯家做客，说他很佩服玛乔丽对丈夫、孩子的无私奉献，但是听到医生辱骂政府，骂约翰逊是白痴浑球，又嚷嚷“谁来帮帮忙，赶快把那些民主党的王八蛋炸死吧！国家快被他们搞垮了！”，杰克还是忍不住看了麦克一眼，表情怪怪的。现在两个男生晚上常常不是在赫斯家，就是在霍瓦特家。麦克跟夏绿蒂虽然还没正式分手，每次在学校走廊相遇，麦克还是会回避夏绿蒂的眼神。

那通电话改变了一切。那时候医生在上班，孩子们在学校，玛乔丽正在后院浇花，听到电话响起，赶紧脱掉园艺手套匆匆跑进屋内接听。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很刺耳，好像受了天大的打击。奥多·茵海德一改从前神经大条的保守中产阶级的气质，现在的他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可怜人，翻着电话簿，拨电话给上面记载的每一家，找人倾诉突然降临在他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盼望能稍稍缓解他沉痛的心情。

“玛乔丽吗？是玛乔丽吗？我是奥多。”

玛乔丽感觉得到他的慌乱：“我是，奥多，是我。你怎么了？”

电话的那一头先是几秒钟的沉寂，又猛然窜出声音：“夏绿蒂……夏绿蒂她……昨天晚上……她去药妆店的路上。我最不能……我就是不明白这个。玛乔丽，你明白吗？你能了解吗？”

玛乔丽吞下口水，略有迟疑。

“奥多，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没关系，我听着呢。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传来的尽是奥多的悲痛。

“玛乔丽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他们害死了我的女儿！”

玛乔丽倾听了二十分钟的沉痛哀鸣。

夏绿蒂跟哥哥那天晚上开着他们家的别克汽车去洛克福德，要到州立大街上的药妆店跟几个朋友碰面，喝杯可乐，结果终究无法赴约。兄妹俩驾着车经过北二街，一个喝醉的驾驶员开着蓝色小货车碾过中央安全岛，转向左车道，迎头撞上他们的车子。夏绿蒂从来不系安全带，整个人摔出挡风玻璃，撞上一台卡车。马瑞斯的胸前有方向盘挡住，身体卡在座位上，才没有当场死亡。奥多说，马瑞斯现在人在医院，医生保证他不会有事。

“玛乔丽啊，可是——”奥多的声音微弱又粗哑，好像悲痛把他拉到一个很遥远、未曾有人到过的国度，他们之间的电话铜线延伸得好长好长，变成轻飘飘的一条细线，“我还去了……太平间……去认尸……天啊，她那么漂亮。做爸爸的不该受这种罪，你说是不是？谁也不该受这种罪。”

茵海德家不幸的消息在这天早上传遍了博伊兰高中。午餐时间过后，校长召集全校，告诉大家有位才华洋溢、前途光明的同学蒙主宠召，安息主怀。

麦克静静听着，拿起书包走回枫林大道的家。玛乔丽在门口遇到他，他倒在玛乔丽的怀里。整整十五分钟，母子俩就这么站着，相拥而泣。

死亡带来改变，我们对别人的想法会改变，活着的人会改变，死了的人也会改变。那天晚上麦克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觉得他总算开始了解他跟夏绿蒂的关系。他现在认为他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迟疑，绝对是全心全意爱着夏绿蒂，完全愿意将自己交给她，从来没迟疑过。他们是一对恋人，要不是那场意外夺走了夏绿蒂的性命，他们会携手共度一生。他已经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夏绿蒂手里，夏绿蒂也接受他的爱，永远不会背弃。

他这么想，就不会觉得对夏绿蒂有所亏欠。他现在认为他跟夏绿蒂等于是已经订婚了。这个想法让他很安心，因为这段感情再也不会有波折。一个逝去的情人是不会背弃他的，他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与其面对现在的焦虑，远不如躲进过去那些已经冻结，再也不会翻腾的情绪来得安全。学校一周后为夏绿蒂举办追思会，麦克听说献唱挽歌的竟然是奎格·塔克，顿时震惊莫名。他知道夏绿蒂以前跟奎格是一对，可他一直以为他们在菲努肯太太的音乐剧选角初次相遇时，夏绿蒂已经跟奎格分手了。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夏绿蒂的男友”宝座属于奎格，而不是他，心头像狠狠挨了一拳。

14　一九六八至一九六九年

“我高兴怎样就怎样，要怎么想就怎么想，你少管我！”

玛乔丽看着麦克与医生之间的战火愈烧愈旺，最后演变成全面开战。夏绿蒂死后的这几个礼拜，麦克已经多次挑起争端。玛乔丽看到医生盛怒不解的表情，知道他们夫妻俩所见略同。我们家那个不可多得的乖宝宝怎么了？这个喜怒无常又爱吵架的陌生人是谁啊？

玛乔丽根本想不起来父子俩这次是怎么吵起来的。麦克的情绪仿佛一把失控的利刃，受到一丝一毫的刺激就要出鞘。玛莉早已躲进房间，这阵子连她都被麦克的怒火波及，所以麦克一露出发火的迹象，她就伤心又困惑地溜走，急着远离射程范围。洛拉斯与夏绿蒂的死，给了麦克两记重拳。他觉得被抛弃，认为他们会死都是他害的，所以故意挑衅，转移心中的痛苦。他多年来刻意压抑心中的失落与怨恨，多年来一直努力做个“好人”，如今再也克制不住，不时暴怒发作。

“你给我回房间去！”医生怒吼着，猛地打开门，指着楼梯。

“对啦，用这招就对了，眼不见为净。把那个爱尔兰死小孩赶走，就眼不见心不烦啦！我什么都要听你的，什么都要照你的话做，我受够啦！去死吧你！”麦克尖叫着，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狠狠把门甩上。玛乔丽跟医生你看我我看你，心力交瘁。

“医生啊，”玛乔丽轻声说，“我们哪里做错了？”

“那个死小孩！”医生吸着鼻子，气得晕头转向，“那个死小孩需要管教。玛乔丽，他需要管教。我不准他在我家撒野！”

赫斯家的老大、老二、老三刻意远离战局。詹姆斯跟医生向来处不好，也想声援麦克，可是他跟汤玛斯现在都不住在家里，并不了解问题有多严重。史蒂芬住在家里，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无动于衷。

玛莉很心疼哥哥如此痛苦，也很担心哥哥一再发怒。可是她找麦克说话，麦克都把她打发走。麦克一改平日作风，举止如此反常，玛莉也跟着大转变，原本动不动就斗嘴吵架、公然忤逆、惹事捣乱的个性，一夕之间消失无踪，突然恬静柔顺了起来，好像是刻意低调退场，把舞台让给崩溃爆发的麦克，让他尽情发泄长期压抑的情绪。玛乔丽觉得淑女玛莉几乎跟叛逆麦克一样吓人。

父子对峙的僵局延续了整个冬天。玛乔丽愁眉不展，医生怒气未消，麦克像行尸走肉，拖着消沉的躯壳去上学，玛莉看在眼里很是焦虑。史蒂芬在征兵抽签中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躲过了征召。同样不必从军的汤玛斯开始攻读牙医课程。詹姆斯是美国陆军的新科中尉，驻守巴拿马。他写信回家，说他打算跟在洛克福德相恋多年的女友雪莉结婚。医生颤抖着双手读信，坚决反对，着实发了一顿脾气。他始终没有明说他到底是看雪莉哪里不顺眼，只是一口咬定雪莉配不上他儿子。他给詹姆斯写了一封简明扼要的回信：他不赞成，不会同意这桩婚事，詹姆斯要是一意孤行，就别想要他资助一毛钱。这样说应该够清楚了。

詹姆斯火速回信，说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这个婚是结定了。医生气得快把屋顶都给掀了。

“这个臭小子！”他把詹姆斯的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来不肯听爸爸的！”

玛乔丽想起当年她要嫁给医生，爸妈也出手阻挠，逼得他们不得不私奔，结果后来好些年都不相往来。她想着想着，觉得医生的记性真差。

“哎呀，医生啊，不要这样，事情没有这么严重。”她赶紧说些好话，“詹姆斯要是真的喜欢人家……”

“玛乔丽啊，我们这些年在他身上付出这么多，花了这么多钱，买礼物给他，带他去度假，给他好吃好喝，我还为了他写信给国防部！现在他！他这样忤逆我，丢我的脸，丢我们全家人的脸！玛乔丽，我可不答应，我绝对不答应！”

医生在屋里迈着大步走来走去，简直不敢相信又一个儿子，还是他的长子，胆敢跟他作对。

“医生啊，”玛乔丽好话说尽，“詹姆斯都成年了，如果他想……”

“成年？”医生的炮火轰向玛乔丽，“成年？玛乔丽，他到底还是不是我儿子？他是不是我养大的？我是他爸，难道我没有资格……”

在角落瞪着医生的麦克突然起身。

“你少吼她，也少管詹姆斯的事情！”他大吼，从来不曾如此痛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自以为是的老顽固、老暴君。

“你敢跟我吼！”医生反击。他在盛怒之下一时冲动，举起右手扇了麦克一耳光。

玛乔丽吓得倒抽一口气：“医生啊！”坐在沙发上颤抖的玛莉眼泪夺眶而出。麦克先是动也不动，然后冷不防一拳挥向医生。这一来可把大家给吓坏了。这一拳打中医生的太阳穴，医生摇摇晃晃，撞上开着的门，门“砰”的一声撞上墙壁。玛乔丽厉声尖叫，玛莉像只受惊的小猫般跳了起来，从抱着头的医生身旁跑过去，冲出客厅跑到门厅，一把拉开前门，没想到她的衣袖钩住了那张她超级讨厌的照片。她生气又无助地尖叫，把照片狠狠砸向地板，砸了个粉碎。一小时后她回到家，满脸是血，鼻子有三处骨折。

一家人被玛莉的伤势吓得要命，也就暂时停战。玛乔丽把玛莉带到他们家的休闲室，让她躺在沙发上。麦克拿着湿布擦她的脸，等到血止住了才停下。

“老天，玛莉啊，”他低声说，“你怎么弄成这样？”

医生跪在地上检查玛莉的鼻子。

“你呼吸没问题吗？”医生担心得脸色发白。

玛莉的声音含混不清：“不能用鼻子，用嘴巴可以。”

医生稍微戳了戳玛莉鼻子上渐渐隆起的一大块青色淤肿。他本来担心是鼻中隔血肿，最后研判除了鼻骨严重粉碎之外，没有其他外伤。

一确定玛莉的伤势没有表面上严重，他就开始逼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去打篮球，”玛莉吸着鼻子说，“有几个小鬼打得很猛，我的鼻子被球砸到了。”

医生哼了一声，玛莉回避他的眼神。

“看起来不像是打篮球会受的伤。”他倾身靠过来，眉毛扬起。

“我说我的鼻子被球砸到！”她大叫，又开始崩溃大哭，由于哭得太厉害，鼻子又流出血来。

医生追问到底的决心软化了。“嗯，”他站了起来，“嗯，反正不管怎么说就是断了，也很难看，我看还是动手术吧。”

那天晚上玛莉躺在床上，虽然鼻子很痛，头也像被人敲过，可她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她这回可是鼓足了勇气，场面很惨烈，她也没少受罪，痛了个半死，不过心机总算没白费，她也如愿以偿了。隔天早上哈巴谷医生给玛莉进行了鼻骨闭合复位手术，接着又完成了一次很成功的鼻与鼻中隔成形术，玛莉的新鼻子又短又直，圆圆的鼻尖也很好看。

赫斯家度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玛莉动完手术日渐康复，麦克似乎也重拾几分以往的稳重，细心照顾妹妹。玛莉等待伤口消肿的这段时间，麦克常常拿汽水、零食给她，也推荐几本书给她消磨时间。麦克现在比较少跟医生争执，仿佛又做回了从前的那个乖孩子。

家里风平浪静，玛乔丽却依然焦虑，还是担心麦克，感觉得出来他的怨气并没有消失，只是压抑在心里，随时都会再度显露。她跟医生说，麦克同样需要医治：“医生啊，你医术那么高明，那么多人对你如此敬重，难道你就不能推荐一个医生，让麦克敞开心胸和我们好好谈谈？”

15　一九六九年

我亲爱的同胞，我们物质富足，心灵却贫乏。我们以无比精确的科技登陆月球，在地球上却陷入喧扰纷争。我们卷入战争，缺乏和平。我们四分五裂，缺乏团结。我们身边的人虚度人生，没有扎实的成绩。对心灵的危机，我们必须从心灵自身寻找解答。为了找到解答，我们必须省视内心。我们只要倾听“人性中的天使声音”，就会发现那声音歌颂的是很简单、很基本的事情，譬如善良、正直、爱与仁慈。

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日美国总统尼克松首次就职演说

一九六九年的新年给美国中西部带来暴风雪，也给白宫带来新主人。医生把全家召集在电视机前，观看尼克松总统的就职典礼。家人要听电视上的报道，也要听医生高谈阔论。首席大法官沃伦主持宣誓仪式，医生看了是鼓掌叫好。尼克松总统在就职演说中谈到美国当前的心灵危机，医生听了也大声附和：“说得好！”

“民主党那些死家伙终于滚蛋了，总算有个像样的人来领导国家，真是谢天谢地！孩子，我跟你说，”他一脸严肃地转向麦克，“你该好好听听这家伙说的话，他对美国那是了如指掌，真的，他很了解美国的。”

医生带着满意的微笑躺回扶手椅，麦克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他实在不敢苟同医生的政治见解。如果一定要他说，他会说他在大部分的议题上都算是自由派，不过他觉得尼克松讲的包容、融合这些观念还是挺有道理的。尼克松说：“我们必须停止互相叫嚷，学会理性沟通，说话的内容与态度应该同样铿锵有力，否则永远无法互相学习。我们将努力以新的方式倾听，倾听默默受苦的声音，倾听尽在不言中的千言万语，倾听发自内心的声音，也倾听负伤的声音，倾听焦虑的声音，倾听那些灰心绝望、认为不可能有人听见的声音。”

“孩子，政治是一门应该好好琢磨的功课。”坐在椅子上的医生又倾身向前，直视麦克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充满热情。

“当然了，爸，我知道。”麦克的心中又燃起熟悉的渴望，想拉近跟父亲之间的距离，“我一直在关注这次大选。尼克松说的我也不是全都认同，不过我觉得他对于平等议题的见解还不错。”他迟疑了一下，才打出他的王牌，也是他关注政治所衍生出来的念头。他意味深长地耸耸肩：“反正我最近也在考虑，将来念大学要主修政治学与公共行政。”

隔天医生跟麦克说了一件事情，他觉得这绝对是天大的好事。他替麦克穿针引线，想安排一个在艾弗瑞·德克森身边实习的机会。德克森是伊利诺伊州的资深参议员，在华盛顿待了将近二十年，以前也光顾过医生的诊所，所以医生觉得人家一定会卖面子给他。麦克倒是不太愿意，德克森是共和党的，麦克又不怎么喜欢他的保守思想，也不喜欢医生操控他的人生。他告诉自己，真的应该要坚定立场，挺身捍卫他自己的想法。问题是医生兴冲冲的，直说麦克多了如此无懈可击的资历，等于拿到了政治核心圈的门票，说得好像十拿九稳一样。麦克想了一下，是否还是拒绝比较好，也没料到自己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医生，谢谢，那太好了！”

他那年夏天就会前往华盛顿。

古斯塔夫·海莱因是个大忙人，却也愿意从满档的行程中挤出时间来见见同事的儿子。麦克打心眼儿里就排斥跟精神科医生碰面这档子事，心里直犯嘀咕：“难道他们认为我疯了不成？”他半是觉得好笑，半是觉得不安。第一次去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既然不情愿，可想而知气氛也就很尴尬。他大半时间都羞于开口，对海莱因也有所顾忌，毕竟人家是他爸的朋友。不过他终究还是慢慢敞开心胸，向穿着灰色西装、表情严肃的海莱因医生倾吐心事。

他们在第一个月谈到麦克对洛拉斯与夏绿蒂过世的反应，也谈到麦克跟父亲相处不甚融洽的问题，然后海莱因小心翼翼地转换到新话题：“麦克，可不可以跟我说说，你想到你真正的母亲，就是你的生母，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麦克凝视着沙发尽头他那规规矩矩交叉摆放的双脚，闭上双眼。

他听见自己说：“哦，我有时候想念她，有时候又讨厌她，可是我知道，我是说我觉得，她一定不是个坏人。有时候我想我对她还有印象，还记得她是个好人，可是那不就表示……”他皱着眉头，声音愈来愈小。

“麦克，你认为表示什么？”

“嗯，我觉得那就表示，我一定很糟糕。我妈会讨厌我一定有原因。可能是我做错了什么，或者是她讨厌我这个人，不然她为什么把我送走？”

两颗泪珠沿着麦克的脸庞缓缓流下。

“好，”海莱因轻声说，“我们来想想这个。你说你妈妈讨厌你，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想。你不可能知道你妈妈把你送走的原因啊，是不是？麦克，你为什么会担心这些呢？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我妈，我是说玛乔丽，她跟我哥史蒂芬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史蒂芬又跟我说。他说我妈很嫌弃我，不想拉扯我长大。”他开始啜泣，“海莱因医生，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个人这么烂，烂到我妈都不要我了，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海莱因难过地摇头。

“你哥哥史蒂芬这样说，你就相信啦？”海莱因的声音轻柔到几乎像在说悄悄话，“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故意说谎伤你的心？”

麦克想了一下。

“有啊，当然有。也许我根本就知道他在说谎。也许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复杂得多，绝对没有那么单纯。问题是我一直很讨厌我自己。我妈抛弃我，从来没有找过我。她不喜欢我，那就没人会喜欢我，我当然就不喜欢我自己。”

“麦克，”海莱因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妈妈把你交给修道院，是因为她自己当时也只是个小女生，虽然她很爱你，就像天下的母亲爱自己的小孩一样，可是她没有能力好好照顾你？”

麦克皱眉想了一会儿。

“我要是有小孩，”他字斟句酌地说着，“我会爱他胜过世上的一切。就算我没钱，穷到没地方住、没衣服穿，我也不会跟我的孩子分开。我妈，我是说玛乔丽，她说只要我能快乐，要她做什么都愿意。连她都这么说，我的亲生母亲怎么可能会只因为她当时太年轻、太穷，没办法好好照顾我，就连想都不想地把我送给别人，从此再也见不到我？她应该知道我只要有她在身边，就算一贫如洗也会很快乐。”

某个温暖宜人的初春夜晚，医生跟海莱因在海莱因办公室转角的一家咖啡店里，面对面坐着。

“古斯啊，”医生开门见山谈起正事，“我知道医生对病患有保密的义务，拜托，我也是医生，还会不知道吗？可他是我儿子，他的脑袋在想什么，我当然应该了解一下，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全家，毕竟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古斯点头：“当然了，我明白。可是我能跟你说的也不尽然是好消息。你大概没听说过，孤儿人数占总人口只有百分之二到三，可是疗养院、少年观护所、特殊学校这些地方，有三到四成的收容对象是孤儿。”

医生哼了一声，啜饮咖啡，心想玛乔丽弄来这两个孩子，还真是弊大于利。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想。

“他们犯罪、滥交、酗酒的概率也很高。我不是说你儿子一定会这样，”海莱因接着说，“只是你该知道这些数据。孤儿有成瘾人格，会一直认为人生有缺憾，不然就是觉得自己做错事，想要弥补。”

古斯说到这里打住，“咯吱咯吱”嚼着饼干，仔细观察医生的反应。

医生过了一会儿开口：“麦克很聪明，书念得真的很好，心思也很细腻，也可以说是想得太多。想想也真奇怪，我们刚领养他们那时候，他妹妹才是头痛人物。麦克那时候都很安静，乖得很，从来不惹麻烦。他是最近才开始发神经，到处跟人吵架打架，还会揍人。”

“这是标准的孤儿行为模式。”海莱因说，“他们一直寻求别人认同，又一直觉得别人会排斥自己，就认为没人喜欢自己，自己也永远无法融入团体之中。亲生母亲不要他们，所以他们觉得自己一定有问题，也担心别人会排斥他们。孤儿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一直都很柔顺乖巧，希望新爸妈不要把他送走。另一种是整天惹麻烦，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早晚会不要我，去你的，老子先不要你！’这叫作‘试探行为’，可能会变得很极端。我觉得你儿子两种情况都有一点。我这样说你别生气，像他这样的，最后都变得很糟糕，在信任、亲密关系、性行为与人际关系上都有问题。人生有一半时间忙着循规蹈矩，过着传统乖乖牌的生活，另一半的时间又克制不住强烈的冲动跟瘾头，什么风险都不怕，胡乱冒险，最后就可能把自己害死。”

医生对着他的马克杯叹气。

“是啊，嗯，我好像在哪里也读过这种说法。那应该怎么办？”

“恐怕没什么办法，”海莱因说，“关键在于一个人幼年时期的经验，还有这个经验对其往后人生的影响。你知道吗？小婴儿才出生几分钟，就认得出妈妈的脸。小婴儿出生之前，已经在妈妈体内待了四十周，母子感情很深厚，所以被妈妈抛弃是很严重的事情。就算孩子是一出生就交给别人，他或多或少也还是会记得亲生母亲，这对他们的人生会有很严重的影响。”

医生琢磨了一会儿。

他好不容易才开口：“古斯，其实这两个孩子的情况比你说的还要糟糕。他们跟亲生母亲相处了整整三年。他们的妈妈也是被迫跟孩子分开，并不是自愿放弃。只是我们没跟两个孩子说。”

古斯惊讶地瞪着医生看，怎么也想不到同事竟如此漠视孩子的感受。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住心中的怒火，极力维持专业精神科医生该有的中立态度，硬逼着自己点头表示同情。

海莱因医生再次见到麦克，是拼命隐藏心中的内疚。他很喜欢麦克，也很后悔私下跟医生谈麦克的事情，很希望能补偿。他想要帮麦克深入内心摆脱过往的心结，所以一开始就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麦克，你会不会觉得，你不愿意别人接近你？”

麦克一时摸不着头绪：“咦，海莱因医生，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他耍起嘴皮子。

可是海莱因的表情很严肃：“麦克，很多孤儿都有这种感觉。你以前说过，你觉得跟茵海德小姐相处很不容易。”

麦克动了一下，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我真希望没参加那次公演。”他说，“真希望从来没亲近过她。”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也希望我没亲近过洛拉斯舅舅。”

海莱因抬起头来。

“你希望你跟舅舅没有那么亲近？”

“我亲近谁，谁就会消失。”

海莱因在笔记本上写下记录。

“麦克，死亡是很自然的事情，当然很凄惨、很悲哀，不过毕竟是正常的。大家都惧怕死亡，大家也都经历过亲朋好友的死亡。悲痛没关系，可怪罪自己是没有意义的。”

海莱因觉得应该让气氛轻松一些，他原本并不打算这么快就跟麦克谈到死亡。

“好了，我看你才不后悔参加那次演出。你以前还跟我说过，那是你人生的高潮之一呢！”

麦克稍微耸耸肩。

“是啊，的确是。”

“麦克，你觉得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那次演出？”

麦克想了一会儿。

“那种感觉很神奇，站在台上，大家都看我，都爱我。”他脸颊发红，觉得自己太自大了些，“而且，我喜欢盛装打扮，喜欢扮演派翠克，就觉得，在舞台上演戏好简单，说的都是事先背好的台词，一举一动都是排练好的，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也知道最终结局。”

“你喜欢扮演，对不对？喜欢戴着面具，对不对？演戏可以扮演别人，那么多人看着你，却不能看清你，你喜欢这种感觉，对不对？”

海莱因说中了麦克的心思，麦克猛然看着他。

“你喜欢隐藏一部分的自己，”海莱因继续深入，“用演戏隐藏，用慈善活动隐藏，用乖巧服从的行为隐藏，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的真面目，怕别人看到了会批评你，是不是这样？”

麦克也坦承：“担心这些就很难放轻松。”

“麦克，那你为什么要隐藏呢？”

麦克沉默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小声说：“我不知道。”

“你想不想试试看不要伪装，让大家看见真正的你？我想大家会发现你是个很好的人。”

麦克双眼闪耀着光芒，看着海莱因医生：“海莱因医生，别人不会相信我的，不会的。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正常，像个畸形。”

“麦克，你顶多是有点未成形，绝对不是畸形。你可以放心地把你藏在心里的事情、把你最怕别人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说的事情我一定已经听过了。麦克，让你难为情的是什么呢？告诉我没关系，我绝对不会惊讶，也不会反感。你在我这里绝对不会受到指责。”

麦克开始哭泣。他好想好想跟亲切的海莱因医生说实话。他不知不觉就把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说的不是别人，正是马瑞斯·茵海德。说起那天晚上他们开车到亨利先生的酒吧，车里的马瑞斯有多俊美。他跟夏绿蒂如此神似，却又比夏绿蒂有气势多了，麦克一口气稀里哗啦道出那天他看着马瑞斯跟朋友谈天说笑，心中燃起的爱意，那种心灵相通的感觉，还有后来马瑞斯开车送他们回家，雪白的颈子在月光下闪耀着光芒，当时的他几欲伸手触摸。

“我觉得我这个人好像有问题，心里不太正常。”麦克急切地望着海莱因医生，好希望医生能为他解答，拯救、安抚他。

坐在椅子上的海莱因医生本来倾身向前，全神贯注听着麦克说话，现在突然抬头看着时钟。“麦克，时间到了，”他轻声说，“这次很有收获，还没讨论完的我们下礼拜再谈。”

麦克离去之后，海莱因医生很不情愿地打电话给赫斯医生。

“医生，”海莱因毅然决然地说，“我有件事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可能是，你别生气啊，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同性恋？”

电话的那一头先是一阵沉默，接着爆出医生的笑声。

“古斯，我告诉你，少跟我扯弗洛伊德那一套。麦克也许有他的问题，可他绝对不会是个死玻璃！”

医生没多久就宣布，麦克不必再去找海莱因医生做心理咨询了。

16　一九六九年

麦克那年夏天抵达华盛顿特区，仿佛上了一堂街头政治学速成课。尼克松总统当初信誓旦旦要从越南撤军，却迟迟没有具体行动。一批批美国大兵被装进尸袋运回故乡，舆论也开始批评总统。灰狗巴士停靠在联合车站后方，麦克下了车，看到通往国会大厦的街道上挤满了佩戴黑色臂章、高举反战标语的抗议群众，听到他们高喊：“不走不走，我们不走！”“山姆大叔摆烂，我才不去越南！”抗议群众散发出来的团结与理念，深深吸引着麦克。他们多半是一脸认真的年轻人，强烈的使命感鼓动他们走上街头，麦克也同感振奋。他跟随抗议人群的洪流，吸入历史的气息，也吸入大麻甜美的气味，感觉自己身在重大事件的中心，那些在洛克福德度过的岁月，还有少年时期的烦恼，突然间都变得微不足道。他理当在这里，在一个他能影响国家大事的地方，卷起袖子对抗形同国耻的越战，还有贫穷与歧视所造成的不公平现象。

他跟抗议群众一起走了一小时，身上背着背包，肚子也愈来愈饿，实在走不下去了。太阳下山，夜幕低垂，他开始寻找国会宿舍韦伯斯特大楼，也就是他在华盛顿特区四个星期的膳宿之处。他手上有地址，也知道是在最高法院大楼附近，却还是被华盛顿特区的地理象限系统，什么东北区、西北区、东南区、西南区的搞得一头雾水。他找不到路，穿梭在国会大厦北边的几个社区，街道两旁尽是被焚毁的房屋，店面的门窗都用木板堵上，上面漆着叫人不要洗劫财物的警语。马丁·路德·金之死掀起了一波种族暴动，在美国首府的面貌上留下了恒久的伤痕，揭示了麦克习以为常的富裕社会之下，种族对立的暗流。生活富足的百姓收看电视新闻，种族暴动的消息往往就在三言两语间匆匆带过，有时连三言两语都没有。

麦克终于抵达韦伯斯特大楼，此时他的心情不安、迷惘，却又莫名其妙的兴奋。现在的他身在美国首府的中心，一个他能改善国家命运的地方。

麦克的正式职衔是“参议员听差”。人家向他大致介绍了工作内容：在国会大厦递送文件与邮件，替德克森参议员记下留言，把电话转接给参议员，还有把文件送到德克森的办公桌上。麦克很期待与德克森见面，打算畅谈他对于国家目前几个重要议题的看法，也要说说德克森在这些议题方面的表现是如何差劲。德克森在财政议题上立场保守，信奉保护主义，也是国会主张继续参与越战的鹰派大佬。麦克要让德克森知道，他这些主张大错特错。

德克森是个七十来岁的白发老人，手很大，骨架子也大，下颚又宽宽厚厚的，看起来生活非常自在，对参议员的角色胜任愉快，气定神闲又待人亲切。他似乎也是真心欢迎麦克。

“哟，哟，是小赫斯啊，”他声如洪钟，迈着大步走了过来，“孩子，过来跟我握握手。欢迎欢迎。想当年是你爸发觉我的前列腺有毛病，我这条不值钱的老命说不定，我只是说有可能，还是他救下来的哩。我可不是只因为这样才找你来的哦！”

德克森看见麦克一脸惊讶，微微一笑：“哎呀，孩子，我就爱开开玩笑，你不要当真。我是出身伊利诺伊州的农家子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姓德克森的，姓赫斯的，都是德国人呢。好啦，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麦克环顾四周的豪华地毯与木板墙。这里弥漫着一股守旧、自私的气氛，这里的人置身于重重保护之中，唯恐真实世界入侵。

“参议员，这里环境很好，可是我觉得……”

“你觉得这个地方太守旧了，太跟不上时代了，是吧？唉，也不能怪你这么想。你觉得这个地方应该有新血来整顿整顿，是吧？”

麦克显然不是德克森见过的第一个“青年党人”。德克森说这些话也是纯粹开玩笑，没有恶意。麦克与生俱来的本能反应就是微笑以对。他并不想微笑，只是不知为何就是克制不住。

“嗯，参议员，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我们还是需要新观念，是不是啊？‘参议员，众议员，麻烦听好了，时代不同了’，是不是这样？”

德克森自我解嘲的功夫一流，又没有半点恶意，麦克想不喜欢他都难。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倒是觉得国家不应该继续耗在越战里，政府也该妥善运用资源，帮助贫穷弱势的人。”

德克森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孩子，说得好。”他立刻回应，“你的理念很崇高，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可是政治的悲哀之处，就是政治人物就算想做对的事情，也不见得做得成。有时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我们伟大国家的利益着想。我们在努力为国家的前途奋斗，如果能有像你这样年青一代的生力军助我一臂之力，就是我的荣幸。孩子，你愿意吗？我们很希望你能加入。”

麦克看着他，心里明白这话他已经说过一千遍，难怪人家叫他“老滑头艾弗瑞”“油嘴巫师”。不过这番话还是很有吸引力，字字句句都让麦克觉得人家把他当个人才看，真心诚意要他加入，他终究还是无法抗拒，明明下定决心要告辞离去，到头来还是握了握德克森伸出的手。德克森为他开启了一道门，让他得以进入受人敬重、稳固、恒久且可靠的世界。麦克迫切希望能融入这个世界，也希望自己能为人接纳。

德克森对着他露齿而笑。

“麦克·赫斯，欢迎你加入，欢迎欢迎。我现在得投票去了，晚上我们一定要喝杯鸡尾酒，到时候不会有闲杂人等，是很轻松的场合。你晚上可要空出时间，细节就问我办公室的奎格森小姐。我们晚上就在那里碰面。”

德克森说完就出去了。麦克回想刚才的对话，感觉自己被一个精明的老狐狸算计了一把，不过能加入德克森这个安稳的大家庭，依循着大家都接受的规则生活，也用同一套规则衡量自己，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他在华盛顿四个礼拜的实习时光就在忙忙碌碌中飞驰而过，白天忙着工作，晚上参加派对。在德克森手下做事可不轻松，不过德克森向来不吝于给予员工关怀与掌声。老板的关爱像一种毒品，让麦克深深上瘾，无法自拔，也是一种奖励，让他忘却心中的顾忌。融入的代价微乎其微，只要加入共和党，就能得到你一心追求的认同。

麦克回到洛克福德，很少谈到在华盛顿的经历。医生问起德克森的事情，他也是三言两语就敷衍过去了。他倒是跟玛莉说，这趟到华盛顿真是开了眼界，见到截然不同的世界，也开始从不同的角度衡量自己。他觉得总算能开始做点有意义的事了。

“到了那里，感觉自己是新时代的一员，”回到家的当晚他就跟妹妹说，“敲敲统治集团的大门，没想到人家还真的开门让你进去。”

“哇，”玛莉笑着说，“听起来好棒哦，不过我有点惊讶你会加入共和党。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共和党。医生每次说共和党有多棒，你都会扮鬼脸。”

麦克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连忙回答：“是啊，呃，重点是找到一个能接纳我的地方。要加入大人物的圈子，才能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玛莉皱眉：“大概吧。”她的语气有些犹疑。

不久之后一连发生的两件事情，让麦克乐观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詹姆斯在八月底写信回家，说他的婚礼即将在秋季举行。他退伍之后打算跟雪莉在爱荷华市定居。他要在爱荷华市继续研读法律，还要接受律师训练。信上说了婚礼的时间、地点，詹姆斯也说他真的很希望医生与玛乔丽能带着弟弟妹妹光临。他好话说尽，最后一次尽力跟父亲和解，在信上说如果他冒犯了谁，他也愿意道歉，他并不是有意的。他一直尽力想当个好儿子，如果有人认为他不是个好儿子，他会很难过。

赫斯家收到信的那天，医生在早餐餐桌上一语不发地看着詹姆斯亲笔写下的三张信纸，看完之后跟全家说，谁也不许去参加什么婚礼。他销毁詹姆斯的信，写了一封回信，没让玛乔丽看到回信的内容。玛乔丽问他写了什么，他只说他们要过很久才会跟詹姆斯说话。他没说要剥夺詹姆斯的继承权，只是命令其他四个孩子以后不准跟詹姆斯联络。麦克没说话，想起洛拉斯舅舅临终的嘱咐，暗自决定要以良知的指引为优先，而不是把父亲的命令当圣旨。

麦克结束华盛顿的实习生涯才几个礼拜，在九月的某一天，他拿起《芝加哥论坛报》，头版的一篇报道映入眼帘：“艾弗瑞·德克森辞世，享年七十三岁。各界今日悼念艾弗瑞·麦金利·德克森参议员，盛赞其为参议院的中坚，也是一位领袖，独特的风格堪称传奇。参议院今日开议十二分钟之后，随即休会向德克森参议员致敬，尼克松总统表示，德克森参议员永远将国家置于个人之上，所以他属于所有美国人民。”

德克森因前列腺癌转移到肺部，癌细胞又迅速扩散，不得不住院进行手术，最后因手术失败，病逝于华盛顿特区。

17　一九七〇年

一九七〇年六月，麦克自博伊兰高中毕业，成绩是所有男毕业生当中最优秀的。他跟成绩最好的女毕业生乔伊·赫斯基在学校礼堂举行的典礼上，接受亚特·欧尼尔主教的表扬。洛拉斯·连恩逝世之后，主教职位就由亚特·欧尼尔接任。玛乔丽跟医生在盛大的典礼上分享儿子的荣耀，听着致辞以及旁人的道贺之声，乐得心花怒放。他们对麦克的表现很满意，也不吝赞美儿子。麦克的成绩如此优异，被圣母大学录取是十拿九稳的事。医生跟麦克自己也都属意圣母大学。麦克本来考虑主修神学，毕竟以圣母大学的天主教传统与爱尔兰渊源，攻读神学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不过他到华盛顿实习了一段时间，医生又鼓励他接触政治，所以他最终选择主修公共行政。

一家人参加完毕业典礼回到家，围着桌子坐着喝香槟。大家举杯祝贺麦克。医生说明年轮到玛莉毕业，希望届时全家再来庆祝。玛莉扮个鬼脸，对家人说：“你们不用太期待啦！”

对玛乔丽来说，这一天仿佛证明她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她看着麦克跟玛莉闹着玩，轮流戴上麦克的毕业生方帽，想起那年他们刚从机场来到家中的景象，感觉恍如隔世。玛乔丽心想，这一路走来也有辛酸，经历不少难关，不过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就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

晚上十一点左右，医生起身对大家说：“嗯，明天早上还有正事呢。”大家平常听到这句话，就知道该上床就寝了。其他人都上楼去了，只有麦克留在厨房，从冰箱拿出啤酒。他在毕业典礼上受到表扬，到现在还飘飘然，实在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穿着睡袍的玛乔丽下楼到厨房拿点水喝。麦克迎头给她一个惊喜，送上真诚又持久的拥抱。麦克说起话来有点口齿不清：“妈，我爱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这些年来照顾我跟玛莉。你是最好的母亲，能有你照顾，是我们的福气。”

玛乔丽感动不已。

“麦克啊，”她吸着鼻子说，“你知道我们有多爱你跟玛莉。当时你还小，需要有人照顾，我们也很乐意照顾你。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孩子，从刚来的时候到现在都是。你给我们的回报，比我们的付出多出好几倍。”

麦克握住她的手，突然变得非常清醒。

“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尽管问，”玛乔丽说，“怎么了？”

麦克迟疑了一下，这个话题对他跟玛乔丽两个人来说，都有些难以启齿，他也不想伤玛乔丽的心。他先是低下头，不再凝视着玛乔丽，然后又看着玛乔丽的眼睛。

“妈，我想问爱尔兰。我是说我在爱尔兰的事情。你常常告诉我跟玛莉，你当年是在孤儿院领养我们的，我跟玛莉感情很好，还牵着她的手什么的，所以你才连我一起领养，你还记得吗？呃，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在那之前的状况？好比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本名又叫什么？”

玛乔丽看着麦克。麦克以前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她也知道她的回答并没有让他满意。她又开始背诵以前讲过很多次的那个版本，也就是他们家流传的“麦克与玛莉的领养故事”，还没说完就被麦克打断。

“妈，重点是，跟你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你是对我最好的母亲，我明白。可是我想知道我另外一位母亲，就是把我生下来，又把我交给修道院的那一位。”

“麦克，这个我恐怕帮不上忙。”玛乔丽结结巴巴地说话，麦克还是坚持问到底。

“我想问是因为我已经被困扰很久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我在幻想，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记得爱尔兰的妈妈，好像她就在我眼前，我看得见她的脸，也听得见她的声音。”

玛乔丽轻轻摇头：“孩子，对不起，你说的这些是不可能的。我们只知道你妈妈一生下你，就把你交给修道院，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去了。我们真的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把你送走，也不知道她后来到哪里去了。我只知道她没有跟你一起住在孤儿院。”

麦克叹气，他的希望一点一滴流逝。

“好吧，妈，你说得对，我只是依稀有些印象，什么都很模糊。”

玛乔丽捏捏他的手。她也很心疼儿子，可是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又不会回到爱尔兰。对他来说，当然是忘掉过去、专注未来才是上策。

“嗯，没关系。”她说，“你还是不要一天到晚想这些折磨自己。你现在是麦克·赫斯，是地地道道的美国男生呢。”她笑着说，“你也很上进，很争气，我们都以你为荣。”

麦克亲了她一下，道了晚安，一个人坐在厨房桌前，有点沮丧地把啤酒喝完。

玛乔丽爬上床，低声告诉医生，麦克刚才问起他在爱尔兰的生母。

“嗯，”医生昏昏沉沉地问，“你怎么跟他说？”

“就照我们讲好的，就是你要我说的那些话。”

医生咕哝了一声：“玛乔丽啊，这样对大家都好。跟他们讲他们妈妈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只是让大家更难堪而已。”

麦克收到圣母大学的正式入学许可，玛莉说她会想念他的。詹姆斯、汤玛斯跟史蒂芬都已经搬出去住，玛莉说，医生最近也在考虑退休，把房子卖掉，搬到佛罗里达州去。一连串的事情搅得麦克心神不宁。他就要离家念大学去了，家人又散居各地。他也担心最近身体有点虚弱的玛乔丽。洛拉斯过世给她带来莫大的打击，她始终无法释怀，一天比一天消瘦，常常也是一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样子。

麦克既然无法掌握未来，就更想探究过去。他就要脱离养父母的怀抱，更是比以前还急着寻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他的寻根之路也出现了一线契机。

圣母大学的招生组来信，要求麦克提供出生证明、社会安全号码以及归化入籍的证明。医生把文件装进信封，要寄给学校，麦克借机说要帮忙把东西拿到邮局去寄。他一踏进邮局，连忙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人盯着，才小心翼翼打开信封，把文件记载的资料抄写下来：“男童安东尼·李，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生于爱尔兰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尚恩罗斯修道院，该童之母菲洛梅娜·李已声明永远放弃……”

安东尼·李，菲洛梅娜·李之子。麦克凝视着那份文件，久久没有移开目光。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踏出寻根的第一步，希望能找到生母，也找到他自己。这封信是写给爱尔兰罗斯克雷镇尚恩罗斯修道院的院长的。

18　一九七〇年

麦克对圣母大学是一见倾心。宗教仪式的气味与钟声，天主教文化与处处显现的爱尔兰形象，凑成不可思议的巧合，他置身其中是既兴奋又陶醉，几乎怀疑这个地方是故意拿他的出身寻开心。守护校园的两尊圣灵，分别是从圣心堂的圆顶俯瞰校园的镀金圣母像，还有伸开双臂、欢欣鼓舞的巨型耶稣像，也就是爱踢美式足球的学生口中的“达阵耶稣”。早上的弥撒是由爱尔兰姓氏的神父主持。校队“爱尔兰战士”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体育馆上场战斗，六万名观众在现场呐喊助威，不少人的脸上涂着绿色油彩，跟随着装扮成爱尔兰传说人物“矮妖精”的啦啦队员，激情万丈地唱着《圣母大学凯旋歌》，歌声响彻云霄（“圣母大学的战士，勇往直前，歌颂圣母的荣耀，传颂圣母的名声，圣母大学万岁，万岁，万岁，圣母之名，一呼百应”）。爱尔兰风笛乐队齐步走过满地落叶的方庭，穿过连绵的草坪，到达名为圣玛利与圣若瑟的双子湖，一长排一长排的黑色十字架标记着安息主怀的历代师长弟兄的长眠之地。

麦克住进费雪馆，有自己的寝室，跟另外六位一年级新生共享走廊尽头的浴室。他在寝室墙上贴满墨西哥歌手山塔纳以及英国摇滚乐团“齐柏林飞船”的海报，就坐下来研读美国宪法课的课本。课余时间他就在圣心堂担任圣餐礼助理，还兼任宿舍DJ，主持喧闹的通宵派对。他热爱音乐，自然就加入了圣母大学教堂的唱诗班，又在迎新活动弹奏钢琴，也在校园的夜总会即兴演奏。他后来会成为摇滚乐与流行乐的活百科全书，就是这个时候打下的基础。他这位一线DJ的口碑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抢着找他当DJ。他也不忘要祈祷沉思，不去露德圣母石窟的时候，他就去河滨医院当志工，或是在南弯少年观护所指点迷途羔羊。

一九七〇年的圣母大学仍然只收男学生。学校在运动赛场上屡有斩获，又刻意打造阳刚威猛的形象，因此树立了威名。麦克倒是不玩美式足球，并不会因为校队的佳绩而振奋。他来往的朋友都是聪明细腻之人，都是些喜好诗歌与艺术的知识分子与唯美主义者。校队的人服饰是田径服与棒球帽，麦克一党则是偏好喇叭裤、花衬衫与长头发。麦克身材高，又天生纤细，是难得的衣架子，英俊潇洒的他风靡了邻近圣玛利大学的女生，也迷倒了费雪馆的某些男生。他的人生迈入探索与自我发现的阶段，抛开了家庭生活的束缚，心灵得到解放，开始探索自己新的一面，重新调整未来蓝图。他的学业很顺利，成绩也名列前茅，多年来头一回对自己的人生如此满意。

主修英文的二年级学生柯特·罗克利是个颇能吟诗作对的新锐诗人，留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盖住苍白的额头。他对麦克特别有兴趣。他们常在纪念图书馆，或是费雪馆的交谊厅聊着“垮掉的一代”诗人，还有安迪·沃霍尔、音乐家迈尔斯·戴维斯，以及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一聊就聊上个把钟头。麦克深感荣幸，柯特这样的奇才竟然愿意跟自己做朋友，他也觉得跟柯特谈天能碰撞出智慧的火花。他跟柯特相处觉得很自在。他们很了解对方，也能谈些彼此生命中的大事。有一次他们谈起心中的蓝图与抱负，还有过往的遗憾与未来的期待，麦克敞开心房，跟柯特提起他的养父母一家，还有他的爱尔兰根源，也说起他开启的寻根之旅，说他希望能联络上当初抛弃他的生母。他告诉柯特，尚恩罗斯修道院始终没有回音，几个礼拜的等待，已经让他心中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愈演愈烈。

麦克说完了他的故事，柯特赞叹不已：“好浪漫哦！《没有影子的女人》生下没有影子的男孩。”

麦克回以无可奈何的微笑。柯特毕竟是加州人，相信普天之下的问题一定都有解决之道。

“听我说，既然那些修女不肯回信，我看你干脆拿起电话打给她们算了。”看柯特那神情，好像只要一通电话，就能解开困扰麦克多年的人生、命运与身份之谜。麦克听了哈哈笑。

“我说爱因斯坦啊，我们要去哪里找修道院的电话号码呢？难不成要查南弯地区的电话号码簿？”

柯特倒是对寻人任务很感兴趣，也觉得要是真能帮上麦克的忙，他跟麦克的情谊就会更上层楼。两天之后他出现在麦克的寝室门口，挥舞着圣母大学秘书处班杰明神父匆匆写下的一张字条，得意扬扬地说：“罗斯克雷二二〇！”他把字条交给麦克。

麦克笑得灿烂：“你是怎么拿到的啊？”柯特只是摇头，故意吊他胃口。

“怎么？你还等什么？”柯特说，“赶快去打电话啊！”

隔天早上麦克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南弯邮局的国际电话亭里，凝视着电话，告诉自己拿起话筒。他杵在那里十五分钟，感觉手心都出汗了。邮局职员走了过来，问他是不是要打电话，他还是摇摇头，步出电话亭，走进刮着风的街道。

19　一九七一年

麦克这年暑假也在圣母大学度过，担任学校夏季进修课程的行政人员。校园挤满了认真向学的成年人，修读生命科学、舞台剧与电视电影剧本写作，或是《圣经》精读课程。留下来支援学校的学生多半跟麦克一样，是不想回家过暑假，不然就是没钱度假。麦克问柯特·罗克利怎么没飞回旧金山跟爸妈聚聚，柯特扬起一边的眉毛，淘气地说：“咦，真想不到你竟然还要问，我留下来当然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医生在佛罗里达州墨西哥湾沿岸的圣彼得堡海滩找到了一间房子，玛莉六月一从博伊兰高中毕业，他们一家三口就移居佛州。麦克在八月打电话回家，说想回家住一个星期看看家人，如果方便的话，还要带一位朋友回家住。玛乔丽很开心，说医生一定不会介意的。于是八天之后，麦克与柯特走下东方航空七二七飞机的阶梯，步入全新启用的坦帕国际机场，又跳上开往圣彼得堡海滩的灰狗巴士。

麦克躺在游泳池畔，听着他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心跳声，还有池水轻轻拍打的声音。小小的汗珠在他闭上的眼皮流淌而过。他感觉整个世界航向轻飘飘的虚无，一首他以前在哪里听过，现在还依稀记得的歌曲幽幽响起，徘徊在脑海边缘。他没听见柯特悄悄从游泳池起身，悄悄走在炙热步道上的声音，没看见柯特留下一连串墨迹般的脚印。直到柯特的双唇叠上他的双唇，温暖的水珠从柯特的头发滴落在他的脸颊与脖子上，他的感觉才苏醒过来。

医生在晚餐时间问柯特，他跟麦克是怎么认识的，麦克连忙回答他们都是费雪馆的足球队成员。

一个礼拜即将过去，麦克跟柯特返回学校的前晚，玛莉问麦克能不能私下聊聊。他们在黑暗中坐在游泳池畔，说起以前坐在枫林大道老家门廊的寒冷夜晚，跟现在简直是天壤之别。柯特在屋里跟玛乔丽打扑克牌，医生在看电视，玛莉把手放在麦克的臂膀上。

“麦克，你那个朋友人真的很好，长得也很帅。”

“是啊，”麦克说，“他人很好。”

他们聊到玛乔丽，麦克说他很担心玛乔丽，她看起来很虚弱，心里也不痛快。玛莉说换新环境从头开始可不容易，况且家里的气氛有时也不太融洽。她说着说着就不吭声了，麦克问她怎么了。

玛莉迟疑了一下，方才低声说：“麦克，我最近有个交往对象，我好像怀孕了。”

麦克在飞往芝加哥的飞机上都没说话。到了芝加哥改坐灰狗巴士到南弯，他在车上也还是不说话。

麦克显然不想说话，柯特本来也很识趣地不作声，后来实在忍不住埋怨，“嘿！”他咬着牙，用手肘推了一下麦克，“你干吗学影星葛丽泰·嘉宝？生什么闷气啊？我说错话啦？我得罪你啦？”

麦克跟柯特道歉，说不是因为柯特的关系。可是他们回到圣母大学，麦克又对柯特说，他们暂时还是别见面比较好。

20　一九七一年

艾瑞恩神父知道固定来告解的那几位学生是谁。告解室有隔板，光线又昏暗，照理说他应该不会知道是谁来告解，可是久而久之总会认得学生的声音，往往还会记得他们的罪过。他今天晚上就听得出来麦克很激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困境。艾瑞恩神父尽力引导，他们之间的对话却依然尴尬，仿佛刻意避谈某件事情。踏出告解室的那一刻，两人都觉得该说的话并没有说出来。

所以他这天看见麦克站在圣心堂外等待，也并不意外。他问麦克需不需要他帮忙，麦克说：“我不知道。”

艾瑞恩微笑：“那我来试试看吧。”

他们在神父宿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着学业、书籍、音乐与电影。艾瑞恩并不急着要麦克说出心中的烦恼，还是麦克自己先提出来。

“神父，我觉得我有罪。”

艾瑞恩神父问他，能不能说得清楚一些？他说：“嗯，先说这个，我哥詹姆斯被逐出家门，我一直没跟他联络，也没告诉他我有多心疼他。”

神父点头：“家人不和总是很悲哀的，可是我听你这样说，你哥哥会被赶出去，应该也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关心他，这是你的不对，不过你还是可以跟他联络，给他家人的温暖啊，是不是？”

“神父，你说得对。我直接写信给他跟雪莉就好了。我知道我该写信，我明天就写。”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可是还有别的事情……”

突然间他就跟艾瑞恩神父说，他是多么担心玛乔丽，也说他很内疚，玛乔丽把他拉扯长大，他却没能照顾她。他也提到玛莉怀孕的事情，说他向来都在玛莉身边照顾她，现在却缺席，实在很不应该。

艾瑞恩神父静静听着，眼中流露着同情。

他等麦克说完，对他说：“麦克，我们当然可以多多帮助别人。可是你也未免太苛责自己了。说真的，如果每次你所爱的人遭遇不幸，或是世界发生不好的事情，你都要怪罪自己，你的人生要怎么走下去呢？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儿子，也很关心哥哥跟妹妹，但是为什么要这样挞伐自己呢？你怎么会认为这些都是你的过错？”

麦克深吸一口气，本来不打算再说下去，可是艾瑞恩神父这么能体谅他的感受，应该也能了解他接下来想说的。

“神父，我会挞伐我自己，是因为我就是邪恶。亲近我的人都会看透我这个人，看透了就会躲得远远的。我也不怪他们，我看着我自己的内心，也很惊讶我竟然这么邪恶。”

艾瑞恩神父倾身靠过来，一只手放在麦克的膝盖上。

“孩子，别这么说。你的内心能邪恶到哪里去呢？你这个年纪就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你来告解，说你自己有罪过，其实你说的那些根本称不上是罪过。”

神父给麦克一个勉励的微笑，麦克却愈来愈激动，又摇摇头。

“神父，你错了，我并不是天真无邪，我的罪过就是我爱男人。”

今日·伦敦

现在放在我桌上的，是一个身穿鲜艳短袖衬衫、戴着太阳眼镜、站在佛罗里达州艳阳下的年轻人照片。他坐在游泳池畔，身后的树丛露出闪闪发光的海洋。照片旁边放着一份年代较为久远的《洛克福德纪事报》，来自一九七〇年夏季，标题印着“今日最感人：学生是老人之家的英雄”。

陪妈妈买东西也许是个无聊的苦差事，可是如果你是陪同年长女士到杂货店买东西，而且这位女士还不是你的母亲，你就称得上是英雄了。博伊兰高中同济会的一群大男孩，就是热心帮助老人家的小英雄。他们每星期三下午前往位于北大街五〇五号的北大庄园老人之家，陪同年长女士出门购物。同济会会长麦克·赫斯表示：“我们是服务性质的社团，想出办法帮助这些女士。”每逢星期三，同济会都会有两三名男学生前往老人中心。麦克·赫斯表示：“她们想去哪里，我们都带她们去，不过通常都是去采购杂货。”

报道所附的照片是一个穿衬衫、打领带、外表严肃的十几岁男生的半身侧面，一头黑发的下方是一张轮廓鲜明的帅气脸庞。照片中的他搀着一位包着头巾、身体似乎很虚弱的老太太，领着她坐上停在一边的车子的乘客座。

我继续追溯更古老的时光，我所追踪的那条已经很遥远的生命，在车载斗量的天主教教会文件中，依稀发出微弱的脚步声。我找到一张亚特·欧尼尔主教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在洛克福德的博伊兰高中，颁发杰出毕业生奖项给一位身穿白袍、戴着毕业生方帽的女学生，以及一位身穿紫色与黑色长袍、脸上挂着微笑、毕业生方帽的帽穗随意悬垂在一侧的男学生。一九六五年的梵蒂冈年鉴有张拍得很好的照片，场景是梵蒂冈宗座图书馆，照片中的教宗保禄六世正在整理仪容，准备拍照。教宗的一侧是笑得很灿烂的洛拉斯·连恩主教，在罗马参加“梵蒂冈会议”的最后几场论坛。站在教宗另一侧的是身穿黑衣的年迈寡妇，头发盘得齐整，上面盖着长度及肩的花边头巾，拿着黑色手提包，戴着白色手套。她的脚踝严重肿痛，所以站得不太稳。当时的约瑟芬·连恩已年近九十，因担心儿子的身体，最后一次飞到大西洋的另一头陪伴他。这也是老太太的最后一张照片。教宗与洛拉斯对着镜头微笑，老太太却凝视着镜头之后的远方。

我循着剪报、照片、政府与教会文件，还有一架很特别的玩具飞机，循着这些零星的踪迹，还有看似无关的证据，从安东尼·李追寻到麦克·安东尼·赫斯，从爱尔兰追寻到美国。可是这条追踪路线快要无以为继。圣母大学只愿意提供麦克的学业成绩以及相关的日期，对于我提出的其他问题，一律以美国联邦政府的隐私权法令为由拒绝回答。美国参议院保存着第二次世界大战至今，每一年的实习生与参议员听差名册，可是上面只记载着姓名与故乡。不过我倒是透过曲折迂回、有点神秘的管道，辗转拿到两卷标准八厘米规格的家庭录像带，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拍摄的。多亏了这两部旧影片，还有几份关于华盛顿特区一桩丑闻的剪报，以及一连串的因缘际会，我才得以联络上麦克成年之后，生命中的几位重要人物。

麦克和玛莉抵达芝加哥机场，1955年12月/麦克和玛莉在美国的第一个圣诞节/麦克岁的4岁生日，1956年7月

赫斯医生一家

玛丽、麦克和哥哥史蒂夫在圣路易斯

5岁的麦克在明尼苏达州度假/7岁的麦克/玛莉地第一个圣餐仪式

注释

①盖尔语主要用于苏格兰和爱尔兰等凯尔特文化区，发音类似于德语。

②李欧纳·柯恩（Leonard Cohen），一九三四年出生，加拿大籍诗人、小说家、创作歌手。

③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一九二八至一九八七年，美国波普艺术教父。

④杰瑞·赫曼（Jerry Herman），一九三一年出生，美国作曲家、歌词创作者。

第三部

1　一九七一年

向艾瑞恩神父告解一事令麦克倍感煎熬。有时他会后悔敞开灵魂供他人审视，有时却也因此得到解放。回到圣母大学后他埋首于学业，选择了国家赖以运作的政治机制相关课程。他喜欢研究美国错综复杂的选举制度，“杰利蝾螈”①这种不公正划分选区的案例令他兴趣盎然，这种为了党派利益重划选区的伎俩可以回溯至十八世纪。他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忙忙碌碌，接受当DJ的邀约、花几小时自愿尽宗教本分、从事慈善活动、参加大学戏剧演出，并在演唱会上献唱。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很清楚，自己让人生喧嚣忙乱的目的，是为了隔绝自己一心想忘却的纷扰思绪。

艾瑞恩神父的建议麦克至少听了一部分进去。他写了封感性和解的信给大哥詹姆斯，既祝贺他新婚也表达自己对家族失和的遗憾。他表示倘若詹姆斯和雪莉有意愿，自己很乐意帮他们和医生重修旧好。然后因为想做点什么，他一时冲动拨了通电话给人在佛州圣彼得堡的玛乔丽，对自己没常去看她表达歉意，同时承诺未来一定会改进。她传来的回应充满感激之情，麦克大受感动，一口答应周末就会去看他们，周五早上还逃了课搭飞机回家。

周六下午，麦克和妹妹面对面坐在圣彼得堡海滩的乐园咖啡卡座里。玛莉身旁坐着她未出世小孩的父亲克雷格。麦克隔着奶昔打量他，克雷格整齐的发型和装扮令他感到满意，一本正经的眼神也透露出他是个负责任的正派人士。玛莉本人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往眉宇间那蹙额任性的皱纹已经抹平，笑容也变得轻松自在。她对着克雷格讲话时，麦克可以看见两人交换着亲密而会意的眼神，那是麦克自己人生中遗憾缺乏的亲昵与共鸣。他固然对妹妹的幸福感到高兴，当中却出乎意料地掺杂着一丝嫉妒的痛楚。

玛莉去上洗手间，克雷格倾身靠了过来，一脸专注地盯着麦克。

“麦克，你晓得我，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吧？”

他认真的眼神差点没让麦克笑了出来，他自己也很常摆出这种眼神。

“老兄，我晓得。好了啦，克雷格，你没必要。”

“这是我自己的意思。”克雷格说，“你知道吗？她老是提起你。她很看重你，我也知道她很想你。因此我一定得对你说，我会好好对待她。我已经跟你爸谈过了。”提到医生让麦克蹙起了眉头，但他没说话。“而他……他现在好像没问题了。我知道这不是预料中的事，不过，哎呀，我也不晓得。我想说的是我爱她。”

他停下来看着双手。麦克被他说服了。

“克雷格，那太棒了。听着，我真的很替你们俩感到高兴。我相信你们会是最棒的父母，把玛莉交给你肯定是最好的选择。我不敢相信我要当舅舅了！”

“不信也得信哪！”玛莉笑着挤进卡座，还用肘给了麦克一下。

“好啦，”克雷格脸还红着，“我得走了，半小时后有足球练习，我得回去拿东西。”

他亲亲玛莉的嘴，对麦克点点头，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容。他离席后麦克转头面向玛莉。

“好啦，他人很棒！我很喜欢他。”

玛莉看着窗外的克雷格脚步雀跃地走向车子，露出得意的笑颜。

“我也这样觉得。我也一样！”

“对了，老妹……”麦克边说边用吸管搅着奶昔的渣渣。

“嗯？”

“我想让你知道，我，我很抱歉自己这阵子不是个好哥哥。我应该常打电话给你，应该得更支持你才对。我应该要……”

“嘿，”玛莉紧抓住麦克的手轻声说道，“老天爷，麦克，你别责怪自己。我很清楚你有多忙。”

“那不是借口，”麦克不肯松口，“我答应过你我会一直陪伴着你。我好想陪在你身旁。”

“你会的，我知道你会的，”玛莉捏捏他的手，“你是我哥，我知道我永远都能仰赖你。”

麦克去见了艾瑞恩神父。自从两人夏天谈过之后，麦克便一直回避着神父，他会去别处告解，在校园里也刻意躲开他。他一直拖延着继续两人的讨论，但这念头不停折磨着他，周四当天他从佛罗里达回来后，他便去神父的住处敲门。

艾瑞恩神父见着他只失望地“啊”了一声。他们面对面坐着，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开口。灯光微明的小房间里，麦克上次造访时气氛安心，可畅所欲言，但这次显得剑拔弩张。麦克不敢直视神父的眼睛。

“好哇，”神父终于开口说话，“你心里头是否还有我们上次见面时，你跟我提过的那些罪恶欲望？”

麦克吓呆了。他熟悉的那位安详优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跑哪儿去了？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试图以笨拙言语表达出复杂难明的人类欲望，“我……还没……”

“或许这样比较好回答：你将自己罪恶的欲望付诸实行了吗？”

这下麦克终于可以老实回答了。他迎向神父冷淡的眼神。

“神父，我没有。我晓得那是错的。”

艾瑞恩神父好不容易咕哝了一声表示认可。麦克心想这是他开口说话的机会。他带点试探地据实以告，观察自己的顾问有无刻意隐忍下来的反应。

“我晓得自己怀有不道德的色欲念头。不过我一直抗拒着，除了……”回忆起柯特那冷不防的一吻令他心神为之一惊。那一吻的罪恶感本已随着时间淡去，但令人作呕的堕落感受涌上心头。

他浑身为之一颤，艾瑞恩神父得意扬扬地说道：“啊！我明白了。说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有过那么一次，有过一个吻，”麦克招认了，他的嗓音很平静，心里暗自祈祷着自己不要哭出来，“不过那并非我愿意的。那完全突如其来，出乎我的意料。”

他以乞求的眼光望向艾瑞恩神父，这番解释是否够诚心诚意他自己并非无所疑虑，但他努力想消除心里的疑惑。

“罪孽必须奋力抵抗，”神父这样宣称，“同性恋不论何种形态都是一种罪恶。倘若你屈从于他人的罪恶冲动，那么罪恶的邪恶便会转移至你身上。同性恋……”他啐了啐，从嘴里吐出这个词，“是一种恶疾，是一种病。它不自然又邪恶。天主教不容许同性恋的存在。如果你想有所归属，如果你想成为教会的一分子，你就必须涤除这种罪恶。”

麦克回想起自己与柯特那偷偷一吻的无邪欢快，那当中的温柔情意，那种理所当然、一切不曾如此服帖契合的感受。他细细回想那一幕，想找出艾瑞恩神父口中诉说的那种邪恶，却毫无所获。

“可是神父，”他提出异议，“假如上帝创造我们所有人，假如他创造了我，为什么他把我造成这样，要是他不赞同的话，假如那是邪恶的话？”

艾瑞恩神父叹了口气。

“麦克，他并未把你创造成同性恋。照上帝的规矩来说，每个人造出来时都是异性恋，同性恋的倾向是一种外在的后天失调。不论自然法则、教会或心理学家都同意：上帝并未创造出身心障碍或疾病。那都是原罪、人类堕落的后果。”

他膝上的双手十指交握，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苦笑。

“那样子的话，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只有某些人是同性恋，其他人不是？是否源自他们自己个人的罪孽？”

艾瑞恩神父思索这一番话。

“是啊，”他沉思地说，“在很多案例中是外在的因素，还有些例子则比较复杂。”

麦克在椅子里往前挪了一下，眼里燃起一丝恳切的希望。

“神父，上帝希望我们怎么做？我可以怎样拯救自己？”

艾瑞恩神父早就有了答案。

“有这种障碍的人必须恪遵贞洁之道。为了敬爱上帝以及无愧于自己的良心，他们必须禁戒性关系。我所谓的‘贞洁’指的就是不能有性行为——不能看色情刊物，不能自我满足，不能心存幻想。”

麦克脸都红了，感觉艾瑞恩神父仿佛透视了他脑子里的想法。

“这样或许不能保证救赎，”神父说道，“不过长期努力下来，或许上帝垂怜，便能让他们脱离同性恋，重拾决心，凭借基督宝血展开新生。”

他以严厉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人，然后表情软化了下来。

“麦克，我知道有人这样做过，”他的语气变得较为和缓，“我晓得这是办得到的，要透过祷告、行圣事、一生奉献行善，并遵守天主教教会的教诲。总而言之，圣洁之道正好与同性恋背道而驰。”

艾瑞恩神父的话理应让麦克感到安心，但他与神父告别后，心情却沉重不已，眼前漫长暗淡的道路布满了挣扎与否定。

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他在宗教仪式里寻找庇护。他研究了天主教的特赦法，那些神秘仪式或许能减低自己罪恶所该接受的惩罚，而他发现每一种宗教习俗，从念诵玫瑰经到虔诚祈求（“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都能减少灵魂身陷炼狱的时间：以圣水洁净自己可换得百日减免；不用圣水自行祝祷则能折抵五十日。他无法希冀获得全面赦免，将自己的罪孽抵消得一干二净，因为他身上依然带着罪恶的念头，不过他尽己所能减低自己必须因此承受的天谴。

2　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三年

那是个混乱的时代，一切都难以确定。尼克松去了趟中国，加强轰炸北越；乔治·华莱士②在马里兰遭到枪击；教会祈祷共产主义覆灭、世界和平，以及家庭和谐。麦克努力维持心情平静，用功读书，并尽可能忽视自己内心的煎熬。

一九七二年的夏天，玛莉嫁给了克雷格，生下了一个脸颊红润、眼神温柔的男孩，他们让他受洗，取名为内森。麦克去佛罗里达参加了施洗礼，他被他给迷住了。他还跟妹妹说自己从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孩子。玛莉不曾看起来这么满足过，麦克也羡慕她身为人母所获得的圆满。他很爱小孩子，而在他那些邪念中也潜藏着自己将来可能无后的恐惧。

他在圣母大学与艾瑞恩神父的对话维持一样紧张的气氛：叱责、承诺与纠结不清的解释轮番上阵，反唇相讥与沉默不语的忿恚如旋转木马般令人沮丧地盘旋。对话仿佛总是围绕着同样的主题不住打转，同样无解的阻碍使得对话毫无进展。会谈结束后麦克总有种感觉，艾瑞恩神父采取的是种拖延战术，仿佛只要继续跟麦克对谈便能阻止他付诸行动。

不过他彻底实践自己的决心不与柯特见面，也避免让自己陷入欲火焚身的情境。他断然回绝任何人的示爱，其中还包括了一位一表人才但不正经的教士，对方还一脸心照不宣的样子邀麦克陪他去芝加哥听强尼·马赛斯的演唱会。

他的决心维持了六个月之久。然后在一九七三年的春天，他搭上灰狗巴士去芝加哥，往拉什大街③前进。

他曾经在白天到过这里，行为举止特异的演说家会站在肥皂箱上发扬言论自由的真谛，但到了晚上街景就变了个样。霓虹灯闪烁，店面灯火通明，酒吧里流泻出的音乐仿佛正对他诉说着什么。他让自己融入杜鹃窝广场附近人行道的人群里。就像是新信徒来到了阴暗的大教堂，他沿着小径穿越广场花园的幽暗处，偷偷瞟着林荫底下阴暗的侧礼拜堂，一睹当中隐藏的奥秘。成群的男子身躯靠在节瘤突起的树干上，不是瞄他一眼，便是对着他笑或使眼色。他避开了眼光，一颗心被撩拨得兴奋却又胆怯。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他没装傻。我可以的，他心里饥渴地思忖着。他垂涎那肌肉虬张的手臂与强健的手掌，白色T恤底下隆起的胸膛，紧身牛仔裤里紧实的臀部。但要是有人认出我来该怎么办？要是我遇见了谁呢？一旦屈服于自己的欲望便无路可退了。

他将微颤的双手塞进口袋里，来到广场的另一边。此时的灯火刺眼，在拉什大街上他努力让自己不引人注目。他瞥着店面的招牌，一扇破旧的门上标示着“男性电影”字样。他从口袋里翻出三美元来，低头闪过帘幕进入一间小戏院。

银幕上两名拥抱的年轻人正在解开彼此裤子的拉链。他一阵气血攻心，但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罪恶感。他一直在梦里幻想且因此自我厌恶的场景，就这么公开上演，而且似乎没有人因此感到尴尬。这种感受令人困惑，也几乎使他兴趣突减，快感缺少了平常随之而来的羞耻与自我嫌弃仿佛便不完整。他看着银幕上的人物表演他以为自己才有的幻想。戏院里的温热与黝黯令人感到安心，他也开始放松下来，之前他整个人被恐惧攫住，连肚子都紧张得绞痛了起来。但坐隔壁的家伙将手搭到他膝上时，他连忙起身冲到外头的街道上。时间已近午夜，他一方面后悔来到这里，同时也担心自己没达成当初设定的任务得无功而返。

街道对面是一家诺曼底酒吧，麦克晃进去想喝一杯。偌大的室内有着长吧台，让他想起马瑞斯与夏绿蒂在洛克福德带他去的地方。想起当时自己的性倾向依然是个不明所以的痛，令他极为不安。

“请给我啤酒。”他低声对酒保说道，眼睛瞟向站在吧台前的那些家伙。不晓得当中有哪几个是“牛郎”，这个词汇他还是从圣母大学里懂得这些事的小团体那儿听来的。

一名年纪比他大、留着油头薄髭的男人向他自我介绍，说他叫作鲁杰罗。

“幸会，”麦克说道，笑中带着防备之意，“我叫戴维。”

“戴维，你是学生吗？你打哪儿来的？”

“其实我是推销员，”麦克这样说，“我从底特律来的。”

“噢，好耶！那么你身上有点钱啰？你今晚想来点什么啊？”

麦克发觉自己失策，退缩了起来：“这个嘛，我说啊，现在生意难做，我其实手头钱不多。”

“好，好，”鲁杰罗让他别说了，“你身上总有个五六十美元吧？你想找哪一型的男人？”

这男人本身并非牛郎让麦克松了口气，他的态度感觉起来带点威胁性；不过被点到自己究竟喜欢哪一型，倒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是个崇拜他、使他兴奋、能满足他、一辈子都疼爱他了解他的人吗？不过那有点超出鲁杰罗的能力范围了，想到这里他微微地笑了。

“如何？”那家伙逼问他。

这种交易要如何进行？该怎样说才对？

“嗯，这样吧，我身上只有四十美元，”麦克听见自己这样回答，“我得留点钱搭巴士回家。”他这才发觉自己是在讨价还价。

鲁杰罗像个生意人般专注地考虑他所说的话。

“好，”他最后这样说，“我有办法。”

他拿了钱，示意要他到酒吧后头。一名三十来岁的金发男子，身穿花衬衫，懒懒地靠在门边。麦克感到一阵眩晕。天哪，我真的要这样做吗？

“你好啊，陌生人。”花衬衫对鲁杰罗说道，“今晚你带来这位俊美的小伙子又是谁呢？”

他色眯眯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麦克。

“她可会是个坏坏的女孩儿吗？”

麦克大惊失色，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与他希望的落差太大。

“听我说，”他紧张地开口，“我不是很确定……”

“孩子，别担心。相信我，这家伙懂得该怎么做。”

鲁杰罗拉起麦克的手臂，带他穿过酒吧旁另外一道门，来到一处肮脏的通道。

这样不对，麦克脑海里的声音这样说道，事情不应该这样才对。

但鲁杰罗和牛郎在前头带着他走，最后只剩下他和那名金发男两人来到一个狭窄昏暗的房间里，房里的百叶窗破烂不堪，一角摆着满是污渍的旧沙发。金发男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舌头舔着他颈后。然后两人猛然倒在沙发上，金发男的舌头伸进他嘴里，麦克感觉到自己所有的压抑、罪恶感、羞耻心，都穿越破碎的百叶窗逸入外头的黑暗中。

他头痛不已，因此错过了法律预科的研讨会。他清晨从芝加哥回家后便直接上床，却一直未能成眠，被酒精麻痹的记忆撕裂着脑袋。牛郎的矫揉作态、两人交易的随便而漫不经心、低级的皮条客，以及他初次性行为污秽邋遢的环境，令他因反感且自我嫌恶而哆嗦不已。

他拉上窗帘躺在房里，在黑暗中“砰砰”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瓜儿。但随着骚乱的情绪落定，他的心思被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攫住，一开始他还想无视其存在却逃不过其叨扰：他愈是想起酒吧里的邂逅，愈是纠结于羞耻与屈辱，自己便愈感兴奋。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回味那次接触的刺激、男人躯体的触感，每个回忆的细节都带来一波波高涨的满足。这次经验与他梦想中的美好与心灵交流大相径庭，但其吸引力之大令他感到害怕。他已经尝到了露水姻缘、逢场作戏那叫人着迷的魅力。

3　一九七三年

麦克晓得自己应该向艾瑞恩神父告解，但他没这样做。接下来的几周，只要时间和金钱允许，他时常重回拉什大街。他知道了哪几间酒吧是安全的，也学会如何避开骗子和专敲竹杠的场所。一阵子过后他便能分辨不同类型的牛郎挑选自己的“菜”，他如今都这样笑称对方。他会避开有变装癖及女性化的姊妹，这些人嗲着嗓子彼此互称“她”，而且专挑打扮外形酷似异性恋的学生型帅哥，走在一起说两人是婚姻美满的夫妻也不夸张。那种不正当交易的甜头尝得愈多，他愈是渴望并深陷其中。上课时他脑子里想着那档事，礼拜天听神父主持弥撒时也不时在幻想，并注视着手表的指针期待晚上进城去。经历多年的自我压抑后，与陌生人的性爱刺激教他不能自拔。

整个学期下来他理解到抑制自己的行为已不再是道德，而是实际的考量。他渐渐不再为自己的行为挣扎痛苦，也不再去告解，可是往芝加哥的车程将近两小时，晚间出游的花费也使他户头大失血。南弯有比较近的同性恋酒吧，一间在南大街，另一间在林肯路，但麦克生怕自己身份曝光，不敢前去造访。有那么一两次他在华盛顿大道的火车站厕所里徘徊，勾搭上几个外表强悍的男子，他们强迫他做了些他虽不喜欢却不敢拒绝的事。这样的经验在事发当下叫人惊恐，事后回想起来却兴奋莫名。

麦克压抑多年后突然的性爆发来得猛烈，让他不仅对自己有了全新的认识，也愈来愈了解别人。如今他可以看出别人身上的征兆，不论是同性恋男子想要相认的讯号，或是那些不想曝光的人矫饰的姿态。比方说，他很肯定艾瑞恩神父也是同性恋，以道德愤慨来掩饰他自己的欲望。两人在圣母大学校园里相遇时，都会回避彼此的目光。

麦克私底下达成了自己与教会的协定：他继续参加弥撒和领圣餐礼，但他跟神父说自己不要再担任圣餐圣事助理，因为期末考就要到了，他希望自己的成绩能上法学院。他也隐约注意到自己愈来愈常喝酒，量也变多了。他一向喜欢喝个一杯，不过有时候晚上在校园里或城里当DJ放音乐，他会一瓶接一瓶喝到几乎没办法回费雪馆。他的体质强健，第二天早上鲜少宿醉，但喝酒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他严正地怀疑自己已经成瘾了。到了学年尾声，他每晚都喝完啤酒接着喝威士忌，当DJ或者熬夜准备功课时，还会服用许多学生随身携带、取得容易的安非他命药丸。

酒精带给他勇气，兴奋剂则让他有活力。五月底完成大部分的考试后，他在市区的酒吧里喝醉了，就这样与一群男子聊了起来，对方还邀请他回他们住处继续喝酒。在酒吧外这群人揍了他一顿，拿走他身上的钱包和手表，把断了根手指、鼻子血流不止的他丢在人行道上。

麦克的人生虽然骚动不安，他的成绩却依然杰出，表现远超出课表的程度，指导教授还建议学校让他提早在十二月毕业。

一九七三年的暑假，麦克飞往佛罗里达，与医生和玛乔丽在圣彼得堡海滩的家一起度过。他的学业成就教他们高兴，那年夏天的前几周是他们共度的最快乐的时光。玛乔丽似乎振作了起来，体重有所回升，南方的阳光也让她精神变得抖擞。海滨的房子宜人，后院还有游泳池和跳水板。医生和玛乔丽养了一对雪纳瑞犬。它们是很棒的德国猎犬，医生这样说。阳光普照的日子里麦克会在海滩上遛狗或进泳池游水。

有天医生和玛乔丽出外访友（就是整个下午和傍晚找其他退休人士玩纸牌游戏），麦克搬出了一箱从洛克福德搬走后便一直收起来的家庭电影，把片子卷进他在车库架上找到的奥伊米希④超八放映机。他在昏暗的起居室里看着那些朦胧的影像，年轻的医生和优雅的玛乔丽两人在墙面上奔跑，嘴唇无声地开合，还对着摄影机挥手，然后抱起三个男孩子要他们也跟着挥手。爱荷华州不晓得何处的国庆节游行，接着是墨西哥与古巴的度假场景，美国国旗搭配着美国游客在哈瓦那市区的不搭调画面，然后是每年都会有的明尼苏达避暑小屋的片段，医生和男孩们在同一个湖泊里游泳，在同一座突堤上钓同样的白眼鱼。随着影片一卷换了一卷，影中人也逐年老去。

麦克看了一个多小时，心里纳闷着二十年前的色彩居然能保持得这么好，依然清晰明亮。他正准备把东西收一收去遛狗时，发现箱子最底下还有两卷影片。外头的太阳还很热，没贴标签的胶卷看起来着实吸引人，于是他将一部卷进了放映机。被高温融化的赛璐珞底片在墙上四处投射出泡泡般的影像，变正常后出现了起伏的田野及灰色驴车沿着乡间尘土小路前进的跳动画面。接着出现古老石造礼拜堂的遗迹，仅存的三面破墙爬满了常春藤，里头生长着一株橡树。然后洛拉斯舅舅现身镜头前，身上穿着他那件法衣搭配白色巴拿马草帽，看起来活脱像是《仁心与冠冕》⑤一片中饰演教区牧师的亚历·坚尼斯⑥。他行经一片插着几根黑色十字架的小墓园，然后经过一处全部由灰色混凝土砌成的四方形及矩形组成的灰暗建筑物。那不晓得是什么地方，但看起来天气很热，一片荒芜的景色里只有洛拉斯一个人在移动。高大的雪花石膏天使像前有片翠绿的草地，上头竖着一根拖着白色缎带的五朔节花柱，等待着从地面上消失跳着舞的孩子。

老电影总是叫人看得心惊，此时画面一转，墙上出现一名小女孩。

她看起来约莫两岁，身上穿着羊毛外套，头上戴的是粉红贝雷帽，红色漆皮鞋里塞着白色小袜子。背景一片昏暗，麦克除了一些模糊粗略的形状外什么都看不清，但那小女孩身在耀眼的阳光下，赭色的头发闪闪发光。她的脸背对镜头，不过显然有人出声要她注视摄影机，她转身过来面对着他。

麦克喉咙一紧无法呼吸：从那过去时光拉长的阴影里，一脸忧伤茫然注视着他的女孩，是他现在的妹妹，她的面容永远定格在噘着嘴泫然欲泣的那一刻。

罗斯克雷镇，一股情绪突然涌上麦克心头。就是他们来挑我们的那天。

墙上的场景转至一片斑驳的草地，一九五五年八月的阳光穿过林中空地，小小的人儿慢慢晃进了镜头里。小玛莉又出现了，不过这次身上穿的不是那件外套，而是一袭粉红与白色相间的棉质洋装，头发上戴着格纹蝴蝶结，脸庞依偎着毛茸茸的黄色玩具。此时她握着某个人的手，两人往摄影机靠近。她手中紧握着一名小男孩的手，他的脸被落在镜头前的相机带给挡住了，不过他身上穿着灰裤子和上头有白花酢浆草的蓝毛衣，另一只手迟疑地托着下巴。当镜头前的障碍物落下时，麦克面对面看着那位他知道却不认识的男孩，身处在一个他认得却不晓得、多年来寻寻觅觅的地方。

4　一九七三年

麦克留在佛罗里达过二十一岁生日，医生和玛乔丽邀请了几位邻居过来在泳池畔喝一杯。由于阳光与龙舌兰酒的作用，宾客都放松了下来，也变得饶舌，麦克则在一旁陪小外甥玩。他搔那小家伙儿痒，看到内森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咯咯笑，自己也乐得开怀。他开始幻想为人父母对自己孩子的爱。

日落时分医生拿起刀子敲打手中的玻璃杯，示意大家安静。麦克与玛莉两人互相对看。多年来医生硬要讲笑话娱乐宾客时，两人都咬着嘴唇忍住不作声。他的笑料总是充满了对种族、性别与同性恋的歧视，不过那个时代就是这样，他们不以为意就算了。

“大家听我说，”医生又敲了杯身几次，“我们今天齐聚一堂只为了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庆贺敝人四子麦克的成就，而他也是我们唯一一名从外国进口来的儿子。”

听众开始窸窸窣窣地不安了起来。医生先是说明了麦克的爱尔兰血统，然后开始取笑爱尔兰人的酗酒习惯以及刻板的爱尔兰蠢人形象，到最后还是挡不住以纡尊俯就、睥睨傲视的态度讲他那些黑佬故事。

麦克坐在池畔露台的一角，内心既激愤又困窘。假如今天不是他生日也就罢了，但他觉得医生讲的话令他难堪，而且从其他人的表情看来，他并非是在场唯一觉得那些小故事令人不舒服的人。

“哎，医生？”他尽可能维持礼貌的音调出声唤他，“很抱歉，我觉得现在不是讲那些事情的时候。”

现场一片安静。玛莉屏住呼吸，玛乔丽紧张地偷瞄医生。医生冷冷地笑了一下，举起杯子来。

“我刚才说过，大家今天在此是为了祝贺犬子麦克。麦克，这杯就敬你了。”

大家都举起杯子来，麦克也露出微笑，但随着派对接近尾声，宾客互相话别时，医生悄悄走过来侧身对着他耳际，嘴唇只差没贴在他耳朵上了。

“这句话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这是我家，这些是我的客人，所以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他妈的想讲笑话就讲笑话。”

医生严刻的语调刺进麦克耳里，他转身掉头走开，心里强压下来的愤怒令他的心狂跳不已。

第二天他都待在房里，整个人依然浑身是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一直在容忍医生的所作所为，放任他伤人的言论和专横的观点，如今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懦弱。

但事情不只是这样。这是他拥抱自己性倾向后第一次与家人相聚，心中总有股奇怪的感受，自己仿佛像玻璃一样易碎。自己做过的那些不见天日的勾当与去过的那些隐晦之处，一直历历在目，仿佛别人一眼就能从他脸上识破。在父母家中一本正经、居家的环境下，想起自己的性经验竟有种淫荡的感觉，这点着实教他心神不安。

晚餐时麦克闷闷不乐。他努力想亲切主动地帮助玛乔丽，但他与医生的不快依然挥之不去。两个人心里都还有话想说，彼此都觉得对方理当受到教训。医生大声读出《迈阿密前锋报》上的新闻，大肆针砭汽油价格和“该死的阿拉伯人”的议题，直说尼克松应该“给他们好看”。麦克向来憎恶医生的右派共和党观点，在这分外脆弱又好斗的当头，他觉得对方每件事都是针对他而来，每句话都暗藏着责难他的意思。他是故意的，他是在奚落我，麦克愤愤地想，但他还是闭紧嘴巴，沉默地盯着面前的晚餐。

“啊，医生，我想问你，你早上能载我和玛莉去小儿科吗？”玛乔丽边帮医生添菜边说，“时间应该是十点左右，晚餐后我会拨电话给她确认。”

“噢，她很烦耶，还有她那小孩。你老是围着他们忙进忙出。”医生满嘴抱怨，而当他看见麦克跳了起来“砰”地用拳头重击桌子时吓了一跳。

“医生，你才是幼稚的小孩！老天爷，你瞧瞧你自己。你比谁都还爱大惊小怪，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哪！所以别骂我妹烦，妈爱她想照顾她你也少贫嘴！你得开始尊重别人才行！”

医生呆住了，他没想要损任何人，那就是他说话的方式，但他心里也有怨怼不吐不快。

“年轻人，我不晓得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从没看过你主动想帮助家人。说实在话，我们现在根本见不到你的面了。你只会我行我素替自己着想，现在你上大学了就瞧不起我们了，对吧？”

“哈！”麦克反唇相讥，“从不替别人着想的是你！你总是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只顾着前列腺的状况，顽固偏执，成天关心那些刁滑虚伪的总统，你从没想过我们有什么感受。你把妈当成奴隶，你对所有人颐指气使，你就像个纳粹独裁者。最可悲的是，你摆明一开始就不想要我和玛莉。”

玛乔丽放声啜泣，麦克马上后悔自己的暴怒。话一出口他便明白，自己说出的话是收不回去的。医生此时大吼大叫，数落着小孩子不知感恩、不懂尊重之类的，但麦克早已陷入更深沉的恐慌，他不知所措地思索自己造成了多么严重的伤害，一方面也心慌得很，因为他很清楚导致自己这样做的是何等复杂纠结的冲动。玛乔丽全身颤抖地擤着鼻子，麦克好厌恶自己惹出这样的麻烦。

“医生，先停下来，”麦克手搭上医生的手臂，“我很抱歉，是我不好。我真的很抱歉。全部都是我的错。”语毕他冲出家门外。

在前往唐塞萨尔的出租车里，他回想是什么事情导致方才的争吵。他察觉到自己与医生的争执，其实是一种反守为攻，正因为他觉得自己理亏，才会那样大肆抨击。但他到底是哪里理亏？

海湾大道上的房子在车窗外闪过，亮着灯的门窗及舒适的客厅，宣示着与他本人麦克·赫斯永远绝缘的美满家庭。他茫然失措，挣扎着想让开始了性生活的全新自己融入这个老旧、拘谨的世界。他的秘密生活在这里让他处于困境，让他觉得自己有所过错，仿佛像个只害怕让父母亲失望的小孩。在医生面前他会有罪恶感，而他讨厌自己觉得内疚。

出租车到达粉红宫殿后麦克便下车，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会来到这里，只知道这样能逃离家中的紧张状态。唐塞萨尔是圣彼得堡海滩历史最悠久的旅馆，粉红色的外墙散发出稳定和安心的气息，那正是麦克所渴望的一切。有归属感是很重要的，他踏上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时心里这么想，能归属于什么确定实在的东西真好。孤儿特有的那种摒弃感在同性恋男子身上尤其倍增，这一点麦克才正要开始面对。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那么憎恶医生的共和党观点、他那资产阶级小鼻子小眼睛的安全稳定、他那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又志得意满的男性气概。可怜、固执己见、无知的医生，他代表了与麦克相反的一切。

这样的自怨自艾听起来太过熟悉，突然间显得琐碎惹人厌。他走到酒吧点了一杯威士忌。这里几乎空无一人，但敞开的酒吧面对着一片灯光微明、有围篱的泳池区。麦克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我很好，他这样告诉自己。

池畔的躺椅区有几个身穿短裤、马球衫的家伙在闲晃，麦克已经熟于解读讯息，他对其中一位微微一笑，询问自己是否方便坐下。

“当然可以。”那名男子笑着回答。两人随意聊了几分钟，麦克的眼睛在人家全身上下不住游移。他皮肤晒得古铜，顶上微秃，衬衫领口胸毛冒窜；他的身躯不算肌肉发达却也不显松软，一双手看起来修理得很干净。

“那么……你今晚有什么计划吗？”麦克问他。

男子偏着头说：“当然，我晓得过桥到格尔夫波特有间小汽车旅馆，要是你有兴趣的话。”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很有默契地同时起身。麦克丝毫不扭捏地笑着伸出手来。

“对了，我叫麦克。”他说，男子也笑了起来。

“我叫保罗，很高兴认识你。”

对方还在睡梦中麦克便离开了。他觉得眩晕无力站不稳，昨晚两人干掉了一瓶威士忌。他突然想到得趁父母还没起床前回家。不过当出租车在五点四十五分到家时，医生已经抽着雪茄，在阳台上踱步。

“年轻人，你觉得现在是几点了？”麦克踉踉跄跄地从车道走上来时他这样质问，“你是跑哪里去了？”

麦克硬着头皮迎向父亲的目光，心里暗自祈祷雪茄的臭味能盖过他口气里的酒味。

“我和几个家伙聚会看球赛去了。你也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医生不买账。他闻到麦克口气里的威士忌酒味，也看到他的双颊通红。他继续追问下去，强硬地威胁麦克，要是他不吐实的话就等着好看。

“那么你说啊，麦克，你在这里都认识了哪些人？你整晚又在哪儿过夜？你都在做些什么？”

麦克出自本能的服从，以及他害怕得罪人的天性，都让他显得谦逊有礼，不过他当然不可能说实话。

“好啦，我真的很抱歉这么晚才回家。我晓得你和妈妈会担心，所以我才会赶在你们起床前回家，就是这样而已。我很抱歉。现在我只想洗个澡，回床上补眠个几小时，好吗？”

他拉上自己房里的窗帘躺在黑暗里，心里揪着挥之不去的恐惧，害怕医生该不会晓得他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好事吧？

随着暑假接近尾声，家里的情况也缓和了下来。玛乔丽一如以往扮演和事佬的角色，提起麦克未来规划的也是她：要是他能提早毕业，他现在就得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麦克表示他想读法律，他在圣母大学有修法律预科的课程，不过要上哪所学校的问题尚待解决。医生的态度不由分说。

“要读法律就得上爱荷华大学，”他仿佛揭示举世皆准的真理般，“赫斯家诸多杰出的先人都读过他们的法学院，光凭着赫斯这个姓氏，你在系上便会备受礼遇，这在那一行对取得学位来说很有用。”

麦克气得毛发直竖。医生总是指指点点他该怎么做，他就是想决定他人生的方向。

“我不想回中西部去，”他尽量维持冷静的语调说话，“我想去东岸的大学校，我已经跟几所接触过了。”

“你说什么？”医生厉声问道。

玛乔丽脸上堆着恳求的笑打断两人的对话：“你们俩也好了，暂停，先暂停一下。我去煮点咖啡来喝。大家都冷静下来好好讨论——”

“你已经跟他们接触过？半句话都没跟我们说？也没请示我们同意？”医生起身在房里不住踱步，“跑大老远去东岸真是疯了，那里又没人认识你也没人在乎你！到头来你念的还不如你在爱荷华的学校好！”

两个人怒目而视。彼此之前的冲突积怨未解，原本可以好好商量的一段话就这样恶化为猛烈的争吵。

“我想去东岸！”麦克继续坚持，医生就发作了。

“小子，真该死！”他大声喊道，伸手一挥扫落桌上的白蜡烟灰缸，“你听我说，仔细听好了，我要你去爱荷华，你就去爱荷华。我要你去哪里你就去，不然你哪儿都别想去！”

麦克为之一震，但激烈的争吵让正在气头上的他没办法踩刹车。“医生，你那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除了你宝贝的爱荷华之外，你不愿意出钱让我去任何地方？”麦克怒视着他，“好！假如是那样的话，去你的！我自己来！”

5　一九七三年

麦克回圣母大学上最后一个学期的课，却也开始对自己的逞强感到后悔。了解了东岸法学院的学费后他大吃一惊，断绝家里的援助让他不禁开始对自己能否去念感到绝望。不过他心里多少有点乐于接受这样的挑战：假如医生觉得他绝对不可能半工半读念完法学院，他就要证明给他看他是错的；而且不论如何，他即将迈入独立的新时代，他也将从过往父母绑手绑脚的善意中解放。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麦克用功读书，学业表现优秀。他不再对自己在芝加哥和南弯的夜间探险感到罪过，也鲜少花钱换取性爱了，有几次甚至有人以为他是在卖的，主动跟他搭讪还付他钱。他对自己的吸引力信心大增：他发现男人会垂涎他的肉体，他开始花心思照料自己的发型和皮肤，而且他脸形修长、嘴形开阔，一笑起来很容易就迷死人。

所谓“出柜”的问题当时自然不存在。当时是一九七三年，圣母大学的强硬校风基本上不容许公开的同性恋行为，况且他也不希望自己被当成阴柔的姊妹。他扬弃了大一时的喇叭裤和花衬衫，如今穿着较为保守、偏好学生气质的布克兄弟⑦打扮，大部分都穿着休闲外套、牛津扣领衬衫、钩织的毛线衣、卡其裤加乐福鞋，此外他讲话的声音低沉悦耳，给旁人一种正经、体贴的印象，虽非运动型阳光男孩，但也不会太明显是同志。我虽然是同性恋，他这样告诉自己，但那并非我的全部。

一夜情虽然刺激，但他也需要感情，在南弯的最后一个冬天，他觉得那方面的需求并未获得满足。他扪心自问少了什么东西，这才霎时顿悟，虽然自己人生里无数的男子来来去去，但他一直是孤独的。

柯特·罗克利一打开门就瞧见麦克捧着一束花站在那儿，整个人吓得愣住了。他一脸惊讶的模样惹得麦克放声大笑。

“抱歉，”他克制住自己，“我也没想过要这样开场的。”

柯特挑起眉头，脸上似笑非笑。

“那么你是想要怎样开场的？”

“我想要道歉，自己之前那样对待你。我不是故意要疏远你。我自己经历了许多事情。”他拍拍自己额头，耸了耸肩，“我想我必须要接受……真正的自己。”

柯特侧开了身子。

“你最好还是进来吧。还是你现在已经能完全接受自己了，就算站在走廊里谈这件事也没关系？”

两人就着一壶咖啡畅所欲言，细述自从佛罗里达那蓦然一吻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麦克坦言自己脑海里曾无数次重演那一刻的回忆，到艾瑞恩神父强加于他身上的罪恶感，以及自己近来在拉什大街上的战果。

“你？”柯特笑了出来，“你也会去拉什大街？”

麦克自己也笑了。

“好啦，我自己知道。不过那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现在懂了很多事情：我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同性恋。”

柯特头歪到一边。“亲爱的，你也不是这间房里唯一的同性恋。”语毕两人又扑哧大笑。

“不过说真的，我对自己的举止表现感到很抱歉。”麦克边说边试探性地将一手搭上柯特膝盖。

柯特这下一脸正经地注视着他：“麦克，假如情况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的话，我真的没办法。你很清楚我对你的感觉，不过，过去几个月对我来说并不好过。”

“问题是，”麦克过了一会儿后这样说，“我依然不晓得自己是否能谈感情。而你和我，我们永远不可能只是爱人。”

讲完他顿住了，他发觉自己讲得很糟，真希望自己脑子里先把话想清楚再说。谈感情教他畏怯。他在脑海里想象那当中必然的承诺、要求、情分羁绊，还有被人抛弃那挥之不去的威胁，然后他想起那些牛郎与他早已习惯的露水姻缘。他们或许会瞧不起你，但他们没伤害你的能耐。

他双手捧着柯特的脸庞，将挡住他孩子气眼眸的金发拨开。“你真叫人难以抗拒，”他轻声说道，“不过只能有这一次，好吗？离开这个房间后，我们便将一切抛诸脑后。”

柯特露出带着一抹遗憾的浅笑，然后耸耸肩：“我猜我也无从选择，对吧？”他的嘴贴上麦克的唇。

法律预科的指导老师告诉麦克，乔治华盛顿大学是他最理想的目标。这所学校虽然不在法学院前十名，但声誉良好且学费不高。校园距离白宫只有几个街区，就在国务院附近，意味着你人便身处在政治权力的中心，这对麦克来说是一大诱因。

去面试时他发现那里很有活力，很吸引人，而且教授也很欢迎他。乔治华盛顿大学的录取率低于二十分之一，但他在圣母大学的成绩很出色，即将以极优等的成绩提早半年毕业，于是校方准备收他当一九七四年九月开始的法律博士生。麦克告诉校方自己准备自付学费，对方显得半信半疑：光是学费就超过四千美元，再加上生活费，他必须努力工作才能自给自足。麦克已经准备在一月至九月间先找份工作，招生组也建议他一入学就担任大学部的舍监。这样他不仅能有免费住宿，还可以负担部分学费。麦克说一想到要照顾一两百位大学生便令人望之生畏，但他也无从婉拒，于是便连着入学文件一起填了舍监申请书。

圣诞节时麦克跟医生和玛乔丽说，他有好一阵子不会回家了。他在宝侨的亚特兰大分公司应征上了推销员的工作，将走遍南方各州向旅馆和饭店推销清洁用品。听到麦克这样长期不回家，玛乔丽满脸愁容，但医生转身便离开房间。后来他开始试着跟麦克聊天，谈谈政治、石油危机，还有棒球以及白袜队的战绩不振。麦克察觉到医生似乎对自己拒绝出钱供他读法学院感到过意不去，可是医生依然没有只言片语道歉的意思，也没尝试弥补两人之间的隔阂，麦克也无意主动跨出第一步。他很抱歉让玛乔丽难过，但觉得现状也未尝不好：从今以后他不再需要自觉对养父有所亏欠，就算两人的关系冷淡疏远，他也无意改善转为热络。长年下来，他和医生之间积累了极其复杂的情结，不需要再应付他也算松了口气。

麦克陪妹妹好好地过了圣诞节，他看着内森开心地拆开礼物，不禁庆幸玛莉生了个这么俊俏的儿子。他自己童年的回忆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玛莉，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两人看着内森玩耍时他这样说道。

玛莉笑了：“噢？那还真难得。”

不过麦克是认真的：“我一直在想改天要想办法回爱尔兰一趟，瞧瞧我们生长的地方，你想过这件事吗？”

玛莉坦率地注视着他：“其实没有耶，麦克。光是内森就够我忙的了。况且你还没从乔治华盛顿大学毕业，也没办法去吧？你要怎样负担旅费？”

麦克眉头一皱：“嗯，我只是一直想着这件事情。不过你说得对，还不急。当务之急应该是要想办法靠卖肥皂粉度过接下来的八个月。”

“对啊，而且你知道人家是怎样说旅行推销员的……无聊在家的怨妇可多着呢！”玛莉笑着说道。

麦克与玛莉两人并不知情，在大西洋的彼岸，当初一手掌控爱尔兰孤儿的命运并改变他们人生的约翰·查尔斯·麦奎德枢机主教，此刻正命在旦夕。根据目击者指出，随着大限将近，大主教变得焦虑不安，一直说他怕死，说他害怕死后等待着他的审判。

6　一九七四至一九七五年

麦克于一九七四年九月来到华盛顿特区时，他银行户头里有钱，走起路来脚步轻盈。自从跟在德克森参议员身边实习后，他便没再来过首都，而在他的记忆中，这里是一个充满刺激的地方，他也满心期待。因为在大学拿到了政治学位而对政治充满了兴味，他也愈来愈觉得自己未来应该走上政治这一行。他晓得同性恋歧视会对他造成障碍，尤其是在共和党内部，但他选择置之不理。眼前这个当下，他的目标是取得法律学位，借此推开通往政治体制的大门。

他对瑟斯顿馆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这座位于第十九街与F街转角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红砖建筑，看起来有如矗立在人行道旁的堡垒。乔治华盛顿大学将它纳入校产之前，这里原本是公寓建筑，如今这幢九层高的大楼住满了大学生，有一千多名。麦克被指派担任顶楼的舍监，他一踏出电梯，噪声便铺天盖地迎面而来。学生住在沿着中央走道排列的双人房，他们的音响播放着震天响的摇滚音乐，同时也人声喧哗。麦克则独享附有厨房与浴室的公寓，他拖着行李走过整条走廊才找到。

进到房间里他关上门，人“砰”一声倒在破旧的沙发上，心里不住怀疑自己要如何在这样混乱至极的环境里撑过一年、两年，甚至三年的时光。他抽出舍监的合约，查阅职责事项：“提供监督管理、行为纠正与辅导；确保学生准时起床上课；确保学生穿着合宜；监督个人卫生与房间或杂务分派；提供压力管理与个人问题的非正式咨询；担任学生与职员间的沟通管道……”清单一直延续下去。

麦克认为不来杯啤酒不行。他将拿到的名牌别在外套翻领上，往电梯迈步前进。沿途一群大一新鲜人和他搭话，问他冰箱怎么不冷，他们付了住宿费怎么在这里都没得到该有的服务，麦克盯着他们稍微思考了一下，要他们把这些问题都用三联单写下来，上呈给辅导主任。

接下来的几周他听闻了许多瑟斯顿馆的恐怖故事：有静坐抗议和狂欢聚会，有示威与暴动，有彻夜通宵的派对与楼梯上时常出现的呕吐物，还有这里荣获全校甚至是全美性生活最活跃的宿舍的封号。实际上状况没那么糟：他逐渐习惯了喧嚣混乱，一两个月后便不以为意了。他负责的学生都是新鲜人，年纪十七八岁，大部分人的行为堪称良好。他发现自己不需担心合约中所列的大部分职责，也和十来名学生培养出融洽的关系，他们还充当他在顶楼的耳目。少数几个没办法沟通的惹事分子继续我行我素。麦克认为“行为纠正”也只是徒劳，于是任他们去了。

与其同时，他也在适应法学院的环境。经历过圣母大学轻松的气氛后，乔治华盛顿的学生感觉上比较有企图心，也比较严肃。麦克在法律预科的课程便已学过法律制度的基本原则，现在他选择主修宪法。法律议题会受到一国的政治生态所影响，这一点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他决定论文就写重新划分选区的问题，也就是所谓的“杰利蝾螈”。自从一九七〇年的人口普查造成每一州的国会议员人数变动之后，这个议题便一直很热门。人口增加的州在华盛顿分配到更多席位，选民人数下降的州则减少。某些州重新划分选区以反应席次的变更，这种措施引起了争议。好几起案例中，掌握当地州议会的党派都被指控操纵选区划分来圈定选民，好让代表党的候选人能顺利当选，因此诞生了一些形状滑稽的选区，当中最明目张胆的案例还闹上了法庭。

麦克虽然钦佩班上同学，却不觉得能跟他们交朋友。他想开展自己在课堂外的人生，而他当DJ的才华为他敞开了大门。他在乔治华盛顿的第一年，才过了一半就在大学校园电台WRGW里，帮一名请病假的固定主持人代班。他播放的音乐混合了当前的排行榜劲曲，如鲍伊、卢·里德和滚石，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鲍勃·迪伦，以及芭芭拉·史翠珊与桃莉·巴顿的伤感情歌。电台管理人员喜欢他多样化的品味以及他浓厚感性的嗓音。节目第一次播出后听众的反应良好，他马上获得更多工作机会，到了他在乔治华盛顿的第一年年底，他差不多已经成为电台的头号深夜DJ了。第二年他便有了自己的节目《夜麦克》，节目时间是电台最热门的时段，晚间十点到子夜。

之后他会一头栽进同志夜店与钓人酒吧里。其中许多都处在华盛顿不优的区域，位于南国会大道与高速公路之间的特区东南角，不过麦克并不在意；他反而喜欢这样，让自己在舒适繁荣、备受呵护的西北角的白昼生活，与他另一面的夜生活之间存在着一定距离。他擅长划分自己的世界，让隔出来的区块距离愈远愈好则是一种保险措施。

大多数时候他偏好较低调的酒吧，这种地方的顾客会将自己白天的身份隐藏在整齐划一的穿着标准底下，堂堂一个公司的董事长看起来与身无分文的牛郎没两样，油画画家和房屋油漆工几无分别，书籍作者也与收垃圾的清洁工差不多。每个人都抛开他们的亚曼尼西装、工作服及军人作业服，改换上紧身T恤和牛仔裤的同志制服。他们在温暖且团结一致的气氛中忘却束缚，彼此互相信赖。麦克曾遇见替参议员与众议员工作的幕僚，为公众人物及大型法律事务所服务的人员，甚至有一名中央情报局特务，甘冒泄密风险坦露自己的身份。

在东南L街的“迷途知返”，麦克在有灯光秀及珠帘的大舞池里学会了跳哈娑舞；他认识了俊俏的DJ强·卡特·戴维斯，那些花枝招展的人与变装皇后的夸张打扮则教他好笑。阿帕鲁萨乐团会现场表演迪斯科音乐，还有下午场的茶舞；而“迷途知返”的可人儿——罗珊与罗丝、狄西与玛咪，则会颁发造型奖（最佳扮装、最佳模仿、最上镜头）、演技奖、才华奖以及人气奖。“迷途知返”这种幼齿迪斯科吧让麦克觉得很有趣：它吸引了一大票气质阴柔的白人男性来到一个强悍、以黑人为主的地区，结果却因打算排除非裔美国人而引起众怒。不过这家店生意照样兴隆，还开设了歌舞剧院，名字唤作“超外百老汇”，韦兰·花儿和同志男孩团体与模仿女性的艺人及跳扇子舞的舞者轮番上阵登台演出。

麦克在华府才过了一年，便历练过了“加一”“单身汉工坊”“雷明顿”“铜杠”以及元祖的“亨利先生”，罗伯特·弗莱克便是在此表演她的《忧愁的年轻人之歌》。“九号码头”是当中规模最大的夜店，也是麦克的心头好，里头的桌子上有电话，可以打电话给其他桌的客人，就跟音乐剧《小酒馆》里头一样。很少人利用这项设施，不过这个噱头，以及夜店整体营造，被视为一大成功。

墙壁上与传单上刊登的健康警讯，如今看起来天真得可爱。“性病与你”，标题这样写着。“听过那个得性病的家伙的笑话吗？没听过是吧？那是因为性病一点都不好笑。去年华府有超过一万三千人接受性病治疗，有更多更多人从未接受治疗，而且还在散播性病。帮帮你的男人一个忙，请接受抽血检验！”

华府的第一间同志澡堂开在西北L街上，杜邦圆环周遭几个街区则成为同志书店与社区中心的大本营。麦克觉得“摄政澡堂”很吓人，它是时髦的砖造仓库风格，蒸气袅袅的小隔间提供陌生人打炮需要的隐私空间，澡堂的顾客更是乐此不疲。造访澡堂的确很刺激，但这里经常遭到警方临检，这点使他感到紧张。康涅狄格大道上的“皮件架”里拍卖皮鞭和束具、缰绳及橡胶制的恋物癖装扮，看起来充满性虐的味道，尤其激起他的兴趣，但他无法鼓起勇气走进去。他读着《同志先锋》上的小广告时心里也偷偷充满渴望。

他最大胆的时候，通常是在灌了一堆酒、天不怕地不怕的状况下，搭乘蓝线从雾谷到阿灵顿公墓，然后沿着硫磺岛战役纪念碑旁的阴暗处漫步。这样虽然满足了他狂野的一面，却满是孤独与危险——《邮报》近期的报道中发明了一个新词汇“酷儿攻击”，用来形容成群结伙的恐同分子，他们会在纪念碑周遭的窄道里徘徊，攻击同性恋男子。

身为舍监的职责中，麦克最看重的是为学生提供非正式的咨询服务。出乎意料的是来找他的人极少，而且来的人通常烦恼的都是学业问题、与教授起冲突，或是担心女友是否怀孕了。但春季学期接近尾声时，整所大学的人都准备收拾行李回家过暑假，一名年轻的大一学生来敲麦克的门，问是否能和他谈一谈。

“嗯，是这样的，很抱歉打扰你，”他这样说道，很明显紧张得不晓得怎样开口，“只是那个，我没有什么人可以谈……”他紧握着双手，手指翻来扭去，眼神在房里四处游移。

麦克伸出手臂搭在男孩的肩膀上让他安心，带他去沙发坐下。

“好吧，”他伸出手要和他握手，“首先呢，我叫麦克。”

男孩握住他的手。

“大卫·卡林。我是大一新生，主修英语及戏剧。”

“大卫，很高兴认识你。想来点咖啡吗？”

大卫点点头，麦克起身走向厨房。他以前就注意到大卫了，好几次在走廊与他擦肩而过，他姣好的忧郁面容及纤瘦的腰臀令他印象深刻。他身上有种忧愁而急切的气质，赋予他一种危险的吸引力。

麦克端来咖啡时，大卫拆开了一包烟。

“你介意吗？”他问了后塞了根烟进嘴巴。

“请便。”麦克说。他看着大卫笨手笨脚地试图擦火柴而不成；他很想出手帮他稳住，但他忍住了。“要我来吗？”他才一开口大卫就点燃了。两人相视而笑。

“你是哪里人？”麦克问。他坐的角度侧对着沙发，男孩的侧脸看起来很优雅。

“宾州，”大卫回答，“我爸本来汽车的生意做得很大，可一两年前卖掉了，所以我想我家应该挺有钱的。噢，天哪，我不晓得自己怎会跟你提这个。”

他看起来很忸怩不自在。

“你知道，总之是我父亲希望我来念乔治华盛顿大学，我也就答应了。有时候我觉得后悔，自己这么好说话。或许我当初应该做自己想做的，而不是照我家老头的意思去做。”

“大卫，这没什么，”麦克说，“不要觉得只有自己跟爸妈之间有问题，这打从亚当夏娃开始就是这样了。”

这是个蹩脚的笑话，但两人都笑了。

“问题是，”大卫继续说，“我觉得自己可能选错了系，甚至是入错大学了。”

也不晓得为什么，麦克突然感到失望，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啥好担心的？但他究竟为何以为会是别的事情呢？他扪心自问。没错，这小子看起来忧心忡忡，但许多十八岁的年轻人都是这样。

“我觉得你应该跟课程导师谈谈，看有没有办法转系。”麦克说，看到对方依然一脸愁容，他很意外自己居然因此觉得高兴。仿佛他暗自希望这男孩有个真正够格的问题，是他能帮得上忙的。他移坐到沙发上。

“大卫，你没问题吧？”

只见他摇摇头，然后开始啜泣。

“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我有问题。我觉得我整个完蛋了。”

麦克凑过去拉住大卫的手。“没关系的，”他说，“你可以告诉我，那是我应该做的。不论是什么事，我都不会说出去。”

说出口的话听起来这么像神父，他自己也愣住了。多年来的告解经验使他耳濡目染了那一本正经的态度以及告解仪式的神奇套话。如今他也感受到神父刺探罪人内心深处的秘密时，想必拥有的猥亵兴味。

大卫抬起头来擤了擤鼻子。

“老兄真是抱歉哪，”他硬挤出笑容来，“你去看过精神科医生吗？看过你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麦克回想起自己咨询海莱因医生的经验，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不，我没看过。”他这样说。否认是为了掌控权力及保护自己，他隐约这样想。这小伙子可怜且脆弱，麦克觉得他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不过别担心，我懂得可不少……”

大卫望着他，听懂了他的暗示，接下来话便滔滔不绝。是他父亲坚持要他去看精神医生，而那也没问题，他说。他并不在意这一点，他能体谅老头的想法。他就是出身自那样的家庭，他们除了自己小小世界里习惯的事物之外一概不知。他父亲或许是出自善意。“可是——”大卫迟疑了一下，“他怎能送我去做那种该死的治疗？他怎能这样对自己儿子？他怎么可以呢？”

麦克紧握他的手，要他放轻松：“大卫，没关系。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难过，我们一起解决，我们好好谈谈想办法解决。”

大卫振作了起来。他告诉麦克自己进行厌恶疗法的经过：他们在他性器官上接上电极，想借此治疗他罪恶的欲望；还给他吗啡，逼他看到裸体男子的照片便呕吐；他还被关在没有窗户的精神病房里。这样的疗程一直反复进行！

“老兄，那真的很糟糕。我在那里的时候一直想着我父亲，想着是他逼我这样做的。我不晓得自己怎能保持神志清楚，也不晓得他们这样对我后，我怎能回去那个家继续生活。”

此时麦克的手臂搂住大卫的肩膀。他脑海里思绪翻腾。他同情这个家伙，但这份情绪混杂了他与自己父亲的回忆，他一直怀疑医生知道他的性倾向，也害怕自己会有所报应。他深受大卫所吸引，他的敏感脆弱更增添其吸引力。两人肢体如此贴近以及心意相通所造成的温室气氛，在麦克的体内燃起熊熊欲火。可是他忍了下来，他也不晓得为何如此。这与他个人的职责似乎并不相干；占脆弱年轻人的便宜也不是件错事，反而感觉很自然且可行；他也并非顾虑到男孩所承受的苦痛，他的遍体鳞伤反而增强了他所撩起的欲念。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麦克捏捏男孩的肩膀后起身。

“嘿，大卫，”他说，“你说的事情真不得了。我再帮你倒杯咖啡，咱们再好好考虑。”

但大卫已经站了起来，一脸失望困惑的表情。他的声音透露出愤怒：“唉，老兄，我还以为你懂的。你不是说我们会一起解决的，怎么突然这么冷漠？”

“我不是冷漠，”麦克嗫嗫嚅嚅地说，“我……你说的有很多……要处理的问题，我不确定我能……”

“你想吻我，对吧？问题是这个吧？别否认你想这么做。”

“等等，”麦克身子往后弹，“咱们先别……”

“不，没关系，没关系的。”大卫极力坚持，朝他走去，“你不懂吗？这还不明显吗？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爱你。我来这里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自此之后分分秒秒都在想着你。我没错过你在WRGW电台的节目。你的声音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在宿舍里我会跟在你身后；躺在床上梦见的也是你。你也别说你不爱我，麦克，因为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们一起坐在那儿时我就有感觉了，现在我也感觉得到。”

麦克沉思地看着他。这家伙一定是疯了，他反复自忖，努力说服自己就此走开。但这名伤感、苦恼而漂亮的男子有种奇怪的吸引力，他无法抑制自己肉体的欲望。过了好一会儿他清了清喉咙：“大卫，听我说，我也不晓得自己作何感想，我说的是实话。现在已经晚了，明天你们也都要放假去了。我不希望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吗？你就先回宾州去，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消沉，多往好处想，九月再回来。到时候再看看我们是否依然有同样的感觉。”

大卫听着这整段话时脸上愁云满布，但麦克最后一句话似乎让他燃起了希望。

“看看我们是否依然有同样的感觉？嘿，老兄，那样太棒了。看看是否依然有同样的感觉。”

麦克还没来得及会意过来，大卫便兴奋地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踩着雀跃的步伐往门外走时还大声喊着：“那么就下学期见了！谢谢你的咖啡！”

老天爷呀，麦克茫然地坐了下来，那家伙情绪起伏好大，我究竟是招惹上了什么哪？

7　一九七五年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麦克都待在华盛顿特区市中心的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他刻意这样说，因为听起来比较厉害，不过他会接着笑说：“对啊，我每晚都会在那里，只不过是中场休息时出现在南面的休息厅。棉花糖、水果软糖和巧克力棒我还挺拿手的！”

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的甜点部从艺术中心于一九七一年开张时就在了，经营者是一对老夫妻，寒暑假会从临近的乔治华盛顿大学找学生来打工，薪水不高，但吸引人的是能够进场观赏音乐厅与歌剧院的表演。暑假结束前麦克便听过珀尔·贝利的现场演唱，看过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乐团、波修瓦芭蕾舞团跳《斯巴达克斯》《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的演出，以及斯坦贝克著作《人鼠之间》的戏剧改编版。

此外这份工作也能认识有趣的陌生人。递过好时巧克力棒和扭扭糖时彼此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对方通常是外地来的年轻人，来陌生的城市寻找一点交流与抚慰。他带他们回自己在瑟斯顿馆的房间，他会温柔地款待他们，但纵使整个夏日韵事不断，他脑海里却不时想起那位忧愁、疯狂的大卫·卡林。他回到了宾州那个家，那个厌恶真实的他、折磨他逼他改变自己的家，想到他时麦克总是想起这些。

学校九月开学时，麦克想到可以再见到大卫居然兴奋了起来，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查阅乔治华盛顿的注册资料，大卫留给校方的新学年地址是西北I大街二〇二五号。傍晚时他披了件外套，从瑟斯顿馆沿着第二十大街往北走，一路走到门罗公园三角形的绿地，常有流浪汉聚在那里喝威士忌，躺卧在破旧的木椅上。他认出对街那幢红砖大楼，一群学生和他们的父母正从挂着外地车牌的车上搬下行李以及超大的卡匣式录音机。他坐在长椅子上等着，最后终于看到大卫从大厅走出来，他手上夹着一根烟，从嘟成圆形的嘴里吐出烟，眼神跟随烟雾散入霓虹灯闪耀的夜色里。站在绿色遮蓬底下的他身影昏暗，蹙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神情教麦克看得入迷。他身上穿着粗呢外套和棕色灯芯绒裤，麦克不禁心想他体态还真是挺直。他看上去完全就像名正常的男子，仿佛是个会成家立业的黄金单身汉。麦克脑海中思忖着这个形象，发现自己对他愈来愈有好感。假如要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对象，那么就是同样这种打扮的男子：低调不显眼的服装，或许带点学生气质，丝毫不沾染那些外放的同性恋张狂浮夸的行径。他在钓人酒吧里物色对象时，总会幻想自己遇见一名已婚的异性恋男子，在遇见麦克之前对方也不晓得自己内心隐藏的爱欲，但就是因为麦克才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正在脑海里将大卫·卡林融入自己征服已婚异男的想象时，一名穿着长袜短裙、身材高的金发女孩从大楼里跑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大卫，情意绵绵地紧紧拥住他。麦克这会儿还陷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这情景正好吻合他的想象，与他脑海中创作的精彩情节环环相扣。但接着他才发现这女孩并非他的想象，大卫也回吻了那女孩。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手脚僵硬地从公园长椅上起身，隐身没入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暗影中。

WRGW电台的晚班人员开始慌张了起来。时间已过九点四十五分，《夜麦克》不到一刻钟后就要播出。节目制作人瑞克·穆克已经打了电话去瑟斯顿馆问过，但管理员说他从晚餐前就没看到麦克。瑞克正和电台经理讨论到底要重播以前的节目还是他自己上场代班时，麦克就这么走进了制作间，顺手将外套扔在椅子上。

“各位，好了，”他说，“我晓得自己迟到了。别急着念我，先帮我放三首歌，之后换我接手，好吗？给我阿特·加芬克尔的新歌，麻烦了。”

不过瑞克还在气头上，他一定要让麦克知道他的愤怒。

“麦克，你甭想。你这样太不专业了，节目都要播出了人才来，还以为自己可以随随便便上节目即兴发挥。你在外头不晓得干些什么的时候，我和保罗已经定好了歌单，开场要放鲍伊，然后是珍妮斯·艾恩和格伦·坎贝尔。不晓得你知不知道那首歌现在刚好是第一名。”

麦克自己心情也不好，懒得跟他吵，不过他满心紊乱翻腾之际还是想出了个点子。

“两位，我懂。听我说，我很抱歉，好吗？我们还是照样放鲍伊那些歌，不过开场先让我放加芬克尔好吗？这样又没差。”

瑞克瞄了一眼时钟，现在也没时间吵了。他把唱片递给麦克。

“好，麦克，算你赢。不过节目一结束，你可得好好给我个交代。”

麦克微笑以示感激，拿了唱片便走上楼进五号播音间，主播台已经准备好了，NBC新闻也正好告一段落。

“麦克在此向各位道声晚安，这里是《夜麦克》。”

唱盘“咻咻”地转了起来，阿特·加芬克尔哼起他回魂的情歌，瑞克·穆克不禁叹服麦克能够瞬间从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转换成广播中的一派轻松。

“各位帅哥美女，刚才是阿特·加芬克尔的歌曲，”歌一结束他便以低沉的嗓音说道，“歌名是《我眼中只有你》，告示牌热门歌曲排行榜名列第十八位。今晚这首歌要献给一个特别的人，他以前的舍监有话要跟他说……”

瑞克在播音室外头透过玻璃摊开双手问他在干吗，只不过麦克已经开始吟诵起歌词来了，他嗓音之热切深情，让老套的歌词也仿佛突然蕴含深意。

他以轻柔低回的嗓音念着：

我的爱想必是盲目的，
我眼中只有你再无别人。
今晚天上可有星斗？
天色是阴是晴我也不晓得，
因为我眼里只有你。
你我同在一个地方。
数百万人从身边走过。
但他们都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因为我眼里只有你。

节目结束后麦克没多做停留。他跑回瑟斯顿馆的房间，累得瘫倒在破旧的沙发上。他抬起头望向收音机闹钟上荧光绿的数字时，时间已是午夜两点，这才发现方才梦里一直吵个不停的啄木鸟其实是有人在敲门。他半梦半醒地打开房门，大卫就站在面前，他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是麦克不曾拥有过的美妙经验。他们狂热地做爱，强烈的韵律起伏几乎令人入神，中间交替着深刻纯粹的宁静，两人就躺在窗边的窄床上，心荡神驰地凝视着华盛顿的夜色。黎明升起前，麦克指着天上闪烁的星座细数那一个个奇异的外国名字，那些都是一位如今已过世的主教当初教他的；早上他们去二十一街和M大街交叉口的皮雷埃夫斯港市场，坐在窗边吃蓝莓，两人先是不发一语，然后又突然同时开口说话，窘样又逗得彼此发笑。他们不断续杯咖啡，直到彼此一个眼神心领神会，同时起身手勾着手走回瑟斯顿，回到两人的爱榻去。

白昼终了夜晚来临，然后又是一轮日夜交替，两人依然黏在一起。他们从杜邦圆环附近的“温馨小馆”叫外卖来吃，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他们拉下窗帘，拔掉电话，他们置身于一个时间与生命都暂时停止的领域，臣服在一种更伟大、更强烈的力量之下。大卫说他现在终于了解，凯瑟琳·费丽亚为何能以那么优美的歌声，唱出不受世界纷扰、只活在自我爱与美的天堂里的心声。麦克点点头，心里暗自记着要去电台档案库里找出凯瑟琳·费丽亚的专辑来听。

两人不得已分开的原因是麦克身为舍监的职责。管理员来敲门，提醒麦克宿舍要办大一迎新派对，他一听打了个冷战，仿佛听到无知的庶民亵渎了神殿。

大卫笑了起来：“好啦，亲爱的，别担心。你好好照顾那些小弟弟小妹妹。我也得回自己公寓去，可能也得干些正事，你晓得的……”

他说话的语调好安详，真教麦克不敢相信他不过三个月前才刚心神不宁地闯进他的生命里。不过这么一想，他才突然体悟到自己现在也平静多了，他好几个月没这么安稳过。仿佛他和大卫体内本来都充满了火花四溅的危险电流，两人的结合不知怎的释放中和了那股能量。

8　一九七六年

从一九七五年最后几个月到一九七六年上半年，对麦克来说是一段快乐的时光。他在法学院学业表现良好，对政治版图重新划分这个冷门学问的权威也逐渐获得认可。他的广播事业也一片看好，华府有一两个电台甚至对他表示兴趣，可能会提供他深夜节目的客座时段。他也固定在宿舍派对和校园舞会上当DJ，也为马里兰和弗吉尼亚的私人派对放音乐。他也在自己新欢身上发现了愈来愈多值得赞赏的特质：大卫很聪明，有教养，浑身充满活力，又有艺术气质；他喜欢各种音乐——不仅仅是马勒而已，这一点已经变成两人私底下的笑话；他还热心地为麦克提供建议歌单；英语课的教授还特别点名称赞他的写作优雅、有原创性，他甚至固定替学生刊物《华盛顿之斧》写戏剧与电影评论。

与麦克交往似乎让大卫精神状态变得比较稳定，平平稳稳的周期也变长了。不过他几乎烟不离手——抽太多了，麦克会这样跟他说；而一点小事情出差错，他以往的忧郁便会发作。他读了艾伦·贝克关于认知治疗的新书，知道让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搞坏心情有多荒谬，他会突然爆发，刻薄地痛斥自己，衬着苏格兰歌手唐诺文的《珍妮弗·朱尼普》曲调高喊：“小题大做！对号入座！”

有件事他不曾提起，麦克也没问过，就是九月那个傍晚他在人行道上亲吻的女子。麦克现在和他几乎朝夕相处，他认为她一定已经退出了他的人生，就算没有的话，地位也比不上他那么重要了。有时在两人十分亲密的时候，麦克都差点脱口问他那位神秘女子的事，不过他总是忍住了。他几乎乐于幻想自己的另一半在别处另有妻子。麦克并不嫉妒，况且这使两人的性爱更显刺激。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瑟斯顿馆睡觉，一周至少外出上一次馆子。不过大卫并不大喜欢社交，麦克有深夜DJ工作的邀约时，他便会回去自己在I大街的公寓。那幢大楼里住了很多乔治华盛顿的学生，大部分都和大卫一样是高年级的或大二学生，这一年下来他也认识了几位同学。当问起他为何甚少在家、人到底都上哪儿去了之类的问题，他总是摇摇手回答得很含糊：“噢，就到处乱跑啊。你也知道的……”

有天晚上麦克去替某人的二十一岁舞会放音乐，大卫在大楼门厅认识了马克·欧康诺。他们发现彼此的房间在同一条走廊上，大卫便请他进寝室喝咖啡。

马克十八岁，来自波士顿，主修心理学，他很开心可以认识新朋友。大卫房间里的沉闷让他感到意外，墙上是整面的书和学术期刊，地毯上满是字迹潦草的写字用纸。桌上摆着没倒的烟灰缸，长久以来抽个不停的万宝路香烟给房里熏上了一层沉滞朦胧的色泽，马克觉得这样有种成熟世故的味道。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后，他有点意外地听到大卫问他：“我猜你是爱尔兰人喽？”

马克笑了笑说：“有那么明显吗？”

他当然有爱尔兰血统，虽然肤色比麦克浅，身材也比较纤细，但长相是十足的凯尔特风情。他父亲曾经追溯家族根源，可以回溯至十九世纪的北爱尔兰弗马纳郡，马克对自己的血统和身份感到很自在。

“只不过我自己有个很喜欢的爱尔兰人。”大卫这么说，“我没跟多少人提过他，因为……因为那个嘛……”大卫仔细思量自己为什么不跟别人提起麦克的事，然后下了个结论，“因为我就是不说。不过你看起来，你懂的……”

他猜马克也是同志，他也喜欢他细腻而讨喜的态度，但他不想操之过急。

“总之呢，”他说，“你可能也见过他。他是瑟斯顿馆的舍监，名字叫作麦克·赫斯。”

马克表示自己曾经注意过那个家伙，但没想到他也是同志。大卫微笑着又点了一支烟。

“我跟你说，他不喜欢四处张扬。或许是因为他有从政的打算，而同志的身份在那一行是个劣势。”

马克心里暗自忖度他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事，或许只因为他是爱尔兰人。不过他开始怀疑大卫是想寻求他的认可。

“对啊，没错，”马克笑着说，“我一直觉得很怪，根据金赛⑧的估计，每十个人就有一人是同性恋，但台面上的政治人物却百分之百都是雄壮威武的异性恋。难不成只有我一个人察觉到事有蹊跷吗？”

大卫大笑着说他下次见到麦克会把这句话转述给他。马克谢过他的咖啡，表示自己得回去读书了，不过离去时他指着地上一沓沓的纸堆。

“你抽烟小心点，别把这整个地方都烧起来了，好吗？”

大卫整学年都和马克·欧康诺保持往来，他也丝毫不避讳谈自己和麦克·赫斯的恋情。他告诉马克自己有多爱他，两人在一起的几个月来他变得有多依赖他。马克自己有过几段短暂的性经验，不过他才十八岁，想到真正的谈恋爱还是令他兴奋不已。他晓得偶尔会有一名金发的女孩来找大卫，但两人谈话中不曾提过她。到后来，马克察觉到大卫愈来愈看重自己与麦克的关系：有时他回家一脸焦虑烦乱的神情，忧郁低落到了谷底。马克心想他该不会把自己逼入绝境了吧？

春季学期缓步进行，麦克也开始物色暑假的打工。在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卖糖果固然是条退路，但如今他已经有做一名合格律师的能力，他希望能找到更适合，薪资也更理想的工作。他有几位同学暑假都要进律师事务所实习了，但他申请的几个地方似乎都已额满，他开始变得有点绝望。

三月底时他和大卫在乔治城M大街上的一个新餐厅订了位置。“法国小馆”由来自法国南部的主厨经营，开张时获得了不错的评价。几个朋友去那里吃过，都说那儿的班尼迪克蛋美味极了。

他们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漫步，枝梢上垂着盛开的樱花。麦克觉得有点浮躁，想到夏天就让他心烦。他看着大卫踩着雀跃的脚步，而事情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变化，身旁伴侣的好心情使他觉得自己的焦躁变本加厉。大卫嘴巴没停过，一直聊着音乐和天气，谈着诗歌及莎士比亚，还说起他在福特剧院看的一场《哈姆雷特》演出，以及他现在手边正在进行的剧评，他打算把它“写成探讨弒亲本质的论文”。

“我打算用《吾辈与哈姆雷特》当作标题，你觉得如何？文章中会解释哈姆雷特为何饱受苦恼，他为何觉得自己与时代脱节。那是因为他生不逢时又生错地方，他自然会怪罪自己的父母。《哈姆雷特》的一大主题便是他在世间找不到容身之处，包括丹麦赫尔辛格在内的所有地方都反复无常又毫无意义，难怪他会说丹麦是座监狱。”

两人此时走到了花园道的桥上，麦克察觉到大卫正处于亢奋的状态中，此时他大脑的神经突触之间蹿流着无穷电力，脑子里不管想到什么都说个不停。不过这样的高潮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消沉与绝望，麦克想到即将造访的郁闷，心底不禁一沉。M大街上每间艺术古董店都让大卫为之驻足，大喊着橱窗里的物品有多美，他们应该买这个小雕像或那只醒酒瓶。快走到餐厅时，麦克才发现自己被问了个问题。

“麦克，我知道你没在听我讲话。我刚刚说我以前像哈姆雷特一样，不过后来我遇见了你。如今一切感觉都对了，仿佛我在世上有个命中注定要去的地方，而现在我人就在那儿！你懂我的意思吗？好像这里就是我命中之地，别处都是错的，随便它去。我没有去那些地方的理由，不过如今我已身处生命为我保留之地了。”

麦克静静地听着，差点没出了神。大卫这一番礼赞与他自己长久以来对人生无常的看法如出一辙，他不禁想自己是否喝醉酒或在睡梦中曾经讲过这件事，大卫不知怎的把那些话吸收进去，如今反刍出来变得古怪滑稽。可是大卫并非开玩笑，他显然对自己所说的话深信不疑，麦克开始深思这一番话。很明显他深深恋慕着麦克，而麦克呢，倘若他够诚实，过去这半年和大卫在一起的时光，是他这辈子感觉最棒的时候。

整顿饭麦克都没讲话，光是大卫一个人就讲了两人份的话去了。他心里逐渐有种隐约不安的感觉，好像哪里出错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要感到开心才对。毕竟大卫说得没错：两人的关系为彼此带来了稳定和归属感，那是他们之前都深感痛苦而茫然漂泊的一块。但麦克的脑子里钻进了一条恼人的小虫，他愈来愈觉得烦恼。假如他和大卫在一起是种幸福，小虫却告诉他自己不配获得幸福——他不该觉得快乐，他并不想要自己找到的幸福。

麦克已经习惯无奈地以笑颜面对大卫的喋喋不休，但这次他怎么也笑不出来。两人一起散步走回瑟斯顿馆的路上，麦克对大卫在自己耳边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听见小虫一再反复地对他说：你不配；你没办法获得幸福，因为你不配。

9　一九七六年

接下来几个礼拜，麦克开始找借口不和爱人见面，他会假装突然发现自己有个舞会得去或者必须去找朋友，说得一副大卫绝对不会想去的样子。一开始大卫毫不在意，他整个人还在兴头上，什么都不在意，不过随着兴致逐渐消退，他愈来愈觉得自己遭到遗弃，备受伤害。五月初期末考考到一半，大卫要求两人坐下来好好谈谈。麦克可以察觉到对方正逐渐滑落谷底，一头栽进沮丧忧郁的深渊，预料中即将发生的一切令他深感胆怯。他晓得自己应该安抚对方，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肯这么做。大卫愈是兴师问罪，他便愈是冷硬淡漠。

“你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吗？”大卫晚餐时开口就说，“你的问题就是不晓得怎样去爱人。你明明晓得爱我会让我快乐，会让自己幸福，但你就是办不到，对吧？你没办法忍受放下自己，把自己交给别人……”

他凝视着麦克。麦克嘟哝了几句话想安抚他，但大卫听不进去。

“打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好几个月前我们初识那天，你先是引诱我，后来却又自己抽退。之后我还以为我们终于把事情都搞清楚了，但现在我懂了，你永远不会定下来的。麦克，拜托你，你有事情瞒着我，对吧？你有别人了吗？所以你才疏远我吗？”

“没有，”麦克翻了个白眼，“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只是这样。没有第三者。”

不过这个念头已经深植大卫脑海里，他还不打算松手。

“好啊，你证明给我看，”他伸手越过桌面抓住麦克的手，苦苦哀求他，“今晚带我一起去。别说你有不能带我去的地方。”

“好啊，”麦克耸耸肩，“反正你也知道我要去哪里——今天是‘迷途知返’的扮装大赛，我要去放音乐，你还记得吧？”他将手从大卫掌中抽出来，“我不觉得你会喜欢这种场合，不过你要来也欢迎。”

两人冷漠地分道扬镳。麦克没办法顺便载大卫去“迷途知返”，因为他得跟载音响器材的卡车一块儿走，不过大卫说他会自个儿想办法去。

大卫九点左右到，“迷途知返”整个地方已经热闹滚滚。那里是从老旧仓库挖出一个洞穴般的空间，加上镜子、黑色灯光以及塑胶植物点缀。吧台前挤满人群，撞球台上球杆此起彼落，场中则摆满晚宴用的桌子。聚光灯投射的舞台上装饰着花朵，还有一条闪闪发光的银色布条，上头大字宣告着这是“第四届年度华盛顿联合奥斯卡奖”。一名身材苗条、身穿挖背晚礼服、头戴女式冕状头饰的女性模仿者，正对着晚宴桌旁人山人海的宾客说话，他们大多是打扮类似的男性，各种年纪和身材都有。

“好啦，各位姊妹，少安毋躁。我晓得大家都很兴奋，不过现在我要介绍今晚的评审，有美艳绝伦的芬妮·布莱丝小姐、美若天仙的梅·布什小姐、伊丽莎白·泰勒小姐本尊，还有大家的主席，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玛咪·丹妮丝小姐！”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一名身材硕大的扮装皇后，头顶大胆的蜂窝头，身穿低胸蓝色亮片礼服，蹬着恨天高左右摇摆地走上舞台。玛咪·丹妮丝，又名卡尔·里兹，对着麦克风大吐一口气，确定大家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后，开始宣布今天晚上琳琅满目、各种即将进行评审的奖项。她的嗓音鼻音很重而且很做作，边讲话手指头还边转着长长的烟管。她诙谐损人的评语逗得台下观众口哨喝彩不断。

大卫皱起眉头。这个地方让他不愉快，但只要麦克还在，他便打定主意不走。麦克坐在灯光音控台前，忙着操纵按钮控制音量大小，他丝毫没打算欢迎大卫来的意思。

“我还得忙上一两个小时，”他头也不抬便这么说，“你先去喝一杯吧。”

大卫耸了耸肩便朝吧台走去。麦克皱起眉头看着他的背影。

两小时过去，干了六杯威士忌后，大卫回头去找麦克，发现他坐在一张粉红色的长椅上，跟那位身材苗条、穿着晚礼服、介绍玛咪·丹妮丝出场的扮装皇后正聊得起劲。麦克见到他也没起来，大卫感到一股酒精触发的愤怒与怨怼涌上心头。

“你觉得自己是在干吗？”他口齿含糊地说道，本来也没打算大声的。

他的窘状惹得扮装皇后呵呵大笑：“他觉得自己在干吗？甜心，你可不能这样跟绅士说话。他正在担任年轻女士的护花使者，人家需要他全神贯注的细心呵护。你假如想听我的意见，我劝你还是招辆出租车，回你自己的地盘去吧！”

麦克眼睛盯着地板不发一语。

“麦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大卫备觉屈辱，愤怒地质问。

“你明知道她不适合你，你是厌恶娘娘腔的。你为何要这样对待真正爱你的人？”

那名扮装皇后故作诧怒，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啊摇的。

“甜心，我跟你说啊，你最好赶快滚，不然我就要发飙了，说不准还有人会提名你角逐最无聊的已婚男子奖项！这里不是让人贫嘴惹麻烦的地方，你懂吗？”

大卫望向麦克，希望他替自己讲话，但麦克无动于衷。大卫愣了一会儿，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他转身踉跄地走出俱乐部。

麦克两点过后才回到瑟斯顿，睡了三小时就被电话吵醒了。电话另一头嘶哑、惊慌的嗓音说自己叫马克·欧康诺，问他是否就是麦克·赫斯，然后他说：“你赶快过来。大卫·卡林人在急诊室里，我不晓得他还有没有救。”

乔治华盛顿医院的急诊室人满为患。半睡半醒的麦克从阒无一人的二十三街走进灯光刺眼的门厅时，感觉一切犹如在梦中。当天是五月四号，护理站的收音机正在转播华府民主党候选人初选的最新预测。吉米·卡特似乎正在缩短自己与摩里斯·尤达尔之间的差距，麦克潜意识中听进了这项讯息（他个人比较偏向卡特），此时有人拍他的肩膀。

“是麦克·赫斯吗？”

“是我没错。别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叫马克·欧康诺，”男子声音有点颤抖，麦克心想他看起来与其说是男人还不如说是男孩，“我们之前说过话。”

“是啊。我晓得你是谁。大卫跟我提过你。怎么了？”

“不知道你，了不了解我在电话上说的，发生了火灾。”

“那个……”麦克揉了揉眼睛，大声咳了出来，“他怎么样了呢？”

“他们说他全身将近百分之八十烧伤。可是我昨天才刚见过他，他看起来好……”

毫无预兆地，马克突然一吸一顿地伤心地抽噎了起来。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撑不过去了。我知道他不是……百分之八十的面积灼伤！百分之八十……”

他一下子差点喘不过气来，哭倒在麦克怀中。麦克眯着眼偷瞥，发现他因震惊而大受打击。他自己没太大的感觉，要说的话倒是冷静异常。在试图理解一切的当下，他同时也置身事外，身处于一个哀伤无立足之地的个人世界里。

“噢，马克，你别太操心了。我想你应该坐下来喝杯咖啡。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帮你张罗。”

他往护理站走去。

“请问大卫·卡林，”他开口询问看起来疲惫的护士，“烧伤，今早送来的。我是家属。”

她是一名外表看起来什么都见识过的中年黑人女性，但听到大卫的名字却冷不防一惊。

“好的，先生。卡林先生现在正在进行手术。我们，我们正在尽一切所能救他。我们有特区最棒的外科医生。”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眼光落在面前的桌子上。

麦克颔首：“谢谢。你后面那壶咖啡我能倒一点吗？”

他指着她背后保温盘上的咖啡壶，她起身拿了过来。

麦克重回马克身边坐下时，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

“好了，马克，拿去，喝吧。然后告诉我事情的发生经过，好吗？慢慢说，从头开始。”

马克啜了一口咖啡。

“其实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他虚弱地说道，“当时我在睡觉，然后防火铃响了起来。我们以为是跟平常一样虚惊一场，可是有烟，我的房间和大卫那间隔着走廊，我可以看见烟是从他房里冒出来的。不过，他门锁上了，把手好烫，烫得没办法碰。”他打了个寒战，眯起眼睛来，“消防队十分钟就到了，他们要大家去人行道上等着。他们……他们抬着担架下来。我没能看到他的脸，但我知道那是大卫。”

天亮时麦克和马克两人坐在等候室里。病人或坐着轮椅，或被搀扶着，穿过回转门走到外面的房间去，但一直没人来通知他们大卫的状况。他们去第十九街和M大街转角的麦当劳买满福堡来吃。他们就坐在那儿等着。去问人得到的答案还是卡林先生依然在手术中。两人相视也只能苦笑着，什么都没说。马克觉得糟透了，他一直没合眼睡觉，事情发生的惨状令他久久无法平静，但他身旁这个人好冷静、好有信心、好处变不惊，真叫人难以相信在鬼门关前打转的是他的爱人。马克虽然不承认，但他有点敬畏他。麦克大他五岁，是法学院学生，还是个舍监。他那深色的眼眸与浓密的黑发感觉也很梦幻。

快中午时有位医生过来通知他们，大卫手术已经结束了。情况一如事先的预期，他现在也转到了加护病房。麦克问他是否清醒，医生回答说他有意识，但现在服用了许多镇静剂。麦克还问大卫是否有办法撑过去，医生说假如他们有信仰的话，就祈祷吧。

离开医院走到华盛顿圆环时，他们讶异地发现外头的世界一如往常般运转。人行道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上班族拿着三明治和可乐出来用餐。此时樱花已经谢了，但草地上处处开着郁金香，只穿着衬衫的学生则躲在乔治华盛顿骑马的铜像下遮阴抽烟。

马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我错过了一堂课，是讲荣格与梦的意义。”

麦克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话说我无处可去了。他们说要等消防队把整个火场检查过一遍，不然不能回到那幢大楼里去。”

麦克点点头，仿佛他也早就料到这一点了：“那么我想你还是跟我一起回家吧。”两人不发一语地穿越大学庭园走回瑟斯顿馆。进了麦克的房间后，马克问他：“你抽烟吗？”麦克回答自己不抽。两人那天都没去上课。傍晚他们回到医院去，大卫还是不能探视的状况。一对老夫妻坐在等候室里：先生秃头而消瘦，太太一头灰发，想要打开奥利奥饼干盒，手却抖个不停。

麦克一眼就猜到他们是大卫的父母。

饼干掉到地上，他赶紧上前替她捡起来。他把破碎的饼干片递给她时，她仰头望着他。她一脸感激的神情教他不由得感到难受。

“卡林太太和卡林先生吗？我叫麦克·赫斯，我是大卫的舍监，我是来探望他的。”

妇人握着他的手，身为人母的她忧伤无助地紧紧抓住他的手。男子咳了一声说道：“先生，幸会。他们说他现在睡着了。我想那应该是好现象吧？”他顿了一下，用手背擦过双眼，然后静静地说：“我们好爱他，你知道的，好爱他……”

大卫只撑了五天。

马克一直留在瑟斯顿馆。他看得出来麦克的人生停摆了，仿佛他屏住气息不再呼吸了。护士告诉他们大卫的死讯时，麦克一开始仿佛如释重负，然后却不发一语。到了傍晚，他起身披上外套。

“我想去散步一下，”他差不多是自言自语，“一个人去。”

马克点点头，然后冲动地伸手抱了抱他。

麦克人再度现身已经是四十八小时后，马克差点没抓狂。麦克也不晓得自己去了哪些地方，现在他只想睡觉。

“可是麦克，你究竟去了哪里？我本来想报警，可是……我不晓得你是不是……麦克，我好担心你。”

不过麦克的脑袋一片空白，马克还来不及说点什么，他便瘫倒在了地板上。

“天哪！”马克喃喃地说道，麦克衣服上的酒精与呕吐物的气味窜入他鼻中。他努力想把他抬到床上，但他身体沉重得搬不动。他替他换下衣服，尽可能帮他擦洗身子，然后把他滚到毯子上，替他盖上被子。麦克睡了整整一天半，这期间他都陪在他身边，等他醒来时喂他吃用热牛奶泡开的玉米面包。麦克的脸庞和身体一片惨白，他不停发抖，四肢僵硬，腿还因为痉挛而抽搐。由于马克的细心照料，他渐渐恢复生气，马克还从乔治城市场帮他带食物过来，替他挡掉校方打来的电话，谢绝前来祝他暑假愉快的大学生。可是麦克被噩梦缠身，睡得很差，马克很努力想要让他振作起来。

过了一个礼拜后，麦克问他：“我究竟有什么毛病？你是念心理学的，你不能跟我说吗？”

马克笑着说自己在大学读的心理学不够格帮人进行分析。但麦克是认真的。

“那都是我的错，”他说，“你是知道的，对吧？他会那样做，都是因为我待他不好。最糟糕的是我心知肚明自己在干吗。我爱他，他是我的幸福，却被我一手给毁了。马克，我怎么会那样？怎么会有人那样？”

马克耸耸肩，别过眼光。大卫曾经跟他提过麦克自我毁灭的倾向，以及凡事过火的行径。他曾经读过文献上提到的孤儿会将遭遗弃的恐惧内化，因此造成维持人际关系的困难，并会因为觉得自己必然遭遗弃而主动刺激别人来遗弃他。

麦克往后一躺闭上眼睛，马克几乎可以感觉到他专心地思考。他终于再开口时，把一切都告诉了马克：他过去所失去的一切，他都怪罪在自己头上；关于夏绿蒂和洛拉斯，以及遗弃自己的母亲；他这辈子如何将自己所爱的人排拒在千里之外，让他们失望；以及他内心莫大沉重的罪咎。他觉得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追根溯源：找到他的亲生母亲，搞清楚多年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此一来或许他可以停止这样的痛苦循环。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同样的事情，这样的悲剧，似乎会一再重复上演。”

马克犹豫了一下，然后将麦克抱入怀中，像抱小孩子般来回摇着他。

10　一九七六年

五月中来了一封信，麦克取得了一个暑假工作的机会。对方是康涅狄格大道上的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麦克不记得自己曾经去函给对方，对他们是干什么的也仅有粗浅的认识。马克倒是很兴奋，他希望麦克马上答应对方，因为他害怕麦克夏天没事做会想不开。

马克动身前往波士顿与家人过暑假前，他要麦克答应自己至少会去跟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的人见个面，还问他下学年要住哪里。麦克说他还没想过这件事。他在瑟斯顿馆的舍监职务为期只有两年，因此他得找个新的地方住。马克说自己在华府东南区国会山庄下头的E大街的房子还有空房，欢迎麦克一起同住。麦克回答：“好啊，听起来不赖。”马克听了简直欣喜若狂。

独自一人待在华府的麦克听了马克的建议。他接下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的工作，六月初开始工作。协会总部位于康涅狄格大道与K大街交会处，一幢棕色外墙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高楼，麦克第一天上班时依然不晓得工作内容是什么。偌大的办公室里没有隔间，穿着衬衫的人们埋首在堆满档案与厚重法典的办公桌前，不是手指敲打着打字机，就是乱七八糟地翻着文件，不然就是轻声低语说话。看上去神似狄更斯小说里的场景，麦克心情为之一沉。广大的办公室两端各有一间一模一样的玻璃办公间，门上贴着名牌。最后其中有道门终于打开，从里头冒出一位衣着讲究的律师，他自我介绍说他名字叫比尔，很抱歉会长⑨没办法亲自见他。

麦克笑了：“是啊，我想杰瑞·福特⑩现在应该正忙着准备选举吧。”

不过律师没笑。

“赫斯先生，我是说我们会长。你一定听过查尔斯·克雷恩这个人吧？”

麦克正准备说自己没听过，但他根本没机会开口。

“克雷恩先生四十年前创立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后便一直担任会长。他领导美国律师协会多年，曾经担任尼克松总统的联合国难民署特使，也在水门案听证会上代表白宫出席。他们两人私底下交情很好，打从他们念杜克大学法学院开始就是朋友了。”

麦克脸上摆出看似佩服的表情，但心里暗自觉得这整档事听起来实在像是无聊的共和党秘密组织，他实在很意外“狡猾的狄克”⑪黯然下台后，至今还有人会吹嘘自己与他的关系。

“了解，”他说，“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究竟负责什么样的工作呢？”

律师打开档案，拿出一本小册子给他。麦克瞄了一眼，看见上头印着查尔斯·赛特默斯·克雷恩请人修过的相片，看起来一副名士的模样；内文声明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乃“非营利性的专业组织，自一九三五年开始便致力成为地方政府律师的喉舌并提供法律资源；各地方政府所面对的诸多法律议题，协会都能提供会员相关信息与解决之道”。

麦克抬起头来。

“所以你们提供市政府与州政府诉讼方面的意见？能否告诉我克雷恩先生为何选我来这里工作？”

律师微微一笑。

“哦，我想应该有几个理由。他本身也是乔治华盛顿的毕业生，自然也很敬重天主教教会。他看过你的记录觉得很满意。比方说你对选区重划的专门知识。”

麦克心想这听起来像是脱胎自《远大前程》的故事，克雷恩先生就像是神秘而不具名的大善人，只不过比尔的话又臭又长。

“你一定晓得克雷恩先生打过著名的贝克控告卡尔的官司吧？这个案件促使田纳西州在一九六二年重新划定该州选区。正是这起案件让最高法院下判决一人一票，州政府重划选区的效力因而受到置疑。”

麦克表示他当然听过贝克与卡尔的官司，他十分期待能见到克雷恩先生本人。

“现在呢，”比尔说，“我就先把你交给本协会能干的律师秘书卡瓦纳小姐。有任何需要的话我都在办公室。”语毕他就溜回自己的办公间去了。

苏珊·卡瓦纳亲切地与麦克握手。

“看来你见过比尔·克雷恩了，比尔是老板的儿子，”说这话时她脸上挂着开怀的笑容，“不过你别担心他，这里都是他爸在发号施令。”

麦克在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很努力地工作，夏天一转眼就过去了。他经手的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案子，比方说中西部小镇因为都市规划争端来寻求法律意见，他们想知道是否能在公众广场种植树木，或是在旧坟场原址上盖建筑。不过终于能做真正的法律工作感觉很棒，而且他也喜欢苏珊·卡瓦纳。

苏珊出身自纽约，她是第四代的爱尔兰天主教教徒，年纪只比麦克大两岁，不过她已经结过婚又分居，还有一个小女儿要照顾。她聪明、诙谐而且风趣，那个夏天有她正好。不论他多么自艾自怜，只要有她在身边，他总是不由得嘴角上扬。倘若她察觉到他又陷入郁郁寡欢的状态中，便会适时来个笑话或拿身边的同事来打趣，让他心情开朗些。她在大学主修英语，不过在丈夫离开后受训成为律师助理，她对法律界始终带着局外人的嘲弄眼光。

比尔·克雷恩是两人共同的笑柄之一。他这个人自以为是且自私利己，身材粗壮，走起路来像是美式足球员。办公室里大家都说他没有朋友。苏珊曾拿出一张他掉在地上的纸条，上头写着一串显然他想学起来的字眼，比方说“契机”“共生”“猥亵”，以及“狡诈”。比尔当时年纪在二字头后段班，三年前才刚从乔治华盛顿法学院毕业。

“你最好小心点，”苏珊微笑着警告麦克，“你自己也是出身乔治华盛顿的律师，年纪比他轻，头脑比他聪明，而且长得比他好看许多。我觉得他有点嫉妒你。”

麦克大笑后夸张地鞠躬致意。“那么我应该得约他决斗了。”他边说边作势比画着长剑，此时比尔正好从玻璃办公间里走出来，追问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天晚上在老埃彼特烧烤餐厅里，几杯黄汤下肚后，苏珊和麦克谈起比尔听到麦克说他在练习剑术时脸上的表情，两人哄然大笑。“苏珊，说真的，那个家伙真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调皮的小学生。我实在不晓得你一直待在那里怎么还能保持神志清醒。我以后绝对不可能来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这种地方，替一群老古板卖命工作。他们真是让我快抓狂了！”

那一年夏天的总统党内初选出乎意料的竞争激烈。现任总统福特历经冗长的竞争后，从保守派的里根手中抢下共和党提名，民主党方面的竞争态势相较之下却开放许多。吉米·卡特领先群雄，加州州长杰瑞·布朗、坐轮椅的独行侠乔治·华莱士与亚利桑那州自由派的摩里斯·尤达尔三人紧追在后。麦克和苏珊两人是律师协会里绝无仅有的民主党公开支持者，他们热切地关心竞逐过程，却引来同事讪笑，嘲弄他们太过天真，甚至指责他们是危险的共党同路人。

麦克在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的工作接近尾声时，摩里斯·尤达尔竞选阵营一名资深幕僚在华盛顿遇害。朗·派亭是现年三十岁的天主教教徒，并无犯罪背景。一开始的调查报告指向案子背后的政治动机（自从水门案后，整个美国社会都相信政治圈充斥着犯罪与阴谋），不过后来发现派亭陈尸于阿灵顿公墓的硫磺岛纪念碑入口处，被发现时全身赤裸且是遭人殴打致死。他整个人面目全非，只能由他的戒指辨认出身份。不久后三名年轻人遭到逮捕，他们坦承自己当天是“去找玻璃”来揍上一顿，结果发现派亭在勾搭男性进行同志性爱。麦克闻讯大惊失色，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在纪念碑周遭独自溜达的时光。媒体上对该起命案的报道令他心慌沮丧，他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未来从政的计划。

在他离开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回归学生生活那天，麦克从雾谷的花店买了一束花来送给苏珊·卡瓦纳，还附上一张遣词用字贴心的字条，感谢她帮助自己度过人生中一段难熬的时光。她无法确定这束鲜花所代表的意义是否仅止于此，她自己是希望还有别的意思，但麦克·赫斯身上有些难以捉摸的地方，她也不想太坦率地表露自己的情感而吓坏了他。

“你要答应保持联络噢，”她这样说道，不过很快便又补了一句，“你先别急着决定。八个月内你就会取得资格了，你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一份工作。”

11　一九七六年

马克·欧康诺一从波士顿度完暑假回来，麦克就搬去跟他住了。马克找的那间大公寓，地点坐落在租屋中介乐观地形容为“转型中”的地段。位置刚好在国会与陆战队营区中间，由于这区域被认为不益于健康，因此这两位学生才能负担得起他们现居之处。面积甚广的公寓位于一家商店的二楼，整整占去一层楼。公寓里有挑高的天花板，家具甚少，很适合举办派对。

经历过他与大卫·卡林那段起伏激烈的关系之后，麦克如今对他与马克的稳定关系心存感激。也不是说马克这个人无聊，他绝对不无聊，而是他身上有种稳定的安详感。他聪明又自在：身为同志对他来说并非痛苦的来源，而是喜悦。而且他长得非常非常好看。

吉米·卡特赢得民主党提名，麦克高兴极了。他很钦佩卡特，还跟马克说时候总算到了，这下可以把共和党人赶走，彻底抹除尼克松政权腐败的遗绪。他也希望民主党入主白宫后，可以调和华府与生俱来的恐同症。话虽如此，他还是希望自己的性取向就算不是个秘密，至少也不是可以对外大声嚷嚷的事情。

一九七六年圣诞节，麦克与马克在公寓举行了盛大的派对。出席对象并不限于同志，异性恋的友人，男男女女都有，还有法学院的学生和马克大学部的同学，一概都受到邀请，而且成群结队出席。麦克与马克的关系有些人知情，其他人则照表面上看来那样，认为他们是同住一间公寓的好哥们儿。当天晚上一开场他们便举杯恭贺吉米·卡特在上个月当选美国总统，并展望来年一九七七年——正好也是美国建国两百周年纪念，能够更加美好。

苏珊·卡瓦纳邀友人凯伦一同出席。凯伦是一名快活的棕发女郎，当时在华府的法律事务所担任律师助理。凯伦第一眼见到麦克本人便攫住了苏珊的手臂。

“那位就是麦克？老天爷呀，他可以去演电影了！你怎么都没跟我说他是天菜？苏珊·卡瓦纳，你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我真的开始担心起你来了！”

凯伦对自己的兴趣令麦克觉得好笑，同时却也受宠若惊。她整个晚上不断来回于他临时凑合的DJ台与饮料桌之间，这让苏珊窘得很，马克看在眼里也只能苦笑。到了午夜左右麦克合上唱盘，把卡带放进录音机播放，自己也加入了派对中。一直灌着香槟的凯伦扑到麦克身上，把他拖进舞池里。

“你朋友好疯！”麦克在苏珊耳边私语，“不过我喜欢她这调调。”

到了凌晨三点，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苏珊帮麦克将散落在房间四处的杯子清理干净，“我可能没办法把凯伦拉走，”她这样警告他，同时点头示意她那以撩人姿态躺在沙发上的友人，“她以为自己今晚会有搞头。”

麦克嘴边挂着笑意，他心想不晓得苏珊是否猜到自己的性向了。他一直等待着什么时候趁聊天时把这件事说出来，不过她的反应还比他来得快。

“我说亲爱的，”她摸着他头发说，“你墙上实在挂着好多百老汇海报，这里的装潢也有品味得令人起疑。我实在不想妄下结论，不过哪……”她转头望向正在门口和一群人闲聊的马克，“我真的觉得你们这一对很棒。”

麦克注视着她，心里悲喜交织。

“谢谢你。”他轻声回答。

一小时后凯伦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苏珊则陪着麦克和马克喝咖啡，两人臂膀互相环抱着对方坐在椅垫上。

“她梦见你了，麦克。”苏珊手指着凯伦安详的脸说道，“我想她是恋爱了。”

“你知道吗？他对女人就是有这种魔力。”马克笑着说，“我真不晓得自己该嫉妒还是觉得荣幸！”

苏珊夸张地大叹一声：“事实上凯伦不是唯一一位这样的女子。我从第一天认识他开始，也一直在梦中幻想他。马克·欧康诺，你这家伙真幸运。”

一九七六年的圣诞节开启了国会山庄那间公寓日后的诸多聚会活动。麦克喜欢招待客人，时常举办晚宴与派对，入夜后不断有人来参加聚会，许多人常常就这样待了好几天。他很会做菜，两人的厨艺渐渐传出了名声，大家都说他们举办的晚宴不容错过。当时是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们不仅是情人，也是朋友。马克介绍自己新婚住在华府的姐姐艾伦给麦克认识，她和麦克交情变得很亲近。他们会一起上伍德利公园的动物园，去切维蔡斯区的伍迪斯和洛德泰勒百货购物，也会约在贝塞斯达区的餐厅共进午餐。艾伦的婚姻破裂时，她寻求支持与慰藉的对象也是麦克。

不过马克发现麦克与家人相处有问题。他时常对玛莉和她的小儿子诸多赞美，偶尔也会谈起玛乔丽的好，但对自己养父口气苛刻，说起自己多年来拼命要符合他的期望时毫不留情。他对医生不肯分担法学院学费这件事依然怀恨在心，对父亲毫不掩饰的恐同心态也气愤难消。在一旁听麦克打电话回家，马克察觉得到他们的关系紧张，他们不会在电话中争吵或破口大骂，但对话内容总是紧绷且针锋相对。麦克仿佛是为了弥补缺憾，时常谈起自己爱尔兰的出身，以及他立志要找到的生母。他逢人便会告诉对方自己是养子，马克猜想他这么做有部分是为了划清自己与医生的关系。

马克的祖父母当初也是从爱尔兰渡海，来到波士顿最高档的灯塔山区帮佣，不过马克认同自己为美国人，对寻根这件事缺乏兴趣。麦克对爱尔兰的着迷，以及决心填满自己出身背景空白的执念，对他来说是有其魅力，不过也有点奇怪。但他很清楚这件事对麦克来说有多重要，也鼓励他付诸实行。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他问，“是什么挡住了你？”

“噢，”麦克说得很含糊，“有很多原因啊。一方面花费很大，我也不想惹玛乔丽不开心。”

马克皱起了眉头：“那又怎样？你就要这样一辈子一直抱怨你没办法去爱尔兰，然后自己有多难过吗？你一直说回去那里可以解答自己许多问题，为什么不回去呢？玛乔丽会谅解的，她听起来是个有同理心的女人啊。”

第二天晚上麦克从校园电台下节目回家时，手里挥着一张他在节目中播出的唱片。

“马克，马克！”他大喊着，“这真的是怪了。就在我们聊过之后，真是太神奇了！”他把唱片放到唱盘上，“你听听看，他们是一支爱尔兰乐团，是爱尔兰乐团呢。”

马克听着缭绕的女声吟唱着轻快的曲调。

你喜欢苹果，还是喜欢梨子？
你可喜欢一头褐色鬈发的小哥？
他伫立角落，嘴里叼着烟，
两手插口袋，对着我吹口哨。
他在码头上工作，一周挣九先令，
周六晚上喝得醉醺醺回家。
纵使如此我还是爱他，没法拒绝他，
天涯海角跟定他。

“如何？”麦克激动地大叫，“你觉得怎样？”

“这首歌很美，”马克说，“不过我不懂，你说什么好巧？”麦克就坐在他身旁，脸激动得都涨红了。

“我不是谈到我想回罗斯克雷一趟吗？你是怎么说的？说那‘可以让我变得完整’。我一整天都努力回想那个地方——我成长的地方的事情。然后我到了电台，这支叫作茅屋乐团的专辑就放在我桌上。我从来没听过他们的名号，不过我一放这张唱片，就觉得自己以前听过这首歌。可是那不可能啊，因为专辑才刚出来。所以我问了瑞克·穆克，他说这是一首他们翻唱的古老的爱尔兰民谣。”他暂停了一下，“马克，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一定是婴儿时听过这首歌。他们可能唱这首歌给我听，结果旋律就记在我脑子里了。如今它就像……就像是从我出生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讯息。”他眼里闪烁着泪光，对着马克微微一笑，“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我几度几乎回想起对我唱这首歌的女子的模样，我几乎快想起她的脸来！”

马克握住他的手。麦克的眼里盈满泪水，他突然显得不知所措，他仿佛有话想对马克说，却怕对方会笑他。

“麦克，没关系，”他悄悄说道，“怎么了？”

“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不过我觉得好像我母亲捎来了消息给我；就好像她想联络我，仿佛她知道我在大老远的这里在想着什么，就算我们分离了这么多年，相隔这么远，我也知道她在想着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马克，我觉得我母亲在找我。我觉得她现在就正在找我。我觉得她传递讯息给我，要我也去找她？你觉得我这样想会太夸张吗？你觉得这种事情可能吗？”

马克脸上浮现着笑意，但那不是取笑。

“麦克，当然可能。只要你爱一个人够久够深，你就永远有办法与他心意相通。而世上没有比母爱更强烈的爱了。你常会听到许多母亲与小孩之间心灵感应的故事，母子之间就算相隔数里之遥，孩子哭了母亲还是听得到。我觉得你一定得去一趟，看看她是否在找你。你想想看她该有多么想见到你哪。”

麦克如释重负地欣慰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能怎么说呢？我这就往爱尔兰出发了！”他拭去了眼泪拥抱马克，“亲爱的，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12　一九七七年

除了法律工作之外，麦克同时继续在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打工，马克也在那里兼了份活儿，晚上负责衣帽间的工作。两人因而有机会看到每一出新的戏剧演出，包括一九七六∕一九七七戏剧季的重头戏——音乐剧《小安妮》。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出剧就爱极了，于是又回去看了一遍，麦克最后总共看了六遍之多。马克也晓得麦克绝对没办法抗拒这个故事：十一岁的红发小安妮在孤儿院长大，她备受欺凌、遭遇危难，但她不曾放弃寻找亲生父母的梦想，最后终于因为小罗斯福总统夫妇出手相助，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麦克还买下了这出剧的全开宣传海报，挂在两人公寓的厨房里。

麦克兼的两份工作让他存到了暑假前往爱尔兰的旅费，马克看得出来他既兴奋又紧张。学年到了尾声时，麦克说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给他提供正职职位，要他九月开始上班，而他也考虑接受。

马克感到意外：“麦克，我还以为你讨厌那地方呢。你老是说那里有多无聊、多小家子气。”

麦克怒气上来了：“重点是人家来问我。他们要我，我觉得这点很重要，你不认同也没办法。”

麦克语气之冲吓到了马克，他暗自提醒自己别低估麦克对外在认可的需求。接下来几天，麦克都闷闷不乐不说话。周五下午他打包了过夜的行李，留下一张字条给马克，说他周末不在，却没提他要去哪里。

那学年年末麦克取得了法学博士学位。这次他就没能拿到极优等的荣誉了：他很清楚自己没全心全意投入学业，能过关就谢天谢地了。五月底医生和玛乔丽从佛罗里达飞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典礼结束后他们和其他脸上堆着笑容的学生家长一样，都躲在校园悬铃木的树荫底下。那天的天气很热。麦克身上穿着厚重的博士学袍，大家又都饥肠辘辘，于是难以免俗的拍照就匆匆带过。麦克在镜头前举起学位证书，马克替他和父母合照时则端出了笑容。相片里的麦克体重增加了不少，不过医生看起来变老也变瘦了，以前挺直的体态也变得稍微有点弯了。玛乔丽脸上笑容一直没停过，她紧靠着麦克臂膀，拍照时身子微微躲在麦克背后。医生仿佛突然想到似的，说要替小麦克和他的“好哥们儿兼室友”拍一张，人家可是一直站在离自己男友一段距离的地方，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

晚上他们去乔治城的“法国小馆”共进晚餐以兹庆贺，付账时由医生与麦克两人平分。

玛莉没办法来华盛顿参加麦克的毕业典礼，害得他好想念她。隔天医生和玛乔丽一走，他便拿起电话拨给人在佛罗里达的她。她才觉得电话里的他听起来格外兴奋，结果马上就知道了原因。

“妹，是你吗？”他对着话筒里大喊，“是我啦。你听我说，我想到一个极棒的好主意。我八月份要去爱尔兰，真的很希望有你同行。你不必担心机票之类的问题，那都交给我，反正我都得租车、订房间，所以跟你来不来没关系，妹，你会来吧，会吧？能够回去看看很赞吧，你不觉得吗？”

玛莉说她得想一下，她得找人照顾即将满五岁的小内森，而且工作也得想办法请假，不过麦克一直要她来，玛莉其实也一下子就被说服了。第二天她慌张地打电话给他，说自己没有护照，麦克要她放心，申请手续八周内就能办下来，时间充分得很。

八月初他们在纽约肯尼迪机场会合。在泛美七四七班机上，麦克问妹妹是否还记得他们上次飞越大西洋的事，她耸耸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很怪吧？”

“不奇怪啦，因为你也没一直在想这件事，”麦克说，“我也是最近才开始认真回想的。有段路程好像有一位好心的先生照顾我们。我记得飞机起飞和降落时我吓得半死，整趟航程中我都难受得要命。”

“这下好了，”玛莉笑了出来，“你这下可让我飞得很安心了。不过你知道吗？有件事我倒是记得，或许是因为看过相片吧——你从爱尔兰到芝加哥一路上都拿着一架玩具飞机，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麦克说，“应该是史蒂芬发挥手足之情时把它给搞坏了吧？”

玛莉笑了出来，可是麦克却一脸若有所思。

“我一直在想，那架飞机是打哪儿来的？我意思是说，是谁买给我的？你觉得会不会是我妈，因为她听说我们要搭飞机去美国了？”

“麦克，我不晓得耶，”玛莉带点怀疑地说，“要是你一出生她就抛弃你，又怎可能买给你呢？”

“对啊，我想也是，”麦克回答，“我只是想或许她会打听我的消息，发现我要去美国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两人就这样不发一语地坐了一会儿。

“你想过要是我们当初留在爱尔兰，而不是来美国，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吗？”麦克终于开口这么问，玛莉颔首。

“有啊，当然想过。我会沦落到在都柏林街上行乞，我想啦，你可能就会加入爱尔兰共和军！”

两人都笑了出来。

“不过真的是这样对不对，妹？”麦克继续说下去，“你还是不得不说爱尔兰是我们的家。我们是打那儿来的，虽然我们是美国公民，不过人家问‘你在哪里出生的？’，我们真正的家乡还是在那里。”

玛莉说自己也有同感。

“如果你是被收养的，而且你晓得自己是来自一个特别的地方，那里可能还有你的亲戚在，你会有点想说：‘对啊，我最初是来自这个地方，这是我归属的所在。’不过你知道我还在想哪件事吗，麦克？玛乔丽和医生一开始究竟怎会去爱尔兰收养小孩的？”

麦克耸了耸肩：“我猜他们没办法在美国收养吧。他们已经有三名健康的儿子了，在美国想收养小孩要排在很后面。”

“麦克，那我们能指望发现什么呢？我们也不可能突然有一天就在街上碰见我们的妈妈吧？修女看来也不大想帮我们的样子，她们从来没回过你的信，对吧？”

“这个啊，”麦克说，“就像人们常说的，不试永远不知道。而且要是我们妈妈也在找我们的话怎么办？这样会让她们比较好找到我们，对吧？”

“可是麦克，就算她们在找，我还真不晓得她们要如何找到我们。我们现在都姓赫斯了，你还连名字都改了。”

麦克皱起眉头：“我想唯一的方法就是看修女有没有留下记录，看是送谁去了哪里，还有谁改了名字。然后还要修女把这些信息给我们的母亲。不然可能就是修女把信息给我们，好让我们去找她们。”

他们决定先在都柏林待两天再动身前往罗斯克雷。两人在城里四处乱晃，到安静的小酒馆里喝健力士啤酒，与当地人谈天，他们都很友善，也对他们的爱尔兰血统背景感兴趣。不过他们心里实在等不及想去尚恩罗斯修道院了。抵达爱尔兰后的第三天早上，他们上了租来的车子，一上路便困在都柏林的车阵里，七十里路花了将近三小时才到。他们抵达罗斯克雷时已经是午餐时间，就把车子停在城堡街的格兰斯旅馆外。那是一间十八世纪的驿站，面街的大门直接通往一间低矮昏暗的厅堂，里头摆着磨损的旧皮沙发、明火的壁炉，还有无人招呼的木质长吧台。隔壁房间传来播放着运动赛事的电视声响，麦克把行李留给玛莉，自己过去探探情况。酒吧里三名中年男子聚精会神盯着一台黑白电视看，荧幕上身材魁梧的汉子拿着长球棍跑上跑下，每隔一会儿就把一颗圆盘状的球四处乱射。麦克咳了一声，一名男子不情愿地起身说自己就是店主。

“我想你们会想吃点东西吧？”他带两人进到一间小双人房时喃喃说道。

午餐是牛肉配水煮马铃薯，用餐时麦克问他尚恩罗斯修道院在哪里。

“啊，修道院哦，”他大声咕哝着，“往前再走个两里路就到了，过了加油站，过圆环后会在门柱上看到标示。不过今天去也没用，今天是圣洁日，修女都忙着祷告和帮助脑瘫患者。”

“你说的脑瘫患者是怎么一回事？”麦克问。

“那个噢，就是残障人士啊，”男子抓着满是胡楂的下巴说道，“修女在照顾他们。”

“所以那里是收容残障人士的地方啰？”麦克问，“他们已经不收小孩了？”

“一九七〇年以后就没有了，”那个家伙说，“过去几年都是收坐轮椅或因为麻痹抖个不停的人。不过修女全都独来独往的，你根本不会在镇上见到她们，食物也是请人家送过去。要是原本不晓得她们在那儿，你根本就不会察觉到她们的存在。”

13　一九七七年

他们一下子便找到了那个地方，字体带着凯尔特风的木柱标示证实这里的确是尚恩罗斯修道院。门房周遭的土地上立着低矮的新房舍，路标上指示着往玛丽安舍、罗德舍、达拉舍、爱德舍的方向。随着起伏的车道往前开半里路，便能看见位于山丘顶的修道院。古老修道院的遗迹矗立在地平线；乔治王朝风格的大宅窗户在八月艳阳底下闪闪发亮，大宅右边是一排方形的灰色混凝土建筑，这排建筑刚好围住前中庭的一侧，墙面高处则开着小窗户。

麦克望向玛莉：“你觉得呢？要敲门吗？”

玛莉摇头：“麦克，不要，你也听到那个人说了，人家正在忙，我们不应该打扰。明天再来吧。”

麦克没多加反驳。他和妹妹一样，对故地重游心里有点忐忑。他将车子掉头，又开回了罗斯克雷，整个下午便造访镇上的城堡遗迹，晚上就在格兰斯旅馆的酒吧里喝健力士。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早。抵达修道院时，原野上的雾还没散去，整个地方看上去像是荒废了。从门房到修道院的一路上没半个人影，他们按门铃敲老房子的门时也毫无动静。两侧的窗户都覆盖着厚重的窗帘，高度也不容他们踮脚查看。玛莉扯了扯麦克的袖子。

“麦克，我们走吧，”她低声说道，“我们走了，好吗？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们回旅馆去好吗？”

麦克也很紧张，不过人都已经来了，他下定决心事情要做就做到底。他有很重要的问题想问，这里是唯一能获得答案的地方。

“来吧，我们绕到后头去。”

他们的脚步在中庭圆石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打在墙上传出回音，惹得玛莉不住紧张地查看是否有人出现。他们就像一对闯入禁园的不速之客，沿着建筑物的边边走，最后发现一条通往后方的路径。

“麦克，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吗？”玛莉屏息紧张地问他，“你不觉得会有人看见我们吗？”

麦克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他们能怎样？开枪打我们吗？”

他们走到建筑物后方，站在以前曾经是草坪，现在却杂草丛生的地方。他们面前是一幢一层楼的建筑物，落地窗前是由混凝土板砌成的地坛，在麦克眼里有点熟悉。玛莉踌躇不前，但麦克牵住她的手，带她走到窗边往里头窥探。狭长的育儿间已遭弃置，一扇门前还堆着一两张坏掉的婴儿床，窗户上还贴着冬天拿来密封用的胶带，但在麦克的记忆里这个地方跃然如生：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情绪，再次感受到自己初到人世时所晒的阳光，眼前又见到挑高的天花板及光亮的木质地板，那是他儿时世界的天地边际；他又见到那两排婴儿床，先是高窄的，然后是低宽的，还有穿着白色服装的修女在他们当中走动，衣服布料擦到床侧时发出沙沙声；他闻到地板蜡的丁香味道、慢火炖煮的蔬菜味道，还有焚香萦绕不去的香味。在他记忆里这地方人声鼎沸，仿佛如今散落世界各地的几百名婴孩，现在都被吸回到他们生命开始的地方，仿佛数百名当初在此受苦悲伤的母亲，数百名曾在此祷告、死后葬在教会墓地的修女，仿佛过去的所有阴影都从漂泊中回来了，再次聚在他们曾经栖居的房间里。他瞧见他们从窗后露出头来，吸收温暖的阳光，上百张苍白的脸在窗前现身，茫然带着疑问的脸庞直盯着他看，他们想要答案。挤在窗前的那群脸庞背后，育儿间黑暗的阴影里，一位有着乌黑头发、蓝色眼睛，不过还是个女孩的瘦小女子，慢慢走出他视线之外。

“请问你们有事吗？”

一片寂静的园里传来尖锐的女子声音，吓了他们一跳。一名穿着黑色修道服、头戴老式头巾的修女双手抱在胸前瞪着他们。玛莉不禁叫了出来，麦克回过神来。

“修女午安。我们敲了门不过无人回应，希望没打搅到你们。”

修女冷冷地笑了。她还年轻，表情却很冷硬。

“没打搅到。两位来修道院有事吗？”

麦克迟疑了一下：“有。是啊，有事。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修女晦涩地一笑。

“那么两位最好跟我来。”

他们回到大宅去，走上台阶，经过大门，进入门厅后看见正面大楼梯上悬挂着老派的版画，画中圣母由于痛失爱子，一颗心血流如注。两名年长的修女在角落谈话。

年轻的修女对着她们大声喊叫：“布丽吉修女、罗莎蒙修女，赶快离开！”她领着麦克与玛莉进入挑高的乔治王朝风格大厅里，微微欠身请两人坐下：“我们最好还是彼此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凯萨琳修女，请问两位是？”

“我的名字叫麦克·赫斯，这位是我妹妹玛莉。我们两人都在这里出生，至少我是在这里出生的，玛莉虽然出生地是在都柏林，不过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带她来到这里，然后……”

麦克发现自己讲话速度太快，得慢点才行，他喘了两口气。

“我们此行目的其实是想请教你们，不晓得能否帮我们的忙，帮我们寻找各自的母亲。可能吗？你们有办法帮我们……提供我们一些信息吗？”

修女听麦克结结巴巴地说下去，只静静地看着两人，漠不回应，这态度实在叫人感到不安。麦克话讲到一个段落后，她起身站了起来。

“我得去请芭芭拉院长过来。请两位在这里稍待一下好吗？”

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麦克抓住妹妹的手。

“玛莉，我到过这个大厅，我晓得自己来过。我和两男一女在这个大厅里，而那名女子并非修女。我年纪虽然很小，但我很确定——我肯定那名女子就是我母亲！”

玛莉皱起眉头。

“麦克，我不喜欢这地方。我也不喜欢那个修女，她让我毛骨悚然。你看到她把那两名老修女支开的模样吗？我在想她是不希望我们接近她们。”

“对，我也这么觉得，”麦克低声悄悄地说，“真不晓得她们为何不希望老修女跟我们说话？说不定她们还记得我们的事。”

凯萨琳修女又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这次身边多了一位修女，她向两人介绍自己是修道院的院长。

“欢迎光临尚恩罗斯修道院，”芭芭拉院长讲话的语调感觉就像是她正在忙着更重要的事情，却被迫抽身过来，“我听说两位是在这里出生的，你们自然会想看这里是什么样子。欢迎两位在院内四处看看，不过我得拜托两位请勿打扰我们的修女，不要问她们问题。有任何想知道的事情由我来效劳就行了。”

麦克先谢过她：“您人真的太好了，不过事实上呢，院长，我们不只想四处看看。可能的话，我们还想拜托您帮忙，我们想知道关于我们母亲的事情，事实上我们想知道她们后来怎么了，现在人在哪里。”

芭芭拉院长微微转过头，斜着眼看他。

“那个啊，恐怕我们没办法帮得上忙。”她的语气决绝，“我们无权泄露那些女孩子的资料，侵犯她们的隐私并不公道。这方面的规则特别严格。”

麦克自己也不晓得他期待听到什么答案，但芭芭拉院长不由分说断然拒绝的语气令他大受打击。他听见自己以可悲的口气结结巴巴地辩驳：“可是……可是……院长，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不帮我们的话，我们永远找不到母亲了。”

芭芭拉院长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

“我并非麻木不仁，但我们多年前不就帮你们找到父母了吗？从你们的口音听来，我猜你们是被收养去美国的，你们在那里有父母，不是吗？你们跑来这里找那么多年前抛弃你们，之后也没再见过面的人，对他们来说难道不会不公平吗？”

麦克与玛莉彼此对望。关于养父母的问题他们讨论过很久了，他们的确也担心寻找亲生母亲会伤害到玛乔丽。

麦克察觉玛莉打算就此作罢，于是马上插嘴：“没错，院长。你的确是替我们找到了新的父母，我们也很感激你。不过我觉得我们不能找自己亲生母亲这件事很奇怪。修道院都有保存所有婴儿的记录，包括我们出生时取的名字，还有我们养父母给我们取的新名字。所以不管再怎么样，为何你不答应帮小孩转送信件给母亲呢？她的身份还是能保密，隐私也不会被侵犯。”

麦克讲话开始像起律师了，他有点后悔自己采取了这种语调，芭芭拉院长并不喜欢听人说教。

“恐怕那并非我们所能。你想想这样的一封信会造成怎样的困扰，更别说假如搞错对象或有人假冒身份的话会有何后果。我也不想质疑你，不过我要如何确定你真的是你宣称的身份？你说你的名字是麦克·赫斯，对吧？不过我可不记得有任何叫这名字的小孩。”

麦克觉得再争下去也是枉然，于是他改弦易辙：“我们一直听说自己一出生就被母亲给抛弃了，不过我有很深刻的记忆，我母亲曾经在这里陪过我。院长，有这个可能吗？她是否曾经留下来照顾我呢？”

芭芭拉院长愈来愈不耐烦。

“的确有人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她尖锐地回答，“你不可能要我记得院里所有案例，我们收容过好几百对母子。”

麦克察觉到修女打算让事情告一段落了，他动作得快点才能把剩下的问题问完。

“这当然，院长，我了解。不过我相信您本人参与了我们的收养手续，我应该在几份文件上看过您的亲笔签名。我妹妹出生时的名字叫作玛莉·麦当诺，我叫作安东尼·李。我母亲的名字叫菲洛梅娜·李。”

芭芭拉院长听到菲洛梅娜的名字仿佛突然一惊。麦克注意到她的反应，他相信她一定想起了什么，因此听到她的回答时倍感意外。

“赫斯先生，很抱歉得让你失望了，我对那个名字没有印象。我不记得自己经手过你或你妹妹的收养程序。”

麦克这下起疑了，直觉告诉他得追着这一点打下去。

“院长，因为我有理由相信我的亲生母亲一直在找我，在寻找的过程中她可能联络过你们，甚至曾经亲自登门造访。”

这是律师最擅长的虚张声势，不过却未能奏效。芭芭拉院长已经恢复沉着冷静，起身示意面谈结束了。

他们转身驾车离开时，麦克不发一语地指着那一片青草地上，矗立在高大的雪花石膏天使像前的白色五朔节花柱。

14　一九七七年

麦克从爱尔兰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得心不在焉而且沉默寡言。马克问他发现了什么时，他只是咕哝着说：“没什么。”然后又不发一语。过了一个礼拜后，他为自己阴沉的表现表达歉意。

“我实在很失望。我真的觉得会有所发现，不过却好像撞到了一面石墙。我很确定她们在掩饰着什么。不过最叫人失望的是我研究过法律的立场，根据爱尔兰法律，那些修女并没有错。不管是被收养的小孩或他们的生母，在法律上都没有取得彼此个人资料的权利。这太不公平了，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接下来几天，马克目睹麦克的灰心沮丧一如以往转变成绝望与自我厌恶。一切挫折与拒绝对他来说，都是自己无能的结果。身为孤儿无根的不安以及无依无靠，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飘飘荡荡的，在人生的暴风雨里无助地随波颠簸。在这样的时刻，他渴望归属的念头会随之高涨，能成为现有体制一分子对他来说就像是风雨中的避难所。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就是这样的机构，它提供了接纳与安稳的前途，于是麦克签下了合约。

苏珊·卡瓦纳很开心。如今麦克已经是合格律师，也是公司的全职律师，他就可以挑选自己的助理。他自然是选了苏珊，两人重续旧缘。传说中的查尔斯·克雷恩，四十年前一手创立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的资深华府白人精英律师终于现身了。他回来后似乎觉得自己身为会长，有权任意指使律师助理帮他处理私人的研究工作。麦克很坚持自己的立场，拒绝让苏珊分身去做杂事。苏珊很感激他，不过麦克也察觉到自己似乎被列入老板的黑名单了。

倘若查尔斯·克雷恩真的生麦克的气，那和他对自己儿子比尔的态度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办公室两端的玻璃办公间，那两人似乎一直在进行着消耗战。苏珊告诉麦克，比尔·克雷恩是收养来的，查尔斯一向对他很糟。比尔则一直努力想达成父亲在他身上不实际的期望。

“比尔·克雷恩的问题在于，”她说，“他是个才能平庸的人，永远无法让自己父亲满意。查尔斯是华盛顿的法律翘楚，他显然希望比尔能像自己一样。我替他觉得可怜，不过办公室不是上演家庭纷争的地方。”

麦克下班后带苏珊去喝一杯。两人坐在乔治城四季饭店的酒吧里，他对她倾诉自己被收养的身世，以及自己与养父之间的问题。“你晓得吗？假如我知道比尔也是养子，或许我会更了解他的行为举止，”他慢慢啜饮着手边的酒，“我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你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够好。那种感觉很不健康，感觉很糟糕。”

几杯鸡尾酒下肚后，两人谈起彼此相同的爱尔兰天主教背景，一开始聊得谨慎锐利，不过后来就聊开了。两人起身准备回家时已经聊得兴高采烈，不过在衣帽间取物时苏珊语气变得很严肃。

“麦克，你听我说，我知道我们常取笑他，不过我觉得你得小心比尔·克雷恩这个人。他不坏，他只是尽全力应付这份工作与自己父亲，不过他会嫉妒其他律师。我亲眼见识过他因为觉得别人太出风头或赢得老查尔斯的赏识而对对方不假颜色。我不是说这件事会发生在你身上，不过你得知道比尔有时对人手段很狠。”

麦克笑了笑。

“你知道吗？他要是炒我鱿鱼的话，还真是帮了我的忙。我很肯定自己去私人法律事务所工作会赚得更多。”

苏珊摆出可怜小狗的眼光望着他。

“可是你不会想要跳槽抛弃我吧，麦克？对不对？”

麦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两人此时刚好走到M大街的人行道上。

“我说啊，苏珊，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唯一留在那地方的理由。现在回头看，我会进这家公司的唯一原因，是我当时沮丧到了谷底，只要有人肯要我我都愿意。说来实在很奇妙，我居然会因为有人说要我，我就飘飘然地连自己的原则都出卖了。”

苏珊笑了笑，但她也察觉到那并非全然是笑话。

一周后查尔斯·克雷恩传话要赫斯先生去他办公室。麦克以为自己会迎来一顿教训，但老头热情地欢迎他。

“赫斯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来根雪茄吧。”麦克微笑着摇头，硬压下脑海里对医生相同习惯的回忆。“不要？那么你不介意我抽吧？先坐下，我再跟你说我在想什么。”

克雷恩有种局内人悠游自在的态度，这辈子都轻松地活在体制内。他两脚搁在桌子上，嘴里叼着刺鼻的雪茄，一身优雅的西装，但背心不扣上，再加上金色的表链，透露出权力与自信的味道。

“首先我希望你知道，我一直都在关注你，我带你进这个机构是有目的的。赫斯先生，美国的政治生态正面临转折点。我不是在说卡特或福特谁会当选，而是一切权力所依据的原则。我们的未来并非掌握在个人手中，而是建立在选举制度上，或者该说是如何去操纵它。而晓得怎样运用手段的人，可以握有莫大的权力。”

他朝后往椅子上一靠，仿佛自己已经讲得很清楚了。麦克不晓得此时是否该插话，不过克雷恩一时暂停只是为了效果。

“我要你做的是去研究爱荷华州的判决，看看我们可以怎样加以利用。爱荷华发生的状况开启了许多诉讼的可能性，我们必须掌握情况才能在业界保持领先。”

麦克读过爱荷华案例的相关资料，不过离开法学院后，已不如以往那般关注操纵选区划分的议题了。

“查尔斯，这当然，”他暗自希望自己和老板的关系已经可以直接称呼名字了，“我会研读文献，写成报告给你。”

克雷恩点头。

“我希望你了解这份工作的重要。重划选区将会成为美国政治的敏感议题。假如执政党可以切割选区，逼走在野党的国会议员，将他们赶入赢不了的选区，那么美国的民主面貌将永远为之改观。”

麦克想起了自己在法学院时的理想主义，自己是如何谴责操纵选区划分之恶，于是他决定大胆提出意见：“查尔斯，的确是如此。执政党可以重划出夸张的选区范围让己党的候选人轻松当选，实在太可恶了。我们身为律师得反对这种恶行才对。”

查尔斯·克雷恩哈哈大笑。“赫斯先生，你实在搞不清楚状况！我们不是丛林里的猎场看守人！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所扮演的角色，是告诉客户如何去活用规则。没错，共和党和民主党我们都帮，不过他们听了建议后该做的还是得做，包括操纵选区，即使——”他眨了下眼睛，态度亲昵却也轻蔑，“你的良心觉得不妥。”

麦克正要出言反驳，但克雷恩挥手作势。

“你尽管去成为重划选区法条的专家，你可以成为有力的人士，届时政治人物都会跑来找你帮忙。赫斯先生，操纵选区是未来趋势呀！”

麦克溜出老板的办公间，心里觉得振奋却也困惑，他很开心要负责这样的大任务，却也担心涉入自己觉得有道德争议的领域。在办公室的另一端，他可以瞧见比尔·克雷恩的视线正往他这边凝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因为苏珊那一席话而开始胡思乱想，但他很明确地感觉到比尔看起来一脸嫉妒的表情有点吓人。

接下来几个月，麦克尽量避开比尔，也很少见查尔斯·克雷恩。他吞下顾忌埋首于研究中。他从全国各地找出判例法，包括共和党当政的州如何划分选区范围，好让黑人选民无法选出民主党籍的国会议员；他见识到形状千奇百怪的选区划分，有狭长弯曲的，也有凹凸蔓延的，全都很明显地抵触了法律精神；他也看到民主党掌握的议会如何分割议员席位好增加己党候选人，同时削减敌对党派选民代表的选区数量。

麦克告诉苏珊自己对选举程序遭破坏感到不安。他估计众议院的权力平衡如今都要看操纵选区所得到的选举结果，他更懂得操纵法律漏洞的党派很快便能将国会纳入掌控。两大党都很清楚法律咨询的关键性，而选区重划的未来有许多关键依然悬而未决，因此整个国家的政治走向不久后都得看像麦克·赫斯这样聪明的年轻律师了。苏珊一边悉心聆听麦克的忧虑，一边努力地想恢复他的自信。

“麦克，要你做这些实在太委屈了，我是说真的。律师不应该忧心是非对错，他的职责是帮客户尽量争取法律权益。”

“我想是这样没错，”麦克说，“我很喜欢研究宪法，我喜欢论辩那些操纵选区的计谋。你运用自己的才智，对自己建立起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案件感到自豪，然后还有替客户赢得官司时肾上腺素的刺激。不过问题在于你会当局者迷，忘记这些都会产生实际的后果，像是人民的公民权遭到损害，政党并非因为政策而是靠诉讼赢得政权。到最后我们律师能左右究竟是共和党或民主党入主白宫，这样是不对的。”

15　一九七七至一九七九年

三年内，麦克·赫斯在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就逐渐累积起了自己的声誉，被公认为华府选区重划方面的顶尖权威。州政府官员与各党律师的来电由涓涓细流逐渐涨成洪流。没多久，从总机接进来的电话咨询，大部分劈头就会直接说：“我方便找赫斯律师讲话吗？”比尔·克雷恩什么话都没说，不过从他的态度可以明显看出来他在嫉妒。有人能达成老克雷恩的期望，但他身为儿子的办不到。苏珊要麦克小心一点，但麦克一笑置之。

“他们能对我怎样？没有我储存在这里的东西，他们就完蛋了。”他用手指弹了下自己额头，“选区重划是块大饼，政客对它深感兴趣，律师则得以大展身手。接下来这几年会有许多案件上法庭，律师只要对相关议题有粗浅认识，都会被他们追着跑。”他停了一下准备使出制胜绝招，“关键是我目前在研究的很有可能是金矿，苏珊。我就快要完成基于宪法第十四号修正案的辩护策略了，只要成功，这些操纵选区的实例都会被法院注销。当然那还得经过论证，不过那可能会改变整个政治生态。”

苏珊叹了口气。麦克是名好律师，但他树敌甚多，必须小心提防才行。

麦克在职场的声势看涨，他也找机会在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同一大楼里的法律事务所，帮马克安插了一个图书室的打工工作。马克在乔治华盛顿已经是大学部最后一年，他打算继续念法学院，因此晚上及周末在威廉斯与康诺利法律事务所打工对他来说再恰当不过。

两人继续住在华府东南区的公寓，只是最近几个月彼此的关系紧张，麦克也晓得那大致上都是自己的错。他最近变得反复无常、心情不佳，毫无由来地漫不经心地敷衍了事。他操心自己在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的工作，前往爱尔兰寻根的失败经验也一直在脑海里萦绕不去，但他很明白这些都不是借口。马克懂得怎样不惹他生气，但不久后他的通情达理也变得令人厌烦。麦克仿佛置身事外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渐渐开始摧毁这段对他来说十足重要的感情，就像他当初对待大卫·卡林一样。他愈来愈常趁马克不在家时收拾周末出外过夜的行李，小心翼翼地偷溜到火车站，不到周日下午不会回来。他坚决回避马克的眼神，马克绝口不问他上哪儿去了也教他心怀憎恨。

十月下旬某个周一，麦克和马克正好在家吃晚餐，听到三辆消防车往E大街的交叉口疾驶而去。

“哇，我们这一区通常会跑那么快的都是警察。”麦克开玩笑地说着，马克却一脸严肃。

“麦克，他们是朝第七街去，那是往‘迷途知返’的方向。我希望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毕竟最近有那么多疯狂的威胁。”

当地的媒体最近出现了几封怪信，扬言要以燃烧弹攻击华府一间同志酒吧。之前没有人信以为真。麦克说他要打电话去“迷途知返”确定没事。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听到酒保回答一切安好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两个小时后门铃响起，脸色看来显然心神不宁的约翰·克拉克森从楼梯跑了上来。

“谢天谢地你们在家，”他喘着气说，“我真不晓得自己还能上哪儿去。”

约翰是两人的朋友，他是个好相处的得州人，十年前来华府就读乔治华盛顿法学院，后来便留下来在国会山庄替一位民主党参议员做事。他也是“迷途知返”的常客。

“你还好吧？”马克问，“你看起来好糟糕。”

约翰是名作风优雅的男子，平常都打扮得无懈可击，现在却满头大汗，头发都乱了，脸上和手上沾满烟灰。

“先让我喝口水好吗？”他大口喘息，“太恐怖了，实在太恐怖了！”

麦克跑去拿了杯水来，约翰抱着头整个人陷入沙发里。

“是‘荒唐电影院’，”他说，“烧掉了，整个都没了，两位，我本来在去往‘迷途知返’的路上，后来根本没去。我人在L大街就看到了烟雾。我心想，老天爷，那是哪儿啊？接近后我才看到‘荒唐电影院’着火了。”

约翰停了下来，一口把水灌下去。

“那里堆满了尸体。消防员将人拖出来，但他们都死了，这点我很确定。那地方没窗户，没有人逃得出来，他们一定都是被呛死的。”

麦克转头望向马克，他脸都发白了。

“马克，你去拿白兰地，还有三个杯子。”

马克点头，跑去酒柜。三个人不吭一声喝着闷酒。“荒唐电影院”是当红的同志俱乐部，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为男性播放X级电影。那里曾经首映过一部新的机车骑士电影，片名叫《哈雷娇娃》，二楼观众席挤满了来自皮革族群的观众。由于大厅戏院侧边的房间是给人打炮用的，戏院管理人员就把所有窗户都用砖块封死了，整个地方于是变成了祝融的死亡陷阱。

麦克、马克和约翰三人都曾经光顾过“荒唐电影院”，如今他们坐在那儿想象起火的烟雾，还有黑暗拥挤的房间里那惊恐的尖叫声。马克打破沉默，以一脸怪罪的眼神看着麦克。

“是你想去看那部电影的，”他喃喃地说着，“你说你想看。你一直烦着我说要去看！你没想到我们也可能在那里吗？我们可能会送命的！麦克，你究竟为何想去看那种皮革癖的电影？为什么？”

马克说到最后已经在吼叫了。他突如其来的怒气令约翰·克拉克森吓了一跳，不过麦克晓得他这发作是源自数个月以来的猜疑与愤恨。

“你是怎么了？”马克在吼叫，“你怎么会迷上机车骑士、恋物癖和暴力性虐？把人五花大绑，鞭笞他们，强奸人家，有什么好看的？麦克，那很低级，那跟我们俩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根本搭不上边，你却突然迷上了。天哪！我希望你只是说说而已，没真的去做！”

麦克的表情仿佛有话要说，但他心意一转，起身走出门外。

华府消防局判定“荒唐电影院”的火灾起因是由于地毯清洗机故障，火花引燃渗入地毯的易燃性清洁液，连带造成布幔与木梯起火燃烧。大火的浓烟从狭窄的楼梯间窜入戏院里，观众跑往从外头锁上的紧急逃生口求生。有九个人因为吸入浓烟呛死，他们的遗体聚集在挂上扣锁的门边。要辨认受难者的身份并不容易，因为造访同性恋场所的男子身上通常不会携带身份证明文件，不过根据华府当局后来公布的结果，死伤的人当中许多都已婚有小孩，职业形形色色都有。一名身受轻伤逃出火场的幸存者叫强·辛森，他担任一名保守共和党国会议员的资深助理，自己也有意角逐国会席位。

马克由于事务所图书室的工作，开始时常与苏珊·卡瓦纳见面。他喜欢苏珊这个人，也晓得她是麦克的红粉知己。有天下午麦克去开会，他来了通电话找她，问她下班后有没有空陪他喝一杯。

时序刚进入初冬，不过温度还没下降，因此两人坐在M大街“风声”人行道上的露天座位。他们先是谈到吉米·卡特的总统威信崩塌，还有担忧罗纳德·里根以及保守右派的崛起，以及他明年铁定会再度投入总统大选，然后马克毫无预警地双手抱头开始啜泣。他说他好担心麦克，担心他那样不说一声人就消失了，两人的关系因此恶化。麦克开始周末出游，也不交代自己上哪里去，他这样神秘兮兮的作风令马克深感屈辱。而且麦克回来时总像是变了一个人的样子，这也让他感到害怕。

“苏珊，你晓得他都上哪儿去了吗？他不是跟你出去吧？天哪，我真希望他是跟你去哪里了。我实在不晓得他究竟在沉迷些什么东西。我们以前无话不说，我们说过彼此之间绝对没有秘密，绝对不会偷吃，但这件事已经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了。”

苏珊说她有心帮忙，麦克却什么都不对她说。马克伸手覆住苏珊的手，说自己很感激有她可以倾诉。

“我和他几乎已经不再讲话了。我一定得找人谈谈，所以全都倒在你身上了，真不好意思。”马克笑中抱憾，“不过事情不只如此。你也晓得麦克的举止打扮一向书卷气，就像真正的大学生和法学院的学生一样，他的衣服品味很好，干净整洁又时髦。他在我眼中一直是这样，我也爱他这样，可是苏珊，我觉得麦克私底下还有另外一面。他开始谈论皮革，还有性虐之类的东西，我还在他衣柜里发现了一件机车外套，那很不像麦克，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麦克。”

苏珊很喜欢马克。她不希望看见他受伤，也不希望见到麦克受伤。接下来几周她一直想找适当的机会和麦克谈谈，但办公室里正忙，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中旬，华盛顿所有律师都会聚集在海伊亚当斯饭店，参加律师协会的圣诞派对，麦克和苏珊两人结伴出席。在职场里麦克对自己的性取向秘而不宣。卡特当政时期，人们对同性恋的偏见与恐惧没那么明显，但法界与政治圈依然鲜少有公开出柜的同志人物。麦克已经习惯带苏珊出席自己可能会被认出来的社交场合，她受邀出席的活动他也会担任护花使者。

他喜欢和她在一起时那种自己是正常人的感觉，不必每次握她的手时还得提心吊胆地回头张望；他喜欢与她共舞，她也喜欢与他做伴——他也见识过她因为别的女人嫉妒的目光而红了脸庞。他们都喜欢海伊亚当斯，这里风格独具，有种旧时代的魅力，不仅有都铎风格的木镶板，还有伊丽莎白式的天花板，何况白宫就在隔一条街对面。两人进到大厅时，看见查尔斯·克雷恩一副主人做东的模样，俨然是华府社交圈的王公贵族。

“欢迎光临，”他大声说着，仿佛海伊亚当斯是他城里的自宅，“亲爱的朋友，欢迎光临。两位今晚神采奕奕——”此时他瞧见尼克松之前的顾问约翰·迪恩，就跑去跟人家握手寒暄了。

确定旁人听不到时，麦克侧身对着苏珊窃笑。“哎呀，好维多利亚时代的调调啊，”他轻声细语地说，“不晓得您觉得哪位是海伊先生或亚当斯先生呢？”

苏珊笑了出来：“我想知道的是，少爷人呢？”

麦克作势四顾查看比尔·克雷恩人在不在，然后夸张地耸耸肩。

“不晓得。鬼鬼祟祟地躲在某根柱子后面吧，我猜。”

当晚时间就在川流不息的上等香槟与轻音乐中渐渐流逝。晚餐后，麦克拿了杯酒给苏珊，然后便去了趟男士洗手间。这一晚堪称美妙，他现在正想跳上一支舞。从洗手间出来要回去找苏珊时，他瞧见一名穿着绿色礼服的红发女子坐在她身边，不断比手画脚笑得放肆，显然是酒喝得太多了。她看到他走近时，不死心地在苏珊耳畔低语了些什么，然后朝着反方向溜走了。

“哎呀，”麦克嚷嚷，“那是怎么一回事呀？”苏珊神情有点不自在。

“是个爱管闲事的八婆，她问我你是不是同志。”麦克的脸色一沉。“她说办公室的女孩一直在讨论这件事，她还跟人家打赌了。她想跟我确认是不是。”苏珊气得眼神发直，麦克发现自己手心直冒汗。

十点左右时司仪敲了下玻璃杯，请大家安静。接下来的演讲毫无意外地混合了自吹自擂与不好笑的笑话，麦克发现有些人一直在看手表，最后麦克风终于交到赫普顿参议员手上，由他来做总结。赫普顿是出生于中西部的共和党员，他这样的右翼保守分子自从民主党当权后便被发配边疆，不过随着卡特民调屡创新低，他们也开始变得活跃起来。赫普顿拿过去一个月让总统大受打击的伊朗人质危机说了些风凉话，大肆称赞撒切尔夫人在英国所实行的改革，并且保证明年只要美国人有眼光选出罗纳德·里根，同样带来复兴的保守主义也会在美国出现。

“关于罗纳德，我还有几件事要告诉各位，”他说，“他绝对不会让美国被伊斯兰教士及狂热分子给欺负；他会解决我们一直出问题的经济状况；而且他会处理掉那些将触手伸进我们国家重要机关的堕落分子与性变态。各位可以安心，罗纳德·里根入主白宫后会听取像法威尔牧师这样的基督徒的训诫，提防同性恋在这个国家不断进逼的态势。我们不要忘记，同性恋不会繁衍，他们会吸收新人！他们有许多都看上了你我的子女……”

麦克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他用力紧握双手，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他感觉到苏珊握住自己的手臂，同时他也晓得有人在注视着他。他望向自己左手边，看见比尔·克雷恩幸灾乐祸地朝着他这边傻笑。

晚宴结束后，麦克开车送苏珊。他在她家公寓前停好车子，正准备下车帮她开门时，她却制止了他。

“麦克，你能稍微等一下吗？我有些事情想说。”

他点点头将引擎熄火。

“好，首先我想说，今晚那个家伙说的话很糟糕，愚蠢、侮辱人，而且大错特错。麦克，可是我很担心。我觉得那些人，像杰瑞·法威尔、帕特·罗伯逊、安妮塔·布莱恩等右派宗教人士，都会因为里根当选而变得更有势力。我觉得整个气氛都会为之改变。他们觉得自己遭到冷落多年，就算福特当政时他们也遭到冷冻——我认为他们在寻求反攻。我在办公室饮水机旁听到有些人在讲，他们说他们会投给里根，因为……他会打倒同性恋，还说了其他一些土包子才会说的蠢话。我晓得他们是耍嘴皮子，可能根本也没那个意思，不过我想接下来的年代很多人都得低调过日子。”

麦克点点头。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好苍老、好疲倦。

“你觉得……办公室里有人知道我的事吗？”

“没有，我想他们大部分都只觉得你是个英俊的单身男子。”苏珊迟疑了一下，“不过有恐同症的人很多，我很不喜欢里根和法威尔他们。一旦高层人士开始采用那种疯狂的语汇，一般蓝领阶级多久后便会觉得去公园里殴打同性恋也是可以的？麦克，我只是想说你要谨慎一点。你在办公室已经惹到某些人了，他们会想尽办法来对付你。”

麦克呆坐了一会儿，视线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的街道，霎时他幻想自己夜里在硫磺岛纪念碑碰到一群手持球棒的男子的画面。

“苏珊，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你说得对，我应该要小心谨慎。”他想让气氛变得轻松点，他们驱车前往派对的路上好开心的，“当然了，这就代表你会有更多出席这种社交场合的机会，”他笑着补上这一句，“然后马克就会更常被留在家里照顾猫了。”

“是啊，”苏珊脸上毫无笑意，“事实上，我想问的另外一件事就是这个。你们俩之间怎么了？”

从她有所顾虑的语气听来，麦克察觉到她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他想了一下，觉得她知道也好，他很开心她让自己有机会可以谈这件事。

“苏珊，你知道的，我很爱马克，不过我觉得我一定有问题，因为我似乎正在竭尽全力摧毁我俩的关系。”

苏珊告诉他，马克提过他周末人会不见踪影，还有他与皮革相关的性爱幻想，麦克闻言略显意外。

“这下我想你应该也全都知道了。”他双颊微微泛红，“而且我也想保守秘密，因为我不想伤害他。”

“麦克，你要保守什么秘密？”苏珊以恳求的语气问他，“正是你这样神秘兮兮的才会造成伤害。”

麦克伸手至仪表板转开暖气。那天晚上气温冷冽，车窗由于水汽凝结起了一层雾。

“保守哈利这个秘密，”他语气呆板地说着，眼睛没看着她，“保守寻欢的秘密，保守这一切秘密。”

苏珊握住他的手。她已经越界跨入自己其实无权干涉的领域，但麦克就是想对她倾诉。他告诉她哈利·查普曼这个人，他起初在乔治华盛顿的法学院认识他，对方搬到纽约市后打电话给他，邀他去玩。哈利带他见识他一直想去探索，却不敢走进去的俱乐部；哈利带他认识令他兴致高昂的绑缚与性虐待的乐趣。他巨细靡遗地将一切都告诉苏珊后，他茫然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羞愧的表情。

“不过最蠢的是，在进行那一切的当下，当我和哈利在一起，去那些地方，甚至在最热烈激昂的时刻，即使在那当头，我都清楚这不是我想要的。”他顿了一下修正自己的说法，“也就是说，我虽然渴望这些，但我并不想要它。我做了那些事，但我不明白自己怎会那样做。”

苏珊蹙起眉头，尽力想理解他说的话。

“我猜，或许，那是因为那与你平常的生活相较之下很不一样——”

“苏珊，那是因为我上瘾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我无法克制自己。”

“那么你不再爱马克了吗？是这样吗？”

“不，不。我还是爱他，我爱他！”

“那么你为何一心要毁掉自己的幸福？你看不出来你是马克的一切吗？而且你们总是看起来那么相爱，仿佛彼此是天生一对，然而你却这样让一切付诸流水。”

“我知道，我知道。那没有道理。我有一面是……”麦克想了一下，“我有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一面。那样不好，是错的，是自我毁灭。我晓得那会毁掉我人生中的一切，所有的爱与乐，但它就是一直都在，一直对我招手，悄悄地说：‘你不配享有这份幸福，因此你必须亲手将之毁灭。’”

16　一九八〇年

麦克和马克两人一起度过安静的圣诞与新年假期。麦克没提起自己与苏珊的那段谈话，不过他似乎有所节制。马克问他还好吗，麦克笑了笑亲吻他的脸颊。圣诞节当天他们聊起两人在一起的这几年时光，从两人交往契机的那场不幸悲剧，到他们同居的幸福时光，还谈到对未来的展望。但他们都没提起在两人之间撒下不和种子的真正原因，彼此也不晓得他们究竟是已经忘怀了，还是假装忘记了。

一九八〇年一月来临时，他们的关系处于混沌不明的状态，全美则陷入一片提心吊胆的情绪：经济状况不佳，失业率高涨，石油供应也逐渐见底。伊朗人质危机进入第三个月，自从一九七三年以阿战争后便不曾见过的排队买油人潮再度涌现，吉米·卡特元气大伤。对共和党来说，罗纳德·里根能动员右派的支持力量，而唯一挑战他的对手，前中情局局长乔治·布什，又是个不痛不痒的鸡肋，提名态势看似笃定。

麦克自愿替民主党与吉米·卡特效劳，他会去游说拉票，也会帮忙选民登记注册。二月底爱荷华州与新罕布什尔州初选结束后，他在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的办公室里做了件引人侧目的事，他上班时在翻领上别上“支持卡特选总统”的徽章。有人看不顺眼，他也收到讯息说查尔斯·克雷恩想见他。这一次就没雪茄或亲切的嘘寒问暖了。

“我不打算隐瞒这件事，”克雷恩开始说道，“赫斯先生，有人对你表达不满。有明显党派色彩的徽章不该出现在像我们这样没有党派色彩的组织里。这一点算是你个人误判，但不是我想见你的唯一原因。”克雷恩停了下来，准备陈述他显然觉得十分重要的话，“我们对你的能力无从挑剔。事实上，我们看得出来你对宪法的了解的确很卓越出众。不过有些迹象显示……我该怎么说好呢？你在政治圈建立个人人脉，还利用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的名号来达成此目的。”

麦克一脸震惊地想插嘴，不过克雷恩还没说完。

“我们有几位律师觉得你和公司客户私底下的往来太过密切。客户现在会直接寻求你的意见，而非透过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的正当渠道，而且你可能别有意图地来助长这种状况。”

麦克笑了：“哇！你是指控我对客户服务太过周到？查尔斯，这太夸张了。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我能给他们需要的建议。就像我正在做的选区重划案件的宪法第十四号修正案抗辩——我都跟你说过了，对吧？这种案件能打响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的名号，两党没有我们是不行的。”

查尔斯·克雷恩哼了一声举起手来示意他别说了，但麦克气炸了。

“究竟是谁打我小报告？谁说我不合群？谁说我得意忘形？是比尔对吧？他跑来找爸爸哭诉了，是吧？”

麦克觉得查尔斯看起来有点尴尬，几乎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他是个习惯在争辩中胜出的人，他也没打算输掉这一场。

“赫斯先生，我希望你把我今天对你讲的事情听进去。从今往后我希望你将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摆在第一位，你唯一的优先级，别再滥用你的职位图个人野心之实。还有最后一件事……”克雷恩眼睛牢牢地定在面前的书案上，“我希望你清楚明了一件事，我们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无法，也绝对不会容忍员工私底下有任何不端正的行为。我相信你了解我在说什么吧？”

当天晚餐麦克不发一语。他跟马克说自己累了，不过马克很了解他，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两人准备上床前，麦克说他决定不去参加两人周末受邀前往的化装舞会了。

“你说什么？”马克惊呼，“为什么不去？我们已经期待好几个礼拜了！工作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了？”

麦克咬住嘴唇不语，他晓得这样不对，但马克大惊失色令他火冒三丈，他自然会感到惊讶，但他气他没能通灵般读出他的心思，气他就在他身边——麦克闷闷不乐地认清这一点。

“我只是改变主意，就这样而已。”他头抬也不抬地说。

马克察觉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麦克，如果你这样做只是为了伤害我，求求你不要。我已经厌倦了搞不清楚我们面对什么样的状况。你前一秒体贴温柔，下一秒冷若……”他的手指向窗外街灯下照亮的飘落的雪花，“你真的想知道的话，这一切都让我不爽。”

话一说出口他马上就后悔了，他当场就明白自己给了麦克他所需要的借口。麦克得意地感到一股愤慨涌上心头，假如他拒绝参加舞会没能重伤马克，他还准备了另一发子弹已经上膛，“好啊，你真的想知道的话，”他残酷的嘴唇上挂着冻结的冷笑，“我之所以不去参加舞会是因为我周末要出去。”

一九八〇年的春天来临时，吉米·卡特的情势每况愈下。他断绝美国与伊朗的外交关系，柯梅尼在全世界媒体前秀出被蒙住眼睛的美国俘虏呛声；卡特还抵制莫斯科奥运，他出外慢跑虚脱倒下的画面出现在所有新闻媒体上；他派遣军用直升机前往救援人质，结果难逃坠毁在沙漠中的命运。

麦克的心情随着总统的民调直落谷底。他告诉苏珊·卡瓦纳，他人生中的一切都极不顺遂，感觉世界慢慢朝他进逼。他还是依然替卡特助选，不过他跟一起当义工的约翰·克拉克森说，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枉然。约翰是得州人，生性乐观，还不打算举白旗投降，他努力想振奋麦克的士气。“假如我们不帮卡特竞选，”他说，“我们就得忍受里根与基督教右派人士。你听过杰瑞·法威尔怎么说我们的吗？他在集会上跟群众说：‘同性恋瞧你一眼就会想杀你。’这样你作何感想？”他笑了下，“我看起来像杀人狂吗？”

唯一未随着麦克的心情跌入谷底的，是他对法律的兴趣。不管他的人生有多不顺利，法律的刀光剑影依然令他感到刺激。如今他对选区重划已经有了深入的了解，他就像棋术大师一样，可以为不同党派的政治人物提供强而有力的攻击与弹药，来挑战对手操纵选区的行为。以往从种族歧视的论点来着手，在法庭所获得的成效不大，不过麦克翻遍了一九六五年的《选举权法》，得到政党操纵选区的行为有其致命缺陷的结论，因为其精神抵触宪法第十四号修正案的规定。倘若宪法保障“任何一州，都不得制定或实施限制合众国公民的特权或豁免权的法律”，那么他主张若重划选区不利于反对立场的选民，就构成了削减他们权利的事实。倘若选区重划目的在阻碍反对党参与选举程序的能力，这必然构成违反第十四号修正案的事实。由于各党派实施操纵选区的行为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麦克获得的结论是，这样的计策毫无疑问应该要被废除。

表面看来这是条枯燥隐晦的方案，但当时有多起关于选区重划的案件正在法庭审理，法界也准备应战由于一九八〇年人口普查所造成的新一波重划争议。假如政党能辩倒敌手的策略，就能取得不小的政治优势。

苏珊·卡瓦纳宽大为怀地忍受麦克的郁郁寡欢。她对他特别容忍，在两人共事的三年中，他一直对她很和善，也为她人生带来许多欢乐。他发脾气对她大吼大叫时，她不会回嘴，也不会怀恨；第二天他总是会带上鲜花来给她，求她原谅他的行为，下班后也会带她去喝一杯赔罪。

她没当面问他和马克怎么了，但察觉得到两人之间的状况如何。她晓得两人因为化装舞会一事起争执，也知道两人因此关系紧张，不过随着春天逐渐远离，迎来华盛顿耀眼的夏日，她感觉麦克似乎开始走出阴霾了。他的行为举止变得比较开朗，黑眼圈也消掉了，而且又开始面带微笑，变回她以前认识的那位麦克。麦克所撰写的选区重划议题论文，大部分研究工作都由她经手，因此她也跟他一样感到兴奋。他依然会抱怨民主党胡搞瞎搞而且太不走运，看来十一月败选在所难免；不过如今他对里根以及新保守人士的评语也变得炮火隆隆，以前他顶多只是操心忧虑。

“这些家伙真是不可置信，”他有天早上拿着一份《邮报》这样说道，“现在他们说假如当选，他们要撤销任何保障同志权利的反歧视法案；华府要废除反同性恋法案，他们还要挺身对抗。真是一群无脑的老古董！他们就像清教徒的李伯⑫，做了三百年大梦后醒来还以为美国依然处在十七世纪！”

当天下午电话响起，苏珊手捂住听筒对麦克说：“有一位李伯先生找你。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三号线。他们说欢迎来到十七世纪！”

麦克拿起电话，发现对方满口来自南波士顿的鼻浊双元音与短促的子音。

“赫斯先生，我是朗·考夫曼。汤姆·霍夫勒说我可以打电话给你。他说你有一些重划选区的绝佳方案，要我一定得听听才行。你本周有时间共进午餐吗？”

麦克放下电话时，他笑着跟苏珊说他周四中午要外出用餐。

“我这下要与魔鬼同桌共餐了，”他说，“最好给我一根长汤匙！”

一九八〇年六月，美国面临自开国以来最长的热浪来袭。华盛顿特区的温度差不多都在华氏九十度以上，环城公路的柏油都融化了，一千多人死于中暑。横扫全国的干旱估计造成两百多亿美元的损失。当吉米·卡特为了因应苏联入侵阿富汗重新开始征兵而吓跑选民的同时，罗纳德·里根以胜利之姿成为共和党总统参选人，被看好能赢得十一月的大选。

在跟共和党员的餐叙上，麦克很安分守己。朗·考夫曼现年三十五岁上下，精明机智而有才干，他曾经是布什竞选阵营的资深主任，但里根逐渐获得提名胜算后便不着痕迹地融入里根阵营。麦克当面询问他共和党是否一心讨好右派宗教卫道人士，但考夫曼只是笑笑，拒绝上钩。然后他们讨论麦克对选区重划诉讼的看法，聊完后考夫曼感谢他所给的建议。

“不过你别去跟民主党的人谈就是了，好吗？”离开餐厅时他这样开玩笑地说。

之后麦克便没听到对方的消息，他还以为那场对话就此没有下文。不过到了月底，查尔斯·克雷恩再次要见他。

“赫斯先生，我就直接讲重点了，”麦克才刚走进办公室的门，克雷恩便开口说道，“我们接到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电话，他们对你以及你应对十四号修正案的策略赞不绝口，他们打算实际应用在案例上。”

麦克听到这番赞美，却奇怪地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克雷恩说话的语调与他话中内容互不搭界。

“那很好啊，能获得大党实际政策操盘手的肯定实在太棒了，这也对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有好处。你之前也很关心这一点，记得吗？”

查尔斯·克雷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赫斯先生，我觉得你的口气很不恰当。还有，我不觉得这对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有好处。我从公司几位律师那里了解到的是，你之所以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会面，都是为了促进自己的利益，而非为了公司着想。”

这番不公平的指控令麦克瞠目结舌，他言下之意是麦克在对共和党献殷勤。

“查尔斯，我不晓得这是谁跟你说的，”说话当下他愈来愈觉得不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行为都是为了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着想。我和朗·考夫曼谈话并无任何个人意图。”

不过查尔斯·克雷恩早已认定自己的说法，他紧追不放。

“恐怕那和我听到的并不一样。我听到的是，你刻意制造会面机会来毛遂自荐，你想进共和党全委会发展。”

麦克笑了出来。这说法实在太夸张了，他克制不住自己。

“可是我痛恨那些他妈的共和党员！我怎么可能会去拍我最鄙视的人的马屁？整件事都太可笑了！”

听到麦克的话，查尔斯·克雷恩脸上顿时浮现出胜利的表情，仿佛从一开始就在等待他露出马脚，好名正言顺地说出他拟订好的台词。

“赫斯先生，你的语气无理且行为不当。恐怕我别无选择，只得通知你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就此与你解约。麻烦你将座位清空。”

麦克踉跄地回到大办公室，他把苏珊叫了过来，整个人倒在椅子上。“苏珊，”他说，“我被炒鱿鱼了，他们把我解雇了！”

17　一九八〇年

麦克心情恶劣，马克也没办法让他打起精神来。在经济正萧条时丢掉工作固然是一大打击，但马克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仿佛在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所遭受的挫败，打乱了他内心的平衡，仿佛他对自己的人生整个都放弃了：马克去上课时他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别人的邀约他一概回绝，也不愿接听电话；就连苏珊的留言也都未回复。

马克很担心。他安抚麦克，对他无微不至，忍受他简短冷淡的回话，一概以笑脸面对麦克似乎决心让两人笼罩于其中的阴霾。马克年纪还轻，麦克是他的初恋，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他来说依然是特别的，值得奋力去守护。他不断安慰他，希望他不要绝望。

“麦克，你别担心。我们彼此相爱，那就是我们两人的幸福所在。你想要的话就能拥有幸福，你知道的。幸福就在你手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麦克心里晓得他是对的：他和马克一样渴望幸福与爱情。但马克越是支持他、爱他，他的愤怒也越发浓烈。他不晓得为什么，但他感觉到那可能与嫉妒有关：他说服自己他永远都不可能幸福，他内心暗自希望别人也都不幸福。假如他的幸福取决于马克的幸福，那么他愿意牺牲彼此。

马克有天放学回家后发现麦克下床了，还一身穿着整齐。

“麦克！”他惊呼，“老天，看你振作起来真棒。你感觉如何？”他本来想拥抱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后却退却三步，“麦克，你怎么了？”

“我穿好衣服是因为我周末要出去。”

他的声音毫无感情，字字句句像子弹般伤人。

马克哀求他，要他留下，但麦克不为所动。马克眼见危机加重，决定使出最后的努力避免让它发生。

“你走的话会毁掉我们一起建立的一切。我以为我们已经忘却那些你不见踪影的周末了，麦克。求你不要又开始了，那会毁掉所有的一切。”

马克屏住呼吸，等待爱人的回答，听到的却是麦克语气中刻意想伤害他的愉悦声调：“马克，我就是要走，你没办法拦住我。我就是想这样。我就是想去。”

“你走的话，”马克说，“你回来时我就不在了，我是认真的。”

他看见麦克稍微迟疑了一下，眉头一皱，脸上浮现出一道阴霾，接着就眼看着他拿起行李走出门外。

麦克望着镜子里，看见自己时吓了一跳。火车正全速前进，驶经节点时一顿一顿地摇摆。周末的放纵令他疲倦摇晃，他连站都站不稳，不过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让他愣住了，他仔细地看着镜子想要瞧清楚。说来真奇怪，他需要这样确认自己的存在。他看见那一双眼眸，熟悉的鼻子和嘴巴，然后告诉自己：瞧！你在啊，你就在这儿。

在曼哈顿度过的周末，他和哈利共度的周末，几个小时前才刚结束，但感觉已经好像是个黑洞。酒精、药物、性爱，那些记忆存在于他脑海某处，但如今已感觉遥远，蒙上了一层遗忘的迷雾。他再次望向浴室里那面满是水渍的镜子，但他无法摆脱心里那恐怖的念头，麦克·赫斯其实并不存在。他笑了出来。人们是怎么打发你的——“他什么都不是！”如今那成了事实。

在车厢末端的休憩室里，他站在门边，脸颊贴着冰冷的窗户。外头漆黑的午夜里，铁轨一闪即逝，在他脚底下嗒嗒作响，随着节奏迸发火光，传递着他无法解读的摩斯密码。他察看门把，那种老式的手动锁，不必花太多力气便能撬开。他握住门把，开始往上抬，想象那撞击到无情钢铁时冰冷的冲击。然后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那是说得飞快却结结巴巴的一句话，说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别让他们把他埋在地下，那下头很暗，那下头很冷。”

他捉住握在门把上的手，那是他自己的手，麦克·赫斯的手。手上的肉感觉温暖而有生命力。

“别让他们埋葬他，他们要将他埋在地下。”

他闷着呻吟一声，倒在地上。

麦克回到E大街的公寓时，看见一张字条，那是马克从黄色笔记本上撕下一页草草写成的：“我跟房东说过了，你必须周五前把东西清空。钥匙留给史班格勒。”

他往卧室一看，衣橱里马克那边已经空了。

他拨了电话给苏珊·卡瓦纳，她就开车过来了。她说一直没接到他回电时她就已经开始担心了。她跟马克谈过，听说两人要分手的消息。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有些人也一直想联络他，他们想告诉他舍不得他离开。然后她注视着他叹了口气：“麦克，你看起来好糟糕。我想你还是先来跟我住，等你把事情想清楚再说。我女儿去夏令营，还有两个礼拜才会回来，之后我应该可以帮你找到可以待的地方。”

苏珊照料他，帮他张罗饮食。她清空厨房橱柜里的酒类，晚上逼他待在家里。麦克好像有点困窘——两人之间够熟，可以安心接受她的好意，但彼此之间也维持一定的距离，因此他必须保持礼貌及感激，而不陷入他以往用来对付马克的自怜低潮。

九月初在女儿回来前几天，苏珊说她联络上一位朋友，他愿意将公寓的空房分租出来。那个家伙的名字叫鲍勃·麦莫伦，他与苏珊同龄，比麦克大上一两岁，而且也是同志。苏珊邀请他来晚餐，席间他说明自己和伴侣租了一间很大的公寓，地点在亚当斯摩根区哥伦比亚路上高档的怀俄明大厦，位置距离杜邦北边几个街区而已，不过两人最近才刚分手，所以多出一间卧室可以租给麦克。三个人约好隔天去看鲍勃家。

怀俄明大厦建于二十世纪初年，有挑高的天花板、大理石与黄铜的装潢设备，地点绝佳。住过华府东南区的粗鄙街道后，麦克觉得亚当斯摩根区十分奢华，有着绿荫夹道的宽敞大道和时髦餐馆。公寓本身宽敞舒适：鲍勃有自己的卧室和私人浴室，麦克也一样，然后两人共享很大的客厅空间与餐厅。麦克对鲍勃·麦莫伦并无特别好感，不过房租合理，苏珊又认识这个人，而且麦克也无别处可去。他签下充当租约的非正式文件，三人便到街角“柠檬树酒吧”喝杯啤酒庆贺。

18　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一年

夏季热浪在九月下旬消退，秋天随后即至。罗纳德·里根挑选乔治·布什为竞选副手，共和党的选情势不可挡，到了十一月，胜利已经在望。麦克的日子过得跌跌撞撞，每天都在翻阅法律期刊找工作，只不过毫无进展。每一则求才广告他联络时似乎都为时已晚，他已经厌倦听到电话上对方矫揉的同情答复：“赫斯先生，我们实在很抱歉，不过该职位已经找到人了。”

他和鲍勃·麦莫伦相处得还好，但也仅止于此。苏珊察觉到两人之间并不热络，她告诉麦克自己很担心，她把两个朋友凑在一起结果却行不通，不过麦克说一切都很好，他有更大的问题要操心。

十一月四日，里根以悬殊的票数获胜，卡特惨遭自胡佛以来寻求连任的历届总统中最大的落败。麦克和约翰·克拉克森碰面，两人在康涅狄格大道末端的“数字酒吧”以酒浇愁。约翰是死忠的民主党员，他为一名民主党参议员做事，将这次败选视为个人的落败，因此麦克打算用源源不绝的酒来替他打气。苏珊到场时，她说自己已经找了麦克一整天，他却都没回音。

“麦克，我一直想联络到你。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朗·考夫曼打了几次电话来找你，电话中听起来是急事。他说自从与你会面后，他就跟自己老板提过你这个人。他们发现你被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辞退了，听起来他们是想请你去工作。”

麦克不发一语，约翰不顾嘴里还含着啤酒便脱口而出：“什么？要麦克去替共和党工作？你不是认真的吧！”

麦克前去会面时一颗心七上八下、犹豫不决。他想要工作，应该说他需要工作，不过约翰·克拉克森说得也没错。在从杜邦至国会大厦南站的地铁上，他苦恼不已，心意一直翻来覆去。他搭手扶梯从地下铁出站，迎向他的是高挂国会大厦上头闪烁不定的冬阳。对街一整排门面漆成白色的低矮办公楼在朝阳底下闪闪发光，共和党领导部门的总部洋溢着权力与地位的信心。在第一大街三一〇号的大厅里，麦克迎面便看到里根夫妇等身大的肖像，挥手的笑容带着迷倒全美的好莱坞自信风采。麦克打了个哆嗦，请接待员通知考夫曼先生他到了。

考夫曼下来接他，搭乘电梯的途中跟老朋友一样与麦克聊天，然后领着麦克走过铺着豪华地毯的走廊，沿途不断有秘书从键盘抬起头来向他们道早安，橡木门上则挂着黄铜制的门牌。麦克不禁幻想能有黄铜的门牌该多好。

“欢迎光临控制中心。”考夫曼笑着带麦克进到一间面积不大但摆设看似昂贵的办公室，替彼此都倒了咖啡，“我想你知道我们的工作内容——全国性的党务协调、规划并推行党的政见、募款活动、选举策略，权力层级很高而且严肃。不过每四年倘若老天眷顾，我们也会主办总统就职典礼，这个就好玩了。我们就是想请你来帮忙做这件事。你觉得如何？”

麦克眨了下眼睛。考夫曼说话的速度飞快，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没能全部吸收。

“请再说一遍——你要我来为就职大典帮忙？”麦克也不晓得自己该期待什么样的工作，但这听起来像是要帮总统就职典礼贴信封寄请柬的样子。

“对啊。我们本周要设立总统就职典礼委员会，运作时间差不多两个月。里根一月二十日要宣誓就职。”

考夫曼说明全委会需要志工帮忙筹划与召集工作人员，安排交通，举办就职大典活动，比方游行与舞会，还要营销官方纪念书籍及其他纪念品。

麦克扑哧一声：“所以基本上就是在卖热狗。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考夫曼微微一笑：“差不多就是那样。不过别忘了政治圈的金科玉律：想出头得靠天时地利才行。”

麦克告诉苏珊·卡瓦纳和约翰·克拉克森自己被聘请去做些什么时，两人都忍不住窃笑。不过他耐心地等待时机，先从贴信封整理文件开始。他最费力的任务是帮忙起草合约，他们要在华府各大饭店与会议中心租用八间宴会厅，好容纳来自全美四面八方的五万名共和党员，好让他们庆祝自己的人入主白宫。到了一月二十日当天，他获得的报酬就是能在国会大厦西侧的工作席上拥有一个座位。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他人在现场，见证里根上台宣誓就任美国第四十任总统；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他人也在那儿，目睹合众国际社的新闻快报宣布，在伊朗的人质被押四百四十四天后终于搭机离开德黑兰。里根的胜利就是卡特的羞辱，而麦克同时感受到这两种情绪：他对共和党右派政权上台所感到的不安，被喜庆、欢欣鼓舞的气氛，以及自己身为催生这一切的一分子的感觉给冲淡了。

当天晚上他带苏珊出席就职大典工作人员位于华盛顿喜来登饭店的舞会。两人舞着多曲华尔兹，跟着库尔伙伴登上排行榜冠军的《庆祝》一曲跳跃不已。“现在这里的派对正热∕我们要庆祝上整个年头，”年轻的共和党员这样唱着，“我们今晚要尽兴而归∕没错，大家一起来庆祝吧。”麦克和苏珊沉浸在这样的气氛与免费的红酒中，醉到头都轻飘飘的，思绪不住奔腾，情绪四处散落。麦克在男洗手间吸了一管大麻，明白自己在共和党的核心大本营干这档事，更是让烟的效果无限放大。

午夜钟声一响，一名操着西岸口音的年轻男子兴奋地跳上台请大家安静，宴会厅里灯光一暗，两人就出现在众人眼前：南希身形苗条，穿着一袭上万美元的礼服显得风采亮眼；而“吉普”⑬本人高而挺拔得不可思议，油亮的头发完美地掠过额头，身为演员阳刚的脸孔一笑露出无懈可击的皓齿。苏珊揪住麦克的臂膀，跟着大家兴奋尖叫；麦克察觉到自己身体因为紧张期待的温热快感而微微发颤。随着弗兰克·辛纳特拉开口歌唱，总统露出看似腼腆的招牌表情，感谢他的幕僚，然后亲吻他太太。此时麦克头已经晕了。里根夫妇此时已经走入舞池的人群中，在满脸笑容的朗·考夫曼带领之下四处致意，考夫曼还随时在两人耳边提示重要工作人员名称。里根在人群中高人一等，麦克想象他是名帅气的牛仔、肌肉健壮的过气运动员——就像他自己的情人一样。此时考夫曼又在总统耳边低语，里根就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一字不漏地复述别人要他讲的话。

“我想你就是麦克·赫斯先生吧？久仰大名，如果你愿意代表年轻一辈来支持我的话，本人倍感荣幸，我们可以携手确保国家美好的未来。年轻人，你觉得如何？我们当然希望有你加入阵容。”

今日·伦敦

要描绘一个不在现场的人，是对推测与考证功夫的考验。不管你做了多少研究或调查，在最核心的中央始终是个黑洞——对方曾经存在却又已不在的虚空。你可以揣测出他的样貌形态，认识他的人的口中证言打出一连串的聚光灯，让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认识麦克·赫斯或安东尼·李的有好几百人，我和当中数十位说上过话。不过每座聚光灯都打在各自不同的角度，有时候似乎根本像是完全不同的人，有些人记忆中是如此，有些人记忆中却不然。有些提供信息的人以本名出现在本书中，有些却要求以假名出现，或甚至根本不愿现身。大部分的人都友善地诚实以对，没这么做的都是身居公职必须有所隐瞒的人。

在故事最后，我会叙述我们如何联络上麦克晚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四位人物，以及他的人生轨迹如何从叙述中浮现。现在我的书桌上有新的相片与文件，引导此次调查最后阶段的方向：一群笑容满面的年轻人在西弗吉尼亚州的一幢别墅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共和党全盛时期的白宫官方照片；一位四十岁的男子在乡间修道院门前与一名孱弱的老修女认真地晤谈；一对年纪又稍长的兄妹紧靠着坐在乡下某座后门廊的木阶梯上，两人脸上写满悲哀。

麦克和苏姗·卡瓦纳，1979年圣诞节

马克在麦克的法学院毕业典礼上，1977年5月

麦克在佛罗里达州，1971年8月

共和党首席顾问官方照片，1988年

彼特·尼尔森、莎莉和麦克在西弗吉尼亚地公寓里

注释

①一八一二年，美国马萨诸塞州州长盖利（Elbridge Gerry）为图有利于自己的政党而重划选区，结果选区划分图状似蝾螈（Salamander），因而衍生出政治学术语“杰利蝾螈”（gerrymandering）。

②乔治·华莱士（George Wallace），一九一九至一九九八年，美国民主党员，曾任阿拉巴马州州长。一九七二年遇刺而致半身瘫痪。

③拉什大街（Rush Street），因美国《独立宣言》起草者之一的本杰明·拉什（Benjamin Rush）医生而得名，曾经是芝加哥夜生活的大本营。

④奥伊米希（Eumig）为专门制造影音设备的奥地利公司，已于一九八二年歇业。

⑤《仁心与冠冕》（Kind Hearts and Coronets），一九四九年的英国电影。

⑥亚历·坚尼斯（Alec Guinness），一九一四至二〇〇〇年，英国演员。一九五七年以《桂河大桥》荣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

⑦布克兄弟（Brooks Brothers），一八一八年创立于纽约麦迪逊大道，是美国老字号的服装品牌。

⑧金赛（Alfred Charles Kinsey），一八九四至一九五六年，美国生物学家和人类性学科学研究者，他制订了金赛量表（Kinsey Scale），尝试用〇至六为人的性倾向定位。

⑨“会长”与“总统”在英语中都是“President”，因此造成麦克的误会。

⑩杰瑞·福特（Gerry Ford），美国第三十八任总统杰拉德·福特（Gerald Ford）的昵称。

⑪狡猾的狄克（Tricky Dicky），尼克森的外号。

⑫《李伯大梦》（Rip van Winkle），十九世纪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著的短篇小说，书中主人公一梦醒来发现物是人非，比喻守旧的老古板。

⑬里根在成名作Knute Rockne, All American中饰演美式足球员“吉普”（George “The Gipper” Gipp）一角，其招牌台词“为吉普赢一回（Win one for the Gipper）”成为“吉普”外号的由来。

第四部

1　一九八一年

麦克·赫斯在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七日与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签下聘雇合约。当天是周日下午，共和党全委会的人说若他不介意留下来等上一小时，他们会带他去喝一杯来庆祝。晚上六点半，朗·考夫曼和汤姆·霍夫勒来那间除了一扇窗户和钉满大头针痕迹的墙面之外别无长物的房间找他，这里在未来将成为他的办公室。他们三人走过八个街区到D大街。经过参议院德克森大楼（一九七二年为了纪念已故参议员德克森而改名），麦克看到名牌不住点头，对同行者提起自己曾经当过艾弗瑞·德克森的听差。大家都笑了，麦克很开心自己薄弱的共和党历练因此获得提升。他们抵达时，“单眼镜餐厅”人还不多，希腊籍餐厅经理尼克亲昵地喊着朗和汤姆的名字打招呼。

“尼克，见过麦克·赫斯，”朗说道，“他是我们的新人，他是爱尔兰人，我想你以后会常看见他。”

大家都笑了，然后朗点了一瓶香槟。麦克喜欢他：他的脑筋敏锐，嘴巴够利，毫无疑问是共和党的明日之星。他年纪比麦克大不到十岁。他修理整齐的褐色胡髭、眼镜和贴得紧密的黑色鬈发，让他看起来像是格劳乔·马克思①与亨利·季辛吉②的综合体，庄重严肃的风范不仅让资深参议员大感佩服，连总统本人也印象深刻。考夫曼拉着麦克的手臂，帮他介绍墙上在“单眼镜餐厅”开业三十年来，每一位曾经造访的共和党籍总统以及参议员大佬的相片。汤姆·霍夫勒一直留在餐桌边，翻阅简报文件以及剪报文章。麦克发现他这个人难以捉摸。他看起来比考夫曼年轻，五官柔和，眼睛仿佛睁不开的样子，假如你是他这一边的人会觉得他看似温柔，但站在敌对立场的话就会觉得他看起来很狠。他是那种专心致志的党工，平常不说闲话，每一秒钟似乎都在讨论党务。提起印第安纳选区重划案件的人是汤姆。

“好了，两位听我说，麦克走马上任就得立刻上手，目前手边最重要的就是印第安纳那档事。麦克，你不晓得这件事很自然。事实上我真希望你完全不知情，因为我们很努力把事情压下来——不过事态可能很严重。问题是我们掌控州议会的人太自作聪明，看来是做贼伸手入别人口袋被当场逮到了，就像约翰逊以前常说的那样。”

想到这样的画面麦克不禁莞尔。

“那是怎样的案件？”

“这个啊，我对选区重划不在行，不过这件事实在很棘手，”汤姆说，“你礼拜一进办公室得跟我们的总法律顾问罗杰·亚伦·摩尔联络，他是首席法律顾问。里根很看重他，他在副总统眼里也厉害得跟神一样。罗杰会把事情跟你说清楚，不过我们得马上找出对应措施，以防整件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麦克在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第一个上班日，都忙着搞定各种钥匙、通行证和参议院及白宫的身份认证。特勤局采集了他的指纹，他还拍了数十张相片。他留言给罗杰·亚伦·摩尔的秘书安排会面，不过他傍晚下班时还没收到回音。

第二天一开始也似乎没两样。一整个早上他四处拜访参众两院的共和党领袖，但突然间整个办公室陷入一团混乱。新开播的电视新闻频道CNN正在报道希尔顿饭店外发生的骚乱，总统稍早在那里对美国劳工联合会——产业工会联合会代表发表演说。到了下午两点三十分，可以清楚看见CNN本来正在转播总统的演说，新闻台的摄影机也拍到他离开饭店的画面。画面上的里根正微笑挥手致意，突然之间身体一弯，面露痛苦的神色，警察与特勤局干员立刻冲上前抓住他，将总统送进礼车。每次只要一重播这个画面，一片慌乱的办公室便会突然安静，大家都转过头来盯着电视，看到里根倒下时便不住摇头，面露惧色。

整个下午一切业务停止，麦克自己也不知所措。新闻报道总统被意图行刺者开枪中伤，立即被送往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随行有三人也遭到枪击。大家脑海里都想到了达拉斯的肯尼迪遇刺案。麦克的思绪则一下子被推回自己在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急诊室度过的时光，肚子一阵紧抽：之前是大卫·卡林痛苦难熬的死亡过程，如今则是总统面临生死危机，两者融为一体变成难受的梦魇。下午过了一半，麦克听说有名警员以及一名特勤局干员受伤，白宫新闻发言人詹姆斯·布拉迪则被一颗子弹射中脑袋，目前生死未卜。华盛顿人心惶惶。

电视台播出总统意识清醒且显然神清气爽时，情势终于开始稳定下来。国家广播公司报道他对忧心忡忡的南希说的第一句话是：“亲爱的，我忘记闪躲了。”而当急诊室护士问他是否还好，她听见他轻声说道：“总的来说，我宁愿人在费城。”这些玩笑开得不怎么高明，却让麦克放下一颗心，眼中泛起泪光。他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国会大厦圆顶发呆，他心里想，自己过去一直那么讨厌的人，他的生死怎会让他如此深刻地关切？此时门打开，走进一个高大优雅的身影。

“嗯，哈喽。”他说话带着贵族般优雅的新英格兰腔调，“我是罗杰·亚伦·摩尔。很抱歉发生这种事。”他手扫向角落的电视机，“我想这应该不是欢迎你加入共和党全委会的好方法。”

麦克吓了一跳。在一片混乱中，摩尔处变不惊的沉着风范实在令人佩服。

“先说正事，”他说，“我和医生谈过了，罗纳德已经脱离险境。那一发子弹是流弹，先是打中礼车，然后才从他左臂下方射入。子弹没爆炸，感谢主，不过却伤及左肺，子弹距离心脏只有一寸。”

麦克听得出了神。身高六尺四英寸、身形消瘦的摩尔在地毯上不停踱步，他五官分明，整理有型的灰发下有双招风耳。年纪约莫五十岁，穿着斜纹软呢套装、十四号牛津鞋和羊毛袜，看上去就像是一位英国绅士，石楠木烟斗从不离手。

“是啊，感谢上帝，”麦克伸出手来，“感谢上帝，总统安然无恙。对了，我是麦克·赫斯。”

罗杰·亚伦·摩尔屈身握住他的手。

“对了，就是你啊，欢迎。我应该早点过来的，不过我被一件宪法争议案给困住了。我相信你对总统继任程序了如指掌，真希望海格③也能搞清楚！我还得亲自告诉他，不管他在电视上怎么说，根本轮不到他来发号施令。唯一的小缺点是有点搞不清楚到底谁能出面掌权。”他呵呵笑着，头往上仰，“好啦，布什从安德鲁兹回来后，一小时左右就能搞清楚了。”

对麦克来说，突然如此接近形塑国家未来命运的权力中枢，令他觉得飘飘然。不过六个月前，他还是个前途无望的宪法律师，如今他却和实际施行宪法权力的人一同讨论总统的命运。

“罗杰，我晓得你一定很忙，”麦克毕恭毕敬地说道，“不然我们等事情稳定下来后另外约个时间如何？”

不过摩尔摇摇手。

“小伙子，你没必要那么客套。随时都欢迎你来办公室找我。我和马克·布雷登到晚上都会喝两杯威士忌，至少我是喝威士忌，他会喝点别的。明天来跟我们喝一杯吧，好吗？”

麦克一直觉得遥不可及的世界居然接纳自己成为一分子，这种温暖的感觉很窝心。

第二天晚上他走过走廊时紧张得不得了。他进到办公室时，罗杰还有一些文件正在忙，他示意麦克先自己倒杯酒喝。几分钟后马克·布雷登也现身了。共和党全委会的副总顾问比摩尔年轻，打扮时髦，有张亲切的大脸，胡子修剪得很整齐。

“你就是我们的第三位剑客，对吧？”他说，“我们一直在等你。党一直追着我们，要我们搞定选区重划的策略，他们认为这是下次选举胜败的关键。我们实在需要帮手。总统发生那种事情，我们本来耳根子可以稍微安静一会儿，不过看来他正日渐康复。布拉迪真是太可惜了，他们说那是永久性的脑伤。”

摩尔弄完了整沓的文件，一手拿着威士忌酒杯、一手持着烟斗加入他们的谈话。

“嗯，各位，没错。就像我老母亲以前常说的，恶者不得歇。现在我要替麦克恶补印第安纳的惨案，还要说明我们对加州选区重划的复仇方案。”

坐在总顾问办公室舒适的环境里，喝着单一纯麦威士忌，麦克品尝着出人头地的滋味。他听着他们谈论宪法和操纵选区的议题，山雨欲来的政治对决以及共和党的战略，他感觉到自己多么想成为其中一分子的渴望。他融入这个地方的意识形态，正如新报到的步兵为了满足军团的需要而抹去个人身份一样：他或许并不赞同军队的目标，却为了达成此目标而奉献自己。打从他一加入共和党全委会开始，他便把这当成一种对自己智性的挑战，一边要帮他们打赢选战，一边还要渗透进共和党的权力中心。

由于感染并发症以及发烧的缘故，罗纳德·里根直到一九八一年四月底才重返总统办公室。白宫幕僚起立鼓掌欢迎他回来，他也发函感谢党工在他缺席期间妥善处理一切。罗杰·亚伦·摩尔在傍晚的会议上读出总统的信函：

我对各位的处理能力深感骄傲，这座城市不曾见识过如此杰出的团队。我想感谢各位所做的一切，以及大家的好意。各位令我引以为豪，难以言语形容。

麦克觉得喉头一紧，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同时也从自己现在的同事，也可能是未来的朋友身上，感受到浓厚的情感。

共和党全委会在几周后举办春季舞会，当天洋溢着安心的喜庆气氛：总统与死神擦身而过令共和党员大受震撼，却也更加深了他们推行政治改革的决心，实现在社会议题上提出新保守主义的承诺。麦克带苏珊出席宴会，并把她介绍给同事认识。两人翩跹于舞池中，她带着关心的神色打量他的表情。

“麦克，这一切都很棒，你的同事看起来都像是好人。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你知道的，担心你在这里工作的事情。你真的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吗？”

麦克笑了笑，捏捏她的腰。

“我懂你的意思。这些人都很棒，不过我们不属于他们一手撑起来的那个族群，常春藤名校、结婚生子，而且大都出身优渥。你知道罗杰在华府有间公寓，在查尔斯镇有座农场，在灯塔山还有一所有十二座暖炉的房子！”

苏珊蹙起了眉头：“是啊，那都很棒很赞，人家有钱是他们家的事。不过麦克，同志的事怎么办呢？你可没办法开诚布公啊。”

麦克故意夸张地垂下双掌，做出摆动翅膀的模样。

“亲爱的，我真不晓得你在说些什么。”

苏珊是认真的：“麦克，媒体会群起围攻你：恐同政党高层是同志。你很清楚他们会怎样大做文章。”

麦克紧紧搂住她，漂亮地旋转了一圈。

“我这就得靠你了啊，不是吗？”

苏珊扑哧一笑，没再说下去了。

“来讲点开心的事，我希望啦，感情生活怎么样呀？”她问，“还在跟那个男模约会吗？你这走运的小子。还是跟其他人一样都被你给甩了？”

“噢，你也晓得的，”他说，“我还在寻找如意郎君，不过同时也没忘了找点乐子。”

麦克突然不想谈论自己的感情生活。乐队奏起探戈舞曲，他整个人站得直挺挺的，摆出夸张的姿态。“这位小姐，”他用磁性的声音说道，“我有这个荣幸吗？”

共和党全委会为总统安然无恙归来大松一口气的两周后，美国疾病管制中心发表报告，通报洛杉矶有五名同性恋男子罹患一种罕见的肺炎。这种病株似乎对抗生素产生抗药性，各种疗法在这些男子身上都无效。六月四日这份报告的摘要放入白宫每日简报里，因为国家卫生研究院担心这种病会传染，而他们无法追踪其传染途径。此项目被列在议程末尾，总统还没读到会议便告结束。

2　一九八一年

彼特·尼尔森每天早上搭地铁上班时都会看到那个人。几天后他在月台上等了好几班车，才看到那名帅气的黑发男子出现。他们在国会山庄的招待会上碰过面，他很确定对方认得他，但他就是不肯回应彼特的眼神，彼特开始不抱希望了。

彼特二十八岁，有瑞典血统的他身材颀长，顶着一头金发。他之前有一段长达五年的恋情，但几个月前分手了，他开始想念有固定伴侣的安稳。他天生就是个居家的人，单身的自由以及短暂欢愉和露水姻缘的机会，都无法弥补晚上回家面对的空虚。他数度差点没开口跟电车上那名男子攀谈，有天早上他出现时耳后有一块刮胡霜没擦干净，彼特得努力克制自己才没伸出手指帮他抹去，但那名男子疏离的态度及看似缺乏兴趣的表现令他泄气。

随着华盛顿进入盛夏溽暑，麦克专心埋首于工作，暂时搁置自己的私人生活。他在宴会上认识一些人，彼此会交谈，有时候也会互换联络方式，但一直没交到真正的朋友。他或许寂寞孤单，但他没时间管这件事。某个星期一晚上，下班后他在一间同志酒吧里结识了一对本地的情侣，他们邀请麦克周末去参加他们的乔迁派对。他们把地址写给麦克，他随手就把纸条塞进了口袋。

到了周日，他在翻衣柜时，那张字条从牛仔裤里掉了出来。地址在乔治城，是很高级的地段。管他的，他心里这样想。他花了好长时间挑选衣服。这场派对让他既紧张又兴奋，不管哪套衣服看起来都不对，等他决定好装扮时，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后半小时。

举办派对的那一对是彼特·尼尔森的老朋友，正当麦克在卧室的衣堆里翻来翻去时，彼特正在包装当天下午他亲手挑选的乔迁贺礼。一周前他在打排球时伤了脚踝，腿上裹着石膏不利于行，不过他决定还是要去，到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屋子里满满的都是人，音乐声、人声鼎沸。

派对主人看到他特地过来张罗，帮他端了杯酒，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不禁猜想左邻右舍到底会怎样看待这对新邻居：半裸的男子川流不息地在卧室出没，后院里一群又一群的人大声喧哗。派对很愉快，彼特由于脚受伤所得到的关注也让他觉得开心，不过当他在饮酒作乐的宾客里发现了自己交往多年的前任男友时，心情为之一沉。

派特斯是法国人，年纪比彼特稍大，彼特是大学毕业后到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念书时认识他的。派特斯出身自法国贵族世家，姿态和穿着都很阴柔，如今再见到他，彼特不禁纳闷自己怎会爱过这么娘娘腔的男人。不过此时派特斯穿越人群走来，兴高采烈地朝他挥着手。

“彼特，”他出声唤他，“我要你见见我的未婚妻！”他夸张地向他介绍一名年轻貌美的美国女子。彼特整个说不出话来。派特斯吻着她，她一脸幸福的模样，但彼特愣住了。这家伙已经拿到了绿卡，因此他也不是非结婚不可，而一想到他与女人上床就让彼特忍不住想放声大笑。他很努力地挤出话来恭贺两人，就在他要开口说自己得先告辞时，他看见电车上那个人从前门走了进来。

第二天早上，里根政府首次有机会与往后纠缠不清的一个难题正式交手。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来不及读到的疾病管制中心的那份报告，后来传到了底下一位内政顾问的手上。杰瑞·豪尔是一名脑筋聪明的年轻法律毕业生，来自俄亥俄州当地比较杂乱的区域。他努力奋斗才获得如今的地位，很想要在新政府中崭露头角，他浏览自己面前那份文件，想在当中找到可以再上呈总统的内容。当他了解到这种新疾病大多只发生在男同志身上时，不禁皱起眉头。豪尔即将被任命为总统的家庭工作小组主席，因此特别留心与性堕落及性变态相关的内容；不过最后他认为这没什么重要性，就顺手把文件塞进文件架里。

麦克整个早上在办公室里莫名的兴奋。他要与彼特·尼尔森碰面共进晚餐。

麦克一走进派对马上就认出彼特来了，他有英俊的外表，身材修长，肌肉结实。“他就是那个在电车上老是瞄着我的家伙。”那个家伙对着他招手。麦克瞧见他腿上的石膏以及手中空荡荡的杯子，于是帮两人都倒了杯酒。他伸出手来要跟他握手，但麦克没料到彼特居然挑起眉头，似笑非笑地歪着头，故意无视他伸出的手。

“你知道吗？你很没有礼貌。我们在国会山庄的接待会上见过面，但你在那之后一直对我视而不见。”

麦克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样红了脸。原来就是在那儿见过他的啊。

“啊，你就是电车上那个人。”他微笑着说。

“电车上的人！”彼特故作愤慨地惊呼，“所以我对你而言不过如此，就是电车上的人？”他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仰头喝下手上的酒。麦克仔细端详他的轮廓，然后说了句道歉的话。

“我把你当成别人了，以前一个抢走我男友的家伙，不过，”他放低音量，“现在我知道你不是那个人了。我看得出来你很不一样，的确非常不一样。”

麦克刻意提早五分钟抵达“拉可琳”，那是位于国会山庄共和党人常去的地方，不过彼特早坐在那儿等着了，负伤的一脚伸得直直的。

“嘿！”麦克微笑地说。彼特抬起头看着他，哧哧地笑了起来。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麦克问。

“是这样的，我决定不穿乐福鞋，因为我猜你一定会打扮得很时髦，那样我就会因为那双鞋——或那只鞋而感到很窘。”他抬起没受伤的那条腿，脚上蹬着黑色皮鞋。麦克穿着扣领衬衫，脚上是一双便士乐福鞋，他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这下咱们成了小姐与流氓④了。”

他们之间有种性吸引力，两人都感觉到了，但彼此都不晓得对方要的是什么。整顿晚餐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对话就像是两名异性恋男子在谈生意一样。麦克谈起自己在共和党全委会的工作，还有明年期中选举之前得搞定的选区重划案件；彼特也谈起自己在食品营销协会的工作，薪资不错，但他视之为暂时栖身之地，日后有更远大的目标。麦克稍微谈及自己的家庭背景，以及人在佛罗里达的妹妹。彼特则提起自己四处搬家的青少年时期，父亲的军旅生涯发展顺遂，因此自己随着他的工作被拖着到处跑，从夏威夷到日本到荷兰，最后来到了加州。父亲是瑞典人，母亲是法国人，他来到华府是为了拿乔治华盛顿大学的国际关系与营销学位。他妹妹也住在华府，两人都喜爱游泳与骑马。

麦克和彼特两人发现彼此之间有不少巧合的共同点：都和自己妹妹关系亲密，同时就读于乔治华盛顿大学，生日只差四个月（彼特比较小）。晚餐将近尾声，他们已经喝了两瓶红酒，原本的拘束也消失无踪。

“我，呃，我住的地方离这里走路只要十分钟。”彼特说。

麦克指着他负伤的脚：“对我来说可能只要十分钟，但你单脚跳要半小时！”

两人相视而笑。麦克招了辆出租车，一路上两人沉浸在无声的安乐里。在距离国会十个街区外的一间小型连栋公寓外头，彼特说道：“我必须先让你知道，我有个室友，是民主党员，他其实是赛门参议员的新闻发言人，不过他也是同志，你不必担心。他是个好人。”

麦克捏了下彼特的手，扶着他走上阶梯，心里想着对方看起来好兴奋，这一切都与他平常只讲鱼水之欢的约会好不一样。

彼特的室友陪他们聊了一下就作势打呵欠，说要回房睡觉了。独处的两人互相拥抱。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过来人了，晓得自己在对方身上渴望的是什么。

早上彼特烤了几片格子松饼，两人喝着咖啡直到上班的时间到来。麦克说自己可以步行走到共和党全委会，反正就在两条街外，不过彼特得搭地铁到K大街，于是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麦克离去前转头回望。

“周六晚上来我家，我亲自为你下厨。我就住在哥伦比亚大道上的怀俄明大厦。你找得到吧？”

在前往共和党全委会的路上，他雀跃得快要飞上天了。

3　一九八一年

麦克很喜欢罗杰·亚伦·摩尔。他是一号与众不同的人物，能为工作平添智性的优雅与幽默。他在专业的态度底下藏着古道热肠与敏锐才智，共和党全委会的工作人员将他最精练的格言收集成册，在共和党支持者中秘密流传（“保守派的座右铭：‘别光是做事——站好了！’”“真正的大人物手上不会拿对讲机”“恶棍总比蠢蛋好：恶棍有时还会休息呢。”）罗杰是个好相处的人，不过行事作风小心谨慎。

麦克正对着一早的简报不住打盹，脑海里重温着前一晚与彼特的温存，此时门打开，罗杰走了进来。

“嗯，麦克，”他说，“我可能提过，不过也可能没有，总统十一点半要接见我们，听取我们对选区重划的提案。他必须了解这对党的重要性，我们也必须取得必要的预算。你能把东西准备好一起同行吗？车子十一点左右会来接我们。”

椭圆形办公室里一片忙碌：白宫员工围绕着房间正中央大地毯上的两座米色沙发忙来忙去，一名身穿制服的女仆发送着茶与咖啡，一群官员手上拿着文件等待总统签署。里根本人斜倚在庞大总统办公桌后的深色皮椅里，脸色看起来有点痛苦，不过依然和正在帮他量血压的医生有说有笑。罗杰·亚伦·摩尔朝麦克和马克·布雷登颔首，示意他们找地方坐下，于是他们就静静在一旁等着，直到白宫幕僚长詹姆斯·贝克宣布会议开始。

“总统先生，共和党全委会代表来见您了。罗杰您当然认识，随行的还有副总顾问马克·布雷登，以及负责选区重划的律师麦克·赫斯。罗杰，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们有一刻钟的时间，午餐前必须去与卡车司机代表会面。”

听到卡车司机大会里根拉长了脸，然后点头示意罗杰继续。

“总统先生，我就，嗯，直接讲重点。选区重划以往在美国不受重视。选区范围鲜少有所变动。然而在一九六五年发生了一人一票的革命，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每个州都重新划定选区了。对我们来说很不巧，一九六五年时民主党势力如日中天，他们在划定选区时占尽优势，因此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晚期到七十年代一直大权在握。我们现在致力于革除这样的弊端，透过法律程序来改正民主党操纵选区划分的偏颇伎俩。”

摩尔停下来确认总统了解他说的话。

“总统先生，因此我们要设立一个选区重划部门，由这位麦克·赫斯担任顾问。我了解经费问题即将拍板定案，也深表感激。现在我只是想提出来可能会有意外的惊喜。比方说，我们打算支持一个司法案件，被告的是我们在印第安纳的人。嗯，您可能晓得我们一度短暂地在州议会上势均力敌，我们的人于是利用此优势进行选区操纵。民主党自然气炸了，于是上诉要推翻我们重划的选区。现在我们打算支持民主党此项行动，您可能会很纳闷为何要这样做。答案是，这起诉讼——顺道一提，叫作‘戴维斯对班德莫案’，若能进行顺利，最后便能确立案例，让法院有权依据平等保护条款修正案，推翻被操纵的选区划分。一旦确立案例，我们便能加以利用来对付民主党在全美各州所操纵的选区划分。事实上他们把我们的人告上法庭，等于是帮了我们一个忙，因为在两党都支持的情况下，法院很可能会允许他们的诉求！”

摩尔脸上挂着“证明完毕”的胜利表情，抬头微笑。

“总统先生，我之所以要告诉您这件事，是因为我想党内应该会有不少杂音，他们若听到我们要支持民主党和全美有色人种协进会，嗯，可能会想办法要您阻止我们。所以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假如我们成功的话，便能改变全美的政治风貌，而赫斯先生正是这个领域里最能干的专家。我们可以消除原本对敌手有利、让我们数十年来屈居下风的不公正选区划分。我们已经多年不曾掌控国会和参众两院，大家都觉得民主党当权再自然不过。不过总统先生，倘若我们能获得您的许可，我深信我们可以改变这一切，展开一场势不可挡的革命！”

摩尔讲得兴高采烈，但讲完后突然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咳。

总统从座位起身拍拍罗杰的背，还递了杯水给他。

“罗杰，干得好。你可以来当我的〇〇七了，”里根开玩笑说，“对了，至于经费，就听你的了！”

从白宫回来的车程中，摩尔不时咳嗽几声，麦克一度觉得自己瞧见他的亚麻手帕上似乎溅了几滴血。

4　一九八一年

彼特·尼尔森花了四十八小时的时间，苦恼该怎么处理腿上的石膏，最后终于决定锯开它。那石膏应该还得再裹上两周，但他迫不及待想与麦克在同等的状态下见面。

彼特到的时候麦克在厨房里。他吻了彼特，给了他一杯酒，然后要他先跟鲍勃·麦莫伦坐着聊聊，他自己得趁这时候把海鲂料理好，把马铃薯烤好。麦克穿着浅蓝色的紧身牛仔裤，裤脚反折，上身则是一件保龄球衬衫，这样的打扮在彼特看起来有种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影星詹姆斯·狄恩的感觉，他觉得很性感。这一顿饭也很美味，彼特溢美不断。麦克开心得红了脸，鲍勃在一旁也忍俊不禁。

“你知道这是他唯一会的一道菜吧？我们可不能把一级棒先生捧得太过头，不然他以为众人都拜倒在他脚下了！”

彼特笑了出来，不过他实在太崇拜麦克了，不管他做什么看起来都无从挑剔。麦克望向面前的彼特微微一笑。他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就是了，我可以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好了，”鲍勃从座位上起身说道，“麦克，晚餐很美味，谢谢。你也晓得我愿意留下来帮你收拾的。”他走出房间顺手“砰”地关上门。

麦克凝视着彼特：“我是准备了甜点，不过……”

“可以晚点吃，对吧？”彼特轻声说道，“带我去看卧室吧？”

两人周日上午很晚起床，彼特建议去乔治城找他朋友吃早午餐。他们抵达时已经有一群人在了，两人入场时口哨声此起彼落。彼特很开心他们的关系已经成为众人谈论的话题了。

圣诞与新年假期他们在西弗吉尼亚的薛伯镇外租了一间别墅，地上积着一层瑞雪，而客厅里有薪火燃烧。他们在耀眼的冬阳下漫游山丘，在结冰的波多马克河上溜冰。到了晚上麦克会做热红酒，播放适合心情的音乐，然后两人关掉卡式录音机，躺在彼此臂弯里静饮着无声的美好。圣诞夜两人到前面路上的农场唱圣诞颂歌，被屋主邀请进去。午夜时他们告辞，不过对方坚持要两人隔天去共进圣诞晚餐。

十二个人来参加圣诞晚宴，当中包括一对老夫妻——薛伯先生和薛伯太太。亨利·薛伯有张红润的脸孔，个性快活；妻子是南方佳丽，从小在查尔斯顿种兰花长大；两人的女儿莎莉年纪三十出头，长得很漂亮。

几杯黄汤下肚后，麦克兴致高昂：“所以这还真是巧啊？你们姓薛伯，结果也住在薛伯镇。这是你们搬来这里的原因吗？”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全桌的人都笑翻了。

“这个嘛，跟你老实说好了，”莎莉带着腼腆的微笑说，“我们早在薛伯镇存在之前就住这里了。我们是薛伯氏的第十一代子孙，建立这座镇的就是我们好几辈以前的曾祖父。”

“没错，没错，”亨利·薛伯大声说道，“汤玛斯·薛伯于一七三四年来到此地。他盖了美景庄，也就是我们家族两世纪以来居住的宅邸。”

“那是一幢很漂亮的房子，”薛伯太太轻声说，对着麦克和彼特面露微笑，“你们改天一定要来瞧瞧。”

“薛伯家是薛伯镇的灵魂所在。”另一名邻居这般说道。

“噢，乔治，快别这么说。”莎莉笑着说。

“说得很对，没错。”亨利发表意见，“正当整个世界互相倾轧不休时，我们薛伯镇却是真正互敬互助的社区，正是所谓的敦亲睦邻，”他特地用叉子握把敲击桌缘以示语气，“与邻为伴，与邻为善。”

彼特举起酒杯：“为薛伯镇与社区团结的精神敬上一杯！各位邀请我们真是不胜感激。”

“哎呀，”亨利咕哝着说，“这附近有你们这么棒的年轻人真好，对吧，莎莉？”他转头看着女儿，轻推了她一下，莎莉脸都红了。

薛伯太太手搭上丈夫的胳臂。

“好了，亨利。”她深情地低语。

麦克看着莎莉，两人相视而笑。

家庭工作小组的杰瑞·豪尔圣诞假期都陪着家人，但他是个会将工作带回家的人。他一回到白宫的工作岗位，便询问秘书，之前洛杉矶那个神秘肺炎传染的报告她后来怎么处理了，秘书说应该已经归档了，她自己也找不着。

豪尔不置可否，拿起电话拨给上司威廉·班奈特。

“比尔，”他说，“你看过十二月号的《新英格兰医学期刊》了吗？没有？好，我圣诞节的时候读了一下，上头报道了一种关于新的同性恋疾病的研究，一开始发生在洛杉矶，如今在纽约也出现了。他们好像记录了四十一个病例，其中八人已经身故。我看看，”他翻着那本期刊，“好，这里写道‘二十六个病例出现卡波西氏肉瘤，这在美国是罕见的恶性瘤，还有慢性腹泻、皮肤或黏膜病变，通常呈现暗青至紫色的丘斑或结节’，很抱歉得让你听这些恶心的描述，‘中枢神经系统的坏死性弓浆虫感染症、念珠菌感染、隐球菌脑膜炎’啊，有了，就在这儿，‘这些不常见的疾病出现的原因依然不明，有可能是年轻、性生活活跃的同性恋男性，经由接触性伴侣的精液或排泄物而经常受到再次感染。在前次感染所引发的细胞免疫功能失常尚未复原之前，这样的再次感染可能导致我们目前所见识到的无法医治的免疫缺乏症状。所有幸存病患依然患有严重的消耗性综合征’之类有的没的。比尔，你想得到吗？听起来好像他们因为把自己老二插进对方的……你知道的，而把疫病传给彼此。”

麦克一月底时与苏珊·卡瓦纳碰面共进午餐，他滔滔不绝说着自己与彼特共度圣诞两周假期的点点滴滴，语气中的热情令苏珊不由自主地微笑。

“麦克·赫斯！我说错了的话请纠正我，不过我想你是恋爱了。”

麦克一副“啥，你说我？”的表情，然后马上抽出两人的合照。

“你觉得呢？他很帅，对吧？他也很阳光，会打排球，会游泳，还热爱马术。他的身材棒呆了！”

苏珊露齿一笑，眉毛不住抽动。

“麦克，他超帅的！不过你们不只是肉体关系，对吧？”

“这个啊，他的确是一头栽进来了。”他这样自鸣得意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啊，你知道的，我也觉得状况不错。跟他在西弗吉尼亚生活的那段日子，让我觉得或许我们会在一起很久。我……我其实在考虑问他要不要一起同居。”

“太棒了，麦克，那样太棒了。我想你只需要确定最后不会像当初跟马克那样搞砸了。我有时候还是会和他见面的，你知道吗？”

“噢，”他只应了一声，“他还好吗？”

“这个啊，他快从法学院毕业了，费城有个好工作在等他。”苏珊玩弄着盘中的食物，“麦克，我想他已经走出来了，不过当时他伤得很重。他现在生命里也有新的人了，叫班·克隆菲。他在政府工作，人很好。不过我想说的是你不会还跟那个在曼哈顿的家伙来往吧，那个罪魁祸首？”

“哈利·查普曼？没，我没跟他来往了。不过我一两周前接到他一封信，然后……”他迟疑了一下，“我想我最好写封信给他。他说他得了种怪病，叫作卡波西氏肉瘤。”

5　一九八二年

共和党选区重划部门的经费终于下来了，麦克·赫斯受命领导此部门。他才进共和党全委会一年，但蹿升速度之快早已被视为党内老手。资浅的员工现在归他管，党有宪法方面的议题也都会来咨询并采用他的意见。

麦克、罗杰·亚伦·摩尔以及马克·布雷登被视为共和党的豪情三剑客，他们在全美各地的法庭为党的利益战斗，并建立持续精进的法律论据来争取选举方面的权利。三人每天晚上都会一起喝几杯，像少年人一样互相竞争，以找出答案解决对手丢过来的智力挑战为乐。

麦克依然对自己的性向隐而不谈。罗杰与马克都是有家庭的人，办公桌上都摆着孩子的相片，不过他们不会追问麦克难堪的问题，也不过问他的私人生活。麦克身边的同事都是受过教育、有教养的人，他们个人对党在全美各地煽动的恐同偏执狂并不认同。进入领导阶层就会了解，反对堕胎以及反对女性与同志平权的活动其实都只是手段——能让右派宗教人士满意，也能吸引到保守、偏执的白人族群。

看到这样虚伪的行为，麦克说服自己他可以理解：制定政纲的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共和党在每一场选战中胜出——假如危害少数族群的政策能带来多数选票，那么就会被采用。除了少数偏激的基本教义派和狂热分子之外，共和党的党工大致上都是只想胜选的实用主义者。

三月有天早上，罗杰·亚伦·摩尔敲了麦克办公室的门，说他收到杰瑞·豪尔传来的讯息。

“他想要的看来是，嗯哼，华府对反同性恋法案的副本。我当然晓得你在忙‘戴维斯对班德莫案’，不过希望你不会介意。”

麦克抬起头看着这位在他办公室里徘徊的高大身影，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暖意。罗杰大可自行找出这份法案来，但这是他巧妙通知麦克苗头不对、他自己得注意的手段。

“嗯哼，对，”罗杰继续说，“看来白宫跟法威尔牧师和他的，嗯哼，道德多数会的人谈过这件事了。你知道的……”

“罗杰，我知道。感谢你给我……”

“好，好，”罗杰打断他的话，他显然有话想说，而他不晓得该怎么表达，“当然那和撤销法案的活动有关。那项立法本身乱七八糟的，是十七世纪清教徒的余孽，长久以来都被人拿来勒索，或被警察用来压迫男同性恋者，老板也会以告发鸡奸为借口来开除员工。它实在是很卑鄙的法案，早该废除了，只不过我不觉得会成功。”

麦克仰起头望着罗杰，试图解读他眼神里的含义。

“不，撤销法案是不可能的，因为牧师一直在策动反对势力，而看起来政府会顺着他的路走下去。”

麦克点头，这次罗杰让他继续说下去。

“罗杰，谢谢你，知道这一点对我很有用。我会找出法案寄给豪尔先生。”

罗杰正要离去时，一阵激烈的咳嗽让他难以动弹。麦克冲过去要帮他，发现他嘴角咳出血来。

“我的老天！罗杰，你还好吗？你身体是怎么了？”

“我没事，什么问题都没有。”罗杰抑制住咳嗽，“不过你知道吗？我会想我们是不是都有点难辞其咎，你我都一样，这样盲目地奉献自己好让这个党掌握政权，却从未扪心自问我们究竟把政权交给什么样的人了？记得改天提醒我跟你谈谈哈伊姆·伦高斯基这个人，好吗？”

语毕他走出门去。

一九八二年夏天，彼特·尼尔森获聘任职于全美餐厅协会的营销部门。他跟前任雇主的合约限制他必须休息两个月才能开始新的工作，于是他决定回西岸陪家人一起度过。这是彼特与麦克好几个月以来分离最久的一段时间，而此时正值他们认真思考两人关系的关键时刻。就在彼特出发前，麦克问他回来后是否愿意搬来怀俄明大厦的公寓跟他一起住。彼特强忍住内心的兴奋。

“麦克，有这个可能，绝对有这个可能。不过，要放弃我在国会山庄的房子我也有点难过。你知道吗？咱们俩都喜欢薛伯镇，对吧？假如你去西弗吉尼亚找一幢别墅，我就放弃我在华府住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工作日住你的公寓，周末去乡下过如何？”此时故作冷静早被他抛在脑后，“麦克，那样一定会很棒。我可以养马，我们还可以养狗，你想想我们还可以尽情在那里举办宴会。咱们就像地方上的乡绅，邀请宾客光临我们的乡间庄园。”

彼特语气听起来好像兴奋的小男孩，麦克忍不住觉得好笑。他下定决心要找到全西弗吉尼亚最漂亮的别墅，门上还要摆满玫瑰。

彼特不在时，麦克特地去了薛伯镇一趟与莎莉·薛伯见面。在日耳曼街的咖啡厅里，他谨慎地遣词用字说明他和彼特其实是一对。

莎莉笑了出来：“你以为我不晓得吗？我们这儿可不全都是乡巴佬。总之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亲爱的老爸一样天真。”

“好吧，但这件事情我们也不想四处张扬，你也晓得。”女服务生拿咖啡来帮他们续杯时，麦克闭口不语，“这一点在我工作的环境里很棘手。不过总之呢，我们俩真的很喜欢之前在这里度过的时光，我们考虑要买间小房子。你不会刚好……”

莎莉根本没让他把话讲完：“有个地方超完美的！我知道有块地很适合你们。那块地旁边有间空的别墅，你们只要花小钱就能买到，根本不用花多少钱！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那个……棒透了。”

莎莉和父母居住的美景庄位于城镇外一里处，是一幢殖民风格的老式大宅，坐落于高耸大树围绕的绝壁上，房子不仅有美丽的南方柱廊，还有铸铁搭建的阳台。整座庄园位于波多马克河湾，基地林木浓密。小别墅本身没那么华丽，不过还是有四间房，坐拥延伸至水岸的绝美风景。别墅与美景庄之间的距离够远，可以互享隐私，但又不至于远到让人觉得疏离隔绝。

麦克一看到就爱上了这里，他开心地抱住莎莉。

“赫斯先生，你给我安分一点！”她哧哧笑着回抱他，“不然你还没来得及答应求婚，我爹就会马上去租教堂和旅馆哟。”

那天晚上他们与莎莉父母共进晚餐，两个老人家对小伙子要搬进别墅开心不已。

“就交给我来办，”亨利这样宣布，“薛伯镇上上下下我都熟。我保证帮你拿到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

一周后麦克飞往加州，在尼尔森家于太浩湖附近的山间别墅与彼特和他姐姐黛安共度周末。他带来薛伯镇别墅的照片，三个人整个晚上看着照片感叹他们竟能走运找到这么棒的地方，彼特和麦克在那里安顿下来后一定会过着很棒的生活。那幢别墅拥有多间附属建筑，有干草棚、贮塔，还有足够空间可以建造马厩，而且搭火车只要五十分钟就能从华府抵达哈普斯渡口，之后再开车二十里路就到了。

“我们可以把那辆老飞雅特停在哈普斯渡口火车站，每周五下班后去别墅，周一清晨搭早班车回来。”麦克表示。

那天晚上他们促膝详谈了好几个钟头。

“好了，麦克·赫斯先生，跟我说说你提到的爱尔兰血统吧。”黛安说。

麦克伸展手脚躺在沙发上，两只手垫在头底下。彼特帮大家都倒了点威士忌，麦克开始诉说玛乔丽和医生的故事，说他们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想要收养一个小女孩，因此玛乔丽去爱尔兰见玛莉。

“不过玛乔丽到孤儿院见玛莉时，玛莉只肯跟一位叫安东尼的小男孩说话。只要有玛莉在的地方就会有安东尼；要是安东尼不在身边，玛莉就会退缩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因此玛乔丽也认识了安东尼，虽然当时她并未真正考虑要收养他。玛乔丽要离去的当天晚上，她来到育儿间跟玛莉告别，玛莉当时已经睡着了，但小安东尼站在自己的婴儿床里，于是她跟他说了声再见，转身准备走出房间。而他一直对着她说：‘拜拜。拜拜。拜拜。’她回过头来，看见他在婴儿床里不住挥着手，于是她马上去修道院打电话：‘医生，我可以带他们两个回家吗？’”

彼特望向姐姐，发现她眼眶含着泪。

“那个地方你还有任何印象吗？”她问。

“这个啊，我其实回去过一次，那里有些地方我确实记得。我有育儿间的印象，也记得大厅或者楼梯，不过对我母亲则完全想不起来，那还挺让人伤心的。”

晚上将近尾声时，彼特问姐姐对麦克有什么感觉。

“彼特，他很可爱，我很喜欢他，不过爱尔兰的事情很悲伤，不是吗？他似乎是个很复杂的人。”

彼特点头：“对，他很难过自己没能找到母亲，因此我觉得他把爱尔兰视为自己被放逐的失乐园。我觉得这是他痛苦的原因，但这也给了他某种保障。他一直不觉得自己真正是赫斯家的人，所以爱尔兰就像某个遥不可及的美好事物，让他可以沉浸其中取暖。”

两天后麦克和彼特决定买下别墅。这个决定等于默认两人已经是人生伴侣，会长久一起走下去。在旧金山机场里，两人拥抱亲吻，流下眼泪。

“麦克，我爱你，”彼特轻声道，“我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这句话。”

“彼特，我也爱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与你一同生活，陪你一块儿变老。”

麦克在机场航厦买了一份《湾区报道》，那是旧金山当地发行的同志报纸。他在飞机上打开报纸来，但坐他隔壁那位穿着商务西装、浑身雪茄臭味的男子，眼神一直瞟过来，他只好先收起来，等他睡着后才再打开。头版首页刊登的文章让麦克仔细从头读到尾，心里萌生一股不安。

一种令人费解且致死率极高的疾病，已在同志圈内夺走数百条人命。年轻力壮的男同志因为平常免疫系统便足以抵挡的病症而送命——某种原因让这些一般而言无害的感染，使得他们无从招架。

这种新的疾病有如一场梦魇，受害者的指甲会发霉，以往帅气的脸庞因为病变而松垂，而它居然还没有名字。旧金山的医生在死亡证明书上写着FUO（不明原因发烧），但有些地方称之为KSOI（卡波西氏肉瘤及伺机性感染）或GRID（男同性恋免疫缺乏症）；最新一期的《纽约杂志》则称之为同性恋瘟疫。

正如赖瑞·克莱默⑤所言，得病者跟许多同性恋男子相同，他们做过的事情并没有不一样。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令我们心惊胆战，因为我们害怕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感到害怕是很自然的事，我们过去那些年做的许多事情，其中有一件很可能就是我们体内滋生这种绝症的原因。

但这就是我们的疾病，我们必须好好照顾自己，彼此多加关怀。

麦克从杜勒斯机场搭机场巴士到华府市中心，然后改搭地下铁至杜邦。鲍勃·麦莫伦将麦克的信件成堆整齐地摆在客厅桌上。在一个印着某家纽约法律事务所标志的偌大信封里，他发现了另外一个信封，上头写着哈利·查普曼独特的字迹：“致麦克·赫斯——请于我死后投递。”

6　一九八二年

麦克和彼特在别墅举办的乔迁派对，在华盛顿同志圈里造成不小的轰动。日期是在一九八二年八月，天气宜人。对自行驾车、搭巴士、骑自行车或搭出租车来到薛伯镇的三百名年轻人而言，这真的是天公作美，因为方圆数里内的旅馆几周前便被预订一空，多数人必须露营住帐篷。派对从周五夜开始，一路热闹到周日为止。他们从纽约请来了DJ，还在空地上架了两面喇叭墙，利用干草堆围出临时的舞池来，彻夜灯火通明。麦克和彼特两人都同意只邀请同志好友，因此现场气氛轻松而放荡，若有同事或异性恋朋友在场就会感觉束缚。有订到旅馆房间的人会不时带着不同伴侣往返两地，没订到房间的则会隐身周遭的树林里或一旁草地上的帐篷中。

旁观者或许会觉得全美花样年华的年轻人都来这里扎营了，帅气逼人的小伙子穿着紧身短裤或小泳裤到处游走，穿过醉马草丛到水边去。到了星期天还有十来个人留下来，在暖和的夜空下他们躺卧在干草堆上。夜晚来临时，麦克唱起了《丹尼男孩》，一开始时歌声平静，到后来歌声在黑暗里变得清晰嘹亮。彼特说这一夜让他想起波德莱尔笔下那位只身踏上感官之旅探访华美与爱之国度的旅人：“活在爱的国度里多么美好，爱到至死方休，世界在温暖的光晕里沉沉睡去，船驶过海洋满足你最渺小的欲望。那里一切井然有序，无非美丽、丰盈、宁静，与欢愉。”

彼特的法文不错，不过暗影中有另外一个熟悉却不知名的声音缓缓升起。

“波德莱尔还这样写，‘爱神的岛屿已不复存在’。”那个声音这样说，

“那遍布秘密与花朵的美丽岛屿，曾让我们脑海满满的爱与慵懒，如今却成了块荒芜的岩石，猛禽啄食着被高挂在三臂绞架上的吊死鬼，他熟烂的尸体被啄开了，沉甸甸的肠子垂在大腿旁，尖锐的鸟喙如剃刀般阉割着他。可笑的吊死鬼呀，你的痛苦也是我的苦难！瞧见你垂吊的四肢，我内心涌起一道悲苦的河流，如呕吐物般顶到我的牙齿。噢，主啊，请赐给我勇气，让我不厌恶地别过头去，凝视我那被撕裂的身体与被恶疫感染的灵魂！”

一周后，那个无名的恐惧被赐予了名字。美国疾病管制中心在一九八二年九月发布公告，首度提到“后天免疫缺乏症候群”，简称“艾滋病”（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 AIDS），不久之后，《华尔街日报》报道非同性恋也会罹病：发生于同性恋族群的致命新疾病，同样也在女性与异性恋男子身上出现。

这场疫病已不限于单一族群，异性恋世界因无法置身事外而加以谴责，怪罪同性恋男子将“他们的”致命疾病传染给整个社会。“艾滋病”这个污名开启了恶意攻讦的大门：道德多数会的派特·布坎南宣称同性恋对大自然宣战，因此遭到大自然骇人的惩罚；杰瑞·法威尔则说艾滋病是上帝对不遵照神意的社会所降下的审判。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美国疾病管制中心通报三名异性恋血友病患者死于与艾滋病相关的感染。他们都不曾有过同性恋行为，却全都接受过凝血第八因子注射剂，这种输血液制品是由数百名捐血者的血液混合制成的。发现艾滋病会透过受到污染的血液输送传染造成了大众恐慌。法威尔紧抓住民众的恐惧，在一场道德多数会的集会上说：“同性恋男子拼了命捐血，次数比一般人高出了三倍，是因为他们晓得自己即将踏上死路，因此想尽办法找人陪葬。”

白宫对此保持缄默，散播仇恨的人士将之解释为放行认可其行为的意思。在这股反同性恋的歇斯底里恐慌中，寻求废除华府同性恋法律的活动在第一关便告落败，好几个州的共和党大会便在政纲中另外加上一条——同性恋不该获得与一般人相同的社会、政治与经济权利。

7　一九八三年

一九八三年五月的一个周六下午，麦克和彼特人在薛伯镇，此时玛莉来电，声音听起来很紧张。玛乔丽自从一九六六年第一次手术以来，背部的问题便时好时坏，于是医生建议她再度接受手术，把骨刺拿掉。这是很普通的手术，医生也咨询过自己的同事，看哪家医院的手术记录最优，最后他们决定去明尼苏达州洛契斯特的马约诊所，那里距离赫斯家的避暑别墅并不远。

玛乔丽在五月八日母亲节当天入院，不过玛莉却打电话来说有坏消息：术前例行检查发现她左肺有阴影，医生觉得那有可能是癌症，因此决定先开那边的刀而非取出骨刺。本来是只有医生一个人在明尼苏达，但现在看来玛乔丽的疗程没那么简单而且时间比预期的来得久，所以他问孩子们看有没有人能上去帮他。玛莉想去，但她找不到人帮她照顾内森。

“别担心，”麦克马上说，“你就待在那里别去，我马上搭下一班飞机过去。你晓得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吗？”

“嗯，就是明天，”玛莉闷闷地回答，“妈可能得住院两个多礼拜。”

到了马约诊所后，麦克在等候室里找到医生，他正抽着雪茄。他咬紧牙关开口。

“嘿，老爸。”

医生和儿子握手。

“麦克。”他哼了一声。

“她怎样了？”麦克问。

“那个……手术过程还好，看起来是这样子。她现在躺在床上休息，整个人看来还好。你也知道你妈，她怎样都不会抱怨的。”

当天下午他们进病房看她，发现她精神很好。护士说她是模范病人，不吵不闹而且专心要把病养好。X光片显示手术移除了肿瘤，因此接下来几周的目标就是让身体康复，还要接受物理疗法让她身体可以好到下床走动。

麦克松了一口气，当天晚上又回去陪着玛乔丽，她因为打了镇静剂时醒时睡。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一个人静静坐在病榻旁，凝视着这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女子，回想起她赋予他的童年回忆。假如不是她，他一定不会来到美国，也不会成为全世界第一强权的政治核心人物；最重要的是，他就不会遇见带给他幸福，此生打算一起度过的男人了。他紧握住沉睡中的玛乔丽的手。

“妈，谢谢你，”他轻声说道，“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听到麦克说汤玛斯和史蒂芬两兄弟正要赶过去接替他照顾母亲，彼特很开心。麦克说，一切顺利的话，他几天后就能回家了。

“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应该不会有问题。不过彼特，你知道吗？最奇妙的是这一切会让你开始思考。我光是坐在她床边就会想起一切。她对我和玛莉来说一直是好妈妈，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有好多事情我必须问她，你懂吗？以免她遭遇任何不测。”

四天过去了，医生说玛乔丽恢复的状况非常良好。护士帮她站了起来，陪她在病房里四处走走。麦克、医生、汤玛斯和史蒂芬都心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就出去吃午餐了，不过回来时玛乔丽的床上凌乱而且没人在，医生去问护理站也没人晓得她上哪儿去了。

麦克四处张望，发现浴室门是关着的。他轻轻敲门：“妈？”

没有回应。

“妈？”门从里面锁上了。

麦克跑去护理站拿钥匙：“妈，我要进来了，好吗？”

门开了一条缝，但里头被东西给挡住了。

他用力推，门又稍微往里面开了一点，但他还是进不去。

“妈？”他又唤了一次。

她人倒在地上，刚好卡住了门。

他慢慢地将门往前推，他可以感觉到门后有东西动了一下。

“妈，你听得到吗？妈？玛乔丽？我进来帮你了。没事的，你只是摔倒了。妈，不会有事的。好吗？”

麦克看见她时忍不住发出悲鸣：她人瘫倒在地板上，地砖上流着一道血迹。他将她抱了起来，她体重之轻教他吃了一惊。他踩着摇晃的步伐走出浴室进到病房，在蜡打得光滑的地板上摔了一跤，但他将玛乔丽牢牢抱在怀里，痛苦地双膝着地。护士从他怀里接过玛乔丽，她身上都是伤，呼吸困难，头侧边因为摔倒裂开一道伤口，护士将她抱到床上。

医生离开她床边时脸色严峻：“恐怕是坏消息，她的脉搏微弱。实际上她已经昏迷了。我们必须进行扫描，但我怕她脑部可能有损伤。”

医生双手紧抓着脸颊，跌坐在椅子上。“玛乔丽，玛乔丽，你人在哪里？”他啜泣着，“玛乔丽，不要离开我！”

麦克不忍地别开脸。

史蒂芬努力安抚医生，但他跳起来大声指责医护人员。“你们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咆哮着，“你们怎会让术后身体虚弱的病人单独上厕所？她进去里面怎么没有人把她带出来？你们搞清楚，我自己也是医生。我会把你们这间该死的诊所告到破产！”

汤玛斯和史蒂芬抓住父亲的臂膀，将他拉开。接下来两天玛乔丽徘徊在生死关头。玛莉立即搭飞机赶来，但玛乔丽已经昏迷不醒，对声音和触觉都没有反应。扫描报告出来后，医生说她脑干受到重伤。他把医生和子女带到诊疗室去，向他们说明玛乔丽目前仅是靠着呼吸器维生。

“我想情况并不乐观。由于她所受的伤，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机会微乎其微。假如没有现在接着的仪器，她不可能活下去，而假如她继续靠机器维生，就会是我们所谓的植物人。”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接着声音变得很轻，“很抱歉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必须决定是否希望拔掉呼吸器。”

医生愤怒地站了起来，但孩子们让他冷静下来。

麦克转身对医生说：“听我说，我们需要一点时间讨论。”

最后他们一致认为以人工方式让玛乔丽继续维持生命太过残忍，只不过医生坚持她要死的话，也得先让她回家到佛罗里达。向院务主任说明这件事时，他们发现只要她还插着呼吸器，诊所就不肯签出院证明。医生气炸了。

“你意思是假如她死了我们不能告你们医疗疏失？”他咆哮着，“好啊，我告诉你，我已经有很多证据可以对付你们，我就是要把你们告到死。事情发生都是你们的错，你们别想把屁股拍得一干二净！”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三天。第四天医生租了一台备有医生和护士的私人喷射机，预定隔天早上去洛契斯特市机场。但院方还是不肯签字。

最后这件事情是玛莉搞定的。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不住颤抖，“明天早上机场会有一架飞机，我要我母亲上救护车，让我父亲将她送到机场，我要他们两人明天可以一起上飞机。你有什么意见吗？你有意见的话，我现在就要跟你说清楚。”

看着玛莉一脸愤慨和痛心的神情，院务主任签了出院证明。回佛罗里达一周后，家人拔掉了玛乔丽的呼吸器。她于六月二日过世。

医生愤怒而不知所措：骤失替他打理生活大小事的妻子，让他在世上顿然没有了依靠。

玛乔丽的死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创痛，但麦克和玛莉因为同悲共伤又变得亲密起来了。在佛罗里达的阳光下，两人坐在阳台上等待葬礼的日子来临，他们聊起了自己的人生。

“麦克，内森啊，他改变了我的人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肉麻，但我是为了他而活的。他，对我来说就是一切。妈走了后，这种体悟更加深刻。”

“是吗？他在学校里还好吧？”

“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十一岁小孩，至少是在你之后第一位。”玛莉笑了出来，“那你呢？你的世界是围绕着什么样的中心打转？你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比较沉稳，比较像你自己。我也不晓得耶。你看起来很幸福。”

麦克低头看着地面微微笑着，他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玛莉稍微动了一下身子。

“麦克，你，你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他说。

“好吧，自从你买了西弗吉尼亚那里的房子后，医生一直问我彼特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会说：‘那个跟麦克一起住的家伙到底是谁？’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她希望自己可以说得更加有技巧一点，至少可以让他想要对她吐露心声。麦克伸手握住她。

“玛莉，你知道吗？我一直想跟你说，我之前就应该告诉你的——我和彼特是伴侣。”

玛莉看着他，脸都红了起来：“麦克，你意思是说性伴侣？情侣？”

“唉，妹，别那样说。没那么糟糕吧？我意思是，我们彼此相爱。”

“麦克，我没有觉得糟糕的意思，”玛莉连忙说道，“你能幸福我真的很高兴，这你自己也很清楚。你是我哥，不管怎样我都爱你。我只是——你知道的，报纸上都是艾滋病的新闻，害得我都担心你了。”

麦克点点头，表情很严肃。

“玛莉，我懂。情况很糟糕，然而没有人出来做点事，大家只会大放厥词诅咒同性恋，尽说些那是上帝惩罚之类的无稽之谈。碰到这种事情，整个社会就变得很荒谬。谁喊得最大声，人们就相信谁。”

玛莉问出了麦克这几个月来他自己也想问的问题：“可是麦克，为什么政府一直闷不吭声？你知道的，像是告诉人民病因是什么、该怎样防治之类的。麦克，你那个工作难道没办法要他们处理这件事吗？应该要有人出来讲道理，不是吗？”

麦克挪了一下身子，眼神望向别处：“我想问题在于里根太依赖那些道德多数会，还是什么有着愚蠢名号的人了。他没办法冒犯他们，而且他身旁围绕着一群保守分子，因此即使他想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都会被挡下来。”

不过玛莉没打算就此打住：“是啊，我的意思是，又不是要鼓励大家当同性恋，不过至少要说明如何避免染病吧？这对大家都有益，不是吗？你真的无能为力，没办法要他们这么做吗？”

麦克沉默不语。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总之呢，麦克，”玛莉说，“我担心的其实是你。你不认识任何得艾滋病的人吧？”

“没有，不认识。”

“好啦，最主要就是这件事。我想你也不想让医生知情吧？”

“老天，当然不！”麦克叫了起来，“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会告诉玛乔丽——我想她能了解，但医生他太……太……唉……最令人难过的是一切都太晚了，我什么话都没办法跟玛乔丽说了。”

8　一九八三至一九八四年

麦克回到华盛顿时依然悲痛而愤怒。他母亲的死在这个捉摸不定的世界里似乎渺小而毫无意义。他既怪罪医院，也怪罪自己。彼特试图安慰他时，他整个人爆发了。

“别跟我说这不是我的错！事情没这么好过。大家都视若无睹，没有人负起责任！”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他惊觉自己语气中的敌意，于是马上抱歉，“彼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罪恶感作祟。但不是对玛乔丽的事感到罪恶，虽然天晓得那已经够难过了。是我每天目睹身边的那一切，你知道的，在政府内部的那一切。我从来不曾出过力，我猜别人也都视若无睹。我一直告诉自己，假如我不站出来做点什么，那么还会有谁站出来？”

彼特大感惊讶：“麦克，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假如我继续闷不吭声，假装自己是异性恋，对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那么我必须对发生的一切负起责任。你知道吗？我看过全部的简报。现在有超过四千起艾滋病病例，死亡人数破千，但每次只要有人提议拨经费来处理这件事，狂热分子就会跳出来阻挡，说这样会‘鼓励同性恋’之类似是而非的废话。情况就像眼看大屠杀就要发生了，却没有人伸出援手一样。卫生部提议透过直接邮件发送传单，说明疾病的传染途径，以及如何避免感染，但主管教育的比尔·班奈特表示反对；还有白宫有个叫杰瑞·豪尔的家伙，他上书表示无此必要，因为‘没有哪个美国人不晓得，艾滋病是从性行为传染的。就算有人不晓得，那他应该也不会读邮件传单’。你能相信他们有多自以为是吗？”

彼特颔首：“那不仅是自以为是，根本是疯癫了。里根究竟觉得自己在干什么？”

“彼特，他这个人是个谜。我不晓得他到底是怕那些重生教派的基督徒，还是他觉得这玩意儿像麻疹，过一阵子就会不见。”

麦克和彼特周一到周五住在怀俄明大厦的公寓里，周末则躲到乡下去。麦克在华盛顿被迫过着双面的谎言生活：他在职场里隐瞒自己的性向，在社交圈则掩饰自己的工作。有些晓得他工作的同志朋友已经弃他而去，至于那些他晓得罹患艾滋病的朋友，他自己则不敢正眼看他们。要将自己身处的两个世界分得清清楚楚，感觉就像双手各自握着一条冒着火光却不受控制的电缆，只要稍微一有接触就会致命。

到薛伯镇度周末对他来说是种逃脱，给他喘息的空间，让他和彼特可以放轻松享受两人的关系。认识莎莉·薛伯以及她父母等于取得当地社交圈的入场券，他们受邀参加晚宴和农产品展览会，在街上人们会像遇见老朋友般和他们打招呼。天气好的时候，他们连工作日晚上也在那里度过，一早再搭早班通勤火车回华府。一九八三年年底他们买了两条狗来陪他们。麦克管其中一只叫芬恩·麦库尔，那是传说中爱尔兰巨人的名字，另外一只则叫卡瑟尔，那是距离他出生地三十里的蒂珀雷利郡小镇。第二天他们在薛伯镇中心遛狗时，他讶异地发现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他们养了狗，甚至连名字都知道了；当他问起对方是如何知道的，回答一概都是：“噢，这里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知道啊。”

麦克看着彼特：“老天爷，这地方根本藏不住秘密！真不晓得他们究竟还知道了我们一些什么！”

一九八四年春天彼特买了一匹马，他们把马养在别墅里，雇用当地的农场工人在他们不在时帮忙喂马。麦克利用玛乔丽留给他的微薄遗产买了一辆新的哈雷FXST软尾机车，车架和轮罩都用镀铬合金制造。他买了一套皮的机车外套、裤子和靴子——不过自从他们在一起后，麦克便一直抗拒皮革癖钓人酒吧的诱惑。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有固定伴侣便能满足他了。他们很满意乡间的二人世界，尽可能避免华府的派对邀约。他们在薛伯镇自己养花养草，麦克会用自己土地上种出来的水果来腌渍；他烘焙面包下厨时，彼特就和莎莉·薛伯出去骑马。他们邀请朋友过来喝茶，也会跟地方上的女士们交换食谱。麦克开始将自己种植的作物做成罐头，参加农产品展览会的竞赛，也赢得不少奖项。他还印制自己的商标，把产品取名为“有如天堂”——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天堂。

对那些认识他的人来说，他的人生似乎到达了心满意足的平稳状态。他没跟任何人提起哈利·查普曼，也没跟别人说过他最后寄给自己的那封悲哀的信笺：“亲爱的麦克，我提笔写信给我每一位爱人，因为有件事情恐怕必须告诉你们。”不过这封信一直停驻在他脑海深处。哈利意识到死神逐步逼近，独自一人坐在他那间空荡无爱的公寓里写信的画面，让麦克的幸福蒙上了一层阴影，也让他的良心因为个人因素而更加刺痛。面对一个让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丧命、数百万人活在死亡阴影下的疾病，他所效命的政府却在这场战役中踟蹰不前，而他自己也没能使上任何力气。

罗杰·亚伦·摩尔因为“身体不适”离开了办公室几个礼拜。他的工作由马克·布雷登和麦克两人接手，但没了罗杰，整个地方顿时群龙无首。操纵选区的重要试验官司“戴维斯对班德莫案”即将进入最高法院审理，布雷登与麦克两人都很想念罗杰晚上鼓舞人心的饮酒时间，因为那个时候他们会试验彼此计划在法庭上部署的想法与论点。

五月中旬罗杰从乡下自宅来电，探查大伙儿没有他，工作情况是否无恙。他说自己身体已经好转，希望不久便可以回到工作岗位，月底的白宫招待会他一定会回来。

“嗯，事实上我有两张招待会的入场券，当天有音乐会及晚宴。由于内人无法出席，不晓得麦克是否愿意代她出席。嗯，我之所以点名麦克而不是说你，马克，是因为当晚罗纳德和南希要接待爱尔兰代表团，之后他们会起程前往爱尔兰寻找，你们都不准笑，罗纳德的爱尔兰根源。”

马克和麦克两人还是都笑了。里根与广大选民博感情的能耐众所周知，而这趟爱尔兰寻根之旅，就是毫无避讳地锁定爱尔兰裔选票之举。

“摩尔先生，快别这样说，只要有票能参加舞会，我不介意当您的跟班。”麦克用爱尔兰腔回答，“我当然没问题，很开心能与您一同出席。”说完后他语气转为认真，“罗杰，我很开心你身体状况已经好到可以出席了，能再见到你真的是太棒了。”

举行白宫舞会当天，玛莉来电说医生的状况不佳。玛乔丽过世后的这十二个月里，他一直都很沮丧，以往的活力也不见了。他聘请了律师要告马约诊所，他们也发传票调阅医院记录，不过看过所有证据后，律师建议他由于理由不够充分，他可能没办法告医院医疗疏失。医生听到消息后大受打击，整个人一蹶不振。

“你还记得玛乔丽以前老是说，医生没办法照顾自己吧？”玛莉问他，“她说的还真是一点都没错。这一年我每周周末开车去他家，帮他洗衣服、做菜、打扫。他连煮咖啡都不大在行。我想再过一两年，你也知道的，他可能就走了。所以了，总而言之，我在想，你想不想回来看看他？以防万一啦，你也晓得。”

“妹，听我说，我很抱歉，”麦克这样回答，“不过我一点都不想见他。或许几年后等事情都过去了再说，但现在我无法忘记小时候他对我们做的那些事，还有他怎样对待大家的，包括玛乔丽、詹姆斯，大家都一样。我寄点钱给你，补贴你照顾他的费用，但千万别要我原谅他。很抱歉。”

9　一九八四年

历经卡特年代的俭朴作风后，里根掌政下的白宫摇身一变成了社交舞台。卡特下令所有联邦建筑里头的温度要调低，并换上低瓦数的灯泡，但里根却让光鲜亮丽都回来了。麦克约好先和罗杰·亚伦·摩尔碰面，两人站在一群衣装笔挺的宾客中排队通过安检，同时聊了起来。

“能回来华府感觉真好，过去几个礼拜，实在不舒服。”罗杰看着周遭忙碌的大伙儿这样说道。

“那么，你没问题了吗？”麦克问。

“嗯哼，对啊。好吧，我和罗马皇帝马可·奥勒利乌斯的看法一致。你知道的，‘人生在世，做每件事情都要当成这是此生最后一件事，方可无憾’。小伙子，别摆出苦瓜脸来！我对自己现在的状况很满意。‘若事情令你感到痛苦难受，勿说这真是倒霉，而要说能好好承受就算走运’，麦克，我活不久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不过我打算专注在人生的快乐上。很抱歉吓到你了。”

麦克有股冲动好想抱住他，不过心里有所顾忌。是因为白宫就在身旁，或是电视摄影机的关系？

“罗杰，那实在太糟糕了。是怎么了？医生怎么说的？”

“噢，是食道的问题，而且现在已经太迟了。这个抽太多了，”他弹了下手中点燃的烟斗，“太多、太多、太多了。”

他们走进东厢，听见爱尔兰竖琴弹奏着传统的旋律，然后在餐桌上看到自己的名牌。两人的座位没在一起，麦克考虑着是否要自行移动名牌，但罗杰却摇头。

“你今晚开心点，”他静静地说，“我也会如此。不要烦恼。我们晚点见。”

麦克的座位在比较次等的桌子，距离讲台远，离服务人员进出的门却很近。坐在他右边的是一名年纪很大的女士，她说自己是美国爱尔兰社团的代表，但因为她重听，很难与她进行对话；他左边的座位名牌上写着“劳勃·汉普登”，上菜一个小时左右后还是没人来坐。竖琴演奏者继续弹奏着音乐却有点扰人，麦克的心情从一开始的兴奋转变成郁闷。罗杰沉重的消息让晚宴显得空虚且无关紧要。

里根上台讲话了，他欢迎远道来自爱尔兰的贵宾，还谈起他即将前往一座名字叫巴利波林的村庄，那地方显然是随便挑出来当成“里根祖先的家乡”，里根开口：“希勒里总统伉俪、各位贵宾，还有很荣幸地，请容许我用爱尔兰语试着说说看——爱尔兰的诸位朋友。”席间传出笑声。“我讲得怎样？”底下响起掌声。“欢迎你们大驾光临白宫。下周我将亲自站在我祖先古老的土地上，我希望各位知道，对身为爱尔兰曾孙的我而言，这是喜悦的一刻。”掌声继续响起。“美国的精髓与精神，有许多都要归功于爱尔兰，以及贵国不屈不挠的精神。”

麦克皱起眉头。要是别的时候，他或许还会喜欢他这样刻意讨好爱尔兰，但现在他只觉得刺耳。

“对于寻找崭新人生的人来说，美国一直是充满机会的乐土，”里根说，“而爱尔兰人丰富了美国的面貌。你们的笑容、欢乐与歌唱，以笑声与音乐提振了我们的心情。你们的信仰一直提醒我们，智慧与真理、爱与美、恩典与荣耀都始于他，我们的天父、创造者、慈爱的上帝。”

里根唱起爱尔兰小调时，麦克的脸忍不住皱成一团。

“爱尔兰，噢，爱尔兰，我父亲的故乡，我怀念的祖国，我思慕的爱人，吾心之归属，愿上帝保佑你。”

“我的老天爷呀，他这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麦克不禁大声说了出来，此时他左边座位的人正好笑着坐下来。

“哎呀！这个啊，他是跟我学来的。我跟你说，不是这首就是《慈母颂》。对了，我叫劳勃·汉普登，幸会。”

麦克眼前是一位年纪快三十岁、纤瘦英俊的年轻人，他梳着潇洒的油头，身上的晚礼服很有型。虽然心情郁闷，麦克还是跟着这位陌生人笑了起来，他向对方伸出手。

“我是共和党全委会的麦克·赫斯，幸会。你是白宫公共关系处的人，对吧？”

“没错，确实是！我跟着麦可·狄佛⑥做事。我们负责让总统外表潇洒，讲话符合党纲，还要打好灯光。这可是责任重大的工作呢！”

麦克又笑了出来。这家伙有种圆滑的南方魅力，而且的确很有吸引力。里根现在讲到重要的主题了，为六个月后的总统大选保卫战预做准备。

“我们共和党上任时，我们矢志要打造一个全新的开始，而今年的选举我们要传达的讯息很简单：我们国家即将迎向更美好的未来。只要有信仰、自由与勇气，没有什么是美国人无法成就的事情。只要我们能竭力将这个讯息在十一月六日传达给选民，他们就会正确回应，让共和党待在正确的地方：为人民服务，进入众议院，入主参议院，执掌政府。”

麦克对劳勃·汉普登笑了一下。

“那也是你写的？”

汉普登摇头。

“那是上头的人负责的。我只是负责挑选花卉，不过真的很漂亮吧？你不觉得吗？”

两人发觉总统演讲快要结束了，于是闭起嘴巴不讲话。

“各位女士先生，当今世界所面临的和平与自由的挑战并不轻松。不过我们必须正面面对。艾德蒙·柏克⑦将近两世纪以前的警语至今依然千真万确：‘邪恶得胜的必要条件别无其他，就是好人袖手旁观。’感谢各位，祝各位晚上愉快！”

房间里响起掌声，麦克发现劳勃·汉普登已经站了起来，准备陪同总统一起离去。他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袖。

“我要怎样跟你联络？把电话号码留给我好吗？”

劳勃从外套胸前口袋拿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弯下腰在菜单背面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后快速走开。

罗杰·亚伦·摩尔的司机到北门廊来接他们。时间已将近十一点，这个夜晚让麦克感到困惑忧虑。不过罗杰似乎情绪亢奋，开心地聊着总统的表现：“他说他希望取得国会多数，不过除非你和马克·布雷登能收买最高法院，让他们在六个月里赶出班德莫案来，不然他的目标没办法成真！”又议论在场宾客：“真是一群软趴趴的老共和党，你不觉得吗？幸好有爱尔兰人炒热气氛。”还讨论了食物、音乐，以及其他各种事情。车子接近康涅狄格与哥伦比亚大道口时，麦克才顿然觉悟，罗杰这样喋喋不休地是为了不让他有机会提起更认真的话题。车子停在怀俄明大厦外时，麦克开口想提罗杰生病的话题，但罗杰举起手指作势要他别说。

“麦克，晚安。罗纳德今晚的表现可圈可点，虽然还远远不及西塞罗⑧般铿锵有力，不过他结尾引用艾德蒙·柏克的话，我觉得你或许可以思考一下。我会跟你联络，谈谈未来还有，嗯哼，其他的事情。小伙子，很开心能见到你。”

罗杰没再回到工作岗位。他由于健康因素退休，因此导致法律部门高层人事洗牌，如今马克·布雷登成为首席法律顾问，空出的副手位置引起一番角逐。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大费周章面试了一些人，但布雷登明确表示他希望麦克接手他的位置，结果也的确是如此。麦克·赫斯在三十二岁的年纪，从出身自爱尔兰偏僻修道院的私生子，经由收养的管道，一路爬到全世界第一强国位高权重的地位。有时候他会觉得一阵眩晕。他新任命的职位应该能满足他渴望归属的欲望，确认世界接纳了他，不过一直潜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感未曾离开过他：我不配在这个地方，我是个冒牌货，总有一天我的秘密会被揭发。他是个男同志，身处在一个排斥同性恋的社会里；也是一个无根的孤儿，漂泊在万物必然根深蒂固的世界里。

他打电话跟玛莉说自己升官了，她开心地尖叫了起来：“麦克，太棒了！我早想到我们之中有人——哎，想也知道当然是你了，好厉害，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副总顾问！哇！”

“对啊。我觉得，不过很可惜玛乔丽没能看到这一天，她一定会觉得很骄傲。话说回来，我一直在想不晓得我生母会作何感想。我猜她应该已经返回爱尔兰，住在某个地方，而她根本不晓得我后来怎样了。玛莉，我好希望能告诉她这个消息。”

“当然。麦克，我听到你说的了。这让一切都感觉有点……不完整，你懂我的意思吧？一想到我的生母永远不会晓得我变成怎样、人生过得如何，一想到她永远见不到自己孙子……”

“对呀。除非……”麦克迟疑了一下，“除非我们再回去一次，要修女将她们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知道她们手中就握有资料实在令人很受挫折，我真的不晓得她们为何不肯告诉我们。或许我懂得原因，或许她们是因为有事情必须隐瞒。”

“对，我也想过这一点。”玛莉说，“不过我才不管咧，不是吗？不论我们发现什么，不论她们想隐藏什么秘密，我们只是想找到我们母亲。”

10　一九八四年

麦克和彼特隔周受邀参加宴会，宴会主人决定趁机庆祝麦克就任新职。地点离亚历山卓旧城的市场广场不远，是一栋木造墙板的城区住宅。后院有座泳池，七月宜人的气候吸引了四十几位客人到露台乘凉。夜晚过了一半，麦克看见马克·欧康诺走了进来。这是两人分手后初次见面，麦克的脸颊整个都涨红了。

“噢，嘿，马克，”他尴尬地咕哝着，“这位是彼特·尼尔森。我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彼特，呃，这位是马克，我应该跟你提过他。”

麦克是白操心了。马克对他并无怨念，他的法律事业前途看好，而且拥有心爱且信任的新男友。

“我跟你介绍，这位是班·克隆菲。班在政府部门工作。”

克隆菲黑发蓄胡，眼神镇静而认真。

“哈喽，麦克，久仰大名。”

“哪里……所以，班，你是在政府哪个部门工作？”麦克问。

“我在内政部工作，主要是劳工政策以及统计。我很喜欢这份工作，直到新政府上任为止，部长换成詹姆斯·瓦特，然后一切都走样了。”

麦克听得出班话中的敌意，他只想走开，不过此时彼特已经开口问了：“你说‘走样’是什么意思？他做了什么？”

“嘿，别让我打开话匣子了。”班露出苦笑，“詹姆斯·瓦特这个人心地狭窄至极。他第一天上班便召集政策幕僚，他问：‘你们都在这里工作吗？’两周内他就开始开除员工。而且他不只是在砍人数，简直是意识形态的整肃。所有跟他不和的、认同卡特政府的，都被炒鱿鱼。接着他找少数族群开刀，我们就在名单的最上头。同志是最先被砍的，然后才是其他人。他真的是大开杀戒。然后他甚至还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自鸣得意。你们还记得他去年的发言吧？他说自己手下有‘一个黑人、一个女人、两个犹太人，还有一个残废的’。真是共和党的伪君子！”

麦克扯了一下彼特臂膀：“咱们去拿杯饮料来喝如何？”

“不，不，这很有意思。”彼特甩开他的手，“我也想认识马克。麦克，不如你去帮我们拿饮料来如何？”

麦克回来时，远远地就听到三人展开热烈的对话。

“我不懂的是，”班的声音里透露出些微恼怒的语气，“他一开始怎会答应替他们做事。怎么有人可以替派特·布坎南这种人的政党工作？你怎么可以一面是自由派、支持民主党，而且公开同志身份；另一面却是躲躲藏藏，同事都不晓得你是同志，你还帮他们做那些对同志社群不友善的事？我实在不懂他怎么可以接受那样的事情。”

麦克作势咳了一下，把酒递给他们。

“班，听我说，我听到了你刚才讲的话，我也知道那看起来不怎么光彩，好吗？不过讲话别太苛刻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而且据我所知，你也跟我一样在替同一个政府工作，你也没被炒鱿鱼，不是吗？”

班·克隆菲是个讲道理的人。

“好吧，不过让我讲一句话：我能在职场生存，是因为我私生活低调谨慎，但那不应该是任何成年人必须被迫去做的事情。看到四五十岁的人还在隐瞒自己真的很怪。我知道在我的下属中至少有两名同志，两人都有过婚姻、生过小孩，而我之所以知道他们是同志，是因为他们告诉我的友人，不过他们都说：‘别跟我的老板讲，因为他不知情。’另外我还想说的是，我是在替政府工作，我不帮共和党工作。我不为做那些事情的人做事。”

班讲话的时候，他们身边加入了一名顶上渐光的矮小男子，他的牙齿咬合不正，身上穿的衣服很花哨，他自我介绍说他叫鲁迪。

“嘿，现在这个时代在美国身为同性恋很不利，”他断然地说，“不过把头埋起来假装我们自己不在等于是自杀行为。里根压根儿不在乎我们是生病了还是死了。你还记得艾文·特兰特吧？他上个月死了，为了不让他父母难过，死亡证明书上写的是肺炎，但其实是艾滋病。躲躲藏藏是没用的。我们必须站出来，开始让事情……”

他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主人家用汤匙敲打杯侧，宣布麦克·赫斯就任新职，请大家举杯祝贺。麦克表达了简短的感谢之意，不过刚才的争论令他感觉不快，搞得好像别人得病送命他得负起责任的样子。

过了午夜，马克找到机会和他单独谈谈：“嘿，麦克，你在躲我吗？我又不会攻击你。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像大人一样，还可以当朋友。你和彼特看起来很幸福，我和班也一样。”

“马克，没问题，别伤了感情。只是现在大家好像都在找我碴。仿佛替共和党全委会做事就会变成众人唾弃的对象。”

马克耸耸肩：“其实我自己也想问你这件事。你的抉择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喂，不要连你也开始了！我那时候在找工作。我需要工作，好吗？我晓得很多人都觉得不爽，但事情就是这样。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同的动机，我们不需要去理解。我觉得你家小班有点苛刻，你知道吗？”

“麦克，小班人很好的。他很喜欢你，不过我猜他是担心你，我也是啊。你知道鲁迪提到的那个艾文·特兰特吗？班认识他，自从他死了后班就一直很难过。我想你让他想起了艾文。艾文长得很漂亮也很活泼，性生活也很活跃。我们是一两年前在一个派对上认识他的，当年大家客厅里都是塑胶家具，艾文就已经什么都在玩了——我是说真的，他什么都敢玩。他常骂我和小班，说我们太保守了。我还记得他曾经说过：‘我为什么要担心得病？人生在世不像我这样尽兴有什么意思？’现在他人死了。麦克，我很难了解他那种心态。我希望你自己一直都很小心。”

到了凌晨两点，大伙儿已经灌下了不少酒，屋子里有一群人看色情录像带。有些人在亲热，不过整体的气氛是轻松而慵懒的。马克和班先走了，彼特在外头的露台上和四五个人静静地聊天。麦克斟了杯威士忌坐在池边。在一片黑暗中他觉得自己好孤独。

11　一九八四年

麦克留了一两通讯息给劳勃·汉普登，却一直没收到回音。七月底的一个星期二，他午休回来后看到秘书留给他的字条，上头要他拨电话给“白宫的汉普登先生”。麦克一开始没认出这个名字，看了电话后才发现原来是劳勃。

“情控中心，这里是汉普登。”

麦克呵呵笑了起来：“劳勃，这里是麦克·赫斯。你们那边大家都这样接听电话，还是只有你？”

“噢，当然是只有我这样。很高兴你打电话来。我有个走路工的缺想要请你帮忙。你本周五午餐时段有空吗？十二点半在切维蔡斯乡村俱乐部如何？”

“好啊，没问题。不过你说的是哪种走路？”

“噢，不是真的走路，”劳勃说，“你打扮帅气，胸前口袋塞条丝质手巾，美美地出现就是了。你办得到吗？”

麦克笑了：“我会努力。”

劳勃在占地广阔的半木造俱乐部外头等他。

“麦克，真高兴见到你。好了，南希有杰瑞·吉普金陪她，你知道杰瑞吗？我要当珍妮·爱德曼的护花使者，你要负责照顾可人儿罗拉·瑟古德。女士们还要半小时才会到，所以你想的话，我们有时间可以先喝一杯。咱们这就直接去山形厅吧，我来点掺水烈酒。”

山形厅有着挑高的天花板和镶板墙面，气氛有点阴暗，午餐桌椅都已经摆设完毕，两人就坐在那儿饮着普罗赛柯气泡酒。劳勃穿着灰色人字形花纹的双排扣西装，脚上的牛津鞋黑得发亮。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服务人员看见他直接叫“汉普登先生”打招呼，问他女士们午餐要什么菜色。

“噢，清淡一点的。爱德曼夫人不吃肉，你知道的；第一夫人就老样子两道菜，瑟古德女士只要跟里根夫人一样都可以。”

劳勃转头朝麦克眨了下眼。

“你应该已经推论出来了，咱们今天有幸陪伴有权有势大忙人的漂亮老婆。当你的老公在白宫或参议院忙得不可开交时，女人必备的配件就是可以陪伴你的迷人护卫，更别说还可以陪你打牌谈心事呢。”

切维蔡斯那场午餐过后一个礼拜，劳勃邀请麦克来白宫，两人就在劳勃上司麦可·狄佛位于西厢的办公室里喝咖啡，狄佛本人不在华府。

“麦克，我真的得恭喜你了，”劳勃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南希跟我说，她觉得你很迷人，假如以后她没跟棒得没话说的杰瑞约好的话，她很乐意请你当她的护花使者。你觉得如何？”

麦克倒在椅子上大笑。

“我觉得如何？我觉得里根夫人人真好，我也很喜欢她。不过老实说，我未来志愿不包括担任别人老婆的护花使者，不管那个人有多重要。那不是我的风格，你知道的。”

劳勃故意拉长了脸。

“噢，我懂了。你是那种没空瞎混、正经八百的人，对吧？老是埋首于六法全书，为党的未来感到忧心忡忡？只对选区重划有兴趣，懒得理杰瑞·吉普金？”

劳勃怒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对自己开的蹩脚笑话忍不住哄笑出来。麦克翻了个白眼。

“对，差不多就是那样，不好意思。只有工作，很少玩乐。”

麦克喜欢劳勃充沛的活力、机敏及对人生的热情；他喜欢他对再怎么严肃的事情都能开玩笑，而且也觉得他外表非常吸引人。

“不过杰瑞·吉普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麦克问，“他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南希为什么那么看重他？”

劳勃以觉得对方无可救药的神情看着麦克。

“麦克，你平常到底都在做什么？杰瑞·吉普金是元祖级护花使者，堪称华府第三把交椅，假如你也把南希算进去的话。你只要和杰瑞不对盘，你就完蛋了。他的嘴巴跟剃刀一样利，只要一句话就能毁掉你的前途和名誉。不过只要杰瑞喜欢你，你摸清楚他的脾气，他就会是你最忠实、最帮得上忙的朋友。”

“噢，拜托。”麦克大笑，“他是个大妹子！”

“亲爱的，”劳勃说，“他的确是。那样又哪里不对了？我请问你。你可能注意到了，当天乡村俱乐部里我们三位男伴至少有一个共同点，对吧？你想一想就会知道这其实很有道理：假如苏丹要把后宫交给一个人管理，他才不会找把手伸进花丛里偷采花蜜的人。抱歉我这譬喻太过粗俗了。在古代就会找太监，不过这年头他们身价太贵了，所以我们就是最佳选择啦。瞧！”

“你自己常当护花使者吗？”麦克问。没想到华府社交圈里居然隐藏着男同志地下网络，专门负责陪伴有钱有权人士的老婆，这真的叫人啧啧称奇。

“噢，不，这只是副业罢了，罗纳德就够我忙的了。况且夫人们真正想要的是像杰瑞那样的人，年纪比我们大，也比我们体面，身上的红色丝巾散发的古龙水味道呛人，秃得恰到好处的头皮上顶着完美的假发，但是愿意陪她们参加时装秀和社交舞会，还会对她们的发色、化妆、鞋子、包包、内衣，以及荷尔蒙补充疗法的利与弊提供建议。杰瑞爱抱怨且难相处，唠叨又势利眼，尖酸刻薄又趋炎附势，她们对他又爱又怕。对她们来说，杰瑞是最接近王尔德的人物了，她们迷得很呢。懂了吗？”

“是啊，我懂，”麦克说，“但我不懂的是，那样的人怎能在里根夫妇身边飞黄腾达？我还以为他是个批判同性恋，要把所有同志都贬入地狱的总统呢。”

“噢，不，亲爱的，我想你说的一定不是这位罗纳德·里根。我们这位罗纳德才不管人们私底下在卧室里搞些啥呢。别忘了，他和南希可是在好莱坞打滚过的，他们的演员朋友都是同志。哟，有些都还来过白宫做客呢。宾客名单其实都是杰瑞·吉普金建议的噢。就在去年而已，白宫进行整修，他们请设计师泰德·葛莱博来过夜，他的情人亚契·凯斯也一起来了。他们真是一对璧人。罗纳德不是隐藏的歧视派，他其实是隐藏的放任派。”

劳勃的语气戏谑，可是麦克笑不出来。

“好吧，但他为什么对那些死脑筋的歧视派毕恭毕敬？他为什么让法威尔、罗伯逊和布坎南那些人代表党发言？”

“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那是政治固有必然的弊病，这些人必须与魔鬼进行交易才能当选。没错，罗纳德是会发表抨击同志的言论，不过你相信我：他不会付诸实行真的去做。”

劳勃这话是希望他打住话题，但麦克不肯松手。

“好，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这个政府有权责处理美国男同志有史以来所面临的最严重的生命威胁，但为何完全无所作为？里根怎会聘请杰瑞·豪尔以及比尔·班奈特这样的人来阻挡研究经费和倡导活动？假如这不叫付诸实行，什么叫付诸实行！”

劳勃的脸沉了下来。

“劳勃，我很抱歉，”麦克说，“我晓得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是在吼你。只不过，这整件事让我感到害怕。我觉得好慌，不晓得该怎么办。”

“麦克，我们好几百万人都跟你一样。我们能做的只有处变不惊，保持安全。”

麦克点头。“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保持联络，彼此交流信息，”他说，他发现这是与劳勃继续保持联络的机会，“你那边会得到信息，我这边也会有消息，咱们何不就这样集思广益？”

“听起来的确是个好主意，”劳勃也表示赞同，“更理想的方法是咱们趁共进午餐或晚餐时分享，你不觉得吗？你下个月会去达拉斯的党大会吗？”

“当然会，这场是由共和党全委会负责筹办，我会去。我担任总统无聊的法律顾问，真正重要的事情，像是花饰摆设和总统化妆，都交给你和麦可·狄佛来负责。感觉就是完美必胜组合，你不觉得吗？”

八月底的达拉斯天气又黏又热，大老远飞来庆祝罗纳德·里根取得提名的数百位官员，各个从空调汽车快步跑向有空调的观众席，再跑到有空调的旅馆房间。麦克与先遣团队事先进驻会场，监督现场筹备事宜。里根二十二号早上抵达时，筹备工作已经进行了两天，麦克早已疲惫不堪。他还得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全体大费周章跑到市区的洛伊斯阿纳托利饭店，迎接总统一行人抵达；看见跟在罗纳德与南希后面的劳勃一如往常的从容不迫、无懈可击时，他不禁觉得有点懊恼。

“好啊，看来有人今天过得很爽。”里根对幕僚发表谈话时，他在他耳边低语。

劳勃自鸣得意地笑着：“整趟路上不是香槟就是鱼子酱。罗纳德的状态绝佳，党内提名根本没有对手，连任也是唾手可得之事，你不觉得吗？我说不定还可以溜出去吃顿晚餐。我老板应该会打个盹，看电视转播演说，我猜啦。”

麦克苦笑：“晚餐晚一点就是了。我得在会场里待到最后一场演说结束，然后各州会师点名。我要到半夜才能结束。不然就改约早餐如何？”

不过隔天早上劳勃忙着安排总统演说以及媒体采访事宜，两人根本没时间说上话。里根当晚的状态极佳，上台时底下全体沸腾，会场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再干四年！”以及“里根、里根，美利坚！”。

他在接受提名演说里痛批民主党的经济、外交与家庭价值的计划：“对我们来说，‘信仰’与‘家庭’这样的字眼，不是每四年才从衣柜里拿出来嚷嚷的口号，”他的遣词用字让麦克不禁眼嘴斜。“那是我们每天都应该尊敬奉行的价值。愿上帝保佑各位，愿他继续保佑我们挚爱的国家。”

罗纳德和南希会后都出席参加幕僚的庆祝会，总统伉俪先行离去后派对还一直持续不歇。麦克整个人喝到烂醉，凌晨时居然直接撞上了一扇玻璃门，人就这样昏倒在地。劳勃·汉普登发现他时，他整张脸血流如注，他马上将他送去急救室。麦克头部的伤要缝上七针，他第二天就飞回华盛顿，整个人震颤不安。

12　一九八四至一九八五年

不论是里根十一月大获全胜或是一月就职大典的喜庆活动，麦克都没能真正开心。仿佛达拉斯的流血意外事件让他突然惊醒，让他痛苦地认知到自己的脆弱。彼特感觉到他的闷闷不乐，却不晓得原因所在。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却被他断然回绝。在彼特眼中，麦克似乎感到害怕，而且不知道为何也带着罪恶感，有时候他会满脸敌意地怒视彼特，有时候脸色又尽是关怀。

这样的阴霾一直延续到春天才散去。有一晚麦克下班回家手上带着一瓶香槟，外加一束血红色的牡丹花。他突如其来又变回原来的自己，充满活力与热情，积极计划未来，仿佛肩上卸下了莫大的沉重负担。

“听我说，”他说，“我想到了一个很棒的点子。我们应该在薛伯镇的家里举办复活节派对。我们小时候常提到复活节的守夜礼，要上教堂祈祷之类很严肃的仪式，你知道吧？我觉得我们应该办个好玩的复活节守夜礼。我们可以邀请大家周六夜过来，一路狂欢到早上。然后大家一起去教堂听复活节周日弥撒，接下来整个周末再好好沉淀一下。你觉得如何？”

他们的多年好友都来了。出席的有马克·欧康诺、班·克隆菲、约翰·克拉克森、苏珊·卡瓦纳；劳勃·汉普登带来年纪比他大的有钱男友，人家可是华府首屈一指的房地产开发商；莎莉·薛伯也来了，还有薛伯镇的熟人。他们甚至邀请了一些西弗吉尼亚的“出泥花”，他们给当地的同志取了这个外号，因为要是帮他们打理干净的话，说不定还挺可口的。

晚宴从十一点开始，一直延续到凌晨两点。他们卷起了地毯，把音乐声转大，开始跳舞。到了清晨时分，一半的宾客都躺在扶椅上睡着了，其他人则在后面房间打撞球。早上九点麦克宣布该去参加复活节弥撒了。犹太籍和浸信会的客人大声抗议，而且突然冒出了一群自称是无神论者的家伙，不过在麦克的坚持下，一群人还是浩浩荡荡地往教堂出发。弥撒结束后他和彼特去莎莉父母家共进复活节午餐，午后他们回去陪还留着的客人，一直到他们起程返回华府。

到了晚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独自坐在满目狼藉的屋子里。

“麦克，你太棒了，”彼特呢喃着，“你就像以前那样下厨、当DJ。你知道吗？你这阵子好消沉，我还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你快乐起来了。”

麦克捏捏他的胳臂。

“我知道过去几个月，我不是很好相处。我感到很抱歉。有件事情我早就该告诉你，或许我是因为太过害怕而不敢开口对你说。你还记得哈利·查普曼，纽约那个家伙吗？嗯，他死了。”

麦克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之前写了封信给我，说自己得了艾滋病，然后我也可能得病。”

彼特不发一语。

“我知道，我知道。先让我说完。这件事情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备受煎熬，想到我可能会失去你，失去我们一起拥有的幸福，失去一切。不过从上个月开始有一种血清检验，能让你知道自己呈阳性或阴性反应，所以我去做了，他们说我完全没事！”

彼特吐出好大一口气，麦克泪意盈眶。

“彼特，好奇妙噢，突然之间一切感觉都不一样了，仿佛我逃过一劫，人生有如重新开始。不过之前的担忧与压力好大！我再也不想经历那一切。我很抱歉让你忍受这一切。”

彼特摇摇头。麦克避而不谈的秘密对他来说也可能造成可怕的后果，但他要自己别钻牛角尖。重要的是未来。

“麦克，我很高兴你跟我说这件事。我一直在猜你到底怎么了，现在我懂了。感谢老天，你没事。”彼特起身擦干泪水，“我好开心我们把这件事讲清楚，”他在浴室里一边大声地对他说，一边将冷水泼在脸上，“感觉我们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再无阻碍。”他回到沙发坐下，“不过你要保证，可以吧？皮革铆钉、绑缚道具，还有疯狂激烈的性爱，那一切都过去了，对吧？机车骑士只能当成打扮。不再周末不见踪影，也不再与陌生人做爱？”

麦克注视着他的眼睛点头。

“彼特，我保证。我现在只需要你了。”

13　一九八五至一九八六年

一九八五年，麦克·赫斯已经成为共和党的中流砥柱。印第安纳州的操纵选区案件，即所谓的“戴维斯对班德莫案”，即将由最高法院开庭审理，而共和党全委会要仰赖麦克的策略赢得这场官司。彼特还是在全美餐厅协会工作，不过他本人的营销事业也稳定发展。他们开始在华府物色物件，最后找到了完美的地点。

国会山庄上的美以美大厦建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是一幢外表堂皇的文艺复兴风格白色石灰建筑，多年以来一直是美以美教会在首都的总部所在地。国会山庄上所有的建筑物中，只有这座拥有住宅栋的规划，总计有五十五间私人公寓，许多住户都是参议员、众议员以及最高法院的法官。参议员艾尔·高尔就是住这幢公寓的资深政治家，这里可说是华府政治圈的缩影。市场上一有这幢大楼的公寓求售，麦克和彼特就立刻买下来搬进去。公寓本身不大，但他们装潢得很有品味，有米色的墙面和深灰色的地毯。他们在各个房间里摆满古老的樱桃木家具和皮制扶椅，另外还有一座中式橱柜以及非洲的木雕。小几上摆满小饰品：藤编篮里装着雪花石膏卵、金色凤梨、金属雕刻的手，还有象牙与鲸须等古董。主卧房一角立着美丽的褪色金屏风，另外一边则是非洲的矛。他们在墙上挂着毕加索和马蒂斯的版画，以及罗伯特·梅普尔索普的男性裸体摄影。窗外便能看见国会和最高法院。

麦克和许多朋友一样，都是桃乐丝黛的热情影迷。他喜爱她演出的音乐剧，以及她与洛赫逊联袂演出的爱情喜剧。他个人最喜欢《枕边细语》，尤其是雄赳赳的洛赫逊假装自己是同志要骗得娇羞美人归的桥段。

“噢，你知道的，”他这样告诉黛，“有些男人，你知道的，他们很爱自己的母亲。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喜欢搜集食谱或交换八卦的男人。”麦克每次听到这段话都会捧腹大笑，看到电视上播放这部电影替桃乐丝黛的新电视节目暖身，麦克开心得很，而且洛赫逊还预计成为她第一位特别来宾。

《桃乐丝黛知己秀》于七月十五号播出时，麦克和所有观众都大受震撼。洛赫逊不复以往时髦肌肉猛男的形象，他的脸庞灰槁憔悴，讲话含混不清，干瘦孱弱得令人不忍卒睹。他现年五十九岁，看起来却像是七十岁。接下来几天麦克和彼特留意新闻报道，纳闷他到底得了报道中推测的哪种病，肝癌还是严重流感？直到洛赫逊的发言人出面澄清传言，证实洛赫逊的确是同志，他得了艾滋病，而且知道自己得病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许多美国人大惊失色，他们过去崇拜其男子气概的偶像，居然一直以来都是假装出来的。罗纳德·里根是洛赫逊当年最亲密的同僚，他致电表达关心，却对横扫他领导之国的传染病不发一语且毫无作为。

洛赫逊死前几周和其他数百名美国男子一样，都飞往巴黎接受实验性的抗反转录病毒药物HPA-23的治疗。这些美国人之所以会去巴黎，是因为他们自己国家没有类似的防治艾滋病计划，也没核发这种法国药物在美国使用的许可执照。一九八五年有超过两万名美国公民被诊断患有艾滋病，对他们来说不啻是宣判了死刑。洛赫逊在遗嘱中捐赠二十五万美金设立美国艾滋病研究基金会，主席由他的好友伊丽莎白·泰勒担任。这背后没表明的讯息是，假如政府不肯做，那么男同志就得自己来了。

桃乐丝黛的节目播出当晚，罗纳德·里根人在医院里，接受大肠息肉的治疗。总共有十天的时间，他从病床治理国家，新任命的幕僚长唐纳德·里根则担任他和副总统布什之间的联络人。

总统回到白宫才一个多月，看起来还有点病容，马克·布雷登和麦克就被召去椭圆形办公室。唐纳德·里根显然事先报告得很详尽，因为里根才看了一眼简报大纲就展开一段慷慨激昂，似乎是即兴发挥的谈话，仿佛自己是人在阿金库尔战场上的亨利五世。

“我们共和党已经有三十年未能掌握众议院，”他说，眼神几乎有点在指责这两位来自共和党全委会的访客，“两位，这也太久了。这让我身为共和党总统很不好过，而且也妨碍了许多很棒的立法。除此之外，这也太不公平了。民主党由于选举法规对他们倾斜，便钳制国会。我知道这件班德莫案不能一夜之间解决问题，我晓得这只是个开始，不过我们必须先赢得这项诉讼才能建立案例，再依此于其他州解决诸多不公正的事实。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只是个不便于行的病人，因此我要靠你们上最高法院替我赢得这场诉讼。两位，你们愿意吗？你们愿意为吉普赢一回吗？”

里根似乎对自己的表演浑然不觉似的展露笑容。麦克一直在想他应该利用接近总统的机会，反应政府对艾滋病无所作为的不当之处，不过他一跟总统握到手，内心想做好事的念头便一扫而空。

“总统先生，我们会竭尽所能，这点您可以放心。”

洛赫逊于一九八五年十月二日过世。五天后麦克代表共和党去最高法院出庭，在操纵选区诉讼的试金石案件“戴维斯对班德莫案”中作证。他口袋里放着白宫捎来祝他好运的讯息。

听完两边律师的答辩后，首席大法官伯格宣布他和其他法官会考虑各方面因素，在庭期结束时判决，时间可能落在六月。

一九八六年六月，矗立于纽约湾的自由女神像历经两年大修后重新开放。重新揭幕的典礼透过电视转播，出席者包括美国与外国的高官显要。电视转播中可以看见里根坐在观众席，旁边坐着法国总统密特朗和夫人达妮埃尔。台上则是喜剧明星鲍勃·霍普娱悦在场贵宾，一直抖包袱说些美法两国以及友好象征自由女神像的笑话。

“我听说自由女神像得了艾滋病，”霍伯对台下挤眉弄眼，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不过她不晓得是在哈德逊河口或是在史坦顿岛渡轮⑨上得病的。”

此时摄影机镜头转向观众席捕捉观众反应，透过电视可以看见密特朗夫妇大惊失色，里根夫妇则是开怀大笑。

一周后最高法院宣判“戴维斯对班德莫案”，判决正是共和党想要的结果——可以拿来在全国各地质疑偏颇操纵选区的判例。麦克、马克·布雷登和他们的团队在共和党全委会总部开香槟庆祝判决结果，由布雷登发表庆贺演说。

“今晚，”他说，“我们赢得的判决，可能会改变我们国家的政治版图。这场胜利得之不易，共和党大家庭内部也有许多人不喜欢我们的策略。不过我们情同手足，团结一致，为共同的目标奋斗。我们赢得了这场战役，但我们还没赢得整场战争。现在我们必须延续这次的胜利，打倒民主党在全美各地操纵选区划分的行为。由于司法程序的关系，我们获胜的影响力要在六年之后才看得出成效，不过假如顺利的话，我相信我们可以拿下一九九四年的期中选举。在此我要举杯祝贺：祝共和党一九九四年以及未来长久取得众议院主导权！”

麦克举起酒杯。他的人生一帆风顺。能跻身全美最重要的组织——治理国家的执政党，是他长久以来渴望的目标。这暂时减缓了他的痛苦，让伴随他人生的诸多质疑暂时噤声，那一直潜伏在这位无父无母的同性恋男子身边，在他耳边呢喃着“你没用”的声音顿时消音。如今他已经打入这个机构的核心，他要开始捍卫自己的地位了。

14　一九八六至一九八九年

麦克好一阵子没见到他和马克·欧康诺还在交往时的得州朋友约翰·克拉克森。约翰替劳工联盟处理民权方面的案子，不过他搬去加州，已经离开华府一年了。麦克很喜欢这个朋友，十月底接到电话说他要来城里几天，要约麦克出来喝一杯时，他感到很开心。

他们坐在新泽西大道上君悦饭店的酒吧里，两人点了一壶啤酒。约翰没怎么变，腰围是圆了点，但还是老样子直言不讳。

“西岸比这里友善多了，”他说，“总之对同志比较友善啦。不过我的天哪，有一种病正在流行！我不晓得是不是我们那里比这里严重，还是你们华盛顿人就是不谈艾滋病这档事，不过在旧金山，哎呀，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情况。”

“这还要你说，”麦克说，“这真是个黑暗的年代。”

约翰手指戳着桌上的《华盛顿邮报》，他们来的时候报纸就搁在桌上了。“不过你有没有看到？”他指着一则新闻头条，“里根政府花了五年时间才发表第一份艾滋病流行的报告，而如今他们还想走回头路。上头说卫生总署的报告呼吁要推广艾滋病教育以及使用保险套，却遭受保守派的阻挠。报道中引用你们党杰瑞·豪尔说的话：‘我看不出来三年级小学生为何需要了解保险套，我不会允许本地学校教导我女儿鸡奸的事。’麦克，那些家伙到底是活在哪个星球上啊？他们难道不晓得死了很多人吗？”

麦克坐立难安。

“是啊，约翰，这的确很难决定，”他咕哝地说，“你也知道，他们都是搞政治的，有很多事情必须顾虑……”

约翰提起这件事多少是为了测试麦克，而他没过关。

“唉，你不会是在替那些偏执狂讲话吧？你晓得他们想强制替所有男同志进行艾滋病检验吧？那样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强迫检疫？集中隔离？威廉·巴克利说他要把所有感染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的人，强制在他们屁股上烙印，就像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刺青一样！而且他还是里根的超级好朋友。所以你的总统除了把头埋进沙子里，祈祷一切消失之外还做了些什么呢？”

麦克还没打算就此让步。

“你怪罪里根就错了，”他说，“他和南希对同志很友善：他们甚至请自己的室内设计师和他男友来白宫做客。”

“噢，真了不起，是吧！”约翰嗤之以鼻，“所以他们有同志朋友又怎样？他们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党阻止艾滋病研究基金，让男同志白白送命。你知道吗？我觉得这样更差。他们比那些相信同性恋是魔鬼的白痴人渣还要糟糕，至少那些人不认识同志，他们的观念都是从牧师那里听来的。”

麦克想要出言反驳，但约翰正讲到了兴头上。

“还有共和党支持乔治亚州的鸡奸判决是怎么回事？是‘鲍尔斯诉哈德威克案’，对吧？他们只是两个想私底下在自己卧室里从事性行为的男人，所谓的合意成年人，对吧，就像你我一样；然而你的党，你的党，却想把它变成犯罪行为！”

“是啊，约翰，不过你要实际一点。”麦克晓得自己立场薄弱，但身为律师他还是奋力一搏，“你也知道这些法条存在律典上已经好几世纪，也很少实际执行过。有些南方的州就是想搞清教徒那套来讨好《圣经》狂热分子，那又怎样？那并不会伤到任何人，对吧？而且我觉得很多男同性恋适得其反，尤其是在你们西岸那里——那些示威抗议还有艾滋行动联盟的人。你不觉得他们的行为只会让政治家和大众反感吗？还说要逼公众人物出柜，这根本是在他们家人朋友及同事面前羞辱人家。”

“天哪，麦克！我希望你不是真的相信这些鬼话，”约翰说，“我希望你只是因为身为共和党员，不得已才说出这些话来，因为你必须对他们言听计从了。”

一九八七年三月初，劳勃·汉普登来电约麦克到国会山庄的“爱尔兰时代”酒吧见面。劳勃还是一样风趣嘴贱，能置身事外嘲笑自己的工作，不过他倒是注意到麦克的转变：麦克从当初他在白宫见到的那位瞻前顾后、行事低调的年轻党工，变成了坚定狂热的共和党员。仿佛麦克为党赢得的胜利将两者紧紧绑在了一起；仿佛现在党的一切作为他都有一份责任在，他必须挺身为之辩护，因为他已经无法回头了。劳勃以前就笑过麦克一心说教的热忱模样，还管他叫党的“士兵”，忠贞不移。不过今天满嘴严肃话题的人却是劳勃。

“嘿，麦克，真高兴见到你。不晓得你有没有听到消息，不过看来狄佛完蛋了。”

麦克摇头。他晓得这家伙在接受调查，不过没有人提过他会被关。

“是噢，情况看起来很糟。他可能因为伪证和贪污被判五到十年。”

麦可·狄佛一年前辞去白宫副幕僚长的职务，开设自己的游说公司，不过众所周知他与总统的关系密切。现在他被控利用这些关系牟取金钱利益。民主党掌权的国会展开调查，追查狄佛如何替客户赢得合约，打造美国新的B-1轰炸机，而他也被控在联邦大陪审团前做伪证。

“我可以告诉你，高层慌成一团，”劳勃说，“假如狄佛锒铛入狱，而伊朗军售丑闻一发不可收拾，罗纳德会跟尼克松一样，被搞得一身黑。讽刺的是，他过去多年是保护里根形象的化妆师，如今却成为民主党颠扑里根形象的最佳帮手。”

“天哪，劳勃，真是太糟糕了，”麦克说，“狄佛有办法辩护吗？布什牵涉其中吗？他明年没办法参选的话，党就没戏唱了。”

麦克的一本正经让劳勃忍不住微笑。

“麦克，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实事求是，完全不担心道德伦理之类的事情，真是彻头彻尾的共和党员。事实上狄佛的抗辩是他饱受酗酒之苦，因此才会做出伪证——虽然很薄弱。自私无耻，不过可能行得通。听到这消息你应该会很开心，布什没事的。我想他已经在策划选总统的事了。”

麦克最后一次与罗杰·亚伦·摩尔会面是在一九八八年秋天，全美即将迎接乔治·布什与麦克·杜卡基思两人的第一轮竞选辩论。罗杰一两个礼拜前就拨过电话给他，问他能否到波士顿家里来见他。他没说为什么，但麦克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急切。

那场会面叫人难过。在灯塔山上那幢历史悠久、拥有十二座壁炉的大宅里，苍白孱弱的罗杰坐在会客室里。他身上裹着格子呢毛毯，虽然九月下旬依然暖和，壁炉里却熊熊燃烧着炉火。

“小伙子，我，嗯哼，觉得很感动，你能这样来看我。”罗杰的嗓音不如以往低沉厚实，现在讲话都吃力地带着沙沙声。他连呼吸都很吃力。

“麦克，我答应过要跟你联络谈未来的事，对我来说现在就是那个时机了。你不会再见到我了。不，我要谈的是你的未来。我自从离开后一直关注着你的事业发展，也很开心见到你所获得的成功。老实说，我觉得你以后会有更上一层楼的发展。”罗杰奋力挤出笑容，“我跟马克·布雷登谈过了，我知道他在选后不会继续留在共和党全委会，所以首席法律顾问的职位……不过咱们话先别说得那么早。我想说的是，权力的世界极其诱人，叫人很容易就爱上，而且它会给人一种自己所向无敌的感觉，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麦克点头，但罗杰看起来半信半疑。

“我应该有提到哈伊姆·伦高斯基这个名字。”

罗杰的眼皮不住跳动，还一度合了起来，不过他硬撑着保持清醒。

“很抱歉，是吗啡的关系。他们帮我装了个皮下注射器，那会让我神志不清。不过麦克，嗯哼，权力这玩意儿朝三暮四，律师盲目服从法令其实很难替自己辩驳。假如我们不能看清楚自己的行为有其意义，假如我们一心只想着赢得官司，而不去考虑当中的目的，我们很容易便会迷失自己。”

麦克开始觉得罗杰仿佛在指控他什么似的。

“不过罗杰，你自己不也是都竭尽所能取胜吗？我意思是你当律师的时候。”

罗杰把肩头的毛毯拉紧了点。

“麦克，我跟你讲一部电影——我想你一定没看过，以后也不会看，那比较是我这个年代的东西，片名叫《桂河大桥》。亚历·坚尼斯饰演一名英国上校，战争中被日军俘虏。日军要俘虏替他们盖一座桥，坚尼斯是当中的上级军官，他的良知告诉自己不能帮日本人，但他沉迷于克服艰难造桥的过程，以及自己一手打造出雄伟工程的荣耀中，他因而迷失了自己，无视建造这座桥的目的，以及其可能造成的后果。”

这段叙述让罗杰费尽力气，讲完后他就累坏了。他挥挥手，身子倒进扶椅中，眼皮合上陷入沉睡。麦克陪着他坐了半小时，看看他是否会醒来，不过他就这样睡去，于是麦克自行悄悄离开大宅，搭机飞回华府。

罗杰说得没错。乔治·布什一九八八年十一月赢得总统大选后，马克·布雷登辞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职务，开设自己的法律事务所，首席法律顾问的位子就空出来了。新任总统担任副总统期间便认识党的法律顾问团队，他表明希望麦克·赫斯接任这个职位。麦克接手角落那间两面有窗的办公室，实心橡木门上挂上了他的黄铜名牌。现在是他必须领导团队去椭圆形办公室向总统报告；也是由他来主导党瓦解民主党票仓的策略；在最高法院及国会各委员会中也是由他出面代表共和党的案件；共和党在全美各地的法庭战役中，记录上也都会是出现他的名字。

麦克觉得乔治·布什是个常春藤出身的新英格兰贵族，举止拘谨而呆板，他与前任的表演高手大相径庭，明显缺乏里根对待党工与官员的暖意。布什听取共和党全委会对选区重划的作战报告，听完后却少有建议或鼓励。

“那个家伙是条死鱼，”麦克这样跟彼特说，“里根会让你觉得他对你在做的事情感兴趣，虽然他并非总是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布什则会让你觉得他似乎全部都懂，却不希望让你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样叫人心里毛毛的，我不喜欢。”

一九八九年薛伯镇的复活节守夜仪式，是举办五年来出席人数最多的一次，麦克的新职位使他成为华府社交圈中人们竞相结识的对象。三月底的气温暖和，音乐整夜在花园里流泻不歇。复活节周日的弥撒结束后，那些留下来参与的宾客继续打撞球，或是在户外的草皮上消磨时间。班·克隆菲此时已经同马克·欧康诺分手，他这次只身赴宴，靠在屋子后方一面老墙旁，铺着毯子躺在地上。他安详地小憩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醒来伸展身子。他睡眼惺忪地转过身来趴着时，惊恐地发现一条黑蛇与他四眼相对，那条蛇有四五英寸宽，将近五英尺长。他跑进屋里告诉麦克这件事，麦克不禁打了个冷战。他说他们刚搬来时就有蛇了，它们一直盘踞在地下室。他不止一次爬上床时，发现被单底下有条蛇蜷伏在那儿等他。

15　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一年

布什的四年总统任期与里根时代相较之下低调了许多：出入白宫的好莱坞明星变少了，舞会与宴会也没那么铺张了。不过身为首席法律顾问，麦克常被邀请出席接待会与晚宴，他也很享受这种感觉，自己有此特权能身在其中，且能打入权力核心，都是因为自己所备条件与努力得来的结果。他很遗憾自己无法携带彼特出席与自己工作相关的社交场合，彼特没能现场直接目睹他的成功令他感到不痛快，但他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彼特也一样。如今他们在一起已经八年了，两人承诺彼此不会有任何秘密。

大致而言，麦克的工作很顺利。班德莫案的判决等于给他武器让共和党全委会在全美各州提出诉讼，他们的努力也似乎让选举版图朝共和党这边倾斜。不过最关键的案子，也是赌注最大的一件，在加州，而随着数月的时间过去，共和党全委会在地方法院败下阵来，诸多迹象也显示情况并不乐观。麦克和他的团队相信民主党的选区操纵行为太过张狂，很明显违反宪法的精神，最高法院一定会将它推翻。他们成功让重划案被驳回时还大肆庆祝，不过最高法院后来没多加解释就将案件否决，让他们大惊失色。

判决宣判当天晚上，麦克回家时焦躁不安。

“老天，我真不敢相信，”他一进门就这样说，“今天司法真的是有问题。”

他愤怒且情绪濒临爆发边缘，彼特一看就知道了。

“麦克，是加州那件事吗？我在广播中听到案件被否决了，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公平。”

“不公平？根本就是乱搞！民主党靠着重划选区让席次从一席跳到十一席，取得多数地位，法院却视而不见！最让我不爽的是，我们帮他们赢了那么多案子，布什那边的人都不发一语，现在才刚输了就收到责备的讯息，质问我们怎么会输，搞得好像是我们故意的还是怎样。”

麦克不断地来回踱步，看起来一副只要有人或有东西挡路他就会一拳过去的样子。彼特以前也曾经看过他这样子。他晓得这是他内心黑暗与激怒的征兆，但他很努力地在压制了。

“嘿，麦克，先暂停一下好吗？我们今晚也没办法解决这件事情，坐在这里空烦恼只会让事情愈来愈糟糕。不如咱们搭出租车去回声谷或河边走走。我们可以去老渔翁家吃东西，一起开瓶红酒。”

麦克回绝他的提议：“彼特，我没办法放松下来。这件事情搞得我心神不宁，总之我需要……”

麦克脸上闪过一丝难色，接着他露出想到坏主意却带着一丝罪恶感的表情。“我们去老鹰酒吧，”他说，“我去穿上机车骑士的装扮。我们什么都不必做，好吗？你可以陪我坐着，咱们可以喝个醉，至少我可以。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这样是在找理由说服彼特，或许也是在说服自己。那间黑暗污秽的酒吧里弥漫着性刺激与放荡不羁的机会，让他想到就飘飘然。

彼特厌恶皮革癖酒吧，也讨厌那里楼上房间与私人包厢里进行的勾当，不过他看得出来麦克紧绷的压力，要是他不答应，麦克也会自个儿去。

“麦克，好吧，咱们去吧。不过去去就回来，好吗？我们一早都还得工作。”

麦克点头，然后走到卧室去。他们各自都有一个衣橱，麦克在自己衣橱后面放了一个用扣环锁紧的黑色大箱子。他把箱子抬到床上。

他出来时已经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裤，上半身的皮背心镶着铆钉和锁链，将整个胸膛袒露出来。

老鹰酒吧在维农山广场附近的纽约大道上，当晚看起来生意不算好。楼下的大房间有十来名客人，大部分打扮得跟麦克一样，手里拿着啤酒罐，听着音响大声播放的乡村音乐。他们对刚进门来的客人怒目而视，故作凶猛的神情。彼特穿着入时的外套和卡其裤，自觉跟这里格格不入。麦克让他在角落的桌子边坐下，还点了玉米片和比萨。过了一小时几杯黄汤下肚后，麦克原本令人心生畏惧的焦躁不安转化成喋喋不休的兴奋高昂。他一脚不住快速地敲打着地板，手指则在桌面上拍打个不停。

“好，我们现在到楼上去吧，”他眼睛盯着桌布这样咕哝着，“走吧，好吗？”

彼特直直盯着他看。

“麦克，我以为我们只是来喝一杯。我们不是说好什么都不做的吗？”

“你可能是这样说过，”麦克嗤声说道，“来这里不上楼有什么意义？”

彼特叹了口气后起身。

楼上的房间小多了，气氛温热而幽暗，空气里满是浓厚的男性荷尔蒙气味。小房间里挤满了皮革癖与变态性爱的族群，许多人身上都是茂盛的毛发与刺青，身上穿着李维斯牛仔裤和金属铆钉的机车外套，头上戴着彩色头巾。在一个角落里有一群四五个人、身上只穿着短小得不能再短小的皮质丁、字裤，头上戴着皮革军帽，他们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身体在亲热。这里的气氛让人感觉很不愉快。彼特开始说他感觉不舒服想走了，麦克却作势要他别出声音。

在一个小台子上，一名穿着荧光丁字裤的苍白纤瘦男子被绑在墙上，两名戴着行刑面具的魁梧男子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淋上熔化的蜡烛，一旁还有一个人拿着九尾皮鞭笞打他。房里的气氛拥挤、黑暗而炽热。

彼特开始觉得头晕。他抓住麦克的胳臂：“麦克，我得走了。跟我走，拜托，好吗？”

不过麦克将他推开：“你要走就走，我要留下来。”

“麦克，你很快就会回家，对不对？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说的。”

麦克哼了一声但没回头，他甚至没注意到，彼特就这样溜下楼去。

在他们典雅的公寓里，彼特躺着不能成眠。六点左右他听见麦克进门然后直接走入浴室的声音。他穿上浴袍后直接走进去。麦克出来时已经做好上班装扮，脸上戴着太阳眼镜。

“麦克，谢天谢地你回来了。我好担心你。”

彼特走过去想抱他，但他退缩了一下将彼特推开。麦克离开时将衬衫领子翻了起来，但彼特瞥见他脖子上的淤青。

16　一九九一至一九九二年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麦克似乎每况愈下。他下班后回家，会假装正常的模样一个小时左右，然后趁彼特洗澡时溜出去彻夜不归，只在冰箱上留下一张语焉不详的字条。一切都跟当初他毁掉自己与马克的关系时一样，偷偷摸摸，支吾搪塞，但他就是没办法罢休——这就跟问酒鬼为什么不能不喝了没两样。麦克沉迷的是神秘感还有犯错的刺激，证明自己一直以来知道的没错，他就是这样的烂人。他严重酗酒，两次酒驾被逮。他从不省人事中清醒时，会深陷于自我厌恶，不论是弥补赎罪或恢复正常都不能让他心安，唯有再次投入那秘密罪恶的夜游方能获得慰藉。

彼特试着求他别再这样，麦克也满口答应自己会改，但一切没有改变。彼特打开麦克衣柜里的箱子，发现里头塞满了性虐待的色情刊物、捆绑癖的杂志，以及皮革与胶皮性爱的图片。这些并非一般普通的同志春宫，而是叙述虐待与酷刑的故事，讲的都是男子被绑缚吊起来，然后被凌虐侵犯的情节。彼特不知所措，最后打电话给苏珊·卡瓦纳，约她出来见面。

“苏珊，麦克的情况很糟，这件事情我难以启齿。”他眼神在酒吧里四处张望，“这件事和他的行为有关……”

苏珊点头：“彼特，没关系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是啊，我知道。他人又时常无故消失了，就跟他和马克·欧康诺分手时一样，不过我觉得这次情况更严重。他耗费好多时间在皮革癖酒吧里，我从不晓得他人在何方或是跟谁在一起。苏珊，他现在干的那些事情，已经是完全不同等级的了，要我接受我并不开心。那不是同志不同志的问题，而是堕落的问题。”

“你向他提起的时候他怎么说？”苏珊问。

“那就是问题所在：他什么都不说。我会发现都是意外，像是银行户头里不翼而飞的钱，或是他随手丢下的东西。我发现另外一张酒驾的传票，他却只字不提，这次他好像被关进牢里去了，因为把他弄出来的保释单……苏珊，我注意到上头的签名是巴比·柏菲德，布什的私人秘书，他主导布什连任的竞选活动。白宫派巴比·柏菲德来把麦克弄出监狱！”

“上面的大头知道了？”苏珊沉思地说，“这样还不足以使他担心，让他想办法解决？”

彼特摇头。

“他买了一本书，内容是身为酗酒者该如何面对问题，但他从没打开这本书过。他周末消失后回来时，我会在他口袋里发现毒品。我几乎认不出来这是我当初爱上的人了，他仿佛刻意自甘堕落，因为他对自己深恶痛绝。”

“你知道吗？我也想过这一点，”苏珊说，“我知道他非常重视别人对他的看法。他被全美地方政府律师协会开除时，沮丧不已，仿佛整个世界都分崩离析了。彼特，他虽然看起来不像是那样，但我觉得他很脆弱。只要一点点打击，只要爱稍微被收回，他就会整个人崩溃。”

彼特皱起眉头。

“一切都发生得好快。感觉就像他那么多年来循规蹈矩，隐瞒自己的身份，突然有一天他再也没办法忍受下去，就爆发了出来，感觉就像是他同时撒手放掉了一切。”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苏珊刚才提到的事情说下去，“感觉像是他一直切割自己的人生，工作时要隐瞒自己的性向，在朋友面前要为自己从事的工作辩白。只要事情一切顺利，只要他能获得拔擢、受到赞美，他就能应付这一切，但只要事情出了差错，比方说他自己觉得白宫不够爱他，一切就会垮下来。”

苏珊抓起彼特的手。

“彼特，我晓得这对你很难熬。我晓得你爱他，而且他也爱你，这点我很确定。我觉得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着他。假如你能一直爱着他，在整个世界都跟他作对的时候成为他人生里不变的存在，我相信你一定能发挥作用的。”

彼特一直忠贞不贰。在那些麦克不见踪影的夜晚与周末，他拒绝以愤怒来回应他的失控。麦克乖戾、难以亲近的当下，他一直保持着体贴与关爱，到最后他的深情终于发挥奇迹。一九九二年春天，麦克终于走出黑暗，回到一直守候在身边的爱情里。那一年薛伯镇的复活节守夜礼是一次特别的回忆。

“今天是庆祝我回头的派对。”麦克对在场的宾客这样宣告。时间已来到午夜，他手中拿着酒杯站着。

“今天我们庆祝复活节，礼赞友谊与爱情，”底下响起欢呼声，“对我来说更是一次个人的庆祝仪式，这都要献给一个人，他……”他眼神落在彼特身上时，喉咙为之一紧说不出话来，“我想举杯敬彼特·尼尔森，我深爱的男人，是他从我自己手中拯救了我。”

“谢谢你，”他在彼特耳边呢喃，然后他转身面向在场的宾客，“这首诗是我小时候对我很重要的一个人写的，现在我要把它献给长大成人后对我最重要的人。”

酒从口中过，
爱由眼里生；
唯有此为真，
老死方可休。
我举杯欲饮，
望君而兴叹。

第二天早上在教堂里，神父诵着《基督平安》时，麦克握住彼特的手，一直到弥撒结束都没放掉。客人们周日傍晚离开后，他和爱人躺在床上，他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彼特，我好爱你。我一直很自私，对你不好，但你从来不曾让我失望，就算我想要伤害你的时候也一样。现在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要与你白头偕老，只要有你在我身旁，我就不再害怕，不再感到孤单。等变老的那天来临的时候，我们会一起笑着迎接。你拯救了我，现在我们的生命是永恒的了。”

夏天才刚来到，麦克便得了肺炎。医生说这时节得肺炎是有点怪，不过可能是病毒传染，麦克只是比较倒霉罢了。

17　一九九二至一九九三年

命运说来奇妙，命中注定相会的人，他们走过的路总会互相交会，或擦肩而过。一九九二年的共和党大会我记得很清楚。八月十六日抵达休斯敦时，我就有种强烈的预感，乔治·布什和共和党的麻烦大了。我人刚从纽约的民主党大会过来，在大会中比尔·克林顿在大声放送的摇滚音乐衬托下被众人拥戴，现场洋溢着期待肯尼迪盛世再现的气氛；走进休斯敦太空巨蛋球场时，我看到的是满场紧闭嘴唇的苦瓜脸，人们穿着廉价的套装，手上拿着对讲机，身上的徽章宣扬着“上帝、家庭、美国”。布什一开始声势看好、苏联垮台，且美军解放了伊拉克；但如今美国经济陷入衰退，克林顿也一直在说：“傻瓜，问题是经济。”

麦克·赫斯一周前就先来到休斯敦。这是他代表共和党全委会出席的第三次大会，现在他已经把大部分出现的问题都摸熟了，也很清楚该怎样找乐子。彼特因为出差过来了一两天，大会开始前一晚两人和其他同样在共和党工作的同志朋友聚餐。他们谈到了政治情势看起来不妙，布什由于保守派的强力游说，被迫立场骤然大幅转右。

“你猜猜专题演说请到谁来？”麦克问，“是咱们的朋友，派特·布坎南。你们可以离开会场去找地方买醉了！”

“麦克，那你呢？”彼特问，“他演讲时你也得上台吗？”

“哦哦。”麦克微笑，“他一开口讲话我就会马上离开这里。等到他讲完我就会回来，我得陪着总统，然后就可以猛灌啤酒一醉解千愁了。”

派特·布坎南果真没令人失望。他的演讲对自由派、激进派以及破坏美国家庭价值的分子展开张牙舞爪的抨击，而贯穿整场演讲的主题是同性恋使美国败坏。

“因此男同性恋以及女同性恋伴侣想在法律上享有与一般夫妻同等的地位，我们坚决反对这种不道德的想法。我们赞成社会群体有权控管污染我们流行文化的低级下流色情。我们拥护生命的权利，赞同公立学校里可以进行自愿的祷告活动。朋友，这场选举不仅关乎谁能获得什么好处。这是关于我们是谁，我们的信念，以及我们身为美国人的理念。我们国家正在进行一场战争，一场文化的战争，美国的精神需要我们挺身捍卫！”

太空巨蛋球场里迸出震天响的欢呼声，但党四分五裂。玛丽·费雪是一名富有的共和党募款者的养女，她在倒数第二天晚上上台，向大家公开自己是艾滋病感染者的身份，她慷慨激昂地代表所有艾滋病者请愿。

“我请求共和党抛开沉默的面纱，不要再对人类免疫缺陷病毒与艾滋病的议题避而不谈！我向大家传达一个充满挑战的讯息，我需要的是各位的关注，而不是掌声！艾滋病的真相是血淋淋的。两万名美国人已经丧生或者濒临死亡的边缘，受感染者高达百万人。我所代表的艾滋病族群，成员来自美国社会的各个角落，没有一个人是自愿加入的，虽然我是白人且身为人母，但我是在有婚姻的状态下感染此病，而且我还有家人的温馨支持，不过我和遭到家族遗弃、在冷风中守住一盏残烛的孤单同性恋男子，本质上并无两样。”

会场里的掌声零零落落，但玛丽·费雪的话点明了共和党对艾滋病问题的无能为力，以及这个党对同性恋根深蒂固的偏见。在十一月的大选中，乔治·布什输给了比尔·克林顿。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共和党在掌政十二年后退出白宫。

春天时麦克的肺炎又复发了。这次麦克知道是肺炎的症状，马上去看医生，不过打了两个礼拜的抗生素后，他还是咳个不停，高烧华氏一百零四度。两人在薛伯镇度周末时，彼特要他在床上休息，自己在床边陪着他，但麦克全身发冷，抖个不停，只要呼吸胸部就会刺痛。到了星期日早上，麦克的皮肤变成暗紫色，彼特马上帮他穿衣服，载他去十五里外的马丁斯堡市立医院。

帮麦克检验的医生很仔细专注，他们帮他做了胸腔X光以及验血，报告出来时他们看了之后点点头。

“好了，赫斯先生，这是典型的大叶性肺炎。你的白血球数值乱七八糟。嗜中性白血球数很高，而淋巴细胞数很低，意思是你感染了很厉害的病毒。”

麦克虚弱地微笑。彼特替他说话。

“医生，他平常很少生病，连感冒都很罕见。这实在很令人感到意外。他得住院很久吗？他因为在共和党工作，所以享有联邦雇员健康福利保险。”

“嗯，很好，那样太棒了。我们自然会尽心医治共和党员。”医生脸上的笑容高深莫测。

麦克在马丁斯堡的医院住了五天，打着点滴慢慢康复。第三天时彼特开口提起两人脑海里同时都在想的一件事。

“麦克，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个让你担心，可能根本没事啦，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跟……艾滋病有关？”

麦克没马上回应。

“我觉得不是，”他最后这样回答，想要说服自己，“我上次做过检验，结果是阴性；现在医生也做了各种新式检验，我很确定只是肺炎。”

彼特没继续说下去。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待在薛伯镇的房子里，突然想到马丁斯堡以及西弗吉尼亚州可能碰到艾滋病的经验很少，医生或许也未主动检验这个项目，不过想完又把念头赶出脑海。

苏珊·卡瓦纳前来拜访。她屈身在麦克胡子没刮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她的唇在自己发热的皮肤上触感好滑顺冰冷，感觉就像冰块一样，他心里这样想。

“麦克，你知道吗？”苏珊说，“你让我们大家都有点担心。彼特说你情况比较好了，可是我……我得说你看起来还是不大好。”

“是啊，我知道，”他有点吃力地说，“我自己也感觉不大舒服。不过他们说一定会让我康复出院，而且我得回去工作才行。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他们会怎样想。”

听他说话的语气，苏珊也猜到他担心的是什么了。

“麦克，你是什么意思？他们会想什么？”

“好吧，我问你，假如你在我那里工作，然后有一个人一年前得了肺炎，现在又因为肺炎请假住院，那么你会怎样想？”

麦克注视着她。她双眼也盯着他，心里暗自忖度。

“我会觉得他们得了艾滋病。”她最后这样说。

麦克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好，不过你是从纽约来的，对吧？你们那边对艾滋病这玩意儿比较熟，所以或许你只是用猜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转身整理她带来放在病床边的花束。

麦克还是出院了，然后回共和党全委会工作。如今共和党离开白宫，工作的气氛没那么高昂了，但全美各地的选区重划诉讼官司还是有许多工作要处理。加州的败诉虽然是一次挫败，但其他州还有案件即将开庭，共和党在当中的斩获不小，一九九四年拿下众议院还有希望。

布什与奎尔落败让党的领导团队手脚大乱，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因此需要彻底改造党的政纲。把持休斯敦大会的保守派遭到反弹，大家怪罪他们张牙舞爪的偏狭态度，让比较温和的共和党选民都跑去投民主党了。派特·布坎南、杰瑞·法威尔和帕特·罗伯逊暂时失势；杰瑞·豪尔以及比尔·班奈特的影响力骤减。麦克身为首席法律顾问，在共和党全委会的政策辩论里占有一席之地，争取党对社会议题有更大的弹性，但他的心思不全然在这上头。

他严重的咳嗽还是一直持续，不曾停歇，五月底时他要彼特陪他去看肺科医生。在等候室里两人偷偷地双手交握。

医生用听诊器听麦克的胸腔，听他陈述自己的症状，然后要麦克去照一下肺部X光。医生在桌上填着表格时，头也不抬地问他说：“你有想要我顺便检验的其他项目吗？”

麦克咳了一声清清喉咙：“噢，对了，我想你也应该检验一下艾滋病，假如你不介意的话。”

他声音之平静连他自己都意外。他这会儿是要求医生宣判自己的生死，但语调之随便仿佛是请小贩帮他把苹果秤个一磅。医生在表格上加上一行字，麦克感觉到彼特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他的手，不禁满心感激回握他。

医生说检验报告周末之前就能出来。接下来的那几天，他们的思绪似乎都悬在半空中，一开口说话，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不论他们说些什么、决定了什么，都可能很快就要因为即将出炉的结果而从头来过、重新考虑，甚至可能得全盘推翻。

周五早上，两人刻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出门上班。

麦克因为要上呈联邦选举委员会的报告有三个案子得看，但他没办法专心。到了十一点他开始打电话给诊所，前两通铃声才刚响起他便马上挂断。第三通电话有护士来接听。麦克问起自己的检验结果，对方顿了一下，然后说：“喂，赫斯先生。有，您的检验结果出来了。您今天下午有空过来诊所一趟吗？医生有些事情想跟您讨论。”

彼特在参加下午的一场会议，但他根本心不在焉，会开到一半他的秘书传来字条，说现在有通电话请他接听。

“坏消息。”电话另一头的麦克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你能来接我吗？我在公寓这里。”

18　一九九三年

彼特花了半小时才从会议里脱身。他开车回公寓，麦克在楼下大厅等他，脚边堆着度周末的行李。

两人并未拥抱。

彼特坐回方向盘后方，麦克爬进副驾驶座。

在狭窄的车内空间里，震惊和愤怒、恐惧及憎恨的情绪，与爱和怜悯交织成一体。

彼特转动钥匙。

“麦克……”

“嗯，怎么了？”

“麦克，你怎么可以……”

“我怎么可以怎样？”

这些话吐出来很难听。

彼特伸手放在麦克的膝盖上，却被他推开。

他踩下油门，朝乔治华盛顿大道驶去。

“麦克，跟我说他是怎么说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什么，他说我得了艾滋病。”

彼特按了下喇叭，前面的驾驶不禁回头张望。

“就这样？电话中讲的？”

“不，我去见他。然后我回办公室。但我没办法待下去，所以我回公寓去了。”

事情发生的顺序突然间似乎变得极其重要。他们绕着真正重要的问题打转，用这些小细节拖延时间。

“他有说……多严重吗？”

彼特自己也察觉到这个问题有多无稽。麦克大发雷霆，双手一摊。

“干，彼特！当然很严重。我完蛋了，好吗？一切他妈的都完蛋了！”

麦克全身抖动着不住啜泣喘息。彼特在愤怒之中感到泪水涌起，内心混杂着恐惧等纷乱的情绪。他好想安慰他，打他一巴掌，亲吻他。

“那么你是从哪里感染到的，麦克？”

这个发问是出自恐惧。麦克得病的话，他一定也得了，但麦克似乎不懂这一点。他的回应是发自被宣告死刑的人自以为是的恐怖。

“好啊，彼特，是你传染给我的！”

这句话很不公平也令人震惊，同时却也确认了彼特无法置身事外。

前面的车子停了下来，他们的车子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差点没撞到前车的挡泥板。

“老天，麦克，你真是疯了，”彼特说，“你明知道我没传染给你，可是你得病了，就代表我也得了，这点是确定的。”

“是啊，”麦克几乎像是耳语般说着，“我也是在想这一点。”

剎那间，麦克脸上流下两道眼泪，彼特的眼里也泛满泪花。他没办法将眼泪擦掉，因为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而正因为他没办法擦掉眼泪，他看不见前方的路。泪眼朦胧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至少这表示我们不会变老。”他干笑了一声，仿佛这是足堪慰藉的好处。

麦克的回答让他心揪成了一团。“可是我一直想变老，”他呜咽着说，“我想和你一起白头偕老。”

在薛伯镇别墅度过的周末被悲伤与疲惫侵蚀。彼特害怕自己也即将面临死亡，却要等到周一看到检验结果才知道命运如何。到了周日清晨他已经认命了：他的大限即将来临。

麦克的思绪冷静了些，也为自己的行为表示抱歉。

“我当时心烦意乱，”两人在屋后阳台吃早餐时他说，马儿在河边的斜坡上吃草，“我真不该说那些话，还那样责怪你。不论有什么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不应该因为愤恨而彼此疏离。”

生命如今被划分出之前与以后：之前死亡不过是遥不可及的譬喻，之后死亡确切真实，为所有想法与行为都染上死亡的色彩。

“我现在很平静，”彼特喃喃地说，“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发生的事情，一切感觉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对，”麦克说，“感觉生命会照旧似的延续下去。不过接着就，想起那可怕的事实，生命不会这样延续下去，一切都不一样了，感觉有如置身地狱。”

他们去原野上散步，来到了波多马克河畔。彼特坐在水边的岩石上，等着麦克也过来坐，但麦克沿着河岸踱步，渐行渐远，然后倏地回头看着他。

“彼特，我不晓得自己怎么得病的。你问我从哪里感染来的，但我自己也不晓得，我是说真的。”

麦克早餐时的平静荡然无存，如今他又愤怒而痛苦不已。

“这是最难受的一点。我不晓得病是打哪儿来的，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这真是他妈的太不公平！我做的事情跟芸芸众生没有不一样。那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我得病而他们没有？”

彼特不发一语。麦克故意刺激他要他回话。

“现在已经是九十年代了，又不是像八十年代一样，大家都会染病。感觉就像我们在最危险的时候幸免于难，结果突然来了个回马枪！”

彼特凝视着爱人脸上的悲痛，感觉到自己怜悯中涌起了愤恨。麦克要是不晓得自己怎么被传染的，彼特可是猜得到。有那么一会儿他想问：“你忘了自己出去钓人、来者不拒的那些夜晚了吗？那些你人不见踪影，回来后不是烂醉如泥就是嗑昏了头，自己也不记得去了哪里的周末呢？”不过他什么都没说。麦克是被判了死刑的人，他嫉妒那些还有希望的人。在他们身后，波多马克河的洪流一如亘古以来不曾改变般，轰隆隆地奔向大海。

19　一九九三年

彼特打开信封，瞄了一眼内容马上又把信纸放回去。他难以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是松了一口气没错，但也带着罪恶感，几乎有点失望，仿佛他失败了，参加试镜被刷下来了，好像自己半途而废，如今他的伴侣必须独自一人踏上探险的旅程。

彼特告诉麦克自己的检验呈阴性反应时，麦克默不吭声。

他躺在两人公寓的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

“我很开心，”他最后终于喃喃说道，“我很开心你会活下去。我很开心自己不必一直怪罪自己害你也要陪我承受这一切。”

他们一起去乔治华盛顿医院的传染病科。麦克登记了艾滋病支援服务。他回想起自己当初守候着大卫·卡林过世的情形，心里不禁觉得轮到自己等死时感觉好不一样。负责的专科医生年纪三十多岁，脸上戴着无框眼镜，眼角不时抽搐，看起来好像一直在眨眼睛一样。

“好了，赫斯先生，”他眨了下眼睛，“你的数值看起来并不妙。你的CD4细胞有两百，正好到达艾滋病全面发作的门槛。这当然只是你目前的概况，因此接下来几个月我们必须持续观察你的血计数，看是否有下降的情况，下降速度快还是稳定。你晓得自己呈现阳性反应多久了？这可以帮助我们判断病毒攻击的程度。”

麦克耸耸肩说他还当真不晓得。

“没关系。”医生又眨了眼，“由于情况紧急，我们会让你服用AZT。这个药很贵，不过我看你有联邦雇员健康福利，所以应该不成问题。接下来是生活习惯。你是知识分子，所以我想应该不必多说，不过以你的情况而言，传染性很高。绝对不能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之下进行性行为，体液也要小心处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你的免疫系统大为衰弱，因此你会更容易受到你这个年纪通常不会受到的感染，你的肺炎发作基本上应该就是一个开端。”

麦克在人生大部分场合中，都对自己与人应对进退十分有自信，不过医生这个行业总是让他心生胆怯。彼特以前就注意到这一点了，他也知道麦克有些事情该问而没问。

“方便的话，我有些问题想问好吗？”彼特说，“首先，你知道染病已经有多久的时间吗？还有，像他这样的病例，AZT会有什么作用？”

医生用手托住脸，仿佛这样能抑制他眼角抽搐。

“针对你第一个问题，我无法确切回答。病毒潜伏期可能有数月甚至数年之久，只是目前才显现症状。至于AZT这种药，它于一九八七年问世，针对染病初期的病患，确实能减缓艾滋病的作用。不幸的是，今年有英国报告指出，这种药对全面发作的艾滋病患并无延缓的效力。这种情况之下，赫斯先生，你的T细胞数已经很低了，我不确定AZT可以……”

“假如是那样的话，”彼特静静地说，“我想你必须告诉我们未来的展望。”

“那自然必须是病人主动询问才行。赫斯先生？”

医生望向麦克，他默默地点头。

“那么我必须说，情况恐怕并不乐观。就我的经验来说，以你身上的T细胞程度来看，这样的病人差不多可以活上一年，虽然服用AZT可以存活将近两年的时间。”

听取医生诊断后那几个礼拜，麦克都难以成眠。他的意识处于混沌不清的边缘，游走于黑暗狭窄的街道上，每一条都没有出路，他不断寻找能通往光明的出口。不过四下一片漆黑。终于，他梦见了阳光，修女的白色修道服轻轻地掠过他身边。他梦里有一扇半掩的门，幽暗中从缝隙里传出一丝光芒，麦克伸手握住门把。他感觉到这是不需花费多少力气便能撬开的旧式手动锁。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开始往上转动，开始想象另一头的光亮。

在办公室里他掩盖住自己脑海里萦绕不去的念头，专注于手边的工作。有一天他伸手要拿华府的电话簿找一名政治游说员的电话，结果电话簿打开来刚好是国际旅行社的专页。

麦克本来想告诉玛莉自己要前往爱尔兰，但最后决定还是不说。知道他病情的人不多，只有彼特、苏珊和医生们，假如他邀请玛莉同行，他就得被迫解释，但目前他并不想这样做。彼特说这是个好主意，可以让他有东西可以专心去做，再不然至少两人可以共度两周的假期，在那里他们可以忘却美国的一切烦恼。在成行前的那几个礼拜，彼特必须把麦克高昂的期望稍微压下来，他几乎确定自己这次一定会找到自己母亲。他问他假如这次又失败了作何感想，但麦克听不进去。如今他的寻觅带着放手最后一搏的意味。

对麦克来说，如今被笼罩在未知的阴影底下，与母亲重逢团圆似乎是唯一能解开忧愁与痛苦的关键所在，也是解开他人生之谜的最后机会。因为假如我现在不解开谜团，永远就没有机会了，他这样告诉自己，我必须在自己消失于世间之前找到真正的自己。

20　一九九三年八月

他们于八月初抵达罗斯克雷，在距离尚恩罗斯修道院一里外的老庄园建筑租了一间房。房子主人是两名八十多岁的姐姐，她们家族住在这里长达一世纪，不过现在已无后嗣。葛蕾丝·达西是姐姐，她眼睛看不见，必须靠妹妹艾伦来带她，不过她身上有股奇妙的沉着，还有超强的听声辨人能力。第一天早餐时，两姊妹问他们为何来到爱尔兰。麦克解释自己出生和被收养的始末，葛蕾丝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以前也有孤儿来我们这里住宿过，”她说，“我们也见识到他们所经历的伤痛。有时候寻找自己生母不是个好主意，有时候结果很不妙。”

麦克和彼特互相对望，麦克感到颈后爬上一股凉意。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葛蕾丝摇摇头。

“有时候结果很不妙。”

麦克希望彼特陪他一起去修道院，彼特也想亲眼看看麦克出世后住过的第一个地方。他们将租来的车子停在碎石车道上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太阳已经高挂天空。麦克敲了老房子的门，没一会儿就有一名很年轻的修女来开门，她脸上长满雀斑，还有一双碧眼，笑容可掬地招呼他们。麦克说明来意时，她看起来似乎很困惑。

“噢，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收孤儿了，我不确定能帮上你的忙。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麦克·赫斯，不过我出生时叫安东尼·李，在你们的记录里应该是这个名字，那是我的本名。”

麦克对女孩露出鼓励的笑容：“我们能进去吗？麻烦你了。”

她挪开身子，让他们进去。

“我大老远从美国来到这里，没找到母亲我是不会离开的，”他说得温和却慎重，“我方便和芭芭拉院长说话吗？”

年轻修女以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很抱歉，”她说，“芭芭拉院长三年前，在一九九〇年过世了，日期是七月二十日。她葬在修女的墓地里，就从那条小径过去，你们出去时就能看见她的墓。”

麦克没料到这一点。他怎么会没想到呢？这是一定的啊，她年纪都那么大了！他怎么会没先确认，就大老远跑过来进行一项如今看似无望的任务？不过此时他脑海里浮现着另外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他只匆匆一瞥看过一次，那是二十五年前他偷偷摸摸打开医生寄给圣母大学入学组的信时瞄到的名字。

“希尔德嘉德修女！”他大叫了一声，“希尔德嘉德修女是经手我收养文件的女子。”这时他面露惊恐的神色，“她还没死吧？”

年轻修女笑了出来：“她的确是还没死。希尔德嘉德修女已经八十六岁了，因此要赞美上帝的恩典，她依然与我们同在。我去问她能不能见你，好吗？”

麦克好想一把抱住她：“好的，修女，麻烦你去问她。我会很感激你的。”

麦克和彼特坐在会客室里等候。他们喝了修女的茶，吃了修女的饼干，壁炉上金铜色的时钟敲响半点钟报时，然后又过了半点钟。最后大厅里终于响起脚步声，门“咯吱”一声打开，穿着便鞋拖着脚走进来的修女身形渺小孱弱。即使麦克能回想起两人四十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他也没办法认出她来。当年使堕落女子心生恐惧的跋扈暴君，如今已经萎缩变成存在稀薄的老妇，一头银发塞在头巾底下，虽然现在是炎热的八月天，她长版的修道服外头依然披着一件厚重的羊毛衫。两人连忙站起来，不过希尔德嘉德修女挥挥手，要他们坐下。

“这里不需要那么拘束。”她的声音薄弱且气音很重，不过在麦克耳里听来却是充满温暖与人性的声音，他马上对她很有好感。

“噢，修女，感谢您答应见我们，”他说，“这对我的意义真的很重大。”

“那么你就是安东尼了？”希尔德嘉德修女握了麦克的手，然后转头对彼特一笑，“安东尼，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可以单独和你对话。这种场合大家容易情绪激动，我们必须顾及孩子的感受。我们一切都将孩子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彼特站了起来。

“这当然，我完全了解。您不介意的话，我就去参观一下你们的花园。”他手轻轻按着麦克肩膀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知道我出生时您人就在这里真是让人好欣慰，”麦克边说边拉了张椅子，请希尔德嘉德修女在朴素的木桌旁坐下，“您当时一定帮了我母亲和所有来投靠你们的女孩很大的忙。”

修女瞄了他一眼，仿佛是想分辨出他话语中是否带有挖苦的意味。

“这个啊，那些女孩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不过我们都尽己所能帮助她们。”

麦克突然精神一振。她没打算拒绝跟他谈，这次不会像他跟芭芭拉院长所遭遇到的徒劳无功的对峙。

“修女，那么我母亲在这里待了多久呢？”麦克问，“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她是否曾经亲自照顾过我，还是就直接把我给抛弃了？”

希尔德嘉德修女盯着身旁这名男子，在脑海中对照她经手处理过的所有孩子，最后终于决定，没错，他一定就是那个她带去香农的男孩，同行的还有那个收养者本来想退回来、说她有问题的小女孩。她也记得他母亲，那个来自纽卡索西镇的漂亮年轻女孩，眼睛稍微有点斜视，老是宝贝着自己的孩子，还对着他咕叽咕叽，他一生病就慌张得不得了。

“这个嘛，她可能在这里待没多久，”她最后这样说，“当时都是这样的，不过已经没办法确定了。”

“噢，好吧。那……我本来有点希望是……不过总之，我真正想问的是，您有我母亲的任何记录吗？任何能帮得上忙的资料？”

希尔德嘉德修女对他投以同情的眼光。

“安东尼，很不幸，我根本不记得你母亲了，”她说，“当时有好多这样的女孩来这里。你母亲很可能是被自己父母从都柏林街头或其他地方扔到我们这里来的。”

没有名字的“其他地方”是个打击。麦克突然觉得好累，觉得自己上当了。此时希尔德嘉德修女从袋子里抽出一个信封。

“我倒是有个东西可以给你。”

麦克抬起头看她。

“这是你的出生证明，上头列出你的出生日期是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生母名字是菲洛梅娜·李。”

麦克拿起那张纸，在手中翻过来看。他看到自己的出生记录是在七月十一日由一位艾琳·芬尼根登记的，他猜想她应该是这里的修女，不过“父亲姓名与住址”以及“父亲职业”那两栏被画上一条黑线，表格上也没其他信息了。

“修女，谢谢您，”他说，“有这个真是太好了，不过其实我已经知道我母亲的姓名了。您有没有其他资料能帮助我找到她？”

希尔德嘉德修女笑着摇头。

“没了，这就是全部了。”

她抬起头对墙上的基督画像投以一瞥，这是麦克第一次察觉到修女可能没讲出全部的真相。

“修女，”他慢慢说道，“我被诊断出，得了一种病，我只剩两年的时间可活。我希望您可以了解这一点——我只有一个愿望，死前我一定得做一件事，那就是找到我母亲。所以我求求您，拜托，请听听一个将死之人的恳求，我求您大发慈悲，可怜我的痛苦折磨。”

“安东尼，我很抱歉。我很想帮你，但事实是所有的记录都不见了。”

麦克察觉到一丝当初在芭芭拉院长身上也碰到的不合作态度。修女的眼神好像关了起来，也收起原本的善意，于是他连忙想软化她。

“修女，请您相信我。我只对现在有兴趣。我想知道母亲现在身在何方。我想我们应该忘却过去，抛开过去发生的一切。那一切都过去了。不过您能告诉我吗？看在上帝慈悲的分上，我生母离开这里后去了哪里？”

“我说了，”希尔德嘉德修女蹙起眉头，“我查过我们的档案，所以才让你等着。我什么都没找到，很抱歉。”

“可是，修女，假如您知道我母亲的名字叫菲洛梅娜·李，您一定有记录她最后去了哪里吧？”

希尔德嘉德修女似乎变得不耐烦：“我们许多记录都因为火灾销毁了。你或许可以问问爱尔兰护照署，但我这里已经帮不了你的忙了。”

“好啊，那么钱呢？”麦克如今已经不顾一切，因而燃起一股怒意，“你们从那些来这里收养小孩的美国人手上拿走的钱呢？你们从我父母手上拿过去的钱呢？这些不正当的金钱收受难道都没有记录吗？”

希尔德嘉德修女起身。麦克连忙随着她站了起来，伸手紧抱住自己的头。

“不，修女，求您别走。我很抱歉。只是，我只是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而情绪不佳。”

修女犹豫了一下后再度坐下。

“请让我再问您一件事，”麦克平静地问，“算是求您帮忙。我快死了，我死后带进坟墓最大的遗憾就是我不曾认识那位生我的女子；我不曾有机会告诉她自己的人生是怎样度过的，或是问她对我有什么样的感觉。不过假如生前我没办法找到她，或许死后我能找到她。”

此时泪意涌上眼眶，麦克停顿了一会儿，等泪意慢慢消去。

“修女，我想求您的是——您可以允许我葬在尚恩罗斯修道院吗？”他擤了一下鼻子，“因为我一直觉得我母亲跟我一样，我在找她，她也一直想找到我。而假如她在找我，她就会来这里。”

他想了一会儿，在脑海里想象未来的画面，想象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的那时候。

“不过假如您肯让我葬在这里，她或许就能找到我的坟。这或许可以给她一点安慰，而且，谁晓得呢？或许有一天她可以从我墓碑上的资料，找到我人生的点点滴滴。修女，请不要拒绝我这个请求，求求您。”

希尔德嘉德修女最后终于慢慢一字一句吐出她的答复。

“我们的墓地已经很满了。除了修女之外没地方可供其他人下葬，修女保留起了自己的墓地。不过安东尼，我看得出来这件事对你有很重大的意义，所以假如你愿意捐献给修道院的话，那么我想应该是有办法的，我们还得讨论一下要捐多少……”

麦克从修道院出来时，看见彼特坐在草坪另一边晒太阳。他端详着他一会儿，心想他好帅，长得好好看。麦克走了过去，一句话都没说地坐在他身边，伸手环抱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

当天晚餐时，两名旅店主人问他们情况进展可好。麦克跟她们说，希尔德嘉德修女说过要帮他找他的记录，但资料都不见了。

葛蕾丝哼了一声：“那些记录不见就是因为被她销毁了！丑闻一传开，她马上就把它们全都烧掉了，真希望上帝能宽恕她。我永远无法忘怀当时焚烧的气味，那可是那些孩子们灵魂升天的烟味。她不仅烧掉他们的记录，也烧掉了他们的希望。”

她妹妹艾伦点头：“是真的。四年前，一九八九年时，人们开始议论修女强迫那些年轻女子将自己的孩子送养。她们逼母亲们签署很过分的誓约，发誓自己永远不会联络她们的孩子，也不会试图探听他们的下落，她们甚至大胆妄为到伪造其中一些签名，还从跟她们买婴孩的美国人手中拿了一沓又一沓的钞票。或许她们称之为捐献，但那些都是现金付款。她们卖掉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我们住这里的人一直都晓得这些事。希尔德嘉德·麦纳提将那些记录全都烧掉了，因为她害怕人们会发现她们以前做过的事。”

麦克和彼特第二天早上又回到修道院，却得知希尔德嘉德修女卧病在床的消息。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在当地搜寻电话簿，走访各个教堂及墓地。他们走遍一排又一排的坟墓，探查姓李的家坟，不过他们没能沿着N7公路往下走七十里到纽卡索西镇。不然的话，他们不仅能找到李氏一族的家坟，还能找到麦克的舅舅杰克，他四十年前曾将麦克抱在膝上玩，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带麦克一起跑，现在他依然住在康诺利街同一间国宅里。

他们在爱尔兰的最后一天，两人走过尚恩罗斯修道院的院地，一起坐在旧墓地旁的老修道院遗址里。这个地方已经荒废了，五朔节花柱上也没了缎带；四下唯一的声响是蜜蜂在夏日暑气里百无聊赖的嗡嗡声，以及悬铃木在微风吹拂下“沙沙”的摩挲声。

两人静静地躺在那儿一个小时。园里的宁静似乎让麦克的心灵平静了下来，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是好几周以来久违的开朗。

“彼特，你注意到这里的人长的样子了吗？”

彼特挺身坐了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到街上的人，一直心想他们长得好像我。你没发现吗？”

彼特扑哧一笑：“假如街上每个人都长得跟你一样，我就走运了！对啦，我应该懂你的意思——深色的眉毛、乌黑的头发之类的。”

“正是如此。有时候我看着这些人，会觉得仿佛是在看自己。这当中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这些人就是我的同胞，这里一直是他们的家。这是他们归属的所在，感觉我也属于这里。”

彼特仔细思索麦克说的话，然后说：“不然咱们放下所有的一切，然后来这里隐居如何？我们可以买一座小农场，忘记一切，做我们自己就好。你觉得呢？”

麦克微微笑着。

“我觉得你真的是很棒的一个人，彼特·尼尔森。谢谢你这么关心我。能到爱尔兰隐居就像梦一样，不过现在不可能，对吧？”

麦克眼看着蜜蜂穿梭于花朵间，永无止境地传递着花粉。世界会继续运转。树叶落下后会长出新的来。他倾身牵起彼特的手。

“我们永远没办法来这里生活的，已经太迟了。不过我死后想要回到这里来。我想要葬在这里，就葬在老修道院旁的墓地里。时间到了的时候你会记得吗？你会帮我完成这件事吗？”

21　一九九三至一九九五年

他们回到华盛顿后，麦克晚上睡得比较好了，噩梦也变少了，就算做了噩梦也没那么恐怖。他没跟彼特说他和希尔德嘉德修女之间的协议，不过彼特在茶几上看到了修女的来信。

亲爱的麦克：

这封短笺只是想感谢你慷慨解囊，你离开后我才发现支票。我很高兴你来电说想见我。能看到老朋友实在是件开心的事，你要知道尚恩罗斯修道院永远欢迎你。

愿上帝保佑你。
希尔德嘉德修女
一九九三年八月十六日

接下来的一年，麦克一头栽入工作里。从事法律工作成为他抒发情绪的方式：这当中的确定性令他感到安心，他获得的成功也帮他忘却了自己受难的大限。一九九四年的期中选举，党设定达成的目标是一举拿下众议院，麦克决心奋战到底，他告诉自己，他或许能留下的东西不多，但他人生大部分都奉献给了共和党，拿下国会至少能让他的名字有东西可以流传下去。

那十二个月里，他的健康状态维持稳定。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的医生每次读出麦克的验血报告，发现他的T细胞数依然维持在两百左右时，都会忍不住眨眼睛。一九九四年秋天他恭喜麦克：“赫斯先生，你是我治疗艾滋病全面发作的病人中，存活得最久的几位之一，也是没有任何严重反作用的一位。你的血计数维持稳定，这代表AZT起了作用，你也没有我在其他病人身上看到的有害副作用。”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八日，共和党取回五十四席，四十年来第一次重掌众议院。许多之前仰赖选区重划而得以长期连任的民主党议员，一夕间丢掉工作，而现任的共和党议员没有任何一位落选。

在国会附近第一大街的共和党全委会大楼里，选举夜开香槟声此起彼落，庆祝活动一直延续到第二天。麦克发表的演说是一种平静的满足。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告诉自己底下的律师团队，“我们创造出一个公平的选举制度，两党获得的席位都真实公正地反映了选票的比例。这都要归功于各位的努力。”他大手一挥，划过整个房间，“我们革除了过去三四十年扭曲选举结果的操纵选区行为。今晚不只是国会易主，这个国家的为政之道也随之改变。媒体都说这是一场共和党革命。”底下响起欢呼，“不过他们没说的是，这场革命之所以成功，都是因为各位全心奉献，像已故的罗杰·亚伦·摩尔，还有我的前任马克·布雷登。”

现场响起了致敬的掌声，房间后方传出了喊叫声：“老大，不过是你让这一切成真，是你办到的！”

共和党上下陶醉在胜选的喜悦中，一直到国会于一月开议。那年圣诞和新年假期麦克情绪高昂，党政领导人对他诸多赞赏。一月四日当天，走民粹派的纽特·金瑞契出任众议院议长，他立即展开共和党围剿克林顿总统的游击战。共和党掌控下的参众两院，赋予该党前所未有的筹码，得以妨碍破坏克林顿努力推行的自由派措施，其中包括全民健保以及比较严厉的枪械管制，这导致保守宗教右派势力卷土重来。一时之间法威尔、布坎南和罗伯逊等人重出江湖。反对堕胎、女权与同性婚姻的政治活动又成为焦点议题。

一月时麦克收到共和党友人寄来的信件与电子邮件，恭贺他帮党重振声势；同志友人的来信则都是表示气愤与不解，他怎会帮保守派重掌政权？到了月底，他回家时都一副筋疲力尽、苦恼不休的模样。

“彼特，我究竟做了什么？”他说，“我实在蠢到家了，一辈子奉献给这个该死的政党。我真的无法形容他们有多可鄙。我长久以来闭起眼睛假装没看见。我一定是瞎了眼睛，不然就是被权势给迷昏了头，因为我从来不曾认真思考过他们的本质。”

彼特站在他身后，将手搭上他的肩膀。“麦克，怎么了？”他边问，边帮他按摩肩颈，“你怎么会这么焦躁不安？难道我们无能为力了吗？”

“杰西·赫尔姆斯代表党在推行一个反同志法案，内容太狂热激进，就连那些‘道德白痴’都难以接受。法案赋予联邦部会及雇员歧视同性恋男子的权利：联邦政府雇用的任何人，都可能只因为身为同志而被开除。”

彼特牵起麦克的手，轻轻地抚摸。

“那样太糟糕了。不过相较于他们长久以来的行为，也没严重到哪里去，对吧？而且那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你又何必烦恼呢？”

麦克不想烦恼也不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表纸，上头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日期就是当天。这封信彼特愈看心里愈发毛。

致麦克·赫斯：

本信旨在通知你，倘若杰西·赫尔姆斯法案经过国会拍板定案，你便会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你一直助纣为虐，协助这个偏见狭隘的政党；他们让美国的同性恋者白白送死，还祈求上帝诅咒他们，而你却袖手旁观。如今轮到你成为他们怒火的牺牲者了，当媒体发现共和党首席法律顾问本身是同志时——等着看是谁被开除吧。

友人谨启

二月中麦克生病了。一开始只是傍晚小发烧，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不舒服。他在浴室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现了它的存在，看起来无伤大雅，不仔细就会错过——他右边乳头上方一英寸的地方出现了淡紫红色的斑点。他伸手触摸，摸起来很软，有点突出，就像是淤伤一样。他用手指摸遍肚子和脖子，转身查看背部，最后举起手臂在腋下发现了另外两处病变。

麦克慢慢地淋浴，慢慢地穿上衣服。出来后他告诉彼特，他现在身体状况好多了。出门时他喊着：“我会晚点回家，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那天晚上麦克下班回家时，彼特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便一把拥入怀中。

“你去看医生了吗？”他问。

麦克的脸埋在彼特右边肩头上，两人紧紧相拥，眼神却无交会。这样对两人来说都比较好过，比较能说出重要但难以启齿的话语，况且离别的阴影随伺在侧。

“有，我去看了，数值都下降了。我现在有皮肤病变了。最有可能的就是卡波西氏肉瘤。他们会做扫描，但我想应该就是末期了。”

麦克语气平淡，静静细数自己身上的致命症状，让这一刻几乎有种平静的错觉。然后两人哭了起来，但彼此依然紧紧拥抱着对方，抓着拥抱里的希望与力量。两人的啜泣几乎是在说抱歉。哭泣推翻了之前装出来的假象，假装一切都不曾改变，生活会继续过下去；哭泣确认了他们无法再继续推迟的失落。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紧绷，他们不再是彼此对等的伴侣。虽然他隐而不发，但麦克的心里有种怨愤，那是病人对健康者的愤懑；而彼特则是满心忧虑。两人依然相亲相爱，互相亲吻拥抱，但性成为禁忌，其匮乏在两人之间投射下阴影。不过他们对彼此忠贞不贰，彼特感觉到事情即将走到尽头，他竭尽所能想趁着还有时间尽量替麦克多做些什么。

“你想再回爱尔兰吗？”

麦克想了一会儿后摇摇头：“彼特，那没有意义了，现在去追逐梦幻已经太迟了。”

每个星期都有新的坏消息。麦克的T细胞数下降出现警讯，然后恢复正常，但接着又降至新低点。经过十二个月绝佳的健康状态后，他的状况正在快速恶化中。他开始咳嗽且体重下降；身体上出现变色的斑块，皮肤病变一下子涌现然后又褪去；他的指甲变黑，他的脸变得消瘦蜡黄，看起来就是标准的艾滋病病人模样。随着病情每况愈下，他服用的药物也水涨船高。到了一九九五年春天，他服用的药物之多，还必须制表来记录用药状况。

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的医生愿意提供咨询辅导，但他跟人家说他不要。彼特试图说服他，他却撂下一句：“逊咖才需要咨询辅导。假如我要度过这一切，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做。”

他们还没讨论到麦克死亡的可能性，彼特怀疑这或许是他的暗示。

“麦克，‘假如度过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不过麦克又退缩了：“噢，假如、如果、假使，一切都是假设。谈这些根本没有意义。我会继续服药，不会让人有借口可找，不过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有救了。”

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当麦克想起自己的反应时，他觉得，或者说他希望，自己的认命其实是一种勇气，而非怯懦。他感觉到彼特希望他继续努力、继续奋斗下去，但他已经很累了。大限将近使人把事情看得透彻。他试着将这一点解释给彼特听，但彼特只想要他继续活下去。随着国家广场两旁的樱花盛开，国会大厦在春阳下闪耀着粉色的光芒，他们唯一剩下的就是与彼此告别了。

然后残忍的希望再度浮现。

媒体从年初开始流传新药的报道。麦克读到的报道都说这些药还在研发阶段，要几个月甚至数年之后才可能问世，因此他三月中收到信时整个人都慌了。他已经努力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了，现在发现自己或许可以继续活下去让他几乎无法适应。

这一项方案是以安慰剂作为控制组的随机双盲研究，对象是一千两百名艾滋病晚期的病患，就连医生自己也不晓得谁服的是新的抗反转录病毒药物，谁吃的是糖片安慰剂，信中强调每位参加试验的人都必须接受这些条件。麦克审视这项计划的条件，每一个条款与子项目都小心翼翼以法律术语仔细陈述编排，看完后把信收进书桌里。接下来的那个礼拜他坐立难安，没想到希望居然比笃定的命运更难熬。

隔周周一他依约去了医院一整天。回来后他兴奋地拉开衬衫，露出他胸前插入的分流器——他胸膛在乳头上的位置伸出一根细薄的白色塑胶导管，上头连接着三个透明的耦合器。看见麦克身上插着这个玩意儿令彼特一阵眩晕，但麦克一副欢欣喜悦的模样。

“彼特，我签约参加了！我没告诉你我有此计划，他们要我测试新的疗法。你可能没办法那么快摆脱我了！”

麦克开始解释这些新药会提供混合型的蛋白脢与反转录脢抑制剂，称之为高效能抗艾滋病毒治疗，俗称“鸡尾酒疗法”，它可以减低体内的病毒量，并帮助红血球与白血球数维持正常。他花了许多时间研究艾滋疗法的进展，他懂得的几乎和医生一样多了，而且他似乎深信这新的药是救命丸。

彼特听着他的解释，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他被选来做试验实在是太棒了。“可是麦克，”他说，“你要服用真正的药而不是安慰剂，那样才会有用呀。你不觉得乱枪打鸟风险太大吗？毕竟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哪。”

麦克呆呆地看着他。

“还有其他方法吗？我是同意这些条件才签字答应的。而且不管怎样，就连医生自己都不晓得哪种有效了。”

22　一九九五年

三月时麦克拨电话给玛莉，邀请她来薛伯镇一起过复活节。他接受新药的治疗已经两个礼拜，虽然身体情况并未改善，但接受新疗法这件事让他精神为之一振，甚至也有力气可以讲话了。

玛莉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事情不对。麦克的声音亢奋而紧张，一直重复着要她一定得来看他，说他已经帮她安排好行程，把班机时间都讲出来让她挑，还坚持机票钱由他来出。

玛莉自己也有事情要告诉他：她最近刚跟内森的父亲分手，但她现在已经找到了新的男人。她和乔治很相爱，希望让对方见自己的哥哥。

“没问题，你应该带他一起来，”麦克说，“人愈多愈热闹。我替你感到开心。”

复活节日期在四月中旬。在复活节来临前一个礼拜四，玛莉和乔治从坦帕搭机飞到华盛顿国家机场，由彼特去机场接他们。玛莉原本还希望麦克也会亲自过来，但彼特说他不方便。在开车前往西弗吉尼亚的路上，玛莉坐在前座，她和彼特聊生活过得怎样，还稍微刺探他们的状况，但彼特对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这个你得问麦克。”

他来到前廊迎接他们。她一看到他就咬紧嘴唇。他变得好瘦，身形伛偻，以前的保龄球外套挂在他消瘦的身上感觉好宽松。玛莉好想哭。她强忍着要自己镇静下来，上前给他拥抱。

“哥，看见你真好。你还好吗？”

麦克很努力地想挤出笑容，玛莉看见他眼里泛出泪光。他硬忍住泪水，朝乔治伸出手。

“大家进来吧。你们应该会想喝咖啡了，我也有覆盆子果酱要给你们尝尝，这可是让我赢了薛伯镇农产展的首奖。当然了，参赛者只有我和范·卢恩太太。”

麦克对客人无微不至，他听玛莉讲内森的故事，还提到医生有了新的女朋友，他想搬去跟她同居。但他的焦点都放在玛莉身上。他一直看着她面露微笑，端饮料来时他坐在她身边，伸出手指抚摸她的头发。

“妹，你知道吗？”他说，“小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长大后会有个金色鬈发的这么漂亮的妹妹！”

玛莉笑了，这是他们来到后她头一次笑。

“麦克，那都是过氧化物的功效啦！能立即消除灰白头发。倒是你的头发一直都保持乌黑亮丽。”

麦克伸手抚摸剃短的头发，感觉好像害怕会摸到意料之外的恐怖东西似的，然后他忽然粲然一笑。

“各位听我说，”他这样宣布，“我有话想说。乔治，你别在意我，我只是好久没见到这家伙了。我想说自己好开心，我好高兴，你能在这里。”他吞了口，“我一直回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时光，就你我两个，我希望让你知道那些回忆对我来说有多快乐，我希望让你知道那些日子里多亏有你在，我很感激有你在身边陪着我。你一定会觉得我太多愁善感了，或许是吧，不过我想说的是，妹，我好爱你。”

麦克仰头望着天花板，玛莉掏出手帕跑到阳台去。

过了一分钟后他去外头找她：“唉，妹，我不是故意想惹你哭的。”

玛莉凝视着他，她泪眼朦胧中嘴角微微上扬。在这个病弱的面具背后，在那凹陷的眼窝和蜡黄的双颊背后，她可以看见好久以前的那个麦克——埋藏在艰辛的人生考验底下，那个满是爱心关怀的小孩。人生或许让他变得严苛，甚至可能冷酷，但在底下依然是那位充满好奇心的小男孩。

“噢，麦克，”她吸着鼻子说，“你刚刚说得好感人，我只是觉得好开心，而且，也好难过。”

麦克牵起她的手，两人就挤在一起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眺望着一片平静的青青原野。

“你知道的，我的状况不是很好，”麦克说，“我身体有点不舒服，玛莉，事实上我病得很重，是艾滋病。”

玛莉开始啜泣：“噢，麦克，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事情不对劲。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麦克，我可怜的麦克！”

不过麦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他摇着头。

“妹，先别急。事情还没结束。有好消息了，所以我才要你来好亲自告诉你。他们研发出新药，我被选中进行试验，所以还是有希望的；而且，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会撑过去的，你晓得人就是会有这种预感吧，而且通常都不会错，对吧？”

玛莉紧握住他的手，她硬挤出微笑，但她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看到麦克大幅地改变，看到他的速度变得好慢。他以前会蹦蹦跳跳的，现在都拖着脚走路，还得走一走就坐下来喘气。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厨房里发号施令，下厨改由彼特接手；他很多时间都和两条爱犬卡瑟尔和芬恩·麦库尔一起窝在沙发上。

麦克虽然身体苦痛，但他一直保持着乐观的精神：他让玛莉看自己胸膛上插着的分流器，还介绍她认识放在大厅药品冷藏箱里的各种药剂。他们会像小时候在洛克福德一样坐在阳台上聊天。谈起往日回忆两人有说有笑，不晓得以前博伊兰的同学知道当年的小麦克·赫斯后来成为白宫要人会作何感想。玛莉说她以自己哥哥为荣，一时他们头上的乌云仿佛飘散，只可惜那时间很短暂。

“麦克，”玛莉问，“你跟别人，我是说，像是医生或哥哥们提过你生病了吗？”

麦克摇头。

“那么我猜你是不希望我说出去，对吧？还有，麦克，你跟他们任何人说过你是同志吗？”

麦克耸耸肩：“你知道吗？我不觉得有必要。他们根本没有人在乎那个，或者是在乎我。我可能改天会打电话给詹姆斯跟他谈谈，他是唯一可能会听我说的人。”

他们的对话一直围绕着爱尔兰，麦克告诉玛莉他最后一趟回去的经过。“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说，“没能找到我妈。我猜她可能过世了，或是在别的地方展开新的人生，但我内心有个感觉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有个感觉告诉我她还活着，而且也没忘记我。我说啊，玛莉，你应该趁还有机会的时候去找你妈，这是你人生中唯一最重要的一件事。”

玛莉和乔治大老远来到华盛顿，他们想趁机玩一下，于是便租了辆车，四处玩了一两个礼拜。他们要回佛罗里达的路上先回薛伯镇一趟，此时玛莉觉得麦克看起来情况恶化了。

彼特也同意她的看法。“我不觉得药有作用，”他说，“我觉得他很衰，被分配到安慰剂而不是真药那一组。不过每当我试图要他停止试验，开始服用真正的药物，他就会说他不想跟医生吵。最叫人难过的是，他觉得自己身体变好了。”

玛莉来拜访麦克的那几周，麦克遭遇到前十二个月都没发生的病症。他现在会一直头痛、眩晕而且恶心反胃。他的指甲黑到仿佛涂了指甲油；他手臂和双腿的肌肉已经退化至骨瘦如柴的状态；肝一直出问题；头发也开始掉了。彼特感觉到麦克就在他眼前逐渐消失：有一天他就会这样化为无物。

麦克一开始还挣扎着上班绝对不请假。党会发现他得了艾滋病，然后害他丢了工作的偏执念头一直没离开过，明明该在家卧床休养的时候他还是常跑去办公室。到了初夏他终于放弃维持假象。他常常必须待在医院，三天在这儿，四天在那儿。这期间他会养足精神出院，然后状况又开始渐渐衰退，他只得又从同样的门进同样的病房，常常也是待在同一张病床上。

他愈来愈常旷职，他担心不晓得同事会怎么想，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虑了。共和党全委会非但没开除他，还表达支持与鼓励之意。全委会还有其他同性恋成员，比方说财务处处长杰·班宁以及选区重划组的马克·克拉克顿，他们尤其好心地接下麦克的工作，不过异性恋的同事不分男女也都立刻致上关心。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他得了艾滋病，但他们对他的支持不曾动摇。麦克躺在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里，手臂上插着点滴，还有仪器监测器官，他不禁对共和党领导阶层的每个人所表现出的人性关怀感佩不已，但同时也对他们所制定的非人道政策百思不得其解。他们都是好人，但当中极少有人发言反对那些令他们政党蒙羞的政治行为。

到了七月，麦克旷职的时间比上班的时间多。他预计去费城参加为期三天的会议，替来年的党代表大会进行规划，但出发当天一早他觉得很疲倦而且恶心。彼特要他留在家里，但麦克坚持要去。他可能活不到党代表大会举行的那一天了，但他下定决心要有所贡献，这样就像是在延续自己的性命一样。

麦克孱弱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第一天早上他就在会议室里倒下，被送上轿车去搭火车返家。在华盛顿联合车站，他踉跄地走下车厢，身体被行李的重量压得弯腰驼背，举起手朝彼特挥手。他一看见彼特的脸皱成一团，硬忍住泪水不让它掉下来。彼特开车载他去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的路上，他心里有种感觉，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走这趟路了。不过一接上点滴他便似乎打起精神来了，二十四小时后已能坐起来和护士聊天。他觉得隔壁床的人看起来很眼熟。两人互看了几眼，麦克发现对方眼里也有一丝认出他来的感觉。

“嘿，”麦克努力挤出话来，“我们之前见过面，对吧？我是麦克·赫斯。”

“我的老天爷啊，麦克·赫斯！我们在亚历山卓旧城的派对上碰过面。是我呀，鲁迪·凯勒曼。我真的是怎样都认不出你来了，你看起来状况好糟糕！”

麦克回想起他被任命为副总顾问当晚，那名大肆抨击政府艾滋病政策还将矛头指向他的家伙，那个人的个头矮胖，牙齿咬合不正。

“你自己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麦克出言反驳，“我唯一能说的好话就是你比我们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

“是瘦了没错，”鲁迪脸色阴沉地说，“这是一种叫瘦到死的计划，看来咱们两个都加入了。”两人之间突然一阵沉默，彼此憎恶对方的不快回忆在脑海里搅乱着，即使两人都身陷同样的绝境依然难以罢休。

“想看看这本杂志吗？”鲁迪终于开口说，“里头有篇不错的文章，讲的是一个你们里面的人，亚瑟·芬科斯坦。你认识他吗？”

麦克说他当然认识，芬科斯坦是共和党首席策士之一，跟保守右派的参议员，像杰西·赫尔姆斯及唐·尼克斯等人一直有合作关系。

“是噢，看起来那家伙是同性恋！”鲁迪大声宣告，“过去二十年来他一直和他的情人以及两名领养的孩子住在麻州的宅邸里，与此同时还不断制造那些你们用来攻讦同性恋的恐同言论！”

麦克浏览了那一期的《波士顿杂志》。那篇文章很粗糙地帮人出柜，文中列出芬科斯坦担任顾问的参议员的投票记录。每一位都反对克林顿的反同志歧视法案；每一位都投票反对同性恋婚姻平权；每一位都支持赫尔姆斯针对联邦雇员的修正案。

“麦克，你倒是告诉我，”鲁迪说，“芬科斯坦这样的人晚上怎能安稳入睡？他当真如此厌恶自己身为同志，因此将他的自我厌恶发泄在我们其他人身上？他加入共和党是因为能获得大展身手的平台，好让他鞭笞自己体内被他轻视不已的同性恋？”

麦克在床上换了个姿势。

“听我说，”他说，“我不知道芬科斯坦是怎样想的，我也不能代替党发言。”

“不过你能为自己发言，不是吗？”鲁迪哼了一声，“还是你跟纽伦堡的纳粹党员一样，只是听从上面的命令？麦克，我们命在旦夕都是因为你的错；我们跟其他数百万人一起被判了死刑，就因为你的党将艾滋病视为上天对同性恋的公正惩罚。知道能治疗我们的药就快开发出来了，可能只要几个月的时间，但我们等不了这几个月，只因为天杀的共和党不肯及时拨经费开发解药，你心里作何感想！”

此番争论不断你来我往。麦克觉得这样的对话令人泄气且不快。他讨厌鲁迪嚣张的语气；在他的指控与怒视之下他无处可逃。彼特来带他回家时，麦克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眼神发直盯着前方，看着华府的郊区景色逐渐融入波多马克河彼岸的青葱林地。

“彼特？”他说，“我想我们得去找律师了。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23　一九九五年

桃乐丝·怀特担任麦克和彼特的律师多年。她很喜欢这两个“男孩子”，她都这样叫他们，她看到麦克简直变了个人似的大为震惊。

“你怎么了，麦克！”她急忙拿椅子来给他坐，看着他将消瘦的身躯慢慢放入椅子里，她难掩惊恐之色，“亲爱的，你还好吗？你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还是想吃点什么？你看起来真该好好补一下。”

麦克笑了笑：“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现在咖啡对我没用了。我来是想请你帮我立遗嘱。”

桃乐丝从柜子里拿了些文件，回到桌前坐下，凝神注视着麦克。

“麦克，我当然会帮你，这不是什么难事。”她犹豫了一下，“不过首先我想，我想说我很难过，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我很喜欢你。你不该有这种下场。”她咳了一下，“哎呀，真抱歉。说吧，你想到的受益人有谁？”

麦克列举他名下的地产。西弗吉尼亚的房子加上十英亩地，他全部留给“彼特·J.尼尔森，友人，未婚”。彼特也拿到了他的人寿保险金、个人财务、珠宝、银器、家具、相片、书籍、艺术品、汽车，以及其他所有有形资产。“玛莉·哈里斯，妹妹”获得他剩下的九成遗产，以及全部的美国储蓄债券。其他百分之十，根据他的说法，必须捐给爱尔兰一个地方，他将名字和地址都讲得很清楚：“蒂珀雷利郡罗斯克雷镇的尚恩罗斯修道院。”

所有法律问题都处理完时，麦克已经累坏了。

“我发现你没留任何东西给你父亲赫斯医生，也没留给你的兄弟，”桃乐丝说，“这当然由你决定，我只是必须确认这是你想要的安排。”

麦克此时已经瘫在椅子上，整个人苍白孱弱。

“桃乐丝，”他说，“就这样安排。或许我们应该再加上一项条款，以免有任何疑问产生。你能不能写上‘本人在此遗嘱中刻意不留任何东西给我父亲和我兄弟，以及他们所有直系子孙’？这样应该就很清楚了。”

桃乐丝问他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没有的话就要把文件送打了。

“只有一件事情，”麦克这样回答，“我有点担心医生会想办法把我送去爱荷华，埋在赫斯家的家族墓地，我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彼特晓得我对自己长眠之地的愿望，但我担心医生会吵着说他有亲权，用这一点来提出异议。有任何法律途径可以确保我能得偿所愿吗——在我走了之后？”

麦克·A.赫斯临终遗嘱的核实副本，一周后以邮寄方式送到。桃乐丝·怀特在附信中略表歉意。

我们查阅过华府的法令，研究个人遗骸的处置归属问题。很遗憾的是，并无法规能保障个人决定自己遗骸如何处置的权利。您父亲身为法定继承人，的确有权决定如何处置您的遗骸。不过以实际层面来说，预先安排后事，包括预先付清相关费用，通常有助于确保自己的愿望能被执行。一旦后事已经预先安排好，费用也付清了，家属通常不愿意支付额外的费用来更动遗骸处置的方式。因此我们建议您此时预做安排，并先将费用结清。假如您没有其他腹案，可以联络德沃殡仪馆，地址是华盛顿特区西南区威斯康星大道二二二二号。您也可以通过他们安排西弗吉尼亚的殡葬事宜。

倘若还有其他能够效劳之处，请务必与我们联络。

耑此，顺颂

台祺

桃乐丝·怀特敬启

读完桃乐丝的信后，麦克默不吭声地坐着。彼特坐在早餐桌前假装在读《邮报》，但麦克晓得他在等他开口。

“彼特，办好了。这份文件上说你会得到我所有身外之物。”他叹了口气后微微笑着，“而我心里则说我的爱永远都是你的。”泪水刺痛麦克的眼睛，他的喉头发紧，“很遗憾我们永远没办法结婚，不然我们的婚礼一定很精彩！我们可以邀请大家到别墅去，这样你就会有可以纪念和庆祝的日子了。”

彼特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麦克费尽全力抬起手臂握住他的手。

“信上写的是遗骸问题，喏，你拿去读吧。不过我究竟会留下什么，你觉得呢？真正的我会留下什么？”

彼特亲吻他的脸颊。

“麦克，你会留下来的，你会留在我心里。我会永远想念你，我会永远爱你。”

“谢谢你。”麦克的声音在颤抖，“我会想念你，”这个想法说起来古怪，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但我不会想念我自己，因为事实是我连自己是谁也从来不晓得。我因此回想自己的人生，”他指着摆在自己膝上的文件，“感觉我不曾找到自己能融入的地方。”

彼特本想出言反驳，但麦克摇了摇头。

“我一直是个孤儿。我在世上没有与任何人有所羁绊，我想寻找的时候却被修女给赶走了。然后我必须替自己建立一个身份，但我根本全都搞错了。党给了我一个自己觉得可以有所归属的所在，但鲁迪说得对，我必须出卖自己才能做到。最重要的是，彼特，我渴望和你在一起的爱与抚慰，但我搞砸了，因为……这个。”他虚弱地指着自己枯槁的身躯，“彼特，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但我搞砸了，死亡让这段爱情画下终点。”

麦克在薛伯镇家里度过的最后一个礼拜很难过。他听着音乐，早上就开始喝酒，下午打电话给朋友。他时常第二天早上又打电话过去，对自己前一天的激怒、绝望或自怨自艾表示抱歉。

晚上彼特回到家时会看到麦克躺平瘫在沙发上。他会伸出手来拉他一把，麦克有时会拉住，有时不会。问他：“你还好吗？”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但彼特照样会问。假如麦克愿意被人安慰，他会微微笑，问彼特今天过得怎样。但更常见的是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同情，便摆着臭脸转身面向墙壁。彼特知道此时不该硬要他讲话；他找到了其他方法——偷偷地拐弯抹角，耍些善意的手段，可以让自己进入麦克的内心世界。有时候他就走进厨房，准备食材做他们喜爱的菜色——马赛鱼汤或是葱姜小牛里脊排。香味的力量，滚烫冒泡的鱼散发出刺激强烈的海洋气味，慢火炖煮的肉则有种包覆一切的温暖，这唤醒了麦克的记忆，让他振作起来。他会努力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厚厚的毛毡拖鞋慢慢走到厨房。他会默默地将手摆到彼特肩上——这是他求和的信号，表示他现在愿意接受自己之前拒绝的安慰。

八月七日星期一下午，麦克摔倒瘫在客厅的木质地板上，不能动弹超过一小时，之后才慢慢将自己拖到电话旁。彼特马上开车赶回别墅，载着他走过两人熟悉的道路，沿着乔治华盛顿大道，越过基桥，穿过K大街来到乔治华盛顿医院的急诊室入口。一直给麦克治疗的专科医生看到他的状况脸色一沉。他被送往监护病房里的个人房，在那里待了整整六天。到了八月十三号星期日早上，他的状况稍微好转，被转入普通病房。这次转房似乎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甚至乐观地说要到意大利去度假。彼特才回家一趟几个小时，下午便接到医院来电，说麦克不行了，要彼特尽快赶回来。他一到发现他呈现半清醒的状态，人躺在加护病房里，已经接上了维生器。医生说他们必须以氧气来使他苏醒，病情难以评估。彼特紧握他的手时，他会有回应。他可以点头或摇头，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彼特打电话给人在佛罗里达的玛莉，她跳上当天最后一班飞机来到华盛顿。她问麦克是否要她联络医生和兄弟们，通知他们目前的状况，但他摇摇头，烁亮的眼里透出激烈断然的决心。她又问了他一次，他的回应拒绝得毋庸置疑。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麦克徘徊在无意识的混沌中。然后到了周一晚间，他床边的监测器发出警报，急救复苏人员跑了过来。一阵兵荒马乱后，医生告诉彼特和玛莉，麦克已经陷入昏迷，他问他们是否考虑拔掉维生器。他们整个晚上在他床边讨论这件事。麦克在生前遗嘱里要求别让他继续维生，但对玛莉来说，这个情况让她回忆起当初他们对玛乔丽做出的痛苦决定。彼特同意她的决定，让维生器继续运作下去。

周二一大早，彼特提起麦克的遗愿，他想葬在尚恩罗斯修道院里，玛莉说他也是这样跟她说的。

“听我说，”彼特揉着脸喃喃地说，“很抱歉在这么难过的时候要谈这么现实的事情，不过我们得讨论一下后事。我这里有一些东西。”

他递给她一份他从爱尔兰大使馆拿来的手册，指出上头关于运送遗骸的规定：“棺木必须有死因的相关书面证明随行，因为传染病而身故的案例，上级医疗官员有特别权力得以处置遗骸。”

八月十五日星期二一早，玛莉和彼特在麦克床边守了三十六小时后，他们去餐厅喝杯咖啡。他们十一点半回来时，发现麦克的床空了，医生正在写记录。麦克心搏停止。他在上午十一点十分过世。

24　一九五六至一九八九年

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二日，星期四

船身在汹涌的波浪中不停起伏，呼啸的声响仿佛来自翻腾的海水最黑暗的深处。

女孩拉紧雨衣裹着脖子，躲入温暖的酒吧里。这个地方充斥着走味的啤酒味以及男人彻夜高歌叫嚷的喧闹，让她感到害怕，不过从利物浦到都柏林要九小时的航程，她总得找个地方挡风遮雨。风暴约午夜时分来袭，纷飞的风雨不住打在爱尔兰海上，“蒙斯特号”在起伏的海面上载浮载沉。女孩反胃想吐，同时也觉得孤独无依。她在半透明的轻便雨衣底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质连衣裙，雨衣兜帽则拉起来盖住一头乌黑的头发。她手中紧抓着放有护照、船票和一捆照片的提袋。渡轮终于在都柏林靠岸时，她念了一次《万福玛利亚》。

爱尔兰海关关员的工作指令之一，便是要询问持爱尔兰护照独行的女孩子，因此乘客下船后她被海关关员点名。

“所以你是去那里堕胎的吗？”资深的关员问，“你是去杀死自己小孩的吗？”

但她摇头。另外一名海关关员是个年轻人，他这年纪讲话难免比较轻浮：“所以是去干吗呢？你去利物浦寻欢作乐了，对吧？”

女孩依然闭紧嘴唇不语。

“总之你得告诉我才行，我没办法猜呀。”

她以责难的眼神盯着他。

“我是回来找我孩子的。”

到了尚恩罗斯修道院，芭芭拉院长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个女孩她记得很清楚，她一直觉得她是个麻烦鬼。

“我不懂你还想要我们做什么，”她说，“你把自己孩子给送养了，教会也帮他找到了家。教会这么做是出自行善的义务，你们这样的罪人应该感激才对。”

“是的，我了解。”女孩这样说，她如今二十三岁，离开尚恩罗斯修道院已有十个月，但她还是一如往昔般感到紧张害怕，“我很感激，十分感激，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好让我……”

“小姑娘，你听我说，”芭芭拉院长打断她的话，“你似乎忘记自己当初的承诺。你在上帝的见证下签署了誓约要放弃孩子。你答应自己绝对不会再去找他，或是把他要回来。你都不记得了吗？我们一切都有记录，你知道的。”

“可是院长，”菲洛梅娜说，“我很努力，试着要忘记他，但是我办不到。主为我做证，自从他坐着那辆车离去而我被送到英国后，我每天无时无刻不想起他。昨晚我们在渡轮上遭到暴风袭击，天空只要一有闪电，我就能在乌云里瞧见他的小脸蛋，而且他在呼唤我，他在唤我！”

“噢，小姑娘，你别胡说八道。”芭芭拉院长愈来愈没耐性，“你的孩子已远在千里之外，他跟在月亮上没两样，怎么可能同你讲话！”

“可是院长，他真的跟我讲话了，他呼喊着我，我也听到了。他好想我，他想要自己的妈咪。为人母的都知道！我必须知道他没事才行，我得知道他在那个地方安全无虑，不会难过。搞清楚之前我一颗心永远无法平静。”

不过芭芭拉院长对罪人的感受只觉得不耐。

“你的心无法平静是因为你的罪孽深重。你的罪孽会永远跟着你，你必须改邪归正才行。你就祈祷上帝能原谅你吧，这点我做不到。”

菲洛梅娜垂下头来。她的罪孽如影随形，使她的人生没办法快乐起来。由于罪恶感，她逐渐丧失自信。她不想再说下去了，只怕芭芭拉院长会说出更难听的话。但修女还没说完。

“你必须忘了你的孩子，因为他是罪孽的结果，最重要的是你绝对不能跟别人提起他。炼狱的业火等候着像你这样的罪人，假如你到处跟别人提起你的孩子，你就会永远被烈火焚身。你没跟别人提起自己的罪孽吧？也没说过自己怎样处理孩子吧？”

菲洛梅娜谁都没说。她的喜悦与羞耻都深埋在心底。她的人生因此永远改观，她因此现在要搭夜班轮船回英国，漂泊浪迹异乡。

安东尼于一九五五年十二月离开罗斯克雷后，菲洛梅娜整整哭了两个礼拜。修女为了摆脱她，将她送上离开都柏林的渡轮。一九五六年一月十四日，她开始在她们位于利物浦近郊的少年矫正学校工作。

耶稣玛利亚圣心修女会开办奥姆斯刻克教养院已有数十年时间。好几个世代以来，爱尔兰的蒙罪少女都在这里工作，她们一边照料那些年轻人，一边向上帝赎罪。菲洛梅娜讨厌这里，她可怜那些男孩，同情他们的遭遇，她一逮到机会就离开了。

一九五八年一月她申请护士受训课程，伦敦北边圣奥班斯镇一家精神病院接受她的申请。她在山角医院照顾有精神障碍的病人，她在那里了解到精神创伤所造成的严重伤害。她愈是了解自己手边照顾的男男女女，愈是懂得自己当初承受的残酷精神待遇。她每天都会想起自己失散的孩子，每晚都会见他入梦。有十来年的时间，一开始她在利物浦，后来到了圣奥班斯，她都承受着痛苦与失落生活。她有个抽屉里收藏着满满的回忆：艾侬西雅塔修女用布朗尼盒式相机拍的黑白小相片；小孩子出生后的第一双鞋，黑色皮革上有小巧的镀铬扣环，因为穿久了变得松脱；还有一绺乌黑的头发，被她当成圣人遗物般宝贝着。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期间，她担心安东尼可能被送上越南战场，为一个将他带离她身边的国家打仗；经济萧条时，她又担心他可能在坐牢或沦落街头。但最让她放不下心的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确定。由于她什么都不知道，因此他可能身在任何地方做各种事情，这样的念头教她难受得不得了。

菲洛梅娜后来嫁给了一名年轻的男护士，他名字叫约翰·利伯顿，两人生了两个小孩凯文和珍，但她从未跟自己的新家人吐露过秘密——芭芭拉院长警告她地狱业火焚身的意象依然太过鲜明。不过她从来不曾停止思考及策划，一九七七年九月她再度回到罗斯克雷。

菲洛梅娜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在那一年的那个月份回去。对于安东尼，现在叫作麦克，三周前才刚造访此地这件事，她毫无头绪；不过当她和芭芭拉院长两人坐在修女的大厅时，她察觉到对方说话的态度有点蹊跷。这并非说她变得比较愿意帮忙了，院长依然拒绝透露菲洛梅娜小孩的下落，而是她变得更寡言，表达意见没那么独断了，谴责过去她大肆挞伐的罪孽时态度也显得犹豫。告别时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们如今彼此之间有了某种联系，但那并非友谊或谅解，而是某种共同利益，彼此都需要获得宽恕。

菲洛梅娜最后一次见到芭芭拉院长是在一九八九年。在那五年前她和约翰离婚了，现在她的丈夫是菲利普·吉布森。她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修女欺凌逼迫的天真小女孩了，而芭芭拉院长如今是个寿命剩下不到一年的老妇。她们之间的对话很紧绷。菲洛梅娜想问的其实是：“假如我儿子曾经来这里找过我，你会告诉我，对吧？”但她没问，修女什么也没说。芭芭拉院长现在已经八十好几，因为关节炎而不便于行，两人喝着茶叙旧时她眼里似乎有泪光，盛气已完全不在。她看起来有种悲伤而无奈的气息。菲洛梅娜心里在想，不晓得她是否后悔自己不曾生过小孩，想到这一点她就可怜起她来了。芭芭拉院长数度似乎差点就要对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道歉，但每次都噤而不语。菲洛梅娜之后才知道，外界已经开始质疑教会在与美国的婴儿交易里所扮演的角色，或许那就是她犹豫不语的缘故。

菲洛梅娜回到英国时还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造访罗斯克雷了。

注释

①格劳乔·马克思（Groucho Marx），一八九〇至一九七七年美国出色的喜剧演员。

②亨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一九二三年出生，在尼克松总统任期内担任国务卿。

③亚历山大·海格（Alexander Meigs Haig），一九二四至二〇一〇年，里根遇刺时担任国务卿，当时的副总统乔治·布什还在返回华府的路上，他就宣布“现在由我当家做主”，引发了不少争议。

④《小姐与流氓》（Lady and the Tramp），一九五五年由迪士尼制作推出的动漫片，叙述一只淑女狗与一只流浪狗的爱情及冒险故事。

⑤赖瑞·克莱默（Larry Kramer），一九三五年出生，美国编剧、制片人，也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重要的同志平权运动人士。

⑥麦可·狄佛（Michael Deaver），一九三八至二〇〇七年，曾担任白宫幕僚长。

⑦艾德蒙·柏克（Edmund Burke），一七二九至一七九七年，爱尔兰律师、政治家。

⑧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公元前一〇六至公元前四十三年，古罗马哲学家。

⑨原文为Fairy，意指“女性化的男同志”，这个字与“渡轮”（Ferry）谐音，而搭乘史坦顿岛渡轮是观赏自由女神的热门行程。

尾声

彼特·尼尔森于麦克·赫斯葬礼的悼词：

过去几天我一直在思索麦克与世长辞这件事。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通了，因为在内心深处我明白麦克还不想走，他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情，对一个人生还有这么多抱负的人而言，你该如何正确看待他的辞世？答案很简单——没有办法。

麦克英年早逝，他一路以来奋斗不歇。他想要一直活到最后。他不透露自己的病情，是一种全神专注在生命上，不对死亡妥协的方法。他最后走得很快。死亡最奥妙的一点在于，当一个人最后合上双眼时，他的知识和热情都往哪儿去了？我希望那些都以某种方式传达给了我们每一个人。我晓得自己过去与麦克相知的十五年来，我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我成了更好的人。因此如今我可以欣慰地与他告别，因为我晓得他会继续通过我们而活下去。在场许多曾经与麦克共饮的朋友都晓得，他喜欢引用叶慈的诗句来敬大家一杯，最后我便以此回敬麦克：

酒从口中过，
爱由眼里生；
唯有此为真，
老死方可休。
我举杯欲饮，
望君而兴叹。

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一日于华盛顿特区圣彼得堡教堂

二〇〇四年新年，珍·利伯顿来大英图书馆见我时，她带来艾侬西雅塔修女多年前细心拍下的安东尼快照。她将自己从母亲那里搜集到的所有资料都告诉了我：她那不曾谋面的兄长名字；他出生于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他被一位不知名的女子带往美国；他有黑发蓝眼。

我们一致同意这样的线索实在不够充足。“安东尼·李”这个名字也帮不上忙，他一定早就改姓新家人的姓氏了，而菲洛梅娜以往向尚恩罗斯修道院的修女打听消息的经验也不甚愉快。我几乎就要宣布整件事情就像无头苍蝇般毫无头绪了。我本来已经打算告诉珍自己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但我没这么做。

菲洛梅娜的家庭规模一年年日益壮大。每次有孙子或曾孙诞生时，尤其是当她发现珍十七岁便未婚怀孕时，她都好想告诉自己子女，他们在美国有个哥哥。菲洛梅娜的亲哥哥杰克，他跟妹妹凯儿和玛丽提过尚恩罗斯修道院那个小家伙，他们都鼓励她跟家人坦白，不过教会的势力持久且毫不留情，菲洛梅娜便这样守住了秘密五十年。

珍时常注意到母亲在圣诞节来临前会变得多愁善感。她会开始谈起自己的童年，忆及往日的痛苦时泪眼汪汪，珍始终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二〇〇三年她终于知道原因了。十二月十八日当天菲洛梅娜喝了两杯雪莉酒，在酒精及压抑已久的情绪催化之下，她告诉子女自己不光彩的秘密。她告诉他们，这一天是他们哥哥被带离她身边的纪念日，他如今人在美国，应该有五十一岁了。

菲洛梅娜说着的同时，珍便去母亲餐具橱的抽屉里抽出那张小男孩的黑白照，母亲一直告诉她说他是爱尔兰乡下的远亲。菲洛梅娜说：“就是他。”

我们三人于二〇〇四年春天前往尚恩罗斯修道院。院里的修女都很和蔼。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她们都还不在这里，芭芭拉院长以及希尔德嘉德修女都已过世。我们拍摄了两人坟墓的照片，修女的墓地都有人细心维护。修道院记录显示那位俗名玛丽·凯利、出身自利默里克凯利家、年轻勇敢的艾侬西雅塔修女，未满三十岁便撒手人寰，不过她是一九五五年转到伦敦后不久才在英国辞世的。现任院长出生于利物浦市郊，她是名友善、有教养的女子，毕生志愿是照顾弱势及残障的人们，在她的努力下尚恩罗斯修道院成为患有脑性麻痺及其他疾病的青少年的栖身之处。修女们显然已经习惯往日母子照护计划收容者的询问了。我们解释此行来意时，她们便开始熟练地先带我们去接待室饮用茶点，然后观赏老照片的相本，并一脸认真的神情对那些受害者表达同情之意。

“我们无法消弭你的伤痛，”院长这样说道，“不过我们可以携手陪你重温一切。”

我们参观了菲洛梅娜及艾侬西雅塔当年参加唱诗班的礼拜堂，还有菲洛梅娜遭到愤怒的修女痛打的走廊。女孩儿们的宿舍与育儿室都还在，不过落地窗都破了，长形的房间如今已弃置而空无一人。鸟儿在横梁上筑巢，拼花地板上散落着成块的灰泥。菲洛梅娜辛苦工作以洗掉自己罪孽污痕的洗衣房已经不见了，夷为平地，盖起了收容残障人士的房舍。中世纪修道院的遗迹依然矗立着，三面残存的墙面爬满了常春藤，中间还长着一株橡树；不过院长告诉我们，当地议会警告过他们遗迹有坍塌的危险，还下令要他们找经费来进行修补，但修女们没有这笔钱。乔治王朝风格的修道院旁有片青青草地，上头立着一根没有缎带飘扬的五朔节花柱，后头矗立着一尊高大的雪花石膏天使像。

我们感谢修女让我们四处参观，然后重提此行之意：是否能好心让我们查看安东尼·李的收养记录？院长表示她很乐意帮忙，但所有现存的记录都已被送往科克市处理旧时孤儿院档案的修道院办公室集中保管。她告诉我们那个地方和主管的修女名字，我们便告辞了。在路上我拿出修道院和三座截然不同的墓园的照片，那分别是修女专用的墓地、最近整理过的当年母亲和婴孩下葬之处，还有修道院遗迹阴影下的古坟地。

回到英国后，菲洛梅娜拨打修女提供的电话。那里是科克市贝斯堡修道院的圣心收养协会，接电话的是机构负责人莎尔托·哈尼修女。莎尔托修女答应帮我们查资料。她在两周后回信，但信中并无新的消息。

吉布森女士惠鉴：

您于一九五二年五月六日被送至罗斯克雷，并于一九五六年一月十四日出院。安东尼于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下午七点出生，他是足月产以臀位分娩的婴儿，出生时体重七磅十盎司。安东尼于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八日离院送往美国收养。

发给爱尔兰收养局的信函收到同样不乐观的回音，他们那里没有任何一位名叫安东尼·李的记录；外交部的回函迅速但消息也叫人失望。

吉布森女士惠鉴：

我可以跟您确认本部的确发放护照给安东尼·李，以便他前往美国供人收养的文献记录。该份编号三四五九六七五五的档案为内部限制档案，与其他类似的档案如今都收归国家档案局保管。由于宪法对隐私权的保护，以及一九八六年所制定的国家档案管理法规定，我必须遵守针对某些信息存取的限制。

随函附上您于一九五五年六月二十七日的宣誓声明书副本，声明中您将安东尼·李让与尚恩罗斯修道院院长，授权她将他送人收养。

您可能会想与科克市的圣心收养协会联络，他们那里存有尚恩罗斯修道院的记录。

我们的搜寻结果一败涂地。与官方打交道常会碰到秘密档案或内部限制的资料。爱尔兰外交部要我们去找圣心收养协会，而圣心收养协会要我们去找外交部。

不过一个意外的突破让我们又燃起新希望。

从外交部传来令人失望的消息后不久，我们造访尚恩罗斯修道院的相片冲印出来了。我和珍两人埋首研究那些拍摄了修道院、废弃的育儿房，以及修道院墓园的相片。我们看到修女的墓园里，芭芭拉院长与希尔德嘉德修女的坟墓上标示着十字架，她们的死亡日期也记录得很清楚；我们也看到死去的婴孩与母亲们令人哀伤的纪念碑，那些都是孤儿院关闭后由他们父母或亲戚所立。一块石碑上写着：“这座墓园献给死于尚恩罗斯修道院并埋葬于此的婴儿及孩童。愿他们在天之灵，为地上挚爱他们的亲友祈祷。”这片墓地上并无有墓碑的坟墓，但墓地边缘开始出现献给死去婴孩的小铭碑—“马丁：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九日至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给爱女，你在我们脑海里永志不忘，回忆如烫金的文字锁在我们心中”。献给难产而死的年轻母亲们则是——“乔瑟芬·狄伦，得年二十八岁。息止安所”；“玛莉·J.洛罗，得年十四岁半。息止安所”。这些纪念碑中有一座引起我们的注意：“纪念挚爱的安东尼：倘若泪水能砌成楼梯，回忆能铺成路径，我们便能步向天堂，将你带回身边。”这个名字的确引人注目，但这位安东尼是出生时不幸夭折的婴儿。

珍最后又拿起一张照片看了一下。照片上头是一座比较新颖的墓碑，位置不在修女的墓地上，也不在母亲与婴孩的葬身处。这一座位于古老修道院荒废的墙面旁，四周都是爬满杂草、长满青苔的旧墓碑，碑文上的名字我们并不熟悉，可是珍发现了一件事情：上头的出生日期和菲洛梅娜的儿子安东尼是同一天：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照片本身很模糊，我们连续放大了两次，还用上放大镜，才读出黑色大理石背景上的银色铭刻字样：

麦克·A.赫斯

他拥有两个国籍以及多样才华

一九五二年七月五日生于罗斯克雷镇的尚恩罗斯修道院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五日殁于美国华盛顿特区

这是整座修道院里唯一不属于命丧当地的修女、母亲或孩童的墓碑。有可能当天也有别的婴儿出生，不过也有可能最悲惨的是，菲洛梅娜寻子之旅最后终于找到了安东尼，不过早已天人永隔。

我们再度联络上教会的档案管理人员。询问圣心收养协会后，我们收到莎尔托修女的客气回复，信中并未证实安东尼·李就是麦克·赫斯，不过她提议要亲自与菲洛梅娜通话。菲洛梅娜就这样忐忑不安地等候了一周，然后电话铃声终于响起。

莎尔托修女开口第一句话让她燃起了希望：“吉布森太太，我有安东尼的消息要跟你说。”接着她问：“你身旁有人陪着你吗？”菲洛梅娜确认自己并非独自一个人，然后坐了下来。

“吉布森太太，”莎尔托修女说，“我很抱歉，令郎已经不在人世了。”

菲洛梅娜泪流不止，哀痛欲绝。她怪自己没早点说出安东尼的事情，那时说不定还能找到他。对一名痛失爱子两次的母亲，真的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千万别怪罪自己，”我说得有点虚，“那并不是你的错。”

不过她还是把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真希望不是，马丁，我也希望不是。每次想到我就恨自己。假如多年前我就说出来，或许他就不会，只不过我心里根深蒂固觉得我绝对不能告诉别人。我们被威逼恐吓，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还以为我们找到他了，但他现在已经永远离开了。噢，主啊，我的心好痛哪！这些年来我一直担心挂念着他，我一直想要把他的事情说出来。我相信一直到现在还有很多女人，她们都跟我一样，什么都没说出来。我一直想着，主啊，真希望我早知道，这秘密我保守了一辈子，不过我从来不曾停止为他祈祷，为安东尼祈祷，或许现在他人在天堂。”

菲洛梅娜知道儿子死讯后，花了好几个礼拜的时间计划去探望他的坟墓。她在二〇〇四年夏天成行，还在他冥诞当天帮他举行弥撒。她出钱请修女在他墓碑摆上鲜花，还请当地的园艺业者替他植树以资纪念，这让她心情感到平静。她似乎对再次丧子变得比较认命了，即使心中依然满是后悔。我们谈到是否要继续追寻麦克·赫斯的事迹，毕竟我们如今已经晓得他的身份，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她希望我们继续探索下去。

我们晓得麦克的名字了，也知道他的出生日期。我们不清楚他住在美国哪里，也不了解他是干哪一行的，不过我脑海里有个记忆蠢蠢欲动。我自老布什总统任期尾声开始，从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五年担任英国国家广播公司的华盛顿特派员，我记得自己曾经接触过一位名叫麦克·赫斯的资深白宫幕僚，但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往事，我当初的共和党联络人不是离开了便是早退休了。

我努力打听白宫关系的同时，也继续追查最后来自爱尔兰的线索，也就是那废弃修道院旁的大理石墓碑。罗斯克雷是个不大的小镇，镇上只有一位石雕工匠。我们去函询问他能否透露当初是谁将麦克·赫斯带回出生地安葬的。

还在等待回音的同时，我收到吉儿·霍兹曼·沃格从华盛顿捎来的回复。吉儿是弗吉尼亚州的新科共和党参议员，她之前曾在左右二〇〇〇年总统大选结果的佛罗里达重新计票风波中担任小布什的顾问。在二〇〇五年一月的一封电子邮件里，她证实了当年的爱尔兰小孤儿安东尼·李，长大后成为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首席顾问麦克·赫斯。

我个人与麦克并无交情，不过我于一九九七年加入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顾问办公室，当时麦克留下的风范记忆犹新。大家时常谈起他这个人。很显然他受到同事的爱戴与敬重，也在办公室留下许多事迹。您如此尽心帮助麦克的母亲，我实在深受感动。我会将您的联络方式转给与他亲近的人士，希望他们能帮得上您的忙。吉儿敬上。

我把吉儿的信转发给珍，她马上便回复了。

亲爱的马丁：

十分感谢你转发吉儿·霍兹曼·沃格的电子邮件。你一定想不到我妈听到别人这样称赞安东尼，她有多开心。虽然她还是掉了几滴眼泪，不过我想她应该觉得比较安慰了，因为她知道那些认识或知道他的人显然都很喜欢他。任何一丁点的讯息对她来说都很珍贵，如果能找到更多的信息那就太好了。知道他的死讯后这几个月实在很不好受，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正面消息真的让她很受用。珍敬上。

在吉儿的建议之下，我飞往华盛顿，与麦克·赫斯在共和党的多位同僚会谈，当中包括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几位现任领袖。我也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里曾与他共过事的秘书面谈，大家都对他赞誉有加。

“他人很好，而且很和善，”南希·希布斯这样说道，她初次见到麦克时自己还是个二十三岁的行政助理，“我还记得自己第一眼见到他时，心想他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男人了。他好迷人。我当时很年轻，不过他人真的非常好，而且很绅士。他的工作压力很大，但他从来不会对人刻薄。他还会帮女士开门，你知道的，‘请’和‘谢谢’挂在嘴上，从来不颐指气使。他还会从自己乡间的家中带玫瑰花来送给每个女生。我们工作上会碰到许多人，尤其是当时，我年纪还很轻的时候，他们会对年轻人很粗鲁无礼，但他从来都不会那样。”

马克·布雷登起初是麦克在共和党全委会的上司，他说到麦克在选区重划方面的用心对党有多重要。

“他是很优秀的律师。我们都从他在八十年代前中期的诉讼中获益良多。选区重划事关紧要。我们因为那一点饱受政治批判，不过麦克一手发展出所有的理论与论据。少了这些，共和党就不可能在一九九四年赢得选举，他们就无法取得多数席位。因此他的遗绪长存。他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他过世真的很可惜。”

在华盛顿待了一周后，我觉得自己了解了麦克·赫斯对外公开的一面，但这个人私底下那一面依然难以捉摸。他的性取向仍然隐晦不明。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南希·希布斯让真相变得明朗了些。

“大家都晓得他是同志。不过不会有人谈论这档事，你也知道的，共和党嘛，当时的时代环境不一样。而且他长得很英俊，有着一头乌溜溜的头发和锐利的眼神，女生当然都觉得，唉，实在好可惜！”

后来华盛顿的一个熟人跟我说：“你一定得找彼特·尼尔森聊聊。”当天晚上我也在水门饭店接到妻子的留言：罗斯克雷的石雕师傅说，帮麦克的坟墓订制墓碑的人叫彼特·尼尔森。我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彼特的联络方法，不过当时他出远门，在我回伦敦前不会回来。我留言给他，后来他拨电话到英国找我：他听说我在进行的研究了，他愿意同我聊聊。

我、菲洛梅娜和珍，二〇〇五年四月在我伦敦的家中与彼特·尼尔森见了面。

本书之所以能够顺利成书，都要归功于彼特在那次会面以及后续多次面谈中提供的信息，再加上他所引见的多位在麦克人生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物。还不只如此，这一切也让菲洛梅娜终能彻底心安，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并未损害儿子的人生——他不曾放弃对生母的爱，也从未放弃寻找她的下落。

彼特带来了麦克的相片和遗物，菲洛梅娜和珍把每一幅影像都吸进了脑海里。两人要彼特巨细靡遗地告诉她们一切，别漏掉麦克所有成功的事迹。菲洛梅娜对他和彼特两人生活水准之高感到惊叹。

“他这辈子过得还不错吧？那些是我没办法给他的，”她说，“彼特，我没办法给他那些东西。”

菲洛梅娜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小孩是同性恋。她把彼特当成自己另一个儿子。麦克的确是她的小孩，遗传到她的黑发以及音乐天分。她央求彼特告诉她，医生和玛乔丽是和蔼的父母；她很开心听到麦克和玛莉两人关系一直很亲密，彼此也都视对方为一辈子的手足，这一点似乎让她感到有所慰藉。不过听到彼特说麦克这辈子都不晓得她是否一生下他就抛弃了他，还是留下来在修道院里陪着他，她惊愕而气愤。

修女们似乎刻意助长那些母亲生下孩子后便马上抛弃他们的误解，这或许是出自她们本身的羞愧，因为她们等于是把那些女孩关起来做苦工长达三年多的时间。麦克和玛莉造访修道院时，芭芭拉院长和希尔德嘉德修女故意误导两人。这样的谎言令菲洛梅娜怒火中烧。“她们怎么可以告诉他我抛弃了他！她们怎能那样做！我不曾想过要把他送人收养，从来都没有！”

彼特提到一九九三年他曾陪同麦克造访罗斯克雷，菲洛梅娜一听之下气炸了，修女居然没告诉他们麦克的家人就住在同一条路上。不过知道麦克从未放弃寻找她的希望，她甚感安慰。

“哎呀，我一直都是这样觉得。我觉得他想找我，他一定会想要找到我，所以我才会一直猜想，不晓得他会不会出现。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一定是这样，因为这辈子我一直有这种感觉，这辈子我从来不曾忘记过他。我每天都为他祈祷。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他。”

彼特跟她提起他们坐在旧修道院废墟里的那一天，麦克希望自己死后能回来葬在爱尔兰。彼特讲到他过世的经过，以及共和党在国会山庄底下替他举行的丧礼时，她落泪哭泣。彼特还记录着弥撒仪式的流程，他细数出席丧礼的共和党名人给她听，他跟她提到南希·里根亲自致电表达她与前总统的哀悼之意，还有马克·布雷登及劳勃·汉普登的动人颂词。彼特也列出将麦克遗体抬出教堂的扶棺者名单，他还告诉菲洛梅娜，当棺木覆上曾经飘扬于国会顶上的旗帜，缓缓行经教堂走道时，《丹尼男孩》①的乐音悠扬回荡。他也细述为麦克举行的豪华的爱尔兰式守灵仪式，而共和党官员们也不忌讳这样同志意味浓厚的活动，都前来悼念麦克。

不过他也跟菲洛梅娜说了，赫斯医生带着两个儿子来到华盛顿参加丧礼弥撒。医生当场宣布他打算接收麦克的产业、保险金、城里公寓的持分，以及西弗吉尼亚州那幢房子。彼特只得拿出麦克的遗嘱给他看，他把一切都留给了他。麦克该葬在哪里也经过一番争论。医生想把他的遗体带回爱荷华，于是彼特搬出他们的律师来制止他。在他们交涉的过程中，彼特才了解原来医生父子一直都不晓得麦克是同志，他们直到现在才知道他死于艾滋病。和他们很难进行对话。医生父子对待彼特的态度很不友善且轻蔑。他们不告而别便离开了华盛顿，此后也不曾再与他联系。

菲洛梅娜问彼特他是怎样有办法让麦克葬在罗斯克雷的，彼特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麦克的遗体在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卓的都营火化场火化，彼特写信询问尚恩罗斯修道院的院长，是否愿意实现麦克的遗愿。

克莉丝汀娜修女钧鉴：

我此刻提笔写信的心情十分沉重，虽然麦克在美国的人生快乐美满且功成名就，他最后遗愿却是要让自己的骨灰回归出生地。麦克本人对修道院有深厚的感情，将他葬在别处我会对不起他的愿望。麦克也要求身后以他的名字捐款给修道院。

他这一辈子都极看重自己出生于爱尔兰的根源。我晓得他唯有落叶归根回到修道院方能安息。

彼特说明他是通过爱尔兰雷纳德神父的斡旋，才谈妥这件事情：“我是在雷纳德神父造访美国时于社交场合认识他的。他是那种构成爱尔兰教会中流砥柱的神父。我告诉他：‘我真那种的好想将麦克安葬于罗斯克雷的土地上，但他们没开放让葬礼在那里举行。’我说：‘你看看能想什么办法。我愿意捐一大笔钱。我跟他们说我会汇支票过去，看这样行不行得通。’他隔天就给我回音了。”

葬礼于一九九六年五月九日举行，由雷纳德神父主持。彼特还拿出神父在葬礼上的悼词誊本：“我们即将安葬麦克·赫斯的遗体，麦克当初于一九五五年离开此地。他在美国度过功成名就的一生后，如今回到祖先的土地上，他于此终获安息。”

我们为了寻找菲洛梅娜遗失的儿子踏遍各种途径，每条路最后都回到了故事开始的罗斯克雷镇以及那座修道院。

与彼特·尼尔森谈过之后，我还和麦克人生中其他重要人物晤谈，当中包括劳勃·汉普登、苏珊·卡瓦纳、班·克隆菲、马克·布雷登、约翰·克拉克森，以及马克·欧康诺。马克后来在电子邮件中告诉我说：“马丁，我最后有件事想说，虽然当年我们少不更事，对感情也不够认真，但麦克是我的初恋，我们爱得轰轰烈烈。我好想念他。”

苏珊告诉我，麦克的死让她哀痛至切：“我想起麦克时，会努力不在最后那一段上钻牛角尖，因为那叫人难过得很。我只要想到他就会想起我们有多快乐。我们总是想着：‘要做些什么好呢？要做这个还是那个呢？’我只记得一切不同凡响，他总是让事情变得很特别。我心想，天哪，人生没有他变得好无聊。”

最重要的是彼特让我联络上了玛莉，她虽然不是麦克的血亲却是他至亲的妹妹。她现在住在佛罗里达，离自己的孙子不远；她回想起自己与来自罗斯克雷的小男孩的生命历程，心里很清楚，没有他的话一切都会截然不同。倘若安东尼·李在一九五五年八月那天没触动玛乔丽·赫斯的心弦，玛莉就会独自一人搭乘夜班飞机从香农飞往美国；她会独自一人与新家人在圣路易度过那年圣诞节，这一辈子就少了最亲密的朋友陪她一起面对人生。她自己后来也曾经回去过罗斯克雷，带着新婚丈夫去到那里；她也谈到自己想效法麦克，寻找自己的生母。她很确信自己终有一天会再与兄长相聚。

“我和麦克这辈子都是互为心腹的知己。他死后这几年我都好想念他，我回罗斯克雷时和院长谈道：‘说真的，我死后想要葬在这里。可能让我葬在我哥哥身旁吗？’因为麦克下葬时，那里已经百年无人挖坟入葬，所以还得特别取得许可才办得到。好啦，她跟我说，假如我真的想葬在罗斯克雷，我可以跟修女葬在一块儿；你知道吗？她说我可以葬在那片墓地，我想了一下，那样也好啊，不过我还是希望葬在哥哥身旁。”

菲洛梅娜会定期造访罗斯克雷，我也曾陪她去探视她儿子的坟墓。她上回当面和他讲话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不过她现在会对着他倾诉。

“儿子啊，感谢上帝让你回到了爱尔兰的家。你如今在一个我可以探访你的地方，不过你来到这里时，却没有人告诉你任何事情。儿子啊，没有人告诉你我在找你，我是爱你的。一切本来可以不一样的呀！”

寻找安东尼的任务终告落幕，不过最后还有一个谜团待解。我代表菲洛梅娜去找爱尔兰政府的档案管理局以及利默里克的邮局，寻找一名高个子黑发、名字唤作约翰·麦金纳尼的公务人员。一九五一年十月他与菲洛梅娜·李相遇于利默里克恩尼斯路的嘉年华会时，年纪二十出头。经过调查后有几条线索浮现，目前正在追寻中，不过正如常言道，那又是另外一则故事了。

麦克和希尔德嘉德修女在尚恩罗斯修道院，1993年8月

玛莉和感染艾滋病后的麦克在西弗吉尼亚，1995年复活节

玛莉在麦克的墓前，1998年

菲洛梅娜在麦克的墓前，2004年

注释

①《丹尼男孩》（Danny Boy），知名的爱尔兰民谣，时常在丧礼或纪念仪式上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