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莉莉和章鱼 / (美) 史蒂文·罗利 (Steven Rowley)著 ;

祝文亭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7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书名原文：Lily and the Octopus

ISBN 978-7-5594-0217-2

Ⅰ. ①莉… Ⅱ. ①史… ②祝…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8543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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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LTD.

LILY AND THE OCTOPUS

Original English Language edition Copyright © 2016 by Steven Rowley

All Rights Reserve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original publisher,Simon & Schuster,Inc,through the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td.

中文版权 © 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7-135号

书  名 莉莉和章鱼

著  者 （美）史蒂文·罗利

译  者 祝文亭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夏文彦 朱亦红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0.75

字  数 198千

版  次 2017年7月第1版 2017年7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0217-2

定  价 4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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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章 鱼

伪 装

周五下午

周五晚上

周五夜里

周六傍晚

周日凌晨4:37

周日晚上

软体动物

困境

脊梁骨

让我们举杯共祝友谊天长地久

恐怕没人会反对/我只是一个怯懦的男同志

汤加空间和飓风酒吧

誓约

挤压

吸 力

周一

周二

周五

周日

周一

周三夜里

莉莉的昵称全名单

周六

墨 汁

1

2

3

4

5

6

7

8

远洋带

渔洋思考

老妇人与海

伤疤亮，伤疤闪，今晚我见到的第一个伤疤

午夜

暴风雨

狩猎

沉没

无 限（∞）

早上八点

上午九点

上午十点

上午十一点

中午

下午一点

下午两点

下午三点

下午四点

下午五点

晚上九点

晚上十一点

三颗心

八月

致 谢

作者后记

献给莉莉

狼群法则

丛林法则，

似天空那么老，那么真；

顺从的狼或许安全，

违背的必然死去。

盘旋的法则，

如蛇绕树；

狼乃部落之源力，

而狼之源力始于部落。

——鲁德亚德·吉卜林

章 鱼

第一次看到它是在星期四。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因为每周四是我和莉莉的“男孩之夜”，我们细数那些漂亮的男孩然后聊上整晚。莉莉是我的狗，她12岁，相当于狗生的84岁。我今年42岁，换算成狗生，已然294岁高龄——由于年近三百的本人保养得当，朋友们纷纷表示看起来也就238岁上下——也就是34岁。岁数固然不小了，但我俩跟成熟也沾不上边，都喜欢年轻的男孩。关于瑞恩们的讨论一度持续了很长时间，我迷上了瑞恩·高斯林，莉莉执著于瑞恩·雷诺兹，尽管他的电影连她自己也不想重看第二遍。（我们很早就放弃了对瑞恩·菲利普的争执，我俩在他名字的念法上出现过分歧。非利浦？菲离普？当然也因为他的出镜率没那么高。）还有那些马特和汤姆。根据每个礼拜的心情，我们不厌其烦地讨论着马特·波莫和马特·达蒙，汤姆·布雷迪和汤姆·哈迪。最后是两个布莱德利，布莱德利·库珀和弥尔顿·布莱德利，后者是早已仙去的游戏界老男孩了。其实，除了她十分热衷我们周五玩的棋盘游戏之外，我想不出她为什么再三提到他。

无论如何，那个星期四我们正在讨论克里斯们：克里斯·海姆斯沃斯，克里斯·埃文斯，克里斯·派恩。就在莉莉提出应该算上克里斯·帕拉特的时候，我看到了章鱼。平心而论，你不太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一只章鱼，何况是在卧室里，更别提它像一顶庆生帽一样正扣在你家小狗的脑壳上了，我立刻惊呆了。当时我能看得很清楚，莉莉正像米高梅电影片头的那只狮子一样盘踞在沙发上，我盘坐在正对面，我俩各自占据一只抱枕，我细细打量了章鱼。

“莉莉！”

“算不算上克里斯·帕拉特都没关系，我就那么一说。”她道。

“不是——你头上是什么？”我问。两根章鱼须正像两根帽带一样从她的脸上垂下来。

“哪儿？”

“什么哪儿？就那儿！你右耳朵边上。”

莉莉顿住了。她看了我一会儿，我们把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身上。然后她打破了我的注视，轻轻瞥了一眼头上的章鱼：“哦，那个啊。”

“就是那个。”

我凑过去捧起她的脸，她年幼躁动的时候我经常这么做。那时候她对自己遇到的每件新鲜事都以狂吠开场：快！来！看！这！是！我！遇！到！的！最！神！奇！的！事！情！活！着！真！棒！啊！刚来那阵子，有一次她趁我冲澡的时候把我所有的鞋子都移到三房之隔的楼梯口上。后来，她特别坚定地解释说：“脚！上！的！玩！意！儿！就！应！该！放！在！楼！梯！口！啊！”才华横溢的热忱简直令人无力反驳。

我把她拉到身边，扭过她的头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她把她的愤慨、厌恶以及不想被人看到的折磨，和对我这个愚蠢又粗鲁的巨型人类的无语，打包成一个气急败坏的白眼扔了过来。

与此同时，章鱼紧贴在她的眼睛上。我愣了一分钟，深呼吸，准备拨开它。比想象中难。这家伙并不像一只注水的气球，它更像是——骨头。它的力量仿佛自皮下而出，又结结实实地传导到周身，把它的对手牢牢围困。我扭过莉莉的头仔细数了数，章鱼确实是八只脚。章鱼看上去同样气急败坏，说凶猛大概更合适。看上去，它正准备把这个房间征用作自己的寝宫。毫不含糊地说，那样子很吓人，又很晃眼。以前看过一段录像，一只住在海底的章鱼精心地把自己伪装起来，等到某位倒霉的海螺、螃蟹或蜗牛经过时，它会突然发力，给自己相中的食物精准而致命的一击。我记得当时反复倒带看了好几遍，就想找出章鱼藏身的具体位置。不知道多少遍以后，我终于能够掌握它的动势，体会它的蓄势待发、它的蛰伏感和它突袭前的屏气凝神，尽管它的具体形状仍然是个谜。总之，那章鱼是你一旦看到便无法忽视的——即便你还沉浸在它精妙的易容术里。

千真万确。

眼下既然看到了，我就没法无视它，那只彻底破坏了莉莉脸型的章鱼。尽管莉莉的腊肠身材有点好笑，但她那又高贵又古典的脸庞，一直美得那么对称，那么好看。我喜欢把她的两只耳朵往后翻，余下的体型就像一只穿着褐色毛衣的小小保龄球瓶。而现在这只顶着章鱼头的保龄球瓶俨然饱受职业生涯的摧残——如同十瓶制保龄球赛排在最前头的那一枚，成了光秃秃的残次品。

莉莉张开鼻孔冲我哼哼了两声，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的脸。我松开手，她已经屈辱、愤慨到了极点。

“我不想讨论这个。”她别过头去舔自己的肚子。

“我们得谈谈。”

我最想不明白的是，莉莉脑门上的这家伙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负责任地说，我对莉莉的日常生活和健康状况了如指掌——吃的，喝的，玩的，锻炼，磨牙，里里外外的一切，吃药，排便，玩耍，小癖好，跟谁亲近，暗恋哪条狗，这些全部一清二楚——但居然没发现她的头上多了一只章鱼！章鱼是伪装大师，它们全部活得销声匿迹啊，我这么给自己打圆场。这样反复洗脑，终究还是羞愧难当。

“痛吗？”

一声叹息。轻呼一口气。少女时期的莉莉常在睡梦中发出类似的声音，往往伴随着小腿抽动，如同一个美梦的序幕，梦里她追逐着松鼠和小鸟，徜徉在无边无际的黄金海岸，捣玩着温暖的沙子。莫名想起伊桑·霍克做客《演员工作室》，回答著名的贝尔纳·皮沃问卷时的一道题：

“所有声音里你最喜欢哪一种？”

“小狗的叹息声。”伊桑答。

多么直抵人心，叹气的小狗们。暖融融的小狗们，在睡梦中掠过哀伤、疲惫或愤怒，发出的一声声叹息。小狗们总是在叹息，呼出甜甜的纯真的气息。但这一声里有微妙的异样。旁人不易察觉，但我对莉莉推心置腹，不可能不明白其中区别。这声叹息有重量，有碾轧。她的世界里有了顾虑，有了负担。

我再次问她：“痛吗？”

隔了好一会儿，她说：“有时候。”

同小狗一起生活的好处在于，当你需要的时候，它们会抛下一切，来陪你小坐。夫复何求。莉莉也是这样召之即来。心碎、生病、不开心、不自在或者一阵莫名的不安，无数这样的时刻她都在我身边。我当然也乐意为她这么做。我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彼此紧挨着取暖，传递能量，直到我们抵达最平缓的呼吸深处。

我捏捏她的后脖子，想象中，她妈妈就是这样照顾幼小的她的。

“大风暴来了。”我朝她说，想让她高兴一点。一边鼓起勇气盯着章鱼看，害怕那里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东西。这是莉莉最喜欢的台词，出自电影《伊丽莎白：黄金时代》。我们谁也没有看过影片，只是它上映的时候，到处都能听到这段对话。凯特·布兰切特演的伊丽莎白女王大怒大吼的片段，看得我们都笑岔气了。我的莉莉学起来最像了。

莉莉振作了一下，及时地送上后面的台词：“我也可以呼风唤雨，先生！只要有机会，我将呼风唤雨踏平整个西班牙。让他们的地狱兵团来吧，他们必将灭亡！”

在她的努力之下，气氛缓和得不错。但是说实话，这不是她演得最好的一次。我很快地意识到，可能她的动物本能已经告诉她：她就是那只海螺，那只螃蟹，那只蜗牛。

章鱼要填饱肚子。

它要吃了她。

伪 装

周五下午

心理医生的办公室涂成了黄油色。这个房间的沙发弹簧坏了一个，坐上去不可思议的舒适。我经常想象这整个房间加上糖、面粉、香草、巧克力片，被挤成一团放进一个碗里的样子。当我心烦的时候，感觉自己被一群傻瓜包围的时候，就特别想吃饼干。新鲜烘烤的巧克力饼干松脆有嚼劲，还带着烤箱的温度，表层的巧克力柔软欲滴。这种食欲的来历不得而知，但《芝麻街》里的甜饼怪有句名言一直深得我心：“过一天，算一天。不开心，吃饼干。”那只瞪着大眼睛的蓝怪物说过很多语法奇怪的话，这一句，我最熟。最近，我想吃很多饼干。

我的医生叫珍妮，你简直没法接受一个医生叫珍妮。珍妮可以是一个体操运动员，或者《阿甘正传》里阿甘的妻子。我认为这个名字最合适的身份是冻酸奶厂的工人，他们唯一的工作是为客人自助取用的酸奶称重，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怨声连连。总之，绝不是一名医生。我不认为人们真的把珍妮们当回事。比方说，我叫爱德华·弗拉斯克，但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管我叫“爱德”，只因为那时候我太内向了。后来经过我的不懈努力，大家才终于接受我的小名“泰德”。珍妮在膝头的便笺上写下我的名字，“泰”字勉勉强强地挤在前面，一看就是后来加上去的。而我已经在她这儿看了好几个月了！她还负责我的个人保险，也算是我的邻居（至少就洛杉矶的标准来看）。她的诊断也从来没有对症过，我已经习惯了接受她那些笨笨的意见然后给自己想象出一位更好的医生，筛去她的结论，深刻地剖析我自己。听上去挺荒唐，但真的有效。

18个月前，我结束了一段六年的感情并开始接受治疗。这段感情在第四年就该结束了，并且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时新贝弗利电影院正在上映比利·怀尔德的《桃色公寓》，放映结束后我遇见了杰弗里。他是那么聪明——近乎神经质般的聪明、热情。我们聊着电影，我认为《桃色公寓》里的不忠和通奸情有可原，而他则适时以该导演的另一部电影、我最爱的《七年之痒》反驳。

一开始，他仿佛有种魔力。很快，我发现那只是表象，他的心里住着一个受伤的小男孩。他自小没有爸爸，凡事都在渴望认同。这一点很可爱。直到他开始沉溺于扮演内心的小男孩，乱发脾气，举止颠倒，控制一切。但他仍是我喜欢的那个男孩，我包容他，指望一切会变好。直到某天醒来，我听到生活吹来新的号角：我应该去过更好的生活。当天夜里，我跟他道了别。

一年多以后，我才鼓起勇气开始再次约会，再度踏入爱河。珍妮问起了这件事。

“那个感觉怎么样？”

“那个？”

“嗯。”

“约会？”

“啊，嗯。”

这是我最不想讨论的事。此刻莉莉脑袋上的那只章鱼似乎紧紧黏到了我的头上。但我又不想跟珍妮讨论莉莉头上那位不速之客，至少不是现在。我不能暴露对章鱼的恐惧，让她说出那些注定无脑的建议。我不能再替她干活了，反正这次不行。我宁愿在没有她的情况下完成她的工作，也就是说，眼下，我不愿意对她和盘托出。

我甚至不该来，不该把莉莉和章鱼单独留在家里，但阳光正以她最喜欢的角度洒在窗台上，午后的大太阳应该够她打个长长的盹儿。兽医星期一才有空，我指望着太阳的修复能力。在太阳的照耀下，我们的不速之客应该会像脱水风干的鱼。

“章鱼是鱼吗？”我装作无所谓地问道。

“章鱼是什么？”

“鱼。它们是鱼类吗？”

“不是，我觉得它们是头足类软体动物。”

就知道珍妮会这么说。也许她就是那种憧憬成为海洋生物学家的高中女生，上大学以后又飞快地爱上名字类似查德的、双手大而有力的心理系男生。真想缩成一团躺在莉莉旁边晒太阳啊。想把手轻轻放在她身上，就像她小时候我会做的那样，让她知道只要我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的心好像也飞回了家。

“约会的事，到底怎么样了？”珍妮并不放弃话题。

“约会。我不清楚。挺好的。没什么。有点困。”

“有点幼稚？”她问。

“没有。”天哪，我想吃饼干，“只是有点累，你知道的，无聊，闷得慌。”

“为什么闷？”

“就是闷。”我想念饼干们。

“和新朋友约会不是很好玩吗？你就不能这么想吗？”

“可以是可以。”我用一种顽固的口气让她知道我不能也不愿意这么想。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也许我还没有准备好约会。也不知道是不是约会对象们的问题——大概好的都被人挑去了吧。或者是我老了。对于精神高昂、经济拮据的时髦男孩们，洛杉矶是一座梦幻岛。重新开始约会的时候我满怀热忱，保持良好状态。但第一批约会过后，我发现自己讲话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个故事到底是我刚才讲的，还是两天前的那个约会里说的。为了打破沉闷，我开始瞎编，把自己塑造成妙语连珠的人，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自己都恶心到了。

这些我都应该坦白告诉珍妮，毕竟我的保险公司正在为此埋单，而我正在为保险公司埋单（对一个自由撰稿人来说，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我只是淡淡地答道：“我……我不知道。”

“跟我说说。”珍妮恳求。

“不。”

“说说。跟我说说肿瘤？”

章鱼在我面前扭动着强有力的触手，在混乱的一刹那，露出它的血盆大口冲我的脸扑过来。

我向后一缩，猛地拍向自己的鼻子。“你说什么？”我责问道。

汗水沿着我的眉毛淌下来，珍妮专注地看着我，她一定看到了这一幕。我发疯一样看着房间四周，想找到章鱼的踪迹，但它早已逃之夭夭。

她说：“跟我说说怎么了？”她的凝视变成了一个微笑。

她是这么说的吗？

我的黄油监狱越来越小：墙壁比五分钟前靠得更近了。这一般是恐怖袭击的前兆。这样的情况过去很少发生，但最近越来越频繁。迅速击退的办法很简单，开口讨论我不想说的事——约会。生活还在继续，我不能向章鱼制造的恐慌妥协。我缓了缓。“有一个人。好看，聪明，有趣，好看。我是不是说了两遍？反正他看上去不错。只是我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兴趣。”

“对你。”

“对提线木偶剧。”我下意识地交叉双臂，“当然是对我。我们又出去了一次，感觉很棒。”都是蠢话。我应该说说章鱼，但是我不敢想章鱼。不能克服恐惧。“但我还是不太清楚他怎么想。于是我想，等第二遍道晚安的时候，如果他亲我，那就是暗示了；如果他抱我，我绝不率先松手。”我对这个计划很满意，我指指自己的脑袋，好像它不只是个放帽子的地方。接着忽然意识到，也许章鱼此刻就藏在我的脑门上，脑门看起来是它喜欢的地方，于是我上下仔细打量了自己。珍妮看着我，好像在看一场缓慢但并非毫无进展的抓捕行动。

“聪明。这样你就可以判断这个拥抱是礼节性的，还是真的有好感。那么，然后呢？”

“我先松开了拥抱。”

珍妮失望地看着我。

我为自己辩护道：“一开始，我们谁也没有松开对方，就像两个中风病人那样互相依靠着。”四周的墙壁现在死死地逼近前来，几乎要把我直接碾碎。另一种可能性是，我在奶酪墙壁中窒息而死，压制出一个完美的人形模具。

“这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珍妮在她的便笺上涂了几笔，把“德”描深了，好让旁边的“泰”不那么碍眼。听我说话是她的工作，无聊也得听。但这不是她的问题。软体客人造访我们家还没满24个钟头，我已经发现了我和它的一个共同点：我，也在隐藏自己。我尽量悄无声息地生活，像一个失败者那样低调，不希望别人注意到我。杰弗里走后，我一直这么过日子，好像很多事都随他而去了。

“有些人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你应该顾及这一点。”珍妮沉思后说道。

讨论有关我的事情的时候，珍妮总是喜欢说“有些人”。但这次的结论还是错的。那家伙没有表达障碍，我也没有表达障碍。那人只是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这让我很焦虑。虽然他的不确定大概也是我的错。虽然我也没有表露出来。

饼是饼干的饼，对我我我我有好处。饼干饼干饼干，先写饼。

珍妮继续分析着，我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位高明的医生，他给出了更狡猾的建议：也就是两次约会而已。为什么非要知道这家伙怎么看我？为什么每件事都要有正确答案？我喜欢他吗？我是说，除了他的外表。我应该对各种不确定宽宽心。

忽然，这又跟约会无关了，脑中浮现的还是那只章鱼。我应该对各种不确定宽宽心。

周五晚上

洛杉矶的六月跟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六月都不一样。这里的六月只有一样东西：阴郁。太阳躲到云朵、大雾、小雾、薄雾的后面，一躲就是好几个星期。通常这时候，我都还过得去。想到其他的月份这里都是阳光灿烂，这样的六月我通常都能接受了。但在这个没有夕阳的夜晚，我有点沮丧。

特伦特打来电话叫我出去吃晚饭，我拒绝了。但是他拒绝了我的拒绝，为了避免我俩的十二轮拉锯战，我只好答应了。又要离开莉莉一个钟头让我很不好受，但我也知道必须跟谁聊聊这件事。既然珍妮不合适，特伦特或许是个人选。从在波士顿的学校见面第一天起，我们就是一个频道的。当时他来自热情的得克萨斯州，而我是个安静的缅因州人，一见面我就被他南方人的魅力吸引住了，他对我这个冷静的北方人也颇有好感。他来敲我的宿舍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7-11买香烟，那一刻，我们的友谊就开始了。他是我的费里斯·布勒尔，我是他的卡梅伦·弗莱。【1】

22岁那会儿，特伦特就告诉我不要担心。他说到了29岁一切都会见分晓的。分手很难过？随便吧。工作没出路？时光不会白费的。别的压力？干吗浪费时间去想它们？一切都会在29岁见分晓。一开始我还问他，为什么是29岁？为什么不是28岁？然后我开始慌了。万一31岁的时候我还是毫无头绪呢？七年级之前我都不知道怎么骂人，1995年前我都不知道有网络这回事。我很害怕落后。但他散发出来的自信和这则信誓旦旦的预言，最终还是说服了我。我从来不问他到时候在我们身上分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未必知道吧。

然后，29岁行将结束时，我遇到了莉莉。就在我30岁生日的前一天。

我到餐厅的时候，特伦特已经坐在里面了。老位子。如果你在这儿点一杯马提尼，服务员会给你配一只冰镇过的马提尼酒杯，等你喝过一半，他们会拿来另一只冰镇过的马提尼杯，甚至还有几枚橄榄，然后在你面前替你换酒杯，让你继续享用剩下的半杯酒。震惊，是吗？这就是我们喜欢来这里的原因——服务。

“嗨，兄弟，我帮你点了一杯马提尼。”他说。

“谢谢。你带了那个吗？”

“泰迪。”他很生气我竟然会以为他忘了。说着，他递来一粒安定药片。我放进嘴里轻轻嚼着，然后含在舌下。这样药效会更快。特伦特默默地等了一分钟。

“打算跟我说说你的事吗？”

我伸出手指示意他再等等，同时体会着安定的碎片在我的舌头和下颚之间慢慢融化的感觉。

“莉莉有一只章鱼。”我的话听上去很干涩，而且未经允许，它们便脱口而出，我其实不必说出来的。

特伦特不明白。“什么？”

“一只章鱼。在她头上。还遮着她的眼睛。”这些话似乎对他的理解没有任何帮助，我总结说，“有点像你那只。”

特伦特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有过章鱼的，不是出现在色拉盘上的那种。他的那只是1997年来的。那会儿我们是室友，就在洛杉矶这儿。有天晚上我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摩擦着自己的小腿肚，一脸困惑。“我的腿麻了。”他说。

不知道是想象，还是安定的作用，呼吸间我开启了幻觉模式，回到了26岁那年我俩破旧的小公寓里。一切都如此真实，好像我们就住在那儿。

其实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发麻好几个月了。核磁共振表明，他有一只还在婴儿期的小章鱼。他很快接受了手术，伤口不小，但他恢复得很快，我们也就很快抛之脑后了。后来我在想，他为什么过那么久才把事情说出来。我们一起度过许多时光，习惯事无巨细地讨论双方最近的一切：最近我们刚结束关于女同话题的争论；棉织品合适的织数，以及为什么埃及棉那么舒服；办派对的话，我们真正请得动的名人究竟有几个；燕麦粥为什么总被我们煮煳；阿巴契酒吧的半美元酒之夜遇到的那位男护士，我可以约他吗；为什么我跟他第一次见面就去什么阿巴契酒吧（当然是因为半美元的酒）。在看到他困惑地坐在沙发上之前，我们其实有很多时间可以提到这件事。

特伦特拍了拍我的手臂，我回过神来。今晚餐厅人很多，比平时多。

“你走神了。”他说。安定无疑是起作用了。“它怎么像我的了？”

“不是一模一样，因为你那只你自己看不见，但莉莉的那只就坐在她头上，尽情现眼。”

“她的……章鱼。”

“嗯。”

“我没有过章鱼啊。”

“你当然有过。没有的话，当年在西达医院里，他们给你做开颅手术拿出来的又是什么？”

“他们拿出来一个肿——”没说完，他就震惊了。

“不然你以为我们在讨论什么？”

“我以为我们在讨论一只章鱼。”

“没错。”

我们的马提尼来了。一杯酒，三枚橄榄。我们静静地喝了一会儿。伏特加像一个清凉的仆人穿过我的喉咙，还顺便帮我清洗了舌下的药粉味。我漱了漱口，振奋起来。

“你要来点魔鬼蛋【2】吗？”不知道他干吗问我，魔鬼蛋是我的必点菜。他挥手叫来一个女招待点单。我甚至不用说要。“你找了兽医了吗？”

我点头。“已经满约，下周一才能去。”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

“章鱼？昨晚。就那么出现了。要是它之前就在那里，我不可能看不到啊。它不动的，就坐那儿，触手从莉莉的脸旁边垂下来。我觉得它……睡着了。”

特伦特拿起两根插着橄榄的牙签搅动马提尼，我直接从牙签上吃了一颗。我可以看到他脑中的算术题。

“莉莉多大了？”

“不。”

“啊？”

“不，”我重复一遍，“我知道你在干吗，打量我这话的可信度。首先，我还没看过兽医，也不知道把章鱼移除需要哪些步骤。”

章鱼切除术。

“其次，我不会让章鱼吃掉她的。决不允许。”

二十几岁的时候，另外一个讨厌的医生（医生们！）总结说，因为我妈从来不跟我说“我爱你”（至少没有像其他妈妈那样说过），所以我会有爱心感知障碍。不管是爱，还是被爱，我都有局限。然而，在我二十几岁的最后一个夜里，新认识的小狗躺在我手臂上的时候，我号啕大哭。因为我感受到了爱。不是稍微，不是一些，是毫无条件的爱。那九个钟头里，我百分之百地爱上了莉莉。

莉莉还舔了舔我脸上的眼泪。

你！下！的！这！场！眼！睛！雨！太！棒！了！我！喜！欢！这！股！咸！味！你！应！该！每！天！都！下！一！场！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没病！我可以感受到一切！

而就像特伦特预言的那样，一切就在我29岁最后几个小时里发生了。

我猛敲桌子，盘子腾空飞起，伏特加正好溅在我们的酒杯边缘，我咬牙瞪眼：“它决不能伤害她。”

特伦特的背脊一凉，我知道是因为我也一凉。他按住我的手让我冷静下来。他也养了只狗，一只叫薇西的斗牛犬。他爱她就像我爱莉莉一样。他知道我的感受。他明白。换作他，也会拼了。

女招待送来魔鬼蛋和两只新的冰镇酒杯，替我们倒了剩下的马提尼。她尴尬地冲我们笑了笑，然后走了。

我看着冰水珠沿着新酒杯慢慢滑落。

它。

不。

能。

吃。

了。

她。

周五夜里

我最喜欢星期五的夜晚了。你大概难以相信一只12岁的腊肠狗对大富翁很拿手，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会在棋盘的一条边上建起所有的酒店，然后毫不客气地向过路的其他人收取天价租金。我正好相反，棋盘上的第一条路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那条由深紫色和浅蓝色组成的小路上，排布着诸如“东方大道”之类的略带种族主义的名字。那条路上的颜色，让我感到平静。莉莉分辨不出颜色，她也不会在置业的时候有任何顾虑。而我只有在蓝紫色的那条道上才能轻松置业，那里租金合理，别的棋子也总是顺利通过那里。作为一个敌手，我大概不算合格吧。

选棋子的时候莉莉总笑我，我喜欢挑手推车或鞋子。她觉得这些形状的棋子生来一副柔弱相，不堪一击。一般她会选大炮、战舰和“小酒杯”（我一直不忍心告诉她拿反了，其实那是个顶针【3】。她知道的话必定要暴跳如雷。）。

今晚我俩都无心下棋，但周五这时候就是游戏之夜，我们还是装模作样打开了棋盘。我暗示说，我们换个不用那么专心的事情做吧，看部电影什么的（虽然周六才轮到电影之夜），但之前离开她出去看医生和找特伦特吃饭，有点愧疚，也就没再说下去了。跟以前一样，我负责掷骰子，帮她移动棋子，主持棋局，帮她买房子和酒店，还兼做银行——毕竟，她是只狗。

两个四。

“这一轮你掷到同花两次了，再有一次就要去监狱了。”我说。她的棋子走到了一条绿色的路上。“北卡罗来纳大街，没人买过，你要吗？”

她耸耸肩。此刻，她只是那个平常陪我玩大富翁的莉莉的空壳，我俩的心思都飞到别的地方去了。等我回过神来（大概是伏特加和安定的作用），她仍然在椅子上呆呆地坐着。我朝她看看，拿来她常用的垫子，让她坐高一点，能看到桌面，但今晚她看上去特别小。可能她一直那么小个儿——我记得她从来没有超过17磅——但她在我的世界里，一直是个大家伙。

“你不想玩就不要勉强了。”她嗅嗅她的那堆钱。她低头的时候，我能看到章鱼，所以立即把视线转开了。周一见到兽医之前，我决定不跟它直面交锋，对视，对话，甚至承认它的存在。

一场拉锯战。

“再跟我说说我妈妈吧。”莉莉时不时就会让我说这事。以前我总觉得很烦，可能是因为把她从腊肠犬家族抱走多少让我有点惭愧，当时她12周大，就离开了她的爸爸妈妈和后来叫作哈利、凯丽和丽塔的兄弟姐妹们。但这会儿，我很乐意提起它。因为这个故事关乎我们的相遇、传承，以及共同生活于其中的更美妙的生活。

“你妈妈的名字是乌黑飞行员，但大家都叫她女巫粕。你爸爸叫凯撒，跟古罗马那位同名。我只见过你妈妈一回，就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我妈妈叫女巫粕？”

“那天天气很好，是五月的第一个礼拜。春天。我开了四个钟头的车来到乡下一座古老的农舍面前，房子是白色的，边上有围栏和掉色的图案。我紧张得心都到嗓子眼了。我盼着你能喜欢我。那房子离公路有一段距离，周围的草地都发黄了。那年春天没下多少雨，大家都犯愁，但你们几个小狗就过得很开心了。”

“我讨厌下雨。”

“嗯，小狗都不喜欢雨天。总之，你当时就跟哈利、凯丽和丽塔一起在铁围栏里的草地上玩摔跤，跟开水里煮的面条差不多。甚至都没法看清楚，好像就是一堆爪子和尾巴在撒欢，那里的女主人把你们四个小家伙抱出来，你们还是玩作一团，我就站那儿想，我到底要怎么挑呢？”

“但你做到了。你选了我！”莉莉挑了棋盘上一幢红色的旅馆房子，用她所剩不多的牙齿嚼透了，然后吐出来放在一条公路上。一般我不许她这么做，但今天她嚼得很慢，有点心不在焉。

“没有。其实我没有选你。真的。”我说。她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我。

我经常跟她灌输养父母那一套胡话：亲生妈妈和亲生爸爸是没办法选择小孩子的，不管他们生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他们都得负责到底。养父母就不一样了，他们自己选择了自己的小孩，所以他们会更疼爱自己的孩子。当然，在大多数情况下这都是无稽之谈。养父母能收到领养确认电话就已经万幸了，他们跟亲生父母一样都是别无选择。

“你没选我？”她有点生气了。

“没有。”我重复道，因为这是事实。为了营造气氛，我顿了顿。“实际上，是你选了我。”

事实如此。当哈利、凯丽、丽塔在玩翻筋斗的时候，她离开游戏小组朝我和女主人走了过来。

“我想给自己留下那只小公狗，除非你要领他派用场。他特别勇猛，但我想，训练一下的话，他会听话表演的。”

我没有考虑过领养小狗的性别，也不想表现出有性别歧视，更不想跟手握决定权的女主人背道而驰。我说：“没有，我觉得女孩挺好的。”

我仔细观察了一番，但实在分不清楚到底谁是女孩。可能我得一一凑近了看才能分辨。但比性别歧视更麻烦的是，她可能把我当成一个变态。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那只后来成为莉莉的小狗正在咬我的鞋带，她咬下了一边，又跑到另一边接着咬，直到鞋带们乖乖地全部散开。

“你好，可爱的……”我蹲下来，仔细观察，“小姑娘。”

“那边那个才是男孩。”女主人略好笑地说道。

我把小狗抱起来，她依偎在我的下巴下面，尾巴像一只精致优雅的落地钟钟摆那样摇动着。

“我叫爱德华，大家都叫我泰德。”我在她耳边轻声说，然后把我的耳朵凑近她的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这！儿！现！在！是！我！的！家！了！

她说得没错。

“我想要这只。”我告诉女主人。

“你可以随便挑的。真想要的话，那只小男孩也可以给你。我不保证你手里这只会一直表现这么好哦。”

“都一样。我也没想着要让她怎么表现。就选这只吧。”

我担心她会继续劝我放弃这只小狗。她上下打量着我俩，我正警觉地抱着我的小狗，最终她脸上的肌肉变得柔软而放松。有人带走了这只小淘气，剩下的几只完美公仔大概能卖个好价钱，她的笑容是因为这个吗？

“看起来是她选择了你。”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告别的时候，她扬起一边的嘴角，笑了，汽车销售员把一只柠檬卖出了好价钱，好像也是这么笑的。

我一边下棋，一边跟莉莉讲了这个故事，她好像很开心。甚至有点感动。我冲她笑，但脸是别向一边的，这样就不用想到章鱼了。她摇头晃脑，耳朵啪嗒啪嗒地来回摆动，项圈和身份识别牌发出熟悉的声音，整个房间都活泼了起来。她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觉，因为抓椅子抓得太紧，我的手指都发白了。我期待她能死命地摇晃，把脑袋上的章鱼晃下来，甩到房间角落，让它血溅墙壁，当场毙命。

这个夜里我第一次朝她头上看去，章鱼还在那里，紧抓不放，这会儿（不瞒你说）这个浑蛋正在冲我笑。

去你妈的。

莉莉看着我，有点疑惑：“怎么啦？”

我飞快地镇定下来。“轮到你了。”我说，想把她的注意力转到强手棋上来。

“不是我。”

“是你。你掷了两个四，所以可以再掷一次。要我帮你掷吗？”

“请问我最近长出过手来吗？”她挖苦我道，我一向为她的挖苦技能感到骄傲，这会儿只觉得有点生硬。

我掷了骰子。两个二。莉莉和我对视了好一阵——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我不情愿地拿起她的小战舰，放进了监狱。

周六傍晚

很多时候，洛杉矶是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城市。圣安娜飓风刚过那会儿，这儿的空气是那么温暖、那么干净。蓝花楹盛开的时候，整树整树的淡紫色又是那么灿烂。一个温暖的二月天，你用脚指头踢着柔软的沙子漫步在洛杉矶闪闪发光的海边。与此同时，美国的其他城市里，大家还正裹着毛毯靠一碗热汤取暖。而别的时候——比如说蓝花楹在一场诡异的紫色大雨中消失殆尽的日子——洛杉矶就像一个没造完的梦。整座城市就像一条七十年代的残破街道，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像一个来自其他城市的设计师的无心之作。像一个仅供有钱人来吃天价色拉的大操场。

眼下，我正翻阅着这样一本色拉菜单，淹没在满满的荒诞感中。我要来一长盘漂亮的蔬菜搭配近一米长的腌豆子吗？也许我更想吃一盘快炒的甜菜根和菊苣根。五十种食材制作的危地马拉色拉把我看得精疲力尽。这就是我生活的城市。我怀疑自己根本都叫不出五十种色拉的食材名。我犹豫不决地咬了下嘴唇，干干的。

“我对俏唇润唇膏有点上瘾。”我抬起头。这话我刚才说出口了吗？

“你怎么会对俏唇上瘾？”他问，一边摇晃着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酒。他的前额冒汗了，不过应该不是因为紧张。我猜他应该是容易出汗的体质。

“有一次别人告诉我，俏唇会把微量的碎玻璃偷偷放到润唇膏里，这就是让你上瘾的秘诀。玻璃小碎片会在你的嘴唇上开出无数道看不见的口子，你会觉得很干，然后就想买更多的俏唇了。我仔细研究了一遍成分表，想看看除了44%的凡士林，1.5%的二甲胺基苯甲酸戊酯，1%的羊毛脂和0.5%的鲸蜡醇之外，它有没有加上4.5%的碎玻璃。结果它没有。”他惊讶地看着我。我无所事事，只好继续说下去。“都是骗人的。生产俏唇的公司叫威伯科，在新泽西州的麦迪逊市，据说这个公司的持有人其实是奥驰亚集团，而奥驰亚本来的名字叫万宝路。起这么个新名字只是想让大家忘记它跟烟草的关系而已。”我又强调了一句，“他们有很多很多员工。”

我把叉子准确定位在开胃菜盘里的最后一口豆薯上，耸了耸肩。我早就告诉自己要取消这个约会，但我还是来了。这会儿我追悔莫及。我应该坚持跟上次那个好看的拥抱男孩继续约会。但那个男孩又意味着某种不确定，而我痛恨不确定。我俩心知肚明，我们在这里是浪费时间。他没有挑明（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于是我打破沉默胡说八道起来。说实在的，我知道这会儿自己蠢得要命，还有点像个阴谋论者。甚至还不如那些相信真有外星人存在的傻瓜们——那些传说中动不动就以宣言和暴力征服地球的外星人种。

我跟面前这个新的约会对象网聊过一阵，双方都颇有好感。邮件里我们的互动相当活跃，对话也相当和谐。遇见真人以后呢？完蛋。什么也不是。我应该提高对约会的预判能力，然而这方面我显然是个低能儿。这仍然是概率问题。于是我现在对和谐的线上对话和活跃的邮件往来也没兴趣了。有了这些，并不意味着你就真的想看他赤身裸体的样子。比如出汗体质这类细节从照片上根本就看不出来——尤其是从运动照上。你会以为他是因为徒步鲁尼恩大峡谷或者在海边玩飞盘才出的汗。你不会想到这个人坐在餐桌上看个色拉菜单都会出汗。

“你有什么上瘾的爱好吗？”我意识到，最好在我对甲氧苯氧基丙二醇的长篇大论开始前，让他先开口说话。

“性爱。”

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是的话，有点好笑。不是的话，我大概会被推倒吧。反正我当是玩笑，然后继续话题。

“你是做什么的？”

“航空乘务员，不过我正在转行做一个专业的遛狗员。”

该死的洛杉矶专业遛狗员。这算一个工作吗？大街上那么多业余遛狗人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参加遛狗奥林匹克竞赛吗？我大概也是种子选手吧。一个外行的遛狗员。我现在就应该去遛狗啊。最喜欢傍晚跟莉莉一起散步。阴郁的天气被几束柔软的光线打散了，黄昏五点的光线流淌在身上，这时候一起散个小步再惬意不过。也许会是几天来唯一可见的阳光了。我忽然更想离开这里。

“听上去……”我该怎么礼貌地措辞？“是一个大转变。”

“是一次质的飞跃。”

“真是空乘界的损失。”我奉承说，想象着他用汗淋淋的双手递给我一杯姜汁麦芽酒。

“嗯，是一大步。洛杉矶人花再多钱给爱犬都是心甘情愿的。你养宠物吗？”

“不养。”我努力回忆自己的交友档案（上面提到过莉莉吗？），然后猜想他有没有打开看过我的档案，他能记起里面的细节发现我在撒谎吗？他翻了我的相册看过那张没穿上衣的照片吗？要不是开了那瓶上好的新西兰白葡萄酒，我根本就不会写那些有的没的的自我描述，更不会上传一张半裸照片。都怪那瓶酒。

“我也没有，但一直在想。养一只宠物。”

这是他身上最有趣的事了（除了那个模棱两可的性爱玩笑）。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宠物是什么——一只狗、猫，或是爬行类、飞行类的？还是日本小学生经常随身携带的电子宠物，是一只仓鼠、一条鱼还是一块石头？——总之他说他想要一只。

我试着结束这场约会。既然这个约会不会有任何进展（我们几乎没有共同点，更谈不上性欲），那么一定有个得体的办法可以离开这里。即使对方没有任何毛病——跟“广告”上的一样，但如果你莫名地就是不喜欢他——也还是有办法离开的。而如果对方本来就是个名不副实的家伙，那么你更可以理直气壮地指出来。不一定是这一句，但你可以回答诸如“不好意思，我觉得不太合适”之类的话。有一次我刚和对方握手，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应，当时周围没什么人，我就那么直接说了然后走人。另一回，我没好意思说出口，结果不得不一边吃着点心一边不停地回应“你觉得自己有勇气操刀一场紧急切开气管的手术吗？”（必须指出，没有，我绝对没有。）一旦进入约会，你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它自然结束。我跟杰弗里的第一次约会持续了两天——我们有太多话要说！那次约会不幸成为了一个难以逾越的标杆。

从家里出来的那会儿，莉莉已经睡着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刚当上爸爸，很想把睡着的小孩摇醒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莉莉习惯往左边睡，但这个下午她朝右边睡着了，章鱼被压在下面。很好。也许它会被压死在莉莉的爪印印花毛毯上。莉莉的睡相跟她平时一样蜷曲，我管她这副模样叫“豆豆”。我已经在考虑这个漫长的约会结束以后，要回去跟莉莉一起看什么电影了。周六是我们的电影之夜。我希望她睡饱了。我们可以叫印度菜，街那头的印度餐馆里，有一种番茄酱和酱汁调味的鹰嘴豆着实好吃。我再次琢磨起怎么才能结束这个严酷的考验。好吧，既然你本人没那么好玩，我想我得走了。如果这么容易就好了。我应该直接离开然后跟拥抱男孩开始第三次约会。至少我还挺想知道他对我有没有兴趣的。我到底为什么要先松手？

“你喜欢小孩吗？”我问，“你想要小孩吗？”我超级喜欢小孩——我有一个小侄女，简直是她的粉丝。但我年纪太大了，没法做一个年轻的父亲了，而我又不是特别想成为一个年迈的父亲。现在又是单身，抚养孩子这事，我一个人应该做不来。为了生孩子这事去改变我的性取向（除了我在某个交友网站上的胡诌），动力似乎又不够。所以我觉得自己不太可能有孩子了。

“完全不喜欢。我不会考虑孩子。”

“噢，那就算了。我一直想要小孩，要很多很多孩子。我们会组成一个合唱团去杜塞尔多夫之类的各种欧洲小城市巡演。”说完，我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忽然想吃冰激凌。我冲到杂货店的冷柜前，给自己选了一支Ben&Jerry's【4】的焦糖冰激凌，又给莉莉买了一个香草杯。原因嘛，管它呢。有一年夏天，她还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开车出去玩，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冰激凌吧，就把车停在了附近。我们一起下车踩着停车场的碎石小路走过去，我要了一支绿色的薄荷巧克力脆片蛋筒。我偏爱绿色的食物（即使里面的色素有致癌的可能）。我们坐在草地的野餐桌上，我把莉莉抱到膝盖上。

你！舔！的！这！朵！云！是！什！么！东！西？我！也！喜！欢！舔！东！西！好！想！舔！它！

即便是在我最得意的日子里，我也总是希望生活能赐给莉莉很多礼物，就像我收获的那些一样。于是我把蛋筒放下去给她舔一口。

太！好！吃！了！我！们！应！该！每！天！都！舔！舔！它！

舔了一口以后，她便不依不饶起来。她站在我的膝盖上，前爪扒在我胸口，拼命摇尾巴。后爪还在努力往上爬，想在我的防滑系统里找到立足点，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她的薄荷味奖品。

“喂，喂，喂！”我制止她，“坐好！”她照做了，左脚站在我的左腿上，右脚站在我的右腿上，想要维持平衡的假象。可怜的眼神里充满期待。

有人说过，如果你喂饱小狗，保护它，照顾它，它会觉得你是上帝。如果你这样待一只猫，猫会觉得它才是上帝。

我们一起吃完了剩下的冰激凌蛋筒，毕竟，我是上帝嘛。

周日凌晨4:37

迷迷糊糊间，我的脚抽筋了，我梦见自己正在往下掉，马上就要碰到地面了。醒过来，一身冷汗。我坐起来，掀开被子，找莉莉，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章鱼正在床上张牙舞爪。它的八条触手好像全活了，它们动作轻盈且有条不紊地包围了莉莉，我知道它醒过来了。

我把手放在莉莉的胸口。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吓得忘了呼吸，用力往下摁。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像往常那样一起一伏。她还在。她没事。章鱼须慢慢停下来，警报也暂时解除了。情况多少又回到了礼拜四我刚发现章鱼那会儿。

我试着回忆刚才的梦。好像是在一条船上，似乎莉莉也在那儿。也可能她既在那儿也没在那儿，反正梦里本来就会有很多平行宇宙。我好像在追什么东西。不是追，是在狩猎。我甚至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一条船或者有没有做梦。较之做梦，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记忆，即使这是一段难以触及的记忆。

莉莉的胸口仍然起伏着。她的呼吸深沉而响亮。

来这里的头三个月里，她没有睡在我床上。她睡在我旁边的一个摇篮床上。一开始，她在房间另一头睡。那些日子，她一直在夜里呜咽，哭诉没法再跟她的兄弟姐妹暖暖和和地睡在一起了。我自然也睡不成，自责心与夜俱增。我把摇篮床挪到我的手指可以穿过木栏杆的位置。那时候我们这么睡——我的床和她的床紧挨着，有时候我的手指握着她的爪子——直到她做绝育手术。手术后她拒绝戴上防止舔伤口的项圈。这！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事！儿！打！死！我！也！不！会！戴！

没有项圈的束缚，只要我不在，她立即开始舔自己的伤口。所以白天我到哪儿都带着她，夜里我把她放在我的床上，一只手臂挽紧她。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身体力行地保护它不受感染，我希望给她点心理安慰。至少她夜里能睡着了，不会一直注意到自己的伤口。

那之后她就一直睡在我床上，除了我不在的时候。

后来她拆了线，伤口也痊愈了，我就不再用手臂挽她。一旦可以自由地在我床上闲逛以后，她立即钻进被子里跑到床尾靠着我的脚边躺下。我跟她斗争了两个晚上，反复警告她如果她非要钻在被子里面睡，一定会缺氧而死的。她会从被子里溜到床尾，而我会把她拽出来呼吸空气。然后她会再次从被子里溜到床尾，而我会再次把她拽出来呼吸空气。拉锯战，漫长到吐。第二个晚上我崩溃了。

“好吧。你想睡在下面是吗？那你就等死吧。你会呼吸不上来。我是对的，而你大错特错，这就是你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念头。滚去坟墓的路上你会后悔自己只长了一个核桃大的脑袋。”

我把被子掀起来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我看。那一刻我向这只倔强的腊肠犬投降了，跟她说理根本就是徒劳的，如果真的有理可说的话。我只知道我太累了，我需要睡眠。隔天早上我会把她的尸体从床上拎出来的。

隔天早上，她当然没事。她溜达到被子口跟太阳打招呼，伸出前爪做了一个复杂的瑜伽动作，打着哈欠驱走了睡意。

今晚轮到我想钻床尾了，找个被子下面最安全的角落。我希望自己变得小小的，被温暖地呵护起来。一个远离章鱼噩梦的角落，远离它颤抖的触手，远离即将到来的事情。

周日晚上

周日是比萨之夜。这个传统打我童年起就有了。小时候的星期天晚上，妹妹梅瑞迪斯和我总是轮流跟爸爸一起做比萨。也只有这一天，我俩可以喝一点平时不让喝的苏打水。这是我们最盼望的事，哪怕周末已经接近尾声。我妈妈也很喜欢，因为她不必为我们准备食物了。（基本上，她没有休息的时候。不做饭，她也会忙着做其他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熨烫我们的床单，用古怪的吸尘器清洁冰箱底部。）妹妹和我都很喜欢围着爸爸做事，公平起见，我们在日历上写每个星期都轮到谁。做比萨太好玩了，做的时候会有类似足球赛的计分，还有《新闻60分》开始之前的那种倒计时嘀嗒声。（我是迈克·华莱士。我是莫利·塞弗。我是哈里·里森纳。我是埃德·布拉德利。那些故事，再加上安迪·鲁尼……）

我和莉莉延续了这个传统，虽然我们是叫外卖比萨的，这样莉莉就可以冲着外卖员一顿狂叫，有点像个不知名的小人物疯狂地指控古迪·普罗克特是个女巫。我觉得她也很期待这件事，虽然这是周末的尾巴，是疯狂的新一周开始之前，我们难得的共享时光了。

我问莉莉今天她想不想叫比萨，她头上的章鱼正在收紧邪恶的触手，第一轮发作开始了。莉莉一脸困惑，然后开始倒退，我立刻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毫无来由地绊倒了，身体不由自主地翻倒在地上，四脚僵直，看上去都没有呼吸了。

“莉莉！”

她的脚抽筋了，身体抽搐着，眼神不知飘向何处。我扔掉了比萨菜单冲过去。

“莉莉！”我又大叫一声。即使她听到，大概也没有力气回复我了。我跪下来撑住她的脑袋，免得她再撞到地毯上去。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脖子，过了一会儿，她的脚缓过来了，还是有点僵硬，不太能弯曲，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泡沫。整个过程大概有三四十秒，但感觉已是来世。彻底平息之后，我已经满头大汗。

“嘘，嘘，嘘。”我劝她，担心她挪动得太快。我轻轻地抚摸她，以前她焦虑的时候我经常这么哄她入睡。终于，她的注意力转到了我身上，我竭力保持微笑，打消她的紧张情绪。但我笑得太用力，有点过头了。

“你好奇怪。”她说。

我扶她站起来但没有松手，怕她又跌下去。她试着走了几步，旁边的我就像一个焦虑的爸爸，好像她正在学骑一辆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而我正在她后面别扭地扶着她摇摆不定的座椅。莉莉三步走到墙边，腿一弯，坐了下来。

“别着急，好吗？”

她摇摇头，耳朵耷拉下来。“那感觉……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别再那么干了，我想补充一句，但是我知道她什么也没干。

是章鱼干的。

很难说清这件事对谁的打击更大，她还是我。我把她床上的毛毯抖抖松铺好，让她睡进去，挠挠她最喜欢我挠的后脖子，求她睡一会儿。

“比萨怎么办？”她看上去累坏了，像一个刚打了12轮比赛的拳击手。

“你睡会儿，我来叫比萨，你醒过来的时候就能闻到它的香味了。”

她打了个哈欠，下巴像生锈的铁链一样嘎吱作响。她提的唯一一个要求是别忘了给她点香肠。好像我真的会忘似的。

“我知道。你就是一只香肠狗啊。”

她很快沉睡过去，腹部随着虚弱的呼吸一起一伏。我就坐在它旁边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蜷曲的膝盖，落了她最喜欢的眼睛雨，但不是暴雨。我不知道愤怒从何而生——我的心、我的内脏、我的脑袋、我的灵魂——但自从礼拜四第一次发现章鱼以来，它已经转移到我的全身了。我直直地看着章鱼。

“你。”我的声音意外地从喉咙里吐出来。

没反应。

“你！”这回我故意冲它吼道。

章鱼被惹毛了。它的手臂像昨晚一样绕着莉莉睡着的脑袋转动着，同时，它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因为不想后退，我吓得只能往地毯里钻。妈呀，这到底是什么？和我想的差不多，它朝我懒洋洋地眨了眨眼睛，我克服恐惧凑近一点，我俩都没有轻举妄动。

它开口了：“如果你是在跟她说话，她已经睡着了。”

我吓得往后一缩。我真的要跟它对话吗？我不知道。我吓坏了，他的吐字是如此清晰。他？听声音，他不是女孩。我好像早知道会如此。一个章节结束了，下一章就要开始，敌人强大到可以开口说话。

“我在跟你说话。”既然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我应该仔细考虑一下谈话内容。但这只是一腔愤怒。而要来的都会来。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他有点不耐烦，接近厌恶。

“去你的，这就是你能做的。”我盯着他，看他打算说什么。

章鱼收起他的愤怒。“没必要那么粗鲁。”

我继续盯着他。“滚吧。”

章鱼顿了顿，好像当真在考虑我的建议。他猛地望向天花板，视线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我身上：“不。”

我站直身子，一米八八的个儿，撑开双臂，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威武。如果你跟一只熊狭路相逢，大概会这么做。最后，我挺起胸膛，用身体做出最后的恐吓。“离开这里。滚。现在。”

“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你怎么来的就怎么走。”我声音里的冰冷足够让整个房间降温十度。

“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他说。我恨死了他得意的模样。不好意思，恐怕。好像他是想离开这里的，只是凭他自己的能力没法办到而已。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指得逞什么？”

“你必将灭亡！”

如果我可以勒死他，如果我可以抓住他的触手把他从她脑袋上用力扭下来，我一定会这么做。我会取出他的内脏，把他碎尸万段。但我不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寄生在莉莉身上的。

“我们是在比赛吗？”我恨我自己没法取笑他。他平静的嗓音让我更加恼火了。

“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大叫。

“什么都不要。”

我转过身去，一拳打在放烤盘的橱柜上，里面立即铿锵作响。“你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

停顿。“我还没决定。”

“我会尽我所能阻止你。”

“好，别让我失望。”

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凯特·布兰切特的台词，我说得就好像伊丽莎白女王第一次俯瞰行进中的西班牙舰队那样，由衷地坚定。“只要有机会，我将呼风唤雨踏平整个西班牙。”

章鱼再次缓缓地眨眼睛。

“你听到了吗？章鱼。”我涨红了脸，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厉声咆哮，“我可以呼风唤雨！”

“你？”章鱼的轻蔑让我愤怒到了极点。

“我没开玩笑，你这个蠢货。周一我们就去看兽医，倾家荡产我也要阻止你。刷爆所有的信用卡也没所谓，去讨、去借、去偷我都没所谓。我会要求医生给她作所有的检查，试所有的药，用所有的办法。”

章鱼眨了下眼睛，但并没有后退。它不相信道：“真的吗？”

如果可以把他从那颗我深爱的脆弱的脑袋上摘除，我会把整座房子连根拔起砸在他头上。这辈子我从来没有那么愤怒过。

很可能，他才是对的。

软体动物

五年前

困境

“你们来旧金山吧。”妹妹梅瑞迪斯的电话。

“什么时候？”我问。

“后天。”

机场吵吵嚷嚷，杰弗里正在航站楼那一端改签机票，尽早离开肯尼迪机场。我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离他有三十米，我们的手机正接着这里唯一的充电站。我们在东海岸待了八天，跟他的家人一起过了圣诞节，然后我俩就自己在纽约城里闲逛，吃吃喝喝。纽约的雪景棒极了，但这两天雪越来越厚，观光客们纷纷改换航班，想赶在暴风雪到来之前离开。“我也不确定。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那就走出来！”梅瑞迪斯不容置疑地说。

“你在旧金山那里干什么？”机场广播里忽然传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喊声。

“你在哪儿？我听不清。”梅瑞迪斯说。

“纽约。正打算飞回去。为什么要去旧金山？”电话那一头沉默了。

“梅瑞迪斯？”

“我要结婚了！”

我的嘴巴半天没合拢，坐在对面的小孩盯着我直看。梅瑞迪斯把如何跟男朋友富兰克林离开哥伦比亚特区的家，去旧金山跟他父母过圣诞节，如何被求婚的说了一遍。此后，二人又决定跳过订婚环节，计划在回家之前直接去当地市政厅结婚。虽然确切地说，二人是私奔去了旧金山。富兰克林的父母将担任他的证婚人，而我和杰弗里因为住在洛杉矶，也不远，因此梅瑞迪斯希望我们赶去做她的证婚人。交代完毕，她问：“纽约怎么样？”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棒！很棒！”我的声音被另一则机场广播和行李推车的吱呀声吞没了。我也不清楚自己说的是真是假。

“我听不清。”梅瑞迪斯道。

“你不打算邀请妈妈吗？”我问。

“你知道她的。”

“嗯，知道。”对面的小男孩朝我摁起鼻孔伸出舌头，我也回了一个鬼脸。

“她讨厌仪式。我怀疑她连自己的婚礼也不想参加。”

“我也说不上来。”不知道梅瑞迪斯说的是妈妈的哪个婚礼——跟我爸爸的那个（因为从没见过照片，根本没法想象）还是跟她的第二任丈夫的那个，那次我和梅瑞迪斯都参加了。

“泰德？我们可以指望你吗？”

四周的嘈杂声更大了。“当然。”

“我听不到！”

我大声说：“我们旧金山见！”

一位穿成自由女神的女士站在航站楼的中间，不知道她是不是昨天我们在时代广场看到的那位，有点好奇待会儿她要怎么过安检。昨天一时冲动，我们加入了折扣票亭前排起的长龙。一位分发演出手册的自由女神推荐了好多部戏，我们都不想看，最后她送了两张百老汇剧目《头发》的前排票给我们。剧组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召集前排观众上台跳《让阳光照进来》——我俩的百老汇首秀。虽然杰弗里抗议了好几次不愿意抛头露面，但在舞台上手舞足蹈的感觉太刺激了，观众们端坐在黑暗之中，炙热的光线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双手在空气中挥舞。

生活就在你身边，就在你身上，

让阳光，

让阳光照进来。

我现在还能感受到当时的舞台亮光，仿佛点亮了整个赫希菲尔德剧院，又随着我们一路走上四十五大街涌入了时代广场。我可以看到阳光，即使当时天已经黑了，街上飘着瓣瓣轻盈的雪花。街边卖栗子的小贩，被雪球砸个正着的街头艺人，屏幕上跳升的假日股价，正在准备新年倒计时的广场工人们——一切好像都被这快乐的光线感染了。一切，但不包括杰弗里。大雪把杰弗里的上空包裹得愁云密布，他勉强答应跟我一起去买比萨，打包回酒店吃。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上，我就着雪景吃完了一份比萨。杰弗里在一旁来回踱步，查阅天气预报，打电话给航空公司。听了45分钟的忙音之后，他放弃了。我答应隔天一早就一起去肯尼迪机场，终于哄他入睡了。

现在到了机场，我真的想快点回家。我想莉莉。赶上这班飞机的话，我们有可能来得及去保姆那里接她回家，一起小小地庆祝圣诞节的尾巴。我准备了满满的一个圣诞袜给她，里面有各种小零食和小玩具，还有一个新的小红球。杰弗里焦虑极了。他想要的不是莉莉（虽然我知道他也很想莉莉），他想要的是安全感，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他的控制欲不断膨胀，就快失控。他对着一场暴风雨怒发冲冠的样子简直有点好笑——我是说，你怎么可能命令老天？行了，杰弗里。生活就在你身边，就在你身上，让阳光照进来。

地板上的手机振了一下，我以为是杰弗里发来了航班班次。低头一看，我的手机并没有短消息。再一看，是杰弗里的手机。有一条克里夫发来的短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一起玩。

克里夫。这个克里夫是谁？大概是杰弗里玩扑克的网友吧。我抬头找杰弗里，他已经不在机场柜台了，四下看看，也没有他的身影。我吓得不轻，这时候，杰弗里带着两杯咖啡和笑容忽然出现了：“搞定。”

我们在飞机上坐定，杰弗里从双肩包里取出耳机线，插进他的笔记本电脑里。

“你要看电视了吗？”我问。他经常会提前下载好一堆剧集在飞机上看。

看我的语气不太好，他犹豫着回答：“本来想看的。”

以前我们不会看这么多电视；我们都在聊天——为彼此不如意的过去而惺惺相惜，一起嘲笑那些把我们当作怪物的人——但最近看电视成了我们打发时间的主要活动。有一次去楼上参加假期聚会，邻居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说半夜里听到我们卧室传来的笑声，深受感染，替我们高兴，想必我俩十分般配。我都不忍心告诉她，其实是杰弗里在看电视台重播的《欢乐一家亲》。

杰弗里关掉手提电脑安抚我，同时把他的手机放在电脑上。“还是你想说说话？”

我盯着他的手机，想到那条短信，不自在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一起玩。我想跟你一起玩的意思是玩扑克，肯定的。再自然不过了。但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他必须回去才能玩一个在线游戏呢？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每次我得离开莉莉的时候，她都会这么问。第一次是在她来我们家四个月左右的时候。看我从次卧的柜子里拿出行李箱来，她喜欢极了，直接跳进了刚拉开拉链的箱子里，那会儿她年纪还小，屁股边还会坐出一圈褶子来。

这！盒！子！太！舒！服！了！用！来！睡！觉！棒！呆！了！我！喜！欢！它！的！四！边！还！有！这！条！弹！簧！带！子！

“这是行李箱。出去玩得把我的东西都放进去。”

“好。我已经在里面了，你准备出发吧！”

“不好意思，我不能把你放在里面，里面只能放衣服鞋袜和剃须盒。”

“为什么我不能在里面？我也是你的东西啊！”

我挨着行李箱坐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和两耳之间的小空地。“说真的，你是我最在意的东西。”她仰着鼻子，眯起眼睛，“但这段时间你得在附近自己玩一会儿。”

莉莉用她温柔的杏仁眼看着我。“我们要分开玩？”我的心弦跟在农场初次见面时的鞋带一样，被她用力地拉扯着——缓慢而有条不紊的。

“你会玩得很开心的。你要跟其他小狗一起玩了，就像小时候跟你兄弟姐妹一样的玩。哈利、凯丽和丽塔。”

“哈利、凯丽和丽塔？”

“嗯。但这次的小狗名字我还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们会很开心的。”

我选的寄养店在郊区，环境整洁、气氛温馨。小狗们在室内外随心玩耍，还专门划了一块区域给小小狗们，里面闻起来有股松木的味道。

一位女士接待了我们，尽力缓解我们的不安。莉莉和我都很焦虑。“这是莉莉吗？欢迎你，莉莉。我觉得你会喜欢这里其他的腊肠小狗的。他们的名字是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莉莉转过来看我：“他们是不是就是你叫不出名字的小狗？”

“没错。现在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了，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他们不是哈利、凯丽和丽塔。”

“不是，他们是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莉莉想了想，补充道：“我妈妈叫女巫粕。”

我把莉莉抱起来，让她在我手上待着。“这个不用告诉他们哦。”

接待女士把我肩上装着莉莉的毯子和食物的帆布包接了过去。我让莉莉的爪子搭在我的肩上，凑近她的耳朵悄悄说：“我会来接你的。就一个礼拜。不许瞎想我把你扔掉了。”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睡七觉。我就来接你了。”

我在她前额上亲了一下，把她放回地上，把牵引绳交给接待女士。现在，我的小狗由她掌管了。“来吧，”她说，“介绍你认识萨迪、苏菲和苏小菲。”然后她对我说，“没事的。”

我点点头。我清楚这一点。但也不清楚。她会吗？没事？莉莉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着我，我俩的喉咙都被什么堵住了。

接待女士打开小小狗的围栏门，我快速看了一眼其他三只腊肠狗。两只长毛，另一只跟莉莉一样是短毛。我估计短毛那只是萨迪，因为她有斑点，看起来跟其他两只不一样。三只小狗都冲莉莉摇尾巴欢迎她。

“你好！你好！你好！我是萨迪！我是苏菲！我是苏小菲！”

莉莉短暂地顿了顿，然后也摇着尾巴进了围栏。门合上的时候，莉莉已经消失在小爪子、小尾巴和小耳朵的世界里了。唯一能分辨的，是她那与众不同的嗓音。

我！是！莉！莉！

回到车上，我莫名其妙地流起眼泪来。

她怎么知道我会回来？她怎么知道我没有把她送人？

因为她相信我。

我也应该相信杰弗里。那个短信有个十分合理的读法。我想跟你一起玩是玩扑克。

我转向杰弗里，他正带着耳机看剧。我酝酿了一下，故作生气，看看他的反应。

再深呼吸，换个口气，我拍拍他，去下他左耳的耳机问：“离上班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旧金山吧？”

我等着看他的反应。等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排斥，等着他把阳光赶走，告诉我他得留在洛杉矶的种种借口，跟克里夫一起“玩”的借口。

他笑了，很干脆：“好啊。”

脊梁骨

手机不安地响起来，铃声似有厄运降临般降了八度。我从口袋里摸了好久，手机差点转入语音信箱。梅瑞迪斯结婚在即，我们第二天一早就要飞去旧金山，不容有失。

电话那头是杰弗里。

“莉莉不好了，你快回来。”

我看看手表，下午三点刚过。我本来就在回家路上了，刚从杂货店出来，正打算顺路去干洗店取我们参加婚礼的西装。

“我还有半个钟头，要紧吗？”

我设想了莉莉的所有可能性。呕吐、拉肚子，两样都不好受，但也不是世界末日。可能是圣诞袜里的小零食放太多了。或者是瘸了？有一次她踩到一根刺，就像安卓克斯【5】和狮子的老故事一样，我鼓励了她好久，她才肯坐下来让我给她拔掉刺。出血了？容易——按住止血就好。杰弗里没必要大惊小怪。等一会儿又不要紧。

“她不能走路了。你现在马上回来。”

我冲进房间的时候，莉莉正躺在她的小床上，杰弗里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莉莉看起来又沮丧又害怕，看到我进来，她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摇尾巴。圣诞袜里那只崭新的小红球没精打采地躺在地板上。平日里热情的迎接全然不见，我的心一沉。

“怎么回事，你们？”我都不想知道答案了。18个钟头以后我们就要登机了。

“你看看吧。”杰弗里说。

他万分小心地把莉莉抱出来，就跟我们刚约会时候一样，那时候他跟莉莉还不熟，还不知道该怎么抱她。他把她放在地板上，她的一双后腿立即倒向一边，身体整个趴下来。

我的心脏直接跌到胃上，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呼吸。

我跪坐下来，一只手托在她的胸前，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肚子，扶她慢慢站起来，丝毫不敢松手。

“为了我，莉莉。”如同一个催眠师在给他迷离的病人发指令一样。我慢慢把托着她肚子的手放开，她立即再次脚软倒地，脚指甲也被硬木地板刮掉了。“加油。”这一次我恳求她，“为了我站起来，姑娘。”

再放手的时候，她又摔倒了，趾甲又一次在木地板上滑了过去，后腿萎靡。接住她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几乎是直直地往后翻去。

“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杰弗里答。

“肯定有事，”我责问他，“你做什么了？”

“我做什么了？”杰弗里惊呆了。

莉莉跟我独自住了好多年，然后杰弗里来了，她也变成了他的狗。在他俩的这段关系里，双方的专注度、忠诚度和从属关系，无疑都是不对等的。有时候她惹怒了他，他也只是举手服输说句“你的狗啊”。他没有错，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莉莉也是你的狗啊。

“你在怀疑我？”

我看着他。我在怀疑他吗？我在怀疑他对莉莉做了什么，还是仍旧在怀疑那条短信呢？不知道。但莉莉正在我的手中颤抖，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没有，当然没有。”

“没有最好。”

“我没有怀疑你。”我打消他的疑虑，一边把莉莉抱回小床，至少床上柔软些，“你看着她，我去打电话给兽医。”

兽医的电话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我才意识到现在是新年前夜的下午四点。我拨通了能找到的第一家宠物医院的电话号码，完全顾不上它远在城西。医生听完莉莉的症状，让我马上把莉莉送过去，留给她的治疗时间分秒必争。

挂了电话，我找了条旧毛毯把我的姑娘包好，小心地抱起来，然后冲杰弗里点点头：“我们走。”

车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我绝望地哭了起来。可能性无非两种——要么看着莉莉的余生在轮椅上度过，要么永远失去她。没有征兆，也没有动作，没有站立或者弯曲，莉莉在我膝盖上的毯子里大便了，我彻底绝望了。她要离开我了，我的宝贝。此时此刻，在我的膝盖上。

绿灯了，我对不知所措的杰弗里大吼一声“开车！”，他踩下油门飞驶。慌乱中，我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只遛狗拾便袋——随身找不到拾便袋我必定会焦虑，因此每个外套口袋里都备了一些。我尽力清了清毯子，然后把袋子扎好扔在我的脚边。我知道杰弗里会难受，但这会儿别无选择。我们摇下了窗户换换空气。

杰弗里开得飞快，出门前我匆匆把门牌号记在塔吉特超市的小票上，忙中出错，号码写乱了，幸好路上看到宠物医院的标志，我马上喊他停下来。

医院狭小的候诊室闷热而混乱，我很担心莉莉随时会发作。护士让我们填张表格，被我直接挡了回去：“没时间填表格了。”杰弗里在旁替我道歉，然后把纸笔接过来，坐到唯一的一个空位上写起来。我靠在门框上，怀里的莉莉被凌乱地包裹着。很快，我们见到了医生，听我说完后，她告诉我们莉莉应该去两个街区外的医院做外科手术。嘀嗒、嘀嗒，宝贵的时间轴又少了一截。

走的时候，一个长得跟《双峰镇》里的抱木女【6】似的女人（虽然眼下拼命抱住腊肠狗浮木的人其实是我）抓住我的胳臂说：“不管他们跟你说什么，不要放弃你的小狗。”我想叫她滚，但已经说不出话来，泪水喷涌上来。“只要有你在，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幸福。”话音未落，我顿时又觉得她是我的亲人。

我点点头，这回莉莉没有亲亲我的眼睛落下来的雨珠。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告诉我不能再浪费任何一秒钟了，我夺门而出。

我一路催促，杰弗里连续超车然后疾驶入外科手术医院的停车场。刚才那位医生已经提前打过招呼，里面已经在等我们了。外科医师从怀里接过莉莉就闪入了急诊室，留下一扇摇摆的门。还没来得及反对，莉莉已经没影了。没人找我们填表，没人叫我们坐下来，也没有人告诉我不要放弃小狗。我们两个不知所措，站在巨大冰冷的房间里，站在焦虑和悲惨的气氛里，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旁边有免费咖啡，但应该会很难喝，举国都在畅饮金灿灿的新年香槟，我没法喝下这杯黑洞洞的急诊室苦咖啡。

短暂而无尽的等待之后，我们被引入了一个检查室。莉莉没在。里面有两个座位，我们一人一个坐下，焦虑地等来了兽医。兽医一头金发，很和气，甚至有点不像外科医生。但她一开口便不容置疑，我怀疑她在军队里待过。根据莉莉的症状，她认为很可能是椎间盘破裂，需要做一个脊髓造影来确定具体位置。

我不知道脊髓造影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没时间细问了，总之就是一项用来判断脊椎问题的检查。

“然后呢？”

“然后，脊髓造影的结果出来之前，想让莉莉重新站起来就要动手术。”

“手术。”我飞快地念道。

“越快越好。”

几乎没时间考虑。“所以动手术是不是最佳方案，其实要等脊髓造影的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确定，对吗？”

“老实说，换我的话，肯定马上动手术。做脊髓造影需要麻醉，如果真是椎间盘破裂，最好的方案就是麻醉后立即动手术。”

“所以我现在就得决定。”

医生看看表：“对。”

决定。最近，作决定成了我的软肋。好多事都让我犹豫到精疲力竭。到底要不要辞职做自由作家？要不要跟杰弗里谈谈我的顾虑？谈谈那条可疑的短信？我能不能跟莉莉再次过上二人世界？

“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蹲下来看着我，浮起半个微笑。她不说我也知道，养纯种狗本来就是有风险的，它们的血统和长相有多纯正，抗病能力就可能有多弱。

“全部加在一起——诊断、脊髓造影、手术、康复治疗——一共六千美元。”

现在轮到我动弹不得了。六千美元。我看看杰弗里。最近我一直在削减开支，刚刚还清了我所有的信用卡，取消了所有度假计划，不再续缴退休金，只为在新的一年里实现我的全职写作梦。

“你说了算，”杰弗里说，“我没法替你决定。她是你的狗。”你的狗。

真想揍他一顿，想把所有人狠狠揍一顿，除了那个可能可以救她的医生。

“你们考虑一下吧。”医生站起来，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白大褂的袖子。

“她有一个球。红色的。小红球。她很喜欢它。她可以没完没了地跟这个球一起玩——扔它、追它、藏它、找它。只要她醒着就一定会玩这个球，就是睡觉她也要把它一起带到床上。她跟小红球那么情投意合。要是她……”

我说不下去了。看我又哭了起来，杰弗里拍拍我的肩头。

“如果她不能……再跟小红球一起玩，我真的不知道她要怎么活下去。”

医生转过身来，她不是无动于衷，只是见得多了，而我的情况也不算怪。

我喘着大气继续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糟糕的人，到这个关头了还在考虑钱。我只是不知道如果她不能玩小红球的话，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我用目光恳求她。救她！治好她！我需要的只是一记点头，她看了看我，然后点了头。她明白我的心声。“我在外面大厅等你们。”像是要出去联络什么事。

其实她没必要避开。“你会参与手术吗？”

“会。”再次点头。她告诉我莉莉会好起来的。她说她可以确定这一点，但法律上不能说出来，因为可能会引起医疗纠纷。所以她没有用话语告诉我，就像人质在绑匪录像带里的眨眼暗号一样。

我看着杰弗里，他又说了一遍：“我没法决定。”至少这次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会支持你的决定。”

我又看了看医生，心脏已经跳到耳朵口。闷热的房间充满药腥味。日光灯愤怒地眨着眼睛，抗议还不替换灯芯。我的脑袋天旋地转，不是因为思绪万千，而是肾上腺素飙升。作决定的时刻到了。

我直直地站起来，轮到我不容置疑了。

“做。”

让我们举杯共祝友谊天长地久

决定了要动手术，我们就走了。医院坚持要我们离开。新年在即，院里人手有限，没法照顾我这种歇斯底里的家属。如果手术成功，他们也不想反复阻拦一个拼命要求探视的家属。不用问，如果我待在医院一定会这么做。雪莉·麦克莱恩在《母女情深》里演的就是此时的我：“十点到了。我女儿还在痛。我不懂她为什么必须忍住痛。她要做的不就是熬过十点吗？现在十点到了！快给我女儿打针！”而假如手术失败了，可想而知他们也绝不希望我在等待间里就地发作。

于是我们就回家了。杰弗里半道停车去买中餐，我留在车里打电话给特伦特。他已经去了一个新年派对，想要说的话立即被电话那头的喧闹声淹没了，我有点沮丧，直接挂了电话。然后，几乎没想，就打给了我妈。铃声响的时候，想起这些年来跟她种种不完整的对话。我们的讨论始终围着话题打转，从来切不到正题。这一通电话又会怎么样呢？为什么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想到她？然而她的声音一传来，我就哭了。我恨自己的脆弱，如果她不会安慰我，我究竟为什么要在这么无助的时候打电话给她呢。

“你肯定很难过，她是你的宝贝。”

嗯？我不奇怪她的恻隐之心，只是被“肯定”这个词小小地感动了。从小到大，我们陆续养过四只狗。我妈妈并没有把它们当作宝贝，有两个人类小孩已经够她受的了。我要的就是这一个“肯定”，我不再怯懦。我肯定是难过的，肯定是失落的，肯定是失魂落魄的。她是我的宝贝。连我妈都能明白。

讲完电话，我又打给梅瑞迪斯。刚才差点跟我妈说漏嘴，出了这样的事还要强颜欢笑去参加婚礼，压力可想而知。但我还是守住了承诺。

梅瑞迪斯完全明白我的处境。“我们会帮你们改签航班，另找证婚人，你们做备选就好。再订两张婚礼当天的票，你们好尽快飞回去——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所有的行程我们报销。”她的话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可以的话，还是尽量来吧。”

我吃了一点点左宗棠鸡，然后叉起一只蒸饺，但我没什么胃口，只想喝一杯伏特加。本来这个时候，我们该在楼上参加邻居家的派对。我让杰弗里上去打个招呼。派对里无聊的吼叫声和嬉笑声一波波传来，提醒我们生活仍在继续。时钟没理会我们的焦虑，分秒流逝，为旧一年画上句号，为新一年按下回车。

但在我们房间里，时间不动了。HBO电视频道里恍惚播放着什么，但仿佛也是一些慢动作的片段。

直到电话铃响。

印象里我甚至都没有拿起过电话，医生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莉莉的手术很顺利。”谢天谢地！“脊髓造影显示莉莉的第十到十二根胸椎之间的脊髓萎缩，我们直接给她做了一个偏侧椎板切除术。”

我不停地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一样。我冲着虚空中的某个人拼命点头，手术顺利的消息在脑中回荡。我试着重复偏侧椎板切除术这个词，如同一个艰难地背诵元素周期表的小孩——A-L-AL-铝。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在椎骨附近开了一个窗口，能够看到骨髓并取出突出的那一段椎间盘。”取出来以后怎么办？“莉莉的手术不算复杂，麻醉也恢复得不错。”

不错。麻醉、脊髓造影、椎骨开窗、A-L-AL-铝手术……这些好像都变成了日常琐事。

“她能……手术成功了吗？”

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站着，仿佛正在跟医生在自家的卧室里谈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该看哪儿，该做什么。无疑这是个好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原地冻住了，伏特加的热量好像都从四肢流走了。

“一般宠物做这种手术，术后前三个月是集中恢复期。有时候你会看到她恢复得很快，但如果一开始莉莉的反应比较慢，你千万不要灰心。但我对她是审慎乐观的。”

“审慎乐观的是……”楼上传来一连串的笑声，我透过天花板递上一个杀人的眼神。

“审慎乐观的是她会康复的。”

“完全康复？”

“审慎乐观。”

别再重复了。她能走路吗？

“她需要住院观察72个小时看有没有并发症。明天我们办公室放假过元旦，也就是说如果你想看她，后天就可以来。只能简短探视，她不宜太激动。另外，大后天你就可以把她接回家了。”

“谢谢你，医生。”

“给莉莉做手术是我们的荣幸。”

她没明白我想说的。

“不是。”我把重音放在后面，“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瘫倒在沙发上，向杰弗里转述医生的话，和我们可以探视和接莉莉回家的时间。

他看看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婚礼在等着我们呢。”

恐怕没人会反对/我只是一个怯懦的男同志

八个怯懦的时刻

1. 当我五岁时，爸爸叫我走路要像个男子汉的时候。我照做了，然后马上羞愧不已。

2. 当我七年级，班上有个法裔同学冲我叫同性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捍卫自己，而是考虑同性恋用法语念要怎么发音，一边还想钻进地板里不要出来。

3.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有人问起我，我假装很开心。

4. 高中有个男生为我口交，事后我跟他说，这不算什么，因为就算他是同性恋，我还是觉得自己做个异性恋挺好的。

5. 决定放弃报考创意写作专业的时候。因为“传播学”听上去更宽泛、更温和，也更安全。

6. 某个前男友曾花了好几个月想跟我沟通，而我只是一味疏远他，想跟他分手。最后我们也只能分手了。

7. 看到那条短信没有立即跟杰弗里对峙的时候。

8. 每次我没有跟我妈说“我爱你”的时候，因为我担心她不会这样回我。

以及一个勇敢的时刻

1. 离开洛杉矶去参加妹妹婚礼的时候。我登机了，而莉莉还在病房里慢慢恢复。我确定她会好起来。

汤加空间和飓风酒吧

飞机掠过太平洋上空的时候，晨光在海面上跳跃。我们按原计划在新年第一天飞旧金山了。我问乘务员要了一瓶姜汁汽水，吞了之前在浴室抽屉里找到的一片药（希望是安定，但很可能是止痛片）。余下的时间里，我一言不发。靠窗位置很舒服。以往我只能坐中间，因为杰弗里除了过道位置哪儿都不愿意坐。而飞往旧金山的是架小飞机，过道两边每排只有两个座位。不出意外的话，我可以一直望着机舱外面，不用跟任何人有眼神交流。眼神交流很危险。眼神交流是个由头。

飞机着陆后，我打开手机，两个未接电话。第一通是梅瑞迪斯的，确认一下我们有没有登机。另一通是宠物医院的，打来告诉我莉莉恢复得不错。我把第二通留言听了四遍，仔细分辨其中有没有任何粉饰太平的迹象，一切无懈可击，我决定不再回电。

梅瑞迪斯在行李区等我们，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还好吗？”她在我耳边问。

“还行。”我并不掩饰。我们俩只相差十八个月，有时候我玩笑说人生中头十八个月最棒——但那只是玩笑。“你打电话给妈妈了吗？”

“我们正在私奔好吗？如果把每个人都请来大排筵宴，那就是大婚了。”

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妈妈是“每个人”吗？我试着把妈妈归入普通妈妈的行列——但不管怎么看，她都不是。“好吧。”既然梅瑞迪斯已经决定了。

“但你能来我好开心！”

她、富兰克林、杰弗里和我在唐人街的一个面馆里吃了午饭，又去费尔蒙特酒店办了入住手续。

酒瘾早已发作。

“我、得、喝、一、杯。”

快五点了（如果允许三小时左右的误差的话），我们直接去了酒店的大堂吧。有个浑蛋把大堂吧的大钢琴弹得叮当作响，但烦人的拉格泰姆旋律并没有抵消我的酒瘾，我向酒保要了双份加冰伏特加。

我怂恿梅瑞迪斯开一个临时派对（一个未婚女子可是喝酒的好由头），在保证没有头冠和阴茎口哨【7】的前提下，她同意了。我跟富兰克林道歉（他不在派对名单上），然后打电话给亚伦。亚伦是我和梅瑞迪斯在缅因州时的老友，如今在旧金山定居。他答应加入我们的狂欢派对。三个同志和一个新娘。

亚伦比从前更漂亮了（赏心悦目毕竟不坏），我把莉莉的事一股脑儿告诉了他，又解释了这场临时起意的婚礼和即兴举行的派对。

“我们要找点乐子庆祝一下。”我说，但大堂吧一点也不可乐。

“我知道去哪里。”亚伦道，说着，把我们带到电梯口。

“我们已经在一楼了。”梅瑞迪斯道，“前门在那个方向。”

“嘘。”他递了个眼色，拉起梅瑞迪斯的手，“你和我——料想他们会乐意——会移步楼上的汤加【8】空间和飓风酒吧，坐享热带风暴和新加坡司令鸡尾酒。”

他是在念诗吗？我猜。他似乎在用我惯常的口气说话，只是这会听起来像是火星话，毕竟我肚里装着双份伏特加和一颗几近崩溃的心。

电梯“叮”的一声来了，亚伦把我们赶进去，按下楼上的按钮，轿厢猛地运行起来，我们的胃仿佛往下一沉。

汤加空间位于费尔蒙特酒店的正下方，飓风是其中一个波利尼西亚风格的酒吧。这个奇幻的酒吧坐落在一个人工湖中央，每半小时会降下一场热带雨林式的雷暴雨，此地过去想必是楼上酒店的附属泳池。湖上漂着一艘船，船上的乐队会在雷暴雨间隔期间吹拉弹唱。藤编的家具和浮夸的灯具让这里弥漫着低俗的热带气息。

简而言之，完美极了。

“在场的每人一杯新加坡司令！”我说。

上酒之前，我坐立不安地瞄着手机，以备宠物医院随时来电。手机电量只剩35%，信号只有一格。我慢慢明白现在仍是新年第一天，医院除了急诊都关门了，如果有电话来，必然是天大的坏消息。但直到亚伦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并将它反过来放在桌上，我才意识到我不希望有这样的电话打来。没有消息，千真万确，就是好消息。

女招待娴熟地托着四杯新加坡司令来了——杜松子酒泛着热带日出般的层层光线，顶上嵌着一片凤梨、两枚酒渍樱桃和一把小纸伞。酒还没沾到嘴唇，我先对女招待说：“再来四杯！”俨然自己是在总统改选的集会上演讲般坚定。梅瑞迪斯正要阻止，被我拦住。“要么听我的，要么就玩阴茎口哨，我还要告诉那条船上的所有人，你明天就要结婚了。”

梅瑞迪斯只好点头，跟女招待确认：“再来一轮，谢谢。”

女招待冲我妹妹微微同情地一笑，然后轻声说：“恭喜你。”

喝第一轮的时候，我们开始拷问梅瑞迪斯结婚的事。谁求的婚，什么时候，为什么私奔。我们努力让她成为派对的焦点，虽然她不需要什么新娘光环，但这仍是她的大日子，不是我的。

“记不记得，你六岁的时候把头卡在公园的长凳里了，老妈吓坏了，把电话打给了消防队？”

“什么？”杰弗里问。

“你不知道？消防员来了以后发现她可以直接从钻进去的地方钻出来，但她就是不愿意。后来两个消防员把她硬拉出来，她还尖叫不止。”

“为什么找消防员？”杰弗里问，“你们的爸爸呢？”

“上班，”我说，“他总是在上班。”

梅瑞迪斯笑着搅弄杯中的颜色：“怎么说起了这个？”

我也不知道。“你卡住了吗？”

提问不受控制，自嘴里飞奔而出。

“啊？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悄声问，“你有身孕了？”

梅瑞迪斯差点喷出一口酒来。“既然卡在这里跟你喝这个，谷物还是什么酒精，我想最好还是没有吧。”

“噢，放心了。”我说，梅瑞迪斯在桌底下重重地踢了我一脚，小时候爸妈叫我们安静一会儿，我们就这么玩。我冲她做了个鬼脸，示意她一会儿奉还，她又笑了。亚伦和杰弗里开始八卦她的婚礼服。

“富兰克林是中国人要紧吗？”我脱口而出。

“要紧什么？”

“说不好。”我试着集中注意力，不再想莉莉，“比如说孩子？你们抚养孩子的方式会不一样吧？”

“当然不会。最大的麻烦大概就是我不能穿高跟鞋了。”梅瑞迪斯一直很在意身高。

喝上第二轮的时候，亚伦开始给我们讲旧金山的单身同志生活。其中的肥皂剧情把我们牢牢吸引住了——故事离奇又过瘾，尽管其中的情节对我们这些有固定伴侣的人来说略显遥远，但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你是说大家就当街那么做吗？”亚伦讲到福尔松街同志嘉年华的时候，杰弗里打岔问。

“你是说，全裸吗？”我追问，“全裸，全裸？”

“皮套裤是什么东西？”可怜的梅瑞迪斯。

喝第三轮新加坡司令的时候还算清醒，我们把凤梨、樱桃、纸伞统统拿掉，直奔酒题。热带风暴两番降临，我们正在等着第三轮，载着乐队的船经过了好几次，根据他们的海报看来，乐队正在演奏的似乎是劲歌金曲40首。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金曲，总之不可能是现在，除非Kool & The Gang乐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头换面过了。一对对男女情侣在船上跳舞，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上船的，还是一开始就在那儿的。

话题转向莉莉，我让杰弗里回答梅瑞迪斯和亚伦的问题，自己低头喝酒咬吸管。过了一会儿，吸管已经被我咬烂，吸不上酒了，我开口说话。

“一岁的时候，莉莉偷吃了一整包芥末豌豆。”说完我自己笑了，其他人都在等我继续说下去。“之前她还吃过一袋别人送我的巧克力蓝莓，所以我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小狗吃巧克力是会中毒的，当时我问了兽医，他们建议给她吃过氧化氢催吐——十磅的小狗喂一勺，所以莉莉应该喂一勺半。效果很好。这一天我不确定芥末豌豆会不会让小狗中毒，保险起见，仍旧采用老办法。但这回莉莉也学乖了，闭口不肯吃。我就捏着她的鼻子想撬开她的嘴，后来她把头往左一别，我的手还在往右转，就这样把过氧化氢不小心灌进了她的气管里。这下好了，不但没吐，还惹了一气管活跃的过氧化氢。她好久都没法呼吸，好大一阵喘气后才好。我带她赶去宠物医院，几个钟头以后就完全没事了，但那种要失去她的感觉，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那晚是多么恨自己，如果莉莉连一年都养不到，我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正说着，又一场热带风暴来了，雨点拍打着湖面，听上去像是一阵诡魅的鼓点。我停下来，把不成形的吸管从酒杯里拿出来，从一旁空酒杯里拿了根用过的。空酒杯不知是谁的，也无所谓。“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这些。”

但我是知道的。我又开始恨自己了，跟那晚一样。但凡生物，除了藤壶和植物（虽然植物亦是向阳而生），都需要运动。但莉莉是因我才失去了独自腾挪生存的本事。即便她是遭遇意外，或基因突变——我还是会自责，她的任何不幸，都是我这个监护人的失职。

桌上立着的鸡尾酒单背后，藏着一碗下酒零食。我伸手过去摸索，想找找有没有芥末豌豆。

并没有。

“哎哟！”桌子底下又飞来一脚，我被踢得蹦起来，桌上的鸡尾酒杯们乒乓作响。我瞪着大笑的梅瑞迪斯。

别再自怜自艾了。

“你完了。”我对梅瑞迪斯说。

“我做什么了？”她假装无辜地说，边忍住笑。

我一手揽过所有杯子，把桌子撤空。“我们跳舞吧！”

热带风暴过去了，乐船再次驶来，这回我们都上了船。乐队奏起了霍尔和奥茨的《你是我的梦想》。

誓约

我不太确定富兰克林的中国双亲怎么看这门亲事，儿子娶了一个又白又高大的西方女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应该不会想要一对六英尺男同志来做证婚人。不过他们还是点头微笑，跟我们礼貌寒暄。婚礼主持人也是中国人，我俩在婚礼队伍里看起来格外不合时宜。

旧金山市政厅是一座融合了雄心壮志、精湛大理石工艺和建筑胆识的学院派杰作，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座教堂。梅瑞迪斯和富兰克林拿到结婚证书以后，我们一行人等在宛如洞穴入口的楼梯旁，等着他们的结婚仪式。地板上的大理石有圆形和方形两种，我就着图案一路走着玩。梅瑞迪斯看起来完美无瑕，穿一件J. Grew.的浅奶油色露背礼服，很衬她的身材和气质。我从没想象过她的婚礼，她也不是那种日夜梦想着披上婚纱的女孩。但这一刻，在华丽但不浮华的市政厅幕布下，身披露背礼服的她闪闪发光，我想不到比这更适合她的婚礼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我们走上豪华的大理石楼梯，梅瑞迪斯和富兰克林走在最前面，杰弗里和我，还有富兰克林的双亲安静地紧随其后。我抬头看，据说这是世界上第五大穹顶，也算目睹奇迹一桩。走上楼梯，面前是一个圆形大厅和两扇门。门背后便是市长办公室，1978年旧金山前市长乔治和市政官兼同志维权斗士哈维·米尔克就是在这里被一个前同事暗杀的。想起这些我立即打了个寒战。这个庄严的地方，是那么意义重大。

仪式很简单，梅瑞迪斯和富兰克林牵手站在主持人面前，交换了婚戒和誓约。我使出浑身解数身兼数职：证婚人、摄影师、新娘家人以及首席傧相等，但并没有分裂感。我掏出数码相机，不想漏拍任何一个画面，家里的其他人想必都要看。我尽力不走神，尽管思绪仍在381英里之外。

为了集中精神，我想象小狗们也在见证这场婚礼。它们会怎么见证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又会怎么见证我们孤独难熬的日子？它们见证我们的争吵，我们的眼泪，我们的抗争，我们的恐惧，以及所有我们不愿示人的隐秘面。它们只是见证，不置可否。记得有本书讲了教小狗说话的故事，男人想让小狗帮他找出杀害他太太的凶手。里面说，如果小狗可以告诉我们它们看过的事，我们人生中的所有裂缝都会被修缮如初。我试着用小狗的眼光来看这场婚礼。全盘笑纳。对于家里的其他亲人来说，这场婚礼会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道鸿沟，而我必须尽全力去修复它。

对我妹妹和妹夫而言，婚礼相当完美——务实，不虚。新娘不再是婚礼上的财产。没有人把她交出去，没有“人夫”和“人妇”的称谓，没有上帝那一套我们并不相信的事。他们两人都是律师，法律就是他们的教堂。主持人宣布他们结为夫妇，说道：“以加州赋予我的权利，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妇。”那么简单，婚礼结束了，就像它开始得那么快一样。

我走去三楼阳台往下拍照片。说真的，我需要透透气。想给宠物医院打个电话，但没有打。他们肯定不会听我的，不会同意把莉莉放到听筒前面来。镇静剂和止痛药药效未退，她也不可能跟我说什么。楼下，梅瑞迪斯和富兰克林正走下中央楼梯，我抓拍到一张很美的牵手照。还拍到一张杰弗里，他靠在大理石柱子上，自在又帅气。

婚礼之后，我们回到费尔蒙特酒店。我急不可耐奔向大堂吧，同样的浑蛋还在同样的钢琴上弹奏。我跟酒保要了一瓶凯歌香槟和六只玻璃杯。我们在梅瑞迪斯和富兰克林的房间里开了香槟，我向新人祝酒，梅瑞迪斯给家里的亲友们打了一天电话告知喜讯。电话那头传来的都是震惊和发自肺腑的祝福，每个电话她都会转给我接听，我负责承受主要压力。

“你事先就知道这事？”

“你知道多久了？”

“是不是你挑唆她的？”

“你竟然不告诉我？”

“为什么只邀请了你？”

“她怀孕了吗？”

大家都很震惊，没有人想到莉莉。我喝完杯子里的香槟，竭力跟每个人打圆场。但也暗忖为什么没有人在我妹妹结婚的日子里想想我。

最后一通是打给我妈。她差点哭了，我都能听到哽咽的喉音了。她很想来参加婚礼。富兰克林的父母参加了婚礼，想必这点让她更加难过。在她看来，我作为出席婚礼的家庭代表完全不能跟对方的父母同日而语。她说得没错。没人可以取代妈妈的位置。

“梅瑞迪斯看上去很幸福。”我冲着话筒说，想让我妈好过些。当初我是不是应该多劝劝梅瑞迪斯？

“我写了张1000美元的支票寄给你。”我妈说，但我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对我说的。

“什么？”

“莉莉的手术费。不好意思我只有这些。”

轮到我哽咽了。“你不用……”话刚出口，又咽下了。较之反对，此刻我应该感激。“谢谢。”这一声她应该能听到。

打完电话，我又拍了不少新人站在大玻璃窗前的照片。酒店顶层可以俯眺城市和海湾，我把远处的恶魔岛也照了进去，放在我妹妹的肩上。这是我对婚姻的无声观点。或许也是我自己和杰弗里的关系写照。

你什么时候回来？

接着，我们钻入计程车，绕过城里著名的双峰山去了霍华德街一间名叫市镇厅的餐厅——简直跟市政厅的婚礼相得益彰。市镇厅的结构要简单得多，砖石代替了大理石，红色雨棚代替了穹顶。夕阳西沉在山腰上，空气变冷了。餐厅里，裸露的砖石和时髦的吊灯看起来温暖而殷勤。我在杰弗里和富兰克林的妈妈中间坐下来。

“很抱歉我们穿成这样。本来走前我要去干洗店拿礼服，结果我的小狗，莉莉，临时要动一个脊椎手术。她忽然偏瘫了，你知道，这个手术也许可以让她继续走路，但现在还很难说。”

不知道富兰克林的妈妈会说多少英文，到底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我索性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最终，我妹妹的新婆婆点点头，我继续讲下去。

“我太紧张了。说实话，吓坏了。她跟别的狗都不一样。她太好玩了。有时候她说的话会把我笑翻。她是一个笑话高手。”富兰克林妈妈的脸色有点变白了，我担心她的英文其实没有那么好。

“总之，明天我们就会把她接回家，我好担心自己能不能照顾好她。”说完我低下头，在膝盖上叠出好多种餐巾式样，直到再也没法翻出新花样为止。

富兰克林的妈妈补了一声轻轻的小狗叫，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笑容。我觉得她明白了我的苦楚。

在婚礼晚宴上担心自己能不能胜任照顾小狗的差事，不免有点滑稽。无论富贵或是贫穷，无论健康或是疾病。我从来没有这样发过誓，也未必乐意。但我也在某种程度上体验着这样的誓约。同莉莉就是如此。陪她度过这段艰难时光，直到她可以自己站起来。

晚饭后，梅瑞迪斯、富兰克林、杰弗里和我，四人回到酒店所在的加利福尼亚街，去了街对面的屋顶酒吧“第一标志”。夜幕下的大楼仿佛星空般闪烁，更远处，桅灯的细微光线装点着新年里的金门大桥。梅瑞迪斯把我拉到酒吧尽头安静的角落里。

“你觉得开心吗？”

“为你开心？”我问，“当然！”我望着富兰克林的方向，他跟杰弗里聊得正欢。

“不是。你开心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老实回答她的问题。“干吗这么问？”

“不知道。这两天我一直在观察你。”梅瑞迪斯从我手里拿过鸡尾酒单放到吧台上。

“我有点在意那条短信。没办法不去想它。”

“谁发来的？”

“没有人发来。”

“没有人给你发了一条短信？”

“没有人给杰弗里发了一条短信。”

梅瑞迪斯有点崩溃地看着我。“这是什么笑点？我们又不是在演家庭马戏团的卡通剧。”

“下次再告诉你。现在我得集中精力照顾好莉莉。”

“莉莉会好的。我担心的是你。”梅瑞迪斯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但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不要拿莉莉当借口，你的幸福自己把握。”

“我没有。”我申辩道。

“想想你自己。”

“我有！”

“你没有！我们可是一块长大的。我对你的了解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喔，是吗，”我坏笑，“那你知道我现在要干吗？”我火速踢了她的小腿一下。成功反击。最好没有其他人看到，我不希望人家误以为她嫁了个暴力老公。

“哎哟！我知道的！”梅瑞迪斯拍了拍小腿然后抬头看着我，“你得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去找到它。我想说的就这么多。”

“酒保！”

梅瑞迪斯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带着香槟回富兰克林和杰弗里身边，我说了最后的祝酒词：“祝你们万事如意。”简单，直接。我看着梅瑞迪斯，她穿着白色长裙，怡然自得，我的妹妹完全长大了。能够一起长大真是太棒了。

夜里跟杰弗里一起回房间，这回轮到我改签隔日的头一个航班了。不会再有新婚大餐了，只有机场咖啡和别无选择的飞机餐。运气好的话，明天飞快地告别后就可以直奔机场。

我躺进被窝，任倦意袭来。旧金山之行虽然疲惫，但仍似心中一片宁静的小岛。我想象着汤加空间里航行的小船，想象着自己正随着乐曲跳舞，丹·佛格柏或西娜·阿斯顿，或随便哪个仍在飓风酒吧的平行宇宙里走红的乐手。

我关了灯。

漆黑一片。

艰难的康复之路开始了。

挤压

“挤呀。”我说。

“我在挤。”杰弗里答。

“用点力。”

“我都不敢再用力了。”

“好吧，那你根本就没挤对。”

“要不我们换换？站着打手电不腰疼。”

“你动作不对。”

杰弗里不耐烦地松了手。他站起来，不幸又撞上了头顶上的树枝。

“当心树枝。”我说，为时已晚。我知道他听了肯定会生气，但是危险在前，我又不能阻止自己条件反射。

我把手电筒递给杰弗里，在莉莉身旁蹲下，手电筒照射下，她正在一片碎石路上瑟瑟发抖。我按照兽医指示的，把手放到她的肚子下面，挤压她柔软的阴囊，一紧一松，一紧一松。没用。光线照在她背后的伤口上，缝线处好像足球花纹。

“有了吗？”杰弗里问。

我把她翻过来，看看底下有没有小便。“没有。”我又重复了几遍。“医生说这玩意儿的感觉类似水球？”

“对。跟水球很像。大小接近一只小柠檬。”

莉莉的肚子倒很像一只水球。湿湿软软的。从旧金山回来的路上，我苦下的决心清单里可没有挤压阴囊这一条。我以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我把酒精换成咖啡，用清醒代替了睡眠，还在一张餐巾纸背面列了满满一张康复清单：用于隔离的小围栏，小毛毯（这样她就不会在硬木地板上滑倒了），逗她开心但又不会过于激动的小玩具。当然还有零食——健康的那种，这样她在康复期间可以保持身材。体重增加也会给她的脊椎额外施压。

然而，学习挤压小狗的阴囊不在此列，尽管目前对我来说迫在眉睫。出院前，兽医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检查桌上，指导我们怎么把尿布取下来，怎么挤压。她做的时候看起来毫不费力，我跟她保证我已经学会了。看来我错了。出院以来我们还没帮莉莉尿出来过。

“我可怜的姑娘。自尊心也没了。”我按照医生的示范，拖着她的下半身，把莉莉像举足球一样举起来，一边还要当心头上的树枝。“我们睡觉去。”杰弗里沮丧地关掉手电筒。这意味着莉莉会在睡梦中尿床，就在我们的床上。但我们只需要起来换床单，不必再用力挤她了。

回到房里，我把她放到毯子上，她笔直地站起身来。尽管还不能走路，我还是被这个动作感动了。她可以站起来了，虽然站得不稳，但已经是天大的进展了。眼下，这就够了。我把莉莉那些红色处方药瓶上的说明又读了一遍，选了一粒止痛的曲马多和一粒防止感染的可牧定抗生素，混入喂药零食袋里。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猴子，看看你。你站起来了。”

“我叫莉莉。”

“我知道。”我摸摸她的脑袋，她的眼睛重重地眨了眨。她才7岁，可她头一回显老了。缝线处，一道裸露的皮肤贯穿她的脊背。褪去了红袍子的她看起来很难过。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莉莉似乎在极力回忆。“我不知道。醒过来就不能走路了。”

“你把我吓到了。”我把她的脸捧在手里，她看起来像个裹着头巾的修女。

她的舌头在下巴附近盘旋了一会儿，舔舔有没有没吃进嘴里的小零食。“我知道你在里面混了药。”

“我知道你知道的。”然后我补充道，“吃下去好得快。”

莉莉考虑了一会儿。“我可以要回我的小红球吗？”

我轻轻地把她举起来，看着她弗兰肯斯坦【9】式的疤痕。她现在似是两种性格的混合狗：玩心有余的小狗和体力不足的大狗。我对她承诺：“很快。”

我把莉莉轻轻放在床上的毛巾里，我和杰弗里的中间，止痛药和一天的疲倦很快把她带入了梦乡。我也很快睡着了。难以想象，这一天醒来的早上我还身在旧金山。

我梦到了淡季的海滩，还是一只小狗的莉莉在海边奔跑。梦里她漫无目的地跑啊跑。旁边有其他狗，大狗，她想跑在它们附近但又想跑在一起。它们高大的体型和踢飞的沙子让她有点害怕。她的身体随着奔跑一次次悬停进空中，仿佛浓缩着整个春日的活力。她松软的耳朵随着每一次飞奔跃入空中，有时候就那么飘在风中，好像有人按下暂停键似的。等她跑回我身边的时候，耳朵后翻在脑袋和后脖子上。我花了好一会儿帮它们恢复了出厂设置。

我！脚！下！的！沙！子！好！柔！软！看！大！海！多！广！阔！看！我！跑！得！多！开！心！没！有！牵——

在她说完牵绳之前，一个海浪打了过来，她纤细的小爪子上绕上了一缕滑溜溜的海藻，小脸也经历了一次可怕的洗礼。

蛇！蛇！蛇！

她掉头跑到没被打湿的沙滩上，附近的沙丘上高高的草丛随风飘动着。忽然，她闻到了一只死螃蟹。她偷偷卸下一条螃蟹胳膊，然后立即在地平线上跑远了。

第二天早上，杰弗里和我起床后立即把莉莉带到了室外。我们让她坐在草地上，她又一次站了起来。她甚至还打算走两步，看起来有点像短腿的小鹿斑比，我不敢让她兴奋过度就马上打断了她。“嘘。嘘。嘘。”

杰弗里想帮忙，我没理他。这是我的事，我的日子。我不会懦弱，不会害怕。我不是一个会有所保留的人。出了问题，我会一力承担。我不会把重担留给别人。我不会为一条短信分心。为我挚爱的小狗把尿——这是我的珠峰，我必须挑战它。

我把莉莉的两条后腿收拢，让她像平时那样蹲着，她的后腿立即像青蛙一样趴成外八字。我的手从她后面伸到肚子下面，摸索到水球，轻轻地挤到那只小柠檬。握紧，然后松开。

不知道是不是这天的晨光有什么特别，还是她的阴囊特别饱满，她的意志力，我的无畏，昨夜梦见她的奔跑，或是想再次看到她跑起来的心愿。不管是什么，再度挤压的时候，她的尾巴宛如起飞的导弹般，翘起熟悉的四十五度。慢慢地，她开始尿尿了。

“她做到了！你做到了！”我太兴奋了，差点松了手。但我没有。我继续挤压。

莉莉也被这一下震惊了，喜不自禁。杰弗里在空中挥了一拳，我们都笑开了。

“终于。”杰弗里释然地说。

“哈！哈！”我得意极了。

莉莉想要站起来，我意识到自己得松手了。我轻声指给她看她刚刚完成的水坑杰作。

“你做到了，豆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吸 力

周一

我和莉莉驱车去见兽医，章鱼仍稳稳地身居高位。我们绕开了结构诡异的洛杉矶音乐艺术学校，没有一个当地人知道怎么从里面穿过去。我开车的时候莉莉总是坐在我膝盖上，今天也不例外。她的下巴枕着我弯曲的左臂——我右手负责换挡，因此左手还象征性地负责方向盘。但凡遇到不得不动胳膊转弯的地方，莉莉便会生气地看着我。章鱼没有开口说话，也不消说，他的声音始终萦绕在耳。与此同时，他也在日长夜大。

候诊室灰暗而狭小，角落里的油毡地板业已剥落，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类宠物食品，以及标注着“卡洛芬”和“关节补给”【10】等字样的营养品和药品。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找这个兽医，除了这里离我家很近以外，似乎找不到别的理由。我的生活模式似乎有待商榷：那个叫珍妮的心理医生，还有这间破旧的宠物诊所。不过，这里最近换了一拨不错的新医生，旧的那一拨似乎转眼就消失在了几声难听的狗吠声中。

我在一条木头和熟铁做的长凳上坐下，感觉自己是在等一辆电车。食品架高高在上，试着帮我们搭出一个私密空间。假如发生地震，它倒也算得上是我们可靠的穹顶了。宠物诊所基本上就是一个情绪彩蛋机。小猫们总是很害怕，总是待在宠物箱里，它们的主人同样也很胆小。小狗里面有很快活的，过来做个常规检查，只等结束后的饼干奖励，也有很焦虑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恨起兽医来。有些焦虑的主人仿佛随时会一通狂吠然后扑咬别人，不用问，他们的小狗非病即伤。还有些主人不得不带着噩耗独自离开诊所。在这个彩蛋机里，像我们这样带着头顶章鱼的小狗的，无疑是下下签。大概我们的样子太可怕了，周围的人都不敢直视我们，默默地给我们让出了一条道。

过了一会儿，我们被领到检查室里等医生。我把莉莉放到桌上，她的肉垫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发抖。我轻抚她的背，让她不要害怕。检查室也很小。墙上有一张宠物牙科护理海报，上面是小狗牙齿不同腐烂程度的照片。讽刺的是，整个壁纸的主题是宠物牙床疾病。

兽医面带微笑走了进来。他是这拨新医生里最可爱的一个。我默默给他起了个昵称叫“狗先生”，因为就算兽医的学制可能（谁知道）比普通医生短，他看起来还是太年轻了。他穿着压褶的卡其裤，真想告诉他这裤子已经过时了，不过他大概就是为了显得老成一点才穿它的。

“它怎么啦？”

我震惊了，两眼直瞪着他。要是他正在看莉莉的病历卡或者什么指标倒也算了，但他就那么微笑地看着我的狗。只能归结于经验不足。

“你是认真的吗？”我挤出一句。

“莉莉是什么问题？”他开始检查她的牙齿。他想干吗？我知道莉莉的牙烂掉了。由于我的疏忽和有限的预算，她的牙齿和牙床早就不行了。但是现在有什么比她头顶上的东西更可怕？他有没有在说人话？这会儿看什么牙齿？！

“从头说的话，她的头上长了一只章鱼。”

兽医放开了莉莉的下巴，看着她的脑袋，脸色煞白。

“噢。”

没错，噢。

兽医蹲下来仔细观察章鱼。

“多久了？”

“上个礼拜我头一次发觉。”

他转动莉莉的脑袋，仔细观瞧。“你管它叫章鱼啊。”

“你会怎么叫？”我开始打量整个房间，看看墙上有没有兽医资格证之类的，好放心一点。上次见面，我觉得这位狗先生长得很帅，还默默在网上关注过他。我记得他是在宾夕法尼亚上的学，但现在这点也很可疑了。滑稽的裤子和脑子。说不定他的文凭是从关岛的冒牌学校里买的。反正我不会再关注他了。

狗先生还在继续检查。他摸了摸章鱼，又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拿了一沓纱布想要挤它。“章鱼这名字不错。”他试着让我冷静下来。

“轻点，”我告诉他，“你会把他惹毛的。”

他的双手围住章鱼。“他已经相当毛躁了。”狗先生站起来去踩垃圾筒，然后把纱布扔了进去。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首先，我们得作进一步检查。我打算把莉莉带到后面去，看看能不能扎针进去，提取一些液体出来。然后拿去化验，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莉莉抬头看看我，她跟我一样生气。于是我彻底失去了耐心。

“它就是一只章鱼！”虽然不想一惊一乍，但我还是涨红了脸，汗从背上慢慢滴下来。要是他还想给章鱼检查牙齿，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但我们越了解章鱼，就越知道怎么对付它。”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人话，于是我蹲下来对莉莉说：“跟医生过去。他会仔细检查章鱼。我就在外面等你。”

狗先生叫来一个助手，两人抱着莉莉进去了。我回到候诊室，翻开一本过期的《爱狗志》杂志。《五大混血狗新星》《激飞猎犬特辑》，这类标题完全不对我的胃口。《口腔清洁争议与讨论》这种内容还可以翻翻，至少可以在这个凄凉的地方转移下注意力。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看看莉莉没有章鱼时的照片。有张照片里，她跟我坐在悬崖上俯瞰圣巴巴拉市，那是有一次我们驾车穿过太平洋海岸公路的时候拍的。有一张她睡在她的爪印印花毛毯里的照片，窗边的斜阳衬出她棕红色的毛发。还有她坐在浴缸里，浑身湿透，非常生气的照片。我俩在睡前亲吻道晚安的自拍照。她像狮身人面像一样端坐在沙发上的照片，她一身红毛坐在灰色的粗花呢墙纸里，特别精神。另外一张自拍——我俩在后院里，她带着我从毛伊岛带回来的花环，这张是几个星期前才拍的，但快乐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照片里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用两只手指放大照片，直到她右边的太阳穴清楚地出现在画面里。是章鱼，就在她的右眼上——不过个头和年纪都更小，不那么明显。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看出他来？他是从夏威夷跟我回来的吗？在花环上搭了一段顺风车？是不是那天跟温德、哈伦还有吉尔一起在岸上捡海玻璃的时候，不当心把它混在里面一起带了回来？还是那天在海里游泳的时候，我的防卫系统随波飘走了？是不是我急着跟朋友出去的时候，顺手把他放到了我们的头顶上？还是他趁我不备，自己从圣塔莫尼卡海滩里爬出来的？趁我在千里之外的小岛上开怀畅饮的时候跑到我的小狗头上去了？我陷入一阵可怕的、反胃的自责之中。夏威夷岛我只待了五天——为什么代价这么大？

“不好意思，亲爱的。”一位正在打电话的高个儿妇女想从我脚边的架子上拿几罐“糖尿病可食用狗粮”。我坐直身体，让到一边，她弯腰去取，一边跟电话那头嘟哝着什么。

我放下手机，继续翻《爱狗志》，没等我细读口腔清洁的讨论，狗先生叫我了。

“爱德华？”

等我回到检查室，莉莉已经在桌上等我了。她看上很痛苦。

“检查怎么样？”

“针没法扎得很深。”

“章鱼是个老浑蛋。”我承认。

“我们提取了一点细胞，希望可以验出章鱼是不是恶性的。样本得送去实验室化验。”

我给狗先生看了莉莉带花环的照片，里面的章鱼还是个婴儿。我把我知道的章鱼情况，和昨晚莉莉发作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他。他点头听完，在病历卡上记录下来。莉莉什么也没说，但也不奇怪。她一到医院就拒不开口。

“拿到检查报告以后，我们就更清楚了。到时候可以给她制订治疗方案，配一点防止发作的药，但你知道的，解决……的最好办法……”

“章鱼。”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白痴？

“解决……章鱼最好是动手术。”

我避开他的目光。如果有扇窗可以看看外面就好了，现在只能重新对着那面牙科护理的墙壁。我又想起了候诊室里那本已经翻旧的《爱狗志》，希望这里的工作人员能帮我找到它。

“莉莉几岁来着？”兽医在翻查病历表。

“十二岁，”我说，“十二岁半。”

他放下病历卡。“这个年纪动手术不是很理想。单麻醉就很危险。但我们会讨论出一个最佳方案的，等过几天了解清楚以后。”

“等检查报告出来以后。”我崩溃了。挫败感油然而出。我必须等到周三再过来，听取那些根本谈不上选择的选择。而这些话就要了我285美元。

我们回到车里，有个人不断冲我打灯，想驶入我的停车位，我摆手断然拒绝，好像他要的不只是我的车位，还有我的灵魂。我们就这样在车里坐了十二分钟，直到停车收费器里的钱彻底用完。莉莉静静地从副驾驶座爬到我的膝盖，然后蜷成一个球躺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还好吗，豆豆？”

“他们在我头上扎了一针。”

“他们在章鱼头上扎了一针。”

莉莉看着我，好像在说事到如今她和章鱼已经不分你我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绝望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吞下了一整包芥末豌豆，喉咙烧得生疼，几乎窒息。我试着转移注意力，随便什么都行，然后我开始拼写芥末的英文wasabi，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记得它的结尾是ie还是只有一个i了。我记得应该是只有一个i。但是对吗？不管哪种写法，我都能看到底下的红波浪线，好像我脑子里的单词处理器正在跟我说，你不管怎么拼，都是错的。芥末是一个专有名词吗？需要首字母大写吗？不会的，它只是一种植物，不是吗？我想跑回诊所，让他们帮我恢复正常呼吸，就像多年前帮莉莉做的那样。我甚至不记得上一次正常呼吸是在什么时候了。一次长长的、深深的、放松的呼吸，就像他们在心理助产课和瑜伽光盘里说的那种。我猜是在夏威夷。度假的时候。不用上班，不用赶稿，不用约会，什么事也不做，就那么待着。但是最近一次在家里，没有迈泰鸡尾酒帮我放松神经的正常呼吸是什么时候？我说不上来。

我必须做点什么来忘记这个早晨，来逆转这一天。把芥末豌豆吐出来。

恢复呼吸。

“你猜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我问。听我的口气，莉莉知道是个好地方，她兴奋起来。但我没等她猜便说道：“冰激凌店。”

回去的路上，我们在家里附近的街角停下，这里有家韩国人开的宠物店，我挑了一个花生酱酸奶冰的小狗零食。不等回家就当场给她吃了。

章鱼眨眨眼睛问道：“你拿的是什么？”我觉得我永远也不会习惯跟他对话。

“没什么。”我答。我坐在车里，捧着塑料碟，耐心地等着莉莉风卷残云般吃完。吃完后，她又意犹未尽地在空盘子上舔了三分钟。她又活过来了。

章鱼全程饥饿地盯着我，我没理他。我只希望日后不至于为这支冰激凌付出惨痛代价。

周二

周二晚上我和莉莉没有固定安排，特伦特提议去海边喝一杯，我答应了。夜已经深了。我立即又想——这么晚去海边有点麻烦，你甚至都看不见海滩——但特伦特已经在我家楼下等着了，他刚结束了一顿工作餐，而海边永远是一个可靠的目的地和避风港。黑暗中还是能够闻到海水的味道，吹着冷冷的海风，多么惬意。而如今，大海似乎是唯一一个可以摆脱章鱼的地方。特伦特想知道兽医是怎么说的，而我周五才会去珍妮的诊所，这会儿跟他聊聊也不坏。

特伦特那晚有点怀旧，他想去90年代我们常去的同志酒吧坐坐。酒吧在太平洋海岸公路沿路的威尔·罗杰斯海滩边，这段海滩的同志活动区被戏称为金格尔·罗杰斯。在这儿停车一向难如登天，我倒是很快找到一个完美的停车位。大概那个空车位上的路灯刚好坏了，别人才没有发现它。但很快我就发现车位太小了，折腾了五分钟，车都没法塞进去，只好作罢，又开了400米，才找到另外一个停车位。

走回酒吧的路上，我踩到了一个水坑，但好几个礼拜没有下雨了，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我想给特伦特发短信，但手机死机了，只好强制重启。好不容易到了酒吧，酒吧的外观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当然它还是一贯的航海主题，但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我猜酒吧见了一脸憔悴的我，也会给出同样的评价。

昏暗的酒吧里几乎没有人，我一下就找到吧台边的特伦特。我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冲酒保招了招手，然后坐下。

“怎么想到来这儿？”我问。

“工作餐。一团乱麻的工作。就想起了以前单纯的日子。”

酒保走过来。他长得不错，但不是同志酒吧吧台里常见的那种妩媚的好看。我问特伦特在喝什么，回说伏特加汤力，就点了一样的。

“兽医怎么说？”特伦特问，“有什么建议？”

酒保把酒杯推给我，又在最后一秒加了片柠檬。我掏出钱包，被特伦特拦住。“我请。”

我喝了一小口，酒很烈，正合我意。“要么保守治疗，尽量减少痛苦，防止发作。要么上麻醉，从章鱼身上取个更大的样本下来，然后讨论出一个更加彻底的方案。”

“你打算选哪个？”

我耸耸肩，又喝了一小口。“我不知道。我得跟莉莉谈谈。”

“但还是你说了算。”

“是吗？”我环顾着萧条的酒吧，“人都去哪儿了？”

特伦特也转了一圈，往后一缩，整个人一紧，好像才发现这里没人似的。“不清楚。大概时间没到。”

酒保肯定在偷听，他插了一句：“11点以后人多。”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但它还没重启成功，我往吧台上重重一摔。“好样的，该死的周二。”

“周二怎么了？”特伦特问。

“哪儿都不对。周一永远是周一，但至少它是个新的开始。周三是周中日。周四基本上就是周五了，而周五带来周末。但周二呢？什么都不是。”

特伦特看着我，摇了摇头。“有什么关系？你又不出去上班。”

“我在家上班，”我说，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我的手机死机了，停车位太小了，还踩到了……”我低头看看鞋，“一摊小便。我不知道莉莉的事该怎么办。我还要继续说吗？”

特伦特把手放到我肩上。“得给你找个伴。”他再次环顾四周，但希望渺茫。

“哦，我有个伴。”

“什么时候？”

我拿手机想看看今天几号，然后想起来它死机了。“不记得了。就最近。”希望我还活着。

“最近？”他怀疑地说。

“对，最近。”然后我只好让步，“我记得是最近。”时光飞逝。

“总之，我们得再给你找个伴。至少放飞双唇。”他喜欢用那个词代替亲吻。

“11点过了再说吧。”

既然已经辞职在家做自由撰稿人了，我到底为什么会那么讨厌周二呢？特伦特认为，从前我还是世界工厂的螺丝钉，作为一个传统劳动力，我痛恨周二是因为它们的千篇一律——它们缺少个性，没法自成一家。而眼下我痛恨周二，是因为我痛恨一切。我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摇醒莉莉，用力但不用费很大劲。接着套上衣服，通常是可以穿去健身房的衣服，也算鼓励自己健身。然后我们出门开始一天的第一趟散步。早晨的阳光刚刚好，不热也不闷。莉莉也同意这一点，绕着屋子前的街区转完一圈，她才会开始喘，但只消喝上几口水就不喘了。我喂她吃早饭，自己喝一杯加甜菊糖的咖啡。笔记本电脑已经充了一晚上电，我把它从书桌搬到厨房，找个太阳照不到屏幕的地方坐下，写上一两个钟头。然后取半根香蕉切成薄片（剩下半根放进冰箱），拌一碗Kashi麦片吃。然后我允许自己开会儿小差：看看新闻，去论坛上跟人吵架，关注一下新近的迷恋对象，等等。有时候我真会去健身房，但最近很少。下午我尽量让自己出门，但就算出门办事或消遣，也总是如出一辙。去杂货铺买晚餐食材，去Larchmont喝一杯咖啡，去ArcLigh看一部可看可不看的影片。我钻进车里，停好车，再从车里走出来。驾驶、目的地，这些我都不怎么记得。傍晚的时候莉莉和我开始第二趟散步，散晚步，我们喜欢刚入夜时天空里柔软的薄雾。夏至除外，那时候还太亮，冬至也除外，那时候又太黑了。莉莉吃上了她的晚饭和小零食，我会喝上一杯，也吃点东西，一般是芒果干或杏干。得是不含防腐剂的那种，不然我吃了会头痛。吃完，我再工作一段时间。只有工作结束后跟莉莉的晚间活动，游戏之夜、电影之夜、比萨之夜，才会把我从枯燥的日常中暂时解救出来一会儿。夜里，我把电脑放回书桌，手机也拿去充电。跟莉莉最后一次出门散步。我从来不在睡觉前开闹钟。没必要：我的生物钟就跟我生活里的其他事情一样，都是一成不变的。

有个人在吧台前挨着特伦特坐下，他俩聊了一会儿。特伦特朝我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对方凑近来，越过特伦特看看我，然后抬了抬手，好像在说“没兴趣”。特伦特回转向我，耸耸肩。

“你之前是跟谁在一起？”他想说点让我开心的话题。

“做按摩的男孩。来我家做的。”

“西奥多。”特伦特失望地说。他叫我全名的时候总是用西奥多代替爱德华，因为他觉得西奥多能代表我不为人知的凶悍面。

“我不叫这个。”

“你付他钱了？”

“没有，”我把“没”拖得很长，为了捍卫自己，也为了捍卫按摩小哥。“我付了按摩费。然后我们就开始聊天，我给他倒了杯酒，边聊边点，他也是个作家，一个剧作家……”

“成人剧？”

“不是。好吧，算是。一个编剧，他写给……重点是，我们很聊得来，所以就聊了很久——然后……”我打断了自己，“就跟约会一样。除了，你知道的，我当时只披着一条毛巾。”

特伦特笑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自己很惊讶。”但也许我也知道会这样。至少有迹可循。

一个征兆。

我总是凑太近，反而看不清这些。我应该预料到吗？我应该料到章鱼的出现吗？它有征兆吗？Octo【11】，拉丁文里的数字八。但我认识的人里有拉丁人吗？任何一个人。毕竟，这里是洛杉矶。也许讨论拉丁人本来就是错的。也许应该关注的是数字八。酒保倒了一杯酒。一加仑等于八品脱。一盒绘儿乐里有八支蜡笔。犹太光明节一共有八天。辛烷里有八个什么分子。是碳分子吗？碳化物是世上所有生命的基础，这是征兆吗？一块停止标志牌有八条边，章鱼是我的停止标志吗？如果是，它要我停止做什么呢？

但征兆是否也分好歹？既然我忽略了章鱼出现的征兆，那我是不是应该找到一个痊愈的征兆，一个章鱼离开的征兆？征兆是不是也出自拉丁文？又转回去了。

我的头好痛。

“几点了？”我问。

特伦特看看手机。“十一点一刻。”

像说好的一样，大门开了，一群人说说笑笑，鱼贯而入。他们都穿着黑裤子和白衬衣。我用胳膊推了推特伦特，他看着这拨新进来的人，做了个“奇怪”的口型，最终把目光落在一个耳朵后面夹了支笔的人身上。

“那人怎么样？”他还在关心我的放飞双唇问题。

我朝酒保招手。“再喝一轮？”他问。

“我能问你一个很傻的问题吗？”

“请讲。”他说。

“这不是一个同志酒吧吗？”

酒保大笑。“以前是。后来老板把它卖了。现在的常客都是本地的餐馆服务生。他们下班才来，所以这里半夜才有人气。”

我看了看特伦特，他耸耸肩。

我用头撞了一记吧台，然后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我们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我说，“都怪你，你开心得太久了。”

“都怪你。你不开心得太久了。”特伦特盯着我的头顶上方。

“你在干吗？”

“在找你头上的乌云。”他开玩笑地打了我一拳。我回击了一拳，半开玩笑。

“再来一轮。”特伦特对酒保说，面前送来两枚新的鸡尾酒杯垫，酒保开始了新一轮调酒。

周五

“周末过得怎么样？”

转眼又到周五，我再次回到珍妮那间黄油色的办公室。如何熬过周三和周四的，此刻已无从记忆。中间莉莉又发作了一回，没有第一回那么严重，但也很吓人。兽医来过电话，说他们取样不足，暂时还不能下结论。狗先生想给莉莉做麻醉，采集一个更大的样本。本来这个星期要跟拥抱男再度约会的，但我取消了。眼下的自己很无趣，毫无魅力可言，无法想象有人会爱上我。然而，对方大概会这么推测：男人终究是喜欢迎难而上的动物，不会珍惜轻易得到的人。

基本上，这星期是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在心理治疗时却很难说出口——即使是珍妮在治疗。今天尤其难，座椅上的珍妮看起来焕然一新，仿佛刚被别的病人投诉过，正在端正态度避免再次被投诉。又或者是她终于找到了阻止自己全情投入工作的关键所在。不论哪种情况，新珍妮看起来都很有活力。

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也可能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周末过得怎么样？见到兽医……大受打击？连直男酒吧和同志酒吧都没搞清楚……无地自容？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干脆停下把一切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开口说起了别的事。“我还是把我们的不速之客告诉你吧。”

“你说的我们……”珍妮顿住。从前她绝不可能注意到这类关键词。不是理解错意思，就是根本没注意到。这的确是一个新珍妮，可我并不喜欢她。

“莉莉和我的……我的莉莉和……我莉莉……”我都没法正常说话了。

“你和莉莉。好。继续。”

继续。喔，很好，我接着说了？

珍妮舔了一下上嘴唇，等着我说下去。

“莉莉和我在对付一只章鱼。”我停下来，等她大惊小怪，但她只是疑惑地看着我。接着我和盘托出，就像跟特伦特和狗先生说的那样。现在我几乎逢人便说，说得自己都厌烦了。珍妮听的时候频频点头，视线始终不曾离开我。我几乎都不认识这个让我直言不讳的女人了。说实话，被她看着还真有点紧张。

“你说的章鱼，是指……”

“章鱼。我说的我们，是指莉莉和我。我说的章鱼，就是指章鱼。”珍妮还是不明白。我拿手机给她看照片，莉莉带着花环的那张。“看，就在这儿。但现在它更大更嚣张了。”

珍妮仔细研究了照片，用手指放大有章鱼的地方。这个动作马上刺激到我（虽然我也做过同样的事），好像她认为我是在小题大做，好像过去的一个星期零一天我都是在无事生非。而且刚才我已经告诉过她，它现在比照片上大了。气死我了。看完，她的眼里充满悲伤与同情，还带着怜悯。但我并不想要她可怜我。我不需要。我是要战胜章鱼的。我不需要这种同情。

珍妮把手机还给我。“你们见过兽医了吗？”

呵。“周一的时候见过了。”

“她怎么说？”珍妮默认兽医也是位女性，不知道她是不是从某个女性研究课里学来的，但这种对男权社会的抗议听上去悲哀而生硬。

“他，”我强调了兽医是男的，“没说什么。上次提取的细胞太少，没法判断。现在他们想给莉莉做麻醉，取一块更大的样本下来化验。”

“你怎么想？”

一般不想回答某个问题的时候，我会给出另一道题的答案，一道还没问出口的问题。我意识到眼下这成了我的惯用伎俩。“我得时不时出门来透透气。我不想跟莉莉分开，但是跟她待在一起就必须跟章鱼待在一起。”我停顿一下，珍妮点点头。“另外，章鱼是趁我不备来的，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在，他才有可能离开。”

“也许章鱼没打算离开。”

我瞪了她一眼。

“也许章鱼没打算离开，而是你所做的只会在情感上把莉莉孤立起来。”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什么话？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表现是一种处于悲痛中的自然反应。”

“悲痛？”我加了三个问号问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在悲痛。”

珍妮抬了抬一边的眼睫毛，好像在说，你没有吗？

“悲痛什么？我正在全力以赴赶走章鱼。”

“为什么你不能同时有两种情绪？”她问。

看看她都说了些什么。

珍妮继续道：“为什么你就不能一边全力以赴赶走章鱼，一边又作着最坏的打算？”

“他会走的。”

“这个你可以跟兽医讨论。但莉莉年纪大了，你也说过她是那一窝里最弱小的一个，健康状况也时好时坏。除非你身上忽然有大变故，不然她势必会先你而去。狗的寿命本来远不如人，就算章鱼不带走她，别的东西最终也会带走她。一头犀牛或者一头长颈鹿。”

“一头犀牛或者一头长——小狗怎么会长出长颈鹿？”新珍妮是不是发疯了。

“挚爱还在世的时候就开始缅怀，这是我们的天性。即使我们还没失去他们。”我把这些话喂给脑中的假想治疗师，指望他提点更高明的建议。但他居然头一次沉默了，恐怕他也认同珍妮的结论。

“到底什么叫悲痛？它根本就没有意义。”我固执己见。

“有很多种说法。我觉得它就是一种暂时性的精神错乱。弗洛伊德认为它类似于一种反常的生活态度。”

我直瞪瞪地看着珍妮，好叫她知道我有多愤怒。“第一，我是在反问你。我当然知道什么叫悲痛。第二，谢谢你说我精神错乱。”

珍妮笑笑，表示无意冒犯。“悲痛是一种病理学状态。我们常常看着别人从悲痛中熬过来，不会觉得那是种病态。我们只是希望人们能够熬过去，忍过去，然后走出来。”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到珍妮的脚上。她把鞋脱在一边，赤脚在太阳底下舒展双腿。这情景让我想起了莉莉，她总是像个小猫一样到处寻觅有太阳的、可以打盹的地方。她还经常把后腿搁在床上，前面大半个身子都匍匐在地毯上的阳光里。

有时候，安定和止痛片就是我的阳光。我常常想爬进它们温暖的光线里。“好吧，我很悲痛。也许你可以给我开点药。”

很不幸，珍妮明白我对药物上瘾的惧怕（我们已经在尽力避免这个话题），也不想刺激我。“再说吧。”

也许，我也在品尝着章鱼带来的折磨。最近我的智力水平接近幼儿：天真地以为我走开一会儿章鱼就会离开；幻想自己是个巨人，好呼风唤雨；做每件事都想冲别人发脾气。

“说到葬礼你会想到什么？”珍妮问。问题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奥登写的《葬礼布鲁斯》。应该是奥登写的。我猜我不是第一个提到它的人。”

“我没听说过这首。”

“是一首诗。”

“我猜到了。”

“我就说明一下。它不是一张布鲁斯唱片。”

珍妮没把我对她的嘲笑放在心上。“你的回答必须是前无古人的吗？诗不就是让人产生共鸣的吗？诗人不就是为了把最细微的感情连接到最广大的世界才写诗的吗？”

我耸耸肩。珍妮是什么人，即便是这个新珍妮，有什么资格谈论诗歌的目的？我又是谁，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你会特别想到这首诗？”

“关掉所有的钟，切断电话；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让它别叫；钢琴声止，鼓声低吟；抬出灵柩，让哀悼者前来。”诗是大学时学的，后面有点不记得了。

珍妮回味着这几句诗，好像在品一瓶红酒，即将给出完美的评价。“这首诗不合适。”

就在这个时候，原来的珍妮回来了。她大错特错，变回了那个噩梦般的疗愈师。这就是不合适的。一点也不应景，原因很明显：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让它别叫。

我能感受到有一股怒气自心中升起。

“你是在为一只狗默哀，这首诗不合适！”

周日

火鸡“砰”的一声摔在水槽里，莉莉一惊，醒了。“轻点儿！老天啊。”莉莉最烦打盹的时候吵她。

我不是故意买只冰冻火鸡的，甚至都没打算买火鸡。但六月天里根本没处找新鲜火鸡，而我不顾一切地想证明我没有在悲痛。证明自己的非病理学状态，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办派对，有什么活动会比一场感恩派对更喜庆呢。而没有火鸡、填料和土豆泥，就谈不上感恩节。而直到结账时收营员递来异样的目光，我才意识到在六月里办感恩晚宴本身就是精神错乱。

“那是豆腐火鸡吗？”莉莉从她的床上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挨着我的脚坐下。

“没错，晚上吃豆腐火鸡。”几年前，我有个男朋友是吃素的，一起过感恩节的时候，莉莉问起火鸡，我告诉她今年没有，但是我们会做豆腐火鸡。做好端给莉莉，她同样狼吞虎咽地吃光了。肉汁仍是荤汤，而且她的口味跟我并无二致：任何食物加上足够的填料、土豆泥、黄油，再淋上肉汁，必然是绝顶美味。从那以后，她管所有的火鸡都叫豆腐火鸡，她发这个音的时候简直可爱至极，我都不忍心去纠正她。

“今晚我们吃感恩节大餐。”

喔！亲！爱！的！豆！腐！火！鸡！是！我！的！最！爱！我！会！把！所！有！的！豆！腐！火！鸡！一！扫！而！光！

莉莉完全醒了。她把一只爪子伸在我的脚上。“只要我能给这团倒霉的火鸡解冻。”庞大的火鸡占据了整个水槽。

莉莉朝微波炉看了一眼，我立即试着把该死的火鸡塞进去。显然，一只普通的微波炉根本装不下一只18磅的火鸡。

或！者！我！们！把！它！当！冰！激！凌！吃！吧！

“冻火鸡跟冰激凌没法比啊。”我低头看莉莉，她也仰头看着我。她急切地等着我搞定火鸡。“用温水冲！”莉莉吓得往后退。“冲豆腐火鸡，”我告诉她，“不是冲你。”

她立即又扑上来。对！快！冲！

我堵住水槽的排水孔，开始放温水。我有本《烹饪画刊》，里面有篇文章叫《庞然大物怎么烤》，我把它从一堆从没看过的美食书里翻了出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它，但光看这个题目我心中就能翻涌出不少童年趣事。

我和莉莉边布置桌面，边等着火鸡解冻。小时候我总是无比期待妈妈布置的节日餐桌。她如何挑选感恩节和圣诞节的别致桌布，镶着金边的白色瓷器又如何在十一月里神奇现身。萌芽中的少女心促使我仔细研究杯盘，拿在手里反复观瞧，再三咀嚼着诸如韦奇伍德、骨瓷、英式之类的词语。有一年我妈妈甚至放了餐后洗手的柠檬水，盛在专门的洗指碗里，碗底下还配着碗托。主食吃完，甜点还没来的时候，梅瑞迪斯和我在里面蘸了手指。我被这种优雅深深地迷住了，简直怀疑妈妈是出身皇室。我试着用眼神央求她透露一点家里的秘密血统（假如我们正在被某个可怕的暴君或皇后追杀的话，我一定会严守秘密！），但她一字不提。我记得小时候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天天这么吃晚饭。当然了，即便后来从死去的姑妈那儿继承了一套完整的瓷器，我也很少摆出全套来吃饭。

吃感恩节大餐的时候莉莉一般坐在我的主人位上，焦急地咽着口水。等到宾主们风卷残云般吃到第二轮，有时是第三轮的时候，莉莉的假日大餐才会出现在厨房地板她的晚餐碟上。一般我都会蹲在她身旁，帮她把耳朵贴在后面，就像一个可靠的大学男友为他呕吐中的联谊会女孩儿撩头发。这是整个节日里我最喜欢的环节。我仿佛能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纯真的快乐。这一会儿，我没把她的晚餐盘放到地板上，而是直接在桌上给她安排了席位。她面前的银器和餐巾显然只是装饰，但这么一来餐桌倒显得十分匀称。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感恩节吗？”我问莉莉。

“我们吃了豆腐火鸡吗？”莉莉问。

“你那天吃了好多豆腐火鸡。”

那年晚饭后，有人帮忙做饭，火鸡吃得只剩骨架了，我把它跟其他垃圾一起扔在后门，然后清理餐桌准备上甜点。那天半夜，我发现垃圾袋被咬穿了，里面的鸡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地上一排油油的脚印，莉莉躲在厨房的桌子下面，撑得有平时两倍大。她抬头看着我，一边还舔着自己油腻腻的脸。要！打！就！打！反！正！值！了！

跟莉莉讲完这段故事，她大笑，然后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感恩节。”

“第二天显然不是你最喜欢的感恩节隔日。”

莉莉想了想，声音低了八度：“噢，没错。”从那以后我每次都把鸡骨架留着炖汤了。

《庞然大物怎么烤》建议把鸡胸朝下，425华氏度烤一个钟头，烤到皮脆肉嫩，把鸡胸翻过来朝上，温度调到325度继续烤，直到火鸡肉里的温度计显示165度为止。前后加起来，总共要四五个钟头。

已然十分暖和的夏日午后，为了抵御烤箱传来的阵阵热量，莉莉和我小睡了一会儿。我们没打算举行什么其他感恩活动，我放上《心情故事》的影碟，盯着霍莉·亨特打发时间。电影放到一半，我去厨房给蔬菜去皮，莉莉继续看着电影。

约莫五点，特伦特到了。

“哇。好香啊。你做南瓜蛋糕了吗？”

“没做。”我有点生气地回答。火鸡、填料、土豆、小南瓜、肉汤还有青豆，这些就够我忙的了。

“没有南瓜蛋糕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感恩节。”特伦特嘟囔道。

“今天本来就不是真正的感恩节。”

特伦特打开锅盖，用手指舀起土豆泥，吃完告诉我，还缺点黄油。“里面还放了什么？”

“土豆泥里？”

他点头。

“肉豆蔻。”我的独门秘方。

特伦特走去冰箱拿了瓶啤酒喝。“我能看看章鱼吗？”

“莉莉在卧室里。但，喂，”我拉住特伦特的胳膊嘱咐，“今晚别再提他了。”

我跟着特伦特走进卧室，他是最好的朋友，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一切。他会略去一切客套话跟我直说。莉莉还睡着，章鱼面朝上，正好可以看个清楚。

“噢，天哪。”他的反应不出所料，情况很棘手，毫无周旋的余地。“接下去的事你决定了吗？”

“我决定了感恩节不谈这事。”

开席的时候，我拿出三顶从老电影道具商店买的帽子。两顶配了皮带扣的感恩节高帽，我和特伦特一人一顶。一顶系带感恩节软帽给莉莉。特伦特拒绝戴上他那顶，我不容分说，道：“戴上。”

章鱼一整天都好奇我们在做什么，等我给莉莉戴帽子的时候，他说：“你要干吗？我没准也喜欢火鸡。或者豆腐火鸡。”它转了转正对我的那只眼球。

“很遗憾，你不是我们的客人。”我帮莉莉把帽子整好，把章鱼完全遮住。这是她头一次顺从地听任穿戴。我把她举到椅子上，放好垫子让她正好够到桌子。“来说说我们感恩的事情吧，我来切火鸡。”

豆！腐！火！鸡！莉莉反过来纠正我。

火鸡看起来棒极了，我都不好意思动手。它看起来金光闪闪，皮脆多汁。写《庞然大物怎么烤》的那家伙果然是个行家。我先动手切下一只鸡腿，顿时满屋飘香，我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来还没吃过东西，饿得能吞下整只火鸡。

特伦特先说。没有南瓜蛋糕，还不情愿地戴着顶帽子，但他还是很快进入了状态。

“我要谢谢马特和薇西，”他把他的男友和腊肠狗放在首位，“还要谢谢好朋友们，当然。”他朝我和莉莉举起酒杯，“感恩美食，感恩友谊，感恩相聚。还有达拉斯小牛队。”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临时的感恩节里缺少了足球赛和大游行的喧闹声。

“莉莉，你呢？”

我！要！谢！谢！豆！腐！火！鸡！

“还有呢？”我问。

“没！有！了！快！给！我！豆！腐！火！鸡！”她舔着嘴唇。

“好吧，给你。”我盛了一些火鸡到莉莉的盘子里，又给我和特伦特的盘子里盛了许多。“我也要感谢朋友，感谢豆腐火鸡。还有火鸡肉三明治，和这场六月里的神奇感恩节。谢谢我的家人。我妹妹，梅瑞迪斯，她说我很快又要做舅舅了。我很喜欢当舅舅。”

“恭喜！”特伦特说。我举手示意还没说完。

“但我最想感谢的还是莉莉，她的耐心和善意，她在逆境中的优雅和尊严都让我受益匪浅。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也没有那么想要紧紧拥抱过谁。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作挚爱。”

特伦特把叉子扔过来，他讨厌我把最好的朋友说成了别人。我又朝他扔回去，请他不要那么小气。莉莉生气地看着我，她带了帽子更可爱了，这串致谢词等得她不耐烦了。

我给食物装盘（莉莉的是装碗），然后淋上肉汁。很难说特伦特和莉莉谁吃得更凶。而我几乎没有动叉，我看着莉莉大口吃饭，看着她在肉汁里打捞帽带的奇怪表情，吃完后又绝望地舔着那两根帽带。

该死的，珍妮。

我确实在悲痛。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眼下的情形显然有别于常态：三个家伙分食着一只18磅的火鸡；小狗在餐桌上跟人一起用餐；六月里在货架上找到的感恩节礼帽；一只章鱼占领了我的小狗。

十一月大概不会来了。

周一

临时感恩节的第二天，一直到下午，我才想起来今天不是黑色星期五。甚至根本就不是周五——今天是周一——但我已然在格罗夫购物中心的户外步道上逛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头没脑地寻找大减价的标志。常去的店都走了一圈，但我全程都心不在焉。开心和不开心的回忆一同浮现，搭起了一个平行记忆库，一个黑暗记忆库。我想起莉莉小时候把我所有的鞋子都衔去楼梯顶上的样子，紧接着就想起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那都是因为我没能高瞻远瞩给楼梯装个门上个锁。回忆起她手术后小便成功的欢呼场面，又让我想到之前担心她尿不出来而猛拉牵绳的那次，她痛苦尖叫的样子。我们悠长的聊天，我们冗长的沉默，有时候我们都疯了，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我们都觉得对方疯了，但从来懒得去求证。

如果我能记得所有的好事情，是否也得记住所有的坏事情？如果我记得感恩节的所有欢乐，是不是也该记得我逼她吞下过氧化氢的时候？如果我能忆起夜里同眠的时候她胸前的心跳，是不是也应该听得到她错服药物后的喘气声？

这些记忆的书签仿佛凝成了一个大钳子。两个活动的钳口夹住我们的脑袋，它们也像巨大的海螺壳一样回荡着大海的白色噪音。钳口愈来愈紧，声音越来越吵，我几近崩溃，这才挣扎着想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大减价，对，但什么东西在大减价？我来这买什么？我徒劳地想找个地方歇脚，一个不那么庞大，不那么有压迫感，不那么陌生的地方。电车满载游客驶过，车声铿锵，人声鼎沸，又低沉又刺耳。我想起了宠物医院候诊室里的长凳，电车的终点站会是在那儿吗？人们从商场鱼贯而出，仿佛直冲我来。一个男人牵着两条腊肠犬散步穿过人群，简直刺眼。

他经过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恶心。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唯一能想起来的是我得赶快离开这儿。车停在车库的六楼，我忽然觉得自己没法开车走了。从上面开下来，得绕着斜坡一口气晕眩地转上好几圈，我仅存的一点理智很可能就此消磨殆尽——更别提把车顺利开回家了。我拖着步子走过两个餐馆，两家都乏善可陈，即使心情好的时候我也怀疑到底有没有人来吃饭。我知道餐馆通向车库，但我实在没法走进它俩之间的小路里去。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前从车库屋顶纵身一跃的男人，“啪嗒”一声掉在自动扶梯下面就死了。想起来的并非因为这个男人。新闻报道以外，我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我想到的是死。

骨裂而死。

判刑而死。

勒死。

章鱼。

我继续往前挪，知道自己又绕到了商场的最东边。角落里的J. Crew新男装店门口写着“敬请期待”。我思忖着自己会喜欢这家店的，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如果我有勇气再回来。

草地边出现了一张桌子，每年十一月他们会在这个地方立起大吊车一般高的圣诞树。如果今天真是黑色星期五，这会儿树已经在了。我瘫坐进椅子里，把头枕在桌上。桌面黏糊糊的，但我已经顾不上了。也不知道桌子是谁家的。理论上我应该买一支哈根达斯冰激凌或者一份韦策尔椒盐脆饼才能坐在这儿。我也许会买的，只是这会儿得先让晕眩的脑袋停下来。我想让思绪平静下来，排除负面情绪，让海螺壳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停下来。

我不能再这样痛苦地自我怀疑了。

脑袋继续轰轰作响，空气变得厚重，我仿佛在一块乳酪蛋糕里吸气。衬衣被汗水浸湿，像保鲜膜一样紧贴我的后背。真想吞几粒小药片下去，那些让人如释重负的小糖果。我不记得家里还有没有了。该死的珍妮，没有再给我开药。我试着想象安定药片带来的宁静，脑中的无序渐渐消退。祥和的幸福。温暖的拥抱。也许单靠想象和回忆药片就足够让我冷静下来。

一片绒毛落在我的脚边。然后又一片。难道下雪了？当然不是——洛杉矶从来不下雪，除了圣诞节从商场屋顶飘下来的人造雪花。难道其中有两片在微风中飘荡了六个月，现在才着陆？不是的。一个年轻妈妈正追着她吹着蒲公英绒毛的孩子呢。我就知道。没什么东西可以轻轻松松飘浮在半空中——至少不能飘六个月。

两条腊肠狗再次映入眼帘。小小的脚，短短的腿，一共八条腿，跟章鱼一样，但它们快速移动着，好像一只午后出门散步的百足虫。看着它们灵巧地穿梭在巨大的人群和巨大的喧嚣里，脑中配上药片的镇静作用，我慢慢地平静下来。

莉莉一定受不了格罗夫购物中心。以后都不可能。她不再年轻了，没办法在人群里开路了。她会垂头止步，等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来。她会跟我现在一样：无助、晕眩、恐惧。

莉莉上了年纪以后，反应迟缓，眼神也不似从前那么明快了，狗先生之前的兽医曾经警告我，说她可能得了一种封闭世界综合征。我说我从来没听说过封闭世界综合征，我只知道新世界综合征（患者主要是本地的都市白领，久坐电脑前，多有肥胖症、糖尿病和心脏疾病——是的，美国土著们）。我不知道封闭世界综合征是个官方称谓还是这个兽医自己编的，或者他根本就是这个症状的研究专家。但莉莉的安全范围确实越来越小，不幸的是，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或者我只是刚好在莉莉衰老的时候跟杰弗里分手了而写作事业也停滞不前。“杰弗里最近好吗？”“写得怎么样了？”这些问题让我怒火中烧，不是因为问得不好，而是我没法回答。杰弗里最近好吗？没有一天不吵架。写得怎么样了？这几个月完全没动笔。离群索居比直言相告容易多了。恢复单身以后，我的封闭世界综合征多少得到了缓解，但莉莉只是愈来愈重。

自从发现了章鱼，我发现自己开始作茧自缚。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也没办法跟人讨论。如果我跟朋友在一个吵攘的酒吧，或者一个热闹的餐厅里，人家问我：“莉莉怎么样了？”我该怎么说？

“噢，她头上有只章鱼。”

“她床上有只鸵鸟？”

我便再也无从说起了。

慢慢地，我抬起头观察四周。Abercrombie & Fitch店门口站着一个半裸的男模。Nordstrom在重新装修门头。Crate & Barrel正在撑开店门前的户外遮阳伞，伞面印着醒目的斑纹。演员马克·鲁法洛或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人正在抄一条小路去Kiehl's。慢慢地，体温回降下来，心跳也正常了。

真想从手机里看看章鱼是不是走了。有些App能够连接家里的监视器，没准儿我会看到莉莉睡在床上，那个怪物已经走了，她在梦里甜甜地笑。但也许我得庆幸自己没装。也许我会不停地看手机，再也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也许那会成为我逃避莉莉的一个理由，因为我暗暗觉得章鱼会在我走开的时候离开，即便自己非常清楚去一趟商店的时间肯定是不够章鱼离家出走的。

到家的时候，章鱼仍在那里。我的心一沉，尽管意识里并不想这样消沉。我给莉莉系上绳，牵着她出门散步。这条山脚下的小路，过去我们每天都来。在那个综合征把我俩变成隐士之后，我们的户外旅行路线就越缩越短，出门一转便立即回家。

走了两个街区，转过路边爬到山上，远远地能看到好莱坞的标志。莉莉在附近的草丛里使劲嗅着什么，我让她尽情闻。我不会再狠拉她的脖子。她可以支配自己的时间。而我也会原谅自己犯下的错误，我发怒的那些日子，我变得很可恨的那些日子。

午后，空气凉爽，薄雾软柔。蓝花楹树最后的花瓣装点着人行步道。街上空荡荡的。遛狗的人们都还没下班。不会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不会有人停下来问我，为什么会有只章鱼在小狗头上搭便车。远处，柔和的山脉和连绵的山崖勾勒出洛杉矶盆地的轮廓。空气里有淡淡的咸味——不注意根本闻不到，但确实有。

“喔，看！好莱坞标志。”章鱼开口道。莉莉不再嗅草丛，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定睛看着。

“比想象中小啊。”

“你比想象中小啊。”这绝对不是一个机智的回应，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但这就是我所说的。我大概想说，你在我想象中无足轻重。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我觉得章鱼可能只是想看看风景。好莱坞标志。中国大剧院。威尼斯海滩。《虎胆龙威》的拍摄地。他可能只是把莉莉错看成一部小型的四轮观光巴士了，他只是坐在双层巴士的楼上等着去下一个景点。

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然而，我还是觉得我们该多出来走走，到处看看。不是因为章鱼会就此离开，而是他很可能要这样一直跟我们生活下去了。

周三夜里

醒来的时候，床在摇，我立即以为是地震了。记忆中，这里从来没地震过，多年来，潜意识里我一直为地震做好了准备。

料想着。

等待着。

我坐起来，在黑暗中仔细辨认。有点不一样，有点不对劲。没有地壳运动的翻滚感。也没有坐过山车时的那种反胃，第一圈转到顶之前的那种分裂感。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是沉着冷静的，跟你们猜想的地震反应正好相反——我应该会寻找手电筒电池，数数家里的瓶装饮用水还有多少，回忆一下如何使用晶体管收音机，再看看自己的穿着作为遗体是否得体。

我把手放在莉莉身上，立即找到了震源——她又痛苦地发作了。我蜷起身子，把她紧紧抱在胸口。我的嘴唇正贴在她的耳朵和章鱼的后面，我低声喝道：“放开她。放开她。放开！”接着又对莉莉说，“有我在。我陪着你。嘘。”

思绪飘远，我想象我们待在一个战地医院的帐篷里，战场就在不远处。空气灼热而厚重，莉莉是一个受伤的老兵，刚打了一支吗啡，正哆嗦着，战争的恐怖场面不时在她眼前闪现。我这个慈爱的护士，正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努力安抚她，叫她忘掉远处巨响的炮弹声和身边战友的呻吟声，忘掉烧焦恶臭的尸体和逝去的生命，更不要去听那乌鸦在死亡面前不怀好意的叫声。

莉莉继续抽搐着，眼球不停地翻转，我的恐惧转为绝望和瘫痪，只能徒劳地等她好转。我用手托着她的下巴，以防她抽搐时打到脖子。她可能会不自觉地咬到我，但我根本不在乎。让她咬吧。受点伤我大概会好过一点，能把我从一无是处的境遇里解救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仿佛章鱼在挤压我的脑袋，他的八条触手吸住我的皮肤，像吸尘器一样要把我抽干。我差点把手从莉莉下巴下面抽回来摸头，看看章鱼有没有从她头上跳到我头上。差一点。其实我知道他没过来。我还能看到他，他的触手牢牢地缠绕着她。

伴随一股暖流，莉莉逐渐缓和下来。她尿床了。暖意随即转冷。床单湿了，但我一动不动，只等她完全平息下来。那之后，我们又在劫后余生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想起了以前，夜里散步的时候，如果莉莉没有小便，我就会特别担心。晚上会睡不着，睡着了也很容易醒，琢磨着在天亮前可能还得带她去趟院子。为这事我们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我觉得自己对她的如厕时间了如指掌，在今晚之前，她从来没有尿过床。但现在她终于尿床了，我们躺在尿床事故现场，时间分秒过去，我们都在尽力吸气，我对她的爱只增不减。

尿床又怎么样？

我干吗那么生气？

为什么我必须是对的？为什么我总是想吵赢她？我干吗非要跟一只狗较劲？

就这样，过往的怒气烟消云散。我躺在潮湿而柔软的床单上，如释重负，像一个刚刚清空的膀胱。

莉莉试着调整呼吸，但很快就喘起来。

“你要喝水吗？可以喝我的。”我指了指床头的玻璃杯。

莉莉摇头。

“对不起，”我说，“从前那些夜晚。”

“为、为、为什么？”她还在喘气。

我更加难受了。她已经不记得我冲她发火的那些夜晚了。就算记得，她也早已释怀了。小狗总是活在当下。它们不会记仇，更不会让仇恨生根发芽。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原谅和遗忘。每个转角都意味着一条新的石板路，每个抛到空中的小球都会带来快乐和一次崭新的追逐。

她想知道我为什么道歉。我不想告诉她我的愤怒，也不想破坏我在她心中的形象。至少不是现在。更不想让章鱼听到。

我撒谎道：“因为我得给你洗个澡了。”

莉莉的昵称全名单

傻瓜

小不点儿

莉儿

猴子

小兔

小兔兔

耗子

小老鼠

鹅

呆鹅

猫鼬

怪兽

怪兽网

花生

红糖

皮纳克尔

甜豆

核桃

核桃仁

铜包底

疯子

宝贝

小狗

古比鱼

老妇人

怪物

哭闹鬼

小气鬼

吱吱

小罪犯

老虎

傻瓜

小糊涂

糊涂蛋

嬉皮士

酷狗

小弹簧

豆豆

狗狗

周六

阳光意外的灿烂，预示着六月的阴霾已消，七月即将登场。我们都很累了。书上说，早上散步后可以睡个回笼觉。总之，时不时就想睡会儿。但是太阳不由分说地召唤我们：别忘了黑暗之外还有阳光。赖在床上只能继续与黑暗为伍，与并发症和章鱼为伍了。出去的话，至少有阳光作伴。

“出去走走怎么样？”吃早饭的时候我问莉莉。她在吃她的Kibble狗粮，我继续吃我的Kashi麦片。

莉莉没有作答。她吃光了早餐，又在厨房地板附近闻了闻，确认附近没有从碗里掉落出来的狗粮，然后开口道：“待在家里挺好的。”

“我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海边看看。”

莉莉考虑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大海的样子，她是否想念大海。我们以前常去海边，我期待章鱼也在想念大海，也许它看了眼家乡就会决定爬回海里去。

车身被太阳晒得很暖和，我打开了天窗。莉莉花了半分钟才从副驾驶座上爬到我膝盖的老位子。她转了三次身，我把车停下来等莉莉坐稳，不然我也没法开车。跟以前一样，她静静地把下巴搁在我拿方向盘的左手臂上，我们一路向西驶去。

转眼间，我们驶入了太平洋海岸公路。人都去哪儿了？此地仿佛是一个被阴霾和薄雾笼罩的空城，大家都不愿意早早起来。他们错过了这个明快的早晨，我们没有。甚至当我们以不到10公里的时速穿过隧道的时候，都能感到阳光在我们周围。出了隧道，太平洋出现在眼前。很难跟游客解释清楚，此地的天气跟洛杉矶大部分沿海地区不一样。一般海边的日出总是比城里晚些，但今天这会儿，太阳已经雄伟地照耀着海面了。

我打开手机音乐，放大声音，但莉莉好像不喜欢——她现在就像得了重病后遗症，重重的贝斯声仿佛可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于是我又把音量调小，小到撇去掠过车窗的风声后刚好能听到的程度。我们路过了一串景点：杰弗里和我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天堂湾，上次我爸来看我的时候一起来吃过午饭；特兰卡斯市场，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常来，买一堆瓶装水和零食然后去马力布海滩。每个景点似乎都有一个年轻版的我在那儿，我忍住不去冲他挥手。不知道年轻版的我会怎么看现在的我，他们有没有认出我来，会不会也想跟我挥挥手。

我们停在马力布海滩北面10公里左右的斗牛士海滩，这一带总能给我带来慰藉和清醒。刚搬来洛杉矶那会儿，我总会带上一两个朋友来这里，备上毛巾和防晒霜，直到日落时分不情愿地被朋友拖走。现在想来，当时是不是太放纵自己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停车位只剩三个了，我迅速地停入其中一个。剩下的都被冲浪者占领了，没错——他们的生物钟跟潮汐是一致的。这会儿他们正站在海滩边一个高约150英尺的悬崖上。停车场的视野不错，能看到周围一带许多袋状海滩，渔夫海滩和巨岩海滩。不知道谁给这里取名叫斗牛士海滩的，大概从大海的角度看过来，这里的岩石颇为凶猛吧。但较之公牛，我觉得这里的岩石更像某种海怪，或者章鱼。至于章鱼海滩嘛，听上去一点也不友好。

我和莉莉走下车，散步去悬崖边。我把她抱起来环视四周。

“你还记得海滩吗？”

“这就是海滩吗？”她问。

“对，是的——就在下面。”

莉莉往下看。“我记得。”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我们要下去吗？”

“今天不下去。这片海滩不允许带小狗。”附近有块禁止宠物标志，但我才不管它。难道会有人反对吗？叫一个公园保安过来？叫警察？但莉莉看上去很满足，附近有张野餐桌还空着，我决定说点高兴的事。“我们去那儿坐一会儿吧。”

莉莉表示同意。我们在桌前坐下来，下面的碎浪拍击着岩石，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水里人们的笑声和空中海鸥的哀鸣也加入这清晨的奏鸣曲之中。

“我们得做个决定了，猴子。”

莉莉思忖了这话里的分量，然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叫我？”

“我为什么这样叫你？”

“猴子。”

“我为什么叫你猴子？”

“还有其他那些怪名字。”

“那些都是昵称啊。”

“我不明白。”莉莉眯起眼睛盯着太阳看。

“昵称就是你给你爱的人起的小名。”

起风了，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你给我起了好多啊。”她留意道。

“因为我非常爱你。”然后，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给我起过什么昵称？”

莉莉想了想。“基本上，我都把你当作是那个家伙。”

我应该生气的，却气不起来。昵称只是人类的产物。它们当然不是小狗的发明。小狗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诸如摇尾巴之类的。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家伙。那个人。

她的家伙。

一群海豚游了过来，我们看着它们在海浪里翻进翻出。我有点希望我们现在不是在悬崖上，我想跟海豚一起游泳，让他们的酒糟鼻帮我探探章鱼的口风，劝他早点离开莉莉，回到大海深处去。

“章鱼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我问。

“听不到。”

“你确定？”

“有时候他会嫌烦，就背过去一会儿。”

“如果他烦了，就应该走开。”我轻抚着莉莉的背，以免懊恼的话脱口而出。嫌我们烦？开玩笑吧。他自己又不是什么妙语连珠的大师。他以为他是谁啊？

莉莉迎着海风，看得出她很享受这一刻，于是我继续替她顺毛。得知章鱼不会打搅我们的谈话，我轻松地依偎着莉莉。“我们得做个决定，呆鹅。很困难的决定。我们得讨论一下怎么摆脱……”我不想直接说出章鱼二字，便指了指它。我可不希望引起他的好奇心。“老实说，所有的选项都很烂。”

我继续轻抚莉莉的背脊。我不确定她明白了多少。对章鱼来说很烂？对她来说很烂？对我们来说都很烂。我想起了狗先生跟我说的话，还有我在网上自己查到的信息，尽管我查到的资料很有限——如果你在谷歌上搜“小狗上的章鱼”，大部分搜索结果是教你怎么用热狗香肠做章鱼的。你得把香肠的三分之二切开成八个角，保留剩下的部分留作章鱼头。显然日本人把这个当作儿童午餐的标配。这让我更讨厌日本人了。

“可以动手术，他们会把他切掉。这不用我说。但只有动了手术才能知道能不能把他完全切除。”莉莉好像没听明白，我提醒她，“你动过一次手术的，上次在脊椎那里。”

莉莉害怕了，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不喜欢手术。”

“没人喜欢动手术。”大概只有手术医生了。

“还有呢？”

她的反应不出所料，但手术可说是最佳方案。一刀斩断章鱼，听上去就解气，我都想自己动手了。但是那一刀也会捅在莉莉头上，再厉害的外科大夫也不能那么做。我俩都不能忍受这一点，尽管真的很值得一试。

“还可以做化疗和放疗。”

“它们是干吗的？”

“它们会试着把章——他——变小。”脑中浮现出滑稽的卡通画面。章鱼在我们的面前越来越小，最后他只剩一个尖嗓，高叫了一句“我在融融融化化”，就像《绿野仙踪》里的西方恶女巫一样。

“它们会像手术一样难受吗？”

我试着把莉莉也放到情景里去。她已经精神不振，再做化疗会怎么样？她的嗓子也许会说不出话来。我没法想象她回来的时候高喊：“我！刚！化！疗！回！来！太！好！玩！了！我！们！一！起！舔！花！生！酱！吃！吧！”

我几乎没法想象听她高喊时候的自己。

“也会很难受。”我说。

“下一个。”她放弃。

“还有类固醇疗法。吃下去可以减轻章鱼的膨胀速度——当然你要先吃抗痉挛药，减低病发频率。但这些药对你的肾脏损伤很大。”

脊椎病复发的时候她吃过几个疗程的类固醇。我经常拿她取乐——我想象着自己回家发现墙上被撞出一个腊肠犬形状的洞，附近的车子都前仰后翻，仿佛愤怒的绿巨人刚刚经过。我只能苦中作乐，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只能把类固醇想象成一个超人，一个超犬。她的脊椎不能再动手术了。类固醇一定得很强壮。它们必须起作用。

莉莉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些选项。

她不会帮我做这个决定。她是一只狗，她有她自己的顾虑，再说这些她未必真的能听懂。或者她已经决定了，我只需要洗耳恭听。或者她早就听懂了兽医的潜台词，是人大概都会明白，治疗犬类章鱼肿瘤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好办法还没发明呢。

莉莉在我的膝上站起来，摆出警卫犬的姿势，举起一只爪子。

看！海！豚！又！游！回！来！了！它！们！在！跳！我！想！像！它！们！一！样！跳！进！海！浪！里！

我抬起头，看到海豚成群地游回来，它们随着涨潮的海浪跳跃着，扭动着，翻滚着落下来，快活极了。

而更迷人的是莉莉的嗓音。我不能让这嗓音暗淡下去，嘶哑下去。她年纪大了，她放声吼叫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天真热情正在散去。但那还是她的声音。

“你不喜欢被淋湿的。”我说。

“喔，是的。”莉莉说。她坐回我的腿上。

“但那样应该会很有趣的，小老鼠。在海里玩水。”

莉莉停顿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有时候，我把你当作爸爸。”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我有这个昵称就足够了。

墨 汁

1

夜深了，通常这个时候我会满屋子找莉莉，然后把她赶上床去睡觉。今晚不用找，只听她在走廊上持续地咆哮着。我走过去，看到她正盯着卧室和浴室之间的一个角落，防备似的蹲伏着，后背上的毛根根挺立，看上去又震惊又沮丧。

“呆鹅？呆鹅！小猫鼬！你在看什么？”

她不为所动，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继续朝着那个可恶的角落大吼大叫，好像那里正有大部队压境。我要上前捉她，被她打断了。

这！个！美！洲！驼！沙！滩！球！七！议！会！砂！锅！菜！南！极！洲！睡！衣！

搞什么……

我们呆呆地看着对方，好像恐怖片里有人忽然开始说鬼话，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莉莉的脑袋仿佛随时都会像猫头鹰一样翻转过来，吐出晚餐喝的豌豆汤来。但我知道她没有被鬼怪附体——只有一个怪，一个黏糊糊的八脚蠢货。我把她抱起来，紧贴在胸前，好让她缓和下来，但她往左一扭，又往右一扭，差点从我的怀里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在我怀里不住地发抖。

“古比鱼，你刚才怎么了？”

莉莉把头转向顶灯，从顶灯转向餐厅，又从餐厅转向卧室。

“我看不见了。”她说。

我吓坏了。“看不见什么？”我开了灯，希望她能好点。

漫长的沉默。“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盯着章鱼。“你干了什么？”

章鱼很生气。“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家里现在有种新趋势？不管什么事都要怪到我头上。”

“你干了什么！”

“对她？”

之前我一直忍着没有揍他，但看着莉莉痛苦不堪，我动手挥了他一拳。狠狠地。揍完我立即后悔了，但莉莉还是没在意。

“哎哟！”他伸出一只触手揉了揉刚才受伤的位置。“我喷了墨汁出来。你满意了吧？”

“她看不见了！”

“墨汁喷出来她本来就会变瞎啊。”最恼火的是，我已经气疯了，章鱼只是从容不迫地对答如流。

“你还奇怪为什么要怪你。”

“噢，嘿，她啊。没错，我觉得这事是我干的。”他恍然大悟的样子真是欠揍。

真想狠狠揍他一顿，直接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但莉莉现在已经够受的了。于是我转而在离开章鱼远远的地方，亲了亲她的脖子。

“你找对了地方。”章鱼道。

我想象自己抓起他的胳膊，绕紧他的脖子，勒到他窒息，像《星球大战》里莱娅公主对赫特人贾巴做的那样，直到他的舌头瘫软到外，断了气为止。但我没有那么做。我把莉莉放到地上，继续轻抚她的背，让我俩都平静下来。过了一阵，她准备动身，朝前走了三步，直接撞到了墙上。

“喔！别紧张，猴子。”

莉莉退回来，调整方向，又走了几步，再次撞到墙上，但这回离厨房门更近了。

“我的水呢？”莉莉问。

我慢慢引导她走到门口，转入厨房的喝水的地方。一不留神，她直接踩进了碗里，水溅到了碗边上和她的脚上。

“找到了。”她说着，把爪子从水坑里挪出来，然后饥渴地舔着碗里剩下的水。

“你不打算现在走吗，章鱼？”

“不打算。”莉莉继续喝水，他接着说，“为什么？”

“你喷墨汁不就是为了逃走吗？逃避天敌的时候，用墨汁把水染黑。”

章鱼摇了摇头，莉莉跟着轻轻地晃了晃身子，但她很快稳住了。“噢，所以现在我们俩之间，你是章鱼行家了？”

“你睡觉的时候我可没歇着，我研究了所有可以杀死你的办法。”我也许不该说这些，明显是勉强迎战。查资料的时候莉莉一般都趴在我腿上，我猜其实章鱼也都知道。

莉莉喝完水，拖着步子回她的床上，我差点就对着章鱼大喊“我跟你说话你居然敢走开”，后来才想起来他只是莉莉头上的乘客，而我确实希望莉莉走动一下帮助她自己定位。莉莉很清楚她的床和水碗之间的方位关系，准确无误地回到了床上。

“啊，我不觉得现在自己遇到了天敌。”章鱼答道。他遗憾地摇摇头，莉莉习惯性地左右转转，然后躺下来。

“你为什么不从她头上爬下来，然后看看自己能活多久？”我头一次觉得莉莉的追踪技能有了用武之地，她捕猎的本事，她的德国血统。真希望她能一把抓住章鱼，把他黏糊糊的肉体挤出墨汁来。

“没必要，我在这儿挺好的。”他狡猾地笑笑。莉莉侧卧在床上。睡觉大概也是眼下她最好的选择。但我仍希望她没有妥协，希望她继续冲锋，全速前进，把头直直地撞向厨房的墙壁，把不可一世的章鱼直接撞死。

“如果她不是你的天敌，你也没有打算逃跑，那你为什么要喷墨汁？”

章鱼转了转眼珠：“你不是章鱼行家嘛。”

我们瞪着对方，我知道我们谁也不会让步，他也清楚，于是我自问自答，“因为有时候你会无聊。”

章鱼有点惊讶，可能还有点钦佩，但他很快掩饰道：“很好。”

“墨汁多久会褪色？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视力？”

章鱼耸耸肩。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因为章鱼根本就没有肩膀，但他就那么做了——耸了耸肩。“不知道。”听上去他是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你不知道？一般是多久褪色？”

“我不知道，因为一般它还没褪色我就跑远了。”

“但你还在这里！”我急得几乎要扯光自己的头发。

“好吧，我收回我的话。你确实快变成行家了。”

我背过脸去，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痛苦地尖叫出声来。

“而且，我也从来没有把墨汁喷在别人脑袋里过。”他吐了口气，嘴唇随之微微颤动，表示自己真的很无辜。

我终于明白，莉莉永远看不见了。章鱼轻轻松松地取走了她的视力，因为他无聊了，因为他做得到。她最后一次看我的脸，看这个世界，她的世界。她现在是一只盲狗了。

我手足无措，但仅有的一点理智让我清醒起来。“知道吗？章鱼是有天敌的。”

章鱼笑了。“哈哈，是的。鲨鱼。”他环顾厨房，“这里可没有鲨鱼。”

这一次我没有把我想的说出来。这一次我把手里的牌贴紧胸膛。这些焦虑的日子里挑灯夜读的成果，我不会再泄露给他一个字了。这一次我要领先一步。

没错，鲨鱼。的确，这里没有鲨鱼。但我确实有理由振作起来。

因为章鱼有两个天敌。

鲨鱼。

还有人类。

2

灼热的阳光分外刺眼，但我越是闭紧双眼，汗液和热量就越紧贴眼皮。我揉了揉眼睛，然后放松眼睑，眼前是一片万花筒般的色彩。电视机雪花、涡旋纹花呢、尾随彗星的炽热尾巴、钻石反光、龙卷风、暴力、冷静——闭着眼睛，这些画面纷至沓来。不知道这是不是莉莉现在的感受，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光线，不知道她的世界里是不是仍有颜色和图案。还是只有黑暗，眼睛被章鱼的墨汁完全涂黑？

我撑上岸，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特伦特的泳池里这片蓝色的水波。我向特伦特望去，他趴在一旁，太阳眼镜歪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睡着还是醒着。我伸手在躺椅下面唯一的一团阴影里找酒杯，但那里只有一瓶防晒霜。等我终于摸到了酒杯，里面空空如也。

“再来点酒？”特伦特迷迷糊糊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四周的背景声之中。

我转身看他，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我来，很快。”我的身体粘在躺椅上不想动弹，太阳好极了。我整个人几乎松弛下来，几个星期来最轻松的一天。莉莉也会喜欢的，这样温暖的下午，柔软的草地，芬芳而静谧的院子。但自从章鱼取走她的视力以来，我完全不敢让她走近水边，随便走走也很可能会掉进水池里。

我们不得不调整日常生活，但我们都尽力调整自己。她能记住整个屋子的格局，但有时候也会在走廊上错走几步。我们的处境让我想到了一个海伦·凯勒的老笑话：怎么惩罚海伦·凯勒？把家具的摆放位置重新排一遍。

得知莉莉看不见了，狗先生并不奇怪，虽然他和他同事没办法让她重见光明。我们依旧前路渺茫。他叫我在房间里设置一个“家庭基地”。一旦莉莉失去方向，我就把她带到那里，每次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然后大声说：“家庭基地！”有点像一个重启装置，让她重新导航。这么做让我每每觉得愚蠢至极（马可！波罗！），但似乎真的很有效，莉莉也很满意。慢慢地，我们就解决了方向问题。

海伦·凯勒是怎么遇到她丈夫的呢？在一次看不见的约会上，为什么海伦·凯勒的腿湿了呢？她的狗也看不见。

草地的尽头，小狗薇西正在拍打一只充气沙滩球。她穿着醒目的黄色救生衣，小狗特制版的。一般你不会把英国斗牛犬和游泳联系到一起，她看着有点格格不入——好像你在沙滩上忽然碰到了温斯顿·丘吉尔一样。我转过头，看到她正把沙滩球拍进水池里。她沮丧地看着球渐渐飘远，她伸着舌头喘着气，焦急地期盼着沙滩球能飘回自己身边。球没有飘回来，幸好。不然她用牙齿去咬沙滩球的话，球就报废了。

“你的泳池玩具是在哪儿买的？”

特伦特伸了个懒腰。他转过头去，脸上的墨镜被碰掉了。

“你的泳池玩具。你从哪儿买的？”

“我在文图拉买的。”他翻身仰天躺着，“你不是去拿酒了吗？”

“你觉得他们会有鲨鱼卖吗？”

“鲨鱼？”

“充气鲨鱼。”

特伦特想了一分钟。“他们有……海豚。”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海豚应该没用。海豚不可能吓退章鱼。“我需要恐吓效果。必须是鲨鱼。”

“涂上牙齿呢？”

“不光是牙齿，还有喷水孔。”

“你要它们干吗？”

“给章鱼。”

特伦特坐起来，捡起墨镜戴回脸上。他看着我。“你想买回来做礼物？”

“不是送礼。是对付他。章鱼害怕鲨鱼。”

“害怕是害怕。”特伦特摇摇头，朝虚空中晃了晃手臂。他很怕蜜蜂，经常挥手驱赶它们，即便没看到蜜蜂的时候。

“算了。我去拿酒。”

我拿着我们的杯子直奔厨房。泳池边上的地板热得发烫，我只得飞奔过去。迈步进入室内之前，我看见自己的身影出现在光滑的玻璃门上，我愣在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脚底几近烧伤，但我毫不在意。这个阳光灿烂、午后小酌的下午，我的身影却如此恍惚而慌乱。尽管玻璃门上叠影重重，我还是清楚地看到自己可怖的脸庞和凌乱的表情。我往斜后方退了一步。现在门上的倒影变成了两个。我的四肢变成四只手加四条腿。是八肢。

我在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我变得更粗犷、更刻薄、更野蛮了。

我变成章鱼了。

3

我把手伸进纸袋里，一共六块饼干和三张纸巾。我拿出一块M&M饼干咬了一口。饼干还带着面包店的烤箱温度，吃起来热乎乎的，也可能是因为刚才一直放在车里的仪表盘上。没所谓了，我只知道如果非要在那间黄油监狱里度过这个周五下午，我得吃点饼干，吃很多饼干。

我可不想分给珍妮吃。

“这是什么？”我不明所以地盯着珍妮手中的一堆大卡片。

“我觉得今天我们可以来点新花样。”

“我不喜欢新花样。”眼下一点也不想——尤其是跟珍妮一起。

珍妮点点头，但不打算就此放弃。卡片的大小和形状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跟梅瑞迪斯一起玩的卡片。那时候我很喜欢玩梅瑞迪斯的玩具，尤其是她的毛绒玩具和手工玩具。有一年圣诞节她收到了一套制作手指布偶的工具，然后慷慨地送给了我。真希望现在手上有一个，我也在脑海里给珍妮设计了一个。

“你知道罗夏测验吗？”

“有人不知道吗？”

“所以你知道咯？”

该死的，珍妮。我又咬了一口饼干，然后边吃边说：“墨迹测验。”

“以前做过这个测验吗?”

“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现在做。”

“它可以帮我了解你的情绪走向、思考过程、内部矛盾，看看你有没有潜在的思维失调……”

“比如说我的小狗头上有个章鱼之类的？这种思维失调？”

“我没有说这个。”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因为我给你看了一张照片！”

珍妮把身体往前挪了挪，想做一个无辜的手势打消我的顾虑，但不小心失去了平衡，整个身姿看起来更像是向我屈服了。“我觉得这个测验会很有趣的。”

我明白自己现在的自言自语就是封闭世界综合征的典型，我也意识到对面的珍妮明白这一点，但我没法管住自己的嘴。“你真的不能再封闭自己了。”

珍妮笑了，把卡片放到桌上，手势很巧妙，像是007电影里即将签牌的庄家。但珍妮没有签牌，她直接把最上面的一张卡片递给我。“直接开始吧。”

我把手上的饼干咬在嘴里，拍掉手上的饼干屑，拿起卡片，往左边转了一圈，又往右边转了一圈。我有点不确定今天这位是老珍妮还是新珍妮，便决定随缘。脑中那位厉害的治疗师在鼓励我参加测验。

测验一下你又不会损失什么。他说。

我也不会得到什么。我答。

我研究了卡片，基本上就是一摊墨迹，但是把卡片反过来后，我终于看明白了。“是章鱼。”我咬着饼干说道，饼干屑掉了出来。有个在白宫工作的朋友有一次告诉我，记者坎迪·克劳利每次都把饼干屑吃得胸前都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理论上我应该感觉自己是个火烧眉毛的记者，正在努力报道自己的所见所闻。

珍妮把卡片拿回去自己也看了看。“大部分人会说是蝙蝠，或者蝴蝶。”

我把咬着的饼干拿下来。“那么大部分人都错了。那就是章鱼。这是一个俯视角度。如果你从上面往下看，章鱼就长这样。我大部分时间都这样看它，因为它在腊肠犬的头顶上，腊肠犬的腿都很短。”

珍妮疑惑地看着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在耍她。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想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只想气氛轻松一点。

“你知道赫尔曼·罗夏以前很红吗？”

“什么？”她问。

“发明这个测验的人。”我想让她放松下来。或者扭转一下气氛。

珍妮把第一张卡片放回桌上，重新往后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他是谁。”

“喔。他以前很红。比布拉德·皮特还要红。有一次写报告的时候，我查了他的资料，发现他37岁就死了。得了腹膜炎。”

珍妮看看我，在便笺上草草记了点东西。也许我知道这事比我在卡片上看到的东西更能说明问题。也许她只是记了腹膜炎，提醒自己晚点去查。当然，她应该知道腹膜炎是什么意思，但珍妮这样的名字，真的很容易让人觉得很蠢。

“总之，你应该看看他的资料。”我从纸袋里拿出另一块饼干。这次是肉桂饼干。算不上最爱，但此刻倒真的想来上一块。

“我们再看第二张。”珍妮给了我一张跟第一张很像的卡片，但多了四个红点。“你看到了什么？”

这回不用研究。我直接看出来了。“还是章鱼。他有四只触手在滴血。”

珍妮微微噘起嘴唇。“血从哪里流出来？”

我拒绝回答问题，只是耸耸肩，轻轻拂去饼干上多余的肉桂粉。衬衣没能幸免，我顿时同情起坎迪·克劳利来。珍妮正在往便笺上写着什么，大概她在考虑要不要追问我。不过就算她开口，我也不会说什么。

“试试这张。”她给我第三张卡片，上面还是有很多红点。

“蟑螂。”

“不是章鱼？”

“你不应该问我这种引导性问题，你在预判结果。”

“我只是确认一下。”珍妮说道。

“我看到的就是蟑螂。”我停下来吃了口饼干继续道，“有些人是把蟑螂当作陆地上的章鱼的。”

珍妮沮丧地放下便笺，身子前倾，双手拖着下巴，钢笔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个小蓝点。“是哪些人呢？”

“有些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昆虫学家吧，大概。”

珍妮叹了口气。

“我直说吧。”我拿起剩下的卡片。“这是章鱼在空中扭动。这是章鱼离开莉莉的时候被我拿电棍烧了它脑袋。这是两个叮当小仙女在亲吻。”我停顿了一会儿，把卡片拿近又看了看，但很肯定，卡片上就是这么回事。这回轮到我做了一个心理标记。因为剩下的卡片都是彩色的了。“那张是章鱼在海里偷袭它的猎物。那张是珊瑚暗礁，我觉得章鱼就住在那里。还有那张是两只海马举着埃菲尔铁塔。”我把牌放回桌上，“我可能漏了一张。”

珍妮很不喜欢我自作聪明的样子，于是我打开纸袋问她：“来块饼干吗？”

她瞪了我一会，接着表情缓和下来，她伸手进袋子，拿了一块褐色的巧克力片出来。“搞什么鬼。”

“喔，珍妮。你我都知道这是伪科学。”

珍妮咬了一口饼干，把剩下的半块放在膝头。“这些不错啊。”她把弄乱的牌收起来按顺序理好，“罗夏测验被很多人诟病过，但它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焦虑风向标。”她双眼直视我，“还有愤怒。”

“他把她弄瞎了。”我脱口而出。我其实想说，我当然很焦虑，我当然很愤怒，但一开口，那句话就自己冒了出来。

“莉莉？谁把她弄瞎了？”

我指指第一张牌，它仍在那堆牌的最上面。“我必须选择，而且是立即选择。但我根本没有选择余地，没有一个医疗方案可以选。每过一个钟头我就更恨自己一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能，这么没用，被章鱼结的茧裹得这么牢。”

“有没有什么医学以外的办法？”

我耸耸肩。我知道眼下自己面临的问题，但又找不到任何满意的答案。用爱感化？用精油疗法？用祈祷？

“冷静地看，”珍妮继续道，“茧未必就意味着圈套。它同样可以代表成长、代表转折、代表变化。”

我想起在特伦特家后院的镜子里看到的两个我。我想伸手再拿一块饼干，但很快又缩了回来。我转而用力握紧袋子，拿拳头把剩下的饼干砸碎，然后全部扔在了地上。

珍妮出人意料地冷静。“我们何不再看一遍牌？这次你要老实回答问题，然后我们或许可以从中看出你的情绪走向和反应倾向。”

她伸手拿牌，视线并未从我脸上移开。我们始终坚定地瞪着对方。

我会如她所愿告诉她的；我不能再浪费时间跟她争论了。真希望这宝贵的一小时能用来干点别的。我正在把所有的时间花在一件事情上，那就是让愤怒在我的茧里生根发芽。

这很可能是个老掉牙的比喻，但这会儿却不容置疑：

要打倒敌人，就要变成敌人。

我看着袋子里的饼干，四分五裂地躺在地毯上。

一场海啸即将来临。

4

跑了四家游泳用品店，我才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充气鲨鱼。尽管它们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我还是一口气买了六只。鲨鱼的背鳍两边各有一个扶手——估计是为了方便孩子们骑在上面。它们张开的嘴巴本应露出大尖牙，现在被统一涂成了红色，好像涂了唇膏一般（如果鲨鱼以前真的有嘴唇的话）。当然，它们的大小正合适，对于小朋友来说大概算得上完美。

回到家的时候莉莉在睡觉，于是我决定把鲨鱼拿去院子里吹气。大热天里吹鲨鱼一点也不轻松，我吹了一个，又吹了半个，便感觉脑袋轻飘飘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全部完成，而且急需坐下来。我望着鲨鱼们，一条神采奕奕，另一条耷拉着瘫倒在地，像是中风了一般。我忽然想到，莉莉小的时候很喜欢这些玩具。她很喜欢把玩具弄坏，除了小红球其他玩具都被她玩坏了。她小的时候，我爸爸的妻子给过她一只猩猩布偶，那只猩猩长着橘色的大胳膊。有一天我发现其中一条手臂没了，翻遍屋子都找不到。直到第二天，我牵着她跟一个朋友出门散步，那只胳膊才戏剧性地出现了。

“天啊，你的小狗怎么啦？”

我转身发现莉莉蹲了下来，一只橘色的猩猩手，然后是胳膊，如同一次反向的肠镜似的从她体内伸出来。

“喔，常有的事。”我撒谎道，蹲下来拿塑料袋把剩下的部分从她体内拉出来，俨然魔术师在玩一个恶心又神奇的方巾把戏。

在房子地下的小储藏室里，我找到了一只房东的旧打气筒，花了点工夫摸索了使用方法，然后给剩下的鲨鱼们打了气。大功告成后，我把它们排成一个半圆形，然后坐在这些凶猛的新朋友面前，仿佛大家在举行《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古老下午茶派对。“没地方了！没地方了！”其中一条鲨鱼大喊，它同时扮演着疯帽匠和三月兔。无疑，他是错的。这里有的是地方，我们可是坐在一个空院子里。

“我们现在是一伙的，我和你们，”我告诉鲨鱼们，“通常我们是敌对的，但今天我们要一起捉章鱼。”

“章鱼？”另一条鲨鱼问，然后它们全部开始交头接耳，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伙计们，伙计们，伙计们！你们派一个代表说话。”我环视着，看看它们会选谁做代表。是坐在我右手边的这位。

“没问题，我们可以吃点章鱼。”

“事情是这样的。现在，这很重要，听好了。”我环顾它们，想看看鲨鱼有没有耳朵，但它们似乎并没有，至少我没看见，“你们有耳朵吗？”

“我们有内耳淋巴。”坐在我对面的鲨鱼道，“它们跟耳朵一样。”

“在哪儿？”

鲨鱼们做出类似鞠躬的动作。“这儿，”其中一条说，“在我们的头上。”所有的鲨鱼都冲我鞠躬，我顿时信心大增。随即，我在塑料把手的旁边看到这些所谓的内耳孔。

“好。现在，听好了。章鱼黏在一只小狗身上。”

“狗？”他们大喊道，又开始相互讨论起来。“犬。”“杂种狗？”“狗！”

“伙计们！”

右边的鲨鱼开始他的代表发言。“没问题，我们可以吃点狗肉。”喋喋不休的赞同声响起。

“不要吃小狗！”我用力地不停拍手，再次集中他们的注意力。有一条鲨鱼甚至用鳍捂起了他的内耳朵。等他们安静下来，我说：“不要吃小狗。这就是我要说的。你们可以吃章鱼，但我相信你们不会动我的小狗。明白了吗？”

“是的！”

“是的！”

“当然！”

“是的！”

“章鱼！”

“小狗。”

“不吃小狗！”

“不吃小狗。”

“好！”

我不禁有点怀疑自己。

我踮着脚尖走进房间，每次拿两条鲨鱼进去，把它们统统放在莉莉的床上，这样章鱼醒来就会马上看到它们。场面很可怕。想象一觉醒来颤栗着看到血盆大口的鲨鱼们，它们的嘴一直张到耳朵……好吧，不是耳朵。内耳……什么……淋巴。无所谓，我说不上来，但看官应该可以想象。我真心希望章鱼会直接吓死。

一切就绪，我飞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叫醒莉莉。她抬起头，晃了晃耳朵又停下来，视线直接穿过了鲨鱼，十分平静。她看不见他们。章鱼却放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两条触手遮住眼睛。我咬紧嘴唇看着这一切。他会心脏病发作吗？他会吓死吗？他会像卡通片里那样瞪大双眼合不拢嘴吗？

“开玩笑的，先生，”章鱼说着，把触手放回莉莉的头上，“游泳玩具看起来不错。”

“这不是游泳玩具，这是鲨鱼。货真价实的鲨鱼！没错吧，伙计们？”

喋喋不休的赞同声不再响起，这一次它们集体沉默了。事实上，有一条都翻倒了。看上去并不凶猛。它的充气口，很不幸地，正朝着上面。“你怎么知道？”

章鱼摇了摇头。他不敢相信我竟然天真到这个地步。“它们的味道像安全套。”

“你怎么知道安全套的味道？”

“噢。我和莉莉有一次开了你的秘密抽屉。我试穿了一下。”我低头看着莉莉，不明白她怎么会变成他的间接共犯。她怎么可以跟这个怪物一伙儿。但她现在又瞎又天真又善良，很容易被他操控。而此刻，像是为了强调这种新的现实一样，莉莉正怔怔地望着虚空。“顺便告诉你，盒子里有九个，我用了八个，所以……”

“你还闻了它们？”我质疑道。

“我们章鱼的嗅觉器官长在触手底部，很难不闻到啊。”

我低头看看鲨鱼们，它们一个个都瘫坐在我的脚边。“我也可以命令这条鲨鱼的，先生！”简直怀疑这也是凯特·布兰切特的台词。我朝鲨鱼们大吼道：“捉住他！”我指着章鱼，但丝毫没有动静。我气急败坏地抄起其中一条鲨鱼朝章鱼摔去，再次咆哮道：“捉住他！”

鲨鱼打在了莉莉的鼻子上，她误以为我的话是对她说的。她跳起来，转着圈跑来跑去，不时地撞到充气鲨鱼们。她咬住了其中一条鲨鱼的尾鳍，叼着它来回摇晃，仿佛一个摔跤选手在狠揍他那不堪一击的对手。其他的鲨鱼成了她疯跑的缓冲垫，她可以带着她的斗志尽情奔跑，而我也不必担心她会不小心一头栽进火炉里。被章鱼弄瞎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她那么自得其乐，而我也不用残忍地把她拉回现实。

最终，她的牙齿刺穿了那条不幸的鲨鱼，它的尾巴开始缓缓漏气，等到气漏得差不多了，莉莉猛扑上去，给它致命一击。她跳在了鲨鱼的两个把手中间，她的重量加速了猎物的泄气，鲨鱼那张笑得很诡异的血盆大脸渐渐扭曲。我忽然意识到，对莉莉来说，充气鲨鱼的气味并不等于安全套。它们闻起来跟崭新的小红球一样。它们闻起来是冒险和有趣的味道。

章鱼大笑，而我仍然很生气。但看到莉莉如此龙腾虎跃，我也不禁开心起来。活力并没有离她远去。她仍然是快乐的、愉悦的、天真的、奇妙的她。

我坐下来，细细观赏着此刻有那么一点轻佻的傻乎乎的她。这大概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感到赏心悦目。

我们都在改变。

5

莉莉午睡醒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踉跄地打算从我膝盖上下去。我把她轻轻放到脚边的地板上。她看起来有点情绪，我正要把她放回家庭基地（“家庭基地！”），让她的方向感归位，这时候，她忽然扑到我的腿上，一个劲地推搡起来。我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也许以前发生过一两次，但都是在她小的时候，那时候她是只狂躁的小狗，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只是尽情享受生活而已，并不具有性意味。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无疑出自于生殖欲望。

“莉莉，快停下来。”

我！在！上！你！的！腿！

她用前爪把我的腿抱得更紧了，全身卖力地扭动着。

“莉莉。不行！你是女孩！”梅瑞迪斯听到这句话恐怕会杀了我。为什么女孩——见鬼——女人们就不能采取性主动？我不得不把我妹妹的声音从脑海中抹去，一边把莉莉从我腿上扯开。我处在一个很难把她拉开的角度，只好用双手捧着她的胸部猛拉。最终莉莉的前爪终于像黏搭链似的从我身上离开了，我把她重新抱到膝盖上。

“那算怎么回事？”我问。

莉莉摇摇头，耳朵也随之晃荡，舌头舔着嘴唇。“什么算怎么回事？”莉莉跟我一样困惑。

章鱼睁开一只眼睛说：“好尴尬的场面。”

“没跟你说话。”我尽量轻蔑地说道，暗暗希望他再次进入休眠状态。

莉莉挣扎了三次，然后叹了口气扑倒在我的膝头。

小狗的叹息声。

“她控制不了自己了。弗洛伊德的理论。”

“弗洛伊德？”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他主张……”

“我知道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是谁！”终于明白我跟珍妮解释谁是赫尔曼·罗夏的时候有多么可恶了。“我跟他是同一天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蹦出最后一句，为什么会接章鱼的话，总之就是那么脱口而出了。

“金牛座啊。”章鱼耸肩道。

电话响了，能听到铃声却找不到在哪里。“你居然知道他，这才是问题所在。”

手机正躲在沙发的抱枕底下偷听我们的对话，我正要接起电话，只听章鱼说道：“基本上大部分章鱼都是荣格党。”

我忍不住了。“你就是个白痴！”然后，我转向电话，“你好？”

“我是不是打来得不是时候？”我妈妈在电话那头问。

“不是。”

“你在跟谁说话？”

“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知道她不会买账，闪烁其词只会更碍事。

“有人在我门口传道。耶和华见证会的。”这回我妈满意了一点，尽管我不可能有勇气对耶和华见证人说出你是个白痴的话。传言说，我们的王子殿下，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会时不时在我的街区里串门，讨论信仰。我不可能朝王子殿下大吼大叫。

“你应该住到乡下来。他们从来不到郊区来。”

莉莉期待地冲着我，我于是把小红球放到她的脚边。“你打来做什么？”说完我立即意识到我问得很鲁莽。

妈妈叹了口气。“你一直没消息。我问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妈妈。只是有点忙。”这句不算说谎。

“你听说梅瑞迪斯的事了吗？”

“怀孕吗？”

“不觉得很棒吗？”

“她是个好妈妈，”我说。小红球滚到了沙发底下，我趴在地上把它取出来。莉莉并不知情地还在冲着另一面墙壁摇尾巴。

“什么意思，梅瑞迪斯是个好妈妈？”从她的口气听得出，她觉得我在暗示她不是一个好妈妈。

“什么意思？我是说她是个好妈妈。没有别的意思。她是个好妈妈，你也是个好妈妈。每个人都是好妈妈。”

“不是每个人。”气氛有点尴尬，我俩都清楚，她的妈妈算不上好妈妈。年少时我们都会追着妈妈说东道西，然后等着妈妈的安抚，不知道我妈妈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脑中浮现出我俩在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圆形跑道上奔跑的场景。“你遛狗的时候都会打电话给我。差不多每天这个时候。但最近都没有打电话来。”

我望着莉莉四下嗅找小红球，尽管我已经把球放在她的面前。“最近我们没有散步。”

“为什么？”

章鱼抬头看着我，咧嘴一笑。“对啊，为什么？”他重复道。

我攥紧拳头倒退几步，打算揍他。“你离我远点。”

“什么？”我妈说。

“不是你，不是你。”我向她保证。我前所未有地渴望杀死章鱼。

“泰德，你旁边还有别人？”

“莉莉瞎了，妈妈。”

“什么？”

“她看不见了。”我的解释很多余，说得好像她听不懂似的。

“怎么会？”

我瞪着章鱼。我该怎么说？“她只是，年纪大了。”

章鱼抬头看我，翻了个白眼。“妈的。”

我一拳砸在咖啡桌的那沓杂志上，一本《悦旅》和一本《娱乐周刊》掉到了地上。“她年纪大了，我真的不忍心提到她。我们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散步了。”

“我觉得你应该回家来。”

“不。妈妈。我没事。”

“不是因为……”妈妈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和莉莉静静地听完了后面的话，“梅瑞迪斯一家下个月会回来；我们也好久没见你了。你应该考虑回趟家。”

我没有直接答应她，但告诉她我会考虑的。挂了电话，我都记不起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以前，每年夏天我和杰弗里都会去缅因州度假。我们一起去海边吃大龙虾和炸蛤蚌，我和我妈划着皮船，杰弗里则在岸边看书。夜里我们会一起坐在我妈妈的露台喝桃红葡萄酒。这样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觉得恍如隔世。

可我妈最近一次来看我又是什么时候呢？记得跟杰弗里分手后不久，我妈就来了，一起过了个平常的周末。简直不像她平时的作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意抹去了这段记忆，还是它随着那段灰暗时期一起消逝了。但我妈在电话里讲的最后一句话犹在耳边：“我知道你不会觉得我在担心你，但我真的很担心。”

我的视线扫过莉莉，看到章鱼正嘲笑我。他还在笑话莉莉在我腿上发情的事。“荣格党。你就是个杂种。”我怒道。

“我们只是在聊天啊。”

“没人跟你聊天。你自己在聊，我在计划杀掉你。”

章鱼咯咯笑了。“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把我的狗还给我！”

小红球滚进了餐厅，莉莉头顶着章鱼，慢慢地跟了过去。我开始琢磨章鱼到底想要什么，脑中浮现出了弗洛伊德的各种理论，自由联想、移情之爱、力比多（身体快感），直到我想起了俄狄浦斯情结。

但他为什么会觉得莉莉一时兴起的性欲是源自对异性父母的依赖呢，而这种性欲竟然强到要直接上我的脚？那我妈打来的电话又算什么呢——我是那么需要她的关怀——偏偏还挑了我跟章鱼讨论的当口？巧合？我的身体重又陷入沙发。只能说是因为莉莉看不见了。俄狄浦斯刺瞎了自己；而章鱼弄瞎了莉莉。

我也被某种东西蒙蔽住了吗？那个我看不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必须加速改变。

6

排在我前面的男人身上，绘有我至今为止看到过的最酷的文身。他的一条胳膊上露出葛饰北斋式的日式波纹，可以想象它们一直延伸到肩膀的样子；另一条胳膊的前臂上是一只前所未见的老虎，虎身如蛇般蜿蜒自手肘到手腕。那样子很难形容，不是亲眼所见不会真正明白。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男人微笑地转过身来。如果我有任何文身的可能，无疑只会出自这个男人的文身师之手。即便此刻，他只是超市里排在我前面的一个普通男人，篮子里也净是些大豆素香肠、芒果、打火机油和精酿啤酒之类的玩意儿。

“芒果我打算烤一烤吃。”他道，笑容有点别扭。

“不，不，不，”我结结巴巴道，“谁帮你刺的墨？”不知道这么问有没有让我听起来酷一点，还是更加无厘头了。

“你想文身是吗？你一定要见见卡尔，他很有自己一套哲学。”

一套什么哲学？这大概是一个很自然的追问，但我只是淡淡地说：“谢了，伙计。”他给了我卡尔的工作室名字，然后我一边想象着他光着身子的样子，一边静静地结账。

我还是不清楚他所说的哲学是什么意思——整套的哲学？精美的处理？疼痛的控制？我有点糊涂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文身的念头怎么就出现了，更不明白我怎么会想要文身。但我就这么决定了。于是我听了烤芒果男人的建议，打了电话预约，就这么过来了。此刻，我正在街边硕大而华美的玻璃窗前停车，却又害怕得不敢走出车外。

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来这个文身工作室干吗，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让一个陌生人替自己决定文点什么。自从莉莉被章鱼的墨汁弄瞎了眼睛，我开始沉溺于自己也被墨汁喷射的幻想之中，这样我跟莉莉也算是同步了。可以说是同情，或和谐，也可以说是我想组成一个这样的同盟会，成员只有我和莉莉，章鱼被牢牢排除在外。以前我就考虑过文身，但始终没找到契机。这次不一样。我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个战时需要文身的士兵，渴望效忠某个团体或国家而接受改变自己身体的仪式。此刻，我只需要“通过仪式”，虽然我没有在为某个国家打仗，也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团体——我只有一个战友——在这场战役中。我想过把莉莉的出生日期文在身上，也许再加上我们相遇的日子——我陷入爱河的那天，但手臂上文一串数字很容易让人想起另一种战争文身——战犯的标记。或许有一天那会成为劫后余生者的光荣象征，但这场战争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机会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准时来到了工作室，跟很有一套哲学的卡尔一起坐了下来。即将加入莉莉的同盟会，我激动得有点晕眩，甚至十分期待文身针带来的痛苦。

期待着拥有一个真正的男人标记。

我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收起紧张的神经，下车走进卡尔的店里。大厅里是暴风巨浪般的墨绿色，与之搭配的黑色做旧皮革家具，散发出醉人的动物气息。墙上是各种文身的照片，我想象着照片里的人在这里文身的样子。此外，这里没有任何文身模板图。我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这里不像是那种会让我看上去更接近底层人民的小店。一位接待员把我领到天鹅绒幕帘的后面，她看起来像是年轻温柔版的詹尼安·吉劳法罗。我和巫师有个约会。希望他不会觉得我太贪婪，因为我即将讨要智力、心意和勇气。希望他不是个只想榨取这座微型绿宝石城池和我的钱包的占卜师。

卡尔身上文过的地方可能比没有文过的还要多，墨色不坏，与其说是文上去的，不如说看上去更像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某种让人安心的气质，我顿时消除了疑虑。他长得很俊美，年纪稍许有点大，鬓角微白。他是美国人？但更像加拿大人、因纽特人或爱斯基摩人。他用握手和拥抱打断了我的猜想。

“因纽特语里没有表示你好的词语，”他道，“我们打招呼都用握手和拥抱。”

“拥抱很棒。”至少我明白了刚才这个拥抱的意思。

卡尔示意我坐下。这一天相当漫长，我们聊了聊人生、大自然、人际关系——短暂的和长久的。我挑了他身上我觉得最有趣的文身问他，他告诉我背后的故事。他显然知道我在拖延，但他看起来毫不介意。

“你最喜欢文身哪一点？”相当外行的问题，大概是三年级小学生为了某个学校项目来采访时才会问的问题。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间学校会启动一个文身艺术家的项目。大概只有特许学校吧，或者蒙台梭利教育学校。

“它们是永恒的。”卡尔答道。

“但现在有激光手术可以去掉文身了。”

卡尔耸耸肩。“还是会留疤的。像鬼魂一样。”他似乎一眼可以看透我。

“但最终我们都会死的，肉体也会腐烂的。”

卡尔朝我坚定地笑了笑。笑容让人很不安，至少我很不安。

“我猜，人也会留下鬼魂的。”

“你有点害怕吧。第一次文身害怕很正常。”

我应该没有跟他说过这是我第一次文身，而且今天穿得相当严实，他也不可能从我身上看出来我没有文身，但他就是知道了。“我很害怕，但不是怕针刺或怕痛，也不是担心自己会后悔。”

“那你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的是，我在回忆一个还没有过世的伙伴。我害怕我会放弃战斗，害怕我会投降。”我能听到珍妮的声音在告诉我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继续说道，“害怕死亡，我猜。而且，大概还是头一次，我害怕自己的死亡了。”

“死亡是个很特别的对手，因为它从来没输过。”

卡尔打了一个嗝，随即又耸耸肩，好像在说不用在意。“如果真是时候到了，投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有道理。”我颇感安慰，虽然不确定卡尔这话里有没有挖苦的成分。

“不是吗？”卡尔问。我不觉得他缺少幽默感，但此刻他十分严肃。我紧张地笑了，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卡尔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宝丽来相片递给我。

“这是什么？”

“最近完成的一个文身。一般我不喜欢文句子，对艺术家来说没什么挑战性。但这个我很喜欢，我们还选了很好玩的做法。”

我看着相片里的男人，他的胸前潦草地写着“死亡是一场很大的冒险”。

我立即想到出处。“彼得·潘。”

“J. M. 巴里，”卡尔纠正道，“彼得·潘可不是真人。”

“不是吗？我一直觉得彼得·潘已经去世了。死神并不会对孩子们格外施恩。”

卡尔眉毛一抬。“你比我想的还要忧郁。”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正在转变中。

“死亡是什么？是光合作用的产物吗，还是化学合成或自我平衡的结果？”卡尔的语调有着诗人的节奏，“是最后一次心跳吗？是最后一次细胞生长吗？是最后一次呼吸吗？”

“也许这些都是吧。”

他确实有一套自己的哲学。

“我们并不清楚，对吧？可能它就是一个引爆点，当生命确定要消失的时候就引爆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死亡不就是一次出生吗？”

“或者一个胎儿，甚至。”

“你最喜欢文身的那个点，事实上是不存在的。”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很不好意思自己这么直言相告。

“永恒？”

“并没有什么永恒。如果我们都要经过那个引爆点的话。”

“永恒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我笑了。“那么，永恒究竟是什么呢？”

卡尔也笑了。我的莽撞他都看在眼里。“我们别在兔子洞里下那么深了。”

“很难。”但他说得对，这事讨论起来会没日没夜。我看着卡尔。一切没有那么糟糕。

“如果一辈子都在考虑怎么逃脱死亡，就没有时间去拥抱生命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手掌很温暖，“我只想跟你说，别害怕。”

卡尔是对的。我受够了战战兢兢的生活。跟章鱼一样来点墨汁，是我变形记的最后一步了。

“另外，”卡尔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是什么？”

卡尔拉开抽屉，拿出速写本和炭笔，一起放到了工作台上。“我们画画吧。”

我笑了起来，小时候收到一盒全新的64色绘而乐蜡笔那会儿，我也这样毫无顾忌地露齿大笑过。我还记得自己是多么喜欢画画，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不画了。我在写作，大概是因为这个。我用词语作画。而此时看到了卡尔的速写本和炭笔，我才意识到，写作和画画并不一样。

词语，属于我的炭笔，我用它们跟卡尔描述我的想法。他边听边画着模棱两可的线条，偶尔停下来用拇指擦出一些阴影，或用手背轻擦纸面。

他听着我的话，不时点头，从不打断我。待我说完，他瞪大双眼看着他的画。慢慢地，他把速写本翻过面来给我看。

我的心跳瞬间停止。又再次跳动。

“没错。”我说。

一幅完美的画面，细节生动，还带着因纽特式的美。前所未有。我的恐惧消失了。我的皮肤刺痛，仿佛几千下细密的针刺正在袭来。

我又活过来了。

卡尔拿起文身枪，举到眼镜的高度。他跟我一样兴奋。他眨眨眼，然后像是准备好似的眯起眼睛。“我们开始吧？”

7

我的手指在接听键上盘旋良久，独独忘了按下去。现在，电话打出去了，我重新考虑起“拨号”一词。拨号。我们为什么还在用它？现在谁还用带拨盘的电话呢？临近午夜，我筋疲力尽，没准还有点精神错乱，我不确定。Dial【12】. 我第一反应是保洁用品而不是打电话。或者说，它有点不祥的感觉。Die-all.【13】电话那端传来的铃声柔和而舒缓，不紧不慢地继续着。应该有人设置一些电话号码，让大家可以半夜打过去听听铃声的那种号码，没有人会接听，但电话那一头确实有着一位愿意的人。Ring. 现在，这个词也变得很诡异。它怎么能同时代表铃声和年轮呢？拨号，铃声，拨号，铃声，拨号，铃声。正当“你好？”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时候，我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好吧，该死的。我已经把他吵醒了，他可能正在生气是谁这么半夜里开玩笑，于是我立即又打了过去。这回他也立即接了起来。

“嘿。”特伦特道。

“嘿。”

沉默良久。

“现在几点了？”他还没完全醒过来。他正在给自己的时间轴定位。

我理理思绪问道：“我是不是疯了？”

“嗯？稍等。”

我听到他下了床，应该是为了不吵醒马特。我坐在自己的床上，莉莉紧挨着我的胳肢窝。她像太阳般散发温暖，只要她觉得舒服，我就打算这么一动不动地待下去。我俩被我身上的汗黏在了一起。我想到了黏胶，想到她此刻惬意地拴在我身上。特伦特来到了另外一间屋子，我能听到他身后吱吱的关门声。

“好了。”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我不是说我变傻了，或者出格了。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

一阵空白。

“我不觉得。你觉得呢？”

轮到我无言以对了。

“有时候。”

“好吧，我不觉得你疯了。”

“真的有一只章鱼，你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

“他在要她的命。”

特伦特不知是叹气还是打了个哈欠。“这个我也知道。”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特伦特是唯一一个可以一起在电话里沉默的朋友。但我忽然觉得半夜里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很不好——离开他自己的床，还有他的男朋友和他那只健健康康的狗——跟这么孤独的我说话。而我趟在自己的床上，身边是我病怏怏的狗。

我想起了莉莉刚跟我同居了一年半的时候。那是十一月，那一年的狮子座流星雨盛况空前，据说错过的话就要等到2098年或者2131年——总之是个我和莉莉都望尘莫及的年份。于是半夜里我叫醒了她，带着我们的枕头和毛毯去了院子里的草坪上。我让她挨着我躺下，我们仰望着天空里划过的火光，也许她永远不会理解我们离开温暖惬意的床而躺在又冷又硬的地上的无聊消遣。我觉得她不会理解流星雨的神奇之处。

特伦特又开口了，毕竟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如果是薇西，我会怎么办。我没法想象。”

但你早晚也会失去薇西的，我差点脱口而出。而我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如果。

我想到了卡尔和引爆点，死亡所不可避免的那一点。他说得对吗？我们会失去所有重要的东西，所有重要的东西也会离开我们。这就是生命的本质，注定如此。但我不会跟特伦特说这些，没必要深更半夜把他从床上叫起来打击他。

“我想象过。”

“现在呢？”

“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想象了。”

“你见了那个文身师了吗？”

“卡尔。他叫卡尔。”

“你喜欢他吗？”

“喜欢。”

“他帅吗？”

“很帅。”

“然后呢？”

“你会知道的。回头给你看。”

莉莉又往我身上钻了钻，以前她只有蹭鼻子的时候才会那么做。与此同时，她头上的章鱼正对着我——只露出了一小点，但我害怕了。我恨我自己，到现在我还在怕他。

“我不能想象失去薇西。”

“现在不用考虑这个。”到时候我一定会陪在他身边。

“你打来是想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发疯了？”

“是的。”孤寂使人衰弱，我只想逃开这种孤寂。

“我觉得你得大干一仗。你得把握生命，振作起来。颠覆这个世界。别再玩章鱼把戏了。”他体内的费利斯·布依勒在说话。这些年他身上的布依勒逐渐沙哑，但我很喜欢他又冒出来的这一刻。“你想知道我怎么想？我觉得你还不够疯狂。”

挂了电话，我又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有时候我不敢相信这个小机器真的能把声音传过来，还能跟你聊天，尽管对方未必会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觉得自己比拿起电话前还要孤独。尽管我并不孤独。我不再孤独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愤怒在喷涌，正要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出来，好像有一台机器正在打印我的超声波扫描记录一样。

我把睡梦中的莉莉轻轻抱起来，从亚麻橱柜里拿了一条毯子，然后走到屋子外面。我用一只手尽力把毯子铺在草地上。今晚没有流星雨可看，于是我找来了院子里的古董灯泡，拉下了它们的开关。以前我只有在烧烤和开派对的时候才会用到它，每次打开它，我的院子就会变得跟假期手册上一样——虚幻的人们和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就这样躺在毯子上，看着这些灯泡。

“我们在干吗？”莉莉打了个哈欠，又往我身上钻了钻。夜里的空气温暖而寂静。

“我们在留下一个回忆。”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她为什么。答案就是我需要它。如果我的计划失败了，或者莉莉不在了，我需要这个回忆。

“因为有时候留下回忆是很美好的事。你有没有最喜欢的回忆？”

莉莉想了想。“我所有的回忆都是我最喜欢的回忆。”

我有点吃惊。“不好的回忆也是吗？”

“狗不会留着不好的回忆。”我有点嫉妒地摸了摸她柔软的胸脯。真是不可思议的活法啊。

“你小的时候我们也这样玩过。一起下了床，带着毯子来草地上躺着看星星。”

“那些是星星吗？”莉莉抬头看着闪烁的灯泡，但即使灯泡她也看不见，我觉得她只是隐约分辨着光源。

“是的，”我撒谎道，“它们的光走了亿万年才走到我们身边，是不是很神奇？”

莉莉赞同，因为她是那么小，她只是一只小狗，对她来说，即便是很小的事情，即便是她看不见的事情，都是很神奇的。

“我们待上一会儿就回去。”

莉莉想了想。“没关系，这样挺好的。”

“看到你喜欢星星我很开心，我们可以在这里躺很久。”我顿了一下，然后说出我的计划，至少我已经有主意了。特伦特帮我确信了这一点。“我们很快要走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我们要走了？去哪儿？”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希望她相信我，跟我一起离开这个她记忆里唯一的家。

也许你还不够疯狂。

“我们要开始一场很大的冒险。”

死亡。死亡是一场很大的冒险。但不是这一次。不是这场冒险。最大的冒险，我们的冒险，是跟生命作斗争。

我把手放在文身上面的塑料绷带上。我其实只需要绑几个小时，但我觉得多绑一会儿也无所谓。我能看到绷带下面的八条触手正在蠢蠢欲动。

我受够了等待。受够了一直被这个没有脊梁骨的入侵者牵着鼻子走。我不会再陪他玩游戏了。特伦特是对的。我还不够疯狂。

不够。还。

这一切该结束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某种变化正在冲击着我——我的神经、我的五脏、我的血管。

我的变形记快要成功了。

8

我开车去了唐人街，交通不算太坏。以前汉宫大酒楼还没关门的时候，我常来这里吃中式点心，还能偶遇不少社会名流。我慢慢驶过街道，想从一排排店铺里找到鱼市。车流在细窄的小路上龟速前进，但没有一个人在按喇叭。百老汇街和北春街的两旁店铺林立，但所有的招牌都是用中文写的（除了一间酒窖），很难分辨谁是谁。于是我停好车，步行寻找目的地。

洛杉矶的唐人街没有纽约和旧金山的唐人街那么挤（也没有那么多中国人）。工作日的下午来这里逛街相当悠闲，四周弥漫着异国情调。我造访的第一家鱼市并没有什么异国情调，只有一堆缅因州龙虾和珍宝蟹。我想问问他们仓库里有没有什么存货，但又担心他们把非法捕捞的濒危海胆或毒河豚鱼之类的拿出来，我可不想见到那些。我还没有那么疯狂。

我又去了百老汇街上的第二家鱼市，这里显然更符合我的胃口。店里鲜有观光客，多是华裔。一眼望去，店里货架的碎冰上，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随即问了店里的鱼贩，他长着一张和善而消瘦的脸庞。

“我在找章鱼。”

这张和善而消瘦的脸庞看起来很困惑。我试着跟他解释，我并不是要他卖给我什么东方小魔鬼之类的，类似电影《小精灵》里的害人精。但我也不知道章鱼的中文怎么说，于是我举起了八根手指，把手转了个向扭动起来。

“啊，章鱼。”

他带我走到货架最后一排，五六只章鱼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块上。它们的尸体看起来并不怎么吓人。

“嗯——”我做出一副有特殊需求的样子仔细看了看。“有没有大一点的？”我把双手撑开强调说。

鱼贩食指一竖，示意我等等，自己走进了冷库。这里的空调没日没夜地工作着，店内充斥着机器运转的哼哼声。窗户上的玻璃纸已经泛黄，仿佛给周围的每样东西都笼上了一层阴郁的幕布。几只苍蝇在门口嗡嗡作响，但它们似乎对鱼不感兴趣。我觉得它们可能是讨厌冰块。一位中国老妇人正在看蚝油。我们四目相交，我微微一笑，她看上去很不解。

鱼贩拿来一只大个头章鱼，正合我意。我点点头，他笑了，把章鱼用蜡纸抱起来递给我。这时候我又说：“我还要一样东西。”

鱼贩期待地看着我，我冲他身后的东西点点头。他指了指对虾，我摇摇头。

“那个。”

他疑惑地再次转身，终于明白我想买他的切肉刀。现在他摇着头，那表情说不上厌恶，但也差不多了。他一脸坚决。这场景跟《小精灵》像极了，我几乎能听到他说，“你对小魔怪做的事，就像你们对待所有大自然的恩赐一样混账。你什么都不懂！”但我听到的不是“小魔怪”，而是“章鱼”。我不知道章鱼是不是一种恩赐，如果是，我坚决要求退货。

我固执地又指了指，一边从钱包里取出一小沓20元美金。他看看钱，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我如愿以偿得到了那把刀。

回到家，莉莉正在她的床上坐着，她没有睡觉，正凝视着火炉的方向。她没有注意到我回来了，但章鱼注意到了。我走进厨房，把钥匙“当啷”一声放在桌上，腋下夹着的纸袋发出沙沙声。我把纸袋放在水槽边的大砧板上，然后把砧板和纸袋一起端到桌上，在章鱼的视野范围内放下。我瞥了一眼莉莉，确保他正看着我。

他确实在看。

我笨手笨脚地去解包装袋上的绳子。绳结不是我的强项，但这一次主要是为了戏剧效果，这样我就能请出新买的切肉刀，直接在袋子底部砰的一记切断绳子。我能感觉到刀刃嵌进了砧板里。我有点舍不得这块好砧板，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只能随它去了。

反正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袋子里是什么？”章鱼问。成功了。我勾起了他的兴趣。

“喔，你会知道的。”

我小心翼翼地松开捆绳，纸袋发出嘈杂窸窣的声音。最后一层还没打开，章鱼的腥味就扑面而来。莉莉也很快闻到了，她回过神来，一路闻着味儿朝我跑过来，一直撞到我的小腿上。她这部弹力豪华轿车把我们的宴会主宾送了过来，干得不错。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章鱼道。

“你想知道吗？”我咬着牙咧嘴一笑。

我打开最后一层纸，抓着死章鱼的脑袋举起来。墨汁从它的触手滴落到地板上。

“哇哦！”章鱼叫道，一边用一条胳膊挡住了眼睛，“这是那个什么吗？”

“是的。”

“你太残暴了！”章鱼并没有讽刺我的意思。

“是的。”我又说。

“噢，天哪，这股味道。这是谁？”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我也没想过要去问问鱼贩它有没有名字。我看着章鱼的尸体，软弱而暗淡，一团淡紫色，好像一朵衰败的紫罗兰。它的身上只剩颜色，甚至看不出它曾经活过的痕迹。

“鸢尾。”我答道。我低头看着莉莉，她正饥渴地舔着地板上的章鱼汁。我常用花儿起名字。

“噢，伙计。我有个阿姨就叫鸢尾。”

我于是恶向胆边生，好似莎士比亚笔下的巫婆。“你应该没有这位阿姨了。”

且等烽烟静四陲，败军高奏凯歌回。【14】

我把纸袋放到一边，把死章鱼扔到了砧板上。那团湿湿的肉“啪嗒”一声着陆。我把嵌入砧板的刀拔出来，开始狠命地斩其中一条章鱼须，一下子就切下三英寸来。

章鱼尖叫起来。

美即丑恶丑即美，翱翔毒雾妖云里。

我把切下来的章鱼须扔给莉莉，仍是一记湿湿的啪嗒声，莉莉立即找到了它，一口吞下。

“住手！住手！住手！你疯了吗？”

我想起了我的新口头禅。“还没疯够！”我再次拔出切肉刀用力一挥，从另一条章鱼须上切下几英寸来。

“啊啊啊啊！”章鱼恐惧地从喉头发出颤音。我又把切下来的章鱼段扔给莉莉，她看起来跟我一样满足。

“不好意思，你觉得很烦吗？”我问章鱼，假假地关心他。

“废话，我当然烦了！哦，老天。我都可以从她的头骨里舔到那味儿了。”章鱼的脸变绿了，“我觉得我要吐了。”

我毫不理会它。“你该庆幸这位只是你阿姨。”

切肉刀。剁。扔给莉莉。

“你什么意思？”

我拿着刀蹲下来，看着章鱼的眼睛。莉莉十分配合地继续在地板上舔墨汁。她的脑袋前倾着，我和章鱼正好可以面对面，直视对方，短兵相接。

我把刀举到离他一英寸的地方。

“你最好老实一点，章鱼。今晚就走。要么你今晚就走，要么我会租一条船，而且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心爱的同类一网打尽。”章鱼抬眼看我，好像在说我不敢这么做的。“然后我回到这里，把他们碎尸万段，喂给我的小狗吃，让你尝尝它们恶臭的尸体。”

为了狠狠警告他，我站起身来继续挥刀。

砰！

“你妈！”我扔了一片章鱼给莉莉，她在半空中接住。

砰！

另一片。“你爸！”这一片掉到了地上，莉莉很快找到了它。

砰！

“你哥！”

“我没有哥哥！”

我大声咆哮。

砰！

“你姐！”

“住手！”

“你有太太吗？我有的是时间！怎么样，莉莉——你喜欢这个游戏吗？”

喜！欢！吃！得！太！开！心！了！再！给！莉！莉！来！点！咸！咸！的！肉！谢！谢！

“好，好，好！我心悦诚服。”

“你这就走吗？”我在他面前狠狠挥舞着切肉刀。

“你说的是今晚走。”章鱼一如既往地狡猾。

我说了吗？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这种狂躁和残暴是不是悲伤的一种自然表现。我这么做是自然还是离谱？

我盯着章鱼，卷起我的衬衫袖管。

“什么？”他问。

我慢慢卷起袖管，露出我的文身来。八条章鱼的触手从我的二头肌蔓延开来，我能感觉到章鱼瞪大了眼镜。我继续卷袖管，展示卡尔的杰作。袖管一直卷到肩头，我的文身全貌出现了：一只腊肠狗得意地站在一只章鱼的头顶上。

“再见吧，你这个浑蛋。”

我弯下腰，确保章鱼能听清楚我的话，然后我再度挥刀，整个砧板顿时碎成两片。

“现在我才是章鱼！”

远洋带

狼群法则

（续前）

当狼群与狼群在丛林里相遇，

没有尾随，

静待领头狼发话；

唯有公平才能服众，

汝欲匹敌狼群之一，

必单打独斗，离群而战，

不牵涉无辜，

也保全狼群。

——鲁德亚德·吉卜林

渔洋思考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作各种出行准备和打包行李，事无巨细地检查出行清单上的半打物品和完成事项。我给最后一个包裹拉上拉链的时候，莉莉正在睡觉；包裹们堆在卧室的门边，衬得莉莉很渺小，也许我也因此变小了，它们即将被带到车上，然后再送到我们的船上。包裹的储备量惊人，毕竟我也不确定我们会离开多久，这趟旅程又会多么危险。特伦特（尽管他力劝我不要再玩章鱼游戏）说我根本是无处可逃，我明白他的意思：前路凶险。但我仍然觉得前方严酷的考验都尽在掌握。

我亲爱的小鹅正静静地躺在床上的羽绒被里，这幅景象差点让我重新爬回被子跟她一起入眠。章鱼两天前走了。没有告别仪式也没有说再见，他直接遁入夜色不见了，正如他之前答应的那样。没有了这个不速之客，我和莉莉像是平静地站在一场暴风雨间隙之中。水面安静了，大风平息下来，这脆弱的安宁一刻美极了。但我们都知道，暴风雨很快会再次呼啸而来。

莉莉睡着的时候，胡须随着她每次温柔的呼吸起伏着，让人想起她的小时候。她日夜渴望着喧闹、海滩、温暖的海浪、摔跤、阳光和狩猎。我不知道章鱼是不是被我完全吓跑了，跑去了哪里。基本上无关紧要。

基本上。

我和莉莉都没法坐以待毙地等着他回来，而且回来的很可能是一个升级版的章鱼。眼前只有一条路。我把一只手放在莉莉的前胸，她惊醒过来，警觉地站起来。“嘘。嘘。嘘。”我说。

她抬头看看我然后打了一串哈欠，下巴的关节发出铰链般的节节声响，四脚伸直却又立即陷入柔软床垫里。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角落里那堆山一样的风尘仆仆的粗呢油布包。章鱼走了，她又恢复了视力。

“那是什么呀？”莉莉问。我又一次想起了她小时候跑进我行李箱的样子，后来我不得不把她拖出衣帽间才顺利打了包。现在有这么多包裹她一定很困惑。到底该跳上哪一个呢？

“那是我们的装备。”

“我们做什么的装备？”她慢慢地在床垫上坐稳，摇头驱赶睡意，两只耳朵像翅膀一样来回扑腾。

“我们去冒险的装备。”我摸摸她头上章鱼待过的地方，动作很轻，生怕她会疼。她头上的软毛摸起来还是那么舒服。“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们要开始一次很大的冒险。”莉莉转过头来，舔了一个尴尬的位置，然后说：“记得，但是我们要去哪里冒险？”

我注视着她。我想保护她，至少不吓到她。但她即将成为我的副船长，也就没什么必要降低音量了。“我们要去捕章鱼。”

天还没亮，莉莉用牙齿把最后一个粗呢袋从家里往路边拉了几步。我把袋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装进车里。里面有我为恶劣天气准备的衣服（包括一件我在东部过圣诞节时候穿的粗棒毛衣，因为我觉得穿起来会很像渔夫），莉莉的几条毛毯和一件救生衣；罐头和狗粮；磨牙小零食；海明威和梅尔维尔写的基本航海和海洋类书籍，还有几本帕特里克·欧布赖恩；渔网和鱼叉；指南针；饮用水；火柴；一副牌；莉莉的小红球；三瓶18年的格伦利物威士忌酒；一只口琴——我并不会吹。车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我们就此跟屋子道别。离别有点伤感，在我的周详的出发计划里并没有考虑到这个环节。我俩都不知道何时（或者说是否）会再见到我们的家。

开了30公里，我们到了长滩。公路上一早就车流如梭，好在没有塞车。我们全程都很安静，只有莉莉不时舔舔自己，发出湿湿的声音。我忽然记不起来到底给莉莉带了跳蚤药没有。不过现在发现也晚了。也许海上没有那么多跳蚤吧。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刚刚探出脑袋，我把车开进了这里仅剩的一个停车位。停车位上方的标志写着“严禁夜间停车”，可以想象回来的时候车上会有多少张罚款单等着我们。

通过这两天的电话交涉，我租到了一条名叫“渔洋思考”的拖网渔船。码头上升起了晨雾，她独自待在码头边上，我朝她瞥去第一眼。这渔船不是时髦的款式，周身的漆也掉得七七八八了，但她看上去很坚固，褪色的表面看上去还有点浪漫。此外，她还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渔洋思考”有一个甲板室，两根船桅，船尾有一间操作间，船舷两边各有一个外伸叉架。我们的租约不限时间。

“你是泰德吗？”船主身上有渔人的咸腥味和风尘；他穿的毛衣跟我打包的那件很像，只是他这件已经浑身是洞。意外的是，他没有拿烟斗，抽着一支电子烟，这让我觉得整件事情有点不靠谱。我不确定他那个可怜的肺会不会影响到我们成功起航，但这个念头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是。这就是她吗？”我拍着船舱的屋顶问道。

“就是她。”他帮我把行李放进船舱里，莉莉在码头边上坐着看我们搬。码头随着我们搬重物的脚步不时摇晃起来，莉莉也跟着不断换脚。我希望她能慢慢适应这种颠簸的环境。毕竟她需要让四只脚来适应未来的航海之旅，而我只需要两只。

“你的行李可真不少。”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充满困惑和醉意。

“当然，先生。我们不打没准备的仗。”

“你们要打什么仗？”

我想了想。此前我从未捕捞过章鱼，眼下也没法预见前方所有可能的危险，于是我谨慎地答道：“什么仗都打。”

“你们只有一个人，那个小家伙用不了多少东西。”他朝莉莉点点头。

“但我们可能不会马上回来。”实话。

“你们要去哪里？你不介意我这么问吧？”

我扔下一个沉沉的粗呢包，船上顿时尘土飞扬，我们都咳嗽起来。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电子烟，他吐出的烟圈跟尘土混在了一起。我没等尘埃落定便答：“我们要去有章鱼的地方。”

男人看上去很震惊，差点掉了手中的包裹，但关键时刻他又接住了，把它放下来。我能听到里面玻璃瓶的叮当声，想必袋子里已经粉碎一片了。他神情忧虑，站起来扭动身体，伸伸腰，旧毛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看上去有点落魄。“它们既不在海底也不在海面上，更不在海岸边。”

“浮游带。”我研究过了，“我们的猎物就住在那儿。”

男人点点头。“希腊语里管它叫远洋带。”

我对希腊语完全没兴趣，但还是礼貌微笑了。我只在乎一件事。“‘渔洋思考’能做到吗？”

男人在蓝色的烟嘴上又吸了一口，然后上下打量着我。他在我们狭小的舱室里吞云吐雾，空气有点紧张。“我担心的不是船。”

我的视线穿过男人，看到莉莉正一步步朝我们走来。她过来安静地坐下，然后听我们说话。我觉得男人对莉莉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你不用担心我们，”我说，“我们的冒险家，她和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看起来大概不像，但意志很坚定。我们有目标，远洋带吓不到我们。”总之我们不能在家坐以待毙。虽然跟章鱼达成了休战协议，但我觉得他会说话不算数，我又何必信守承诺呢？

“海洋里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才不管你的决心。”他的语气里有种威吓的意味。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是的，找到他的话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船在码头边轻轻晃动。不远处，愤怒的海鸥们在争抢一块食物。

“请便吧。”男人道。他知道没法说服我们。

“我们会带着她安全回来的。”我说，一边用指关节轻轻地敲击船舱的墙面。实心的墙面传来坚决的回响。

男人又抽了一口烟。“反正我也收了你的订金。”他说，发出烟民特有的笑声，夹杂着喉咙里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和喘息。他转身下船，又忽然停住。“你知道章鱼挠几下痒痒会发笑吗？”

他是认真的吗？我的经验里，章鱼就是邪恶的化身，根本就不可能笑起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答道：“重要吗？”

“十下。因为它们有触手【15】啊。”男人大笑起来，笑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他身子往前翻，差不多一半都在栏杆外面了。我紧张起来，担心我可能要实施心脏复苏术——我可不想自己的嘴巴靠近这个老色鬼。慢慢地，他自己缓了过来，跟我们挥手再见。“那是一个老笑话。”

爬上楼梯的时候，他摸了摸莉莉的脑袋，然后对她重复道：“老笑话了，那个。”

整个过程里，莉莉始终警惕地看着我。

男人走后，我竭力打消她的疑虑。“别担心，”我告诉她，“我没忘了带你的小红球。”

她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最好没忘。

老妇人与海

从甲板室内望出去，周遭唯有海。四处是蓝色、灰色、绿色，以及它们的各种混合色，海平线依稀难辨。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这是我们在海上的第十七天，我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梦了。远洋带漫无边际。

我和莉莉一开始很兴奋，渴望着即将到来的冒险。但到了第八天左右，我们就屈服了，海上单调的生活让人昏昏欲睡。甲板舱的四壁包围着我们，在漫长的白日里，如同烤箱在加热般，空气里尽是我们的汗水和熏蒸的身体的恶臭。（我忘了带防晒霜，两个都晒焦了。）船上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带着盐巴和污垢。我们轮流做清洁工作——冲洗甲板，洗碗，掌舵，观察章鱼出没。餐前准备由我一人完成，主要是莉莉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吃东西，哪怕吃食还是生的。夜里我们轮流睡觉，轮番守望着大海。三个夜晚后，精疲力尽的我们蜷曲而眠，她躺在我膝盖后面，我们以前在家就这么睡，彼此都觉得很舒服。我写下航海日志，事无巨细。至少，航行的一开始我是这么做的。写至最后一条已近极简：黎明。自南向西航行，65海里。有微风。

第六天，我们看到了闪电，海面汹涌，暴雨将至。最可怕的时候，我们躲在甲板下面玩牌，“疯狂的数字八”的游戏让人想到章鱼，于是我放水让莉莉大获全胜。第二轮洗牌的时候我提议我们改玩“战争”。

第九天，我开始雕刻一块在海上捞起来的浮木。航海书里写过捕鲸人都很喜欢把象牙和骨头（有时候是椰子和龟壳）雕得很有艺术感，他们管这个叫作解闷手工。我的刀从来没碰过象牙和骨头，我也不知道我刻的算不算得上是艺术，但我努力地在浮木刻出腊肠狗的模样。我告诉莉莉这是她的妈妈——女巫粕，她在天上护佑着我们。

“我妈妈的名字是女巫粕？”她问。

“是的。”我答，“你知道的。”

两个星期不到，我已经认不出我自己了。我极度渴望冲澡。胡子开始疯长，混着海风吹来的白色的盐粒。身上已经晒得蜕皮，又长出新的皮肤了。我把自己在甲板室窗上的倒影，错看成了另一个人。要是莉莉不是在这里看着我慢慢变异，她恐怕也不会认识我了。

“你的外套晒红了，”莉莉告诉我，“跟我的一样。”我俩的下巴上现在都飘着灰色的胡子。

第十五天，我克服恐惧，从船头跳进海里。海水很震撼，也很鼓舞士气。我想到了海底的怪物们，章鱼们也许会吸住我的双腿，把我往下拽，我的脑袋会因为受不了水压而爆炸。短暂的胡思乱想之后，我恢复了斗志。又花了好大的工夫，到黄昏的时候，莉莉也同意跟我一起游泳。我双手紧抱她贴近自己的身体，双脚踢着水花保持漂浮，她用爪子划着水，但主要是因为紧张。

“我抓着你呢，小猴子。我不会放手的。”

我们一起漂流，看着橙色的天空，附近一座看不见的火山熔岩正在冒泡，云朵跟着蒸腾作响。我把头伸进水下，海水立即淹没了我的耳朵，这么多天来，世界第一次安静了。我不时看看“渔洋思考”，以免它飘得太远，此外，一切的顾虑都被我抛之脑后。这感觉有点像一次洗礼。一旦我们溺水，海洋会保护我们。眼下的我们是如此纯净。

第十七天了。我们不再把吞拿鱼放在面包或盘子上吃了，我们直接开罐头就吃。更加方便，而且不用洗碗。我看了看莉莉，她先吃完了她的罐头，正不为所动地凝视着前方。阳光下，她的眼神如同她的颈毛和腮须一样暗淡。她不再年轻了，也不再是我的小女孩了。

“真有趣，你带着吞拿鱼来海上冒险。”她道，听不出是打趣还是讽刺。

我环顾着“渔洋思考”的各种装备。“是好笑的有趣，还是诡异的有趣？”

她没有回答。我吃完了饭，收拾了空罐头。我们势必会把罐头吃光，然后就只能从海里钓鱼吃了。但我没有告诉她。没必要让她担心。

“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章鱼？”她再一次问我，一边看着船身荡起的波纹。

每次她这么问，我都只有一个答案。我摸摸她的下巴，她脖子上的挂牌晃了晃。“我们会知道的。”

过去的两周半里，除了无聊而单调的海上生活，我都在思考章鱼。他不会允许我们这样侵犯他的领地，他一定会誓死捍卫。他也会把我们当作不速之客，就像当初他来我们家一样。

夜里，我失眠了，我下定决心要在海上大干一场。我想象着怪物用强力有的手臂包围我们的船，用它的鸟嘴刺穿船体，我和莉莉绝望地战斗着，发射导弹。我一直在想对付章鱼的办法。手术、化疗、药物。二对一，这场战斗，但我还是觉得实力悬殊。它在大海里，天生得势。

“我们为什么又要来捉章鱼？”莉莉问。

我检查了指南针，把我们的航线往西南方向拨了5度。“这是我们想要一起活下去的最好机会。”

莉莉站起身，转了三次，然后又坐下来。她听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你想唱首歌吗？”我问。

“不想。”她答。

“我可以再试试口琴。”

莉莉礼貌地回绝了。“不了，谢谢你。”

“我们会找到他的，”我向她保证，“只是大海太大了。”

“洛杉矶也很大。”对于腊肠狗而言，二者可能很接近。

“它们不一样。”

我研究了一遍地图。没看错的话，我们正在一个海沟上方。直觉告诉我，章鱼就在附近。

莉莉看着船身四周，说道：“他离开这个地方来跟我们一起生活，真是个奇迹。”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章鱼的动机，那无关紧要。但莉莉是对的。确实是一个奇迹。“我希望章鱼也会这么想我们，在我们用鱼叉穿过他的脑袋之前。”

莉莉脸色发白，我忽然感到，她也许有点同情那个寄生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16】。人质情结。不管叫什么，我希望她不会。我不希望那是真的。我不想她在杀戮面前犹豫。

太阳西沉。我们开始每天看着太阳落下海平面，今晚也不例外。我们坐在“渔洋思考”的船头，我是印度式的盘坐，她坐在我双腿的缝隙中，太阳缓缓消失，我说：“下去，下去，下去……下去了。”然后我们会一起许愿。这是一天中我最喜欢的时光。

“回到家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莉莉想了想。“我没想过。”

她在掩饰什么吗？还是说小狗永远只活在当下？我不敢细想。“好吧，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想冲个热水澡，然后在我们的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然后来一块比萨小镇的比萨，有烤红椒和黑橄榄的那个口味。然后再来一杯冰的山姆啤酒。”

回家的话题引起了莉莉的兴趣。虽然她不确定我们会回家，虽然这会儿只是在空想。“我要舒舒服服地吃上一大桶花生酱，去院子里到处闻闻看看，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睡在你的膝盖旁边。”船身晃动着为我们助兴。

“妙！”我热情地拥护道。一阵冷风吹过甲板，响起一串诡异的，甚至鬼魅的口哨声。

“我还要吃一大碗鸡肉饭，虽然我没病。”

“晕船，也许。”我说。

“海洋病。”她答。

我点点头。她说的是平时她胃口不好的时候，我常给她做的鸡肉饭。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多给她做点吃，显然她很喜欢吃那个。现在我没法在船上给她做，我们没有鸡肉。

星空乍现，灿烂闪烁，光芒万丈。

“我能跟你再说件事吗？”

“当然。”她说。

我立即又说：“算了。”

“不。什么？”

我不应该说话的。我说的话很可能会伤害到莉莉，我要谈的未来里没有她，而这个未来很快就会到来。但我既已开口，又不能想到一个搪塞过去的理由，于是便继续说道：“我还想再次恋爱。”

一阵沉默，只有“渔洋思考”的引擎传来有节奏的嗡嗡声。我们离海岸太远，甚至已经听不到任何海鸥的叫声。我知道莉莉会嫉妒。我想恋爱的想法。她不喜欢跟别人分享我的感情。我从来没有直接告诉过她，狗没有人活得那么久。不知道她跟章鱼相处的这段日子里，是不是知道了些别的事。不知道这几个星期，她有没有跟我一样预计过她自己的死期。

“你会的。”她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保证。”

一串流星划过天空，我指着大喊：“看！”但莉莉转过来时，星星已经过去了。

伤疤亮，伤疤闪，今晚我见到的第一个伤疤

一轮满月挂在天上，月光从楼梯口飘来，给甲板下的船舱挂上一道蓝色的幕布。说幕布也许有点过了，也许是苏格兰威士忌而不是月光感染了我。然而，我还是给自己续上了半杯。我应该给自己定量，但眼下我迫切地需要它的慰藉。

我帮莉莉脱了救生衣睡觉，自从前几天感觉到附近有章鱼，我就坚持要求她始终穿着救生衣。她看着我忙碌，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

“什么？”我问她。

“你下巴上有个斑，那块地方没有长胡子。”

我摸了摸下巴。胡须如野草般胡乱生长，我用手指拨开它们，找到了莉莉说的位置。我能感觉到那里光滑的皮肤。

“噢，那个。那是个伤疤。”

莉莉不久又追问：“伤疤是什么？”

“伤疤就是割伤、烧伤或创伤后留下的痕迹。”

莉莉想了想：“这个伤疤怎么来的？”

“五岁的时候，我把我妹妹，梅瑞迪斯，推到咖啡桌边上，她磕破了下巴。我是故意推她的，又蠢又粗心。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推她了。我对她做过好多蠢事，都没什么原因。就是因为她跟我差不多大，而且总在我身边。有一次我把一支蜡笔塞到她鼻孔里然后折断了。医生只好用小钳子慢慢把里面的碎屑取出来。还有一次，我让她把一整罐凡士林涂到头发上。后来她只能把头发都剪掉了。”

“你都没有说到你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我想着自己要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轮回就是一个王八蛋。”

“轮回是什么？”莉莉好奇道。

“轮回是一种信仰，它认为每个人在当下做的事情会决定他们未来的宿命。我把梅瑞迪斯推到咖啡桌上一个星期以后，我就在浴缸里滑倒了，把自己的下巴也磕破了。就留下了这个疤。”

莉莉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有一个妹妹叫梅瑞迪斯。”

“不是，”我纠正她，“我有一个妹妹叫梅瑞迪斯。你的姐妹叫凯丽和丽塔。”

“还有我妈妈叫女巫粕！”

“没错。”我把女巫粕的护身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床头。莉莉从床垫上站起来，嗅了嗅它。

“我有个伤疤。”莉莉道，她转过身来让我看她的背，一边哀伤地看着我。

“嗯，你是有个疤。你背上的两节颈椎破裂后动手术留下来的。我被你吓了一大跳。”我一直在想，她到底记得多少那个时候的事情，还是说她封存了大部分那时候的记忆。我不清楚她是不是一直在意着自己身上的疤，那次事件是不是也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疤。

我脱下长裤，叠好放在一边。我三天没换过内裤了，根本没时间去洗。“看到这些了吗？”我光着腿上床。“我腿上的这些伤疤也是一次外科手术时留下的，那个医生从我腿上拿走了一些组织。”

莉莉一脸不高兴：“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些组织的瓣膜已经塌陷了，没法向心脏输送血液。医生就把它们抽走了，就像小鸟从地里把蠕虫拉出来一样。”

莉莉眨了眨眼，然后朝着我低下头。“我眼睛上这个呢？”

我摁了摁她的鼻子，她的头更低了。“那个吗？那个不要紧的。那是个开心的疤。你当时在拼命地追你的小红球，不小心脑袋撞到了炉子。”

莉莉笑了，好像在嘲笑自己。然后，也许是出于动物本能，她匆匆跑到房间另一头，在我们吃饭的小桌子下面找到了她的小红球。她跳回床上，小红球也稳稳地随之落到她的脚边。

苏格兰威士忌溢出了我的酒杯，如同大海包围着我们的小船。我伸出左手食指，手指与手掌之间有一道疤痕。“这里是你干的。”

“我干的？”

“没错。我当时在理东西，你从我手里抢走了一根西班牙辣香肠，直接连我的手一起咬了下去。”

“真的吗？”

“你太想要那根香肠了，根本没注意到我的手。”

“后来呢？”

“我打了你鼻子一拳，你倒在一堆白菜上。然后我的手指就回来了。”

莉莉耸耸肩。“毕竟我是一只腊肠狗。”

“我知道。”

莉莉又扭了扭身子。“那我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摸到她的浮肋。“噢，那个。你小时候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下来。医生觉得你应该摔断了一根肋骨。我当时并不知道，但好像后来恢复得不错。你小时候经常吓到我。”我举起酒杯祝酒。“为了你的浮肋，干杯。”

莉莉跑下床，去她地板上的水盆里喝水。“我也为了你的浮肋喝一口。”她饥渴地喝着水。我不想跟她解释自己没有浮肋。我知道她是好意。

莉莉跳回床上，问道：“你还有别的伤疤吗？”

“我的心口上还有。但那个是象征性的。”

莉莉的目光似乎在我的心口处寻找。这几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解释杰弗里的事情——为什么他来住了六年忽然就走了。还有那些吼叫和悲伤，死寂和背叛，全然不是爱的模样。即便现在，我也不确定莉莉会完全明白。

我挨着她在床上坐下，挠挠她的耳朵。

“章鱼来找我，是因为轮回吗？”她问。

我被她的问题吃了一惊，等我反应过来，五脏仿佛被狠狠地揍了一回。“不。不，当然不是。”

“但你说过一个人现在的所作所为——”

我打断她。“那个是说人类。狗不一样……小狗都有纯洁的灵魂。看着我。”我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看。“小狗永远都是善良无私的。他们纯真的心，不应该遭到任何报应。特别是你。自从我们认识的那天开始，我的所有生活都变得越来越好，你明白吗？”莉莉点点头，“所以，不会的。章鱼不是因为轮回才找上你的。”

她再次点点头，我放开她的下巴，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空酒杯放到地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睡吧？”我跟她一起爬上床。背脊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我伸手去毯子下一摸，是小红球。我把它放到地上的空酒杯旁边。我轻轻摸了摸女巫粕的好运符，祈祷好运，然后吹灭了灯笼里的蜡烛。莉莉在我鼻子上亲吻了一下，我也在她眉间亲了一记。

我没有告诉她，这场征途一开始，我就开始怀疑：也许章鱼来找她，真的是因为轮回。

不是她的轮回。

轮回的，也许是我。

午夜

我骑在莉莉身上，狠命地打她的脸，大喊着：“去死！去死！去死！”眼泪从脸上滚落，我的手关节疼得厉害，空气蒸腾，我的肺和心脏都气炸了。我只记得背叛，别的都记不清了。莉莉忽然变成了章鱼。她一直都在骗我。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不知道哪里是船哪里是水，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地哪里是黑暗。

哪里是黑暗的尽头。

我不知道船有没有翻，不知道床有没有撞到天花板，窗有没有碎，水会不会漫进来，我们会不会淹死。我不知道是不是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还是说只有我的世界颠倒了。我暴打我最亲爱的小狗的时候，心里充满了遭到背叛的痛苦。

就在那时，我喘着气醒过来。

我立即转向莉莉，听起来她还在睡梦里。她的表情甜美，没有一丝被家暴的苦恼。她并不是章鱼，她也不会背叛我。不可能，她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但刚才的梦境太逼真了，好像在预示着某种黑暗。她看上去是那么美，那么安静。我逼着自己驱散心中的感觉，但还是忍不住说出声来：“请你不要死。”

对于任何生物而言，这都是一个不可能的要求。

床边有点湿，我立即恐惧地想到是不是章鱼回来了，但这一回凶手是我，更准确地说，是我旁边的空酒瓶。我想揉揉眼睛，手却直接打中了我的鼻子。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醉了。

每日从鼻尖洗到尾梢；

豪饮但不痛饮。

要记住夜晚是用来狩猎的，

也别忘了白天是用来睡眠的。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歌词，是谁说的，出自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些句子来。吉卜林？无所谓了。我只是强烈地觉得自己破坏了规矩、准则、法令。那些必须遵守的规矩，不能逾越的准则，绝对不能冒的险。

月亮躲到了云朵后面，房间陷入了十足的黑暗之中。我们俩也是如此。躲到了云朵后面。我们失去了旅行的方向，旅行的目的。我们是猎人，夜晚就是应该用来捕猎的。这会儿我们却喝酒睡觉。如果章鱼这个时候来突袭，我们就成了它的囊中之物。两个傻瓜。坐以待毙。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看着熟睡中的挚爱，默默地祈求她的原谅。我把我们带来这里做什么？她并不需要这些。她也不想这样。她不理解复仇。我把我们的旅行当作一次进攻演习，而它确实也是。复仇。你把锚抛在了我们的水域，现在轮到我们入侵了。

我带着醉意蹒跚着走下床，动作笨拙而混乱。我立得太直，脑袋撞到了天花板。又绊到了地上的空酒瓶，它“当啷”一声打到了小红球，小红球又滚到了地板的另一头。我飞快地扶起酒瓶，看看有没有吵醒莉莉。小红球从墙上弹回来，但莉莉还是在沉睡，这些天我们都累坏了。

我爬上甲板，夜里的微风让我清醒过来。我深深地吸气。成千上万的星星在星空闪烁，还有更多的星星躲在云的后头。小船摇摆着，我差点摔倒，于是我躺在甲板上抬头看天。我是这么渺小。渺小，而且轻如鸿毛。为什么我不能原谅，而要选择复仇？

我想到了所有应该原谅的人。

杰弗里？我们深爱对方，但光有爱是不够的。是他轻率地把爱抛之脑后吗？还是我没有能力保住这段感情？最终我们都一样，忽略了我们之间所拥有的一切。那么分手的时候为什么我还这么生气？

我妈妈？就因为她没有说她爱我？我们总是自私地认为父母是全能的。他们没有比我们更重要的事情。我们总是忘了爸爸同时也是一个儿子，妈妈也曾是一个孩子。我妈妈幼年过得很辛苦，她很少跟我提起。我还总是忽略她的痛苦，只看到自己的痛苦。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自私得要命，于是我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像火箭一样穿入平流层再返回地面。我似乎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你纵然困难，我还是得面对我自己的问题。”这一刻，我很想念妈妈。

章鱼？他应该得到我的原谅吗？他做的不就是寻常章鱼做的事情吗？我会责怪一只吃了小羚羊的母狮子吗？还是说我应该责怪整个生态系统——这个吃肉的世界？

最应该嘲笑的不就是我自己吗？但我真的是罪有应得，不是吗？眼睁睁看着这段关系走向灭亡？看着章鱼到来？一味消沉而不反击？把我和莉莉带到大海上来？

一瞬间，我想掉头回家了。我太想家了，甚至担心家已经不在了。但它哪里也不会去，它只是离我们很远。它在等我们。我们在干吗？我们在无边的海上漂流，很快就会弹尽粮绝。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我只需调转船头，把方向从西改成东。眼泪夺眶而出。我很想回家。为了我。为了我们。

但我没有这么做。

有些事情是无法原谅的。我总是跟别人背道而驰：我很少奋力抗争，也不够积极。我总是避免正面对决，从不积极应战。我总是觉得吵架很愚蠢，总是袖手旁观。无论如何，战争只属于遥远国度里遥远的人们。而不会发生在眼前这位八脚侵略者引爆的电光石火间。

但这一次，跟章鱼们的对决，就是战争。游击战。我不能觉得难为情。我不能在战斗开始前就失去了斗志。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我们现在是斗士。因此我们必须保持警惕、时刻清醒，准备着。而且我们必须奋力西行。

我彻底清醒过来。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夜空——这一次，我的脚步坚定，也没有忘记要随着小船漂浮的幅度稳住身体。

要记住夜晚是用来狩猎的。

我走回甲板舱，脚下传来回声，与身体的节奏融为一体。我轻轻地笑了。两三周之前我还对海上的生活一无所知，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我期待着水底传来某种声音，告诉我猎物的踪迹，但只有战壕下方传来的脉冲。

我知道章鱼就在那里。我移到船边，抓着船尾。“听着！我知道你就在那儿！”我大喊。声音被夜色吞没，唯有脑中传来回声。

我再次检查了数据，一无所获。于是，我找来笔和纸，写下我的警告。我知道你就在那儿！我把纸塞满空酒瓶，拧紧盖子。用尽所有力气扔进黑暗之中。

我没有听到它入水的声音。

暴风雨

三天后，暴风雨来了，没有怜悯，没有警告，也没有宽恕。混乱中，我急忙给莉莉系紧救生衣，然后把她拴在“渔洋思考”的船舵上。风暴扑面而来。我们的船遭受了迎头痛击，莉莉在甲板舱外吐了两次，然后问我要鸡肉饭吃。我忙着查看地图尽力维持小船平稳，根本顾不上跟她解释吃不上鸡肉饭的原因。天黑得很彻底，我已经忘了现在还没到晚上；大雨如同尖冰一样坠下，仿佛每一滴都可以刺穿皮肤。小船的引擎忽然水花四溅，然后就罢工了，我们的船不再自动排水。巨浪从两边猛扑小船，莉莉不得不在冲浪间隙努力将鼻子伸出水面呼吸。我用一只水桶不停往外面舀水，但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狂风暴浪似乎已经迫近。

海浪汹涌，船舵自然已经无从控制，于是我专心排水，并照顾漂浮中的莉莉。我隐隐地觉得我们可能会翻船，但眼下已别无选择，唯有专心自救。

莉莉浑身发抖，我爬过去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放到甲板舱的一个矮架子上。平时她会坐在舱室的高脚凳上，但我有点担心她滑倒，不想把她放得太高。

“待在这里不要动！”风声呼啸，她几乎听不到我的话。

她点头表示明白，我出去继续往外舀水。

说时迟，那时快，天上开始下起冰雹，在甲板上打出有节奏的旋律。我一直没把风暴放在心上，但我错了——我的身体几乎要被砸烂了。40节飓风裹着冰雹袭来，四周已无从辨认。我摸着地板爬回甲板舱跟莉莉待在一起。

我！不！喜！欢！风！暴！我！很！害！怕！

我跟她挤在一处取暖。狂风如同一场愤怒女巫的集会般，怒吼着掠过“渔洋思考”的甲板。大风似乎要抚平波浪，翻滚的海浪平缓些许，我终于没有吐出来。海水放慢了节奏，我们随风漂流了一段。

“我讨厌身上湿答答的。”莉莉在我怀里努力甩了甩水，身体如同波浪般起伏，波幅一直延伸到她的尾巴。

“我知道你不喜欢。”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我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你还是小狗的时候就不喜欢在下雨天出门。我给你买了一件小雨衣，还有各种下雨天的装备，但你一件也不喜欢。有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我非要带你出去小便。我不想半夜里再从床上爬起来带你出去。但你就是不肯在外面小便，我也不肯带你回来。我们两个僵持在那里。”

“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找到了一个小台阶，下面的碎石头还不太湿，后来你就妥协了。”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洋洋自得，那件小事在我们的相处中实属难得，“那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我让步。”

莉莉好像很喜欢这个故事，暴风雨似乎在我讲故事期间逐渐退去。而在这突如其来的宁静中，我忽然害怕章鱼会来突袭，我又开始浑身发抖，艰难地摸索着眼下的方向。我一直把章鱼看作唯一的敌人，根本没想到他跟大海可能是一伙的。我觉得自己太傻太天真了，完全低估了大海的实力。我们差点就命丧于此了。

就在这个时候，莉莉用鼻子指了指船头的方向，一个影子从黑暗和迷雾中出现了。

看！看！看！

影子出现一个轮廓，轮廓又变成一艘船，我的心底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我们竟然会遇到别的船！我摁响“渔洋思考”的船笛，想引起对方的注意。脑中的第一反应是千万不要撞上对方。我每十秒钟就鸣一次笛，听起来比船笛声离我还要近，其实大部分船笛声都消逝在风中了。

驶来的是一条远洋快艇，它稳稳地朝我们靠近，引擎似乎也完好无损。我走出船舱，用力挥舞双臂，想告诉对方我们的船已经不听使唤。快艇娴熟地缓缓驶近，最后在我们旁边停下，关闭引擎。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拿着一卷绳圈出现在我们面前。

“喂！”他喊道。

“喂！你好！”我答道。两船之间激起的水花把我打湿了，但我一点也无所谓——能遇到这突如其来的援兵我实在太感动了。

男人投来的绳子“砰”的一声落在我的脚边。我抓起绳子的一头，把两条船拉得更近，然后笨拙地模仿着海员的动作把绳子拴到甲板的大楔子上，让两条船固定在最近的位置。

“好大的风暴。”男人看起来没有我那么狼狈，但他的样子也很凌乱。他是个谢顶，长着个圆圆的脑袋，皮肤冻得发蓝。从我们距离海岸的海里数来看，他出海应该没多久。

“简直是个暴君，”我说，接着我又补充道，“最大的一阵是不是已经过去了？”我期待能听到个好消息。如果不是，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男人笑了。一声狗吠从风中穿梭而来，我回头看着莉莉，她正在默默地发抖。一头金色的巡回犬摇着尾巴从快艇的船舱里走出来。“引擎坏了，嗯？干脆来我船上吧。我们会捕获捕鲸人所说的鲸群。”

我从《白鲸》里读到过鲸群。如果两船在海上相遇，他们会一起停下来，船员会们跑去对方的船上交流八卦和新闻。我朝莉莉看去。她似乎很紧张，我略感意外，一般有别的狗出现，她不可能这么安静。

“乐意至极。我可以带上我的大副吗？”我指着莉莉。

“小金会很欢迎的。”男人摸着他小狗的脑袋说。于是我举起莉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以免她害怕。我从船舱里抓起最后一瓶威士忌，不想空手去做客。酒瓶里已所剩无几，但总好过没有。

登上了稳健的游艇，大海也立即平静下来。游艇的名字叫“大恩惠”，比“渔洋思考”要新得多。船舱里温暖而宜人，大小适宜，跟我们的船舱相比简直像个宏伟的宫殿。男人从柜子里取出几条毛巾给我。我解开莉莉的救生衣，轻轻地帮她擦干。等我把自己擦干的时候，莉莉闻了闻小金，小金也回礼似的嗅了嗅她的后腿。在“大恩惠”的庇护下，擦干后的莉莉变得很放松。在茫茫大海之中与另一个人和另一条狗相遇，我激动得想哭，虽然眼泪没有淌下来。我整个人已经脱水和激动到没有眼泪了。

“小金，为什么不邀请你的朋友到你的小屋里坐坐？”男人吹着口哨并拍手示意，小金便领着莉莉一同穿过了一道小门。“下面那块地方没什么用，我就挖空了给小金做个窝。大海上有个自己的小屋挺不错的。我来做点吃的，我们两个船长可以聊聊天。”

我举起了酒瓶邀他一起喝。男人笑着递了两只玻璃杯给我。

他煮了一锅热汤我们两个人吃，又给两只狗煮了鸡肉饭。莉莉肯定会开心得发疯的。他下厨的时候我把我们的故事和盘托出。我告诉他章鱼什么时候来的，兽医又是怎么诊断的，后来我们经历的一切——章鱼的忽然消失，我租用了“渔洋思考”，我们出海狩猎的细节。他听得很专心，只打断了一两次跟我确认其中的某个细节。说完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能杀掉这只章鱼吗？”

我实话实说：“我会乐在其中的。”

我的回答尴尬地飘在空气中。

“你知道吗？游艇这个词最早是荷兰语jacht。字面意思就是狩猎。”

我点点头假装自己知道，但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即便已经在海上待了三个星期，我的渔船知识还是少得可怜。男人端来两碗热汤，我们一人一碗喝下。咸鱼、土豆、萝卜和其他根茎类植物，这汤是我此生喝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他把鸡肉饭盛到两只碗里，然后吹起口哨，小狗们立即跑过来。

鸡！肉！饭！看！我！有！鸡！肉！饭！吃！了！

对莉莉来说，这简直无异于圣诞节的早晨。她跟我一样激动。她上船前的疑虑完全打消了。她顾不上告诉小金自己有多爱鸡肉饭，直接把整张脸埋进了温暖的浓糊糊里。

“这里这么远，身边又没有人。你是不是也在寻找什么？”我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道：“也许吧。“

“你想找什么，如果不介意我问的话？”男人看着我，似乎我的话有点越界了，我也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船长对船长的谈话。”

“只是随便聊聊，”他确认道，然后回答了我的问题，“大家都在寻找什么？和平。安慰。意义。”然后，顿了一下，“战利品。”

“战利品？”这个词让我觉得有点奇怪。类似战争的战利品？

男人耸耸肩。

我们喝了汤，“大恩惠”随着一股大浪起起伏伏，我们都用双手撑着桌子，恐怕暴风雨又往我们的方向过来了。接着又平静下来，暴风似乎跟我们擦肩而过了。

“知道吗，我可能见过你的章鱼。”男人说。

我手中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到了碗里。“你见过？”

“就三天前。那时候我和小金正在看日落，右舷边上有一片海面的倒影跟普通的日光反射不太一样。我凑近看了看，可以肯定有一只眼睛在看着我们。那只眼睛还眨了一下，小金闻到了它的呼吸还大叫起来。那玩意儿又游得更近了，瞪着小金看。我就拉着小金的项圈，紧紧抱着她。整个过程就那么几秒钟，我们都有点紧张。它游到我们的船边又沉了下去，那之后我就没再看到过它了。”

我听得后脖子上汗毛竖起，两人同时伸向酒杯。我的直觉是对的。

我们很接近了。

我看到男人餐桌旁的架子上有一只魔力8号球【17】。我小时候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我伸手去拿。

“你不介意吧？”

男人点点头表示没问题。我把球捧在手心，大声问出我的问题。“我能捉到章鱼吗？”然后狠狠摇了摇球，翻开来看。

答案是肯定的。

“你会捉到的，”男人道，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魔力8号球从来不说谎。”他吃完了，拿起我的盘子，“再来一点吗？”

没等我同意，莉莉忽然大吼起来。我抬头看去，担心她太想吃鸡肉饭，要跟强壮得多的小金抢食。但两只碗都已经空了，小金也不见了。

莉莉是在冲着男人咆哮。

“莉莉！要有礼貌。他给你做了鸡肉饭！小金呢？快跟主人道谢。”

小！金！是！条！鱼！

“什么？你在说什么？小金是条狗，跟你一样。”

她继续咆哮，喉音低沉。她这种声音我只听到过一次，有一回夜里我们散步回洛杉矶的家里，一只小狼从我们面前的小路走过去，她就是这样的叫声。

我立即敏感起来。

“别担心，”男人道，“经过暴风雨，她的警惕性变高了。这狗真棒啊。”他把碗收到水槽边。“真发生什么意外的话，那就太遗憾了。”

他的话引起了莉莉更大的骚动，情况很快升级了。莉莉咬着风烛残年里仅剩的牙，身子低伏，随时准备攻击。

“莉莉？”这一次我没有再训斥她。这次我有点明白了。这个时候我必须相信我的狗。

我转向男人。“你为什么给这艘船起名叫‘大恩惠’？”

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捡了大便宜。”

大恩惠。

莉莉已经吼得失去理智了。小金是一条鱼？我看着四周，并没有巡回犬的身影。我不敢相信这是一场骗局，但我逼着自己集中精神开动脑子。

大恩惠。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莉莉，看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

大恩惠。

嗯会……会什么呢？

嗯回。没有什么意思啊。

噢呼。

呼。

我心跳过快，几乎要窒息了。赶快想，见鬼了。在莉莉的吼叫声中我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低头看看地上，双脚已经快站不住了。呼气。呼吸。氧气。生命。

然后我忽然想起来了。氧气里有八个原子。氧气排在元素周期表的第八个。

八。

魔力8号球。

我缓缓地抬起头，轻蔑地看着我们的救星。他的双眼盯着莉莉。

“她可以呼风唤雨。”男人朝我慢慢眨了眨眼，表情从容，“不是吗？”

我怒火中烧。只有三个人知道这段台词。

我自己。

莉莉。

还有章鱼。

狩猎

我飞快地转身，站到莉莉和章鱼的中间。我下意识地抓起空酒瓶，往旁边的桌上敲去。瓶子没有碎。再敲——还是没有碎。为什么电影里那些酒瓶一敲就碎，我这么用力敲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章鱼拦在我们和出口中间，小金还是没有出现。

“是你，我猜得没错吧。”

“谁？”

“我们要找的家伙。”柜子上还有一只酒瓶，我抓起来用尽全力往桌上砸去，这回瓶子破了，里面是我潦草的字迹：我知道你在那儿。他找到了这个瓶子。我的瓶子。

章鱼的嘴里漏出一丝口水，他边擦边说：“我一直在等你认出我。”

“你这个丑陋的肉球早就该死了。”我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被友情和食物拐骗了。我早就应该看出来的。他发蓝的面色不是冻出来的，头足类动物本来就发紫。24天的海上生活消磨了我的意志，我没能保护好莉莉。

我拿着砸开的酒瓶朝章鱼猛冲过去，他抄起了角落里一根鱼叉迎战。我们都有了兵器，但鱼叉的攻击范围可比酒瓶大多了。当然，一旦他决定恢复原形，他还会长出了七条新胳膊代替手臂。

我抓起一盏煤油灯朝墙上摔去。“不把这里烧成平地，我誓不为人。”

“烧成平海，”他纠正道，“放马过来吧。我们三个里面，谁才是游泳高手？”我忽然意识到莉莉的救生衣还皱巴巴地躺在角落里。他说得没错，显而易见，一如既往。这是最让我抓狂的事情。

“猴子。”我冷静地对莉莉说，并没有将视线从章鱼身上移开。眼角余光里，我看到莉莉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快跑！”

他投下鱼叉的那一刻，莉莉从他的脚下逃走了。我紧张到了极点，但我的小宝贝身手敏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鱼叉。鱼叉刺进了船舱的地板里，我趁章鱼拔鱼叉的时候，把碎酒瓶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肩膀里。血立即渗了出来，我扭动着酒瓶，榨出更多的血液。

“这条胳膊你拿去好了。我还有七条。”

没错，但是那七条在哪里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变成人形的。也不知道他的话可以相信多少。他一拳打中我的鼻子，我向后倒去，只见他把肩上的酒瓶拔出来，扔到地上摔个粉碎。

我绊了一跤，但没有跌倒。我能感觉到鼻子在流血，脸上痛得说不出话来。我放低重心，准备反击。我从来没有打过仗，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心一意只想给对手致命一击。只想取他的命，想杀死他。没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朝他飞奔过去。

我们扭打到墙边的一排架子边，一起跌到了地上。其中一个架子上的书、灰尘和海洋地图纷纷滚落在我们身上。我身上挨了一记重拳，手上用拇指狠狠地戳着他的眼镜，想把他的眼珠碾碎。想把他弄瞎，就像他弄瞎莉莉那样。忽然，我注意到了身后的一道火光。煤油灯！我倒退的时候把它撞到了地上，现在窗帘烧起来了。一只小金鱼缸从架子上掉下来，正砸在章鱼的手臂上，鱼缸里的水和一条小金鱼翻了出来。小鱼绝望地在地上啪嗒啪嗒地翻腾着，喘着粗气。它很快跳到了船头的安全地带。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莉莉提醒过我。小金是一条鱼。

“小金？”那条金色的巡回犬是一个诱饵，一条诡计。章鱼把金鱼变作小狗的样子，造成温馨的假象，哄骗我和莉莉。谁会怀疑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呢？章鱼抬起脚上的靴子重重地踩在金鱼身上，把它的内脏抹在地板上。我不忍直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大开杀戒。

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与此同时，章鱼的另一条胳膊，就是刚才被金鱼缸砸中的那条，正在痛苦地扭动和变形，成了一条黏滑的又长又紫的章鱼触手。我还没来得及摆脱他，便被这巨蟒般的触手缠住，吸盘黏在我的皮肤上，我几乎要窒息了。这个半人类半章鱼的怪物紧紧地缠住我，我眼前发黑，透不过气来。我拼命挣扎，撕打它烂泥般的触手，但就是没法让他松开。视线渐渐模糊，我觉得我们要输了。

莉莉叼着一根绳子，穿过烟雾冲了过来。绳子的一端系着一个圈套。我不知道是莉莉做的圈套，还是章鱼做了这个圈套，要把我和莉莉吊起来。她把绳子塞到我手里，章鱼抬起头，我伸手绕道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莉莉抓着绳子开始往外拉。她的身体贴着地板，轻轻拱起后腰，咬紧牙关。我们玩咀嚼玩具绳的时候，她总是这副模样。我很清楚她的力气有多大。

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转过身来用我的脚卡住章鱼的喉咙，把他的下巴往莉莉的反方向拉。他脖子上的线圈更紧了，缠在我身上的触手渐渐松了下来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朝莉莉大喊，一边跟我身上的章鱼须继续扭打。

他脖子上的线圈越来越紧，莉莉一路咬着绳子，走到了那条被我用酒瓶捅伤的章鱼胳膊附近。她一口咬住章鱼胳膊，然后狠命晃动自己的脑袋，直到把胳膊完全扯下来。我很熟悉她这套动作，以前她也这么对待家里的绒毛玩具——先咬住它们的身体，再把它们的脖子撕开。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会很不安，这是她潜在的杀戮本能。但这一刻我简直要欢呼起来了。章鱼放开我，转而去赶莉莉。莉莉叼着一大块仍旧是人形的手臂跑到房间另一头去了。我急急去抢绳子，把它再次勒紧，他的脸慢慢变成了深紫色，触手发疯似的挥舞着，船舱里的火势逐渐蔓延。

莉莉躲到了桌子底下，桌子的两条腿已经烧起来了。“莉莉，小心！”莉莉转身看到火焰立即撤了出来，就在那个时候，桌子的半边整个坍塌了。火花四溅，还点燃了船舱里的几个垫子。我们被烟熏得几乎要窒息了。

我继续勒紧绳子。章鱼用他的触手拼命想要松开绳子呼吸点空气。我离甲板还有三级台阶。莉莉正咬住他那阿喀琉斯的脚踵【18】，他痛苦地挣扎着。我拖着绳子走上台阶，绳子上系着章鱼，章鱼身上系着莉莉。

“去死吧，你这个蠢货。”

“啊呃噢喔喔啊。”章鱼已经口齿不清了，他急促地喘着气。

这时，我看到一把斧子挂在船舷的上缘，不等自己反应过来，我已经拿着挥舞起来。我把绳子移到左手，右手使尽浑身解数将斧头砍了下去，口里还凶残地吼着。章鱼缩到了一边，斧头直接砍进了地板。

“莉莉！”我必须用双手才能把斧头拔出来，莉莉便跑过来继续拉绳子。她把绳子绕到甲板上的楔子上。我猛地把斧头拔了出来。莉莉绕完绳子，又跑回来咬住章鱼的人形腿向后拉，好让绳索套得更紧。我再次挥起斧头，朝他的一条触手砍去，一声巨响过后，我直接砍掉了这条胳膊。

章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他飞起一脚，把莉莉甩到了舷墙上。趁我还在拔斧子，章鱼飞快地用触手松开了绳索。莉莉被撞得头昏眼花，正试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章鱼一瘸一拐地走到右舷，回过来看了我们最后一眼。

“再见了，船长。”他道。就在我拔出斧子的一瞬间，他淡定地从船沿游下了水。莉莉大叫，我们一起冲到船边，想看到他被吊死的样子。然而，他只是喘着粗气吐着唾沫潜入水中，虽然被绳子勒得快要窒息，但他还是拍打起愤怒的浪花，霎时消失在一阵紫色的烟雾中。我们隐约地看到他的两只脚变成了四只，然后五只，然后六只。他的上半身松了下来，完全恢复了原形。他留给我们的最后画面是一脸敌意和愤恨，随即便变作一只软体动物从他的绳索中溜了出去。

沉没

“该死！”我急得团团转，想尽快找到对策。我们和章鱼都在调整策略，我当然希望我们领先一步。快！集中精神！集中精神！我们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但章鱼在海上有天生的地理优势。我们急需一个奇迹。我看着嵌在甲板上的斧子，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忽然映入眼帘。游艇的另一头是一只橘色的箱子。我跑过去把它抱起来。我的膝盖冰冷而痛楚，双手因恐惧和期待而颤抖。我奋力打开箱子，里面躺着我们的奖品，两把信号枪。

莉莉冲着船左边狂叫起来。海面瞬间涌出一股巨浪，一条章鱼胳膊猛地出现在船边，把船往逆时针方向拖去。我惊恐地看着它变大、变强。莉莉勇敢地冲上去跟它搏斗，直到章鱼伸出另一条胳膊来拍打船舱的玻璃，玻璃的碎片把火星纷纷溅到了甲板上。我举起枪瞄准章鱼，他已经把快艇撕开了一道口子，船开始漏水了。

我们只剩一个办法——回到自己的船上，主场作战。“渔洋思考”已经漂远了差不多30英尺，完全没有受到火势牵连。我们没法跳过去，也没法铺块木板过去。只能游回去。我们只能下水，但下水前必须引开章鱼。

我吹口哨叫来莉莉，拍了拍我的大腿。她立即跑过来，我蹲下身让她跳到我的怀里；她好几年没有这么矫健的身手了。我放下信号枪，解开“渔洋思考”的绳子，不让一边着火一边下沉的快艇拖累它。然后我一手紧紧抱住莉莉，一手举着枪，尽力让自己显得很可怜很害怕。“嘿，章鱼！我投降了。你想要莉莉，就给你吧。我不想淹死！”

章鱼跟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他犹豫了，抬眼看看我有没有骗他。但他没去看我献上的莉莉，而是盯着我的信号枪炮管。

“去死吧，你这个王八蛋。”我扣动了扳机。

信号弹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中了他的脑袋，他退回水下，发出巨蟒般丝丝的尖叫声。起火的船舱室里，另一扇窗也爆炸了，玻璃溅得甲板上到处都是。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马上！”我扔掉枪，抱紧莉莉，从船的右舷下水往“渔洋思考”游去。我奋力在水下划水，想缩短我们和“渔洋思考”之间的距离。等我们浮出水面，我用一只手奋力地往前划，莉莉则用她的四条小短腿一起努力着。离“渔洋思考”约莫还有十英尺的时候，“大恩惠”爆炸了，火势最终蔓延到了引擎。

章鱼早先扔给我们的绳子还牢牢地系在我们的渔船上。我用力拉着从“大恩惠”上解下来的另一头，终于游到了我们的船边。我扒着船边撑出水面，然后把莉莉高举起来。她刚爬上船壁跳上了甲板，我就被章鱼的一条触手勒住了脖子。

“莉——意意意”，我只来得及喊出她名字的一半。但莉莉马上知道我是在叫她，第二条章鱼须往“渔洋思考”的甲板上拍去，莉莉及时躲开了。

正当我被勒得手指发白，从船沿上松了手之时，莉莉从船舱的柜子里拿了锯齿刀过来。她直接刺进了我脖子上的触手里，把它一刀两段，刀子直抵我的皮肤，我都能感受到下巴上锋利的刀锋。章鱼松手了，我立即艰难地爬上了甲板。

一上船，我立即跑去船舱翻出渔船的拖网绞车，万幸风暴没有把它打坏。一边的拖网还能用，我担心可能会打到莉莉，便叫她低下身子，不要跑远。她于是侧身紧挨着我。我本能地打开回声探测器，屏住呼吸，等它显示水下的生命迹象。大约30秒之后，章鱼出现了。

哔哩。

“那儿！”

我调转发动机。

哔哩。哔哩。

“快，快，快……”

发动机喷出水花，咳嗽的几声。

“快啊！”

哔哩。哔哩。哔哩。

章鱼逼近了。

我挥拳打在发动机的仪表盘上，忽然发动机又活过来了。我打足方向盘左转，“渔洋思考”开始急转弯了。

哔哩。哔哩。

我们越过章鱼所在的区域，但渔网感应器里没有显示捉到章鱼。莉莉抓起船上的捕鲸炮捆绳直奔船尾。她放下绳子，后腿立在横梁上观望海面。

哔哩。

章鱼游远了。

一阵沉默。

“渔洋思考”成功地掉了头，我们又向章鱼驶去。我审视着面前的大海，用袖子擦拭着船舱窗户上的水蒸气。一阵浓稠而可怕的寂静。

我跑到船尾，把捕鲸炮调到最快挡，对准我们背后的水域。莉莉可以用鼻子旋转炮头，我演示了一遍给她看。我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枪炮的知识倾囊相授——把枪托抵在肩上，脸贴着枪柄——还有怎么射击移动物体，我妈妈的丈夫教过我，他是个很不错的猎手。她边听边决绝地点头。

哔哩。哔哩。

回声探测器检测到了船尾的踪迹。我跑回船舱，对莉莉喊道。“他在船后面。就在你面前！”我看到她把爪子伸到扳机前。章鱼还有四十英尺。三十。二十。“稳住！稳住！听我的口令，开炮！”

莉莉仔细地瞄准目标。

“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我转回身继续盯着回声探测器。十英尺。

莉莉作了最后一次调整，用鼻子把炮身往下挪了一毫米。

不！要！瞄！准！章！鱼！瞄！准！章！鱼！要！去！的！地！方！

“开炮！”

她扣动扳机。

打中了，我兴奋地挥舞着拳头。莉莉拉扯着捕鲸炮，炮架上的绳子立即绷紧了，捕鲸炮慢慢往上拱到船的侧边，定在船舷的上缘。我往右急转方向盘，把渔网往船尾的方向拖去。

“莉莉！换你！”

莉莉跑来接手方向盘，我飞奔到船尾，松开捕鲸炮，把绳子绕紧鱼叉。渔网大开着，我把一脸震惊的章鱼拖进网里，然后猛地收口。

“快拉绞车！”

莉莉竭力一跳，用鼻子把绞车的开关打开，绞车的铁臂缓缓升起，渔网紧紧地网住了章鱼。章鱼随着渔网从大海里慢慢升起，先是嘴巴，然后是他脑袋下面七条剩下的胳膊。

“你好，章鱼，”我冷冷地说，“我们又见面了。”看到他绝望地吊在网状的牢笼里，我才觉得回到了现实。

莉莉站在我身边，然后坐了下来。

“放我出去！”章鱼吼道。他急促地呼吸着，触手牢牢地贴在身上，能看到它们紧紧地堵住了他的鳃。

“你要杀我的话，我们还可以商量。你要杀我的狗，你就死定了。”

莉莉用鼻子碰了碰我的小腿肚，好像在我问是不是非要杀了他。我低头看看她，请她相信我——我们在车里决定不去兽医那里的时候，我就用这种眼神望着她，我想让她知道我们要去做点好玩的事情；我们开辟新的散步路线的时候，她对着不熟悉的小路狂吠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她；还有炎夏时给她冲凉水澡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们要开始一场大冒险的时候也是如此。

“你不能杀我！你根本就杀不掉我！”章鱼开始扭动，渔网摇摆起来。渔船也跟着晃动，举着渔网的铁壁发出嘎吱和呻吟声。章鱼在渔网里剧烈扭动起来，绑着渔网的绳子从滑轮上掉下来。渔网直直地掉入大海，绳子从齿轮上飞速松开。千钧一发之际，莉莉用牙咬住了绳子，死命往回拽。她的爪子深深地嵌进地板里，但整个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章鱼往船外拖去。

“坚持住！”我跑到船舱，把方向盘打直，踩足油门全速前进。船身猛地往前一倾。我又冲到莉莉身边，跟她一起抓紧绳子。绳子另一头的章鱼使出狠劲儿，我的手指立即被绳子磨破了。渔船开始加速，我和莉莉合力抓紧绳子，绳子笔直向船后滑去。我知道它的触手还挡着他的鳃，他在水下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只要坚持一小会儿，等他嘴巴一张，很快就能淹死他。

只要我们坚持住。

章鱼挣扎得越厉害，我们越是站稳脚跟坚持住。失去全部手指我也不在乎。我的脚抵住舷墙，“渔洋思考”正在全速前进。我能感受到绳子那一端章鱼的每一次挣扎。

“只要坚持十秒钟就成功了！”莉莉点点头，咬得更用力了。

我开始倒数。

“十，九，八。”

我把绳子紧紧地绕在左手上继续拉扯。

“七，六，五。”

章鱼又在水下死命地抽动了，我能听到一根手指清脆的骨折声。

我痛不欲生地尖叫起来。

莉莉振作起来，替我接着数，她清了清嗓子，并没有放开绳子。

四！三！二！

我低头看着莉莉，我们互相凝视。一起喊道：“一！”

数完零之后，我仍旧没有放松绳子。其实在倒数到三的时候，我已经感到章鱼没再挣扎了。

我看着莉莉。“成功了。”我肩膀一松，抓紧绳子的手也松开了。“它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

莉莉松开了牙齿，把我扑倒在甲板上。她爬到我身上，站在我胸口一个劲地舔我的脸。章鱼要挠十下才会笑，但我只要小狗舔几下就会马上回过神来。我们互相亲吻，开怀大笑，直到笑岔气才停下来。

幸福。

重归平静后，我低头看看骨折的手指，那根绳子还绕在手上。

我们把绳子绕回绞车上，用电线包布简单包扎了手指。我再次调转“渔洋思考”，朝着日出的方向，朝着全新的生活，我们踏上了回家的旅途。夜里，我和莉莉躺在甲板上，船仍旧拖着章鱼的尸体前行，我们静静地看着东方，看着加州的方向。

无 限（∞）

早上八点

一夜无眠，又过了许久，我们逐渐睡去。醒来之后，我发现整张床已经被莉莉弄脏了，她正在吃力地呼吸着，我立即反应过来，今天就是我们的末日了。我低头看看莉莉，章鱼回来了，他比我记忆中的更庞大更吓人，像是随时准备把我和莉莉一起带走。分不清是房间在转，还是我的脑袋在转，总之，晕眩让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房间里没有旅行归来的包裹，脸上没有乱乱的胡子，我的身上看不出任何暴晒的痕迹，手上也没有任何老茧、疤痕和骨折的迹象。而海上的经历对我来说是那么真切，充满那么多回忆的细节——我们赢了章鱼的凯旋而归、跟他的殊死搏斗、归途中的宁静甜美、我们在太平洋上的同舟共济，我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但，章鱼还是回来了。

我们的运气原来只是昙花一现，我的胃沉了下去。我觉得自己好像要生病了，但我记不起来上一顿吃了什么，甚至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食物，什么是饥饿，什么是真实。我不知道小狗能不能当大副，能不能发射捕鲸枪，也不清楚章鱼能不能幻化人形再变回去。我不知道我们是生是死，明明是我们击败了章鱼，为什么他又出现在我们的床上。章鱼开口道：“早上好。”这时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你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我恳求道。这时我头一次乞求他的怜悯。也许我能唤醒他内在的某种正义感和公正感。让他明白莉莉是多么善良多么无辜，他真的选错了狗。但章鱼只是咯咯地笑。

“我！为！什！么！要！走！我！在！这！里！很！好！”

我知道他已经完全控制了莉莉。躺在我身边呼吸着稀薄空气的爱狗只剩下了一个躯壳。可以说，她已经魂不附体了。

我把莉莉抱在怀里。她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轻声地说了几句“我爱你”，然后把她放到地板上，期待着她能站起来，振作起来继续迎战。只见她双腿一弯，重重地倒在地上，凝视着不远处的角落。

她开始喘气。

我已经作了决定。我不会再对章鱼低声下气了。

上午九点

档案柜的三分之一处，D字母的文件夹下面，放着有关莉莉的所有纸质文件。美国养狗学会的血统认证书，狂犬病疫苗接种书，还有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时候给她买的各种宠物用品的发票——她到来前一天就给她准备好的小碗和小床，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候的小餐垫，上面写着个“汪”，还有她不喜欢躺的板条箱。档案袋最后面，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做颈椎手术时候的文件。我不能再回到狗先生那里。我必须竖起最后一道防线，找到上一次我觉得莉莉可能会死的时候照顾她的人。我取出一张六千美元的发票。我真的花掉过六千美元？一切恍如隔世。发票上记着两个号码，一个写着紧急，一个写着非紧急。我把发票紧紧握了好一会儿，它中间的部分变得又皱又湿，我完全拿不定注意到底应该拨哪个号码。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角落，莉莉躺在她的床上，家庭基地，半小时前我把她放在那里，她就再也没有动过了。我回到卧室，关上门，又捏着发票过了五分钟。我的手机还在床头充电，我拿起来，拨了非紧急的电话号码。这个决定可能是错的，但我没法让自己拨另一个号码。两个号码都写得很潦草。

“动物外科和急救中心。请问是紧急事件，还是可以稍等？”一位女士的声音。很友善。

我对照着发票又看着我的手机。我拨的不是非紧急号码吗？没错。

“我可以等。”

我等得越久，一切就越不真实，我就能逃避越久。是的，我能等。让我一直这么等下去吧。我可以一直活在这段真空里，在你们的电话线路上露营扎寨。好过我说出这通电话的目的，好过我如今的处境。

电话里没有传来等待的音乐。只有一阵刺耳嘈杂的嗡嗡声。可能是我耳朵里的血液，它们正从肿大的毛细血管里涌进耳朵的血管里。

“感谢您的等待。”

我的舌头打结了。“我可以等。”我隐约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妥。

但又没错。

“有什么事可以为您效劳？”

我吸气。呼气。

“我的狗。她长了一个肿瘤。”我没有说章鱼。“在她脑子上。她经常发作，在吃药，但医生不打算给她做手术。我们已经决定了不动手术。我觉得她好像得了痴呆症。她不能站起来了。我觉得她已经走了。已经完蛋了。”

发票在我的手汗里已经握成了一个湿淋淋的球。我想起了小时候奶奶教我的小把戏，把皱巴巴的包装纸卷成吸管状，然后滴上一滴水，然后看着它像一个蠕虫一样膨胀和挣扎。基本上，我手中这张发票再加上手汗也能玩这个小把戏了。基本上。

我的奶奶不见了。

我的童年不见了。

奇迹不见了。

我吸气。呼气。再一次。

我试着开口了两次，每次我的声音都半途中断。

我的语言不见了。

我咬着舌头，它终于可以说话了。

“我想咨询一下安……”

电话那一头疑惑地问：“安什么？”

我按着胸口，强迫自己说出来。“安乐死。”

上午十点

电话那头的女士问我们什么时候会到，我努力地挤出“今天”二字。我挨着莉莉坐在地板上，把她轻轻地抱到我的膝盖上。

“你想吃什么，小老鼠？随便什么都可以。”

莉莉努力睁开一只眼睛，表情十分痛苦。过了一小会儿，她微微地舔舔自己的腮帮。

“你大概想吃鸡肉饭吧，是不是，豆豆？好吧，鸡肉饭是生病时候吃的，但你现在没病，你很健康。你只是有点痛，没关系，痛苦很快会过去的。你现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随便什么要求都可以。”

莉莉点点头，她的下巴笨重地摔在我的膝头。

“随便什么。你说。”

仿佛千斤重物压在我的肺上，我几乎没法呼吸。然后，氧气伴着刺痛一起进入体内。

“我知道！”我强忍住泪水，“花生酱。花生酱怎么样？”我依稀记得在“渔洋思考”上问过她回家想做的第一件事。她回答了花生酱。“你的最爱。”

莉莉没有反对，于是我慢慢起身，把她抱到柜子上，我去取花生酱，再一起坐到厨房的桌上。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这一罐几乎还没吃过，我把罐子放到她鼻子下面。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最终嗅出了花生、糖和油一起组成的甜美气息。她缓缓地抬起头，缓缓地在空中舔着，我也缓缓地把罐子移到她的下巴下面，好让她和她的奖品来个亲密接触。

“你可以随便吃。全部吃完也没关系。”

她的舌尖碰到了花生酱，但她太虚弱了，没吃几口就停下来了。最爱的花生酱啊。我用手指蘸了一点给她吃。回想起她小时候在我手上舔舐的光景，那么柔软又那么粗鲁。她总是反复地舔着我的手指，好像那上面有无穷无尽的食物一样，每次我都不得不像处理崩溃的电脑系统一样重启她。

十二年半之前的事了。

莉莉舔完了我手指上的花生酱，转回罐子里继续舔。吃完了，她低下脑袋，舌头发出活跃又潮湿的声音。最后那声音也停止了。

“好姑娘。”我说。

有一次和珍妮聊起过，尽管我们都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努力地活着。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反正最后一切都会消亡，每天早早地起床又有什么用？还是说，正是不可避免的死亡鼓舞了生的勇气？让我们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竭尽所能？正因为知道今天不是末日，我们才奋勇向前？

但如果今天就是末日呢？如果末日就在这一个小时呢？

你会怎么行住坐卧？

你会怎么呼吸？

你会怎么继续？

上午十一点

我没有穿平时出门的衣服，但我根本无所谓。我把莉莉包在毯子里，预备着她可能再次失禁。我们站在厨房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意识到了，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地方。如果她知道，如果她明白，她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没办法忍受这一切。这是她十二岁多的生命里度过了十年的地方。

地板上放着她空空的小床。小床上是她的爪纹毯子。水槽边上能晒到太阳，她最喜欢在那儿躺着。我们有一个放茶壶和锅子的架子，小红球经常滚到架子下面去，她总是趴下去捡球然后就卡住了，只剩下两条后腿和一条摇晃的尾巴在外面。她有一只树脂早餐盘，一张偶尔用来午睡的备用小床。有一扇柜门里面是垃圾桶，如果她觉得我扔掉了什么好吃的，就会用爪子拍打那扇柜门。她还有一抽屉玩具，想玩的时候她就会用期待的眼神一直望着那个抽屉。还有背脊手术后的康复期里，围了她十二个星期的围栏。她小时候的玩具都放在一个金属罐子里，她吃饭的小碗放在地板上，每两天会加满一次。她会一直守着后门，只要有人靠近，她就发出德国牧羊犬般的吼叫声。还有一个搅拌器，她生日的时候我会拿它来打面糊，自制生日饼干。还有一个火炉，她看不见的时候总是撞上去。还有一个角落，只要她的痴呆症犯了，她就会站起来，朝那个地方狂吠。

小红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冻住了。

没有生命了。

静止了。

中午

我们穿过推拉门走进了宠物医院。前台的女士似乎还是之前的那位，她问我有什么可以效劳（她没有问我们能不能等），我结结巴巴道：“我之前打过电话来。”她点点头，把手放在一位路过的同事肩上。

她跟她的同事耳语了几句。

那位同事便将我们引入了一间检查室，告诉我们医生很快会到。走的时候她带上了门，把我们隔绝在里面。

我抱着莉莉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椅子冷冰冰的。

墙上的钟没有秒针，我听着它，感觉已经过了三分钟，但分针只走了一下。

周围很安静。周四中午无大事。

周四我和莉莉会讨论那些可爱的男孩们。

“今天是周四，豆豆。周四我们讨论男孩们。”

莉莉抬起一条眉毛，身上其他的地方则纹丝不动。

“今天我们聊老派风格怎么样：年轻时候的保罗·纽曼或保罗·麦卡特尼？”

莉莉叹了口气。

问：你最喜欢的声音是什么？

答：小狗的叹息声。

我的声音哽咽了。

“我想跟你说。”我背过身去，不让眼泪掉在莉莉身上，“我觉得没有人比年轻时候的保罗·纽曼更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求求你别进来。求求你走开，让我们待在这里。求求你再也不要回来。

脚步声远去了。

“《虎豹小霸王》里的布奇，《冷手卢克》里的卢克，《朱门巧妇》里的布雷克。”

时钟上的分针又嘀嗒作响。然后又过了几分钟。

我想跑，但我的双脚像是陷入了水泥地里一样紧紧贴着地面，我的下半身已然瘫痪，如同上次来这家医院时的莉莉一样。

脚步声又来了。然后中止。

一只手摸上了球形门把手。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的笑容温暖，但不过分殷勤。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哪一只小狗？”她问。

我狠掐自己的手指。“这是莉莉。”

女人从检查台下取出一张凳子，转到我们身边坐下。

“莉莉头上的是什么？”她把三根手指放在莉莉下巴上，轻轻地抬起她的头观察。

“那是章——”我开口道，很快便打住了。够了。“那是她的肿瘤。”

兽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对着莉莉的眼睛上照。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不见了是吗？”

“是的。肿瘤夺走了她的视力，和其他一切。”

她的另一只手小心地摸了摸肿块，然后慢慢把让莉莉的脑袋再次搁到我的腿上。

“她发作了几次，很可怕。我觉得她已经痴呆了。今天早上她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她已经走了。”我尽力地挤出这些话，然后不得不进入正题，艰难地蹦出后面的句子，“我希望你能帮助她。希望你能帮助她，治好她。我想听到你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把这一切都摆平。但是，总之，如果你没办法的话，如果你没法创造一个奇迹，我想听你告诉我，我的决定是对的。”

一阵恐慌的幻觉袭来。我清楚地感觉到了。对的决定。错的决定。愉快的回忆。悲哀的现实。好。坏。起。伏。赢。输。生。死。

医生双手捧起莉莉的脑袋，然后捂住她的耳朵。

“你作了一个很慈悲的决定。”

不会有奇迹了。

不会有明天了。

我点头，头好似有一百磅重，还发出了声音。痛苦、感谢、赞成。

她重复道：“这是一个很慈悲的决定。”

我的眼睛模糊了。

我沉到了水底。

“渔洋思考”翻船了。

我被淹没了。

“安乐死的流程是什么？”我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

“我会给莉莉做个局部麻醉，在她腿上接入一根小导管，方便我们之后进行静脉注射。注射一共两针。第一针会让她失去意识。她会睡着，但还活着。会给你一点时间跟她道别。然后等你准备好了，我们会注射第二针，她的心跳会停止。一旦我们注射了第二针，一般30秒左右就会起效。”

“两针。”我说。

女人来抱莉莉，但我没有松手。

“我们现在要找根血管接导管，接下来就会顺利些。”

她再次来抱莉莉，这回我松手了。她答应会很快回来。

我独自待在房间里，这个时候我发觉自己可以站起来了。我走了三小圈，就像莉莉平时入睡前那样。但我没有躺下睡觉，我举起拳头打在我的大腿上。

我需要一点痛苦。身体上的痛苦。

我把胳膊砸在金属检查台上，想要砸碎什么东西。剧痛回传到我的肩膀上，感觉好多了。于是我又砸了一次。

但我不需要砸醉什么。

我的心已经够碎了。

时间停止了。

时间流逝了。

女人回来了，这一次还带着一个助手。助手带着淡淡的微笑，竭力想让我感觉到善意。

兽医把莉莉放到桌上。她身上还裹着我的毯子。她的脚露在外面。我能看到那根导管，用塑料胶布固定在她腿上。

我蹲在莉莉面前，我们面对面。

“嗨，猴子。嗨，小老鼠。”

莉莉在“噗噗噗”地深呼吸。

“要起风了。”我提醒她。

沉默。

没有凯特·布兰切特。没有回音。她不能再呼风唤雨了，先生。

莉莉仍在作着最后的努力，想要站起来，而我已经放弃了。

我们还来得及逃跑。我们还可以离开这里。我们还可以选择活着。

但那会是怎样一种生活？

我捧起莉莉的脸亲吻起来。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冒险。我热爱其中的每一个。”

莉莉的头垂了下去，我再次亲吻了她。

助手握着她的后腿，我握着她的前腿。

我朝兽医点点头。

“好了。我要开始注射第一针了。麻醉。她会很快睡着的。”

好好睡吧，我又美又好的小狗。

麻醉很快起效了。

几秒钟过去，似乎没有反应。但很快，药物在她的体内穿梭开来，她的瞳孔放大，然后眼皮低垂下去。

她眨了一次眼睛，也许是两次。

她颤颤巍巍地醒着。

我们慢慢地把她放回桌上，她慢慢睡着了。

“你准备好的时候告诉我，我会注射第二针。”

“等等！”我喊道。

我没有准备好。

哦，天哪，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今天是周四。

周四是我和莉莉讨论那些可爱的男孩们的日子。我看着导管上的胶布和绷带。

撕掉邦迪。快点。只有这个办法。

“可以了。”我能感觉到这三个字从我的舌尖吐了出去。

可。

以。

了。

我看着兽医把注射器插入导管，推进了第二针。那些冒险往事涌上心头。

小狗农场。

它轻轻地解开了我的鞋带。

现！在！这！里！是！我！的！家！了！

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海边的奔跑。

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一起吃过的蛋筒冰激凌。

感恩节。

豆腐火鸡。

开车兜风。

笑声。

眼睛雨。

鸡肉饭。

瘫痪。

手术。

圣诞节。

散步。

小狗公园。

追松鼠。

打盹儿。

互相依偎。

“渔洋思考”。

海上的冒险。

温柔的吻。

狂躁的吻。

更多的眼睛雨。

那么多眼睛雨。

小红球。

兽医把听诊器放到莉莉胸口，听她的心跳声。

所有小狗都会去天堂。

“你妈妈的名字叫女巫粕。”我在后面轻轻地摸着她的耳朵，以前这样的轻抚总能让她镇定下来。“去找她吧。”

哦，太他妈崩溃了。

我挤出最后一句耳语：“她会照顾你的。”

我抬头恳切地望着兽医。给我打针吧。也给我来一针毒药。至少把我的心跳也中止了。随便什么药。只要让它停下就好。

过了十几秒，兽医把听诊器拿开了。她已无须多言。

莉莉走了。

“我很遗憾。”她把手放在我肩上，同时朝她的助手示意。“你慢慢待着，不着急。”

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们是何时离开的。

时间流走。我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我知道自己是跟莉莉待在一个房间里，这也是我唯一记得的事情了。我吻了吻她的鼻头。

“噢，老天，请你原谅我。”

我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哭得前俯后仰。

莉莉的嘴边伸出一丁点儿舌头。那么粉，那么静，那么死。

那么多眼泪。我从来没有哭得那么狠过。

我把手伸进毯子，放在莉莉的胸口上。那里还是暖的，只是没有起伏了。我把手一直放在那里，想作最后的确认。但一段时间过后，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心跳确实没有了。

我垂下头，只顾抽泣，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的思绪从心绪中抽离开来，展开独立思考。它开始考虑我究竟应该在这里待多久，别人才既不会觉得我无情，也不会觉得我古怪。它还叫我记住此时的每个细节，便于日后归档。我于是照做。

时钟。

白墙。

毛毯。

冰冷的空椅子和转凳。

金属台。

这么硬的地板。

这么硬的我的脸。

莉莉。她的舌头。

章鱼。

章鱼！我看着他躺在那儿，八条触手无力地垂下来，那颗愚蠢的脑袋上露出来一只眼睛，眼球往上翻。

你自找的。你本来可以走掉，但你偏不。希望你在地狱里腐烂。

已经没必要把这些话说出口了。他听不见我了。

章鱼也死了。

我用毯子遮住莉莉的额头，盖住章鱼，这样就只剩下了我和她，跟以前一样。

“我会永远爱你。今后的每一天。哪怕死后，也爱着你。”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把莉莉完全盖起来。我花了一分钟站起身来，但走出房间的时候，我没有再回头，直接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下午一点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最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特伦特。

“莉莉死了。”

“到我家来。我这就从公司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开车去的特伦特家。有一次，在大学里，我开车从缅因州回波士顿的家，路上偏头痛犯了，到家的时候，我都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了。这次驾车就跟那时候一样。但这次不是头痛，是心痛。

特伦特在大门口等我，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们都哭了，我说了声“药片”而他早已准备好了。我把一粒安定放到舌头下面，让它慢慢融化，然后蹲下来抚摸薇西。亲爱的，亲爱的薇西。她想跟我玩，但我做不到。

我把之前送给特伦特当作生日礼物的俄罗斯伏特加拿出来，喝了两小杯。当时我们在“红药”餐厅一起开了这瓶伏特加，那是一间新越南式餐馆，我们选那里是因为《洛杉矶时报》说它是洛杉矶餐饮业的“坏男孩”，这个说法很快就传开了，何况它的名字里还有个“药”。我不知道伏特加和安定哪个先起了作用，但我肺里的重量慢慢减轻了，我又可以呼吸了。

特伦特问了我整个过程，我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一遍，但其实并没有多少内容。薇西来蹭我的脚后跟，但我头已经晕了，没法把咀嚼绳扔出去跟她玩了。我倒在特伦特的沙发上，他开了电视坐下一起看，还没看清电视内容，我就睡着了。

下午两点

海水在“渔洋思考”的周围轻轻地翻滚着，带着催眠的节奏感。我们渴望回家，但我还是暂时关掉了引擎，停下来感受四周的静和广阔的美。晴空无云，蓝天与海水彼此映照，空气柔软，东面照来的阳光在我们面前铺出一条回家的黄金小道。周身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传来。船停下之后，章鱼开始缓缓下沉，船体摆脱了些许负担开始上升，感觉我们正在驶入天堂。假如不是天堂，至少也是电影《油脂》里，桑迪和丹尼离开吕德尔高中时飞奔而去的地方。

莉莉在我身旁。

看到她，我很惊讶，然后就开始哭了。章鱼已经死了，她看起来就跟以前一样，跟她年轻时候一样——她的动作很轻盈，我双手捧起她的脑袋，抓着她的耳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喔，我的宝贝”。

“怎么了？”莉莉困惑地问。

我说出此刻能想起来的唯一一句话。“你在这儿。”

我把她放到甲板上，然后一起走去船头，靠着栏杆望着大海。

“好美。”

“是的。”莉莉应道。

莉莉的后爪立在地上，前爪趴到船沿上，想看得更远一点。她的尾巴跟水面一起和谐地摇摆着，她体内的节拍器调到了缓慢的挡位，我又一次记起了幸福的感觉。

我倒退几步，想把一切尽收眼底。如果可以让时间暂停并永远活在那一刻，我希望就是现在。

一阵微风从东南面吹来，莉莉的耳朵竖在风中，好像起飞中的机翼。

“你看到了什么，猴子？”

莉莉面朝大海。在我们和海平线之间，似乎一切都是柔软的，我们仿佛飞在空中，而不是漂在海上。

“一切。”她答道。

“我们现在要回家了。回到我们的生活里。你有什么感觉？”

莉莉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阳光在海面上的倒影。我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开口。

“小狗？”

莉莉似乎朝我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回答我，我有点奇怪。我的问题虚弱地飘荡在空中，像一句没有得到回应的“我爱你”。她是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回到我们的生活里？回到我们相伴的日常里？她是不是已经知道，岸上有不愉快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忽然，小红球从天上掉下来，重重地掉在了甲板上。莉莉和我都吓得跳了起来。小红球弹起一个弧线，掉到了离我们更近的甲板上。它一弹一跳往船尾的方向去了，莉莉跑上去，在它蹦出船身掉下海之前咬住了它。她骄傲地一路小跑回船头，在我脚边玩了起来。

现在我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分神——只要察觉到小红球在附近，她就不理会我的话了。我稍微放心了一点，看着她玩耍的身影，觉得日子正在慢慢回复往昔。这一刻相当完美，宁静与活力，美好与和谐，孤独和陪伴。小红球在“渔洋思考”的甲板上滚来滚去，莉莉轻松地追逐着它，我的心从未如此平静。

但好景不长。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天边的一团火，好似彗星般，疾速朝我们飞来。

“什么……”彗星更近了，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第二个小红球重重地掉到甲板上，回弹得比我们都高。莉莉转身看着它起起落落，有点不知所措。她看着已经踩在脚下的那只小红球，又看了看滚到船尾的第二只小红球。

我看到了莉莉脸上的困惑。紧接着，第三第四只小红球来了。一片阴影笼罩了我们的船，抬头望去，空中有上百只小红球一起遮住了太阳。它们如雨点般疯狂地掉落下来，船上一阵喧闹。我和莉莉都僵住了，十分害怕。也许这是莉莉梦想中的场景，但现实却恐怖至极。

我们爬到甲板最上面，但小红球们来得太快了，莉莉很快就在一堆橡胶附近不见了。而掉进水里的小红球则激起凶猛的浪花，直喷到我的脸上。我绝望地擦拭着眼里的海水，小红球不断在我的胸口堆积起来，我被紧紧埋在其中，无法呼吸。能记起来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在尖叫着“莉莉！”，然后黑暗就吞噬了我们。

下午三点

特伦特拍拍我的肩膀，我看看他，没有窒息的感觉，眼前只有我的朋友，有一秒钟我感觉不错，但思绪很快闪回，仿佛很多只手同时在挤压我的脑袋。

“你在尖叫。”他说。

“是吗？”是的。

“是的。”

电视机还开着，特伦特开始看《胜利之光》，我最喜欢的连续剧。他是得州人，又喜欢橄榄球，我就花了好几年说服他看这个剧。我是缅因州人，而且我讨厌橄榄球，但我也很喜欢这个剧。剧集很棒，刚才的药效还没过去，一部分的我似乎去了西部的得州——但只有一小部分。我仍被巨大的痛苦压在特伦特的沙发上翻不了身。

第一季的最后，四分卫杰森·史翠特下场后，泰勒教练发表了他那首场标志性的个人演讲。他说生命脆弱，我们都会受伤，某个时刻，我们都会倒下。“我们都会倒下。”

我从来没打过橄榄球，也没有参加过别的团体比赛运动。我从来没有听过中场休息的鼓励，也没有在休息室里跟队友互相鼓励要扭转局势。但听完泰勒教练的讲话，我努力站起身来。我四十二岁。生命才过去一半，但我的队友已经走了。我从未如此觉得这场演讲如此贴切过。

他继续道，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失去，即便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一旦失去，考验我们的时刻就到了。

我被他的演讲彻底俘虏了，尽管这些话以前都听过，尽管家里还有蓝光的版本，我还是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一般。这种痛苦在考验着我们。我正处在这种痛苦之中，最爱的东西被夺走了，我审视着我的内心，看到了一个我一点也不喜欢的自己：一个破碎又孤独的人。我想起所有跟莉莉一起度过的时光——讨论男孩们，大富翁，电影，比萨之夜——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我臆想出来的。小狗并不吃比萨，也不会玩大富翁。我其实都知道，但这一切还是那么真实。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孤独，精心造出的幻境呢？有多少是为了肯定我自己在现实生活里的尝试呢——治疗，约会——肯定它们并不只是尝试而已？

有些地方，有些时候，我似乎已经中止了真正的生活。我不再真心实意地去生活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完成了所有正确的事情。我有莉莉，有杰弗里，有一个家。

然后，一切都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生活会变得一片空白，为什么章鱼会来，为什么最后每个人都离我而去。

下午四点

特伦特点了比萨，送来的时候我试着吃了，但一口咬下去便开始反胃，我觉得我要吐了，我努力克服着，想把它咽下去。红辣椒、番茄、橄榄和芝士，混着胆汁在喉咙里升腾，每样东西吃着都很恶心。但我还是继续吃。每咬下一口，胃里就传来一阵刺痛，有那么欣慰的一瞬间，那种刺痛甚至超过了我的心痛。面前的咖啡桌上有三个派菲酒园的空酒瓶，但我不记得喝过。我看了看特伦特，我猜他看到我能吃东西很高兴。至少他的高兴肯定不是因为一个服药过量的醉鬼躺在他的沙发上（如果一片安定、两杯伏特加和三瓶派菲酒可以算过量的话）。

“比萨好吃吗？”他问。

我朝他举起一片比萨，好像要祝酒一般。

我为什么不跑掉？为什么抱起莉莉带她回家？如果我带她跑了，我们现在就会一起坐在家里了。这是我脑中挥之不去的问题。为、什、么、我、不、跑？

薇西坐在特伦特面前，眼神期盼而又饥渴，我又忘了小狗到底吃不吃比萨。

“不知道轮到薇西的时候我会怎么办。”特伦特道。我知道他提起这个是因为他正在体会我的痛苦，还把自己置身在将来要面对的痛苦里，想要试着理解一二。再加上眼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悲痛不可避免。我很感激他，真的。但现在还没有轮到薇西。她就在跟前。完好无损。他还有马特，我又有什么呢？

上天并不公平。但我不希望他失去薇西，也不希望他失去马特。我热爱我的朋友，我希望他每件事都开开心心的。我只是觉得现实未免残酷。但并不期待上天把痛苦平均分配给每一个人，或者更公平些。上天并不公平。事实如此而已。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没有谁在支配我们，或一视同仁地给我们发放幸福。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冒险。我热爱其中的每一个。

经历过。

过去式。

在莉莉抬不起眼皮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正在死去吗？她知道所有的冒险都结束了吗？还是说她觉得沉睡能带来一次完美的休息？好让她养足精神开始新的冒险？她是期待还是恐惧？还是说她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想到了卡尔，摸了摸我手臂上的文身。死亡是一场很大的冒险。但那不是真的。生命是真正的冒险。呼风唤雨是一场真正的冒险。我没有想起演伊丽莎白女王一世的凯特·布兰切特，而是记起了演威廉·华莱士的梅尔·吉布森。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每个人都真正活过。然后是梅尔·吉布森在电影《赎金》里的话：“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吃完比萨，我无精打采地再次躺下，模糊地意识到特伦特拿走了我的盘子，这样薇西就不会来吃我剩下的比萨边了。比萨骨头，我爸爸这么叫它们。

骨头。

剩下。

尘归尘。

土归土。

我试着专心回到“渔洋思考”，回到莉莉身边，把她从小红球的流星雨中救出来。这一次我会更加拼命去找她，救她。我会紧紧抓住她，然后一起跑开。我们是在四面环海的船上，其实也无处可逃。但这并不重要。这一次我们会跑开。

睡神降临，但我没有梦到莉莉。

下午五点

“这些是什么？”特伦特手里拿着些小册子。

“不知道。”我坐起来，靠在靠垫上。我从没见过它们。这些小册子。房间隐约在旋转，电视机里还播放着《胜利之光》，这一次我不需要提醒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醒来的那一刻我就反应过来了。

特伦特翻了翻，说了一声“哦”，就把它们放在了咖啡桌上。

“什么？”

“没什么。你晚点自己看吧。”

我伸手去拿，身上的腹肌好似过度运动一般酸楚，但我已经记不得上次去健身房是什么时候了。几个星期以前吧。等我翻起小册子，马上就后悔了。宠物太平间，宠物火葬场，宠物墓地。映入眼帘的词语给我来了场突然袭击。体面入殓；个性火葬；骨灰盒选择；丧亲心理咨询；高级装备；关怀护理。每句话都扎在我的心上。

特伦特过来把它们拿走了。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我问——我质问。

“本来就在桌上。”

应该是我离开宠物医院之前，有人放到我手里的，但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我是一路握着它们开车到这里来的吗？也想不起来了。

“我把它们跟这封信放在一起。”

“还有封信？”

“你可以晚点再看。不用现在看。”

亲爱的先生：

我们彻底移除了章鱼。你的小狗平安无事。请尽快前来接她。她很期待看到你！

您亲爱的，

宠物医院，

“信上说了什么。”我没有发问，而是用命令的语气请他读给我听。我不想晚点看，我现在就要知道，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特伦特叹了口气。他拆开一折三的信，从头看到尾。“关于莉莉遗体的处理办法，请您在下周一之前决定。”然后他给我读了各个选项。如果我选了个体火葬，我可以买一个骨灰盒，把她带回家。如果我选了群葬，他们会帮我处理骨灰。还有些别的打包服务。其中一个还包括了“珍稀黏土爪印纪念品”。

这一切都在挑战我的信仰。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来生。我相信你活着和你死了。我相信死亡通向永恒的虚无。我相信每具身体都只是一个驱壳。我相信莉莉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决定是关于莉莉的了，因为莉莉根本就不在了。我只需要觉得她的躯壳。

这些都吓不到我。

还是说我害怕了吗？

我不需要莉莉的遗体来记住她。

我不需要一个骨灰盒来告诉自己她有多好。

我不需要一个珍稀黏土爪印纪念品来提醒我生命有多么脆弱，多么昙花一现，多么短暂。

还是说我很需要呢？我需要它们来表达我对她的爱吗？我可以忍受吗，从今往后的年月里，不知道她的遗体在哪里？

关掉所有的钟，切断电话；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

这句诗顿时击中了我。

莉莉的身体正在某个冷冻室里，挨着别的不幸的小狗们的身体。他们把它们保存起来，好制作珍稀黏土爪印纪念品。

特伦特把小册子和我的钥匙一起放到了餐厅的桌上。

我确实不用现在就看。

晚上九点

手机响了，是杰弗里，我不想接。我坐进车里之前给他发了条短信：“莉莉走了。我一直陪着她。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然后又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成为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

我的电话在响。

是杰弗里。

我抓紧方向盘，专心看着面前的路。我回想起我们的交往，我明白地对他说过：“这些事情，如果你做了，我会很伤心。”然后他还是做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谈着这件事会让我很伤心。所以换作你是杰弗里，你会怎么做呢？你会打电话来讨论这件事。

就在我决定不跟他说话，让电话转到语音信箱的时候（他知道我从来不听语音留言），我的手指却背叛了我，接起了电话。

“嗨。”

“嗨。”我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听上去熟悉又陌生。“你在开车？”

“回家。从特伦特家出来。”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一个人开车回家。”

我们分手以后，车上新装了蓝牙音箱。他的声音从立体声音箱里传出来，弥漫在我的周围。听上去……有点丧气。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道：“谢谢你。”然后说，“你在哪儿？”

“我在家。”

我笑了。

“有什么好笑？”

有什么好笑？“我都不知道现在你的家在哪里。”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都能想象出他的生活用品，都是我们以前一起用过的。但我没法想象那些东西出现别的任何一个地方。

“你想要，那个，地址吗？”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邀请我去他家，我忽然有点慌了。“不用。我在开车。”

沉默。

“她是个好姑娘。”

又一段长长的沉默。

“最好的。”我赞同道。

我经过了威尼兰、文图拉和兰克辛的入口，然后我们再次开口说话。

“我们之间怎么了？”杰弗里问。

要不要现在说出实话？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打算。“你不够忠诚。”

杰弗里咽了咽口水。

“你从来没有全情投入过。”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和报复。我们只是在互道事实。

环球影城主题乐园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烟花的尾巴纷纷掉落在高速公路上，我们现在的谈话也仿佛是当初大吵后的灰烬。

“我知道。”确实是我的问题。

又一阵沉默。

“有一段时间我们还是很开心的。”杰弗里说。

“我也这么觉得。”

我把车往右转，准备从高地出口下去，我跟杰弗里说我得挂了。

“保重，泰德。”听他的口气，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你也是，杰弗里。”直呼其名的感觉有点奇怪——不熟的朋友之间才会这么做。我的手指盘旋着，顿了那么一刹那，然后挂断了电话。泰德和杰弗里。我们又是陌生人了。

我打开车顶窗，扭开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播放西蒙和加芬克尔的《塞西莉亚》，但塞西莉亚听起来太像莉莉了，我换了台，想听点别的，听点没有意义的东西，听点我听不出来的东西，听听生活的愤怒。

回家，停车，多么平常的事，我几乎以为这一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不知道我在特伦特家干吗，也不知道杰弗里为什么打电话来。莉莉好好的。她在等我，在厨房里的小床上睡觉。等我开门进去，她要花一分钟才会站起来。这几年她是一只很失职的看门狗。但她一定会醒来。在我进门的时候就会醒来。

只要我坐在车里，这一切就是真的。

要是我开门回家，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只要我坐在车里，这一切就是真的。

我心里很清楚，等我鼓起勇气回家的时候，我会站在黑暗中，不愿开灯，不愿意做任何让幻想破灭的事情。最后，等黑暗彻底包围我的时候，我会轻轻地叫她。

“莉莉？”

沉默。

等待我的无疑是沉默。

我走下了车。

晚上十一点

冰柜里有一个伏特加空酒瓶，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也不知道里面的酒到哪里去了。我把它扔进回收桶里。然后我从柜子里取出了没开过的伏特加，从冰箱里拿出喝剩的啤酒，把它们一股脑儿全倒进了下水道。然后我开始进入严峻的正题——把莉莉的床移出视野，收到橱里。我拿起她的爪印毛毯，贴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叠整齐，放到要洗的衣服上面。我从地板上拿起她吃东西和喝水的碗，没有洗，直接倒空放进了一个抽屉里。她的碗底下还藏着一粒滚落的狗粮。

未尽的事业。

我的床还是乱的。中间有一堆毛巾，是昨晚莉莉睡觉的地方。我掀开毛巾，看到床单上有一只空的垃圾袋。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放在那里过，或者为什么要放在那里。床垫没有湿掉，但我还是把它翻了个面，然后换上了干净的新床单。

我正在一点一点消除这一天的痕迹。

我冲了个热水澡，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我知道自己正在把莉莉从身上洗掉，冲走我们最后接触过的体感。我关掉了冷水开关，直到被热水烫伤到站不住了，才又重新打开冷水，回到正常温度。

从浴室出来，我忘了擦干身体，就直接站在了敞开的窗边。在七月厚重的空气中，我望着漆黑的院子。明天是星期五——去珍妮那里治疗的日子。我会怎么跟她说这些呢？

星期五是我们玩大富翁的日子。

我在地板上找到几条短裤，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然后打开电视机。我低头看看我的腿，它们趴成外八字，给莉莉留出一个位置——她总是跑过来，转三圈然后睡在那里，她的下巴会靠在我的膝盖上。现在我就这样坐着。以前我不是这么坐的。现在我就这样坐着。莉莉完全改变了我。

提早开始悲痛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打算这么问珍妮。如果这样做可以减轻我现在的痛苦——控制它，让它慢慢稀释掉——可是完全失败了。我从几个星期前就开始哀悼她，为什么今天的生离死别还是那么痛苦？

一共有两针。

我想回到两针中间的那个时刻。第一针打完以后，她不再痛苦了，只是飘在一团平静的睡眠云朵上。在第二针之前，她的心跳还在，她的胸口还在起起伏伏，粉红色的小舌尖还安稳地卷在她紧闭的下巴里。

午夜降临，我只想凝固时间。明天会是莉莉缺席的第一天。而我是多么不想面对这一切。

章鱼趁我不在的时候来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怪我自己，但忽然我克服了这个自责，把怒气转到了莉莉身上。她以前总是冲着邮差大吼，朝着风大吼，朝着每辆路过的汽车大吼。她总是飞奔到前门吓唬潜在的坏人，她总是傻乎乎地保持警惕，她吼起来跟巨型犬没有两样。我回家的时候她总是马上冲到门口。夜里看不见的时候她总是起劲帮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变老了。她上了岁数，听不清了，变懒了或者只是身体不如从前了。不管什么原因，她放松了警惕。她不能再保护我们了。

章鱼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就是她的错。

应该怪她。

但也许是章鱼诱骗她屈服了。他那么狡猾。他是有备而来的。他不约而至。毕竟，章鱼可是伪装大师。

我都不知道该对谁生气了。

我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莉莉从来没有承诺过。小狗的寿命本来就跟人不一样。我原本就是知道这点。但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完美的一天之后分别。那一天我们会玩得很尽兴，一起在海边，一起睡午觉，一起散步，一起追松鼠。

我的身体困了，它开始跟脑海中的思绪打架。我的眼皮沉重，但意识还是不想睡觉，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需要睡眠。非常需要。大概我很害怕回到“渔洋思考”上去，因为故事的结果并非如我所愿，这艘船不会把我们载回家里。

我最终抑制了昏睡的欲望，在屋子里毫无头绪地漫步，看到灯就关上。

等我走到厨房，小红球正在油布地板上盯着我看，我的眼睛再次降雨。我趴下来伸手去够它，它不可思议地黏在地板上，好像插进石头里的刀。我费了很长时间才拿起来，但就像亚瑟王一样，我还是做到了，然后我把它跟她的食物一起收进了抽屉。

我关掉了厨房的灯。

她活了十二岁半，换算成狗生是87岁。

我今年四十二岁，狗生294岁。

我们一起待了十二年，狗生84年。

那是一辈子的时间，虽然狗生是如此短暂。

关键不是你的心如何去爱，而是你如何被爱。

一共有两针。打完第二针她的心跳会停止。

晚安，我亲爱的小狗。

晚安，猴子。

晚安，呆鹅。

晚安，小老鼠。

晚安，豆豆。

晚安，莉莉。

你被狠狠地爱过。

三颗心

八月

停车下来，我才发现附近有两家星巴克，不知道约的是哪一家。三点还差两分钟，没时间了，我暗暗希望是约在了离我近的那家，虽然远的那家看上去更适合初次约会。至少我们可以坐在户外。这里怎么会有两家星巴克？因为其中一家开在巴诺书店的里面。星巴克书店。我很快发了条短信给他，他回问“改吃冻酸奶怎么样？”的时候，我正在同时往两家店张望。于是我回了“当然”，然后直接去了远的那家星巴克，因为那里离酸奶店更近，虽然现在的约会地形好像更加复杂了。

莉莉走了一个月了。

至今为止，我做得还不赖。我听了妈妈的话回了趟家，跟梅瑞迪斯一起，我们一起在缅因州的夏日里偷闲。我不需要刻意说话或挤出笑容。回家之后，我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工作，健身（我一直在跑步——跑去哪里？从哪里跑来？），跟朋友见面。还有，约会。我约会了好几次，都只见了一次就没有下文了——我提不起兴趣（约会都在下午，每个约会，那样就不用喝酒了）。当然我并非全然振作，孤独的夜晚，可怕的噩梦，但我还是挺过来了，勇往直前。重返现实似乎很危险——毕竟我已经离开太久了。

今天我有点不安，莉莉走了一个月了，没想到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有点麻木了。我出来赴约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分心。他很上照，邮件往来也很愉快，但我其实是迷上了他的名字——拜伦。诗人的名字。最近我一直在读拜伦的诗。他有一条纽芬兰犬，给它取名“水手长”，后来他为它写了他著名的《纽芬兰犬墓碑题诗》。“在此处近旁贮有一物之遗体：它有美质而无虚荣，有威力而无骄慢，有胆量而无残暴，有人的一切美德，而无其罪戾。”【19】水手长，感觉上，很像莉莉。

我的约会对象名叫拜伦，这或许是种暗示。他也许会明白我和我的痛。他也许会出口成章，没有陈词滥调，只有真情实感。但我一边往远处那家离酸奶店更近的星巴克走去，一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活着，我猜。呼吸。基本上我还是会重蹈覆辙。脑海中预演着接下来的事，并等着付诸行动。

我穿过洛杉矶著名的农夫市集（其实更像一条户外美食街），现在我迟到了几分钟，附近游人如织，我还是有点不确定去哪里碰头。低头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穿着一条黄色的裤子。黄色的裤子。开玩笑吧？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裤脚卷起，上身搭配海军polo衫，看起来好像刚从自家游艇上下来的花花公子。我简直想取消约会，至少推迟了一会儿，好让我回家换身衣服，但我懒得这么做，毕竟这个约会主要是为了让自己分心。等我走到市集的最后一个货摊时（摊子上都是圆滚滚的大茄子），我看到他斜靠在墙上，而我体内的某处说着，就是你了。

就是你了。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这几个字，它们较之周围的一切而言太过深沉。农夫市集、星巴克、冻酸奶店，还有地点不明的初次见面的困惑。或许它们是为了表达此刻他给我带来的巨大的愉悦，好似夏日里在我头顶爆炸的水球。我的膝盖不再弯曲，我的心不再涣散，我沉浸在一个宛如安定药片给予的温暖拥抱里。当然，我没有吃安定。莉莉离开以后，我就没有再吃过安定。而此刻这种温暖的拥抱感，让我觉得跟眼前这个人待在一起很安全，这个拜伦也许是个诗人，但我只想阻止这一切。这个——不管这种感觉是什么——都不可能是真实的感觉，不能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世界里了。这个男人只是在摊位上卖巨型茄子而已。但我来不及去担心自己的感受，或者我该不该在那儿，或者该不该穿黄裤子了，因为在我看了他两三秒之后，他也认出了我。完美的三秒钟，我体会到了久未谋面的宁静。

就是你了。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用一只脚抵了一下墙，往我的方向走过来。我们四目相接，他笑着认出了我，友好的脸上带着点释然，忽然间，我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就是你了。”这话脱口而出，我只能把语气调整得尽量像是在开玩笑，免得吓到他。我觉得自己处理得还不错，但就我在海上的经验来看，有时候大船只能慢慢调头。

拜伦笑了，轻轻地用拳头打了我一下。“是！啊！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不想冒昧，但我已经张开双臂去拥抱他了，而他也迎了上来。刚才他站在那儿的身影给我带来的精神上的拥抱此刻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

他一定是觉得我抱得太紧了，因为他问我：“你还好吗？”

“不。是的。挺好的。只是……”我回想着刚才他的话，和他说话的口气，他的热情填补了这一个月以来的某种缺席。“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希望不是什么坏事。”

我笑了，过了一分钟开口道：“再好不过的事了。”

我没有先松开手，但应该差不多是跟他同时。这是个进步。珍妮会为我感到骄傲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希望它们是棕色的，跟莉莉的一样，但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宛如“渔洋思考”四周平静的大海。

“改冻酸奶你没问题吧？”

“好极了。”

我们人手一杯酸奶，面对面坐下。八月里吃酸奶确实比咖啡来得妙。他点了原味，我的是石榴味。他看上去跟照片里一模一样，但又很不一样。他的动作和笑容比静态照片上的更帅。我们直接跳过初次约会的寒暄环节，我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尽管讲得还不错，但我还是尽量告诫自己不要多说了。

眼前的这个人无疑是天赐的礼物。

他是新奥尔良人，以前在拉斯维加斯的电视台做新闻记者。他的一头卷发在风中飘动，看上去就是个诗人，完全不像电视新闻记者，至少我没见过这样的新闻记者。他跟我一样做舅舅了。他跟妈妈的关系比跟爸爸好。惠特尼·休斯顿的去世让他很伤心。

他喜欢小狗。

“你爱过谁吗？”拜伦问。

我愣了一下，想到了莉莉，虽然我知道他说的是恋爱关系。我答了“爱过”，因为就算没有莉莉，这个答案也是成立的。为了掩饰自己的痛苦，我甚至试着追问他：“你呢？”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好像没有。”然后补充了一句乐观的“目前还没有”。

我看着他的脸，他应该已经试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约会，但他并没有气馁，真是令人佩服。

“你跟前男友在一起多久？”

“六年。”

“怎么会分手的？”

我顿了顿。

“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没关系，”我说，“我提的分手。”

“为什么？”说完他自嘲地笑了，“提问是我的职业病。”

我看着他，心里掂量着应该怎么说，最后觉得照实说就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找个更好的。”

“好！棒！”

我看着四周的人，想着是不是有人在跟我玩整人游戏。我好像看到了变成人形的章鱼混迹在五张桌子以外的地方，一边喝着冰拿铁一边用他的一条触手向我致意。但章鱼已经死了，我很清楚这一点。我不觉得这是整人游戏——面前的这个人确实是千真万确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要分手了？”他问。

“那时候加州正在进行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投票，他提到了结婚。我没法想象这辈子就这样一直跟他待在一起，甚至想投一票反对票。就是为了避免在家里提起这个尴尬的话题，我竟然可以不顾所有加州同志的基本公民权。”

拜伦笑了。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应该结束了。”我把手放在他的小臂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有点唐突，虽然我没有很扭捏——我大概真的想碰触他的皮肤。他的皮肤很光滑，深棕色，像夏天的感觉——有点熟悉，温暖又舒服。在“渔洋思考”上航行的头几天，我的皮肤就有这种感觉，那时候它还没有被海盐侵蚀，没有烤焦也没有蜕皮。“三年之后，我们彻底分手了。”我往后靠在椅背上，带点顽皮地笑了。恋爱都是复杂的，有时候不太可能跟外人解释得清楚。“我竟然跟你说了这些。”

“是！的！你！在！全！心！全！意！地！生！活！”

第三次。我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就是你了。

这一次我的心跳停顿了一秒钟。我低头看着他的小臂，我的手还在那里，而他也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

周围的一切——红色的胶木桌面，粉红色的酸奶，蓝色的天空，市集里绿色的蔬菜——这些斑斓的颜色仿佛太阳从云朵后面探出的凝视目光。我正在全心全意地生活。

“坦然面对一切。”拜伦补充道，他举起酸奶杯当作祝酒。

我收回了放在他臂上的手，然后立即开始怀念他手上的温度，他的温度。坦然面对一切。我应该再把手放回去。它就想待在那里。这是莉莉教我的。活在当下。跟着自己的心走。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会儿没说话了。“你知道章鱼有三颗心脏吗？”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很像《甜心先生》的那个孩子。“你知道人的脑袋重八磅吗？”我希望我的问题不至于讨人厌。

“不知道。”拜伦的眼睛好奇地闪了一下——至少我希望是出于好奇，但假如不是的话，我也已经管不住嘴了。

“是真的。有一个是系统心脏，就跟人类左心室的功能差不多，输送血液到全身。另外两个小一点的心脏，长在鳃旁边，功能类似我们的右心室，负责把血液再循环回去。”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笑了。第一次约会就说这些大概真的很奇怪，但我就这么说了出来。我看着八月迷人的天空，只有几条喷射飞机的尾巴和一朵腊肠犬形状的云飘在地平线上。我并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有天使，不相信一见钟情，不相信我们的爱人正从天堂里俯瞰着我们。但太阳如此温暖，微风如此清凉，约会又如此完美，这个下午是那么醉人，莉莉的声音就这样从温柔的风中传来。

伤！心！一！个！月！足！够！了！

我不同意莉莉的说法——一个月远远不够。但对小狗来说，一个月就是七个月，两百多天。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对她来说，我只伤心一天都算太多。我拿起勺子在酸奶碟底上刮来刮去，心里默念着拜伦的诗句。“怎如这条狗，是最可信赖的朋友， 主人还家，第一个趋前迎候； 挺身卫主，与主人心心相印。”勺子伴着诗歌的节奏发出一串刮擦声，残留的石榴酸奶聚到了一起。

“我刚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我吃光了最后几口酸奶，放下勺子，专心看着拜伦。“我说不清楚。我感觉她今天就在这里。跟我们在一起。你，我，她——三颗心。就像一只章鱼。”我耸耸肩。

如果我是他，大概已经跑了。这么诡异的话题。我应该会头也不回地跑回家，跳到床上吃上一加仑冰激凌，然后把我的资料从所有申请过的约会网站上删除。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有点突然。或许是因为这诡异里透着真实。或许这个男人命中注定就是来跟我相遇的。拜伦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一起散步吧，你可以慢慢告诉我她的事。”

鞋带轻轻地被解开了。

我花了一分钟决定要不要去，然后站起来，扔掉了酸奶碟子，把手放在他柔软温暖的手里。没有尴尬的摸索，我们的手如同磁铁和金属一样，直接紧握在了一起，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现在，我们又碰触着对方了。

“我们可以在前头买点喝的带走。”我提议道。

“不介意我喝冰红茶吧？”拜伦问，“我不怎么喝酒。”

简直完美。“没问题。”

拜伦笑了。他的眼睛仍然透着蓝色，这一次，接近天空的颜色。有着一条腊肠犬云朵的天空。我想起那天在“渔洋思考”上一起看着壮美的日落，我不好意思地跟莉莉说过我想再次恋爱。当时我被深深的负罪感折磨着，那些话暗示着莉莉死后的事情。我也记得她那简短的回答。

“你会的。”莉莉说。

我们开始散步。

我开始讲。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乡下的一个农场，当时她才十二周大。她很温柔也很善良，那个女主人管她叫‘小矮子’。她的爸爸叫凯撒，妈妈叫女巫粕。”

拜伦高兴地捏了两下我的手。

我开始讲莉莉的故事。

我！的！故！事！要！开！始！了！

致 谢

我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的小狗是世界上最棒的，但我还是要力排众议说一句，莉莉一直都是最棒的。她没有从火灾现场救出过什么人，也没有从几百英里之外的地方独自跑回家过，门外的滑板声都会让她在家里害怕好几个钟头。但她教给了我：耐心、善良、力量和无条件的爱。因此，我始终欠她一份情。莉莉，你，对我来说就是最棒的。

罗伯·威斯巴赫是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他是代理人、律师、梦想家，也是我的挚友。我是金牛座，而多得你不吝热情为这本书四处奔走，才让它成功出版。

我的编辑，卡尔林·马可斯，还没开始正式编辑此书就已经是它的功臣了。我们一起玩，一起工作，一起拖稿，一起庆祝，一起哭，一起在YouTube上看凯特·布兰切特的视频——还一起给这本书润色。同舟共济。

这里请允许我向西蒙&舒斯特出版社致以深深的谢意，社内同仁都在加班加点工作，那里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家。感谢玛丽苏·露兹对我这个小说新人伸出橄榄枝，感谢卡罗琳·瑞迪、乔纳森·卡普、理查德·罗赫尔、温蒂·西安妮、凯瑞· 戈德斯坦、玛丽·弗洛丽、梅格安·霍格安、茱莉亚·普洛斯和斯蒂芬·贝德福德的辛勤工作，让我觉得自己是你们中间的一分子。

如果这本书有一位精神上的教母，非莫莉·林利·皮萨妮莫属。莫莉，对你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铭记在心。你带来了奇迹。“哔卟哔嘀——啵卟哔嘀——”。

感谢所有度过这本书的初稿并给我珍贵反馈的朋友们：特伦特·弗农，文德·克罗利，凯瑟琳·丽帕，玛茜·纳特金，苏珊·威尔努兹，劳拉·罗利，布丽安娜·西农·罗利，艾普利·维西尔，特拉维斯·马克肯，林德西·马克肯，吉尔·本尼斯坦和克里斯汀·皮特森。另外，这本书还有很多好朋友，包括：德瑞西克·阿贝尼卡、西文·戴维森、马琳娜·萨福，哈兰·古尔科、塞姆·罗利、伊凡·罗伯茨、卡拉·汉库克·西丽法、斯蒂文·乐克维克兹、莱恩·奎尼、科乐·库明斯、伊丽莎·道瑞和巴里·巴博科。

我的生活，我的父母，诺曼·罗利和芭芭拉·索尼娅给了我无私的帮助、鼓励、热情还有爱。你们一直在鼓励我，哪怕这本书很奇怪，还很难读。谢谢你们。

提丽达，你任重而道远。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伊芙琳、艾美特、哈珀、伊莱斯和古拉汉姆，当你们的舅舅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希望你们热爱阅读，因为书本会带你们去到遥远的地方。

最后，由衷感谢拜伦·莱恩，谢谢你读了第一章“章鱼”然后告诉我“我喜欢这个故事！接着写第二章。”你是我第一个读者也是最后一个。你的见地、激情、诚挚、热情洋溢的批注和巨大的热忱给这本书注入了生命力。至于莉莉教会我的那些爱？我希望有生之年能跟你一同体会。

作者后记

2015年3月24日

漫长的一夜，我们两个都不曾入睡。灼热的七月，我们都挥汗如雨。或者，只有我在出汗，她是尿床了。我的小狗，莉莉，我从她12周的时候就开始抚养她了，如今她下巴上的胡须已经发灰了。在夏日黎明的柔光中，她抬起头对我说，她受够了跟病魔抗争了。日益凶猛的脑瘤到底赢了。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六个月的压抑、愤怒和消沉。小时候我家里养过五条狗。它们全都走了。有些是老死的，有些是病死的，有一条是被车撞死的。但我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朋友们试着安慰我，都是好意，但他们的话终究也是隔靴搔痒。很多人推荐一首叫《彩虹桥》的诗给我。“天堂的这一头有个地方叫作彩虹桥……所有历经病痛和衰老的动物们都会在那里重获健康和活力。”如此的心灵鸡汤。作者不详。也是好事——不然我很想把他拖出来揍一顿。我不需要彩虹和棒棒糖。我只想尽情地哀悼，尤其是尽情地哀悼一只小狗。

那段时间里，我的工作也让我饱受煎熬。我的电影剧本创作项目意外延期了。我给自己找了份娱乐法律事务所的工作糊口。选律师事务所是因为我并没有法学学位，因而也就无从获得升迁，我希望以此来让自己保持专注，开创自己的写作生涯。理论上，这或许是个好主意，但我很快便失去了斗志。我把大量时间耗在了起草和审阅合同上，那些业已梦想成真的艺术家的合同。我的写作完全中断了。

莉莉离开后的第六个月，我坐在桌前，匆匆写下几个跟我的小狗在一起的快乐片段，重新开始写作。我们一起吃过的餐饭，一起睡过的午觉；我们的散步；我们觉得可爱的男孩们；傻傻的回忆，奇怪的回忆，难过的回忆。他们组成了一个名叫“章鱼”的小故事。它并不完美，但至少我又开始写作了。我给新近开始交往的男友看这个故事。他说：“太棒了。现在接着写第二章吧。”

于是我就写了一百天，每天带着一些手稿出门，又带着另一些回家。我的动机很简单：渴求情感的真面目，一直如此。不管故事如何发展，不管它变得多奇形怪状（例如章鱼那部分），也不管别人眼里的我是多么脆弱，最终我写出了《莉莉和章鱼》的初稿。

我的朋友、作家同事凯瑟琳是这部书稿的首批读者之一。她写来一段话：“你对莉莉的爱会成为心中的一股暖意，始终与你相伴。”我期待着这本书会延续我们的情谊——不管是爱，是痛，还是哀悼——也分享给所有遭遇相似经历的人们。致敬爱的最好办法就是去治愈自己——再次踏上爱的道路。

莉莉走的时候，我没有保留她的骨灰——有时候我会后悔这个决定。但我知道，等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我已经把她带回家了。

【1】 电影《春天不是读书天》里的一对好朋友，二人皆是逃课高手。——译注（若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2】 源自古罗马的一种蘸了芥末或辣椒酱的鸡蛋。将鸡蛋煮熟切半，取出蛋黄，调上酱汁即可。

【3】 西式顶针通常仅开一头，使用时套在手指顶端。

【4】 仅次于哈根达斯的美国第二大冰激凌制造商。

【5】 安卓克斯（Androcles）是提庇留和加利古拉时代的一个非洲奴隶，为了躲避奴隶主钻进狮子笼，并帮狮子拔掉了脚上的大刺。后来，他被奴隶主丢进大型斗兽场里，对面来的狮子正是他的老朋友。狮子不但没有吃他，还当着所有罗马人的面亲吻他。他和狮子都获得了自由。

【6】 出自导演大卫·林奇的剧集《双峰镇》，里面有一位女士永远抱着一根“会说话”的圆木。

【7】 两者皆为派对游戏玩具。

【8】 全名“汤加王国”，属大洋洲，位于太平洋西南部赤道附近，是由173个岛屿组成的岛国。

【9】 《弗兰肯斯坦》，英国作家玛丽·雪莱在1818年创作的长篇小说。主角弗兰肯斯坦是个热衷于生命起源的生物学家，他怀着犯罪心理频繁出没于藏尸间，尝试用不同尸体的各个部分拼凑成一个巨大的人体。

【10】 卡洛芬（Rimadyl），关节补给（Glycoflex）。

【11】 英文里章鱼（octopus）的前半段字母。

【12】 Dial是美国家喻户晓的保洁品牌。

【13】 Die-all，中文意思为“全部死亡”。

【14】 选自《麦克白》，朱生豪译，下同。

【15】 “十下”的英文ten tickles与章鱼触手（tentacle）谐音。

【16】 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

【17】 是一个随机出答案的玩具。一共有20种不同的答案，摇一摇随机出现，常用来预测命运。

【18】 阿克琉斯刚出生时因被母亲倒提着浸过冥河，全身刀枪不入，除了母亲捏住的脚后跟。阿克琉斯的脚踵意为致命要害。

【19】 杨德豫译。第319页拜伦诗句译文同为杨德豫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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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章 鱼

伪 装

周五下午

周五晚上

周五夜里

周六傍晚

周日凌晨4:37

周日晚上

软体动物

困境

脊梁骨

让我们举杯共祝友谊天长地久

恐怕没人会反对/我只是一个怯懦的男同志

汤加空间和飓风酒吧

誓约

挤压

吸 力

周一

周二

周五

周日

周一

周三夜里

莉莉的昵称全名单

周六

墨 汁

1

2

3

4

5

6

7

8

远洋带

渔洋思考

老妇人与海

伤疤亮，伤疤闪，今晚我见到的第一个伤疤

午夜

暴风雨

狩猎

沉没

无 限（∞）

早上八点

上午九点

上午十点

上午十一点

中午

下午一点

下午两点

下午三点

下午四点

下午五点

晚上九点

晚上十一点

三颗心

八月

致 谢

作者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