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 巨蟒丛林中的黄金密码》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失落之城

第二章印第安人的催眠术

第三章花车上的劫匪

第四章祖先肖像中的秘密机关

第五章逃跑计划

第六章床单与木筏

第七章早餐请吃飞鱼

第八章耳环与鱼钩

第九章鲨鱼再见

第十章消失的第三名成员

第十一章奇怪的脚印

第十二章黑暗中的八只眼

第十三章另一幅肖像

第十四章印第安人的金蟾蜍

第十五章雨林深处的怪叫

第十六章吼猴的第三只手

第十七章濒死幻觉

第十八章一千级台阶

第十九章雨林之王的致命一击

第二十章咒 语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巨蟒丛林中的黄金密码》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白狼荒原上的三天三夜》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飞机坠落

第二章阿尔伯伯需要急救

第三章应急求生计划

第四章熊的记号

第五章10分钟的距离

第六章闪着绿光的眼睛

第七章裂开的湖

第八章在冰桥上爬行

第九章狼的足迹

第十章大象的粪便

第十一章雪房子

第十二章“岩雷鸟”号

第十三章最后的选择

第十四章水中的旋涡

第十五章凶猛的母熊

第十六章老朋友回来了

第十七章白狼守护者

第十八章狼 影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白狼荒原上的三天三夜》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毒蝎沙漠里的钻石罐头》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最后一个进游泳池的人是胆小鬼

第二章不要与黄肥尾蝎为敌

第三章无意中得到的录音

第四章银色的金枪鱼罐头

第五章陌生人的飞机

第六章扔罐头大战

第七章没有受过训练的跳伞员

第八章用降落伞做的帐篷

第九章在黑暗中寻找方向

第十章火！火！火！

第十一章发现罐头里的钻石

第十二章露水收集器

第十三章自制滑车

第十四章在沙漠里洗个凉水澡

第十五章石头解渴法

第十六章值得尊重的敌人

第十七章小屋中的一条暗影

第十八章地图上没有标记的绿洲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毒蝎沙漠里的钻石罐头》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猛虎火山的生死逃亡》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火山浓烟

第二章红毛猩猩的婴儿

第三章错误的判断

第四章脑震荡测试

第五章幽闭恐惧症

第六章虫子大餐

第七章猩猩的领地

第八章狼蛛烤串

第九章大王花

第十章千万不要转头

第十一章倒行沼泽地

第十二章雨林虎啸

第十三章珊瑚也用防晒霜

第十四章黑色刺球

第十五章求救舞姿

第十六章疼痛的恶作剧

第十七章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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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火山的生死逃亡》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怪鳄河谷的远古壁画》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社交网站的神秘回复

第二章虚拟人物

第三章杀人袋鼠

第四章寻找白龙

第五章仓库里的陌生朋友

第六章阴谋

第七章月光下的袭击

第八章劫匪

第九章天亮后的第一件事

第十章正前方有一条鳄鱼

第十一章贝克的失误

第十二章哪里更安全

第十三章鳄鱼不爬树

第十四章吼板的呼唤

第十五章内裤的另一种穿法

第十六章离死只有几厘米

第十七章长老在哪里

第十八章脚印里的奥秘

第十九章救命的尿液

第二十章地面的震动

第二十一章花生酱味的虫子

第二十二章长矛老人

第二十三章蜘蛛！蜘蛛！

第二十四章死亡之地

第二十五章神秘的标记

第二十六章山洞里的枪声

第二十七章尾声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怪鳄河谷的远古壁画》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狂鲨深海的复仇行动》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恐怖的光

第二章给蟒蛇挠痒痒

第三章游轮上的老虎

第四章不要随便开门

第五章祖传宝物

第六章诡异的敲击

第七章消失的船员

第八章警报声声

第九章逃生倒计时

第十章海鸥的昭示

第十一章荒岛飓风

第十二章T恤衫取水法

第十三章巨人蜈蚣

第十四章51%的理由

第十五章石头防晕法

第十六章饥饿的鲨鱼

第十七章拯 救

第十八章被抛弃的幸存者

第十九章戒指中的代码

第二十章艾比的尖叫

第二十一章恐吓和挑衅

第二十二章尾 声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狂鲨深海的复仇行动》求生实用秘籍

书名：荒野求生少年生存小说系列（第1+2辑，全6册）

作者：（英）贝尔·格里尔斯 著，王旸 译

出版方：接力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年8月30日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巨蟒丛林中的黄金密码》

我将此书献给我最年轻、最宝贵的儿子马默杜克。

希望有一天我能和你一起经历这样的探险。

登场人物介绍

贝克·格兰杰

贝克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他对野外生存的了解比很多军事专家还要多。在贝克还小的时候，他跟着自己的父母前往从南极到非洲等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沿途的居民教会了贝克很多生存技能。

阿尔伯伯

艾伦·格兰杰爵士不但是一名教授，还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类学家之一。格兰杰教授因为担任真人秀的评委而在英国家喻户晓。但对贝克来说，他只是阿尔伯伯——他更愿意在自己的实验室做科研，而不是和名流贵族谈笑风生。阿尔伯伯相信人生最宝贵的两大法宝是“耐心”和“坚持”。作为监护人，阿尔伯伯已经照顾了贝克很多年，而贝克则把阿尔伯伯称为自己的父亲。

大卫·格兰杰和梅拉尼·格兰杰

贝克的父母曾担任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的特殊行动总监。他们曾带着贝克在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生活。几年前，他们搭乘的小飞机神秘地在雨林中坠落。他们的尸体从未被发现，事故的原因也从未被解释……

马可·德·卡斯蒂略和克里斯蒂娜·德·卡斯蒂略

这对有着鬈发的双胞胎生活在哥伦比亚北海岸的大城市卡塔赫纳。双胞胎喜欢拿自己的父亲卡塔赫纳的市长开玩笑，他们经常会被两人私底下的笑话逗得前仰后合。这对双胞胎是西班牙著名征服者唐·贡萨洛·德·卡斯蒂略的后裔，他是首个带领欧洲人来到南美洲的舰长。祖辈传下来一个说法，他曾找到过传说中著名的“黄金之城”。

第一章失落之城

贝克·格兰杰走到了五星级酒店——卡萨布兰卡酒店的阳台上，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低声说：“这仿佛不是真的。”市中心广场狭窄的鹅卵石街道上，热情的观众正在为绵延不断的狂欢节花车欢呼。

穿着紧身上衣和环状领、留着滑稽胡子的仿真像，被人群托举着。每过几分钟，人们就会为一个出奇华丽的花车而鼓掌。卡塔赫纳每年一度的狂欢节到了高潮，广场充满了萨尔萨、康加鼓、伦巴和加勒比海钢鼓乐队的美妙乐声。

在贝克身后，也就是他刚刚离开的舞厅，却处在完全不同的氛围中。在弦乐四重奏的快乐华尔兹乐曲中，衣着优雅的达官显贵在三三两两地交谈，身穿雪白衬衣的侍者则安静地在他们之间穿梭。贝克依稀记得，阿尔伯伯收藏的古典音乐中也有这首曲子。

“好酷！”他又一次重复了这句他在今天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哥伦比亚是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贝克又想起一周前自己还冒着毛毛雨，在上学的路上匆忙地吃早饭。现在复活节假期到了，他不用再去布伦特里先生的数学加强班上课，阿明顿夫人（男孩们把她称为“装甲”）也只能在学校广场对着鸽子怒吼。想到这些，贝克几乎笑痛了肚子。

“贝克！你好！朋友！”

贝克从白日梦中醒了过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正朝着他坏笑。这两副面孔有着相同的棕色头发、高颧骨和弯弯的眉毛。和贝克说话的正是这两人。如果不是后面的那位耳朵上戴着巨大的金色耳环，贝克还以为自己是看到重影了。

“马可，克里斯蒂娜，你们好。”

刚刚来到南美洲24小时，贝克就已经学会了简单的西班牙语，当然，没有人会因此把他当成本地人。幸运的是，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这对双胞胎的英语非常不错。他们是昨天和父亲一起在机场迎接贝克和阿尔伯伯时相识的。仅仅一天后，他们和贝克已经亲如一家。

“我希望你喜欢我们的小小派对，贝克。”马可说，“你和你伯伯来得真巧。我们的狂欢节是最棒的——哥伦比亚人最了解应该怎样去办派对。先进来吧——爸爸要讲话了。我们终于可以知道他在安排些什么了。”

“还有你和你的伯伯来到这里的原因。”克里斯蒂娜说，“爸爸一直没跟我们说过原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很早就学会了不去问东问西。”贝克有些疲倦，“阿尔伯伯一直告诉我，耐心是一种美德。阿尔伯伯喜欢把他的项目保密。这样一来，就不会影响我的学习了。他是这样对我说的。”

克里斯蒂娜带着两名男生回到了舞厅。音乐已经停止了，屋里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接下来的讲话。舞厅很大，贝克跟着朋友在人群中穿梭，来到了房间的另一端。他看到阿尔伯伯神采飞扬地和几名重要的客人说着话。阿尔伯伯一手拿着喝了一半的香槟，另一手拿着粗大的古巴雪茄，仿佛非常享受充当谈话的焦点人物。

已经年过六旬的艾伦·格兰杰教授（他喜欢被人称为阿尔）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人类学家之一。他对原始部落已研究多年，撰写的书籍早已成为全球大学生必读的经典。最近，他还担任了一个真人秀节目的评委，这让他在英国成了一个大名人。

但对贝克来说，他永远只是阿尔伯伯。贝克知道，阿尔伯伯更愿意研究坑底的骨头或用显微镜分析碎片，而不是和名流贵族谈笑风生。

贝克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校长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告诉他那个噩梦般的消息：他的父母失踪了，很可能已经死去。贝克父母的小型飞机在丛林中坠落，据说丛林中到处都是散落的飞机残骸。人们一直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也没有解释飞机失事的原因。从那之后，阿尔伯伯就成了贝克的监护人。

在父母失踪的三年中，贝克逐渐和阿尔伯伯变得亲密，并把他看作自己的第二位父亲。在事故发生后最初的几个月，贝克一直无法从悲伤中走出。但是，婶婶凯西的安慰和阿尔伯伯乐观的生活态度，以及每晚美味的佳肴，逐渐让贝克又站了起来。

和所有格兰杰家族的人一样，阿尔伯伯不喜欢老待在同一个地方。他的工作经常需要前往野外，并在那里生活数月之久。在贝克放假的时候，阿尔伯伯总喜欢带着他。在野外，贝克的生存技能经常发挥巨大的作用。

虽然只有十三岁，但贝克的生存能力比许多职业军人都要强。贝克的爸爸大卫·格兰杰曾是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特殊行动的负责人。大卫经常会带着自己的家人前往世界各地最偏远的地区——从南极洲到非洲丛林——和当地的原住民住在一起。

离这个学期结束还有几周时，贝克通过卫星电话，收到了一封来自亚马孙雨林的用卫星电话发送的电子邮件。阿尔伯伯在信中写道，卡塔赫纳的市长邀请他和他的家人一起来哥伦比亚共度复活节。阿尔伯伯还说，他已经为贝克订好了机票，他可以在学期结束后的第二天前来哥伦比亚与自己会合。

贝克觉得这并不是一次单纯的旅行，但阿尔伯伯并没有在信中解释。在一个下雨天的午后，贝克在学校的图书馆中找到了南美洲地图，并从中找出了哥伦比亚。之后，贝克通过互联网找到了更多关于这位神秘的卡塔赫纳市长的信息。

拉斐尔·德·卡斯蒂略市长，双胞胎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的爸爸，从互联网上，贝克还得知卡斯蒂略的祖先是唐·贡萨洛·德·卡斯蒂略。贡萨洛是西班牙一位著名的征服者，他和哥伦布一起完成了第一次探索美洲的航行。贡萨洛一手缔造了卡塔赫纳市，并让自己变得非常富有。不幸的是，在一次对附近的内华达山的探索中，他神秘地死去了。

终于，贝克和他的双胞胎朋友挤到了卡萨布兰卡酒店舞厅的另一端。他们离演讲台只有数米远。就在他们努力挤到视野更好的位置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喇叭中有人在清喉咙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这个声音大声说道。

在主持人介绍了市长后，人们开始礼节性地鼓掌。此时，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的爸爸终于走到了麦克风前。拉斐尔身材高大，有一头黑色的头发，他让贝克想起好莱坞黑白电影中老牌明星的形象。很明显，拉斐尔非常善于演讲。他讲的内容时不时会让人们一开始莞尔微笑，紧接着变成一阵哄堂大笑。

“他每次都会说这个笑话。”在一次热烈的大笑中，克里斯蒂娜大声地告诉贝克，“看，他现在要摸自己的胡子了。他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时，就会做出这一动作。”在拉斐尔如同她预测的那样开始摸自己的胡子后，她和马可一起笑了起来。

随着演讲的推进，拉斐尔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终于要讲到最重要的部分了，人们开始安静下来。拉斐尔先是夸张地挥舞双臂，然后用手指向了身后的橡木墙壁。墙壁上一个华丽的框子里挂着一幅油画，画中的男人年龄和拉斐尔本人相仿，他穿着紧身背心和长筒袜，站在海港的墙上凝视着远方。他的右手指向了正在海上全速前进的战舰，战舰上的旗帜迎风飘扬。

一瞬间，贝克知道了画中的主人公是谁。拉斐尔以一种皇家的高贵姿势笔挺地站着，仿佛油画中的贡萨洛再世。画中栩栩如生的贡萨洛和拉斐尔笔挺的站姿一模一样。看到这一幕，所有的听众都开始热烈鼓掌。

“他俩看起来是不是很像？”马可透过掌声大声对贝克说，“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都能一眼认出卡斯蒂略家族的鼻子。幸运的是，我们没有从爸爸那里遗传这一特征。”

“我希望他把这些人叫到这里不是为了告诉他们，自己希望成为一名征服者。”克里斯蒂娜接着说，“那样太尴尬了。”

掌声渐渐平息，贝克突然看到了自己敬爱的那位“英国著名人类学家”——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阿尔伯伯。阿尔伯伯礼貌地向主人和听众鞠了躬。这位深受英国电视观众喜爱的老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个“胡言乱语、戴着巴拿马草帽的可爱叔叔”，但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说，他曾经是他们那一代人里最睿智的一个，全世界最睿智的人之一。

拉斐尔的语速开始加快，听众们安静了下来，他们期待的表情让拉斐尔更加兴奋。当拉斐尔终于说出了“黄金之城”时，贝克意识到，这次演讲非比寻常。从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的表情上来看，他们也同样震惊——他们的嘴张得很大。拉斐尔的演讲并没有到此结束，他的声音变得狂热起来。

“我爸爸认为自己能够找到‘失落之城’也就是‘黄金之城’。”马可小声说，他仿佛呼吸困难，“贡萨洛曾带着手下找到过这座城市，但之后它就消失了。数百年以来，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直到今天……”

“你伯伯就是来帮助我们寻找‘失落之城’的。”克里斯蒂娜补充说，“他们一直对这次探险保密，但现在他们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并计划下周出发。”

“欢迎来到哥伦比亚，我的朋友！”

第二章印第安人的催眠术

演讲结束了。看到贝克和双胞胎急匆匆地奔上演讲台，阿尔伯伯不由得大笑起来。拉斐尔市长正在和身边的贵宾交流。相比之下，阿尔伯伯更愿意和三名兴奋的年轻人聊天。

“迄今为止，保密对我来说是最困难的，贝克。”阿尔伯伯一边说，一边露出了像猫一样狡黠的笑容，“但我的朋友拉斐尔要求我必须这样做。哥伦比亚有哥伦比亚的规矩。在这里，稍不留意就会走漏风声，所以一切必须保密。懂吗？”他一边敲着自己的鼻翼，一边扬起了眉毛。

通过余光，贝克看到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盯着阿尔伯伯，仿佛在听他讲天方夜谭。

“我希望你能够带我们一起前往‘失落之城’，阿尔伯伯。”贝克等了半天，才有了一个插话的机会，“这次探险听起来比上一次刺激多了。”贝克指的是上次他和阿尔伯伯在苏丹寻找努比亚遗迹的事情。那次探险本该是一次极为普通的行动。

“幸好这一次人们找不到的是这座城市而不是我们。”贝克顽皮地说。

“好了，好了，你说得够多了，年轻人。”阿尔伯伯赶紧说道，并向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眨了眨眼，“没有人是常胜将军，我们上次迷路了，是我的错，我向你们道歉，行了吧？”

“我希望这两个小坏蛋对你并没有照顾不周之处，贝克。”一个带有西班牙语口音的声音传来，拉斐尔市长离开了那些贵宾，来到了他们身边。高大的拉斐尔一手一个，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先生，他们正在向我介绍您的祖先贡萨洛先生和‘失落之城’的典故。”贝克说。拉斐尔市长穿着制服，身上系着一条颜色鲜艳的紫色腰带，头上的帽子则仿佛来自贡萨洛的西班牙士兵。面对拉斐尔这身打扮，贝克有点怯场。

“爸爸认为自己就是贡萨洛，是不是这样，爸爸？”马可问。

“这是他成为市长的真正原因。”克里斯蒂娜冲父亲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这样他才有理由穿这样搞笑的衣服。”克里斯蒂娜用肘推了推她父亲的腹部。

“但贝克想知道，我们是否有机会参与‘失落之城’的探险，是不是这样，贝克？”她一边说话，一边朝贝克频频示意。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是这样的，先生。”贝克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完了这句话。

就在此时，巨大的锣声传来，市长的答案被淹没在锣声里。与此同时，一名戴着深色眼镜，头上戴着有金色编织物装饰的帽子的男人走到了市长身边。他有点过于殷勤地对着市长的耳朵窃窃私语。贝克看到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拉斐尔市长眉头紧锁，看起来似乎极不自在。在男人说完后，他才勉强露出笑容，继续和贝克说道：

“看起来我们必须要采取行动了。拉米雷斯过来说，我必须在7点准时开始烟花表演，而现在已经有点晚了。你的伯伯必须和我一起——按照英国人的说法——我们必须一起去迎接观众了。贝克，你先和我的孩子们去玩一会儿，等会儿再来和我们一起看烟花表演，好不好？”

贝克和双胞胎离开了市长、阿尔伯伯和看起来有些邪恶的拉米雷斯。他们一起走出了酒店，加入了狂欢的人群中。“如果愿意的话，跟紧我们吧。”在人群的喧闹中，马可大声说，“我们的目的地是广场那头的教堂。这是你必须参观的景点。教堂里有很多关于‘失落之城’的信息，到了你就知道了！”

狂欢节庆典已经进入高潮，贝克决定顺着人群的方向移动。在狂欢的人群中，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大海中的一块小木头。无论往哪个方向看，映入贝克眼帘的，都是自己前所未见的景象。贝克决定让自己的眼睛和大脑成为相机，记录下这美妙的体验。

广场四周的摊位上，小贩正在销售在砖头上烤熟、裹在棕榈叶子里的熟肉。梳理得漂漂亮亮的白马昂着高贵的头，迈着大步从人们面前走过，街道两旁则堆满了大量的水果。

广场的中央有一名脸上涂着白色、嘴唇涂着红色的表演者。他是表演滑稽的小丑，默默地模仿着那些没有注意到他的路人的动作。在看到他模仿一位穿着圆点裙子的女性摇摆自己的大腿后，贝克不禁笑出声来。

三个年轻人终于来到了广场的另一端，贝克抬起了头，看到了装饰华丽的圣母教堂的大门。夕阳让教堂金色的尖顶闪闪发光，巨大木门顶上壁龛里的圣母马利亚和圣婴木雕仿佛在凝望着路过的人们。

在干净的石阶的顶端，贝克看到了贡萨洛的雕像。从五官来看，雕塑家明显借鉴了卡萨布兰卡酒店里的油画。

“贡萨洛先生能够看到整个广场最美的景色。”克里斯蒂娜笑着说，“在我还是个婴儿时，爸爸就在一次狂欢节把我放在雕像肩膀上并拍了照。我不知道这座老雕像是不是还能承担我的重量，或许这一次他的头会从身子上掉下来。”

“我们的祖先有很多传说。”马可说，“没有人知道这些传说的真实性。我们只知道，在1512年第一批从欧洲来到南美洲的船只中，贡萨洛曾担任船长。那些船只来到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很多古书的记载让南美洲听起来仿佛是天堂。这里有椰子树和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色沙滩。那些西班牙征服者多半后悔自己没有带着冲浪板，虽然我认为贡萨洛不是一个喜欢沙滩娱乐的人。”

“在一开始，西班牙征服者曾认为整个海岸都是无人居住的。”克里斯蒂娜接着说，“但很快，他们在森林中找到了足迹，这让他们意识到这里是有原住民的，也就是今天我们所谓的科吉人。”

“什么人？”贝克问。

“科吉人。”克里斯蒂娜解释道，“他们是住在海岸线附近内华达山森林中的印第安人。他们跟科尔特斯在墨西哥发现的玛雅人和阿兹特克人很像。但和那两个部落不同，科吉人并没有被侵略者征服。他们现在还像自己的祖先一样居住在山上的森林中。我们会在教科书中学到他们，但很少有机会见到他们。科吉人不喜欢和外界的人交往。”

“和阿兹特克人一样，科吉人擅长制作金饰。”克里斯蒂娜继续说，“但在他们看来，黄金并不是一种货币。他们只会在祭祀神时使用黄金。科吉人会把黄金埋在圣城的地下，或者把黄金投掷到神圣的湖中。征服者就是因为科吉人的这一习俗才认为有‘黄金之城’的存在。”

“看看我的理解是否正确。”贝克疑惑地看着自己的两个朋友，“你的远祖来到了这个海岸，然后开始在科吉部落居住的山区中探索‘黄金之城’？”

马可直视着贝克的眼睛，点了点头。“在贡萨洛找到‘黄金之城’时，他只带了几个手下，所以他回到了卡塔赫纳，准备带更多的人前往‘黄金之城’。但科吉人在贡萨洛第二次探险前遗弃了之前的领地，改变了丛林中的道路。结果，贡萨洛再也没有找到‘黄金之城’。为了报复，贡萨洛放火烧毁了科吉人的村庄。那之后不久，贡萨洛就死了。有些人说他是被毒死的。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贡萨洛最后留下的遗言。”

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指了指贡萨洛雕像底座的家徽。贝克大声读出了家徽上用华丽的哥特体刻上的三个词。

“Perdido no mas.这三个词是什么意思？”

“Perdido no mas.”马可重复了一遍，“这是我们的家训——‘不再失落’。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贡萨洛在发现自己找不到‘黄金之城’后会说这三个词。”

“你说他是被毒死的。”贝克说，“谁是凶手呢？”

“也许是另一个希望找到‘失落之城’的征服者，也许是科吉人。还有人说他被科吉人诅咒了。没有人知道真相。”马可回答。

贝克简直不能相信这对双胞胎讲述的这个传奇的故事。就在此时，更多的花车来到了广场。一辆花车上装饰了一个贡萨洛的巨大纸像，这辆花车后面是一个正在迎风行驶的西班牙帆船。帆船的成员是一群黑发的选美小姐，她们穿着闪光的比基尼，一边握着桅杆，一边向人群微笑招手。

突然，广场响起了雷声般的掌声。原来，一个巨大的纸蟾蜍被抬进了广场的大门。浑身翠绿色的纸蟾蜍努力挤进了广场的拱门，但由于其体积太大，居然被卡在了门中。

附近的人自告奋勇试着把纸蟾蜍推进门去，但他们的努力根本无济于事。就在此时，另一件让观众哈哈大笑的事情发生了：一群模仿猫王的演员从自己的花车上走了下来，也加入了帮助推纸蟾蜍的人群之中。

终于，纸蟾蜍进入了广场。像相扑一样，纸蟾蜍的肚子向地面垂了下来，两只巨大无比的后腿像鼓起的气球一样，支撑着纸蟾蜍的身体。纸蟾蜍脑袋上突出的眼球让贝克想起了载重汽车的车灯。“青蛙卡米特①，你真是让人伤心啊。”贝克小声地嘟囔。

“还有一些事情也非常重要。”克里斯蒂娜笑着说。她指着正在进入广场中心的纸蟾蜍，并有意停顿了片刻，“它也是我们家徽的一部分。”

“一个巨大的蟾蜍？”贝克问，“接下来，你马上要告诉我，米老鼠也与‘失落之城’有关系了吧？”

“蟾蜍是我们祖先的故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克里斯蒂娜解释说，“对科吉人来说，蟾蜍是主管生育的神灵。他们相信如果没有蟾蜍的保护，‘失落之城’的黄金就会被偷走。如果黄金被偷走，科吉人、雨林乃至整个世界都将被毁灭。这也是贡萨洛和蟾蜍的出现是狂欢节高潮的原因。”

“对于我们来说，‘失落之城’不只是一个传说，”马可补充说，“它是我们家族史的一部分。因此，爸爸很想找到‘失落之城’。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爸爸需要阿尔伯伯的帮助，阿尔伯伯了解印第安人和他们的文化。没有阿尔伯伯的话，爸爸的行动只会像贡萨洛那样，以失败告终。”

贝克的大脑飞速地转着。再有半个小时，烟花表演就要宣告狂欢节的结束了，他没有时间问更多的问题了。马可已经开始领着他们再次进入人群。他们的目的地是广场另一端贵宾观赏烟花的平台。

“跟紧我。”马可回过头大声说，“我们应该正好赶上看烟花。”

黑暗正在降临，人们正在准备石蜡火把为夜晚的娱乐项目照明。人们变得越来越兴奋，贝克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能够闻到一些人呼吸中当地土酿烈酒的气味。广场四周都是人们扭动身体的影子。

就在此时，贝克看到了他。更确切地说，贝克看到有人在盯着他。这个人的目光仿佛激光一样，直射贝克的心脏。这个印第安人穿着白色的棉袍，戴着尖顶的帽子。他披在肩膀上的黑色头发被编成了辫子，眼睛则如同火炬般闪亮。

一开始，贝克认为他可能是一名乞讨者，但这个印第安人的仪态和漠然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与众不同。不，这么高贵的人不是乞丐——他的眼睛是如此有魅力，以至于贝克在一瞬间认为他能够进到自己的脑海，阅读自己的想法。贝克只能听见有节奏的鼓声，眼中则只有广场上闪烁的阴影。突然，印第安人直视着他，并走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重复了三遍同一句话：

“Perdido no mas.”

然后，贝克就晕了过去。

第三章花车上的劫匪

在卡萨布兰卡酒店的阳台上，警察局局长佩德罗·拉米雷斯聚精会神地看着下面广场中的人群。那双躲在保镖和飞行员风格的墨镜后的眼睛，焦躁不安地想在人群中找到什么。

从拉米雷斯的仪态上来看，他“蜥蜴”的外号名不虚传。相传，拉米雷斯冰冷的眼睛可以识破一切诡计。有些人甚至开玩笑说，拉米雷斯是个不会眨眼睛的人。作为负责卡塔赫纳安全的人，拉米雷斯即使在狂欢节也不能放松，他这一天的主题是工作，不是娱乐。

他认真地扫视着广场，仔细追踪自己手下的行踪，每隔几秒，他左耳的耳机就会发出响声。到目前为止，狂欢节的一切都很顺利。市长已经完成了演讲，贵宾和市民都很高兴，只有少数几个人在闹事。

拉米雷斯干练和铁腕的名声来之不易，他可不想因为细小的疏忽砸了自己的招牌。只要有他坐镇，一切都会顺利。拉米雷斯深知，即将前往“失落之城”探险的这一信息会被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他也不愿这个消息让狂欢节失控。

一切都听从了拉米雷斯的安排。拉斐尔市长按他说的那样，让自己的演讲尽量简短。如果拉斐尔市长选择不配合，那么拉米雷斯的手下会听从他的手势，命令身边的音响师关掉声音。贵宾们也按照计划从舞厅来到了平台。在举办大型活动时，大家都知道拉斐尔市长不是老大，他们都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和接下来的任务相比，之前的这些工作可谓轻松极了。随着夜晚的到来，人们的情绪越发亢奋，维护治安的难度开始不断增加。对拉米雷斯来说，这一年的任务比往年都要艰巨。

就在拉米雷斯准备走下阳台前往贵宾平台之际，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骚动。然而，巨大的纸蟾蜍阻挡了他的视线。在拉米雷斯看来，纸蟾蜍巨大的眼睛和张开的血盆大口都仿佛是在嘲笑自己。

拉米雷斯诅咒了一声，拿起了手边的对讲机：“发生了什么？”他大声问。

拉米雷斯全神贯注地听着耳机，但里面只是不断发出噪声。拉米雷斯望了一下对面教堂的屋顶，看到自己的两名手下正在通过望远镜观察广场的情况。在钟塔的影子下，一名狙击手已经到位。

拉米雷斯不禁微笑起来。很明显，他的手下都训练有素，这点他胸有成竹。毕竟，拉米雷斯在担任警察局局长前，曾在首都波哥大担任国家警察训练中心的教官达五年之久。拉米雷斯不但会亲自挑选自己的手下，还会手把手地训练他们。

当耳机中的噪声退去后，拉米雷斯开始感到放松。贝克的晕厥造成了广场上人群的骚动。在混乱之中，有人甚至大打出手。但很快骚动就平息了。狙击手又可以再次隐藏在钟塔的影子之中。

站在观景平台上的拉斐尔市长并不知道广场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和他的贵宾正准备迎来狂欢节的高潮。“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英国人也会为了纪念盖伊·福克斯先生准备烟花吧，格兰杰教授？”拉斐尔市长向最尊贵的客人提出了问题，“而且，只有在那一天你们才会放烟花，对吧？在哥伦比亚，我们经常会放烟花来进行庆祝。在卡塔赫纳，我们的烟花的规模是最大的，也是最好的，你很快就能看到了。”

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声，拉斐尔市长站了起来。在向人群微微鞠躬后，他来到了平台中央麦克风之前。阿尔伯伯一边礼貌地微笑着，一边聆听拉斐尔市长的演讲。他觉得，这次演讲的内容和拉斐尔市长之前在卡萨布兰卡酒店舞厅中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拉斐尔市长并没有提及“失落之城”。让拉斐尔市长感到高兴的是，人群再一次在他每次说出笑话时都放声大笑。

当拉斐尔市长郑重地介绍自己最尊贵的客人时，格兰杰教授意外地听到了“英国海盗”一词。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格兰杰教授摘下了自己的巴拿马草帽，紧张地向人群挥了挥手。

突然之间，格兰杰教授明白了拉斐尔市长这个颇具历史含义的玩笑。曾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曾在1586年时进攻卡塔赫纳。为了让德雷克高抬贵手，当时的卡塔赫纳支付了一笔高额赎金。直至今日，卡塔赫纳的居民依然把英国人视为海盗。但从人群的反应来看，没有人对英国人怀有积怨。格兰杰教授放心地吸了口气。

在拉斐尔市长的演讲结束后，烟花表演开始了。伴随着巨大的响声，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空绽放，照亮了广场的人群。兴奋的人们不断发出满意的欢呼声。

在广场人群的中央，因为印第安人而晕厥的贝克终于醒了过来。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贝克依稀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贝克，贝克，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这个声音时有时无，偶尔还有回声。贝克觉得自己是在井底听到了上面人的声音。

贝克艰难地回忆起自己正在广场之中。他听到四周皆是炮响的声音，仿佛有一名疯狂的艺术家不断地在他大脑的内部喷洒油漆。贝克感觉到有人在叫他，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贝克，贝克，你怎么了？你还好吗？”这声音迷幻而曲折，好像坠入井底的自己听到有人在井口向下喊一样。忽然，贝克清醒了过来：卡塔赫纳，身边是双胞胎兄妹，狂欢节。他看到了一名眼睛炯炯有神的印第安人。

贝克缓慢地坐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四周。他脸色苍白，和往常健康的肤色完全不同。他的头发也比往常更为杂乱。

“贝克，贝克，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你看起来仿佛撞鬼了。”贝克被马可扶了起来，他意识到是克里斯蒂娜正在和自己说话。

“那个印第安人去哪里了？”贝克嘟囔着，“那个眼睛奇特的印第安人，你们肯定也看到他了吧？”贝克描述了自己看到的印第安人，他对他印象太深刻了——白色的袍子，浓密的眉毛，闪亮的眼睛。

克里斯蒂娜仔细地听了贝克的描述，被他的话震惊了。“贝克，你看到的是科吉人。你记得吗？就是那个住在内华达山森林中的部落。贡萨洛就是在那里找到了‘失落之城’。”

“是这样的，”马可严肃地说出了他的妹妹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但今天的广场上没有科吉人，贝克。他们的宗教领袖科吉玛玛斯严禁他们来到城里。你看见的肯定是幻象。你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人，我的朋友。”

“但我看到了他——他还跟我说话了……对，我记起来了，是‘Perdido no mas.’他重复了三次，意思是‘不再失落’。这是贡萨洛留下的家训，不是吗？”

马可的回答被烟火发出的巨响所淹没。狂欢节进入了“壮观的游行”这个最后的高潮阶段，一辆辆花车来到了平台前供贵宾欣赏。贝克和他的朋友们看到拉斐尔市长仿佛着魔一般兴奋地鼓掌。

“这是属于爸爸的时刻。”克里斯蒂娜大声说。贡萨洛的仿真像也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平台之前。被花车环绕着，它左右摇晃，仿佛喝醉了酒。花车来到平台后，拉斐尔市长向格兰杰教授做了个手势，带他一起登上了花车。贝克之前看到的两名选美小姐亲了亲两人的面颊，并为他们戴上了花环。

“快。”马可大声说，“我们就在贡萨洛拱门附近，花车会从这里离开广场。如果我们快一点，我们就能够看到花车离开广场。”

贝克虽然还有点站不稳，但他还是跟着双胞胎穿梭在人群之中，直到他们发现拉米雷斯的手下正在用警戒线把通往拱门的道路围起来。

“好奇怪。”克里斯蒂娜在贝克耳边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原先人们是可以靠近花车的。拉米雷斯太热爱使用手中的权力了。他为什么不让大家好好享受狂欢节呢？”贝克看着克里斯蒂娜，不知她指的是谁。“就是那个刚才在舞厅中和爸爸说话的坏人。”克里斯蒂娜补充说，“他是卡塔赫纳的警察局局长。他认为自己是这里的老大。”

在警察拉起的警戒线后，贝克看到拉着贡萨洛花车的马艰难地走了过来。烟花的响声让马有些紧张，它们不断转动自己的眼珠。拉着马的两名征服者一边不断和自己的对讲机说话，一边向警察点头。

在贡萨洛的花车经过时，贝克和他的朋友都听到了像是罐子掉在鹅卵石上的声音。接着，他们听到一声低沉的响声，广场上的人群瞬间被烟雾笼罩。警察立刻走到了人群当中，并把他们推回到广场中央。

“马可，克里斯蒂娜！趴下！趴下！”贝克一边喊一边把他俩扑倒在地，“出事了。这些烟雾不是烟花造成的。”

广场上的警察越来越多，人们开始变得恐慌。广场上又发出了好几声巨响，贝克可以看到屋顶扶栏后露出的来复枪。天空中，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嗡嗡声。

“傻瓜！”马可有些语无伦次，“拉米雷斯这个笨蛋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直升机会让烟雾更大。”

“跟紧我。”贝克大声对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说。他带着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了拱门附近。那里的绿色烟雾是最少的。再次趴下后，贝克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看那里！”马可说，“我通过烟雾下面能看到那边。他们正在企图保护爸爸和格兰杰教授。那里有一辆车和——”第二个罐子落在鹅卵石上，打断了马可的话。很快，他们又听到一声巨响，之后出现了更多的烟雾。

但贝克已经看到了。在第二个罐子落地之前，他瞥见了让他震惊的一幕。贡萨洛的花车停在了拱门之前。一辆有着深色玻璃的黑色豪华轿车堵住了花车的路。花车旁边的征服者大喊大叫，挥舞着胳膊。

但是，征服者手中拿的不是刀剑，而是手枪。他们一边对拉斐尔市长和格兰杰教授吼叫，一边粗暴地把他们拉下了花车。在豪华轿车的车门打开后，征服者把拉斐尔市长和格兰杰教授粗暴地推入了车中。

广场上的烟雾在不断蔓延。广播系统的萨尔萨音乐已经被拉米雷斯局长的声音所取代。他一遍遍地要求人们保持冷静。就在此时，拱门外传出了轮胎摩擦的声音。不知所措的人们开始逃离广场。

贝克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大脑里的一个开关打开了，直觉开始发挥作用。如果他和两个朋友继续趴在地上，他们可以在人群四散之际继续呼吸。贝克一边用手势告诉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留在原地，一边捂住嘴站了起来。贝克望向拱门的方向，他的眼睛刺痛，四周都是人们尖叫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烟雾终于散去。三个年轻人惊恐地望向拱门外的花车。黑色豪华轿车消失了，贡萨洛的仿真像微笑着倒在了地上，却依然挥舞着双臂。街道两旁的两盆花已经被打翻，花瓣随着夜晚的清风翩翩起舞。在一条水沟中，还能看到一顶倾斜的巴拿马草帽。

但是，拉斐尔市长和阿尔伯伯不见了。

第四章祖先肖像中的秘密机关

那天晚上，贝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再一次回到了广场，眼神闪烁的印第安人指着天空，整个内华达山的森林仿佛都在云上飘荡。贝克企图挣扎，但每次他只要一动就会有大水淹没广场。

广场上的人群随着大水的到来像鱼儿一样被冲散，推推搡搡，乱作一团。花车变成了有着锋利眼神和牙齿的鲨鱼，它们开始追逐鱼群。贡萨洛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他的目标不是其他鱼，而是贝克。

几乎不能呼吸的贝克向天空奔去。他能够听到教堂里的钟声，看到灿烂阳光中的教堂尖顶。如果他能够逃掉，如果他能够不被贡萨洛咬到，如果——

贝克从床上坐了起来。脑子清醒后，他努力去想自己究竟在哪里。教堂的钟声已经消失，贝克依稀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

“现在？”

贝克听得出是马可在打电话。他回想起了昨晚的危机。这让他又开始感到不适，他清晰地记得烟幕弹在自己身边爆炸，广场上的人群变得惊恐。还有一件更糟糕的事：拉斐尔市长和阿尔伯伯被绑架了。贝克想起，哥伦比亚被称为“世界绑架之都”，他心里一沉。绑架拉斐尔市长和阿尔伯伯的黑帮很可能会要求巨额赎金。

贝克记得自己在得救之前看到了闪耀的蓝光，听到了轮胎摩擦和警笛的声音。拉米雷斯的手下救出了他们三人，受到惊吓的三个年轻人很快被送回了离海岸数公里的市长庄园。在看到庄园周围3米高的铁丝网后，贝克终于觉得安心了。

玛丽亚·德·卡斯蒂略女士是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的妈妈。作为一家国际援助机构的负责人，她正在非洲的偏远地区执行任务。马可和克里斯蒂娜不知道如何和她取得联系，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家。女管家科多瓦夫人为三人做了晚饭，她不断地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拉米雷斯的心情糟透了。他神经质般地用一根手指抚摸脸上的伤口。他冷对着三个年轻人说，他和手下会尽全力找到绑架案的真凶。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沉默地听着，那种敌意说明他们一点也不相信拉米雷斯的话。

“如果他们那么出色，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阻止坏人？”回到卧室后，马可低落地对其他两人说。

在这个寒冷的清晨，贝克聚精会神地听马可打电话。很显然，电话的另一端是拉米雷斯，他正在告诉马可案情的最新进展。从马可的语气中推测，拉米雷斯的破案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贝克匆忙地穿上了衣服。在通往阳台的路上，他看到了克里斯蒂娜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很整洁，里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被挂起来的哥伦比亚歌星夏奇拉的照片。贝克注意到夏奇拉在照片上为克里斯蒂娜签了名。他暗暗惊叹，不知道还有多少明星与马可和克里斯蒂娜也是好朋友。

马可的房间和克里斯蒂娜的房间截然不同。仿佛一场飓风刚刚经过这里，到处都散落着衣服。马可房间里贴着的是哥伦比亚国家足球队的海报，上面也有球星们的签名。但这张海报只是被随意地贴在了墙上，其中一个角还翘了起来。

来到走廊的尽头，贝克看到了一个全木制楼梯。每下一级台阶，脚下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听到了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正在激烈地讨论拉米雷斯的电话内容。

“拉米雷斯说，在黑帮联系他并提出要求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马可说，“为了避免黑帮绑架我们，他在家附近安排了一名警察。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能离开这里。‘蜥蜴’说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他只是不想让我们插手这件事罢了。”克里斯蒂娜轻蔑地说，开始玩弄起自己的头发。

贝克也加入了讨论。“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他说，“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黑帮是不是真的想要赎金。这件事很可能和‘失落之城’的探险有关。不然的话，他们没有必要在拉斐尔市长刚刚宣布探险后就绑架了他和阿尔伯伯。”

“拉米雷斯不希望爸爸在公开场合中提及探险。”马可说，“他说这样做很危险。”

“黑帮肯定提前知道了探险的安排。”克里斯蒂娜说，“有人走漏了风声。也许是拉米雷斯跟自己的手下说漏了嘴。哥伦比亚到处都是透风的墙。”

“但是，你爸爸也不知道‘失落之城’的具体地点。”贝克说，“不然，那座城怎么能算‘失落之城’呢？”

“的确是这样，但黑帮也许认为他有线索，格兰杰教授又十分了解印第安部落，可以逼着他们去找‘失落之城’。”马可说。

“这样，他们就能在考古学家到来之前抢走所有的黄金。”克里斯蒂娜补充说。想到这种可能性，三个人都沉默了，他们开始思考这种结果发生的可能性。

过了一会儿，贝克问：“你们觉得，你们的爸爸会不会隐瞒了一些关键的信息呢？”

“我曾听到他告诉妈妈，说他确信贡萨洛在去世之前制作过一张地图，但家族里的人从来没找到过这张地图。”说到此处，马可停顿了下来。他看了看克里斯蒂娜，仿佛希望从她那里获得支持。克里斯蒂娜对他微微点头。“跟我们去一个地方吧，贝克。”马可轻轻说，“我们有个东西给你看。”

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沿着橡木地板走到了一个装饰着铜板的大门前。铜板上用华丽的字体雕刻着两个字：首领。“向首领致敬。”克里斯蒂娜若有深意地向贝克抬了下眉毛。

马可走进了父亲的书房，等他走出来时，手中拿着一把古老沉重的钥匙。贝克想，古代伦敦塔囚禁犯人时可能用的就是这种钥匙。生锈的钥匙圈上还有另一把一模一样，但是较小的钥匙。

接着，马可带着他们沿着走廊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市长的庄园是一栋西班牙风格的石头建筑，庄园中心是庭院。庭院中心有一座雕刻精致的海豚石像，在庭院的另一端则是一扇看似许久没有打开过的门。

“爸爸一直锁着这里的门，不让任何人进去。”马可说，“这座庄园比较古老的建筑都是贡萨洛亲手打造的，很多木材来自他从西班牙来到这里时乘坐船只的船梁。简直就像是走进了历史。”

马可慢慢地把较大的钥匙插入了门锁中，转动声就像已经生锈的自行车再一次转动铁链。马可推了下门，门慢慢地打开了。缕缕清晨的阳光照亮了房间里飘舞的灰尘。屋子的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木桌和数把有着雕花的高靠背椅子。五个铜制烛台在桌子中央被摆成了一排，上面挂着如同瀑布般的熔蜡。

屋子的横梁上挂着大量西班牙战舰的日常用品。贝克看到了一把后座几乎已经腐烂的火枪，一把还在鞘中但剑穗已经被蛾子吃光的弯剑。在屋子远端的木墙上还挂着舵轮。

“这张桌子来自贡萨洛战舰的地图室。”马可说，“我们觉得哥伦布可能就在这些椅子上坐过。贡萨洛是个有故事的人。我们小时候，都很害怕这间房子。家族里一直传说，贡萨洛在死去的那一夜就坐在这张桌子的首席座位。”他停顿了一下，“据说，坐上椅子的人能够找到‘失落之城’……”

“也可能死在椅子上。”克里斯蒂娜静静地站在贝克身后，她突然说出这句话把贝克吓了一跳，“除非有特殊的情况，不然爸爸不会让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我们认为他从未坐过这张椅子。”

“但这种情况可能在几天前改变了。”马可表情严肃，看起来十分焦虑，“就在你和你伯伯来到这里的前一天。那一天，爸爸整天都在念叨着我们的家训。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进了贡萨洛的房间——他确信房间里有某种谜题或线索。但他并没有告诉我是什么。”

“你们是否觉得‘失落之城’的地图藏在这个房间里？”贝克问。

“不可能。”马可回答说，“这间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仔细搜索过很多次，连墙壁和地板都被扒开过。爸爸很想找到这张地图，但一直没有找到。”

贝克缓慢地走进了房间，一步步走向贡萨洛的椅子，他的心跳不断加速。在他还小的时候，父母就告诉他不要迷信，也不要相信幽灵、蓝胡子还有晚上会撞见什么东西之类的。

“胡说。”阿尔伯伯也曾这样告诉他，“都是胡说。”贝克一直相信他们的说法，虽然现在的他可能会用一个更粗俗的语言来描述这些事物。在贝克刚刚进入寄宿学校时，他发现年长的学生每晚都会敲打床铺发出声音来吓唬“菜鸟”。

曾有一次，贝克想以牙还牙。一天夜里，宿舍熄灯后，他把自己裹在床单中，假装女巫冲了出来，并发出尖锐的叫声，结果闯了大祸——他撞上了宿舍管理员本特利。本特利（学生们都叫他“歪下巴”）无法欣赏贝克的幽默感，贝克受到的惩罚是在接下来两周的周六都必须留校。

现在，贝克在房间里坚定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古旧的地板发出可怕的声音。他不停地前后观察，非常谨慎。小时候，贝克曾和肯尼亚的马萨伊人一起生活在丛林中。这个经历让贝克的观察力变得极强，几乎已经成为本能。在壁炉台上，他看到了一些散落的古钱币和一面破旧不堪的古老旗帜。

贝克来到贡萨洛的椅子后面，停下了脚步，他把一只手放在了椅子的靠背上。突然，他把椅子从桌下拉了出来，然后坐了上去。看到这一幕，克里斯蒂娜发出一声惊叫，这吓了贝克一跳，他像被电击一般哆嗦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贝克看到了什么。在椅子正前方的壁炉台上，挂着一幅贡萨洛的肖像画。在看了以贡萨洛为主题的数个艺术作品后，贝克已经对他十分熟悉，特别是他的山羊胡子、长脸以及又长又直的鼻子。

但是，贝克注意到的不是这些。在刚走进房间时，他敏锐的目光就已经看到这些了。真正让他激动的是贡萨洛的动作：他眼睛注视的方向与手指的指向是相同的。只有坐在椅子上的人，才能看到贡萨洛的眼睛注视的是镀金画框上家徽中的词语。

“Perdido no mas.”贝克仿佛有些恍惚，他轻声说，“那就是线索。你爸爸一直坐在椅子上，但一直没有发现它。”

满脸迷惑的马可和克里斯蒂娜顺着贝克的眼光，茫然地看着贡萨洛的画像。

“顺着他的手指看。”贝克从贡萨洛的手指出发，指向了油画，“他的眼睛盯着你们的家训。但手指指向的是其中的‘O’。”

马可沿着桌子快速地走过去，把布满灰尘的画框从墙上摘了下来，放在了桌子上。三个孩子观察着画框上的木质蟾蜍家徽和下方的家训。

“‘O’和其他字母完全不同。”克里斯蒂娜低声说出了贝克的想法，“它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盖住了。”

“这实际上是个钥匙孔。”贝克说，他用指甲盖推了一下“O”字周围的浮雕。啪的一声，“O”字的中心收了起来，露出了钥匙孔。

“第二把钥匙。那把钥匙是用来开这个锁的。”马可嘟囔着，“贝克，你是个天才。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个线索。第二把钥匙一直在我们眼前，但我们从来不知道它的用途。我们都被诅咒吓坏了，没有人敢坐到贡萨洛的椅子上。原来，这才是整个谜题的关键。”

马可拿出了较小的钥匙，用颤抖的手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然后缓缓转动。魔术般地，家徽上蟾蜍的肚子突然打开了。贝克眨了下眼，他被震惊了。在他们眼前，一个金色的护身符出现了。那也是一只蟾蜍，与家徽中的蟾蜍一样，它腆着肚子，张着大嘴，眼睛在清晨的微光中发出了绿色的光芒。

克里斯蒂娜拿起了护身符的金色链子，在三人面前来回摆动着。“蟾蜍，”马可感到难以置信，“这就是我们童年听到的故事。在‘失落之城’被找到时，蟾蜍就会出现。”

贝克的注意力已经转向护身符所在的下面，那里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羊皮纸。纸上清晰地写着一行拉丁文：“科吉失落之城的地图”。

“科吉失落之城的地图。”贝克兴奋地说，“这就是你们的爸爸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但不知为何，他最终放弃了寻找地图，直接去找‘失落之城’……”

“……但黑帮肯定认为爸爸已经找到了地图。”马可接着说，“现在，他们的唯一目标就是找到‘失落之城’，洗劫那里的黄金。”

“现在，什么都清楚了。”克里斯蒂娜盯着摇摆的金蟾蜍，头也随着微微摆动，有些恍惚地小声说，“Perdido no mas.”

“Perdido no mas.”贝克重复了一遍，“不再失落。‘失落之城’终于又被找到了！”

第五章逃跑计划

贝克和双胞胎兄妹趴在贡萨洛的桌子上，有些敬畏地看着这张古老的羊皮纸。乍一看，这张纸完全不像地图，上面画着各种线条、十字符号、圆圈和数字，更像某个数学家列满方程式的草稿，而不是通往“失落之城”的地图。

地图的右下角是一个圆圈，圆圈中心画着一个并不规则的十字。“罗盘玫瑰。”贝克指着地图说，“至少我们知道地图上标记的方向。古老的地图制作都很粗糙——当年的征服者甚至无法计算出自己的位置。”贝克想起当年在南太平洋地区的达悟族居住时，他学会了利用星星辨别方向的方法。

“这里面有些数字应该代表着海里。我觉得这张图被分成了几个部分。这里画的一定是海岸线，大概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看这里！”贝克指向一个画得很粗糙的城堡图案，旁边写着“卡塔”，“这里应该就是卡塔赫纳了，而这里——”贝克指着海岸线附近一个西班牙式大型帆船的小图标，“——应该是他们第一次找到卡塔赫纳时登陆的地方。”

在地图的底部有一个签名，让贝克想起上学时在一本历史书上看到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签名。签名用华丽的笔迹写着“贡萨洛·德·卡斯蒂略”，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公元前”，后面还有一串罗马数字“MDXXII”。

“一五……二……二。”克里斯蒂娜努力盯着数字，结结巴巴地说，“我就知道烦人的拉丁文课早晚会有用的。贡萨洛就是在这一年死去的。他应该是在死前不久把地图藏在了这里。”

“也可能是被杀前不久，就像传说中说的。”马可用阴沉的语气说。

庭院里传来的钟声打断了马可的话。三个年轻人吓了一跳，全都站了起来，仿佛是三个正在抢银行的强盗被抓了个现行一般。

“快一点。”马可说，“有人在庄园的大门外。我们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看到护身符或地图。”贝克迅速地把羊皮纸折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裤兜里，并把蟾蜍护身符挂在了脖子上，藏在了衬衫下面。与此同时，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把贡萨洛画像挂回了原位。

马可领着克里斯蒂娜和贝克穿过庭院，沿着走廊走到了庄园大门。透过正门的彩色玻璃，他们看到了外面警车闪烁着的蓝光，还看到了那顶熟悉的哥伦比亚警官常戴的尖顶帽。科多瓦夫人已经来到了大门前。

拉米雷斯心情很差，他没有和马可寒暄，直接大步走到大厅中。他的皮靴踏上石板发出的嗒嗒声，在庭院内阵阵回响。仿佛回应一般，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和翅膀的扑棱声。贝克抬头看了看阳台，一只家养的长尾鹦鹉在栏杆上跳来跳去，紧张地盯着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

拉米雷斯不怀好意地看着鹦鹉。科多瓦夫人的厨艺相当了得，随手就能做出一道美味的烤鹦鹉大餐。

拉米雷斯转过身，对三名年轻人说：“早上好，我的朋友们。”接着像机关枪一样急速说了一连串的西班牙语。看起来，拉米雷斯完全扔掉了昨晚把三人护送回家时饱含关切的神情。今天的他和昨天比简直判若两人，显然没有什么耐心，甚至可以说是粗野。

难以置信和愤怒的表情先后在双胞胎兄妹的脸上一闪而过，接着他们的脸色沉了下来。贝克虽然只听懂了一个单词，但足以让他的心瞬间跌入冰窖。双胞胎脸上愤怒和惊恐的表情也证实了贝克的猜测。科多瓦夫人惊呼了一声。

拉米雷斯停了下来，他要给三个年轻人一点时间来消化他刚才的话。接着他又如扫射一般说出一连串短句，听起来仿佛是在发号施令。马可阴郁地点了点头，他瞟了眼妹妹，克里斯蒂娜还在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拉米雷斯。

这时，与进庄园时一样，拉米雷斯转身就往外走。他的一名手下向他致敬，打开了印有卡塔赫纳警察局局长徽章的警车。坐在车内舒适的皮椅里后，拉米雷斯又对司机发出了指令。贝克放眼望去，只见庄园的电动大门打开了，大门两侧荷枪实弹的警察正向这辆警车致敬。

在贝克的耳畔，一个词在不断地回响。

“毒枭。”马可仿佛读懂了贝克的想法。

“拉米雷斯说，他认为爸爸和格兰杰教授被毒枭绑架了。”克里斯蒂娜心惊胆战地说。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双手捂脸：“我真的很担心他们。”

马可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拉米雷斯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待在庄园内。他说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任何打给庄园的电话都会直接转给警察局总部。他还在庄园外安排了全副武装的警卫。基本上，我们和囚犯也没什么两样了。”

窗外的棕榈树上传来阵阵古怪的鸟叫声，打破了屋内的可怕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贝克首先开口：“我们该做点什么，我们不能在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陷入危机之际待在这里干等。如果拉米雷斯是错的，毒枭不是想要赎金，而是想找到‘失落之城’的黄金，那该怎么办？要不然，我们把地图给拉米雷斯吧？警方可以先一步找到‘失落之城’，然后在那里设下埋伏，逮捕毒枭。”

“这样做太冒险了。”克里斯蒂娜拨弄自己的鬈发，坚定地说，“而且，爸爸其实非常不喜欢拉米雷斯。他说拉米雷斯是个热衷暴力的傻瓜。没有人信任他。如果拉米雷斯接受这个计划，他的鲁莽很可能把他俩害死。”

“但我们已经找到地图了，起码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贝克说，“不然就太对不起阿尔伯伯和你们的爸爸。如果警察不可信，也许我们该自己去找到‘失落之城’。有什么办法从庄园中离开吗？”

“庄园三面围着铁丝网，另一面对着大海。”克里斯蒂娜回答说，“除非我们会飞。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克里斯蒂娜双眼红了，看起来快哭了。马可伸出胳膊，想要安慰她，却被她恼怒地推开了。

贝克正在聚精会神地思考，他没有看到这一幕。“听我说，我有办法在不被拉米雷斯发现的情况下逃出去。他是个鲁莽的笨蛋，克里斯蒂娜，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贝克停顿了片刻，接着说，“跟我走吧，朋友们。我有个主意……”

贝克带着他们来到庄园里的餐厅。清晨的阳光透过法式落地窗照了进来，窗外是阳台。阳台的台阶通向一片人工草坪。贝克走到一个玻璃陈列柜前，说：“刚来庄园的时候我就发现这个了。它太迷人了，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之一。而且，它给我带来了灵感。”

“它是用金丝制作的。”克里斯蒂娜说着，打开了陈列柜。陈列柜里铺了一层蓝色天鹅绒，上面摆着一件精美的金色物品，“爸爸不让我们碰它，因为它太珍贵了。”

在他们面前摆着的，是一个木筏的模型。用绳子和木棍制作的木筏上，站着一个个火柴棍人，其中一个火柴棍人拿着舵柄，另一个拿着长矛的火柴棍人则凝视着蓝色天鹅绒形成的大海。木筏的桅杆上挂着方形的帆，操控船帆的是两条金色的穗带。

“看起来像是用金丝编织的蜘蛛网。”克里斯蒂娜说，“这是贡萨洛的遗物。我们认为这是‘失落之城’中的印第安人制造的。我们之前提到过的科吉人，现在还住在丛林中，你还记得吧？”克里斯蒂娜停顿了片刻，“就像昨晚你在广场上见到的那个印第安人。”

回想起这件事，贝克感到脸上一阵刺痛。那个男人的眼睛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中，但现在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狂热和混乱的广场上想象出了这个人。不过，现在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件事了。庄园里围着花园的铁丝网是逐渐向着大海的方向降低的……拉米雷斯肯定不会在那里派人监视他们的。

马可的声音打断了贝克的思考。“在贡萨洛到达南美洲后，他们第一次看到印第安人是在海上。西班牙历史学家记录下了印第安人乘坐的木筏，样式就和这个木筏一样。”

贝克仔细地研究着木筏，眯起眼睛观察木筏上金色的纹理。突然，他说：“去散散步吧。”

马可跟着贝克来到了阳台。阳台上，成熟的桃子在清晨清新的空气中散发出阵阵香气。草坪的远处是庄园外的雨林——那里看不到铁丝网。贝克和他的朋友们沿着小路，绕着丛林走了一圈，卷须状的藤蔓从巨树上垂下，仿佛一根根章鱼的腕足。

很快，三个人来到了一片高高的棕榈树林。渐渐地，灌木开始被沙滩取代，接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海湾。层层波浪拍打在沙滩上，留下一片片泡沫。

三个人一起凝视着大海。贝克说：“离开这里而不被发现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从海上走。我们需要制作一个像印第安人那样的木筏，然后沿着海岸线航行。贡萨洛就是这么找到‘失落之城’的，我们也一定能行。”

“从地图上看，‘失落之城’位于离海岸不远的山脉中。如果我们走运的话，就可以在毒枭之前赶到那里。然后，我们就可以给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如果我们今晚在天黑之前出发，那么当拉米雷斯发现我们不在庄园的时候，我们已经沿着海岸线走很远了。”

贝克刚刚说完，他们身后灌木丛的叶子里发出了沙沙的声响。这个早上，贝克再次感到自己掉进了冰窖。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早上好，我的朋友们。”是拉米雷斯的声音。

第六章床单与木筏

一切都来不及了，贝克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原来，“蜥蜴”拉米雷斯一直在暗暗地跟踪他们，并听到了他们企图沿着海岸线寻找“失落之城”的计划。他们失去了营救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的唯一机会。

贝克挺起胸膛，转过身去，准备冷对拉米雷斯。树林后先是发出了一阵声响，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大笑声。马可和克里斯蒂娜已经笑得停不下来了，甚至笑出了眼泪。

“到底是怎么回事——”贝克说。

“早上好，我的朋友们。”还是拉米雷斯的声音。听到这句话，马可和克里斯蒂娜又开始大笑，而且笑得更厉害了。

“林戈，快闭嘴！”克里斯蒂娜一边喊一边走进了树林。

贝克惊讶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到底是怎么——”他刚要问，就看到克里斯蒂娜走了出来，手中抓着一只有明亮彩色羽毛并在大喊大叫的鹦鹉。鹦鹉不停地在叼克里斯蒂娜的耳环，让她不得不左躲右闪。

“贝克先生。”马可庄重地说，仿佛在介绍一位皇室成员，“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林戈先生。”

“是坏鹦鹉林戈。”克里斯蒂娜补充说，“爸爸给它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最喜欢吃甲壳虫——”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看上去十分无奈，“他认为这个名字很有趣。爸爸年轻的时候做过海员，曾乘船去过利物浦，并在那里认识了约翰、保罗、乔治……”

“和林戈，也就是全部甲壳虫乐队的成员。”马可替妹妹说完了这句话。林戈从克里斯蒂娜的手上跳到了马可的肩上，并狐疑地看了贝克一眼。“爸爸最喜欢林戈了。他说林戈总是不停地讲笑话……”马可停下来，斜着看了林戈一眼，“现在你懂了吧？”

“太好了！”贝克大叫，他开怀大笑。

“不是的，贝克，我们说的是林戈，著名的音乐人——”克里斯蒂娜掩饰不住自己的不耐烦。

但贝克完全没有听她在说什么。“轻木。”他指了指远方，“那棵很高的树，就是轻木。贡萨洛那个木筏模型的原型，就是印第安人用轻木造的。我们已经有造木筏的全部材料了。如果我们今晚不走——”贝克看了看林戈，“下次从树林里跳出来的恐怕就真的是拉米雷斯了。”

贝克带着两个朋友走进了树林。“树梢开花的那些树就是轻木，那些花看起来好像冰激凌蛋卷一样。”贝克指着一棵笔直光滑的白色大树，它像一支朝天箭，直冲天空，“轻木比树林里的其他树长得快多了，在水里浮力极强，非常适合做木筏。”

“做飞机模型也很好。”马可若有所思地说。

“贝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克里斯蒂娜问。

“我的父母曾在世界各地生活过，我爸爸还是野外生存专家。”贝克回答，“是他教会了我这些东西。我年纪还小时，他就教会我如何在野外找到食物和水，以及如何建造庇护所。我在雨林、沙漠和高山中都尝试过野外生存。我五岁的时候，就能自己用登山绳下山了。”贝克惆怅地叹了口气，但他马上把注意力转到了现在要做的工作上，“我们不能浪费时间。”贝克对双胞胎兄妹说，“如果我们想要今夜出发，现在必须加快速度。”

贝克的语调已经变得相当迫切。“我们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来砍断这棵树。这个工作应该不难，因为这种树相对较软，不过这棵树的直径超过半米。如果想制作一条能够承载三人的木筏，那么我们需要砍三四棵树。”

在贝克和马可寻找更多轻木的时候，克里斯蒂娜迅速朝着庄园的方向跑去。几分钟后，她跑了回来，腰间还绑了一条皮带，皮带上长长的穗子几乎触碰到地面。“这是爸爸的砍刀。”克里斯蒂娜拔出刀，在手上转动着，刀刃在阳光下闪耀，“爸爸一个人在家时总喜欢佩带着这把刀。妈妈说这让爸爸觉得自己是名征服者。”

三人小团队开始工作了。贝克绕着树使劲砍了一圈，木屑横飞。马可捡起了一块被砍下的木片，放在手中。这块木片像鹅毛般轻盈，颜色跟燕麦粥差不多。

几分钟后，贝克大喊：“站在我身后。”树开始慢慢倾斜，然后越来越快，最终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们在附近找到很多轻木，用相同的方法把树砍倒。之后，他们砍下了这些树的树枝，并把每棵树的树干都切成三段。最后，十二根木头并排摆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一根根巨大的火柴。在贝克和马可欣赏自己的成就之际，克里斯蒂娜又去寻找铺在木头上的竹子。随着大砍刀在空中挥舞，克里斯蒂娜肾上腺素猛增，越干越起劲，一根根高大的竹子也咯吱咯吱地应声倒下。

克里斯蒂娜想起了爸爸给自己讲过的一个女战士部落的故事。这个部落住在离亚马孙河约几百公里外的群山里。这个故事让克里斯蒂娜愈战愈勇，坚定的信心之火在她眼中燃烧，很快，她就砍下了足够的竹子。

“现在，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足够长的藤蔓了。”贝克一边说，一边帮着双胞胎兄妹把竹子带回了沙滩，“在这里，这应该不是问题。”贝克计算出所需要的藤蔓的理想长度。之后，克里斯蒂娜和马可开始轮流砍断从巨大树木上垂下的藤蔓。

在准备好所有材料后，贝克向他们展示制造木筏的方法。藤蔓必须分别捆住木头的两端和中间，之后再将藤蔓拉紧。与木头十字交叉摆放的竹子不但可以当甲板，也会让木筏更加坚固。

完成了这些工作后，贝克走进了树林。数分钟后，他又拖回来一些木头。

“这些是红木。”贝克说，“它们比轻木坚固很多，而且同样生长迅速。我们可以用红木来制造桅杆，把竹子插进去作为船帆的支架。印第安人会用编织在一起的棕榈树叶当船帆，但我们可以用昨晚床上用的棉床单来代替。”

在克里斯蒂娜回到庄园搜寻床单之际，贝克和马可动手制造桅杆和船帆支架。贝克在木筏上钻出了一个圆孔，和马可一起将船帆支架插了进去。“完美。”贝克说，“空间恰好能让船帆旋转。风吹起来时，我们就能让木筏转变方向了。”

克里斯蒂娜回来后，贝克把小指粗的藤蔓剪成了四段，然后像编织竹筐一样，把藤蔓穿在了克里斯蒂娜带回的床单上。在船帆做好后，贝克又用几根红木做了一个“A”字形状的东西，并把它插在了木筏的另一端。“这是我们的舵柄。”看到工作即将圆满完成，贝克兴奋地搓手，“现在，我们只需要一根长木棍来做船舵了。”

此时，太阳快要落山了，树林的影子不断随着时间拉长。“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贝克和两位朋友一起凝视着黑暗中的木筏。贝克挥动砍刀，砍进旁边树下一个橄榄球般的大椰子。椰子裂开，乳白色椰汁流了出来。

贝克拿起了椰子，摇了摇，然后把椰汁洒在木筏的甲板上。接着椰子到了克里斯蒂娜手里，然后是马可，他们都在甲板上洒了椰汁。

“我把这艘船命名为‘美丽小姐’号。”贝克庄重地说，他和两位朋友分享椰汁以示庆祝，“愿她的所有乘客都能长命百岁。”

“致‘美丽小姐’号。”马可和克里斯蒂娜齐声说。

在完成这一仪式后，马可带着大家回到了庄园。贝克上楼后，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用一个篮子在厨房搜集食物。之前，马可成功说服科多瓦夫人早点回去了，理由是他们太累了，不想吃饭，想早点休息。离开之前，科多瓦夫人为他们留下了一些制作三明治的食材。

就在他们要完成自己的任务时，贝克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有巨大彩屏的黑色物品。“这是GPS，”贝克解释说，“也就是‘全球定位系统’。不论阿尔伯伯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都会带着它。阿尔伯伯经常会迷路，因此我们时时需要用GPS来给自己定位。有了它，我们不论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都能精准地确定自己的位置，误差超不过2米。”

在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的注视下，贝克在键盘上输入了指令。很快，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南美洲的轮廓。他不断按“放大”键，克里斯蒂娜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艘即将着陆的外星飞船上。地图中的哥伦比亚开始变得越来越大，最后，来到了卡塔赫纳市区。

“这个小东西能够告诉你所有信息。今晚的满潮时间是在午夜后不久。我们出海后，海流是朝东移动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顺着海流直接到达目的地。根据我的计算，用不了两天我们就能到达贡萨洛登陆的地方。在森林中，我们能够找到更多的食物和水。现在，让我们先吃点东西，再休息几个小时吧。”

午夜前，贝克叫醒了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整个庄园像墓地一样寂静。从卧室窗户中，贝克可以看到大门外停着两辆警车，一根被点燃的香烟若有若无的亮光，还有两个无所事事地聊着天的警察的身影。天上的月亮就像成熟的奶酪一样圆润。

借着夜色的掩饰，三个神秘的黑影穿过草坪，沿着林中的小路来到了沙滩。

贝克找回藏起来的砍刀，并把皮带挂在了自己腰上。GPS在他口袋里安全地放着，地图被藏在衣服下面。

“我们运气不错。”贝克小声地对双胞胎说，三个人齐心协力把藏好的木筏从沙滩附近的棕榈树丛中拖了出来，“风很大，而且朝着海面吹，这能帮助我们顺利出海。但在成功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说话。”

按照贝克之前的安排，三个人静悄悄地把木筏拖到了被海浪不断冲刷的沙滩上。在木筏入水之际，克里斯蒂娜突然感到脖子后方的汗毛立了起来：丛林中一个影子朝她扑了过来。她马上低下了头，黑影绕过了她的头，然后，只见林戈飞到了桅杆顶上。

“看来我们船上多了一个偷渡者。”贝克嘟囔着，“谁允许它上船的？”

“它是我们的吉祥物。”马可说。

“多一点鲜肉总是好事。”贝克说。他看了看林戈，却发现林戈正歪着头，不信任地看着他。

克里斯蒂娜上船后，贝克和马可把篮子抬上了船，放在桅杆旁边。然后，贝克走进水中，开始拉身后的木筏。马可则站在沙滩上扶稳木筏的后端。就像贝克之前说的，在夜里让木筏下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拉着木筏，贝克想起了小时候在康沃尔乘坐帆船时，爸爸告诉他的关于蒲福风级的知识。在1805年特拉法尔加之战期间，一名叫蒲福的海军将领定下了蒲福风级。蒲福风级能够帮助水手根据海面的迹象判断风的强度。蒲福风级的0级是“无风”，此时“海面如镜”。蒲福风级的12级是“飓风”，说的是“空中充满浪花白沫，能见度恶劣”的状况。

贝克看了看海面，海浪被海风吹起了白沫。“中浪渐高，波峰泛白沫，偶起浪花。”贝克喊道。这至少是蒲福风级5级，他想。

成功的秘诀是把木筏拉到波浪之外的地方——在海水深得让他们无法站立之前。就在贝克刚好能拉稳木筏前，海浪已经漫过了贝克的肩膀，他品尝到海水的咸味。

一股回头浪冲到了贝克的腿上，他知道不能再站在海里拉着木筏往前走了。“是时候了！”贝克喊道。他和马可用尽全力，爬上了木筏。

按照贝克之前的嘱咐，克里斯蒂娜用尽全力控制着舵柄，让木筏始终保持出海的方向。她知道，如果方向稍有不对，海浪就会把他们送回岸上，他们之前的努力就会功亏一篑。

突然，木筏的剧烈晃动停歇了，风吹鼓了帆，木筏平稳地向大海驶去。很快，沙滩的轮廓就在黑暗中消失了。月光下，木筏在加勒比海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闪亮痕迹。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贝克兴奋地大声喊道，“‘失落之城’，我们来了！”

仿佛是故意嘲弄贝克一般。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一刻，三个人都感到木筏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他们感到了木筏下海水的起伏。然后，一瞬间，木筏好像飘浮在了半空中。之后，木筏被巨浪冲到了一边。三个人都摔倒在了甲板上。

“我们触礁了！”马可大声喊，“抓紧！抓紧！”

林戈在上空盘旋，不断鸣叫。克里斯蒂娜感到海水已经淹没了自己的双脚，她拼命抓住舵柄以免掉入水中。贝克和马可则死命地抱住了桅杆。此时，离贝克不远的篮子缓缓地在甲板上滑动起来。

随着木筏在暗礁间晃动，篮子一会儿滑向这边，一会儿滑向那边。有那么一刻，篮子马上就要夹在两根竹子之间，但当马可奋力去抓它时，海浪喷出白色泡沫，夺走了篮子和里面的所有食物，只留下马可伸出的绝望的手指。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甲板又恢复了平衡，木筏不再颤抖。贝克摸了摸腰间，砍刀还系在那里。海浪停歇了，木筏开始平稳地向海上驶去。在他们身后，海浪一次次地冲击和淹没礁石。他们和灾难只有一步之遥。

无论如何，“美丽小姐”号终于逃过了一劫。

第七章早餐请吃飞鱼

“美丽小姐”号的全部成员都已经筋疲力尽。木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猛然跃起并颠簸了半天，现在终于平静下来。船帆被风吹得像个气球，这让贝克想起了阿尔伯伯那个喜欢喝啤酒的朋友的肚子。很快，强劲的海风推着木筏驶出了港湾。

克里斯蒂娜和马可坐在了木筏的两边。贝克紧紧地抓住舵柄和控制船帆的藤蔓。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就连林戈也闭上了嘴，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桅杆上休息。整个海洋上只有海浪发出的声音。失去了两天的食物，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

贝克并不担心没有食物。他知道，人不进食也能够存活三周之久。而且，在他们上岸之后，还可以在森林中找到大量食物。但是，他们的水瓶也失去了，这可是致命打击。在灼热的阳光之下，他们的身体会迅速流失水分，而喝海水则是致命的。喝一小口海水就会让人觉得是在吃砂纸，而且海水中的盐分会使人肾脏中毒。

但现在，贝克并不想让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担心。而且，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坦白。“是我的错。”贝克终于开口，“我本该确认篮子是绑在桅杆上的。”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还有一件事，你们也应该知道。”双胞胎不解地看着贝克，“GPS从我的口袋里掉了出来。我本来把GPS系在了我的腰带上，但在我们撞到礁石时，珊瑚可能割断了系GPS的绳子。”

说完这番话，三个人都沉默了。过了片刻，贝克笑了。震耳欲聋的笑声吓到了林戈，它飞了起来，在木筏上空盘旋。最后，林戈落在距离贝克最远的甲板边缘。

“伙计们，我们要加油，要看到积极的一面。你们看，事情只可能变好，不可能更糟糕了。”贝克用恳切的口气说，“阿尔伯伯常说，野外生存的第一条法则就是永远要保持微笑。只要你还活着就还有希望。有一次，我和我爸爸乘坐一个比这个还小的木筏，漂流了五天。当时，爸爸正在‘绿色战士’号上执行任务。结果，我们在太平洋海域受到了海盗的攻击。我们凭借着雨水和捕鱼终于活着回到了岸上。”

“但没有GPS的话，我们不是根本无法导航吗？”克里斯蒂娜问，她难以掩盖声音中的恐惧，谁都能听出她语气中充满了指责。

“有星星和月亮就足够了。”贝克回答说，“远古的水手就是乘坐这样的木筏航行的。我保证他们也没有GPS。”

贝克指了指黑色的夜空，星星就像钻石一样闪烁。“每一颗闪耀的小星星都像我们的太阳一样。”贝克继续说，“当然，我们的祖先并不知道这些。在他们看来，神灵掌管着天空。他们看到了人、马、鱼和各种各样森林动物的形状。这比电视节目精彩多了。”

“但这些星星怎么帮助我们找到‘失落之城’呢？”马可的语气中充满怀疑。

“从贡萨洛的地图上来看，我们需要一路向东航行。因此，只要知道哪个方向是北就行了。这没什么难的。”贝克继续解释说。

“但哪个方向是北呢？”克里斯蒂娜问，她几乎要绝望了，“我甚至分不清楚哪个方向是上，哪个方向是下。我只看见大海、大海、大海。我们乘坐在一座被海水包围的移动监狱里。”

“有一颗星星的位置永远不会改变。”贝克说，“这颗星星就仿佛一根五月花柱，其他星星围着它翩翩起舞。这颗星星永远都孤独地指向北方。你们猜它叫什么？”

“叫什么？”马可问，声音中有了些许希望。

“它叫北极星，笨蛋。”贝克说。

“好吧。但你怎么知道哪颗星星是北极星呢？”马可反问。他们望向天鹅绒般的夜空，无数星星在闪烁，“天上有无数的星星。想要找到北极星就好像要从一堆羊毛中找出一根针。”

“更像从糖罐中找到一粒盐。”克里斯蒂娜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清凉空气，发出了长长的叹息，“有时，我会躺在家里的草坪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夜空。这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我真希望……”她说不下去了。

“你们必须把夜空当作自己的朋友，而不是敌人。”贝克说，“但是，你必须先熟悉夜空。”他指着夜空，开始用手指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那是大熊座，是北斗七星所在的星座。这是天空中最容易找到的星座了。北斗七星看起来就像老式的犁。”

“我觉得更像是平底锅。”克里斯蒂娜说，她停顿了片刻，之后歪着头继续凝视夜空，“但我看出你说的形状了。而且，我也觉得把它们比喻成‘犁’，比‘平底锅’更有诗意。”

贝克用手指在北斗七星的左侧不远处画出“W”的形状。“仙后座。”贝克在双胞胎提问之前给出了答案，“从‘W’的中间画出一条线，再从平底锅外沿的两颗星延伸出一条线，处于两条线交点处的星星就是北极星。如果我们一直朝着北极星航行，最后我们会到达北极。”

“但我们要找的是‘失落之城’，不是北极。”马可说。

“没错。”贝克回答说，“我们知道内华达山是在卡塔赫纳的东边。所以，我们只需要航向……那个方向，”他指了指北极星的右侧，“恰好，海流会把我们带向那个方向。”

克里斯蒂娜又一次感觉，自己要感谢贝克的自信和沉稳了，这番解释让她逐渐放下心来。她很难想象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英国普通学生居然对大自然如此了解，而且生存技能如此高超。但和对贝克的敬仰之心相比，克里斯蒂娜更迫切的冲动是睡觉——夜已经很深了。

贝克让他们先睡了，“美丽小姐”号在深夜继续前行。数小时后，克里斯蒂娜猛地惊醒。有黏滑的东西碰在了她的脸上，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这个东西还缠在了她的头发上。克里斯蒂娜开始甩动自己的头和手臂，希望摆脱它的纠缠。就在克里斯蒂娜认为快要成功摆脱时，又有东西缠住了她的腿，然后是胳膊，最后又粘到了她的脸上。越来越多的黏滑物从天而降。

但这些东西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克里斯蒂娜紧紧捂住脸，她透过指缝紧张地往外看。天已经亮了，橙子般的太阳正从海平面缓缓升起。克里斯蒂娜听到甲板上有轻轻的敲打声。

这一次，轮到贝克嘲笑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的窘况了。“我并不想叫醒你们。”贝克说，“但早餐马上就要送到了，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早一点。”

甲板上躺着五条飞鱼，它们的嘴不停地张开闭上，并徒劳地拍打它们的翅膀。但不管怎么努力，等待它们的都只有寂静的死亡。为了逃避死亡的命运，一条飞鱼绝望地企图从甲板上挣扎着飞起来，但就在一瞬间，马可一伸手就抓住了它。

“用刀把敲打它们的头。”贝克一边把鱼递给马可和克里斯蒂娜，一边喊道，“这能够终结它们的痛苦。”

马可手忙脚乱地去帮这些鱼结束痛苦，而克里斯蒂娜只能害怕地看着马可独自奋战。终于，五条鱼都安静了下来。

贝克平静地拿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条飞鱼，扯下了它的翅膀。“飞鱼实际上有四只翅膀。”他像个生物老师一样解释，并把飞鱼放在了马可和克里斯蒂娜面前，“当飞鱼被追赶时，它们会在水中加速。然后，当它们来到水面后，它们会紧贴着海面飞翔。这是一个不错的逃跑方法，不是吗？但也有不走运的时候，比如撞到木筏。你们饿了吗？”

克里斯蒂娜难以置信地望着贝克。“你不会真的建议我们吃这些鱼吧？就生着吃？”

“当然，鱼的内脏是不能吃的。”贝克说，“但我们可以用内脏当鱼饵或防晒霜。”贝克用手遮挡刺目的阳光，望向了海平线，“看来，今天我们确实需要一些防晒霜了。”贝克把鱼整齐地放在了一起，并小心地拔下了翅膀，“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些翅膀可以用来干什么。”

“或许可以缝在一起，然后装在我们身上。”克里斯蒂娜说，“这样，我们就能直接飞到‘失落之城’了。这比坐木筏快得多。”

贝克没有理她。他拿起了砍刀，快速擦了擦刀刃，熟练地一条条切下鱼头，然后用刀尖划开了白色柔软的鱼腹，接着用手指把鱼的内脏掏了出来，扔到甲板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这就是我说的鱼饵。”贝克看着鱼的内脏，满意地笑了，“鱼肝中的油是上好的防晒霜。我们可以在太阳下把它晒干，这种防晒霜比商店中任何防晒霜的效果都要好很多。鱼肝油里丰富的维生素D能够保护皮肤不受阳光的伤害，而且，用来按摩的话也不错，尽管味道可能有点不好。我估计，这个防晒霜的系数至少有20。”

“真讨厌。”克里斯蒂娜抱怨说，“听起来就让人恶心。”她对贝克精心排在甲板上的鱼嗤之以鼻。

“如果你又饥又渴时，这些东西闻起来就没有那么糟糕了。”贝克平静地说，“而且，我觉得我们应该在太阳完全升起前进餐，不然鱼很快就臭了。但在吃东西前，我们还要尽量多喝点水，不然身体将无法完全消化这些鱼肉。”

贝克在甲板上躺了下来，用双手握住了一条鱼，然后开始用力挤。乌梅汁一般的黑色液体从粉棕色的鱼肉中流出来，流进了贝克的嘴中。“喝起来有点苦。”喝完后，贝克漫不经心地说，“但至少能够让你解渴。”

厌恶的表情和饥渴的表情开始在双胞胎脸上交锋，对这两个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一节课，贝克想。他的朋友们必须快速地提升自己的生存技能。

“好了，谁是下一个？克里斯蒂娜，伸出你的手来。”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克里斯蒂娜伸出双手，捧成了碗状。她有点儿反胃，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贝克把鱼头堆在了一起，然后一手握住砍刀，一手握住鱼头。他轻巧地用刀尖把鱼眼挑到了克里斯蒂娜的手中。克里斯蒂娜颤抖了一下，但并没有收回手。很快，贝克挑出了所有的鱼眼。

克里斯蒂娜低下了头，她看到十个晶莹剔透的鱼眼都在凝视着她。她觉得自己快要吐了，但她努力忍住了。马可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头去。

“没人想喝水吗？”贝克问，“好吧，伙计们，既然你们不想喝的话，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不能再等了，不然鱼会腐烂的。”

克里斯蒂娜根本不敢动弹，只能看着贝克从她的手中拿走了一个鱼眼。贝克仰头，用拇指和食指挤了下鱼眼。一小股液体流入了他的口中，然后他又把鱼眼扔到嘴中，开始咀嚼。吃完了一个鱼眼后，贝克又这样吃掉了两个鱼眼。

“这太让人恶心了。”马可努力忍住了想呕吐的欲望，“如果你那么渴的话，可以把我的那一份也喝掉。”

“马可，你最好别让我喝完你那一份。如果你想要活下去的话，就一定要把它喝掉。”贝克说，“哦，我感觉好多了。”贝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还想再从克里斯蒂娜的手中拿走一个鱼眼。但这一次，克里斯蒂娜收回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我的。”克里斯蒂娜有点生气，却又异常坚定。她把所有鱼眼都放在左手里，然后用右手捏起了一个鱼眼。她仰起头，用力挤了一下鱼眼。闭着眼睛，克里斯蒂娜痛苦地喝完了沿着喉咙慢慢流下的液体。之后，她继续张着嘴，并把鱼眼投入了嘴中。克里斯蒂娜低下头，咀嚼着鱼眼，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最终把鱼眼吞了下去。

贝克凝视着她吞咽鱼眼时痛苦的表情。

“祝你有好胃口！”他说。

第八章耳环与鱼钩

贝克无精打采地看着波光粼粼的寂静海面。这是他们在海上度过的第一个下午，海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美丽小姐”号的船帆和贝克一样毫无生机，仿佛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张不幸的床单。

在享用了生鱼眼和鱼血饮料这样的五星级大餐之后，贝克又让双胞胎见识了一下自己的“魔力”。他在船帆底部的褶皱找到了几汤匙夜里积聚的露水，这让三个人冲掉了口中鱼肉的腥味，并让嘴唇变得湿润起来。

鱼肝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他们用鱼肝表层渗出的油涂满了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海风都很清爽，但到了午后，太阳逐渐变得毒辣。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躺在船帆的阴影中小睡。先前，马可看到波浪中卷着一个罐子，于是在木筏经过时将它捞到手中。现在，他手里就拿着这个罐子，里面盛着飞鱼腐烂的内脏。

看到这一幕，贝克笑了。马可学习能力很强，他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对鱼表示厌恶了。现在他已经知道，能够帮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就是宝贝，包括鱼的内脏。不过，此时的贝克并不好受，他的喉咙像着火了一样，肚子也叫了起来。海水看起来是那么纯净和冰凉。贝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柔滑的水中，他甚至忍不住想喝一口海水。

但贝克深深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喝海水会让人丧命。自古以来，很多沉船失事的水手都无法抗拒海水的诱惑，最终变成了疯子。

一个残忍的画面闪进了贝克的脑海。他记得那天，阿尔伯伯把他带到了巴黎著名的罗浮宫。游客争相围观的《蒙娜丽莎》没有引起贝克的兴趣。相反，他来到了另一个展室，在那里坐了近一个小时，凝视着一幅几乎占据了一面墙的巨画。

那幅画是格里柯绘制的《美杜莎之筏》。阿尔伯伯曾给贝克讲过这幅画背后的故事。一艘法国船因为风暴而沉没，船上的水手乘坐木筏侥幸逃生。经过几个星期的漂流后，绝望而饥饿的水手开始互食。

贝克看了看躺着的克里斯蒂娜，她的腿看上去是那么美味。贝克抬起头，大声地笑了起来。“我不能吃克里斯蒂娜的腿。”贝克大声地喊了四次，好像回到了学校——被阿明顿夫人留下来反复抄写。贝克接着说：“人虽然不能吃，但鹦鹉就无所谓了。”他突然跳起来，假装要去捕捉林戈。这可吓到了鹦鹉，它在甲板上跳来跳去，一边大叫一边惊慌失措地挥舞着翅膀。

甲板上的动静惊醒了马可和克里斯蒂娜。马可呻吟了一声，爬到了木筏的一边，他说自己快要吐了。贝克紧握马可的双臂，使其手掌向上，用大拇指使劲摁住了他手腕的中央。马可的肩膀很快放松下来，他感到胃部舒服多了，呕吐的感觉也慢慢消退。

“你是怎么做到的，贝克？”马可很吃惊。

“这是一种古老的针灸手法，我妈妈教给我的。”贝克说，“呕吐这种事，能治好还是早点儿治。不然的话，你的身体很快会缺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得吃更多的鱼眼。”克里斯蒂娜说，“它们好吃极了！”克里斯蒂娜打了个哈欠，晃了晃头，她的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抬起头来，发现贝克正盯着她看。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贝克说。

“好的，船长。”马可现在好多了，他好奇地看着贝克，“但我们还是不懂你想说什么！”

“你的耳环，克里斯蒂娜。把它们给我。”

在贝克就要抓到她的耳环时，克里斯蒂娜迅速把头转到了另一边。“你在做什么！”马可喊道，“你是不是喝了海水了？”马可冲过去保护克里斯蒂娜，在短短的争斗中，贝克惊讶地发现马可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弱不禁风。

“这是鱼钩，你这个疯子。”贝克不高兴地说，“你妹妹的耳朵上有最好的鱼钩，而我们需要食物。现在她是否要保持魅力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你还不停手，这艘木筏就要翻了。”

马可松了手，贝克很纳闷，马可是否清楚，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他放倒。看到马可已经忧心忡忡，贝克决定日后再向他展示自己作为少年组柔道冠军的实力。

在克里斯蒂娜摘下耳环的时候，贝克看到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了。“对不起。”他小声地说，“但我们真的需要食物。如果我们不吃鱼，很快就会有鱼来吃我们。”

克里斯蒂娜分别往左往右一偏头，轻巧地摘下了两只耳环。“英国佬，我开始讨厌你了。”她说，“这是妈妈从巴西旅游回来时给我带的礼物。”克里斯蒂娜把耳环放在了贝克伸出的手中，“你把它们还给我时，最好带着鱼虾大餐。”

贝克背靠桅杆坐了下来，现在由马可掌管舵柄。落日余晖，海风又起，暮霭沉沉，夜晚即将到来。贝克用刀刃改变了耳环的形状。很快，他就做好了一对鱼钩，并展示给双胞胎，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成果。

“做得很好，船长。”马可说，“但我们没有钓线。”

“你错了。”贝克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的鞋带。

克里斯蒂娜没在听贝克和马可的对话。她兴奋得手舞足蹈，指着木筏前方的水域大喊。“快看！快看！看那里！”

贝克向水下望去。有个深色物体正绕着木筏高速移动，如同一闪而过的影子。贝克觉得眼睛甚至有点跟不上物体的速度了。在其中一个影子跳出水面后，克里斯蒂娜兴奋地叫了起来。很快，其他影子也如同马戏团演员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跳了出来。

“是海豚。”马可一边笑，一边看着海豚从水中跃起，雪白的肚皮掀起弧形的水花，在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和克里斯蒂娜只在水族馆中见过海豚，训练员左手拿小鱼，右手拿圆环。吃到小鱼后，海豚会乖乖地跳过圆环。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海上看到海豚。

海豚腾空翻转的优美舞姿让他们异常兴奋。在看到一只海豚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在空中如芭蕾舞演员般旋转入水的画面后，克里斯蒂娜几乎要窒息了。

“让我们跳舞吧，让我们跳舞吧。”她一边喊，一边在甲板上扭动了起来。

“这比花样游泳好看太多了。”马可的眼睛也闪闪发亮，“海豚太优雅了。”

“看那里，看那里，它在对我们笑。”克里斯蒂娜高兴地说。原来，海豚妈妈又跳了出来。但突然之间，如同乌云遮住了太阳，所有的海豚都消失了。克里斯蒂娜坐在甲板上，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为什么它们这么快就走了？”她都被气哭了。马可赶快过来搂着她，安慰她，两人靠着桅杆，一副萎蔫泄气的样子。

贝克没有在意克里斯蒂娜的哭哭啼啼，他在仔细地巡视海面。眼睛一遍一遍地在木筏周围扫来扫去。贝克觉得出了大问题了。很快，双胞胎也发现事态不妙，他们一跃而起，跟贝克看着同一个方向。

马可看到了贝克盯住的东西。他感到肚子仿佛被捅了一刀。一个像迷你海盗船的船帆般的黑色三角物体正划破水面，围绕着木筏移动。

没有人说话。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美丽小姐”号遇到了鲨鱼。

第九章鲨鱼再见

马可和克里斯蒂娜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无比震惊。鲨鱼鳍如同尖刀划破保鲜膜一样划过水面。鲨鱼在水面下不断游动，只有巨大的尾巴偶尔露出水面，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对于双胞胎来说，鲨鱼的可怕和几分钟前海豚的可爱真是有天壤之别。

但贝克却望向了另一个方向。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鲨鱼会出现。木筏一旁的水中漂浮着大量红色黏物。原来，在观赏海豚时，装着鱼内脏的罐子被不小心打翻了。与其说这是把红布展现在了公牛面前，不如说是把金枪鱼放在饿猫面前，贝克想。

贝克的脑筋开始快速转动。他太知道鲨鱼能够对“美丽小姐”号这样的木筏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了。贝克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当时，爸爸决定暂时停下手中的“绿色力量”任务，忙里偷闲，带他到澳大利亚的大堡礁钓鱼。贝克记得，爸爸先是饱含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把一桶鱼内脏和血都倒进了海中。几分钟内，三头虎鲨就出现在了船旁。

因为那一天的经历，贝克对鲨鱼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首先，即使把一滴血滴到奥运会比赛游泳池那么大的水域中，虎鲨也能闻到血的味道。其次，据贝克的计算，虎鲨能够以每小时六十多公里的速度移动。这比他骑山地车下山的速度要快得多。

贝克拿起了罐子，让罐口朝上，然后在桅杆上磕了几下，接着用手指在里面乱刮一通，顿时从罐子里掉下来一摊一摊的鱼血酱。他把罐子扔了出去。“最好不要再惹来其他鲨鱼了。”贝克用衣服把手上沾到的黏液擦干净，“鱼内脏是很好的鱼饵，但我并不想钓虎鲨。现在，我们一定要保持不动。我们动得越厉害，鲨鱼就越兴奋。如果幸运的话，鲨鱼很快会因为无聊而离我们而去。”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鲨鱼还没有任何失去兴趣的迹象。鲨鱼似乎认定，水中的血就来自这不堪一击的木筏，它的肚子空空如也，急需食物来填饱。惊恐的克里斯蒂娜紧紧地抓住马可。鲨鱼鳍直直地奔木筏而来。克里斯蒂娜能够看到楔形的鲨鱼头像方向盘一般把控着方向，在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看到了鲨鱼冷酷的眼睛。

幸运的是，在鲨鱼即将撞到木筏时，它选择了潜下去。贝克刚刚松了口气，就看到鲨鱼从木筏的另一端浮了出来。如同看守巡视着监狱一样，鲨鱼继续绕着木筏游动，不时向木筏冲来。现在，双胞胎兄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像老虎钳一样紧紧抱着桅杆，嘴里在嘟囔些什么。克里斯蒂娜低下了头，并在胸前画了十字。

当鲨鱼撞到木筏的那一刻来临时，“美丽小姐”号的水手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鲨鱼从水下用鼻子用力一顶木筏的底部，甲板上的三个人竟然都被震得飞了起来。桅杆不停地颤抖、摇晃，惊恐的三个人滚到了木筏的另一边。林戈更是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贝克扶着桅杆站了起来。“这只是鲨鱼的一次佯攻。如果它来真的，木筏肯定会沉的。克里斯蒂娜，马可——我们只有最后一个机会了。”面临这一巨大危机，连贝克都很难保持冷静。

鲨鱼又游走了，但这一次它的环游半径缩小到了七八米，明显比原来近很多。“解开船帆上的一根藤蔓。”贝克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紧盯着鲨鱼鳍的每一个动作，“随便一根藤蔓就行，快点！”贝克的语气充满紧迫感。

惊恐的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手脚僵硬地开始了工作。他们直直地看着前方，不敢看周围发生了什么。他们用颤抖的双手把仔细绑好的藤蔓从床单和桅杆上竹子制成的支架上拆下来。

马可诅咒说：“为什么我们之前要绑这么紧？藤蔓太难解开了。”

贝克站在木筏的边沿，一只手扶着舵柄，一边凝视着不断缩小环游半径的鲨鱼鳍。“快点，伙计，快点快点。”他的声音比之前平静许多。他知道马可和克里斯蒂娜已经倾尽他们的全力了。

“好了！”马可大声喊，脸上挂满了汗珠。

贝克从刀鞘中拔出了砍刀，紧紧握在手中。他不断鼓励自己，仿佛马上要参加一场比赛。他的脸上很平静，但充满了坚毅。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因此绝对不能犯错。

马可将藤蔓递过来，贝克把藤蔓穿过刀把上的金属圆环。他的手指上下翻飞，嘴里重复着童子军人尽皆知的口诀：“豁口进去。绕树一圈。豁口出来。”做出水手常用的单套结是贝克的拿手好戏，但他从未遇到像今天这样急迫的情况。

贝克把单套结系紧，又看了鲨鱼一眼。“把藤蔓的另一端拴在桅杆上。”他紧咬牙关，说出了这句话，“最好是双套结，但即使不是，只要坚固就行。如果我们失去砍刀，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话音刚落，鲨鱼开始朝他们冲刺，仿佛射向木筏的鱼雷。克里斯蒂娜尖叫起来，贝克趴在了甲板上面。现在，他们看到了浮出水面后鲨鱼露出的锯齿般的尖牙。在位于木筏另一端的双胞胎看来，鲨鱼马上就要把贝克吞下去了，贝克马上就要变成猎人墙上的战利品了。

突然，贝克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把砍刀高高举起，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然后，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掷，贝克让砍刀在空中飞出了回旋飞镖般的弧线。

对马可来说，这一画面仿佛是世界杯总决赛制胜一球的精彩慢放。砍刀带着呼呼呼的声响划过空中，插进了鲨鱼的头里。鲨鱼头的一侧出现了一条血痕。瞬间，一股鲜血喷射出来。

鲨鱼的头重重落在水中，几乎砸在木筏之上。鲨鱼造成的巨大海浪将木筏的一端掀到了空中。这已经是几分钟内，木筏上的水手们第三次抓紧桅杆了。

鲨鱼在木筏边上浮了起来，从表情来看，它仿佛露出了吃惊的微笑。鲨鱼流出的血很快将木筏附近的水域染红。它疯狂地摇动着自己的尾巴，它的生命力正在不断消失，仿佛漏了气的轮胎一样。最后，鲨鱼头慢慢沉到了水中，接着，它的身体翻了过来，嘴仍然大张着。

带着坚毅的微笑，贝克把砍刀更深地插进了鲨鱼的头。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还是紧紧抓着桅杆，仿佛不敢相信危险已经过去。贝克在空气中挥了几拳，表达自己胜利的喜悦，他的脸和手臂上全是血。贝克慢慢坐在了甲板上。在木筏旁边，漂浮着鲨鱼的尸体。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船帆在风中不断摇摆。贝克突然坐了起来，有些恍惚地自言自语。“把它移走，把它移走。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其他鲨鱼马上会过来。”

贝克站了起来，紧握着刀把，想把插在鲨鱼头里的砍刀拔出来。但不管他怎么拼命用力，砍刀都纹丝不动。马可放开桅杆，两人竭尽全力，一起握着刀把向外拔。

然后，随着一个令人作呕的像靴子从沼泽中拔出的声音，砍刀终于被拔了出来。两个男孩跌跌撞撞地退到了木筏的另一端，浑身是血。克里斯蒂娜紧握舵柄，看到鲨鱼终于缓慢地和木筏分开了。

“美丽小姐”号与鲨鱼之战至此宣告结束。

第十章消失的第三名成员

贝克决定让木筏自行漂流。和鲨鱼搏斗之后，他们全部筋疲力尽，沉沉睡去，“美丽小姐”号在夜里继续前进。仿佛是眨眼之间，太阳悄悄滑过海平面，又升了起来。海水的颜色逐渐从黑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红色，最后从红色变成粉色。

贝克在计算他们的位置。风和海流带着木筏平稳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太阳从东边升起，所以我们也在朝东方移动。”依然疲惫不堪的贝克船长嘟囔着，仿佛要自言自语一番才能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他们已经在海上度过两个晚上和一个白天。按照每小时4—5海里的速度计算，贝克估计木筏已经走了约150海里。

可以看到远方飞翔的鸟群和棉花般的积云。贝克凝视着远方的景色，陷入沉思。白云的底部仿佛有一丝淡绿色。“这是丛林的反射。”贝克最后做出了判断，“那些鸟都是鹈鹕。这意味着我们马上就要到达——”

“陆地！”马可大声说。他兴奋得跳了起来，对着前方指指点点。克里斯蒂娜也一下子醒了过来，仿佛所有的疲倦都一扫而光，她朝马可指的方向望去。他们已经能够看到远方海平线上凸起一座山峰的山顶，成片的山顶积雪在晨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美丽的光芒。马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就是著名的哥伦比亚内华达山！‘失落之城’，我们来了！”

但贝克把注意力从山顶移到了海上，他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天上的云彩像堆积的雪一样越来越多。“朋友们，我有个坏消息。那应该是积雨云。今天可能会有非常糟糕的暴风雨。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登陆。”

贝克解开自己的上衣，拿出一个装地图的塑料盒，放在膝盖上，一枚扣子在这个过程中崩掉了。“我敢打赌贡萨洛肯定和这张地图之间有很多故事。”贝克把盒子放在了甲板上，拿出了里面征服者绘制的地图，“出门在外，不能没有防水的地图盒。这是我的座右铭。”

“这看起来更像是寻找兔穴的地图，而不是‘失落之城’的地图。”克里斯蒂娜说。她和马可站在贝克身后，一起凝视着地图上已经褪色的黑色墨汁绘制的复杂线条。

“我又想了想。”贝克说道，“我认为地图分三部分。也就是说，旅途应该分为三部分。”他抬头看了看轮廓鲜明的山脉，群山的山顶像珍珠一般嵌入清晨深蓝色的天空。

马可突然大喊了一声。他从贝克手中拿过地图，把它对着天空。羊皮纸的上方画着一道重重的波浪纹，波浪纹下面画着十字架并写着古西班牙语。马可眯着眼，将羊皮纸举到眼前，慢慢左右移动。最后，在阳光的照射下，他托着羊皮纸的手停住了，纸上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看这里。”马可兴奋地说，“这应该是船只靠岸后，贡萨洛看到的山脉。他没看到什么山谷，也没望见什么山顶。山脉的形状和地图上的这些线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通过羊皮纸你就能看到这一点，两者几乎完全匹配。”

在山脉下方，一条线把波浪纹和一个大十字架连在了一起。在十字架的下方，一串大写字母写道：

今天是公元1521年，12月8日。

马可低声念出了这行字：“这应该是征服者们登陆的地方。看，完全匹配。从山脉蜿蜒而下的线应该是河流，其他的线应该是穿过丛林的小路。现在，越来越清楚了。”

随着陆地越来越近，三个人变得越来越兴奋。但随着太阳移过头顶，下午时间流逝，海上开始狂风大作。乌云开始在他们头顶聚集，几乎要压到他们身上。云顶之上，有一处乌云特别密集，好似铁匠铺里一块巨型的铁砧。

“坏了，积雨云来了！”贝克说，“我本希望我们在暴风雨来临前能够上岸，但看来这个希望是实现不了了。本来有点淡水是好事，但现在淡水马上就要多得足以淹没一个城市。”

克里斯蒂娜的脸色也变了：“现在的情况不用生存专家讲解也能一目了然，贝克。这些云看起来足以淹没‘泰坦尼克’号，‘美丽小姐’号就更不用说了。”

海风猛烈地向陆地吹去，海水也开始剧烈起伏，让木筏随着海浪上上下下。贝克已经能够看到在绿色森林和蓝色海洋之间的白色沙滩。沿海岸线延伸的沙滩被黑色岩石形成的岬角从中间隔断了。

贝克焦虑地抬头看了看天空。如果暴风雨能够推迟数小时，那么“美丽小姐”号可以悠闲地选择最佳登陆点。但现在海风和海浪的强度让他们无法控制舵柄。眼看就要来到岸边，贝克变得胆怯了。他最大的担心马上就要成为现实了。木筏被暴风雨直直吹向两个海湾之间的岬角。在岬角之外，有一个直冲他们的沙洲仿佛高速公路交叉点，它被白色海浪一次次地冲击，又一次次将海浪一分为二。

更远处，在岬角两侧的海滩上，仿佛有轰隆隆的雷声。“快到了。”贝克大喊，声音压过风声，“我会尽量让木筏躲过海浪。如果我们一直在浪尖上航行，就会被海浪冲到巨石上，我们几个的小命也就玩完了。”

按照贝克的大声指挥，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竭尽全力控制着木筏的方向。林戈已经离开了桅杆，在他们头顶盘旋，但它的叫声已完全被风声淹没。此时，海浪将木筏托了起来，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觉得仿佛有一只巨手将他们举向天空，并企图把他们扔到沙洲上。

接着，木筏的一角重重撞到海床上，而又一波海浪马上将他们托了起来。这一次，整个木筏都开始旋转，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被卷到了海浪中。一瞬间，贝克看到了两人被狂暴的海浪分开了，同时也听到了林戈在空中的尖叫声。此时，一个巨浪重重击中了甲板，把贝克冲到了桅杆旁，他再也看不见双胞胎了。贝克拼命抓住桅杆，以防被巨大的回头浪冲回海里，他感到双腿已经发软。

但水势变得越来越猛，海浪的频率也在增加。木筏被冲得离开了沙洲，飞速驶向海滩。贝克发现水位正在变得越来越高，木筏的尾端就要被后面的巨浪吞没。

意识到危险的贝克在最后一刻从木筏上跳了下去，整个木筏被海浪摔到了海滩上。在翻腾的泡沫中，贝克感到自己重重摔在了海滩上，然后感到退潮的海水卷裹着他的双腿，仿佛想把他再次拖回海中。就在此刻，贝克看到马可被另一波海浪冲到了海滩上。贝克努力站起来，他一边大口呼吸，一边从退潮的海水中挣脱出来。

马可就在他附近，仿佛玩偶一样，被海浪冲得翻了几次。贝克伸出手抓住了马可的衣服，正好一股巨浪袭来，将他们冲到了沙滩上。起码现在不在海里了，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又瘫软在地上。

“我们成功了！我们还活着！”贝克如释重负地抓起了一把沙子。但马可的神情惨淡，他面如死灰，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大海。

“克里斯蒂娜。”马可小声说。“克里斯蒂娜！”他开始吼叫，沿着沙滩冲向海边。他一边在海浪间寻找，一边大吼：“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

贝克跟在他身后，拼命观察着海岸线和面前愤怒奔涌的海浪。

但是，“美丽小姐”号的第三位成员没有出现。

克里斯蒂娜消失了。

第十一章奇怪的脚印

贝克从疲倦中醒来。他记得自己是倒在一棵棕榈树下，他的手指头灰一块青一块。在不远的地方，他看到马可不停地翻身，呻吟不已。搜索克里斯蒂娜的行动毫无进展，在意识到他们的喊叫声完全被海浪淹没后，贝克和马可被迫决定先休息，等太阳升起后再继续搜索。

自从上岸之后，马可就一直呼喊着克里斯蒂娜的名字，沿着海岸线疯狂地跑来跑去。想到浪费他们所剩无几的体力是多么危险，贝克终于让马可恢复了平静，并让他相信克里斯蒂娜被海浪冲到了某一处更远的沙滩上。“我们还活着，所以她应该也是安全的。”贝克希望用这样的推理来让马可安心。他希望林戈就在附近，但从木筏被海浪肆虐开始，这只鹦鹉也失去了踪影。对他们来说，唯一幸运的是砍刀还在贝克腰带上的刀鞘中。

现在，太阳悬挂在碧蓝天空的正中央。只有些许昨晚的云彩还悬挂在天际，仿佛是些挂在晾衣绳上的破布。白色沙滩上散落着“美丽小姐”号的残骸，破碎的桅杆和轻木在海水中漂浮，四分五裂的船帆无声无息地躺在沙滩上。

贝克摇了摇头。有闪光从他的眼皮上一滑而过，像是医生的手电筒发出的明亮光线。贝克懊恼地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道闪光从眼睛中摇出来。他呻吟了一声，肯定是要开始头疼了。随着太阳不断升高，头痛只会越来越严重。现在还只是清晨，但贝克已经感到喉咙在变得干涸。

但是，光又照到了他的眼睛上，然后又是一遍。

贝克用手挡住眼睛，向从海湾向外延伸的岬角望去。在如同弯曲的手指一般的岬角上，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马可已经醒了。他跑到沙滩上，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左跑右跑，仿佛在躲避什么。那道光芒正在他身上跳舞，马可追赶着它向岬角跑去。

突然，光芒不再移动，而是以某种规律不断出现。光芒每次出现都是一次三组：先是时间较短，然后时间较长，然后又时间较短。贝克立刻明白了，这是莫尔斯电码“SOS”。国际救难信号！“美丽小姐”号的第三位水手正在岬角上向他们两个发出信号。

“这是你教给我的方法，贝克。”这是那天早晨克里斯蒂娜和两个男孩重逢后说的第一句话。马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克里斯蒂娜则流下了如释重负的泪水，“我只记得一股巨浪把我送到了沙滩上。我无法抗拒，只能随波逐流。我应该是被冲到了旁边的海湾。然后，突然我感到脚下有沙子，知道自己来到了沙滩。”

“我完全看不到木筏，唯一的愿望就是你们平安无恙，在另一个海湾登陆。”克里斯蒂娜继续说，“天亮之后，我登上了岬角，看到了木筏的残骸。我猜你们应该在那附近。然后，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镜子。我都忘了自己带着它了。我把它装在了裤子的兜里。这本来是应急化妆用的，比如开派对什么的。当我发现它完好无损时，我觉得自己简直幸运极了。”

海面又一次恢复平静。在海湾的阴影里，海水已经变成了橙色，上面有一些温柔的涟漪，仿佛夏日的浮云。“现在，这里看起来仿佛是妈妈度假团宣传册上面的美景图了。”克里斯蒂娜发表着评论，“但我可不觉得自己正在度假。在经历过沉船后，天堂也不再是天堂。”克里斯蒂娜看了看周围，然后问，“林戈去哪里了？你们看到它了吗？它应该安全上岸了吧？”

贝克和马可摇了摇头，然后努力让克里斯蒂娜相信林戈肯定还活着。

贝克开始思考他们的处境。“我们必须赶快准备好。”他告诉马可和克里斯蒂娜，“不然的话我们要么被热死，要么被饿死。那样我们就再也见不到阿尔伯伯和你们的爸爸了。”

克里斯蒂娜指了指岬角沿线森林和山脉交界的地方。那里有许多炮弹一样的巨型光滑圆石，是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仿佛是巨人曾在那里玩过弹球。“圆石后面有一些山洞。”克里斯蒂娜说，“我昨晚就是睡在那里的。”

“太好了。”贝克说，“如果住在山洞里，我们晚上就能保持温暖干燥，即使下雨也不会被淋到。这样一来，现在就不用建造庇护所了。等我们进了丛林之后，才需要制作它。但现在，我们需要生火，找到水源。这里食物应该不是问题，有这么多海鲜呢。”

“之前，我们一直没有机会使用它们……”贝克在裤兜摸索，掏出了一小块破布，它曾是“美丽小姐”号伟大航行的一部分。贝克打开了破布，从里面拿出了两个东西。倒挂在贝克手指上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对放反了的问号——克里斯蒂娜的耳环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现在，让我们快点找水吧。”贝克摸了摸一棵灰色树干皱巴巴的表面。在灌木丛中，这棵树鹤立鸡群，看起来仿佛一根象鼻。

“椰子树。”他说，“这是上帝为落难水手准备的礼物。椰子里有各种好东西，比如维生素和矿物质。我们唯一要注意的是只喝那些还未成熟的椰子。如果你喝了很多熟椰子汁，你会腹泻，让你比之前更脱水。但如果是吃椰子肉的话，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贝克抱住了树干，然后用腿盘住树干。他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利索地爬上了树。

“我从婆罗洲的猴子身上学到了这个技能。”贝克对树下的双胞胎喊道，“它们行动不是很快，但爬树的技巧真是棒极了。对‘叔’来说这不是件容易事。”

马可扑哧笑了出来，然后看了眼自己的妹妹。克里斯蒂娜望着天空，假装没有听到贝克的话。

“我说的是‘树’，你这个笨蛋。”贝克纠正了自己的话，“注意！”五个大椰子很快从天而降，贝克飞快地爬下了树。他用砍刀切开了一个椰子的硬壳。凉爽的椰汁大大缓解了他们的饥渴，接着是第二个椰子，第三个……最后，他们享用了切成小块的柔软椰肉。

他们找到合适的山洞后，下午已经飞逝而过。正如克里斯蒂娜说的那样，滚落巨石的山崖上有不少山洞。

“我们还需要生火。”贝克说，“但首先，我们需要火绒和引火物。克里斯蒂娜，你能找到草、蕨类植物，甚至是已经干了的真菌吗？它们必须足够干燥，这样我们才能用手搓碎它们。一般来说，你能够在树枝间找到它们。”

他转向马可：“马可，你去找引火物吧，比如能被折断的小树枝。找干枯的树枝，但不要找掉在地上的，要树上的树枝。在雨后，地上的树枝多半已经被水泡过了。我去找些粗大的木头，当火生起后，那就是主要燃料了。”

一个小时后，三个人又在山洞聚集了。克里斯蒂娜不仅找到了一些干草，还在一棵棕榈树下找到一丛干枯的真菌。贝克开始在山洞外面准备生火。

“我们很幸运。如果是昨天那样的暴风雨天气，生火会难很多。”贝克把地上的碎屑清理干净，然后用石头围了一圈。他把火绒、引火物和木柴都准备好，并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觉得你还是缺了点什么。”看到贝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克里斯蒂娜忍不住说，“我们没有火柴。”

“你说得对，但我有这个。”贝克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带子，并举起两个金属物品。克里斯蒂娜好奇地看着它们，其中一个是很短的金属棒，另一个则像是钝口的刮胡刀。

“打火石。”贝克说，“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它是用镁和其他成分混合而成。当你用刮刀和打火石互击时，就会产生火花?——?这很容易，你很快就能生火。火柴的用处不大，因为它们很容易就湿透了，而打火石是永恒的。”

贝克把干草揉成网球的形状，做好了火绒，用一根小木棍在草球的中央钻了一个洞。贝克灵巧地用打火石和刮刀击出了无数火花，并让这些火花落入火绒中央。

噗的一声，草球中出现了火苗。接着，整个草球开始燃烧。贝克把马可收集的细树枝放在火焰的上方。很快，这些树枝也被点燃了，火势很旺盛。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把大木棍也投到了火中。

“小心。”贝克警告说，“现在火势很微弱，它需要足够的氧气。如果放太多的树枝，火可能熄灭，我们就得重新开始了。慢慢来，这样反而比较快。”马可和克里斯蒂娜停下了手，贝克朝火的底部有节奏地吹着长长的气。堆成金字塔般的木棍愈燃愈烈。火瞬间大了起来。

火温暖了他们的身体，双胞胎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太棒了！”贝克说，“我觉得下一个主题是海鲜和椰子粥。你们觉得怎么样？”

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被派去寻找更多的柴火，贝克则从岬角爬了下来。他一边爬，一边采集帽贝装在兜里。采集帽贝的秘诀是在它们发现危险到来并紧紧抓在岩石上之前，一下子把它们踢下来。然后，他静悄悄地来到岬角下，开始慢慢寻找水中螃蟹和鱼的身影。

1小时后，在太阳即将下山前，贝克回到了洞穴。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说说笑笑，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柴郡猫一样，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说笑之余，两人向规模已经不小的火堆中添加着柴火。洞穴的墙壁上，跳跃着火焰的影子。

贝克举起了自己的战利品，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棕色大螃蟹，螃蟹还在不停地张牙舞爪。他把螃蟹递给双胞胎，好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谁知，他突然将螃蟹在克里斯蒂娜面前一晃，把她吓了个半死。

“不要这样，英国佬！离我远点！”克里斯蒂娜尖叫着。马可笑得快坐不住了：“看到这一幕，即使把我的水让给你喝也值了。”

贝克看了看火堆。火堆上，之前用来盛放鱼内脏的罐子正不断冒出蒸汽。

“我在海滩上发现了它。”马可自豪地说，“你猜发生了什么？”

贝克疑惑地抬了抬眉毛：“你看到阿尔伯伯和你爸爸在沙滩酒吧喝着鸡尾酒？”

“这可不好笑，贝克。”克里斯蒂娜说，“不论他们在哪里，我都知道他们今晚没法享用螃蟹大餐。”

贝克知道自己又一次引起了克里斯蒂娜的不快。他嘟囔着对她道了歉。

克里斯蒂娜忍住了泪水。突然，她又笑了起来。“我在一段朽断的树干里找到了一些雨水。我们用罐子把水都盛了出来。”

“你真是了不起的女孩。”贝克肯定地说。他转过身去，轻轻叹了口气。暂时没什么危机了。在和环境抗争的同时，他们必须保持乐观昂扬的心态。他们首先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感。贝克知道，鼓舞他们的士气，让他们记住找到阿尔伯伯和爸爸的意义，对于整个行程来说是多么重要。

贝克先在一块炙热的石头上烤了深色的帽贝，之后把螃蟹放到了沸水中。螃蟹在空中挥着大螯挣扎了片刻，之后就一动不动地沉到了罐子底部。在海上经历了两天的冒险后，这顿饭仿佛是三个人从未品尝过的美餐。随着夜晚的来临，火势弱了一些，双胞胎回到了洞里，靠着洞壁依偎在了一起。贝克也躺了下来，他本想思考接下来的安排，但迅速被睡意征服了。

突然，贝克醒了。火几乎灭了，他的后背一阵发冷。他坐起来，观察着海岸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只见沙滩还是那么寂静，但他身体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事不对。突然，他听到了响声：是人轻轻的脚步声，就在山崖上，然后，脚步声一路来到了沙滩上。

贝克心跳加速，他迅速左右看了一眼。在他身边，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还在大睡。他慢慢站了起来，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向出现脚步声的地方走去。走出洞穴后，他停下来，再次聆听周围的动静。唯一打破寂静的只有远处海浪冲击沙滩的声音。

贝克低下头。在月光下，他清楚地看到有脚印从洞穴中走了出来。他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悄悄地跟随着岬角上的脚印，并最终来到了沙滩和丛林灌木交界的地方。

黑暗中只有萤火虫发出古怪的亮光。突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贝克看到了两个发光的圆圈，仿佛折射着月亮的银光。贝克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卡塔赫纳卡萨布兰卡酒店外的那个狂欢节。

贝克看到的是那个印第安人的眼睛。

第十二章黑暗中的八只眼

“你看到什么了？”马可问。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们围在火堆旁。贝克轻轻地吹着火的余烬，让那些还未烧透的木头重新燃烧起来。他们看了看昨晚剩下的残羹冷炙，在罐子里冒着泡泡的椰汁，味道真的不敢恭维。

贝克还在沉思昨晚的经历。在看到科吉人眼睛的那一刻，他本能地闪进了灌木丛中。但当他再次望向树林时，印第安人已经不见了。他的心脏怦怦乱跳，回到洞穴，他不安地看着沉睡的双胞胎。把他们叫醒毫无意义：他们不可能在夜里找到印第安人，而且他们也需要休息。

“你多半认为这又是我想象出来的吧？”贝克说，“就像在狂欢节一样。但是，那次和这次，都不是想象出来的。而且，这次我还有证据。”

“这不是贝克的幻觉。”从岬角回来的克里斯蒂娜加入了讨论，“我刚才跟着脚步走了过去，最后贝克的脚印停了下来，而另一对脚印进入了丛林。昨晚有人在监视我们，这不是贝克做的梦。”

早晨的空气中充满了晨露的清新气味，贝克把马可和克里斯蒂娜带到了自己躲避印第安人的地方。“我看到他时，他就站在那里。”在对丛林进行了简单的搜索后，贝克说，“从脚印你就看得出来。这对脚印比其他的都要深和模糊。”

贝克回忆起自己在非洲南部卡拉哈里沙漠和布希曼人共度的时光。贝克的爸爸被“绿色力量”派到那里执行特殊任务。在那段时间里，布希曼人教会了贝克在野外跟踪动物的秘诀，也是他们教会贝克阅读地上足迹的本领。

在跟着脚印进入丛林不久，贝克突然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何，脚印改变了方向，又折回了沙滩。贝克颤抖了一下。在他躲在灌木丛中观察的时候，印第安人肯定是绕到了他的身后观察他。

“他这么做应该有什么原因。”贝克凝视着棕榈树的底部，脚印就是在那里消失的，“按照地图显示，如果贡萨洛是在这个海滩上岸的，他应该就是在这里遇到了科吉人。科吉人一定知道‘失落之城’在哪里。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先找到科吉人。”

贝克带着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沿着沙滩往前走，那些脚印很快就要被沙子淹埋了。大概一小时后，他们来到海湾的另一端。回头望去，他们已经无法看见岬角上他们过夜的洞穴了。

在沙滩和红树林沼泽交界的地方，长草越来越多，而棕榈树越来越少。他们可以听到头顶鹈鹕拍打翅膀的声音。从沙滩往山脉方向的小路上，那些脚印变得十分清晰。贝克立刻判断出这是一条经常有人走的小路。

在远处，整座山脉都被绿色的丛林覆盖，只有一缕烟为整个景色增加了一抹灰色。在丛林之间，贝克可以看到圆形的茅草屋顶。沿着长草间的小路，他们来到了红树林沼泽边，看到了一条通向村庄的小道。突然，一个熟悉的叫声从环绕村庄的树林中传来。

“林戈！”与贝克和马可一起蹲在草丛里的克里斯蒂娜大声说，“就是林戈，我绝对不会听错。太好了，它没出事。”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一个人过去探路比较好。如果一个小时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回到洞穴等着我。我们需要知道科吉人到底是敌是友。”在双胞胎紧张的注视下，贝克一边聆听着周围是否有人的脚步声，一边沿着小道走了过去。

当他接近村庄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些小屋的形状。一圈小屋围成了圆环状，从外到里围了三环，围绕着中间有着华丽屋顶的大屋。到达村庄外的树林后，贝克躲在了附近的灌木丛中，他凝视着进入村庄的小道。林戈已经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屋顶上依然冒着袅袅烟雾，但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他的心跳声。他从藏身的树林中走了出来，握住挂在腰间的砍刀，大步走上了通往村庄的小道。

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生起的篝火上悬挂着罐子。在一个小屋外面，贝克看到地上有皮制的鞋子和棕榈叶制成的盘子。然而，依然没有人的任何声音。

贝克慢慢地转身，他感到脖子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现在正是中午，烈日当头，他只能眯着眼望向小屋里的暗处。突然，贝克低沉地闷喊一声，立刻退回到空地上去，心脏狂跳。如同夜空星辰一样，在黑暗中，有四双眼睛注视着他。

然后，贝克听到身后有人走来。转身后，他看到了卡塔赫纳狂欢节上那个宿命般的夜晚遇到的印第安人。那双锐利闪耀的眼睛就在几米之外，凝视着他。贝克使劲咽了口唾沫。他想张嘴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感到口干舌燥，印第安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来这里是为了……为了……找到……”贝克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贝克又试了一次：“我的朋友和我乘坐的木筏在附近的海岸出了事，我们没有食物和水。我们没有恶意。”

在意识到自己还握着砍刀时，贝克把刀缓慢地放在了地上，然后举起双手以展示自己并无恶意。印第安人还是没有动，继续直视贝克的双眼。

在灼热的太阳下，贝克觉得有点头晕。他甚至有了立刻逃跑的冲动。现在就跑，永不回头。但他的双腿仿佛是铅铸的，根本动弹不得。就在此时，印第安人说话了。他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嘴唇也仿佛没有动。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在了贝克的脑海中。

“我的名字是玛玛·科捷克。”印第安人说，“我是科吉部落的长老。这是我们的家园。如果没有获得我们的许可，任何进入此地的人都是入侵者。”

贝克张嘴想要说话，却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吧。”玛玛·科捷克说，“这位年轻兄弟应该了解一下我们的生活方式。”

此时，已经有不少村民走出屋子，来到空地中。所有的家庭都站在一起，孩子会站在父母前面。所有人穿着节日盛装，仿佛早就知道自己将会迎接远来的客人。他们棕色的脸庞上有高高的颧骨，头发乌黑，但脸上全无表情。他们没有微笑也没有皱眉，贝克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欢迎自己还是厌恶自己。

空地远处的大屋里走出了几个男人。他们和其他科吉人一样穿着白色长袍，头上戴的帽子则和屋顶的形状一模一样。玛玛·科捷克带着贝克向这几位长老走来，长老们让开路，带领贝克进了大屋。

从阳关灿烂的空地走进黑暗的屋中，贝克觉得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在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发现自己盘腿坐在屋子中央。屋子被分成了四个区域，每个区域的中间都有一堆火。每个火堆分别由一个玛玛斯也就是科吉长老照顾。

“年轻的兄弟——”玛玛·科捷克仿佛又在贝克的脑海说话，“你没有获得邀请就来到了这里。即使如此，我们还是欢迎你。我们，科吉人，是你们的兄长。我们是地球的守护者。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我们生活的山脉。如果没有玛玛斯的神圣守护，不仅山脉，整个世界都会毁灭。”

玛玛·科捷克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年轻兄弟第一次到来时，你们杀了我们的村民，焚烧了我们的住所。你们的领袖找到了丛林中的圣城，抢走了母亲的生命之血。那之后不久，我们就放弃了那座城市，重置了雨林中的道路。当年轻兄弟再次来到这里，他没能找到我们的圣城，于是他对我们进行了残忍的报复。”

科捷克身体前倾：“年轻的兄弟，事情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他慢慢指向房子的屋顶，之后又指向了地面，“我们认为有很多世界同时存在着。天上和地下都有世界，我们身体里和身体外也有世界。你看到了一个世界，但我们看到了很多世界。你认为你曾见过我，你的感觉是对的。但我们只在阿鲁纳的世界见过，阿鲁纳的精神世界。”

贝克感到脑中一片混乱。玛玛·科捷克在说什么？他说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见过贝克，但他们难道不是在卡塔赫纳的广场见面的吗？再说，神奇的阿鲁纳世界究竟是什么？

玛玛·科捷克又开了口：“因为年轻兄弟的所作所为，这个世界正在走向灭亡。我们的圣城被雨林覆盖了数百年。在你们看来，那是‘失落之城’。但在我们看来，它只是‘沉睡之城’。你必须替你的祖先把偷走之物还给地球母亲。只有年轻兄弟本人能够将它物归原主。”

玛玛·科捷克站了起来，他伸出了双手，阳光从门口照射到他的白色长袍上，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年轻的兄弟，你们所谓的黄金就是母亲的生命之血。失去生命之血，母亲将会死亡。先在阿鲁纳的世界死去，之后会在我们的世界逝去。在我们的山顶上，永恒之雪正在融化。很快，所有的河流都会干涸，人类也会踏上死亡之路。如果年轻的兄弟不归还母亲的生命之血，作为兄长的我们很快就要无能为力了。”

贝克凝视着玛玛·科捷克的眼睛。一切看起来都不真实。村庄、屋子、科吉人——所有一切都仿佛在空气中融化。贝克用手摸索着衣服下的黄金护身符。自从他们发现了贡萨洛的秘密暗格，这只蟾蜍就一直像个幸运符一样挂在贝克的脖子上。

贝克慢慢地把蟾蜍的嘴贴在自己嘴唇上。

然后吹了起来。

第十三章另一幅肖像

贝克回到了沙滩上，眼前变成了海洋。房子、科吉人、玛玛·科捷克——全都消失了。贝克感到自己也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是的，他还是自己，还是那个贝克·格兰杰，正站在这里思考问题。但他已经进入了不同的世界。

贝克紧张地注视着海平面。数百米之外，在海浪止歇的地方，他看到了只在一本历史书上读过的景象。两艘西班牙帆船停在海湾里，船上的旗帜迎风飘扬。

那一刻，他浑身僵硬，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表情，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但几秒钟后，另一个景象抓住了他的眼球：几艘快艇从帆船的甲板上放到了水中，海浪声无法盖住水手发出的喊声。快艇上的人正在对着帆船上的人喊话，一群戴镣铐的苦工把物品装到了快艇上。同时，上下颠簸的快艇上，船桨从两侧伸了出来。

就在此时，又一个贵重物品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快艇上。那个物品看上去体长而纤细，而且在送到快艇上之前，苦工们从皮袋中取出一些粉末，倒进了它的一端，然后用长棍子用力往里捅到底。贝克浑身一震，意识到了那是火炮。

掉转艇头，快艇飞速向贝克所在的沙滩驶来。在第一艘快艇后部坐着一个男人，很明显是整个行动的指挥官，他不断向其他人发号施令。在其他人使劲划动船桨时，他冷静的眼神凝视着海滩后的山脉。

他的膝盖上铺开一张羊皮纸，他的头左右移动，扫视着前方的地形。当快艇的距离离岸边更近时，他看清了那张面孔的更多细节。那又长又直的鼻子他绝不会看错。

然后，贝克听到了叫喊声。第一艘快艇下来的人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看起来并不友善。在阳光下，贝克看到了钢铁的反光。船桨更加卖力地挥舞，所有小艇改变了方向，飞速朝他驶来。

贝克感到自己跑到了沙滩上，沿着红树林沼泽旁边的小道跑回了村庄。他看到村民都站在屋子外面，紧张地等他回来。灼热的阳光下，他们的白色长袍闪闪发光，每个人都面带焦虑地看着他。女人和孩子都站在村庄中的空地上，孩子们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贝克能听到他们的尖叫声，混乱中甚至能听到婴儿的哭泣声。

恐惧的气氛开始蔓延，女人和孩子离开空地，朝着安全的丛林深处和高山奔去。男人们手握长矛，进入沼泽附近的树林里，沿着通往村庄的小道埋伏起来。

最后，村子里一片寂静。贝克藏在灌木丛中。然后，他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那个指挥官沿着小路向他走了过来。他的胡子比画像中更乱，眼神也更凶残。贝克知道他在看什么。

贝克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站起身来，他感到双腿很虚弱。现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脸上所有的细节特征，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在那人身后，上岸的水手们排成一队，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突然，那人的目光落在贝克身上。贝克僵住了，他眼睛盯住的人就是双胞胎的祖先，著名的征服者，贡萨洛先生。

那一刻，所有人都站住了。贝克的耳朵在发热，他可以听到周围的所有声音，看到所有细节。他能听到水手们沉重的呼吸声，也能听到他们的锁链碰撞时产生的金属声。在他身后，丛林里传来了蜂鸟歌声，宛如歌剧。在他面前，一只有着明黄色羽毛和钩喙的小鸟正在红树林沼泽的白色花朵里翩翩飞翔。

贡萨洛抬起了手臂，手掌朝向贝克，仿佛在表示自己是善意的。见到贡萨洛的手势，村里的男人陆续站了起来，把对准贡萨洛和他手下的长矛挪开，指向了天空。突然，火光一闪，然后是一声巨响，一团烟冒了出来。丛林中的各种声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的呼喊声和尖叫声。贡萨洛转过头去，对着手下愤怒地说着什么。噪声让贝克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突然，贝克感到自己的左肩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痛得弯下了身，跪在地上。

他的周围完全陷入混乱。每过几秒钟，就会闪过火枪开枪时的火光，烟雾完全掩盖了贡萨洛手下的身影。贝克感到有人正沿着小道把自己拖向村庄。他的肩膀已经麻木了，他用手按住肩膀的伤口，感到血正不断地从指缝渗出。在被拖到村子入口的棕榈树那儿时，贝克突然感到拖着自己的手松开了，一个科吉人倒在了他的身旁。这个科吉人双眼紧闭，头也垂到了自己的胸前。

贝克勉强爬到了附近一棵树旁，紧靠着树干，使劲喘着气。他看到旁边地上躺着一些因痛苦而不断翻动身体的村民，他们的白色长袍上，圆形的血印正在扩散。一个手中抱着孩子的女人，满脸悲伤地抓住贝克的胳膊。其他的村民努力把她拉开，拖着她拼命地跑进丛林。

贝克的脑袋开始眩晕，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再次清醒时，贡萨洛的手下已经越过他，进入了村庄。茅草屋顶上跳跃着火焰，刺鼻的烟雾滚滚涌向天空。

贝克又一次被人拖走了。但这一次，出手的是贡萨洛的手下，他们不停地喊叫、咒骂、吐痰，贝克感到肩膀好像被一把刀反复刺入。他被一路拖到了村里，重重地扔在了空地上。贝克无助地看着贡萨洛在燃烧的村庄中漫步，一名手下向他指了指贝克所在的位置。

现在，贡萨洛站在了贝克的面前，并盯着他的脸。贝克可以看清这个征服者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必须承认，卡萨布兰卡酒店舞厅中的画像、广场上的雕像以及庄园的肖像都可以说得上是栩栩如生，但它们都弄错了一个细节：贡萨洛脸上的神态不是高贵，他的嘴唇和发亮的眼睛无不透露着暴戾。

接着，贡萨洛蹲了下来，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当贡萨洛举起胳膊，贝克看到一条黄金链子在阳光下闪烁。是那个熟悉的黄金护身符，蟾蜍瞪着眼睛，腆着肚子，张着大嘴，注视着贝克。

贡萨洛在贝克面前晃动着护身符。然后，他靠近贝克，在他耳边轻轻说：

“Perdido no mas.”

第十四章印第安人的金蟾蜍

贝克一直在清醒和沉睡之间徘徊。从阿鲁纳世界回来后，玛玛斯那含混不清的咒语让他从噩梦中逐渐复苏，富有节奏的鼓声砰砰砰地平息他急速的心跳。现在，这些来自远方的模糊声音也逐渐消失了。

虽然闭着眼睛，但他隐约感到了清晨的阳光，也闻到了清新的空气。公鸡尖锐的打鸣声打破了寂静，贝克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恍惚之间，贝克觉得自己回到了阿尔伯伯的农场。凯西婶婶正在喊他下楼吃饭，他能闻到烤培根和新鲜出炉的面包的香气。

但现在，有人在摇晃他，并轻轻拍打他的脸颊。贝克一下坐了起来。“早晨好，格兰杰先生。”那个声音说，“睡得还好吗？”是克里斯蒂娜。

贝克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阳光从小屋的门射进来。但在昨晚之后，一切都已经变了。玛玛斯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有自己和克里斯蒂娜。火堆上放着罐子，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麦片粥一样的东西。

克里斯蒂娜递给他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很美味。”克里斯蒂娜抬着眉毛说，“好吧，我是骗你的！”

“但这多半是我们这段时间吃到的最佳食物了。”贝克说，“所以，让我们好好享用它吧。马可去哪里了？”

“他在和村民聊天。”克里斯蒂娜向门外点点头，“昨天，在你失踪后，科吉人找到了我们。我们等了很久很久，然后一群村民突然出现了，并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克里斯蒂娜腼腆地笑了，仿佛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我觉得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哪里。贝克，他们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比如科吉人是兄长，我们是年轻的兄弟，贡萨洛从‘失落之城’偷走了黄金蟾蜍，还有贡萨洛在找不到‘失落之城’后，放火烧了村庄作为报复的事情。”

贝克点了点头。“他们也告诉了我。”他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以及其他的一些事！”贝克把自己的梦，自己前往阿鲁纳世界以及看到贡萨洛和他的手下放火烧毁村庄的事都告诉了克里斯蒂娜。讲完这些后，他从脖子上摘下了金色蟾蜍，举到阳光下。

“这就是一切灾难的根源。玛玛·科捷克，我在卡塔赫纳的广场上遇到的那个印第安人，说这个蟾蜍是他的祖先用来祭奠地球母亲的圣物。贡萨洛偷了它，而我们必须把它物归原主。”

“贝克，玛玛斯是否知道阿尔伯伯和我爸爸被绑架了？以及我们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找到‘失落之城’？”克里斯蒂娜已经难以保持镇定，“我真的很担心。”

“他们似乎知道所有的事情。”贝克说，“在他们进入阿鲁纳世界后，他们能够阅读我们的想法，不需要开口就能和我们交谈。但在蟾蜍被送回‘失落之城’前，他们是无法帮助我们的。我们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救出阿尔伯伯和你们的爸爸。”

贝克站起来，走到屋子的门口。外面，科吉人正在做着日常的琐事。马可在和几个村民聊天，贝克专注地看着一个女人把线缠到纺锤上——把纺锤安在手织机上，就能织出科吉人的白色长袍所需的布料。女人仔细地把线缠到纺锤上，看起来仿佛是在冥想。看到贝克，马可结束了和村民的对话，朝小屋走了过来。

“睡得还好吗，我的朋友？”马可高兴地说，给了贝克一个热情的拥抱。

不一会儿，几个好奇的孩子围在了他们身边，邀请他们参加一个好像是跳房子的游戏。克里斯蒂娜也被拉来帮忙，但他们完全不是孩子们的对手。游戏结束后，三个人来到村庄的一个角落，背靠大树坐了下来。

“贝克，这里的村民都很友善。”马可说，“但玛玛斯说我们必须快点走。他们说‘失落之城’遇到了危险。我觉得他们知道黑帮和绑架案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他们的确知道。他们有一个叫阿鲁纳的精神世界。但你已经知道这些了，对吧，贝克？”他带着疑惑的微笑看着贝克。

“如果贡萨洛的宝物没有被归还。”贝克举起了护身符，“玛玛斯认为这里的山脉和整个世界都会毁灭。只有年轻兄弟能够归还这个护身符。如果科吉人从我们手中强行夺走了它，那么这一行为和贡萨洛的抢劫没什么区别，因此玛玛斯是不允许他们这么做的。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不能帮助我们找到阿尔伯伯和你们的爸爸。”

突然，他们听到身后有声音。不知何时，玛玛·科捷克已经静静地来到了他们身边，并注视着他们。这位科吉长老又在凝视贝克的眼睛。贝克觉得自己快要被催眠了。他知道，是时候离开村庄了。玛玛·科捷克的神情很严肃，而他眼神中的急迫感是贝克从未见过的。

玛玛·科捷克带他们走过空地，来到村庄的入口。在那里，一群年轻男人围在火堆旁，其中一个人正在为一个男孩文身。在不远的地方，一群年长的女人正在为一个女孩洗她长长的黑发。马可微笑着向围着织布机席地而坐的女人们挥手，并看到她们也朝自己挥手。

“我认识了很多朋友。”马可说，他拿起了科吉人常用的条纹编织袋，“这是村民给我的礼物，或许它会在将来为我们提供很大的帮助。”

在走出村庄时，他们又听到了熟悉的鸟叫声。林戈从科吉人的屋顶上向他们俯冲过来。“我们走吧，林戈！”马可大声说，“是时候上路了。”

玛玛·科捷克领着他们沿着小道走出了村庄。贝克望向红树林沼泽远处的沙滩，陷入了沉思。一切都已经回归寂静，贡萨洛和他的帆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远处，他可以看到沙滩与海的交界处，以及一次次冲上岸的海浪。棕榈树像巨大的羽毛掸子一样笔直地伸向天空。

在走过那条通往雨林的只容一人经过的小道时，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他们很快走入雨林深处，并开始攀登陡峭的山脉。在前方带路的科捷克的身影已经消失。热热闹闹的村庄也仿佛只存在了记忆中。充满着海水咸味的空气消失了，雨林土壤蒸腾出的潮湿气息和让人窒息的炎热包围了他们。

没有人知道玛玛·科捷克是何时消失的，就在三个人意识到前面已经没有带路人时，地势变得平缓了，他们到了山林中一个突出的平台上，看到了数百米之下的整个村庄，而他们两侧出现了绵延不断的梯田。

“是玉米。”贝克惊讶地看着上方一排排的玉米地，“多半因为这里比较干燥，阳光也比较充足，所以科吉人在这里种植了玉米。这就是我们的早餐了。印第安人会把玉米磨成粉，但我觉得烤玉米棒子要美味多了。”

砍刀现在被马可佩带着。他轻巧地从玉米茎上砍下了六个绿色的玉米棒子，放进了编织袋中。

“玛玛·科捷克带我们来这里肯定有用意。”克里斯蒂娜说，“这些玉米也许是他最后送给我们的礼物。”

“接下来的路我们要自己走了。”贝克坚定地说，“玛玛·科捷克曾告诉我，‘失落之城’离这里只有两天的路程，但这两天会非常辛苦——这条路已经多年没有人走过了。在我们东边有一片高原，上面有一条河通往‘失落之城’。只有找到那条河，我们才能找到阿尔伯伯和你们的爸爸。”

“高原的山谷间河水流淌。”马可仿佛在念某种咒语，“玛玛·科捷克让我牢记这句话，贝克。”他停顿了一下，颇有深意地看着贝克的眼睛，“至少他直接对我的大脑说话时是这么说的。”

贝克微微一笑。“我们必须信任科吉人的玛玛斯。在没有指南针的情况下，在雨林中前行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沿着河走。但一般来说，你只能沿着河走出雨林，而不是走入雨林。等我们登上高原的高点后，就能俯瞰森林，找到河谷了。然后我们沿着这条河进入山脉，就能找到‘失落之城’。”

“但找到‘失落之城’后，要怎么做？”克里斯蒂娜问，“我们怎么可能击败黑帮？他们可有枪啊。”她因害怕而颤抖了一下。

贝克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鲨鱼都不能杀死我们，我们这一次也会没事。永远不要失去希望，这是生存的第一要义，而且，克里斯蒂娜，你知道吗？”

双胞胎摇了摇头。

贝克把护身符从脖子上摘下来，在阳光中晃动。“如果我们能够在雨林中活下来，并把蟾蜍还给‘失落之城’，我确信那时玛玛斯肯定会帮助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即使玛玛斯没有出现，我们也可以出奇制胜。”此时，上方树顶传来了一声鸣叫，“哦，对，我们还有林戈。”他补充说，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气越来越热了，三个人都满头大汗。克里斯蒂娜低垂着头，脸已经通红，嘴一直张着。

“你现在十分缺水，克里斯蒂娜。”贝克说，“你需要喝点什么，并且是现在。”他望向四周的树木。克里斯蒂娜完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觉得这儿唯一的水源就是自己那浸透汗水的衣服。

“人猿泰山犯了一个错误。”贝克使劲拉起一根绕树生长的粗藤蔓。他从马可手中接过砍刀，尽可能地高高举起，在藤蔓上方能够到的地方小心地砍出一个深口。然后，他用力砍断藤蔓入土的部位。贝克举起藤蔓的断口，对着克里斯蒂娜的嘴，大量水滴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藤蔓作为水源比抓着跳来跳去重要多了。”贝克说，“你觉得好点了吗？”

克里斯蒂娜用手背擦了擦嘴。“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她高兴地说。

贝克又为马可砍了一根藤蔓，接着也为自己砍了一根。“与学校实验室的滴管吸水原理一样。”他解释说，“藤蔓利用根从地下得到水分，然后输送到不断生长的末梢。当你砍断上面的部分后，水分就不能运往更高的地方。然后你再砍断根部，因为重力作用，水就流出来了，变成一根装满水的水管。”

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贪婪地喝着水。贝克走进灌木丛里，带回来三根长木棍。他把两根棍子给了双胞胎，自己也留下了一根。“在雨林里，想要快速前进，就要慢慢地走。”贝克告诉双胞胎，“你们越想和雨林对抗，遇到的阻力也越大。除非你们学会从容不迫，不然雨林会对你们痛下毒手。要像舞者般柔软，而不是公牛般莽撞。放松你的肩膀，让腰部摇摆起来。”

贝克拿起了棍子，走到灌木丛里，用棍子在前方地表来回扫动，为自己开路。“小心有蛇。慢慢走，并且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蛇能够感觉到震感，这样做可以提前警示它们。蛇只有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才会发起攻击——?一般来说是这样的。”贝克笑着说。

雨林中的路几乎全部消失了。密不透风的树叶团团包围住他们，拖拉他们的衣服，剐擦他们的皮肤。“如果你在这里迷了路，那么麻烦就大了。”贝克说，他用力砍着从四周向他们袭来的荆棘和藤须，“这是二次生长的雨林。这种雨林最可怕。这里的树林曾被砍伐过，让阳光照射了进来，然后树下的灌木就开始疯长。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会吞噬一切，包括我们。”

但是，另一件事引起了三个人的注意。林戈一直跟随着他们的步伐，在上方的树上跳来跳去，并会不时发出声音来宣告它的行踪。但突然之间，它的声音变得无比凄厉。“这声音听起来不是鹦鹉，更像是电锯。”贝克低声说。

在他们面前横着一根断裂的巨大树枝。林戈站在树枝上，一边挥舞着翅膀一边拼命大叫。“这只笨鹦鹉就好像从来没见过树一样。”马可说，“我觉得它可能被暴风吹坏了脑子。”

贝克大步上前，想把树枝从他们面前挪开。这时，他感到克里斯蒂娜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停下来，立即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他仔细地检查着面前的树枝，周围寂静了下来。

突然，贝克的身体僵住了，汗水流过了眉毛，他感到眼中一阵刺痛。

在他面前，是蟒蛇冷酷无情的眼睛。

第十五章雨林深处的怪叫

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还没来得及反应，如同武士挥刀一般，砍刀在空中一闪而过，击中目标，发出重重的声音。贝克紧紧盯着自己的对手，身体绷紧，仿佛一张满弦的弯弓。过了片刻，贝克如释重负，缓缓叹了口气。“呼——”他低声说，“差一点我们就完蛋了。谢谢你，林戈先生。”他向天空做了一个飞吻。

贝克站起来，转过身去，面对着双胞胎。一条被刀尖钉住的巨大蟒蛇出现在他们面前，蟒蛇的身体还在蜷曲颤抖着。贝克用手指抚摸着蟒蛇的粉棕色皮肤。“这件迷彩服太出色了。”他赞许地抬了下眉毛，“这是巨蝮蛇。它们身上有‘之’字形的图案，好像浑身缠满了黑色钻石。”

贝克停顿了一下，敬畏地注视着它。“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毒蛇，也是毒性最高的蛇类之一。看看它毒牙的长度吧。它的头是三角形，在蛇类中，这意味着它有剧毒。”

他从蛇身上拔出了砍刀，然后砍下了蛇头。蛇的身体落在地上，他用刀尖挑了起来。蛇头仍在树枝上，下面是一摊鲜血。它的嘴咧开，露出诡异的笑容，眼睛依然冷冷地凝视着这个世界。它的上唇仍在颤动，并且微微翻起，露出剑齿虎牙般的巨大毒牙。浓稠的毒液接连不断地滴在了地上。

“这是血毒素。”贝克说，“如果这种液体进入你的血液，你的血液和整个身体会立刻变黑。蛇的毒液全都储存在头部下方的毒囊。即使蛇头被砍下，里面的神经依然是活跃的。现在这个蛇头说不定还会咬人。”

贝克突然发出蛇的咝咝声，扑向了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大叫一声，跳了开来。“我会报复你的，英国人。”她的黑色眼睛中露出一丝敌意。

贝克笑了一声，然后骄傲地把砍刀举过头顶。蛇的身体在他们面前垂挂着，仿佛鱼贩子挂在钩上的鳗鱼。

“这是最好的蛋白质。”贝克说，“我们太需要它了。今晚我们就烤蛇吃。若不是因为它有毒，我们可以先抓住它养着，日后再吃。只要活着，它的肉就会保持新鲜。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有晚餐需要的肉和蔬菜了，而现在还不到午餐时间。”

贝克走到克里斯蒂娜身边。“现在，它还可以当作一条漂亮的围巾。”

但这一次克里斯蒂娜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她像小鱼一样敏捷，一把抓住蛇尾，并迅速把蛇挂在了贝克的脖子上。“它很适合你，英国佬。你真聪明。”她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了，他们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前进。三个人轮流在前面开路，在茂密植物中砍出一条通道来。他们排成一队，越走越高。啭鸟和蜂鸟不时出现在树间，为无边无尽的绿色增加了些许色彩。很快，前方的灌木丛开始变少，树则越来越高大。巨大的树根从树干下散开，看起来仿佛恐龙的蹼状爪子。

“终于到了原始雨林。”贝克说，他拄着自己的木棍，用手背擦着汗，“这里的路会好走很多。这些树从未被砍伐，所以这里恐怕有几个世纪没有射进阳光了。没有阳光，灌木丛也就不会疯长。但即使如此，我们也很难在一天内像乌鸦一样直线前进3公里。”

“更何况我们还不是乌鸦。”克里斯蒂娜挖苦地说。

“也不是鹦鹉。”马可羡慕地看着在上空翱翔的林戈。

他们终于到达高原边缘的一条山脊。在这里，树木已经被浓密的竹子取代。有些竹子跟大象鼻子一样粗，光滑的绿色表皮上镶嵌着黄色斑点。在上方，竹子的顶端像哥特教堂似的向中央聚拢。缕缕照射进竹林阴影中的光线，如同穿过教堂镶嵌的花玻璃的阳光，优美至极。

漫长的一天就要结束了，贝克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急迫。“终于有好运了。”他说，“在雨林里，竹子是最适合建造庇护所的材料。但我们必须赶快动手，再有两三个小时天就要黑了，那时再建造就太晚了。如果今晚下雨的话，我们会淋成落汤鸡。”

毫无预兆的，贝克突然把砍刀插进了跟他差不多高的竹节中。在双胞胎惊讶的注视下，水从竹子中流了出来。他们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在雨林中，没必要忍耐口渴。”贝克说，“即使不下雨，大自然也已经储备了大量水分。”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适合露营。”在喝饱水后，克里斯蒂娜说。

“虽然这里看上去不错，”贝克慢慢走了一圈，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但外表有时是会骗人的。”他拿起木棍，清理着地上死去的植物，直到地面露了出来，“快看！”

在清除掉地表黑色腐烂的植物后，他们看到地上有个柔软绿色的物体，看上去好像蟑螂和蚱蜢的结合体。它的一条腿时不时伸出来，微微颤动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种黑色的小虫淹没，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数不清的小虫浩浩荡荡爬过这里。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恶心地后退了一步。

“子弹蚁。”贝克说，“被它们咬一口你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就像被烧得火红的火钳烫到一样。如果整个蚁巢的子弹蚁爬满你全身，那么你的麻烦就大了，就像刚看到的那只虫子一样。蚂蚁不会绕路。如果有什么挡在面前，它们只会一拥而上。如果它们还很饥饿，它们会把面前的东西生吞活剥，包括我们。”

贝克带着双胞胎从竹林来到山脊的边缘上。他观察了下四周，选择了一个斜坡。“这个地方要好很多。”他开始用棍子清理地上的杂物。

“在雨林中建造庇护所时，只有一个原则。这和阿尔伯伯买房子的原则是一模一样的。”贝克故意用英国贵族口音说，“地点最重要，年轻人。地点，地点，地点。”

双胞胎被逗笑了，他们都想起了那个戴着巴拿马草帽的奇怪英国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马可沉思。

贝克假装没有听到。他一直想让双胞胎保持士气，所以不能让他们做无谓的担忧。“这里位置很高。”他说，“如果晚上下雨，雨水也不会从山上流下而淹没我们的营地。毕竟，这里是雨林。”贝克注视着上方繁密的树枝和叶子，“树上也没有东西会掉下来砸到我们。很多死在雨林中的人都是被树上掉下来的东西杀死的。腐烂的树枝和椰子的杀伤力最大。这样的死法可是相当丢脸的。”

贝克看了看四周，并仔细观察了地面。“地上也没有动物的足迹。多数大型野兽只在夜间狩猎，而且只会走同一条路，特别是它们去喝水时。如果你睡觉的地方正好挡了它们的路，它们是不会绕开的。”

“这里看着很好，船长。”马可说，“接下来，我们要做些什么？”

“A形床。”贝克说，“要诀是远离地面。地上过于潮湿而且有可怕的爬虫。把竹子绑成几个A形作为床架，然后把两根以上的竹子排在A形中间绑紧，一张像担架一样的床就做好了。”

“我们就这么睡在上面吗？”克里斯蒂娜问。

“我们可以在上面铺些藤蔓和棕榈叶做床褥。”贝克说，“搭建顶棚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就像在竹框上编一个屏风。如果你还想做得更精致一点，可以把竹子砍去一半，这样水会顺着凹槽排走。”

在贝克砍竹子的同时，马可去寻找火绒和引火物，克里斯蒂娜用她的棍子清理地面。贝克回来时，挥舞着从附近树上割下的长树皮。“这些树皮纤维很多。”贝克解释说，“非常适合制作捆东西的绳子。”

在他们上方，林戈又叫了一声。它还一路跟着，现在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忙忙碌碌。

营地搭建好时，天也快黑了。火堆上跳动的火焰在周围的雨林投上了可怕的阴影。马可坐在自己的竹床上，自豪地笑着。突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手伸进裤子里使劲挠痒痒。

“别挠，马可。这样做不对。你会挠破皮的，伤口在明天早上就会化脓。先不要动。”贝克从火堆上拿起一根树枝，对着它吹了起来。接着，贝克蹲在马可旁边，卷起了马可的裤腿，把树枝灼热的一头尽可能贴近马可的腿，但又不会烧到他。马可皱了皱眉，他看见五只扁虱从他的皮肤上掉了下来。

“这种虫子在雨林里很常见。”贝克说，“你一定要好好注意自己的皮肤。这些小爬虫比大型野兽更可怕。”贝克把树枝扔回了火堆中，“好了，是时候吃饭了。”

双胞胎疲惫地在床上躺着，贝克把蛇肉拿了出来，之后他把蛇肉插在一根尖树枝上，并把树枝插在了地上。

他拿着蛇被砍断的地方，像脱套衫一样把蛇皮剥了下来。然后，他切开了蛇的腹部。只听扑哧一声，蛇的内脏掉了出来。克里斯蒂娜把头转了过去，免得自己会呕吐。贝克捡起内脏扔到了火堆中。“我们可不想引来一些不速之客。”贝克看着黑暗的四周说。

蛇肉被慢慢地烤着，三个人都在安静地等待。贝克把蛇尾打了个结，将蛇身缠在木棍上，仿佛丝带缠在五月花柱上。不一会儿，火势变大了。蛇肉里的脂肪一点一滴地落到火堆里，发出嗞嗞的声音。

贝克懒懒地从自己床上伸出了手，不时转动木棍，确保蛇肉被烤得均匀。最后，他觉得蛇肉已经差不多熟了，就把它砍成了几大片。三个人狼吞虎咽地吃蛇肉，大口喝着先前贝克砍下的竹节里的水。

蛇肉和火焰带来的热量很快产生了效果。没多久，他们已经睁不开眼，马可和克里斯蒂娜很快就睡熟了。但贝克顶住沉沉的睡意，从贴身的盒子里拿出贡萨洛的地图，在火光下又研究了起来。

随着火势越来越小，周边的黑暗离他们越来越近。雨林里的声音也变大了，林戈却在此时选择闭上嘴巴。贝克觉得自己的耳朵仿佛立了起来，他努力望向墨水般的黑暗中，徒劳地想找出刺破夜空的那些怪声的来源。

“吼吼。”有什么在喊叫。

“呃呃呃，嗒嗒嗒，啊啊。”有什么答道。

就在贝克觉得再也睁不开眼睛的时候，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让他感到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伸到了自己怀中。这个声音仿佛是狗的吠声和猫打架时的尖叫的混合体，声音出现三次。然后，一切都寂静了，连蝉有节奏的叫声都消失了。

贝克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美洲豹，这个雨林之王正在捕猎。

第十六章吼猴的第三只手

贝克被雷声惊醒了。长长的沉闷的雷声和海浪冲击沙滩的声音有些相似。很快，雨点就开始冲刷高高的雨林顶端的树叶了。不一会儿，雨水像小瀑布一样从上方的棕榈树叶上倾泻下来。一颗冰冷的雨滴落到贝克的脖子里，沿着脊背滑了下去，他不禁哆嗦了一下。贝克叹了口气，在潮热的雨林中前行已经很困难，而在雨水中前行简直是噩梦。

他从庇护所里探出头来。火堆上冒着蒸汽，灼热的灰烬在雨水冲刷下发出咝咝的声音。贝克立刻站了起来，雨林中的火是极其珍贵的，而倾盆大雨让他放松了警惕。现在就算有打火石，也很难找到干燥的木头生火了。

贝克看到营地外有一棵树，树皮像椰子皮一样厚而富有纤维。他用刀尖在树上划出一个四方形，然后把树皮撕了下来。保留火种是贝克在澳大利亚内陆时，土著教给他的古老技巧。只要有持续供应的空气，残存的火炭就能够闷烧一整天。他从火堆中抽出了一根烧得火红的木棍，用厚厚的树皮包了起来。

这时，双胞胎兄妹也醒了。“刚才还热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又冷得不行了。”马可说，“这也太糟糕了。”

他们在庇护所中等着，直到暴雨逐渐变小。贝克一直在飞速思考。如果他们能够找到那条河，“失落之城”就近在咫尺了，这样他们才有机会救出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在贡萨洛的地图上，贝克看到河谷陡峭地攀爬在他们上方的另一个高原上，隐没在山脉主峰的阴影里。那儿，贝克认为，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贝克决定不等雨停了，现在就继续前进，努力赶往目的地。双胞胎默默地跟在贝克身后，沿着山脉冒雨前进。

走了不到1小时，马可指了指路旁的一棵树。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树液泛着气泡冒了出来，沿着树皮流下。

“至少我们没有被用来磨爪。”克里斯蒂娜说。她脸色惨白，声音也在颤抖。

贝克皱了皱眉。夜里，下雨前，他多次听到了美洲豹的叫声，当时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一直担心马可和克里斯蒂娜也听到了美洲豹的声音。现在，这不重要了，他们已经知道了。

贝克故作镇静：“幸运的是，美洲豹白天休息，夜里才狩猎。我们那位磨爪的朋友现在可能还在午睡。”贝克停顿了一下，往雨林深处望去，“美洲豹会在水源附近徘徊。沿着美洲豹的足迹就有可能找到河流。”贝克沿着山脉边缘指了一下。就在几米外，美洲豹的足迹清晰可见，蜿蜒着进入了灌木丛里。

他们沿着足迹进入了雨林深处，贝克的心跳越来越快。虽然决定不告诉双胞胎，但他知道美洲豹是一种极其恐怖的猛兽。嗜血的部族如阿兹特克人和玛雅人曾把美洲豹奉为神明。彪悍的美洲豹能一口咬碎乌龟壳，它们也是优秀的猎手。在雨林的阴影中，几乎难以窥见美洲豹的踪迹。在学校里与朋友一起游戏，设埋伏捉弄他们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是，被美洲豹埋伏却是致命的。

沿着美洲豹的足迹走了一小时后，贝克突然把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嘴上。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立刻停下了脚步，恐惧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对雨林中的声音也很熟悉了，能从诸多鸟叫声中分辨出林戈的声音来。但现在他们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这个长长的低沉的声音仿佛演奏团中的双重低音管。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急流岸边。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树叶照射了下来。克里斯蒂娜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巨大的蓝翼蝴蝶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轻盈地飞舞，一只有着明黄色羽毛和长弯喙的鸟正在河边喝水。

但贝克没有观看这条河，他像塑像一般，静静地凝视着地面。松软的土壤中，深深的爪印清晰可见，四个较小的圆形围绕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威武的美洲豹，雨林之王。”贝克充满敬畏地自言自语，“这应该是它昨晚喝水的地方。但是你们看，足迹在水中消失了。”

“它过河了吗？”克里斯蒂娜望着急速奔涌的河流，难以置信地问，“它肯定被急流冲走了吧？”

“美洲豹不是宠物猫，克里斯蒂娜。”贝克说，“美洲豹喜欢水。爸爸曾告诉我，他见过一只美洲豹叼着一头鹿逆流而上。”

“但看这里，贝克。这里又有足迹了。”马可指着河边说。

贝克安静了下来，努力思考这意味着什么。突然，贝克明白了。“昨天美洲豹刚来到这里时，水势没有这么高。它一定是沿着河边行走。后来水势上升了，它的部分足迹被淹没了。现在，因为下雨，水势又变得更高了。”

贝克蹲了下来，仔细察看塑料盒里的地图。“贡萨洛说‘失落之城’在河的另一端。如果现在不过河，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再往更高处走，河水就更猛。”他们能看到水流冲击河中央的岩石时产生的白色泡沫。

“你在开玩笑吧，贝克。”马可说，“我们不可能渡过这么湍急的河流。”

但贝克决心已下。“人猿泰山的好帮手该出场了。”贝克嘟囔着，他从附近一棵巨树上，砍断了一根藤蔓的根部。把整根藤蔓砍下后，他把它像登山绳一样绕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像一名突击队员在突袭前做准备一样，他蹲在了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身边。

“我们把藤蔓当安全绳用。”贝克说，“我把藤蔓绑在身上，第一个过河。马可和克里斯蒂娜，你们站在河的这一端，互相保持3米的距离。这样的话，如果我不小心滑入水中，岸上会有两个支撑点。我过河后，克里斯蒂娜，你绑好藤蔓，我和马可会从河的两岸提供支撑。最后是马可，我和克里斯蒂娜会从河的对面来提供支撑。这样一来，每个人都能有两个支撑点。”

贝克把藤蔓紧紧捆在了腰部，缓缓地走进了急流中。随着河水渐渐淹到了贝克的腿部，马可和克里斯蒂娜用力拉住藤蔓，以防他不慎滑倒后被水流冲走。“面向上游，用木棍撑着往前探身。”贝克大声喊，“这样你的双腿和木棍就像三脚架一样，要稳定许多。”当贝克终于到达远处的对岸时，河流的咆哮已经让双胞胎听不见他说什么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妹妹。”看到贝克安全登陆并举起大拇指后，马可对克里斯蒂娜说。

克里斯蒂娜斗志昂扬地走入了急流中。她立刻感到双腿被水冲得发软。她拼尽全力保持平衡，在坑坑洼洼的河床中艰难地行走。

“水太大了。”在河水的嘶吼中，她大声地对马可说，“我几乎动不了。”

马可在岸上为克里斯蒂娜打气。每次她慢慢地前进一步，马可都会大声鼓励她。贝克紧张地注视着，他把藤蔓缠在了身上，双手用力抓紧，双脚也使劲蹬住地面，以此来保证万一克里斯蒂娜落水，自己能够为她提供支撑。

不久，克里斯蒂娜就感受到了河流的真正威力。在水流最急的河中央，她险些失足摔倒。直到逐渐走到对岸后，她才感到水流有些缓和。认为已经安全的克里斯蒂娜往前迈了一大步，浑身的重量都落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在一瞬间，她就被水淹没了——?是石头光滑的表面让她滑倒了。河水立刻把她拖往下游，白色泡沫淹没了她的脸孔。

但贝克和马可早就准备好了。他们在岸边站稳脚跟，用力拉住了绑在克里斯蒂娜身上的藤蔓。但贝克立刻意识到这很危险，河流在克里斯蒂娜的脸部形成了浪花，她的头部逐渐被水吞没。贝克开始向下游跑去，一边跑一边让马可也向下游移动。很快，藤蔓不再绷紧，克里斯蒂娜的头也露出了水面，她重新站稳了，大口大口吐出了水。

趁此机会，贝克全力拉着藤蔓，而马可从手中不断放出藤蔓，这样，咳嗽不止的克里斯蒂娜终于被拉到了岸上。

“刚才太危险了。”在用温暖的火堆烤干衣服时，贝克对双胞胎说。马可过河很顺利。贝克一直用科吉编织袋装着火种，现在他已经让火焰起死回生了。他不得不承认，在艰难渡河时包在树皮里的火种没有熄灭真是太幸运了。克里斯蒂娜的牙齿不断打战，脸色一片苍白。贝克和马可靠了过来，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冻得发抖的克里斯蒂娜。

当火堆的热量让克里斯蒂娜不再觉得寒冷，贝克从编织袋中拿出玉米烤了起来。很快，玉米熟了，三个人贪婪地啃着玉米，玉米汁顺着他们的嘴角流了下来。贝克很担心，他们三个都湿透了，而且筋疲力尽。上方仍然是随山势升高的雨林，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陡峭山路要走。但让人感到振奋的是，还有不超过一天的距离，就能到达他们如此艰难、奋力寻找的目的地了。

贝克让双胞胎尽可能多地休息了一些时间。再次起程时，贝克熄灭了火堆的余烬，小心地把另一根闷烧的木棍包在树皮里。就算这根木棍最终熄灭了，它也比从树上折下的新鲜树枝更容易生火。“还有最后一程，朋友们。马可，克里斯蒂娜，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我们现在不能放弃。记住，这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你们的爸爸和阿尔伯伯，他们只能靠我们了。”

在树林的高处，林戈又出现了，还发出了表示同意的叫声。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慢慢站了起来，虽然身体十分疲倦，但他们的内心却更加坚定。

沿着河岸，他们一路走进了河谷。他们痛苦、缓慢地前进着，在斜坡上以“之”字形路线前进，以此来减缓腿部的压力。有时遇到寸草不生的峭壁，他们不得不在雨林中绕路。

慢慢地，河谷变得越来越窄，一系列瀑布流入其中，仿佛一个多层的婚礼蛋糕。随着时间流逝，气温也越来越低，而他们越走越高。“看来我们快到平原了，这里的雨林也没那么茂密了。”马可说。此时已是傍晚，三个人决定停下来休息。

在确保没有毒蛇后，贝克清理出一片空地。他把地图铺在马可和克里斯蒂娜面前。“贡萨洛的地图显示，通往‘失落之城’的神秘之路，就在高原的边缘，离这条河不远。我们应该很接近这条路了。”贝克指着羊皮纸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在这条线旁边，已经褪色的精美字体写着“土著之路”。

在贝克的指示下，三个人站成一列，慢慢前进，用木棍清扫着雨林的地面。

“应该就在这附近。”马可低声说，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一个小时过去了，三个人什么也没有找到。

“贝克！马可！”克里斯蒂娜的脚踢到了什么，她兴奋地用木棍清理着地上的苔藓。贝克和马可立刻来到了她的身边。一个被雕刻过的石头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旁边还躺着另一块形状大小相同的石头。接着，在清理了一棵老树的繁杂缠绕的树根后，更多的石头露出了地面。

马可在这条路上来回走着，查看着地面。“这是科吉人的路。肯定就是这条路！”他的声音重新充满了力量和坚定。现在已经确定无疑了：他们正在一条古老石道的遗迹上。

贝克领着双胞胎，缓缓地向前走。他们能够听到远方河谷里的巨大水声，河水上的雾气淹没了四周的雨林，树叶不断落进永恒的薄雾中。

贝克拼命地思考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贡萨洛的地图显示那条路和河谷是平行的，而不是穿过河谷。如果贡萨洛的地图错了，他们就不需要拼尽千辛万苦地渡河。这时，贝克记起了玛玛·科捷克对他讲的故事。在贡萨洛找到他们的圣城后，科吉人放弃了圣城，并且重置了雨林的道路，让征服者们再也找不到“失落之城”。这是否意味着贡萨洛的地图是错的？如果是错的，他们脚下的这条路是通向“失落之城”的吗？如果不是通往“失落之城”的，他们又要走回河谷了。

贝克的心沉了下去。越往前走，河水的声音就越大。没过多久，他们已经听不见彼此说话了。贝克心跳又开始加速。看来，营救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的任务就要失败了。他们遇到了和贡萨洛同样的难题，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在这么高的地方渡河更是不可能的。

小路逐渐接近河谷边沿了，贝克隐约可以看到对面陡峭的岩壁。在小路到达河谷边沿的最后部分，一些粗大的藤蔓挂在岸边的树上，在河谷两岸搭出了一座桥，桥面令人担忧的下垂着，下面就是深谷。在他们下方，瀑布落在底部岩石上，激起了高高的浪花。

“肯定是玛玛·科捷克的族人建了这座桥。”贝克尽量大声地说话，以确保他的声音不被水声盖住，“但这座桥应该多年没有被使用了。”

一个粗哑而可怕的吼叫声从他们上方传来，打断了贝克的话。克里斯蒂娜皱着眉，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贝克抬头看去，树上仿佛悬挂着一串红色的钟。吼叫声又出现了。然后，树枝都开始剧烈晃动。突然，十几双眼睛望向了三个人。

“这是一群红吼猴。”贝克大声说，“我们应该立刻过河。如果它们向我们扔树枝可就危险了。它们的尾巴就像是第三只手。而它们真正的两只手则能够打倒重量级拳击冠军，而且是在第一回合。”

贝克转过身去，看了看河谷。“这座桥无法同时承受我们三个人的重量。我们需要一个一个过河。”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吼盖过了水声，马可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血盆大口和一对不断喷气的鼻孔。那只吼猴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火红色的毛，颇具威胁性地蹲在树枝的最高处。

太阳快下山了，情况变得非常紧迫。“等我到达对面后，你们立刻跟上。”贝克对双胞胎大声说，“但在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贝克朝河谷边沿走去。桥很滑，而且不稳，贝克紧紧抓住两侧的藤蔓，慢慢往前走。从脚下藤蔓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很远的深处河水撞击在岩石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就在他来到桥的最低点，继续向对岸前进时，桥开始危险地晃动起来。不过，对岸岩壁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了。

但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的，最大的那只吼猴从双胞胎头顶的树上，用尾巴把自己扔了出去。有那么一刻，它仿佛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在就要落地时，它伸手抓住了贝克身后桥上的藤蔓。

抓着藤蔓，它一边大吼，一边在桥上跳来跳去。另一只吼猴紧跟着跳了上来，接着是第三只……直到所有的吼猴都挂在了藤桥上。由于脚下的桥摇晃得太厉害，贝克只能紧紧抓住两侧的藤蔓，以防不慎掉入河谷。在身后，他能听到双胞胎徒劳地对着吼猴怒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桥已经断裂了。

第十七章濒死幻觉

贝克飞速地跌向深渊。河谷模糊的岩壁飞逝而过，他就要撞在下方的岩石上了，他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突然看到藤桥在下方晃动，他用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把手伸了出去。

惨烈的一震，挤出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他的胳膊钩住了桥身的最后一段，这一段仍然系在峭壁上。他打了一个寒战。现在，在他和死亡之间，只有一根细细的藤蔓。

贝克紧紧抓着藤蔓。在他上方，吼猴正在攀爬剩下的那段桥，它们尖叫着爬上了悬崖。贝克努力想在岩壁上找到立足点。桥剩余的这段还在不停摇摆，他的四周弥漫着河谷中溅起的水雾。

贝克的脑子突然清晰了。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贝克听到父亲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小时候第一次学习攀登时，就是这个平静的声音给了他勇气。贝克闭上了眼，他已经听不到四周雷鸣般的水声。“这是献给你的，爸爸。”贝克低声说，“为了你，我会活下去。”

贝克开始双手交替着，慢慢地把自己往上拉。这是一个长时间的辛苦任务。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贝克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下一段藤蔓，下一个落手的地方……每上升一点都艰难无比，终于，离河谷边沿越来越近，似乎都能够到那儿生长的灌木丛了。但是，贝克疲惫的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耗尽了。在他头上，吼猴的尖叫声仿佛到了狂热的高潮，仿佛在说，为了活命，这个没毛的猿猴费了多么大的力气啊！

此时，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贝克终于爬了上来，来到了悬崖顶上。贝克大口喘息着，慢慢爬进了灌木丛的安全处。水的咆哮声小了，他的心脏怦怦直跳。透过氤氲的水汽，依稀可以看到河谷对岸蹲着的双胞胎。马可在喊着什么，但他的声音完全被水声盖过。

然后，像被某种力量驱使一般，贝克感到自己的手移到了胸前。他颤抖着手，从衣服下取出了护身符。借着天黑前最后的一缕阳光，贝克举起了护身符。蟾蜍眼睛闪烁的光芒，穿过了河谷，照耀着双胞胎。

他希望马可和克里斯蒂娜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没有其他选择了，他必须独自继续前进。现在只能靠他自己，到达“失落之城”，找到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而且，他还必须和黑帮斗智斗勇，救出他们。如果他能活下来，那么，再没什么能够打败他。对于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来说，他们必须利用贝克教给他们的生存技能，在雨林中坚持到有人来救他们。他们也必须活下去。

贝克再次把护身符放到了衣服下方。他最后往河谷对岸看了一眼，马可和克里斯蒂娜正在朝他招手。马可满脸笑容，紧握的双拳在头上挥舞，仿佛在鼓励一个筋疲力尽的马拉松选手赶紧冲过终点线。克里斯蒂娜把手放在嘴边，向贝克送了一个跨越河谷的飞吻。

在看完最后一眼后，贝克离开了悬崖边沿。他聚集了所有的意志力，用砍刀在浓密的植物中砍出了一条路。他很庆幸自己带着砍刀，虽然他很担心双胞胎没有砍刀该怎么办。他仍然能看到那条从桥边延伸到雨林中的科吉古路。随着身后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头顶上的吼猴叫声变得越来越大。现在，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了。雨林的夜晚再次来临。

贝克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向前走，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在短短几周前，他还是大获全胜的校橄榄球队的队长。当时，他最期待的就是和阿尔伯伯参加一次异国之旅。如果是在家里，现在正好是春天，朋友肯定在为板球赛季做准备。想到这里，贝克有点伤心。他仿佛能够闻到亚麻籽油的香味，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在板球比赛中击球的声音，尽管最终结果是惨遭淘汰。观众们在呼喊他的姓名，他——

贝克的幻想被残酷地中止了。现在，他听到的是苏格兰高地军团训练时，教官粗暴的喊声。“任何人都会感到难受，格兰杰。”教官吼道，“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就在水沟里躺下，为自己难过好了。忘掉你的庇护所，没有水，没有火，没有食物。闭上眼睛，你可以去死了……”

突然间，贝克彻底清醒了。教官的声音变成了树上吼猴的喊声。它们的吼叫声变得更具威胁性，还露出自己的牙齿，好像在怪罪贝克为什么把它们带到河谷对岸来。

但贝克已经清醒了。他知道人在筋疲力尽的最后阶段，大脑里的所有把戏。如果他现在睡着了，死亡会像温柔的毯子一样，很快卷走他的生命。大脑的幻觉会让他回到温暖的家或任何感到愉悦的地方。在那里，所有的人都会笑容满面，吼猴和美洲豹被亲吻他面孔的狗和不断谄媚的猫所取代。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还可以闻到窗外刚刚割过的草坪的清新味道……

贝克呻吟了一声。在内心深处，贝克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清醒过来，不然他就死定了。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就地宿营。如果想安然度过今夜，他必须快点温暖起来。贝克摸着脖子上挂的打火石，迅速地开始生火。

火生起来时，夜色已经降临。被火光吓到的吼猴已经远遁，雨林中又传来熟悉的声音。自从贝克从桥上掉下来，他就一直在发抖。现在，他终于不颤抖了。借着火光，贝克又用砍刀为自己制造了一根木棍，并用木棍清扫了地面。用剩下的力气，他用几根木棍制作了简易的木床。这样，他就不会被地上的虫子攻击了。虽然这不是教官所谓的“舒适”，但现在也只能将就了。

随着火势渐渐变小，贝克终于睡着了。梦从一开始就很混乱。阿尔伯伯出现了，骑着一只金色蟾蜍，蟾蜍不断发出吼猴的可怕叫声。他们被一只藏在阴影中的大猫追捕。猫的眼睛闪闪发光，宛如钻石。贝克觉得那双眼睛在凝视自己，但当他抬头直视它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卡塔赫纳的广场上。在他面前的是玛玛·科捷克的面孔。

贝克被惊醒了。头顶有嘈杂的声音，身边有木棍击中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中，贝克的宿敌又回来了，他看到吼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贝克咒骂了一声。他也开始吼叫，并把任何可以拿起的东西向树上投掷。没多久，贝克感到力气又耗尽了。

但在清晨冷冷的阳光里，贝克的头脑清晰起来。夜里，他数次因为听到了美洲豹捕猎时的咆哮声而惊醒。每一次，那震人心扉的声音都来自不同的方向。每一次，美洲豹好像离贝克又近了一些。现在，贝克躺着一动不动。他飞速地思考。如果吼猴继续跟着自己，它们肯定会吸引美洲豹的注意力。

只有一次机会。装死并不是贝克常用的一种生存技能，特别是在面对一群傲慢的年轻吼猴时。有一次，在非洲丛林中策马奔驰时，他从马上掉了下来，惊醒了一只在灌木丛中睡觉的狮子。那一次，装死救了他的命。当他感到狮子呼出的热气落在脖子上时，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幸好，狮子最终离开了。

贝克决定故技重施。他是多么希望美洲豹昨晚已经饱餐一顿，现在正在睡觉啊！贝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吼猴还在上方大吼大叫。它们早晚会感到厌倦，然后离开这只没有毛的猴子。在昨天晚上，玛玛·科捷克又和贝克说了一次话。现在，他紧握着贡萨洛的护身符，感到脑海中印第安人的眼睛在燃烧。

最后，就在贝克要放弃希望之时，吼猴开始离开了。晃动的树枝逐渐回归平静，从天而降的东西也少了许多。随着猴群的声音逐渐消失，贝克长长地松了口气。

接着，几乎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贝克感到自己的手在衣服里摸索着护身符。这是在科吉村庄的小屋里与玛玛斯共度的那天之后，他第二次把蟾蜍放到自己嘴边。

贝克再次吹响了蟾蜍。

第十八章一千级台阶

贝克觉得现在是中午了。在离开了他的营地后，他很快找到了科吉人的小道并沿着它再次走入了雨林。吼猴已经消失不见，灌木丛也没有原来那么茂密。贝克头顶的树更高了，随着时间流逝，他时不时从树顶缝隙中看见白云间的蓝色。在苔藓和青苔之间，标记着道路的石头也更容易看到了。

现在，贝克开始本能地施展生存技能了。他用棍子不断扫荡地面，仿佛一个拿着金属探测器的僵尸。贝克深信，只要沿着脚下科吉人的道路，就能够找到“失落之城”。但很快，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开始想马可和克里斯蒂娜。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会建造营地吗？贝克知道马可用袋子保留了一部分灰烬。幸运的话，他们能够在晚上生火取暖。贝克想起克里斯蒂娜对他飞吻时眼中的表情。不知道克里斯蒂娜——

贝克突然回到了现实。他的棍子在地面上触碰到了什么硬东西。所有关于双胞胎的念头立即烟消云散。路的前方好像出现了一堵墙。贝克伫立了片刻，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之后，贝克想起来了：他们在庄园发现贡萨洛的地图时，曾看到一连串似乎毫无意义的文字和数字。贝克把地图在面前展开。在一只潦草的蟾蜍旁边写着一行字：有着一千个台阶的阶梯。

贝克缓缓抬起了头，往上看去。在前方，石头阶梯一直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空中，似乎要把群山带入云端。阶梯上覆盖着毯子般的绿色——巨大的树根仿佛粗糙的手指一样嵌在台阶中。

贝克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走了上去。

1，2，3…

他觉得自己在攀登一个伟大教堂的石阶。在雨林阴暗的阳光下，这种感觉异常浓烈。贝克从未见过的粗大藤蔓从四周垂了下来。巨树的树枝悬在神秘台阶上方，仿佛守护贵宾的剑客。

148，149，150…

随着他爬得越来越高，在巨大阶梯两侧的阴影里，贝克隐约看到古代梯田和石质壁炉的遗迹。以前，这里一定是科吉人建立家园的地方。

373，374，375…

贝克停下来休息，他用手背抹去了眉间的汗水。突然，阳光从上方的树间照射了进来，出现了一只巨猫的身影。贝克无助地退后了一步，他知道巨爪很快会刺穿自己的血肉。但它在半空中凝固住了，影子落在面前的石阶上。贝克慢慢抬起了头，被植物挂住的美洲豹已经变成了石头。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贝克看到周围的灌木丛中有大量石雕——巨型秃鹫的翅膀，蛇的毒牙，猴子的尾巴。整个城市仿佛在时间中凝固，而恶魔又把雨林中所有的动物都变成了石雕。

498，499，500…

贝克停了下来，开始聆听四周。他已经走了一半路了，但怀疑的声音蜂拥到他的脑中，就像雨林中的黑暗一样。贝克在想，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但如果一切都只是徒劳呢？如果突然遭遇黑帮，他该怎么办？他该如何营救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贝克用右手摸了摸佩带在身体另一侧的砍刀。从现在开始，他必须保持镇静。

748，749，750…

贝克的步伐已经十分缓慢，他在阶梯石雕阴影中弯下腰来，紧张地观察着四周。在他上方，贝克可以看到埋在灌木丛中弯曲的石墙。应该是在几百年前，科吉部落的工匠打造了这个用于庆典的平台。但自从这座城市被遗弃后，巨大的树木用章鱼腕足般的树根吞噬了一切。

973，974，975…

现在，台阶变得更窄了，快要到达平台了。贝克凝视着前方两堵巨大墙壁间的窄道。在上方，一座牌楼将两边楼梯上的庆典平台连接在了一起。粗大浓密的植物从牌楼上垂下来，宛如一道绿色的窗帘。

988，989，990…

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贝克一跳。悬伸出来的一棵树上，俯冲出一只五颜六色的鸟，是林戈。这只鹦鹉站在牌楼的最高处，使劲冲着贝克扑扇翅膀并大声尖叫。

贝克停了下来。他的脖子上感到了冷气，后背上起了鸡皮疙瘩。然后，他听到了像是皮靴踩在石头上以及树枝折断的声音。林戈又叫了一声。贝克紧紧握住砍刀的刀把，继续向牌楼走去。

997，998，999…

贝克又停了下来，继续聆听。他可以感到胸中的心跳和血液正在往脑部涌去。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他慢慢地举起了砍刀，用刀尖轻轻地分开了挂在牌楼上的藤蔓。

在牌楼的阴影里，有一个中世纪王室宝座风格的石座。一个戴头巾的身影坐在石座上，凝视着贝克。贝克太激动了，他终于安全了。玛玛·科捷克听到了蟾蜍的声音，一直跟着他们。双胞胎得救了，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也得救了。黄金蟾蜍又可以物归原主了。

1000。

正当贝克走进拱门，想向玛玛·科捷克致意时，两个壮汉从阴影中跳到了他的两旁，抓住了他并把他的双臂粗鲁地拧在了他的背后。

石座上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

“早晨好，我的朋友。”是拉米雷斯粗暴的声音。

第十九章雨林之王的致命一击

贝克的头痛得要命，光柱像激光一样照在他的头上。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是谁。他脑海中反复出现着一个打斗画面。有人在喊叫，贝克拼命挣扎，甩开胳膊。他成功逃脱，他飞快地奔跑，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但是然后呢？记忆中一片空白。

他感觉到了身下坚硬的岩石，他浑身都很痛，耳朵里不断回荡着牙医钻头般的鸣声。每当他想挪动时，耳中的鸣声会变得更加刺耳，射来的光柱更加刺目，而头也更为剧痛。他想抬起手揉揉痛得要命的头，却发现有一副坚硬的钢制手铐深深卡在手腕上。

为了挣扎着坐起来，贝克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脸上紧紧绑着一个眼罩，甚至勒进了鬓角。他能听见周围的滴水声，也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潮湿。终于，他脑中的痛感渐渐退去，他开始听到周围更细微的声音，是有规律的呼吸声。这说明这儿还有其他人。

“贝克，贝克，是你吗？”

贝克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阿尔伯伯，是你吗？”

“贝克，贝克，我的孩子！你怎么来这里了？”阿尔伯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贝克感到自己就要哭出来了。他刚想说话，但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同时开了口。他们问了一连串问题。他还好吗？双胞胎和他在一起吗？他是怎么找到他们的？救援队快来了吗？

贝克在高兴和绝望两个极端不断徘徊，他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了。当讲到贡萨洛的地图和黄金蟾蜍时，拉斐尔市长被震惊了。然后，贝克讲了他们是怎么在拉米雷斯鼻子底下溜走的，怎么乘坐“美丽小姐”号沿着海岸线航行，以及怎么失事，接着来到了科吉村庄附近。

在讲到和玛玛·科捷克的见面，前往阿鲁纳世界的经历，以及贡萨洛的金色蟾蜍背后的真相时，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都沉默了。当讲到科吉人的藤桥突然断裂，双胞胎被留在对岸时，拉斐尔市长哽咽了一声。最后，当讲到自己和拉米雷斯灾难性的见面后，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又一次沉默了。

终于，拉斐尔市长开了口。

“拉米雷斯一定筹划了很多年。这些年来，他一直问我关于贡萨洛的问题。当他知道我要去寻找‘失落之城’时，他知道必须得提前动手了，不然就没机会了。”

“没有贡萨洛的地图，你是怎么找到‘失落之城’的呢？”贝克问。

“我很多年前就知道这张地图。”拉斐尔市长说，“几周前，我终于发现了那个暗格，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那太危险了。连玛丽亚和我的孩子们都不知道这件事。当我听说格兰杰教授来到哥伦比亚后，我认为是时候去寻找‘失落之城’了。只要我们能率先找到‘失落之城’，坏人就没有机会偷走这里的宝藏。但我没有提防拉米雷斯。这是最大的失误之处。”

“所以，你告诉了拉米雷斯‘失落之城’的位置？”贝克问。

“我没有告诉他地图的事。但后来我雇了搬运工，并开始为进入雨林组建探险队。其中有个人是拉米雷斯的手下。这样一来，虽然他不知道我是怎么获知‘失落之城’位置的，但他知道我能找到它。通过导演那晚广场上的恐怖绑架案，拉米雷斯把我们投进了监狱。最后，我不得不同意帮助他。”

贝克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咳嗽声，市长好像在努力抑制着不让自己流泪。

“我害怕他会伤害玛丽亚和我的孩子们，我别无选择。”

“那你是怎么找到‘失落之城’的呢？”贝克问道，“以及你们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没人相信可以通过海上找到‘失落之城’。”拉斐尔市长继续说，“山脉是那么陡峭，雨林也那么浓密。你能够活下来真是个奇迹。我认为唯一的道路是在山脉的另一面。拉米雷斯的手下在那里有个直升机升降台。这个升降台本是用来追捕毒枭和摧毁毒品的。所以，当拉米雷斯从我这里获得‘失落之城’的位置后，一切都很简单了。警方有红外线摄像机，他们在雨林中扫描了几天，最后找到了‘失落之城’的准确位置，然后我们就被直升机带到了这里。”

一片沉重的寂静，只听见上方滴水的声音。最后，阿尔伯伯开了口。

“贝克，我们的处境太危险了。等拉米雷斯找到黄金，他就会杀死我们。在哥伦比亚，绑架太司空见惯了，一个人会突然消失几个月，甚至数年之久。拉米雷斯可以很方便地掩盖真相。即使我们的尸体被找到，他也可以说是毒枭干的。”

贝克努力让自己保持希望。他们战胜了所有的危险，最后却遭遇如此悲惨的下场。贝克开始嘟囔，为了双胞胎，他们绝不能放弃希望，他们一定会找到办法——就在这个时候，头中又传来一阵剧痛，贝克眼前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贝克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又开始做噩梦。他回到了正在燃烧的科吉村庄，妇女和儿童正在拼命躲避贡萨洛的枪炮，贝克耳中充斥着他们的惊声尖叫。然后，他又一次凝视着黄金蟾蜍的眼睛……接着变成拉米雷斯蜥蜴般的眼睛……又变成了玛玛·科捷克的眼睛……接着又变成了——

贝克突然惊醒，然后听到了皮靴和石板摩擦的声音。有人在狠狠戳着他的肋骨。两个声音在愤怒交锋，其中一个是语速飞快的西班牙语。拉斐尔市长低声笑了：“拉米雷斯找不到黄金。他费了这么多力气，却毫无收获。”

话音刚落，就有人咒骂了一声，贝克听到皮鞋狠狠踹进拉斐尔市长腹部的声音。市长痛苦的叫声在洞里回荡，贝克不禁哆嗦了一下。

突然，贝克感到自己被拉了起来。

“走吧，英国佬。”有人粗鲁地推了贝克一把，狠狠地说。

“勇敢点！贝克，我的孩子！”贝克被捆绑着带了出去，身后阿尔伯伯的声音逐渐听不到了。之前坐了太长时间，突然的站立让血液瞬间冲到头上，贝克差点晕过去。透过眼罩可以看到几缕光线——根据光线的角度和雨林里的味道，贝克判断现在已经是夜晚了。很多人在用西班牙语高声交谈，贝克听到了金属击中石头的叮当声，也闻到刚挖出来的新鲜泥土的气味。

他被人推搡着走上了石阶，每当他被绊倒或滑倒后，总会有人把他粗暴地拉起来。不久，贝克被勒令停下脚步。然后有人笨手笨脚地解除了他的手铐。贝克的手早就麻木了，随着血液的回归，他感到手指一阵刺痛。

接下来，眼罩也被摘了下来。贝克眨了眨眼睛，然后环顾四周。周围是环绕的群山的山顶。天基本上已经黑了，血红的夕阳在地平线上投下一道橘黄的色彩。贝克正站在攀登一千级阶梯时看到的一个圆形平台上，他眺望着下方浓郁如盖的雨林。探照灯照亮了夜空，在他四周，有许多人在用金属探测器扫描地面，还有人在泥土里挖掘着。

有什么东西引起了贝克的注意。是一块巨大的突出的岩石，坐落在一个单独的平台之上，孤独地对着夕阳。巨石的形状太眼熟了。他第一次看到它是在卡塔赫纳拥挤的广场上，接着是在市长的家徽上，最后，是在贡萨洛的金色护身符上。

贝克想起了玛玛·科捷克的话。不会有错的，这块巨石正是石蟾蜍，科吉人的生育女神。静静站在蟾蜍两只突出的巨眼中间的，是鹦鹉林戈。

“早晨好，我的朋友。”

贝克转过身来。拉米雷斯毫无掩饰地恶狠狠地看着他。拉米雷斯下达了命令，把贝克从监狱绑到这儿来，两名手下，开始对贝克进行搜身。其中一人喊了一声，扯下了贝克腰带上系着的贡萨洛的地图。拉米雷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在快速检查了地图后，他把地图递给了正在用手指指点点指挥着挖掘的手下。

贝克再也忍受不了了，他现在对拉米雷斯只有鄙视。“没有黄金了。”贝克吐了口痰，“黄金已经被搬走了。”刚说完这句话，贝克就后悔了。愤怒的拉米雷斯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刚被拉米雷斯揪住领子，贝克就知道一切都完了。拉米雷斯的嘴角露出了鬼魅般的微笑。他碰到了贝克衣服下面的贡萨洛的护身符，接着慢慢地放下了贝克。

“请把贡萨洛的黄金给我。”拉米雷斯语气平静，打了个手势，让贝克摘下脖子上的护身符。

贝克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慢慢解开了衣服最上面的纽扣，把护身符从头顶摘了下来。他拿着护身符，让它在拉米雷斯面前缓慢地来回摆动。

拉米雷斯依然保持着刚才鬼魅般的笑容，仿佛被护身符催眠了：他的眼睛随着护身符左右移动。“蟾蜍！”他低声说，几乎笑了出来，“黄金蟾蜍！”

忽然，他的声音被翅膀扑棱的声音和鸟的尖叫声淹没了。拉米雷斯拍打着头顶上的什么东西，身边都是零落的羽毛。贝克没有错过这个机会，趁着林戈冲向拉米雷斯的时候，他把黄金蟾蜍放在了自己嘴边，吹了起来。

突然之间，四周发生了巨变。下方高台被突如其来的火焰包围了——雨林中出现了难以计数的火把。拉米雷斯在上方大声发号施令，而他的手下却乱成一团，大喊大叫。

利用这个机会，贝克跳到了平台的边缘，逃走了。拉米雷斯的手下已经放下手中的工具，四散逃走了。在上方，一个轮廓在夜空中显露出来，贝克看到拉米雷斯从腰间的手枪皮套里拔出了枪。拉米雷斯从高台跳到了石蟾蜍所在的平台上，这个警察局局长开始拼命挖掘石蟾蜍下面的泥土，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贝克惊讶地看到，无数穿着白色长袍的人从雨林中走出来，擎着燃烧的火把。贝克被震惊了。火光到处都是，仿佛整个雨林中的每一棵树都被点燃了。贝克低头凝视着那一千级阶梯。阶梯两边的石雕好像都有了生命，雨林动物们和科吉人一起攀爬着石头阶梯。

这时，贝克心跳开始加速。在最高的台阶上，在牌楼之下，他看到了玛玛·科捷克和他闪亮的眼睛。接着，贝克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在玛玛·科捷克身后，是马可和克里斯蒂娜。

贝克大叫了一声，从藏身处跳了出来。他躲过拉米雷斯那些绝望的手下，很快，三个年轻人就在台阶顶端热烈地拥抱在了一起，开心得甚至要跳起舞来，而科吉人把他们簇拥在中间。在前面，玛玛·科捷克坐在了牌楼下的石座上。贝克第一次看到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拉米雷斯的一个手下突然喊起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出现在高台边缘的树丛中。它移动的速度如此之快，仿佛从月亮前一闪而过。它在平台上跳跃，仿佛腿上装了弹簧，几个起落就来到猎物旁边。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丛林的夜空，美洲豹一口就咬碎了拉米雷斯的头颅。然后，它站了起来，发出低声的咆哮，胜利的吼声在月光下回旋。

就这样，一个瞬间，所有事情都结束了。

一切又寂静了。没有人说话。贝克和双胞胎站在那儿，惊呆了。在他们上方，石蟾蜍依然矗立在夜空下。然后，贝克听到了水龙头滴水般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血缓缓地从一千级阶梯流了下去。

“蜥蜴”拉米雷斯死了。

第二十章咒 语

贝克又一次站在了一千级阶梯的底部。这一次，他身边多了马可和克里斯蒂娜。在他们上方，科吉人举着火把列队站在台阶上，火把一直延伸到了牌楼。雨林动物石雕身上的植物已经清理干净，仪式般地守护在科吉人身边。在漆黑的夜色中，他们头顶的树冠闪烁着千奇百怪的影子。

之前，拉米雷斯的手下要么选择投降，要么逃入了雨林。在泪水和欢乐中，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终于和家人团聚了。在他们的情绪平静后，拉斐尔市长在拉米雷斯的尸体上找到了高频率对讲机，通知了卡塔赫纳的市长办公室，救援队很快被派了过来。

“我想玛玛·科捷克已经做好见我们的准备了。”有人在贝克耳边说。贝克转过头去，看到了马可脸上大大的笑容。

“到了年轻兄弟弥补错误的时刻了。”贝克另一侧的克里斯蒂娜说。

天空传来了尖叫声。贝克转过头，看到林戈落在了拉斐尔市长的肩膀上，而旁边的阿尔伯伯看上去有些困惑。

“对不起，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贝克说，“阿尔伯伯，这是林戈。林戈，这是阿尔伯伯。”

“很荣幸见到你，林戈。”阿尔伯伯微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林戈歪着头，充满戒心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然后，它伸出了一只爪子，握住了阿尔伯伯的一根手指。

“阿尔伯伯，这是林戈。林戈，这是阿尔伯伯。”林戈高声重复。阿尔伯伯开心地笑了。

“好吧，起码它还记得怎么讲话。”马可说，“自从我们进了雨林，它就只会尖叫了。”

接着，他们都向阶梯顶上的牌楼走去。贝克走在最前方，贡萨洛的护身符系在金链上，挂在他的脖子上。每登上一级台阶，每爬高一点，阶梯两侧的科吉人都会微微躬身以表敬意。当他们到达牌楼后，玛玛·科捷克站起来迎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他们依次上前，向玛玛·科捷克鞠躬致意。

然后，玛玛·科捷克开始讲话了，他的白色长袍在火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当玛玛·科捷克的话语直接抵达他们的意识时，阿尔伯伯和拉斐尔市长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科捷克并没有开口。贝克调皮地对双胞胎眨了眨眼。

“兄长在圣城的门口欢迎年轻的兄弟。数百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门口与你们说话。对于所有来到雨林的客人，科吉人传统的欢迎词是：‘欢迎，不知您何时准备离开？’”

拉斐尔市长向前迈了一步。“玛玛·科捷克。”他用清澈浑厚的声音回答，“数百年前，我的祖先来到这里，抢走了属于你们的东西。今天，我们特意来此归还。”

“你带回的宝物，你的祖先偷走的宝物，既不属于兄长，也不属于年轻兄弟。”玛玛·科捷克答道，“它是地球母亲的生命之血，需归于原处，因为地球是人类的栖息之地。”

玛玛·科捷克将右手举过头顶，手心向前，表达着自己的善意。与此同时，海洋的呼啸声从丛林下方传来。玛玛·科捷克转身，走进了牌楼。贝克带领着其他人，跟随科捷克来到了上方的平台。很快，他们站在了那尊熟悉的石蟾蜍塑像面前。

玛玛·科捷克的嘴唇终于动起来，他念诵的是科吉语的咒语。之前在阶梯上向他们致敬的科吉人都聚集过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圈，将他们围在中央。他们手中的火炬照亮了黑夜。贝克觉得，咒语声仿佛来自地球的中心。

贝克站在了玛玛·科捷克身后，身边站着马可和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贝克小声说，“在进行这个仪式前，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双胞胎震惊地看着贝克，简直不能相信在这个如此神圣庄严的隆重场合，贝克居然要开口说话。

贝克摸索着自己的口袋，最后从里面拿出了一片破布。“我忘了把这个还给你，而且，对不起，我没有做成鱼虾大餐。”

克里斯蒂娜从贝克手中接过有些潮湿的破布，慢慢打开。在里面，两个问号般的金色耳环在火光下闪耀。克里斯蒂娜给了贝克一个快速的拥抱。此时，玛玛·科捷克又开始讲话了。

“年轻兄弟的孩子们，你们来到此地，为地球母亲带来了礼物。现在轮到你们了。”

贝克和双胞胎走到了石蟾蜍面前。石像下方的泥土中有了一个小壁龛。他们周围咒语的声音越来越高。贝克从脖子上摘下护身符，和身边的双胞胎一起，把它放入了壁龛中。

然后，贝克转过身，凝视着玛玛·科捷克的眼神。

“Perdido no mas.”贝克说。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在第九章中，贝克用一个单套结来确保砍刀不会因为鲨鱼的攻击而落入海中。打结是野外生存中最宝贵的技能之一。接下来让我们介绍几种最实用的打结方法。

单套结

这可能是你学到的最简单的一种打结方法。单套结是在绳子末端打结，它的特点是：速度快，咬得紧，不易松。以下是一种能够帮你迅速记住打单套结的方法：

1. 形成一个兔子洞；2. 让兔子钻过去；3. 绕树一周；4. 兔子又回到洞里去了。

如果你遇到了生命危险，需要单套结来救命的话，你可以在打完一个单套结后，抓着绳子一头再绕半圈打成结。这样的单套结绝对万无一失。

卷结

这种打结方法可以把绳子一头捆在一根笔直的棍子或杆子上。

缩紧结

这种打结方法可以把布袋或麻袋的袋口系紧。

简易八字结

这种打结方法非常容易上手、非常可靠，而且很容易解开——这是打结中很关键的一点。水手、登山者或者庄稼地里的农夫都很喜欢这种打结方式。如果能在打结时最后一圈捆在棍子上，效果会更好。

锁结

这种打结方法通常用在建筑工程中，可以轻松地把两根木棍紧紧地捆在一起。锁结实际上是雪橇结的一种，是更加简单而快速的雪橇结。在完成后，你只需要在绳子的末端再打两个结，绳子就不会松开了。

《巨蟒丛林中的黄金密码》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技能的基石是什么？

永远不要失去希望，这是生存技能的基石。除此之外，野外生存的第一条法则就是永远要保持微笑，只要你活着就还有希望。

如何制作简易木筏？

首先要选择材质较轻的木头，这种木头无论是切割还是搬运都很方便，其次要寻找绳索，可以用树皮或藤蔓来替代。将木头切成同样长度的几段，在地上并排摆放，然后在靠近两端的位置，垂直放上两根略细的木棍。将所有木棍与木头的交叉点用绳索绑紧，简易木筏就制作完成了。

出门远行或野外探险，首选的定位设备是什么？

GPS。出门远行或野外探险时，随身携带一个GPS十分必要。不论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我们都可以通过它获取自己的位置。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你不需要其他定位设备，比如指南针和地图，因为GPS的电量是有限的。

注意，在携带地图时，一定要准备防水的地图盒子或袋子，当遇到雨天或潮湿的环境，你仍能保证地图的干燥和清晰。

如果没有指南针，该如何判断方向？

可以借助太阳、月亮和星星的位置来辨别方向，特别是北极星。在夜空中，非常容易找到勺子形状的北斗七星，从勺子外侧的两颗星星延伸出一条线，北极星就在这条线上。如果北斗七星模糊不清，可以在它附近寻找一个W或M形的星座，从这个星座中间向北斗七星方向延伸出一条线，北极星也在这条线上。

如何用鱼制作防晒霜？

鱼肝中储存着上好的防晒油，里面的维生素D会保护皮肤不受阳光的伤害。如果你捕捉到了鱼，不妨把鱼肝在太阳下暴晒，鱼肝中的油会慢慢渗出。它比任何防晒霜效果都好，当然，它的味道不太好闻。

在野外环境中，怎样最大限度地“使用”一条鱼？

鱼可以吃，也可以“喝”。在没有淡水的情况下，可以挤出鱼肉中的液体喝，鱼眼中的液体也可以喝。然后生吃鱼肉和鱼眼。很多人不习惯生鱼的腥味，但记住，在野外环境中，能吃比好吃重要一万倍。如果是在海上，请注意不要把鱼内脏或鱼肉丢在海水里，除非你想钓鱼。鱼的血腥味会引来大鱼，但有时也会引来可怕的鲨鱼。

如果没有鱼钩钓线，怎么钓鱼呢？

在野外环境中，你要学会就地取材，很多不起眼的东西，都可以经过简单处理成为强大的求生工具。比如，耳环可以做成很好的鱼钩，而鞋带可以成为钓线，床单也可以做成船帆。

如何用镜子发出求救信号？

如果随身携带镜子，可以通过反射阳光的方式来求救，用光线发出SOS的方式是：短光、长光、短光。当然，如果有手电筒就更方便了。

椰子汁可以喝，椰肉可以吃，是否是上佳的食物？

椰子中含有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是很好的食物。你可以喝椰汁，吃椰肉。但要注意，尽量喝未成熟椰子的椰汁，成熟椰子的椰汁容易让你拉肚子，造成脱水。而吃椰肉的话，无论是成熟椰子还是未成熟椰子，都可以大胆食用。

为什么在野外探险时要随身携带打火石？

在野外，生火是非常重要的，不仅能够提供温暖，还能做饭，赶走野兽。打火石是非常可靠的生火工具，易于携带，使用方便，轻轻摩擦就会产生火花，很快就能生火。火柴和打火机在野外环境中，远不如打火石好用。

在森林环境中，怎样选择生火材料？

干枯的草、菌类和一切易于燃烧的碎片都是很好的生火材料。在挑选树枝、树叶时，要注意选择树上容易折断的枯枝，因为落在地面上的多半比较潮湿，特别是雨后。

怎样获取藤蔓和竹子中的水？

藤蔓中蕴含着大量的水分，可以在藤蔓上方砍一道豁口，再把藤蔓根部砍断，悬在嘴巴上方，因为重力作用，藤蔓中的水分会滴落出来。竹子中也储备了大量水分，寻找那种摇动起来有水声的竹子，砍断竹节，便可以饮用里面的水。

在雨林中应该如何行走？

在雨林中行走，一定不要着急。越想快，雨林给你的阻力就会越大。慢慢走，才会比较快。你要像舞者一样柔软灵活，而不是公牛般莽撞。要随时留意上方会不会有腐烂的树枝或椰子掉下来，很多死于雨林的人，都是被落到头顶的重物杀死的。

当被扁虱这样的小虫咬到怎么办？

千万不要用手去抠或挠痒，容易引发感染。用燃烧的树枝靠近这些虫子，它们就会跌落下来。而对于子弹蚁这种可怕的小东西，尽量远离吧，它们会咬遇到的所有东西，特别是它们饥饿的时候。被它们咬到会像火烫一样痛苦。

在森林环境中如何选择合适的露营地？

千万不能睡在地上，地面往往很潮湿而且有很多虫子。一般来说，要选择一个位置较高的地方，即使下雨，也不会因为地势低而被淹到。而且，最好在天黑之前就做好宿营准备。记住，离水源近的地方往往会有野兽。露营的地方一定要打扫干净，以免有爬虫或蛇。如果没有帐篷，可以用树枝或竹子做一张与地面隔开的床，再在上面搭建一个棚子挡风遮雨。如果想睡得更舒服，可以在床上铺上树叶和藤蔓。要生一堆火，火会让很多动物望而却步。

如何和同伴一起安全渡过急流？

过急流时，如果有同伴，最好在身上系上绳子，让同伴拉住，以免被河水冲走。上岸后，将绳子在两岸分别固定住，让同伴抓着绳子过河。如果没有绳子，也可以用藤蔓。

如何应对吼猴？

吼猴这种动物力气巨大，会向人投掷树枝，而且，它们还有可能引来更危险的动物，比如美洲豹。如果你被一群吼猴追逐，那么躺下装死是不错的办法，当它们失去兴趣后，就会离开了。

如何避免遇到蛇？

在野外，特别是森林中，每迈出一步都要脚踏实地。最好一边走，一边用棍子开路。蛇能够敏锐地感觉到震动，这样会提前警示它们，让它们溜走。

一般来说，蛇只有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才会发起攻击。蛇全部的毒液都储存在头部，即使蛇头被砍下，里面的神经依然是活跃的。所以，被砍下的蛇头，依然有可能会咬人。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基本信息：单册附赠4张卡牌

游戏人数：2人

游戏时间：5—10分钟

游戏规则：

1. 洗牌，摸牌。

2. 玩家自行决定谁先出牌。先出牌者，决定第一回合的对战项目为“致命指数、体形指数、力量指数、生存能力、恐怖指数”中的任何一项，然后双方各出一张牌，根据所选指数的数值大小分出胜负，赢者将对方卡牌收走。

3. 第二回合由上一回合后出牌者决定五大指数中的任一项作为对战项目，分出胜负。第三回合、第四回合依此类推。

4. 每一回合对战结束后，赢家将本回合使用过的两张卡牌收起，不能在后面的回合中继续使用。

5. 所有对战回合结束，视为一轮结束。此时，玩家可自行决定是否用已收起的卡牌进入下一轮对战。

6. 所有对战结束后，根据玩家手中卡牌数量多少，分出胜负。

更多精彩，敬请期待

真正的求生技巧，亲历的荒野冒险

地点：阿拉斯加山脉

危险：冰风暴、白狼、急流险滩

贝克乘坐的飞机在阿拉斯加冰原上空坠机，阿尔伯伯受伤了，贝克需要克服饥饿和寒冷，穿越茫茫的冰原寻求营救，可是，他需要得到白狼的认可，才能找到山脉中那条隐秘的通道……

地点：撒哈拉沙漠

危险：走私者、中暑、毒蝎

在非洲旅行的贝克，无意中发现钻石走私者的阴谋，被迫跳伞误入了炎热的撒哈拉沙漠，他需要寻找食物和水，走出这片死亡之地，然而，走私者的阴谋和凶险更让人心悸……

地点：印度尼西亚野外

危险：火山、老虎、猩猩

贝克正在享受快乐的假期，却因为火山爆发，被困在了东南亚的雨林中，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对抗灼热的岩浆、心怀不轨的非法伐木者和躲藏在阴影中的老虎……

地点：澳大利亚内陆

危险：山洪、咸水鳄鱼、死亡辐射

贝克追踪着一个与父母死因有关的神秘线索，来到了澳大利亚的一个小镇，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遭遇从未有过的危险，他不得不面对可怕的山洪、凶残的鳄鱼和死亡辐射的威胁……

地点：加勒比海

危险：虎鲨、脱水、飓风

贝克乘坐的轮船在海上遇险，他拼尽全力去营救船上的乘客，但是，他很快发现这次沉船事件另有蹊跷，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而他首先要对付的，是海水中虎视眈眈的鲨鱼……

地点：南非草原

危险：犀牛盗猎者、火灾、非洲野犬

贝克受父母的一个老朋友邀请，去非洲协助一个抵制犀牛盗猎的项目，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不仅要对付盗猎者，还要提防疯狂的暗杀者，还有草原上无数的野生动物……

《白狼荒原上的三天三夜》

我将此书献给我的长子杰西。非常特别的一个男孩。

登场人物介绍

贝克·格兰杰

贝克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他对野外生存的了解比很多军事专家还要多。在贝克还小的时候，他跟着自己的父母前往从南极到非洲等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沿途的居民教会了贝克很多生存技能。

阿尔伯伯

艾伦·格兰杰爵士不但是一名教授，还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类学家之一。格兰杰教授因为担任真人秀的评委而在英国家喻户晓。但对贝克来说，他只是阿尔伯伯——他更愿意在自己的实验室做科研，而不是和名流贵族谈笑风生。阿尔伯伯相信人生最宝贵的两大法宝是“耐心”和“坚持”。作为监护人，阿尔伯伯已经照顾了贝克很多年，而贝克则把阿尔伯伯称为自己的父亲。

大卫·格兰杰和梅拉尼·格兰杰

贝克的父母曾担任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的特殊行动总监。他们曾带着贝克在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生活。几年前，他们搭乘的小飞机神秘地在雨林中坠落。他们的尸体从未被发现，事故的原因也从未被解释……

缇堪尼

虽然对祖先的生存方式有颇多不满，但缇堪尼依然是阿拉斯加原住民因纽特人中安娜克族中的一员。缇堪尼的爸爸把他送到安克雷奇生活，以便他能够习惯现代生活。现在，缇堪尼更喜欢iPod等现代生活的产物，而不是家乡安娜卡特的口述历史传统和文化。

第一章飞机坠落

一架小型飞机在平原上空移动着，仿佛桌布上飞着的一条虫子。

贝克·格兰杰看了看数千米下的纵横交错的阿拉斯加荒原。现在已经是春天，雪基本上已经化了。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平坦的冰雪世界，整个世界被冰雪覆盖。现在，贝克可以看到杉树、绿草、青苔。河流、小溪中的流水如同水晶般纯净。在无边无尽的绿色世界中，还剩下为数不多的银色点缀。

贝克把脸贴在了窗上。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单叶螺旋桨。贝克乘坐的是塞斯纳180式飞机。贝克的伯伯在前方和飞行员并排而坐。之前他就告诉贝克，塞斯纳180式飞机是极北之地最常见的。飞机看上去像是一条有着流线型身体、长了翅膀的巨鱼。整个机舱内只有六个座位。算上飞行员，现在一共只坐了四个人。除了乘客之外，机舱后部还装载了行李和器械。

飞机上的所有人都戴着巨大的耳机。没有这玩意儿，在飞机的发动机声中，人们无法交谈。即使戴着耳机，贝克还是觉得身体里仿佛装着一个不断震动的转筒式干燥机。

耳机里传来一阵静电声，这意味着飞行员打开了对讲机。

“朋友们，飞行时间要增加一小时了。”飞行员看上去心情很好，她是一位很健壮的中年女性。可以看出，她应该是在这片荒原上土生土长的。“前面山脉的天气不太好，我需要绕过它。不然，这架小飞机可承受不了那种颠簸。”静电声消失了，飞机也开始倾斜。

“好的。”贝克说道，但他忘了提前打开对讲机，所以声音马上被发动机的噪声淹没了。

飞机转了方向，窗户中出现了山脉的景色。贝克充满敬意地看着山脉。山脉下半部的雪已然融化，上半部依然留存着常年不化的冰雪。山脉上的树木也只从山地长到半山腰，然后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下中止了，仿佛被山脉抖落了下去。除此之外，只有被薄薄的冰雪覆盖的灰白色岩石延伸到山顶。

山脉上的冰风暴仿佛在黑暗中走丢的野兽，狂暴地旋转着，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威力。贝克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飞行员不愿意用她的小飞机冒险了，这就像在野外遇到了一只熊。你最好别相信你的好运气，不如选一条别的路，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静电声又出现了，这意味着飞行员又要说话了。

“我有一个好消息：风暴不是朝着我们移动的，而是朝另一个方向。但是我们不能沿着风暴离开的路线走，所以，我们还是要绕一圈，这会导致飞机延误。但为了安全到达安娜卡特，我认为这是值得的。”

“肯定值得。”阿尔伯伯承诺道，“相信我。”

他们的目的地安娜卡特位于阿拉斯加的西海岸，旁边就是白令海。

“我去过几次。”飞行员继续说，“你知道，当地的老人有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口述历史传统，他们随口就能说出整个部落历史上的所有事情，他们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一样熟悉那片土地。”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他们见面了。”阿尔伯伯附和着说。他在座位上转身，冲贝克眨了眨眼。贝克笑了一下。他们两人都知道，这次旅行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阿尔伯伯从来不为了旅游而旅游——他永远都在工作。对于他人来说，阿尔伯伯是艾伦·格兰杰教授，著名的人类学家和热衷环保的电视明星。贝克的父母还健在的时候，曾带着贝克周游世界，为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执行任务。阿尔伯伯立志要继承自己的弟弟——贝克爸爸的事业。

“虽然上课是很重要的，”阿尔伯伯曾对贝克说，“但跟着我你能学到更多。”

贝克依稀记得，阿尔伯伯说这句话时，他们正搭乘飞机前往澳大利亚内陆，去和当地的土著人生活……

贝克注视着窗外的风景。这里和澳大利亚西部炎热的沙漠截然不同，但也有非常相似之处。这里是大自然的王国，地球母亲有权决定一切。一个毫无准备的人会在瞬间被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异常美丽，却充满危险和残酷。

然而，对于准备好的人来说……啊，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一个准备好的人可以和自然融为一体，他不会奢求从大自然身上得到什么。在极北之地——阿拉斯加和格陵兰——因纽特人已经这样生活了上千年，这也是为什么安娜卡特的口述历史传统和文化是如此重要。这些是从书本和网络上学不到的，你只能亲身去经历、去体会。

贝克和阿尔伯伯从英国伦敦乘坐一架全新的大型客机来到美国西雅图。西雅图塔科马国际机场崭新而富有现代感，仿佛就是一座太空时代的迷你城市。然后，他们乘坐一架体形较小、更为拥挤的飞机从西雅图来到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他们要完成的最后一段旅程就是现在乘坐塞斯纳180式飞机前往目的地。这段持续四小时的旅程会飞过一些上万年来都保持着原生态的地段。每一段旅程都让贝克觉得自己在蜕掉一些不需要的东西——21世纪现代社会中那些不必要的组成部分。

有人碰了下贝克的胳膊。他转过头去，看了下飞机上的最后一名乘客，也是21世纪最狂热的粉丝。

缇堪尼坐在贝克的身边，他和贝克一样大，都是十三岁。他有着纯正的美国口音，但只需看一眼他的面孔和纯黑的头发，你就会知道他其实是原住民。缇堪尼是安娜克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因纽特诸多族群中的一个。实际上，缇堪尼的父亲是安娜卡特地区的领袖。缇堪尼的父亲很有见识，他知道自己的族群不可能永远游离在世界之外，他们必须派人去学习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所以他把缇堪尼送到安克雷奇上学。在贝克和阿尔伯伯来到安克雷奇后，阿尔伯伯在安娜卡特的朋友给他打来电话，问他们是否方便捎带着缇堪尼一起回家。

缇堪尼没有使用对讲机，他直接靠近贝克，摘下贝克的耳机，大喊：“你在看什么？”

贝克也摘下缇堪尼的耳机，贴近他的脑袋。“这里的风景！”他叫喊着，“太神奇了。”

“哦，是吧……”缇堪尼伸长了脖子，看着贝克那边的风景。看得出来，他对风景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礼节性地附和贝克的话。毕竟，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几乎每天面对的都是这样的风景。“你说得很对，啊……”缇堪尼拿起了一个银色iPod，那是在安克雷奇时他向贝克借的，他问，“怎么才能把它设置为随机播放？”

贝克努力让自己不显得不耐烦。他轻轻地从缇堪尼手中拿过iPod，并向他展示如何利用屏幕上的滚动选项来设置。

“谢谢！”

缇堪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把iPod的插头塞到了飞机上提供的大耳机之中。贝克苦笑了下，摇了摇头。缇堪尼的爸爸让儿子学习现代社会的想法，有点成功得过头了。在贝克看来，虽然缇堪尼是安娜克文化的继承者，但他多半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安娜卡特当地的口述历史传统和文化，将这些传统丢入一个无人问津的黑洞，永远。

说不定缇堪尼真的会得到这样一个机会，贝克想。时局变化之快让缇堪尼的爸爸都有点措手不及。两年前，路莫斯石油公司的勘探专家发现安娜卡特地区有大量石油储备。

安娜卡特各村庄的居民就此事开了很多次会，商讨是否应该牺牲自己的传统生活方式，把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卖给一家跨国石油公司，虽然这笔钱足以让所有人搬到更好的地方，而且石油公司还会负责为每个人买新房子，并且为所有的房子准备最好的装修和家具。安娜卡特人还将得到一笔巨款——有了这笔巨款，iPod这样的东西，他们想要多少就可以买多少。

贝克知道，缇堪尼是完全赞同石油公司的提议的，他迫不及待地想搬到城里去。但是，安娜卡特的成人却没有想得这么简单。虽然路莫斯石油公司出的是好价钱，但很多人并不认为金钱有多么重要——他们对自己简朴的生活十分满意。安娜卡特人更看重的是自己的口述历史传统。他们知道，路莫斯的会计们永远不会理解传统的生活方式对于安娜卡特人是多么重要。

阿尔伯伯前往安娜卡特的目的正是为了拍摄一部纪录片，记录下当地村庄传统的生活方式。即使安娜卡特人最终被路莫斯石油公司说服，至少他们的历史不会完全消失。除此之外，纪录片还能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突然，砰的一声，飞机开始猛烈摇晃。贝克紧紧抓住座位的扶手。很快，飞机恢复了平稳，发动机仍在平稳运行。缇堪尼坐得笔直，直视前方，脸色惨白。贝克勉强笑了一下。哇，他们一定是遭遇了气穴！这是怎么发生的？贝克想。

发动机似乎出故障了，飞机又开始摇晃。贝克从窗户看到天空中多了一缕黑烟，这是从发动机里冒出来的。在冰冷的空气里，这缕黑烟变得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一股一股向外冒。

现在，飞机已经很明显地在朝一侧倾斜了，然后又稳定下来，但是贝克感到自己被震了一下。飞机开始下降了，非常快。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飞行员一贯平静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油送不上来，发动机的温度超过了上限。我希望让飞机下降，这样发动机能够在冷却后重新启动。”

希望？贝克想大吼。飞机在空中急速坠落，而飞行员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天由命？她应该可以做点什么啊！

耳机中已经不再有静电声，贝克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心脏怦怦的跳动声。发动机已经完全不转了，不再震动，也不再发出噪声。他拿下了耳机。窗外的大风呼啸而过。

贝克从前窗看到的唯一景象就是地面。他能听见飞行员用紧急的语气喊道：“求救，求救，安克雷奇。这是‘高尔夫麦克·奥斯卡’号……”

“贝克……”

贝克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他在凝视着下方越来越接近的树林。这种体验一定和……

“贝克！”阿尔伯伯转过身来，他的大喊中止了贝克的沉思，“你也是，缇堪尼。”

缇堪尼仍然凝视着前方，仿佛一只被催眠的兔子。阿尔伯伯在缇堪尼面前打了个响指，这才唤醒了他。

“你们两个！你们都知道紧急保护姿势。快做。”

贝克和缇堪尼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弯下了腰，用手臂抱住了膝盖。他们只能等待。贝克不知道缇堪尼在想什么，但他自己的沉思还在继续进行。

这种体验一定是爸爸和妈妈也有过的。

三年前，贝克的父母就是乘坐这样一架飞机，在雨林中坠落了。人们找到了飞机，但没有找到贝克父母的尸体。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死了。

贝克之前从未想过，飞机坠落原来不是一瞬间的事。从空中失事的飞机，要过一段时间后才会落地。而在这段时间里，你只能等待，并努力不去想正在急速靠近的大地……

突然，发动机又开始工作了，飞行员把飞机拉升了起来。贝克重重地回撞在了椅背上，缇堪尼高兴地喊了一声。贝克感到飞机在变得平稳。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前面的树林。飞机一头撞了进去！

第二章阿尔伯伯需要急救

贝克的记忆仿佛成了碎片，大地在机舱外面旋转，身体好像被巨人重重打了一拳，只剩下疼痛和噪声，以及黑暗。

贝克完全记不起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晕了过去。但当他能够思考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贝克感到头痛欲裂，身体也仿佛被撕裂。但飞机已经停了下来，而他还在呼吸。

他听到旁边有呻吟声，这说明缇堪尼也还活着。和贝克一样，缇堪尼也慢慢恢复了意识。

“你还好吧？”贝克问。缇堪尼又呻吟了一声，抓住了自己的头。缇堪尼没有急促呼吸或大喊大叫，贝克知道这起码说明他没有骨折。

贝克发现，他和缇堪尼被碎片盖住了，飞机的碎片、玻璃的碎片，以及……木头的碎片？贝克拿起了一块碎片，皱起了眉头。

慢慢地，贝克抬起了头。

飞机坠落在了一大片灌木丛中。枯死的树干树枝被大自然聚集成一堆。飞机的前端已经粉碎，部分碎片迸溅到机舱中的乘客身上。

“阿尔伯伯？”贝克呼唤着。在前排座位上，阿尔伯伯和飞行员都垂着头，完全没有动静。贝克的心掉入冰窟。他意识到，他们两人和飞机前端一样，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力。贝克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前走去，完全不顾身上的撕裂痛感。他默念了一遍事故后的四大重点：呼吸、流血、骨折和烧伤，然后把食指和中指贴在阿尔伯伯的颈部，喉结的旁边。他如释重负，呼了口气——阿尔伯伯还有脉搏，脉搏微弱却稳定。

然后，贝克拨开飞行员的头发，把手指贴在她的颈部。没有动静。贝克的心沉了下去，他又试了一遍，还是没有。手指传来的感觉告诉贝克她的身体正在变冷。他忍痛低下了头，仔细查看她的情况。坠机导致控制杆反弹回来，直接插入了她的胸膛，这多半在一瞬间就杀死了她。

飞机上的仪表操纵盘全碎了。无线电挂在一团乱七八糟的电线中，没法用它来呼叫救援了。

贝克探身过去，发现阿尔伯伯的腿部沾满了血迹。在阿尔伯伯的膝盖上方有一道大口子，血不断地从中流出。贝克必须立刻处理这个伤口。

缇堪尼呆呆地望着四周，他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贝克有点担心他是否有脑震荡。即使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脑部损伤也能要了他的命。

贝克想起自己在军训时学到的急救知识。

“先生们，你们必须学会脑震荡测验四步检查法。”医学教官一边在学员面前踱步，一边一字一句地说道，“看对方是否糊涂！是否有记忆！是否能集中精力！是否有神经问题！格兰杰先生，请重复我刚才说的话。”

“啊……”贝克有点回不过神来。

教官的笑容里没有一点笑意。“记忆丧失！也可能是糊涂了，或者无法集中精力。格兰杰先生可能有脑震荡，先生们。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如果缇堪尼身体无碍的话，贝克很希望他能够来帮助自己。但如果他有脑震荡的话，那么贝克只能让他先休息。现在，贝克必须确定缇堪尼的状况。他回到了缇堪尼的面前，用双手扶住了缇堪尼的头，让缇堪尼转过来直视自己的眼睛。先是神经状况检查。缇堪尼的两个瞳孔大小一致，这是个好消息。

“你叫什么？”贝克问——这是关于是否糊涂的检查。

“啊……缇堪尼……”

下一个是能否集中精力的检查：“从12月开始倒着把每个月说出来。”

“啊……”缇堪尼绞尽脑汁，“12月……11月……9月——不，10月……”

“好了，好了。”贝克放开了缇堪尼的头，“闭上眼睛，摸自己的鼻子。”这也是关于神经的检查。

缇堪尼轻松地完成了指令。然后，他睁开眼睛，顺手摸了一下贝克的鼻子。

“我还能这样做。”缇堪尼说。贝克笑了。贝克的检测方法清单上没有这一项，但这个动作让他觉得缇堪尼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了。

“嗯，你没问题。”贝克庆幸地说，“我们必须带阿尔伯伯离开这里。我们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贝克费力地绕过阿尔伯伯，来到了舱门前。他使劲推了下，但门纹丝不动。他更加用力，但还是无法打开，舱门被外面的灌木堵住了。飞行员一侧的门也是如此，贝克根本打不开它。看来，只有打破前窗出去了。

贝克慢慢从飞机前窗出来，站在了机身上面。刚从飞机里出来时，他马上感到了一阵冷风，不禁颤抖了一下。机舱里有大衣，现在可以穿上了。他环顾四周，想弄清楚他们现在的位置。

飞机至少有一半埋在了灌木丛中。贝克望了望四周，发现飞机处在一块空地的边缘，周围都是冻地和松树林。飞机在地上拖出了一道凹槽，到处都是碎片。飞机的起落架在落地时撞落了，机翼只剩下了残片。逐渐冷却的发动机不时发出些声音。

贝克脚下传来了口哨声。缇堪尼从破碎的窗户中探出头，仔细看着飞机周围的毁灭场景。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贝克一眼，把一个小绿箱扔到了飞机顶部。

“我找到了急救箱。”

“太好了，谢谢。”贝克下到了机舱，“来，帮我抬阿尔伯伯。”

在机舱内，飞行员仍然困在她的座位上，贝克对她默默地致歉。贝克觉得忽视她是不礼貌的，于是用飞机的灭火毯盖住了她。然后，他们开始了营救阿尔伯伯的行动。

行动中最简单的部分是解开阿尔伯伯的安全带。接着，贝克和缇堪尼的任务是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把阿尔伯伯从破碎的前窗抬出去。

飞机的前端太小，阿尔伯伯没法躺在上面。地上又有太多枯枝败叶，也没法躺在地上。贝克和缇堪尼必须把阿尔伯伯从飞机的顶部抬到空地上去。首先他们让阿尔伯伯在机舱里翻了个身，然后贝克在外面拉、缇堪尼在里面推，把阿尔伯伯背部朝下，从窗户出来一半身体。然后，他们以腰部为折点，让阿尔伯伯身体前倾，然后更加用力地推和拉。阿尔伯伯终于从机舱中全部出来了，躺在了机身上。然后，缇堪尼扶住阿尔伯伯，贝克滑下飞机，来到飞机靠后的位置，像个消防员一样把阿尔伯伯扛了下来。地上的灌木丛有膝盖那么高，贝克边走边踩，费力地走到了空地上，让阿尔伯伯躺了下来。

现在，他可以仔细检查阿尔伯伯的伤口了。

“急救的原则很简单。”医学教官是这样说的，“人必须呼吸，血液必须循环。这两个方面出现任何异常，必须立刻进行处理。”

第一步是为阿尔伯伯腿上的伤口止血。看到一块绷带无法止住血，贝克打开急救箱，拿出一根长绷带，在伤口上方缠绕了几圈，然后把绷带的两端打了个简单的反手结。接着，他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缇堪尼入迷地看着贝克做这些事。

“我需要一根短棍。”贝克告诉缇堪尼。

缇堪尼抓起飞机旁边的一根枯树枝，递给了贝克。贝克觉得它太长了，于是用膝盖把树枝折断，把只有15厘米长的树枝放在反手结上，在上面又打了一个结。然后，贝克旋转树枝来收紧止血绷带。

“哇，这就好像关水龙头一样。”缇堪尼说。

贝克花了点时间理解缇堪尼的话。缇堪尼用的是美式英语，这让他有点不太习惯。“对，就是这样。”他满意地说。很快，血真的被止住了，就好像水龙头被关上了一样。虽然需要时不时地松一松止血带——完全没有血液流通的话，阿尔伯伯会失去这条腿的——但快速止血的目的已经达到。“你能先扶稳这根木棍吗？”

缇堪尼照贝克说的做了，贝克又在木棍上打了一个结来固定它。他冲着缇堪尼笑着说：“你不怕血吧？”

缇堪尼脸色有点苍白，贝克很能理解他的反应。缇堪尼看着贝克回答说：“看来不怕。”

“太好了。”

贝克用急救箱里的剪刀剪开了阿尔伯伯伤口附近的衣服。现在他终于能看清伤口了。伤口非常深，大概有8厘米长。贝克不确定是什么造成了伤口——也许是破碎的仪表盘上的尖角。伤口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大腿，流出的血很多，呈现出深红色。流出的血越来越稠，仿佛想像普通伤口那样凝固后结痂，但伤口实在是太大了。

在不触碰伤口的前提下，贝克仔细观察了阿尔伯伯的伤势。他痛苦地意识到，他们没有无菌环境，甚至连医用手套都没有。因此，他只能尽一切努力确保阿尔伯伯的伤口不受到感染。

贝克听到玻璃和金属触碰的声音。急救箱里有一瓶消毒液和一把镊子，缇堪尼正在把镊子浸泡在消毒液中。

“我们必须清除伤口中的杂物，包括泥土、死皮和血块。”缇堪尼像在背诵着什么，“用被消毒液浸泡过的镊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贝克问道。

缇堪尼笑了一下，向箱子里点了点头。“箱子盖后面有使用指南。拿好了。”贝克小心地接过了镊子，确保不接触已经浸过消毒液的部分。

“谢谢。我们还需要水。”

“我在机舱内看到了一瓶，稍等。”

我哪里也去不了……贝克想。缇堪尼爬回了机舱内部。贝克又检查了一遍阿尔伯伯的伤口。伤口已经基本干净了，不过贝克还是又挑出了几个血块和像裤子碎片的东西。

缇堪尼带回了一瓶水。“我还找到了这个。”缇堪尼把急救毯和一个靠垫放在了地上，“急救箱指南说我们应该让他保持温暖，远离惊吓。”

“指南永远是对的。”贝克表示赞同。

缇堪尼细心地把靠垫放在了阿尔伯伯的头下，贝克则把更多的消毒液倒在伤口上。缇堪尼发出了充满同情的咝咝声，贝克也感同身受。他知道，就算是个小伤口，把消毒液倒进去也会非常痛。如果阿尔伯伯是醒着的，他肯定会痛苦至极。现在尽可能地清洁了伤口，贝克用瓶子中的水冲洗掉了消毒液。

“如果我们不清理掉消毒液，它会持续刺激伤口。”贝克把瓶子还给了缇堪尼。

然后，贝克拿出了一条纱布，让缇堪尼在纱布一面抹上抗生素膏，接着把带药膏的这一面按在了伤口上，并用更多的绷带把纱布固定在了阿尔伯伯的腿上。白色的无菌纱布立刻变成了红色，但至少血不会流出来了，这非常符合教官的要求。

“我们不能让他一直躺在地上。”缇堪尼说，他指了指地上，摆了摆手，继续说，“这是冻原，下面的土都是永久冻土。他会被冻死的。”

“是的。”贝克表示认同。冻土一年四季都处于0摄氏度以下，人不能在冻土上躺太长时间。贝克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断落在地上的机翼上：“说不定我们可以……”

机翼很轻，贝克和缇堪尼把两个机翼捡了过来，平行铺在地上，这样阿尔伯伯就可以躺在上面了——虽然不是很舒服，但至少机翼是坚固而干燥的，这已经比冻土好很多倍了。

接着他们给阿尔伯伯穿上了大衣，盖上了急救毯。贝克坐下来，望着阿尔伯伯。就目前的条件来说，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现在我们该做什么？”缇堪尼问。

贝克叹了口气，他站起来：“现在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贝克和缇堪尼从飞机里找出了大衣，然后去探索周围的情况，这没花多长时间。

贝克知道，往北的地带风很剧烈，土壤也更冰冷，那里不会有树这样的大型植物。那里只有冻原——没有一棵树的坚硬土地，只有矮小的硬草、苔藓和地衣。再往北就到了只有冰雪覆盖的北极。但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还相对靠南。在这里，几片树林坚强地生长着，仿佛在联手对寒冷进行着英雄般的抵抗。树的根系可以穿过冻土里的洞孔来汲取养分，得以生存。

飞机是在树林的旁边坠落的。如果再多几米，直接撞进树林中，那么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粉身碎骨。

“会有人来救我们，对吧？”缇堪尼一边走一边问，“你觉得我们要等多长时间？”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贝克说，“我们途中改变了航线。”

“但飞行员发出了求救信号，对吧？”

“是的。”贝克同意缇堪尼的说法，但他重申了一遍，“我们途中改变了航线。我没有听到飞行员告诉地面这一点。”贝克也不确定是否有人收到了他们的求救信号，但他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缇堪尼。

“哦——”缇堪尼好像在思考，然后说，“他们有卫星……”他挥了挥手，“以及类似的仪器，对吧？”

“他们有这样的仪器。”贝克同意——说不定缇堪尼是对的。安克雷奇或许真的有人发现他们的飞机从雷达上消失了，也许救援队已经出发了。

但还有一种可能是，没有人发现这次事故。

“我们需要让人们更容易发现我们。”贝克说，“让我们来堆点什么。岩石、树枝、飞机碎片，什么都行。飞机一半被埋住了——这对空中的人来说，没那么容易看到。我们应该在地面拼写一个巨大的‘SOS’求救符号……”

“但地上的字在空中看来会显得很小。”缇堪尼指出。

贝克耸了耸肩。“所以我们一定要把字弄得很大！”

贝克和缇堪尼拼出了六七米长的“SOS”字样。这花了他们整整半小时的时间。

“这样他们就能看到了，对吧？”缇堪尼满意地问道。

“嗯，差不多。”贝克望了望天空。天空中没有任何救援飞机的迹象，不过，现在天色还早，贝克心想：好了，接下来我们要……

就在此时，一个在飞机坠落之后，甚至可以说在坠落之前，就在贝克脑海中徘徊的想法突然又出现了。这个想法来得非常不是时候。贝克的心理防御被击破了，他止住了脚步。

爸爸和妈妈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缇堪尼看到贝克停下了脚步并开始凝视远方。

“贝克？”缇堪尼焦虑地问。没有回复，缇堪尼又重复了一遍：“贝克？”

贝克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爸爸和妈妈坠机后，是否在雨林中活了下来？他们是否也做了自己刚才做的事情？但显然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徒然，他们最终还是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贝克！”

缇堪尼的声音让贝克哆嗦了一下。他暗暗告诫自己，再也不能考虑这个问题了。猜测过去对现在完全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没人能够改变。现在，最重要的是未来，是如何处理眼下的问题。另外，为了生存下去，必须保持乐观的态度，必须鼓足斗志，不能纠结于已经发生的事情。

“接下来，我们要确定我们所处的具体位置。”贝克果断地说，“飞机上的袋子中有GPS（全球定位系统）。我知道阿尔伯伯从来不能没有它。”

贝克和缇堪尼走回了飞机旁。他们发现阿尔伯伯醒了。他用肘部把自己撑了起来，正在观望着四周。

“嗨，阿尔伯伯！”贝克和缇堪尼跑了过去。

阿尔伯伯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笑了。“贝克！缇堪尼，你也在。你们做得很好。”阿尔伯伯缓慢地说道，声音偶尔有些停滞。贝克看得出来，阿尔伯伯实际上非常痛，但他尽量忍耐着。“飞行员状况如何？”阿尔伯伯问。

贝克和缇堪尼蹲在了阿尔伯伯旁边。贝克把他们现在的处境告诉了他。阿尔伯伯没说什么，但贝克知道他已经了解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糟糕。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飞机里有GPS——”阿尔伯伯开口说话了。

“我知道，稍等。”贝克爬进了机身。他走到飞机的尾端，在翻了许多袋子后，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那是一个和智能手机差不多大的塑料盒，一眼看去，很像是个电子游戏机。贝克打开了开关，屏幕开始闪烁。盒子静静地与千里之上的卫星建立了联系，并在内置地图上显示出了自己的位置。贝克从飞行员座位旁边的箱子中拿出了地图，然后回到了阿尔伯伯和缇堪尼身边。

“太酷了！”缇堪尼看到GPS后说。他挤在贝克身边，仔细看着GPS的屏幕。

只要有一点新科技，这个孩子就很开心。想到这里，贝克忍不住笑了。

贝克把地图给了缇堪尼。缇堪尼把地图铺在了地上。贝克把GPS中显示的坐标念了出来，缇堪尼在地图上找到了相应的经度和纬度，并发现它们相交在一个点上。

“我们在这里。”缇堪尼高兴地说，阿尔伯伯和贝克靠过来，凝视着缇堪尼在地图上用手指按住的位置，“我们知道自己在哪里了。这是个不错的开始，对吧？”

“对，这多少会有些帮助。”贝克说。不幸的是，贝克知道阿尔伯伯和他有同样的感觉，现在已经了解自己的处境有多么艰难。只有缇堪尼还不清楚这一点。

在地图上，他们的位置离安娜卡特只有几厘米。安娜卡特是一个方形的小点，它也是整张地图上唯一的方形标志，其余的都是曲线。这说明安娜卡特是唯一的人类产物，其他的都属于大自然。只有在这个方形的小点里，才有贝克他们需要的温暖、食物和安全。

“看，”缇堪尼继续说，“离我们最近的就是安娜卡特。步行一天基本上就能走到那里了。”

“说不定我们能。”贝克附和着说，“但前提是阿尔伯伯也能走路。”贝克用自己的手指测量着地图上他们与安娜卡特之间的那些拥挤的轮廓线，“还有就是这段路必须是平地。但实际上，这中间都是山脉。”

三个人都抬起头来，望向西方。山脉清晰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堵巨墙一样把他们和安娜卡特隔开了。山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山脉是南北走向的，安娜卡特应该在它的正西方。很容易就能计算出他们和安娜卡特之间的距离，但想要跨越这段距离，却比登天还难。

“如果把山脉考虑在内，”贝克沉思，“那么，非常不幸，我们将需要至少两三天。”

有那么一瞬间，缇堪尼仿佛被这个事实吓到了，他又看了一眼山脉。贝克知道缇堪尼终于意识到问题有多么严重了。实际上，步行两三天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但现在的情况，还需要考虑陡峭的山路和路上的冰雪，这已经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的确是这样……”缇堪尼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很快坚定地说，“但正如我之前说的，会有人来搜救我们的。他们一定很想找到我们。”

“哦！”阿尔伯伯突然开口，语气中有点犹豫，“但也未必是这样。”

贝克和缇堪尼的目光都转向了阿尔伯伯。阿尔伯伯耸了耸肩。“没有人知道我们会乘坐这架飞机。在我们筹划这个纪录片时，路莫斯石油公司的律师和公关公司就开始向我们施加压力。如果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安娜卡特，他们肯定会比我们提前一步到达。我的计划是在他们发现我们之前，就把整个纪录片拍摄好。当然，我们的计划并不是个秘密……但我曾向别人暗示，我们会在下周到达安娜卡特，而不是现在。”

“啊！”缇堪尼大声道，“但现在可是21世纪啊！飞机不会平白无故失踪啊！虽然我们的航班提前了，但起码在机场或什么地方会有记录吧，至少我爸爸知道我们要来。”

“安克雷奇有我们离开的记录，也知道我们的飞行目的地。”阿尔伯伯同意缇堪尼的说法，“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他们不会去核查我们是否已经到了安娜卡特。当然，他们早晚会发现的，但那可能是好几天之后。你爸爸虽然知道我们要来，但他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为了防止路莫斯公司知道我们的行踪，在起飞时我没有通知你爸爸。”

好几天……贝克想。他看了看阿尔伯伯的腿伤，然后看了看阿尔伯伯本人。腿伤是唯一明显的外伤，但是否还会有内伤呢？阿尔伯伯脸色苍白，声音也很无力。也许还有更严重的损伤，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贝克不知道阿尔伯伯能够坚持几天。

“好几天……”缇堪尼说出了贝克的想法。

偏离航线65公里，需要步行三天才能到达安娜卡特。救援队可能要几天后才会发现他们。缇堪尼低下了头，肩膀下垂，他也无法保持乐观了。但很快，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坚定、严肃。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缇堪尼问。

第三章应急求生计划

贝克和缇堪尼又爬入了机舱。从座位上面爬到了放行李的地方。

“让我们来看看这里有什么。”贝克说。

他们在一个袋子里找到了盒装午餐——贝克对这个袋子最熟悉，因为这个袋子是他装的。虽然离早餐没过多长时间，但贝克觉得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把袋子递给了缇堪尼，又蹲在行李旁边继续搜索。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塑料工具盒上，贝克打开盒子，在里面翻找着。里面有一个扳手、一把螺丝刀，以及一把带着刀鞘的单刃猎刀。贝克把刀拔了出来，仔细地欣赏着锋利的刀身。

刀把是木制的，略有弧度的刀身约有20厘米长。这把刀是为野外使用设计的，可以用来割肉，为猎物剥皮，也可以用来防身。“太好了。”贝克自言自语地说。

缇堪尼也对这把刀赞不绝口。

“我有过一把这样的刀。”缇堪尼说，“我曾带到学校展示给同学们看，结果被老师没收了。它把城里的孩子吓坏了。”

在听到缇堪尼说“城里的孩子”时，贝克不禁笑了。虽然缇堪尼想成为“城里的孩子”，但他的身体里毕竟流淌的是安娜卡特人的血液。

贝克把刀插回刀鞘中，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并继续寻找。啊！贝克看到一件叠好的防水衣。他把防水衣拽了出来，交给了缇堪尼。

“我们走吧。”贝克说。听到这句话，缇堪尼转身爬出了飞机。贝克挟着工具箱跟了上去。

缇堪尼刚才的问题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做？”贝克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有“短期”和“长期”两个答案。从短期来看，他们必须搭建庇护所、生火，找到食物和水。这样，他们至少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并让自己待得尽量舒适。从长期来说……这要视短期目标的实现情况才能回答。而且，在长期目标里，救援队可能会出现。

他们本来可以用飞机作为庇护所，但飞行员现在还在里面。而且，在飞机内生火很有可能点燃剩下的燃料。还有一个问题是，阿尔伯伯无法自己进出飞机。

在离飞机不远的冻原上，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石头。这块石头不知多少年前被冰雪带到这里，并在冰雪退去后留了下来。贝克和缇堪尼呼哧呼哧地把阿尔伯伯从机翼上抬了下来，然后把机翼挪到了巨石前面。他们把机翼搭在了巨石上，搭建了一个让冷风吹不进来的庇护所。然后，贝克的右手攥住缇堪尼的左手，把另外的胳膊互相搭在背上，形成一个临时托架，把阿尔伯伯抬进了新家里。

“很不错。”阿尔伯伯躺在机翼下面说，他身下铺着树枝和衣物，这样他就不会直接躺在冻土上了，“真的很不错。这是现在最好的房间了。”

“这是一个传统因纽特式住宅。”缇堪尼看着机翼幽默地说，“找不到驯鹿皮的时候，我们因纽特人也会用铝。”

在这里生火并不困难，他们四周都是枯树枝。缇堪尼去寻找一堆容易折断的细树枝来做引火物，贝克的任务则是寻找水和其他必需品。

贝克很幸运，他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冰凉，贝克把自己和阿尔伯伯旅行必备的两个水壶都灌满了水。

“那是什么？”缇堪尼问，他把小树枝放在地上。在庇护所的入口处，贝克把一些灰黄色的毛发状物品堆在了一起。

“老男人的胡子。”贝克把手中的东西递到阿尔伯伯的脸边说，“很相似吧？”

阿尔伯伯把贝克的手打开。“别胡闹！”他大喊。

“这是苔藓。”贝克解释，“这不是我们在英国称作‘老男人的胡子’的野生铁线莲，苔藓会在树上、岩石上随意生长，很容易被点燃。”

贝克把缇堪尼收集的小树枝放在苔藓上，又在顶上放了一些较大的树枝。缇堪尼看到贝克从脖子上摘下了一根绳子，绳子末端有两个金属物体——?一根小棍子和一个小方片。

贝克知道缇堪尼正在看着自己。“这是打火石。”贝克解释说，“不管去哪里我都会随身带着。你只要相互摩擦……”他演示了一下，缇堪尼被突然闪出的火花吓得退后了一步，“看，火花。有了它，我在什么地方都能生火。”

贝克在树枝旁重新打了一下打火石。火花落在苔藓上，立刻生出红色的火苗，接着，火势开始蔓延。几秒钟后，几乎所有的苔藓都已经烧完了，有些细树枝也被点燃了。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大树枝也燃烧起来。缇堪尼笑了，他蹲下身子，伸出双手开始取暖。

“腿伤好些了吗？”贝克问阿尔伯伯。

阿尔伯伯向火堆靠得近了些。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腿上的绷带。“你做得不错，贝克，谢谢。你现在需要准备纱布，我要解开止血带了。”

贝克点了点头，拿过急救箱来。止血带最终是要取下来的，不然一直得不到血液供应的腿会坏掉。但如果伤口还没有愈合，那么血液只会再次从伤口喷出。这样一来，就得重新包扎一次了。

“你能不能……”阿尔伯伯问。贝克点点头，抓稳了木棍，让阿尔伯伯可以把上面的结打开。止血带解到一半时，阿尔伯伯呻吟了一声，咬紧了牙关。三个人同时凝视着止血带。过了片刻，止血带没有变得更红。

贝克长长地吐了口气。阿尔伯伯重新固定了止血带，不过绑得更宽松了。

“再有二十四小时我就可以把它取下来了。”阿尔伯伯说，他努力地向贝克和缇堪尼笑了笑。他的脸色苍白，而且脸上写满了痛苦，但他看起来要努力保持乐观。“午饭时间到了吗？”

午饭是一点冷肉和饼干。这的确填饱了肚子，但……

“这些是不够我们吃好几天的。”缇堪尼不开心地说。

“嘿，我们周围可都是食物！”贝克说。

缇堪尼看了看四周。“是啊。我们可以先吃草，然后还有冷杉甜点。”

贝克拿过附近的工具箱，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拿着空箱子站了起来。“跟我走，让你看看食物在哪里。”

5分钟后，他们走入了树林。他们在一棵慢慢腐烂的树根前停下来。贝克用猎刀把腐烂的树皮挑下来，露出了许多圆形的棕色蘑菇。在泥土之下，蘑菇有着光滑的外表。

“这是獐子菌。”贝克告诉缇堪尼，“它们在死树上生长，可以大胆食用，没有问题。”

“我们把这种蘑菇称为帕路库塔特。”缇堪尼突然说。贝克惊异地看了下缇堪尼，只见他耸了耸肩继续说：“我以前经常帮助祖母收集这种蘑菇，但我们从来没有把它当作主食。”

“原来是这样……”贝克把所有蘑菇摘下来放入工具箱里，“我们需要吃很多蘑菇，以及……找到了！”

贝克把旁边的灌木叶子拨到一边，缇堪尼看到了一簇浆果，黑色的果实只有李子一半大。

“这是熊果。”贝克说，“它们不算太难吃，很快就能填饱肚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缇堪尼一边摘着果子一边问道，“野外生存的专家？”

“专家？”贝克想了片刻，决定保持低调，“我懂得一些生存技能。我曾在芬兰和那里的萨米人生活过——我爸妈当时在那里进行研究。那里和这里的环境有很多相似之处。”

“所以你有很多的经验，对吧？我是指在野外生存。”

“野外？那倒没有。”贝克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望了望四周，“但我曾在雨林中生存过……嗯，是的。”

“真的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接着找更多蘑菇吧。”贝克说，“我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熊果。什么时候的事？嗯……大约是几个月前吧……”

贝克一边摘着果子，一边把自己在哥伦比亚与双胞胎克里斯蒂娜和马可的经历告诉了缇堪尼。当时，阿尔伯伯被绑架了，他们不得不穿越潮湿凶险的雨林去营救他。除了寻找食物之外，他们还要面对来自瀑布、子弹蚁、美洲豹和毒蛇的威胁……

“你砍断了它的头！就像那样？”当贝克谈到他遭遇了可怕的巨蝮蛇时，缇堪尼觉得难以置信。

贝克笑了笑。“然后我们吃了它。”

缇堪尼吹了声口哨，他算是真的服了贝克。

接下来，他们还找到了一些不大的蔓越莓。这些蔓越莓吃着很酸，但至少能够安全食用。

他们带着装满了蘑菇和两种浆果的工具箱回到了飞机旁。缇堪尼看起来总算高兴了一些。

已经是下午了。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数小时了，仍然没有救援队的一点音讯，远处没有飞机或直升机的搜索声音，一点点都没有。

贝克不得不从长计议了。“我们需要从飞机上找出所有的东西。”

缇堪尼站在机身上，贝克从机舱里把行李递给他，然后把它们扔到地面上。

“我现在觉得行李搬运工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所有行李都搬出来了，贝克打开了第一个袋子。正如他想象的那样，袋子里几乎全是衣物。这是个好消息。每个人都带了多套衣服，现在都可以派上用场了。

贝克拿起了一件棉质衬衫，用刀将它划开。衬衫发出美妙的撕裂声，接着，贝克有条不紊地把整件衬衣都撕成碎片。

“你要做什么？”缇堪尼问。

阿尔伯伯用胳膊肘撑着自己，自始至终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太了解贝克要干什么了。“贝克正在做筹备。”阿尔伯伯解释说，“以免救援队不能及时到达。”

“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快。”贝克说，“你懂的。”他继续着手边的工作。

“贝克，”阿尔伯伯说，贝克听出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恳求，“你知道该怎么做。如果出现坠机，你应该留在事故发生地附近。你不能到处乱走。救援队更容易看到飞机，而不是看到你。所以你必须留在飞机附近。”

“你说得对，但那是在一般情况下。”贝克朝飞机点了点头，“我们的飞机是无法从天上看到的。一半机身已经入土了。”

缇堪尼迷惑不解地先看着阿尔伯伯，又看看贝克。“我没听错吧？把衣服撕碎能帮到我们？”

贝克笑了：“我在制作绳索。在野外，绳索是必不可少的。”

“绳索？”

“是的，你把这些碎片捻在一起，就能得到一根结实的……”

“绳索？但我们为什么需要绳索？”

“你还猜不出来？”阿尔伯伯问他，“贝克不认为救援人员能找到我们——这意味着他必须自己去寻找救援人员。不幸的是，我根本无法阻止他。”

“我们再等几个小时。”贝克说，他可不想让缇堪尼认为他现在就要进入荒原中了，“让我们看看明早的情况再说。”

缇堪尼夸张地睁大眼睛盯着贝克。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山脉——那是徒步探险所能遇到的最大障碍。

“你真的认为救援队不会来？”

“我们偏离航线有65公里的距离，”贝克再次提醒他，“而且根本没有人知道我们已经起飞了。是的，我觉得他们会来寻找我们的唯一原因，是我们中有一个人走出去告诉他们。”

用衬衫和飞机椅套作为材料，贝克制作出两根长短正好的绳子。即使贝克和缇堪尼竭尽全力用这两根绳子拔河，它们也毫发无损。然后，贝克去检查袋子里的其他东西，找出他们出发所需要的衣物。

“嘿，我的衣服可没问题。”缇堪尼很自豪。他说的是坠机后他一直穿着的大衣。一件加厚的有着毛茸茸的兜帽的皮衣。“我姑姑送给我的。即使在暴风雪中，我也很暖和。”

贝克看了大衣一眼。“对不起，它……不合格。”

缇堪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为什么？它真的很暖和。”

“有点过于暖和了。”贝克解释说，“我们要翻越山脉。这种衣服太厚了，会让你很累，而且你会流汗，汗水无法透过衣服蒸发，会变冷，会让你变得越来越冷。水比空气更容易导致热量流失。你必须穿好多层的薄衣服，这样你可以随时把它们穿上或脱下来，在你意识到之前，汗水就蒸发了。别担心，我会教你怎么做。”

缇堪尼遗憾地看着自己的大衣，然后把它脱了下来。“对不起，姑姑……”他嘟囔着说。

“我们还需要走路用的木棍。”贝克说，“你能不能去找找？它们必须是直的，要很坚固但又不太重。”

“为什么要木棍？我的两条腿好着呢。”缇堪尼感觉有些不能理解。

“当然，你的腿能支撑你所有的重量，但木棍可以分担点重量，这能让你走得更远。”

缇堪尼噘起嘴思考了一会儿，说：“我的祖父最爱使用木棍了。我还以为他只是老了……”

这时，贝克想起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在缇堪尼去树林中寻找木棍之际，他又爬进了飞机，挤进飞行员尸体旁脚踏板所在的空间，开始用刀割飞机仪表盘后面的线缆。

“现在飞机真的是哪里也去不了了。”缇堪尼悲伤地说。他带着两根木棍回来了，正好看见贝克拿着线缆从机舱里爬了出来。

“这比我们的绳索更坚固。”贝克说，“我们还是带着它吧，以防万一。这是你找到的木棍？眼光不错！”贝克检查了缇堪尼举起的木棍，发出了由衷的赞扬。

缇堪尼选了两根又细又长的木棍，但又非常结实，压不弯。他们只需要用刀略微修理下它们，砍掉树枝，削平树节，就完美了。贝克能感觉到缇堪尼的心情因为赞扬又好转了一些。

“接下来要干什么，贝克？”

在贝克和缇堪尼利用飞机中为数不多的食材做饭时，阿尔伯伯提出了这个问题。现在是晚餐时间了，但因为他们身在极北的地方，所以天还亮着。这顿饭吃掉了他们所有的食物储备。接下来，他们只能靠野外的食物生存了。

贝克又铺开了地图，拿出了GPS。看到GPS上的电池状态，贝克皱了皱眉。GPS快没电了，最近的能充电的地方就是安娜卡特，他们的目的地。贝克必须尽可能节省使用GPS。更关键的是，他必须让GPS电池不受冻，才能让它持续更长时间。

想到之前使用GPS的情景，贝克不禁脸色一红。当时，他把GPS掉到了海里，结果让他和朋友们只能在哥伦比亚附近的海上乘木筏漂流。当时，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朝哪个方向航行。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贝克再次在地图上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这一次，他拿出了纸笔，记下了GPS显示的坐标，他也努力记在脑子里，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毫无准备。如果电池在途中耗尽，那么，至少他能够知道前往安娜卡特的方向。他关掉了GPS，取出了里面的电池，思考什么地方最温暖，适合保管电池。贴身放着无疑是最佳选择，但那样也许不太安全。没有别的办法了，贝克把电池放在自己的内裤里，然后转过身去，看到阿尔伯伯和缇堪尼正在看地图。

“我之前就看到了。”贝克用手指向地图上的三个不同位置，“这是我们所在的位置，这是安娜卡特，这是山脉，但看这里……”

三个人同时把头靠了过去。在山脉等高线中似乎有一个小口——地图上的一个白点。

“山脉中间有一条非常狭窄的小道。如果能够从这里通过，这会让我们少爬几百米的山路。现在是春天，这里应该没有积雪了。我们可以试一试。”

“我们……”阿尔伯伯若有所思地重复说，“我还是不喜欢这个词。实际上，我也不太喜欢‘你们’这个词。贝克，我们应该都待在这里等待。我知道这很艰难，但救援队最终会来营救我们，而你知道怎样让我们在这儿活下去……”

“这是不可能的。”贝克斩钉截铁地说，“我能够让自己和缇堪尼活下来。但你需要医生，而我不是医生。你现在脸色太苍白，呼吸也非常不畅。不仅仅是腿上的伤，应该还有比表现出来的症状更严重的问题。你需要得到治疗。看着我，阿尔伯伯，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告诉我，我说错了吗？”

阿尔伯伯静静地看着贝克的眼睛。他从未对贝克说过谎，现在也不打算打破这个惯例。他们两个都知道，贝克是对的。

贝克想起了在飞机飞行时，自己思考过准备充分的人可以在野外生存下去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但对于病人和老人来说，野外是残酷的。动物得病或老去后，不会躺在床上安静死去，也不会躺在医院里，也不会有自己的亲人陪伴。它们死得很快是因为它们太虚弱或被什么杀死了。

“而且，”贝克补充说，“缇堪尼也会帮我的。”

关于这一点，贝克已经思考了很久。他凝视着阿尔伯伯的眼睛。过了片刻，阿尔伯伯终于点了点头。贝克知道，阿尔伯伯最终同意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让贝克独自探险，让阿尔伯伯和缇堪尼待在一起，那么万一阿尔伯伯有个三长两短，缇堪尼一个人恐怕连5分钟也无法坚持。

“是啊！”缇堪尼说。他看看贝克，又看看阿尔伯伯。贝克看得出缇堪尼脸上的质疑，他也知道缇堪尼正在努力装得勇敢。缇堪尼了解阿拉斯加荒原的残酷，他知道寒风刺骨，也知道山脉上只有冰雪。另外，还有熊出没等其他危险。

“我的意思是，”缇堪尼接着说，好像在自我鼓励，“我的确可以帮到贝克，对吧？”

“当然。”贝克笑着回答。缇堪尼也笑了，笑容里充满勇气和自豪。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阿尔伯伯问。

“天亮之后。”

“再多等一个小时吧。如果救援队开始搜索我们，也会在天亮之后开始行动的，再等一个小时。如果没有任何救援队的迹象……”

阿尔伯伯知道自己没必要说完这句话。

“天亮后一小时。”贝克同意了阿尔伯伯的建议，“然后我们出发。”

第四章熊的记号

实际上，他们等了一个半小时。在极北之地，天亮得很早。早上5点，天已经亮得像上午10点一样了。贝克他们努力观察着，但他们周围依然只有荒原，没有什么异样，换句话说，没看到救援队的影子。

利用早上的时间，贝克和缇堪尼为阿尔伯伯准备了更多的树枝。阿尔伯伯能够略微移动了，但为了康复得快些，他必须尽量休息。在庇护所外面，火堆还在旺盛地燃烧着，树枝就放在他很容易够到的地方。在庇护所靠里面，有贝克从小溪中灌满的已经拧紧盖子的两壶水和多余的衣服，还有迄今为止他们收集的所有食物。贝克和缇堪尼会在路上为自己寻找食物，水可以用塑料瓶去溪流和小河中取。最后，贝克把飞机上的红色信号弹留给了阿尔伯伯，如果他听到救援飞机的声音，可以释放信号弹来让他们发现自己。

庇护所十分简陋，但至少可以让阿尔伯伯避开寒风，尽可能保持温暖和干燥。这应该能让他坚持三天，贝克估计三天可以让他们到达安娜卡特了——假设他的内伤不会让他失血过多而致死。贝克下意识地不去想这种可能性，因为他对此根本无能为力。

“好了。”最后，阿尔伯伯说，“让我看下你们是否准备妥当。”他上下打量着两个男孩。

飞机上有两个帆布背包，他们清空了里面的东西，装上了他们需要的装备：绳索，防水布，缇堪尼在飞机上找到的塑料瓶，急救箱中的棉花球、消毒膏和绷带，还有全套的干燥衣服。贝克把行李中的所有衣服都拿出来了——阿尔伯伯的，两个男孩的，飞行员的——然后他们穿上了裤子、T恤、运动衫和羊毛衫。正如贝克之前告诉缇堪尼的那样，穿多层的衣物来保暖。他们上身穿着防水外套，脚上穿着结实的皮靴，头上戴着帽子，手上戴着手套。

“你的祖先会为你自豪的，缇堪尼。”阿尔伯伯说。

缇堪尼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的祖先应该会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穿按传统方法用尿液泡过的兽皮，但我认为我还是更适合这身穿戴。”

阿尔伯伯笑了，但听起来很虚弱。贝克再次祈祷，希望阿尔伯伯能够坚持到他们回来。最后，贝克抱了下阿尔伯伯，缇堪尼则有些笨拙地和他握了握手。

“你们已经准备好了。”阿尔伯伯脸带勇敢的笑容，“现在去找人救我吧。”

一个小时后，贝克发现他们并不是树林中唯一在移动的生物。

之前，他们一直很顺利。冰原上的树林并不密集，即使有灌木丛挡道，贝克和缇堪尼也可轻松绕行。他们的皮靴踩在地毯般的松针上。贝克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片有杉树林的巨大草地，还是有草地的巨大树林。

一棵有些特别的树引起了贝克的注意。这是棵杉树，树干表面挂着许多树皮。在约3米高的地方，树干被什么动物给抠出了深深的凹痕——这个动物明显比两个男孩巨大许多。

“啊！”贝克低声说，“我一直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会遇到它。”

“那是熊的记号。”缇堪尼看着树皮，平静地说道。

的确是熊，贝克暗暗同意缇堪尼的说法。熊会把树当作自己巨大的磨爪器。15厘米长的爪子割开树皮，如割开一张纸一样轻松。熊应该是在找树皮底下的昆虫。

贝克看着缇堪尼，说：“你之前遇到过熊吗？”

贝克一点也不奇怪缇堪尼能认出熊的爪痕。贝克被培训过遇到熊后该怎么办，但他从未真的遇到过熊。相比之下，在安娜卡特长大的缇堪尼，对熊是再熟悉不过了。

“有时候能够见到熊，当然是远远地看。然后我一般会这样做。”缇堪尼用木棍击打着最近的树干，然后笑了。

贝克点点头，缇堪尼的做法是正确的。在熊出没的地区，制造大量噪声多半——只是多半——能够把熊吓跑。

“熊会远离人群，而且不会进城。”缇堪尼继续说，“这也是我喜欢安克雷奇的原因之一。当然，城里还有冷热水和中央取暖系统。另外，不会经常因发电机失灵而导致停电。”

贝克发现缇堪尼的话中透露了一个明显的事实。

“我们只有两个人，而且我们没在城里。”贝克继续说，“熊可能不会怕我们。”

缇堪尼做了个鬼脸。“好吧，还有B计划：你一边盯着熊，一边慢慢后退。爸爸说，有时熊会站起来，但那是因为熊很好奇，想更清楚地看看你。这并不代表它们会攻击人类，而且有时候，它们也会虚张声势。它们会露出牙齿、拍打地面，好像要攻击你，但其实只是想把你吓跑。”缇堪尼说得很生动，“这应该很有效。就我个人来说，我会被吓死的。”

贝克又点了点头，缇堪尼说得很对。“它们只是想看看到底谁更强。”贝克说，“但如果它们最后还是决定攻击呢？比如那是一头母熊，而你不小心出现在它和小熊的中间？”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了，母熊！贝克知道，母熊并不想看谁更强，它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缇堪尼满意的表情不见了，他用木棍重重地敲了树干两次。“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啊……我们……”他仿佛在哀求贝克，“应该逃跑？”贝克抬起眉毛。

答案错误。看来缇堪尼对熊的了解是有限的。

“如果你想被熊吃掉，那么尽管逃吧。”贝克抬了抬眉毛，继续说，“熊不但比你跑得快，游泳也比你快。”

缇堪尼看了看身边的树木。

“……而且它们爬树也比你快。”贝克又补充了一句。

“那我们应该做什么？”缇堪尼嘟囔。

“如果我们遇到的是棕熊……”

“棕熊……”

“对——如果是棕熊的话，你需要躺下。”

“什么？”缇堪尼看着贝克。

“装死。蜷缩起来侧躺。”贝克用两只手抱着脖子，“手这样放。这样你就可以保护自己所有柔软的地方。”

“这是技术术语吗？”

“这样你可以让熊看到，你对它不构成威胁。但你需要一直保持这种姿势。熊可能会咬你的背包，或者会拨弄你一下。如果你起来反抗的话，你会惹怒熊。”

“这种方法真的行吗？”

“这是萨米人教给我的，但只对棕熊有效。黑熊的话，只在北美才有，而它们总想证明自己比欧洲的亲戚更强悍。”

“它们会怎么做？”缇堪尼一脸狐疑。

“一般来说，黑熊不会主动攻击。但如果它们开始攻击，多半是因为它们已经饿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装死是没有用的，而且黑熊比你跑得更快……”

“爬树比我快，游泳也比我快。我记住了。”

“所以你一定要还击。”

“还击？”缇堪尼一脸惊讶地说，“我并不高大，我要和一只巨熊单挑？”

“你的动作要具有侵略性。”贝克说，“记住，你要显得比熊更强大。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可以摘下背包或脱下大衣，然后挥舞它们。如果时间紧迫，你可以跳上跳下、大喊大叫，或者挥舞手臂。”贝克把手臂举过头顶，向缇堪尼冲了过来，“哈！你必须显示你是有战斗力的，这样熊会觉得打败你再吃了你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对，我不好吃。”缇堪尼附和着说，“我知道自己的味道肯定不佳，我应该让熊也知道这一点。”

贝克笑了。“最好不要让它们有机会知道！”

贝克和缇堪尼走了一阵，他们并没有碰到熊。贝克确保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吃点东西、喝点水。他们也会收集路边的浆果和蘑菇带在身上。路很长，他们没必要一上来就用尽全部的力气。

“我们不会有规律的一日三餐。”贝克解释说，“我们只能一边走一边随便吃点东西。”

缇堪尼曾从祖母那里学到过很多关于植物的知识。比如蓝莓不好找，因为它们往往生长在其他的低矮植物下面。蓝莓很小，而且手指轻轻一碰就会抖动。如果一不小心弄破了它——那几乎是必然的，就会给手指染上味道甜美的蓝色墨汁。再没有什么比蓝莓更好吃的了。

在路上，贝克又向缇堪尼介绍了更多的自然美味。比如，因为叶子颜色而得名的火草的粉红色嫩芽，吃起来味道棒极了。另外还有款冬，它宽大的绿叶长得像黑桃A，很容易就能从地上拔出来。

也有不少植物是贝克和缇堪尼都不认识的。他们也收集起来，作为备用食物。

“所以，”缇堪尼接过贝克递给他的款冬，毫无感情地说，“我们现在真的只能吃植物了？”

贝克侧着头看了他一眼。“浆果也是植物，你不是也吃了很多？”他淡淡地说。

“的确如此。”缇堪尼笑着承认了。他一口口吃着款冬，抬起了眉毛说：“味道还不错嘛。” 缇堪尼像是想起了什么，“它让我的祖先得以活命，代代繁衍，最终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也许我应该对它多一些尊重。”

贝克笑了，他开始和缇堪尼继续寻找更多的食物。“也许他们应该在包装袋上这么写：‘它让你们的祖先活了下来！’”

缇堪尼紧跟着说：“我的祖父可能会补充一句：‘那你为什么要在商店花钱买它？’”

“他对时代进步不感兴趣吗？”贝克略带幽默地问道。

“不——太吧。”缇堪尼为了强调这句话，特意停顿了一下，他做了个鬼脸，“购物可不是传统生活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食物不是在超市里种出来的。装在塑料袋和易拉罐里的食物都是来自土壤，那上面肯定有泥土和细菌什么的。你买了一包牛肉，这说明世界上某个地方有头牛被杀了，它为了我们流了血、丢了命。世界就是这样。但我不认为我必须参与获得食物的每一个步骤。”

缇堪尼笑了笑继续说：“我记得有一次我不想吃东西，祖父告诉我：‘你的叔叔卡维克是赌上他的命才获得了这份食物！’而我回答：‘我希望他以后不要这样了。’我被揪着耳朵带到了卧室，结果，食物还是浪费掉了，我叔叔白白赌上了性命……”

缇堪尼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如果分工合作，有人种田，有人捕猎，有人屠宰，有人包装，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商店里买到想吃的东西，没有人需要冒生命危险，而且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做其他的事情。”

“比如？”贝克问。

缇堪尼笑了，但听起来并不是很高兴。“好，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我的爸爸。我和他感情不错，但他总说：‘你为什么总是在电脑上浪费时间？为什么不去户外活动？’”

贝克沉默了。他听得出缇堪尼话中的懊恼。缇堪尼需要把它发泄出来。

“我的意思是，” 缇堪尼继续说，“你是我第一个真正面对面认识的外国朋友，对吧？但你并不是我的第一个外国朋友，我还有几个外国朋友，但只是在网上。我们也会在一起聊天，我们关系很好，但我们身在不同的国家。世界太大了，我很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和世界相比，安娜卡特到底有多大？安娜卡特有几百个居民，但我可以成为数百万中的一分子。这需要科技，而安娜卡特拒绝接受新事物。”

缇堪尼握紧拳头。贝克知道马上要到他情感爆发的高点了。“可这是现代社会！我们需要科技！”

他们静静地走了一阵。贝克想起了自己兜里的GPS。他一直没有使用GPS，因为他知道它快没电了。他同意缇堪尼所说的话，但他还想补充一句：或早或晚，科技会让你失望……

幸运的是，保持正确的方向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贝克有过在平原和沙漠历险的经历。在那种地方，你需要在地平线上找到一个点，然后笔直朝它走过去。在这儿的树林中你看不到地平线，但你可以看到地平线上的山脉。导致飞机坠落的风暴已经消失了。在太阳和蓝天的衬托下，坚挺、多石的山峰闪闪发光，山脉很美丽，但贝克更喜欢能够让他们从中穿过的山间小路。

从地图上，贝克知道只要再走几个小时就能到达一条河。然后，他们就到了山脚下，并且需要在那里过一夜。

除了那棵有爪痕的树之外，贝克再也没有看到熊或者其他哺乳动物活动的痕迹。

忽然，贝克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他马上停下脚步，急促地转过头。缇堪尼又走了几步才发现贝克没有跟上。

“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贝克嘟囔着。他又向树林望去。

缇堪尼快速走回贝克的身边。“是熊吗？” 缇堪尼问。他握紧了自己的木棍。贝克可以听出，缇堪尼正在努力鼓足勇气。

“不是。”贝克坚定地说，“不是熊，我们走吧。”

贝克迈开步伐，过了一会儿，缇堪尼也跟了上来。

肯定不是熊，贝克可以确定。如果他的确看到了什么，那也是一条贴着地面移动、在树林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它的速度和他们差不多，看上去不急不缓。

在和萨米人生活的时候，贝克也见过类似的影子。他太知道这是什么动物了。它在耐心地跟踪他们，不紧不慢，等着它的援兵。

贝克咬了咬嘴唇，更用力地握紧了自己的木棍。贝克决定不让缇堪尼担心。但他非常确定，他们身后是一匹狼。

第五章10分钟的距离

贝克站在河边，有些沮丧地看着什么。

从山上流下的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河床上的石头和沙砾。水流看上去速度并不快。实际上，整条河看上去都很美丽。水珠溅起来，像水晶一样在阳光下闪烁。

河大概只有50米宽。但在贝克看来，这个距离和50公里没什么区别。一根树枝漂过来，在水中缓慢翻了个身，但一瞬间就漂走了，像自行车运动员的速度一般。

贝克握紧了双拳，在头上打了一下。“原来如此。”

他们走得很快。一路走来，他们没有碰到熊，连狼的影子也消失了。贝克在荒原上走得又快又稳，不时看一眼缇堪尼，确保他能跟得上自己。如果缇堪尼觉得他走得太快了，他会略微放慢速度。毕竟，是他受了重伤的伯伯躺在巨石旁等待救援。但当缇堪尼熟悉了走路的节奏后，他完全跟得上自己的步伐。

但现在，他们遇到大麻烦了，贝克懊恼地看着河流，咬了咬嘴唇，然后踢了下身边的石头。

缇堪尼望着贝克：“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一条河，对吧？”

“是的，我知道。”贝克沉着脸，“地图上和GPS上都出现了这条河。”

“那现在有什么问题？”

“地图和GPS都没有显示这条河有多么宽。我本以为是条小溪。如果现在不是春天的话，这条河肯定没这么宽。”

从山脉融化的雪水让河水变得异常汹涌。在冬天时，这里的河水是冻住的。在夏天，这里不过是条安静的小溪。但此时此刻，它恰恰处于全年最宽阔的时候。

渡过这条河比贝克之前预想的要困难得多。这并不是一条汹涌湍急的河，也没有泛起白色的水花，但是，这条河太宽了。河水表面平静，但是令人捉摸不定，转眼间就能把那些粗心大意的过河人吞噬。

“那——”缇堪尼抬了抬眉毛，“我们现在要顺着河走吗？”

“我倒是希望如此。”贝克使劲盯着河水，“如果我们迷路了，沿着河走是最好的选择，河水会把我们带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找到城镇和居民。”

“但——”缇堪尼说，“我们没有迷路。”

“对。”贝克说，“我们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拿出了GPS，把手伸入自己的内裤。

缇堪尼诧异地看着贝克。“把手伸到内裤里有什么用？”他问。

贝克笑了，他给缇堪尼看他手中的电池。“电池必须保暖。”贝克解释说，“你要知道，天气越冷，电量流失得越快。”他把电池装进GPS中，开启电源，盯着屏幕：“这条河一直绕着山脚，流很长一段才会入海。如果我们沿着河走，那会花太多的时间，还不如直接回到阿尔伯伯身边等待救援。”

“那我们……要怎么办？蹚水过去？”缇堪尼问道。

“太对了。”贝克又把电池拆了出来，他走到河边，叉着腰，慢慢地沿着河边走来走去，他在寻找最佳的地点，“我们蹚水过去。”

缇堪尼大叫：“我是开玩笑的。”

“不幸的是，我是认真的。”

贝克觉得，如果河水没有这么急，他是可以制作一条木筏的。但现在的情况，就算木筏做了出来，也只会被水冲走。蹚水是唯一的选择。当然，贝克知道这并不简单，他们不能卷起裤腿就下水，那是不可能的。

“那么——”缇堪尼看着走来走去的贝克，“你在做什么？”

“寻找下水的地点。”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贝克知道他们必须动作迅速。冰冷的河水会带走人的热量，而且河底可能还有别的危险……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必须寻找一个最佳地点。

但贝克很快发现，河边每一个地点的优势和劣势都同样明显，而且相互抵消。贝克可以选择河流最窄的地点，但那里河水也最猛烈，水声如雷鸣。如果贝克选择两岸距离较宽的地点，河水虽然会缓慢一些，但他们需要花更多时间去渡河。贝克也不想往上游或下游走得太远，因为这会让他们绕路。

最后，贝克在一块岩石上坐下，开始解鞋带。“我们就从这里过去。我先下水，确保从这儿过去是安全的。”

“好。”缇堪尼不情愿地说，“如果你被水冲走，我就下水救你，不然你就漂去大海，成了海豹的食物了。”

贝克耸了耸肩，笑着说：“或者你可以从另一条路走？”

贝克脱下了所有不必要的衣物，并把它们放入背包中。他让缇堪尼也脱下了衣服，虽然只穿一件衣服非常冷。现在，他们身上只有衬衫和裤子，这无法让他们保持温暖和全身干燥，但起码不会让河水把他们冲到礁石上。贝克光着脚穿上了鞋子，然后系上了鞋带。他可不想在河中崴脚或被石头划伤脚。

“相信我。”贝克系好鞋带后，微笑看着缇堪尼苦恼的脸，“过河后再穿上干燥的袜子，会是你这辈子最美妙的时刻。”

他们把背包放在防水大衣中，然后，用自制的绳索捆住了袖口。接着，贝克教缇堪尼如何把背包高高地背起来，背在颈部后面而不是通常的腰部。最后，贝克也调整了自己背包的位置。

“好了，万事俱备。”贝克勉强笑了一下，他想让缇堪尼放松。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入了水中。

第一步踏下去，贝克只觉得有点凉。之后，他感到一股冷水流入了鞋中。不到1秒钟，鞋里就灌满了冰冷的河水。贝克颤抖了一下，但他继续前进。很快，水就淹没了鞋子，往膝盖上升。

那种冰冷，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咬着他的骨头。一般来说，融化的雪水比寒冰温度要高，但贝克还是觉得河水十分冰凉。河水的阻力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缠绕在贝克的脚踝上，要从下面拉他一个跟头，他让自己侧着身子，这样受到的河水阻力会变小。同时，他留意着水面，以免被漂来的东西，比如浮木击中。河水从贝克的右侧向左侧流着，在他右边激起的水花足足有他腰部那么高。冰冷的河水仿佛冻结了他的肺，他感到自己快无法呼吸了。

“你太棒了！”缇堪尼大喊。

“谢……谢……”贝克的声音很沙哑，他没有回头看缇堪尼，“我感觉好极了。”

在哥伦比亚时，贝克和双胞胎也曾需要渡河。当时，他们用雨林中的藤蔓作为安全绳，以免过河的人被河水冲走。但阿拉斯加没有藤蔓，他们自制的绳索也不够长。如果河水把他冲走了，他只能听天由命。

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贝克可以感到脚下被水冲得溜圆的石头。贝克知道，他有两条腿和一根木棍三个支点，来维持自己的平衡。在每移动一个支点前，贝克都要确保另两个支点十分稳固。每次移动他已经麻木的脚时，他会先确保自己踩在稳固的河底上，然后再移动自己的重心。

贝克知道，自己只有10分钟的时间。在那之后，他就会因为失去热量过快而出现低体温的症状。现在，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提醒他，应该马上回头上岸，回到缇堪尼身边。但这样做毫无意义，他还是待在了原地，还付出了寒冷和湿透的代价。不能白白损失了这些热量，却什么也没完成。

所以，10分钟时间，过河……

凉气已经开始沁入贝克的身体，沁入他的髋骨，他的胃部，他的肋骨。呼吸也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贝克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呼吸每一口气。他在河里走得越深，身体被河水淹没得也越多。

现在，河水已经到了他的腋下。他举起了胳膊，头后仰，以免河水淹到他的下巴。他感到颈后的背包浮了起来，他希望防水大衣能够确保背包的干燥。

很快，寒冷的感觉没有了，除了深入骨髓的刺痛感，贝克感到全身都麻木了。他的感觉钝化得太厉害，以至于又走了几步才意识到——河面正在下降！

贝克看了看四周。是的，每走一步，河面就下降一点，现在已经离胸部很远了，这说明他已经走过了一半路程。贝克如释重负，他知道自己就要成功了。

就在此时，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转动了，贝克没有站稳，一下子被河水冲走了。河水淹没了他的头顶，他被冰冷的激流卷向下游。

贝克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他立即把木棍使劲插入河床里，为他争取了一线生机。他重新找回了平衡，再次站了起来，他的头也露出水面，努力后仰。水流不断冲刷着他的面孔，他努力喘息着。

“贝克！贝克！”

缇堪尼沿着河岸追着被冲走的贝克。在几秒钟之内，贝克已经被河水冲走了很远。

“我还好！”贝克喘着粗气大喊。湿透了，但还好。他把眼前的头发撩起来，转头望向缇堪尼。他想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实际上，河水也帮了他一点忙，他现在离对岸更近了。他感到寒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但他更担心自己的背包。如果里面的东西都湿透了，那么接下来的路程无疑要变得艰难许多。

突如其来的事件让他分泌了更多肾上腺素，这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2分钟后，河水只能淹没他的膝盖了。接着很快就到了河滩。最后，他终于上了岸。

他很想直接躺在地上，好好休息，但他知道这只会让身体冻僵，他必须不断运动。他不停地甩动着双臂，希望血液能快速回到双手，让他快点暖和起来。

“好了！”贝克一边跳上跳下，一边对缇堪尼大喊，“该你了！你要小心……”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下游约20米处仿佛有驻波。河流好像在那儿抬高了一些，河水也比其他地方平静。借着阳光，贝克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他之前没注意到，是因为从对岸看过来，这里和其他地方都是一样的。

“缇堪尼，来这里！”贝克喊道。如果那里的确是驻波，河床上肯定有东西阻碍了河水的前进。那里的河床可能微微凸起，意味着那儿的河水都比较浅……

“从那里，”贝克指着那段河流，“用木棍支撑自己，每一步都要小心……”

不到10分钟，缇堪尼也安全过了河。河水和寒冷同样让他很难受，但他一次也没有滑倒。在他迈步过河的时候，贝克已经换上了干燥的衣服——他很走运，背包中几乎没有沾上水。在缇堪尼穿上干燥袜子时，贝克已经找到了一些树枝和更多的苔藓，生起了火。

“正如你所说……”缇堪尼闭着眼睛，点头说，“这是最美妙的体验。”

贝克笑了。

这里不是他们今天的驻足地，但贝克知道自己和缇堪尼现在最需要的是取暖。天还很亮——在极北之地，晚上11点之后才会天黑。他们可以在这里休息几个小时，然后再开始登山。

贝克抬头看了看上方若隐若现的山脉。

缇堪尼顺着贝克的目光望了过去。“之后就要爬山了，对吧？”

贝克点了点头。渡河之前的那段路程，他们一直在平地上走。过了河后，路就开始有斜度了。可以说，河流的对岸就是山脚下。

走出树林后，贝克就再也没有看见那匹狼。现在，狼应该在河的另一边。但从现在开始，他们要面临更多的威胁——大风、冰雪、酷寒，甚至地心引力。在一个又寒冷又没有食物的地方，一个人很容易就死掉了，甚至死前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要开始爬山了！”他喊道。

第六章闪着绿光的眼睛

在离开河岸后，贝克和缇堪尼爬了两个小时。他们偶尔会说话，但大多数时候会保持沉默。他们需要保留力气来爬山。贝克一直关切地留意着缇堪尼。贝克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爬山时，腿上每一条肌肉是怎样叫苦连天的。现在，缇堪尼多半也是如此吧。贝克用行动来告诉缇堪尼正确的爬山方式：一步一步走，保持稳定的节奏，不要停。每走一小时，他们会休息5分钟——这能让双腿在麻木之前得到充分的休息。人需要有强大的内心，才能在休息片刻后继续上路。

“战胜你身体的疼痛。”贝克鼓励缇堪尼，“你会发现自己还可以再迈出一步，然后还能再迈出一步。很快，你的身体就会适应这种节奏了。”

就这样，他们一步一步缓慢地在山上走着。足以造成冻疮的冷风在他们身后呼啸着，身上的背包稍稍可以帮助他们抵御一些风寒。但贝克记起之前学过的一组数字：每爬高100米，温度就会低0.6摄氏度。这也就是说，在到达山顶之前，温度就已经在0摄氏度以下了——这也就是山顶上永远都覆盖着冰雪的原因。

这组数字同样意味着一个好消息：在下山时，他们每走100米，温度就会上升0.6摄氏度。

贝克考虑是否要制造噪声来吓走熊，但随着树越来越少，这样做并不是很必要。他不相信在荒原上有如此丰富资源的前提下，会有熊愿意在这里闲逛。和人类相比，动物有一大优点：它们会找到一个好地方，然后留在那里。

在走了一阵后，贝克觉得到了安营扎寨的时间了。

“到这里就可以了。”贝克说。不断攀升的山势在这儿陷进去一块，形成了一块小小的平地。这里也是整座山脉树带的边界。往上走，薄薄的土壤下只有岩石。再往上走，就只有冰雪了。

为了庆祝一下，贝克解下了他的帆布背包，任由它落在身后的地上。缇堪尼也学着贝克让背包落在地上。“谢谢！”缇堪尼真诚地说道，他走了几步来放松自己酸痛的双腿，“我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哦！”

缇堪尼回头看着他们走过的路。贝克站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自豪地望着整个阿拉斯加。

贝克觉得他们在渡河后至少又爬了1000米。山下，树林和冻原交织，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和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或许飞机在飞行时，比他们现在的位置还要高，但在机舱里你会感觉自己是与世隔绝的。现在，站在山上，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成为整个景色的一部分。

“我们今天真的走了这么远？”缇堪尼吃惊地说，“我们真的做到了？”

“是的。”贝克说，“我们做到了。”

贝克没有缇堪尼那么激动。如果是平时，他会十分愿意欣赏这景色。但在下方的某个地方，阿尔伯伯还待在临时庇护所里，他的伤势还是那么严重。所以，当缇堪尼感叹山下冻原的美丽时，贝克想到的是他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接下来他们还有三分之二的路要走。

他拍了拍缇堪尼的肩：“来吧，趁着还有阳光，我们要搭建帐篷。”

贝克环顾四周，思考着。他最想搭建的是A字形的帐篷。在哥伦比亚的时候，他就为自己和双胞胎搭建了那样的帐篷。A字形帐篷不但坚固，而且能防御风吹雨淋。但这样的帐篷需要结实的树枝，而他手中只有一把猎刀，没有锯子。

“我们来制作一个斜篷吧。就在这里。”贝克决定了。

贝克站在一棵齐肩高的松树和一块差不多高的巨石中间。在差不多同样的高度，松树上有一个分杈。“我们需要寻找一根坚固笔直的树枝。”他拍了拍松树，又拍了拍巨石，“我们把树枝搁在这棵树和这块巨石之间，然后把其他树枝和其他东西斜放在上面，这会形成一个能够挡风的帐篷让我们休息。”

“但还有一侧没有挡住啊。”缇堪尼指出。

“是的，我们可以在那一侧生火。相信我，我们会睡得很舒服，像毯子里的虫子一样。”

“如果我在毯子里找到虫子，”缇堪尼嘟囔着说，“我会掐死它。”

他们很快就在不远处找到了一根符合要求的树枝。这根树枝太粗了，用猎刀砍不断，贝克和缇堪尼爬了上去，依靠重量把树枝压弯、断裂，然后用猎刀砍断了最后藕断丝连的部位。他们把这根树枝横在了松树和巨石中间，然后去寻找其他树枝来倚放在这根树枝上。

“明天我们要怎么办？”缇堪尼一边找树枝一边问，他向上竖起大拇指，指了指更高的地方，“那上面可没有树。”

“我们不会在雪地里过夜，”贝克向他承诺，“我保证。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应该爬过了顶峰，下到了山那边有树的地方。我们可以再搭建一个这样的帐篷。现在，我们需要树叶——大量的树叶。如果我们想用树叶挡风，那么这些树叶必须至少有10厘米厚。”

“好。”缇堪尼说，“我记得我在那边看见一些树枝……”

缇堪尼走到了几棵树后，暂时走出了贝克的视野。贝克决定收集树枝来生火。这里有大量干枯的细树枝，可以用来引火，他只要一弯腰就能随手抓起一大把。

“贝克！贝克！”

贝克跳了起来，缇堪尼突然从树后跑出来，两个人几乎撞到了一起。

“贝克！”缇堪尼抓住了贝克的胳膊，使劲往自己身边拉，“那边有熊。我想我看到了熊，一只棕色的……熊！”

贝克的心沉了下去。熊？他本以为熊不会在这种地方出没。一只好奇的熊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他们的帐篷。如果有熊在四周徘徊，那么他们就不能同时睡觉，总得有一个人放哨。但为了明天的路程，他们都需要好好休息。

“棕色？”贝克轻轻挣脱了缇堪尼的手，“不是黑色？”

“嗯……”缇堪尼咽了口唾沫，他脸色苍白，在不断流汗，“是的，我觉得是棕色。我……啊……”

这是个好消息，贝克想。至少他们可以尝试吓跑棕熊。如果是黑熊……它早就已经开始进攻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先吓它一跳，在它缓过神来追赶他们之前跑掉。他们必须跑到冰雪地里去，那这一晚就会过得非常难受。

“好。”贝克说，“拿起你的背包，准备挥舞它吧。”

“什么？”缇堪尼觉得贝克简直疯了，“我们要主动去找熊？”

“说不定我们能赶走它。我们不能让熊在这附近逛荡。这座山这么大，它去哪儿都行，但我们只能留在这里。”贝克一手紧握刀把，一手紧握木棍，“让我们喊叫吧。”

“我，我该喊什么？”

“什么都行！唱歌也行！”

他们两个一边往树林走，一边尽可能地发出各种噪声。贝克一边用猎刀击打木棍，一边高喊着他能记起的所有童谣。缇堪尼用走调的歌声唱着《美丽的亚美利加》。

“它当时就在这里。”几分钟后，缇堪尼说，“就在这些岩石旁边……”

贝克慢慢走了过去，他仔细观察着地面……

贝克忽然大笑起来，就像忽然而至的喷嚏一样，他简直不能抑制地想要笑，但他并不想让缇堪尼觉得自己是在嘲笑他。于是，他还是一边凝视着地面，一边努力忍住不笑，但他的肩膀开始颤动。

“发生了什么？”缇堪尼用颤抖的声音问，“到底……是什么？”笑声是可以传染的。缇堪尼很快就意识到，如果贝克只是站在那里笑，那么这里肯定没有危险。

“看这里。”贝克还在颤抖着。他蹲了下来，用木棍戳了戳地面。地面上有一小坨粪便，还有一小串远去的脚印。脚印有猫爪大小，每一个脚印都一分为二。

贝克看着脚印前进的方向，然后用手指了指。一对小眼睛正在10米外的灌木丛里盯着他们。这只动物的个头和狗差不多，它的皮毛是棕色的，上面还夹杂着白色斑点。它很快转过身飞奔而去。

“那是一只鹿。”贝克道，他依然想笑，“没有什么比鹿更无害的了。”

“一只鹿！”缇堪尼大叫道，“我居然被一只鹿吓到了！”

“那可不一定。”贝克用木棍拨了拨粪便，“它可能被你吓得更害怕。”

缇堪尼看了看粪便，然后又看了看贝克。他也忍不住想笑了。然后，两个男孩一起开怀大笑，笑得弯了腰。

最后，带着笑意，他们回到了帐篷那儿，把帐篷完成了。松针浓密的细枝挂在了横着的树枝和地面之间，为帐篷提供了一道挡风的屏障。

“该吃晚餐了！”贝克说，“开胃菜是浆果，主菜是浆果和蘑菇，甜点是浆果。现在让我们看看手里都有些什么吃的……”

在他们赶路的途中，他们收集了不少食物，并把食物分成了两类，一类是安全的，一类不确定是否安全。安全的食物被放在他们左边口袋里，不确定是否安全的食物被放在两人右边口袋里。现在他们把口袋里的食物拿了出来，堆成了两堆。

“好的。”贝克一边说，一边和缇堪尼翻找那一小堆不知道是否安全的食物，他拨开了浆果上的叶子，“让我们看看哪些是能吃的。”

“如果我们吃了不安全的食物怎么办？”缇堪尼问。

“我们可能会腹痛、呕吐和腹泻，甚至可能死亡。”贝克漫不经心地说道，就像空中乘务员在例行公事地介绍飞机安全须知。

“好吧，你还是说说怎么甄别这些食物吧。”缇堪尼认真地说道。

“嗯，白色和黄色的浆果肯定是不安全的——不要吃它们，直接扔掉。”贝克一边说一边扔掉了几个浆果，“叶子很亮的植物，也要扔掉……”

这一小堆食物很快变少了。

“然后，闻闻剩下的这些。如果闻起来很苦或者像杏仁……”

“也要扔掉！”缇堪尼高兴地说道，他学得很快。他拿起一片叶子，仔细地闻了闻它。

很快，食物变得更少了。

贝克看了看剩下的食物。理论上来说，判断这些食物的安全性至少要观察24小时。但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贝克决定这顿饭只吃他认为最安全的食物。他拣出几种不同的植物。

“把它们揉碎。”贝克向缇堪尼演示，“把这些汁液揉在你的手腕内侧柔软的地方。我来负责这些植物，你负责其他的。不要把汁液揉在同一个地方。你需要等5分钟后再观察结果。如果你的皮肤过敏或红肿，那么这些植物就是不安全的。”

“在这5分钟内，我们该做些什么？”

贝克笑了，他把一些安全的食物递给缇堪尼。“先吃这些！”

食物并不美味，但至少他们的肚子被填饱了。那些被测试的植物也没有让他们的皮肤出现什么异样。

“一般来说，蓝色和黑色的浆果都是安全的。”贝克说。

“红色的一定要慎重对待。如果你吃完后感到不适，”贝克补充说，“立刻从火堆中拿出一些木炭吞下去，这会让你立刻把它呕吐出来。”

“啊，我太喜欢野外生存了……”缇堪尼嘟囔着说。

现在，他们大概知道附近什么植物是安全的，什么是有毒的了。他们用天黑前最后半小时的时间搜集了更多食物——这些食物足够第二天让他们翻过山顶，到达山那边有树木的地方。

最后，终于可以睡觉了。他们背靠背靠在一起取暖。脑袋枕在背包上，用帽子盖住了眼睛。从缇堪尼的呼吸声来判断，他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就如贝克之前承诺的那样，帐篷还算舒服。风一直在树枝背面吹着，但吹不进帐篷。帐篷内的空气一直温暖安静，火堆持续提供热量，贝克静静聆听着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这时，他开始思念独自躺在庇护所里的阿尔伯伯。那个地方不比这儿大多少。他那里的火还在燃烧吗？他是否还有力气？他是否还活着？

突然，贝克坐了起来。他看到了黑夜中的一双眼睛。他心跳开始加速。

眼睛消失了，但贝克坚信自己看到了……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绿光。那应该是狗的眼睛。不，是狼的。

这里有狼？贝克刚才困得迷迷糊糊，说不定他在做梦……

贝克小心翼翼地躺下来，进入了沉思。现在上路不是个好选择——如果附近有狼，它们还是会跟上来。刚才只有一双眼睛，但狼总是成群捕猎，应该有一群狼才对。

或者是另一种动物？也许是狼獾？那双眼睛究竟是什么颜色？贝克也说不清楚。

狼很少攻击人类……

所有动物都怕火……

而且……

贝克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七章裂开的湖

“你在找什么？”缇堪尼问。

贝克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缇堪尼已经醒了。

已经是旅途的第二天了。贝克在太阳升起时醒了过来，这是他在野外过夜时的一个习惯。然后他起来，绕着帐篷转了一圈，检查野生动物来过的痕迹。他没有发现任何迹象——没有抓痕、没有脚印——也许那双眼睛真的是他想象出来的。毕竟他只是在一瞬间看到了眼睛。

“我只是……随便看看。”贝克说。

缇堪尼在帐篷中坐了起来，揉着自己睡意蒙眬的双眼，说：“女服务员是不是该送早餐来了？还是说我们要自取早餐？”看起来，他已经忘了自己问的第一个问题了，贝克决定隐瞒这件事。

“服务员休息了，早餐是自助式的。”贝克笑着说。他抬头看了看山脉，想了下今天要做的事情。他们要翻越山脉，穿过厚厚的雪地，到达山的另一面。

“如果我们吃完了，服务员还没有上班，”贝克继续说，“你也需要帮我打扫。”

“你知道。”缇堪尼过了一会儿说，“这个东西在安娜卡特的商店里不便宜，要卖100美元左右呢。”

缇堪尼拿着的是贝克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树枝很柔软，而且是绿色的，这意味着它柔韧度很好。贝克用力把树枝的两端掰弯、靠近，直到把它弄成了一个网球拍的形状。贝克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敢打赌，商店里的绝不是私人定制的。”贝克说。

“当然不是。”缇堪尼一脸认真地说，“高超的手工技艺，在那里是买不到的。”

贝克为他们两个各制作了一双雪鞋。接下来，他们要在雪中走很久。贝克知道，没有什么比在雪中行走更让人疲倦的了。而且，还可能造成冻疮。对于冻疮，缇堪尼熟得不能再熟了，这是安娜卡特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天气过冷时，身体会把热量集中在关键部位，这意味着耳朵、鼻子、脚趾、手指等部位的血会回流。这些部位因为温度太低而造成组织细胞受损，最终导致感染。如果出现冻疮，截肢可能是保全性命的唯一选择。

是的，每个人都必须远离冻疮。

缇堪尼拿住树枝两端，贝克用飞机上的线缆把它们捆住。接着，贝克拿出一块之前从衬衫割下的方形帆布，用线缆绑在了刚才做好的框架上。之后，在帆布的位置，他把几根又细又坚韧的树枝横着绑在了“网球拍”上。这样雪鞋的框架更为稳固，穿上后也会为脚提供支撑。

他们又用同样的方法制作了三只雪鞋。然后，他们把所有东西收到背包里，用土灭掉火堆，把雪鞋也系到背上，他们要出发了。

很快，路上出现了雪。树木被他们甩到了身后，地面也比原来更坚硬了。地上已经没有了柔软的松针，只有黑色、冻硬的泥土和岩石，以及零零散散的短而硬的杂草。

一开始，雪只是偶尔出现，看上去仿佛是盖在众多岩石上的床单。但很快，雪也越来越密集，被雪覆盖的地面越来越多。最后，他们脚下只剩下冰雪了。在粉状的积雪下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层。他们每走一步都会有一点费力，并能听到脚下冰层碎裂时的声音。

“好了。”贝克发出了指令，他把一块岩石上的雪扫去，坐了下来，“该穿上雪鞋了。”

他先为缇堪尼套上了雪鞋，然后是自己的。在缇堪尼的脚踝处，贝克用了更多的线缆来固定雪鞋。

“一开始可能会感觉很怪。走路时，两只雪鞋可能会撞到一起。但你必须要习惯它们，小心翼翼地走。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进入了雪地，你必须不断活动你的手指和脚趾。这很关键，因为这个动作能够保证血流通畅，所以，一刻也不要停。”

“我知道，我知道。”缇堪尼试着走了两步，“要小心不被冻僵。”

“是的。要是不小心，在1分钟内就可能被冻僵。”

冻僵是冻疮的第一步。在这个阶段，只有皮肤表层会受到伤害，但同样会很疼，而且受损的细胞永远不会再生。

“我会不断运动的。”缇堪尼说，他穿着雪鞋蹒跚地走了几步，“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鸭子。”

贝克笑了，他看到了缇堪尼走路时的怪样。“嘎嘎，嘎嘎。”贝克笑着低下头，躲过缇堪尼扔来的雪球。

但这儿的空气太稀薄了，不适合打雪仗，他们知道自己必须保留体力走路。随着他们离山顶越来越近，周围的冰雪也堆积得越来越高。这是一片纯白色的原始之地。贝克努力搜索他们在地图上看到的那条小道的痕迹，但除了冰雪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应该还要再走一阵才能看到它，贝克想。

地面虽然凹凸不平，但一直在缓慢上升。当路变得陡起来，贝克告诉缇堪尼要“之”字形前进，这会让他们爬坡时省一点力气。太阳仍然低低地悬在天空中，实际上，他们觉得自己所处的高度已经快和太阳平行了，他们身后长长的影子仿佛在冰雪上起舞。

走了一阵后，路又平了，这是半山腰上的一块平地。在他们前方出现一面峭壁，只有一条小路可以穿过。在他们左侧，峭壁逐渐降低。在他们右侧，峭壁被另一个山壁撞进来，形成了一个直角。

在这块平地上，贝克和缇堪尼走得很快。

“睁大眼睛，千万要注意那些比其他雪颜色更深的雪。”贝克道，“那些雪也可能会微微凹下，仿佛下面有个小坑。”

“好的。”缇堪尼观察了下四周，他没有发现贝克说的那种雪，“但你这么一警告我，我觉得那应该不是小坑。”

“是的。”贝克说，“那会是一个大坑！现在，我们的脚下仍然是地面，但在更高的地方，我们的脚下将是冰。当冰藏在雪下时，就会有裂缝——巨大的裂缝非常危险，如果你掉到里面，你就死定了。快停下！”

缇堪尼立即停住了脚步。贝克惊恐地看着地面，然后回头看了看他们走过的路。两排脚印并行着穿过了雪地，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这里的雪太平整了。贝克飞快地观察了四周，他的心沉了下去。他一直在提防着裂缝，却忽略了一个同样可怕的威胁，而且，这个威胁更直接。

凭着经验，贝克轻轻地用脚拨了拨雪，然后用棍子在雪里刮拨了一下。棍子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这不是岩石的声音。

“我们站在了冰上。”贝克低声说，“我们的下方是一个冻结的湖。”

缇堪尼快速看了一眼脚下，好像认为水很快就会喷上来。贝克再次看了看身后。他们应该没在湖上走出多远，20米，或者25米，不会更远了。再往后的地方，雪地再次变得参差不齐，一块黑色的岩石凸显出来。那里应该是陆地。

“转身，”贝克说，“踩着自己的足迹走回去。”

他们刚刚走过的冰面可以承担他们的重量。只要往回走，半分钟内就能安全地走回干燥的陆地。

贝克仔细看着前方平整的区域。如果有更安全的路，只有傻瓜会选择在冰湖上行走。整个冰湖大概有70米长。湖面是平的，远处有起伏的地面才是陆地。

贝克看了看右边，又看看左边。他们右边是岩石，左边则是陡坡。要想继续前进，从湖上走是唯一的选择，但只要一不小心，他们就有可能掉入冰冷的湖水中。在那种情况下，冰水和寒风会迅速降低体温，紧跟着就是低体温症，就像黑夜紧跟白天一样。

“我们别无选择。”贝克心有不甘，“我们只能走这条路。”

贝克非常谨慎地带着缇堪尼向湖边走去，他用木棍扫开自己面前的雪，看到雪下是灰白色的坚冰。

“现在的问题是，”贝克说，“雪下的冰一般都没多厚。雪让冰与外界隔离，让它无法继续冻结和加厚。”

“我们还是直着走吧。”缇堪尼道，“距离最近，耗时最短。”

“不，那里的冰恰恰是最薄的。”贝克说。他用木棍敲了敲冰。冰看上去很结实，但贝克知道，只有冰达到5厘米厚，才能承担起他们的重量。不幸的是，他们现在没有办法测量冰的厚度。“靠岸最近的湖水会先结冰，然后会慢慢向中间冻结。所以，中间的冰是最薄的，岸边的冰是最厚的。我们必须绕着岸边走。”

“你会甄别植物是否能吃，”缇堪尼坚定地说，“但我更了解冰。看！”他指了指岸边，也就是贝克计划要走的路径，那里有许多从岸边掉落湖中的岩石，“岩石破冰而出，这意味着那里的冰才是最薄的。”

贝克咬了咬嘴唇，他知道缇堪尼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湖中心的冰会薄得像纸一样。

“我们最好还是折中一下。”贝克说。

他们开始绕着湖边小心翼翼地走，尽量贴近看起来安全的地方。他们相互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两人的重量全集中于湖面上的一点。缇堪尼是对的，岩石附近的冰很薄。贝克能够感到脚下的冰在弯曲。走了一半路程后，他们看到有一块巨石从岸边伸向湖中。为了绕过这块石头，他们不得不往湖中心走。每走一步，贝克都觉得脚下的冰在破碎。冰随时都可能破裂，发出开枪般的声音，让自己坠落湖中。他们两人都穿着雪鞋，这大大分散了他们的重量，但贝克还是觉得湖在仇恨地望着他们。湖知道他们不属于这座山，它不欢迎外来者。

但现在他们离湖对面凹凸不平的陆地越来越近了。贝克知道，自己不能去想上岸之后的事情。即使离陆地只有几米远，贝克还是小心翼翼。在迈每一步前，他都会扫掉面前的雪，检查冰是否坚固。贝克知道，就算只是脚踩进了薄冰边缘，脚趾也会因为寒气的侵入而生冻疮。

终于，贝克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他转过头去，用胜利的语气笑着对缇堪尼说：“成功上岸！”

缇堪尼也笑了笑，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突然，冰裂了，就在一块岩石附近。只听扑通一声，缇堪尼消失了，仿佛坠入了陷阱。

“缇堪尼！”贝克大吼。他向前迈了一步，但马上停住了。他立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确是站在陆地上，但只是陆地探出的一角。他的两侧还是湖，而缇堪尼正好踩在了那上面。

在掉入冰窟窿时，缇堪尼挥出了胳膊，他的头部和肩部还在湖面上，但冰窟窿里带着冰碴儿的冷水已经吞没了他身体的其余部分。缇堪尼张开嘴大叫。

“好冷！”

“缇堪尼！摘下你的背包！快！然后转身……”

贝克踢掉他的雪鞋，尽可能近地趴在岸边。缇堪尼的每一声呼喊，都使他更快速地赶过去救自己的朋友，但如果他也踩到冰上，他们两个就都没救了。

缇堪尼没有动。他还是张着嘴，仿佛还在尖叫。然而，贝克已经完全听不见他的叫声。现在湖水已经平静下来，很明显，缇堪尼的双脚已经在湖底站住了。湖水只能淹到他肩部的位置。虽然落水糟糕，但这至少是好消息。

“缇堪尼！”贝克又叫了一声。

缇堪尼看了下贝克，他的呼吸声已经变得沉闷了。

“缇堪尼，摘下背包，然后转过身来。你知道后面的冰是坚固的，你可以从那里爬上来。”

缇堪尼的呼吸越来越快。贝克能想象出他身体里的变化。在很多时候，落入冰窟窿的惊慌失措会让人把水吸入肺中。幸运的是，缇堪尼没有这样。然而，低体温症在几分钟内就会发生。寒冷会让人的大脑无法运转，身体也会失去感觉。缇堪尼的协调性和全部力气在湖底会被冻结。如果他动作太慢，甚至会心搏停止——?一种因惊吓而导致的心脏病。

“转过身来！”贝克又一次大声叫道，缇堪尼正在丧失注意力，没法协调自己的动作，贝克必须对他强硬些，“转身！”

缇堪尼开始转身了。他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解背包时手滑了一下，结果背包漂开了，浮在了水中。在它沉入水中之前，贝克迅速用木棍把它挑了过来。“很好，很好。现在，给我你的雪鞋。”

缇堪尼奇迹般地脱下了雪鞋，并把它们扔给了贝克。

“就是这样！现在往外爬。来，往外爬！”贝克命令。

缇堪尼把肘部撑在冰面上，努力往外爬。很快，他的上身脱离了水面。接着，腰部和大腿也露了出来。他痛苦地往前爬着。最后，他完全从湖水里出来了，虽然湿透的裤子已经被冻得结了冰。

“来这里！”贝克叫喊道，“来这里！快！”

缇堪尼慢慢爬到贝克身边。贝克伸出手去，把他拉到了安全地带。缇堪尼的脸在痛苦地扭曲着。他的双手下垂，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抖动着。

“冷！”缇堪尼呻吟着。

“没事了……你安全了……来吧。”贝克扶着自己的朋友，两个人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岸边。

“冷！”

“我知道。来吧，我会让你暖和起来。”

贝克咬了咬嘴唇。他看了看四周。怎么才能让缇堪尼暖和起来？

这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贝克别无选择。不然的话，缇堪尼在几分钟内就会死去。

第八章在冰桥上爬行

“缇堪尼，把衣服脱下来！”

缇堪尼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着，他的脸依然在痛苦地扭曲。然而，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惊讶。

“快点！”贝克坚决而果断地说。

“啊……”缇堪尼嘟囔着，开始用已经麻木、仍在颤抖的手指解扣子，“没想到……假期……是这样过的……”

“所有的衣服。”缇堪尼已经只剩下内裤，但贝克还不满意。

虽然很不情愿，但缇堪尼还是遵循了贝克的指令。“好吧。”他说，他的身上冻得全是鸡皮疙瘩，看起来仿佛砂纸，“现在……做什么？”

贝克已经从包里拿出了T恤。他把T恤递给缇堪尼。“你自己来擦身。”贝克命令，“你必须不断活动，而且必须尽力把身上擦干。然后，我会让你暖和起来。”

暖和起来，贝克想。他知道，低体温症就像幽灵一样悬在他们头上，随时准备猛扑过来，冻结他们。他们的血液会结冰，成为这无尽冰雪中的一部分。为了生存，人在感到寒冷时，身体会慢慢降低消耗，把热量尽量留给关键的器官。为了保持体温，缇堪尼必须借助外在的热量。

贝克拿起自己的背包，在里面翻找着。缇堪尼的背包已经湿透了，里面已经没有可用的东西。很快，贝克感到自己额头上流下了汗水，他立刻让自己放慢了速度。让缇堪尼暖和起来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他从未有一个朋友如此接近死亡——但他还是要放慢速度。如果他开始流汗，汗水也会很快结冰，低体温症就会猛扑过来，他会和缇堪尼一起死去。

好的，找到缇堪尼可以穿的干燥的衣服了。缇堪尼的皮靴也湿透了，但贝克对此无能为力。至少现在缇堪尼可以穿上干燥的衣服了。贴身的衣服最重要，会在身体表面形成热层，缇堪尼就能保持体温了。

现在只能做到这样了，但这是不够的，缇堪尼全身都已经冻透了。

“好了。”贝克说，他把一块石头上的雪扫清，把衣服铺在了上面，“穿上这些衣服。”

接下来，最大的挑战来了。贝克站直身子，手叉在腰间，环顾四周。他必须生一堆火。仅靠衣服不足以让一个在冰水里浸过的人回暖。缇堪尼需要更多的热量，他需要火。

但是，在这里生火？

贝克看了看四周的冰雪。他们恐怕要再走几个小时，才能走到山那边有树木的地方。现在他该怎么办？烧石头吗？

贝克不情愿地想到自己背包里的东西。好吧，他只能烧这些衣物了，还有他们之前制作的绳索，但这也不够长时间燃烧的。而且，他并不想这样做。

“缇堪尼，山脉的这个高度是常年积雪的吗？”

缇堪尼一边穿着裤子，一边苦着脸看着他。“是……不是。山顶全年积雪，但较低的地方在夏天是没有雪的。你为什么问这个？”

看到缇堪尼不再抖得那么厉害，贝克很高兴。但只是比刚才好了一点，他还是在不停地颤抖。

“如果夏天这里没有雪，那么这里可能有……”

贝克又看了看四周。如果雪下有植物，它们应该长在很隐蔽的地方。贝克蹲在一块石头旁，用双手在雪中摸索。

好！贝克摸到了某种又圆又硬的东西。他把雪扫开，看到了弯曲的黑色树枝。是一种灌木，它会一直等到夏天冰雪融化才长出新芽。他攥住树枝，从土中拔了出来，然后在这根树枝附近，他又找到了更多的燃料。他掰断其中一根细树枝，树枝发出啪的一声，干脆地一分为二。树枝上的雪花在阳光下闪耀着。虽然整个冬季都埋在雪下，但树枝内部应该还是干燥的。

贝克用猎刀刮掉了树皮，露出了干燥的内部，这样树枝就更容易燃烧了。他还要用从飞机急救箱中找到的棉花来引火。贝克清扫出一块岩石背风处的雪地，用打火石打出了一串火花。穿得厚厚实实的缇堪尼蹲到了他的身边。

“不行。”贝克命令，“在火生起前，你必须不停地走。”

缇堪尼抬起头来看他。“我要做什么？去哪里？”

“你必须不停地走。实在不行就绕圈吧，这样你的身体才能产生热量。你已经被冻透了，你必须尽快暖和起来。快！走起来吧！每一步都把你的膝盖高高抬起。”

缇堪尼用怨恨的目光看了贝克一眼，但他还是开始围着岩石绕圈，用运动产生热量，而贝克则利用这个机会开始点火。他先是把棉花点燃，然后引燃了几根长布条，那是他用猎刀从之前制作的绳索上割下来的。

“不要那样搓胳膊。”贝克全神贯注地生火，但还是对缇堪尼说，“这会让热量从你的关键器官传到你的双臂，让你变得更冷。你应该快速挥舞双臂，这会让血流到你的手掌，让你感到温暖。我保证这样很管用。”

缇堪尼停了下来，看了看贝克，然后接着绕圈。现在，他在走路时也开始挥舞自己的双臂。

“从前有一个叫欧内斯特·谢克勒顿的人，”贝克说，“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曾去南极探险。”

贝克蹲了下来，对着火堆吹气。一些细小的火苗逐渐席卷了布条，然后火焰慢慢变大。贝克继续讲述谢克勒顿的故事。

“一天，谢克勒顿的一名手下掉到了冰窟窿里。他们当时正在冰川上，附近没有什么可以烧的。这名手下只能不断地绕圈，一直走了12小时。只是走，不停地走，直到他完全干燥。足足12小时！但他捡回了一条命。最终，谢克勒顿手下所有人都活着回到了家。”

火已经变大了。火焰慢慢靠近树枝，有些害羞似的，想把树枝拉入燃烧的快乐中。树枝仿佛有些不知所措，它们本来期待在雪下等待数周，然后出来迎接夏天。但最后，树枝还是接受了火焰的邀请，燃烧了起来。一缕烟在山顶升起。

贝克一直在吹着，直到觉得没问题了才停止。这样火就不会轻易熄灭了，他可不想火堆只燃烧几分钟。贝克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长长地喘了口气。

“好了，过来坐下，缇堪尼。”说着这句话，贝克又站起来去寻找更多树枝。缇堪尼则迅速蹲在火堆的另一边，伸出双手去取暖。火虽然不是很旺盛，但这已经足够了。缇堪尼会活下来。

贝克放松地笑了，缇堪尼也笑了。

“也把你的脚伸出来吧，”贝克建议说，“这样你可以让手脚都暖和起来……”

岩石附近雪下的树枝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多，贝克尽量找出了一些。在缇堪尼取暖时，贝克在缇堪尼的皮靴里塞满割下来的布条。接下来的路依然是冰雪。潮湿的靴子会迅速吞下缇堪尼脚上的热量，让他生冻疮。贝克把靴子举起来，靴口对着火堆，让皮靴尽快变干。

“我来吧。”缇堪尼道，他从贝克手中拿过了皮靴，对着火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牙齿不再打战，身体也不再颤抖，“除了坠入冰窟窿之外，我也有其他的本领。”

“当然。”贝克笑着说，“你烤鞋子的水平是世界级的。”

缇堪尼有些惭愧。“我拖慢了咱们的速度，是吧？我的意思是，你本来打算一直走，在日落前翻过山顶的。”

“我们还是能够完成这个目标的。”贝克看了看山顶，“对，我们的确耽误了几个小时，但在这里，白天持续的时间很长。所以，我们只要多走一会儿就好了。”

“的确是这样，但我还是很抱歉。”

“别担心。”贝克咬了咬嘴唇，“我也可能掉入冰窟窿。”贝克说，既是对缇堪尼，也是对自己，“我本该意识到那里不是湖岸。我的观察还是不够仔细。”

贝克站起来，他不想说下去了。他必须面对现实，但他不愿意花太多时间思考这件事。这虽然只是一个小失误，但在这样的环境中，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杀身之祸。贝克决定，他绝对不能再犯任何错误。

贝克把缇堪尼背包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他想看看是否有东西还是干的。他的希望落空了，所有东西都湿透了。绳索湿了无关紧要，但衣服湿了却是要命的。

然后是缇堪尼之前一直穿着的衣服。大衣是防水的，没怎么湿，所以他现在还穿着。他还需要穿上毛衣，但他们已经没有干燥毛衣了。

贝克使劲拧着毛衣，尽可能地把水分拧出来。然后，他把毛衣和其他衣物一起铺在岩石上，回到了火堆旁。

“不知道这些衣服是会变干，还是会结冰。”缇堪尼说。

贝克笑了。“我就是希望它们结冰！”

1小时后，贝克觉得缇堪尼的体温已经恢复了。他站起来，从岩石上拿起了毛衣。整个毛衣都已经结冰了，冻得很坚硬。

贝克把毛衣对折，只听见噼啪作响，上面的冰碎了。之后，他在岩石上使劲摔打着毛衣。他闭上了眼睛，以免飞溅的碎冰伤到自己。反复摔打了几次之后，贝克在缇堪尼面前，抖了抖毛衣。

“它几乎完全干了！”缇堪尼大叫，他用手指捻着毛衣，“太神奇了。”

贝克忍住了笑容。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朋友太像电视广告中推销清洁用品的家庭主妇了。

“全新干衣机。”贝克模仿电视广告播音员的虚伪声音流利地讲道。

“比原来更干！”缇堪尼加了一句，“之前……它的确结冰了，对吧？”

“是的，只有上面的水全结冰了，你才能把它们一并‘打’出。”

贝克收起了铺在岩石上的其他衣物。它们也结冰了，但还没有完全冻硬。“等我们今晚建好庇护所后，我们可以把这些衣物放在外面。第二天早晨，它们就完全冻硬了。你现在好点了吗？”

缇堪尼笑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非常好！”

“那穿上鞋吧，我们该上路了。对了，把你的水瓶给我。我们在这里可以灌水。”

随着他们不断前进，地势也不断缓慢上升。在湖边时，山路高低起伏，偶尔还有平地。但现在，地面一直在上升。他们只是在爬升，不停爬升。每走一步，都要和地心引力对抗，才能让自己的位置更高一点。他们的大腿和小腿都感觉到了海拔的不断攀升，它们仍然听从大脑的指令，但那是在身体剩余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双腿的前提下。贝克和缇堪尼已经不再交谈了。他们大口呼吸着山上稀薄的空气，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前进。

已经没有裸露的岩石了，当然也不会有可供燃烧的植物，更没有任何生物，也没有任何食物，只有平稳升高、永不间断的雪。贝克带着缇堪尼“之”字形前进。他庆幸之前制作了雪鞋。没有雪鞋的话，每走一步，他们都会陷入半膝深的雪中，爬山的事儿就更别想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雪逐渐消失了。在他们上方是一个山谷，两侧是垂直的峭壁。在他们必须攀登的斜坡上，地面凌乱地出现了数百道白灰相间的影子。贝克知道，那不是陆地。那是一条从山上以异常缓慢的速度流下的、被冻结的河流。

“现在我们要迎来挑战了。”贝克说，“前面是冰川。”

地图上有这条冰川的标记，所以它的出现没有让贝克感到意外。实际上，冰川让贝克确定，他们没有走错，他们还是朝着那条贯穿山脉的小道前进。然而，跨过冰川还是让他头疼不已。想要前往那条小道，他们只能笔直地穿过这座山谷——也就是笔直地走过这条冰川。在那之后，他们才能回到陆地——起码是布满雪的陆地。

缇堪尼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冰川的走向。

“我们要走上去吗？”他问。

“我也不想，但是……”

贝克从口袋中拿出GPS，拿出电池，装了进去，他看着屏幕。上面的地图显示，山脉在前方突然升高，出现了一面几乎垂直的足足有几百米高的岩石峭壁。贝克抬起头看，他看见了那面峭壁。峭壁上布满了被冻结的褶皱和波纹。地图上显示，小道就在这些褶皱和波纹中。在GPS屏幕上，小道非常清晰地出现在两道曲线中间。

“我们只能如此。”贝克叹了口气。他侧了下头，注视着仍在他们上方数千米高的山峰。数百万年的时间里，巨大的地质力量让这条山脉拔地而起。这股力量也逐渐让山脉随着自身的重力慢慢拉开。在岩石堆砌的峭壁上有不少裂痕——这对他们是好消息。某一道裂痕就是他们要找的小道。

“我看不到它。”缇堪尼望着前方，说出了贝克的想法。

“它就在那里。”贝克举起手，指着上方，“就在那里，看。”他举起GPS，“看到这些很密集的线了吗？”

缇堪尼看着闪光的屏幕。“所以呢？”

“线条越密集，就代表越陡峭。”

“所以……”

“所以我们要找的小道很窄，它就在两块非常陡峭的岩石之间。别担心——我们能找到它，但我们需要走近些。”

屏幕上电池标志显示就要没电了。贝克赶紧把GPS关上。接下来，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双眼了。

“从现在开始——”贝克取下他的背包，“我们要系在一起。”

两人的背包里都有一根很长的自制绳索。贝克把两根绳索拴在一起，并狠狠拉了一下，系紧了绳结。

“是为了怕我跑掉吗？”缇堪尼问。

“有一个好消息，”贝克解释说，“冰川不会像湖面那样突然在脚下裂开。也有一个坏消息——冰川上会有裂缝。我之前和你说过，冰川承担着上万吨重的压力，上面会出现巨大的裂缝。这些裂缝可能被雪掩盖，所以必须提防那些看似有些凹陷、颜色又有点黑的雪。如果你掉进了裂缝，恰好它又很深，你就永远都出不来了。”

“所以，如果你掉了下去，”缇堪尼用手拨弄着绳索，若有所思，“我需要拖住你，然后把你拉上来？”

“是的，如果你肯的话……”听起来贝克仿佛是在恳求缇堪尼，“当然，反过来，我也会救你。”

他们在坚固的地面上又走了几步，然后踏上了冰川。他们走上冰川的地方是弯曲的，贝克知道冰川向外弯曲的一边最有可能有裂痕，因为在那里冰川的弧度最大。

“在后面和我保持几米距离。”贝克说，“别让绳索拖在地上。踩着我的脚印，迈出每一步前……”贝克用木棍用力戳了一下前方的冰面，“都要先确定前方的路是否安全。”

“你刚走过的地方也要确定？”缇堪尼问。

“是的。你知道，我的重量会让刚踩过的冰没那么坚固，你一走上去冰可能就裂开了！”

“好吧。”缇堪尼耸耸肩，“只有你这样的朋友才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开始在冰川上移动，一开始比较缓慢，然后，他们有了信心，速度也加快了。幸运的是，冰川上铺着一层粉末状的雪，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果再晚些时间，雪都融化了，就只能在光秃秃的冰面上行走了，他们脚下会非常滑。贝克先走到了冰川的中央，然后才开始往上方走。他知道，冰川的边缘与岩石交接的地方，更容易产生缝隙。相比之下，冰川中间更为坚固。

走了20分钟后，他们遇到了第一条缝隙，这离他们的出发点大概有几百米远。因为他们一直十分小心，这条裂缝也非常明显，所以他们都没有掉进去。但这条横跨整个山谷的裂缝还是让他们心惊胆战。冰上裂开了大概有3米宽、30米深的口子，上面有些地方被薄冰掩盖着，但大部分是裸露的。贝克猜测，谷底在这里向上隆起，向冰川施加了压力，所以冰川在这里开裂了。

“你知道，”缇堪尼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我能跳过去。我们先把背包扔过去。然后脱下雪鞋，开始助跑……”

贝克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对面的冰是否坚固。就算你能跳过去，脚下的冰也可能塌陷。我们需要一座冰桥。”

缇堪尼看着贝克。“别告诉我你还知道古代安娜克人制造冰桥的方法。”

贝克笑了，他又摇了摇头。“是大自然制作的冰桥，我们只是接受大自然的礼物。跟我来。”

他们沿着裂缝慢慢走到最近的一座冰桥旁。冰桥大概有3米长、1米宽，从裂缝的这端跨到了另一端。冰桥中间有些凹陷，这让贝克有点担心。他用木棍戳了一下冰桥。冰桥瞬间碎裂，坠入裂缝中。

“这个不行。”贝克说。他们听见冰桥在裂缝底部摔得粉碎的声音。

他们又试了几座冰桥，并不是每座冰桥都会碎裂，但……

有几座冰桥太窄了，有些贝克连看都不想看一眼。他希望冰桥的冰结得很厚——至少有几厘米厚——而且中间不应该有凹陷。他理想的冰桥两端的冰要比中间的厚，形成一座拱形结构。这种结构能够提供强大的支撑。

没有一座冰桥完全符合贝克的要求。但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阿尔伯伯在等着他们，更紧迫的是，他们需要赶紧翻过山脉。

“你先请。”缇堪尼有礼貌地说道。他紧盯着最被两人看好的一座冰桥。这座冰桥比其他冰桥都要厚，而且当贝克用木棍戳它时，它纹丝不动。

“好。”贝克赞同。

缇堪尼看了眼裂缝。“如果你掉下去，我不敢保证能拉得住你……”

“我也拉不住你。”贝克再次表示赞同，这让缇堪尼很吃惊，“所以，先摘下你的背包……”

冰川上的雪大概有七八十厘米厚。两个人挖了一个洞，把缇堪尼的背包埋在其中，然后又把绳索系在背包上。现在，绳索从雪中拉了出来，另一端系在贝克的腰上。

“这绝对拉不住你。”几分钟后，缇堪尼质疑说，“绝对拉不住！”

“你这么觉得？”贝克笑着说，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做时，他也不相信，他把绳索递给缇堪尼，“往后退几米，然后拉一下。去吧。”

满脸狐疑的缇堪尼接过绳子，拉了一下，然后又拉了一下。被埋在雪里的背包一动不动。他不解地看着贝克。

“雪就是这样。”贝克说，“雪很松散，很脆弱，很容易分崩离析，但如果你用力捏它，它很快就能凝固。你可以把背包从雪里垂直地拉出来，但想在雪地的另一端把它拉出来，就非常困难了。”

缇堪尼的目光从雪中的背包移到绳索，又移到裂缝：“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这个事实。”

“所以我才要先过去！”

贝克脱下雪鞋，匍匐爬到了冰桥上。绳索系在他的腰间，缇堪尼则在另一端握着绳索。如果贝克站着从冰桥上走过去，那么他的全部重量都会落在双脚上，而匍匐爬行可以让他的重量分散开来。

贝克的手第一次落到冰桥时，有一个轻微的停顿，他感到桥面微微一沉，手又向下落了几厘米。贝克僵住了，觉得冰桥肯定要碎裂了。但他很快意识到，在冰桥上移动和在雪地上走路是一样的。最上面那一层被冻住了，会对他产生一点小阻力，然后他才会触及下面松软的冰雪。贝克挤出一丝微笑，开始继续爬行。他尽量不去想这座窄窄的冰桥对面的稀薄空气。

很快，贝克爬了过去，毕竟，他只需要爬行几米远。为了这么短的距离准备如此之久仿佛有些大惊小怪，但如果考虑下残酷的结局——在裂缝的底部摔个粉身碎骨——就知道小心是有意义的。贝克站了起来，拍打着衣服上的冰碴儿，然后转过身去，笑容满面。

“该你了！”

缇堪尼脱下了雪鞋，从雪中挖出了他的背包。贝克把绳索系在自己的背包上，然后把背包埋入了雪中。缇堪尼把绳索系在自己腰间，拂去自己背包上的雪，然后牢牢地把背包背在身上。他开始在冰桥上爬行了，看起来，他比贝克刚才自信得多。

“哇！”刚刚爬上冰桥，缇堪尼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

“继续向前移动！”贝克喊道。

缇堪尼紧张地抬头看了贝克一眼。“那是——”

突然，冰桥碎裂了，缇堪尼掉了下去。

第九章狼的足迹

“缇堪尼！”贝克大喊。缇堪尼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声，但马上就被让人不安的落地声截断了。绳索和雪里的背包拉住了他，但绳索已经绷紧了，并且勒进了裂缝边缘的雪层中。缇堪尼已经从贝克的视线中消失了，悬挂在绳索的另一端。

“缇堪尼！”贝克又大喊了一声，“你还好吗？”

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从裂缝中传来缇堪尼的声音：“我还好。”听起来，他有些气喘吁吁，应该是刚才撞到冰壁了。贝克可以想象出他的朋友在裂缝中挂着的样子。他们两个都没有穿任何保护装备。绳索系在缇堪尼的腰间，绳结会慢慢地越来越紧，让他呼吸困难。

贝克很想走到裂缝边朝下看看，但他不敢确定裂缝边缘是否结实，而且他身上没有系着绳索。

“你能爬上来吗？”

“啊——”绳索颤抖了一下。贝克听到缇堪尼的靴子刮擦冰面的声音。然后绳索猛地抽动一下，仿佛被什么力量从下面猛拉了一下。然后，贝克听到了缇堪尼的诅咒声。

“不行，我的靴子在冰面上直打滑。”

在冰壁上攀爬是需要专业工具的，比如钉鞋、斧子、钉子这类可以插入冰面的东西。贝克在四周寻找能够帮忙的东西，任何东西都可以。毕竟，他们现在只有绳索。

对，还有绳索！绳索的一端系着缇堪尼，中间一段则系在雪中的背包上，还有一段没用上，就缠绕着放在了背包旁边。

“缇堪尼？我再把一段绳索放下去，注意啊。”

贝克把剩下的绳索丢进了裂缝中。绳索在空中展开了，消失在了裂缝之中。过了一小会儿后，传来缇堪尼的声音。

“啊，接住了。现在要怎么做？”

“抓住它，用双手使劲拉住。”

缇堪尼的重量很快让绳索绷紧了。

“现在，把你的腿撑在冰壁上，然后……”

“啊，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根绳索现在都已经绷紧了，一根系在缇堪尼腰上，一根拉在缇堪尼手里。它们平行地贴在冰面上，消失在裂缝里。

系在缇堪尼身上的绳索突然松了下来，这表示缇堪尼爬了上来——绳索已经不用承担他的重量了。贝克露出一丝微笑，他坐在雪中，靴子踩进了雪里。他抓过松了的绳索，把它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轻轻地拉动，直到绳索再次绷紧。现在，如果缇堪尼再次下坠，贝克就可以像个系船桩一样承担他的重量。即使缇堪尼再次跌入裂缝中，也不会比这次更深。

他听到了缇堪尼缓慢攀爬时产生的摩擦声和碎屑声。然后，绳索在贝克手中抽动了一下，好像缇堪尼的重量又全挂在了上面。绳索猛拉了贝克一把，让他向前移动了几厘米。他对抗着拉力，把靴子踩进了雪里，很快又站稳了。

接着，裂缝中又传来缇堪尼撞到冰壁的声音，还有贝克从未听到过的一串安娜克语。

“没事！”贝克大喊，“你滑了一下，但你比原来的位置高了一点。”因为贝克一直在收紧绳索，这使得缇堪尼没有再次掉回去，“继续……”

一点点地，缇堪尼往上爬着。他手里抓着那根绳索，往上爬了1米。系在他身上的绳索又松了，贝克又收紧了这根绳索。每次缇堪尼脚下打滑，又掉下裂缝，他总会比上次更高一点。

大概10分钟后，缇堪尼的头终于从裂缝口探了出来。他的脸庞因为用力而扭曲，但他还是露出牙齿，向贝克展示胜利的笑容。贝克控制着绳索上的拉力，直到缇堪尼完全从裂缝中爬了出来。在缇堪尼真正到了安全地带后，贝克才松了口气。

缇堪尼挣扎着跪了下来。“求你了。”缇堪尼喘息着说，“带我离开这残忍的冰天雪地吧。”

贝克笑了一下。“当然，请您往这里走一步……”

没走多远，大约100米的样子，冰川开始向北弯曲，但他们继续向前直行，两人还是用绳索系在了一起。

“哪怕再有1米我们就走出冰川了，”贝克说，“只要还在冰川上，就得加倍小心。”

最后，他们终于从冰川上回到了地面上。他们解开了绳索，卷好放回了背包中。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就要到了。”贝克看着前方。前面岩壁还有几百米高，但他们离岩壁也就只有不到1000米的距离。贝克又拿出了GPS说：“这里是……”

就在此时，GPS的屏幕暗了下来，仿佛生命力耗尽了。

“不要！”贝克喊道，“不！”

他拍了拍GPS，屏幕闪烁了几下，又亮了。屏幕上的电量指示标志基本空了。在GPS的电量耗尽之前，贝克努力把屏幕上的内容刻入脑海中。但没过多久，屏幕上的内容又完全消失了。GPS是21世纪最先进的科技之一，但它现在和一条死鱼一样无用。

甚至还不如死鱼，至少死鱼可以果腹。

“没关系。”缇堪尼看似严肃地说，“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一个充电器，是的，就在裂缝里的冰壁上。”

贝克惋惜地笑了笑。“好了，至少它带我们走了这么远。我们还有地图。”他把GPS放回了口袋，转过身背对着缇堪尼，“你能把地图拿出来吗？”

缇堪尼从贝克的背包里拿出了地图，他们一起把地图展开。地图上有各种符号——除了地形之外，还有岩石、树木和冰雪。贝克花了点时间理解这些符号，然后开始确定他们所在的位置。他觉得自己也许不该那么依赖GPS。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刚刚渡过的河——那是一条蓝色的曲线，看上去比实际中窄了不知多少。贝克还记得小道的位置——它是等高线中的一个小口。他们是从河流那边一直往西走的，所以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就在小道和那条河之间。贝克用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当找到代表冰川的那团黑色曲线后，他终于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了。

“所以，我们在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山顶，“小道在这里。”他们肯定能找到它，贝克挺起了胸，“准备好走最后一程了吗？”

“然后就是一路下山了吗？”

贝克看了看地图，小道从山脉上跨越了过去。

“没错——小道走到一半后就开始下山了！”

“太好了！太好了！”缇堪尼高兴地说，“带路吧！”

在前方，峭壁下有两块隆起的岩石，它们面对的方向不同，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他们的目标是两块岩石中间的峭壁。他们还是“之”字形往上走，但始终往小道的方向前进。两块岩石仿佛是山脉伸出的双臂，在欢迎他们进入自己的怀抱。峭壁马上就要到了。贝克快速寻觅着峭壁上黑色的裂口，那些地方可能就是小道的所在。

“我没有看到它……”缇堪尼低声说，这正是贝克在想的，“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贝克开始回忆地图上的小道。地图上，山脉这边的小道特别纤细，几乎和两侧的等高线贴在一起形成一条实线。在另一边，小道会逐渐展开，形成宽阔的山谷。

“小道的这一端应该很窄，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缝隙。”

朝着峭壁又走了一段，在他们的左边，贝克看到峭壁略略突出了一点。他推测，小道应该就在那边。

“这边走。”贝克说。他们稍微改变方向，绕到突起的峭壁的另一边。

什么都没有，只有峻峭的岩石。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好像这样就能打开一条通道似的。

“我们要敲门吗？”过了一会儿后，缇堪尼问。

贝克诅咒了一声。“对不起，我以为小道在这边。”

“小道肯定就在这附近。”缇堪尼推测，贝克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失望，但他接下来的建议是对的，“我们应该分头去探索。”

“对……”贝克并不愿分开，但这样做的确会节省时间，“别走得太远。最多100米。这个过程中，我们要保证始终能看到对方，好不好？”

“好。”

缇堪尼向南走。贝克向北走，他仔细观察着岩壁下面。突然，他看到岩壁几米高的地方有一个缺口。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原来如此！没有人说过小道在地面上的。

贝克踢掉雪鞋，爬上了光秃秃的岩壁。那个缺口大概只有3米宽，角度也不适于他攀爬。怪不得之前他们没有看到。贝克很自觉地遵守了约定，他知道应该让缇堪尼看到他的行踪，但他觉得爬上这个缺口并无大碍。他高兴地站在上面，然后看到了——更多的岩石。缺口只有几米深，里面是闭合的。这不是小道。

贝克慢慢转过身，从缺口爬了下来。他坐下来，穿上了雪鞋。缇堪尼迈着沉重的步子向他走来。“我那边什么都没有。”他汇报说，“至少100米内什么都没有。”

“好吧。”贝克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要走更远才行。我们还是一起寻找小道吧？”

“走哪个方向？”缇堪尼问。

贝克下意识地随机做出了选择。“南边。”他说。于是两个人朝刚才缇堪尼返回的方向走去。

他们向南沿着山壁走了500多米，探索了遇到的所有缝隙和角落。有时候，他们还会尽力爬上岩壁，去探索之前贝克看到的那种缺口。真倒霉！最终，他们望着雪地中的一条裂缝。裂缝是被下面融化的雪水慢慢蚀刻出来的。裂缝太宽了，他们根本不可能过去。

“如果小道是在裂缝的对面……”缇堪尼开口。

“它不在那里。”贝克简短地回答。地图上不会出现这种裂缝——裂缝的出现和消失都太迅速了——贝克确信小道就在刚才经过的地方附近。大自然应该是用这条裂缝命令他们，转身回去。他们决定遵从这条命令。他们又走了回去，贝克觉得重新检查一遍走过的地方也没什么坏处，直到他们走回到他们出发的地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都耸了耸肩，然后接着向北走去。

“看——”缇堪尼突然说。贝克的心跳瞬间加速。但他很快意识到，他的朋友说的是刚才他已经探索过的缺口。他摇了摇头。

“已经看过那里了。”

缇堪尼的肩膀耷拉下来，他们继续前进。前方的岩壁先是凸出来，然后又凹了进去。

他们走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岩壁一直在转弯。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突然发现左边的岩壁上露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缝。他们停下了脚步，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们已经失望过很多次了，以至于现在一点儿都不兴奋。没有人想把更多的能量浪费在同样的死胡同上。

“这难道是……”

“可能是……”

“反正有人这么认为。”贝克指了指雪上的一串足迹，足迹进入了裂缝中。

那看起来是狗的足迹。每个足迹都有四个小脚趾印，呈半圆形围绕着一个更大的压痕。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不是狗留下的痕迹。

贝克和缇堪尼对视了一眼。

“如果狼还在里面，我们该怎么办？”缇堪尼问。

贝克耸了耸肩。“对它说‘乖狗狗’？”他伸长脖子想看看裂缝里的情形，“或者‘汪’？”

这条裂缝比之前贝克探索过的死胡同深得多，而且里面曲里拐弯的，无法一眼望到深处。但裂缝的方向是正确的。对，这应该就是小道，但里面已经有主人了。没有从裂缝出来的足迹，这说明狼还在里面，一个饥饿的，多半已经饿到发疯的捕食者。贝克可不愿意与狼在这么狭小的空间中共处。

当然，贝克想，狼可能已经走出了小道。

而且，他们是两个人，里面只有一匹狼。他们还有木棍，说不定这就足以把狼吓跑了。贝克只知道一件事——他们不能永远在这里待下去。

“走吧。”贝克说。他们进入了裂缝中。

“这应该就是那条小道。”过了片刻后，缇堪尼说。山壁留下的空间很狭窄，他们只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他们紧紧抓着木棍，随时提防着狼的进攻。

“是啊……”贝克说。前面的路渐渐宽了，他们可以并肩行走了。前方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岩角。一直往前走，这条小道会越来越宽，然后完全融入一个山谷。也许，就在前面，贝克想，只要拐个弯……

他们转过那个岩角——鼻子撞到了一面岩壁上。这又是一条死路。

“不可能！”缇堪尼大叫，他愤怒极了。

“不要喊叫。”贝克下意识地说，“这里很容易出现雪崩。”但此时此刻，就算被成千上万吨雪埋在下面，他也不会介意。贝克补充说：“对不起，兄弟，我们只能接着走。”

“我饿了。”在他们转身往回走时，缇堪尼嘟囔着说。距离他们上次吃东西，已经过去很久了，贝克想起那还是在他们到达冰川之前，之后各种各样的遭遇让他们忽略了饥饿。但现在……

他们收集的食物都已经吃光了。贝克本以为他们可以在感到饥饿之前穿过小道，在山的那边找到更多食物。

看来，今晚只能饿肚皮了。

缇堪尼停下来，摸着岩壁。“这能吃吗？”他问。岩壁上的裂缝中，生长着灰绿色的苔藓。缇堪尼用手指按了按这种海绵般的植物。苔藓先是被压了下去，然后立刻如橡胶一般弹了回来。“我的意思是，”缇堪尼说，“你反正什么都吃。”

“这个不行。”贝克摇了摇头，“对人类来说它酸性太大了。如果你想吃它，你必须用某种方法来中和它的酸性。”

缇堪尼做了个鬼脸。“这些岩石也看上去越来越美味了……不过，狼到底去哪里了？”

“也许它已经被饿死了。”

“啊——”缇堪尼又找到了那串足迹，他盯着足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接着又蹲低了一点，他的脸几乎要碰到地上了，“啊，贝克——”

贝克立刻来到缇堪尼身边，他们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儿的岩壁上有另一道空隙，至少曾经有个空隙，但现在已经被一块落石堵住了——可能是昨天落下来的，也可能是1000年前落下来的。穿过空隙的唯一方法，就是从缇堪尼发现的石头底下那条狭小的、堆满雪的缝隙中爬过去。

或者，贝克想，也可以从石头顶上爬过去。

“你在这里等一下。”贝克说。他脱下雪鞋，从石头一侧爬了上去。石面很陡，他必须加倍小心。每次，他都要确保双手或双脚有三个稳固支点才开始移动。不过，石头并不高，不一会儿，他就站在了岩石的顶端。他望向西方，然后对缇堪尼喊道：“上来看看风景吧！”

1分钟后，缇堪尼也爬了上来，他们一起看着小道。

贝克猜对了。狭窄的小道逐渐变宽，成为一条宽阔的大道，最后成为山脉上的一整座山谷。

“哇——太棒了！”缇堪尼快乐地大喊着，但他立刻闭上了嘴，“对不起。”缇堪尼低下头轻轻地说，“我知道，可能引起雪崩。但是，哇，还是太棒了。”

“太棒了！”贝克笑着说，“穿上雪鞋，我们走。”

第十章大象的粪便

“我们安娜克人其实不太擅长爬山。”缇堪尼一边走一边思考，“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在翻过那块石头后，小道越来越宽了。地上没有那串狼的足迹，贝克认为它是在很早之前经过这里的，所以雪已经掩盖了它的足迹。石头那边的足迹保留了下来，是因为被上方的岩石挡住了。现在，谷底的雪和之前山上的雪一样厚了。山谷形成了一个平缓的深深的U形弯，拐弯处的岩壁直插天空，拦住了落下来的雪花，也因此露出了下面一块黑色的岩石。贝克觉得前进并不难，没什么难以对付的障碍物，但是……

“我们安娜克人不经常爬山的原因，主要是这里没有什么吃的东西。”缇堪尼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以我们一般只生活在平原上或海边。”

山谷里呼啸着冰冷干燥的风。缇堪尼说得没错，在这里找到食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是啊。”贝克说，“你必须想尽办法活下去。”

“我知道，”缇堪尼叹息，“我知道。如果你在北极圈附近生活，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你没有时间去探险或玩乐。但你知道，”他抬起了眉毛，“现在，我们不需要非得生活在北极圈附近了。”

小道依然在持续上升。他们还没有到达顶部，但贝克早就发现，现在的路没有之前那么陡峭了。很快，他们的位置已经比之前的那面峭壁高了。回头望去，他们只能看到山谷中间露出的天空。在更远处，他们还能隐约看到和云彩融为一体的天际线。

那些云彩……又浓又密，贝克皱了皱眉。“我们要加快步伐，真的。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我可不想云彩到这里时还没开始下山。”

缇堪尼看着前方。“那不像是一块岩石……”

有什么东西半埋在雪里。他们经常能看见雪中凸出的岩石，但那个东西的线条看上去比岩石更平整圆润。当他们走到那里时，贝克很高兴地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一头驯鹿。”他说。他蹲在死去的驯鹿旁，迅速地扫去了它肚皮上的雪。

“红鼻子驯鹿鲁道夫①退休后活得真凄惨啊。”缇堪尼说。

这只驯鹿的体形和小牛差不多，覆盖着短硬的棕色皮毛。它的眼神空洞，一只鹿角还断了，它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贝克看了一眼山谷上方高高的岩架，驯鹿应该是从上面摔了下来，然后一直滚到了山谷里。

贝克拿出了猎刀。缇堪尼睁大了眼睛。

“你在开玩笑吧？我们要吃它？”

“不喜欢吃烤鹿肉吗？”贝克笑着说，“我的确很想吃它，但我们在这里没法生火。所以，我们不会吃它，我们要吃……”

贝克很庆幸自己曾和萨米人一起生活过。那些萨米人教给他的令人倒胃口的习惯现在能救他们的命。

贝克脱下手套，摸索着驯鹿前腿之间的胸骨。然后，他用刀尖刺破鹿皮，并向它的后腿划去。由于驯鹿已经冻僵，想肢解它并不容易。但慢慢地，鹿皮被分开了，它的内脏也露了出来。它的心脏已经不跳了，里面的血也不多。贝克把它的脂肪层拉开，它的内脏富有弹性，像鼓起的气球一样挤在一起。这头驯鹿没死多久，贝克想，因为深处的内脏还没有完全冻僵，还能闻到刺鼻的充满金属味的血腥气。这味道酸酸甜甜，刺鼻而美妙。这味道本不应该释放在空气中。这味道本该在驯鹿的体内流动。

缇堪尼虽然感到有些恶心，但还是饶有趣味地看着。“好，我们要吃……什么？肝脏？心脏？我的意思是……”缇堪尼有些语无伦次，也许是想掩盖自己的反感，“好吧，这不是你在店里能够买到的肉。而且，我也相信这里没有细菌，我们不洗手吃它们应该也没问题……”

“你的答案几乎正确。”

“哦，天哪。真的吗？”

贝克已经摸到驯鹿的胃了，那上面有绿色和灰色的条纹，还有深红色的斑点。它圆鼓鼓的，好像装满水的气球。贝克轻轻地触摸着它，对自己摸到的东西很满意。他把手指伸向胃的两边一拉，胃就像一只外星蛞蝓一样，从驯鹿身体中滑落到了地上。

贝克用猎刀刺进胃中，大量半凝固的液体从胃里流到了雪地中。液体的味道很难闻，缇堪尼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贝克用手指在液体中摸索，然后笑了，他从中摸出了两个大浆果一样的凝固块。

“我们要吃的是这个。”贝克说。

“你开玩笑吧！”

贝克的答案是直接把一块凝固块放入嘴中。“好吃！这是驯鹿苔藓！”

“驯鹿身体里会长苔藓？”缇堪尼心怀抗拒地问。他从贝克手中拿过另一块，举起来仔细观察。

“驯鹿苔藓只是个名称。”贝克一边咀嚼一边回答，他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这实际上就是苔藓。你还记得我曾说过，石头上的苔藓需要处理下才能吃吧？现在这些苔藓就已经被处理过了。在驯鹿的胃中，它们被半消化了，然后我们才能吃它。”

缇堪尼还在看着手中的凝固块。他用手指戳了它一下，又用手捏了一下，凝固块被捏扁了，汁水流了出来。

贝克严肃地说：“我们必须把它吃下去。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到东西。我也不知道我们能否在日落前走出小道。你大概不知道，这种食物曾让你的祖先多次存活下来。”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汉堡包。”缇堪尼闷闷不乐地说。

“我们也没有，快吃吧。”

“现在就……吃？”缇堪尼说，他举起了苔藓，“哦，天哪，我就要把它放进嘴里了。我要吃驯鹿的粪便了。我——”

“这些还没有变成粪便，接下来才会。”

“哦，谢谢，这让我感觉好多了。”缇堪尼闭上眼睛，把手捂在嘴上，逼着自己吞了下去。仍然闭着眼睛，他开始慢慢咀嚼。

“嗯，”他口齿不清地说，“哦，味道好像……”他咽下去一点，“你知道……我尽力不去想它吃起来像什么。”

“像新鲜的蔬菜沙拉。”贝克说。

缇堪尼惊讶地睁开眼睛，他思考着。“嗯……是的。”他又咽了一口，“可以搭配一些蛋黄酱，但是……是的，的确像沙拉，你还有吗？”

贝克笑了，又递过去一块。

他们很快吃完了驯鹿苔藓，也喝光了所有剩下的水。然后，贝克向缇堪尼展示如何把新鲜的粉末状的雪挖到水瓶里。

“现在，”他说，“把水瓶放在你的衣服里，但不要贴着皮肤。你的体温就会把水瓶加热。半个小时后，你就有新鲜干净的水可以喝了。”

“我们不能直接吃雪吗？”缇堪尼一边背起背包一边问。他们继续在小道上前进了。

贝克摇了摇头。“不能。雪不只是冻结，它的温度低于冰点。吃雪会让你的嘴里感觉像长了冻疮似的。如果吃了太多雪，你还会得口腔溃疡……所以千万不要吃雪。另外，雪进入胃中会降低你的体温，这意味着你需要耗费更多能量来保持体温，这太得不偿失了。”

“嗯——”缇堪尼沉思着。然后，他一反常态地闭上了嘴。贝克很喜欢安静地行走。道路的两旁都是陡峭高耸的岩壁，上面是数百万年前形成的岩石，这是一片纯净的、完全没有被污染的冰雪天地。这里清爽新鲜的空气从未被任何人呼吸过。向大自然展示21世纪的进步和科技的，只有这两个男孩，渺小地走在旷野中。贝克沉浸在与庄严的大自然的无声交流中。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对吧？”缇堪尼突然问。

贝克惊奇地看了看缇堪尼。“嘿，你知道的东西够多了。”

“哦，好吧。我有足够的知识来过马路，只要记得过马路之前要按‘行走’按钮就行了。但在野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肯定会吃雪——当然现在我不会了——我也一定死了一千回了，因为我不知道哪种浆果是能吃的。至于吃鹿胃里的消化物，怎么可能！但……我是安娜克人。我的祖先是知道这些知识的，在野外生存是他们的本能。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

缇堪尼沉默了，但贝克知道他还没有说完。过了一会儿，缇堪尼继续说：“或许他们曾试图教我，但我完全没听进去。”

贝克耸了耸肩。“你之前一直在听啊。你知道怎么应付熊，知道怎么做雪鞋，知道如何防御冻疮，还有……你其实只是需要多出来走走。”

“也许吧。”缇堪尼突然笑了，他闷闷不乐的表情消失了，“我想知道，第一个吃驯鹿苔藓的人是谁？谁会看到一头死鹿然后想：嗯，我可不想吃肉，还是来点胃里的美味吧。”

贝克也笑了。“也许和第一个被困在非洲荒野中的人是同一个，没准他这样想：我没有木头了，我该用什么来生火？啊——用大象的粪便吧！”

缇堪尼惊呼一声。“大象的……粪便？”

“是的。非常臭，超出你的想象。”

“不会的。”缇堪尼认真地说，“我能想象出来。”

冰冷的风在他们身后逐渐变大了。在这种地方，逆风行走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但吹在背后的风就不同了，会让你走得更快。贝克想到一句凯尔特人的祝福：“希望你面前的路越走越高，希望风永远吹在你的身后。”他们前面的路的确在变高——他们还在爬山，虽然坡度已经很低——而且风也一直在身后吹着，没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了。

“缇堪尼，你能把地图拿出来吗？”贝克问。缇堪尼拿下背包，拿出地图递给了他。贝克展开地图，凝视着小道。他几乎把脸贴在了地图上。如果他没有读错地图，那么他们可以在日落之前走出小道。现在，天还是亮着的。

理论上来说，是没有问题的，贝克看了看表。是的，还有几个小时太阳才会下山。但现在光线已经昏暗到让人看不清地图的程度了。是不是有什么在挡着阳光？

一种强烈的本能让他回头看了看云彩，他感到脸上被寒风吹得生疼。他心里一沉，立刻知道今天走出小道是不可能了。实际上，如果他现在不立刻采取措施，他们就永远也走不出小道了。

暴风雪来得比贝克想象得还要快。就在他们有说有笑时，暴风雪已经悄然接近了他们。阴云密布，卷裹着数百万吨的雪花。大地昏暗下来，隐藏在了雪和阴影中。站在山顶之上，贝克的高度与暴风雪持平。他不需要抬头，就能直视奔涌而来的暴风雪。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凝视一头野兽。

一头冲向他们、准备毁灭一切的野兽。

第十一章雪房子

缇堪尼顺着贝克的目光望去。“天哪，我们要被雪埋了吗？”

“如果我们不小心点，就会马上死掉。”贝克说得很直接，“快来挖洞！”

在缇堪尼回答之前，贝克已经沿着山壁，在雪鞋能够承受的速度内快速行走。没走多远，他就找到了合适的地点——?一个大概成30度的斜坡。他把木棍插入雪中，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上面。木棍几乎全部没进了雪中，而且还没有到达地面。非常好，贝克想。斜坡上大概有2米厚的雪，这已经足够了。

缇堪尼追了上来。“挖什么？”他问。

贝克蹲了下来，用拳击打着积雪。雪上有一层薄冰。那是粒雪，是从天而降的雪先融化然后又重新冻结从而形成的。在粒雪下是干净的粉末状的雪，这里太好了。

“我们要在这里挖一个雪洞。”贝克说，“开始吧。”

缇堪尼蹲在贝克的身边，按照贝克的指令，像小猎犬一样挖着雪。手套是非常好的铲子。“我们要在雪里挖个洞？”

“一点没错！”贝克说，他严肃地笑了，然后一边挖一边解释，“雪能够隔热。它的外面是寒冷的，但里面是温暖的——”

“等一下，”缇堪尼一边挖一边打断了贝克的话，“因纽特人以制作哪种居所而闻名？”

“啊？”贝克皱了皱眉，然后恍然大悟，“哦，对！”

缇堪尼指的是雪块砌成的圆顶小屋，它利用的是同一个原理。压结实的雪是很好的建筑材料，而且非常保暖。贝克不知道缇堪尼到底对雪了解多少。

“你住过雪洞吗？”贝克问。

缇堪尼摇了摇头。“没有。只有猎人会使用它们，而我从未打过猎。有些被困在暴风雪中的人也会挖……”缇堪尼冲着贝克笑了笑，“我也从来没有过那种经历，直到今天。我的爸爸很谨慎，他绝对不会让我们困在暴风雪中的。”

“原来如此。”和缇堪尼不同，贝克曾刻意经历过暴风雪。当时，萨米人把他送到了暴风雪中，去经历这种体验。为了安全，他的腰上系着一根绳索。但他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天地都分不出来。他的方向感在不到30秒之内就消失了。四面八方全都是一样的，白色的暴风雪席卷了一切。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停下脚步，建造一个庇护所。如果你继续往前走，你只能迷路。你连是地面上的雪还是空气中的雪都分不清，直到你摔倒在地之前，你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身边已经有一大堆挖出来的雪。贝克挖出一块雪，用手按了一下。没怎么用力，松软的雪就被压成了一个坚固的雪块。

“我们还有时间打雪仗吗？”缇堪尼疑惑地问。

“没有。”贝克把手中的雪块放在了刚挖出的洞口旁，然后又做了更多的雪块，“这个洞是我们的入口，我们需要挡住外面的风。这些雪块可以筑成一堵小墙。”

缇堪尼看了看他们挖出来的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个洞是面向风的，它很快就会被雪塞满的。我们是不是应该选择背风的山坡？”

贝克摇了摇头。“雪会吹到山坡背面，将那里的一切都掩埋。但如果我们面对着风，那么雪会掠过我们，洞的入口也永远都不会堵塞，我们只需要这堵墙把风挡在外面就好了。继续挖吧，我马上就来帮你。”

贝克只花了几分钟就筑好了墙。墙不需要太高，也不需要完美，“雪砖”也十分粗糙难看，但它们紧紧贴合在一起。这堵墙大大降低了风速，两个人都感到洞里和刚才明显不同。温暖的感觉就像一朵花一样，一开始只是露出一个嫩芽，接着便在洞里绽放了。

大概15分钟后，洞里已经足够两个人并排蹲下了。他们已经在雪层下方了。虽然风在雪地上呼啸而过，但他们可以在下面继续挖洞。雪已经比之前大了许多。他们从洞里探出头去时，旋转的雪花像鞭子一样打在他们脸上。洞里已经比外面暖和好几摄氏度了。

“我们就这样过一夜？”缇堪尼绝望地问。

贝克笑了。“这才是刚刚开始！”

贝克探出头去，看了最后一眼。一团雪花冲他奔袭而来，他马上把头低了下来。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个移动着的白色的身影。

贝克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眯起眼睛望向影子的位置——他认为刚才看到它的地方。那也可能是旋转的雪柱，让他的大脑误以为是什么影子。但是，那个影子看上去太像是一匹狼了，那匹几乎被他忘掉的狼！

但和狼相比，暴风雪是更加致命的。而且贝克也知道，一匹独狼很少会主动发起攻击。狼也不会冲进来分享他们的洞穴。狼身上穿着皮毛大衣。

“足够深了吗？”缇堪尼在他身后问。这句话让贝克回到了现实。狼的事还是等下再说吧，他可不想让缇堪尼担心，贝克缩回了洞里。现在洞已经有1米深了，里面又温暖又安静。雪层隔断了外面暴风雪的声音。洞里太适合躺下睡一觉了，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这个方向已经足够深了。”贝克到处看了一遍，“现在我们需要换一个方向。”

他们又开始沿着一个角度往斜上方挖，挖出了一个小平台。贝克知道他们必须小心，这样才不会刺破上方的雪层。他们花了1小时，才把洞穴挖成了贝克想要的形状，但最关键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只要雪层不坍塌，他们就可以继续扩大洞穴。当他们最终完成后，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雪，但这不是大问题，拍拍衣服就好了。

他们骄傲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个洞穴宽约3米，高约1.5米。平台足够大，他们可以并排躺下。因为他们向上挖掘了，平台的高度要比入口高。贝克的雪墙和他们的背包挡住了外面的风雪，也在他们和外界之间设置了一道屏障（贝克觉得这足够防御任何前来探视的狼了）。洞内不但温暖，而且只有侧耳倾听才能听到遥远的暴风雪声，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冷空气会下沉。”贝克指了指入口。即使在他耳朵中，自己的声音也非常模糊不清。雪干扰了声音的传播。“热气会上升，所以我们感到温暖，但还需要把洞壁抹平，不然融化的雪水会滴落下来。”

他们又安静地工作了一段时间。缇堪尼连呼了几口气，热气一直在他面前盘旋。“我能够看到我呼出的气。”他说。

“很好。”贝克抹平了最后一块洞壁，看了看四周，“如果太温暖了，整个洞穴会塌陷。现在这里温度刚刚好。这里是不会降到0摄氏度以下的。现在，你可以把湿衣服放到外面了，明天早上衣服结冰后，我们就可以弄干它们了。”

“和外面相比，这里简直像热带。”缇堪尼看着入口说。他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里面的湿衣服。“我们的浴缸要装在哪里？”

贝克笑了。他把防水布铺在了平台上。平台上也是雪，他们需要与雪地隔开，不然体温就会流失。“明早再洗吧，等我们把高清电视和网络设置好之后。”

“太好了！我可以继续追剧了。”

贝克把背包里所有松软的东西，比如多余的衣服、绳索，全都铺在了帆布上。这样一来，他们和雪地之间就有了隔层。然后，贝克从怀中拿出了水瓶。他摇了摇水瓶，听到了里面水流动的声音。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雪已经融化了。

“我们现在有水了。”贝克说，“比超市里的瓶装水干净，也便宜。”

“是啊。”缇堪尼从他的瓶子里喝了一大口，“或许我们还应该挖个卫生间，早晚会用到的。”

“我们有卫生间。”贝克指了指入口。

缇堪尼心情低落。“我其实不太想出去……”

贝克摇了摇头。“不是让你出去，不值得因为这个而流失热量。在入口处就行，雪会吸收水分的。”贝克看了看入口处铺开的衣服，“只要别弄到衣服上就行。”

外面天快黑了，没有生火的洞里比外面更暗。两个人都已经很累了。他们躺在了帆布上。贝克可以听见缇堪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我不在乎现在是不是在山顶的雪洞中，这里比酒店舒服多了。”

贝克在黑暗中向他笑了下。旅途第二天的计划没有完成，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你是在芬兰学到这些技能的吗？”缇堪尼问。

“挖雪洞？不，我是在凯恩戈姆的某个周末学会的。”

“那是哪里？”

“苏格兰，离我家很近。”

“哦。我的祖先也积累了这样丰富的知识，对吧？”缇堪尼又开始思考，他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你也知道不少。”贝克说，“但你需要回忆一下才能想起来。”

“对。”缇堪尼打了个哈欠，“我需要慢慢来……”他含糊地说。

很快，缇堪尼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熟了。贝克听着外边的暴风雪声。他没有刻意去睡，因为他知道睡意会自然而然地到来。

和前一晚一样，贝克开始思念阿尔伯伯。在白天时，他没有时间去想阿尔伯伯，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阿尔伯伯现在怎么样了？他那里是否也有暴风雪？他的庇护所应该没问题。但如果火灭了，他的处境就变得非常危险了。阿尔伯伯是有能力照顾自己的，贝克只能这么去想。

即将睡着前，贝克默默地祈祷，希望暴风雪不要持续太久，他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在洞穴里坚持。

这里虽然温暖、干燥，而且安全，但是没有食物。没有食物，这个温暖的洞穴很容易成为冰冷的坟墓。

第十二章“岩雷鸟”号

贝克被肚子里传来强烈的饥饿感弄醒了。他皱皱眉，翻过身去。他很确定自己刚才睡着了，他能够感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失了。

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但贝克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终于，他意识到洞里比之前明亮了。一道白色的光芒照射在入口处的背包上，勾勒出它们清晰的形状。而且，现在更安静了，即使考虑到雪地的消音效果，现在也太安静了。风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阳光和安静意味着暴风雪过去了。没有暴风雪意味着他们必须马上出发。

贝克用力推了下缇堪尼。“醒醒！醒醒！打扫房间的人要来了。”

当缇堪尼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时，贝克已经挪开了背包，来到了入口处。如同冬眠后醒来的动物一样，他从洞中探出头来。

这已经是他们出发后的第三天了。贝克非常希望这也是最后一天。他希望走出山脉，并在日落前到达安娜卡特。现在看来，这是能实现的。天空是蔚蓝的，山谷两壁是洁白的。雪墙挡住了吹来的风。他们挖出的雪堆则被覆盖上了一层平滑丰满的雪毯。

缇堪尼从贝克旁边探出头来，眨着困倦的眼睛。“好饿啊，有吃的吗？”

“有很多。”贝克回答，他把背包扔到雪地里，然后钻了出去，“想吃多少就有多少。”他拿出自己的水瓶，开始往里面装雪。

缇堪尼看了看荒凉的山壁，又看了看四周平整洁白的雪。“哪里有吃的？”他疑惑地问。

贝克指了指西边，那是山谷的尽头。“往那边走两三个小时就有了。”

缇堪尼叹了口气。

实际上，他们走了更长的时间，但感觉一瞬间就完成了。很快，他们感到山谷开始往山下倾斜了。这说明他们已经离开了山顶。他们备受鼓舞，兴奋地在雪地里快速前进着。

不久之后，他们走出了小道，回到了山路上。从上往下看去，他们仿佛无尽雪地中的两个小斑点。好像整个阿拉斯加都在他们面前展开了，覆盖着昨晚暴风雪带来的雪毯。远方的低处则是草地和树林顶部。有时候，他们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那是太阳照射在了水面上。在更远的地方，天空、陆地和蓝色的海洋仿佛融为了一体。

“安娜卡特就在下面。”贝克说。

缇堪尼笑得合不拢嘴。“是呀！”

下山的路很陡峭。贝克想起那组数字——每下降100米温度会上升0.6摄氏度。现在，气温会越来越高了。一开始，跟上山一样，他们还是“之”字形前进着。但贝克想到，这只会让他们走起来轻松，但并不能缩短距离，为什么不直线下山呢？

“好吧。”贝克说。在缇堪尼的注视下，他脱下雪鞋，把它们挂在背包上，“让我来告诉你下山的诀窍，你要迈大步……”

他往下走了几步，刻意迈着大步。每次落脚时，他都确保重量是落在脚后跟上的，腿是直的。自身的重量让他的脚插入了雪中，他高抬着膝盖前进。每走一步，脚下的雪便被踩实了，自动为他提供了立足地。

“试试看吧。”他回头对缇堪尼喊道，“我们先练习一下。”

缇堪尼走了一步就停了下来。他的姿势十分滑稽，一条腿几乎完全被雪淹没，另一条腿呈奇怪的角度，落在身后更高的地方。“好吧，我掌握诀窍了……”

缇堪尼把另一条腿挪了过来。“我没问题。”

一步，又一步，他超过了贝克。“这太简单了！”

贝克开始飞快地追赶缇堪尼。

下山确实很简单。熟能生巧，他们很快掌握了下山的节奏，只要迈大步带动身体和利用惯性就可以了。他们从雪地中穿了过去，好像两个犁一样，所到之处，雪花四溅。贝克虽然努力在追赶，但始终跟不上缇堪尼的脚步。从缇堪尼前倾的身体和挥舞的双臂来看，贝克觉得他可能失去控制了。正如他所料，不一会儿，缇堪尼突然向前跌倒，滚下了山坡。

“缇堪尼！”

缇堪尼一直翻滚了下去，直到撞到一个雪堆后才停了下来。贝克紧紧地追赶在他后面。缇堪尼躺在雪堆里，身上全是雪花，轻轻地颤抖着。贝克怀疑他是否受了惊吓。但等走近后才发现，缇堪尼实际上是笑得浑身发颤。

“太有意思了！让我们再来一次吧！”

下山的速度要比上山快很多。但没过多久，地上的雪就没那么多了，他们没法像刚才那样飞奔下山了。然后没多久，贝克无意中碰到了什么。他用脚踢干净地上的雪花，发现下面是块石头。看来，他们快走出雪地了。

一块又一块的干燥土地出现了。不一会儿，他们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土地间夹杂着雪地，还是雪地间夹杂着土。矮硬的杂草也出现在了脚下。

他们来到了一条融雪形成的清澈小溪前。在上山时，出现小溪是令人恼火的，那是需要他们逾越的障碍，但现在，小溪是受欢迎的伙伴，和他们一起往温暖、低洼的同一个目的地赶去。而且，他们可以喝到已经融化的雪水，而不用等水瓶中的雪融化了。

他们沿着小溪走进了树林。树林终于出现了！看起来山脉这面的树林比另一面要更加茂密。而且，从这里到海洋之间的大地上，冰原更少，树木更多。

“好了。”贝克说，“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做早餐。”他很快找到了一棵倒下的树。他用猎刀砍下了一块树皮，树皮下，一小群蠕动的虫子正试图躲避突如其来的阳光。

缇堪尼看着它们，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趣。“我知道昨天我吃了驯鹿胃里的东西，但即使如此……”

贝克拿起一条手指大小的虫子，仔细观察着。虫子不停地翻滚扭动着，好像一条有生命力的绳子。他沉思了片刻。“每一次我吃这种虫子时，它们仿佛都会在我口中排便来进行报复。”

“每一次？你是说，你吃过不止一次？你现在还想接着吃？”

贝克笑着咬掉了小虫的头，然后吐了出来，接着吞掉了虫子的躯体。“你知道这些虫子身体的80%都是蛋白质吗？牛肉才只有20%。”

“听上去不错。”缇堪尼拿起了两条虫子，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一口全吞了下去。他做了个鬼脸。“有搭配的薯条吗？”

“如果你先把它们的头咬掉，味道会更好……”

“你现在才说！”

贝克突然举起了手。“听，你听到了吗？”

缇堪尼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只有水声。”他说。水来自下面的树林里——那是河水冲击礁石的声音。

贝克高兴极了。“对！你还饿吗？”

“什么，我们已经吃过美味大餐了。不过，我还是有点饿。”

“好的，那我们等下看看河里有什么好吃的吧！”

河水飞快地从山上流下来，在暗礁和岩壁间翻涌着，形成了许多水塘。两个人在一片宽阔的沙砾旁找到了这条河。水下的礁石和石块在河水中形成了片片涟漪。和两天前他们渡过的河相比，这条河更浅，而且，谢天谢地，水流也更舒缓。它静静地流动着，和那条差点置他们于死地的河流完全不同。

“水里有鱼。”贝克说。

“但钓竿和鱼饵呢？”缇堪尼有些怀疑地问。

贝克笑了。“还需要这些东西？看。”他指向河岸，那里的河水从一些岩石旁边绕了过去，岩石中间形成了一个面积不大的水塘，“让我们看看有没有鱼被困在那里了。我先过去看看。”

水塘里没有鱼，贝克并不惊讶。只有在水位下降时，比如在炎热的夏天，鱼才会被困在那里。现在这个季节，积雪的融化只会让水位不断上涨。

“好的，该使出我下一个计策了。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需要几个瓶子。”贝克伸手从背包中拿出了他们的两个备用瓶子。这两个瓶子原来是装柠檬汁的，但他在飞机上就已经把柠檬汁倒光了（那仿佛是几个世纪前的事情了）。瓶子是塑料的，呈圆柱形并且透明，完全符合他的需要。

他看着缇堪尼：“你能不能去挖点虫子？然后把它们拿到这里来。”

如果是三天前，缇堪尼只会用厌恶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贝克，但现在他只是耸耸肩：“好的。”

在瓶子最粗的地方，贝克用猎刀把它一分为二，然后砍掉了瓶口部分。这会让足够粗的水柱流进来，鱼也可以跟着进入瓶子。缇堪尼用一块尖石头在河边挖着泥土。几分钟后，他带回来几条还在蠕动的虫子。

“太好了！”

贝克把虫子放在瓶底，然后把瓶子的前半截倒插进后半截。现在，瓶子已经变为了双层的瓶子，而在瓶底则是不断挣扎的虫子。

“鱼最喜欢吃虫子了。”他对缇堪尼说，“现在我们只需要决定把瓶子放在哪里……那边看起来不错。”

他们回到了刚才检查过的水塘边，那里正好是河流向外弯曲的地方。

“河流向外弯曲的地方往往会有鱼。”贝克解释说。他跳到了离河岸最近的一块石头上，仔细地研究着河水的走向。找到了，就在这里。他蹲了下来，把第一个瓶子放到了水中，并让瓶子的入口面对着河流的方向。冰冷的河水弄湿了他的手，但他直到瓶子固定好了之后才抽回了手。然后，他在石头的另一边把第二个瓶子也固定好了。冰水带走了他胳膊上的温度，寒冷的感觉仿佛刺入了骨头。他很庆幸没有更多的瓶子要放了。

“现在，我们要耐心等待……”贝克说，“就在这里安静地等待。鱼无法看清我们，但当我们挪动时，它们是能感觉到的。”

水中逐渐出现了优雅游动着的鱼，在岩石的阴影中，在砾石河床上，它们蜿蜒前进着。贝克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可爱的虫子……”贝克在脑海中诱惑着鱼，“好吃，好吃，好吃……”

“我们要等多久？”缇堪尼问。

“要看这些鱼究竟有多饿。”

“肯定没我饿。”

贝克笑了。“如果它们不上套，我们可以把它们赶进去。我们站在上游的河水中，往这边走，它们听到我们的动静后，肯定就不会走原来的路了。”

“你是说，我们又要湿一次了？”

“是的，这也是我不想这么做的原因。或许我可以跟鱼耍个把戏。”

“什么？”缇堪尼一脸迷惑。

贝克笑了起来，为了不让鱼察觉，他还是一动不动。“你可以躺在岸边，把手放在水里。你的动作一定要慢，非常慢，这样鱼就不会发现你，认为你只是根漂浮的树枝或者木片。你把手慢慢伸到鱼的肚皮下……”

“这不是把戏，这是强攻！”

贝克笑了，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

“……然后你一下子把鱼扔到岸上。你一定要确保是扔到岸上。我第一次这么干的时候，把鱼扔到了河中央。”

“然后那条鱼警告它的朋友，千万别游到那个喜欢摸鱼的怪人旁边？”

“就是这样……”

贝克慢慢把身子前移，他不想被鱼发觉。一条鱼已经接近了陷阱。这种捕鱼方法的问题是你不知道什么样的鱼会自投罗网。但他们很走运——那看上去是条鳟鱼，它大概有15厘米长，棕色身体上夹杂着斑点，有一个大的背鳍，腹部有几个小的腹鳍。

这条鳟鱼本来很谨慎，但后来它显然在想：管他呢！然后直奔虫子而去。瓶子上半截的漏斗形状引导着它向虫子冲去，却在进入下半截瓶子时卡住了。它努力扭动着身体，离虫子越来越近。终于，它一口吞下了虫子。现在，鳟鱼被卡在了瓶子中，它非常迷惑。透过透明的瓶子，它可以看到外边，但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动弹不了，也不知道该如何脱身。

已经太迟了！因为贝克用手堵住瓶子口，把瓶子捞出了水面。他高兴地举起了瓶子。

“我们有鱼了！”他递给缇堪尼，缇堪尼小心地接过来。鳟鱼在瓶子里不断挣扎，把里面的水也溅出来了。“拿到岸上去，瓶子口朝上，别让它跑了。”

缇堪尼有意识地在上岸后撤开一段安全距离。就算他把瓶子掉在地上，鱼也跳不回河里了。

现在，贝克继续等待第二条鱼上当。这次等的时间长了些，但最终还是有一条鱼钻了进去。贝克不太确定这是条什么鱼，但他并不在意，反正是可以吃的。

他拿着瓶子缓步走到了缇堪尼的身边。他的朋友已经急切地快颤抖起来了。

“这是什么？是什么鱼？”

贝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缇堪尼茫然地看着他。“如果这条鱼有毒呢？”他本来准备把鱼拿出来吃掉，但想想还是决定小心为上。

“不会有毒的，淡水鱼都是能吃的。”

“我觉得我能把整条鱼都吞下！”缇堪尼说，但他忍住了冲动，“还要等多久？你现在该生火了吧？然后——”

“生火？”贝克问，“生什么火？”

他把手伸入瓶子中，抠住了那条鱼的鱼鳃。鱼虽然还在尽力挣扎，但贝克已经把它拖了出来，并且扔掉了瓶子，这样他就能用两只手把鱼紧紧抓住。然后，他在鱼背的中央部位狠狠咬了一口，咬断了鱼的脊椎。鱼血喷到了他的嘴里。接着，新鲜、润滑、湿润的鱼肉进入了嘴里。他能感觉到鱼鳞留在了脸上。他沿着鱼的背部，一口一口把柔软的肉吃了个精光。最后，他抬起头来，用满足的眼神看着缇堪尼。

缇堪尼注视着他，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是恐惧？痴迷？贝克不太确定，因为缇堪尼用行动展示了自己的决心。他拿起手中的鱼，像贝克那样吃了起来。

“沿着鱼背吃。”贝克告诉他，“然后吃两边的，但注意不要吃鱼内脏。千万要注意。”

缇堪尼嘟囔了一声，因为他的嘴里塞满了鱼肉。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地吃着自己的鱼。

“啊！”缇堪尼喊道，他举起了吃剩下的鱼骨，“顶级寿司。我从未想过我能饿成这样。”

“生火——”贝克继续啃着鱼骨上所剩无几的鱼肉，这可是一项技术性工作，需要全神贯注，“——的问题是——”他终于吃完了所有的鱼肉，“——鱼会被烤得干瘪，失去了所有的水分。生吃能够让你获得鱼肉中全部的自然精华。带给你力量，带给你水分……”

“还能让你活下去。”缇堪尼补充说，他充满期待地看着两个瓶子，“再捉几条？”

贝克笑了。“当然，这太简单了。如果说有一件东西能够胜过鱼对于美味虫子的喜爱，那就是它们朋友的内脏了。”

“呀，对朋友都这么残酷，那我可真不想与鱼为敌。”

两个人把鱼内脏放入瓶中，然后又逮到了两条鱼。他们又一次高兴地生吃了战利品。现在，饥饿问题已经解决了，水也喝饱了，于是，他们沿着河流继续前进了。

贝克曾考虑过穿过河流，到对岸去，但后来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和之前的河不同，这条河并没有挡他们的路。从地图上看，这条河叫作卡耐克。它要从山上再流几千米的距离，然后进入平原，继续蜿蜒流淌。它的流向和他们目标的方向几乎是相同的，而且它的入海口就在安娜卡特附近。用这条河来做导航，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两个人一直沿着河流前行。他们翻越突起的岩石，走过河滩上的砾石，卡耐克一直陪伴在他们旁边。有时候，贝克甚至觉得卡耐克是他们团队的第三位成员，它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急速前进，不断地探索着岩石间的水塘。

“嘿，贝克。”缇堪尼突然站住，并蹲了下来。在一棵灌木下，有一棵小小的、贴地生长的植物，带着椭圆形的绿叶和红色的果实。果实几乎是圆形的，看上去很像西红柿，只是个头略小。“这是不是……”缇堪尼说。

贝克笑了，他的朋友正在成为一名合格的探险者。“对，这是越橘，是能吃的。干得好，缇堪尼。”

缇堪尼已经开始往嘴里塞了。两个人的情绪更加高涨了，他们已经回到有食物的陆地了。

在缇堪尼继续搜索更多食物之际，贝克开始观察卡耐克河。卡耐克的最后一段急流是在400米之前，现在河水已经是平缓地流动了。

贝克拿出了地图。在山上，河流穿过了密集的等高线，这意味着高度的急剧变化。走不到100米，你就能看到一段急流或者一条瀑布，但现在已经不同了。贝克觉得，从这儿开始，河水会一直平缓地往前流淌。地面还是会起起伏伏，但河水已经冲出了一条浅浅的河谷，两岸会有很多杂乱的树林。

“嘿，缇堪尼。”贝克问，“你的脚还好吗？”

缇堪尼侧着脑袋看着他，然后颇有经验地扭了扭脚。“有点疼，但起码每只脚上的五个脚趾都在。怎么了？”

“哦。”贝克用无辜的口气说，“我本来想帮帮它们的……”

缇堪尼看着贝克。

“让我们制作一条木筏吧。”贝克说，“河流的方向和我们前进的方向相同，我们为什么要费力走路呢？”

“好的。”似乎缇堪尼已经习惯听从贝克的安排了，这些安排永远都出乎他的意料，但都非常高效，“该怎么制作？”

问得好，贝克想。他又记起他去年在哥伦比亚时和双胞胎制作的木筏。那条木筏制作精良，经得起大海的波浪。他们把它称作“美丽小姐”号。那是用轻木和竹子制成的。当时，他们身后有整个树林的原材料，还可以从家中拿到航海用的东西。这条木筏对抗了鲨鱼，并在大海上漂流数天，救了他们的命。

现在他们是做不出那样的木筏的，但只要它能够浮起来，贝克就满足了。

“这样。”贝克开始告诉缇堪尼他们需要什么，“我们首先要找到两根木头，它们必须是直的，而且至少这么粗。”他用双手比画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用猎刀砍下这么粗的树要花很长时间吧。”缇堪尼沉思道。

“不用砍。”贝克看了看搁浅在河岸上的浮木，河流中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现在，卡耐克河里都是雪水，在接下来的季节，水位会变得更高，而在冬天，水位会下降，漂在水里的东西会在岸上搁浅，“只要收集浮木就可以了。”

然而，找到符合贝克标准的浮木并没有那么简单。岸上有很多浮木，但它们要么不够粗，要么不够长，或者两者皆不够。他们不得不扩大了搜索范围，走到远离河流的树林中。贝克知道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制作木筏不是为了找乐子，而是为了快速到达安娜卡特，然后营救阿尔伯伯。花费时间制作木筏，是为了接下来节省时间，但如果制作时间太长，那他们还不如放弃这个念头，继续步行。

但最终他们还是找到了合适的木头。这两根木头差不多粗，但长度却不一样——一根有2米多长，另一根则只有1.5米长。两根木头都很沉，贝克和缇堪尼需要一起用力才能把木头扛到河岸上。

“这两根木头会形成木筏的主体。”贝克解释说，他们把木头并排放在地上，让它们之间分隔1米，然后，他们在两根木头之间垂直架上一些小浮木，“这些小的用来提供支撑，托起甲板。”

贝克把手伸到背包底部，高兴地拿出他从飞机里找到的线缆。“现在，它们派上大用场了！”

贝克用线缆把所有的木头都绑在一起，做好了木筏的框架，它长约1.5米、宽约1米。

“甲板呢？”缇堪尼问。

“你一直背着呢，把包里的防水布拿出来。”

他们把防水布铺在木筏上，然后用绳子把帆布捆到木筏上。完成之后，他们后退了几步，高兴地看着他们的作品。或许贝克还带着一些批判的眼光，但缇堪尼自豪得仿佛他们刚刚建成了“玛丽皇后”号一样。

这无法和“美丽小姐”号相比，但已经够用了，贝克想。

“这条木筏还需要一个名字。”缇堪尼说。

“你来起吧。”

“好！”缇堪尼开始沉思，“应该……是跟……阿拉斯加有关的名字。‘海象’号，还是……”

“接着想吧。”说完这句话后，贝克转身走向了树林。他们还需要一个东西，而他刚才看到了这个东西在哪里。那是一根又长又细却很结实的木头，可以做他们的撑船杆。木筏没有船帆也没有船桨，它只要顺着河水漂流即可，但他们也得操纵它的方向。到时，这根杆子就有用了。

“‘虎鲸’号？”贝克拿着杆子走回来时，缇堪尼还在思考，“‘北极熊’号？”

“‘冰洞’号？”

“哈哈……”缇堪尼还不想放弃，“或者我们可以把名字合在一起。‘贝堪尼’号。”

“要不就叫‘名字’号吧。”贝克笑着说。

“嘿，这可是我造的第一条木筏，它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

“好吧，但你可以一边思考一边帮我……”

木筏太重了，他们抬不起来，只能把它推入水中。贝克让木筏垂直对着河水，他推着一根木头，缇堪尼推着另一根，就像推着抛锚的汽车。他们一用力，木筏就进入了水中。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爬上了木筏。他们的重量让木筏一沉，但木筏的起伏没把太多的水溅到防水布上。缇堪尼蹲下身子并抓紧了木筏。木筏看上去很脆弱，它慢慢地驶向了河流中央。不管谁挪动一下，木筏都要颠簸一下。

贝克早料到木筏会这样，他已经放松下来了。“舒服吗？”

“嗯，还不错。”

“好，把背包绑在木筏上，木筏上空间很小，我们一不小心就可能把背包踢到水中。”

“没错。”缇堪尼同意，可能觉得一路上花费时间和精力把背包背到这里太不容易了，“那样的话太糟糕了。”

贝克把杆子插进了河底，推了一下。木筏平稳了不少，开始随着河流前进。

缇堪尼把两个背包都捆好，然后开始休息。“要不我们用鸟的名字来命名？阿拉斯加有信天翁吗？叫‘信天翁’号很酷。”

“但信天翁是永远都不会上岸的。”

“哇！那这个名字可不行。”

“‘斑尾塍鹬’号如何？”贝克用玩笑的口气说。他在书里看到过这种鸟，这个名字让他印象深刻。

缇堪尼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你真是不严肃啊。”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岩雷鸟’号！这是阿拉斯加的州鸟。”

贝克笑了。“好的，让我们向阿拉斯加致敬吧。”

他在木筏边缘蹲了下来，又用杆子推了一下，确保木筏不会旋转。木筏在水里漂得更远，而且转向了另一边。两根不同长度的木头让木筏有些倾斜，维持两根木头间的平衡并不那么容易。

“就这么决定了。”缇堪尼拍了拍身边的木头，“我命名你为‘岩雷鸟’号。”

贝克又用力推了一下杆子，就像撑篙一样。你给木筏一个推力，然后用杆子当方向舵。但最好的方法还是让河流来掌管前进的方向，让木筏找到自己的平衡。他使用木杆是为了让木筏保持在河中央，而不是推进它。不然的话，他们会一路旋转着漂入大海。

乘坐着“岩雷鸟”号，两个人在卡耐克河上漂流着，向安娜卡特前进。

贝克认为，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他一直留意着岸上，木筏的速度要比步行快很多。即使算上制作木筏的时间，他们也很快就会弥补回来。

这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航行。木筏比小船摇晃得更厉害。时不时，水浪会把水溅到甲板上，河水撞到防水布下缘也会激起水花。

但阳光明媚，通过防水布的反射，木筏上还算温暖。总体来说，河水还算平稳，让人比较安心。缇堪尼已经不再蹲着了，而是小心地躺在甲板上，舒展身体。看到缇堪尼闭上眼睛逐渐睡去，贝克并不感到惊讶。他们已经艰苦跋涉了三天，都已经非常疲乏。能够让他们不断前进的，就是不断前进。只要一停下来，他们就无法抵抗睡意的诱惑。

实际上，贝克觉得自己也快睁不开眼睛了。偶尔用杆子戳一下河底并不需要费多少精力。他努力地抬着眉毛，好让眼睛一直睁着。

“好吧。”贝克嘟囔着说，他把手伸进河水里，往脸上泼了些冷水，“一定不能睡，一定要清醒。”洗脸似乎有了效果。他的大脑感觉清醒了，不那么昏沉了。但他眼里似乎有沙子，他眨了眨眼，想把它清理出来，但它还是在里面。他紧闭双眼，想要……

贝克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仿佛整个木筏突然颤了一下。这很像有时他即将睡着时发生的肌肉痉挛。

这说明他刚才真的睡着了。

“啊。”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他看了看周围，“岩雷鸟”号又开始旋转了。贝克看着河岸，发现他们还在快速地前进。木筏还在河中央。岸上没有容易辨别的标志，他也无法判断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基于他还蹲着并拿着木杆，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睡太久。

“好了，醒来吧，贝克·格兰杰。”贝克先让“岩雷鸟”号摆正了方向，然后又用木杆撑了一下。

木筏又震动了一下，但此时贝克已经完全清醒了。这次水溅到了缇堪尼的脸上，他打了个哈欠也醒了过来。

“嘿，这可不好笑。”

“的确不好笑。”贝克严肃地说。他朝前方点了下头。

河流已经不再平静了，前方的水面出现了一层层波浪，“岩雷鸟”号刚才被浪尖托了起来。前方，一些礁石从水里伸出来，河水从礁石间的缝隙穿过，激起了大量翻腾的白色泡沫。

木筏正以飞快的速度向前行驶着。

第十三章最后的选择

贝克使劲把木杆戳到了河底，用上了全部力气。他们必须在1分钟内上岸。缇堪尼蹲着紧盯着急流。他的表情让贝克想起被疾驰而来的汽车车灯照得发呆的兔子。

木筏开始向岸边移动，与此同时仍在向前面的湍流飞驰。贝克诅咒了一声，一次又一次用木杆撑着木筏，向岸边一点点地靠近。

木杆突然重重地戳到河底的什么东西，差点从贝克的手中震飞。“岩雷鸟”号朝左边移动了约30厘米，向前方移动了2米。

只能这样了，贝克心里一沉。现在水太急了，他能调整木筏的方向，但没法推动它靠岸。现在，他们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贝克又诅咒了一声。“对不起，我无法让木筏靠岸，我们要在湍流中求生了。”

缇堪尼睁大眼睛，用惊恐的表情看着贝克。木筏又沉了一下，更多的水溅到了他们身上。

“好吧。”缇堪尼鼓足勇气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抓紧木筏就行了！”贝克说。

缇堪尼点点头。他抓紧木筏，继续看着前方。

湍流就在正前方，木筏在波浪中起伏，礁石几乎就在他们眼前。贝克想让木筏从礁石间最宽阔的地方穿过去，那里水量最大，并且远离礁石附近形成的旋涡。贝克深深吸了口气，他盯着要穿过的区域，把木杆戳入了河底。“岩雷鸟”号驶入了一个翻腾着泡沫的水塘，它的目标是前方的两块岩石之间，那里有一条相对平静的通路。

水已经开始在甲板上漫延。如果背包没有被捆在木筏上，它们肯定被水冲走了。木筏现在像潜艇一样，时不时地探出水面喘口气。贝克和缇堪尼都在喘息，溅到他们脸上的河水非常冰冷。

木筏还在不断起伏。贝克抹去了眼睛上的水，环顾四周。他发现四周已经都是礁石，已经找不到明显的出路了。

但河流知道它自己的方向，带着“岩雷鸟”号冲了出去。

“我们的目标是那两块岩石中间！”缇堪尼大喊，他指着两块岩石中的空隙，那里看上去不比木筏宽多少。

贝克看到水面正在向左边下沉，是时候把木筏往右边撑了！

在贝克的导引下，木筏开始往右转。突然，木筏的一角撞到了右边的礁石，整个木筏的框架都震动了。贝克皱了皱眉。如果非要和坚硬的礁石相撞，他更愿意是木头而不是他们脆弱的身体，但“岩雷鸟”号没有散架。贝克在制作木筏时，已经尽可能让它坚固了，但他确实没想到会遇到现在的情况。

木筏开始旋转起来，被拖入了下一个水塘，并且开始下沉，先是贝克所在的前端下沉，下沉得非常厉害，它一头扎入水中，还在不断往下扎。贝克回头一看，发现木筏的后端已经翘了起来。缇堪尼拼命抓住木筏，后面的巨浪迅猛地冲击着木筏。再有2秒钟，木筏就要沉了。

“抓紧。”贝克大喊。他扔掉木杆，爬到了缇堪尼身边。两个人的重量终于让后端落下去了。一股强有力的浪花溅到了两个人的身上，但木筏最终找回了平衡。

木杆在他们身边的泡沫中漂浮着，贝克伸手把它拿了回来。木筏又开始旋转了，他们已经无法分辨方向了。贝克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木筏不会撞到前方的礁石上。

“我觉得……我们安全了……”缇堪尼喘息着说。贝克用余光看了一眼前方，缇堪尼是对的。水速还是很快，但他们应该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一段。前方还有礁石，但只是散落地分布着。木筏在礁石中穿行仿佛在迅速地逃跑。脚下的感觉仿佛是站在一艘快艇上。贝克继续操纵着木筏，确保行驶在水最深的地方，以及避开最后几个陷阱。很快，湍流的声音被他们甩到了身后。他们在颤抖，浑身湿透，但至少他们安全了。

缇堪尼高兴地喊了一声。贝克也加入了，但并没有完全尽兴。在木筏撞到礁石时，贝克感到木筏有些异样。他掀起防水布的一角，看底下的木筏，发现那里已经快捆不住了。整条木筏已经有些松动了。

“我们需要上岸。”贝克说，“我们需要弄干身上的水……”

他想用木杆把木筏推向岸边，但水速还是太快了。现在的水流状况和遇到湍流之前很像，他可以让木筏的方向左右移动，但水速让他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唉，不去管它了。水速会随着河流的前进不断变缓，到时再努力上岸好了。

“啊，贝克——”

缇堪尼的语调让贝克很担心。湍流的声音刚才确实小了，但现在湍流的声音又变大了。他们并没有掉头往回走，那么这只能意味着……

贝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伸长脖子，想知道缇堪尼到底看到了什么。

在一瞬间，贝克以为自己看错了：前面根本没有湍流，也没有岩石和旋涡……

接着，真相大白。前面不可能有湍流，前面连河都没有了。前面是瀑布。

贝克大脑里瞬间闪过几种选择。他们可以跳到河里，游到岸上。不行，水速太快了，他们还是会顺着瀑布坠落。他们也可以继续待在木筏上，说不定木筏能够保护他们。不，木筏只会砸在他们的头上，让他们无法露出水面。另外，瀑布底下的岩石很有可能让他们和木筏同时粉碎。

就是这样了，没有更多选择了。既然所有选择的结果都是死路一条，那么，贝克必须选出最不坏的那个，然后尽全力去实现。

他又开始尝试让“岩雷鸟”号驶向岸边。或许他们可以尽可能地离岸近点，然后跳下去并游到岸上。

又或者……

贝克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希望。他看到左边岸上有一棵倒下的树横在了水上。树枝已经垂了下来，几乎触到了水面。这棵树应该是在冬天倒下的，应该还没有腐朽。他们可以用这棵树来救自己。

“那棵树是我们的目标。”贝克指示缇堪尼，“木筏从树下通过时，我们要抓住树干。”

缇堪尼也看到了那棵树，他努力点了点头。“好！”

“解下背包，把它……”

他们只有不到1分钟的时间。缇堪尼手忙脚乱地解着他绑的绳结，最终从木筏上解下了背包。他背上背包，蹲在木筏前端，准备就绪。贝克努力让木筏向他们的目标前进。他不能一边撑船一边爬树。在到达树之前，贝克要保证木筏不会突然转向。

在最后一刻，他抛下了木杆，背起了自己的背包。很快，他们来到了树干下面。

缇堪尼跳向离他最近的树枝上，整个树干沉了一下。他大喊大叫，他的脚还在甲板上。贝克赶了过去，抓住他的大腿往上推。潮湿的树叶擦着缇堪尼的脸庞，树干仿佛想把他甩到水里。他拉住一根更高的树枝。贝克把他的膝盖托到了树干上，让他横卧在树上，离开了木筏。

但“岩雷鸟”号就要离树干而去了。贝克需要到木筏的另一端才能抓住树枝。他已经看好了缇堪尼身边的一根树枝，那根树枝应该足以承载他的重量。贝克高高跃起——

贝克的肩部剧痛。一根隐藏在树叶里的树枝，顶在了他的肩部，把他弹了回去。他落回到了在水中起伏不定的木筏上。

“贝克！”缇堪尼大喊。

贝克挣扎着站了起来。挥舞着双臂，企图找到平衡。但是，他知道那根树枝现在已经够不到了，就算跳也够不到。

他又蹲了下来，想让木筏变得平稳。他的目光与缇堪尼相遇，缇堪尼眼中满是绝望。然后，木筏继续急速前行。贝克还在木筏上，缇堪尼则无助地趴在树枝上。贝克转过头来，面向即将到来的瀑布。

第十四章水中的旋涡

之前所有的选择又出现在贝克的脑海中，但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毫无疑问，他绝对不能落入瀑布中。他无法阻止木筏坠入瀑布，因此他必须先离开木筏，而不是继续待在木筏上。

贝克抛弃了背包——背着它只会影响行动——然后跳入了河中。入水时，贝克双手高举，双腿并拢，仿佛一名参加奥运会的游泳健将。刚接触到水面，贝克就全力游了起来，为了生命而游。

在学校时，贝克游泳游得一直不错。但他从未有过必须拿下这场生命比赛的经历。他的身体直接找到了节奏。每次左臂冒出水面时，贝克就会吸气。左臂入水时，他的头也会入水。在水下，贝克让自己成为一条流线型的潜水艇，在划水的同时呼气，摆动右臂，先上后下，然后再次摆动左臂，再吸气。摆动、摆动、吸气，摆动、摆动、吸气……

然而，自入水之后，贝克就感到河水在用力拉扯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似乎渴望随着河流坠入瀑布。贝克知道，他其实没有朝河岸游多远，更多的是被河流推向瀑布。河水冲刷着他的脸部，让他睁不开眼，但他可以感到自己的方向。他努力摆动自己的双腿，但皮靴成了他的累赘，他能够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双臂。

此时，一股浪淹没了贝克。他完全沉入了水下，没有办法出来了。一股新的水流抓住了他，仿佛一直在水下等着他似的，而且比水面上的水流力量还大。贝克拼命挣扎，想把头探出水面，但这股水流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他。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河水，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何为上何为下。从理论上来说，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呼气。气泡只会上升，他就能知道水面在哪个方向。但如果看不到气泡，那么这也无济于事了。现在，贝克只能模糊地看到光亮和黑暗，他实在不愿浪费肺中珍贵的空气。

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他痛得叫了起来。叫声在他耳中回荡，肺中一半的空气已经没了。但贝克知道那肯定是礁石，礁石岿然不动，不会被河水冲走。贝克努力想爬到礁石上，但水已经把他带走了。接着，他碰撞到了更多的礁石，然后，突然他又一次冒出了水面，不停地咳嗽，吐着河水。

他把嘴里的河水全吐了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还在汹涌起伏的急流中，但他身边恰好出现了一块礁石，他死命抱住了它，然后，慢慢观察四周的情况。

水流仍然强劲，不停地冲击着贝克。即使挂在礁石上，他的身体也阻拦了水流，形成了浪花。瀑布的声音震耳欲聋，离他只有几米远。为什么自己没有被冲下去？贝克逐渐意识到，河流的末端有一圈半圆形的礁石，正好在瀑布的边缘。水流在那里形成了旋涡，而他被旋涡卷了进去。

如果不多加小心，他还会被冲走。贝克想调整自己的位置，但礁石太滑，他差点掉了下去。这可不太好。贝克意识到，只要自己还在水中，他就根本无法动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爬上礁石。他看了看上方，瀑布在这儿形成了一个小峡谷，岩壁大约有2米高。好吧，如果他有机会去那里，爬上去不是问题。

贝克紧紧抓着礁石，双臂用力，脚用力蹬。但是，他的靴子完全找不到支点，而礁石锋利的边缘让他十分痛。他又试了一次，结果差点被急流冲走。

贝克紧贴着礁石，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他一定能行的。在冰冷的河水带走他的热量，在他耗尽全部力量，在他被冲到瀑布下摔得粉身碎骨之前，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他一定能行的……只要他能……

“嘿！贝克！”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与此同时，有什么硬东西击中了贝克头部，“哇！对不起……”

贝克四下张望，眼睛差点被戳瞎。一根树枝的前端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贝克望向树枝的末端。

缇堪尼就趴在那里，在河岸上。他尽可能靠近贝克的位置，手中拿着伸向贝克的那根树枝。

“你最好抓紧。”缇堪尼喊道，声音中透露着恐慌，“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贝克抓紧了树枝。

第十五章凶猛的母熊

卡耐克河从不轻易放弃。贝克刚离开礁石，就感到河水加大了力气，想把他从安全的地方拖下来，让他从瀑布上坠落下去。但贝克已经紧紧抱住了树枝，缇堪尼把他拖过旋涡，来到了岸边。终于，贝克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爬上岸了。他感到河水一点点地失去了对他的控制——胸部，腰部，膝盖，最后完全放开了他。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感觉之一。

贝克手脚并用，爬上了岸，然后瘫倒在缇堪尼面前。

“谢谢。”贝克喘息着说。他闭上眼睛，等着自己的力气慢慢恢复。如果不是在冰水里浸透了，那么其实周围还算暖和。陆地很干燥，阳光很灿烂，缇堪尼又替他挡住了风。然而，贝克在不断颤抖。

“对不起。”贝克突然坐了起来，“我要脱衣服，然后擦干身体。”

“这很公平。”缇堪尼耸耸肩，露出了略带幸灾乐祸的笑容，也许他想起了自己被贝克从冰窟窿中拉上来的情景，“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是干的。”

当贝克在原地跑步、蹦跳和做俯卧撑时，缇堪尼在自己的背包中找衣服。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潮湿的，但比贝克身上的衣服要干很多。毕竟，这些衣服没有直接浸在水里。缇堪尼自然也是。他的头发和裤子虽然有点湿，但在进入湍流时，他一直穿着防水大衣，他的身体基本上是干的，也是温暖的。

缇堪尼脱下了自己的裤子和袜子，为贝克挑出比较干的那些衣服。他努力把贝克的湿衣服拧干，然后站到瀑布边上。换上衣服后，贝克立刻感到了温暖。衣服虽然有点湿，但这没有关系。风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只要他们继续步行，身体就会产生足够的热量让衣服变干。

而且，贝克苦涩地想，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好消息了。两个人差点因为他的决定而死去。他们失去了防水布和木筏，失去了装着地图、水瓶、一半衣物的背包——

“嘿，贝克！”缇堪尼走了回来。他用大拇指指向瀑布的方向，“普齐尔托克！”

“如果那是安娜克语中描述‘差点在此死去’的词语，”贝克说，“那么你说得很对。”

“不是。”不知为什么，缇堪尼看上去很高兴，“在安娜克语中，这是‘烟雾’的意思，我们用它来称呼这个瀑布。我曾来过这里。”

贝克眨了眨眼。“真的吗？”

“我们当时只是到了瀑布脚下，所以在瀑布上面，我没有马上认出来。那是我爸爸带我去野营……”

缇堪尼仿佛突然说起了一门外星语言。贝克能够听懂这些词语，但他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它们的含义。“你曾野营过？”

“哦，是的。”缇堪尼耸耸肩，“我的意思是，我们带了帐篷，吃的是罐头。我们有睡袋，从不曾感到寒冷或饥饿……我告诉过你，我们是开卡车来到这里的吗？但从技术上来说，我的确曾经野营过。我现在相信我们能在太阳下山前到达安娜卡特了！”

普齐尔托克瀑布有20米高。贝克和缇堪尼走了很远，才找到了一个可以下山的地方。从侧面来看这条瀑布，贝克才明白了为什么它被称为“烟雾”。瀑布产生的水雾四处弥漫，奔腾翻滚，像木头燃烧生成的烟雾一般，吞没了岸上的杉树。水雾中从上到下形成了一道彩虹，弯曲地指出他们前进的方向。

在到达山脚时，贝克的心情比在瀑布顶上时好了许多。在他们发现瀑布附近的山坡上，有多到他们数不清的越橘时，贝克的好心情已经完全恢复了。他们吃饱肚子，有了足够的热量后，又沿着卡耐克河轻装出发了。

缇堪尼突然变得很能说话，贝克也乐得扮演一个听众。他虽然和缇堪尼一样乐观，但在河中挣扎的经历还是让他感到筋疲力尽。他斜着眼看了看身边的卡耐克河。在离开普齐尔托克瀑布后，卡耐克河又变得平静。但他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这条河了。

同时，他继续听着缇堪尼滔滔不绝地说着各种话题。

“我的爷爷说，男孩的第一次打猎，是他生命中一个伟大的时刻。村庄中的男孩会被带到这里待几天……”

因为这两天的经历，缇堪尼深埋在脑海中的关于安娜克族的记忆被激活了。其中大多数故事都是从爷爷那儿传承下来的。

“有些士兵来到这里训练。晚上，爷爷布置了几个陷阱。第二天早上，抓到了几只野兔。他剥了野兔的皮，做熟了，送给这些士兵。但士兵拒绝了他，因为爷爷是直接用手处理兔肉的……嘿！” 缇堪尼停下来看了看四周。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山脉，又看了看他们周围的河水和山坡。他好像找到了精神上的归宿。

“我们快走到上次我们野营的空地了。”缇堪尼高兴地说，“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

贝克疲惫地点了点头。休息是很必要的，他们需要稍事休息，然后完成最后的一段路程。

空地并不远。约50平方米的地面上铺满了柔软的松针，让贝克非常想躺下睡一会儿。阳光从高处照射下来，四周的杉树挡住了风。这里太完美了。

吼！

贝克的血液仿佛被冻结了，是他想象出来的？

“啊！”缇堪尼大笑起来，“好可爱！”

从一丛灌木后面滚出了两只小熊。熊身上的毛是棕色的、柔软的，看上去仿佛经过精心保养。棕色的毛——贝克绝望地想到，这是棕熊。小熊的脸圆圆的，看上去很友善，头顶上还滑稽地长着两只圆耳朵。它们在松针上打闹，滚来滚去，玩乐地撕咬着。

贝克觉得自己太笨了，他忘了很关键的一条原则。他太累了，而且，他们就在安娜卡特附近，这让他误以为已经到达了安全地带。那条关键的原则是：小心熊出没！

“我跟你说过关于熊的事了！我们快逃吧！”

“啊，是的，你说过，但……它们看起来没那么凶猛。”缇堪尼抗议。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树林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笨重的并且怒气冲冲的动物。两个人不情愿地回过头。

“小熊不凶猛，”贝克说，“但母熊最凶猛。”

小熊的毛很柔软，母熊的毛虽然也是棕色，但看起来乱糟糟的，还夹杂着一丝银色。小熊看起来很可爱，很温和，但母熊却浑身上下都是肌肉，仿佛在熊皮下掩盖着钢筋铁骨。小熊只是在玩耍，但母熊却被胆敢站在它和两个孩子间的两个小哺乳类动物深深激怒了。

小熊的体形看起来和大型狗差不多，而用后腿站立的母熊则比人还高。两米半高、半吨重的母熊，正冲着贝克和缇堪尼咆哮着。然后，它四肢着地，向他们猛冲过来。

第十六章老朋友回来了

缇堪尼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贝克抓住他，把他拽了回来。

“趴下！”贝克厉声说。他趴了下去，还把缇堪尼拽倒在身旁，“快装死！”

贝克知道，与熊相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站在母熊和它的孩子中间。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母熊会不顾一切毁灭敌人。棕熊每一步都能有1米远，能在几秒钟内迅速追上人类。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装死。

贝克努力回忆他是什么时候把熊的知识告诉缇堪尼的。那应该是在他们刚从失事地点出发时。只是在几天之前。但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那些话缇堪尼还记起多少？

缇堪尼就趴在贝克旁边1米左右的地方。他的脸侧着贴在地面的松针上。他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恐惧。贝克发现缇堪尼躺在他前面，他自己像球一样蜷缩在地上，这样他就能保护自己的全部要害了。贝克没有提醒缇堪尼这一点，他现在不能冒这个风险。如果熊看到他动弹了，它会像撕碎布娃娃一样把他撕碎。

“就算它摆弄你或检查你，”贝克小声说，“你也不能动，一动也不能动。”缇堪尼没有点头，但贝克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理解了自己的话。

贝克知道，自己的建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熊逼近了他们，它的身体挡住了阳光。

像树干一样粗的腿出现在他们中间，浓密厚实的毛上沾满了松针，小虫子也在上面爬来爬去。一股臭得不能再臭的气味扑鼻而来。然后，这条腿抬了起来，熊又开始移动。贝克感到它在围着两个人打转。

突然，缇堪尼从贝克的视线中消失了。贝克紧咬着嘴唇，才忍住了喊出声的冲动，但缇堪尼一声不吭。贝克猜测，熊只是用爪子钩住了缇堪尼的背包，想看看缇堪尼的反应。缇堪尼没有受伤，因为他既没有动也没有喊出声来。

熊又向贝克走了过来，低下头检查他。呼！熊呼吸时，鼻翼不断翕动着，听起来仿佛是一对风箱。贝克静静地躺在地上。他不知道熊是否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在他听来，他的心跳声已经和鼓声一样响了。

熊伸出一只爪子，推了推贝克，就像贝克对待澡盆里的蜘蛛一样。贝克忍住了所有的本能冲动，仍然躺着一动不动。熊张开了嘴巴，露出黄色的牙齿。它一边低吼，一边推着贝克，想让贝克有所反应。贝克继续在地面上装死。

熊的大头探了过来，它用前牙咬了咬贝克夹克的袖子，牙齿离他的皮肤只有1厘米。贝克还是一动不动。在感到胸部发紧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贝克想，他要呼出这口气，然后在熊不注意的情况下，吸一口气。这时，熊摇了摇头，贝克也随着它的动作摇了摇，因为他的袖子还被熊紧紧地叼着呢。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呼了口气。当熊扔下他时，他伸出了一只手来保护自己安全落地。紧跟着，贝克骂了自己一句，不过他立刻又平躺在地上，相比之前装得还要更像死人。熊是否看到了他的动作？它是否觉得贝克是在挑战自己？

熊把鼻子凑在贝克的头边，然后吼叫了一声。它的气味又臭又难闻，带着腐肉的味道，笼罩在贝克身上。贝克紧紧闭着眼睛，绝望地等待着熊的撕咬。

突然，熊的臭气消失了。贝克可以想象出熊抬起头，张开大嘴，准备啃咬的样子。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身边仿佛已经空无一物了。贝克半睁开一只眼睛，发现熊已经走了。

熊已经跑到了空地的另一边，它以惊人的轻盈的步伐，在松针上奔跑着。看来，它觉得两个男孩不会对它的孩子造成威胁。它带着小熊离开了，同时又咆哮了一声。贝克认为它是在说：“我难道没告诉过你们，不要和人类玩耍吗？”

然后，三只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两个人原地不动，又多躺了几分钟，缇堪尼完全照搬贝克的动作。最后，贝克确定熊不会再回来了，他坐了起来。缇堪尼也坐了起来。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默默地站起身来，离开了空地。

“真是影响一生的经历啊。”过了一会儿，贝克说。

“能让人把裤子都尿湿了。”缇堪尼仿佛在形容自己。

贝克拿起一根落在地面的树枝，狠狠地击打身边的树木。“我们来了！”他对着树林大叫，“不要理我们！”

就这样，他们大声说着话，制造大量噪声，一边警告着可能出现的熊，一边继续向安娜卡特前进。

“我也会那么做。”约半小时后，缇堪尼突然说。

贝克不解地看着他。“怎么做？”

缇堪尼用大拇指指向了身后。“就像熊妈妈刚才做的一样。空地是它的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如果有两个陌生人闯到你家里，你不会愤怒吗？”

“我会表达我的愤怒。”贝克严肃地说。

“那是它的家。”缇堪尼继续说。过了一会儿，缇堪尼用更安静、带有一丝震惊的口气又重复说：“那是它的家。谁有权利去侵犯他人的家园呢？”

贝克用尊敬的目光看着缇堪尼。这已经不是闲聊了，他可以感到缇堪尼语言背后的愤怒。缇堪尼是不是在说路莫斯石油公司呢？

贝克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想到石油的事了。他们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思考，比如怎么活下去。但说到底，如果不是路莫斯，这一切也都不会发生！随着安娜卡特越来越近，路莫斯也开始回到他们的脑海中。

“没有人。”贝克说。

“没有人。”缇堪尼说，然后，他又重复一遍，这是说给他自己的，“没有人。”

他们再也没有遇到熊，但有那么一刻，贝克在树林中看到了什么——那是一个与他们平行的，贴着地面，迈着大步快速移动的影子。贝克几乎笑了出来。“原来它也活着走出来了。”贝克低声对自己说。

他们的老朋友，宛如鬼魅的独狼又回来了。

但这匹狼真的是他们的老朋友吗？也许在阿拉斯加的这块区域，到处都是喜欢独来独往的狼。偶然碰见一匹独狼是很有可能的，但是一匹狼从坠机处一直跟着他们渡河，翻越山脉，在风雪中度过夜晚，最后跟着他们沿卡耐克河前行，这样的事件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但贝克隐隐感觉到，这匹狼的确是一直跟着他们走过来的。

“你说什么？”缇堪尼问。

贝克觉得缇堪尼已经很适应野外了，于是决定告诉他真相。“我还以为……”

但贝克停了下来，狼已经不见了，缇堪尼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没什么。”贝克说，“我们离安娜卡特还有多远？”

“我们已经到了。”缇堪尼说。毫无预兆地，树林已经消失了。

贝克花了一点时间去了解四周的环境。

他们位于一个蜿蜒的入海口，前面是岩石和泥土组成的陡坡。入海口面向一个宽大的海湾，在山坡下更远一点的地方，在海边的就是安娜卡特。

贝克不大确定之前是怎么想象安娜卡特的。根据缇堪尼的描述，他想象出了一个传统的有着驯鹿皮帐篷和篝火的群落。现在，安娜卡特已经近在咫尺了。贝克突然意识到，人们可以在保留传统的同时，也享受舒适的现代生活。如果木屋比兽皮制作的帐篷或冰屋更暖和，那么就生活在木屋中好了。如果电灯比油灯更亮，那么就用电灯好了。安娜克人从现代社会中选择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但他们没有成为现代生活的奴隶。他们只选择了那些能够帮助他们继续在这块寒冷遥远的土地上延续自己传统生活方式的东西。

安娜卡特的木屋散落地排列着。这些木屋看起来仿佛巨大的玩具——简单的四方形，弧度很大，尖尖的屋顶可以让落雪滑落。它们被建造在一层石头桩上，这样就不用直接和冰原接触了。它们大多被涂成了红色、绿色和蓝色。

颜色是木屋唯一的装饰。这里不是那种要努力和邻居攀比的村庄。木屋之间的道路是用泥土和碎石铺成的。在海边，贝克看到架子上挂着一排银色的鱼。安娜卡特的船只系在一个小码头旁，贝克还可以看到两条独木舟在波浪中穿越。

贝克和缇堪尼顺着坡路朝村庄前进。贝克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他侧着头仔细聆听着。那到底是什么？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海浪击打岩石的声音。它不是机器或任何现代社会产物发出的声音。

就在走进安娜卡特的一刻，贝克终于明白了。那不是现代社会的声音，那甚至不是任何声音。这里没有汽车，没有音乐，没有飞机。这里和野外十分相似。但对贝克来说，这太神奇了。他已经习惯了从野外回到人类文明时，噪声也随之而来。

但这里不一样。安娜卡特仿佛拥有永恒的宁静。除了一座木屋外面停着一辆破货车和屋子上的卫星天线之外，这里和200年前应该没什么区别。

“那是跑道。”缇堪尼指着一个地方说。在远处，在一座木桥的尽头，有一块平整的土地，橘黄色的风标在空中飘荡，“我们本该在那里降落。而这里……是我的家。”

缇堪尼的家就是那座有卫星天线的屋子。这座屋子和其他屋子一样，平实朴素——同样没有阳台或门廊。屋子前的两级台阶是水泥的，屋子的门窗紧闭。整个屋子都是木头的，应该是用几个世纪前的古老方法建造而成的。但贝克相信，这座屋子密闭性很好，而且比往南很多华丽的现代住房都要舒服得多。

门开了，走出了一个女人，穿着牛仔裤和红色格子外套。她用极快的语速和屋里的人交谈着，没有看到前方站着两个人。

“告诉他接着用无线电……”

她转过了头，看到了贝克和缇堪尼。她停下了脚步，宽阔的脸庞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嘿。”缇堪尼突然变得有些难为情，他的手挥到一半，“是我，妈妈。”

第十七章白狼守护者

贝克注视着安娜卡特大厅中无数安娜克人的面孔。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大概有两百人同时把目光投向了贝克和缇堪尼，他们标准的因纽特脸孔没什么表情，但充满了热切的渴望。

“我们不能贴张告示通知大家吗？”贝克小声对缇堪尼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讲他们的故事，但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当然，这肯定是人数最多的一次。

“不行。”缇堪尼嘟囔着说，“而且你知道吗？我们也不能用博客通知大家。”

木制大厅是古老传统和现代科技的奇怪结合。这里有电灯——虽然不停闪烁。贝克记得缇堪尼曾告诉过他，安娜卡特的发电机工作状态并不太好。大厅的地面是干燥、夯实的泥土。这是安娜卡特部分接受现代社会的另一个例证。

安娜克人保留了很多古老的传统。贝克猜测，过去的安娜克人就是这么聚集在火堆旁开会的。现在，所有的人围成了一圈，圈子中间是缇堪尼的爸爸，安娜克人的首领。首领正在讲话，贝克和缇堪尼就坐在他的身后。

他们已经吃过饭、洗过澡，并换上了缇堪尼的干净衣服。但他们没有时间来做贝克最想做的事情：睡觉。

在来到缇堪尼家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们用了30秒来传达最关键的信息：阿尔伯伯受伤了，需要救援，以及他的位置。缇堪尼的爸爸在他们说完之前就拨打了他的卫星电话——这是除了质量不佳的无线电之外，安娜卡特唯一，也是最佳的与外界的通信方式。缇堪尼的爸爸正在和伯特利的什么人说话，贝克想起，那是安娜卡特附近最大的城市，大概在160公里之外。

缇堪尼的妈妈紧紧抱着缇堪尼。贝克站在旁边，心想，如果他的父母回到家中，那应该也是同样的感觉吧。贝克很快就知道了，因为缇堪尼的妈妈放开了自己的儿子，然后紧紧抱住了他。贝克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与此同时，缇堪尼被一个更老的女人抱得快窒息了。这个女人比缇堪尼还矮，她的长头发雪白，脸上满是皱纹，这是缇堪尼的奶奶。她和贝克握了握手，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缇堪尼的妈妈为两个男孩做热汤和肉卷时，卫星电话响了起来。

“是来自伯特利的电话。”缇堪尼的爸爸挂断电话后说，“有一架直升机已经被派去营救你的伯伯了，上面有医生。”

听到了这些话，从飞机失事以来一直支持贝克的一股力量，终于消失了。

他们已经饿坏了。贝克和缇堪尼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描述了他们的历险。

他们描述了渡河的经历，缇堪尼不幸掉到湖里的过程，以及穿越小道的过程。这时，缇堪尼的妈妈打断了他们。

“长老们必须知道他们的经历。”她对缇堪尼的爸爸说。

缇堪尼的爸爸自豪地点了点头。“当然，但我要先把故事听完。”

长老？贝克想，他本以为他们要把故事告诉一些无聊的老年人。但他没有想到，整个安娜卡特的人都来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缇堪尼。

缇堪尼只是耸了耸肩。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多人来听他们讲故事。“你马上就知道了……”他曾警告过贝克。

两个人继续讲述他们的故事。他们对缇堪尼的家人讲到无法找到小道时，那种不断增加的挫败感。

缇堪尼的奶奶挺直了身子，第一次开了口。“白狼之道。”她加重了语气，“缇堪尼发现了白狼之道。”

“是的，的确是他找到的。”贝克承认。

缇堪尼的奶奶点点头，她看上去很高兴。“狼是山脉的守护神，贝克·格兰杰。在冬天和春天，雪很大的时候，白狼之道是唯一的通道，但只有狼尊敬的人才能找到这条小道，因为它是被隐藏起来的。”

“嗯——对。”贝克说。

他又想起了路上看到的那匹狼，他曾经在旅途中瞥见，或者他认为曾经瞥见的那匹狼——或许不止一匹？是的，他相信狼的确尊敬他们，而且一路都在护送他们。

贝克又看了一眼缇堪尼，缇堪尼冲着他羞涩地笑了。贝克知道，在过去——实际上，就在几天前——缇堪尼还会嘲笑奶奶所坚守的传统生活以及那些古老的故事。在几个月之前，贝克也是一样的。但在哥伦比亚的亲身体验改变了他的想法，现在，这几天的经历也改变了缇堪尼。缇堪尼学会了尊重自己祖先的传统技能——能让人活下来的技能。与此同时，他也吸收了一点安娜卡特的传统精神。

但这并不是最让贝克震惊的事情。

“我早就跟你说过，对不对，我的儿子？”缇堪尼的奶奶对缇堪尼的爸爸说，“在你为他起名时，你曾问过我，谁会成为他的守护神，而我的回答是——”

“是的，妈妈。”缇堪尼的爸爸会心地笑了，“的确如此。”

贝克看着他们两个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转过头去，看了看缇堪尼。

“‘缇堪尼’的意思是‘狼’。”缇堪尼边吃边嘟囔着说，“我没有解释过吗？”

贝克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沉默了许久。终于，他说道：“不，你没告诉过我。”

缇堪尼耸了耸肩，把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然后，他把身子往前靠了下。“实际上，”缇堪尼仿佛在讲述一个秘密，“好几次了，我在路上看到过一匹狼，但你有那么多事需要担心，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缇堪尼的爸爸开始用安娜克语夹杂着英语向大厅里的人们发言。最后，他转过身来，面带微笑看着两个男孩，然后比画着手势，让他们走到前面来，讲述他们的故事。缇堪尼碰了下贝克的胳膊。“没关系，我来吧。”

缇堪尼的声音中有某种奇怪的音调。贝克看着缇堪尼走上前去，然后举起了自己的双臂。

“缇堪尼，酷努克和帕尼贡尼亚克之子。请原谅我只会说扬基人的语言。”

缇堪尼最后一句话是对坐在最前面年纪最大的人说的。不论男女，他们都有长长的灰发，脸上也都布满皱纹。有些老人微微对缇堪尼点了点头，仿佛勉强接受了缇堪尼的道歉。他们仿佛在说：“他太年轻了，所以只会说英语。但他还有时间来学会祖先的语言。”

缇堪尼从坠机开始，讲述他们探险的故事。贝克轻松地坐在椅子上。缇堪尼在讲故事上很有天分。他能够讲出每一个细节，以及当时他和贝克的想法。他的语言很有节奏感，永远在不急不缓地前进着。在贝克看来，缇堪尼的故事……仿佛是一首歌。

突然，贝克意识到这是为什么了。还在飞机上时，飞行员曾经说过，安娜卡特人有口述历史传统和文化的习惯。原来如此！缇堪尼正在讲述村庄历史中的最新经历。他们的经历成为这本有数百年历史的有声书的最新的一章。这本书不只是在讲故事，还是一个播客。前面坐着的老人不仅是令人尊敬的老年人，也是村庄的iPod。

贝克完全被吸引了。他不知道缇堪尼是否明白自己具备的能力。他生于此，长于此，却曾决心放弃这里的传统。现在，如同鸭子入水一样，他又自然地融入了安娜卡特的文化。这是他们与安娜卡特的契约。从离开飞机到爬上高山，到最后的漂流，这都为缇堪尼积攒了素材。现在，他要把这些故事交给村庄的记忆。

然后，贝克想，在缇堪尼讲完后，他们终于可以睡觉了。

缇堪尼不间断地讲完了这个历险故事，故事的结尾是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家门口。讲完故事后，缇堪尼并没有坐下，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地面，然后抬起头开始了最后的发言。“由于贝克的帮助，我明白了这片土地是怎样养育我并保护我的。我明白了要尊重无法掌控的力量，也要学会利用可以掌控的力量。我明白了如果你与这片土地对抗，你就会被毁灭，但如果你在这里生活并理解它，这片土地会继续养育着你。”

缇堪尼羞愧地笑了笑。“这对你们来说都不新鲜，我本来也早该明白这些道理的。现在我懂了。”

说完这段话后，缇堪尼坐了下来。大厅里发出赞许的低语声，村民们频频点头。贝克猜测，对于安娜克人来说，这无异于激动地鼓掌了。他把身子朝缇堪尼靠了过去。

“做得好。”他小声说。

缇堪尼用闪亮的眼睛看着他。“谢谢。”

之后，缇堪尼的家人带着他们慢慢往家的方向步行。这花了一点时间，因为不断有人上前和两个男孩握手。贝克拖着疲惫的双腿，在碎石路上走着。

“现在睡觉！”他想，“睡觉、睡觉、睡觉、睡觉……”

但是，缇堪尼的爸爸又给伯特利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直升机上的情况。挂了电话后，他激动地与贝克分享好消息。

“他们找到阿尔了，他一切都好！”缇堪尼的爸爸笑着说，“实际上，救援人员认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先来接你，再去医院。他们再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直升机来到了安娜卡特，仿佛空中飞着一只巨大的黄蜂。直升机的发动机震得屋子的窗户都响了起来。

贝克、缇堪尼、缇堪尼的父母以及许多安娜卡特的居民来到了海边直升机降落的地方。直升机扬起的沙子，刮进了贝克的眼睛，他退后了几步，直到听到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知道直升机的发动机已经关闭了。发动机仍然吹起了大风，但他低头跑了过去，拉开了机舱门。

阿尔伯伯就在里面。他躺在机舱内的担架上，身上盖着毯子，身边还站着急救人员。阿尔伯伯脸色苍白，打着点滴。然而，贝克还是看到了他温暖的笑容。

“贝克！”他的声音几乎被正在消失的发动机声所掩盖，但至少没有在颤抖，“缇堪尼也在。谢谢你们！太感谢……”

贝克已经抱住了他，虽然阿尔伯伯还躺在担架上。

急救人员开了口。“2分钟。”他是在对贝克和缇堪尼说话，“我本来想把他直接带到医院，但他非要来这里，也只能听他的，毕竟他是埋单的人。”

2分钟！贝克和缇堪尼对视了一眼。他们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现在，贝克就要这么轻易地走了，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你不应该就这么从朋友身边消失。

但是……

“你会回来的。”缇堪尼勇敢地笑了。

“当然。”贝克苦笑，“我的意思是，我们还要拍摄纪录片，不是吗？”

“而且你还穿着我的衣服。”

“你说得对，不然我可真想不到回来的理由了。”

缇堪尼又笑了。“绝对没错！”

缇堪尼握了握贝克的手，然后退出了机舱，快速回到了爸爸妈妈的身边。贝克坐到座位上，系上安全带，看着窗外。飞行员走出驾驶舱，确定每个人都系上安全带后关上了机舱门。在他回到直升机驾驶舱后，发动机又启动了。贝克向他的朋友挥了挥手。直升机离开了安娜卡特，飞向了入海口。

离地面越来越远了，村庄、入海口融入了无尽的杉树林中。用尽各种办法想杀死贝克和缇堪尼的山脉现在成了优美的景色。太阳照耀着万物，贝克感到自己的眼皮开始不断变重。

贝克不愿让视线离开安娜卡特，但只是眨眼间，村庄就不见了。村庄去哪里了？贝克花了点时间后才找到入海口。村庄已经显得非常小了。他一定眨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想，而且，又要再眨一次眼了。好吧，贝克告诉自己：你可以眨眼，但速度要快……

于是，贝克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伯特利医院的停机坪。

第十八章狼 影

在摄制组人员准备的时候，缇堪尼不自然地晃来晃去。

一名摄像师正在调整自己肩膀上的机器，让镜头聚焦在缇堪尼的脸上。负责录音的人举着长杆话筒，让麦克风正好在缇堪尼头上，同时在镜头外面。负责采访的记者乔安来自美国，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开朗女性。她举起了自己的手。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缇堪尼说。

缇堪尼的身后，入海口的浪花闪耀着。一些虎鲸正在海水里游荡，不断向天空喷水致敬，一切都非常美。但和其他安静的观众一起站在摄影机后方的贝克，却屏住了呼吸。这已经是第三次拍摄缇堪尼的结语了。在第一次拍摄时，有人打了喷嚏。在第二次拍摄时，缇堪尼说错了话。贝克希望鲸鱼不要破坏这个镜头。他从未想象过，原来一个看似简单的采访能变得这么复杂。

“现在——开始。”

缇堪尼直面镜头。“我的意思是，”他开始说，“你不会毁掉传世名画来得到一些柴火，对吧？”

一开始，缇堪尼并没有那么流利，他不是个天生的演员。但慢慢地，他的声音里开始有了感情，那是缇堪尼发自内心的愤怒和热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缇堪尼半转身，指向入海口、安娜卡特和后面的荒野，“要这么对待这片土地呢？”

缇堪尼再次面向镜头。“我们还能通过其他方式获得能源，还有再生能源。而这里是无法再生的。我们一旦失去它，就会永远失去它。”

“好了！”乔安说，“非常好，缇堪尼。这部片子足够好了。我们会在晚间六点的新闻中播放它。”

缇堪尼笑了，他走到贝克和阿尔伯伯身边。“你们好，陌生人。”

贝克和缇堪尼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了。这已经太长了。他们互通过电话，还一起接受过电话采访，但没有机会见面。贝克没想到他是如此思念自己的朋友。

“表现得很好，非常好。”阿尔伯伯说。他经常参加电视节目。贝克可以看出，阿尔伯伯的话让缇堪尼非常高兴。

“嗯，那是熟能生巧……”他嘟囔着说，“你们是刚刚到的吗？10分钟之前到这里的人就是你们吗？”

贝克和阿尔伯伯是乘坐直升机来的。找到缇堪尼不是一件难事，他们只要一路跟随电视台拍摄人员就好了。

“那就是我们。”贝克说。缇堪尼露出了贝克熟悉的笑容。

“你打断了我的采访，那可是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台。”

“哦。”贝克说，“我很抱歉。”他们向村庄走去。阿尔伯伯用手杖支撑着自己。

“在伯特利时，他们采访你了吗？”缇堪尼问道。

“嗯，我被五六个记者采访过。”贝克说。然而，缇堪尼才是真正的明星。他几乎在各种节目中都见到过缇堪尼，但缇堪尼在电视上看到过贝克吗？不，当然没有。缇堪尼一直都在安娜卡特，这里可没有电视。

“你们纪录片的拍摄团队什么时候过来？”缇堪尼问道。

“今天下午。”阿尔伯伯回答说，“终于可以拍摄纪录片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必需的。”

缇堪尼有些震惊。“不是必需的？为什么？”他的脸色都白了。

“看起来，安娜卡特已经有代言人了。”

缇堪尼皱了皱眉。“谁？我——”他睁大了眼睛，然后脸红了，“哦！你说的是我。”

贝克笑了。在飞机上，阿尔伯伯已经就这个话题和他聊了很久。

对于记者来说，贝克和缇堪尼分开是个不幸的事实。这意味着一起采访两个人变得很困难，但记者并没有放弃。标题类似《英雄少年冒暴风雪勇救伯伯》的新闻层出不穷。

但是，在记者来到安娜卡特后，因为只有缇堪尼在场，一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缇堪尼成了众人的焦点。每次他在电视节目上讲话，他都会讲到保护安娜卡特的必要性。现在，新闻部门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了，超过了对他们翻越山脉的探险故事的兴趣。

“你是一个美国人，也是一名安娜克人。”阿尔伯伯解释说，“你身兼两者的文化。你能够理解这两种文化，你帮助这两种文化彼此了解。在上一周，我已经看到你做到了这一点。你现在是安娜卡特的环保代言人。”

缇堪尼的脸更红了。“我……我没有想到。我只是……你知道……”他挥了挥手，“……想拯救安娜卡特。”

“哦，这持续不了多久的。”阿尔伯伯高兴地说，“媒体没有很长时间的注意力。但在有限的时间内，你能发挥巨大的能量。你已经发挥了巨大的能量。”

“这足够来阻止路莫斯吗？”贝克问道。

阿尔伯伯耸耸肩。“谁知道呢？贝克，谁知道呢？”

来到缇堪尼家时，缇堪尼的爸爸正在用卫星电话通话。“找你的电话，教授。”他说，“是你的制片人。”

“詹姆斯？”阿尔伯伯皱着眉说，“他要做什么？他应该在前往这里的直升机上了。”他接过电话，“詹姆斯？我是阿尔，怎么了？”

他停顿了片刻。

“什么？谁说的？……好……”

阿尔伯伯看了看两个男孩，然后把头转了过去，好像想保护隐私，即使贝克和缇堪尼其实都离他有两米多远。

“你真的能确定？……你不能确定？……好的。对。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好的，非常好，我会这么做的。再见。”

阿尔伯伯挂了电话，又在那里站了片刻。他脸色有些凝重，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笔记本，坐了下来，开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孩子们，来帮帮我。”阿尔伯伯道。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将其对折后交给了贝克。“你们比我跑得快，把这个交给刚才采访缇堪尼的年轻女士吧。这可能对我们大家都有利。”

贝克接过了纸，他很想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阿尔伯伯瞪了他一眼。

“快去。”

两个男孩跑了出去。

摄制组还在原地，他们正在收拾行李。乔安正在重复刚才她问过缇堪尼的问题，摄像师正在拍摄她。这样一来，在播出的时候，电视台就能把现在的问题和刚才的回答剪辑在一起了。

“你们好。”乔安笑着与贝克和缇堪尼打招呼。两个男孩的奔跑已经打破了因纽特人的规矩。“为什么这么着急？”

他们笑了。贝克把纸条递给了乔安。

“是我伯伯给你的。”贝克说。

乔安侧脸看了下贝克。“艾伦·格兰杰。好吧，他可能想找我约会。”她随意地打开了纸，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突然僵住了，她又仔细读了一遍纸上的内容，“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贝克和缇堪尼摇了摇头，乔安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乔安转过头去，叫过一个摄制组的人员，“戴夫！马上给我接通卫星电话……你们两个人呢？好，在这里等我。你的伯伯希望通过我的关系问一个问题，而我可能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乔安通过卫星电话说着什么，但她刻意地不让两个男孩听见，只是不时会转过头来看看他们。贝克似乎感到有点不耐烦了。

但是5分钟后，乔安似乎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你确定吗？”她问电话那头的人，“百分之百确定，绝对没问题？……好的，我欠你一个人情，真的……好的。今晚的节目给我预留2分钟吧……好的，再见。”她挂了电话，转向摄制组，“摄像！麦克！”乔安喊道，“在这里，现在！你们两个，你们就站在这里，刚才缇堪尼站的地方。”

“你现在要采访我们？”缇堪尼提不起一点兴趣。

“当然！你们马上就要知道了。”

于是，有点困惑的贝克和缇堪尼与乔安一起面向镜头，背对入海口。摄像师做出手势后，乔安开始对着麦克风讲话了。

“我现在就在安娜卡特，我身边是缇堪尼和贝克。我们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对他们的探险有了很多的了解。现在，我将和他们分享我们刚刚得知的消息。”

乔安高兴地转向贝克和缇堪尼。

“你们对路莫斯石油公司已经放弃在安娜卡特建厂的最新消息怎么看？”

采访结束后，贝克和缇堪尼在缇堪尼家中与阿尔伯伯纪录片的制作团队见面了。制片人带来了一份泄露出来的新闻稿，新闻稿称路莫斯已经取消了在安娜卡特建厂的计划。在大家坐在客厅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贝克看到了这份新闻稿。

“一名发言人确认公司之前有多个备选方案，其中一个涉及建设有争议的炼油厂并迁移在当地居住的安娜克人。‘现在，我们认为这一方案是不必要的。’发言人表示，‘地理调查显示安娜卡特未必适于——’”贝克停了下来，他内心又高兴又愤怒。高兴是由于缇堪尼以及之前阿尔伯伯和所有人的努力，这件事终于有了结果；愤怒是因为路莫斯石油公司永远都在找借口。

“这帮骗子！他们本来是计划在这里寻找石油的！”贝克叫喊道。

“他们就是这样的。”阿尔伯伯轻轻地从贝克手中拿过新闻稿，快速浏览，贝克可以看出阿尔伯伯心情大好，“但除此之外，他们还能说什么？‘公司承认，因为两名年轻英雄的行为，安娜卡特正在获得越来越多的关注，而在这里探索石油会让公司形象受损？’如果这么说的话，他们还雇公关人员做什么？”

“也是。”贝克说。但这还是让他很不高兴。他们本来是要在这里建设炼油厂的，他们输了，但他们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

“贝克，我们赢了。”阿尔伯伯平静地说，“或者说，我们这次赢了。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斗争下去。或许在未来，有人会把你们的故事拍摄成电影。按照你们这一代的说法，你们的所作所为太酷了。”

“是啊。”贝克用嘲讽的口气说，他希望阿尔伯伯不要尝试使用年轻人的语言——那听起来很奇怪，“的确很酷，不是吗？”

阿尔伯伯闭上了眼睛，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孩子们，你们去玩吧。”

贝克和缇堪尼在安娜卡特的大街上闲逛，走向之前缇堪尼面对全村人发言的大厅。现在，那里正在举行派对。

“我们成功了。”缇堪尼言简意赅。

“是的。”贝克说。

这些话就足够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庆祝。

“拍摄电影？”缇堪尼若有所思。

贝克回答说：“嗯。电影自然还需要一个女主角。里面也应该有爱情故事。”

“真的吗？”缇堪尼思考了起来，他的眉毛抬了一下，“当然，我是抱得美人归的那个。”

贝克斜了他一眼。“你做梦吧！”

缇堪尼笑了。

他们并肩来到了派对的人群中。每个人都听说了路莫斯的决定，到处都是欢笑和音乐。

但突然之间，贝克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什么，就在村庄外的树林中，一个身影大步走在大地上。

缇堪尼碰了一下贝克的肩膀，他也在看着树林。“你是否看到了……”

“是的。”贝克注视着影子出没的地方，然后笑着转过了头，“狼还在看着你，缇堪尼。”

“是啊。”缇堪尼若有所思地看着树林，“不知它想干什么。”他停顿了一段时间，然后转头看着街道，“至少我可以继续在这里等它来给我答案。我回家了。”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在“荒野求生少年生存小说系列”之《白狼荒原上的三天三夜》的第十二章中，贝克用防水布为他的木筏制作了甲板。防水布可以用来制作过夜或防御恶劣天气用的简易帐篷。和传统帐篷相比，用防水布制作的帐篷有以下几个优点：

1. 防水布帐篷更轻，因此可以用更轻的书包压住。

2. 如果你想在雨天中搭建传统帐篷，那么帐篷很容易就会被弄湿。用防水布制作帐篷更快捷，这样账篷里的地面就不会被弄湿。而且，防水帐篷也更容易干。

3. 在雨天，在用防水布制作的帐篷内可以安全地煮食物。

4. 用防水布制作的帐篷是开放式的，这可以更容易地让人们觉得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有很多方式可以把防水布支起来，如A字形帐篷（抬高或接地面）、吊起的帐篷、靠树木搭建的帐篷，或三者的混合。

我在雨林、沼泽等地势凶险的地方都用防水布搭建过帐篷，它搭建方便，收起来的时候也很省时。同时，帐篷还防雨并可提供足够的空间。你可以在防水帐篷附近选择适合的地点生火，这样可以有效地避免蚊虫叮咬。

隐藏的危险

如果你的四周可能有野兽，那么传统帐篷比用防水布搭建的帐篷更能为你提供保护。虽然传统帐篷也不牢固，但从未出现过老虎或狮子撕破传统帐篷攻击人类的事件。有时熊会这样做，但那是因为人们先犯了把食物带进帐篷的错误，这在熊出没的地带可是大忌。

《白狼荒原上的三天三夜》求生实用秘籍

在同伴脑部受到碰撞时，如何判断他是否有脑震荡？

当发现同伴眼神木讷时，你要想到这可能是脑震荡。用以下四步来检测：看对方是否糊涂（如问他叫什么），是否有记忆（如早餐吃了什么），是否能集中精力（如把十二个月份倒着说完），是否有神经问题（如闭上眼摸自己的鼻子）。

遇到危险时，如何让前来搜救的人更容易发现自己？

答：寻找岩石、树枝、碎片等，在地面上拼写一个巨大的“SOS”求救信号，因为对于救援飞机来说，地上的字会显得很小，所以至少要把它拼成6—7米长。

在寒冷环境中，电池快没电了，怎样才能延长电池的使用时间？

要防止电池受冻，把它放在比较温暖的地方。如果没有，就放在自己的怀中，因为天气越冷，电量流失也越快。

遇险后，应该如何取舍你的物资？

遇险后，你需要搭建庇护所、生火、寻找食物和水，所以，不要随意丢弃可能用到的工具，有些工具是非常有用的，如猎刀、打火石等。还有一些求生工具，是可以用现有材料制作的，比如把多余的衣服撕成长条并系在一起，就能得到一根结实的绳索。

在寒冷的地方，衣服穿得越厚越好吗？

记住，越寒冷的地方，越不要穿太厚的衣服，因为过于暖和会让身体流汗，如果汗水无法透过衣服蒸发，就会带走身体的热量，让你越来越冷。最好穿多层薄衣服，你可以随时脱下或穿上几件，让汗水蒸发。

怎样选择一根好的木棍辅助走路？

你选择的木棍必须是直的，要很结实，但又不太重。用刀略微修整下它——砍掉树枝，削平树结。长途步行需要有木棍辅助，你的双腿足以支撑身体，但木棍会分担一些重量，这会让你走得更远。

在森林中遇到棕熊怎么办？

棕熊会主动避开人群，也不会进入城镇。在森林中走，最好边走边用木棍敲击树干，这会让棕熊避开你。如果遇到了棕熊，不要怕，慢慢后退。即使棕熊站起来，也不一定是想攻击你，可能只是想更清楚地看清你。

躺下装死的方式也能救你一命，最好蜷缩起来侧躺，这样可以保护身体所有柔软的地方。这样熊会觉得你对它构不成威胁。你需要保持这种姿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熊可能会咬你的背包，或者会拨弄你一下，然后就离开了。如果你开始反抗，这可能会惹怒熊。

如果遇到黑熊怎么办？

如果遇到的是黑熊，那么你要小心。一般来说，黑熊不会主动攻击。但如果开始攻击，说明多半已经饿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装死是没有用的。你一定要还击，动作要具有侵略性，要显得比熊更强大。你可以摘下背包或脱下大衣使劲挥动；如果时间紧迫，你可以跳上跳下、大叫，或者挥舞手臂。你必须显示你是有战斗力的，这样熊会觉得打败你再吃了你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就可能放弃了。

在冰原上求生时，如何寻找食物？

你最好一边走路一边收集食物，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喝点水、吃点东西。白色和黄色的果实肯定是不安全的；如果叶子很亮，也要扔掉；如果闻起来很苦或者像杏仁，那么也要扔掉；一般来说，蓝色和黑色的浆果都是安全的；红色的一定要小心对待。如果吃完什么感到不适，立刻吞下一些木炭，这会让你立刻把毒果子吐出来。

如何在没有渡河工具的情况下渡过冰冷的河流？

如果你没有渡河工具，又必须过河的话，那么，你需要尽可能脱掉不必要的衣物并放在背包中，然后涉水过河。这个过程中，注意背包不要沾水。尽快过河之后，要立刻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擦干全身并换上背包中的干燥衣服。记住，你只有10分钟的时间渡河，不然，你就会因为失去热量过快而出现低体温的症状。

在冰雪环境中，口渴了可以吃雪吗？

不能直接吃雪，雪的温度太低了。吃雪可能会让你得口腔溃疡，另外，雪进入胃部会使体温降低，这意味着你需要耗费更多能量来保持正常体温。

你可以把雪装进水壶，把水壶放在你的衣服里——但不要贴着你的皮肤——这样你就可以把雪加热、融化。半个小时后，就可以喝了。当然，如果有火堆，可以用火来融化冰雪。

如何利用绳索安全地渡过冰川或冰湖？

冰川或冰湖上有很多难以发现的裂缝和薄弱处，你需要用绳索把你和小伙伴系在一起，两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如果一个人失足掉入了冰窟窿中，另一个人可以援救。

怎样过冰桥？

与过冰川、冰湖一样，在过冰桥时，你需要有人用绳索拉住你，以免冰桥断裂而坠落。如果没有人帮忙，你可以将绳索一端系在身上，另一端拴上书包或其他体积较大的物品埋入雪中，这也能给你提供保障。记住，不能站着走过冰桥，那样的话重量太集中了，容易压塌冰桥。应该手脚并用爬过去。

如果不小心掉进冰窟窿，上来后要如何做？

如果你或你的伙伴掉入了冰窟窿，上来后要马上把湿衣服脱下，擦干身体，换上干燥的衣服。与此同时，要尽快生一堆火，在旁边不停地运动，直到身体恢复正常体温。

如何食用冰原上的驯鹿苔藓？

苔藓酸性极大，并不适合生吃。如果你遇到死亡不久的驯鹿，你可以很容易地在它胃里找到消化了一半的苔藓，那是可以吃的。

如何用塑料瓶捕鱼？

找一个圆形透明的塑料瓶，切掉瓶口，再把瓶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把瓶子的前半部分反过来插进后半部分，让瓶子变为内小外大的双层瓶，再抓一些虫子放在瓶底做诱饵。把瓶子放入水中，瓶口迎着水流的方向，剩下的就是等待鱼钻入瓶中了。要有足够的耐心。

如何在不生火的情况下，享用淡水鱼大餐？

淡水鱼都是可以吃的，而且可以生吃。生吃不仅能让你吸收鱼肉中的所有精华，还能补充水分，而烤鱼都是干瘪的。先吃鱼背上的肉，两侧的肉也可以吃，但千万不要生吃鱼的内脏，千万不要！

如何在冰天雪地中晾干衣服？

找一块石头，并把上面的雪扫清，把湿了的衣服铺在上面。等衣服结冰后，把它对折几次，上面冻住的冰就碎掉了。之后，用衣服击打岩石，重复几次，你会发现衣物基本上已经干了。这个过程中要闭上眼睛，以免飞溅的碎冰伤到自己。

如何制作雪鞋？

选择柔韧性较好的树枝，用力把树枝两端掰弯、靠近，让整个树枝看起来像个网球拍，然后用绳子把树枝两端绑住，接着，把绳子、衣服碎片或树皮什么的绑在上面，支撑你的脚面。这样，一只雪鞋就做好了。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基本信息：单册附赠4张卡牌

游戏人数：2人

游戏时间：5—10分钟

游戏规则：

1.洗牌，摸牌。

2.玩家自行决定谁先出牌。先出牌者，决定第一回合的对战项目为“致命指数、体形指数、力量指数、生存能力、恐怖指数”中的任何一项，然后双方各出一张牌，根据所选指数的数值大小分出胜负，赢者将对方卡牌收走。

3.第二回合由上一回合后出牌者决定五大指数中的任一项作为对战项目，分出胜负。第三回合、第四回合依此类推。

4.每一回合对战结束后，赢家将本回合使用过的两张卡牌收起，不能在后面的回合中继续使用。

5.所有对战回合结束，视为一轮结束。此时，玩家可自行决定是否用已收起的卡牌进入下一轮对战。

6.所有对战结束后，根据玩家手中卡牌数量多少，分出胜负。

更多精彩，敬请期待

真正的求生技巧，亲历的荒野冒险

地点：哥伦比亚雨林

危险：巨蟒、鲨鱼、吼猴

贝克来到哥伦比亚寻找传说中的“失落之城”，阿尔伯伯和市长莫名其妙遭遇绑匪，贝克必须渡过大海，穿越雨林，营救市长和伯伯，然而，事件的真相却让他大吃一惊……

地点：撒哈拉沙漠

危险：走私者、中暑、毒蝎

在非洲旅行的贝克，无意中发现钻石走私者的阴谋，被迫跳伞误入了炎热的撒哈拉沙漠，他需要寻找食物和水，走出这片死亡之地，然而，走私者的阴谋和凶险更让人心悸……

地点：印度尼西亚野外

危险：火山、老虎、猩猩

贝克正在享受快乐的假期，却因为火山爆发，被困在了东南亚的雨林中，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对抗灼热的岩浆、心怀不轨的非法伐木者和躲藏在阴影中的老虎……

地点：澳大利亚内陆

危险：山洪、咸水鳄鱼、死亡辐射

贝克追踪着一个与父母死因有关的神秘线索，来到了澳大利亚的一个小镇，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遭遇从未有过的危险，他不得不面对可怕的山洪、凶残的鳄鱼和死亡辐射的威胁……

地点：加勒比海

危险：虎鲨、脱水、飓风

贝克乘坐的轮船在海上遇险，他拼尽全力去营救船上的乘客，但是，他很快发现这次沉船事件另有蹊跷，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而他首先要对付的，是海水中虎视眈眈的鲨鱼……

地点：南非草原

危险：犀牛盗猎者、火灾、非洲野犬

贝克受父母的一个老朋友邀请，去非洲协助一个抵制犀牛盗猎的项目，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不仅要对付盗猎者，还要提防疯狂的暗杀者，还有草原上无数的野生动物……

《毒蝎沙漠里的钻石罐头》

献给我最年轻的儿子哈克贝利。你的出现形成了最完美的三剑客组合！我爱你。

——最爱你的爸爸

登场人物介绍

贝克·格兰杰

贝克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他对野外生存的了解比很多军事专家还要多。在贝克还小的时候，他跟着自己的父母前往从南极到非洲等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沿途的居民教会了贝克很多生存技能。

阿尔伯伯

艾伦·格兰杰爵士不但是一名教授，还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类学家之一。格兰杰教授因为担任真人秀的评委而在英国家喻户晓。但对贝克来说，他只是阿尔伯伯——他更愿意在自己的实验室做科研，而不是和名流贵族谈笑风生。阿尔伯伯相信人生最宝贵的两大法宝是“耐心”和“坚持”。作为监护人，阿尔伯伯已经照顾了贝克很多年，而贝克则把阿尔伯伯称为自己的父亲。

大卫·格兰杰和梅拉尼·格兰杰

贝克的父母曾担任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的特殊行动总监。他们曾带着贝克在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生活。几年前，他们搭乘的小飞机神秘在雨林中坠落。他们的尸体从未被发现，事故的原因也从未被解释……

彼得·格雷

彼得是贝克在学校结识的关系最好的朋友。他虽然看起来很瘦小，但实际上坚毅勇敢，甚至有点倔强。作为多年的老友，彼得和贝克虽然经常拌嘴，但一直感情很好。彼得会随身带着他最喜爱的数码相机——因为，这是他的生日礼物。

第一章最后一个进游泳池的人是胆小鬼

飞机的轮子落在了跑道上。随着飞机速度放缓，贝克·格兰杰靠向了前面的椅子。整个飞机都在震动，后方的引擎则在轰鸣。然后，一切声音都突然消失了。随着飞机掉转方向开始慢慢滑行，贝克又可以坐直了。

贝克静静地呼了口气。在经历了阿拉斯加的探险之后，飞行还是会让贝克感觉紧张。

阿尔伯伯坐在过道的另一边。他笑了笑，抬起了眼眉。阿尔伯伯知道贝克在想什么，他和贝克曾经一起经历了空难，还差点死了。贝克看到了阿尔伯伯的眼神，他也抬了抬眉毛作为回答。

彼得·格雷坐在贝克左边靠窗的位置。一路上，他们把窗户挡板放了下来，挡住了强烈的太阳光。

“让我们看看外面的风景吧！”

在贝克阻止他之前，彼得已经掀开了窗户挡板。塞拉利昂的刺目阳光照了进来。

彼得赶紧放下了窗户挡板。他朝贝克笑了笑，圆圆的眼镜后面是圆圆的大眼睛。“我们快到了。”

“是的。”贝克说。

“等一下。”

彼得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寻找着什么。看到彼得拿出了过生日时收到的礼物——?一部高端数码相机后，贝克对他这个最心爱的宝贝眨了下眼睛。这部相机既可以摄像，也可以拍照。彼得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挡板略微拉起了一点，然后把镜头对准了窗外。

“看，妈妈。”贝克故意用很尖的声音解说道，“我又为你拍摄了一个机场，这个机场和我去过的所有的机场都长得一模一样。”

“你只是嫉妒我。”彼得对贝克的话不屑一顾，他把相机放在了他腰间的口袋里。

贝克笑了。

他和彼得永远都在拌嘴。彼得是贝克在学校认识时间最长的朋友。彼得一直又矮又瘦，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似的。或许，这也是彼得刚上学时年纪较大的男孩都会挑衅他的原因。一些十几岁、体形比彼得大一倍的男孩总是威胁他，让他交出口袋里所有的钱。他们没有想到彼得会拒绝他们。彼得不会退缩，不会逃跑，也不会反击。他只是拒绝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彼得完全没有被那群男孩吓倒。

贝克被彼得的表现震惊了。如果有男孩动手的话，贝克本来是想插手保护彼得的，但他很快明白了彼得在做什么。表面上那些男孩恐吓了彼得五分钟，但实际上是彼得在耍弄他们。在彼得的诱导下，那些男孩开始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这些钱。彼得完全不畏惧这些男孩。而且，他还让这些男孩看上去都像是蠢蛋。但这些男孩太笨了，他们完全没有明白彼得的用意。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那些男孩虽然愚蠢，但他们终于明白几乎一半的学生都在围观和嘲笑他们。最终，他们决定不再让闹剧继续下去。

彼得看起来虽然很瘦弱，但贝克知道他勇敢坚毅——有时甚至可以算是固执。

飞机已经停住不动了，机舱门也已经打开了。外面潮湿温暖的空气和飞机里空调的冷风形成了明显的对比。飞机里的四十多名乘客站了起来，拿起行李走到了赤道的阳光之下。

贝克、彼得和阿尔伯伯——也就是艾伦·格兰杰教授——等一行三人从伦敦来到塞拉利昂的首都弗里敦。从弗里敦出发，他们乘坐一架小飞机来到了塞拉利昂和几内亚交界的地方。阿尔伯伯是来和非洲部落的人们一起出席会议的。这些部落靠传统的饮食已经生活了几千年之久。相比之下，西方社会已经完全遗忘了可持续农业的原则。这次会议的目的就是帮助西方社会向传统部落学习。

阿尔伯伯经常带着贝克周游世界，这次也不例外。在贝克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因为一起飞机事故逝世了。从那之后，阿尔伯伯就收养了贝克，并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孩子。

彼得的父母最近刚刚为他生了个妹妹。彼得把自己的妹妹称为“小捆”。贝克知道彼得钱包里有他妹妹的照片，因此这个并不特别友善的绰号实际上掩饰了彼得对妹妹的真实情感。“小捆”是个早产儿，她现在身体状态并不好，为此格雷一家放弃了他们每年一度的夏季旅游来照看这个婴儿。医生曾告诫彼得的父母，现在带着婴儿旅行对她十分不利。因此，贝克邀请彼得成为这次旅行中的一员——在阿尔伯伯忙于参加会议并和非洲部落领袖沟通之际，他也能多一个同伴。

等会议结束后，阿尔伯伯计划带着两个男孩前往摩洛哥度假。

这里的机场并不算是现代化大型机场，也没有直接连接飞机和航空站的登机坪。所有的乘客需要先下飞机，然后顶着烈日从停机坪走到航空站。

这是贝克一行从伦敦出发以来第一次来到户外。贝克深深地吸了口非洲的空气。他可以感觉到脸上干燥的热风。风来自东北方向。贝克是通过把手表上的时针指向太阳判断出方向的——时针和12点标志中间的方向是南。基于他们还在北半球，这样做还是可行的。贝克意识到风是来自几百公里之外的撒哈拉沙漠。

撒哈拉沙漠覆盖了非洲四分之一的面积。这片沙漠是巨大的——其面积几乎相当于整个美国。贝克现在呼吸的空气来自整个地球最干燥的地方。来到塞拉利昂边界处，草原的风已经比沙漠的凉爽了许多，但风中依然带来了残酷的信息——沙漠是特别愚蠢或特别勇敢的人才能生存下来的地方。在贝克看来，特别智慧的人也可以在沙漠中生存下来——他们有足够的生存技能。坎巴里族①、图阿雷格族② 和贝都因人③ 对沙漠的熟悉程度就好像贝克对英国的熟悉程度一样。

贝克没有打算前往撒哈拉沙漠——他离撒哈拉最近时就是在飞机上前往摩洛哥的时候。

彼得撞到了贝克。“哦！对不起！”

彼得又拿出了相机，他正在拍摄机场。在拍摄过程中倒着行走的彼得并没有看到贝克。

“我是在拍摄飞机。”彼得解释说。

贝克笑了，他看了看后面。“嗯，这架飞机的确把我们带到了目的地。它满足了我对飞机的需求。”

彼得的脸突然红了。“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件事。”

贝克皱了皱眉。“提起什么？”

“我是说，你和——”彼得做了个手势，“飞机之间的关系。你知道……”

贝克明白了彼得的意思。彼得是在说贝克在阿拉斯加的探险，那次探险就是飞机事故引起的。在飞机坠落之后，贝克穿越了冰河、冰山，在山顶的雪洞里躲了一晚才没有被外面的暴风雪所吞噬。

后来的调查显示，坠机的原因是飞机上唯一的一个引擎出现了问题。

“我不害怕飞机。”贝克想了想，又补充说，“但飞机至少应该有两个引擎。现在我在登机前都会数一下飞机到底有几个引擎。”

听到这些，彼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当彼得看到贝克的笑容后，他也释然了。

三个人拿到行李后，进入了混乱的城镇。

一辆老旧的巴士把他们带到了酒店。贝克觉得这辆巴士的年纪应该和他差不多。座位上的裂痕是用胶布粘起来的。随着巴士在道路上摇摆，座位还会左右移动。巴士司机似乎永远都在按喇叭。从声音来判断，这里其他的司机也同样热衷于按喇叭。

道路上十分拥挤——大多是同样破旧的巴士和卡车，偶尔会出现一两辆崭新的吉普或路虎。在塞拉利昂，炫富似乎是文化的一部分。道路上还有成千上万的出租车，它们以惊险的方式在缝隙中穿梭。对于每个司机来说，道路上的其他司机都仿佛是他们的潜在对手。

巴士里没有空调，窗户开得大大的，整个车内的空气都和外面一样干燥。但和外面相比，巴士里的空气更为沉闷。

贝克高兴极了。出国难道不就是为了体验和家里完全不同的感受吗？想要体验非洲小城的生活就要入乡随俗，接受这里的一切。

贝克瞟了一眼彼得，他想知道自己朋友对非洲的看法。彼得从未离开过欧洲。贝克偷偷地笑了。彼得把身子探到了窗外，正在努力用相机拍照。他仿佛和贝克一样热爱非洲。

“看！风扇！”

进入酒店房间后，这是彼得说的第一句话。挂在天花板上的三叶风扇懒洋洋地为室内增添着暖风。彼得和贝克的房间里有两张床和一个卫生间。挡住阳光和虫子的纱网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这里还有迷你吧台！”彼得还想打开橱柜，但他最终失望而归，“橱柜被锁上了。”在窗户旁边，彼得发现了通往阳台的门。穿过厚厚的窗帘，彼得走了出去。“好棒……而且这里还有游泳池！”

贝克还没来得及走到阳台。“不但有游泳池，还有一个替你拿箱子的朋友……”他轻轻地嘟囔着。

贝克把箱子放在了屋子中间，然后把自己的箱子放在了靠窗的床上。既然彼得不在乎床位，那么由自己来决定床位好了，贝克想。

两张床中间的桌子上有一本简单的房间服务指南。贝克拿起它，快速地阅读着。“哦，不行。”他说，“这可不行。我们必须搬走。”

彼得马上回到了房间内。“我们要搬走？”他听起来很吃惊。

贝克让他看了下服务指南。“这里居然没有提供虫子！没有野外食物的假期怎么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假期？”他说得一本正经，看上去严肃极了。

彼得愣了一下，才明白贝克是在开玩笑。贝克在阿拉斯加探险时吃各种东西的故事曾让彼得十分着迷。“哦，哈哈。不过说真的，这里有游泳池！”

贝克被彼得带到了阳台上。酒店四周有草坪和饱经沧桑的棕榈树。在酒店的正中央有一片闪光的蓝色，那就是游泳池。酒店附近的建筑让他们无法看到四周的景色，但酒店的花园看起来是宁静的，游泳池也十分诱人。

“好吧。”贝克说，“最后一个进游泳池的人是胆小鬼……”

“贝克，彼得。”阿尔伯伯略略抬高了自己的声音，盖过餐厅里的杂音，“这是负责接待我们的查洛巴夫人。”

户外餐厅就在酒店的花园内。现在，空气的温度已经比白天低了很多。餐厅桌子上的蜡烛吓跑了虫子，到处都弥漫着辣椒的味道。系着小领结的侍者带着阿尔伯伯和两个男孩找到了查洛巴夫人，这位会议的组织者已经提前入座了。虽然贝克曾听过许多关于查洛巴夫人的故事，但从未见过她。查洛巴夫人满脸笑容，站起来迎接他们，她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彩色的头巾。

“艾伦！很高兴见到你！”

查洛巴夫人亲了下阿尔伯伯的脸颊。之后，她开始朝两位男孩微笑。贝克和彼得都有些不适应——他们穿戴的是阿尔伯伯要求的礼服和领带。贝克希望这是他们这次旅行中最后一次需要穿正装。

“啊，两个如此英俊的男孩！来，坐下吧。给我讲讲你们这次旅行的故事……”

如果查洛巴夫人是对贝克说这番话的，那么她得到的答案很可能是：“我们很好，谢谢。我们是坐飞机来到弗里敦的。”贝克知道有些成年人可以毫无主题地扯东扯西，但他自己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但查洛巴夫人是看着彼得说的。在彼得的叙述过程中，他们乘坐的飞机可能是第一次从伦敦前往塞拉利昂的航班。在彼得滔滔不绝讲述他们的旅程时，查洛巴夫人不断地微笑和点头。贝克看了阿尔伯伯一眼，阿尔伯伯也朝贝克眨了眨眼。贝克已经开始喜欢查洛巴夫人了。

就在此时，彼得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查洛巴先生今晚会来吗？”

从阿尔伯伯的反应，贝克可以看出这是个不妥的问题。查洛巴夫人仿佛没有之前那么情绪高涨了。

“查洛巴先生不会加入我们。”查洛巴夫人简单地答道，语气有点悲哀但充满尊严。就连彼得也发现，关于这个话题查洛巴夫人有很多话要说——她只是在等他说完。彼得不再说话，把机会留给了查洛巴夫人。

“我们的国家面临的诸多问题之一就是很多人在盗用国家的财富。我的丈夫认为我国的钻石行业所获得的利润应该归国家所有。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我们必须有发展的资金！然而——”查洛巴夫人叹了口气，“我们的国家有一些无情、邪恶的人。他们会抢走不属于他们的财产，让自己变得富有，让其他人一贫如洗。”

“你是说走私者吗？”贝克问道。

查洛巴夫人看了看贝克，严肃地点了点头。“就是走私者，他们是我们国家最大的祸害。”

“查洛巴先生是一名法官……”阿尔伯伯说。

“他是一名法官。”查洛巴夫人继续用充满尊严的口气说，“他判了一名最恶劣的走私者三十年有期徒刑，并没收了他全部的财产。这名罪犯的同伙报复了我的丈夫。在我丈夫的葬礼上，数以千计的人前来致哀。他们来自社会各个阶层，包括我们的朋友、陌生人，甚至曾被我丈夫判过刑的罪犯——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对谋杀者的轻蔑和对一个好人的尊敬。”

查洛巴夫人真诚地看着两个男孩。“彼得，贝克……我说的走私者不是好人。他们让整个非洲蒙羞。但他们是有组织的，他们的罪恶行径覆盖了整个非洲大陆，甚至整个世界。但在你伯伯这样的人的协助下——”她握了握阿尔伯伯的手，然后仿佛心情突然好转了，“你伯伯是个好人。通过这次会议，我们希望可以不断进步，解决社会的弊端。”

四个人同时举起了杯子?——查洛巴夫人和阿尔伯伯拿的是葡萄酒，贝克和彼得拿的是新鲜果汁——然后一饮而尽。

第二章不要与黄肥尾蝎为敌

第二天，参会者陆续都到了。贝克和彼得在早餐时看到了行色匆匆的阿尔伯伯。

“我得赶紧过去了。”阿尔伯伯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他慌乱地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钱交给了贝克。“这是给你的，你留着吧。今晚见！我走了！”

接下来，只剩下贝克和彼得两个人了。

贝克知道塞拉利昂的货币就叫作“利昂”。阿尔伯伯留给他们的钱大概相当于50英镑①。贝克和彼得在酒店大厅里看了一些宣传彩页，但在塞拉利昂边界的小镇上，旅游业并不是特别发达。

“如果我们是在伦敦、巴黎或纽约，50英镑可以用来做很多事。”彼得失望地看了看手中的彩页，“但这里没有什么景点。真想赶快前往摩洛哥开始我们真正的假期啊……”

“我们可以去收集游泳池池底的硬币。”贝克笑着说。贝克的水性和鱼儿一样好，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潜到3米深的池底。虽然前一天一直都在练习，但彼得还是很难潜到深度超过2米的地方。

彼得笑了：“看谁快！”

整个上午他们都是在泳池中度过的。贝克教给彼得潜水的方法——他需要一头扎进泳池，然后双腿伸直游出水面，让自己的身体直上直下。

“只有这样，”贝克一边再次展示给彼得正确潜水的方法，一边说，“你才能滑进水里……”

贝克用水面之外的双腿一踢，身子就敏捷地潜入了池底。他拿起了自己刚刚投入的几枚硬币。水灌入了他的耳朵。贝克又一踢，浮出了水面。“来，试试吧……”

鼻子进水的感觉让彼得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淹死了。他会不由自主地挣扎，然后像出水的鲸鱼一样，大口喘气。但经过不断努力和无数次尝试后，彼得终于熟悉了潜水。他的手指终于触到池底，捞出了硬币。

“我成功了！”彼得在出水后大声说，“我成功了！”

他真是坚持不懈啊，永不放弃！贝克想。他以彼得是自己的朋友而感到自豪。

从泳池出来后，彼得开始拍摄贝克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潜水的录像。彼得还企图拍摄贝克在水下横越整个泳池，但阳光的折射让贝克完全无法在镜头中出现。录像看起来完全是在拍摄一个毫无动静的游泳池。

“我觉得我已经拍摄了足够的素材了……”彼得看了看自己前臂的皮肤说，“我感觉自己应该是被晒伤了。”

“你没有抹防晒霜吗？”

“抹了，但防晒霜在水里被冲掉了。我爸爸一直告诫我，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应该立刻去阴凉的地方。”彼得充满歉意地看着贝克，笑了笑，“我该回去打针了。”

“好。我马上就过来。”贝克再一次潜入了水中。

又游了一会儿，贝克觉得自己该休息了。他非常庆幸自己的皮肤没有那么敏感，毕竟，他们是在非洲。贝克躺在了遮阳伞的躺椅上，让暖风为自己擦干身体。阳光通过遮阳伞透了下来，他可以通过遮阳伞直接看到天空中的太阳。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贝克想。太阳为整个地球提供了温暖。没有太阳，地球只会是一个冰球。即使是在阿拉斯加的冰山上，阳光也在为贝克提供温暖。

这个夏天，英国的降水量创下历史新高。英国人都盼望着太阳能够出现。从英国人的表现，贝克觉得可以理解古人为什么会崇拜太阳。

但太多的阳光也不是一件好事。小时候，贝克曾跟作为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成员的父母一起，和非洲南部卡拉哈里沙漠中的桑人以及澳大利亚内陆的原住民生活过。当地人让贝克学会了敬畏太阳。生活在沙漠中的人都知道，阳光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杀死一个人。如果这个人什么也不懂，那么他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丧命。

贝克叹息了一声，然后伸了伸懒腰。他的手指碰到了其他游客留在桌子上的一本杂志。这是一本关于大自然的杂志，贝克无聊地拿起了它，看到了一张好像在凝视着他的巨大蝎子的图片。

占据了两页的棕黄色蝎子仿佛是由两个不同的生物组合而成的。蝎子和螃蟹一样，都有巨大的螯。这只蝎子仿佛想用这对和自己身体一样长度的螯拥抱读者。蝎子的腿和蜘蛛相仿，它们的位置很奇怪，仿佛蝎子在倒退着行进，而蝎子的尾刺……看上去是那么恐怖。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类似的武器。蝎子尾巴上的尖刺上还有一滴毒液，看上去仿佛是没有关紧的自来水龙头。蝎子的尾巴分为四五截，和身体一样粗，其弯曲的弧度让其可以随时攻击猎物。蝎子的捕猎计划应该是用螯抓紧猎物，然后用尾巴上的尖刺来终结猎物的生命。

在蝎子的螯下写着一段文字：

大多数蝎子的体长在5—8厘米。虽然看起来很凶悍，但蝎子的攻击力和危害性不比蜜蜂。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撒哈拉沙漠的黄肥尾蝎。这种蝎子约10厘米长，是世界上毒性最大的蝎子。黄肥尾蝎的毒性和眼镜蛇的差不多，被蝎子蜇到的人可能会发生麻痹、抽搐甚至心跳或呼吸骤停。黄肥尾蝎在北非沙漠中出没……

贝克仔细看了看黄肥尾蝎，自言自语地说：“我需要记住不和你为敌……”

“贝克！贝克！”

彼得的声音打断了贝克的思路。贝克抬头，发现彼得就蹲在他身边，而且惊慌地看着四周。彼得已经穿好了衣服——长袖衬衫、裤子和宽檐帽已经把他严严实实地保护了起来。

“嘿，彼得，怎么了？”

“嘘！”彼得又看了看四周，然后把身体靠向了贝克。看来，彼得认为这件事很关键。他用只有贝克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穿好衣服……”

“你要知道，如果你不想引起他人的注意，这么做可不是个好主意。”贝克笑着说，“躺在旁边的躺椅上，然后慢慢说。”

“我是认真的！”彼得小声说，“先把身上的水擦干，然后回到房间去。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

一起坐在彼得的床上后，彼得拿出了相机。他按着快进键，录像中闪过贝克游泳的画面，只见贝克快速地跳到了空中，向水雷一样落入了泳池里。

“看这里。”彼得说。

他放慢了录像的速度。这是一幅彼得单独拍摄的、贝克没见过的画面。酒店大厅中有许多人。有些人直视着镜头，对着这个热爱摄像的男孩微笑，还有些人对着窗外的泳池叫喊。这时，彼得的镜头对准了酒店另一侧临街的窗户。

镜头中出现了一只蝴蝶，蓝色透明的蝴蝶站在树枝上——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一开始，贝克认为这是一张照片，但他很快发现蝴蝶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贝克很钦佩彼得的拍摄手法。他离蝴蝶很近，又没有吓到蝴蝶。

“干得好。”贝克说，“你将来有可能成为英国广播公司自然历史部门的一分子。”

“我不是说这个。”彼得把音量调到了最大，“听这段。”

贝克靠近了相机的微型播放器。在录像的背景音里，他可以隐约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但在音量调到极限的时候，所有的噪声都被放大了。贝克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背景中男人的只言片语。

“……产品……在路上……”

然后另一个男人开始说话：

“正在装载……许可证……”

“……已经伪造了文件……承担不起……”

而最有趣的一句话是：

“……伪装成……”

“伪装成什么？”贝克一边问，一边重新播放这段录像。尽力听完这段录音后，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大。

“我也不知道。”彼得说。

“这段录像到底是哪里来的？”

“你知道酒店里的那些植物吗？蝴蝶就在那附近出没。那些植物在门口柱子的旁边。那些说话的人就站在柱子旁。他们不知道我在拍蝴蝶。你再听一遍。”

又重新看了一遍录像后，他们对视了一眼。

“贝克……”彼得紧张地看了看房间四周，仿佛在确认他们的确是在安全的房间里，没有人会闯进来，“他们在谈论伪造文件——难道是进口文件吗？许可证又是怎么回事？海关的许可证吗？伪造的文件又是什么？”

贝克开始凝思。

“贝克。”彼得已经因为激动而颤抖，用急促的口气低声说，“你记得查洛巴夫人的话吗？他们应该是走私者！”

第三章无意中得到的录音

贝克满脸严肃地盯着彼得。他知道彼得喜欢这类新鲜事——彼得想成为记者，而这将成为他报道的第一个故事。

贝克感到内心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压力。他努力克服这种感觉，但压力感越来越大。贝克可以感到自己的嘴角在不由自主地抽动。他努力把双唇抿在一起，但还是无法克制嘴角的反应。

贝克看了眼彼得，发现他也有类似的反应。彼得的双肩正在颤抖，他也需要把这种感觉释放出来——对，是笑声。彼得先是轻轻地笑了两声，然后开始大笑。贝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他的笑声比彼得的还大。彼得躺在了床上，胸部不断起伏。

“走私者！”贝克边大口喘气边说，“亏你想得出来。”

贝克不知道录像中的人到底是谁，他们究竟在讨论什么，但他知道，只言片语外加两个男孩的想象力不能证明任何事情。大厅中的两个人可以讨论任何话题。

“你必须承认，如果真的是走私者，那么这还挺有趣的……”彼得想接着说下去，但他还是无法抑制自己想笑的冲动。

“阿尔伯伯，我们刚刚抓住数名钻石走私者——”

“啊！”彼得开始模仿阿尔伯伯的表情和声音说，“我连1秒钟也不能离开你们两个，对吧？”

贝克站了起来。他虽然还在笑，但他回忆起了查洛巴夫人的话。如果真的是走私者，那么贝克和彼得必须加倍小心。他们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阿尔伯伯。阿尔伯伯会把这件事转告给查洛巴夫人，然后带着两个孩子迅速离开塞拉利昂。这件事需要由警方处理。阿尔伯伯经常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此时，忽然有人敲门，这个声音吓到了贝克和彼得。

“孩子们？”门外模糊不清的声音很熟悉，“你们在里面吗？”

贝克打开门，站在外面的是阿尔伯伯。

“你们好。现在是休息时间，所以我想过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发生了什么？”阿尔伯伯注意到两个男孩脸上奇异的笑容。

“没事。”贝克说， “一切都很好。对吧，彼得？”

在当天的晚餐和第二天的早餐中，贝克和彼得都没有把录像的事告诉阿尔伯伯。吃完早餐后，阿尔伯伯离开了他们，去参加最后一天的会议。

贝克和彼得穿过大厅，向他们的房间走去。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就在此时，彼得突然把贝克拉到一边。大厅有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是一些办公室，他们躲在了走廊中。

“又是他们！”彼得小声说，“他们就是昨天录像里的人！他们刚走出电梯。”彼得轻轻地推了贝克一下，“你看！”

贝克把头探了出来，看见两个男人正站在电梯前。贝克觉得他们就是普通人。其中一个是非洲人，另一个则是欧洲人或美国人。他们穿得很休闲，应该就是普通游客。

两个男人向大门走去，这意味着他们会经过走廊。贝克把身子缩了回来，被彼得拉着走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他们怎么了？”贝克对彼得的故弄玄虚有点不耐烦了。

“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看上去他们可能也是参会者吧。”

“如果他们是参会者，他们会像其他人一样穿传统服装或西服。”彼得说。

“那么他们可能是游客吧。”

彼得怜悯地看了眼贝克之后说：“游客？这里是旅游景点吗？”

贝克不得不承认彼得说的有道理。“好吧，那他们可能是商人。任何城市都会有商机……”

两个男人走了过去。走廊里很阴暗，他们没有注意到潜伏着的两个男孩。这时，一个人的头贴近了另外一个人，低声说：“你知道吗？如果货物丢失，我们可能会被杀了的！”

另一个人冷漠地看了看说话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之后，两个人走出了酒店大厅。

“哇……”在确定已经安全后，贝克小声嘟囔着。

彼得把头探了出来。“他们正在叫出租车！”

“这是好消息。”贝克和彼得回到了大厅，正好看到那两个男人钻进一辆出租车，“让他们走吧。”

“让他们走？”彼得看着贝克，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对，让他们走！”贝克用坚定的语气说，“要知道……”

贝克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几个月之前，他在哥伦比亚的卡塔赫纳遇到过一名腐败的警局局长——拉米雷斯——和毒枭有来往。贝克知道和暴力的罪犯打交道是怎么回事。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远离这些人。

在贝克回忆哥伦比亚经历的时候，彼得已经走向了大厅门口。

“我想看看他们要去哪里？”彼得看着载有两个男人的出租车从酒店离去，“快！我们也叫辆出租车跟上他们！”

“等一下，等一下！”

彼得已经快到门口了，贝克拦不住他了。“你……”贝克想找一个好理由说服彼得留下来，“你身上没有带钱。”

“我没钱，但你有钱。”彼得说，“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还有一些钱。”

“但这笔钱不是用来……”

彼得已经到门口。贝克诅咒了一声，然后追了上去。门口有很多出租车在等待客人，贝克赶到时，一辆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彼得跟前。

司机把身子探出车窗。“要去哪里，先生们？”司机问道。

贝克很紧张。他不想介入这件事……但他明白自己无法阻止彼得，总得有人帮他。“我们跟着他们，但仅此而已，好不好？”

这确实比在泳池再玩一天有意思得多，贝克暗自想着……

“好吧。”彼得已经坐进了后座。贝克跌跌撞撞地上车，坐在了彼得旁边。关上门后，彼得立刻指向前面的出租车：“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露出了非洲人标准的微笑。“我已经等这句话很久了！”他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第四章银色的金枪鱼罐头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伦敦？那是个很棒的地方！我一直想去伦敦。这是你们第一次来塞拉利昂吗？你们喜欢我们的国家吗？”

出租车司机一边问问题，一边友善地笑着。很多时候，他都选择凝视贝克和彼得而不是道路，但似乎第六感在告诉他路况。还有一种可能是，他的车在横冲直撞，而其他车都躲到了一旁。

无论如何，世界各地的出租车司机似乎都有这种才能。贝克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前面的出租车。

“看起来——”司机终于把自己的注意力投向了前方的出租车，“你们的朋友是要去机场。除此之外，他们没有理由走这条路。你们等会儿还要坐我的车回酒店吗？”

“是的。”贝克说。

“但可能要等一会儿。”彼得仿佛在质疑贝克。

贝克叹了口气。“对，可能要等一会儿。”至少机场还会有其他欧洲人，这样自己和彼得就不会太显眼了。那两个男人多半也想不到有两个男孩在跟踪他们。

但贝克并不确定。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和那两个男人保持安全的距离。

“没问题。我会在机场排队，到时你们来找我就行了。”司机笑了笑，“‘跟上前面那辆车！’居然真的有人跟我说‘跟上前面那辆车’。我老婆绝对不会相信这件事——啊？”

突然，司机发出惊奇的声音。贝克和彼得都警觉起来。

“怎么了？”

“他们进了那个入口，他们不是去——哦，我懂了。他们是去货物区，还要跟着他们吗？”

贝克和彼得对视了一眼。贝克看得出自己的朋友眼中充满兴奋。

“跟上。”贝克也很好奇，“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机让他们在机场的围栏前下车。几百米外，那两个男人在服务站也下了车。“祝你们好运！”说完这句话后，司机向机场驶去。贝克和彼得绕着围栏，一边走一边观察里面的货物区。铁丝网很高，把机场与外面的世界完全分隔开来。

机场有一个很大的飞机库。飞机库的门敞开着。贝克和彼得可以看到，飞机库里停着数架小型飞机。那两个男人正在朝飞机库走去。

飞机库里最靠近门的飞机是贝克从未见过的型号。矮胖的机身外有螺旋桨，从机身上的窗户望进去，机舱里面有短短一排座椅。贝克本能地看了下引擎——两个。飞机看上去陈旧不堪，应该有些年头了。机尾上还有一个狮头标志。

围栏的大门紧锁，但围栏和地面之间有一个足够两个男孩通过的空隙。彼得第一个钻了过去，贝克很快跟上了他的脚步。没有人发现有两个男孩从围栏的远端溜进了货物区内。贝克和彼得小心地望了望四周。

飞机库旁有一个小型的活动板房。贝克和彼得离那里有30米的距离。活动板房窗户的上方用快要脱落的油漆写着：狮子山飞机租赁。这行字旁有和机尾上同样的标志。一个男人从活动板房中走了出来，把酒店里的两个男人带进了屋里。

“快！”彼得拿着自己的照相机快步跟了上去。

贝克和彼得悄悄来到活动板房旁蹲伏在窗下，以免屋里的人透过窗户看到他们。窗户是开着的，贝克和彼得可以听到里面的对话。一个友善、健谈的声音在说话——贝克认为那应该是狮子山飞机租赁的负责人，另外两个声音则用简单的词语粗暴地回答着——应该是酒店里的那两个男人。

“先生们，你们首先要签几份简单的文件。在这里签字……然后在这里……谢谢……这是保险协议的副本，您二位读完后也需要签字……”

贝克从活动板房的墙边探出了头。飞机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机舱的滑门开着，贝克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木箱子。酒店里的两个男人想要租的就是这架飞机，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起飞。

彼得也看到了飞机。从彼得的眼神来看，贝克觉得他和自己的想法相同。贝克轻轻地把彼得拉到了活动板房的另一边。这边没有窗户，只要说话小声点就不会被人听到。

“是这样，”贝克说，“他们想要走私的东西多半已经在飞机上了。现在我们需要去机场，找到警察，然后把情况告诉警察……只要我们告诉警察足够多的信息，他们肯定会过来巡查的。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但从彼得兴奋的眼神来判断，他没有被贝克的话说服。“我们应该先去看看飞机里放的究竟是什么！”彼得激动得几乎开始大喊了，他兴奋地摆弄着手中的相机，“只要我们有证据，就能轻轻松松地说服警察！”

“你是不是疯了？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随时都可能出来！”

“他们在签署合同，这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们只要进入飞机，打开相机，然后用相机记录里面的东西就好了。几秒钟之内我们就能完成任务。走吧！”

彼得说完就跑了过去。贝克很想大吼，但他知道，除非把彼得从这里拽走，不然他是无法阻止彼得的——而拽走彼得的动静无疑会让那三人发现他们。贝克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跟了过去。

彼得有意绕了远路，这比径直走向飞机会安全许多。他毫不畏惧地进入了机舱，试图打开身边的箱子。他用手指使劲地抠着箱子的盖。“帮我一把！”彼得低声说。

贝克迅速来到彼得身旁。

机舱两边都有座椅。直接面对舱门的是一个铁皮柜，柜子里面挂着几件橙色的跳伞服，柜子底下放着头盔、护目镜和看似帆布包的降落伞包。这是一架可租赁的飞机，从里面的物品来判断，租用它的应该是当地的跳伞俱乐部，或其他愿意付钱租赁的人。

机舱前方是一道门，门后是驾驶舱。门微微开着，贝克可以隐约看到驾驶舱里面的仪器。

机舱中间摆着几只箱子，其中两只箱子并排放着，上面叠放着另两只箱子。彼得试图打开的是离他最近的箱子。贝克走到彼得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银色罐头，反射出来的光线照亮了贝克和彼得的脸庞。贝克拿出了一盒银色罐头。

“鱼。”贝克低声说，他有些惊讶，没有想到里面会是鱼。罐头上的标签显示，里面装着的是用泉水泡着的金枪鱼。但彼得拿起相机，为罐头拍下了照片。

“你难道以为这里面装着满满的钻石吗？”

“钻石可能在罐头里的某个地方。”彼得还是把照片拍了下来，“我们该怎么打开这盒罐头？”

“我们先拿着罐头——”

“什么？”

飞机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彼得僵住了。贝克立刻看了眼舱门的方向。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贝克还是看到那里站了一个男人。他一只脚正抬起来，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转了过去。他还没有看到贝克和彼得，但他马上就要转过来了。

贝克拉起彼得，安静而迅速地来到箱子后的一个角落。他们躺在机舱的地板上，心脏都在怦怦跳，耳朵则在聆听每一个声音。远处，有人问了这个男人一个问题，他正在回答。贝克颤抖了一下。要不是那个声音叫住这个男人，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我来发动引擎！”男人喊道，“5分钟后出发。”

说完这句话后，男人登上了飞机。

透过箱子的空隙，贝克望向外面。那个男人穿着飞行员夹克，夹克后面也有狮子头像。如果他是“狮子山飞机租赁”的员工，那么说不定他不是走私者。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乘客是什么人。但这并不意味着飞行员会善待两个偷偷上了他飞机的男孩。

飞行员进入了驾驶舱，坐在了左边的座位上。1分钟后，飞机的两个引擎发出了巨响。

贝克拉了拉彼得的袖子。

“走。”贝克小声说——虽然在引擎的掩盖下大声说话也无所谓。脸色苍白、不断流汗的彼得点了点头。彼得把相机放回口袋中，和贝克一起缓缓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又立刻蹲了下去。酒店里的其中一个男人正向飞机走来。他也进入了驾驶舱，坐在了右边的位置上。

贝克咬紧牙关。飞机上已经有两个人，但酒店中的另一人还没有上飞机。他会来吗？他是谁？他是否会目送飞机离去？

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他们必须现在下飞机。贝克和彼得站了起来，从箱子上翻了过去。

他们来到了机舱门口。他们可以看到活动板房，也可以看到第三个男人正从活动板房中走出来——他先是把门关上，然后朝飞机走了过来。

贝克和彼得已经来不及绕回箱子的另一侧了。贝克把彼得拉到一个从门口看不见机舱里面的角落。他们现在只能躲在机尾了。那里虽然很窄，但在洗手间对面有个小空间。贝克把彼得推入了那个小空间，然后自己躲进了更小的卫生间内。接着，第三个男人也登上了飞机。

贝克微微把门打开了一点。他看到第三个男人关上了机舱门。在确定舱门已经关闭后，他也走进了驾驶舱，接着关上了驾驶舱的门。

贝克和彼得对视了一眼。彼得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脸上的汗也更多，看起来快要病了。贝克的感觉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被困在了机舱里，而且完全没有办法出去。

贝克扶住了墙壁，因为飞机已经开始移动了。带着两名误入的乘客，飞机在机场跑道缓慢移动，偶尔弹起一下。过了片刻，引擎发出了更大的声音。飞机开始全速在跑道上冲刺。

第五章陌生人的飞机

随着飞机的起飞，贝克开始快速思考。他不知道飞机要飞多久，也不知道飞机要飞去哪里。从感觉上判断，飞机爬升一阵后才到达飞行高度。贝克觉得驾驶舱里的三个人在飞机平稳飞行前是不会出来的。

因此，现在是和彼得对话的最好时机。

贝克从卫生间里小心地走出来，蹲在彼得身边。

“对不起。”为了盖过引擎的声音，彼得不得不喊道。虽然如此，机舱里的人还是几乎没有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和客机不同，这架飞机没有隔音设施。“是我的错。我们本该直接去找警察的。”

贝克看了看彼得。彼得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依然没有血色。彼得还是很害怕，但他已经闭上了嘴，并倔强地把嘴抿了起来。彼得是不会被吓倒的，他要面对他一手造成的后果。

贝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自从他们上了飞机，看到降落伞后，他的脑海中就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想法。他记得自己曾站在一架类似的飞机门口。当时，飞机在3.6万米高的空中翱翔。贝克穿着跳伞服，戴着头盔和护目镜，身上背着降落伞包。他紧紧抓着栏杆，生怕自己被风中的滑流卷走。

教官把脸贴近贝克的脸，问道：“你害怕吗？”贝克点点头。教官笑了笑接着说：“只有心怀恐惧的人才能真正勇敢。”他大声喊道，并向贝克竖起大拇指，然后贝克跳了下去。

是的，贝克想，只有心怀恐惧的人才能真正勇敢。如果你不是在克服恐惧后行动，那么驱使你的不是勇气而是莽撞。这一次，彼得就是莽撞，而不是勇敢。

虽然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贝克可以就彼得做出的决定不停地训斥他，但他把这事放在了一边，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吧。”贝克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不管我们怎么做，我们都惹上麻烦了。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在运输金枪鱼，我们遇到的麻烦可能要小一些，至少比他们是……你懂的。”贝克想说的是——如果他们是走私钻石的人。

彼得点点头说：“你也听到了，他们一直在讨论什么情况下会遭到枪杀。”

“是的……”彼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彼得没有被贝克说服，贝克甚至都没把自己说服，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贝克必须说出实情。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摩洛哥。”彼得突然回答道。

贝克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的？”

彼得向身边的箱子一点头：“在那上面看到的。”

贝克顺着彼得的眼光望过去。箱子上的确用黑色油漆写着序列号和一行字：获得出口至摩洛哥王国的授权。

贝克咬了咬嘴唇，开始回忆非洲地图。在地图上，非洲所有的国家都挤在一起，但实际上非洲大极了。摩洛哥到底有多远？

“好吧。”贝克还是不知道摩洛哥有多远，“到摩洛哥应该要飞……多久？四五个小时吧。即使我们不提前通知他们，他们在下飞机时也会找到我们的。”

彼得仿佛觉得贝克已经疯了。“但如果他们是——”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他们是走私者……”贝克没有说完。他又咬了咬嘴唇，然后又开始沉思。“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能不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在彼得提出抗议之前，贝克已经克服自己的恐惧，沿着箱子走向了驾驶舱。

贝克一直躲在飞机的右边。如果有人从驾驶舱走出来，打开的舱门会隔开他们，为贝克提供掩护。飞机还在慢慢地爬升。但在贝克到达驾驶舱之前，飞机突然转向，贝克被甩到了箱子上。现在，贝克终于明白为什么飞机爬升时，空姐会要求乘客要坐在座位上了。很快，飞机又调整了方向，继续开始上升。

贝克到达了驾驶舱外。现在，他觉得引擎的声音仿佛又小了些。飞机的走廊仿佛消化了不少噪声。驾驶舱的门上有个装有横栏的通风口，贝克可以从那里听到驾驶舱内的声音。

但贝克还是没能听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在驾驶舱内，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是机长在和空中交通管制对话，他一直在汇报自己的方向、航程和高度。另外两个人则在小声地谈话。其中一人听起来像是当地人，另一个人则有南非口音——贝克猜测他应该就是酒店里看到的那个白人，但贝克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贝克叹了口气。他需要一些证据或一些迹象，才能判断他们是不是走私者。突然，贝克感到脚下的飞机转变了方向。这一次，飞机终于变得平稳了。贝克听到驾驶舱内机长正在和两名乘客对话。

“先生们，正如我承诺的那样，我们会按照航线准时到达。”

“很好。继续这样做，你才能活下去。”南非人仿佛在威胁他。

驾驶舱内又沉默了。

贝克靠在驾驶舱的隔离壁上，身上一阵发冷。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应该不是好人。

贝克已经没有任何迟疑。如果他们连机长都敢杀，那两个男孩对他们来说更不算什么。贝克迅速回到飞机末端，各种可做的选择在他脑子里轮番上演。他们必须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离开飞机。不然的话，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们还面临着一个问题——什么时候离开飞机？

第六章扔罐头大战

挤在飞机的洗手间里，贝克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彼得。彼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

“跳下去？”彼得尖声叫道，“跳下去？”

但在一开始的震惊过后，贝克看到彼得的情绪发生了变化。彼得恢复了勇气，平静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平稳了。贝克已经告诉他刚才在驾驶舱外听见的对话。听完这番话后，彼得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也知道争执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好吧。”彼得说，“怎么跳？”

“用降落伞。”贝克指着柜子里的背包。

“好吧……但你之前跳过伞吗？”

“跳过……”但贝克很快低声补充说，“但只跳过一次。”

彼得看着贝克。贝克知道，彼得信任自己。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彼得早就知道贝克在雨林和冰山生存下来的故事。

贝克感到仿佛有人按下了他大脑里的一个开关，让他进入了生存模式。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有彼得的帮助，贝克坚信能够带领他一起活下来。

“我们要尽量多等一会儿。”贝克说，“我不知道现在飞机的高度，但现在飞机的高度应该比跳伞允许的高度高很多，速度也快很多。如果现在的高度超过3.6万米，我们一出机舱就可能会因缺氧而晕厥。但如果我们等到飞机要降落的时候再跳伞，那时飞机会更接近地面，速度也要慢很多。”

“但那时我们离出发地的距离也会远很多。”彼得明确地指出这一点。

贝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的确是这样。但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正在横跨撒哈拉大沙漠。这是世界上最炎热和干燥的地方。如果我们在撒哈拉沙漠上空跳伞，那么这比被驾驶舱里的人发现更可怕。”

“但你曾在沙漠中探过险啊。”

“是的，但在那之前我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工作，而且……”贝克没有说完这句话，看了彼得一眼。很多话从贝克脑海里跳出来，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的是：我无法再照顾一个人。如果你希望我来做所有的事，那么我们还没出发就死定了。

“我还有同伴。”贝克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尴尬，“不论在哪里，我一直都有帮手。”

“没问题。”彼得说，“我需要做什么？”

贝克放松地笑了。彼得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首先，看看这里都有什么。搜索一遍，找出所有东西——所有可能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好！我来找！”

在彼得搜索的时候，贝克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了柜子。柜子上有挂锁，但挂锁并不坚固。贝克找到了工具箱，用里面的螺丝刀撬开了柜子，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两副降落伞，然后把它们放在飞机的滑门前。然后，他又开始在柜子里寻找其他东西。柜子里的跳伞服散发着陈旧的气味。很明显，它们已经很久没被洗过了。跳伞服都是成人的尺寸——对贝克和彼得来说太大了。在放弃了跳伞服后，贝克又在柜子底下找到了几副护目镜和头盔。

在关上柜子之前，贝克又看到了一样东西。“啊哈！”贝克拿起了一只陈旧的背包，倒出了里面的东西。背包里有跳伞记录和半包香烟，再没有其他东西。贝克把这两样东西和其他物品放在一起。

“彼得，怎么样了？”贝克问。

“还可以……我觉得……”

彼得把他找到的东西拿了过来。“那边没有太多食物，但有这个……”彼得拿出了一只盒子，“飞机急救包。这里面有些食物，还有——”

“这不错，我们把它拿走。”

彼得又拿出一只画着红十字的白色金属盒。

“急救箱……”

“好的。”

“哦，还有这个……”彼得拿出了一把小折叠刀，“其他的刀叉都是塑料的，我觉得它们应该没什么用。”

“太好了！”贝克接过了折叠刀——木制的刀把里折叠着金属刀片。刀锋看上去并不锋利，但刀尖还算尖锐。“好的，这已经足够好了。”

“还有，这些……”彼得递给贝克两个透明的塑料瓶子，瓶子里装的是有气泡的饮料。贝克在看清里面的液体后，不禁皱了皱眉。这是当地的一种可乐——这种碳酸饮料只会让你更口渴。

“这两个瓶子不错。”贝克说，“把里面的可乐倒出来，然后灌上水。”

“好了，没别的了……”

“干得不错，彼得。”这句赞扬让彼得的脸上闪过一丝骄傲。

贝克想起了自己刚才从中找到螺丝刀的工具箱。他又翻了翻，发现里面没太多东西，只有一把手电筒。贝克把手电筒放在了身边。

“啊，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彼得指的是门上挂着的一件东西。

贝克眼睛转了转。“啊，这很有用。”

那是一把安全斧，是飞机坠落时劈开机舱逃生时用的。贝克把安全斧从安全柜里拖出来，他不知道他们跳伞后需要走多久。安全斧很沉，他们走得时间越长，就越会觉得沉重，但贝克还是留下了这把斧子。

“好了。”贝克说，“帮我把这些东西放在背包里。接下来，你就要第一次背上降落伞了！”

“哦。”当降落伞的重量压在彼得肩上时，他差点都站不稳了。

“晃晃肩，就像背运动背包一样。”贝克说。

彼得晃动了一下肩膀，贝克把彼得胸口的绑带松了一下。

“好了。”贝克一边帮助彼得摆弄腿上的绑带，一边说，“这很重要……”

贝克帮助彼得把腿伸入降落伞下方的绑带，拉紧并理顺。之后，贝克又调整彼得胸部的绑带，并把所有的绑带拉紧。彼得身材矮小，贝克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降落伞的绑带拉紧。

“这为什么重要？”彼得问道。

贝克笑了。“绑带能够把降落伞固定在你身上。不然你打开降落伞后，就会从降落伞里掉出来。”

“所以，”彼得小声说，“等降落伞打开后，等于我是挂在——”

“是的。”

“哦。”

贝克又摆弄了一下彼得肩部的绑带，确定降落伞紧紧地靠在了彼得的背上。

“好了。”贝克凝视着彼得的眼睛，“我不知道飞机现在离地面究竟有多远。我也不知道我们要多长时间才能落地。一般来说，一个人需要多次练习才能在每小时200公里的自由降落中保持稳定。但我们现在面临的是紧急情况，不是跳伞表演。所以，我们只要直接跳就好了。我会和你一起跳，然后我会帮你拉开降落伞，懂了吗？”贝克拍了拍降落伞的紧急施放——那是一个在彼得胸部左侧的装置，要比绑带厚很多，“打开你的降落伞后，我也会打开我的。”

“在你的降落伞打开后——”贝克握紧双拳，并把拳头放在了肩膀上方的位置，“这里有两根操纵绳，对吧？每一边都有一根操纵绳。你可以用它来控制降落伞的方向。这副降落伞是冲压翼伞，它的形状就像翅膀一样。拉左边的操纵绳，你就会往左移动；拉右边的，你就会向右移动；在即将落地时，同时拉住两边——这会让降落伞朝上移动，降低你的速度，让你可以平稳落地。记住了吗？”

“操纵绳，向左，向右，同时拉，平稳落地。”彼得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并不难，对吧？”

“不难。”贝克回答道。贝克拿起护目镜和头盔，递给彼得一副，然后开始观察自己的杰作。彼得紧张地看着四周。彼得背上降落伞包就像猫背上潜水设备一样不和谐，但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还缺什么……还缺什么……”贝克努力思考。

“啊。”彼得说，“我知道哪里还有食物。”

贝克抬起头：“是吗？在哪里？”

彼得朝机舱点了点头。贝克困惑地看了驾驶舱一眼。彼得究竟是什么意思？去偷飞行员的三明治吗？

突然，他懂了，恍然大悟。“当然！”贝克看到彼得笑了，“你说得对。”

他们又一起把箱子打开，然后尽可能多地把金枪鱼罐头塞入了背包中。

“后面有一个开罐器。”彼得在贝克提出问题前就给出了答案，“我记得自己看见过。”

“好的。”贝克很快找到了开罐器并把它放在了背包里。在把背包系紧后，贝克说：“该我了。”

“你不能背着降落伞包，然后再背着……”

“我会把背包捆在我的腿上，但我要先背上降落伞包。”

“我们还有一段时间，不是吗？”在贝克背降落伞包的时候，彼得问道。

“是的。”贝克说，他已经背上了降落伞包，“但如果我们现在就准备好，我们就可以随时跳下去了。在我们打开机舱门后，他们就会发现我们在飞机上，所以我们一定要行动迅速。来，帮我把——”

就在此时，从驾驶舱里传来一声巨吼。

“你们到底是谁？”

是那个南非人。贝克、彼得和南非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三件事同时发生——

南非人把手伸进了大衣里。

贝克慌忙地把一边的绑带系好，差一点摔倒。

飞机前方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贝克已经系好了一条腿上的绑带。紧急中他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南非人一边捂着脸，一边跌跌撞撞地后退。他的鼻子在流血。彼得镇定地站着，在投掷了第一盒金枪鱼罐头后，他的手里还拿着另一盒。

贝克赶紧开始系另一条腿上的绑带。

“啊，你这个小……”南非人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他又把手伸进了大衣里。这一次，贝克清楚地看到男人的怀中揣着一把手枪。

彼得又把第二盒罐头扔了出去。这次还是一样精准，罐头又砸在了对方头上。

贝克暗自下了一个决心——他再也不会抱怨板球是胆小鬼的游戏了。彼得是“15岁以下”板球队的主力投手，现在他救了他们俩的命。

“快一点，贝克！”彼得喊道。

“我在尽力……”

绑带系得太紧，贝克无法让自己的腿伸过去，他开始蹦蹦跳跳，希望这会让绑带松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个男人也从驾驶舱内走出来了。他很快就了解了情况，并在彼得开始投掷罐头之前就躲在了箱子后面。他把南非人也拉到了身边。

“投降吧，孩子们。”第二个男人叫喊道，“你们哪里也去不了！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如果他没有把头和拿着枪的手从箱子后面探出来，那么这番话可能会更有说服力。这一次，彼得用自己的罐头击中了男人拿枪的手，那男人咒骂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彼得开始不断投掷罐头。两个男人本来可以忍痛站起来，用手枪结束战斗，但他们多半也不想在机舱内开枪。但他们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他们随时都可能发起致命的攻击。

“没有时间了！”贝克喊道。他还没有完全绑好降落伞，但已经没有时间了。要么行动，要么被杀。贝克抓紧了门把手，用力一拉。

机舱的门开了。仿佛有飓风冲进了机舱里。彼得退后了几步，撞到了贝克。

两个男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努力保持平衡，并举起了手中的枪。

贝克迅速把手穿过彼得背后降落伞的绑带，抓住了彼得的腰部。他向后一仰，两个人瞬间从飞机中消失了。

第七章没有受过训练的跳伞员

贝克和彼得从飞机上滚落下来。他们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天地都在旋转。贝克的耳边只有巨大的风声。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没有时间戴上护目镜。只要一睁开眼睛，强风便会一边让他流泪不止，一边迅速把泪水吹干。

贝克还能听到彼得的叫声。彼得一直没有停止尖叫。贝克还揽着彼得的腰，中间还隔着背包。两个男孩抱在一起，以惊人的速度下坠。带着背包的贝克在彼得的下方。

揽着彼得的腰的同时，贝克开始寻找彼得身上的开伞索。在摸到开伞索后，贝克猛地把它拉开，同时把彼得推开。呼的一声响，贝克眼前出现了蓝天。彼得已经不见了。

现在，贝克需要让自己保持平衡。他弯着腰，把手伸了出去，这使得他整个身体开始旋转，并最终保持头朝下的姿势。虽然还在坠落，但身体找回平衡这一事实还是让贝克笑了出来。他不觉得自己是在下降。风的压力让贝克觉得自己像趴在床上一样。在掌握了风向后，贝克已经能够在空中转身、侧移和做其他复杂的动作了。

“你们可以像鸟一样自由移动。”贝克的教官是这样对他说的。但教官后来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你们是飞不起来的。”

这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贝克知道自己在以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下落。这可不是游戏时间，他拉动了自己的开伞索。

贝克又听到呼的一声。这一次，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提了起来。身边的风声逐渐安静了。降落伞已经完全打开，它遮住了整个天空。在空气的压力下，降落伞像帆一样鼓了起来。贝克开始在非洲的半空中慢慢降落。他高兴地欢呼了一声。

贝克抬起头来，看到彼得在更高的地方。红白方形、面积约60平方米的伞布在空中飘浮着。

贝克和彼得活了下来。贝克还拿着背包，他把背包夹在双腿之间，然后开始用双手控制操纵绳。贝克让自己转了一个大圈，让速度慢下来，直到彼得和自己落到了同一高度上。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同时落地了。

撒哈拉沙漠在他们下方翻滚着。它是由被风塑造的沙子、山谷和平原组成的。整个沙漠起起伏伏，仿佛是由深浅不同的棕色地带组成。有四分之一的沙漠都是沙丘。剩下的是岩石、干涸的土地和盐田。

贝克观察着周围，想找到什么标志让他识别自己的具体位置，但他看不到任何海洋或河流。有些黑线应该是干涸的河床，但贝克无法凭它们判断自己的位置。地平线上可能有山脉——但贝克无法通过沙尘看清它们的形状。一眼望去，贝克没有看到任何道路、路标或城镇，什么都没有。在意识到他们面临的是什么级别的难题后，贝克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半年前，贝克带领自己的朋友们穿越了哥伦比亚雨林。但他们在出发前准备了好几天。除了带着大量的食物以外，他们还从森林中找到了大量食物。

几个月之前，贝克又和另一位朋友穿越了阿拉斯加的冰山。但在出发之前，他们找到了大量衣物，以及一些必需品。在路上，他们又找到了大量的食物。在冰雪之地，找到水源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但撒哈拉沙漠里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贝克和彼得还穿着早晨出门时的衣服。他们马上就要来到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而他们只带了在飞机上匆匆找到的一些东西。

“贝克！”

彼得虽然和贝克在同一水平线上，但他们之间还有50米左右的距离。贝克拉了拉操纵绳，让自己慢慢靠近彼得。他必须小心，因为两个人不能撞到一起。空中相撞只会让两副降落伞的线缠在一起，致使两个人同时身亡。贝克让自己和彼得保持同样高度并保持20米左右的最佳距离。

“你感觉如何？”贝克问道。

“我快被吓死了！我的眼镜也丢了！”

贝克笑了。和其他问题相比，眼镜丢了算不了什么。贝克看到彼得已经戴上了护目镜。

“看看你能不能转弯，拉一下左边的操纵绳。”贝克喊道。

“哇！”

彼得突然向左边转了过去。他几乎转了整整一圈，而且还落到了比贝克更低的地方。

“还不错。现在往右转。这次轻一点……”

彼得稍微缓慢地向右边转了一点。现在，彼得的降落伞已经来到了贝克的脚下。贝克让自己离彼得又远了一点。教官曾告诫他，两个降落伞不应该叠在一起。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下面的降落伞会偷走上面降落伞所需的空气，上面的降落伞会干瘪并直接下落，而且很有可能砸到下面的降落伞上。

好的，贝克想，现在该做什么？我们先降落，然后……

落地后，他们首先要决定前进的方向。贝克看了看他的表。他们在飞机上待了大概两小时。这意味着他们应该来到了距摩洛哥一半路程的地方。或许他们应该继续向北移动。

贝克看了看飞机。飞机已经快要消失了，它还是向摩洛哥继续移动——贝克也想前往摩洛哥，因此他们可以顺着飞机的方向前进。

“跟紧我！”贝克说。

贝克拉动操纵绳，向飞机的方向移动。“我们往那边走。”

又过了5分钟，贝克和彼得才得以落地。贝克不知道他们究竟飞了多远，但他至少确定他们移动的方向是正确的。离地面越近，贝克越能感到沙漠里的温度。

很奇怪，你在落地前都不会意识到地面上的东西在不断变大，但在一瞬间，原先很小的物体竟离你只有咫尺的距离。一个沙丘就这样出现在贝克脚下。眼看就要双脚着地，贝克用力拉了下两边的操纵绳。这个动作让降落伞略略抬起，减慢了贝克的移动速度。贝克抓紧背包，在脚触碰到地面的同时，他跑了起来。伞兵也不过如此吧，贝克想。他已经安全落地了。

贝克看了看四周：干燥而荒凉，只有泥土、岩石和滚烫的沙子，其他什么都没有。贝克记得，所谓沙漠就是每年降水量不到250毫米的地方。这个地方绝对符合这一定义。

“啊……”

天上传来了彼得的声音，然后他消失在了沙丘的另一面。贝克曾告诉过彼得如何减速，但他不知道是否还记得那番话。即将落地带来的压力能让你忘却一切训练——贝克自己的亲身经历可以证明这一点。

贝克拉了下操纵绳，这让降落伞缩成了一团。这样，降落伞就不会把他拉倒在地了。此时，贝克想起自己并没有把这个方法教给彼得。贝克暗暗地咒骂自己。他摘下身上的带子，向沙丘的另一边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可以感到脚下又热又滑的沙子。

彼得也落地了。他身后的降落伞仍然鼓鼓的，仿佛一只颜色鲜艳的巨大动物。彼得企图站起来，但降落伞把他拉倒在地，并拖着他在沙子上移动。贝克在彼得身后紧追。彼得一次次企图站起来，但一次次被降落伞拉倒在地。

降落伞直奔岩石影子下的一丛矮树。树枝扎破了降落伞，但降落伞依然不断翻动，就像是要挣扎着获得自由一般。

彼得躺在地上，他有些迷糊，笨拙地解着身上的绑带。在贝克来到他身旁，并伸出援手之前，他终于把所有的绑带解开了。

贝克把彼得拉了起来。他看出彼得有些迷糊，而且已经开始在高温中流汗。阳光十分剧烈，风也仿佛来自一台巨大的吹风机。贝克甚至可以从鞋子下的沙子里感到炎热。

贝克评估了一下他们的处境。在方圆数百公里内，也许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如果贝克不绞尽脑汁，那么脱水、晒伤会和走私者的子弹一样会让他们毙命。唯一的区别是，在沙漠中贝克和彼得可以挣扎更长的时间。

沙漠中，白天的最高气温能够达到55摄氏度。人类的体温①只要提高3.5摄氏度就足以中暑——这会让人痉挛、乏力，直至死亡。

在夜晚，沙漠的温度会大幅下降，温度过低同样可以致命。

沙漠就是这么一个无情的地方。

贝克向他的朋友笑了笑，露出了自己的牙齿，但没有一丝笑意。

“欢迎来到撒哈拉沙漠！”

第八章用降落伞做的帐篷

“我们不能这么被太阳晒着。”贝克的语气很坚决。

彼得眯着眼看了看四周。附近只有沙子和野草、矮树等植物。最高的带刺树木的高度也不过成年人的身高，这完全不足以提供阴凉。

“太好了，我在那边看到了一栋房子，我们过去吧。”彼得开玩笑说。

“我们身边的原材料足以制作遮蔽物。”贝克把背包放在了地上。

他在背包里找到了折叠刀，拿着刀，走到卷在一起的降落伞旁边。

“来，帮我抓紧降落伞吧……”

彼得抓着降落伞，贝克用折叠刀把降落伞一分为二，每一部分的宽度约为2.5米。贝克切得不是很整齐。降落伞看似丝绸，但实际上是用尼龙① 制成的。贝克的刀本来就钝，尼龙又顺着刀口散开，被切得歪歪扭扭的。虽然不美观，但这已经很符合贝克的要求了。

“把它戴在头上，像戴头巾那样。”

贝克把一半降落伞伞布递给了彼得，然后用另一半为彼得做示范。贝克把伞布绕着自己的头包了两圈。伞布盖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了他的眼睛。贝克把余下的伞布塞入了自己的衬衫中。“你必须尽力保护自己的头部——如果你的大脑被烤坏，那么你只有死路一条。在呼吸时，尽量用你的鼻子而不是嘴，用嘴呼吸只会让你嘴里更干。”

“好的。”在贝克的帮助下，彼得把伞布也包在了自己头上。和贝克一样，彼得也只露出了眼睛。“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去那里。”贝克说。他拿起斧子，走到了他之前看到的一棵矮树旁边。

这棵树的树枝都伸展在外，仿佛一个正在疯狂挥舞双臂的指挥家。贝克找到了两根没有树叶的树枝。这两根树枝都大约1.5米长，粗细和贝克的胳膊相仿。贝克先把树枝削平，然后把斧子砍向树枝和树干的连接处。5分钟后，贝克把树枝砍了下来，两根树枝落在了沙子上。

接着，彼得扶住树枝，贝克用斧子的平面把树枝分别拍入沙子中。树枝之间有约2米的距离，一根比另一根略高。

贝克拿起了另一副降落伞。“好，扶住这个降落伞……”降落伞分为上下两层，两层中间是一张网。夹层会充满空气，降落伞的形状也由此而来。贝克有足够的降落伞布料可以使用。

贝克割出了约5米长、3米宽的一块伞布。贝克在伞布的两端又割出了两个洞。贝克把洞套在了树枝上，然后用降落伞上约10厘米长的结实的尼龙线把伞布系在树枝上。被撑开后的伞布具有弹性，贝克可以利用这点做很多事情。现在，两根树枝上有一部分伞布，还有一部分伞布在两端飘扬。

贝克又砍下两根较小的树枝，然后用它们固定了两端的布料。就这样，贝克从无到有制成了一座帐篷。“帐篷的入口朝北，那里背阴。”贝克解释说。

“让我进去！”彼得跃跃欲试，但贝克拉住了他。

“现在还不行。再来帮我……”

贝克和彼得回到了降落伞旁，又割下一块伞布。

“你看，这种布料无法完全遮住阳光。”贝克朝帐篷点了点头。伞布又轻又薄，阳光仿佛能够直接将其穿透。“现在这个帐篷还不够好。但……”

贝克和彼得又重复了刚才的过程。这一次彼得负责把伞布套在树枝上，贝克则负责固定两端的树枝。现在，帐篷已经变为两层了，两层之间的距离约为10厘米。帐篷的两端都可以打开通风，同时内部又形成了阴凉。

“现在。”贝克说，“你可以进房间休息了。”

彼得谨慎地缩着头走进了帐篷。他清理了地上的树枝和石头，然后躺了下来。彼得伸了伸懒腰，然后开始放松地呼吸。

贝克躺在了彼得身边，用一只手支起了自己的头。贝克看了看头顶，伞布还是很透明，但帐篷里面已经比外面暗多了。第二层伞布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一点彼得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贝都因人就是这么搭建帐篷的。”贝克解释说，“两层布料之间更通风，炎热也会被吹走。”

“还是很热，你都可以把水煮开了。”

“是的，但比外面凉快多了。”贝克朝帐篷外1米多远的阳光点了点头。“外面的温度……大概有120度。”

“什么？这都高过沸点了！”

“我说的是华氏度①。”

“哦，那是多少摄氏度？”

贝克迅速计算了一下。“哦，大概50摄氏度吧。所以离沸点还有一半的距离。而在帐篷的阴影下，温度要比外面低很多。”

“这很不错。”过了一会儿后，彼得评论道，“我是说这个帐篷，贝都因人搭建帐篷的方法。”

“他们已经在沙漠中生活数千年了，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经验丰富。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沙漠中的人会穿长袍呢？”

“因为他们没有发明T恤衫？”彼得的语调告诉贝克，他是在开玩笑。

贝克被逗笑了，他摇了摇头。

“长袍的原理和帐篷一样。两层之间会有空气流动，这会帮助人们降温。另外，长袍可以尽可能地让人的皮肤不至于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我们也许无法像贝都因人包裹得那么完整，但我们还是可以尽力保护我们裸露在外的皮肤。这里的风就像吹风机一样。在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流汗之前，风已经把汗水吹走了。你流汗越多，失去水分就会越快，直到最后脱水。而且在这一过程中，你还会被晒伤。因此，在白天时我们要尽量确保身体是被包裹住的，在夜里我们也要多穿衣服来御寒。”

彼得坐了起来。他先看了看贝克，然后看了看自己。彼得发现自己穿着长裤和长袖衬衫。他不会被晒伤。相比之下，贝克只穿着T恤衫和略略盖住膝盖的短裤。这身打扮很适合在酒店休闲，但在大沙漠中，就不那么妥当了。

“那么，我们应该去哪里？”在说完之前，彼得就知道了答案，“哦，我懂了。”

彼得朝帐篷上方点了点头，他们有两副降落伞——也就是有大量的原材料。彼得沉思了片刻后，问道：“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干什么？你干脆一股脑儿都告诉我吧。”他盘起腿来，准备聆听贝克的教诲。

“好吧。”贝克也面向彼得坐了起来。贝克还在半空中时就已经想好了这番话。“我们已经在前往摩洛哥的路上，而且路程已过半。因此，我们要继续向北走。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到底在哪里。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在哪个国家……”

“多半是毛里塔尼亚北部或阿尔及利亚西部。”彼得突然说。贝克惊奇地看着彼得。“我在北非地理这门课上成绩非常好。”彼得解释说。

“好。不管我们在哪里，只要我们一路向北，最终肯定能够到达摩洛哥……假设我们能够坚持到那一刻的话。”

“好吧，这很有道理。”彼得用自己的手指开始在沙子上画圈，“我还知道，如果我们是从南向北去摩洛哥的话，我们会走到阿特拉斯山脚下，在那里就能见到人了。”

贝克记起了他在离开机舱后曾眺望到的山脉。那多半应该就是阿特拉斯山脉。“但现在我们需要在这里等待太阳下山。”

“好。”彼得同意贝克的说法。贝克意识到，彼得现在又回到了在飞机上服从自己命令的状态。彼得不知道任何生存技能，贝克则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彼得完全信任贝克。贝克希望，如果自己在彼得擅长的某一方面——比如照相或地理——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也能像彼得一样安心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我们必须尽量，”贝克继续说，“白天休息，晚上前进。我必须警告你，夜里的沙漠是寒冷的，但我们必须在夜晚前进。我们必须把降落伞裹在身上。这可能会不舒服，但至少比在白天被太阳烤脑袋要舒服得多。”

“好的。啊，贝克……”彼得又开始在沙子上画圈了。他似乎要提起某个令他尴尬的话题。在下定决心后，彼得抬起了头，直视贝克的双眼，继续说：“那食物和水呢？”

“我们只能又渴又饿地坚持下去。”贝克若无其事地说道。彼得惊愕得不知所措，贝克忍不住笑了起来。“别紧张，我们有一点食物和水，但我们必须尽量节省着用。如果我们只吃一点点，但每过几分钟就吃一次，那这和每过几个小时就大餐一次是一样的。吃得多也会喝得多。一般来说，人可以一星期不吃饭……但在这里，只能一天不喝水。”

“我们每天需要喝多少水？”彼得问道。

“如果我们是在阴凉处，那么一天喝4升水就够了。如果我们在前进，那么我们一天需要喝13升水。”贝克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彼得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有两瓶水，另外，罐头里也有水。所以我才会问你。”

“沙漠里也有水。”贝克说，“其实这里就有水。你看，这里有植物。”

贝克指向帐篷外面，彼得探出了头去。

“哦。”彼得有些惊讶，“所以这里也有水，虽然不多。”

“是有一点。”贝克说，“我们会很渴，但如果我们足够智慧，那么我们就不会被渴死。”

“很好。哪个方向是北？”

贝克很高兴他们不用继续谈论水的话题了。彼得说得没错，沙漠中有水，贝克也知道如何找到水，但沙漠中的水非常少。很多时候，用来找水付出的代价远比收获要大。

“彼得，在这种地方，如果是白天，你可以用手表确定方向。看，先把手表放平……”

“好的。”彼得把手表和视线持平。

贝克接着解释了用时针和太阳找到北方的原理。

彼得很高兴。“这太酷了。”彼得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思考片刻后转了个身，指着帐篷外的一个方向道，“那就是北。”

“非常好。”贝克笑着说。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彼得，你的表是电子表！”贝克喊道。

彼得无辜地看着他。“是啊，但只要我知道时间，我就知道时针应该在哪个方位，对吧？我想象了一下机械表的样子，然后把我想象中的时针指向了太阳。”

贝克无语地看着彼得。彼得先笑了，然后贝克也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我还是希望我们有GPS……”彼得说。

“嗯。”贝克想起了之前两次探险中GPS起到的作用，“上一次历险时，GPS的电池用完了。之前的一次，我不小心把GPS掉到了海里。”贝克换了个话题，“你饿吗？”

彼得想了想。“嗯，还好。我早上吃得很多。”

“好的。现在我们可以休息，在夜晚出发前我们可以吃点东西。”

“都听你的。”彼得说。他躺了下来，把手枕在脑袋后面。过了一会儿，彼得闭上了眼睛。帐篷中吹来了令人放松的风声。沙子已经冷了下来，帐篷中也不再炎热。总体来说，帐篷里面很舒服。这可能是整个沙漠中唯一舒服的一片净土，而这片净土属于贝克和彼得。

贝克也躺了下来。他想了很久接下来的计划后才慢慢睡着。

为了让彼得保持信心，贝克一直让自己努力表现得乐观。贝克曾去过卡拉哈里沙漠和澳大利亚内陆。撒哈拉沙漠并不比那里更艰苦。但和前两次相比，贝克没有充足的准备，也没有专家在身边帮助自己。这一次他们完全没有计划，而且贝克自己必须充当专家的角色。

向北走没问题。这并不是困难所在。但贝克知道，他们的前方是一个火炉，有可能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第九章在黑暗中寻找方向

想要睡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贝克和彼得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然后都醒了过来。太阳慢慢地下山了，它仿佛很不舍得继续为贝克和彼得提供热量。帐篷的影子也慢慢地改变了方向。

彼得抱着自己的双膝，沮丧地凝视着帐篷外沙漠的景色。他仿佛沉浸在了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贝克不知道彼得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让彼得保持高涨的士气。

“好了。”贝克突然说，这使彼得吓了一跳。“是时候开始工作了。”

他们需要做许多准备。贝克已经仔细地观察了两人身上的衣物。他们需要保护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胳膊、双腿，以及头部。衣物可以在沙漠中提供最基本的保护。在理想状态中，他们都应该和彼得一样，穿着宽松的长袖衬衫和长裤。在白天，这样的衣物可以让空气在里面循环，这能够让他们的身体保持干燥。在夜晚，这样的衣物也能够帮助他们御寒。

但贝克身上没有这样的衣物。从内心来说，他也不想穿这样丑陋的衣物。在彼得的帮助下，贝克又割下了降落伞的一部分布料和几条绳子。这一次，他割下的布料大约有0.5米长。贝克在布料的两端各捅了一个洞，然后把线从洞中穿了过去。贝克把布料系在了膝盖和脚踝之间。这样，他的小腿部分就遮盖住了。

“阿玛尼的设计师看到的话一定想揍你。”这是彼得看到贝克作品后的第一反应。

贝克笑了。“现在，我们需要制作点衣服来遮盖我们的上身。这样我们就可以抵御风寒，在夜里保持体温了。”

“啊！”

彼得突然抖动了一下。他先是挣扎着要站起来，接着想起帐篷中是无法站立的。最后，他跌跌撞撞地摔倒在贝克的怀里。

“你在……”贝克还没来得及反应。

“是蜘蛛！一只大蜘蛛！”

贝克看了看彼得身后。

蜘蛛大约有5厘米宽，它的腿又长又弯，还毛茸茸的。看起来蜘蛛是刚刚进入帐篷里的。蜘蛛的腿长而弯曲多毛，和沙漠一样是黄色的，鼓鼓的身体则是暗色的。蜘蛛没有牙齿，但有一对大大的螯肢。

“它——就闯了进来……”彼得磕磕巴巴地说。

贝克仔细地观察着蜘蛛。他小心地拿起了折叠刀，然后猛扑过去。刀把蜘蛛定在了沙子里，蜘蛛的整个身体开始抽搐。贝克用刀把蜘蛛的头部砍下并扔到了帐篷外。之后，贝克抓住了蜘蛛的一条腿并把它举了起来。

“这是蔽日蛛。”贝克说，“它们毒性不大——但咬人会很疼。这种蜘蛛可以以每小时16公里的速度移动……而它们的目的地一般都是阴凉的地方。它们只是不愿被风吹日晒，这和我们很相似。实际上，如果一条蛇在数小时内无法找到阴凉，它也会死的。在沙漠中，如果你找到阴凉的地方或搬开岩石，那么小心点，那块地方多半已经被其他生物占领了。”

“好，我记住了。”彼得说。

“你知道，在沙漠中，有毒的动物往往都毒性很大。沙漠中食物很少，这些动物不愿冒咬到猎物、又让猎物逃脱的风险。这些动物想要的是只抓或咬猎物一下，猎物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我们家花园地下有刺荨麻①。”彼得搭话说，“这应该是我们家里毒性最大的生物了——”话没说完，他脸色变白，因为贝克把蜘蛛的尸体递给了他。

“想吃一口吗？”

“不，还是算了吧。”

“好吧。”贝克也不愿意吃蜘蛛，但他希望自己的行为能够给彼得上重要一课。贝克吞下了整个蜘蛛的身体并开始咀嚼。贝克可以感到蜘蛛身体内喷出了大量温暖的液体。蜘蛛的身体很有嚼头，吃起来感觉和鼻涕很相似，但味道可能还不如鼻涕。贝克闭上了嘴，他不想喷出蜘蛛的内脏。蜘蛛的腿像树枝一样戳着贝克的舌头。贝克用力把整个蜘蛛的身体都吞入了肚中。

现在，贝克已经比30秒之前饱多了。他转向了彼得，一脸诚恳地说：“我刚才说的关于阴凉的事儿是第二件你必须记住的事。第一件你必须记住的事是，我们必须想尽办法活下去。死亡是永恒的，人死不能复生。为了活下去，我们有时必须强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有时，我们要对自己非常狠。我们要做的事是我们之前连想象都没有想象过的，但我们不能犹豫。我们必须做一切——任何——我们必须做的，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你懂了吗？”

彼得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懂了。”他轻轻地说。

“彼得，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意思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定能够渡过难关的，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贝克。谢谢你。”

有个移动的物体吸引了贝克的注意。沙漠甲壳虫正在向阴凉的帐篷移动。沙漠甲壳虫大概有3厘米长，颜色在黑灰之间。和其他甲壳虫一样，它在移动时也仿佛迷了路。它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只知道自己必须移动。

贝克用两根手指把沙漠甲壳虫拿了起来，递给了彼得。他的眼眉抬了一下。

彼得看上去很低落。“这是为了证明我听懂了你的话，对吧？”

彼得双手捧在了一起。贝克把沙漠甲壳虫放在了彼得手上。彼得不高兴地看了看这个甲壳虫，然后闭上眼把它吞了进去。

“啊啊啊，这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事！”彼得嘟囔着。他的脸在扭曲，“这里面大多数是沙子，还有些袜子的味道，另外有点……咸味。”

“咸味？太好了。每次我们流汗时，我们都会失去盐分。我们以后还会大量流汗，因此我们必须都吃这种甲壳虫。”

彼得把甲壳虫吞了下去。“好期待……”

“我也不想啊。现在让我们继续工作吧。”

所谓熟能生巧，贝克和彼得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快速地制作衣物。贝克伸了伸懒腰，然后望向帐篷外。太阳已经快和沙丘一样高了。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橘黄色。

“哇！”彼得感叹道。

“是啊。”贝克说。他满怀感慨地看着太阳。之前，阳光是如此刺眼，以至于根本无法直视。现在的夕阳要柔和许多，也要美丽许多。

“沙漠中太阳下山的景色真是美丽啊。”

“这是空气中沙子的作用。沙子挡住了红色之外的其他颜色。”贝克看了看身边的朋友，然后耸了耸肩，“这是我小时候，爸爸告诉我的。”他低声说，贝克很快调整了情绪，“该出发了，帮我把帐篷收起来吧。”

贝克觉得这个帐篷十分便利。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帐篷叠起并放在身上。贝克又不舍地看了看两副降落伞，它们是多么有用啊……但它们太沉了。降落伞太厚了。贝克觉得他们应该割下一些布料带在身边，同时留下降落伞的整个外层。贝克又看了看降落伞上的开伞索——一个连在线上的金属装置。他们可以把线拆开，用它们来做陷阱。贝克把开伞索割了下来，和其他线放在了一起。降落伞包也可以在折叠后作为背包带走。

最后，贝克让彼得帮自己把剩下的伞布平铺在沙子上。“用石头把伞布固定一下。”贝克说，“我可不希望风把降落伞吹跑。如果有飞机经过这里，他们可能会看到伞布并知道这里有人迷路了。”

贝克又找到更多的石头，并拼出了箭头的形状。“这会告诉飞机上的人我们去了哪里。好了，我们出发吧。”

为了生存，贝克和彼得上路了。

太阳已经落到了沙丘之后。虽然还有阳光，但贝克和彼得已经身处阴影之中。走了1小时后，他们拿出了飞机上带下来的食物。他们手中有6块压缩食品——干燕麦和水果。

“我们现在各吃一块，然后午夜时再吃一块，把最后一块留到明天早晨。”贝克继续说，“之后，我们就只能吃金枪鱼罐头和沙漠里能找到的食物了。”

在夕阳的照耀下，彼得忧伤地看着压缩食品说：“早餐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一块，午夜时再一块。”贝克又重复了一遍。

“听你的。”

吃完东西后，他们又要上路了。彼得负责背降落伞包，贝克则负责背其他物品。

“彼得，你能不能让手表……每30分钟提醒我们一次？”贝克问道。

“当然可以。”彼得把手表按得嘀嘀响，“为什么要这样做？”

“墨西哥有一个部落，”贝克说，“塔拉乌马拉族。他们生活在奇瓦瓦沙漠中……”

彼得笑了。“吉娃娃沙漠？它旁边是不是京巴平原和小吠犬山？”

“我知道，这个名字我也觉得很好笑。”贝克笑了，但他的笑容被脸上裹着的布掩盖了，“塔拉乌马拉有一个节约用水的方法——喝一口水，然后把水留在嘴里。塔拉乌马拉人用鼻子呼吸。他们嘴里的水会逐渐被皮肤吸收。这样一来，这些水能够支持更长的时间。让我们也来试试这种办法吧。我知道这不容易。我们肯定很想把水咽下去，但我们应该至少能坚持15分钟。”

贝克说完就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含在了嘴里。很明显，贝克体内的每个部分都恨不得让他把所有水都喝光。贝克也可以看出，彼得也有类似的冲动——他在放下瓶子前，还犹豫了片刻。

贝克看了看彼得，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双脚。他们都穿着奇怪的降落伞衣服，贝克还有额外的降落伞裤子。但对于身在沙漠、资源有限的人来说，这样的穿着已经是最合理的搭配了。

贝克向北方摩洛哥方向点了点头，仿佛在对摩洛哥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西方的阳光又坚持了片刻，终于完全消失了。沙漠已经变成了灰色。彼得发现，贝克的身影正在逐渐消失。最终，他仿佛成了一个在无尽沙丘上艰难行走的魅影。

“努力大步行走。”贝克说，“这会把蛇都吓跑的。”

随着太阳落山，阳光带来的温暖渐渐消逝。他们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

阳光带走了温暖。贝克甚至能够感到自己衣服下的鸡皮疙瘩。但衣服帮助他抵御了周围寒冷的夜风。贝克知道，每一点点热量在沙漠的夜晚中都是至关重要的。

他们面前的沙丘逐渐变高了。这座沙丘很陡峭。如果现在是白天，贝克手中又有指南针，那么他可能会考虑绕道而行，但在看不见星星的黑夜里，绕道很有可能让他们迷路。不，那可不行。贝克知道，他们只能继续前进。

“这会很困难——”贝克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彼得向前摔了过去。

“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后退！”彼得对前来帮助他的贝克抗议道，“沙子突然移动了……”

“对，就是这样的。来吧。”贝克来到彼得身边，鼓励他站了起来。沙丘完全是由沙子组成的，底下并没有支撑。只要有一点点动静，大量的沙子就会顺着地心引力自然向下滑动。贝克和彼得每走一步，都会让沙子略微移动。因此，每一步都会觉得整个身子仿佛要陷入到沙丘中。沙子很快会把他们的鞋子埋住。对，正如彼得所说，他们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后退。每走一步，都仿佛往后退了两步。

“哎呀……”彼得喘息着说。贝克能够听出他已尽全力了。在沙丘上走路，你必须把腿抬得比往常高很多，而且每一步只能移动几厘米的距离。如果是在平地，这样做至少能够前进1米多。

“是啊。”贝克附和道。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如果沙丘是一座小山，那么他们在几分钟内就能登顶了。但现在他们花了15分钟才登上沙丘。贝克可以听到彼得沉重的呼吸声。

“休息一下吧。”彼得说，“求你了。”

“当然可以。”贝克不太情愿地同意了。贝克不愿意在沙丘上多待，现在沙漠已经很冷了。如果彼得爬一座沙丘都会累成这个样子，那他该怎么跨越撒哈拉沙漠中成千上万座沙丘呢……贝克不愿意再想下去。他看到自己朋友的胸口还在不断起伏。

就在此时，彼得的手表响了。两个人都笑了，然后各自喝了一口水。虽然他们无法把水含很长时间，但这个方法依然可以帮助他们节约用水。

坐在沙丘上的贝克和彼得可以清楚地看到沙漠的轮廓。如同海中的波浪一样，所有的沙丘仿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被风雕刻得一面较为陡峭，一面较为舒缓。

“贝克，看那里！”彼得叫喊道，“我们只要沿着沙丘走，就是在笔直地前进。所有的沙丘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做得好，彼得。”贝克说，“在星星出现之前，我们只要沿着沙丘走就不会迷路。”

又走了1小时后，贝克抬头看了看天空。半圆的月亮已经升起，夜空中也多了一些星星。

“看，彼得，我们可以根据星星判断方向了。”贝克说。

“那我们该朝哪个方向走？”彼得又问道。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已经比刚才爬沙丘时有力气多了。

“我们要找到北斗七星。”贝克抬头仔细看着星空。

“北斗七星？那个大平底锅？”

贝克笑着说：“对。”

“它们就在那里。”

北斗七星在他们头顶的左边。贝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北斗七星像斗或像熊。在他看来，北斗七星更像犁和炖锅。这个炖锅有个长柄，与柄连接的则是锅底。

“看看锅底的右侧。”贝克说，“那里有两颗平行的星星。”

“任何两颗星星都可以被说成是平行的。”彼得指出了贝克的错误，“但——好吧。”

“你说得对！”贝克说，“把那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乘以4……然后往上看……那里有颗星星。”

“嗯。”彼得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我看到它了。”

“那就是北极星。那里永远都是北方。北极星或许不是最亮的星星，但它的位置不会移动。如果你能看到北极星——或者能看到北斗七星——那么你就能找到北了。”

“太酷了。”彼得微笑起来，露出的牙齿在夜里闪亮——贝克觉得他的心情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你带路吧，彼得。”贝克建议。

走下沙丘并不容易。白天从沙丘上下来并不困难，只要朝下冲过去就好了，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保持身体的平衡。这不轻松，但很快就会到达沙丘下。

但在夜里，情况变得完全不同，只要有一块岩石看不到，或走错一步，人就会摔倒甚至骨折，并很可能因此死去。他们虽然有一支手电筒，但这一条光柱反而会影响他们的视觉。

因此，贝克和彼得只得选择和上山同样的方法，一点点地谨慎移动。两个男孩的腿很快变得酸痛，鞋子也很快被沙子填满。贝克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彼得，把鞋脱掉，把沙子倒出来。”贝克说，“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沙子会毁掉我们的脚。”

贝克和彼得花了几分钟把鞋子中的沙子倒掉，并把皮肤上的沙子掸掉。

“每半个小时，我们就需要清理一次沙子。”贝克补充说，“我爸爸总是说，脚是身体中最关键的部位之一。只要脚还能移动，你就能继续前进……好了，我们走吧……”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贝克和彼得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断去征服一座又一座沙丘。

地面有时是平的，有时会略微倾斜。如果他们遇到沙丘，就必须再次辛苦地爬过去。每爬一座沙丘，贝克和彼得就觉得自己又失去了一点宝贵的体力。

月光把一切都照成了灰色。有时地面也会出现黑色——岩石、野草或树的影子。但一般来说，他们唯一能够看到的就是沙子。

由于他们一直能看到北极星，如果遇到了什么难以跨越的障碍，他们还可绕道而行。但遇到这种难题时，他们必须权衡，是千辛万苦直接过去还是绕远路会消耗更多体力。无论如何，他们一路向北的方向始终没有改变。

沙漠越来越冷了。在休息时，贝克打开了背包，他们把更多的伞布裹在了身上。这有点作用，这种布料是很好的保暖层，但贝克更希望他们穿着的是大衣。

“为什么这里会这么冷？”彼得一边艰苦跋涉，一边嘟囔着。他的声音仿佛在微微颤抖。贝克听到他的牙齿在相互碰撞。他知道自己肯定也发出了类似的声音。

“你是物理专家，你来解答这个问题吧。”贝克知道问题的答案，但他希望让彼得思考，这会让他从寒冷上转移注意力。

“沙子一点也不隔热。”彼得沉思后说道。沙子留不住热量。白天，沙子会积累热量，这也是这里在白天很热的原因。晚上，沙子会失去热量，所以这里才会这么冷。

说得对，贝克想。

“热量会从较热的物体转向较冷的物体，所以沙子其实正在吸收我们的热量。可以说，整个沙漠都在吞噬我们的热量。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冷。”

“没错。所以如果我们要睡觉，我们一定要在身子下面垫点什么。”贝克说，“比如降落伞，或者我们能够找到棕榈叶也行。这些东西能够隔热。但那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哦，别担心我，我会坚持前进的……”

说完这句话后，彼得安静了下来。贝克在黑暗中侧脸看了看他。

贝克还记得彼得努力潜水的情景。他一直没有放弃，直到成功。贝克知道彼得说的是实话，他一定会坚持前进。但是，泳池只有3米深，而他们的目标却在千里之外。在沙漠中，固执不会让彼得取得成功，只会让他自我毁灭。贝克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终于，他们看到了大片的黑色。从不规则的形状来看，那应该是些岩石。岩石围着一小片阴影，似乎是一个小坑。坑外有一棵棕榈树正好挡住了天空。

“现在几点了？”贝克问。他许久没有听到答案。

终于，彼得说话了：“凌晨4点，我已经累得快不行了。”他们已经走了9小时了。

贝克犹豫了片刻。他其实想再继续走一会儿，但他知道这是彼得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彼得已经又冷又累，当然，他自己也不比彼得好多少。

是时候休息了，贝克想。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必需的。他们需要时间来恢复体力。这里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贝克说，“然后我们——”

彼得没有停下脚步。“不……”他嘟囔着。

“必须前进……必须坚持……不能停下。贝克……我们不能——”

“喂！喂！”贝克抓住了彼得的胳膊。彼得并没有抵抗，他停了下来。

“休息是被允许的。我们都需要休息。不然的话，我们要么体温过低，要么会耗尽体力。”

“什么？”

“生物学家先生，你来解释体温过低会出现什么问题。”

“哦。”彼得嘟囔着，“体温过低是因为你失去热量的速度比产生热量的速度快。体温过低时，你的身体会打破平衡，然后浑身麻木，最终死去。”

“说得好。”贝克觉得命运非常有趣。上一次他面临体温过低的威胁时，是阿拉斯加雪山中的冰风暴。现在贝克身处世界上最炎热的地方，却依然要担心体温过低。

“哇。如果真的体温过低，我们的假期就毁了。”彼得牙齿打战的频率比刚才明显快多了。

贝克靠着附近的岩石坐了下来。彼得坐在了贝克身边，抱紧双腿，不断地哆嗦。“以后我妈妈开暖风，我再也不会抱怨了。爸爸总说，妈妈开暖风会导致电费过高——谁管他！”

贝克笑了，尽管他也在哆嗦。“现在提到暖风真是太巧了。我正要让这里变得温暖。”

“哦，哈哈。”彼得本来已经靠在岩石上，但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哇！”

“我没说错吧。”

贝克也靠在了岩石上。岩石是温暖的，他可以感到热量进入了体内。这太舒服了。贝克已经冷得不行了，任何温暖的东西都会对他起到极大的作用。

“岩石在白天时已经被太阳晒了一天。”贝克解释说，“在夜晚，岩石会逐渐冷却。在白天，这里会像烤箱一样，所以白天我们要靠近植物下的阴凉。但在夜晚，没有比岩石附近更适合休息的地方了。”

“我没有意见。”彼得说。他继续抱着双腿，让背靠在岩石上。“这也很环保。”

“嗯，对。但我马上就要污染这里了。”贝克从背包中拿出了手电筒，“你在这里等一下。”

“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去欣赏风景。”彼得用反讽的语气说。

贝克笑了。他打开了手电筒。看到棕榈树后，贝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很高兴。棕榈树四周都是掉落的叶子和树枝。它们都非常干燥，应该很容易就能点着。

贝克蹲下来，把树枝和树叶堆在了一起，但在碰到一片树叶时，他看到树叶移动了。

贝克抽回了手。树叶还在移动。

贝克慢慢地拿起一根树枝，把树叶拨到一旁。

被手电筒照亮的地方仿佛是个舞台，舞台中央是一只举起螯和尾巴的黄肥尾蝎。贝克低头看着的是世界上毒性最大的动物之一。

第十章火！火！火！

“你好，什么蝎子先生。”贝克嘟囔着。他在杂志中看到过黄肥尾蝎的全名，但他已经记不起来了。不过，贝克还记得其他关于黄肥尾蝎的全部介绍。

黄肥尾蝎没有动弹，只是翘起了尾巴。黄肥尾蝎不知道贝克是什么，但它知道贝克的体形比自己大很多。如果用这种威胁能让这个庞然大物离开的话，那么它也不会主动去攻击。

贝克后退了几步，继续用手电筒照着黄肥尾蝎。黄肥尾蝎略微转移了方向，然后慢慢爬走。贝克继续照着它，然后拿出了一根树枝。

“彼得。”贝克轻松地说，“你能不能把背包里的折叠刀给我？”

贝克听到了彼得站起来并打开背包的声音。1分钟后，折叠刀递了过来。

“啊！”彼得站在贝克身边，也看到了蝎子，“它危险吗？”

“危险？不。”贝克把手电筒递给了彼得说，“它是致命的。一直照着它。”

贝克绕了一大圈。他不想让自己的影子遮住黄肥尾蝎。黄肥尾蝎感到贝克绕到了自己的前方，它停了下来，又举起了尾巴。

“和响尾蛇一样有剧毒……”杂志中是这样介绍的，“身体麻痹、抽搐甚至心跳或呼吸骤停……”

贝克冲了过去，他用树枝摁住了黄肥尾蝎。蝎子的螯无助地摆动着，尾刺也深深地扎进了树枝里。贝克的身体靠了过去，用另一只手中的折叠刀砍断了蝎子的尾巴。接着，贝克把蝎子的头和螯都砍了下来，然后用刀挑起了自己的战利品。

彼得拿着手电筒，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贝克。蝎子的身体和腿又微弱地抽动片刻，它才完全死去。

“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理它？”

“把它吃了。”

“你在开玩笑吧……”彼得的声音很微弱，“我本以为沙漠中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我没意识到我们在录制以幸存为主题的真人秀节目。”

“不，这一次吃蝎子是没有奖励的！”贝克小心地把蝎子放在了岩石上，“但蝎子肉里有大量养分，还有很多蛋白质。”

贝克像一名外科医生一样，仔细地把蝎子切成了两半。蝎子的身体里流出了某种黏稠物质。贝克用刀把黏稠物质又放回了蝎子体内，然后把半只蝎子递给了彼得。彼得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看上去很不情愿。他已经不再颤抖了。

“还适应吗？”贝克问道。

“适应。”彼得嘟囔着。

贝克朝着他眨了眨眼，张开嘴把属于自己的半只蝎子吞了进去。贝克故意闭上嘴，大声咀嚼蝎子。吃完后，他开始观察彼得。彼得脸上先是很无奈的表情，然后转变成了坚毅。

“好吧……”彼得也把蝎子吞了下去。在咬到蝎子壳时，彼得的脸略微扭曲了一下。他努力把蝎子吞了下去，然后狠狠地下咽。“吃起来很奇怪，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说我害怕蝎子了。”

“你还会吃到更多蝎子的。现在让我们来生火吧。”

彼得又兴奋了起来。“这样才对。你身上有打火石吗？”他积极地问道。

“嗯……”贝克咬了咬牙说，“我没带……”

打火石是贝克最珍贵的宝贝之一。打火石是由金属棍和钝刮胡刀状的扁平物件所组成。打火石的原材料是镁和钢铁。当两个物体撞击后就会出现火星。如果有足够的火种，在雨林，甚至在北极生火都不是难事。贝克在全球各地都曾用过自己的打火石。

但现在，这件宝贝被贝克留在了酒店房间里。贝克甚至知道打火石的具体位置——在床头柜上的灯和闹钟之间。他甚至能在脑海中看到这一画面。

“我本以为我们会去游泳，所以我没有把它带在身上。”贝克说，“有趣的是，我没想到我们会偷偷登上一架飞机，跟踪钻石走私者。”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你去收集柴火。比如干枯的树枝、棕榈叶之类的东西。”至少有一个好消息，贝克想，这附近的一切都非常干燥，“当你发现树枝或树叶后，先用手电筒照一下，然后用树枝捅一下，确保底下没有蝎子。生火的事就交给我吧。”

贝克和彼得开始分头行事。彼得的效率要慢得多，因为他一直在观察贝克——利用手电筒的余光——贝克开始生火了。他经验丰富，甚至不需要灯光也行。

贝克正在钻木取火——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生火办法之一。

贝克在他们休息的坑里开始寻找一个30厘米长、约和他手一样宽的木块。他没有找到心仪的木块，因此不得不先找到一个大木块，然后用斧子从上面砍下一块来。这个木块大约2厘米厚。贝克先是用刀子在木头的一端挖出一个凹槽，接着又在旁边割出一个豁口。

之后，贝克还需要制作一个木棍钻头和一个弓。钻头很好找，贝克选择了一根直径为1厘米的木棍，它是所有木棍中最直的。贝克把它削成0.5米长，然后削钝了木棍的两头。

钻头需要在木块的凹槽中快速地旋转，摩擦会产生足够热量来引燃木块中产生的碎屑。

为了让钻头转起来，贝克还需要做一个弓——?一根柔韧的、比钻头长一倍的木棍。贝克把长木棍的两端都刻了一个口子，这样他可以把降落伞的绳子捆在整根木棍上。贝克倾斜身体把长木棍压弯，然后把绳子紧紧地捆在了长木棍的两端。他的动作仿佛小朋友模仿罗宾汉制作弓箭一样。但这一次，这个弓不是用来射击邪恶的约翰王的。

贝克还需要一个护手板。木棍钻头的一端要在木块的小坑里摩擦，贝克需要握紧另一端。他可不希望旋转的木棍钻头在自己手心也钻出个洞来。贝克找到了一个自己可以一手握紧的木块，然后在上面挖了一个洞。

“你的工作进展得如何了？”贝克问彼得。彼得已经找到了树皮、干枯的树枝和树叶，以及一些大木块。

贝克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彼得。你知道，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些干燥的粪便。它们闻起来不怎么样，却是良好的燃料，很符合我们的需求。”

“哦，好吧，别看着我……”

“好了，让我们试着生火吧。”

贝克用刀子削下了一大块树皮，把它铺在了一块平平的石头上。树皮是用来接住火花的。贝克捧了一小把树枝和树叶，让它们组成一个类似鸟巢的形状，然后巧妙地用手指在鸟巢中心捅了一个小洞。

之后，贝克把木块放到了树皮上。彼得把手电筒放在了附近的岩石上，以便手电筒的亮光可以一直照在树皮和木块上。贝克把钻头缠着弓弦转了一圈——这使得弓张得更紧了——并且将钻头绑在弓弦上。在彼得扶住木块后，贝克小心地把钻头的一端放在了木块上的凹槽里。贝克用左手抓紧护手板，并把钻头的另一端放在了护手板的小坑中。

贝克用右手轻轻地拉了一下弓，被绷紧的弓弦带动钻头慢慢开始旋转。贝克又用更大的力气推了一下弓，这使得钻头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旋转。贝克开始有节奏地来回推拉弓。与此同时，他紧紧地按住了左手中的护手板，以确保钻头的另一端在铺在树皮上的木块中旋转。

“其实只要木棍和木块就够了……”贝克说，“你只需要不断用双手旋转木棍即可。但这种方法更好，因为它不会让你手上长茧……”

在之后的几分钟内，贝克和彼得都没有说话。他们身边唯一的声音来自旋转的钻头。贝克知道钻头正在变得像点燃的香烟一样烫手。摩擦很快让树皮蒙上了一层烧焦的木屑。

“看——那里！”彼得惊呼道。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钻头依稀开始冒烟了。

“好的，再坚持一会儿……”

几分钟后，烟变得更浓了。木块也已经变得灼热了，并开始产生火星。

贝克停了下来，把弓放下。他拿起木块，轻轻地把里面的火星倒在了树皮上。之后，贝克又移动树皮，把火星倒在了鸟巢中央。

“加油，加油。”彼得仿佛想用意志力让火更快点着。贝克轻轻地用手为树皮扇着风。但风如果太大，火会立刻熄灭的。很快，火变得更大了，鸟巢的树枝和树叶也开始着了起来。贝克开始用嘴吹气了，他的动作仿佛是要和树枝树叶接吻。烟更大了，贝克终于确定火已经蔓延到了木块上。

“太好了！”彼得叫喊道，声音中充满了自豪。

贝克把所有的树枝树叶都倒在地上，然后开始往火堆里添加树枝和小块的树皮。火苗发出的刺刺声简直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慢慢地，火把所有树枝树叶都点燃了。贝克和彼得高兴地坐在火堆旁。一面是火焰，一面是尚未失去温度的岩石，他们的小营地一下子变得舒服起来。

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变成人间地狱，贝克想。附近的岩石是面向南方的。在白天时，这里没有任何东西遮阳，唯一有的就是炎热以及反射阳光的沙子。

但在那之前，他们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好吧，”贝克开始翻弄背包，“我觉得我们应该犒劳自己一下，你觉得呢？”

贝克拿出了一盒金枪鱼罐头，彼得一下子高兴起来。

“太好了！如果金枪鱼可以掩盖我嘴里蝎子的味道……”突然，他的脸色暗淡下来，“但这里面的金枪鱼都是泡在浓盐水里的。我们不能在这里吃太咸的食物。”

“不，这里面装的是泉水，不是盐水。标签上写着呢。”贝克打开了罐头，“我爱金枪鱼，而且，现在我饿坏了！”

“可惜没有蛋黄酱！”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水的话，我们不应该吃东西。吃饭能够解决饥饿问题，但也会消耗我们体内宝贵的水分。如果没有1升水的话就不该吃肉。但这玩意儿——”贝克举起打开了的罐头继续说，“里面既有食物又有水。”

他们开动了。贝克和彼得相互传递着金枪鱼罐头，一边用手指捏起一小块金枪鱼肉，一边喝下了罐头里宝贵的泉水。泉水里有鱼的味道，但没有咸味。贝克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泉水润湿了。他们太需要补充能量，为下一阶段路程做准备了。他们可以再走几公里。即使天亮之后，他们还可以走一会儿，然后在最热的时候安营扎寨。

“这是——”彼得突然大喘气并开始干呕。一块食物被他吐到了沙子上。

“彼得，你没事吧？”贝克拍了拍彼得的背，彼得深呼吸了两次。

“呛进气管里去了。那东西可不是鱼肉，是一块硬东西。”

彼得用一根手指在吐出的食物中探索，然后把它捡了起来。在擦去上面的金枪鱼肉渣后，彼得发现那像是一块小石头。

“金枪鱼肉里居然有石头！”彼得很不高兴地说，“我差点窒息了。”

“我来看看这玩意儿……”

贝克接过了石头，把它拿到了火光下。虽然彼得已经把所有金枪鱼肉渣都擦掉了，但石头还是很光滑，仿佛上面有肥皂一般。在火光下，石头在微微闪光。

“原来如此。”贝克自言自语地说，“他们就是这样走私的。他们把东西放到了罐头里。”

贝克手中拿着的是一颗未经切割的钻石。

第十一章发现罐头里的钻石

“那是钻石？让我看看！”

彼得抢回了钻石。在他研究钻石期间，贝克拿起金枪鱼罐头，将手指伸进去刮了半天。罐底还留有一些带着鱼腥味的液体，他小心翼翼地刮着，生怕罐底的液体流出来。很快，贝克又找到了三颗同样的石头。

“我早就说过罐头里会有钻石。”彼得得意扬扬地说，“但我原以为钻石会发光。”

“只有切割和打磨后的钻石才会发光。”

“这些钻石值多少钱？”

“它们完全没有价值。”贝克说得很直接，“我们既不能吃它们，也不能喝它们。”

彼得斜着眼看了一下贝克。“我不是说它们现在的价值。我是说它们在查洛巴夫人那里的价值，或者在塞拉利昂的市价。你记得查洛巴夫人曾经告诉过我们，钻石贸易能够为塞拉利昂的发展提供资金吗？”

“你说得对，但她现在还在城里，而我们已经在沙漠里了。”

“所以我们必须赶快想办法告诉他，钻石是怎么被偷运出去的，对不对？”彼得放下了钻石，开始寻找他的相机，相机还挂在他皮带上的袋子里，“我需要把它们拍下来。”

贝克笑了，转了转眼睛。

“不，我是认真的。”彼得严肃地看着他。贝克看到了彼得的决心。“这么说吧。即使我们……你知道……即使我们——”彼得吞了口吐沫，继续说，“即使我们没法活着走出沙漠，也可能有人会发现我们的尸体和相机。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钻石是怎么被偷运出塞拉利昂的，这样查洛巴夫人才能阻止走私者。”

沉默了半晌后，贝克说：“对，你说得对。”

彼得拍下了钻石，还录了一段视频，介绍了他们发现钻石的过程。贝克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不敢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事实上，如果每一盒罐头里都有钻石，那么他们的食物储备比他们原先想象的还要少。

在彼得录像时，贝克收集了一些明晚可能用到的树枝和树叶。他把这些东西和取火工具一起放入了背包中。在完成了各自的任务后，天已经开始变成灰色，东边已经开始隐隐发红了。快要到黎明了。他们已经休息过了，暖和了，吃饱喝足了。现在是上路的时候了。

彼得看到贝克正在看天边，他仿佛猜出了贝克的想法。

“我们今天还要走多远？”彼得问，他仔细地把钻石放在背包里。对于两个男孩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让钻石物归原主更重要的了。

“再走几公里，天就要热起来了。但走一点算一点。我们现在必须出发。”

“好的。”彼得用沉重的语气说，“我懂的。”

“我还有一些小技巧要告诉你……”

“快说吧，你这个出色的沙漠游民！”

贝克笑了。他用沙子灭掉了火，然后从火堆边缘找出了一根烧焦的树枝。这根树枝没有燃烧多久，现在已经冷却了。贝克把木炭抹在了自己的手指上，然后把树枝递给了彼得，与此同时用染黑的手指在自己眼睛下方涂了条黑线。

“你见过运动员——特别是美国橄榄球运动员——在脸上涂黑线吗？这可以让阳光不会折射到眼睛中。没有墨镜的话，我们只能用这种土法子了。”

“好棒，我一直很想尝试这种哥特风格……”彼得也把木炭涂在了脸上。

“另外，今天我们需要把脸裹得比昨天更严。我们只能露出眼睛。”

“没问题。”

“还有——”贝克开始大笑——他的笑声让彼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脸疑虑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

“你最后一次小便是什么时候？”

彼得皱了皱眉。“你怎么变得像我妈妈一样了？别担心，出发前我会方便一下的。”

“当然。”贝克说，“这很关键。”

彼得一边继续怀疑地看着贝克，一边继续涂脸。

“而且，”贝克继续说，“我们必须穿着内裤小便……然后把内裤戴在我们的头上。”

彼得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用能够冻死一切生物的冰冷眼神看着贝克。“你说什么？”

“这会让内裤湿润——然后水分会蒸发——这可以帮我们降低温度……”

“我想用我最真诚的语气告诉你，绝不！”

“你必须这样做！”

“你是说，我们尿裤子后，还要把它戴在头上？”

“我们只能尿在内裤上，因为内裤是棉的，可以吸收水分，而降落伞是防水的。”

“你在开玩笑吧……”彼得的语气仿佛在哀求贝克，“对不对？”

贝克什么话也没有说。彼得终于想通了，低着头说：“我已经越来越不适应这里了。”

贝克把还有些水的金枪鱼罐头递给了彼得。“喝了吧。”

在收拾完行李后，贝克和彼得脱下了裤子和内裤。在穿上裤子之前，他们默默地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转过身开始方便。

“如果我们活着走出这里，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彼得嘟囔着。

“什么？你居然没有把这段拍下来？”

“别说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还有最后一滴。”贝克希望用这句话来打破尴尬。

“别说了。”

“对不起。”

“好了。”过了片刻后，彼得终于说，“我完事了。”

彼得转过身来，看到贝克已经把内裤戴在了头上。两个人同时开始大笑。“我看起来是不是很滑稽？你不说我也知道。”

“是。”

他们又笑了一会儿。终于，彼得也照做了。

“我已经完全不适应这里了。”彼得把尿湿了的内裤戴到头上，“事实上，我已经不适应到极点了。”

“这会很难闻，”贝克心情很好，“但这样做非常有效。”

“那么，”贝克可以听出彼得的决心，“我们上路吧……千万不要有人看到我们这副模样！”

贝克看了看彼得的手表。“告诉我哪个方向是北方吧……”贝克已经知道北在哪个方向，但他想提供一个机会让自己的朋友进行练习。

“等一下……”彼得用手表比画了一会儿后，指向了南方，“那边是北。”

贝克忍住了叹气的欲望。“旋转180度，你就对了。”

贝克知道彼得做错了什么。时针和12点之间只能帮人找到南北，却不能帮助人来分辨哪边是南、哪边是北。人需要自行判断南北。在看到从东边升起的太阳后，北也就很好找到了。

“哦，你说得对，等一下……好了，是这个方向。”这一次，彼得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如果你知道时间，你也可以利用太阳的位置来判断方向。在早上，太阳在东边；在中午，太阳在南边；在晚上，太阳在西边。从东到西，中间是南，这很容易记。”贝克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太阳。

“或者，”彼得说，“动（东）不动，吃蝎（西）子。”他停顿了片刻，“太难（南）了。”贝克大声笑了出来。

他们已经充满士气，是时候上路了。

贝克和彼得把剩下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把木炭涂在了自己唯一裸露的双手上。面对紫外线，这是除防晒霜以外最好的东西了。最后，他们又把水含在了嘴里。

贝克和彼得对视了一眼。贝克差点把水咽了下去。他太想笑了。除了浑身的降落伞之外，彼得还多了黑眼圈和沾满尿的内裤。

贝克只能看到彼得的眼睛。他看到彼得的眼睛眯了起来。贝克觉得彼得一定看到了自己身上是同样的打扮。有个伙伴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你们面临着同样的难题，可以相互打气，也可以相互依赖。

嘴里的水让两个人无法交流。贝克把水瓶放在背包里。在无尽的天与地之间，他们又上路了。

白天在沙漠中行走和晚上在沙漠中行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炎热和光线都还只是问题的一面。

如果说白天有优点，那么就是你可以看到前方。你不会像夜晚一样，先看到一块黑暗的沙子，然后走到面前才发现那是一块危险的岩石。在白天走路可以看到地面，不会一不小心就崴脚。

但白天没有星星。在炎热的沙漠中走路很容易迷路。你可以盯着远方的沙丘。但随着你的移动，沙丘会忽高忽低。你很容易就会看不到或看错沙丘。随着太阳升起，空气的温度也在上升——而且上升的速度还越来越快。随着空气温度的上升，沙子仿佛开始发光，散发的热量也越来越大。在一天最炎热的时刻，沙子的热气能够散发到3米高的地方，地平线也会随着热气扭曲，这会让人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贝克和彼得为自己定了每走1小时就休息5分钟的计划。“这能够帮助我们集中注意力。”贝克说，“因为这样我们就有目标了。5分钟的休息能够让我们缓解疲惫，但又不至于让我们身体僵硬。”

在下一次休息时，贝克开始把干扰他们方向感的热霾原理告诉了彼得。

“我懂了。”彼得耸了耸肩，“但我们可以用沙丘来决定方向，沙丘的影子总是在东北面。”

“对，但问题是我们必须站在沙丘顶上才能够看到其他沙丘的全景。这也是在沙漠中找到方向非常困难的原因。”

“对。”彼得说，“我曾看过一部电影，里面的两个角色一直在沙漠中转圈。如果你习惯用右手，那么你右腿走路时步子会略大，这样你就会不断地转圈。”彼得讲得很高兴。

“这是可能的。我们一定要记得这个教训，千万不要忘记观察沙丘！”贝克用开玩笑的口气继续说，“但言归正传，你看这里……”贝克指向他们的前方——那是一条小沟壑，“这实际上就是一个迷你沙丘。它们的原理和大型沙丘一样，移动的方向也一样。至少我们能够确保永远都是用同样的角度跨过这种小沟，我们就知道我们没有走错。”

贝克低下头，发现旁边的沙子里还有一些植物。“看这里，这里应该有水。”贝克用脚探了一下这片齐膝高的灌木，“即使这样的植物需求很少，它们也需要水。这附近肯定有水。这些水对我们来说是不够的，但对它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如果我们看到较为大型的植物，那么那里可能就有够我们喝的水，特别是有棕榈树的地方。很多沙漠居民说棕榈树‘头上是火，脚下是水’。当然，有时我们可能找不到水——水可能在很深的地下。如果我们看到动物的足迹，那附近也可能有水。鸟类和昆虫也会朝水源所在地移动。动物比人敏感很多。”

“记住了。”彼得说。他又露出了坚毅的表情。但贝克凝视着他的眼神，看出他实际上已经十分疲惫了。这是很自然的。现在的温度远远高于英国的夏日。

贝克把水递给了彼得。“再喝一口，我们就上路。”

他们已经逐渐习惯头上的尿味，完全对这种气味没有感觉了。但他们觉得越来越渴了。

贝克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基本上没怎么休息。他们的身体在不断消耗水分。但是，如果你身在沙漠之中，身上穿着各种衣服，从心理上来说，你会觉得自己应该喝水。不知为什么，贝克开始不断回忆洗发水广告。漂亮的模特用慢动作左右摇摆自己的头发，四周都是透明的水珠。对，贝克真正在意的是水珠——透明的水珠。

贝克一直在监视水瓶中剩下的水。水瓶里的水越来越少。虽然贝克一直在告诉彼得沙漠中有水源，实际上他们找到水的可能性并不大。

他们还有另一种办法。

贝克拉了拉彼得的肩膀，朝附近一座巨大的沙丘点了点头。这座沙丘比附近的其他沙丘要高很多。

“我们要爬上去。”贝克的声音因为脸上裹着的布而模糊不清，“我们可以从上面看看哪里会有水源。”

彼得藏在布后面的眼神有些呆滞，但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贝克开始向沙丘前进。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才爬上了沙丘之巅。和之前的沙丘一样，他们每走一步都感到沙子把自己的双脚埋没。在爬上沙丘后，他们觉得自己快渴死了。

他们的四周是漫无边际的沙海，到处都是高低不一的沙丘。沙漠上都是热霾，贝克和彼得完全看不到沙漠的边际，那可能是在几公里之外，也可能永无尽头。

突然，彼得拉了拉贝克的胳膊。“看那里！”他的声音非常沙哑——他已经无法分泌出足够的唾液来润湿声带了。

“我也看到了。”贝克用温和的语气说，“那是海市蜃楼。”

是的，贝克也看到了天边的一抹银白色。过热的空气会把光折射回来，就像一面镜子一样。对于沙漠中的人来说，他们看到颜色后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那里有水！

“不，不是那个。看下面。”

彼得说的是地平线和沙丘中间的一个地方。彼得虽然近视，而且丢了眼镜，但他不知通过什么办法，居然看到了金黄色的沙丘中间有一片沙子是暗色的。

贝克有点犹豫。那个地方在他们的东边。要去那里的话，他们需要绕路。而且，有时候这样暗色的沙子也只是沙子。

但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眼球。不知是什么鸟——贝克看不清楚——从暗色沙子上盘旋起飞，然后飞走了。那应该是沙漠之鹰或其他具有攻击性的鸟类。能在沙漠中生存的鸟类可不是吃素的。

不过，在沙漠中生活的鸟类也同样需要水。

“你真是个天才，彼得。”贝克说，“我们过去看看。”

下了沙丘后，他们就看不到暗色的沙子了。贝克知道他们需要向东移动，所以他一直把太阳保持在他们右侧45度的方位。地面逐渐变硬，越来越多的岩石开始在沙子中出现。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深沟的入口处。他们完全看不到这条沟的尽头，但可以看到100米外沟边上有一小丛皂荚木。

“这是条干涸的河流。”贝克说，“偶尔这里会有水，比如在雨季……”

彼得努力了半天，才终于说出了句话：“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他们找到了一块朝北的岩石。阴影下的空气要凉爽许多。岩石面向北方意味着它从未被阳光直照，也不会像其他岩石一样散发热量。他们可以坐在岩石下乘凉，并可以脱下头巾、衣物，特别是带着尿味的内裤。

看到彼得后，贝克忍不住笑了。彼得脸上被木炭抹得乌黑，头发乱七八糟，身上则散发着尿味。贝克知道自己肯定也是这副模样。

“走一走还是好的，不是吗？”贝克说。

彼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努力想要微笑，但最终放弃了，闭上眼睛后靠在了岩石上。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贝克把身子往前靠了一下，他开始仔细观察干河。贝克又看到了之前见过的皂荚木。

“你在这里等一下。”贝克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你觉得我还能去哪儿？”

从近处看，皂荚木是一小丛密集的暗色树枝，树枝上到处都是刺，有些地方还长着暗绿色的叶子。树叶之间距离很大，每一片树叶看起来都像是弯曲、锋利的爪子。贝克小心地折下了两根树枝，然后削掉了上面的刺。他把树枝递给了彼得。

“皂荚木。”看到树枝后，彼得立刻说道。他还是说得很吃力。“在这片沙漠中，离阿特拉斯山脉较近的地方会有这种植物。”

“真的吗？”贝克的兴趣被调动了起来。他本能地看了看北方，但是视线被河床所遮挡。而且，就算贝克看不到远方，他也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无尽的沙漠，蔓延的热霾。但如果他们真的离阿特拉斯山很近，那么他们可能很快就能找到附近的居民了。

当然，在一片覆盖了非洲大陆四分之一面积的沙漠中，“离得很近”只是一种相对的说法。

正在贝克准备思考摩洛哥离这里还有多远的时候，他的思路被天空中的叫声打断了。翅膀掠过空中，一只沙漠之鹰落到了岩石附近。贝克和彼得并不是唯一需要找到阴凉的生物。

贝克双手叉腰，向后退了一步。他可以看到沙漠之鹰用细枝搭建的鹰巢。贝克仔细看了看鹰巢。鹰巢约有4米高，几乎是建在河床两边石壁的最高端。鹰巢上方有一块岩石提供保护。这也就是说，要想接近鹰巢，除了飞到那里之外，还有一种大多数沙漠动物都不擅长的办法——攀登。

“你喜欢煎一面的蛋还是煎两面的蛋？”贝克问道。

“什么？”彼得转过了头，也看到了鹰巢，“你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贝克拿起头巾，掸掉上面的尘土，又把它戴了起来，“帮我把头巾系紧。”

“你知道那只鹰会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巢吧？”

“当然。”贝克穿上降落伞，然后开始攀登。

攀岩并不简单，幸好鹰巢的位置并不太高。岩石上有很多可以抓住和站住的地方。三点支撑——贝克的爸爸早就告诉过他：你有两只手和两只脚，你需要确保三个点支撑住某一点后再移动第四个点。他的爸爸总是开玩笑说，其实两个支撑点就够了，第三个点是备用的。贝克抬起头，紧盯着鹰巢。他知道被激怒的鹰随时可能飞过来攻击他。突然，贝克用余光看到自己要落手的地方有什么动了一下。

一只蝎子站在和贝克头部差不多高的地方。贝克和蝎子互相凝视着对方。蝎子略微抬起了尾巴，但它并没有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

这不是一只黄肥尾蝎。这只蝎子体积更大，颜色也更深。大是好事——蝎子越小，毒性就越大。这只蝎子体积太大了。贝克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但这不重要——他的眼睛已经亮了。贝克知道，蝎子不需要巢，它们会直接孵卵。小蝎子需要几个月才能长大，它们在独立之前会一直在母亲身边。这只大蝎子的背上还有五只小蝎子。

“好……”贝克先是确定自己双脚站得很稳，然后拿出了折叠刀。

“礼物要来了，彼得。”贝克一边喊，一边握紧了刀，“你往后靠一下。”

在贝克把刀刺向蝎子的腹部后，它才举起了尾巴。但是，贝克手一抖，蝎子从山壁上掉了下去。蝎子落到了远离彼得的地方。一落地，蝎子就朝阴凉的地方爬了过去。看到蝎子后，彼得本能地把身子缩了一下。

“我该怎么做！”彼得有点愤怒地喊道。

“用背包压住蝎子，或用其他的手段把蝎子困住。我等会儿就下来……”

贝克正准备继续攀岩，忽然感到母鹰向他冲了过来——他的后脑被翅膀拍了一下。鹰开始绕着贝克不断飞翔和攻击，贝克被飞舞的羽毛和翅膀弄得眼花缭乱。他能够听到鹰的叫声，也知道鹰在用尖锐的爪子撕碎自己的头巾。

贝克低下了头。眼睛是他最可能受伤的部位。在保护好眼睛后，鹰爪最多只能撕破衣服，伤及他的皮肤。

鹰巢里有三个蛋。它们都又圆又白，上面还有黑色的纹路。贝克笑了，他成功了。

“你还年轻。”贝克一边把蛋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一边说，“你还能生更多的宝宝……”鹰还在他身边徘徊。

在贝克开始往下滑时，鹰终于放弃了。鹰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是输在了经验不足。鹰在山壁上冷冷地看着贝克和彼得，但没有要向他们攻击的迹象。

“我们比你更需要这些蛋。”贝克自言自语道。

“可以大吃一顿了！”贝克回到了地面上。他拿出了三个蛋，高兴地在彼得面前挥舞。彼得靠在岩石上，专注地看着背包和压在下面的蝎子的动静。

“哦。原来是生吃蝎子加生蛋。”

“是煎蛋。”贝克反驳说，“这里的岩石上的温度足够煎蛋了。”

贝克很高兴地看到，彼得终于露出了微笑。但笑容稍纵即逝，彼得又靠在了岩石上。贝克皱了皱眉。彼得是在微微颤抖吗？这可能是缺水和疲乏造成的，但这也可能是中暑的迹象。彼得中暑了吗？

贝克知道彼得很坚强——非常坚强。但坚定的心理需要生理的支持。想要活下去，最关键的还是让身体保持健康。他们都需要吃饭喝水。他们需要补充能量。

贝克小心地拿起了背包。他抖了抖背包，确保小蝎子没有爬进背包里。大蝎子在背包被拿开后想立刻逃走，但贝克用树枝阻止了它。之后，贝克用之前杀死黄肥尾蝎的方法把大蝎子和小蝎子一一杀死。“蝎子和鹰蛋，不错吧？”

贝克和彼得再次生吞了蝎子。在咬开了蝎子壳后，他们又吸到了里面的液体。

贝克找到一块阳光直射下的石头，并把它弄到了阴凉的边缘。这块石头表面平滑，但烫得几乎不能触碰。贝克把第一个蛋打破并把里面的液体摊在了石头上。液体开始慢慢变白。煎蛋开始了！

“看！天然火炉！”贝克高兴地说。很快，蛋就煎好了。贝克用刀把蛋铲下来，然后递给了彼得。贝克把第二个蛋也给了彼得，他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够尽快恢复体力。最后，贝克把第三个蛋留给了自己。

彼得看上去还是很疲惫。贝克一直在告诉他如何在河床中找水。但现在贝克觉得彼得最好还是留在阴凉下继续休息。

“能把衬衫借给我吗，彼得？”贝克问。

彼得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就慢慢地把身子前倾，然后脱下了衬衫。贝克又把自己裹了起来，然后拿着衬衫走到了太阳下。

走了大约20米后，河床开始向左边旋转。贝克知道一条河在外弯处流得最慢。在那里，水也退得最慢，这意味着泥土有更多的时间来吸收水分。贝克之前已经在附近进行了观察，寻找坑或凹进去的地方，这些地方很有可能积蓄水分。但贝克觉得，河床的弯曲处是最有可能找到这些积水的地方。

外弯处附近的土地沙土颗粒很大，十分干燥。贝克跪了下来，开始用一片木头挖沙子。沙子在被挖出来后很快又流了进去。贝克决定加倍努力。他要么会在地面下0.5米的地方找到水，要么就什么也找不到。挖得更深是得不偿失的，还不如换另一个地点去挖。

在更深的地方，贝克找到了湿润冰冷的沙子，他笑了。“找到了……”贝克叫道。

贝克把衬衫铺在了旁边的沙子上，然后开始把湿润的沙子扬到上面。木头并不是一个有效的铲沙工具，贝克决定直接用手。贝克还没有看见水，但沙子的深棕色和他妈妈用来制作酥皮蛋糕的红糖颜色相似，还有股新鲜的味道。贝克高兴地把衬衫上的沙子聚拢在一起，然后抬起头来。

“彼得！回到阴凉中去！”贝克焦急地喊道。

彼得站在河床边的石壁上。他头上和身上什么都没穿，身上唯一能够遮阳的就是长裤。太阳炙烤着彼得淡黄色的头发。他伸着脖子，努力用自己的近视眼向远方凝望。

贝克跑了过去，把他带回岩石旁的阴凉里。让贝克想象不到的是，彼得居然开始抵抗。

“不。”彼得叫喊道，“有树……我看到了树……水……”

“不！”贝克斩钉截铁地说，“你什么也没看到！”

但彼得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贝克，跑回了原来的位置。“就在那里……我看到了……”

贝克努力望向彼得指的方向。万一彼得要是正确的呢？贝克想。在沙漠中，绿洲往往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点。但在看了一会儿后，贝克基本上确定彼得是在幻想。不戴眼镜的近视眼能够看到的东西，贝克早就应该看到了。

“我很抱歉，彼得。那里什么也没有……”

贝克的声音很温和，但他的大脑在迅速地运转。贝克有很多方法可以在沙漠中活下来。他也知道海市蜃楼能够欺骗人的眼睛。但没有人教过他，如果身边的人开始幻想，他该怎么做。

彼得停止了挣扎。他还在看着远方，但肩膀已经垂了下来。“没有了。我发誓我看到了——我……”

彼得悲伤的表情深深地打动了贝克。

“走吧，朋友。”贝克把彼得带回了阴凉处，“我找到水了。”

彼得无精打采地躺了下来。贝克拿回了衬衫——里面裹着湿润沙子的衬衫。

“把头抬起来。”贝克说，彼得很听话，“张开嘴……”

贝克把衬衫拿到彼得的脸上，然后用力拧了起来。拧力越来越大，衬衫里的沙子被压力挤在了一起。片刻后，衬衫也变成了深棕色。水慢慢地流了出来，顺着彼得干燥的嘴唇流入嘴中。彼得抿了抿嘴。

“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彼得的声音几乎已经恢复正常了。此时，他看到了自己的衬衫。“你是说，我喝的水，来自一件自己浸透汗水的衬衫？”

“其实用我的衬衫也可以。”

“不用了，谢谢。我猜降落伞应该是不吸水的吧。”

“没错，来，拿住这个。”贝克把衬衫递给了彼得，“我也要去给自己弄点水。”

在彼得喝水的时候，贝克回到了自己挖的坑旁边，在自己的T恤衫内也放入了大量湿润的沙子。

“告诉你。”彼得一边喝一边说，“回家后，我再也不会浪费自来水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默默地不断获取湿润的沙子，不断拧紧衬衫以获取来之不易的水分。这当然没有直接喝泉水解渴。而且，太过用力地吸衬衫很可能吸入沙子和棉纤维，这也会让他们更渴。但用这种方式获取的水分是珍贵的，因为他们可以在不动用生存储备的情况下解渴。贝克觉得，现在这么多湿润的沙子足够他们在休息的时候获得足够的水分。

补充完水分后，他们稍微睡了一会儿。他们已经走了一夜，都已经累坏了。但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体也十分缺水，这让他们无法睡得很沉，但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贝克和彼得静静地躺在阴凉处。太阳已经将他们的四周变成了炼狱。此时，睡觉就成为他们唯一可做的事情。

过了很久之后，贝克同意再打开一盒金枪鱼罐头。泉水很解渴，金枪鱼肉中的蛋白质让他们有了能量。这盒罐头中也有钻石。他们把这些钻石和前一天找到的钻石放在了一起。贝克觉得，他们应该是世界上最富有也最倒霉的两个年轻人了。

贝克看了看正在吃鱼肉的彼得。彼得开始出现幻觉这件事让贝克感到十分害怕。彼得看似已经恢复正常了，但他的情况可能会随着不断的步行而迅速恶化。休息让彼得的身体情况略有好转，但他没有完全恢复已经流失的体力。沙漠中一轮接一轮的打击正在让他的身体状况逐渐恶化。

吃东西也让他们感到疲倦。现在，他们睡得安稳多了，至少对彼得来说是如此。他蜷成一团，把背包当成枕头，没多久就开始打呼噜了。

在学校时，任何打呼噜的人都可能被别人用枕头打醒。但这一次，贝克没有打扰彼得。贝克坐了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四周。他终于开始严肃地思考一种可能性——说不定，彼得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我们需要帮助。”贝克小声自言自语。

在和沙漠说话吗，贝克？现在你也快疯了……

不，贝克对自己说。我不是在和沙漠说话，我是在呼唤沙漠里的人们。

学校不鼓励学生相信某种更强大力量的存在，但贝克在哥伦比亚的经历以及之后几个月在阿拉斯加的经历都告诉他，再强大的人也需要帮助。在非常危险的时刻，是一些贝克无法解释的力量拯救了他。一只狼帮助贝克和他的朋友缇堪尼找到了山间小路；被遗忘的南美部落的传说中的神拯救了部落的后代。

贝克曾企图把这些故事告诉自己在学校的一位朋友。贝克的朋友笑了，并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巧合”。贝克不得不承认，这些事件的确可能是“巧合”。但在内心深处，他感到这些事件不是巧合。

这是因为，每次贝克选择相信时，“巧合”都会发生。在贝克停止相信后，“巧合”也会停止发生。在贝克的父母出事故后，贝克曾祈祷过一阵。结果，阿尔伯伯照顾和收养了他，贝克也仿佛能够感到父母还在自己身边。贝克的父母有坚定的信仰。在危难之际，贝克也总会选择祈祷。

贝克又开始祈祷了——他的祈祷对象不是沙漠，而是冥冥之中的任何能够听到他祈祷的力量。贝克不得不承认，他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他必须放弃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寻求某种力量的帮助。

“求你了。”贝克真诚地祈祷着，“求你了。别让彼得死去。”

第十二章露水收集器

太阳下山了，他们又收起了行李。贝克和彼得先是检查鞋子、衣服和背包，确定里面没有蝎子。夜晚的天空完全没有云彩。星星就像他们从罐头里面找到的钻石一样闪亮。北极星指出了摩洛哥所在的方向。

沙漠中的炎热来得快，去得也快，夜晚依旧寒冷。走路让贝克和彼得略微暖和了一些。贝克觉得今天要早点休息，先要找到一块温暖的石头，然后生火。这样一来，彼得就有充分的时间休息了。

脚下的沙丘还在不断塌陷。在走了几个小时后，彼得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他们花了近1小时才爬过了下一个沙丘。如果是个山坡，他们估计花10分钟就过去了。在沙丘上，贝克和彼得在星光下对视了一眼，然后看了看下方。

彼得走了三步后就直接摔倒在了沙丘上。他一直滚到沙丘底下才停下。贝克大步冲了过去——他一直避免这样做，因为在夜里大步行走风险很大——现在没有时间再考虑摔断腿或被石头绊倒了。贝克只想早一点赶到彼得身边。在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彼得身体的阴影。

“彼得！彼得！你没事吧？”

在贝克来到他身边后，彼得才抬起头。“一不小心。”彼得用微弱的声音说。之后，他又躺在了地上。

“别动……等我……”

贝克拍了拍彼得的身体和手脚。他想看看彼得是否被摔出了包来，或者是否骨折。但他很快看到彼得挣扎着坐了起来——如果彼得真的受了重伤，他是不可能坐起来的。

“我腿一软，就这样了。”彼得小声说，“对不起。”

彼得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贝克不知道彼得究竟是寒冷、饥饿，还是两者兼而有之。贝克没想过要走昨晚那么远的路，但也没想到今晚只能走这么少的路。昨天比今天至少多走了一倍的路，但看来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了。

贝克把彼得扶了起来。

“我们先寻找岩石吧。”贝克用温和的语气说，“然后我们生火。”

他们又走了一段才找到了岩石。他们没有找到昨晚那样的巨石，却找到了一片散落的小石头。这些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像板球一样大，有些比足球还大。不知它们是不是被河水或洪流冲到这里了——那应该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这些石头出现得正是时候，正好可以拯救自己和彼得，贝克想。

贝克把手电筒递给彼得。“用手电筒照着我。”

借着灯光，贝克把一些小石头拼成了一堵矮墙。因为白天的日晒，石头都很温暖。贝克捡起一些小石头，一些较大的石头则只能靠推或滚。贝克的进展有些缓慢，他不想花太多力气。如果动作过大或速度太快，他会变得口渴，用这样的代价来换取温暖太不值得。

每次贝克移动石头后，他都会让彼得用手电筒照一下石头底下。在沙漠中，希望从岩石获得热量的并不只有贝克和彼得。他们也的确在岩石下发现了一只蝎子。

“丰盛的夜宵。”彼得说，“好好吃。”

彼得还保持着自己的幽默感，但他的身体还在颤抖，贝克想。

贝克拼的约1米高的墙壁是U字形的，这样他和彼得就可以蜷缩在墙壁下取暖了。贝克身边放着昨天收集的柴火和取火工具。一边是石头，一边是柴火，这块地方很快就会暖和起来。

为了庆祝，贝克和彼得从第二个瓶子里一人喝了一大口水——他们第一个瓶子里的水早就喝完了。

“水快没有了。”彼得说。他对着火光摇了摇瓶子，橙红色火焰照耀着里面的水。

“是啊。”贝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贝克有了一个想法。他需要一个不会吸收水的东西，这样水就不会流走了……

他想起来了。贝克把背包拿了过来，在看了一眼后，他把背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自己身边。背包内部就有防水的塑料布。贝克用折叠刀把塑料布割了下来。

“我能帮你干点什么吗？”彼得好奇地问道。

贝克停下来，他不希望彼得消耗太大，但他现在非常需要帮助。

贝克把背包和刀递给了彼得。“你可以完成我现在的工作。”贝克说，“把塑料布拿出来，但不要弄坏背包。”

贝克站了起来并拿起了他们还没有烧掉的木块。在离休息的地方不远处，贝克借着火光开始挖掘。

“你是准备挖一口井吗？”

“我没这么想过。但这么做的确能够帮我们获得些水。”

“只要不需要再撒尿，我完全赞成。”

贝克停下来，笑了。

彼得看到了贝克的表情，然后垂下了肩膀。“我还是需要撒尿，对不对？”

“这可能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你的确需要再撒一次尿。”

在贝克完成挖掘后，彼得看到了一个约0.5米深的坑。贝克把喝光了的水瓶垂直插在了坑中。贝克一边笑，一边在水瓶附近撒尿。尿浇湿了附近的沙子。“现在轮到你了。”贝克说。彼得走了过来，也重复了一遍这个过程。

“好了，第一部分工作已经结束了。”贝克继续说，“现在轮到有趣的部分了。”

贝克把割下来的塑料布铺在整个坑上，并在塑料布四周压了石头，铺上了沙子。这样一来，湿气就无法从塑料布下逃走了。最后，贝克把一块小石头压在了塑料布中央。石头的压力让塑料布成了一个倒置的圆锥形状。

“这是一个露水收集器。”贝克在回到休息地点后解释说。贝克坐在彼得旁边，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随着空气温度的增高，露水会蒸发，并在气温更低的塑料布上凝结。之后，露水会慢慢地向压着石头的塑料布中央流动并最终流入水瓶中——这是来自空气中的纯天然水分！”贝克笑着说，“贝都因人经常使用类似的手段。在太阳升起之前，贝都因人会把岩石翻过来，这样较为凉爽的一面上就会凝结露水。但在太阳升起之前，我们已经离开了这里，所以我们只能使用这个同样简单的办法。”

“露水凝结在塑料布上，那就是纯净水了？”彼得一边问一边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对。尿中的水分会先蒸发，然后流入水瓶——就好像变魔术一样。”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笑了。

“你知道。”彼得用严肃的语气说，“有些人可能会付钱来体验这样的‘假期’！”

这一夜的温度比前一夜要稍高一些。围得更近的石头和火堆让贝克和彼得感到温暖。背靠背睡也给了他们互相取暖的机会。和前一天一样，彼得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然而，贝克可以感到他背上偶尔传来的颤抖。贝克的心越来越沉，他知道，当彼得醒来时，他的状况恐怕要更糟。彼得随时都可能倒下。他这几天的身体状况都不见好转，现在这种趋势也没有要改变的迹象。

前方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第十三章自制滑车

现在已经是他们进入沙漠的第三天。和前两天一样，他们又是在太阳升起前就已经上路了。露水收集器没有收集到多少露水。全部露水不够3厘米高，但贝克和彼得还是用干裂的嘴唇贪婪地喝下了每一滴水。

“每一滴水都能有作用。”贝克说。彼得点了点头。喝水没有让他们立即好转，但至少他们的情况没有更加恶化。

他们继续朝北前进。天慢慢亮了，沙丘从黑暗中露出了身影。贝克意识到彼得在强迫自己，他总是比贝克走得快一步，他不想成为贝克的负担。贝克不知道彼得还剩下多少力气，但他对彼得的毅力越来越佩服。

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沙丘。他们停下了脚步，几乎不能相信他们在太阳升起前的晨曦中所看到的情景。

“那是不是——？”彼得没有把问题说完。

贝克转向彼得，然后笑了。“想坐车吗？”

“我觉得它未必能启动。”

他们在沙丘顶上看到的是一辆卡车。

两个人匆匆忙忙地跑到了沙丘另一端的卡车旁。

卡车的车身有一半埋在了沙子里。在接近卡车时，贝克一边看着车一边看着彼得，生怕他再次倒下。但这一次，彼得的身体是笔直的。贝克看到了彼得眼中的决心和他小心翼翼的步伐。贝克自己的腿也越来越酸痛了，但说不定他们马上就要转运了。贝克的爸爸有一句口头禅：“黎明前是最黑暗的。”对于贝克和彼得来说，现在就是他们最黑暗的一刻。

贝克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卡车已经十分陈旧。贝克觉得这辆车至少是20世纪60年代生产的，可能还要更早。沙子里没有轮胎的印迹，他看不出这辆车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被沙漠所湮没。

贝克曾听过很多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沙漠战场的故事。在阿拉曼和噶萨拉，依然留着当年英国和德国军队遗弃的卡车。这些卡车的状态良好，因为在沙漠干燥的空气中，钢铁不会生锈，皮革也不会发霉。沙子只会让卡车逐渐失去颜色，慢慢露出钢铁本色。

“不知道这辆车的司机怎么样了。”彼得说。

“嗯。”贝克可不想思考这个问题。司机可能就在他们附近的沙子下面。也许司机想下车步行前进，最后被沙漠吞噬。贝克不想去考虑各种可能性，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卡车的前半部分几乎完全被埋在沙子里。卡车看起来仿佛“泰坦尼克”号，慢慢地陷入了沙海中。贝克考虑了一下是否要搜索卡车内部，但他觉得这没有必要。引擎里可能有过水，但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引擎和车厢里都只有沙子。

但贝克又看到了卡车载的货物。卡车上装着许多长方形的木箱子。箱子里面已经空了，但箱子还在。贝克用斧子把几个箱子劈开，这将是他们下次休息时用的木柴。之后，贝克开始观察剩余的箱子。这些箱子约1米宽，1.5米长。当年，它们应该是用来运输牲畜的。箱子的下方是一块厚木板，要比箱子四壁的夹板结实得多。

“你觉得我们俩可以待在这里面吗？”贝克一边沉思一边说。

彼得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贝克。

贝克做出了决定：“我们休息片刻吧。把背包给我——我们需要更多的布料。”

“我们剩下的布料已经不多了。”彼得警告贝克。

贝克和彼得来到了卡车的阴凉处。贝克发现彼得是对的。在制作了帐篷和大量衣物后，他们的储备已经所剩无几。但贝克并不想使用他们的帐篷，因为稍有不慎帐篷就可能被撕破。

幸运的是，他们还有足够的布料裹在箱子上，也有足够的绳子把布料绑定。贝克打开了一个箱子，然后把约2米长的绳子绑在了上面。贝克慢慢拖着箱子移动，绳子已经绷紧，但沙子中并没有太多阻力。

“你会告诉我你准备干什么吗？还是说我要自己猜？”彼得问，“另外，这次的计划和尿尿无关了吧？”

贝克把绳子递给了他。“如果你自己太过激动的话，我可不能保证哦！”贝克说。

贝克和彼得拖着新的战利品继续前进，身后拖出一道痕迹。箱子不重，但还是会略微拖慢他们的速度。贝克觉得还是得尝试一下那个方法——如果最终发现没有必要的话，他们可以把箱子扔下。保留体力是最关键的。

贝克和彼得又爬上了一座沙丘。拖着箱子让这次的跋涉比先前更辛苦。在登上沙丘顶后，他们停下来，凝视着前面的沙坡。

“好。”贝克说，“现在是做实验时间。进去吧。”

彼得没有动。“我们要乘坐箱子？”他的语气充满质疑。

“对，我们要乘坐箱子。”

贝克把箱子摆在了沙丘顶上。彼得小心翼翼地进入了箱子的前半部分。他把腿收了起来，双手紧紧抓住箱子两边。贝克站在箱子后边，仿佛负责推送长橇下冰道的人——他会助彼得一臂之力。

“一……二……三！”

贝克用力一推，然后在箱子开始移动的瞬间跳入了箱子的后半部分。在那一瞬间，贝克认为自己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箱子太重了。箱子先是缓慢地移动了一点，但很快光滑的布料就发挥了作用，箱子开始越滑越快。贝克把身子略略后靠，这样箱子可以略微后倾，从而减少和沙子的摩擦。随着箱子的不断提速，彼得大呼小叫。他们的周围都是沙子，沙漠的暖风迎面而来。他们在快速前进！

终于，箱子来到了沙丘底下，惯性让它几乎完全插入了沙子里。箱子停下得太突然，这让贝克扑到了彼得怀里。

“哎呀！”

贝克和彼得慢慢爬出了箱子。

“你还好吧？”

“这比迪斯尼乐园的激流勇进还过瘾！”彼得一开始有些站不稳，但贝克并没有太担心。彼得看上去没有因箱子的骤停而受伤。

他们回头看了看刚刚滑下的沙丘。箱子的滑行形成了一条暗色的深沟。贝克觉得，按照他们行走的速度，他们需要15分钟才能从上面走下来。这段路程会消耗他们的体力，用掉他们体内的大量水分，让他们的腿更加酸痛，还会让他们的鞋子充满沙子。但从沙丘上滑下来，一共只花了不到30秒钟。

“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吗，妈妈？”彼得故意用尖尖的童声喊道。

“下一次经过沙丘时。”贝克承诺。

“好棒……”

在天气变得过热之前，他们还有1小时的时间。贝克估计这段时间内他们至少会经过两三座沙丘。贝克和彼得又含了口水，然后再次出发。

又一座沙丘，再一座沙丘。所有的沙丘看起来都一样。贝克根本无法分辨沙丘间的不同之处。贝克觉得，在过去的三天，他们唯一做的事就是爬上一座沙丘，爬下沙丘……周而复始。

在他们爬上第三座沙丘后——或许是第四座、第五座——他们终于看到了不同的风景。前面的路变得非常平缓。沙子还是铺天盖地，但沙丘已经不见了，几乎没有太多的起伏，他们不再需要箱子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看到天际了。沙漠中还有热霾，他们还是很难看清楚远方的东西，但热霾的前方仿佛有什么物体，而且没有像其他物体一样到处飘动——那是陡峭的岩石山壁。

贝克凝视着远方。“是山！是阿特拉斯山脉的起点！”

彼得站在贝克的身边。“或者是阿特拉斯山脉的终点。”彼得的声音更加沙哑了，他喝的水远远不够。看到贝克充满疑问的眼光后，彼得解释说：“反正是阿特拉斯山脉就对了。”

箱子还可以滑最后一次。贝克最后开心地看了一眼沙丘，然后把箱子推了下去。他们今天是到不了阿特拉斯山脉的，甚至明天都到达不了。而且，就算他们到达那里，他们也需要翻越群山。但在贝克和彼得看来，胜利已经近在眼前了。这就好像驾驶汽车长途旅行时，在路牌上看到了目标城市的名字。虽然可能还在几百公里之外，但你觉得马上就要到了。

但是，就在此时，彼得倒了下来。

他们刚刚从最后一个沙丘上滑下来。箱子已经没有用处了。他们把降落伞布料收了起来。在沙丘底下，热霾再次遮挡住了山脉。天气已经越来越热了，贝克本来准备再走一会儿就开始休息。

但彼得突然就像腹部中拳一样倒了下来。

“彼得？”贝克本以为彼得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但彼得很快开始呻吟起来。在扯掉了头巾后，彼得开始呕吐。他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之后彼得四肢伏地，浑身开始抽搐。贝克在彼得完全倒下前扶住了他，但只能无助地看着彼得不断颤抖和呻吟。

“是痉挛……”彼得咬紧牙关，小声说。彼得的脸红得像甜菜根一样，他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大腿。“好痛……”彼得用指甲使劲地掐着痉挛的大腿。

贝克扶着彼得坐了起来，然后把头巾又戴在了他的头上，顺势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彼得的额头仿佛在燃烧——而且十分干燥，上面没有一滴汗。贝克的心沉了下去。没有汗水、高体温、恶心呕吐、痉挛、脸红……贝克无法看到彼得衣服下的身体，但他知道，不断的行走已经让彼得严重中暑了。

人的身体是通过流汗冷却的，但人在缺水的情况下是无法流汗的，这也意味着身体无法冷却下来。彼得会脸红是面部血管扩张造成的，他的身体希望用更多的血液来降温。一开始是如此，如果这种情况保持过久，彼得的血压会下降，脸色也会变得灰白。到了那个阶段，彼得的器官会衰竭，然后他会昏迷，最终死亡。

彼得颤抖着。“我好冷。”他自言自语地说，“太可笑了，我快被冻死了……”

我知道，贝克悲观地想到，全身发冷也是中暑的症状之一——人会在体温非常高的情况下会不断颤抖。此时，彼得的脉搏多半也加速了——可能已经达到每分钟160下，贝克不用测量也大概能猜到。

贝克看了看彼得的呕吐物，他唯一的想法是——那么多宝贵的液体都白白浪费了。

“对不起。”彼得轻轻推了贝克一下，他试图站起来，“我不能拖累你，必须接着前进……”

彼得摇晃了一下，又要倒下，但被贝克扶住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彼得。”贝克强迫自己用尽可能欢快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这比“如果我们不得到帮助，你会很快死去”效果好得多。

“什么？在这里？”彼得睁大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问道。

贝克知道彼得的意思。前面的路很平，既没有岩石，也没有起伏。“我来搭帐篷。”贝克说，“这样你就不会被太阳晒到了，这里也会凉快一些……”但这不能为彼得补充水分，贝克想。

“那里如何——绿洲那里……”彼得透过热霾凝视着远方，然后挣扎着走了两步。

贝克又拉住了他。“那里没有绿洲，彼得。”贝克纠正说。但万一彼得是对的呢？贝克快速看了一下四周，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太好了，幻觉又开始了，贝克想。贝克暗暗责怪自己，在彼得第一次出现幻觉时什么也没有做。当时彼得可能只是轻度中暑，贝克应该早点为他做点什么。

“就是绿洲……”彼得又挣扎着走了两步。

贝克跟了上去。他焦虑地看着四周，但什么也没发现。“彼得，我们应该先到沙丘的北面……”

“但……”彼得颤颤巍巍地指向了远处，那里什么也没有，“但那里……”

贝克苦涩地记起了他昨晚的祈祷。“求你了，别让彼得死去。”贝克当时是这样祈祷的。

贝克又看了看四周。突然，他在热霾中看到了什么。他努力睁大眼睛——那看上去是棵棕榈树。棕榈树又高又细，上面有尖尖的叶子。棕榈树旁还有另外一棵棕榈树……绿洲就在200米以外？他为什么之前没有看到？

“天哪，”贝克惊叹道，“那可能真的是绿洲！”

第十四章在沙漠里洗个凉水澡

彼得虽然很疲惫，但他高兴极了。“看到了吗？我昨天就告诉过你……”

“对，你昨天就看到了！”贝克回应道。彼得昨天关于绿洲的言语他可是记忆犹新。

他们一边拌嘴，一边朝绿洲前进。贝克放慢自己的步伐来和彼得保持一致——即使他看得出彼得很努力地想尝试奔跑。

不久，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沙坑旁边。在沙坑中的某处可能有地下河。地下的岩层之间也可能有含水层，而地下的压力把水逼了出来，形成了广袤沙漠间的小小绿洲。

绿洲中有一个直径不超过3米的水洼。水很浑浊，旁边两棵看似棕榈树的海枣树让这摊水没有蒸发。两棵海枣树并排而立，它们的茎都很细，但高度都超过15米。在树顶，尖尖的树叶形成了直径超过15米的树荫。叶子中有不少皱巴巴、绿油油的海枣。这两棵树位于绿洲的南端，它们让水永远处在阴凉之中。在两棵海枣树旁边，还有一棵倒下的海枣树。

绿洲的北部长着一些矮树，看上去像一个许久没人打理的花园。这些植物将干燥的北风进行了过滤，让绿洲内空气凉爽。

在两个男孩看来，这片绿洲无异于天堂。

“好。”贝克说，“让我先来为你治病。”

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是让彼得直接下水使身体冷却下来，但贝克忍住了这样做的冲动。这是他们唯一的水源，他们不能让水遭到污染。他们要喝这里的水，而且他们也应该为经过这里的人类或动物保留清洁的水源。但对于中暑病人来说，刻不容缓的是用任何办法使他的身体冷却下来。

贝克先把彼得安排在了阴凉中。没有一丝阳光能够晒到彼得身上。

“好。”贝克直接说，“把衣服脱下来。”在阳光下，衣服能够帮助他们遮阳，但在阴凉里，衣服只能蓄留本该释放出去的热量。

彼得已经有些迷糊了，他没有抗拒。在彼得脱衣服的时候，贝克把水瓶灌满了水。水咕咚咕咚进入瓶子的声音对贝克来说仿佛是天籁之音。之后，贝克让彼得慢慢把水喝完。

“不要太大口。”贝克说，“尽量小口慢慢吸，让水先润湿你的嘴，让身体有时间吸收水分，让水发挥最大的作用。”

接下来，贝克拿出了从卡车上得到的木板，开始在阴凉处挖沟。沟不需要很深——只要60厘米宽，足够彼得躺进去就可以了。

“现在就准备把我埋了？”彼得嘟囔着。他还在中暑，脸还是很红。但不管怎样，看到自己瘦小的朋友，贝克还是笑了，他又想起了阿拉斯加的冒险。他和他的朋友缇堪尼有两次不得不把湿衣服脱下来，避免体温过低。

“躺在这里。”贝克命令彼得，并扶他躺在了挖好的沟里。

彼得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里面好凉快！”

“是的。在炎热天气下，地下温度要低于地表温度。你在这里等一下。”

“我还能去哪里？”

贝克又把水瓶放进水里灌满水。在回到彼得身边后，贝克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在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之后，彼得一脸吃惊的表情。“哦，不！”

“你需要降低体温。”

“好吧，来吧……”

彼得闭上了眼，贝克把宝贵的水浇到了他的头上。贝克动作很缓慢，他把两个瓶子中的水都浇到了彼得身上。

彼得呼了口气，他太舒服了。“我再也不会抱怨洗冷水澡了。”彼得郑重承诺，“冷水澡太舒服了。”

在瓶里的水都被倒完后，贝克又把水瓶装满水。这一次，他把水倒在了布料上。在布料完全湿透之后，贝克把它递给了彼得。“把他们放在你的腋下，以及，嗯——”他吹了一声口哨，“你的私密部位。这些部位最烫。”

贝克考虑了一下是否还要把更多布料弄湿，但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用水淋湿皮肤，然后吹着凉风是最好的降温方法，贝克不希望布料把风挡住。贝克又灌满水瓶，倒在了彼得的头上。

很快，彼得的脸就不再那么红了。

“你感觉如何？”贝克问道。

“还是很难受。”彼得说得很真诚。

贝克笑了。这是一个好消息。

贝克在彼得上方搭起了帐篷。他没有同意彼得要协助自己的请求。“你能够给我的最大的帮助，”贝克说，“就是尽快恢复。这意味着你必须继续躺在那里。”

终于轮到贝克喝水了。他慢慢地享用了冰冷的浑水。喝完水后，贝克把头巾泡在水里，然后取出来重新戴在头上。“天堂一般。”贝克自言自语。贝克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个绿洲是否也曾救过别的人？

全身湿漉漉的彼得继续躺在沟里。他的上方有帐篷和海枣树两层保护。如果这还不能让他体温下降，那么贝克也没有办法了。好了，是时候考虑下一个难题了，贝克想。

“好吧。”贝克搓了搓手，然后看了看四周，“该找食物了！”

贝克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这棵树并不太直，大约有10度的倾斜。

“好的。”贝克看了看树顶的海枣，“你是第一个。”

一般来说，贝克可以手脚并用，轻而易举地爬上树去。但海枣树和其他树不同。海枣树的树皮是一块接一块的，仿佛连接在一起的三角形。海枣树像一些沙漠中的动物一样长着坚实的盔甲，而且盔甲片都异常锋利。贝克曾听说过很多人企图爬海枣树，最终被割得遍体鳞伤的故事。因此，贝克决定看准三角状树皮之间的缝隙，仔细地一点点爬高。

贝克很快就爬到了树顶。从那里看下去，绿洲仿佛沙漠中的一片净土。贝克还能看到彼得的脚从帐篷下伸出来。贝克在树上慢慢转动，仔细观察了绿洲的四周。南边、东边和西边，只有沙子和热霾。北边，有阿特拉斯山脉和消失在天际的棕色土路。贝克觉得山仿佛比之前的更高了。这意味着他们离山脉更近了，这是个好消息。

贝克开始仔细观察树上的海枣。有三四颗海枣他可以轻松够到。海枣树是因为挂着上百颗海枣才弯曲的。成熟的海枣是黄色的，未成熟的则是绿色的，绿色的海枣很苦。贝克找到了一些发黄的海枣，把它们割了下来。海枣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接着，贝克又割下了他附近容易够到的所有树叶。树叶一片接一片地从树上飘了下来。

“怎么了？”下面有人问。贝克低头，只见彼得从帐篷中探出了身来。

“躺下！”

“你把叶子割下来做什么？”

“煮熟后这些叶子是能吃的。快躺下。”

“你知道，躺在这里真的非常无聊。”

贝克慢慢爬下了树。“彼得，求你了，躺下吧。我来再给你浇点水。”

彼得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躺了下来。贝克把脸转了过去，他不希望彼得看到自己在笑。如果彼得有精力嘟囔，这说明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开始好转了。

海枣树的树皮是向上生长的，这意味着贝克在向下爬时会被树皮刺到。到离地面不远的地方，贝克干脆让自己斜挂在树干上，然后松手跳了下去。

“我们需要容器。”贝克在回到地面后说，“不能用瓶子，必须是耐火的容器。”

“我们有急救箱。”彼得想了想后说。

“哦，你说得对。”

贝克已经忘了急救箱。他知道自己需要急救箱以防万一，所以才把它从飞机上带过来。但到目前为止，贝克并没有什么机会使用它。急救箱体积不大，而且是金属的。贝克把它找了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箱子很好。实际上，它有很多用途。

贝克把急救箱里的东西放到了背包里。之后，他拿起斧子来到倒下的海枣树前。这棵海枣树有一面已经被沙子掩盖。贝克用刀子割掉了树皮。看到突然被阳光照射到的虫子迫不及待地逃跑时，贝克满意地笑了。

“这可不行。”贝克把这些虫子都赶进了急救箱中。贝克拿着箱子，仔细地观察里面的虫子。他知道长毛或表皮上有黑色的虫子是不能吃的。箱子里的虫子没有长毛的，但有暗色的。虽然它们不是黑色的，为了安全起见，贝克还是把它们从箱子中拿了出来。

彼得会高兴死的，贝克一边想一边笑。

接着，贝克双手挥动斧子，砍向被他割掉树皮的树根部分。贝克砍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砍下了一块木片。贝克不断砍着，终于收集到了足够的木片。

“树根也是能吃的。”贝克回到彼得身边后说，他带来了一箱子虫子和一堆木片，“我们可以把它们煮了……”

他们之前砍碎的箱子足够点火，贝克又在附近的树丛里找到了一些树枝和树叶——又到了钻木取火的时候了。

贝克正钻木时，听到彼得惊呼了一声。贝克没有停下，但他抬头看了眼彼得。彼得正在看贝克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物体。

“沙子……动了。”

“真的吗？”贝克还在钻木——他可不想前功尽弃——但他的警觉立刻提高了。

“又动了。我觉得我看到什么东西了。”

“在哪里？”

“离你大概1米远的地方。看，在那里！”

贝克转头望向自己的右边。他没怎么费力就看到了。沙子在移动，看着就好像鱼从水中跃起的样子。

贝克立即扔掉手中的工具扑了出去。他把手伸进了沙子里，不一会儿就摸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但贝克没有抓紧，他的目标逃脱了。贝克诅咒了一声，又扑了过去。这的确像是沙子中有一条鱼。“鱼”在沙子中左拐右拐，却不能像真鱼一样潜水。它只能待在表面沙子很松软的地方。贝克绕着水洼追了它半圈，终于又抓到了它。这一次，贝克抓紧了。

贝克把战利品给彼得看。这是一条约20厘米长的银灰色蜥蜴。蜥蜴尖尖的头是三角形的，身体则一段黑一段暗黄，像焦糖一样。蜥蜴的身上有鳞，尾巴则又短又圆。在被贝克抓到后，蜥蜴停止了挣扎。但贝克知道，只要他一松手，蜥蜴马上就会逃走。

“这是我们的主菜。”贝克高兴地说，“这是砂鱼蜥。它没有毒，也没有攻击力。我们太需要它了。”

贝克动作很快，他一手按住蜥蜴的头部，一手拿刀把它的头砍了下来。贝克把肠子从蜥蜴的肚子里拉了出来，并把这团肮脏、黏滑的东西扔到了远离水源的地方。之后，贝克把蜥蜴的身体切碎，和其他昆虫一起放在了急救箱里。

“你应该看看，彼得！”贝克一边开着玩笑，一边重新开始钻木取火。

这是顿难得的美食。

由于附近木材充足，这次的火堆比前两天的大。贝克把水放在急救箱里，然后煮了海枣树的叶子和树根。贝克仔细思考把急救箱放在火上的办法，他得找到能让急救箱待在火上方而自身又不会被烧坏的东西。他从带在身边的木片中选了三块，把它们倾斜着插在沙子里，让三块木片的顶端在火堆上方汇集。之后，贝克把降落伞上的绑带系在三块木片顶端，然后把急救箱吊在了绑带上。贝克用剩下的绑带搅拌着急救箱里的蜥蜴，以便它能够受热均匀。

在煮蜥蜴期间，贝克和彼得开始吃树皮下的虫子。他们吃得太快了，以至于贝克不得不回到海枣树旁再去找更多的食物。

“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液体……别看体积小，可什么都不缺。”贝克评论说，“应该有人来把虫子菜商业化……”

“市场有限——真的，贝克！”彼得咀嚼着嘴里塞满的虫子。

海枣是甜点——虽然吃着很苦，但海枣里有大量果糖和能量。虽然附近有大量海枣，但贝克没敢多吃。他可不想因为食用太多水果造成腹泻，让补水的工作前功尽弃。

吃完饭，喝足水。之后很长时间，他们躺在沙子上，一边凝视着火堆，一边陷入深思。彼得又颤抖了一下，但这是正常的颤抖，是寒冷而不是中暑造成的。贝克可以看到彼得皮肤上的鸡皮疙瘩。

“我最好还是穿上衣服……”彼得把身上的衣物又裹了起来，“我们能不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贝克看了看四周。“不能。”贝克说，“我们最多只能待几天，这里的食物早晚会被吃完。而且，如果这里的水也耗尽了……”

“但是，我的意思是……”彼得充满希望地说，“也许有人会找到我们，对吧？”

“如果‘也许’指的是人们可以通过骷髅上的牙齿来辨认出我们的身份……那么，是的，我们是会被找到的。”

彼得沉默了。

“还记得那辆卡车吗？”贝克说，“你觉得那辆车在沙漠里多久了？我猜应该已经有几十年了。但我们是卡车陷落后第一个找到它的人。撒哈拉沙漠太大了，你不可能碰到任何人。我们必须自己走出去。”

“所以我们还是要前进。”彼得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如果我们是开车进入沙漠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车里等着。我听到过很多故事，好多人都下车去寻找帮助，但他们没走多远就在一两天内死去了。”贝克继续说，“但我们是步行进入沙漠的，没有人来寻找我们，所以我们只能走下去。我们只能自救——这意味着我们必须不断前进。”

“明白。”

“我们有水有食物，我们可以继续前进，并且很有可能走出去。但如果我们留在这里，我们早晚会吃光这里的食物，喝光这里的水，而到那时我们依然身在荒凉的沙漠之中……”

“而且再也找不到食物和水了。”

“我们可以多休息一下，可以收集更多的树叶和树根。而且，我们也可以把水瓶灌满——”

“我能活着走出去吗？”彼得突然问。话题转变的速度让贝克有些措手不及。

他想到了很多答案。“你当然会活着走出去……”这是其中一个答案。“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这是另一个答案。

但贝克知道彼得一眼就能看透自己的敷衍。

充足的休息和食物让彼得舒服多了，但他之前的中暑症状依然非常严重，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考虑到彼得之前的状态……

“如果我们不快点走出沙漠，我们都会死去的。”这是贝克最后选择的回答。

“好。”彼得露出了和贝克一样决心十足的眼神，“我听你的。什么时候出发？”

第十五章石头解渴法

他们一直休息到午夜。这是他们在沙漠里度过的最愉悦的一个夜晚了。他们有巨大的火堆，足够的水，以及吃撑了的肚子。就好像在冬天不愿意离开被窝一样，他们现在一点也不想动弹。

但正因为如此，贝克才认为他们现在就应该上路。他们的体力已经恢复，不再惧怕黑夜的冰冷了。在太阳升起之前，他们应该能走很长一段路。作为生存物资储备，他们还有煮熟的树叶和灌满的水瓶。

他们又一次抖了抖背包和衣物，以防蝎子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贝克看了绿洲最后一眼。在夜光下，荒凉的绿洲已经被染成了灰色。贝克露出了笑容。他的祈祷让他们找到了绿洲……

当然，绿洲一直都在这个位置，这是事实，它还能在哪儿？但是，即使绿洲在此，他们也能找到它。贝克不得不感谢帮助他们找到绿洲的“神”，他救了贝克和彼得。

向北的路有平缓的斜坡。贝克和彼得走了5分钟才走出了沙坑。在走出沙坑之前，贝克又回头看了眼绿洲。之后，他就再也看不到绿洲了。在夜光下，贝克已经分不清阴影中哪个是绿洲了。绿洲仿佛肩负使命地出现并拯救了他们，在完成任务后，绿洲就消失了。

贝克摇了摇头。现在就开始回忆过去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必须抓紧当下的机会，并为未来做好准备。

贝克和彼得走了一夜。夜很冷，但吃饱了的两个人身上有充足的热量。每过一阵子，当彼得的表响起，两人就休息5分钟并再含上一口水。他们还在使用这个塔拉乌马拉族的小窍门，每次都会尽量把水含得时间长一些。这让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能够忍住想喝水的冲动，虽然他们还是很渴。

尽管很渴，贝克还是乐观的。他可以感到脚下的土地正在变得坚固。岩石正在取代沙子。他们再也不用爬沙丘了。和爬沙丘相比，在平地上走路要轻松得多。只要一步接着一步，找到节奏，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不断行走就可以了。这样走上几个小时也不辛苦。

贝克不知道自己眼前的景色是否真实——挡住星星的山影仿佛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在白天，贝克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值得信赖的。热霾会让遥远的山脉看起来近在咫尺。在夜晚，想看清楚四周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贝克早就知道自己的视觉和想象力经常会混淆。与其被迷惑，还不如一直走下去。贝克知道，最关键的事有两件——了解四周的真实状况和找到附近的居民。

太阳快升起了，平原已经开始被照亮。贝克想，再有几个小时，他们就又要寻找一个阴凉地了。这附近的地势真是平坦啊。实际上——

“嘿，贝克！”彼得蹲了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轮胎的痕迹！”他的眼睛仿佛在发光，“我们应该快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了！”

“别高兴得太早。”贝克一边走一边看着地面说，“对。这里也有……这里也有……”

地面上到处都是轮胎的痕迹，仿佛有一群汽车刚刚在这里狂奔。贝克脑海中听到的声音——引擎的噪声，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和四周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事实上，贝克唯一能够听到的就是自己的双脚在地面上走过的声音。

“我们可能是找到巴黎—达喀尔拉力赛经过的地方了。”贝克继续说，“20世纪70年代时，有个法国人在沙漠里迷了路。他觉得那是一个赛车的好地方。从那以后每年1月这里都会有拉力赛——世界上时间最长、路途最艰险的拉力赛之一。如果现在是1月的话，我们可以很轻松地搭便车。”

“哦。”彼得的希望被粉碎了，“真是有趣，这些轮胎的痕迹居然没有被吹散或被沙子湮没。”

“你仔细看看脚下。”贝克严肃地说，“这里没有沙子。我们在一片盐田上。”

贝克觉得自己早就该发现这个事实。他早就感到地面在变得坚固。他也看到前方一马平川。但他就是没有想到这里会是盐田。

彼得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四周。一眼望去，他们四周都是干涸的土地。

“这里曾是海洋，对吧？”彼得问道。

“对，但海水早就蒸发了，这里只剩下盐。在之后的几千年里，这里越发干燥，以致什么都无法生长。”贝克用脚跺了跺地面。“在这个表层下面只有盐，但也有可能更糟糕。”贝克补充说，“这底下未必是食盐，也有可能是火碱。”

“火碱？我们在家中会用火碱来清理地板。”

“想想火碱对尘土的杀伤力，再想想这种东西沾到你的皮肤上会是什么结果。一定要小心。不论如何，这里没有水，没有植物，多半也没有动物。动物可比我们聪明。”

“啊！”彼得现在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有食物，没有水……“你有什么办法吗？”

贝克快速地看了看天空，并很快找到了北方。“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贝克说，“我们必须继续前进。”

但2小时后，他们还没有走出盐田。贝克知道他们必须休息了。盐田的地面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这里折射的热量是沙漠的两倍。再走下去，贝克和彼得都会被烤焦的。

贝克懊恼地咬了咬牙。贝克太想继续走下去了。正常情况下，再有10分钟他们就走出盐田了，但也有可能他们还要走上数公里才能走出盐田。在这样的天气下，贝克完全无法判断他们还要走多久。他不能冒这个险。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停下来搭建帐篷。

在坚硬的土地上，贝克甚至连一道浅沟都挖不出来。这附近没有遮阳的岩石，更不要说植物了。贝克和彼得搭建了一个面向西方的帐篷，这样可以避开太阳和不断刮着的东北风。

“太阳会移动的。”彼得向天空指了指。

“到时候我们也可以移动帐篷。但那应该是下午的事了。在那之后我们又该出发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整夜一直前进。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离开盐田。”

盐田的地质太过坚硬，贝克甚至都无法把支撑帐篷的木棍插入其中。贝克不愿意使蛮力，万一木棍断了可就麻烦了。他们不得不把小石头堆在一起来支起帐篷。在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后，他们终于可以进入帐篷内准备休息了。

帐篷遮住了阳光和东北风，但光亮是无法阻挡的。阳光越来越强烈，盐田中水晶般的地面的反光也越来越强烈。反光直接从帐篷口照到了帐篷中。阳光照在他们眼中的感觉就好像盐烧皮肤一样。

他们还留着滑沙丘的箱子上用的伞布。贝克把箱子上的木板在帐篷前支起来，然后把伞布绑在上面。这样，他们就有遮篷了。遮篷提供了更多的阴凉，也挡住了反光。

“嘿，我们有院子了。”彼得评论道。

贝克笑了，尽管干燥的嘴唇撕裂般的疼。搭建遮篷花了10分钟。有事情做和躲避太阳及喝水几乎是一样重要的。不幸的是，现在离他们夜晚出发前还有很长的时间。

“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喝一口水。”贝克说。

贝克回到帐篷里，拿起了水瓶。他晃了晃水瓶，发现里面的水还剩下四分之三。自从离开绿洲后，他们几乎没有喝过水。

“如果我们能够坚持按时喝水，那么这些水应该足够我们撑到夜里了。”贝克说，“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剩下一瓶水夜里喝。第二天，我们可以再寻找新的水源。”

“今天注定是漫长的。”彼得悲伤地说。

贝克只是嘴角略略露出笑意。彼得说得没错。

“曾经有一个老国王。”贝克继续说，“不论走好运和走霉运，他都会向宫廷的智者寻求建议。每次被问到建议时，智者们经过思考都会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他们每次都是对的。”

“所以在走好运时……”彼得皱着眉思考着。

“……一定要充分享受。因为一切都会过去的。当你走霉运时……”

“也不要太担心，因为一切都会过去的。是啊！”彼得高兴了一点，“他们真有智慧。”

“今天……”贝克躺在地面上伸了伸懒腰，尽量用乐观的语气说，“……也会过去的。”

但这一天很漫长。贝克和彼得很快意识到，说话只会让他们更加口干舌燥。他们也不能走出帐篷，因为盐田反射的阳光会让他们瞬间汗如雨下。

彼得用观看相机里的照片和视频来打发时间。在看到酒店里的男人、飞机和罐头中的钻石等照片后，贝克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些事都发生在最近三天里，却似乎是发生在千里之外、多年之前的另一个世界里。他必须记住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不得不再提一句帐篷，帐篷里面比外面要凉快一些——但并没有凉快多少。贝克和彼得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度过了一天。他们要么睡觉，要么躺着凝视着闪亮的帐篷。彼得的手表不时发出的声音是唯一让他们知道时间在流逝的标志。除了休息之外，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喝一口温水，以及偶尔吃一点海枣树叶和海枣。

终于，太阳落山了。贝克和彼得收起了帐篷，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了背包中。在一望无际的盐田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孤独的影子。

“再喝一口，我们就该上路了！”贝克说。他们刚好把一瓶水喝完，彼得喝掉了最后一口。现在，他们要开始喝第二瓶水了。

彼得笑着拿起水瓶。他默默地向贝克致敬后小心地喝了一口水，然后试图把水瓶递给贝克。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不知是彼得手松得太快，还是贝克没有拿稳，水瓶掉在了地上——?一切都仿佛慢动作。

“不！”

贝克扑了过去，但已经太晚了。水瓶已经落到了地上，水已经流了出来。在几秒间，贝克已经把水瓶捡了起来，但这已经太晚了。刚才水瓶还几乎是满的，此时里面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水了。

彼得蹲了下来，一边诅咒一边把贝克扶了起来。“对不起，我……我错了……”他听起来快哭了。

贝克看了看彼得，看了看水瓶，然后又看了看彼得。他还是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贝克突然有种想喊叫的冲动，但他忍了下来。这是个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

“你的表调好了吗？”

贝克平静的语调和问题让彼得恢复了正常。

“调好了……30分钟。”

“调成40分钟吧。”

贝克小心地从水瓶中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盖子拧紧。贝克把水瓶放回了背包，然后按按彼得的肩膀安慰了一下。该出发了。

贝克和彼得没有交谈。他们既没有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现在已经到了非常紧迫的关头，没有心情闲聊。

对贝克和彼得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前方的路很平。他们还没有走出盐田，但前面没有任何障碍物。他们知道，随时都有踩破盐壳并掉下去的可能性。但贝克认为，如果拉力赛的赛车都没有压破地面，两个男孩也不应该出任何问题。

他们又走了2小时才走出盐田。太阳已经基本看不到了，但贝克发现附近山脉的影子还在不断变化。贝克感到脚下的地面和之前的不同了，这让他很欣慰。在早晨决定休息的时候，贝克一直在考虑是否应该坚持多走一点。但事实证明，当时休息是正确的决定。在烈日下，他们是无法在休息前走出盐田的。

地面开始有起伏了。到处都是拳头大小的岩石，但它们并不影响行走。对爬过沙丘的人来说，这完全算不了什么。他们只要观察地面，小心落脚就好了。

走出盐田不久，他们就喝完了水。

“我没关系。”彼得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他借着月光看了看水瓶，发现里面还有几滴水。“我们留着这些水吧，留到危险的时候再说。”

“彼得。”贝克微弱的声音同样沙哑。贝克努力咽下了口水，才能继续说话。“彼得，我们的情况一直都很危险。把水喝了吧，尽量在嘴里多含一些时间，慢慢地吸收水分。我们可以再走几个小时。在黎明时，我们可以再收集些露水。”贝克努力笑了一下，但这个动作让他的脸痛了起来。

“我可能尿都尿不出来了……”彼得嘟囔着。他喝了几滴水，把最后一点水留给了贝克。

没有水喝的夜晚感觉比之前的长了一倍。很快，贝克就听出彼得已经有些走不动了。他的步伐开始变得凌乱，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贝克虽然一直保持了正常的速度，但彼得很快落在了他的身后。贝克不得不放慢脚步，彼得已经快不行了。

但彼得还在坚持。

贝克弯下身捡起了两块鹅卵石。他把石头擦干净，把其中一块递给了彼得。

“含着它，这能让你分泌口水。”

彼得默默地把石头含进了嘴中，贝克也一样。这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缺水的问题，但至少口水让他们舒服了一些。看来渴死的过程也没有那么可怕，贝克想……

贝克开始思考他们接下来的计划，他希望这么做能够让时间过得快一点。水！他们最需要的是水。他们可以收集露水，还可以像之前贝克告诉过彼得的那样，利用贝都因人在黎明把石头翻过来的方法获得更多的露水。又或许他们可以像之前一样找到湿润的沙子来获得水分。

这都是他们可以做的。他们必须这么做。因为如果他们在24小时内找不到水，他们都会死去。

此时，彼得撞到了贝克。贝克抓住了彼得的肩膀，努力不让他倒下去。他们依靠在一起接着前进，已经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搀扶谁了。

“让我们活下去……”

贝克又开始祈祷了。

这次我们将如何得救？再找到一片绿洲吗？贝克想。

在贝克看来，他从未停止祈祷。他不会说“这次帮帮我们吧”，他祈祷的一直是“帮我们走出这片沙漠吧”。

贝克的祈祷很快转化成了走下去的信念——要一直走下去，要一直前进。不能放弃。

但他们已经放慢了脚步。慢慢地，他们的体力都已快耗尽，头脑也已不再清楚。

在前面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块骆驼形状的岩石。

“骆驼。”贝克含糊说道。是的。太好了。

死骆驼的体内有大量水分。骆驼有不止一个胃，胃部之间储存着大量的水。骆驼的第一胃中也储存着大量准备消化的食物，虽然闻起来很臭，但食物里也有水分。

如果骆驼是活着的，那就更好了，因为这意味着附近有人。

骆驼般的岩石移动了。已经有点神志不清的贝克集中精力，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岩石，那真的是骆驼。骆驼抬起了头，凝视着沙漠中走来的两个奇怪的人。骆驼被系在了旁边的一棵小树上。骆驼旁边体积较小的动物是骡子，它对两个陌生人也同样警觉，并开始大叫。

“嗯——昂——”

它们身后还有一个影子——贝克突然兴奋了起来——那是帐篷。这个帐篷比他们的帐篷体积要大很多，有着矩形的直线边缘。突然，贝克和彼得被火把照亮了。

一个男人说话了，但贝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贝克屏住呼吸，认真听。突然，他听懂了一句：“愿主赐给你平安。”

男人说完话后，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然后，贝克磕磕绊绊地说：“我们——我们需要帮助……”

第十六章值得尊重的敌人

“嘿，贝克！”彼得的声音来自上方。贝克抬起了头。蓝天衬托着坐在驼峰上彼得的身影。随着骆驼的前进，彼得略微左右摇晃。他对贝克笑着说：“我仿佛能从这里看到英国！”

骆驼以奇怪的节奏前进着。骆驼看上去很骄傲，仿佛是它救了两个男孩。虽然骆驼身上垫着来自其他动物的兽皮，但贝克还是认为这是他这辈子看到过的最美丽的动物。

贝克笑了，彼得身体好转让他很欣慰。但贝克现在有另一件要考虑的事情——骡子身上并不舒服。

拯救了两个男孩的沙漠游民坐在彼得身后。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贝克没有听清楚。彼得接着也说了句什么，逗笑了他身后的男人。

这个男人叫安瓦尔，是巴巴里人，这是贝克能够听懂的为数不多的信息。安瓦尔的脸庞上有着深色的胡子和明亮的眼睛，眼神智慧而友善。在头巾的遮盖下，贝克和彼得只能看到这些。

在之前的24小时中的某个时候，贝克和彼得不知不觉地已经跨过了摩洛哥的国界。这块北非的土地曾是西班牙和法国的殖民地，因此安瓦尔可以用浓厚的巴巴里口音讲流利的法语。这对贝克来说几乎没有帮助，他连标准的法国口音也基本上听不太懂。这样一来，他和安瓦尔的沟通变得十分有限。

安瓦尔能够碰到他们完全是一个意外，但这也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安瓦尔本来应该已经回到自己的村庄了——他是一名商人，他的工作是带着商品在沙漠中穿行——但他的骡子脚上扎了一根刺，这让它的脚有些瘸。为了等骡子康复，安瓦尔才决定在沙漠中多待一天。

当看到贝克和彼得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时，安瓦尔丰富的沙漠经验发挥了作用。他用画着几何图案、破了一角的搪瓷碗给两个男孩盛了一些水。彼得想一口把所有的水喝下去。安瓦尔阻止了彼得，并告诉他要慢慢把水小口喝进去，这样身体才能更充分地将水分吸收。一口就把水喝下去弊大于利，因为身体无法一下子吸收这么多水分，只会再把这些水吐出来。贝克觉得，这是这辈子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了。

喝完水后，安瓦尔为他们准备了骆驼奶。虽然是骆驼的产物，但安瓦尔把奶装在用羊皮制作的水袋里。骆驼奶味道很浓，含有大量的营养成分。在喝饱之后，安瓦尔又让他们吃了一点东西——?一些硬面包和一点点熟肉。

“什么，居然没有蝎子了？”彼得倦意十足地嘟囔着。吃完饭后，他和贝克一起盖着毯子在帐篷的角落里躺了下来。帐篷是不够三个人睡的，安瓦尔坚持自己在户外的火堆旁睡。这让两个孩子很不好意思，但贝克知道这是巴巴里人的传统。有客人时，主人会尽力满足所有的需求。贝克和彼得双手合十，表达了对安瓦尔的感谢。安瓦尔高兴地笑了笑，然后走了出去。

贝克和彼得那一夜睡得像婴儿一样，他们吃饱喝足，帐篷里温暖又安全。

安瓦尔告诉他们，自己的村庄距离这里有8公里。黎明时，三个人已经醒来并收拾好了行囊。所有的行李和商品都放在了骆驼背上。驼峰前放置的鞍子看上去仿佛一个四条腿的凳子。鞍子看着并不稳固，但牢牢地挂在了骆驼身上——虽然看上去很别扭。安瓦尔带着彼得坐上了骆驼，骡子给了贝克。骡子的脊梁骨很硬，贝克觉得自己仿佛在被慢慢地割成两段。贝克甚至觉得，走路都要比坐骡子舒服……

两三个小时后，村庄从热霾中出现了，村庄的背后就是阿特拉斯山脉。沙色砖头组成的围墙后是一座座并不高大的一层建筑。村庄看上去像是一片遗迹——在这么热的天气下，村庄中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但村庄里的确是有居民的。他们先是看到了一个拿着篮子的女人，之后在墙壁的阴凉下看到了几个正在玩耍的小孩。在不远处，村子最外围的地方，有一些拿着棍子的男人在走来走去。

“他们在做什么？”彼得问道。

“抓蛇。”贝克猜想着说，“这可能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突然，安瓦尔开口说话了。他先说了“Ser-pon”一词，然后又说了一串贝克完全听不懂的词语。

“这在法语中是‘蛇’的意思。”彼得翻译说——他的法语比贝克流利多了。

“这个村庄坐落在这里，肯定是因为这里有阴凉，有食物，有水。”贝克说，“所以蛇自然会在这里出没。有一种叫角蝮蛇的特别难找到。这种蛇会一直躲在沙子里，只露出眼睛来。而且，这种蛇本身就是沙色的。我曾听说有一个小孩不小心被这种蛇咬到了手指，人们不得不砍断小孩的手指，防止蛇毒随着血液流入心脏。”

在离村庄更近的时候，他们可以听到男人们在用兴奋的语气讨论着什么。“看来他们找到了一条蛇，贝克！”彼得叫喊道。

男人围在一棵矮树旁，不断用棍子戳着地面。一个人突然冲了上去，他用棍子紧紧地按在地面上，另一个人则拔出刀来砍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拿着刀的男人拿起了一条约半米长的蠕动着的细长动物。

此时，另外两个人开始用棍子挖坑。

“他们要把蛇头埋在土里。”贝克说，“有时候蛇头在被砍下后还能反射性地咬人。”

“剩下的部分要被吃掉吧？”听起来彼得并不十分想吃蛇肉。

“多半不会——这太可惜了，烤蛇肉要比烤蝎子好吃多了。这里的人把蛇看成是值得尊重的敌人。吃蛇就如同吃死去的敌人一样。”

不一会儿，其他村民也走了出来，他们都是来迎接贝克一行三人的。抓蛇的男人们也走了过来。他们应该都认识安瓦尔，并知道他最近会回到村庄。但安瓦尔不是自己回来的，他还带来两个欧洲男孩，这让大家都很好奇。在骆驼和骡子走到村庄时，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迎接他们了。

村庄看上去似乎和千年之前的村庄没什么区别，但在一些细节上，村庄还是非常现代化的。比如，有些房子上装有天线。贝克没有看到电话线，但说不定附近也有电话。贝克的心中逐渐燃起了希望。村民中只要有一个人有手机或无线电设备，他们就可以和外界联系了。村民说不定可以直接帮他们找到阿尔伯伯。

贝克和彼得被带到了一个不大的小屋子里。小屋旁边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小屋。小屋里有给他们准备的换洗衣服——巴巴里族男孩的服装——和水壶，似乎在暗示他们该洗澡了。贝克知道他们身上的气味一定不太好闻。

在洗完澡后，有人礼貌地敲了敲门。安瓦尔把头伸了进来，并让他们跟他一起出来。贝克和彼得有些不适应地穿着新衣服走了出来。一个看上去和查洛巴夫人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正站在门外安静地等着。

“你们是英国人，对吧？”她用英语问道。在看到贝克和彼得吃惊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后，她笑了。“我叫塔西亚，我有一个儿子在海岸附近工作。”她解释说，“那里有很多英国游客，我有时也在那里工作。你们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在树荫下，贝克和彼得一边喝着甜茶、吃着泡在奶油和蜂蜜中的薄酥饼，一边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在说到关键情节时，周围的听众往往会一边用手比画着什么，一边大声惊呼。在两个男孩提到绿洲时，很多人一边点头一边拍着身边人的肩膀。贝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他真正关心的是能够尽快找到电话。在讲完故事之前，贝克就看到两个人从长袍下拿出了手机，走到附近眉飞色舞地重复着他们的故事。贝克觉得，他们的转述应该夸张了不少。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拍了拍塔西亚的肩膀，然后靠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塔西亚转过头去，对着两个男孩笑了。

“我们已经联系了马拉喀什的警局。”她说，“明天警方会派人过来。他们早就知道了两个男孩失踪的信息。他们不敢相信，你们居然还活着！”

“还活着。”贝克没敢说出自己心里的疑虑。

彼得侧着脸看了看他。“怎么了，贝克？”

贝克有点吃惊地转过了头面向彼得。“什么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烦心的事情。”

贝克叹了口气。“那些人都在打电话……会不会还有别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你说的别人是？”

“我记得查洛巴夫人曾说过：‘邪恶的走私者严重阻碍了非洲的发展。’我们没有离开非洲，彼得。我担心来找我们的不只是警察。”

“别担心！”塔西亚说。贝克吃了一惊——他和彼得的对话很小声，他没想到塔西亚会听到他们。“你不需要担心。这里是不欢迎盗贼的！”

贝克笑了，他因为塔西亚的保证而感到欣慰。这个村庄的人很友善，贝克不想他们日后惹上麻烦。贝克觉得他们应该早日前往马拉喀什，但他们至少要等到明天。在沙漠中，24小时的时间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贝克和彼得企图把一些简单的英语单词教给到处跟着他们的孩子们，但听到他们的英国口音后，孩子们只会偷笑。村庄洋溢的气息——无微不至的温暖和尊重——让他们觉得待在这里远比周末度假还要幸福。在这样的环境下休养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事情——外加无限的甜茶和当地美食。

下午，贝克和彼得又逛了逛村庄的其他角落。彼得又变身成了小记者，他想用相机记录下村庄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换衣服的小屋应该是村庄专门为客人准备的房子。现在他们被安排在那里住下。

“我想知道这个屋子里到底是什么。”彼得指的是他们小屋旁边的另一个小屋。

“不！”贝克叫道，但一切已经太晚了。彼得已经推开了另一个小屋的门。屋子里面有各种罐子和碗，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物件。这里应该是村庄的储藏间。

彼得有些不解地看了看贝克。“你怎么了？”

贝克蹲了下来，指着门前沙地上的一些痕迹。“这里有蛇。”

彼得惊恐地看着小屋，然后迅速地退后了几步。

“明天他们需要仔细检查这附近。”贝克继续说，“蛇曾在这里出没。”他又看了看地面的痕迹，“在夜里，最好还是不要进入这个房间。”

“我们的房间可就在旁边！”彼得指着他们的小屋抗议道。

“只要我们关上门就没事了。”

夜已经深了，是时候休息了。在门口，他们与塔西亚、安瓦尔和其他的新朋友道了晚安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彼得几乎一瞬间就睡着了。贝克在垫着硬毯子的床上躺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无数想法出现在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贝克站了起来，从背包中找到了手电筒和其他几样东西。贝克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房间。他用手电筒把地面照亮，然后开始仔细地寻找蛇的踪迹。

5分钟后，贝克安心了，他又回到了床上，翻了个身，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十七章小屋中的一条暗影

一阵金属的碰撞声吵醒了贝克。声音很大，仿佛有碗掉到了地上。贝克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飞快地下了床，弯着腰走到窗边。贝克慢慢抬起了头，观察着外面。

在睡下之前，贝克把降落伞的绳子系在了门口齐膝高的地方。在从门外看不到的地方，贝克在绳子的两端系上了罐子。之后，贝克又在罐子上放上了罐子。不知道这个机关的人在进门时一定会把罐子碰倒。刚才就是罐子发出的响声。

贝克看到一个男人蹲在门口。贝克看不清他是谁，但从他身上的衣服来看，他不是巴巴里人。男人嘟囔着的南非口音泄露了他的身份。贝克几乎可以肯定，那是飞机上的南非人。

贝克没有猜错，走私者果然也听到了他们的消息。

贝克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他大喊一声，肯定有人会听见他。法语“帮助”怎么说？哦，对，是“Au secours”！到时，村民肯定会赶过来。但就在此时，男人把手举到了胸前。贝克借着月光看到了枪口。是的，村民会赶过来，但在那之前，这个男人有足够的时间杀死自己和彼得——以及最先赶过来的人。贝克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制伏这个男人。

贝克咬了咬嘴唇。他慢慢地去拿放在床边的斧头。贝克紧紧握着斧头，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门口。在男人进屋后，贝克会给他沉重的一击。贝克之前从未用过斧子，他本来的计划是使用折叠刀。但现在不是男人死，就是他和彼得死。

彼得突然嘟囔了一声。贝克立即来到他的身边，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彼得睁大了眼睛，但他没有发出声音。贝克又回到了窗边，全神贯注地看着外面。

贝克很快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男人开始向储藏间移动。他有50%的机会猜中贝克和彼得的房间是哪个——但他猜错了。很快，男人走进了另外一间小屋。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

一声刺耳的尖叫传来。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小屋中退了出来。他紧捂着自己的腿，然后跌倒在地。他的枪也摔了出去，落在了离男人很远的地方。男人想挣扎着站起来，但他又跌到了。他又开始痛苦地尖叫。

小屋里爬出了一条暗影。蛇被堵在了小屋和男人之间。无路可退的蛇是最危险的。蛇抬起了头，贝克从影子中认出了它——这不是贝克曾经为彼得描述过的角蝮蛇。这条蛇的头型太独特了，它是一条眼镜蛇，世界上最有名也是最致命的蛇之一。

贝克没有犹豫。他冲了出去，高高举起了斧子，砍在了眼镜蛇身上。在它可以再次攻击地上的男人之前，它已经断成了两段。贝克用刀把砍下的蛇头挑到了角落中。之后，还在喘息的贝克拿着斧头，走到躺在地上的男人面前。他们对视着，一人意在谋杀，一人差点被害。

“救救我……”男人喘息道。

贝克几乎喊了出来：不！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地上的男人可不是好人。

彼得站在门口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贝克决定了。“把手电筒拿过来，还有背包。”他转过头去，对男人说，“你哪里被咬到了？”

“后腿……”男人咬着牙喘息道。

“翻过身去。”

彼得把背包拿了过来，用手电筒照在男人身上。贝克把男人的裤子卷了起来。腿上的咬痕很明显——两个黑色的洞正在流血。被咬的部位已经肿了起来。

贝克没有意识到村民已经围了过来。他们应该是被南非人的叫声惊醒的。贝克专心地从背包中拿出了急救箱里的物品。快没有时间了。

“不要动。”贝克说，“那只会让血液流动得更迅速。”

南非人的脸是灰色的。他的脸上露着震惊和痛苦的表情。他咬紧了牙齿。

“所以——”彼得又好奇又害怕，“——你要在咬痕那里把肉挖出来吗？还是要把毒吸出来？或者是给他绑上止血带？”

“你电影看多了。”贝克拿出了纱布和绑带。

贝克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然后把纱布用绑带紧紧地捆在了男人的腿上。“止血带会阻止血液流动，最后只会造成截肢。我们只需要在伤口施压就能让毒液停止流动，这样我们就有时间把他带到医院去了。可以说，他还挺走运的。眼镜蛇的毒液是攻击神经的——不像蝰蛇的毒液攻击血液。他的伤口在腿上肉最厚实的地方，如果不乱动，他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有可能？你什么意思？有可能？”男人喘息着说。

“这要看你的身体反应了。我们也不知道你是否中了毒。”贝克说。他仔细看了看伤口。“你只有两个伤口，像一个冒号一样。这意味着蛇可能没有排泄毒液。如果有三个伤口，那么说明蛇已经排泄毒液了。看来你很走运。”

南非人痛苦地笑了。“你们这两个坏孩子。如果我死了，那就是你们的错。”他突然跳了起来，企图拿回自己的手枪。但枪被彼得抢先拿了起来。

贝克愤怒地看着南非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个钻石走私者，你根本不关心他人。你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贝克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为什么你会觉得人命不如地下的石头重要？是因为钱吗？难道你只关心钱？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将来我有钱了，我可不愿意趴在地上，让两个小屁孩来救我的命。你到底害死过多少人？我的意思是，因为你偷走了钻石，有多少人因为贫困而死？”

“哦，我不需要你的教导。”男人对贝克的话不屑一顾。

“反正你在监狱里有的是时间思考人生，对不对？”贝克说。

“监狱？”男人痛苦地回答说，“我可不会坐牢。”

贝克停止了给男人包扎纱布的动作。他用一种不信任对方的语气问道：“怎么可能？你是来杀我们的，我们可有证人。”

“谁能证明？我是一名走失的游客。我的汽车就在附近。我进村子是为了得到帮助。”

“但你有枪。”彼得插嘴道。

“那又怎样？这里可不太平。”

“我们在塞拉利昂见过你！飞机里有大量走私的钻石。”

“你们说得对，孩子。你们知道钻石走私的事情——我本来以为沙漠会杀死你们——这样我就不用亲自动手了。”

贝克和彼得张开口要同时说话，但男人打断了他们。

“看看警察相信谁吧。”男人说，“是‘无辜的游客’，还是两个小屁孩。”

“但你刚刚才认了罪！”

“我的话只有你们听得懂。”男人略略抬起头，看了看周边的人，“有人吗？有人懂英语吗？有人吗？”男人笑了。

贝克也看了看人群，他想找到塔西亚。但塔西亚不在。他们周围只有村庄的男人，他们中没有人懂英语。

贝克开始心跳加速，他甚至有些想吐。

这个人是来杀他们的。贝克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救了他。男人甚至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现在他们什么都证明不了，难道让这个男人就这么逍遥法外？

有一个人突然说话了。贝克愣了一下，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说得对，孩子。你们知道钻石走私的事情——我本来以为沙漠会杀死你们——这样我就不用亲自动手了。”

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声音来自彼得的相机。彼得关上了相机，高兴地看着贝克。贝克慢慢笑了，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大逆转。

地上的男人低下了头，发出了既恼怒又痛苦的声音。

第十八章地图上没有标记的绿洲

第二天一早，两辆丰田兰德酷路泽汽车从沙漠中驶来。车上都有警察局的标志。

第一辆车上走下了两名警官和一名急救员。他们和村长说了几句话后，来到了关押南非人的小屋子里。村民一直在轮班看守这名犯罪分子，他们不想让他逃走，虽然身体虚弱的南非人逃走的概率也不大。

一名看起来官衔更大的警官从另一辆车中走下来。他的身后是几名助理——和阿尔伯伯。阿尔伯伯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两名微笑的男孩面前，紧紧地把贝克抱在了怀中。贝克感到自己都快不能呼吸了。

“我一秒钟都不能离开你，对吧，贝克？”阿尔伯伯气呼呼地说。

“早告诉过你，他会这么说了……”彼得说。

很快，贝克和彼得不得不再次讲述他们的故事。这不仅是为了阿尔伯伯，也是为了警官能够做出官方记录。贝克和彼得交出了他们找到的钻石。塔西亚和另外几名巴巴里人一直站在两名男孩身后，默默地支持着他们。

警官耐心地听着两个男孩讲述自己的旅途，他的助理把整个经历用笔记下来。警官有时会露出吃惊的表情，但大多数时间里他只是不时地点头。

但在说到绿洲时，警官皱了皱眉。他转过头去和助理说了几句话。助理转身走出了小屋。他回来时带了一张地图，并把地图铺在了桌子上。

贝克和彼得饶有兴味地看着地图。他们走过了整张地图所代表的区域。警官指出了他们休息的干河，以及他们走过的盐田。除了这两个地段之外，地图剩下的部分几乎都是沙漠。

“但看这里，”警官指向了地图的另一端说，“这里没有绿洲。实际上，从这里向南300公里都没有任何水源。”

贝克皱了皱眉，他靠近地图仔细观察着。“但绿洲就在那里。它应该就在……这里……不，这里……”

但警官很确定。地图上完全没有绿洲的踪影。

“我们知道你们是在哪里找到水的。”塔西亚突然以平静的口气说，“你们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

“这是什么意思？”彼得问道。

“那是……圣水。只有你们……啊……”塔西亚的英文能力有限，她懊恼地皱了皱眉，然后转头对阿尔伯伯说了一些话。

阿尔伯伯笑着点了点头。“在传说中，绿洲会在人类急需水的时候出现。”他继续解释说，“只为那些心地善良、正义的人。我觉得你们两个完全符合这个条件。”

贝克和彼得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警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传说？谁会相信这种古老的传说？”

阿尔伯伯平静地看着他说：“在沙漠中急需帮助的人不是你，所以你才这么说。”

“可能画地图的人也不知道那里有绿洲吧。”在村庄散步时，彼得若有所思地说。

“可能吧。”

但贝克开始回忆，他记得自己的祈祷，也记得查洛巴夫人关于走私者的话——走私者是非洲的耻辱。为什么非洲不能反抗呢？为什么正义不能胜利呢？

“又来了一辆车。”彼得说。在远处沙尘的背后，一辆汽车奔驰而来。

5分钟后，汽车行驶得更近了。远远望去，车顶上好像装着复杂的行李架。

“哦，不……”贝克嘟囔着。他看清了，车顶的行李架是卫星天线。

媒体来了。贝克和彼得眼睁睁地看着汽车开到村子中心。

“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你的理想不是成为记者吗？”贝克打趣彼得。

彼得皱了皱眉。“不用了。最近的经历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在将来，我还是让摄影成为我的爱好好了……”

贝克笑着说：“那你将来想从事什么职业？”

“不知道。会计吧。会计应该不需要经历这种危险的事。他们面对的是数字而不是蝎子。”

“好吧，至少我们有一段难忘的回忆，彼得。”贝克带着一丝讥讽。

“贝克，我想以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旅行了。”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他们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媒体乘坐的吉普旁边。阿尔伯伯正在眉飞色舞地为他们讲述钻石走私——以及他的侄子贝克·格兰杰和彼得在沙漠中冒险的故事。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在“荒野求生少年生存小说系列”之《毒蝎沙漠里的钻石罐头》中，贝克·格兰杰必须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出方向，走出撒哈拉沙漠。和以星星为坐标一样，利用太阳为坐标辨别方向是一个古老的技巧。利用木棍或手表都可以把太阳设为坐标，然后找出方向。

利用木棍

这个方法在北半球的温带（从北极到北回归线）和南半球的温带（从南回归线到南极）都有效。

先找到一根1米长的木棍，把它插入土中，确保木棍有影子。把影子的顶端设为“1”（下页左图）。15分钟后，木棍的顶端会移动，把此时影子的顶端设为“2”。从“1”向“2”画一条把它们连接在一起的线，然后从“2”再往外延伸30厘米（下页中图）。把左脚放在“1”上，右脚放在“2”（下页右图）上。

如果你是在北半球的温带，那么你面向的方向就是北。如果你是在南半球的温带，那么你面向的方向就是南。

利用手表

你可以利用手表大致判断出方向，但这一方法不如前一个方法准确。而且，你距离赤道越近，这一方法就越不准确。

首先，你需要确定手表上显示的是当地时间。如果当地实行夏时制，那么你需要把手表往回调1小时。

如果你是在北半球（下页左图），把手表放平，让时针指向太阳。你可以把手表放在平面上，然后让你的视线和手表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之后，想象有一条线在时针和12点之间穿过，这条线指向的就是南。

在南半球（下页右图），把12点面向太阳，然后想象时针和12点之间有一条线穿过，这条线指的方向就是北。

《毒蝎沙漠里的钻石罐头》求生实用秘籍

如何避免迷失方向后，在沙漠里兜圈子？

人在没有方向感时，因为左右腿的不平衡，会不由自主地绕圈子。在夜里，可以随时观察北极星，确定自己的前进方向；在白天，沙漠里的沙丘都被风吹得朝着一个方向，可以作为前进的参照物。

在饮用水不够的情况下，要如何喝水？

如果你没有多少饮用水，那么最好不要一次喝光。每隔一段时间喝一口，并且不要下咽，尽可能长时间地含在嘴里，让皮肤来逐渐吸收水分。这样能节约水，也能让你坚持更长时间；在炎热的地方，假如你喝的是碳酸饮料，那会让你更口渴。

在强烈阳光下，如何防止头部被晒坏？

如果头上没有遮盖物，那么在强烈阳光下，你的头部因为温度太高，很容易出问题。用你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把头部包起来吧，只露出眼睛就可以了，身上也要用东西裹起来。

如果实在没有保护头部的东西，可以把尿撒到内裤上，然后戴到头上。水分蒸发可以降低头部的温度。为了保护眼睛，可以把木炭或泥巴抹到眼睛下方，这会阻止阳光折射到眼睛中，起到保护眼睛的作用。

在阳光强烈的炎热环境中，如何保持身体的水分？

这种环境会让汗水在你还意识到出汗之前就蒸发了。失去太多水分会让你脱水，与此同时还会被太阳晒伤，所以，一定要用衣服覆盖住全身，最好选择多层而又轻薄的衣服。制作帐篷时，也最好做成双层，既能通风又能阻挡阳光。

在沙漠中赶路要注意什么？

在出发之前，最好把所有东西都抖一抖，特别是鞋子，没准会有什么虫子，比如蝎子躲在里面。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每走一段时间就要清理鞋子里的沙子，不然沙子会毁掉你的脚。夜间在沙漠里行走要更为小心，特别是下沙丘时，沙子中会藏有在夜晚很难看清的石块，一不小心，就可能被绊倒甚至骨折。

如何对付毒蝎？

你可以用树枝按住它，然后杀死它。一般来说，蝎子越小，毒性越大。

在沙漠地区，夜间如何选择宿营地？

如果能够找到大块岩石，那将是一个理想的宿营地。岩石白天吸收的热量在夜晚会缓慢释放，提供给你热量。如果找不到大块岩石，也可以将小石头垒成U形墙，人靠在里面，也能获得一定热量。

如何在干燥的地区寻找水源？

植物，特别是大型植物的附近，一般会有水。如果有动物的足迹，那么附近也可能有水，因为动物会向水源移动。

河流的弯曲处，水流最慢，即使干涸了，那里储存着水分的可能性也最大。在那里挖掘地面，如果能找到潮湿的沙子，用衣服包起来使劲挤，就能得到少量的水。

如果找不到水源，该如何获得饮用水？

在太阳升起之前，把石头翻过来，较为凉爽的一面会凝结露水，这是得到水的一种方法。

怎样制作露水收集器？

在找不到水源的情况下，还可以利用任何一种防水材料，比如塑料布，来收集来自地下的露水。

首先，在平坦的地面挖一个洞，在洞底中央放一个杯子。注意不要让洞壁的沙土落入杯中。

如果你有吸管，可以把一头放到杯子中，一头放在洞的外面。

然后，将塑料布蒙在洞上，完全覆盖，用小石块压住塑料布的边缘，最好再用沙土压一下。注意，别把吸管埋住。

最后，将一块小石头放在塑料布的中央，小石头的重量会让中央下凹，形成一个漏斗形状。

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等待了。白天温度上升，洞里会产生大量蒸汽，蒸汽遇到温度较低的塑料布，会凝结成露珠，顺着倾斜的弧度汇聚到中央，滴入杯中。积聚了足够多的水后，你就可以用吸管喝水了。如果没有吸管，需要拆掉塑料布，取出杯子。

如果把一些新鲜的树叶、青草放进洞里，或者在里面小便，你会得到更多的蒸汽，也因此会得到更多的水。

野外中暑怎么办？

如果有人中暑，一定要尽快让他的身体降温。尽快找到阴凉的地方，在地上挖一个坑，让中暑的人躺进去，再在他身上不断地淋水，这是比较简便有效的方法。注意冷却腋下和私密处，那是人体温度最高的地方。

干渴了很久，突然找到水源，要如何饮用？

在干渴了很久后，要小口小口地吞咽，这可以让你的身体缓慢吸收水分，大口喝水只会让你的身体承受不了而呕吐。

沙漠中什么东西可以食用？

海枣树的树叶和树根，煮熟后是可以吃的；砂鱼蜥可以煮熟了吃，注意不要吃内脏；蝎子也是可以吃的，但你要把它的毒刺去掉。

如果实在找不到水，怎样让自己的干渴状况得到缓解？

如果实在没有水，可以找一块小石头放在嘴里，它会刺激你不断产生唾液，虽然这不能让身体补充水分，但起码会让你感觉舒服一些。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基本信息：单册附赠4张卡牌

游戏人数：2人

游戏时间：5—10分钟

游戏规则：

1. 洗牌，摸牌。

2. 玩家自行决定谁先出牌。先出牌者，决定第一回合的对战项目为“致命指数、体形指数、力量指数、生存能力、恐怖指数”中的任何一项，然后双方各出一张牌，根据所选指数的数值大小分出胜负，赢者将对方卡牌收走。

3. 第二回合由上一回合后出牌者决定五大指数中的任一项作为对战项目，分出胜负。第三回合、第四回合依此类推。

4. 每一回合对战结束后，赢家将本回合使用过的两张卡牌收起，不能在后面的回合中继续使用。

5. 所有对战回合结束，视为一轮结束。此时，玩家可自行决定是否用已收起的卡牌进入下一轮对战。

6. 所有对战结束后，根据玩家手中卡牌数量多少，分出胜负。

更多精彩，敬请期待

真正的求生技巧，亲历的荒野冒险

地点：哥伦比亚雨林

危险：巨蟒、鲨鱼、吼猴

贝克来到哥伦比亚寻找传说中的“失落之城”，阿尔伯伯和市长莫名其妙遭遇绑匪，贝克必须渡过大海，穿越雨林，营救市长和伯伯，然而，事件的真相却让他大吃一惊……

地点：阿拉斯加山脉

危险：冰风暴、白狼、急流险滩

贝克乘坐的飞机在阿拉斯加冰原上空坠机，阿尔伯伯受伤了，贝克需要克服饥饿和寒冷，穿越茫茫的冰原寻求营救，可是，他需要得到白狼的认可，才能找到山脉中那条隐秘的通道……

地点：印度尼西亚野外

危险：火山、老虎、猩猩

贝克正在享受快乐的假期，却因为火山爆发，被困在了东南亚的雨林中，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对抗灼热的岩浆、心怀不轨的非法伐木者和躲藏在阴影中的老虎……

地点：澳大利亚内陆

危险：山洪、咸水鳄鱼、死亡辐射

贝克追踪着一个与父母死因有关的神秘线索，来到了澳大利亚的一个小镇，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遭遇从未有过的危险，他不得不面对可怕的山洪、凶残的鳄鱼和死亡辐射的威胁……

地点：加勒比海

危险：虎鲨、脱水、飓风

贝克乘坐的轮船在海上遇险，他拼尽全力去营救船上的乘客，但是，他很快发现这次沉船事件另有蹊跷，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而他首先要对付的，是海水中虎视眈眈的鲨鱼……

地点：南非草原

危险：犀牛盗猎者、火灾、非洲野犬

贝克受父母的一个老朋友邀请，去非洲协助一个抵制犀牛盗猎的项目，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不仅要对付盗猎者，还要提防疯狂的暗杀者，还有草原上无数的野生动物……

《猛虎火山的生死逃亡》

献给我的教子和教女：胡比，斯佳丽，埃米琳，乔治，巴拿巴，艾米莉，鲁弗斯，皮普，卡斯帕和阿尔菲。

冒险马上就要开始了！

登场人物介绍

贝克·格兰杰

贝克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他对野外生存的了解比很多军事专家还要多。在贝克还小的时候，他跟着自己的父母前往从南极到非洲等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沿途的居民教会了贝克很多生存技能。

阿尔伯伯

艾伦·格兰杰爵士不但是一名教授，还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类学家之一。格兰杰教授因为担任真人秀的评委而在英国家喻户晓。但对贝克来说，他只是阿尔伯伯——他更愿意在自己的实验室做科研，而不是和名流贵族谈笑风生。阿尔伯伯相信人生最宝贵的两大法宝是“耐心”和“坚持”。作为监护人，阿尔伯伯已经照顾了贝克很多年，而贝克则把阿尔伯伯称为自己的父亲。

大卫·格兰杰和梅拉尼·格兰杰

贝克的父母曾担任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的特殊行动总监。他们曾带着贝克在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生活。几年前，他们搭乘的小飞机神秘地在雨林中坠落。他们的尸体从未被发现，事故的原因也从未被解释……

彼得·格雷

彼得是贝克在学校结识的关系最好的朋友。他虽然看起来很瘦小，但实际上坚毅勇敢，甚至有点倔强。作为多年的老友，彼得和贝克虽然经常拌嘴，但一直感情很好。彼得会随身带着他最喜爱的数码相机——因为，这是他的生日礼物。

第一章火山浓烟

在摇摇晃晃前行的巴士上，人们能看到三座火山几乎是稳稳地移动了过来，它们仿佛是儿童用画笔画出来的一样——在印度尼西亚的雨林中，这些数百米高的完美圆筒造型拔地而起。火山口正在冒着阵阵浓烟。三座火山的远近各不相同。其中一座在遥远的地平线，另一座略微近一些，第三座近在咫尺，只有把脸完全贴在摇晃的车窗上才能览其全貌。

所有的游客都坐在同一侧，这使得巴士多少有些倾斜。本来就离车窗很近的贝克·格兰杰感到自己仿佛被其他人挤在了玻璃上。

从飞机上向下俯瞰，雨林仿若一片海洋。无尽的林冠像波浪一样，随着地势的变化忽高忽低。在达到了一定的湿度后，雨林中还不时会喷出阵阵雾气。雨林中没有鱼，却有着数不清的爬行动物、昆虫和哺乳动物。雨林中的统治者不是海中的鲨鱼，而是在河里游来游去的鳄鱼，以及在林下阴影中漫步的老虎。放眼望去，雨林几乎完全覆盖了整个苏门答腊岛。

而现在，巴士正在雨林的中心地带穿行。窗外的植物以每小时40多公里的速度呼啸而过。这片数百平方公里的丛林从未被人类砍伐过，成千上万种植物无一不在竭尽全力地争夺着有限的生长空间。每种植物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比其他植物长得略高一点。只有这样，它们才能触及蓝天，获取宝贵的阳光。炎热潮湿的环境意味着植物有着充足的能量和水分来源，它们只需要生长就行，不断地生长。

道路颠簸不平，两旁杂乱的丛林和地表蔓延的植物挡住了火山的轮廓。但当巴士来到一片空地上时，火山又出现了。最近的火山就在他们面前。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你会觉得这座火山和普通的山脉没有什么区别。陡峭的山坡完全被繁茂的植物所掩盖，只有隐藏的火山口偶尔喷出的缕缕烟雾提醒着你它的真实身份。这里看上去仿佛是龙的藏身之处。想到这里，贝克笑了，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贝克曾经来过这里。当时，他和父母在婆罗洲生活了一段时间。在那里，当地人教会了贝克在雨林中生存的方法——如何利用大自然而不是与大自然为敌，如何找到食物和水，以及如何保护自己。然而，贝克从未靠近过活火山。他对活火山也一无所知，这激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贝克知道，只要准备充分，在雨林中活下来并非难事……当然，在其他地方也不成问题。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巧赶上了火山爆发，再多的生存技能也无济于事——你只有死路一条。火山是一种人类控制不了，也永远无法控制的力量。从远处眺望火山，它们是那么雄伟。贝克希望他能够一直与火山保持这样的距离。

在贝克身后，一个人惊叹道：“好雄伟！”格雷先生，贝克的朋友彼得的爸爸，正透过贝克身边的窗户看着火山：“太漂亮了！”

“爸爸，我们去过维苏威火山。”贝克身边的彼得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一事实。

“对，但我们从未见过三座火山同时出现，而且连头都不用转动一下。”

车上的导游也对其他乘客说着同样的话。他是一名短小精悍、满面微笑的马来人。所有的游客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介绍环太平洋的“火山带”。火山带的起点在新西兰，途经澳大利亚、东南亚、日本、中国，直至南北美洲。印度尼西亚位于火山带的中心，拥有超过一百座活火山，其中最著名的一座火山就是喀拉喀托火山。

导游接着说道：“现在，请各位注意这座位于我们左侧的火山——”他指了指最近的那座火山，“这就是拉沙火山。这座火山较为安全，它已经很久没有爆发过了。我们现在所在的拉沙国家公园就是以这座火山命名的，这座火山可以说是这里的守护神。我们马上就要到达火山脚下了。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要到达保护区了……”

彼得和爸爸又坐了下来。贝克在座位上坐好，然后闭上了眼睛。为了赶上这趟巴士，他们都起得很早。贝克准备休息一个小时。接下来的路程会让他们远离火山，来到贝克真正期待的目的地。

“布红戈特！”

“你打喷嚏了吗，爸爸？”

“你真幽默。”格雷先生仿佛一个年纪、体形都大一号的彼得。他们都有着金黄色的头发（虽然格雷先生的发际线已经后退了），同样瘦瘦高高，都戴着眼镜。看着他们，贝克甚至有些疑惑，难道在十三年前，人类克隆学的研究就已经有了巨大的突破？

格雷先生指了指地图：“我是说布红戈特红毛猩猩保护区。那是我们明天的目的地！”在棉兰酒店的泳池旁，在巨大的遮阳伞后躲避赤道阳光的贝克和彼得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地方。当时，坐到他们身边的格雷先生努力举着一张和他体形差不多大的地图浏览着。

当时，彼得正逗着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妹妹汉娜，他们好像在玩一个游戏一样。彼得把一个婴儿拨浪鼓递给汉娜，汉娜抓过拨浪鼓，摇晃了一下，然后就尝试把拨浪鼓吞下去。接下来，汉娜倾斜身子，拨浪鼓就从她手中掉下来。在拨浪鼓落地之后，汉娜就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哥哥，仿佛在说：“哇，太不可思议了！”彼得则会捡起拨浪鼓，再把它递给汉娜，然后这整个有爱的过程不断地重复着。汉娜仿佛认为，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耐心，迟早会战胜地心引力。

就贝克所知，这一家人只有彼得曾经去过欧洲以外的地方。为了拓展见识，他们决定前往印度尼西亚度假。基于对贝克的友善之情，也因为贝克是彼得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他们决定邀请贝克一起，成为这次度假旅行的一员。不知为什么，他们多多少少觉得是贝克救了彼得的命，他们需要还这个人情。

但在贝克看来，如果没有彼得的帮助，他自己也不可能活着回来。

这一家人的度假混合着热情与兴奋、详尽计划（他们把每天的活动都列了出来）以及听天由命的心情（第一次旅行就把婴儿带在身边），大家都做好了准备来迎接这次艰辛的旅行。贝克终于有些明白彼得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了。

“那是你们明天要去的地方。”彼得的妈妈纠正道。对于每个人、每件事，她都会用微笑来面对。彼得妈妈平静而温和的生活态度，正好与家里男人们的热情形成了鲜明的互补。贝克曾一度认为彼得妈妈性格太过于随和，但自从同彼得一起从撒哈拉沙漠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回到家的时候起，贝克便更正了自己之前的看法。看到儿子能够安全归来，彼得妈妈高兴得止不住流泪，但她同时也明确表达了自己对于他俩所卷入的整个事件前因后果的看法。两个男孩“不顾安危”地跟踪两个疑似走私者的男子，之后，又因为“不顾安危”而被困在了携带走私钻石的飞机上……彼得的妈妈用不容置疑的口气明确地告诉他们，这样“不顾安危”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

现在贝克知道了，彼得的妈妈才是家中的主管，她用隐蔽的“铁腕”管理着整个格雷一家。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彼得妈妈说的话才算数。她是不会让两个男孩再次处于危险境地的。在这一点上，贝克和她不谋而合。

“对一个婴儿来说，明天的旅行太长了。”彼得的妈妈解释说，“我和汉娜还是留在这里随便走走吧。可以吗，亲爱的？对，我们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

在飞机上，汉娜几乎一直都在哇哇大哭。在刚刚度过的一周中，贝克对婴儿的认识有了突飞猛进的增长。他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在飞机上他们本该把婴儿放在阴凉之处的。

“所以，就只有我们要去吗？”彼得问爸爸。

“啊，不是这样的。酒店会组织旅行团一起——嘿，你在笑什么，贝克？”

“没什么！”贝克说，“真的没什么！”

实际上，贝克想到的是，和一个家庭一起经历这样的旅行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一次真正的异国之旅，而旅行的唯一目的就是休息和欢乐。不需要参加会议，不需要去研究当地的部落，也不需要去审查环保项目。这种感觉太奇特了——自他出生后的十四年中，几乎从来都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贝克从来没有感受过被家人包围的感觉，因为他的家人只有一个：阿尔伯伯。现在，阿尔伯伯正在俄罗斯草原采访那里的游牧部落领袖。在贝克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失踪了。在那之前，他们忙得没有时间给贝克生个小弟弟或小妹妹。在贝克的记忆中，他的父母永远都在忙碌着。他们往往会同时进行“绿色力量”这个环保组织的两三个项目。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贝克有弟弟或妹妹，他们是否也会有机会一起来到印度尼西亚，在某个人满为患的酒店泳池旁度假呢？他们是否也会参加旅行团，一起前往红毛猩猩保护区呢？贝克很难想象这种情景。他们多半会独自行动，协助当地人一起保护红毛猩猩的领地。他们会和当地的政治家见面，然后在全球范围内宣传保护红毛猩猩的重要性。充当游客？哦，那是不可能的！

贝克很喜欢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如果他生长在一个普通家庭的话，那么他将失去与沙漠或雨林部落一起生活的机会，而且他也不会学到在世界上最残酷环境下生存的技能。但是，普通家庭长大的贝克也不需要在南美躲避毒枭，或者在北非逃避钻石走私者……

贝克对于阿尔伯伯和“绿色力量”的成就很是引以为豪。他们的工作是伟大的，这毋庸置疑。但是，即使是伟大的人也该有度假的时间哦！

“我们需要早点起床。”格雷先生告诉两名男孩，“巴士会在明早7点出发。在参观完保护区后，我们会有机会参观夏连特拉王朝的雄伟遗迹。”

“夏连特拉王朝是什么？”彼得问。

“不知道。反正他们现在已经消失了，留下了很多遗迹……”

遗迹，嗯？贝克暗自想道。

掠过巴士的空气是标准的雨林空气，弥漫着无数植物的味道。在靠近大海的棉兰，空气中充满着海盐和交通尾气的味道。但雨林中的空气却一直潜伏在城市之外，随时准备着像猛虎一般向你扑来。

虽然是柏油路面，但道路还是崎岖不平。植物还不时从地面的缝隙中生长出来。巴士只能轧着植物前进。看来在这座岛屿上，雨林才是王者。贝克甚至觉得，即便是棉兰这样的大城市，也不得不仰仗雨林的鼻息。

巴士也已是年久失修的样子。座椅中的弹簧看起来很久之前就被坐坏了。空调已经完全失灵，全靠开窗来降温。然而，虽然窗外的风很大，吹的却是暖风。暖风不但温度高，湿度也很大，对于车内这些汗流浃背的人们来说，实在起不到任何的降温作用。

偶尔，一侧的树木会完全消失，被一片片平整的绿色稻田所取代。印度尼西亚农民们弯着腰，在稻田中辛勤地工作着，腰弯得几乎都快触及地面了。从远处望去，在一片高高的、绿色的稻子中，农民们仿佛就只到膝盖那么高。贝克知道，稻子的下面是泥水。只有在泥水中，稻子才能茁壮成长。稻田中又湿又脏，这份工作更是让人几乎直不起腰来，但大米一直是这里的传统主食。

一只手拍了拍贝克的肩膀。

“你不热吗，贝克？”

格雷先生坐在贝克和彼得的身后。从酒店出发之前，他和贝克发生了一次小小的争执。格雷先生的想法是：“这里就像夏天一样炎热，孩子们应该穿T恤和短裤。”贝克则认为：“这里是雨林，我熟悉这里的环境，我认为我应该穿长裤和长袖衬衫，彼得也应该穿得像我一样。”贝克选择的衣物很轻，也很透风，同时也足够结实，足以抵御棘刺、蚊虫及其他来自雨林的威胁。贝克并不认为这里的雨林很危险，但他觉得有备无患才是上策。

格雷太太站在贝克这一边。彼得的头发和皮肤都是浅色的，很难承受强烈的阳光。几个月前，误入撒哈拉沙漠的彼得差点因为中暑而死去，多亏了贝克敏捷的反应才挽救了他一命。因此，格雷太太很愿意听取贝克关于衣物的建议。格雷先生最终也不得不让步了，但每隔10分钟左右，他就会来询问贝克和彼得是不是觉得太热。

这一次，贝克又露出了礼貌的微笑，然后答道：“我很好，谢谢。”

贝克和彼得对视了一眼——贝克眨了下眼，彼得笑了一下。至少他们都赞同应该戴上足以抵挡阳光的帽子，以及穿上结实鞋子的建议。巴士上所有的人都穿着这样的鞋子——这来自导游的建议。格雷先生可能更喜欢穿凉鞋，但作为一项来自成人的建议，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彼得拿出了照相机，他想在拉沙山被树林遮挡起来之前再拍一组照片。彼得对待自己的照相机就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他甚至还为这次旅行准备了一个防水袋。这样一来，照相机就不会被印度尼西亚的湿度所侵蚀了。

当看到照相机时，贝克又笑了。照相机在非洲的时候让他们惹上了大麻烦。彼得坚持要拍照，结果他们被困在了飞机上。

看到了贝克的眼神后，彼得晃了晃自己的照相机。“我这是为给猴子动物园拍照准备的！”

贝克笑了。“红毛猩猩可不喜欢被人称作猴子。”他笑道，“而且，保护区也比动物园大多了……”

第二章红毛猩猩的婴儿

“看，”导游小声说，“在那里……在岩石旁边……”

二十名游客屏住了呼吸。

河流很浅，附近都布满了岩石。河床约有两条路那么宽。河水的声音在充斥着无数鸟鸣和昆虫叫声的雨林中显得尤其温和。河的两岸是10米高的树林，浓密的树枝和树叶完全遮盖住了天空。树干上的藤蔓仿佛是垂下的电线，几乎让人难以分辨出究竟哪些是托举着林冠的藤蔓，哪些是从其中垂落下来的枝条。

在河岸的另一端，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只橘棕色皮毛的小型动物从岩石后面来到了河边。动物长得像是人类和蜘蛛的结合体，体形和小孩相仿，但胳膊和腿却异乎寻常的长。红毛猩猩在水边的绿荫处开始洗澡。

游客们不约而同地呼了口气，异口同声地叫道：“啊……”

贝克听到自己耳后传来旋转的声音。那是彼得的照相机正在对焦。

“它还带了个孩子！”彼得兴奋地说，“看！”

彼得把照相机递给了贝克，让他有机会看到镜头中的景象。贝克早就看到母红毛猩猩背后还有一团小小的橘黄色。母红毛猩猩手脚并用，迅速跑离了河流和对岸的游客群。

“嘿！猴子！看这里！”一名游客喊道。之前虔诚的气氛仿佛一瞬间如气泡般被打破。红毛猩猩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看游客。它的脸很长，脸上露出了庄严肃穆的表情，仿佛在想怎么会有人如此愚蠢。之后，它又转过了头，瞬间就消失在树林之中。

“哈哈！”刚才喊叫的男人拍了拍手，仿佛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怎么了？”他看到了周围人们异样的眼神，“我让它回头了，对吧？我们搭乘着这么热的巴士，走了三个小时的路程才来到这里。我们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贝克轻轻推了下彼得。“但你考虑过它们想见你吗？”

彼得笑了。

他们的导游是一名叫作纳库拉的中年马来男子。穿着制服的纳库拉看起来就像一名超年龄的童子军。纳库拉有着棱角分明的脸形，喜怒不形于色。但在游客下车的时候，贝克捕捉到了纳库拉脸上一闪而过的明显的厌恶之情。贝克可以理解纳库拉的心情。一名红毛猩猩保护区的员工更愿意去照顾红毛猩猩而不是这些富有的西方游客。不幸的是，保护区需要依靠游客带来的利润才能去照顾红毛猩猩……

比如刚才那名喊叫的男子——正是这样的人让西方游客背上了恶名。

“红毛猩猩每天会被喂食两次，先生。”纳库拉用冰冷但客气的口气说，“那是近距离观察红毛猩猩的最好机会。接下来，我们会……”

“我们就像它们的客人，不是吗？”跟在纳库拉身后的彼得对着自己的父亲说，“我们应该尽量表现得良好一些。它们没有义务改变自己。”

在贝克和彼得的身后，刚才喊叫的那名游客不断抱怨着这次旅行太得不偿失了。彼得愤怒地摇了摇头。纳库拉注意到了彼得和贝克对那位游客的反感之情。在一瞬间，他对这两位西方游客的反感仿佛减少了一点。

“红毛猩猩喜欢独居，重视隐私。”纳库拉解释说，“它们为什么要迎合我们？这可是它们的家园——”纳库拉微微向彼得点了点头。彼得的脸有些发红，他觉得自己好像刚刚被夸奖了。“而人类正在破坏它们的家园。”

“是污染吗？”有人问。

“伐木者。”纳库拉回答，他充满鄙夷的口气让这个词听起来仿佛是世间最恶毒的咒骂，一个即使你直面最仇恨的敌人时你都不愿意说出的称呼。“我们雨林中的树木在你们所居住的西方社会里十分受欢迎。红毛猩猩们就在雨林中生活。当树木被砍倒后，它们又能去哪里？最后，它们只有死路一条。试想一下，如果红毛猩猩突然推倒我们的居所，我们又能活多久呢？”

“但在这里，它们是受到保护的。”一位女士指出。

“是的，在这里——它们是受到保护的，但在除此之外的野外区域却没有人保护它们。红毛猩猩的数量正在逐年减少。”

纳库拉带领着众人开始穿越雨林。贝克很高兴地看到，保护区内的自然环境几乎被完美地保存了下来。用碎石和木片制作的道路是整个雨林中唯一的人工痕迹。除此之外，整个雨林都保持了它炎热、潮湿、生机勃勃的原生态气象。贝克上一次来到雨林已经是一两年之前的事情了。他很高兴自己能有机会再次体验雨林环境。

在雨林中，不时会有红毛猩猩从树上经过，但游客们几乎看不见它们。虽然红毛猩猩身上皮毛的颜色本该让它们十分显眼，但实际上它们的颜色和树顶阴影的颜色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游客能够听到上方枝叶发出的响声，但只能隐约瞥见人形动物在树林之中轻松穿梭。彼得想为红毛猩猩拍一些照片，但是它们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彼得碰了一下贝克的胳膊。“我们能够离开这条道路另辟蹊径吗？”

贝克笑着摇了摇头。“离开这条路可不是个好主意，彼得。”彼得看上去很失望，这让贝克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吓唬彼得的机会，“每棵树后都可能藏着老虎呢，它们都在等着把离开道路的人吃掉。”贝克刻意添油加醋，“但在老虎吃掉你之前，还有毒蛇和毒虫在等着你呢。另外，就算你很走运，老虎、毒蛇、毒虫因为相互纠缠而让你成功逃脱的话，那么你还要面对那些会吃人的植物……”

说到这里，彼得已经明白贝克的意图了。他歪着头，充满质疑地看着贝克。

“当然，你可以离开道路自行探索。”贝克说，“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拍几张照片。”

在不远的地方，盛开着几朵鲜艳的红花，有盘子那么大，并不时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这股味道引来了数只虫子自投罗网。彼得离开了道路，开始在花前对焦。

“树林中是不是真的有老虎和其他动物啊？”彼得一边专心地拍照一边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但除非它们走投无路，不然它们是不会主动接近人类的。”

贝克趁机拿出了背包中的水瓶喝了一口水。在出发之前，他礼貌地拒绝了彼得母亲为他们准备饮料的建议。贝克知道，补充水分的最好方法就是喝水。只有水才是最好的饮料，特别是在雨林这样潮湿的环境中。

彼得拍完了照。他站了起来，但在转身时差点摔倒。“这是什么——”

彼得的脚被一条藤蔓绊住了，他本能地抽了下脚，但差点又要摔倒。他又用力地试了一次，但再次失败了。不知为什么，藤蔓似乎缠得越来越紧。

“不要挣扎了，彼得。”贝克说，“你只有放松才能脱身。”贝克拿过了彼得手中的照相机，让他能弯下腰揭开藤蔓，“记住，雨林中所有的植物都想攀爬，它们都十分结实，而且大多数植物都带有刺、钩或吸盘……”

“我懂了。”彼得一边直起身一边嘟囔着。他终于摆脱了藤蔓的纠缠，“不要试图和雨林植物对抗，因为你注定会输。”彼得拿回了照相机。

“没错！”贝克说，“我是在婆罗洲学到这一课的。当时，‘绿色力量’把我爸爸和我妈妈派到了那里——”

“绿色力量？”纳库拉一直在他们附近，他不想有人被落下。纳库拉没有刻意聆听贝克和彼得的对话，但他显然听到了“绿色力量”一词。这个话题让纳库拉立刻产生了兴趣，他已经无法保持自己之前那彬彬有礼的态度了：“你们是‘绿色力量’的一员？”

“我父母曾为‘绿色力量’工作过。”贝克回答。面对纳库拉突然产生的兴趣，他有些不知所措。实际上，婆罗洲是父母带着他一起前往的最后一个地方。在那之后，飞机就发生事故了……

纳库拉解释说：“在我小时候，偷猎者经常会在我居住的村庄附近活动。我们知道偷猎者的身份，但腐败的警局局长却拒绝逮捕他们。‘绿色力量’为我们提供了资金，让我们有能力独立起诉那些偷猎者。”

面对纳库拉眼中流露出来的对‘绿色力量’的热情与赞许，贝克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我很高兴‘绿色力量’帮到了你们。”他尴尬地回答。

“你的父母一定是好人。”纳库拉说。

“嗯……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可以说，他们影响了我的人生观。”贝克笑了。

纳库拉笑了。笑容改变了他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既温暖又友善。但很快，其他的游客来到了他们周围，想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掉队。纳库拉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那种态度。

“快到喂食的时间了。”纳库拉说，“请往这边走……”

喂食红毛猩猩的平台在一片空地中。这里有几样很明显的人造物——攀登架、绳索，以及在空地四周和背景融为一体的几间小屋。除此之外，空地附近的环境和保护区的其他地方一模一样，都尽量保持了大自然的原汁原味。

在平台附近，红毛猩猩的数量足以让最挑剔的游客也感到十分满足。红毛猩猩知道现在正是喂食的时间，所以现在它们集体出现在了工作人员的身边。空地中有小红毛猩猩，有大红毛猩猩，也有一些随父母一起出现的婴儿红毛猩猩。贝克连头都没转就看到了八只，不，可能是十只红毛猩猩。

贝克记得，他曾认为河边那只红毛猩猩就像是人类和蜘蛛的混合体。在近距离看到红毛猩猩之后，它们看起来就更像了。红毛猩猩的身体很粗壮，鼓鼓的肚子十分明显。红毛猩猩的胳膊看起来像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它们的胳膊至少比腿长一倍，而且十分灵活。当红毛猩猩用腿走路的时候，它们会举起双臂，不然双臂就会像水中的桨一样在地面拖着。红毛猩猩的手也很大——看起来好像毛茸茸的巨大棒球皮手套。

红毛猩猩的脸上没有毛发，整张脸都布满了皱皮。它们丰富的表情让贝克感到吃惊。红毛猩猩会笑——它们可以露出牙齿，然后左右摇摆肩膀。红毛猩猩也会沉思或露出高兴的表情。在其他红毛猩猩的言行让它不悦时，它甚至会变得愤怒。

坐下的红毛猩猩会耸起肩膀，动作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这个动作也让它们瞬间显得老了好几岁。贝克觉得，如果进化史略微有变化，那么人类说不定也就是现在红毛猩猩的样子了。红毛猩猩的眼神看起来很悲伤，但眼睛中却又充满了智慧，它们仿佛知道人类——自己的近亲——正在毁灭雨林，正在毁灭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贝克蹲在一只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香蕉的年轻红毛猩猩面前。红毛猩猩抬起头，和贝克对视了一眼。这一眼，让贝克仿佛洞穿了红毛猩猩的想法：“听着，伙计，人类其实也不怎么样。现在就请让我安心享用这只香蕉吧，它可比你有趣得多了。”

一名工作人员把一只木桶递给了一只毛色灰白的老红毛猩猩。老红毛猩猩叼着木桶，来到了伙伴们的身边。它在木桶旁坐了下来，然后将手伸进木桶中拿食物。另一只红毛猩猩用单手单脚握住一根树枝，用另一只手伸进了木桶中找吃的。第三只红毛猩猩倒挂在树上，也把手伸进了木桶中。

彼得看到这样的场景，笑得直不起腰来，更别说拍照了。“它们喜欢吃什么？”他问。

站在旁边的纳库拉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把手插在兜里，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在野外，它们喜欢吃水果——各种各样的水果。在保护区内，我们只为它们提供香蕉和牛奶。我们不希望它们食物的花样太多，这样它们才会主动去野外觅食。”

“它们看上去似乎对食物十分满意。”

“我知道。”纳库拉叹了口气，“也许我们还是对它们太好了。我更希望红毛猩猩能够完全不需要依赖人类——它们应该自由自在地在雨林中生活，不受到人类的威胁。它们可以决定自己是否愿意见人类。当然，我也很高兴红毛猩猩喜欢这个保护区。如果它们走了，我会很想念它们的。”

“如果它们不留在这里，它们还能去哪里？”

“哦，红毛猩猩喜欢独来独往。在夜里，它们会睡在巢里……”

“巢？”

“对。”纳库拉被彼得吃惊的表情逗笑了，“看到那上面了吗？”

纳库拉把两个男孩带到了空地的边缘，然后指向了一棵树。彼得用照相机对着树顶聚焦。那里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巨大的鸟巢。在离地面10米高的一根树干上，有一座用树枝和树叶堆砌而成的巢。

“红毛猩猩很少会在同一个地方待两夜以上。它们会很快搬到另一个空巢中，或者干脆自己再重新搭建一个。红毛猩猩——怎么说来着——它们真的都很懒。看到那里的植物了吗？”纳库拉指向巢上方的一串果子，“它们最喜欢舒服地躺在巢中，摘着手边的果子吃。它们真的很懒。”

纳库拉把头扭向了另一侧，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男孩。看上去，他仿佛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们是这个旅行团中唯一的年轻人，对吧？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它会很高兴认识你们的。来这里……”

纳库拉把两个男孩带到了一间小屋旁。贝克转过头去，看到彼得的爸爸正在空地的另一端和一对美国情侣聊天。贝克朝他们挥了挥手，让彼得爸爸知道他和彼得现在的位置。

在小屋内，一名工作人员背对着他们坐在椅子上。贝克和彼得通过工作人员的姿势判断，他正用奶瓶给一个婴儿喂奶。纳库拉喊了他的名字，工作人员抬起了头。这时候，贝克和彼得看到他的腿上的确躺着一个婴儿——?一只红毛猩猩的婴儿。

在用马来语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之后，工作人员站了起来，把婴儿交给了纳库拉。他对贝克和彼得笑了笑，然后离开了小屋。

“这是爱伊莎。”纳库拉一边抱着小红毛猩猩一边解释，“它是在它妈妈的尸体旁边被发现的。当时，它被吓坏了，既不敢移动也不敢找吃的。爱伊莎几乎都快被饿死了，是我们救了它……”

纳库拉笑盈盈地看着两个男孩，他仿佛已经猜到他们想说什么：“你们想抱抱它吗？”

贝克第一个接过了爱伊莎和奶瓶，因为彼得想为他们拍张照。贝克不由自主地把爱伊莎与留在酒店的婴儿汉娜进行了对比。她们的大小和重量都很相似——她们都出乎意料的沉——但汉娜并不是一团被柔软光滑皮肤包裹着的结实肉球。抱着爱伊莎的感觉就仿佛是抱着一只实心橡皮球。在第一次接过汉娜的时候，贝克小心翼翼，担心汉娜不小心就受伤了。但这次贝克确信，即使他不小心把爱伊莎掉到地上，这个小家伙也会毫发无损。

汉娜的小手正好能够握住贝克的一根手指。爱伊莎的大手却可以完全握住贝克的手了。汉娜身上散发出的是婴儿油的味道，而爱伊莎身上则散发出某种动物特有的、就像一直有着良好卫生习惯的家猫那样的温暖体香。贝克直视着爱伊莎的眼睛。他明白自己所看到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是红毛猩猩常见的哀伤，混合着百分之百的信任：“你会照顾我的，对吧？你会确保我的安全。”

“当然。”贝克低声说，“当然……”

“你们在里面吗，孩子们？”格雷先生把头探了进来，“巴士再有5分钟就要——哦，你们结交了新朋友！”

“我们现在就要走了吗？”彼得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悲伤，“我们刚刚来到这里……”

纳库拉再次变得面无表情就像之前他与游客交涉时一样。贝克认为，这个表情的含义是：“我非常不同意你的观点，但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礼貌对待你。”虽然刚刚进入小屋不久，但贝克和彼得已经见到了纳库拉性格的另一面。他爱这些红毛猩猩，同时，他也能感到贝克和彼得对这里的动物有着同样的感情。纳库拉很喜欢和他们分享关于红毛猩猩的知识。但现在，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又回到了自己的职业状态。

“但是，我们还有遗迹要——”格雷先生指出。

“非常古老的遗迹吗？”贝克问。

“哦，是的，有超过千年的历史——”

“所以这些遗迹不会到处乱跑，对吧？”彼得笑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对。”格雷先生很有耐心，“但我们要走了，还有5分钟的时间。”

“你是要回棉兰吗，先生？”纳库拉突然问道。

“是的，在参观了遗迹之后。怎么了？”

“哦。”纳库拉耸了耸肩。他的口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人们只有在下定决心之后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可以在今晚驾车前往棉兰。现在我可以替你照顾他们，晚上再开车把他们送回去。你看——”他指着躺在贝克怀中正在玩奶瓶的爱伊莎，“开始喂奶后就很难被打断了。”爱伊莎用力咬着奶瓶，使劲吸吮着。

“说得对！”贝克笑着说。

“这也有道理。”格雷先生嘟囔道，他想起了把奶瓶从汉娜手中夺走后她的反应，“那就麻烦你了。”他转过头来对两个男孩说，“你们对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迹一点都不感兴趣，对吧？”

“和一个刚出生的红毛猩猩比？”彼得沉思，“的确不怎么感兴趣。”

格雷先生叹了口气。他看了看两个男孩，看了看爱伊莎，看了看纳库拉，又看了看手表。最终，他决定妥协，不再在此事上与男孩们针锋相对。

“我觉得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体验——但你们要听话，知道吗？”格雷先生说。

“好的。”贝克和彼得听起来同样很兴奋。

格雷先生又转过头对纳库拉说道：

“那么，今晚你大概什么时候会过来……”

第三章错误的判断

“爱伊莎的妈妈为什么会死？”贝克喊道。他企图盖过引擎所发出的噪声。贝克紧握着敞篷吉普的车顶扶手。吉普刚刚越过路上一个特别深的坑。男孩们坐在车的后座上，他们必须把身子前靠才能和开车的纳库拉对话。

“是人类杀死了它吗？”

“我认为它是被饿死的，爱伊莎也差点遭遇同样的命运。”纳库拉用悲伤的语气直截了当地说。纳库拉没有回头，因为他必须全神贯注地应付前面起伏不平的路面。

贝克和彼得在保护区又待了三个小时。除了和爱伊莎玩耍之外，他们又结识了其他的工作人员和红毛猩猩。贝克和彼得有幸认识了每个工作人员最喜欢的红毛猩猩。贝克从未想到每只红毛猩猩都会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每只红毛猩猩都有各自的喜好、笑点、脾气和情绪。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可以用其他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当晚，到了纳库拉不得不驱车把男孩们送回棉兰的时候，贝克几乎可以肯定，红毛猩猩对他们也是依依不舍——尤其是爱伊莎。彼得像抱自己的妹妹一样，轻柔地把爱伊莎递给了工作人员。看到他们即将离去时，爱伊莎发出了悲伤的声音，并把头埋在了工作人员的怀中。

“饿死的？”贝克问，他对纳库拉的话感到震惊。贝克知道，雨林中有很多危险，但一般来说，这里食物充足，在自己栖息地生活的动物很少会被饿死。

纳库拉没有回答，只是降低了车速，他必须先开过下一个坑。贝克环顾了下四周。保护区距离棉兰约有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才开了一个小时而已。贝克偶尔会看到一些早上过来时曾经见过的标记。最显眼的一个标记恐怕就要数拉沙火山了。在吉普向前直行时，贝克一抬头就能看到这座火山。但在其他时候，浓密的树木遮挡了贝克的视线。从早上的行程判断，贝克认为他们接下来就是一路向北，直奔火山。在到达火山脚下后，他们会向东转，绕过火山前行。

“它的领地中应该只有几棵它最喜欢的树。”纳库拉开始回答贝克刚才提出的问题了，“但如果这些树被砍伐了，那么它就无家可归。其他的母红毛猩猩不会让它进入自己的领地，这样一来……”纳库拉耸了耸肩，“在城市中，无家可归者可以在街头乞讨，但在雨林中无法乞讨。红毛猩猩很快就会被饿死。”

“问题到底有多严重？”彼得问，“我是说伐木。你曾说过，那些西方国家很需要木材。”

“是的，非常需要，特别是硬木。这里的木材会通过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出售到欧洲、美国和日本……木材有很多用途——制作家具、镜框、装饰品。出售木材能带来很多利润。因此，不管政府三令五申，这里总会有非法伐木者的影踪。”

“难道就没有更环保的方法吗？”

“当然有，但环保方法的成本会高很多。印度尼西亚三分之二的伐木行为是违法的。数百平方公里的雨林就这样被毁灭了……除了动物之外，人类也是受害者之一。如果雨林被毁灭了，那么周围的环境也差不多被完全毁灭了。地面会坍塌，水流也会变向。稻田无法得到水的灌溉，农民就会没有收成。许多人也会像红毛猩猩一样饿死。违法伐木行为的唯一获益者就是伐木者。泯灭良心的代价很高，但伐木的利润足以让这些人丧尽天良——”

吉普突然转了一下弯。贝克几乎要被甩到车门上，他不得不用力抓紧扶手。

“哇！”彼得被甩得眼镜都快掉了，他一边扶好眼镜一边问，“我们是撞到什么了吗？”

“应该没有。”纳库拉阴沉着脸说。他慢慢把车停了下来，引擎慢慢地熄掉了。他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纳库拉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看上去，纳库拉走得非常小心。他仿佛正在用脚试探前方的路面。

“怎么了？”彼得问。就在此时，整个吉普开始抖动。纳库拉晃了一晃，险些摔倒。路面两旁的树开始剧烈地摇摆，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树林间穿梭。平常只是偶有鸟鸣声的雨林变了，突然之间，数以百万计的鸟仿佛决定同时发出鸣叫。

“发生了什么？”彼得大声问。

“是地震吧！”贝克喊道。

“是震颤。”纳库拉纠正了他，“一次很剧烈的震颤，但问题并不严重。这里离火山很近，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但是，我们最好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他坐上了驾驶座，又重新启动了引擎，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开始快速前进。“棉兰离火山地区还有很长的距离。”

贝克记得导游曾告诉过他们，印度尼西亚位于火山带中心。在这样一个国家，真的有地方是远离火山带的吗？但贝克明白纳库拉的意思。他们现在就在火山的旁边，任何地方恐怕都要比这里安全些。

嘣！

爆炸声突如其来，一点预兆都没有，仿佛千万根火红的针以迅雷之势扎进了他们的耳朵。贝克和彼得吓得惊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耳。吉普又开始打转，但纳库拉努力控制住了方向盘。他回头看了看两名男孩。贝克可以看到纳库拉的嘴唇在移动，但耳鸣让他听不清纳库拉在说些什么。

就像有人在操控音量大小一般，耳鸣声逐渐被纳库拉的声音所取代了。

“……这可不仅仅是震颤了。火山可能要爆发了。”

吉普飞速越过了一片空地。贝克在这一刻又看到了重新在树林上方出现的拉沙山。山顶已经出现了又粗又浓的黑烟。滚滚黑烟比火山还要高两倍。但很快，树林又遮住了贝克的视线。

“火山爆发前难道不该有警报吗？”彼得问。

“有时会有，但有时没有。火山每过几年就会爆发一次。爆发一般都是小规模的。只要你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那么这种小规模的爆发是不会伤害到人的。那种沉睡数百年后再爆发的火山才可怕。”

纳库拉现在的车速比之前快了很多，他希望在不失去控制的前提下尽快离开这里。但如果车轮被扎破，那就前功尽弃了。彼得张开了嘴，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贝克把手指放在了他嘴唇上，然后摇了摇头。纳库拉必须集中精神开车。贝克和彼得是帮不上忙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坐在车后面，不去打扰纳库拉。

更多的爆炸声传来，更多的震动感传来。贝克不知道火山被树林遮挡起来究竟算是一件好事呢，还是坏事？如果岩浆已经开始向他们涌来，自己是否真的愿意直视这一幕？

纳库拉又回过了头。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觉得我们已经离开危险地带了。”他们已经有几分钟没有感到震颤了。爆炸声也越来越小了。

“小心！”彼得突然喊道。纳库拉回过了头，但一切都晚了。

前方左侧是一片高坡，右侧则是一片平地。发着红光的岩浆从左侧流淌下来，在路的前方形成了一道沟，约有2米宽的样子。坐在车里的三个人可以感受到岩浆的酷热迎面扑来。沟的两侧已然成了黑色。

纳库拉的车速太快了，他根本停不下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劲转动方向盘。吉普从道路上冲了下来，顺着陡峭的斜坡滑进了树林。

第四章脑震荡测试

车撞到了一根树枝上，挡风玻璃被撞得粉碎。在千钧一发之际，贝克举起胳膊来保护自己，但他还是感到上臂传来一阵剧痛。之后，贝克模糊地感到一片片绿叶向自己袭来。他和彼得弯下了腰，躲过冲来的树枝和树叶。他们的耳边传来了金属碰撞和树枝折断发出的巨响。最后，吉普撞上了树。砰的一声，吉普停了。贝克和彼得被甩了出去，但幸好安全带紧紧地勒住了他们。

世界又恢复了平静。贝克和彼得静静坐了片刻。他们已经快被吓呆了。耳鸣声又重新响起，他们闻到了空气中汽油的味道。

贝克的头部和上身附近都是树叶。贝克本能地想抬起胳膊把它们移开，但这个动作让他的右臂开始剧痛。他轻轻地把右臂举到了自己面前。血已经冒了出来，并染红了他的袖子。树枝在贝克的胳膊上划了个大口子。

“彼得？你还好吧？”

彼得用呆滞的眼神看着他。但彼得还坐着，而且他身上应该没有伤口。

“纳库拉？啊……纳库拉……”

纳库拉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他头部的一侧涌出了大量稠密的血液。有什么东西打破了他的头。贝克轻轻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强迫自己向前靠去。这个动作再次让贝克感到了剧痛，他不禁皱了皱眉。

贝克轻轻地摸了一下纳库拉的脖子，然后把食指和中指放在了纳库拉的喉结旁。如果还有脉搏的话，他一定能够感觉到。气管旁就是颈动脉所在之处。

但贝克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心猛地一沉。贝克知道纳库拉已经死了。

贝克突然想起了数月前在阿拉斯加发生的坠机事故。那次事故和这次很相似。飞行员在飞机坠落时就死去了，而贝克的朋友缇堪尼则可能受了伤……贝克感到肾上腺素在猛烈地刺激着自己，让他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生存下去的冲动。

“一名智者曾说，让死者去埋葬死者吧。”这是贝克在接受军训时，急救教官给予他的残酷但却现实的建议，“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关照还活着的人。”

活着的人是彼得。

汽油的气味已经越来越浓。贝克不安地想象着汽油一点一滴落在发热的金属上，最后让整个吉普成为一团火球的画面。贝克解开了彼得的安全带，拿起了两个人的背包，然后踢开了车门。

“快，我们要走了。”

贝克不得不拉住彼得才不至于让他摔倒，但他们终于远离了吉普。贝克和彼得同时摔倒在了一棵被巨大藤蔓缠绕的竹子下。贝克意识到彼得还能走路，他应该没有骨折，但他很可能是脑震荡。彼得在眨眼，比之前也略微清醒，但他还是神色恍惚。

测试脑震荡有四种方法。在阿拉斯加时，贝克曾让缇堪尼进行了这四个测试。是否头脑混乱、能否集中精力、神经是否正常，以及……最后一个是什么来着？哦，对，是记忆是否存在……贝克笑了，这太具有讽刺意义了。好了，该让彼得进行测验了。

“彼得……彼得？”

彼得看了看四周，但目光终于聚集在了贝克身上。

“你的名字是什么？”

彼得叹了口气。“彼得·威廉·格雷。这是看我头脑是否混乱，对吧？除了知道自己的名字，我还知道……”他闭上了眼睛，然后用双手分别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这是神经测试，“我也可以倒背月份：12月，11月，10月，9月，8月——”

“好了，好了。”贝克如释重负地笑了，“你没有脑震荡。当然，我们还要进行记忆测试。”

“记忆测试？我还记得你曾跟我说过，在阿拉斯加时，你让缇堪尼进行了这四个测试。我的记忆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们走吧。”

“但……你受伤了……”

彼得看到了贝克的胳膊。贝克又更加仔细地检查了自己的胳膊。血涌出来的速度似乎正在减慢。袖子粘在了伤口上，这让伤口粘在了一起。这不是最好的包扎方式，但至少比完全没有强。

“对，我受伤了。”

彼得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他看到了纳库拉。“那他？他是不是？”

“他死了。”贝克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我们帮不了他。”

“我……我从未见过……”

“你们中间大多数人都从未见过死尸。”贝克又想起了教官的声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实事求是、冷酷无情的，但贝克一直很庆幸自己曾经接受过这样的训练。“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死尸，你会发现所有的死尸都有同一个特点——他们都死了。除非我们生活在一个拙劣的电影世界中，不然他们会永远保持这一状态。”

树林间发出了劈裂的声音，贝克又想起他们为什么要急转弯了。他们急转弯是为了避开岩浆。现在岩浆又开始漫延了。

岩浆以非常缓慢的速度顺着山坡朝着他们流了过来。看上去，岩浆的危险似乎没有那么大，但岩浆毫无顾忌地一点点侵蚀着地面，似乎没有东西能够阻止它——火红的、4米宽、半米深的岩浆。岩浆的最前端呈现出炭黑色，在岩浆上方还有一层黑色的外壳。黑色下面隐隐可以看到些许红色的亮光。任何被岩浆触及的树叶和树枝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雨林间的空气还是那么炎热和潮湿。贝克感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了。相比之下，岩浆发出的则是一股干燥的热气，就像一个温度被调得太高的电炉子。在贝克看来，如果不是因为雨林中这么潮湿的空气，岩浆早就点燃了整个树林，杀死他和彼得。

贝克突然想到了汽油。他们恐怕只剩下1分钟逃生的时间了。“我们需要马上离开这里。”

看得出来，彼得正在让自己勇敢起来。“好的。”

他们站了起来，看了看吉普。

很明显，吉普已经坏了。方向盘已经扭曲，引擎也开始冒烟。贝克意识到，他们必须徒步穿过雨林……

贝克快速思考了一下自己身边携带的物品。他和彼得身上的衣物对于雨林来说还算合适。他们的背包里有水瓶。贝克能感到自己颈部的重量，悬挂在脖子上的打火石让他安心。有了打火石，他们就不愁没火了，贝克几乎总是带着这个便利的工具。

不过，他们没有刀，没有食物，没有绳索，也没有任何线路——贝克咬了咬嘴唇。如果贝克一早就告诉彼得的父母他需要随身携带一些绳索，那么他们多半会惊异地抬起眉毛——但贝克至少应该随身携带弹簧刀。

贝克跳到了吉普的后座上，用没受伤的一只手翻着后座上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

“看看这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可以用到的……”

“就像我们当时在飞机上那样？”

“对，就像那样。”

彼得指的是他们在撒哈拉沙漠上空乘坐的飞机。为了避免被钻石走私者枪杀，他们不得不从飞机上跳了下来。在跳伞之前，他们在飞机的货舱找到了很多能够帮助他们在沙漠中活下来的东西，其中包括急救箱、水瓶、弹簧刀和食物。但这一次……

“这里什么也没有！”贝克难以置信地喊道，“连急救箱都没有！谁会不带急救箱就在雨林中开车！”

贝克开始在车底和车门上寻找。他很快找到了一块裹着更换轮胎工具的脏布。打开布后，工具掉了出来。贝克觉得它们大多数都没什么用，但至少他从中找到了撬杠。撬杠的一端是固定螺母和把手，另一端则平平的，仿佛一个大号的螺丝刀。这个工具肯定是有用的。

贝克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刀子。贝克很难想象他们能够不带刀而穿过雨林。不过，他们附近有很多被撞碎的挡风玻璃。其中一块玻璃吸引了贝克的目光。这块玻璃约15厘米长，是一个薄薄的三角形，而且十分锋利。贝克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横着夹起了玻璃。这应该是他能找到的最像刀的东西了。

贝克向后挪了下身子。在接近后座时，他把玻璃瞬间刺入了皮座中，接着又切割了几下，这让座位下的填充物飞了出来。黄色的填充物毛茸茸的，十分干燥。

彼得看上去非常焦虑。“啊，岩浆已经快接近我们了……你在做什么？”

“我在制作刀。你尽量多收集一些填充物，然后放在我们的包里。生火时会用得着它们。”贝克解释。

贝克的脖子已经能够感受到岩浆的热度了。他眨了眨眼，汗水很快流入了他的眼中。他必须加快工作速度了。

贝克已经从座位上割下了一块皮革。接下来的工作需要他同时使用双手——这意味着他必须用上让他剧痛的右手。贝克坚强地把皮革裹在了玻璃的一端。现在，玻璃只有一端暴露在外面，贝克可以像拿一把刀一样拿着玻璃，而不用担心割到自己的手。

然而，贝克没有办法把玻璃带在身上——稍有不慎，玻璃要么会摔得粉碎，要么会在贝克身上割出一道口子。

“岩浆已经离我们很近了。”彼得提醒。他已经尽可能地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塞入了背包内。

“好。”贝克不用转身就能感到岩浆的热度。岩浆应该离他们也就2米左右的距离。贝克最后看了看车里，他觉得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是可以带走的了。他们已经找到了背包、水瓶和很多填充物。他们也有一把类似刀的东西。最后，他们还有了一根撬杠。贝克一共就找到了这些。

贝克最后又看了一眼纳库拉。撞车产生的力量让方向盘和仪表盘重重地撞在了纳库拉身上。纳库拉的身体已经整个嵌在了车体上。或许贝克和彼得能够把纳库拉的尸体从车上搬下来，但这远远不是解开安全带那么简单。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了。

对不起。贝克默默地在脑海中对纳库拉道歉。

贝克身边的空气已经非常灼热了，身边的一些矮树突然着了火，这让他不禁跌跌撞撞地退后了几步。彼得在贝克摔倒之前扶住了他。

贝克背上了背包。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一个远离他们所在位置的地方有一串动物足迹。这条道路上的植物也比其他道路少一些。反正没有更好的选择，就顺着这条路走吧。

贝克和彼得走了还不到10米，岩浆就流到了吉普旁。他们先是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随后便听到了汽车爆炸发出的巨响。热气吹到了他们的背上，把他们掀翻在地——幸运的是，地面上的植物替他们承受了一部分巨大的冲击。贝克和彼得站了起来，他们看到树林中冒出了一道橘黄色的烟，又听到树枝被烧焦的声音，闻到了烧焦橡皮的味道。

贝克默默地为纳库拉的灵魂进行了最后一次祈祷。他不知道纳库拉的信仰。印度尼西亚的官方宗教是伊斯兰教，但当地也有着悠久的印度教传统。贝克知道，一些穆斯林愿意自己在死后被埋葬。印度教教徒则似乎更希望火化。从这个角度来说，贝克希望纳库拉是一名印度教徒。但不管纳库拉信仰什么宗教，他应该会理解为什么贝克和彼得需要在埋葬他之前离开。贝克向着自己的神灵祈祷，他的祈祷沉默而又快速——他希望神能够让纳库拉安息，也希望神能够赐予他们活下去所必需的力量。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彼得轻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让我想想。”

贝克看了看四周。他没有看见岩浆，但也许岩浆正在朝他们靠近。如果岩浆能够很快冷却下去就好了，贝克想。潮湿的树叶间依然传来烧焦的气味，但这应该是从附近正在爆发的火山那边传来的。贝克更想知道的是火山到底是否还在爆发。

他们之前跟踪的动物足迹已经被地面的叶子掩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在雨林中很常见。雨林的地面上永远覆盖着厚厚的叶子和藤蔓。在上方，林冠让天空看起来永远都是阴沉沉的——实际上他们根本无法看到真正的天空。附近的树木和藤蔓留住了热量并使雨林保持潮湿。这里的湿度应该高达70%—80%——在湿度达到100%时，空气中会出现雨水以及露水般的水珠。潮湿的空气让所有东西都变得潮湿起来。

贝克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彼得。彼得的头发纠缠在一起，衣服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贝克知道自己多半也是如此，而且很可能比彼得还要糟糕，因为他的右臂受了伤。两个人都在流汗，而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中，汗水不会蒸发，因此起不到降温的作用。贝克甚至还感到自己的伤口正在恶化。这就是雨林的作用：在雨林中，一切生物都会茁壮成长，包括细菌。在这里，伤口很快就会流脓。随着身体细胞的死亡和腐烂，坏疽会随之而来。如果这种情况出现的话，那么贝克为了活命就不得不截肢了。

“我们必须赶快回到城里。”贝克说，“没有其他选择。”他看了看头顶的林冠，“但首先，我们需要——啊！”

贝克用右臂擦了擦额头的汗。伤口本来已经不疼痛了，而是变得十分麻木，但贝克这么一动，右臂又传来了剧痛。

“你需要包扎伤口。”彼得口气很坚定。彼得摘下了背包，开始搜索里面的东西。他小心地拨开了填充物。

“车里没有急救箱。”贝克不高兴地嘟囔道。但他知道彼得是对的，即使无法包扎伤口，他也需要清理伤口。贝克开始观察四周。就在此时，彼得发出的“找到了”的声音让贝克回过了头。

彼得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T恤。“妈妈永远都会为我准备一件多余的T恤。”他解释说，“这可以用来包扎吗？”

贝克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总是大惊小怪，但做事真的很周到！”贝克答道，“我可以把T恤割开，让它变成好几条绷带……”贝克快速地看了彼得一眼，“你没意见吧？”

彼得耸了耸肩。“没意见。这只是一件学校的老T恤。如果这是我最心爱的马默杜克公爵T恤，那么你就只能继续流血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马默杜克公爵？”

“我也是刚刚才开始喜欢他们的。”彼得调皮地回答。

“好吧。”贝克笑了，“我先要为伤口消毒。”

“但你说了，车上没有急救箱。”

“的确没有——”贝克已经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但雨林里有！”

附近的每棵树上都有藤蔓。藤蔓绕着树干攀爬，并和其他藤蔓缠在一起。贝克要找的藤蔓很宽，约有三四厘米的样子。藤蔓上的叶子很细，也长着刺。

“这是棕榈藤。”贝克解释说。贝克把手伸进了藤蔓中——他的动作很小心，他可不愿意不小心打扰到有牙齿或有刺的生物。“这看着是藤蔓，但实际上只是一条自以为是藤蔓，真实身份却是棕榈叶子的植物体。棕榈藤有许多用处，其中一个就是……哈！”

贝克找到了一串挂在藤蔓上的有些锈色的红棕果子。“其中一个就是——”贝克重复着，“消毒。中医经常会用到这种植物。”

贝克拿起了五六个果子，用双手用力挤压掌心的果子。贝克可以感到果子压碎后溅到他皮肤上的汁液。贝克搓了搓手，让果子形成了红膏。他把红膏擦在了自己的右手掌心。

“啊——你能帮我把袖子卷起来吗？”

在把贝克的袖子卷起来后，彼得第一次看到了他右臂的伤口。弯曲的伤口很长，但彼得很高兴地看到伤口附近似乎很干净。贝克胳膊上的皮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但伤口上却没有泥土或其他脏东西。至少这是个好消息。

贝克用左手的手指沾了一点红膏，轻轻地抹在了伤口上。

“好痛！”贝克咬紧牙关。这种感觉就好像有无数蚂蚁爬进了他的血肉中。

彼得张开了嘴。贝克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要学你的妈妈，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一类的话，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彼得闭上了嘴。

“去拿水，然后浇到伤口上。如果不浇一下水，这里会流脓的。”贝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严厉，“啊，麻烦你了。”

彼得默默地按照贝克的命令拿出了水瓶，把水从上到下浇到了贝克的伤口上。水被红膏和血块染成了红色。之后，贝克用自己的玻璃刀把T恤割成了一大块布和两小块布。彼得把大块布裹在了贝克的伤口上，然后用小块布把大块布绑了起来。

“你感觉如何？”

“好很多了。谢谢。”

伤口还十分疼痛，但贝克感觉好多了，至少伤口已经消毒并包扎了起来。贝克把袖子放了下来并系上了纽扣。

“接下来，我们要做些什么？”彼得问。

“首先……”贝克仔细看了看附近的一棵树。这棵树并不粗，但树干看上去很坚固，上方还有可以落脚的树枝。“我想先看看火山，看看现在状况如何了。你能帮我一把吗？”

彼得双手交叉，放在腰部高度。贝克踩着彼得的双手，努力爬上了第一根树枝。从那里他继续向上攀爬。虽然胳膊还在隐隐作痛，但要爬上去并不算太困难。

贝克穿过了一层又一层植物。最底下六七米高的都是矮树和幼树。在它们之上则是植物的果实。在一堆混乱的树叶中，贝克看到了二三十只结在一起的绿色香蕉，还有光滑的绿色无花果，以及其他种类的果实。

在果实出现后，上面的树枝开始变少了，贝克不得不加倍小心地攀爬。在挪动之前，贝克会先确定上方的树枝能否承受自己的重量。爬树和攀岩的原则是一样的。人的身体有四个支撑点——双手和双脚。贝克每次都会保证三个支撑点都确定后，再去移动到第四个支撑点上。这样一来，即使第四个支撑点出了问题，人也不会摔下去。

贝克还在不断攀升。果实之后是棕榈叶、竹子和蕨类植物。所有植物身上都长满苔藓。在那之后，贝克终于到达了顶层。顶层就是整棵树的树冠，它那茂密的树叶被藤本植物连成了一体，犹如一条大毯子般。藤本植物自然也成了动物在树叶之间漫步的天然桥梁。这些树叶剥夺了几乎整个树林都非常需要的阳光。

最后，贝克终于钻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看到了阳光。

贝克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刚刚钻出地面的小动物。雨林一望无际，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形状和不同深浅的绿色。但贝克没有时间欣赏景色，他的目标是拉沙山。

他们离拉沙山大概有1公里远。现在——大约是午后——太阳应该在北和西之间的位置。太阳在贝克的左肩后，贝克的正前方是拉沙山——那应该是在他们的正北方。岩浆正不断从拉沙山中流出。和岩浆相比，更让人震撼的是岩浆所喷发出的滚滚黑烟。刺鼻的硫黄味儿、扇形的黑烟笼罩了整个拉沙山顶。浓烟升得很高，为了看到烟的顶端，贝克使劲仰着脖子，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浓烟看着比山更像是一座固体，仿佛是从地面出现的巨大生物一样。

烟的顶端向东边有些弯曲。贝克有些放心地出了口气。棉兰应该在东北方向。如果烟是向东边移动的话，那么它就不会影响到棉兰和彼得的家人。

但是，滚滚浓烟仍旧气势汹汹地挡在两个男孩和棉兰之间。

贝克最后环顾了一眼四周，但他没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两个男孩被遗留在了雨林的中心地带。

贝克若有所思地从树上爬了下来。

彼得在下面等着他。贝克坐在了他的身边，把看到的景象告诉了他。

“雨林没有着火，这可能是最关键的一个信息。”

“在火山爆发时，他们是不会派出直升机的。”彼得指出，“他们可能会发现我们失踪了，但他们不会派出直升机。”

“是的。我们要自己回去。但……”贝克停下来想了片刻，“问题是，我们是该回头还是继续前进呢？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原路返回，我们最终会回到保护区。走回头路可比在雨林中前进简单多了。”

“你说得没错，但岩浆和浮岩会从拉沙山四处漫延。我们必须远离拉沙山。”

贝克笑了。“我猜——你在学校一定做过关于火山的研究报告吧？”

“没有，但我在参观庞贝时很仔细地听讲了。你知道庞贝吧？”

“那座被火山所掩埋的古罗马城市？好吧，那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向雨林深处前进吧。”

贝克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决定。这个小小的决定意味着他们要在野外靠自己生存下来。贝克本能地在脑海中列出了野外生存必须要做的事情。野外生存有四个关键要素——保护自己、等待营救、找到水和找到食物。他们首先要远离岩浆——所以他们才需要向雨林深处前进。等待营救？这在火山爆发时是不可能的——如果想活下去，他们只能靠自己。水和食物？这附近倒是有许多。

“我们要向东南方前进。”彼得用肯定的口气说。这打断了贝克的思路。“海岸在东边，所以我们要向那里移动。如果我们向西走，只会在雨林中越走越深，离人类越来越远。”

贝克惊奇地眨了眨眼。“你说得对。但棉兰在东北方。我们可以绕过火山向那里前进。我们比岩浆移动的速度要快……”

“那不行。”彼得坚定地摇了摇头，“除非万不得已，我们可不能到烟雾底下。那里会不断有灰烬落下。另外，我们还需要小心火山碎屑流。”

贝克没有听懂彼得的意思。“碎什么？”

“火山碎屑流。它是火山爆发造成的，是夹杂着岩石碎屑、灰烬等物体的气流。由于这股气流很热，它一直会飘在空中。你看到的烟雾就是火山碎屑流。那里面应该有成千上万吨碎石。但火山早晚会降温的，到时候气流就会沉下来……那时碎石就会从天而降。”

“好。”贝克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如果岩石开始从天而降，我们可以躲在——”

“不，那可不行。”彼得懊恼地摆着手，他想用一种贝克能够理解的语言向贝克解释火山碎屑流，“我们无法躲开。你知道，庞贝是被维苏威火山掩埋的，维苏威火山离庞贝有5公里的距离。庞贝的幸存者表示，火山碎屑流在1分钟内就从火山来到了庞贝，并将城市完全掩埋。火山碎屑流的速度就是这么快，威力就是这么大。而且，我是否告诉过你——是的，我说过——天上有成千上万吨的岩石，而且它们都被烧成了数千度——”

“我跟你说，”贝克扬了扬手，打断了彼得的话，“我刚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还是赶快离开火山，向东南方向前进吧。”

“哇！”彼得用惊叹的口气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领导力吧！假装别人的主意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贝克和彼得站了起来。

“我们可以继续探讨计划的细节。”听到彼得的话后，贝克笑了，“哦——但你需要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彼得完全没想到贝克会告诉他一个惊人的信息。

“雨林中有老虎。”贝克用阴郁的声音说。他是认真的。

第五章幽闭恐惧症

“这——”彼得嘟囔道，“太累了。”

火山爆发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小，雨林仿佛找回了自己那纯粹自然的声音。贝克凭借着方向感和偶尔能够看到的天空，确保他们一直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在出发前，他们喝光了水瓶中所有的水。在雨林中，携带水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喝掉。在撒哈拉沙漠中，每滴水都很珍贵。他们失手把水倒在地上的事险些让他们死在沙漠。雨林并不比撒哈拉沙漠安全，但在这里并没有被渴死的危险。雨林中有很多地方都能够找到水，贝克知道很多找到水的方法。

彼得慢慢开始感觉到路途的艰辛。在撒哈拉沙漠中，你可以随意向任何方向走动。雨林中虽然有障碍，却也不是无法穿越的。但彼得发现，每走一步，他都仿佛感到植物们在反抗自己。

“想象你回到了伦敦的家中。”贝克想用彼得可以听懂的方式解释，“想象一下牛津街，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那时你感觉如何？”

“街上到处都是人。”彼得颤抖了一下。

“完全正确。哪里都有人，到处人挤人。你根本无法直线前进。你必须不断拐弯，侧过自己的身体，然后小步前行。你不会大步前进，而是不断地寻找空隙。”

“牛津街，圣诞前的周末。”彼得用讽刺的口气说，他看了看四周的树干和藤蔓，“我懂了。”

“做每个动作或碰任何东西都要很小心。”贝克补充，“被动物咬一口就可能死掉。有的动物蜇你一下你就会无法移动，这也会致死。”贝克重重地踩了下地面，“不要声音太小。脚步要踩得重一点。”

“因为蛇吗？”彼得猜测。

“是的，因为蛇。”

“哇，我们好像回到了沙漠中，对不对？当然，这里有树、有雨、有动物，也完全没有沙子。”

贝克笑了。“还是有区别的。这里的蛇是不怕你的。它们不会主动逃走。如果蛇是在你身边的树枝上，它甚至完全不会移动。如果你不小心碰到它，它便会狠狠地咬你一口。”

“在这里，我们绝不能在夜间移动，绝不能。”

在沙漠中，他们一般是在夜间行走的，这样可以躲避炎热的阳光。

“夜晚是最危险的，因为夜晚正是那些危险生物出没之时。这里位于赤道附近，夜晚来临得很早。这里的白天和黑夜几乎一样长。所以……”贝克看了看表，快4点了，“再过一个小时就5点了。我们到时就可以休息了，找点食物，搭个帐篷。”

食物。没有任何食物的状况也让贝克很担心。在过去的冒险开始前，贝克总会携带一些食物。但现在，他什么也没有。

“所以，我们要去哪里？”彼得小声问。贝克瞥了他一眼。彼得若有所思，露出了坚毅的表情。那一刻，贝克牢牢地将他的表情印刻在了脑海中。

雨林甚至比撒哈拉沙漠还恐怖。沙漠炎热、缺水、缺乏食物，那些致命的因素，雨林中也有，但如果你了解雨林，那么你总能找到食物和水。然而雨林中还有很多能让他们中毒的昆虫和动物，还有那些能吃掉他们的动物，以及那些能让他们从内部开始腐烂的细菌群。贝克知道，虽然面临着这么大的危险，但彼得对他可谓百分之百信任。

“如果没有更多信息，我们就坚持这个方向好了。但如果我们找到河流，我们就要沿着河流前进。河水是流向大海的，我们会在海岸边找到城镇。河水都是有方向的，在河水的尽头往往有人类居住。”

“好的。”彼得继续小声说。他的精神有点萎靡。

贝克又看了他一眼。彼得把双臂抱在胸前，仿佛觉得很冷。贝克本以为彼得可能还在因为刚才的事情心神不宁，但他很快便发现彼得在不安地看着四周——他看上看下，看左看右。贝克明白彼得的感觉。他第一次来到婆罗洲时，也有着类似的感受。

“这里让人压力很大，对吧？”贝克说。

彼得立即点了点头，他很高兴贝克能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

这是幽闭恐惧症。雨林会让人的心理发生变化。你的周围都是植物，完全看不到天空。实际上，无论望向哪个方向，你甚至很难看到几米之外的地方。这和在小房间内的情况有所不同，因为你可以随时离开小房间，但在雨林中，你无法想离开就离开。

贝克知道，在雨林中他们会不断看到同样的景象。走过一个树丛，前方可能还有同样的树丛，再前面，还是同样的树丛。这也是雨林如此危险的原因：你可以不断前进，但却有可能一直走不出雨林。人会因此而迅速失去体力。

“这周围都一模一样。”彼得说，“我是说，到处都是植物。我们就好像跌入了一个深坑中……”

贝克知道自己必须说服彼得。“实际上，我们在一片很宽广很平坦的土地上。”贝克说，“但你看那边，那边其实更陡峭。”

“什么？”彼得眯着眼睛望向远方，但他看不出前方和这里有什么不同。

“这是个你必须学会的方法。”贝克解释说，“不要看离你最近的树丛。你要看到树丛对面的景象。不要只注意在你眼前的东西——这会让你看不到别的。看到那些蕨类植物了吗？”

在贝克和彼得身旁，仿佛有一面由蕨类植物组成的墙壁，各种结实的树叶缠绕在了一起。

“在一半墙高度的地方，你可以看到有一个地方凸了起来。”那一块墙面仿佛裂了一样，“蕨类植物是缠绕在树干上的，裂缝下面就是树干。你可以看到右边树叶的颜色要比左边的深。这意味着右边树叶背后有着更大的空间。你还可以看到树叶形成的不同形状。这种形状意味着树干是从这里开始弯曲的。”

“好的……”彼得用充满疑惑的语气说，他又看了看蕨类植物，“好吧，你说的应该是对的。”

贝克笑了。“如果你现在看不出来，那么就边走边看吧。我们周围也不仅仅是树枝，对吧？一定要记住这一点。旁边树叶的颜色和质感都不同，不同的颜色和质感代表着不同的意义。你可以从中判断自己的方向。”

“但看起来还是雨林。”彼得固执地嘟囔着，贝克觉得他的声音中仿佛多了一丝隐隐的生气。

“对，这就是雨林。但如果我们只注意到这一点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变成雨林的肥料的。”贝克踢了一下脚下那层厚厚的树叶，“我们必须不断地走，不断地前进，而且我们不能心急。我们必须心平气和，按照雨林缓慢的节奏前进。我们不能急躁，我们需要放松。如果遇到障碍，我们不要强行前进，而是要绕过去。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做，雨林就不会反抗我们了。另外，最重要的是……”贝克再次开心地笑了，他伸出了手、抬起了头，“这里是雨林，对吧？这里有植物，有动物，有昆虫，有鸟类……这里有着成千上万种不同的生命，而它们之间都有非常密切的联系。”彼得也笑了，“所有的事物都会相互影响。这里太神奇了。另外——”

就在此时，前方的树叶发出了一丝响声。一只蜥蜴探出了头。此刻，贝克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食物！

蜥蜴那长着鳞片的头是圆形的，周身约有30厘米长。蜥蜴和贝克对视了一眼，然后瞬间转过头去，消失在了植物之中。

贝克伸出手扑了过去。他一边“啊”地大叫了一声，一边重重地正面着地摔了下去。这次摔倒几乎把氧气从贝克肺部全都摔了出来，但他还是抓住了蜥蜴的尾巴。蜥蜴挣扎着想要逃脱贝克的手心。贝克感到手中紧握着的尾巴很凉，他抓紧尾巴站了起来，把蜥蜴从树丛中拖了出来。蜥蜴的脚死死地抓着地面，溅起的层层树叶直扑贝克的脸。

贝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因为他的双手同时抓着蜥蜴那几乎如胳膊一样长的尾巴。蜥蜴现在已经停止了挣扎，只是不断扭动着身体，一心只想转过头去咬贝克。

“伙计，小心！这到底是什么？”彼得喊道。

“巨蜥。”贝克笑着说。他还是和蜥蜴保持了很远的距离，但他把蜥蜴拖近了一些，以便于观察自己的战利品。蜥蜴长得很难看。它的身体是暗棕色的，身上有着条条白色纹路。它的身体不但看着像皮，摸着也像皮，下半身有着松散的鳞片，仿佛一只较小的蜥蜴借用了一只较大蜥蜴的皮囊一样。

“拿着。”贝克转向了彼得，“抓住我现在抓的地方。小心蜥蜴的牙齿和爪子——有些蜥蜴是有毒的。而且，即使无毒的蜥蜴身上也携带大量细菌，这足以让你严重感染。”

“好的……”彼得紧张地伸出了双手，紧握住刚才贝克手抓住的地方，“好奇怪。在我的印象中，蜥蜴都是滑不溜秋的，但这只蜥蜴却是干燥的，体温也很冷。”

“蜥蜴是冷血动物，你还记得吗？”贝克放下背包，从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了玻璃刀，“抓紧……”

贝克一刀下去，割断了蜥蜴下颌骨下方的喉管，黑色的血液喷射到了地上。蜥蜴奋力扭动了一下，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哇！”彼得咽了口唾沫，“下次能不能先提醒一声？”

贝克笑了。“提醒谁？你还是蜥蜴？”

“都可以……”

“你本以为我会怎么做？哦，你现在可以把蜥蜴放下了。”

彼得把蜥蜴放在了地上。贝克把蜥蜴的头割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彼得说，“或许你可以收养它。教给它一些把戏。给它取个名字，叫它‘费多’。”

“等我们找到下一只蜥蜴的时候再说吧。这只蜥蜴我们还是用来吃吧。它的尾巴上有很多肉。我们很走运。我本以为我们只能靠吃水果和白蚁为生了呢……”

“你是认真的吗？”彼得用忧郁的口气问。

贝克笑了。“我是认真的。打猎费时费力。如果你生于此长于此，对这里很熟悉，那么打猎未尝不可，但我们可不能把精力都浪费在这上面——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当然，如果有个绝好的机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比如这只蜥蜴，那我们也要好好利用它。好了。”

贝克一直在用玻璃刀切割着蜥蜴的身体，终于把蜥蜴的头割了下来。

“为什么要把头割下来？”

“我刚才不是说过，蜥蜴的牙齿上有很多细菌？牙齿就在头部。另外，留着它也没什么用。”

贝克把蜥蜴放入了自己的背包，拉上了拉锁。他用脚踢了一下蜥蜴的头。“在一个小时之内，蚂蚁就会把它吃得只剩下骨头。我们走吧。”

前进了一会儿，他们发现路开始变得陡峭。又走了10分钟，路又变得平坦起来，而且地面上的植物比之前少了许多。彼得先是看了看仔细观察地面的贝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林冠。

“这是个不错的安营扎寨之地。”贝克很高兴。

“但现在还不到5点。”彼得看了一下手表。

“嗯，我知道。但这里是个高地，意味着我们不会被水冲走，而且也不会打扰到要喝水的动物。你看看上面。”

彼得顺着贝克的目光看了看上方，但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上面只有树叶，而且和之前的树叶好像没什么区别。”

“对，只有树叶。没有椰子，没有枯树枝——没有任何可能会掉下来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在雨林中，被树枝砸死是最常见的死因？”

“哦，我不知道这一点。”彼得不得不承认。

“如果你再看看地面，你会发现地上没有一行行蚂蚁。”贝克把背包放到了地面上，“我觉得是时候喝口水了。”

贝克拿起了附近一条缠绕在树上的藤蔓。在确定那不是一条蛇之后，贝克把藤蔓从树上用力拉了下来。之后，贝克把藤蔓的顶部砍了下来。

“毛细作用会把水从下面吸上来。”贝克解释，“首先，你可以用砍刀终止这个运动。然后……”

贝克把藤蔓举到了腰部位置，然后用玻璃刀切割它。水开始从藤蔓里流出来。“然后，只要利用地心引力就可以让水流出来了。”

“好酷啊……所有的藤蔓里都是含水的吗？”彼得看了看四周的藤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周围都是水管？”

“也可以这样说……”贝克又切断了一根藤蔓。他用双手捧起了一些水，闻了一下，然后把水倒在了地上，在裤子上擦干了手。“你要先确定流出来的是水而不是树液。如果是红色、黄色或看起来像牛奶一样的树液——就像我刚才倒掉的那些——那么你需要再选择另一根藤蔓。”

第二根藤蔓里，贝克找到了水。在切开藤蔓之后，水就像自来水一样流了出来。贝克歪着头，让水一滴滴进入自己嘴中。水很温暖，而且有股发霉的味道，但至少这是水。

贝克把藤蔓递给了彼得。彼得几乎是饥渴般地从贝克手中把藤蔓抢了过去。

水，一种非常简单的物质。看着彼得喝水时的样子，贝克突然想到了这点。但如果没有水的话，人类却连几天都坚持不下去。事实上，几滴水就足以让人坚持很久。贝克也觉得自己瞬间恢复了体力。

“哇！”彼得在喝完了全部的水之后，喘息着说，“我太需要水了。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你来收集生火必需的木头。我看到那边有几棵竹子——我要用它来制作床铺。”

贝克看到的竹子被藤蔓缠绕包围在了一起。竹子上面都是细长的暗绿色树叶。贝克清理了竹子附近地面上的树叶。他还是非常小心，生怕里面有会蜇人或咬人的野生生物。很快，粗壮的竹子露了出来。竹子很高，直接插进了林冠之中。贝克只能勉强把竹子抱住。竹子那一段段的竹节，仿佛是一节节竹筒拼接而成的。

贝克选择了几棵比较细的竹子，然后用玻璃刀及撬杠尖锐的一面，把竹子割成几片两三米长的竹片。在从底部把竹子割开后，贝克还需要拉着竹片，努力摇晃着，这样竹片才会从竹子的整体上分离脱落。在完成任务后，贝克把竹片带回之前选定的地点。竹片虽然很薄，但却很坚固——这也是亚洲地区的人们会用竹子来搭建脚手架的原因。

“这比一般家具好多了。”贝克高兴地说，“不仅仅是熊猫才会喜欢竹子……”贝克停顿了片刻，“彼得，你怎么了？”

彼得一副很愤怒的样子。他用力把树枝扔到了地面上。树枝在地面上弹了起来。“收集树枝来生火，是你这样说的。我本来以为这很简单啊，因为我们身边都是树枝。”彼得踢了下旁边的树，“但这些树枝都是潮湿的！一切都是潮湿的！看，那是我堆的木头。”彼得又踢了下自己刚才堆起的木头堆，“它们在流水。我们身边都是木头，但我们还是不能生火！”

贝克小心地把竹片放在了地面上。“雨林很潮湿。”贝克说，“你说得对，在这里生火并不容易。但这是件好事，不然火山就会把整个雨林给点着了。实际上，如果你知道寻找木头的办法，那么找到干燥的木头并不困难。”

贝克蹲在矮树丛旁。彼得蹲在贝克身边，然后顺着贝克的目光望去。贝克看着最底下的树枝和树叶。

“它们永远都是干燥的。”贝克折断了其中一根树枝来做示范。树枝很干脆就断了。“我们也可以找那些更大的树枝，比如快断了但还挂在树干上的树枝。我们也可以收集它们。我还可以告诉你怎么找到其他干燥的引火物。”

“好的。”彼得仿佛又找回了自信。

贝克一边看着彼得，一边干着手边的活儿。彼得学得很快。贝克很高兴地发现，彼得很快就堆起了很多木块。贝克觉得自己可以全神贯注干自己手边的工作了。

贝克把竹片都劈成了两半。之后，他又收集了一些匍匐茎。他用双手拉住匍匐茎的两端，使劲猛拉了一下，他用这个方法来测试匍匐茎是否足够牢固。结果显示，匍匐茎的韧度并不比绳子差。

贝克把刚才切断的两块竹片绑在了一起，然后把其中一块竹片移动了一下，让两个竹片形成了没有横杠的“A”字母。在此之后，贝克又继续重复了这一工作。他把另一块竹片也切成两段绑在一起，然后又做了一个“∧”。现在，他有两个“∧”了。

彼得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木头。他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专心致志地看着贝克。贝克让他把两个“∧”举起来，然后把另一个竹片横在了两个“∧”的顶端并把它绑在了上面。有了顶端的横杠之后，两个“∧”已经能够在地面上站立起来了。

“我们需要更多藤蔓。”贝克一边工作一边说，“很多，很多藤蔓。”

“我来负责！”

在彼得收集藤蔓的同时，贝克又开始了下一个步骤。目前，工作还只完成了一半。贝克还需要在“∧”的底部再连接两块竹片。他要让床的底部离地面至少有30厘米高的距离。两个∧将成为床架。

贝克拿起了一块竹片，正准备开始工作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尖叫，接着看到彼得匆匆忙忙地跑到空地中来。他本来就已经步伐凌乱，在被绊了一下后直接后背着地摔到了地面上。

“它动了！它动了！”

贝克扔下了竹片跑了过去。“你没事吧？”他伸出手，想要把彼得拉起来。但贝克很快发现，正在大声喘息的彼得眼中流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如果我被咬了，我应该有感觉，对吧？”

“如果你被咬了，你肯定有感觉。”

彼得的呼吸逐渐平息了，但他还是弯着腰，把手放在了膝盖上。他勉强笑了一下。“这就是说，我其实并没有被咬到。”他朝一边的藤蔓点了点头，“那里面有蛇。”

贝克拿起撬杠，小心地把藤蔓分了开来。如果里面有毒蛇，那么它首先会咬的是撬杠而不是贝克的手。在藤蔓之间，的确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里面确实有条蛇。蛇身由大约15厘米宽的纯肌肉组成，身上覆盖着一层干燥光滑的皮。蛇的鳞片基本上是暗色的，摆成了犹如钻石的形状。

贝克顺着蛇的身体，慢慢望向了上方。蛇似乎在爬树。蛇头已经到达了远高于两个男孩头顶的地方。

贝克放开了藤蔓。“这是蟒蛇。”贝克说，“一条大蟒蛇。但它不会对我们形成威胁。”

彼得咬了咬嘴唇。“以后我会加倍小心的。”

之前，彼得把手伸进了那片他无法看清的藤蔓的空隙中。在雨林中，这可是个很大的错误，但贝克几乎可以肯定，彼得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这应该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看见蛇，彼得。”贝克说，“印度尼西亚有超过四百种蛇。这里蛇的数量是极其惊人的！”

看到彼得已经吸取了教训，贝克又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彼得很快带回来大量白藤。把树叶和刺割掉后，白藤就好像裹在塑料中的人工制造的钢索一样。贝克把白藤一层层地捆在了床架底层的竹板上，捆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竹板看起来仿佛膨胀袋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床。”贝克自豪地说。他后退了一步，欣赏起自己的作品来了。床和地面保持了一段距离，这样就不用担心蝎子和蚂蚁了。“A”形成床架。即使蛇来到了附近，它们一般也只会从床下穿过，而不是顺着架子往上爬。

彼得毫无兴趣地看了看贝克的手工作品。“匍匐茎会勒到竹子里去的。”他指出。

“没关系。”贝克说，“我们还有一两件事要做……你要不要先去生火？”

“用你刚才提到的干燥的点火物吗？”

“这里就有。”贝克蹲在剩下的竹片旁边，用玻璃刀割了一下竹片的表皮。竹子的外层很光亮，看着也很湿润，但在把表皮去掉之后，下面黄色的部分显得非常干燥。

贝克把玻璃刀递给了彼得。“把竹皮去掉之后，就能得到足够的点火物了。”

“好的。”彼得拿起刀便立刻开始了工作。

虽然贝克自己可以更快地生火，但他希望给彼得找些事做。贝克很感激彼得的帮助，他希望彼得能体会到自己的这种心情。

在过去几年中，彼得已经从贝克身上学到了大量的生存技能，而且他已经可以应用其中一些技能了。彼得用玻璃刀把吉普座位中的填充物割下了一小块。把这些填充物割碎后，彼得把它们堆成了一个几厘米的小堆，然后把去了皮的竹子放在填充物的上面。最后，彼得把之前按照贝克吩咐收集的干树枝放在了竹子的上面。在把点火物堆好后，还有许多树枝剩了下来，等生火成功后，可以当作木柴使用。

在彼得忙着堆点火物的时候，贝克砍下来几片棕榈叶。贝克把叶子铺在了床上。彼得是对的——匍匐茎的确会把竹子勒紧，但有棕榈叶作为床垫，躺在上面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棕榈叶还有一个用处。棕榈叶又长又细，从中间来看，是“V”字的形状。贝克把一片棕榈叶放在了床架上，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顶棚。顶棚可是有着很大用处的。贝克拿出最后一块竹片，用撬杠把它劈成了两半。每一半竹片都有两节。撬杠劈得并不整齐，但两半竹片作为盛水容器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是排水系统吗？”彼得问。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第一阶段的工作，回到了贝克身边，看看自己能帮些什么忙。

“是的。”贝克把竹片放在了床架两端棕榈叶垂下来的地方。“下雨时——这里一定会下雨，因为这可是雨林——棕榈叶可以替我们挡雨，雨水会直接流到竹片中。然后，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可以把水灌到水瓶中了。火生得怎么样了？”

彼得自豪地站在自己的成果旁边。“都准备好了。”

“好的，但……”贝克取摸索着挂在脖子上的打火石，“还是把这个荣誉留给你吧。”

彼得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你已经看过我生火很多遍了。”贝克取下了打火石，递给了彼得。

贝克最宝贵的打火石由一根小金属棍和一个扁平的金属片组成。打火石的原料是镁和其他成分。这种金属混合物在和坚硬锋利之物摩擦后就会形成火花。不管到了什么地方，贝克都会随身带着打火石。

生火的原理很简单，但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打火石被摩擦后出现火花，在阴暗的雨林中，橙色的火花显得非常漂亮。但贝克和彼得却没有时间欣赏火花，他们蹲在点火物旁，希望火花能够把点火物点燃。就在彼得等得不耐烦之际，一些火花落在了点火物上，填充物的一角瞬间就冒出了丝丝烟气。彼得立刻靠了过去，慢慢地吹气，希望以此来提供氧气，好让火变得更大一些。慢慢地，填充物终于被点着了。在填充物全部点燃后，竹子也被点着了。点着的竹子在火焰中慢慢弯曲，慢慢变黑。最后，树枝也被点燃了。

贝克在听到啪的一声后，就知道火快要点着了——这个声音是木头内的水分在压力之下逐渐变成气体的声音。随着火势的蔓延，啪啪之声此起彼伏。热气扑到了贝克和彼得的脸上。赤道地带并不寒冷，但烤着火还是让人觉得非常舒服。火干燥、温暖，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贝克觉得，每当看到火被点燃之时，都会瞬间充满了活力。

“吃饭的时间到了！”贝克喊道。他从背包里拿出了蜥蜴的尸体。蜥蜴的尸体带着血腥和死肉的味道。

“哦，天哪！”彼得做了个鬼脸，“我觉得你需要洗洗背包了，贝克。”

“或者我可以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当然是在我们离开雨林之后！”贝克拿起蜥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蜥蜴还没有腐烂，因为贝克一直把它留在了背包里，这样苍蝇就没有机会和蜥蜴接触了。“你能帮我搭一个架子吗？”贝克问，“在火堆的左右放两根较高的木棍，然后在它们上面横搁一根木棍……”

在彼得忙碌之际，贝克用玻璃刀小心地把蜥蜴的肚子剖开。他不想刺破蜥蜴的内脏。如果不小心刺破了蜥蜴的胃部或肠子，里面的酸液就有可能流出来，这会让蜥蜴的其他部分无法食用。要避开蜥蜴的内脏并不困难。和哺乳动物不同，蜥蜴的内脏分布得并不密集。蜥蜴的身体更像是一个向内打开的皮包，里面所有的内脏仅凭感觉就可以分辨出来。

贝克唯一想要找出的是位于蜥蜴身体约四分之三位置的肝脏。蜥蜴的肝脏和贝克拳头差不多大小，冷湿、暗锈色。被贝克掏出来的肝脏在火光下闪闪发亮。肝脏上的绿色胆囊看着很不自然。胆汁是苦的，贝克可不想吃它。相比之下，肝脏则有着丰富的铁和其他营养元素，而且烤过后非常好吃。贝克小心地把胆囊割了下来，扔到了树丛里，然后把其余的肝脏放在了一边。

最后，贝克开始处理蜥蜴的尾巴。作为蜥蜴最美味的部分，尾巴几乎是纯肉。尾巴上的皮很坚固，而且几乎是防火的。贝克决定割下尾巴后不去皮，直接烤。他们可以先把尾巴烤熟，然后再去皮。贝克把蜥蜴的其他部分扔到了很远的地方。蜥蜴的尸体会引来无数蚂蚁，贝克可不愿在和彼得休息的时候被蚂蚁打扰。

彼得已经搭好了木架。贝克把尾巴和肝脏放在了横棍上，然后把整个木架放在了火堆上。他们用树枝把附近地面的树叶都扫了个干净，这样就不用担心里面会暗藏危险了。在完成了这一系列工作后，贝克和彼得分别坐在了火堆的两侧，看着蜥蜴肉慢慢地被烤熟。

“第一天结束了。”贝克高兴地说，“可喜的是我们还没有被吃掉。”

“嗯。”彼得把膝盖抱在胸前，聚精会神地盯着火堆。

贝克感到彼得的情绪不像自己那么兴奋高涨。“我们不会有事的——你知道吧，彼得？”

彼得抬起了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我知道。”

“你在想什么呢？”贝克温柔地问道。

彼得叹了口气。“我在回忆纳库拉，还想到了爸爸妈妈。本来，我们现在应该都已经回到棉兰了。他们应该知道我们在半路上耽误了。即使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火山爆发的消息，很快也就知道了。他们一定会非常担心我们。好吧，他们可能知道你能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生存下去，也知道只要跟着你，我也不会出事……但纳库拉的家人呢？如果他有家人，那么在今天早上，他们还像往常一样和他道别，但他们……他们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贝克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在那次普通的任务之前，贝克就像往常一样同他们一一道别——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可怕”一词完全无法形容这种经历。

“我每天都会想到我的爸爸妈妈……”贝克用温柔的语气小声地说着。彼得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每当我要做他们教我做的事时，或当我感到他们对我的影响时。我觉得妈妈似乎从来就没有离开我。我打赌，随着时间的推移，纳库拉的家人也会有这种感觉的。我的意思是，听到自己的家人意外死去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你永远无法改变这一事实。但你可以怀念他们曾经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改变，比如像这样的保护区。”

“我对你父母遇难十分难过，贝克。我之前从未正式地说过这句话。”

贝克对着彼得温暖地笑了一下。在亲近的人离你而去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贝克希望彼得尽量不要在有生之年体会到这种感觉。

“嘿，彼得，你爸妈肯定会为我们感到骄傲的。”贝克想切换到一个轻松的话题，“他们会明白，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深入雨林。我们会活着走出去的。当然，这比在伦敦逛公园困难多了，但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一定能够活下去。就像在撒哈拉一样。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有能够存活下去的信念。”

火光下，彼得的笑容温暖而真诚。“好的，没问题。”他用自信的语气说。

贝克感到自己的情绪也变得更好了。“现在，我们该睡觉了。”贝克说。

上床睡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贝克和彼得的重量让床架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但庆幸的是它并没有散架。很快，两个男孩背靠背在棕榈叶做成的床垫上躺了下来。

“贝克？”几分钟后，彼得嘟囔着。

“嗯？”

“老虎来了怎么办？我们可没有笼子。”

之前，贝克曾告诉过彼得，老虎会经常在这片区域中出没。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提及这个话题，因为讨论这样的话题没有实际意义，他们无法改变事实。

“老虎都是独行的。”贝克说，“它在夜晚闯到这里来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哦。”彼得沉默了片刻，“反正过一会儿，它们也该睡觉了，对吧？”

“老虎都是在夜间活动的……”贝克说这句话原本是为了纠正彼得的说法，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做是个错误的决定。

彼得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更让人不能安心休息了！”

第六章虫子大餐

虽然忧心忡忡（也因为虽然隔着棕榈叶，但他俩仍能感到匍匐茎勒在竹子上的感觉），但彼得还是几乎瞬间就睡着了。彼得的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而且他刚刚吃了一顿美味的蜥蜴大餐。贝克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仔细聆听了一下雨林的声音。雨林仿佛是一个笼罩着他们的巨大生物。噼啪声、嘎吱声、呼吸声、口哨声——这里有数以百万计的生物在活着，在死去。慢慢地，贝克也逐渐睡着了。

雷声惊醒了贝克。火堆已经灭了，四周一片漆黑。他们的周围都是雨点。雨落在他们头顶的棕榈叶上，贝克可以清晰地听到水流入竹子罐的声音。有些雨滴不可避免地落到了贝克身上，但他认为这完全可以接受。在床架之外，贝克可以听到雨声非常之大。雨可以让空气变得清洁、新鲜、凉爽。贝克觉得自己的四周已经被看不见的瀑布包围了。

伴随着雨声，贝克又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醒了过来。一觉醒来，贝克感到自己身上多了许多汗。昨晚随雨水而来的清爽恍如隔世，太阳升起的速度和昨天日落时分一样迅速，湿润的雨水早已被晨间的阳光蒸发了。

贝克把腿从床架上放了下来，伸手去拿床架下的鞋子。昨晚，他们把鞋子挂在了床架上，避免被雨淋湿。拿过鞋后，贝克先把它摇了一摇，然后仔细看了看鞋里是否有东西。在摇第二只鞋子的时候，一只和贝克中指差不多长度的蝎子从里面掉了出来。贝克一边看着蝎子落荒而逃，一边穿上了鞋。贝克笑了，他很感激爸爸之前告诉他每天清早要先检查蝎子的建议。

贝克先弯下腰碰了碰脚趾，然后又站直了扭了扭身子。剧烈的刺痛让他想起还有一处伤口，是时候更换伤口包扎带了。除此之外，贝克感到血液和力量又重新回到了刚才还处于睡眠状态的肌肉中。

看到竹子罐里充满了清水，贝克十分高兴。

彼得在床上动了动身子。“哦。”他嘴角很干也很黏，在努力咽下了几口唾沫后，才说出话来，“浑身痛。还渴。”

“那就快点起床吧。这里可有的是水。”

彼得起床后，贝克把水灌到了水瓶中。听到咕咚、咕咚的声音，贝克很高兴。

贝克把水瓶递给了彼得。他几乎两口就喝光了半瓶水。

“我觉得自己能一直喝下去，不用停。”

“你说得对。”贝克说，“我们需要随时补充水分。高湿度意味着我们会经常流汗。现在已经感觉像蒸桑拿了，但现在还只是清晨。我们需要精力充沛，而你身体中的水分只要降低2.5%，你的效率就会降低25%。”

“所以……”彼得飞速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身体水分只要降低10%，你就走不动了。”

“可能在那之前，你就死了。”

“好吧，但这样也是有好处的。如果你身体中的水分降低10%——甚至更少的话——你的身体就会变得像风干的肉干一样。此时，其他人就可以把你像行李一样带走。等走出雨林后，你再喝点水就恢复正常了。”

“如果你能够不断想出这么有创意的想法，”贝克用故作严肃的口气说，“你在二十岁之前就会成为大富翁了。”

“我会分一点给你的。”彼得答道，“我还会推出一系列雨林生存食物。在各地的超市出售带皮的蜥蜴尾巴。我会用桶来‘种’蜥蜴。”

“真的吗？”贝克从背包中找出了撬杠，“那可不要忘了全新的雨林早餐，比牛肉的蛋白质含量更高。”

看到彼得听到这句话不知所措的样子，贝克笑得更开心了。现实照进了彼得的幻想。

“你说的是？”彼得极不情愿地问。

贝克走到附近一棵已经倒下的树木旁。树皮已经因为腐烂而脱开了。贝克把撬杠放到空隙中，用力把树皮撬了下来。树皮下的虫子仿佛对贝克的这一举动很不满意。

“是虫子。当然是虫子。”

“你也吃过虫子。”贝克指出。在撒哈拉沙漠，他们吃过蜘蛛、蠕虫、蝎子……

“我的确吃过。我也曾有过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把胳膊摔断的时候，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愿意再体验一次相同的经历。”彼得迅速答道。

彼得非常不情愿地来到树旁。他看着树皮下面，叹了口气，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拿起了一条大虫子。“这是什么？”

贝克看了看虫子。这条透明的蓝白色虫子和手指一样粗，像龙虾一样卷曲着。“应该是甲壳虫的幼虫。不要吃它的头。捏住它的头，吃掉它的身体。”

“好吧，我准备好了……”彼得闭上了眼睛，咬了一口虫子。在咀嚼片刻后，他把虫子吞了下去。贝克看到，彼得的眼睛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都没有睁开。

贝克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虫子的经历。那是在澳大利亚，他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虫子在略微抵抗后，就被他咬得粉碎。虫子的汁液喷溅了出来，味道就像腐烂的鱼肉一样。当时，贝克的爸爸就在他的身边，贝克现在要向彼得重复爸爸当时告诉他的话。

“做得好，朋友。我们需要一切营养。”贝克说，“在野外生存，我们不能挑三拣四。”

“是的，我知道……”彼得若有所思地睁开了眼睛，“你知道的……这其实没那么难吃。”彼得又用手拿起了三四条虫子，一条条把它们都吃了。

“嘿，给我留点！”

把所有虫子吃光后，贝克用水冲洗了他的伤口。他慢慢地摘下了包扎带。在包扎带随着血块剥落后，贝克不禁皱了皱眉。伤口还没有愈合，两侧的肉色红而柔软。

“医生恐怕会建议你快点缝合伤口吧。”彼得一边看一边说。

“我们现在可找不到那么多东西。”贝克嘟囔着，“我倒是听说雨林中会有一些部落用兵蚁……”

“什么？”彼得又从T恤上撕下一段棉布，“用兵蚁做什么？”

“兵蚁的嘴约有1厘米宽。你可以把它们拿到伤口前，让它们来咬你。兵蚁的嘴咬合住，实际上就相当于帮你缝合了伤口。最后，你把兵蚁的头从身子上扯下来，伤口就缝好了。”

“好痛啊！”

“我也这么觉得。但如果伤口开始恶化，也许我们别无选择……”

彼得把新的绷带绑在了贝克的伤口上。绑好之后，贝克又把袖子放了下来。

“我觉得，”在再次出发后，彼得说道，“如果使用兵蚁缝合伤口，弄好之后我们可以把它们的身体都吃下去……”

“你很快就会成为一名合格的雨林向导，彼得！”

贝克的计划是一边走一边寻找食物和水。即使他们停下脚步，也不能久留。边走边吃边喝意味着他们能够走得更远，而且也符合“少食多餐”的哲学。少食多餐能够为贝克和彼得提供足够的能量，而又不会因为吃得太多而需要用宝贵的水和能量去消化食物。边走边吃也可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不用每时每刻都去思考所处的困境。

有些时候，食物会自动出现，比如一串离地面不高的无花果。雨林中的无花果树很有特点：杂乱的树根不是深埋在地底，而是裸露在地面，因为这可以帮助无花果树更好地利用空气中的湿气来生长。无花果树树叶的底部是圆形的，这种树叶的质感很像皮革，而且永远都是绿色的。无花果本身就如同书上所描写的那样，像是突然出现的绿球，直接就可以生吃了。

雨林的地面上还有很多掉落的腐朽树枝，树枝的下面总会有大量的虫子。彼得好像是爱上了吃虫子，这让贝克很是吃惊。贝克没有告诉彼得，他实际上很讨厌虫子的味道，他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吃它们。

贝克在不经意间发现，今天彼得似乎更有活力。虽然他的眼镜上总是有层薄薄的雾气，但彼得总在仔细地观察四周。昨天发生的一切——火山爆发，车祸，纳库拉之死——这些都是让人震惊的事件。为了躲避火山和找到在夜里休息的地方，他们可谓一路疲于奔命，这意味着他们一直没有时间来好好消化昨天发生的事情。

贝克想起了彼得昨天所出现的幽闭恐惧症。昨天的雨林还是一个封闭的、充满威胁的地方。今天的雨林虽然算不上安全——永远不要误以为这种地方是安全的，那会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但彼得仿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在他们前方，有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大约30米长。这也是一种棕榈树。树上面长着分布均匀的细长叶子。

“这里有食物吗？”彼得用充满希望的语气问道。

贝克笑了。“可能有吧……好吧，肯定有。这应该是一棵西谷棕榈树，上面应该有专门栖息在这种树上的虫子。”

和之前一样，贝克用撬杠撬开了树皮，然后用撬杠砍了一下树干。在撬开一小块木片后，贝克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逃跑。贝克把它挖了出来，拿到了眼前仔细看了一下。这条三四厘米长的动物很像一条巨型的蛆。

“这是棕榈蛆。”贝克说，“你可以根据情况把它生吃或烤着吃。我们可以先收集一些，晚上生火之后烤着吃。”

贝克和彼得又挖出了几条棕榈蛆，把它们装在了彼得背包的一个口袋中。此时，又有一个东西吸引了贝克的注意力。

贝克走到了树的一侧，那里长了一个巨大棕色肿块。很明显，这个肿块不是树的一部分。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痂。

“这是白蚁的巢穴。”贝克转过头对着还在收集棕榈蛆的彼得喊道。贝克把玻璃刀刺入了肿块，只见一大坨扭动的透明生物体落到了他的胳膊和手上。贝克匆忙地把它们都扫了下去。

“不要让它们接触你的身体，不然它们会到处繁殖——在头发里，私处，在所有地方。不过，它们却非常好吃。”贝克拿起两只白蚁放到了嘴中并开始咀嚼。白蚁有股辛辣的味道——有点像柑橘，也有点像放置了太长时间的橘子或柠檬。不过，白蚁还是比之前的虫子都要好吃。“白蚁有一个优点——它们是吃不完的。每个巢穴中都有数以千计的白蚁。白蚁在雨林中很重要——它们会消化腐朽的木头，然后将其废物利用！”

“这些白蚁长得好有特色。”

贝克又把两只白蚁放入了嘴中。这样的好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此时，从他身后传来了彼得的声音：“嗯，这闻起来好像杏仁奶油！”

贝克脑海中敲响了警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贝克已经本能地跑回彼得身边。彼得的手中拿着一条很长的红黑色千足虫。千足虫和手指等宽，和手等长。千足虫分成了一段段的，像垃圾科幻电影中披着盔甲的邪恶战争机器一样。在被彼得抓住后，千足虫不断无奈地扭动着自己的千百条腿。或许正是因为这些腿，彼得才没有直接把千足虫生吞下去。看样子，彼得的计划是先把千足虫咬成两段。

“不！”贝克把千足虫从彼得手中一掌打飞。

彼得惊讶地看着贝克，仿佛觉得他发疯了。“你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沾到你的嘴了吗？有没有？”

“什么也没有。怎么了？”

千足虫没有爬太远。它努力地朝着一个草丛爬着。贝克又把它拿了起来，闻了一下。彼得是对的，它的确闻起来像杏仁奶油的味道。

“这可不是杏仁奶油……”贝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可不喜欢经历这样的危险，“这种虫子为了保护自己会分泌氰化物。氰化物闻起来就像杏仁，所以千足虫才有了杏仁奶油的气味。”

“氰化物中毒的症状，”贝克又想起了自己的医学教官，“包括晕厥、心脏骤停、昏迷、死亡……”

贝克小声地补充说：“这玩意儿肯定不能吃。”

彼得吓得脸都白了。“哇。我差点把它吃下去……”

贝克想起，彼得刚刚才恢复了自信。“嗯，所幸你还没有把它吃下去，你还活着。”贝克把千足虫扔到了很远的地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嘿，想吃柑橘吗？”

几分钟后，满口都是食物的彼得不得不承认，和分泌氰化物、身上都是盔甲的千足虫相比，他更喜欢吃味道像柠檬的白蚁。

“另外……”贝克把背包递给彼得，“帮我把这个打开，放在巢穴下面……”

在彼得把背包摆好位置后，贝克用玻璃刀把巢穴的一块割了下来。这块巢穴直接就掉进了背包里。

“巢穴是可燃的，而且烟雾会帮我们把蚊子赶走。”贝克解释，“今晚我们就可以用到它了。”

“我记得在什么地方看过，白蚁是用它们的排泄物来搭建巢穴的？”

“对。”贝克笑着把背包的拉锁拉了起来，“的确是。”

“所以我们要烧的其实是白蚁的粪便？”

“男士香水的新气味！来，走吧。”

贝克以固定的节奏在雨林中行进着。贝克前进的速度很快，并没有给自己和彼得留出他们极度渴望的休息时间。贝克的胳膊依然很痛，身上到处都是汗，他可以感到汗水中的盐分接触伤口时的那种刺痛。在雨林中一直前进让他的背和腿也很痛——他需要不停地弯腰、挺胸和扭动。在雨林中前进，和在平地上走路的感觉截然不同。

贝克想起他看过的那些关于雨林的电影。在电影中，主角总是英勇地拿刀砍断前面的草丛，然后笔直地向前挺进。但贝克知道，在浓密雨林中前进的最佳方式不是和雨林为敌，而是像猫一样，轻巧地在各种植物的空隙中穿梭。然而，有时候所有的植物仿佛都交错在了一起，让人无路可走。

“是有水声吗？”彼得突然问道。

贝克停下脚步转过了头。彼得一直默默地跟着他，从未有任何抱怨。彼得没有觉得今天的雨林和昨天的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不过，今天的雨林似乎比昨天更加浓密了些，前进也更费力了些。但彼得确定自己听到了水声。

他们停下了脚步，在雨林中静静地聆听着。

突然间，贝克感到一阵释然。彼得是对的。通过层层浓密的植物，贝克的确可以听到滴水声和流水声，仿佛一根水管中的水流入了另一根水管中。

“做得好，彼得。来，快点跟上我。来这边。”

仅仅过了1分钟左右，他们就已经穿过了一些植物，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流水声来自河的另一端。那里的水从高向低流淌着，形成了一个约1米高的小瀑布。在高低两段水流的交界之处，水发出了哗哗的声音。

“哇！”彼得喊道，他回过头，“从这里可以看到天空。”

树冠的缝隙中露出了一线蓝色的天空。雨林几乎是紧紧地贴着小河。沙子和碎石形成的河床并不宽，整条河大概只有5米宽。河水从左往右流动着，河水缓慢而浑浊。周边的空隙让这里略有凉风吹过——但依然不减这里的潮湿和炎热，不过总的来说，这里的空气是流动的，比雨林里还是要新鲜许多。

贝克觉得河流就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他充满了感激的心情。河流对于他们来说有着太多的用途了。

“这下我们可以沿着河流前进了。”贝克说，“即使在浅水处也没关系。沿着河总比在雨林中前进容易太多了！另外，河的两岸一般都会有居民。只要沿着河走，我们要么会走到入海口，要么会找到城镇……”贝克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在思考些什么。贝克抬起头，用特别仔细的眼神观察着整条河。

“这里的水绝对够我们喝的了。”彼得指出。他听起来也有点心不在焉。他把手举到了面前，仔细看着自己的双手。贝克看到了彼得皮肤上的红色斑点。“我可能长痱子了。”

“这是因为汗水。我们的身上积累了大量的盐和黏性物。”贝克看了眼河的下游，然后又看了眼河的上游。贝克看不到那些他在找寻的标记。他终于放松了。贝克揭开了自己的衬衫。“我们应该好好利用每一个能够洗澡的机会——下去吧！”

在下河之前，贝克又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他把用水泡过的包扎带拿了下来，伤口的情况看起来跟之前一样。贝克知道汗水中的盐让伤口很难恢复。贝克用左手捧起了一些水，浇到伤口上清洗上面的脏东西。

之后，贝克捧起一把细沙，在自己的胳膊和腿上擦拭着。贝克可以明显感到沙子把污垢擦下去的感觉，这让他感到皮肤痒痒的，仿佛又重新开始透气了。“你也来试试吧！”贝克说，“这是大自然帮我们去角质的工具！”之后，贝克又开始仔细地观察河流。

这一次，彼得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你在看什么？”

“鳄鱼。”

彼得停止了在身上揉沙子的动作，向后退了几步。

贝克一边继续在身上揉沙子，一边说：“鳄鱼最喜欢这样的河了。水速很慢，水很浑浊。这里面一定有很多鳄鱼。鳄鱼攻击人类的事件很常见。我们一定不能犯这个错误。”

彼得先是皱了皱眉，然后说：“我曾在悉尼的动物园中见过鳄鱼——我很庆幸我们之间有几厘米厚的装甲玻璃。鳄鱼就躺在那里，但到了喂食的时间，当鳄鱼看到扔过来的肉时，它们的动作还是快得让人看不清。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鳄鱼能够在河里以每小时30多公里的速度游动。每当鳄鱼咬人时，它的大嘴能够造成每平方厘米200多公斤的压力。”

“如果你被鳄鱼逮到，”贝克补充说，“你是没有机会逃脱的。鳄鱼会把你拉到水底，直到你完全腐烂。然后，它们才会开始吃你……”

彼得又惊讶得张大了嘴。他的脸色有些发绿。贝克突然想起，这一信息多半不会增加彼得的信心。

贝克笑了，他继续说：“所以，我们要小心鳄鱼。它们会潜在水中，只露出眼睛……”

听完了这段话，彼得开始死死地盯着水面。

沙子让贝克和彼得觉得自己又恢复到了活力十足的状态。他们把衣服泡在了河里，然后努力将它们拧干。当他们重新穿好衣服后，虽然衣服还是潮潮的，但至少河水已经取代了咸咸的汗水。

他们沿着河流朝下游的方向走去。短暂的休息大幅度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有时候河流会突然下降两三米，每当这种时候，他们就需要从岸边的岩石上慢慢地爬下去。有时候河岸会变窄，他们不得不下水蹚着走，溅起了许多水花。有时候，水会淹没他们的膝盖。但即使如此，在水中前进还是比在雨林中前进轻松得多。

“还有一件事，”彼得补充说，他仿佛思考了很久，“如果老虎的习性和我们家的猫相似，那么它应该没有跟着我们吧？猫最讨厌水了。”

贝克皱了皱眉。“一般来说，老虎也不喜欢水。但和家猫相比，苏门答腊虎有一个优势……”

“什么优势？”彼得疑惑地问道。

“它们脚上长了蹼。”

“不会吧！”

“真的。它们一直在沼泽中生活，它们对水已经不再反感了。”

“哦，太好了……”彼得看了看左右的雨林，好像有半吨重、浑身都是肌肉的猛虎随时随地会跳出来一样。

“嘿，别担心。这个时间老虎一般都在睡觉呢。我们现在要担心的是鳄鱼。前面的河床仿佛变宽了，这种地带是最危险的。”

“在水面下……”彼得说。

“只露出了眼睛。”贝克说。

彼得停了下来，他朝河对岸点了点头。“那样的眼睛吗？”他小声问道。

仿佛有根不长的浮木漂在水中。但那不是木头，那上面有爬行动物所独有的两只冷酷的、一眨不眨的眼睛。从偶尔出现的波浪判断，有一条5米长的鳄鱼正朝着他们游过来。

第七章猩猩的领地

“对。”贝克嘟囔着，“就是那样的眼睛。”

贝克和彼得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河水还是没到了他们的膝盖。

暗色的鳄鱼让它看起来和河面上漂浮的其他东西非常相似。你甚至可以想象，那只是一片更深的水域。波浪是鳄鱼的背脊划过水面而形成的。鳄鱼的尾巴在水下无声地摇摆着，控制身体向下游前进。这么大体积的硬物能够在水中如此轻巧地前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贝克必须在几秒钟内做出决定。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该做怎样的选择？逃跑？待着一动不动？爬到树上？鳄鱼喜欢悄悄地接近猎物，然后从非常近的距离一下子扑过来咬住猎物。这条鳄鱼现在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好吧。贝克想说出自己的决定，但他的嘴实在太干了。贝克不得不咽了口唾沫，才张开了嘴。

“好吧。我数到三，然后我们快跑。你往左，我往右……”

“我们是不可能跑得比鳄鱼还快的。”彼得的脸比纸张还惨白，他紧紧地盯着靠近他们的鳄鱼，“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贝克记起刚才彼得还在用欢乐的语气告诉自己，鳄鱼能够每小时游30多公里。这意味着鳄鱼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来到他们的身边。

“你不需要跑得比鳄鱼还快。”贝克指出，“你只要跑得比我快就可以了。”

彼得惊恐地看了贝克一眼，然后继续盯着鳄鱼。

贝克又说：“准备好了吗？鳄鱼一次只能追我们中的一个人。”

“哦，上帝啊……”彼得嘟囔着。

贝克凝视着鳄鱼的眼睛。他可以想象出鳄鱼对着他和彼得的胸膛所发射的红外线。鳄鱼已经发现了食物。它想要逮住这两只无毛猩猩中的一个，然后把他拖到河底的储藏室去。它会把他的身体压在岩石或沉没的木头之下。慢慢地，尸体上的肉就会从骨头上脱落，成为鳄鱼口中最美味的食物。

“一……”贝克说，彼得绷紧了身体，“二……”

许多同时出现的喊叫声让贝克不得不把注意力从鳄鱼转向了对岸。一些黑毛猩猩从树上荡到了河边，聚集在下游的对岸。看上去，这种猩猩有着黑猩猩一样的毛色，却有着红毛猩猩的长臂。贝克认出它们是合趾猴，长臂猿的一种。

前方共有五六只合趾猴。贝克知道，合趾猴总是全家出动。一群合趾猴中会有一对成年夫妇，有它们的孩子，或许还有一两只马上就要成年的少年合趾猴。成年合趾猴很好分辨，它们比其他合趾猴的体形要大，而且会留在后方。两只成年合趾猴一只站在木头上，一只站在树上。它们用充满疑虑的目光观察着四周。其他几只合趾猴则来到河边，尽情地喝水。

很明显，两只“把风”的合趾猴工作做得不到位。鳄鱼已经改变方向朝合趾猴游了过来，它们还浑然不觉。鳄鱼已经不再激起水花，眼睛也从水面上消失了。

贝克和彼得入迷般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好像一起谋杀案的目击证人。贝克的心在狂跳，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贝克很想喊叫，向猴群投掷石头，想做什么来警告那些无辜的合趾猴。但贝克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鳄鱼可能会把目光再次投向他和彼得。把坏了它好事的无毛猩猩吃掉也是个不错的补偿。

突然，鳄鱼从河里扑了出来。水花四溅，巨大的波浪让贝克和彼得无法看清正在发生的这一幕。他们只是依稀看到了鳄鱼那披着硬皮、有着巨大破坏力的惊人的身体，然后，就是那些四散而逃的合趾猴。在水花落回河里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们看到鳄鱼嘴里咬着一只合趾猴。那只合趾猴大叫了一声，就被迅速拖入了河水之中。

岸上的合趾猴尖声抗议着。它们站在河边跳上跳下，露出牙齿，捶胸顿足。合趾猴的动作和声音都很吓人，如果对手在它们面前，一定会被吓趴下……但鳄鱼对它们一点兴趣也没有。它已经获得了自己的战利品。

“让我们先上岸吧。”贝克小声说。彼得安静地点了点头，开始向岸边移动。

贝克咬了咬嘴唇。刚才实在是太危险了，他本不该犯这样低级的错误。贝克知道鳄鱼有多可怕。杀猎物、吃肉、生小鳄鱼——这就是鳄鱼的一生。贝克也知道鳄鱼非常擅长潜伏在浑水中。如果不是合趾猴转移了鳄鱼的注意力……

这也是为什么贝克总是不断告诫自己，千万要小心，仔细观察周围的每一处情况，仔细地思考，永远保持警觉，不要放松。

贝克和彼得回到了岸上。

“现在，我们还是要沿着河流前进……但我们不该离河太近，对吧？”

贝克感到水在自己泡过的鞋子中晃荡，包裹着脚趾，仿佛黏液一般粘在脚上。

彼得也遇到了这个问题，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类似牛吃饱后排泄的声音。“哧，哧，哧……”彼得不断地念叨。这实在太好笑了，终于打破了刚才从鳄鱼嘴里死里逃生后的那种紧张气氛。贝克和彼得从内心深处都知道，他们实在是太走运了。

“我们需要先把鞋脱下。”贝克找到了一棵倒地的树，坐在了上面。脱下鞋后，他把鞋子拿了起来，倒出了里面的水。贝克没有直接把鞋穿上，而是用玻璃刀在脚背上方的两侧刺了个洞。刀子遇到了来自鞋革的一点阻力，但很快就刺了进去。贝克看到彼得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们需要能够保护脚部的鞋子。”贝克解释，“如果里面总有水，我们就会得战壕足病。你得过脚气吗？”

“得过一两次。”

“战壕足病可比脚气要严重许多。你的脚上会长疱糜烂，这会导致霉菌感染和坏疽。到了最后，就只能截肢了……”

“砍下的脚可能会成为你的盘中餐吧。”彼得若有所思地说。

贝克做了个表情。“你太恶心了！”

彼得笑了。

“把你的鞋给我……”

他们的鞋子还很潮湿，但至少现在空气能够从洞中进入到鞋子里面。洞确保了空气的流动，也降低了霉菌感染的风险。但贝克觉得，在今晚休息时，他们一定要把鞋子和袜子烤干。

想到这里……贝克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距离他们发生车祸的时间已过了24小时。这是个很重要的节点。已经过了一整天，而他们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迹。他们是早晚会碰到人的，但现在唯一能够看到的就是延绵不断的雨林。

再走一个小时，今天就可以休息了，贝克想到。

“快听！”彼得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听到了从头顶林冠发出的震动。彼得睁大眼睛，看了看贝克。“难道是火山又爆发了？”

“不是。”贝克一边抬着头一边答道，“这是——”

紧接着，雨点落了下来。

雨林中的雨水如同水龙头里的自来水一样。在伦敦，一开始总是会先落几个雨滴，然后雨才会慢慢变大，直到有人发现下雨了。但在雨林中，并没有这样循序渐进的过程。这里要么下雨，要么不下雨，没有中间地带。一旦下雨，就好像天气中所有的潮湿都突然涌了出来一样。

“……要下雨了。”贝克终于说完了这句话。

虽然有林冠遮挡，但他们还是在不到10秒钟的时间里，就全身湿透了。贝克感到头发紧紧地贴在了头顶上。他身上的衣服也完全被淋湿了，仿佛刚刚从河里爬上来。彼得的眼镜已经完全被雾气所蒙住。

雨林本来就不明亮，现在光线更暗了。贝克和彼得必须找到可以躲雨的地方，他们没有必要再等一个小时了。贝克决定利用现在所剩无几的光线马上筑窝——不然天就完全黑了。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搭帐篷。”

“你要再做一个床架吗？”

“应该吧。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竹子……”

贝克看了看四周。不远处好像生长着符合他要求的竹子，但他的目光被竹子旁边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棵很高大的树木——贝克没有看出来那是什么品种——树干粗到贝克一个人根本就抱不过来。在树中央，贝克看到一堆树枝，它们看起来就像漂流木。

“嘿！”贝克推了一下彼得，“那个东西看着眼熟吗？”

在雨中，戴着眼镜的彼得什么也看不到，他不得不摘下眼镜，奋力地擦了擦它。

“在这里等着我……”贝克说。

树上缠绕着一些看着很老的藤蔓，它们非常坚固、非常粗，足以支撑贝克的重量。在滂沱大雨中，贝克快速地爬了上去，但在每走一步前，他都会确定自己的三个支撑点已经处于固定的状态。仅花了30秒钟的时间，贝克就来到了那堆树枝旁。

树枝交叉着，仿佛在树干上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大碗。这里空间不大，但足以躺下两个人。而且，有人——或者说有生物——还在里面铺了层树枝和树叶，让这里变得更为宽敞。

“这是一只红毛猩猩的窝！”贝克兴奋地对着树下的彼得喊道，雨点打在贝克周围的树枝和树叶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他不得不提高声音继续说道，“已经建好了！”

看到一棵无花果树的树枝和这棵树的树枝缠在一起，无花果几乎从窝里唾手可得的情景，贝克不禁笑了。他记得纳库拉告诉过他们，红毛猩猩是非常懒惰的。

窝里已经很久没有动物住过的痕迹了。树枝不再新鲜，树叶也已经枯萎。贝克和彼得可不想被一个力量比他们大一倍的正牌主人从这里赶出去。窝的位置很好，既没有高到有坠落的危险，又远离了地面的种种威胁。

贝克开始往树下爬。“上面没什么挡雨之处吧？”在贝克回到地面后，彼得问道。他已经把眼镜收了起来，正在眯着自己的近视眼打量着上面的窝。雨点不断地落在他的脸上。

“现在还不太能挡雨。”贝克纠正了他，“但我们可以自己动手弥补这个缺点。你可以开始找柴火了吗，就像昨晚一样？”

彼得抬起了眉毛，看了看四周已经湿透的雨林。

“你可以按照昨天我教给你的方法那么做。”贝克充满耐心地解答道，“比如看看树下、树叶下，那些地方总有些干的树枝和树叶。把它们放在你的背包里，不要被淋到。我来搭建帐篷。”

猩猩的窝需要屋顶，昨晚用来挡雨的细细的棕榈叶，现在恐怕无法满足贝克的要求了。在彼得收集柴火的时候，贝克看了看四周，发现了野生香蕉。香蕉树和很多种植物缠在了一起，但贝克还是可以分辨出与众不同的香蕉树树叶。这些树叶和贝克一样高、一样宽。贝克扯下了一些香蕉树叶，把它们带回了大树底下。之后，贝克又回去摘下了几只野生香蕉。这种香蕉体形比伦敦的香蕉要小，但野生香蕉一把能有二三十个，远比伦敦的香蕉要多得多。

“用这些来充当能量来源足够了。”贝克解释说，“我们也有足够的水了！”

彼得优雅地看着持续不断的降雨。“虽然有雨，我们也得想办法收集水啊。”

“我有办法。”

贝克又盯上了刚才发现的竹子。这些竹子已经成长多年，体积都很大。竹子如同蜡一般的外皮已经从绿色变成了黄色。贝克用手弹了弹竹子中间的一节。贝克的动作发出了的一声。他又弹了弹距离顶部更近的一节。贝克看到竹子上方已经断了，甚至可以看到上面那参差不齐的样子。这一段发出的声音略有不同：砰！

“你在玩音乐吗？”

“竹子每段之间不同的声音是受里面积水的影响的。最上面那一段里面的水已经流干净了。”

贝克接着弹了弹竹子底下的那几节，它们听起来都像是灌满了水。贝克很难把它们平整地切开——他没有割竹子所必需的锯子。他只能用撬杠慢慢地工作着。经过努力，贝克终于有了两个碴口像锯齿一样参差不齐、但却还算完整的竹筒。它们大约有半米长。贝克自豪地把竹筒递给彼得，他晃了晃竹筒。两人都能听到里面有水声。

“这下我们不会渴了！”贝克说。

贝克做了另一个收集雨水的机关。和昨夜不同，这次贝克只是用脚在地上踩出了一个足球大小的洞，然后在里面铺上了几片橡胶树叶。在他完成这个工程之前，洞里就已经开始有积水了。

最后，他们还需要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带到窝里去。贝克又摘下了一些雨林中的绳索——白藤。贝克把白藤卷起，挂在了彼得的肩上。之后，贝克看着彼得慢慢地爬上了树。贝克不断告诉彼得应该怎么落脚和在哪里放手。紧张的彼得攀爬的速度很慢，但好在爬这棵树难度并不大。

“好的！干得好。”在彼得安全进入窝中后，贝克喊道，“现在把白藤扔下来。”

稍等了片刻之后，所有的白藤都被扔了下来。贝克把手叉在腰间，微带怒意地看着上面。彼得充满歉意的脸从窝里探了出来。

“哦，我在扔的同时应该自己抓住其中一端，对不对？”

贝克不得不自己带着白藤再次爬到了树上。在他周围，黄蜂大小的雨点不断地砸落到他身上。之后，贝克又爬下了树，把香蕉树叶和香蕉捆在白藤上，然后让彼得把它们拉到了树上。最后，贝克第三次爬上了树。

雨还在下，但已经比之前小一些了。虽然如此，贝克的首要任务还是打造一个屋顶。即使现在雨停了，在深夜里说不定会再次下雨。说到底，这里毕竟是雨林。

在窝上方约一米半的位置有一根树枝。贝克把它当作屋顶的支架。他把香蕉树叶挂在了树枝上。这意味着他们会有一个倾斜的屋顶，这样就不会积水了。贝克和彼得还是全身湿漉漉的，但至少他们不会更湿了。

“看来没有工程师会来这里帮助我们安装宽带了。那么，让我们来进行最后的一项任务：生火！”贝克说。

坐在窝里的彼得把膝盖抱在了胸前，他看到贝克很快把昨晚用过的座位填充物和竹子堆成了一小堆。打火石的火花让贝克的脸一次次地被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但他不得不一次次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点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难以想象，我们居然要在树上点火。”彼得发表评论。

“是试图点火。”贝克低声纠正了他。

贝克因为懊恼而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填充物和竹子是干燥的，但周围的空气太湿了。火花落在填充物上，闪烁几下就熄灭了。贝克决定加快自己的节奏，他一次次快速地让打火石碰撞着，直到无数火花同时落在了填充物上。火花多就是力量大。填充物似乎终于明白了燃烧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使命。它的一角终于被点着了。慢慢地，火开始在填充物上蔓延。

“感谢上帝。”贝克喘息着，“让我们把火弄得更大些，然后把白蚁巢穴扔进去，这样就可以赶走蚊子了。蚊子已经快把我叮死了。”

白蚁巢穴很快就被点燃，烟雾开始向四周扩散。因为之前一直放在彼得的背包中，所以白蚁巢穴还是干的。正如彼得说的那样，巢穴是白蚁用粪便搭建而成的——也就是那些被消化了的树木。巢穴被点燃后，闻起来也像是白蚁的排泄物。火很快让周围变得温暖了些，彼得靠了过去。

“把你的鞋子和袜子都脱掉。”贝克说，“我们需要尽可能地让它们干燥起来。”

和之前一样，贝克和彼得又搭了个和昨天一样的木架。这一次，木架上横放着他们的鞋子和袜子。这把火不可能变得像篝火一样有气势，但小火堆正好符合树上小窝的需求。

现在，雨已经停了，天色也黑了。贝克和彼得彼此都不太想说话。他们静静地躺着，享用着无花果、香蕉和白天收集的虫子。有些虫子甚至可以挂在无花果树枝上烤着吃。他们的饮料便是用竹子接的水。这顿饭虽然不像蜥蜴尾巴一样美味，但也足够他们坚持到明天早晨了。

他们静静地聆听着雨林。地面和林冠之间的树枝中所发出的声音，和之前的有了些许不同。相互鸣叫的动物好像离他们更近了。贝克和彼得仿佛听到了昨晚不曾听到的声音。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让他们庆幸自己已经离开地面的声音。一个低沉的吼声，听起来好像是撕纸声和雷声的混合体。

贝克和彼得对视了一眼。彼得的眼睛已经睁大了。

“是老虎。”贝克低声说，他把头探出了窝。现在，地面已经完全被黑暗所笼罩，贝克什么也看不见。老虎很擅长和环境融为一体——这正是它们的特长。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吗？”彼得低声说。

“也许吧。别害怕。老虎不会爬树。”

“它们不爬树，它们喜欢水。难道没有人告诉过它们，它们是猫科动物吗？”

树下又发出了吼声。贝克和彼得听不出声音离自己到底有多远。雨林会将声音放大，那无尽的回声几乎无处不在。

在这次吼声之后，另一种动物的鸣叫接踵而来。那是来自附近的一种含有轰赶意味的粗厉的叫喊——来自贝克和彼得的位置差不多高的地方。贝克和彼得曾经听到过这种声音。它来自一只在他们身边不远处的红毛猩猩。

又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贝克和彼得回过头。

他们看到的景象太奇怪了。月亮已经升起，月光透过林冠照了下来。潮湿的空气已渐渐形成了薄雾，在月光下散着微弱的光。在月光下，树枝和树叶都变成了轮廓清晰的黑影。除了树枝树叶之外，月光下还有其他的黑影。那是其他树上的窝，以及像人过马路那样轻松地在树上穿越的红毛猩猩。

之前，贝克和彼得并没有发现，他们的窝只是周围许多窝中的一个。在一片数百平方米大的地方，每棵树上都有一个窝。

前方、后方乃至四周发出了越来越多的红毛猩猩的叫声。贝克惊奇地发现，它们好像正在交谈。在贝克的脑海里，它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小心！第七区发现了老虎！”

“嗯，别担心，我们有经验。”

“这只笨猫。”

“你老婆孩子还好吧？”

“哦，我们还要欢迎十二区的新朋友！欢迎你们加入我们的行列。”

树枝和树叶发出了簌簌的声音。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树木间穿梭。贝克和彼得下意识地弯下了腰，看见一只红毛猩猩从他们头上荡了过去。它在前进的过程中还顺便用自己空着的手抓了一把无花果。在抓住下一根藤蔓时，它回过了头。贝克确定自己和红毛猩猩对视了一眼。红毛猩猩似乎同意了他们在这个废弃的窝里过夜。

“这太奇妙了。”彼得小声说。他看了一眼贝克。即使在黑暗中，贝克也可以看到彼得的眼睛在闪耀。“我们本来是来保护区看红毛猩猩的，现在我们还和它们住在了一起。”

“我希望我们不会就此定居在这里。”贝克快速地答道，“这里很奇妙，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目的地——那就是赶快回家。”

“我们能做到的，贝克。我们之前成功过，这次也会成功。”彼得躺了下来，让自己蜷缩成了球状。贝克想，如果老虎还在树下，那么他们就必须继续在树上待着。贝克坚信这个窝是神给他们的赐福，他甚至觉得他们配不上这种待遇。

“希望我不要滚下去。”彼得充满睡意地嘟囔道。

“你不会的。红毛猩猩搭建的窝设计很好。”

彼得没有回答他。贝克知道他已经睡着了。不知道还是婴儿的汉娜是否也这样瞬间在父母的怀中睡着？她能睡着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有人照顾着，没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贝克也躺了下来，他看着这间安全的居所，依然被身处的环境所震惊。贝克耳边继续传来了红毛猩猩的叫声。这是一首很奇特的催眠曲。

贝克很快就睡着了。当他再次有意识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红毛猩猩的叫声已经消失，而彼得正在用急促的语气叫喊着他的名字。

“贝克！贝克！”

贝克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彼得的身体很僵硬，一动不动，他仿佛已经被吓坏了。一只毛茸茸、约有15厘米宽的狼蛛，慢慢地在彼得的胸口爬行。

第八章狼蛛烤串

“千万别动，彼得。”

贝克迅速起身。他跪在彼得身旁，慢慢靠近狼蛛。狼蛛的身体和脚上长着厚厚的毛。它的毛是奶白色的，在膝盖和关节部分则有着黑色的条纹。狼蛛不紧不慢，仿佛在思考着为什么脚下会有不断的震动感——那是彼得快速的心跳和呼吸。

“哇。”贝克低声说，“它好美。”

“快把它赶走。”彼得小声说。

“你知道它们怎么进食吗？”贝克仿佛在聊家常，“它们会向猎物的体内注射毒液，这会让猎物的内脏完全溶化，然后它们会慢慢地把猎物的内脏吸出来。”

“快把它赶走！”彼得几乎已经是在怒吼了。

“但它们只对小动物才能这样。人类对它们来说太大了。”贝克小心地拿出了木棍和玻璃刀，“你知道，几乎从来没有人会因为被狼蛛咬到而死……”

贝克用一个迅速的动作把狼蛛从彼得身上弹到了树上，接着按住了狼蛛，然后砍下了狼蛛的头。

“谢谢！”彼得发火了，“不用着急。我真的好喜欢躺在那里，听你讲狼蛛的进食习惯哦。”

“狼蛛身上最恐怖的部位是它们腿上和身体上的毛。”贝克继续补充说，“这些毛是螫毛，狼蛛在受到威胁时，这些螫毛就会脱落，然后进入对手的肺部和体内。螫毛这个名字很好记，如果它们进入你的体内，你会感觉像‘屎’一样。”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贝克！”

“不要紧，放松吧。狼蛛本来就没想咬你。你只不过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仅此而已。”贝克用两根小树枝作为筷子，夹住狼蛛的腿，把它拿了起来。“但它可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可以吃早餐了！”

彼得做了个鬼脸，然后低声嘟囔了一番话，大意是贝克最不适合的职业就是餐厅的老板了。

贝克和彼得又穿上了袜子和鞋子。袜子和鞋子都还有点湿，但比昨天已经干多了。贝克把注意力转向了快要熄灭的火堆。他往火堆里加了一块白蚁巢穴。看到火势瞬间变大了，贝克马上把狼蛛夹到了火上。

“我们怎么才能为狼蛛除毛呢？我们可不能直接把螫毛吞进去。”彼得捅了下狼蛛，然后问。

贝克用玻璃刀的刀尖挑起了狼蛛的尸体。螫毛的作用是在狼蛛被攻击后立刻脱落。“螫毛不会让人致命，但会让人痒得不行。”贝克回答，“如果接触到柔软敏感的皮肤，比如嘴中的皮肤，螫毛还会让人有被火灼烧的感觉。”

“那我们需要替狼蛛刮毛吗？”

“不用，把螫毛烧掉就好了。”

贝克把狼蛛的腿切了下来，用刀尖把它们挑到了火中。之后，他用刀刺入了狼蛛头部的位置，然后用刀挑着狼蛛在火上慢慢地烤着。贝克缓慢地旋转着手腕，让狼蛛的每一部分都能够被烤到。这虽然无法让狼蛛完全烤熟，但螫毛已经逐渐开始弯曲和脱落。最后，狼蛛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灰尘。贝克用手指把灰尘打扫干净。

“现在可以吃了！”

贝克小心翼翼地把狼蛛切成两半。绿色和黄色的内脏沿着玻璃流了下来。

彼得叹息了一声。“呃，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东西了。”

“比蝎子还恶心？”贝克调皮地问。在撒哈拉沙漠，他和彼得吃过连内脏都差不多颜色的蝎子。

“比蝎子还恶心。”彼得嘟囔道。

贝克用手指和刀尖把内脏又塞了进去，然后把狼蛛分开，一人一半。贝克也不是特别想吃狼蛛。他们之前吃虫子和白蚁时，至少能够完整地把它们吃掉。他们不用看到虫子和白蚁的内脏，只要不去想就好了。但现在，他们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狼蛛的内脏流出来，被这一幕恶心到的人不止彼得一个。

贝克等彼得接过了他的一半，然后说：“数到三——一，二……”

两个人同时把狼蛛塞入了嘴中。狼蛛的味道和贝克想象的差不多。有些咸味的黏液——这种感觉就像是贝克把刚刚咳出来的痰含在了嘴中一样。狼蛛的身体很有嚼头，但完全没有味道。狼蛛的一些残渣还留在了他的牙齿中。

彼得咽了几次，才把狼蛛完全吞下。之后，他们又吃了些虫子，最后喝了用竹子收集的水。这虽然也是一顿饭，但一点也不好吃。

“很好吃。”彼得故意粗声粗气地说，“正宗英国早餐。”

贝克勉强笑了一下，但在听到“正宗英国早餐”这几个字时，他的胃部仿佛拧成了一团。等到他们离开雨林后，他一定要招待自己好好地吃一顿正宗的英国早餐。

贝克拿起了两根香蕉，将其中一根丢给了彼得。“这能够掩盖狼蛛的味道。”

贝克和彼得心满意足地吃完了香蕉。他们知道，这不过是出发前最后的片刻宁静。

彼得看了看雨林。“我们的邻居好像都走了。”

“是的。”贝克顺着彼得的目光望去。在一瞬间，他回忆起了成为红毛猩猩社会中一员的奇妙感受，但他很快将自己拉回了现实。“我们也该走了。”

“那……猫猫怎么办？”

“哦，对。”贝克探出了头，向树下望了望。这次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老虎已经走了。贝克觉得老虎不会埋伏起来等他们。如果树下的老虎能够闻到人类的气味，它绝对会直接在树下徘徊，等着他们下来的。

“它也走了。我们也出发吧。”

树上和树下虽然高度差不了多少，但温度却截然不同——树下就像被人调高了温度一样。那里的空气更温暖，也更潮湿，让贝克和彼得觉得像盖了一层湿湿的毛毯。贝克很高兴地看到彼得今天看上去更为清醒、更为警觉了。这是他们进入雨林的第三天，彼得总算是适应了这里的气候。

回到地面上后，他们终于可以伸展一下躯体、走一走活动一下了。竹筒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里面储存的水足以把水瓶灌满。突然，一声低吼让贝克下意识地看了下彼得。这个声音并非来自雨林，而是来自彼得那饥肠辘辘的肚子。彼得不喜欢抱怨，但贝克也知道他并没有吃饱。事实上，他们都需要好好地吃一顿美食。

“让我们上路吧。”

和昨天一样，两个人一起沿着河流前进，但这次他们同河流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们都还记得昨天遭遇鳄鱼的那场令人心悸的教训。

在走了两三个小时后，前方道路上的植物越来越多，以至于他们不得不离开了河边，在雨林深处继续前进。贝克先是判断了河水朝山下流的方向，然后试图朝那个方向前进。

突然间，所有的树木都消失了。他们找到了一片空地。

“太好了！”贝克高兴地喊道。

“哇！”彼得深深地吸了口气。

空地上有一潭清澈见底的水。蓝色的水晶莹剔透，仿佛孩子用蓝色画笔涂上去的颜色一样，让人不禁陶醉其中。看到这样的景色，就像跳入水中一样，让人感到无比清新自然。

“这里原先是一个年代古老的火山口。”贝克意识到，“别担心，它的年代已经非常久远，肯定不会爆发的。”他和彼得加快脚步走到了水旁。“火山里的多种元素让水呈现出了这样的颜色。这些水是新鲜的，里面有很多鱼，而且不会有鳄鱼。”贝克激动地边说边脱掉了衣服，“这简直就是天堂啊！”

彼得没有动弹。“你怎么知道这里没有鳄鱼？”他问道，“之前在河里的鳄鱼就是藏起来的。”

贝克指了指清澈见底的水。“如果有鳄鱼，我们早就看到了，这里的水很清澈。鳄鱼更喜欢河流，因为那里更浑浊。这潭水不是河流的一部分，而是逐渐积累的雨水形成的。看那里……”贝克指向了水的另一端。几只体形很小的长臂猿正蹲在水潭旁，用手捧水喝。长臂猿是灰色的，但脸上带着黑色的条纹。这两只长臂猿已经看到了贝克和彼得，并用狐疑的眼光盯着他们，但看到自己和两个男孩之间还隔着一潭水，它们又放心地继续饮水了。

“如果有鳄鱼，它们会提前发现的，或者鳄鱼早就盯上它们了。”贝克脱下了鞋子，“来吧。”他穿着短裤，优雅地跳到了水中，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入水的感觉像是纵身进入一大块冰冷的液体丝绸之中。水灌进了贝克的耳朵，他耳朵里都是气泡声。水温柔地洗去了贝克身上由雨林带来的汗水和污垢，这让他的皮肤仿佛获得了新生一般。他甚至能感觉到胳膊上的痂在包扎带下崩裂、溶解。贝克惬意地睁开了眼睛。世界是迷糊的，是蓝色的。水底的颜色更深，贝克能看到水底植物弯曲缠绕的各种形状。阳光在贝克的上方闪耀着。突然，一个体形很小的流线型物体从贝克的眼前游了过去。贝克的所有想法瞬间被一个想法取代：鱼！食物！

贝克的耳边隐隐发出了扑通一声，另一个物体在他身边形成了无数气泡。贝克浮出了水面，他看到彼得像一枚小型鱼雷一样，在水底快速地游动着。彼得已经不再担心鳄鱼了，他正在舒展地自由泳，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在学校里甚至还赢过奖呢。彼得的手脚在水面上形成了白色气泡。长臂猿看了一眼两个男孩，迅速地逃走了。

贝克游了5分钟后就回到了岸边。在那里，他们的衣物被堆在了一起。现在该怎么捕鱼呢？贝克想。他们需要鱼饵，这样鱼才能上钩。

贝克思考了数秒，然后看到了附近一棵树上的棕色凸块。又一个白蚁巢穴。好了，不用担心没有鱼饵了。

彼得继续在水潭里游泳，贝克则把白藤割成长度约为1米的几段。贝克拿起了裤子，把白藤穿进了腰带环。白藤有弹性，但不会太过弯曲，才把裤子撑了起来。被白藤撑起的裤子好像是被一个隐形人穿着的样子。

看到彼得还没有上岸，贝克又把白藤穿进了彼得裤子的腰带环中。之后，他又把裤脚打了个结。

“天哪！”湿漉漉的彼得在上岸后就笑翻了，“你在做什么？”

“准备捕鱼。”水面上横着几根长长的、弯曲的树枝，贝克指着离他们最近的一根树枝道，“你能爬上去，不掉进水中吗？”

贝克一边接着割断藤蔓，一边向彼得解释他的计划。他手中的藤蔓比白藤更有弹性，因此更适于制作绳索。贝克为自己割了一段藤蔓，又为彼得割了一段。之后，他们把藤蔓系在了腰带环的两端。这样一来，他们的裤子就变成了一个有把手的布兜。

贝克来到白蚁巢穴旁，用玻璃刀深深地插入了巢穴中。大量白蚁涌了出来并爬到了他的手指上。贝克把一手的白蚁给了彼得，然后自己又弄了一些到手上。

整个计划中最困难的部分是爬到横在水面的树枝上。两个男孩一手握着白蚁，另一只手则提着裤子。他们几乎腾不出手来扶住树枝。贝克的办法是靠在树枝上，用膝盖和胳膊肘夹紧树枝，然后一点点向前移。彼得模仿着贝克的动作，但他明显不如贝克熟练。

贝克和彼得选择了几乎位于水两侧的两根树枝。这样一来，即使一个人不小心把鱼吓走了，鱼也会游向另一个人所在的方向。

在树枝上爬了一会儿后，他们握着藤蔓把手，把裤子放入了水里。一开始，裤子只在水面漂浮着，但被水浸湿了后，裤子终于慢慢地沉入了水中。

“现在，把裤子往上拉一点。”贝克喊道，“让裤子浮在水面下几厘米的地方，不要更深。然后放入一点鱼饵……”

贝克在裤子的上方撒了一些白蚁。白蚁像纸屑一样浮在了水面上，不悦地摆动着身体。

游吧，贝克想，动作越大越好。让鱼知道你体积很小、美味，又没有危险……

贝克和彼得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他们一言不发地耐心等待着。趴在长长的树枝上是没有办法遮阳的，贝克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身下的水也让他变得又饿又渴。但贝克知道，自己必须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鱼就来了。它们摆动着流线型的身体，优雅地从水潭深处浮了上来。贝克和彼得之前的动静吓到了它们，让它们暂时躲到了水底，但现在它们觉得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不仅如此，还有几只美味的昆虫愚蠢地跳入了水面。鱼儿们并不着急，它们并不饿。它们对现在的状态可是满意极了。

贝克不舒服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坚硬的木头扎着他的身体，这让他很不舒服。洒在水面的阳光慢吞吞地炙烤着他的脖子。贝克的胳膊很痒，他觉得自己需要再把伤口包扎一下。但现在水面下有食物，他们必须耐心等待猎物……

“哦，太好了！”彼得突然坐了起来并举起了自己的裤子。裤子上的水滴了下去。即使离彼得还有一段距离，贝克依然可以看到裤子里有东西在剧烈挣扎。

“干得好，彼得！”贝克喊道，“干得好！”

“啊……我该怎么处理它们？”

“你需要……”贝克又琢磨了一下彼得的用词，“它们？到底有几条鱼？”

“两条。我逮到了两条鱼，你一条也没有逮到！”

“没问题！你先把它们拿回岸边吧。”

又过了10分钟，贝克才终于逮到了鱼。他本来都快不耐烦了。在这期间，彼得已经把自己的鱼拿回了岸边，并再次回到了树枝上。几乎是在贝克逮到第一条鱼的同时，彼得又逮到了一条鱼。

“每个人可以吃两条鱼！”在回到岸边后，彼得对贝克说。他们两个都高兴得合不拢嘴。“鱼应该差不多和棕榈虫一样美味！”

“是啊，在我们找不到虫子的时候，我们只能凑合着吃烤鱼了。”

贝克生吃过鱼，这一次他也考虑了这个选择。吃生鱼会速度较快，可以让他们尽快上路，快点走出雨林。但在昨晚，他们只吃了一点虫子，而且那也是昨天一整天唯一的食物。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通过美食来尽可能多地补充能量。

彼得负责生火，贝克则负责把鱼清理干净。他用拇指和食指抠住鱼鳃——这是拿稳光滑的鱼的唯一方法。然后，贝克用玻璃刀砍断了鱼头。贝克轻轻地用刀在鱼的前身开了一道口子，他并不想刺破鱼的内脏。之后，贝克把手指伸进了鱼的身体里。鱼的内脏像虫子一样在他的手指周围移动。最后，贝克拿出了一串纠缠在一起的内脏。

两个男孩很快便开始烤鱼了。他们的肚子发出咕咕作响的声音，几乎和火烧木头的声音一样大。在烤鱼的时候，他们还检查了贝克的伤口并更换了新的包扎带。伤口还在痛，但已经开始有凝结的迹象了。只是伤口表层之下还没有开始愈合，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再次流血。贝克知道，让伤口愈合的最佳办法是休息几天，不去动胳膊。但在走出雨林之前，这是不可能的。

是时候吃鱼了。鱼体内的汁液简直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鲜美的味道。看到彼得吃得连连打嗝的样子，贝克很高兴，这是个好迹象。

在炎热的空气中，刚才还因为游泳而湿漉漉的贝克和彼得的身上已经完全干燥了。他们把手和头又在水中浸了一下，然后又把水瓶灌满了水。贝克背起了背包。

“接下来，我们要朝哪个方向前进？”彼得问。

“和之前一样的方向。我们要沿着河流走向海岸——但我们要和河保持一定的距离。”

彼得站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啊，贝克……我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贝克顺着彼得的眼神望去，空地周围每一个方向都被雨林包围着。雨林中既没有任何道路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记。幸好贝克在进入空地之前已经做好标记了。

贝克指着一个方向：“往那里走。”

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水潭，再次进入了雨林。

走了不到5分钟，他们就又听到了水声，然后回到了河边。河流在雨林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谷。河的两侧有三四米高，河水则在壁架中间流动着。河里应该没有鳄鱼。即使有，它们也无法跳到岸边攻击贝克和彼得。两个男孩高兴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地开始沿着河边前进。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获得了可喜的进展。饱餐一顿让他们充满了活力。但和食物相比，水的作用更为重要。没过多久，水瓶里的水就喝完了。幸运的是，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再次把水瓶灌满。

一次，在灌水的时候，他们发现前方有一道小溪。在他们的右边，是一处约2米高的瀑布。瀑布发出了美妙的落水声。

突然，一阵更大的机械声盖过了水声。两个男孩对视了一眼，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希望。

“那是引擎的声音吧？”

“我觉得是。”贝克看了看雨林，但他无法透过树木看到什么，“我们应该快找到其他人了。”

彼得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你觉得他们会有电话吗？或无线电？我们可以打电话给我爸妈，然后——”

贝克举起了手，让彼得安静下来。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引擎声先是消失了片刻，然后在几秒钟之后又响了起来。随后，引擎声又消失了。引擎声在第三次响起后就没有再消失了。尖锐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这可不是一辆汽车。”彼得有些疑惑。

“不是汽车。”贝克忧郁地答道。他知道这是什么。这个声音可不是个好消息。“别出声，往这边走。”

两个男孩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雨林，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前方有动静。贝克用手势命令彼得蹲了下来，然后两个人一起找了个矮树丛藏了起来。

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但看起来就像雨林的伤痕一般。五个人站在空地的一侧，互相用马来语有说有笑的样子。其中一个人有一台收音机，收音机正播放着印度尼西亚的流行音乐。一辆肮脏的卡车停在他们身后。

每个男人都赤裸着上身，但都戴着安全帽和护目镜。每个人手中都拿着电锯。这就是两个男孩听见的声音来源。贝克和彼得看着其中一个男人走到一棵树旁，把电锯放了上去。木片就像鲜血一样，从树上飞溅下来。

其他几个男人也拉动了电锯上的引线，手中的电锯也开始发出无尽的噪声。五个肮脏的、燃烧着石油的电锯发出了凄厉的声响，完全盖过了雨林本身吟唱的自然之音。

贝克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他意识到这些人已经无可救药了。这些人在非法伐木，而且是明知故犯。

第九章大王花

“他们不能这样做！”彼得用愤怒的语气小声说，“这里是保护区！红毛猩猩在这里生活！”

纳库拉曾告诉过他们，红毛猩猩是住在树上的。树木一旦被砍伐，红毛猩猩就会因为失去家园而饿死。贝克还记得纳库拉曾说过伐木的其他危害，包括对环境的破坏、水土流失以及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贝克和彼得都知道伐木是怎么一回事，但亲眼看到伐木的场景又是另外一番感受，如同在报纸上读到抢劫案和亲眼看到自己身边的人被抢，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

“他们毫不在乎自己伐木的后果……”贝克小声说。他知道彼得是对的。彼得的话让贝克更坚信了一件事：他们不能被这些男人看到。一群成人让两个男孩在雨林中永远地“迷失”，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贝克仔细地看了看前方空地的四周环境。这片空地并不大。这些人在这里伐木的时间并不长——大概也就是一天左右。

“我想，他们是在利用火山爆发的机会。”

“是的。”彼得小声说，“他们知道警察需要处理火山爆发的后果，警察暂时没有机会处理非法伐木的问题。”

贝克更加出奇地愤怒了。他想着这些强盗和纳库拉之间的区别。纳库拉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整个保护雨林的事业。他之所以会死去，也是为了保护两个男孩。火山杀死了这个可敬的人，多半还影响了其他许多人的生活，而眼前的几个人却利用这个机会干着这种犯罪的勾当！

电锯的噪声震耳欲聋。这是个好消息，因为电锯会掩盖两个男孩的动静。但这也是个坏消息，贝克意识到，如果附近还有其他人，这几个人恐怕不会这么肆无忌惮。他们估计还要走很远才能找到其他人。

彼得摘下了背包。“我要拍些照片。当我们回到棉兰后，可以把照片交给相关机构……”

贝克把手搭在彼得的胳膊上，阻止了彼得。“现在还不行。”

“现在还不行？”彼得用愤慨的语气小声说，“他们在破坏这片雨林！”

贝克不想告诉彼得，他的照相机，或者说他总是想使用照相机的冲动，之前就曾让他们惹上过麻烦。

突然，两个男孩都停止了自己的动作。离他们最近的那个男人关闭了引擎，把电锯放在了地上。他摘下安全帽，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靠在树上，喝了一口啤酒。他距离贝克和彼得不过5米远。

贝克靠着彼得耳语道：“人类的大脑能够自动辨识人类的面孔。”

“面孔基本上都是一个形状，但人类有能力从任何背景中辨认出面孔来。所以，如果这个人望向这里，他肯定能够看到我们。所以……看那边……”

贝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雨林间的空地。“如果我们走开，我们不但可以离他们更远，而且他们会背对着我们。在那边，你可以用照相机聚焦，把他们都拍下来。你甚至可以从那里拍到他们卡车的车牌号码。这才是警方需要的线索，对吧？”

“对。”彼得用力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在这些植物中走路时，每一步都要极度小心。地面上的细小动作可能会让上面的什么东西也跟着移动。准备好了吗？我们走吧。”

贝克在婆罗洲村庄生活的时候，当地人有一个习俗，就是重现过去和附近一个村庄的一场战争。这场战争发生在数百年前，但当地人一直都为那场胜利感到骄傲。在那场战争中，贝克所居住的村庄的人们，从雨林中偷偷绕过了敌人的巡逻兵。贝克在村庄生活的期间，当地人把这套古老的方法教给了他。贝克刚才教给彼得的藏身方法，就是从婆罗洲村庄居民那里学来的。

人不仅能够轻松地发现人脸，还能够轻松地看出整个人身体的形状。这是人与生俱来的能力之一。如果想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人需要改变自己本来的面目：把泥涂在脸上以改变脸部的线条，或用树叶和树枝来改变身体的形状。贝克和彼得没有时间做这么多的准备工作，而他们也不需要如此。空地中的男人不知道雨林中有其他人，他们也没有直视贝克和彼得所在的方向。两个男孩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被发现了。

贝克带着彼得原路返回，这让他们和伐木者之间的距离更远了。很快，他们已经看不到伐木者了，但还能从电锯的声音来判断他们所处的位置。

之后，贝克和彼得一直让电锯的噪声保持在自己的左边，然后兜了个大圈。他们很快便来到了空地的另一侧。在这边，如果出现危险的话，他们可以迅速跑到河边。在另一边，他们只能跑到雨林中。这会让他们离河越来越远，这可不是贝克想看到的。

在植物中隐蔽地前进让贝克十分兴奋。紧张带来的力量让他变得异常警觉。每片树叶的颜色都那么清晰，每声鸟鸣和昆虫的每个动作都仿佛被无限放大了。空气中的气味——腐烂的树叶、潮湿的泥土、浑身的汗水——?都变得更为强烈。贝克觉得自己的精力简直旺盛极了。

就像贝克计划的那样，10分钟后，他们来到了空地的另一侧。现在，贝克和彼得离伐木者约有30米远的距离。

彼得已经拿出了照相机。贝克知道彼得精于此道，所以他决定不去干涉彼得。彼得慢慢移动到了空地旁，他脸色凝重地开始慢慢聚焦，然后拍摄了一张张照片。广角照片拍下的是周围的环境，特写镜头则尽量记录下了每一个伐木者的面孔。彼得还对着开车的人也拍了几张照片，并如贝克所建议的那样拍下了卡车的车牌号码。

在不到1分钟的时间里，彼得就收集了大量的证据，他准备把证据交给他们见到的第一个警察。彼得关上了照相机，把它放进了防水盒子中。之后，他严肃地冲贝克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拍完了。贝克冲他也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慢慢地从空地旁离开了。

电锯的声音逐渐小了，伐木者也逐渐看不到了。贝克觉得他们可以直起身来，正常走路了。

彼得突然转过了身。他的脚被一条藤蔓绊住了，这让他收不住脚，直接向前摔在了一堆绿色的植物上，他的脸则摔在了一朵大红花上。贝克屏住了呼吸，紧咬着牙关。

红花的直径差不多有1米宽，中间是花球，周围是五个大花瓣。红花上有黄色的斑点。鼓起的红花十分光滑，就像一个巨大的蘑菇一样。

这朵花臭极了。

“恶心！”

彼得尽可能快速地从花上爬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恶心的表情，并用手企图把脸上遗留的花痕抹去。

“太恶心了！”

花的味道比中午太阳照射下的汉娜的尿布还难闻。这种花叫大王花——当地人则把它称为“尸之花”。大王花的外表和腐烂的味道能够吸引昆虫。这种花的味道恐怕是当今世界上最难闻的气味了。

“给……”贝克忍住了自己想笑的冲动，把水瓶递给了彼得，让他把手上的花的痕迹也洗干净。

在洗完手后，贝克和彼得都意识到，他们已经无法听到电锯的声音了。伐木者看来已经决定休息了。这么说的话，彼得刚才的那声叫声，出现得非常不合时宜——不知道伐木者听到了没有？

树林间突然出现了急促、愤怒的男人的声音，贝克和彼得知道，有人正在穿越雨林，朝着这里前进。

他们转过了身，开始奔跑。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躲起来或掩盖自己的踪迹了。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增加自己和伐木者之间的距离。这就是一场赛跑，一场被绝望驱动的赛跑。输了赛跑的人要么会被关进监狱，要么就会丧命。

藤蔓和树枝划到了贝克和彼得的脸上。他们脚下是一根根从树上脱落的树枝。雨林仿佛刻意在阻碍他们一样，希望他们落到正在破坏雨林的伐木者的手中。贝克没有想过他们到底是在朝着哪个方向奔跑，也没有想过是不是要躲起来。

他们背后的喊声开始变小了，但还是能听到有人在朝他们这个方向跑来。听起来，那仿佛只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但这个人太顽固了——这也意味着他非常危险。

贝克和彼得的前方是一堵由荆棘组成的墙壁。贝克一边朝着荆棘墙跑，一边打量着它，希望能够找出一个他们可以冲过去的缝隙。但荆棘墙上一条缝隙也没有。他们根本不可能通过这堵墙。贝克暗暗诅咒了一声。他们只能向左或向右绕过这堵墙。贝克还能听到，他们背后的男人正在靠近，而且……

突然，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正在追赶他们的人远远比不上他们身边倒下的树上所站着的动物危险。

老虎黄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贝克和彼得。

它的爪子抠着树木，露出了骇人的长牙……

一阵怒吼声响起。

第十章千万不要转头

老虎身上的条纹让它轻而易举地融入了光影背景之中。有那么一瞬间，雨林中仿佛闪烁了一下。然后，就出现了一头2米长、拥有130公斤纯肌肉的动物。老虎仿佛是雨林里的复仇使者，旨在惩罚所有那些胆敢入侵雨林的人。

彼得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仿佛被车灯照到的兔子一般。贝克开始快速思考着应对的方法，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上千种野外生存手段，但他实在无法想出一种合适的对策。那种找到生存策略的渴望正被极度的恐惧所淹没。贝克试图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当你面对一只老虎时，你应该做什么？或许，你本来就什么也做不了。也许事实就是如此。贝克清醒了一点儿。别动，他告诉自己。

某个人冲过来所发出的动静让贝克忍不住回过了头。就是那个伐木者。但现在贝克已经不怎么担心他了。贝克想咽下口水来清一下喉咙，然后大叫一声来警告伐木者，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好像有一股力量控制了贝克的身体，让他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贝克突然记起，老虎喜欢从后面攻击猎物，所以他赶紧把头转过来，径直面对着老虎。贝克知道，在遇到老虎时，最关键的就是直面老虎。老虎似乎并不喜欢贝克的态度，它吼了一声，摇摆了一下尾巴。

老虎的脸很窄，眼睛四周的长毛有着黑白色的条纹。突然间，贝克觉得自己盯着的是一双充满智慧的长者的眼睛。贝克发现，老虎的眼睛是金色，而不仅仅是单纯的黄色。老虎仿佛通过眼睛看到了贝克的内心深处。贝克突然感到后背上一阵鸡皮疙瘩。他觉得自己瞬间与老虎开始了思想上的交流。

“你入侵了我的领地。你偷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带来了火、斧子和机器，它们在毁灭这个雨林。”

“不！我只拿走了活下去所必需的东西。我只吃了一点点的食物来果腹。我不想侵占你的雨林。我完全尊重你和你的雨林。”

虽然十分恐惧，但贝克还是对老虎萌发了一丝敬意。老虎是一种神奇的动物，一个完美的杀戮机器。老虎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属于这个潮湿的、野蛮生长的世界。不论贝克和彼得多么努力，他们永远都是雨林中的外来者。或许老虎是雨林防御机制的一部分，就好像贝克有应对感冒的抗体一样。或许，雨林就是通过老虎来实现自身的反抗的。

“不要转头逃跑……”贝克记起了这句话。贝克的爸爸跟他说了很多遍，老虎喜欢追逐。如果你想逃跑，老虎会尽力追上你。站在原地，不要害怕。贝克可以清晰地在耳边听到父亲那平静的声音。在贝克生命最关键的时刻，他总会听到这个声音。“不要害怕。”贝克不知不觉就平静了下来。现在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只能顺其自然，他们是无法，也无力进行反抗的。

然后，老虎扑了过来。奇妙的瞬间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打破了。一个充满了杀伤力的猎手正在冲着他们迎面而来。贝克本能地跳了出去，并用尽全力把彼得也推了出去。贝克开始朝另一个方向逃跑。这样，老虎就必须在两个目标中选一个。另一个人会有机会活下来。

老虎一下子就来到了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但它没有改变方向，而是径直前进。就那么一瞬间，老虎和他们擦肩而过，然后进入了雨林，冲向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伐木者。

贝克和彼得对视了一眼。

“它……它本来是可以选择我们的！”彼得喘息着。

彼得是对的。老虎本来是可以选择他们的。贝克没说什么，但他看了眼老虎前进的方向。老虎难道真的明白，他们不是雨林的敌人？

“我们别留在这里了，老虎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贝克和彼得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奔跑。贝克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他只知道朝这个方向跑会让他们远离老虎。

雨林不适于奔跑。雨林仿佛伸出了手，企图抓住贝克和彼得。雨林还挂住了他们的衣服，绊住了他们的脚。“你们想去哪里？”雨林仿佛在说，“别这么着急……”

但极度的恐惧不住地驱动着贝克和彼得。他们生怕老虎会改变主意，再次泯灭一切希望地冲过来。经常会把他们绊住的植物对老虎根本就形不成任何威胁，它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中穿过。

他们很快便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那是一个人的叫声。然后，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仿佛有人关上了声音的开关。

两个男孩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它会回来追上我们吗？”彼得问，他的胸还在不断起伏着。

“如果抓到了猎物，那应该不会了。”

贝克放缓了速度，试图让自己恢复平静。他们需要确定前进的方向，不然他们会在雨林中迷路。贝克必须认清方向，然后找到食物和水。他们还需要找到今晚休息的地方。和之前一样，他们的需求没有改变。保护自己、等待营救、找到水、找到食物，四个基本要素，贝克想。

他们也需要继续前进，这里可能不止一只老虎。

“我们需要再次找到河流。”贝克说，“然后接着沿河前进。”

他们很快又找到了河流。水声十分明显。这里的河岸不再是岩壁。地面在变平，河床在变宽。贝克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快到海边了。贝克十分确信河流能够把他们带到海岸和城镇。现在看来，他们快实现这个目标了。

两个男孩的内心都有了急迫感。雨林为他们提供了食物，提供了住所，但雨林也明确告诉他们，这里不属于人类。雨林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它一直没有对贝克和彼得手下留情。贝克和彼得一边观察着河中是否有鳄鱼，一边快速地沿着河边前进。

河流比之前更宽了，水的流速也比之前更慢了。看来这条河马上就要到尽头了。贝克发现河水的颜色正在变深，脚下的土地也逐渐变得更结实。

在倒下的树和垂下的树枝之间前进，让贝克和彼得不得不一会儿攀高，一会儿弯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在重复着这两个动作。

“是我有了错觉？”贝克和彼得相互帮助，爬过了地面上一些纠缠在一起的树枝后，彼得评论道，“还是这些树是横着长的？”

“这是海啸造成的。”贝克帮助彼得从树枝上跳了下来，“还记得吗？2004年的节礼日里，巨大的海浪覆盖了这附近的海岸。在很多地方，海浪冲到了海岸内1公里多的地方，总共造成了约30万人死亡。这里应该曾被3米高的海水淹没过。”

但大自然有其自我恢复的能力，贝克意识到。动物、昆虫、植物，它们都会坚持下去。大自然的步伐是不会停下来的。除了倒在地面的树木之外，这里并没有动植物大量死亡的痕迹。成千上万的死尸要么已经腐烂，要么已经被鳄鱼吃掉了。

彼得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这意味着我们离海不远了！”

“的确不远了。”贝克同意。他们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一眼望去，贝克和彼得只能看到附近弯曲的河流。他们开心地想象着河流在下一次转弯时，眼前会突然开阔，然后就出现金色海滩和蓝色大海。那时，他们就可以躺在柔软的沙子上，让疲惫的身体得到片刻的休息。

但过了一会儿，贝克闻到了一股奇特的气息。他意识到，他们应该是看不到海了。海的气味是干净和新鲜的，这股气味则是刺鼻和腐烂的。

正如贝克预料的那样，在绕过一道弯后，的确出现了空地。树林逐渐消失了。河流越来越宽阔，终于流入一摊黑水中。水中长满了高高的绿色芦苇。看到这幅景象，贝克不禁心里一沉。之前闻到的气味，已经让他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亲眼看到这景象还是让他的精神备受打击。贝克走到岸边，黑色的水冲到了他的鞋子上。

“这里是沼泽。”彼得呻吟道，“对吧？”

“是的，是沼泽。”

雨林至少为他们提供了立足之地。前面的沼泽却是一片腐臭的黑泥和污水。贝克知道沼泽里的水能够淹没过腰，甚至还可能更深。这个沼泽大概有20米宽，和泳池差不多。水中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芦苇。芦苇的密度看上去如同巨人眼中的草坪。

贝克看了看沼泽的四周。或许，他们可以绕过沼泽？不，这是不可能的。贝克知道，沼泽往往会延绵数公里。大海可能就在正前方几百米之外的地方。他们也不能回头——那里有老虎和伐木者。

腐烂的植物和水。这是气味的来源。雨林中所有的死尸都会被河水送到这里。这里是雨林的下水道。和之前他们经过的地方相比，这里每平方厘米都有大量的腐烂物和疾病。这里是毒蛇和死亡的家园。贝克和彼得必须从这里涉水穿过去。

第十一章倒行沼泽地

“我们能游过去吗？”彼得问。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乐观一些，但从彼得看沼泽时脸上露出的扭曲表情，贝克能够看出彼得在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不能。”贝克说，“我们只能进入沼泽中，小心地走过去——我还不能让伤口碰到水。因为芦苇，我们无法游过去。我们必须把芦苇推开后向前走，所以我们要倒着走。”

“倒着走？”

“芦苇叶的锯齿边会划破我们的脸和胳膊。它们锋利极了。只有倒着走，我们才能把它们推开。”

“我想，这里也很容易迷路吧。”彼得若有所思地看着密集高大的芦苇。他似乎在想象进入齐腰深的沼泽后，被比人还要高的芦苇包围着的感觉。“我们将什么也看不到。附近没有任何标记。我们甚至连太阳也几乎看不到。我们可能会完全找不到方向。”

“我们需要有一个计划。”贝克很赞同彼得的说法，“如果我们有工具箱，我本来可以制作一个指南针，但我们什么也没有。”贝克叹了口气，“我们只能加倍小心了……”

“制作指南针都需要什么材料？”彼得打断了他。

“很细小的金属片，可以是钢的或铁的，需要有磁性。你照相机的原材料是塑料和铝，因此无法用来制作指南针。”

“这是钢的。”彼得抬起了左手，他的手表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贝克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彼得，它太沉了。”

“我不是说这块表。我说的是这个东西。”

彼得把手表从手腕上摘了下来。手表的表带是一条传统的皮革表带，表带的一端有两个搭扣。搭扣中间有一根小小的金属扣针。

“你确定这是钢的？”贝克内心开始有了希望。

“肯定是。盒子上就是这么写的……”

“太完美了……”

贝克把扣针从扣带上摘了下来。扣针很细，而且只有1厘米长。“这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奇怪……”

“你很多话都很奇怪。”彼得阴郁地说。他看了看自己的扣带，然后把它放在了背包中，拉上了拉锁。

贝克把扣针递给了彼得。“你需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扣针，然后用扣针摩擦头发。慢慢地，一遍遍地摩擦。至少要摩擦一百遍。”

彼得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抬了抬眉毛。他接过了扣针，开始按照贝克说的用扣针摩擦头发。“这会让扣针有磁性吗？”一遍，两遍，三遍……

“早晚会。”

任何像钢一样含铁的东西都可以被赋予磁性，所要做的就是让所有的原子都来到同一边。可以不断地打击扣针，或者用电流来电击它，还可以利用静电场来影响它。

贝克认为，他们已经在雨林中度过了三天，头发肯定已经很脏了。但即使很久没洗、盘结在一起的头发，也能够在摩擦时产生一点静电。通过这个动作，彼得正在让扣针变得有磁性。所有细长、有磁性的物品，比如指南针，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北极的磁场。

贝克还需要有保护扣针的东西。在静电场极小的情况下，任何阻碍都会让扣针停止工作。如果扣针的磁性再强一些，那么贝克可以把它挂在绳子或藤蔓上。但现在这根细细的扣针，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会被吹得晃动起来。贝克觉得他们需要某种容器。贝克知道，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贝克不高兴地看着自己的水瓶。他可以把水瓶砍断，灌上水，然后把扣针放在水上。这样做的话，贝克会得到一个指南针，但会折损一个水瓶，而他也同样需要水瓶。

“如果我们有金属丝的话，”彼得说（同时一遍一遍地用扣针摩擦着头发），“我们可以把扣针和我照相机的电池连接在一起。这样虽然不会有太强的电流，但也会让扣针有磁性——”

“是啊！”贝克喊道，“太聪明了！”

让贝克兴奋的不是照相机。在彼得继续用扣针在头发上摩擦之际，贝克把照相机从盒子中拿了出来，然后摘下了镜头盖。镜头盖是保护镜头的塑料，它的直径大概为5厘米，深约1厘米。镜头盖也能用来盛水。

“啊——我可以用下它吗？”贝克没有忘记先问一下彼得，毕竟这是彼得最喜爱的物件。

“哦，请随意吧……”

贝克把镜头盖放在地面上，然后小心地把水倒在了上面。之后，贝克想找到能够帮助扣针浮在水面的东西。他看到了一片小绿叶。

“好了，不用再摩擦了……”

贝克接过了扣针，把它放在了在镜头盖中心漂荡的树叶上。扣针缓慢地转动着，然后慢慢地停了下来，最终漂到了镜头盖的一边。贝克用玻璃刀的刀尖碰了一下扣针。扣针又开始旋转，然后在两个男孩的注视下，漂到了镜头盖的一边。这次扣针停止的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样。

“看！”贝克高兴地说，“它永远会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们有指南针了！现在，让我们先回到河边，用清水把我们的水瓶灌满吧。芦苇之间的湿度会达到90%——我们很快就会口渴的。灌好水后，我们就该出发了。”

10分钟后，两个男孩进入了沼泽的污水中。

一开始，这让人很难忍受，但这其实不过是心理作用。贝克一直在告诉自己，在沼泽中前进和穿着衣服在污浊的河水中前进没什么区别。但黏性物很快进入了他的鞋子，泡湿了他的袜子，慢慢淹没了他的裤子。贝克企图想象沼泽的水也是蓝色和清澈的，就好像他们在雨林中找到的那潭水一样。

然后，他们开始前进了——跋涉前进——这时他们才感到真的恶心。

贝克和彼得无法看到沼泽的底部，但他们的脚可以感受到。沼泽的底部是由腐烂的木头、根部和淤泥组成的。海啸把更多的垃圾吹到了这里，而且这些垃圾已经慢慢地沉没。在沼泽中保持平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两个男孩摇摇晃晃，有几次险些被绊倒。他们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踏着湿水泥前进。他们踩到的淤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腐烂的气体会从中散发。这种感觉就好像把头埋在厕所中一样，令人恶心。

很快，两个男孩已经满脸是汗。他们的头部周围飞舞着大量攻击性极强、不知疲惫的苍蝇。贝克知道这里无异于地狱，但他也知道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把手举起，这样才能保护指南针和他受伤的胳膊，然后不断前进。

“当你身处地狱中时，你必须不断前进。”贝克的父亲在贝克还小的时候不断地对他重复这句丘吉尔的名言。丘吉尔是贝克爸爸心目中的英雄。

贝克和彼得就像丘吉尔说的那样不断前进着，没有停歇。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辛。首先，你必须努力把脚抬起来，摆脱沼泽那看不见的魔爪。你必须用力才能摆脱沼泽的吸力，但你又不能太用力，不然你的鞋子会掉下来。之后，你必须找到一个还算稳固的地方落脚。这是一场缓慢而辛苦的工作，而这还仅仅是从岸上向芦苇丛前进的过程而已。比人还高的芦苇看上去仿佛是一堵墙横亘其中，中间没有空隙，没有过道。

贝克和彼得对视了一眼。

“倒着走？”彼得问。

“倒着走。”

他们转过身面向岸上，然后开始倒着向芦苇丛缓慢前进。

现在比刚才还要艰辛一倍。每一步都走得更为艰辛。他们需要花更大的力气才能把脚抬起来，花更长的时间才能找到合适的落脚处，几乎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来自芦苇的抵抗。

“好痛。”彼得小声说。他举起了自己的手指。芦苇把手指划破了。彼得的手指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好像纸张划过手指留下的伤口。伤口不深，但依然很痛。彼得按住了自己的手指。

“所以我们要倒着走。”贝克告诉他。这样一来，他们的背包会首先和芦苇接触，而他们并不关心背包是否会被芦苇划过。

对于贝克和彼得来说，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在他们走过去之后，之前的芦苇还会再次竖起来，挡住他们的来路，把他们围在整片芦苇丛之中。

正如彼得所预料的那样，太阳很快就看不到了，他们周围没有任何标记。有时候水下的障碍会挡住他们的去路，迫使他们改变方向——这些障碍物往往是巨大的树根或腐烂的树干——只有这样才能绕过它们。

每过5分钟，贝克和彼得就会停下脚步喝一口水。他们只能喝一口水，并且不能让沼泽的污水污染了他们的水。利用喝水的时间，他们还会确定一下自己的方向。在芦苇中，一切看起来都一模一样，而且他们只能看到前面2米远的地方。他们十分庆幸自己有一个指南针。如果没有指南针，他们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一次次地在芦苇中绕圈，直到因为缺水和耗尽体力而无法再坚持。贝克总是紧紧握住这个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指南针。

沼泽里深浅不一。有时污水只能达到他们的腰间，有时地面的凹陷会让污水够到他们的肩膀。贝克一直举着双手。他一只手紧握着指南针，另一只胳膊则是伤臂。他的肩膀仿佛注了铅一样重，这让他很难保持平衡。没过多久，胳膊上的肌肉便开始颤抖起来，但他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前进。

面对绵延不断的芦苇，彼得不禁颤抖了一下。他紧张地看着四周。

贝克对沼泽最大的担忧之一是蛇。蛇偏爱阴冷的黑水，而在这样的水中，贝克和彼得无法看清自己究竟要踩到什么地方。贝克走在了彼得前面。如果他踩到蛇，他会第一个被咬到。但贝克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你教给我的那个办法……”彼得嘟囔着，“那个解决幽闭恐惧症的办法，它好像失灵了。”

“不要胡思乱想，好好想怎么走下去。”之前，贝克教会彼得如何去欣赏雨林时，他们周围确实是有东西可看的。雨林中有着不同的树丛，地面也有着不同的高低。你可以从雨林中看出不同的形状，但是沼泽是没有形状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平的，你只能看到芦苇以及更多的芦苇。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不断向前，走得越快越好。

四周不但炎热，还十分安静，这不禁让人忐忑不安起来。贝克和彼得已经习惯了雨林喧闹的声音，以至于他们注意不到声音的存在了——但现在声音却突然消失了。芦苇是完美的隔音器，外面的声音根本进不来。沼泽中唯一的声音就是他们的鞋子在污水和泥的混合物中前进的声音，还有周围芦苇发出的沙沙声，以及环绕着他们的昆虫所发出的让人疯狂的嗡嗡声。贝克和彼得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独立的小宇宙中——炎热、潮湿、幽闭。贝克不知道他们能否走出这个地狱般的沼泽，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个好消息是，沼泽一般在大量的水域附近才会形成。”这也是贝克能够想到的唯一的好消息了。

“比如在海边？”彼得充满希望地问。

“是的，比如在海边。我们应该快到了。”

彼得笑了。贝克可以看到彼得笑得多么艰辛，于是他也向彼得报以鼓励的微笑。

“那我们开始走快点吧……”

由于他们根本听不到也看不到芦苇之外的东西，沼泽终点的来临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

他们已经习惯用自己的背压倒芦苇，但来自芦苇的阻力突然消失了，这让他们一下子摔了下去。两人不禁同时惊呼一声。在感到自己就要摔倒时，贝克企图挥舞双臂来找回平衡。一切都似乎在以慢动作进行着。贝克甚至还有时间去想一些事情。他看到一直被自己精心保护的指南针飞了出去。他为掉进沼泽中而再也找不到的扣针感到非常懊恼。但他只听到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就一件更为紧急的事情警告他：他就要摔在污水之中了，污水会盖过他的伤臂，盖过他的脑袋。

之后，贝克摔在了一块很硬的东西上，这让他一时间呼吸也不顺畅了。

然后，时间和想法又回到了正常的速度。贝克躺在了铺满沙子的岸上，只有脚还在污水里。彼得就躺在他的身边，他看上去也很吃惊。彼得慢慢地坐了起来，把脚从污水中抽了出来，然后开始狂笑。

“怎么了？”贝克感到自己也快要笑出来了。笑是会传染的——它是兴奋和放松的产物。

“你看起来脏死了，贝克。”彼得坐在了沙子上，笑得浑身颤抖。贝克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彼得，也开始笑了。他们肩膀以下的衣服已被染成了黑棕色，而且上面还布满了黏液和水草。

在走出芦苇所营造的窒息环境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充满阳光和空气的新世界。贝克听到了世界上最美妙、最干净的声音——那是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

“早就听到了！”

两个男孩争先恐后地逃离了沼泽，沿着岸边跑了过去。在来到最高处后，他们看到的景象仿佛出自旅游宣传页那般令人心旷神怡。晶莹剔透的蓝色大海把温柔的海浪一次次地送上了一片金色的浅滩。海浪冲到岸边，跃起的白色水花组成了丝丝迷雾。

两个男孩高声欢呼着，争先恐后地朝海边跑去。他们一边跑一边扔下了背包，直接冲入了海中。含有盐分的海水让他们感到舒适，这对贝克的伤口也有好处。

在从海里出来后，他们比刚才更湿了，但也干净多了。太阳和海风会让他们很快变干。贝克迈着沉重的脚步，从沙滩回到了之前他们看到海时所处的最高处。贝克看了看沼泽。沼泽约有1公里长，但从感觉上来判断，沼泽至少应该长十倍。沼泽之外就是延绵数公里的雨林。雨林看上去非常平静和谐，仿佛一块绿色的地毯。但是谁也想不到雨林之内会如此混乱、危险丛生。在更远的地方，贝克可以看到那座几乎已经被他忘却的拉沙山，正是它的爆发开启了贝克和彼得的冒险之旅。而现在，贝克只看到烟雾从山尖温柔地冒出、飘走。火山让贝克内心愤怒不已。这座愚蠢的火山突然决定爆发，夺走了纳库拉的性命，并让他们踏上了如此危险的旅途……

“看上去也没什么，对吧？”来到贝克身边的彼得嘟囔着说。

看到他们走过的路，不免让人有些失望。在雨林中三天所走的路程，和公路上汽车走半小时的路程差不多。

“我们做得很好了，彼得，但我们还没有到家。”贝克温柔地说。他转过了身。

贝克知道，沙滩的出现仿佛意味着他们的祈祷实现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种假象。在雨林中，树木让那里十分潮湿，但也挡住了阳光。在沙滩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遮阳。如果他们不加倍小心，在这片开阔的沙滩上，他们会因为缺水而死亡。

现在，他们急需水分。水瓶几乎已经空了。海洋中有大量冰凉、蓝色的海水，但一滴也不能喝——盐水如同毒药一般，会让他们迅速失去水分，让他们疯狂，让他们的肾脏受损，最终让他们痛苦地死去。

我们需要淡水，贝克想。沼泽的水来自河流。沼泽肯定有一个水的出口，不然沼泽很快就会被填满。没花多长时间，贝克就找到了水的出口。出口离他约有几百米远。在那里，沙子之间有着又宽又浅的河面，河水就是从那里入海的。那里的水十分干净，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们要喝这里的水吗？”看到贝克在灌水瓶，彼得被吓呆了，“我们都知道水是从哪里流过来的！”

“对！”贝克拧紧了瓶盖，“芦苇地是优良的过滤系统。垃圾会留在那里，从那里流出的水都十分干净。在伦敦——实际上，在世界各地——都会用芦苇地而不是下水道来过滤水源——包括农场、住宅以及环保建筑。芦苇地更环保，更容易维持当地生态的多样性，而且完全无化学成分。”

为了向彼得证明，贝克从河中捧出了一些水，然后喝了下去。彼得不情愿地也喝了一点儿，然后做了个鬼脸。

“好凉爽。”

贝克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手表，然后再看了看周围的沙滩。太阳还有几个小时才会下山。他们该怎么利用这段时间呢？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至今为止，贝克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如何走出这片雨林上。他坚信沿着河边走，早晚会找到海或者城镇。现在，他们找到海了。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找到的沙滩处于沼泽和海之间。沙滩的两边都可能延绵很长的一段距离。

他们看不到一个人，也找不到任何可能提示他们该朝哪个方向前进的线索。茫茫的海上甚至都没有一条船。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找到正确的方向，制订正确的计划。但和这同样重要的是——急需前进。

贝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位于火山和棉兰之间的道路的南边，然后我们一直朝着东南方向前进，这意味着棉兰应该在我们的左边。但我们可能离棉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右边更近的地方可能就有城镇。”

“要不要投掷硬币来决定？”彼得问。贝克耸了耸肩。

“也行吧。”

彼得拿出了一个1000卢比的硬币。“正面代表北，背面代表南。”彼得把硬币掷起，接住了硬币，然后眯着眼看了看硬币，“是……啊……画着某种鸟的一面。”

“那是印度尼西亚的国徽，所以那是正面。我们朝北边走吧。”

他们蹚过浅河，沿着沙滩走去。在他们的左边是海浪，在头顶则是严酷的阳光。

第十二章雨林虎啸

“嘿，贝克！”彼得喊道，“潮水怎么消失了？”

他们一直没怎么说话。走路让他们又热又渴。

海风感觉很清凉，但汗水并不会随之蒸发。贝克和彼得把袖子放了下来，把衬衫系得严严实实的，以此来避免被阳光直射。如果不是因为戴了帽子，他们的大脑估计很久之前就被烤焦了。贝克很高兴他们是在下午才来到海滩的，因为中午位置最高的太阳才是最酷热难耐的。

“我也不知道，”贝克答道，“为什么潮水会消失。”

“为了把海苔留在岸上！”彼得忍不住笑了，贝克不屑地看了看他。

“幼稚。你现在难道只有四岁吗？”

“对，只有四岁。你能背着我吗？”

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阵。他们尽可能沿着涨潮时淹没过的沙滩前进。这些沙子比一般干燥、散落的沙子要更湿润、更结实。走在这样的沙子上面要舒服很多。这些沙子上有很多木头、海苔和一些人造的垃圾。太阳把一切都晒得很干，因此收集野外生火所需的木柴并不是问题。

贝克仔细地看着沙滩上的一切物品，努力寻找能为他们所用的东西。一段带着海苔的绳子。一个可以劈开做木柴的箱子。一个曾用来装碳酸饮料的两升塑料空瓶。

“说不定能有用。”贝克一边说，一边把瓶子放到了自己的背包中。

在午后雨来临之时，他们还在空荡荡的沙滩上。用雨水洗澡和灌水瓶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雨没有下多久，他们又要上路了。

“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潮水会咆哮而来？”过了一会儿后，贝克问。

“不知道……”

“这样螃蟹才会粘到你的屁股上！”

彼得轻蔑地说：“这个问题你想了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吧。”

“我的腿好酸痛。我是认真的，没有假装成四岁男孩。”

“我知道。”

贝克的腿也很酸痛。沙滩轻微的斜坡意味着他们右腿迈的步子比左腿要短，久而久之，他们的髋部开始疼痛。这又是一个他们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不久之后，他们找到了一个休息的好借口。在看到前方后，贝克的眼睛都亮了。

“想休息一会儿吗？”他问。

之前被潮水泡过的沙滩上有许多绿色的点点。它们是海螺壳——它们像冰激凌甜筒一样呈现出旋转状，尺寸和握紧的拳头差不多大小。有些海螺壳还在动。除了它们自己之外，恐怕没有人知道它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贝克弯下腰，快速拿起了身边的一个海螺壳。海螺的壳下伸出了六条细长的腿，但在意识到自己被人拿起之际，所有的腿都迅速地收回了壳里。

“是贝类吗？”

贝克把海螺递给了彼得。彼得把它翻了过来，仔细观察着。他隐约可以看到壳的深处有棕紫色的螃蟹。“这是寄居蟹。这些壳不是它们的，但它们会借用这些壳。今晚我们可以吃螃蟹了。”

听到这句话，彼得的肚子叫了一声。吃鱼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彼得帮助贝克把附近所有的寄居蟹都收集在了一起。他们把螃蟹放在了背包里，然后拉上拉锁继续前进。

海滩上的落日来得和雨林一样迅速。在空荡荡的海滩上，他们有机会欣赏真正的美景了。他们现在位于苏门答腊岛的东海岸，太阳是在岛屿西边即另一端落下的。红色的光芒普照着雨林和海滩，将贝克和彼得的影子逐渐拉得好长，使得他们看起来仿佛是两个巨人一样。西边的天空被涂成了橘色和紫色。在东边，黑暗正从海上向他们袭来。

几分钟后，天就黑了。他们再也无法看到任何颜色，剩下的只有黑白灰。夜晚的可视性和白天差不多，因为几乎是正圆形的月亮很快就出现在了万里无云的天上。贝克和彼得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他们并没有因为黑夜的来临而停下脚步。

突然，他们隐约听见风带来了低吼声。吼声来自沼泽对面的雨林里。他们一下子就辨认出了这种声音。

“嗯。”彼得说，“你曾告诉过我，老虎是在夜间活动的。”

“它没有理由跨越沼泽。”他们一边走，贝克一边说，“整个雨林都是它的。它只是在跟我们道别。”

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开玩笑，但贝克很快便和彼得一起充满敬意地看了看吼声传来的方向。贝克知道这可能就是他们见过的那只老虎在吼叫。老虎是独居的，每一只老虎都统治着大片领地。

“那只老虎本来可以杀死我们。”贝克说，“那并不困难，但它没有那么做。我们现在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它放过了我们。”

“我们应该好好利用它的善意。”贝克说。

“利用它的善意做什么？”

“来向有关机构汇报非法伐木者的行踪。”

贝克和彼得又走了几个小时。当海水再次涨潮的时候，他们已经无法继续在较为结实的沙滩上行走了。于是，他们终于决定休息一下。在海和沼泽之间的海滩的最高处长着一些椰子树，贝克认为那是他们今天休息的绝佳地点。

贝克的判断是正确的。椰子树之间有一个空隙，正好可以帮助他们抵御海风。

“欢迎来到彼得和贝克的旅馆！”贝克快速爬上了离他最近的一棵树。树顶密集地长着长长的叶子。贝克开始用玻璃刀把树叶砍下，并把偶尔发现的藏在树叶间的椰子也砍了下来。椰子在落地时会发出砰的一声，这让他们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里面有大量的椰子肉和椰汁。

在贝克发出指令之前，彼得已经把之前贝克收集的箱子堆在了一起，将已经被晒干的海带铺在了最上层。贝克从树上跳下来后，把打火石递给了彼得。彼得用打火石擦出火花，然后轻轻吹着开始冒烟的木头来加大火势。贝克则把椰子树叶分开铺成了两个席子。

“我们就在沙滩上睡觉？”彼得问。他看起来有些吃惊。

“不，我们会躺在铺在沙子上的树叶上。怎么了？”

“我在书里读到过一种疾病……嗯，利什曼病？沙蝇会传播这种疾病，得病后你浑身会非常痛，所以最好还是不要睡在沙子上……”

贝克笑了。“这不是东南亚的疾病，是北美洲、南美洲、东亚和中东会出现的疾病……但在这里没事。”

“哇，你的意思是，我们实际上终于走运了一次？”干燥的木头让火很快就烧了起来。彼得坐在贝克身边，把手伸出来取暖。“这可是这辈子我最走运的一次了。”

“那个，没有被老虎吃掉，也挺走运的。”

“好吧，第二走运的事……”

他们用石头敲开了海螺壳，将螃蟹一击致命。每个螃蟹都有一个大钳子。贝克把将钳子掰下来的方法教给了彼得。

“螃蟹的肉都在壳里，而钳子里的肉最多。”贝克说，“烤螃蟹也不难……”

贝克把所有的螃蟹都放到了火堆的一边，让它们慢慢被烤熟，这个步骤很简单。相比之下，困难的是饥肠辘辘地待在一旁，不断闻到螃蟹肉香香的味道。等到他们终于可以吃螃蟹时，嘴中烤熟的螃蟹肉仿佛就是世间美味，饱含着质感和汁液。看来，等待始终是值得的。

贝克和彼得用撬杠打开了几个椰子。温暖、油滑的椰汁无愧于完美的甜点。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沙漠上。”吃完饭后，彼得说。贝克抬起了头。他正在削尖两根木棍，第二天，可以用它们来捕鱼。彼得躺在火堆旁，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下懒腰。贝克觉得彼得在5分钟内就会睡熟。“但我们实际上是在海边。这里的夜晚并不寒冷，也没有人总想着在别人身上尿尿。”

贝克笑了。在撒哈拉沙漠时，他们头上必须要裹潮湿的内裤防晒——为了不浪费水，他们必须用尿把内裤弄湿。想起当时彼得惊恐的反应，贝克不禁笑了。

“我们的旅程还没有结束……”贝克提醒。

但彼得已经睡着了。

第十三章珊瑚也用防晒霜

贝克站在海里，海水没过了他的腰。他仔细盯着半空的塑料瓶。海水懒洋洋地冲在贝克的身体上。

现在还很早，但气温已经很高了。贝克在凌晨时分就已经醒了。他离开了还在沉睡的彼得。贝克早就想好要在太阳刚刚升起时就来完成这个任务，因为太阳升得越高，天气就会越热。贝克把衣服留在了沙滩上，身上只穿着内裤。贝克可以感到自己的肩膀已经开始变暖。在太阳下待得太久可是会被晒伤的。

贝克本来可以穿着自己的衬衫，但他需要游泳才能到达目的地，而被泡湿的衬衫会因为变得太沉而减缓他的速度。如果贝克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在水中就不用担心被晒伤。任何人都不会想穿着湿衣服走来走去。

每当看到电影中的主角跳入海中后看清海底的世界时，贝克总会发笑。贝克憋住一口气能够在海面下坚持好几分钟。他知道，如果训练和准备不足，那么你在潜水数秒钟内就会觉得自己的肺部要爆炸了。另外，贝克从未想过自己能够看清水面下的世界，能够看清模糊的形状就不错了。

贝克还带着他们昨天找到的塑料瓶，并在出发前把塑料瓶的顶端割了下来。现在，他手中的是一个一头封闭着的透明塑料管。透过塑料管，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水面下的形状。塑料管好像变成了一个面具，唯一的区别是它没有被绑在贝克的头上，但贝克还是可以用它看到水面下的世界。

贝克能够看到水面下自己所在的位置只有沙子和光线。沙子间长着海苔，它们会随着海浪前后摇摆。沙子上有小黑石头，它们已经被海水冲刷得非常圆滑了。贝克可以看到，在更远的地方岩石更多，那里的海苔五颜六色，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

两条鱼从贝克身边游了过去。它们约有30厘米长，而且完全无视贝克的存在。

“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说。

彼得已经醒了，他也来到了海边。彼得把头歪在一边，充满疑问地看着贝克。

贝克举起了塑料瓶。“在试验……”

贝克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仿佛移动了一下。贝克迅速把塑料瓶放入水中，然后仔细地观察着海底。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太好了！”

站在海边的彼得看到贝克突然消失在了水中，但他很快又站了起来，头上和肩膀上都是海水。贝克蹚着水回到了沙滩上。他一只手拿着塑料瓶，另一手拿着一个类似岩石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尺寸仿佛一只泄了气的足球，但却轻得用一只手就可稳稳拿住。

“珊瑚。”贝克回到沙滩上后，彼得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这是弯曲蕈珊瑚。”贝克纠正了他，“这种珊瑚非常好。”

珊瑚的一侧长着粗糙、疙瘩状的小块，看起来仿佛是菜花。珊瑚的另一侧则长着黑线，仿佛巨大蘑菇上的褶子。

贝克蹲下来，把珊瑚竖着立了起来。海水从珊瑚的缝隙中流到了沙滩上。“珊瑚和岩石不同。”贝克悠闲地等着珊瑚里的水流干，“珊瑚是生物。实际上，珊瑚是数以百万计的微生物一同生长的结果。澳大利亚的大堡礁延绵上千公里，但其实本质上是一个生物。很多人认为砍下珊瑚的一部分不是问题，但他们是错的。砍下珊瑚会一点点地毁掉它们。在全世界，珊瑚都在死去，而且它们的死会毁灭整个海洋栖息地。”

“而你在这里，手中拿着一块珊瑚……”彼得指出。

珊瑚中流出来的水逐渐少了。贝克快速抬头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了头看着珊瑚。

“弯曲蕈珊瑚会长成这样，它不会长得更大。这就是整个弯曲蕈珊瑚。弯曲蕈珊瑚会在海浪中滚动。等到潮水退去后，它就会留在太阳底下。”

“它身上的防晒霜一定很高级。”彼得笑着说。他眯着眼睛，不情愿地看了看天空。在撒哈拉沙漠的时候，他险些因为身体过热而中暑死去。

“对，很高级的防晒霜。”

“什么？”

“它身上有天生的防晒霜。看！”

贝克用手指戳了一下珊瑚的底部。在海水流干后，珊瑚的底部积累着一些黏液。

“这种珊瑚可以自己分泌防晒霜。”贝克解释说，“防晒指数至少超过50！最棒的是，拿走它们的防晒霜对它们毫发未损。我们可以把防晒霜涂在身上，然后把珊瑚放回海中，这样对大家都好。来，帮我拿一下珊瑚吧。”

贝克很快便做好了准备。他让彼得拿着珊瑚，然后自己捧起手来，接住了从珊瑚上流下来的黏液。他把这些黏液涂在了自己的肩膀、手臂和脸上。之后，贝克拿起了珊瑚，让彼得也有机会涂上黏液。

现在，他们可以在太阳下随心所欲地行动了，再也不用担心背部的皮肤会被灼伤了。他们要开始捕鱼了。

贝克和彼得站在海中，海水达到了他们腰间的位置。两人之间有10米左右的距离，手中都拿着昨晚贝克削尖的树枝。

“我们不用瓶子吗？”彼得喊道。

“不用。我们只有一个瓶子，而且它只会碍手碍脚。我们马上要双手并用。这里的水很清澈，如果鱼游到我们身边，我们是能看到它们的。在分辨鱼的身形时，记得阳光会在水里有所折射。当我们看到鱼时，我们总会认为鱼就在我们前方，但这是因为我们习惯了直射的光线。在水中，光线会折射。鱼不在它们看起来所在的位置，而是要更靠后15厘米左右。我们要朝那里瞄准。”

他们手握木棍，静静地等待着暗色、流线型的生物出现。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有时候贝克和彼得都决定要出手了，但鱼很快又溜走了。

贝克望向了更深的海域。那里的海底布满了岩石。那里多半会有更多的鱼躲在岩石和海苔之间。

突然，贝克听到彼得发出了胜利的呼声。彼得举起了自己的木棍，一个暗色的生物钉在了木棍的尖头上。看上去仿佛是一条长度和前臂差不多的、粗大的黑色腌香肠。但彼得的表情很快从兴奋变成了恶心，这让人觉得很滑稽。

“这到底是什么？”

“是海黄瓜，也叫海参。”贝克忍住了笑，“它们也……勉强能吃。也算聊胜于无吧。把海参拿回沙滩，然后再回来捕鱼吧。哦，对了，海参是动物，它的里面也有内脏。”

彼得皱了皱眉。“早就猜到是这样了。”

贝克已经决定了——如果这里只有海参，那么他就应该去深水区。

贝克需要让自己做好准备。首先，他需要大量的氧气。他呼了口气……

“呼气，呼气，呼气！”婆罗洲经验丰富的老年潜水者在教贝克这个技巧时，曾握拳重重地按在了贝克的胃部，这让贝克噗的一声就呼出了所有的气，他还险些因此而晕倒。“所有陈旧的空气，都要呼出！”

之后，他又说：“吸气，吸气，吸气。”氧气被吸入了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体内。氧气仿佛让男人的身材变得比原来大了一倍。贝克也学着他开始吸气。日常的吸气只能利用到肺部的一小部分。如果用心去做的话，人所能吸入的气比平时要多很多。

他们又重复了几遍这个过程，直到潜水者喊道：“好了，好了，好了！不要吸气过多导致头晕！”

贝克直到要考普通中等教育证书时，才大概知道这样做利用的是什么原理。老年潜水者并不懂这么做背后的科学，但他知道这样做是最有效的。氧气是一种高反应活性的有毒气体。人只需要一点氧气就能获得足够的能量。如果吸氧过多，那么对人的身体有害无益。血液中有太多氧气会导致高氧症，而高氧症的症状包括晕眩、痉挛和最开始的“头晕”。

由于受到了名师指点，贝克知道现在应该如何做准备。他能感觉到氧气进入自己的血液中。贝克最后吸了一口气，然后憋住气潜入了水中。

水冲进了贝克的耳朵里，他能听到血液冲击头颅的声音。贝克只能看清一些模糊的形状。海水中的盐接触眼睛的感觉让他觉得眼球上仿佛有千万只小虫在爬，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之后，海水变得清澈起来，强烈的阳光也照射进来，照亮了水底的一切。贝克可以看到各种形状的生物，并可以看出哪些是静止的，哪些又是移动的。在努力摆动了手脚之后，贝克很快潜到了水底的岩石附近。

贝克需要氧气进入他的血液，因为他无法依赖肺中的气体。虽然只潜到了2米深的地方，但水底的压力已经把他肺部的空气挤出了一半。贝克知道自己在水底坚持不了多久。他的耳膜也感受到了来自海水的压力。贝克捏住了鼻子，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这减少了耳朵中的压力，立刻让他感觉舒服了很多。

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的眼角余光中。是一条鱼——或许是两三条鱼，或者是鱼群。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贝克马上用木棍戳向了鱼出现的方向。他没有击中任何鱼。

贝克感到自己的肺部就要爆炸了。他知道，是时候浮出水面了。贝克用脚踢了一下，然后浮了上去。贝克有一个习惯，就是他在浮起时，会把拳头举在头顶上。如果你的上方突然出现了船只或其他的潜水者，那么用拳头碰到他们远比用头顶到他们要好得多。贝克笑了。如果在他上面出现了船只，那该有多好！

随着响起的水声，贝克出现在了水面上。他优雅地呼吸着。大量的水顺着贝克的脸流了下来。贝克用手擦了擦眼睛，踩着水浮在水面上，然后环顾四周。彼得已经回到了浅水区，他正在用木棍戳着什么，但好像什么也没有戳到。两个男孩相互摆了摆手。贝克又开始深呼吸。经过一段练习后，贝克最长能够在水下待2分钟了。贝克不知道这次自己能否坚持到3分钟。

突然，彼得痛苦地喊了一声，然后倒在了水中。

第十四章黑色刺球

“彼得？”

贝克已经把潜水纪录的事抛在了脑后。他扔下了自己的木棍，头一低蹿入水中，开始朝彼得游去。

当贝克来到浅水区时，彼得已经坐了下去，但他的脸上还露着痛苦的表情。贝克站了起来，蹚着水朝彼得走了过去。

“啊！好痛啊！”彼得痛苦地抬起头看着贝克，“我踩到了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真的好痛啊——它应该还在那里……”

“来，让我看看……”

彼得躺了下去，把脚从水中抬了起来。看到彼得的脚后，贝克不禁皱了皱眉。一个有两个拳头大的黑色刺球紧紧地粘在彼得的脚跟上。贝克知道自己不能去触碰这个看起来像是小外星人一样的东西。

“哎呀，你踩到了海胆。”

海胆浑身都是细刺。这些刺非常锋利，可以轻而易举地刺入人的皮肤中。这些刺上都有钩，因此一旦刺入肉中就会牢牢钉在那里。这也是为什么海胆会让人剧痛并造成严重的组织损伤。海胆就像一个细小、致命的矛头。

彼得呻吟了一声。“海胆有毒吗？”

“有些海胆有毒。它们可以射出少量毒液，但毒液都不致命——虽然会很痛。”

“对，我可以证明！”彼得咬着牙答道。

“先把你弄回沙滩上吧。”

贝克帮助彼得用那只未受伤的脚站了起来，然后扶着他一跳一跳地从浅水区回到了沙滩上。彼得在他们之前的休息地带一屁股坐了下来。

“看看事情好的一面吧。”贝克看着海胆说，“你抓到了我们的早餐。香肠和鸡蛋！”

“什么？”

“好吧，海参和海胆。”贝克咬住嘴唇，忍住了笑，“我觉得海胆是无法拿下来的。它们身上的刺有钩，因此会紧紧地嵌在肉中。我只能把它打碎了再说。”

“快点吧！”彼得喘息着说道。

“好的。一个好消息是……”贝克小心地朝彼得脚上海胆的刺伸出了手。虽然只用了拇指和食指，但贝克还是被旁边的刺给刺到了。贝克用力把刺拧了下来。“海胆身上的刺也是碳酸钙，和我们的骨头是一样的，所以——”贝克又伸出手捏住了一根刺，又被刺痛后，他不禁皱了皱眉，啪的一声，“它们是可以拧断的……”贝克继续拧着，又是啪的一声，“我们的身体也会吸收海胆的刺。”又是啪的一声，“因为它们和我们的骨头组成基本上是相同的，所以是可吸收的物质，身体不会排斥它们。”

贝克每扭断一根刺，剩下的刺就会刺得越深。彼得又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终于，所有的刺都拧了下来。海胆的身体从彼得的脚上脱落了。贝克看到了彼得的伤口。彼得的脚跟上分布着许多黑点。每个黑点都是海胆的刺，有些刺露出了两三毫米，有些刺则完全嵌入了彼得的皮肤中，所以他的皮肤已经像瘀伤一样变成了黑紫色。贝克知道这个颜色不是问题——这只是海胆身上的颜色。

“严重吗？”彼得喘息着问。

“你可以把自己的脚储存起来了。”贝克故作严肃地说。彼得放心地叹了口气。

“实际上，我在家里有一个非常好的玻璃盒子，可以用来放你的脚。”

彼得大叫一声，然后拿起一把沙子朝贝克掷去。

“好了，好了。”贝克笑了，“说真的，比较短的刺，它们会在几天内被身体吸收。”

“较长的刺呢？”彼得问。

“较长的刺可能需要手术——不，我没法用玻璃刀和撬杠把它们扒出来。你需要真正的医生来决定是否需要手术……”

贝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彼得充满狐疑地看着他。

“我非常讨厌你这么做，因为这意味着你对我有所隐瞒！”

贝克叹了口气。“我们应该清洁一下伤口，确定它不会感染。我们可以用无菌水或醋来消毒，这还能让刺更快地被吸收，但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

“所以……”彼得看得出来，贝克没有说出所有的话。

“我们有另一种无菌的液体，它也能够让刺快速吸收，并能够帮你止痛……”

彼得明白了。

“我无法再相信你了！你又在说尿，是不是？又是尿？穿上尿过的内裤还不够，现在你还想尿到我的脚上？”

贝克耸了耸肩。“这是大自然的错。我是无辜的。”

彼得用胳膊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然后把腿弯了过来。他看了看脚上的刺。“但是，我早上起来后已经方便过了。我现在一点尿意也没有。另外，我也够不到。当然，我是够不到……”

彼得绝望地看了看贝克。贝克已经无法克制自己露出邪恶笑容的欲望了。

“你最后一次方便是什么时候？”彼得问。

“这么说吧，我能完成这个任务。”

彼得看起来还想抗议，但他很快便决定听天由命。“太痛了。”彼得嘟囔着说，“快点吧，好不好？”

贝克站了起来。“你最好能够趴在地上……”

彼得翻了个身。“相信我，我可不想看到这一幕。”

这可能是贝克所能想象的最不可思议的场景了。彼得把头埋在沙子里，不断嘟囔着他再也不会和贝克去任何地方。

贝克忍住了笑容。在尿完后，他向彼得表示了歉意。

“唉，这可能已经是一个人被最好的朋友尿一身的最好结果了。”彼得抱怨道。他又翻过身坐了起来，并把伤腿伸得笔直。

“好朋友还是比坏敌人更适合这个任务的。”贝克乐观地说，“在这里，你最大的敌人就是感染。你现在感觉如何？”

“湿漉漉的，但好像不那么痒了，虽然还是很痛。”

“好的，继续坐在这里。我去做早餐。”

早餐和贝克之前所描述的香肠加鸡蛋并不相似。

在彼得擦干自己、笨拙地穿衣服时，贝克用撬杠把海胆身上剩余的刺都削掉了。所有的刺纠结成了一团。贝克把它们扫到了远离自己和彼得的地方。之后，贝克用撬杠锋利的一面把海胆从中切开。海胆的内部是粘在一起的胶状的内脏和沙子。贝克用手指把它们挑出来之后，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目标：微微发光的一小团粉棕色物体。那是海胆的卵。

贝克把海胆放在一边，开始处理海参。从海水中把它取出来之后，海参看起来更像是一根巨大的肉肠。贝克用玻璃刀慢慢地把海参切开。贝克十分小心，因为他不愿意刺破海参的肠子。海参的肠子虽然危害不大，但会让人长疹子。和在雨林潭水中捕到的鱼一样，贝克直接就把手指伸到了海参富有弹性的身体中，把肠子整个拉了出来。贝克把海参平铺。海参一面是黏滑的黑色皮肤，一面是红色的、弹性十足的肉。

“能烤着吃的部分可不多。”在一旁看着贝克的彼得阴郁地评论道。

“不需要烤熟它们，我们可以生吃！这是日本料理的最高境界！”

两个男孩默默地吃起来。海参很有弹性，也有些咸，吃起来像是自行车的内胎。海胆的卵看起来并不怎么样，一两口就吃完了。虽然看起来不多，但这两种食物能够为他们带来大量的能量。吃完后，贝克觉得自己不但体力已经恢复，精力也比之前更集中了。

贝克斜着眼看了下彼得。彼得正在阴郁地咀嚼红色的海参肉。贝克可以看出，彼得的情绪低落极了。如果彼得无法行走，那么要找到其他人的任务会变得艰巨许多。但贝克也知道，在最艰难的时刻，彼得会挺身而出，即使这意味着他需要冒生命危险。在撒哈拉沙漠时，彼得就是这样做的。但现在海胆的刺基本上让彼得成了一名残疾人，而且贝克认为海胆带来的刺痛远比彼得表现出来的更严重。

保持乐观的态度是野外生存的关键。不论你能够搭建什么样的帐篷，能够找到多少食物，一旦你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意志，那么你基本上注定活不了多久了。彼得现在不但受伤了，心情还十分低落。贝克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两个问题。

“你在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对吧？”彼得问。

“差不多。”

“我们都有哪些选择？”

贝克叹了口气。“其中一个选择是，我背着你。”

彼得勉强笑了一下。“那可能会很有趣。你能够长距离背负的最大重量是多少？”

“比你轻多了。”贝克不得不承认。

“那么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之前我也搭建过木筏，说不定我可以在这里再建一个。我们可以沿着海岸线划过去。”贝克看了看沙滩，“但我们必须找到足够的木材。即使我们找到了木材，我们对这里的海流也不熟悉。我们很可能被带到深海里。”

“贝克，”彼得用耐心的语气说，贝克能听出彼得声音中透露出的痛楚，“想要继续赶路，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把我留在这里。”

贝克从未考虑过这种选择。“不，我们必须待在一起。这非常重要。我们是一起迷失在雨林中的，我们也要一起活着离开这里。”

“海滩不会无限蔓延的。”彼得答道，“我们昨天已经走了很远。我相信，再走一两天，你一定会找到人的。然后你可以再回来。你只要为我准备食物和水……我是能坚持下去的。”

“我们没有足够坚持两天的食物和水留给你。我们只能一边走一边找。”

“好吧，那把现在我们还有的食物和水留给我吧。”

“我是不会把你留下的！好吧，我来背你，就这么决定了。”

“你坚持不了半天就会精疲力竭的！”

“半天也好……”

贝克闭上了嘴。他不想和彼得吵架。这和把彼得留在这里一样，都会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彼得说的话很有道理，但贝克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和彼得分开，不论结局到底是怎么样的。

贝克抱住自己的膝盖，朝海面望去。他不想看彼得。就在此时，贝克看到了远处缓慢移动的一艘渔船。

第十五章求救舞姿

彼得也看到了渔船。

“是船！贝克，是船！”

贝克迅速思考着。船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他们叫得再大声，船上的人也不会听见。

贝克看了看昨晚留下的火堆。现在，那里只剩下烧焦的灰烬和碎片。他们还没来得及再次点火。

“我们现在就需要点火，而且要快！”

两个男孩迅速收集了一些树枝和树叶。

“所有东西。”贝克说，“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拿过来——把全部的座位填充物都拿过来！”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才把所有的东西堆起来。在此期间，船几乎没有移动。看来，它的移动速度并不快。贝克开始猜测船员会望向哪个方向。他们应该会紧盯着渔网，而不是看着陆地。

贝克把打火石给了彼得。“点火吧，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点燃。”

贝克找到了他能找到的最长最大的树枝，然后开始疯狂地摇晃树枝。贝克非常希望这能够吸引船员们的注意力。在他身后，贝克可以听到打火石所发出的摩擦声，以及彼得急促的嘟囔声。

“好了，点着了……”

被太阳晒干的树枝又一次迅速地被点燃了。火堆上的空气因为热量而在太阳下跳动闪耀着。实际上，火燃烧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快，而纯粹的火焰正是贝克所不想看到的。

“火没有冒烟！我们需要烟雾！”

沼泽离他们并不远。在昨天，贝克曾下定决心，再也不接近沼泽，但现在他走了过去，想都没想就进入了沼泽的臭水中。贝克紧握着玻璃刀，走到离他最近的芦苇丛，使劲砍向了芦苇的底部。第一根芦苇很快漂在了水面上。贝克没有管它，而是继续砍着芦苇。在贝克的想象中，渔船已经开动了水翼或强有力的引擎，并开始朝海里开去。两个男孩再次被遗弃了……

贝克夹着被砍倒的湿漉漉的芦苇回到了沙滩上。在回到火堆边后，贝克用膝盖一根根地把所有芦苇都折断，然后把它们扔进了火堆。

“啊！”彼得因为感到恶心而开始咳嗽。他用手在面前扇了几下。芦苇上全是沼泽里的污物，现在它们正朝着空气中释放这种气味。与此同时，芦苇也在发出浓密的烟雾，即使是最近视的渔民估计也能够看到这个信号。

应该能看到，对吧？

太阳在海面上映出的亮闪闪的光让贝克看不到海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船是朝他们靠近了一点吗？这条船是在海岸边常见的渔船——船身细长，船头是尖的，船尾则有遮阳的地方。

船员是在看着他们吗？

“快！我们需要吸引船员的注意力！你能站起来帮我一下吗？”

“我怎么也要试试。”彼得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站了起来。

彼得用一只脚站稳，然后用受伤的那只脚的脚趾撑在了地面上。彼得驼着背，站得有些弯，他还因为痛苦而皱着眉。

“用你的双臂做出一个‘Y’的形状——好像你在跳‘YMCA’那首歌时忘记了剩下的三个字母。”

彼得做出了这个动作。“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这是国际求救信号，它的意思是：‘快来救我啊！’”

彼得举起双臂，转向了渔船。“我可不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希望渔民和你读的是同一本书，学到的是同一种信号。”

贝克拿起了刚才摇晃的树枝，把它的一端投进了火堆。树枝很快就着了。树叶很快也被点着了。贝克又拿起了树枝来回摇摆——这一次他手中的是个已经被点燃的信号。

没过多久，贝克就看到渔船向他们驶了过来。

第十六章疼痛的恶作剧

“还有30多公里。”彼得的话让贝克从睡眠中醒了过来。

沙滩正在慢慢地离他们远去。贝克一直想努力地睁开眼，但全世界都仿佛在和他作对——引擎柔和的跳动声，船身的摇摆，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知道他们已经安全了。贝克再也不需要睁大自己的眼睛，努力发现有毒的昆虫或可供饮用的水源了。贝克不用为下一次吃什么而绞尽脑汁，也不用担心他们晚上要在哪里休息而思考许久……贝克的身体已经告诉他高度紧张了三天的大脑，现在可以休息会儿了，谢谢。

贝克花了片刻，才意识到彼得说的话。

“30多公里怎么了？”

“还有30多公里的沙滩。他们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彼得坐在贝克的身边。他们坐在船身屋顶留下的阴影中。彼得把伤腿伸了出来。他朝船上的三名船员点了点头。这些笑容满面的马来男人都戴着灯罩一样的帽子来遮阳。一个男人坐在了船舵附近，另外两个人则坐在船头修补着渔网。他们灵巧的双手仿佛能在杂乱的渔网中找出规律。

“船员在用葡萄牙语交谈。这种语言和西班牙语有些相似，而我会说西班牙语，所以我们能够略微沟通一点儿。我想他们刚才在说，还有30多公里的沙滩。”

贝克轻轻地自言自语般地吹了声口哨。这片海岸的旁边一直是沼泽和海之间一道细细的沙滩。有时沼泽一直延伸入海，这意味着如果贝克和彼得是走到这里的，那么他们势必还要再次穿越沼泽。

“即使是走到这里，我们也肯定能够穿过沼泽。”贝克静静地说，他看了一眼彼得，“就算我背着你，我们也过得去。”

“我知道。”彼得同意他的说法，“但难道你不为我们不用再次面临沼泽而感到高兴吗？”

“我记得爸爸曾告诉我，一定不要停下脚步。爸爸常说‘坚持就是胜利’。这听起来很老套，但一想到这句话，我就会想到爸爸的样子和他的微笑。而且，这句话虽然是老生常谈，但它是对的，彼得。”

彼得拍了拍贝克的肩膀。在这样的时刻，彼得才会意识到，贝克还是很想念自己的父亲。

“你知道，彼得，我觉得在我最艰难的时刻，我的爸爸妈妈都会来到我身边。”

彼得用温柔的语气说：“他们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但在其他时候，你都在关注生活中的其他事情。生活就应该是这样。你的爸爸妈妈从未离开你，他们永远都为你自豪，包括现在。”

“谢谢你，彼得。”贝克答道，“我们就是要一步步走下去，对吧？”

彼得做了个鬼脸。“我恐怕做不到——但这是因为，你也知道，我有一只脚现在变成了针线包，上面扎满了针。”

渔民都对海胆很熟悉。这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他们已经清理和包扎了彼得的伤口——彼得很高兴他们的处理方法不包括在伤口上尿尿。渔民甚至还从伤口上拔下了一两根刺。彼得觉得他的脚上还留着好几百根刺，这虽然太过夸张，但恐怕最近一段时间他真的不能走路了。

贝克笑了。“你能的。”他说。

“我可以爬。”

“不，你可以走路的，彼得。我了解你。”贝克笑了。他一直很欣赏彼得的毅力。

和彼得一样，船一直前进着。三个小时后，他们回到了港口。

“港口”是海边的一个小城镇。那里没有海港，只有二十艘左右的船停靠在沙滩旁。沙滩上铺着等待被晒干的黑色渔网。到处都是鱼的腥味。

贝克和一名渔民把手搭在一起，把彼得抬到了正在等待他们的当地警察局局长面前。渔民已经用无线电把情况向局长进行了汇报。局长会说英语。

“彼得·格雷和贝克·格兰杰？你们跟我来。”

局长把他们带到了当地警局。警局位于沙滩旁的树下，是一个用木材和竹子搭建的房子。警局的窗户上没有玻璃——想要挡风的话，直接把百叶窗放下即可。透过警局宽阔的走廊，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沙滩美景。局长拿着饮料，听着无线电，然后看着屋外的动静。贝克觉得这里的犯罪率应该很低。这是一间在台风和海啸地带很常见的房子。如果在这里用砖头搭建房子，那么不但成本更高，而且出现台风和海啸时，塌陷的房屋还会砸到人。相比之下，木屋在倒塌后很快就可以重建起来。

局长让两个男孩坐在了走廊上，并命令自己的下属为他们拿来了饮料。

“你们被全境通告了！他们找到了吉普车，整辆车都烧坏了，整个地区也都烧起来了——你们走掉是对的。但那里没有被烧死的男孩的尸体。所有人都说，说不定他们被老虎吃掉了？但——”局长朝彼得点了点头，“他的爸爸说，不，不，贝克·格兰杰会带他们安全回来的！”局长开心地笑了，“然后贝克·格兰杰到了这里！贝克·格兰杰果然了不起！”

“彼得也很了不起。”贝克答道。

“我能和我的爸爸妈妈通话吗？”彼得很着急，“你这里有电话吗？”

“当然有电话。这里很现代。”局长努力站了起来，“我去拿电话。你们有很多事要说！雨林很危险。老虎，毒蛇，鳄鱼……”

“伐木者……”贝克严肃地补充道。局长友善的面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伐木者？这里没人伐木！这里是国家公园。”

“他们在伐木。”贝克坚持说，“我们看到他们了。”

彼得拍了拍自己的背包。“我们还拍了照。”

局长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嘴唇，然后走进了屋子。等他走出来后，他手中多了一部电话和一部手提电脑。

“我跟你说了。”局长在看到男孩惊奇的表情后笑了，“这里很现代。”

手提电脑旁边有一个读卡器。局长把彼得照相机的存储卡放了进去，把照片下载到电脑上，然后把照片发送到了地区总部。整个过程只花了几分钟。

彼得也抓紧时间给爸爸妈妈打了个电话。接到电话后，彼得的父母既放心又高兴，虽然彼得的母亲又因为激动而泪流满面，足足过了几分钟后才能够和他对话。之后，彼得的父母又想和贝克通话，但贝克早已经找地方洗澡去了。

“这会留下伤疤。”

在贝克洗完澡干净地回到警局时，医生已经来了。医生用细长柔软的手指检查了贝克胳膊上的伤口。医生的英语比警局局长更流利。

“在伤口出现时，就应该把它缝上。”医生说，“现在太晚了。你一定是把伤口保持得很干净。”

“谢谢。”

医生用医用包扎带把贝克的伤口重新包扎，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了彼得。“年轻人，你的脚怎么样了？”

彼得把自己紧紧贴在了椅背上，然后伸出脚让医生检查。

“对了，好漂亮的裙子。”彼得对贝克说。局长的妻子拿走了贝克的衣服——贝克不知道她是去洗衣服了，还是决定烧掉这些在雨林中穿了三天的衣服。她把自己的T恤和纱笼借给了贝克。挂在贝克腰间的纱笼看上去很像一条筒裙。纱笼上印着鲜红的格子。

“她也为你准备了一条。”贝克坐下后说，“你的脚还痛吗？”

“还痛。”

“我可以给你点东西止痛。”医生说，“但这些刺都很深。它们不会自行被身体吸收的。”

“需要手术才能把它们拿出来吗？”彼得看上去很不想做手术。

“手术？不，不需要。我们有其他办法。”医生站了起来，走到放着自己袋子的桌子旁。

贝克笑了，彼得则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哦，不！那是什么？别告诉我又要尿尿……”

“比尿尿要激烈一些。”贝克看上去很严肃，“传统拔刺的方法是拿出一块木头……”

“要木头干什么……”

“要木头打击脚。非常用力地击打脚。这会让刺都断掉。这样身体可以更快地吸收它们。”

“什么？”彼得的脸色变得苍白，“你在开玩笑吧？”

医生在摆弄袋子里的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你的朋友说得很对。这种传统方法很有效，也是唯一能够把刺拿出来的办法……”

彼得呻吟了一声。他躺了下去。“这次探险正在变得越来越糟。”

“至少是在现代医学出现之前。”医生回过了头，他手中拿着一个微小的针头，“现在，你只要打一针，里面的刺就会很快消失了。打针有点痛，但总比被木头打好。”

彼得瞪了贝克一眼。贝克脸上严肃的表情已经被开心的笑容所取代。接着，彼得也笑了。然后，他和贝克及医生一起开怀大笑。

“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不用再靠你来解决问题了，简直太开心了！”

第十七章尾声

“看起来是不是有点眼熟？”

彼得的脚还有点跛，但他已经决定尽量让脚得到运动。医生说这会让刺更快消失。彼得一瘸一拐地走到贝克、格雷先生和格雷太太以及汉娜在吃午餐的地方。他们正坐在泳池旁的一个巨大遮阳伞下。这是他们旅行的最后一天了。

彼得手中拿着一份英文版的《雅加达邮报》。他把报纸铺在贝克面前。“我在酒店看到了报纸……”

报纸的头版是一幅巨大的照片。在上面，警察包围了一辆破旧的卡车。卡车的司机和乘客把手抱在头上，一个个正在下车。贝克还看到了照片旁一张较小的照片。照片显示那辆卡车停在雨林中一片巨大的空地中。

“这是你拍的照片！”贝克喊道，“他们用这张照片逮捕了伐木者！”

彼得自豪地笑了。他的父母也挤了过来。格雷先生读道：

“基于两名英国游客提供的信息——”

“游客？”贝克假装自己很不高兴，“我们是无畏的探险者！”

“国家警察局的武装部队在周四下午逮捕了一群非法伐木者。游客提供的照片帮助警方识别了犯罪嫌疑人的车辆和车主的登记地址。照片中拍下的嫌疑人的面孔也被用来和警方犯罪嫌疑人记录进行对比。在卡车被包围后，所有的犯罪嫌疑人都被抓捕并关押。你们干得好！”格雷先生也自豪地笑了，“你们不仅活了下来，还帮助警察抓住了坏人。”

贝克耸了耸肩。“只有几个坏人而已。非法伐木的人还有很多。我们并没有做出太多的贡献。”

“别自责了，贝克。”格雷太太批评说，“没有人期待你一个人拯救整个世界。但每个人只要出一点力——而你们做得已经比很多人多得多了——那么整个世界就会变得好起来，对吧？”

两个男孩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天贝克和彼得还有警察局局长在渔村度过了一夜。第二天，一辆吉普从棉兰来到渔村接他们。回到酒店后，彼得的妈妈拥抱亲吻了他们，并再次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彼得的爸爸则带着他们从大厅的人群中奋力开道前行。贝克本认为格雷先生会因为把两个孩子丢在雨林中而受到惩罚，但在激动人心和欢乐的重逢氛围中，他仿佛被原谅了这一失误。

彼得微笑看着坐在婴儿椅中的汉娜：“你都没有发现我消失了，对吧？”

汉娜抬头看着哥哥，仿佛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人类。她很快就对彼得失去了兴趣，又开始尝试把自己的脚放到自己的嘴中这样的把戏。

在两个男孩都安全回来之后，他们终于可以继续度假了。他们的旅行原定有两星期的时间，而他们也计划继续享受剩下的时间。他们也确实这么去做了。贝克终于得到了他来到印度尼西亚时所期待的一切——和家人一起度过一个普通的假日，看看四周的风景，尝试一下潜水，做点风帆冲浪运动之类的。他们还去泡了火山爆发而形成的热温泉。他们在酒店泳池里晒太阳和游泳。最让贝克感到满意的是，他们一直吃到撑得不行。干净的凉水比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好喝，这句话成了彼得的口头禅。每天，贝克都会把早餐的羊角面包放在兜里。“有备无患！”贝克笑着说。

这是雨林探险后的最佳放松时刻了。

很快，旅行的最后一天到了。再有一个小时，他们就要乘坐出租车前往机场了。

飞机滑行着来到跑道的一端，然后开始掉头。通过窗子，贝克可以看到外面随着机身一起旋转的停机坪。之后，飞机的引擎开始咆哮，贝克靠在了椅背上。飞机要起飞了。

“你又开始了。”在飞机开始升空时，彼得指出。贝克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没有打火石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飞机不允许乘客携带打火石，因此贝克会提前把打火石放进自己的行李中。

他们离开了苏门答腊岛。棉兰的市区变成了小型而密集的方块。城市四周是平平的绿色稻田。之后，飞机开始转向雨林。贝克充满敬意地看着林冠——它时高时低，偶尔还会冒出一缕青烟飘向天空。雨林的经历很难称得上是愉悦的，但贝克还是学会了去享受这一过程。但现在，他很高兴自己终于要离雨林而去了。

贝克想到了一件事，是他们一直想做却又没有做的。他和彼得本想向纳库拉的家人致哀。但那是不可能的，纳库拉原来根本就没有家人。从纳库拉的同事口中，他们得知纳库拉最热爱的就是自己的工作。保护红毛猩猩，让雨林免受人类贪婪的伤害——这就是纳库拉一生的全部内容。

贝克很欣慰他们做的事能够让纳库拉高兴。格雷太太是对的，他们无法阻止所有的非法伐木行为，但至少他们尽了力。纳库拉一定会为他们感到骄傲的。

引擎的噪声让贝克依稀觉得，老虎正在用吼声来表达自己对贝克想法的赞同。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在野外追踪动物的脚印是一件非常艰辛的工作。你需要仔细观察，并且对你正在追踪的动物有所了解。你需要知道动物的脚印是什么样子的，掌握最好的追踪手段，了解动物在野外的生活方式，这样才能找到动物。

大多数动物留下的痕迹都很独特。在行动之前，你最好先了解在某一个特定的环境下，你最可能遇到的动物都有哪些，然后了解他们的脚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毕竟你不大可能在英国遇到灰熊或在北极遇到红松鼠。

随着经验的积累，你会对很多动物的脚印都有所了解。下面，让我们先来了解几种最常见动物的脚印。

獾

獾的脚印约为5—8厘米长。獾一般会留下前腿而不是后腿的脚印。

红狐

红狐的脚印大约有5厘米长。红狐的脚掌上可能长毛，这会让泥土或雪地里的脚印很难辨识。

鹿

不同的鹿有不同的脚印。大多数鹿的蹄子会留下分为两半的泪滴状的脚印。鹿脚印的长度在5—7厘米之间。

野熊

野熊脚印的长度大多在5—7厘米之间。

河狸

河狸后腿的脚印约有15厘米长。之前因为打猎而在英国灭绝的河狸，从2005年开始重新被人工繁殖，看见它们可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獭

獭会在靠近水的地方出现。在很柔软的地面上有时会留下獭网状的脚印。

兔子

兔子的脚印非常容易辨识，因为其后腿的脚印比前腿的脚印要深很多。

松鼠

松鼠的后脚长得像人类的手掌一样，其五个脚趾就像有四根手指和一根拇指。相比之下，松鼠的前脚只有四根脚趾。

田鼠

田鼠的脚印和松鼠的脚印很相似。它们都是别人的猎物，因为有田鼠和松鼠出没的地方往往也会有其他动物出现。

野兔

野兔经常在野外活动，你可以从它的脚印判断出它的活动范围。

刺猬

有些人会用在牛奶中泡过的面包吸引刺猬。这样做是错误的——刺猬不能消化这些面包，并可能因此丧命。

《猛虎火山的生死逃亡》求生实用秘籍

怎样用玻璃制作一把刀？

碎裂的玻璃片十分锋利，可以用来制作简易的“玻璃刀”。注意，要选择单手易握的玻璃片，而且不要用手直接握着它，那会割破你的皮肤。找一块皮子或其他能包住玻璃的东西，包裹住它的一端，你就可以像握刀一样握住它了。但要注意，别把这把“刀子”贴身携带，因为它很易碎，有一定危险性。

爬树和攀岩的原则是什么？

在攀爬时，人的身体有四个支撑点——双手和双脚。你要保证三个支撑点确定后，再移动到第四个支撑点上，这样即使第四个支撑点出了问题，你也不会摔下去。

野外生存的四个关键要素是什么？

保护自己、等待救援、寻找水、寻找食物。

为什么要克服幽闭恐惧症？

幽闭恐惧症是人对封闭空间产生恐惧心理的一种心理症状。如在雨林中，无论望向哪个方向，人的视线都会被茂盛的植物阻挡，而且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人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这会让人的心理发生变化，带来压力，对于求生来说，这会造成巨大的心理障碍。你不要只注视眼前，需要学会穿透雨林的视觉阻碍，找到参照物，辨别出不同的景象。

为什么吃虫子、蜥蜴或蛇时，要把它们的头去掉？

在不了解这些动物的情况下，去掉头是明智的选择，因为头部可能储存着致命毒素。即使无毒，它们的牙齿上也会有很多细菌。

在丛林中架床，为什么要远离地面？

因为在地面上休息，蝎子、蚂蚁，还有蛇等在地面活动的小生物很容易给你带来麻烦。如果架床休息，即使蛇从附近经过，它们一般只会从床下穿过，而不会顺着床架爬上床来。

为什么要躲避火山喷发造成的火山烟雾？

所谓的火山烟雾就是火山碎屑流，是夹杂着岩石碎屑、灰烬等物体的气流。由于这股气流很热，它一直会飘在空中，里面有无数碎石。当火山降温后，气流就会沉下来，那时碎石就会从天而降，杀伤力极大。

为什么沿着河流能够走出雨林？

河流会流向大海，人类一般会沿河而居，沿着河走，要么会走到入海口，要么会找到村镇。而且沿河走比在雨林中前进要容易得多。

为什么要小心浑浊的河水？

因为鳄鱼最喜欢浑浊的河水，它们的速度很快，咬力巨大，而且会潜在水中，只露出眼睛，像一段枯木。浑浊的河水会让你难以发现它们，所以一定要当心。

如何收集雨水？

通常情况下，这并不难，你只要有一个容器，比如杯子或瓶子就可以。如果没有，你可以砍一段竹子，用竹筒来收集。如果你没有任何容器，那么可以在地上踩出一个坑，用树叶铺满坑底，这样也可以收集雨水。

如何把食物运到树上？

带着绳子或藤蔓爬到树上，然后将绳子或藤蔓的一头扔到树下，让同伴将食物系在上面，就可以把食物吊到树上去了。如果没有同伴，先把绳子或藤蔓系到食物上，然后带着绳子或藤蔓的另一头爬上树，把食物拽上来。

白蚁能吃吗？

能吃，而且味道不错，将一根细树枝伸进白蚁蚁穴中，你就能钓出很多美味的白蚁。点燃白蚁的蚁穴可以驱走蚊子。

怎样用裤子捕鱼？

将两个裤脚分别打结，然后用白藤(或其他有支撑性和弹性的东西）穿过腰带环，将裤子撑起来，这样就做好了一个有把手的捕鱼布兜。握住把手，把这个布兜放到水下几厘米处，撒点诱饵（比如白蚁）到水面上，吸引鱼儿游过来，你就可以用布兜捕鱼了。

怎样制作简易指南针？

首先要有一根具有磁性的金属针，你可以用钢针、大头针或铁丝，在头发上不断摩擦，让它具有磁性，然后将它穿进一个能帮它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比如小树叶。找一个容器，盛上水，将带针的树叶放在水面上，让它转动一下，等它停止下来，指针两头就会分别指向南北。多试几次，当每次所指的方向都相同时，就可以确定方向了。

穿过芦苇地时，为什么要倒着走？

芦苇叶子的边缘很锋利，很容易划破脸部和胳膊，倒着走可以避免被划伤，特别是当你背着背包时，背包会先将芦苇推开。

被海胆扎脚后该怎么处理？

先把刺清理干净。海胆的刺是可以被人体吸收的，所以留在肉中的短刺并无大碍，你需要注意的是避免伤口感染，要用消毒水或无菌水来清理伤口。如果没有，用尿液也可以。如果留在肉中的刺很长，你最好去看医生。

怎样用火求救？

在夜晚，生一堆火是再明显不过的求救信号，但在白天，火焰不会那么明显，容易被搜救人员忽略。你需要让火堆产生浓烟来显示你的位置，比如把湿漉漉的树枝、树叶覆盖到火堆上，就会产生浓烟。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基本信息：单册附赠4张卡牌

游戏人数：2人

游戏时间：5—10分钟

游戏规则：

1. 洗牌，摸牌。

2. 玩家自行决定谁先出牌。先出牌者，决定第一回合的对战项目为“致命指数、体形指数、力量指数、生存能力、恐怖指数”中的任何一项，然后双方各出一张牌，根据所选指数的数值大小分出胜负，赢者将对方卡牌收走。

3. 第二回合由上一回合后出牌者决定五大指数中的任一项作为对战项目，分出胜负。第三回合、第四回合依此类推。

4. 每一回合对战结束后，赢家将本回合使用过的两张卡牌收起，不能在后面的回合中继续使用。

5. 所有对战回合结束，视为一轮结束。此时，玩家可自行决定是否用已收起的卡牌进入下一轮对战。

6. 所有对战结束后，根据玩家手中卡牌数量多少，分出胜负。

更多精彩，敬请期待

真正的求生技巧，亲历的荒野冒险

地点：哥伦比亚雨林

危险：巨蟒、鲨鱼、吼猴

贝克来到哥伦比亚寻找传说中的“失落之城”，阿尔伯伯和市长莫名其妙遭遇绑匪，贝克必须渡过大海，穿越雨林，营救市长和伯伯，然而，事件的真相却让他大吃一惊……

地点：阿拉斯加山脉

危险：冰风暴、白狼、急流险滩

贝克乘坐的飞机在阿拉斯加冰原上空坠机，阿尔伯伯受伤了，贝克需要克服饥饿和寒冷，穿越茫茫的冰原寻求营救，可是，他需要得到白狼的认可，才能找到山脉中那条隐秘的通道……

地点：撒哈拉沙漠

危险：走私者、中暑、毒蝎

在非洲旅行的贝克，无意中发现钻石走私者的阴谋，被迫跳伞，误入了炎热的撒哈拉沙漠。他需要寻找食物和水，走出这片死亡之地，然而，走私者的阴谋和凶险更让人心悸……

地点：澳大利亚内陆

危险：山洪、咸水鳄鱼、死亡辐射

贝克追踪着一个与父母死因有关的神秘线索，来到了澳大利亚的一个小镇。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遭遇从未有过的危险，他不得不面对可怕的山洪、凶残的鳄鱼和死亡辐射的威胁……

地点：加勒比海

危险：虎鲨、脱水、飓风

贝克乘坐的轮船在海上遇险，他拼尽全力去营救船上的乘客，但是，他很快发现这次沉船事件另有蹊跷，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而他首先要对付的，是海水中虎视眈眈的鲨鱼……

地点：南非草原

危险：犀牛盗猎者、火灾、非洲野犬

贝克受父母的一个老朋友邀请，去非洲协助一个抵制犀牛盗猎的项目，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不仅要对付盗猎者，还要提防疯狂的暗杀者，还有草原上无数的野生动物……

《怪鳄河谷的远古壁画》

致我的姐姐劳拉——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姐。我爱你。

登场人物介绍

贝克·格兰杰

贝克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他对野外生存的了解比很多军事专家还要多。在贝克还小的时候，他跟着自己的父母前往从南极到非洲等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沿途的居民教会了贝克很多生存技能。

阿尔伯伯

艾伦·格兰杰爵士不但是一名教授，还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类学家之一。格兰杰教授因为担任真人秀的评委而在英国家喻户晓。但对贝克来说，他只是阿尔伯伯 ——他更愿意在自己的实验室做科研，而不是和名流贵族谈笑风生。阿尔伯伯相信人生最宝贵的两大法宝是“耐心”和“坚持”。作为监护人，阿尔伯伯已经照顾了贝克很多年，而贝克则把阿尔伯伯称为自己的父亲。

大卫·格兰杰和梅拉尼·格兰杰

贝克的父母曾担任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的特殊行动总监。他们曾带着贝克在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生活。几年前，他们搭乘的小飞机神秘地在雨林中坠落。他们的尸体从未被发现，事故的原因也从未被解释 ……

布兰虹妮·斯图尔特

贝克第一次和布兰虹妮见面是几年前和父母一起前往澳大利亚的时候。在之后的数年中，他们失去了联系。布兰虹妮是热衷于鳄鱼保护的专家，她更愿意把鳄鱼当作人而不是动物看待。在同贝克失去联系的几年中，布兰虹妮长大了许多，但她还是像过去一样友善可亲——虽然偶尔会有些口无遮拦。

第一章社交网站的神秘回复

“贝克·格兰杰要去澳大利亚了！”

贝克·格兰杰心里哼着歌，在电脑上敲出了这行字。在经历了一个最为漫长和无聊的暑假之后，他终于要干点有趣的事了。

更新自己在社交网站上的状态，已是晚餐之前的事了。贝克吃完饭便回到了自己位于二楼的卧室中。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想看看有多少朋友注意到了他的更新。在看到第一条评论时，贝克不禁笑了起来。

彼得·格雷：了不起！你还真低调。真想和你一起去啊，但我的爸妈多半会因此疯掉的，哈哈哈。

彼得是贝克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度过了两个“多灾多难”的假期。首先，他们在撒哈拉沙漠中被迫以跳伞的方式来躲避想杀死他们的钻石走私者。接下来，一场火山爆发又将他们困在了印度尼西亚的雨林中。他们受到了来自非法伐木者、老虎和鳄鱼的威胁，但最终还是成功地逃脱了。

因此，对于彼得和贝克的再次旅行，彼得的父母一定会三思而后行的。

对于贝克来说，这些旅行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除了有人想要杀死他的这部分——这还是比较罕见的。

贝克最早的记忆就是和自己的父母一起旅行——在他们失踪之前。他们的旅行都为了同一个目的：贝克的父亲是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的特殊行动负责人。绿色力量的宗旨是通过行动带来改变——不论是宣传濒危动物的困境，为原住民代言，还是在被现代农业破坏了环境的地区推广可持续性发展，绿色力量永远都会冲在最前面。

这份工作把贝克的父母带到了世界各地，也使得贝克有了在南极、北极到赤道之间所有的严峻环境和当地部落一起生活的经验。作为一名英国男孩，贝克有着卓越的野外生存技能。在他的父母失踪后，贝克继续跟阿尔伯伯一起旅行，完成父母的使命。

现在，贝克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了。贝克知道，自己的学习成绩最多只能算是中等水平。但贝克的野外生存技能却是最顶尖的。不过，贝克知道自己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东西——比如如何在家度过这漫长、无聊的英国夏天。

贝克迅速地回复了彼得。“我也刚刚知道。我会给你带只可爱的树袋熊的。”

本来，无所事事地度过一个夏天也算是个好主意。在一开始，贝克很享受在家休假的日子。他可以每晚都在自己的床上入睡。他可以吃到在商店里买到、在家做好的食物；也没有人想杀死他。贝克觉得他需要的就是这些简单的生活元素。

但现在，夏天才刚刚过去一半，贝克就已经开始怀念那些刺激的生活了。贝克知道自己把太多时间都花在了社交网站上。他最关注的就是自己朋友们的旅行计划。贝克从未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看到他人前往西班牙酒店度假的信息而感到丝丝妒忌。

在向彼得传授野外生存技巧时，贝克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么严重。“注意体温过低的问题。体温过低的迹象不只是颤抖，还包括言语不清和身体失控……”

彼得和他的家人正开着房车在威尔士度假。在那里，体温过低不会是个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贝克的心态，他很不习惯一个人被丢弃在家里的感觉。

就在此时，阿尔伯伯为贝克带来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想去南半球玩玩吗？”阿尔伯伯问贝克。

贝克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但他努力克制住了这种冲动。贝克很早之前就学会了重要一课：先把情况了解清楚。他只是若无其事地侧着脸看了一下阿尔伯伯，问：“为什么去南半球？”

阿尔伯伯机警地笑了一下。他们的旅行永远不会是毫无目的的。“我们可能无法住在五星级酒店里。我们将会前往查尔斯·达尔文大学乔木区的校园中。我们要去参加一次学术会议，但你还是可以去沙滩游玩的。那里还有国家公园和帆船项目……”

阿尔伯伯根本不需要说服贝克。能够离开家这一事实已足以让他很满意了。“你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

阿尔伯伯看起来既害羞又高兴：“由于我关于远古时期澳大利亚原住民的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他们决定授予我‘荣誉博士’称号。”

“太棒了！”贝克真心为阿尔伯伯感到骄傲和高兴。

阿尔伯伯 ——对于外人来说，是艾伦·格兰杰爵士——一生都致力于环保。在贝克的父母因为飞机事故而失踪后，阿尔伯伯收养了贝克，但这没有影响到他的工作。阿尔伯伯的工作并不简单，有时候甚至还十分危险,因为阿尔伯伯经常会得罪一些权贵。贝克觉得，阿尔伯伯获得荣誉博士的称号可谓实至名归。

“好啊，就让我们去澳大利亚吧！”

在社交网站上解释这一切太麻烦了。贝克决定在下一次看到彼得时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贝克看了看一条位于彼得名字下面的评论，这条评论的署名让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布兰虹妮·斯图尔特：太好了！我们可以再聚聚。你会来布鲁姆看我们吗？

布兰虹妮！他们已经多年未见了——他们上次见面的时间是……是贝克最后一次去澳大利亚的时候。布兰虹妮是个很好的朋友，但贝克总是尽量让自己不要想起那次旅行。那次旅行很棒——总体来说是这样。贝克是和父母一起前往澳大利亚的，但当他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名孤儿了。

作为绿色力量的代表，贝克的父母被派往金伯利，澳大利亚西部最北的地方。他们去那里是为了帮助当地的部落打官司。当地部落的长老成了贝克的师傅——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英国男孩是真的想跟着他们学习。贝克在澳大利亚内陆学到了大量的生存技能。

他的老师叫什么来着？彭……潘……品达利？对，品达利。一名很强悍的老人。他很难被人取悦，因此当你真正能取悦他时，你会觉得十分有成就感。品达利名字的意思是“高石”，而品达利的性格也跟金伯利那些古老、终日被太阳暴晒的岩石很像。贝克很想知道现在品达利过得怎么样了。

贝克的确在澳大利亚内陆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直到他的父母坠机——他的人生被永远改变的那一刻为止。

贝克用网络地图搜索了布鲁姆地区以及他和阿尔伯伯的目的地——达尔文。达尔文也在北边，离金伯利不远。

如果把澳大利亚想象成一个钟的话，那么达尔文就在北海岸十二点的位置，布鲁姆在约十点的位置。地图上这两个地方看上去并不远，但贝克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关于澳大利亚最深刻的记忆就是，这个国家大极了。澳大利亚可以轻而易举地容下好几个英国后还能剩下不少空间。

贝克看了看电脑屏幕角落上的比例尺，发现达尔文和布鲁姆之间的距离是 960公里。但那是飞行距离——而且还必须是一架可以长距离飞行的飞机，并且还必须配备额外油箱。如果是坐车的话，这两个地方的距离长达 1600公里以上。澳大利亚就是这么巨大的一个国家。

虽然贝克也很想和布兰虹妮见面，但他可能没有机会再看到她了。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些负面信息的时候，说不定他们真的有机会见面呢。于是，贝克回复：是啊，那就太棒了。我会告诉阿尔伯伯的。

第二章虚拟人物

在离开伦敦 21小时之后，贝克终于睡着了。但仅仅5分钟后，阿尔伯伯就把他推醒了。阿尔伯伯指了指客机的窗外，用糟糕的澳大利亚口音说：

“欢迎回来，朋友！那里就是金伯利。”贝克迷糊地看了一眼窗外。他们还在 9000米的高空中飞着。“哇……”

延绵不绝的澳大利亚。这片大陆一直延续到了天际线的尽头。干燥地面上的沙土和天空中的迷雾连在了一起，让人很难分辨出两者的分界线。这片大陆仿佛一直要延续到世界尽头一样。

贝克又想到了上次来到澳大利亚的时候。他的父母和布兰虹妮的父母一直在帮助一个叫君坤的原住民部落在澳大利亚最高法院打官司。两百年前，一名英国农夫看上了一片土地，他在那里竖起了栅栏，并宣称那片土地是他的，但君坤人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上千年。农夫对君坤人的历史不管不顾，因为他有枪，有狗，而君坤人则什么都没有。

两百年后，君坤人的后人在法庭起诉农夫的后人，企图要回自己的土地……

贝克又看了看窗外。他很奇怪，为什么有人居然会觉得自己能够拥有这片土地。

贝克也想到了布兰虹妮。贝克再次提醒自己，这次他去的不是金伯利，阿尔伯伯要带他去达尔文。贝克的原住民师傅品达利教给了他很多东西，其中一个就是不要生活在过去，而应该活在当下，展望未来。

好的，活在当下。贝克随口答道：“你这是在模仿澳大利亚口音吗？”

“不够好吗？”

“非常好——如果所有澳大利亚人的口音都和中年英

国人的口音一样的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是一名年迈的英国人，我为此而感到自豪。”贝克笑了。然后就听到机长宣布，他们将在 1小时后在达尔文降落。

宇宙中似乎有一条定律：所有的护照检查通道都必须排着长队、行进缓慢而且极其无聊。这条定律在贝克去过的所有机场都应验了。现在，达尔文机场也不例外。

贝克刚才就开始在玩自己的手机了，他一直在等待手机接入澳大利亚的网络。贝克一边跟着人群向前缓慢地移动，一边用手指一划打开了手机，漫不经心地查看着手机上的邮件和信息。

社交网站的 App通知他收到了一封私信。是来自布兰虹妮的吗？贝克点击了一下屏幕。

吉姆·莱克斯莱德……

贝克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他凝视着手机。这不可能！贝克的脑海中闪现出了无数想法。他为什么会收到来自吉姆·莱克斯莱德的私信？

“贝克？”阿尔伯伯用温柔的语气呼唤着他。贝克意识到前面的人已经不知何时往前走了几米。他急忙跟了上去，然后又开始低头看手机。阿尔伯伯关心地询问贝克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贝克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私信中写道：

吉姆·莱克斯莱德：31号，周五。布鲁姆。跟踪白龙。

吉姆·莱克斯莱德？但吉姆·莱克斯莱德根本不存在！

吉姆·莱克斯莱德是一个虚构角色。贝克的父亲经常会给他讲吉姆·莱克斯莱德的故事。在故事中，这位身为地理学家的主人公会在全球与纳粹、外星人和走私者作斗争。

贝克点击了一下发送者“个人资料”的那个按钮。个人资料的网页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默认的人形暗影头像，没有任何照片。这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贝克知道，整个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吉姆·莱克斯莱德的存在：贝克自己和贝克的父亲。

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虚构出来的角色是如何通过社交网站向贝克的手机发送私信的呢？

在通过护照检查之后，贝克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到达机场大厅、提取行李的。阿尔伯伯发现贝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但他以为是时差让贝克感到不适。

贝克还在思索。他只能想到一个理由来解释收到那封私信……

那就是——他的父亲还活着。

不，贝克告诉自己，他的父亲不可能还活着。

的确，人们从未发现过他父母的尸体，但是……

但是，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那么他们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杳无音信只有一个原因：他们一直在装死。贝克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也太残忍了，哪个父母会这么狠心地去对待自己的独子呢？

不，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他们不可能还活着。

但吉姆·莱克斯莱德的确在给他发私信。

贝克又开始思考。想来想去，他只能确定一件事——不论这封信的内容是什么意思，不论是谁在给他发这封信……今天是 28日，周二，贝克必须在 31日，也就是周五，赶到布鲁姆。

“哦，太糟糕了……”

贝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阿尔伯伯在说话。他们已经坐上了出租车。出租车正在达尔文市区穿梭。查尔斯·达尔文大学离市区并不远。在车上，阿尔伯伯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正在查收邮件。他们离开机场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除了街灯、汽车照明灯和尾灯照亮的地方，贝克基本上看不到任何景色。

“怎么了？”贝克问。

阿尔伯伯掩饰不住自己的懊恼。“一个傻瓜——你不认识他，但他很有名——出版了一本书，书中否定了我全部的研究成果。这本书也是关于巨型动物灭绝的研究……他当然是错的，但现在我必须要修改一下我在大学里要发表的感言了……”阿尔伯伯抱歉地笑了笑，“我觉得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法陪你了。”贝克不知道“巨型动物灭绝”是什么意思，他对此也不关心，但阿尔伯伯要改写感言绝对是一个好消息。贝克已经在手机上找到了前往布鲁姆的方法。每天早上都有一辆灰狗巴士从达尔文前往布鲁姆，但他需要坐将近 24小时的车。明天是周三，贝克可以利用这一天在达尔文休整。周四，他会全天乘车，在周五早上到达布鲁姆。布鲁姆对他来说并不神秘，布兰虹妮就住在那里。

“你知道。”贝克用随意的口气说。他说话的方式立刻让阿尔伯伯警惕起来。“我倒有个办法……”

第三章杀人袋鼠

巴士的轮胎压在沥青路上，渐渐地远离了达尔文市区。巴士就像子弹一样，在这片古老土地的中心地带前进着。

道路笔直、现代、维护完好。道路的两旁都是裸露的红土山壁。这里是无树大草原的起点——这里既不是草原，也不是沙漠。巴士另一侧的窗外则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矮树和其他植物。植被的高度差不多能够达到人的膝盖那么高。在贝克的一侧，植被覆盖着红色砂岩山壁前所有的土地。山壁看起来大概有一座小型摩天大楼那么高。

贝克正在做自己想都没有想过的事：回到金伯利。

还有几个月才会到雨季。届时，整片土地都会被破土而出的绿色植物所覆盖，雨水也将形成河流和小溪。最后一次下雨已经是六个月之前的事情了，现在，这片土地上的植物活得很艰难。土地上的道路都已经干涸龟裂，仿佛在期待着雨季的来临。这片土地足够顽强，完全能够忍受长达数月的干燥、炎热天气。

巴士里的空调被调到了宜人的温度。在车外，空气和地面沉浸在 35℃的高温里。道路是这附近唯一的人类文明痕迹。看起来，澳大利亚仿佛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人类居民——虽然人类已经在这里居住了近六万年了。为这片土地起名为“澳大利亚”的欧洲人是后来者，他们在这里的历史只有几百年。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缔造了现代文明，包括城市、铁路和现在他们驰骋其上的现代高速路。贝克仿佛觉得，他只要一眨眼，自然就会颠覆这一切，切回到自然状态：荒凉、壮丽、对人漠不关心。人类可以在这里居住，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对大自然足够尊重。

贝克随身带了书和MP3，但现在他只想欣赏周围无树的大草原中像古堡一样拔地而起的砂岩峭壁，以及这片恐龙曾经行走过的古老土地。

贝克花了点力气才说服了阿尔伯伯同意他这趟旅行。在听到贝克的提议后，阿尔伯伯看上去有点犹豫，但他很有礼貌，并没有直接否决贝克的提议。

“有时你的旅行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折……”贝克早已经想好如何反驳阿尔伯伯了。贝克指出，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发达国家。巴士要穿越的地带虽然是地球上最凶险的地段之一，但贝克能够遇到的最糟糕的意外莫过于巴士突然发生故障。但即使发现了这种情况，司机还是可以通过无线电获得帮助。几个小时后，他们就会被救走，他不需要自己走到城镇寻求帮助。旅途的终点是布鲁姆，那儿是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接待贝克的将是布兰虹妮的母亲——贝克知道布兰虹妮的父亲已经不再和她们一起生活了——阿尔伯伯也认识并信任她。

贝克因没有告诉阿尔伯伯关于吉姆·莱克斯莱德的事情而感到羞愧。但贝克很快便告诉自己，如果阿尔伯伯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跟贝克一起前往布鲁姆，而这将意味着他会错过荣誉博士授予仪式。

最终，阿尔伯伯还是被说服了。他觉得自己可能过于小心了。更重要的是，阿尔伯伯慷慨地为贝克买到了车票。贝克现在已经在车上，马上就会知道吉姆·莱克斯莱德是谁了。唯一让贝克吃惊的是灰狗巴士的颜色：灰狗巴士不是灰色的，而是鲜艳的红色。但贝克觉得，这种意外实在是无须太过在意。

贝克被轮胎发出的奇怪声音惊醒了，并坐了起来。之前，贝克用帽子盖在眼睛上，靠在窗户上休息。现在，巴士已经在路边的休息站停了下来。休息站有个小商店和厕所。在休息站之外，是看不到边际的茫茫澳大利亚内陆。

贝克下了车。因为坐了太久的车，他的腿有些僵硬。离开凉快的巴士后，强烈的热浪像锤子一样，撞击着贝克的脸。乘客们慢慢下了车。他们中有的人向休息站走去，有的人和贝克一样，只是想下来活动一下筋骨。贝克身后不远的座位上坐着带婴儿旅行的一家人。这家人的母亲朝店铺走去，父亲则照看着在停车位走来走去的小男孩。贝克走到了高速路旁，眺望着远处的荒野。贝克觉得自己的脚下就是现代世界的边界。再走一步，他就会来到一个千年未变的世界中。

“嘿，快看，袋鼠！”

贝克隐约听到了这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一小群袋鼠从停车场另一端之外的高草中跳了出来。袋鼠很喜欢人类的道路。这里的下水道为它们提供了水源，水源附近茂密的植物则为它们提供了食物。贝克对袋鼠并不特别了解，也不知道这群袋鼠是什么种类，但他知道袋鼠的习性。袋鼠有着棕色的硬毛，身高大概和贝克相当，有着尖尖的脑袋和巨大的后腿。

巴士中的其他乘客拿出了相机开始拍照。袋鼠停止吃草，抬起了头。它们看了看人类，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一样。之后，它们便又低下头开始吃草。贝克笑了，又把头转了过去。他看了看表，再有 5分钟巴士就又要开动了。贝克应该在上车之前去一下厕所。他开始朝着厕所走去。

突然，贝克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向远方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朝那里狂奔。“嘿！”贝克大声地喊，“嘿！”

小男孩的父亲正在和其他人聊天。他没有看到儿子的动作。小男孩笔直地朝一只最小的袋鼠走了过去。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贝克知道小男孩在想什么：“可爱的动物——好想摸摸它。”

一只较大的袋鼠狐疑地抬起了头，朝小男孩跳了过去，它已经完全站了起来。小男孩却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贝克在沥青路上快速地奔跑着。他一边大声呼叫，一边挥舞着手，希望能把大袋鼠吓跑。但大袋鼠已经抬起了自己的前腿，直立了起来。贝克一把抓住了小男孩。小男孩就这么幸运地逃过了大袋鼠跳起的双脚踢击。贝克甚至可以听到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躲过了袋鼠的攻击后，贝克把小男孩带到了安全地带。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

大袋鼠似乎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又开始继续吃草。

小男孩的父亲冲了过来。“怎么了？”

“袋鼠看起来很可爱，但它们很危险。”贝克把小男孩放在了地上。小男孩扑到了父亲的怀里，开始号啕大哭。贝克先是指了指小袋鼠，又指了指大袋鼠。“这是婴儿袋鼠，这是它的妈妈。你只要接近婴儿，妈妈就会发起攻击。它的踢击足以把小孩踢得五脏俱裂。”

小男孩的父亲看起来仿佛认为是贝克在攻击自己的儿子，而不是把他当作儿子的救命恩人——贝克知道那是由于他被吓坏了的缘故。

“哦……”小男孩的父亲又开了口，但他被自己妻子的声音打断了。小男孩的母亲冲到了停车场上。贝克决定让小男孩的父亲向孩子的母亲解释自己是怎么走神儿并差点让自己的儿子被袋鼠踢死的。

欢迎来到澳大利亚。贝克一边走向厕所一边想，这里是无法通过眼睛判断危险的，即便是可爱的动物也能杀人。

第四章寻找白龙

布鲁姆没有巴士车站。巴士停在了市郊的游客信息中心旁。布兰虹妮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但昏昏沉沉的贝克并没有认出她来。贝克只看到了一个有着齐肩赤褐色头发的女孩，而他心目中的布兰虹妮还是几年前的小女孩模样。贝克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女孩把手叉在腰间，用脚不断踢着地面。女孩歪着头仔细地辨认着每一名乘客，并冲所有不是贝克的乘客不耐烦地摇头。

女孩看到一个男孩也正在看着自己，她突然醒悟过来。和贝克一样，布兰虹妮记忆中的贝克也还是个小男孩的样子。

“贝克？”

“布兰虹妮？”

他们笑了，然后不约而同地拥抱了对方。

布兰虹妮的母亲米娅·斯图尔特博士站在人群之外。贝克一眼就认出了她，但在贝克的记忆中，她似乎还要更高一些。她仿佛一个年纪更大、阅历更丰富的布兰虹妮。斯图尔特博士的头发更短，而且已经呈现出了些许灰色，但她的眼神和笑容完全没有变。

“很高兴你能来到这里，贝克。欢迎来到布鲁姆。”

“谢谢。”贝克真挚地回应道。他也很高兴自己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贝克一直觉得，旅行中只有一点让他很不悦，那就是旅行本身。巴士在路上又停了几次，但幸运的是，他们没有再遇到愤怒的袋鼠。每一次下车，贝克都觉得自己的手脚比之前更僵硬了，每次他都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让四肢动起来。他在巴士上最后的 12小时是在黑暗中度过的。在黑夜中行驶的巴士窗外没有任何景色——玻璃上映出的只有贝克自己的影子。贝克想睡一觉，但最后只睡着了一小会儿。

“马上就要到了。”斯图尔特博士告诉他。

斯图尔特博士的箱车停在了路边。贝克把自己的袋子放在了后座。在斯图尔特博士关上车门后，贝克被玻璃上的贴纸逗乐了。那上面画着一个帐篷的残迹，以及一条脖子上挂着餐巾、正在舔嘴的卡通鳄鱼。在远处，两名火柴人正在逃跑。画面下方用鲜艳的颜色写着“不要招惹咸水鳄”，而在那行字下面写着“咸水鳄鱼保护俱乐部”。

斯图尔特博士看到了贝克的眼神。她也笑了。“布兰虹妮很关心鳄鱼保护。”

“是的。”布兰虹妮随意地答道，“它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上百万年了。我很尊重古老、满身干皱的老人——不，我指的是动物。”

斯图尔特博士假装捏着布兰虹妮的耳朵，把她拉上了车。贝克和布兰虹妮坐在了后座上。车在长长的宽大街道上前进着。贝克觉得这座城市仿佛是被谁随意摆放在这里一样。布鲁姆位于印度洋和罗巴克湾之间的半岛上——这片细长的城市化土地仿佛和南边的大陆完全隔绝。但如果你在地上挖 2—3厘米深的话，你又会发现原汁原味的澳大利亚土壤。

“旅行还算愉快吗，贝克？”布兰虹妮的妈妈问。

“很愉快，斯图尔特博士。”贝克礼貌地答道。管她叫斯图尔特博士有些别扭，但贝克知道布兰虹妮的妈妈是澳大利亚野生动物的专家。另外，如果一个人费尽力气获得了“博士”的称号，那么你最好不要忘了这个称呼。

“哦，请叫我米娅！”斯图尔特博士笑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你之前来过布鲁姆吗？”

“不，从没有。”贝克上次和父母来到这里时是和君坤人一起住的——他们还尚未到过布鲁姆这里。贝克看了看布兰虹妮和她的母亲。有没有可能是贝克自己或他的父亲上次曾提过吉姆·莱克斯莱德这个名字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整个事件一点也不神秘，而应该是布兰虹妮和母亲跟贝克开的一个玩笑。贝克决定仔细观察她们对接下来这段话的反应：“不过，我有一个朋友曾告诉过我很多关于布鲁姆的事情。他叫吉姆·莱克斯莱德。”

布兰虹妮和她的母亲都没有露出因为事情被戳穿而尴尬的表情。斯图尔特博士很有礼貌地听着贝克讲话，很明显，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布兰虹妮只是笑了笑。“这个名字好棒。”

“吉姆住在这里吗？”布兰虹妮的母亲问。

“没有。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过他了。”

“这很遗憾。”贝克觉得，布兰虹妮和她的母亲都不知道吉姆·莱克斯莱德的意义。

“好吧，我先把你带回家——你可以洗个澡，吃点早饭，然后我们会带你在布鲁姆逛逛。”

“谢谢。”贝克真诚地说，“我很想看看这座城市。”

贝克收到的私信里写着“跟踪白龙”。如果贝克随便就白龙的事问街上的人，他可能会被当作一个精神病人关起来。贝克也可以自行寻找白龙，但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布鲁姆寻找线索。

“你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赶上了祭典。”布兰虹妮补充说。

“什么祭典？”“珍珠祭。这是布鲁姆的重大节日之一。祭典会很有趣。”

几个小时后，贝克变得有些焦躁。他来布鲁姆只为了找到吉姆·莱克斯莱德，不是为了……参观博物馆……在沙滩上漫步……或在印度洋中冲浪……这些事情都很有趣，但这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布鲁姆似乎完全没有白龙的踪迹，贝克也没有就此事问过任何人。

在大规模的游行就要开始之际，他们来到了布鲁姆的唐人街。贝克终于又兴奋了起来。斯图尔特博士把他们留在那里，并告诉他们自己会在 1小时后来接他们。四周都是音乐和嬉笑聊天的人。在这么多欢乐的人之中，贝克很难不跟着一起兴奋起来。

“举办珍珠祭是为了庆祝来到布鲁姆的各种文化。”布兰虹妮解释道。为了压过其他声音，她不得不大声说话。“听起来这像是个日语词。”贝克说。“它就是日语。这里曾有过很大规模的采珠业，而创立那个行业的人就来自日本。但珍珠祭庆祝的是所有文化，比如中国文化——你看到了吗？”贝克被布兰虹妮指的东西震惊了。人们的头顶是一条在街道上空舞动的巨龙。龙的颜色不是白的，而是红色、金色和绿色的混合体。十几个人举起了这条龙。龙头上有两只不断闪耀的眼睛和血盆大口。龙的身子很长，其波浪的形状很像一条蛇。在其他祭典上，贝克也看到过龙。

龙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贝克感到自己也快要被节奏带起来了。龙之后出现的是花车和游行乐队，游行乐队后是更多的花车和另一条龙。

布兰虹妮还在向贝克介绍祭典：凯布尔海滩会有狂欢节，海湾会有龙舟比赛，另外还有——某种能够登月的梯子……

突然，贝克的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地方。他没有再看布兰虹妮，没有再听音乐，也没有听兴奋人群的噪声——贝克在游行的后方看到了另一条龙。这条龙比之前的龙小很多，也没有那么华丽。这条龙身上也有着穗子和其他装饰物，但这些装饰物不是五颜六色的。龙身上也没有金色、红色、黄色或黑色。

一切都是白色的。

第五章仓库里的陌生朋友

和其他花车一样，白龙也随着音乐跳起舞来。贝克根本无法把视线从这条龙身上移到别处。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的情况下，甚至在不知道是否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愚蠢玩笑的情况下，贝克历经上千公里的旅途，来到了这里，而这里的确出现了白龙。贝克甚至觉得白龙会停在他的面前，舞龙者会脱下他们的装束，把真相都告诉贝克——虽然贝克也不知道这个真相究竟是什么。

跟踪白龙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向布兰虹妮解释跟踪白龙的原因。但布兰虹妮很快打消了贝克的疑虑。“嘿，贝克，想吃热狗吗？”“当然！谢谢！”贝克也发现自己需要大声喊叫才能回答他人，“我在这里等你！”在笑着说了一声“好的”之后，布兰虹妮便挤进了人群之中。

贝克深深吸了口气，向左跑去。他跟上了白龙。

游行的队伍还在缓慢地前进。贝克推开了四周拥过来来的人群，幸亏白龙是在舞动中前进，否则贝克很难跟上它。贝克努力地想找到一些线索——说不定白龙的装饰，或者舞龙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白龙的喉部有一个隐蔽的格栅，带领龙前进的人可以透过格栅看到外边的情况。贝克可以看到舞龙者的大致轮廓，但看不清他是谁。贝克看了看白龙的眼睛，后者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但即使色彩很绚丽，眼神却十分空洞。

突然，白龙开始离贝克而去了。贝克没有想到白龙会拐到他对面的方向去。

“嘿！”贝克喊了一声。但白龙没理他。游行还在继续。对面路上的人们给龙让出了一条通道。在龙走过去后，通道也随之消失了。贝克被困在了人群中。而且，现在他和他的目标之间还多了许多游行的人。

贝克推开了附近的人。就在此时，游行乐队走了过来。贝克伸长脖子跳起来张望。乐队上空，龙的尾巴消失了。贝克挤到了另一条龙旁边。引领龙的人让龙变了个方向，才没有撞到贝克。贝克听到一个人用气恼的澳大利亚口音喊道：“让开！”但贝克早已站了起来，并朝远方的人群挤了过去。

白龙转到的道路是主干道旁的一条小路。和布鲁姆的很多道路一样，这条小路延伸了没多久就戛然而止。小路的前方是一条土路，终点附近则环绕着矮树丛和树林。白龙仿佛在空中闪耀了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了。贝克奋力跑了过去，想要追上白龙。游行的声音——音乐、笑声、聊天声——都已经听不见了。贝克跑到了树林附近的空地。他看到前面有一道光。穿过树林又走了大概 30秒后，贝克来到了另一片空地上。空地是一个大停车场，在贝克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仓库。仓库的门大得足以让卡车进出。门上已经模糊的标志上依稀写着一家贸易公司的名字。在贝克看来，这家公司可能早已倒闭了。大门旁边有一个正常大小的门，虚掩着的门上有一盏灯。

“有人吗？”贝克轻轻地问。他走了过去，推开门，把头探了进去。

整个仓库都是空的。四周都是黑暗，只有中间有一点灯光。灯光旁，一条白龙被放在了地上。一名穿着 T恤和牛仔裤的原住民男子也站在那里。他朝贝克紧张地招了招手。

“进来吧。”贝克小心地走入了仓库中。他旁边突然有人说：“对不起，我们不该把事情弄得如此神秘。”贝克转过身退后一步，但他身边的男子已经把门关上了。贝克看着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这名男子也是一名原住民。他有着浓密的暗色头发，皮肤是暗红色的，眼睛中则闪耀着笑意。这名男子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写着“墨尔本大学”字样的汗衫。“如果有人看到我们在交谈，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这名男子补充说。

门口的男子走到了灯光旁男子的身边。他朝贝克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示意贝克跟自己走。虽然男子的言语听起来充满了危险，但他的笑容依然很友善。

“你们是谁？”贝克问。他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但比刚才已经好多了。如果这两个人本来就想伤害贝克，那么门口的男人早就可以趁他不备把他打晕。他们没有必要为这个英国男孩费这么大的周折。但贝克还是刻意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这样一旦遇到危险他可以夺门而出。

“我就跟你说，他不会记得我们了。”灯下的男子说。他比门口的男人更矮、更壮，声音也更冰冷。如果贝克闭上双眼，他肯定能从这两个人的口音判断出他们是澳大利亚的白种人。

“你可能不相信，我们曾见过面。”刚刚从门口走过去的男子说，“我是伯里加。你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担任了你父母和君坤人之间的中间人。几乎每天晚上，你爸爸都会和我一起喝点啤酒——有一次，我听到他在给你讲故事。吉姆·莱克斯莱德的故事。”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贝克仿佛回到了童年。他坐在父亲身旁，听着吉姆·莱克斯莱德最新的冒险故事。贝克的父亲热爱地球，而他希望能够通过吉姆·莱克斯莱德的故事让贝克也爱上地球。在贝克还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创造了这名地理学家主人公。每次带贝克来到新的国家时，贝克的父亲都会根据周围的环境编出新的故事。每个故事中都有关于岩石的不同细节——这些岩石都有数百万年的历史，但它们的大小和颜色、材质却是千差万别。岩石让贝克认识到，地球是个多么神奇的地方。

“对……”贝克仿佛记得父亲身边确实有一名原住民男子。贝克记得，自己曾经很妒忌这名男子，因为他听到了本该属于自己和父亲两个人的故事。

“是的，我想起来了。”贝克看着灯下的男子，“你又是谁？”贝克认为这两名男子有义务把整个事情解释清楚。

“我叫嘉南。”灯下的男子说，“我的父亲是君坤人的酋长。伯里加，把事情给他讲清楚。”

第六章阴谋

伯里加拿起了他的iPad。贝克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片河谷。从红色砂岩来判断，这片河谷应该是在澳大利亚内陆。不知为何，河里的水是奇怪的黄色，河边的植物呈现出黑色和枯萎的状态。

“你可能不相信，这就是金伯利。这条河流已经被污染了，周围寸草不生。”

伯里加点击了一下屏幕。图片聚焦在河上漂浮的一些死鱼上。“这周围数公里范围内已经没有任何动植物了。当地的原住民亚乌鲁人不得不离开了这片土地。他们的传统生活方式已经消失。亚乌鲁人想要获得赔偿，但为此事负责的公司认为河流被污染是不可抗力事件。他们坚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发生地震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没有强迫亚乌鲁人住在河谷附近。”

“这家公司叫什么？”贝克问道。

“路莫斯。”嘉南回答。

“路莫斯……”贝克想了起来。“我知道这家公司。他们本来计划毁掉我的朋友缇堪尼所居住的阿拉斯加村庄来建造炼油厂。没想到，在地球的另一端我还会碰到他们。”

嘉南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是家巨大的公司——它的身影无处不在：金伯利的一个铀矿发生了泄漏事故，地震毁掉了整个蓄水池，上万升遭化学污染的水流入了河中。 ”

“但是……”伯里加说。他用手指划了一下。看到图片后，贝克惊呼了一声。

贝克看到了一名他不认识的白人男子。让贝克吃惊的是，白人男子的身边站着的是他的父母。照片上的三个人都在微笑。他们好像就在贝克眼前，贝克也可以触摸他们。但在贝克仔细查看照片之前，伯里加让屏幕聚焦到了陌生男子的脸上。

“这个男人是路莫斯的员工，他决定揭露整个污染事件。他联系了‘绿色力量’，表示自己有证据证明当年蓄水池的建设有问题。如果蓄水池是按照原设计方案建造的，那么它本该是抗震的。这个男人表示自己有证据证明路莫斯使用了廉价、没有相关资质、完全没有能力让蓄水池达标的建筑公司。在蓄水池建成后，本该有人来检查蓄水池的质量，但这名男子表示，路莫斯伪造了验收证明。

这名男子把证据交给了你的父亲。第二天，他就死了。”

屏幕上的照片又改变了。一辆已经被烧坏了的吉普翻在了干涸的水库中。吉普的上方是一座桥，桥上还有被吉普撞坏的栏杆。

“这可能是个事故。你的父母可不愿冒险，他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拷贝在 U盘上，并把 U盘交给你的朋友品达利保管。你的父母本来是要回到悉尼，把证据交给媒体的，但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飞机失事了。”贝克小声说。泪水在他的眼眶中转了一转。他从未听说过这些事。伯里加的话仿佛撕开了贝克已经愈合了的伤口。

“飞机失事了。”嘉南说，“而且，据说品达利拿着一根木棍就在内陆中消失了。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贝克盯着嘉南。“就这么结束了？你们没做点什么？比如通知媒体，通知警方，或者……”

嘉南耸了耸肩。“对不起，朋友。我们需要证据，但我们什么都没有。即使我们有证据证明路莫斯的蓄水池有问题，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路莫斯和你父母的死有关系。”

“但你认为路莫斯是造成飞机失事的罪魁祸首。”贝克小声说。有很多证据都表明，飞机失事并不是一起意外事故。贝克自己也经常会这么想。但现在，有人当面告诉他……

“肯定是这样。”伯里加说，“就是路莫斯杀死了你的父母。对不起，贝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路莫斯是一家非常危险的公司。”

贝克凝思着。嘉南继续说：

“路莫斯已经开始了一场大型的公关活动为自己洗白。绿色力量一直在与它抗争，但你父母的死让绿色力量感到震惊。最终，绿色力量决定——”

“不得不决定。”伯里加插嘴说。“不得不决定，放弃和路莫斯的斗争。这是绿色力量

少有的败仗，他们也为此感到遗憾。”伯里加关上了iPad，把 iPad收进了背包中。贝克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为

什么你们要告诉我这些事？”“路莫斯又回来了。”伯里加说，“他们想在这里再建一座铀矿。”

“就在我们的土地上。”嘉南补充说，“在君坤人的土地上。我的爸爸是部落的领袖，他有权力决定是否允许路莫斯建矿，但他不知道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事。”

“那你就去告诉他。”贝克耸了耸肩。嘉南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他不会相信我的。同意与路莫斯合作会让他变得非常富有。他只关心钱。”“我们不在乎是否能够变得那么富有。”伯里加说。

“有些事情比金钱更重要。我们希望嘉南的爸爸能够把土地留给部落。这是我们的传统。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一旦失去了这片土地，即便银行中有再多的钱也找不回我们的传统了。”

“总而言之。”嘉南说，“我们需要证据。我们需要那个 U盘。只有获得证据，我们才能说服我爸爸，并且获得公众的支持。”

贝克感到自己有些头痛。他需要消化的信息太多了。他只想找到一个角落，然后就这么蜷缩在那里直到永远。贝克并没有刻意去质疑这两个人讲的故事——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不对劲。

“所以……”贝克一边思考着两个人故事中的破绽，一边慢慢地回答，“我要找到品达利，然后问他要回 U盘。 ”贝克面前的两名男子绝望地相互看了一眼。

“品达利不是想约就能约到的。”嘉南说，“他没有电话，没有电子邮箱。人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只有在他想被人找到的时候，他才会出现。”

“找到他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伯里加看上去有些尴尬，“要知道，嘉南和我，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们决定成为白人社会的一分子，拒绝我们自己的传统。我的专业是法律。他的专业是工程。我们上了大学，基本上忘掉了所有传统。”

“他的意思是，”嘉南说得很直接，“我们不了解传统的野外生存技能。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寻找品达利。但你知道。”

“我？”贝克很震惊。

“品达利曾说过，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他说过，你的内心有梦想。这是他对人的最高赞誉了。”

这番夸奖让贝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内心感到十分高兴。但贝克还是有点不明白眼前的两个男人究竟想让自己干什么。

“我？除了我之外，肯定有其他君坤人知道……”

“我们不能拜托部落里的人。”嘉南打断了贝克的话。“路莫斯的金钱太有诱惑力了。我们不知道族人是不是会在找到品达利、要回 U盘后，直接把它交给路莫斯。 ”

“而且，品达利也不一定会把 U盘交出来。”伯里加说，“想要获得他的信任很难，但你……”

伯里加刚说完“你”字，仓库的门口就发出了一阵噪声。贝克正处于极度敏感、极度情绪化的状态。在他听来，这阵噪声就好像仓库内发出的枪声。

第七章月光下的袭击

贝克迅速地把头扭了过去。嘉南和伯里加的动作比贝克想象的还要迅速。嘉南躲进了仓库角落的阴影中。伯里加则跑到了墙边，关上了灯。仓库顿时暗了下来。只有贝克还因为头脑混乱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门打开了，光照了进来。两个身影扭打在了一起，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仓库内响起。

“放开我！放开……”

贝克认出了这个声音。“嘿，是布兰虹妮！没事！”扭打停止了。随着开关的一声响，仓库里又亮了起来。是伯里加开的灯。在门口，嘉南和布兰虹妮扭打在一起。他们狐疑地看了看对方，然后慢慢开始后退。

“斯图尔特小姐。”伯里加喊道，“请进来吧。”

“你听到了多少？”嘉南不客气地问。

布兰虹妮把头转向了嘉南。“路莫斯，被杀的父母，U盘，贝克是你们认识的追踪技术最好的人……我有错过什么吗？”

“没有。”伯里加友善的笑容和嘉南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觉得你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路莫斯真的有那么危险吗？”布兰虹妮问的是嘉南和伯里加，但她却看着贝克。

贝克没有回应布兰虹妮的眼神，他的头脑还是因为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而感到混乱。贝克听着其他人的对话，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真的有那么危险。”伯里加答道。

“我们也认识路莫斯公司内部的人。”在大家都沉默了片刻后，嘉南说。很明显，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向布兰虹妮透露多少信息。“自从贝克的父母去世后，路莫斯就一直在跟踪贝克。在路莫斯看来，贝克来到布鲁姆就是为了寻找被藏起来的证据。路莫斯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你们要记得，他们已经杀死了不少人。”

贝克张开了嘴，但布兰虹妮打断了他。“如果贝克来到布鲁姆后遇到了危险，你们应该为此负责，是你们把他叫来的。”“啊……”贝克刚想开口，布兰虹妮就把头转了过来，面对着贝克。

“哦，拜托，不要说你来这里是为了看我的。”她又转向了嘉南和伯里加，“如果你们真的关心贝克，那么你们就不会干涉他的生活，并会去找其他人来完成这项任务。”

贝克不愿意再这么没有存在感地待下去了。“布兰虹妮，谢谢。”贝克说，“但这事真的不用你来费心。我和此事有关系是源自我的爸爸妈妈，但你……你跟此事毫无瓜葛。对不起，我本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你最好的选择就是——”

“贝克·格兰杰，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支持我的朋友——如果你愿意参与此事的话。你愿意吗？”

三双眼睛都盯在了贝克身上，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贝克知道自己的决定将意味着什么。他想现在就冲进内陆，将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绳之以法，但是……

“我需要消化很多信息。而且我已经承诺过我的伯伯，再也不去冒险了。”嘉南看起来很想抗议，伯里加拍了拍他的肩膀。

“的确是有太多的信息了，你们两个还是赶快回家吧。贝克，你再好好想想。过两天，吉姆·莱克斯莱德会联系你，了解你的最终决定。”

“而且，”嘉南用严厉的语气说，“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任何人。路莫斯在警局、政府里都有眼线……他们无处不在。”

当他们离开仓库回到市中心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嗯，我给你买到了热狗。”布兰虹妮不自然地说。

贝克可以感到，源于自己内心的愧疚又让脸开始发烧了。贝克知道自己对不起布兰虹妮。贝克没有告诉布兰虹妮自己要来布鲁姆的真实原因，他还把她留在了大街上。但贝克知道，在听到嘉南和伯里加的话后，布兰虹妮知道贝克正在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贝克几乎忘了祭典的事情。游行已经结束了，人群也开始散去了。没有人注意到两个沉默不语的少年。

“你们回来了！”斯图尔特博士正在从人群中向他们走来。她没有意识到贝克和布兰虹妮都没有说话。“快点，不然我们要晚了。”

“晚了？”布兰虹妮问。斯图尔特博士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种既爱怜又绝望的表情。“登月之梯啊！快点！”

贝克跟在了她们身后。登月之梯？那到底是什么？布兰虹妮之前提到了登月的梯子，但现在贝克对它并不太感兴趣。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

斯图尔特博士驾车把他们带到了沙滩边。这是城市的南边，紧靠着罗巴克湾。周围虽然没有刚才在大街上游行时拥挤，但人也不少。餐车上发出的诱人味道让贝克意识到，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吃饭了。潮水已经退去，海滩上裸露着一层层逐渐沉入海底的泥滩。东边的月亮缓缓升起，但几乎完全被云彩挡住了，四周都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下。

“我希望一切能够按照原计划进行。”斯图尔特博士忧心忡忡地说，“错过就太可惜了……”这时，她看到了一位朋友，便走了过去。

贝克和布兰虹妮又被单独地留在了一起。贝克知道，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可以畅所欲言的机会了。他直视着布兰虹妮的眼睛。“我很抱歉没有告诉你实情。”

布兰虹妮盯着贝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好吧，我已经决定了。我要把整件事都告诉阿尔伯伯，让他去和嘉南、伯里加沟通。阿尔伯伯也是我的家人——他是我爸爸的哥哥。阿尔伯伯也认识很多人。他可以找到职业的追踪者去寻找品达利——如果到时候他们还需要我出面说服品达利并交出 U盘的话，那么他可以再来找我。我对阿尔伯伯做出了承诺。我必须遵守自己的承诺。”

布兰虹妮慢慢地笑了。贝克知道她已经原谅了自己。贝克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的重担仿佛轻了一些。

布兰虹妮将目光投向了银色的夜空。“看！”布兰虹妮说，“要出现了。”

云彩已经飘走了，月光照亮了布鲁姆。人群先是惊叹，然后发出了欢呼声——贝克看到了登月之梯。

泥滩并不是平地，它们与海岸线平行，又如海浪一样起起伏伏。湿润的泥滩在月光的照耀下，就像一条通道连接着人群和海浪。只有每层的浪尖会出现在月光之下，其余的部分都隐在阴影中。人们可以看到一层层泥滩就这么把海岸和月亮连接了起来。那看上去的确很像一段阶梯。

“哇！”布兰虹妮惊呼，“太美了，不是吗？”虽然脑海中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但贝克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是啊，太美了。”

的确太美了，这是地球的又一壮举。虽然地球上有很多坏人，贝克的父母被坏人谋杀，但此时此刻，贝克还是很庆幸自己能活在这么一个神奇的星球上，并且庆幸自己身边能有这么一位好朋友。

斯图尔特博士来到了他们身后。“很高兴你们能够看到登月之梯，贝克！好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们把装着新鲜出炉的辣味面条的盒子带到了沙丘中一个安静的地点。这个沙谷周围都是草丛，远离了布鲁姆的尘嚣。

“好了。”斯图尔特博士说，“坐下来吧……哦，你们好。”两个男人来到了沙谷的另一侧。在沙滩的反光下，贝克只能看到他们的影子而看不见他们的五官。一个男人把手电筒的光指向了斯图尔特博士的脸庞。

他用严厉的口气说：

“给你一个机会，女士。U盘在哪里？”斯图尔特博士愤怒地冲光束眨了眨眼。“你能不能把……你说什么？”

空气中划过了什么东西。之后，出现了沉闷的响声，好像有人踢到了木头。斯图尔特博士惊呼了一声，然后倒在了地上。借着手电筒的光，贝克看到她脑袋的一侧流出了大量的血。

男人走到了斯图尔特博士身前。他肩膀很宽，看起来很健壮，透过衣服就能看到他的肌肉。这名男子和他的同伙一人戴着巴拉克拉法帽，一人带着棒球帽。

贝克看到手电筒照向了自己和布兰虹妮，他们紧紧靠在了一起。两个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同一个问题。”男子说，“U盘在哪里？”

第八章劫匪

两个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贝克和布兰虹妮的心脏都越跳越快，他们慢慢地向后退。斯图尔特博士还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贝克努力地想看清黑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斯图尔特博士的头还在动吗？斯图尔特博士可能没有死，只是昏过去了，但贝克很明白脑部受到重击时可能遭受的伤害。在电视剧中，演员们在头部受到重击后会在数分钟内醒过来，一点事也没有。但实际上，能把人打晕的攻击所带来的伤害都是非常严重的。如果斯图尔特博士是被棒球棍打晕的，那她的头骨可能已经破裂，而且应该还伴有内部出血。

男子的棒球棍以缓慢、充满威胁的节奏一次次地击打在他戴着手套的手上。“好了，孩子们。你们最好是乖乖听话，否则我就要使用暴力了。只要你们把 U盘给我们，你们就安全了。”

贝克咽了口唾沫，使自己的喉咙变得湿润一些。很明显，这两个人的主顾是路莫斯，但他们并不知道真相。U盘在品达利的手中，他们三个人没有 U盘。但如果贝克这么跟男子说，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你们看，”贝克开始说，“我们不需要……”

“好吧。”男人仿佛已经放弃了希望，“那我们来点狠的吧。我的朋友会用棍子猛打斯图尔特博士的脚，直到你告诉我们有用的信息为止。”

另一个男人走到了斯图尔特博士身前，举起棒球棍向她的双脚打去。

“好吧！”布兰虹妮喊道。棒球棍停了下来，它离斯图尔特博士的脚踝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好吧，好吧。”布兰虹妮勇敢地深吸了口气，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颤抖着说，“它就在我妈妈的手袋里。”布兰虹妮指向了手袋，“它在那里。”

贝克尽力让自己面无表情，不露出一丝破绽。在两个男人出现之前，斯图尔特博士刚刚把手袋放在地上。贝克不知道布兰虹妮想干什么，但至少她比自己有办法，说不定斯图尔特博士的手袋里真的有 U盘。即使那不是两个男人想要找到的 U盘，但足以把他们糊弄过去。

一个男人点了点头，另一个男人捡起手袋，递给了布兰虹妮。

“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布兰虹妮按照两个男人的指令拿起了手袋。在拉开拉锁时，贝克看到她的手指在颤抖。布兰虹妮举起了手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沙滩上。一个男人用手电筒照亮了手袋里的东西。贝克看到了钱包、口红、纸巾、手机……但没有 U盘。

另一个男人蹲下搜索这堆东西，他的同伙监视着贝克和布兰虹妮。

“这里没有 U盘。”在搜索之后，男人抬起了头。

“你们两个大傻瓜！”布兰虹妮吼道。她大步走了过去，完全忽视了蹲在地面上男人做出的威胁动作。布兰虹妮迅速地搜索了一下地面上的东西。“看，在这里。看。”

布兰虹妮的手中拿着一个微小的圆形物体。布兰虹妮把它指向了拿着手电筒的男人，她的手指按在了物体上方。在男人把身体靠过去后，布兰虹妮用力按了一下，一股液体喷进了男人的眼睛中。

他双手捂着眼睛，尖叫着后退了几步。另一个男人跳了起来，但他被地面上的斯图尔特博士绊了一下。还没等他站稳，一股液体也喷进了他的眼睛。他也尖叫着后退了几步，并撞到了自己的同伴。两个男人一起跌倒在了沙滩上。

“快！”布兰虹妮一把抓住了贝克。贝克发现，原来布兰虹妮一直都在流泪。“快……”

贝克回头看了一眼斯图尔特博士。把急需治疗的斯图尔特博士留在那里似乎很不道德，但只要两个男人还在那里，他们是无法救出斯图尔特博士的。

贝克和布兰虹妮挣扎着跑到沙谷的另一侧，翻过沙丘，离开了海岸。

“那东西是什么？”贝克一边喘息着一边问。

“防骚扰喷雾剂。”

“很实用。”

柔软的沙子让他们前行的每一步都很费力。过了一会儿，贝克回头望了一眼，两个男人刚刚从沙谷里爬出来。月亮还挂在空中——这意味着他和布兰虹妮的影子在沙滩的衬托下会更加明显。

他们需要帮助。布鲁姆的人口为 1.5万——获得帮助其实并不难，但问题是，两个男人把他们与观赏美景的人群隔开了。他们离人群越来越远。在贝克和布兰虹妮跑到对岸的人群中之前，两个男人就会截住他们。

地面逐渐变得坚硬了，前方也出现了一些建筑。贝克和布兰虹妮可以更轻松地前进了。不幸的是，这同样意味着两个男人也能跑得更快。他们的步子更大，很快就会追上来。贝克和布兰虹妮必须利用现在的有利情况，在两个男人从沙滩上走出来前做点什么。

贝克和布兰虹妮面前有一些店铺和摊位，但它们已经歇业了。

“这是什么地方？”贝克问。

“埃派克斯公园。妈妈的车就停在这里。我们必须回到车上。”

“你会开车吗？”

“不会。但是我的手机在车上……”

贝克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男人已经追了过来。

他和布兰虹妮来到了沥青路上的停车场。停车场上几乎没有什么车，斯图尔特博士的车就停在停车场的远端。贝克没有回头，回头会让他的脚步变慢。车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此时，贝克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车应该被锁住了，他们该如何打开车门？

他们来到车旁，贝克拉了拉离他最近的车门。和他想的一样，车门被锁住了。贝克转过了头，两个男人快追上来了。

布兰虹妮正在前面车轮的上方摸索着什么。突然，车灯亮了，车门打开了。“磁盒里有备用钥匙！”布兰虹妮高兴地在贝克面前晃了一下钥匙。贝克冲进了后座，把车门紧紧关上。在布兰虹妮关上车门之前，一个男人已经冲了过来。

他抓住车门，想把车门拉开。布兰虹妮和他挣扎了片刻之后，突然松开了手。车门一下子向外弹开了，男人也顺势跌倒在地。布兰虹妮抢过了车门并把车门关上了。就在此时，第二个男人也冲了过来。他在车门即将关闭前用手指扒住了车门。车门重重地砸在了他的手指上。他痛苦地喊了一声，然后退后了几步。布兰虹妮按了一下中央开关。四个车门同时发出了声响，它们全部锁住了。

贝克紧张地盯着两个男人。他知道车窗玻璃很坚固，但他并不觉得它们能够抵御来自棒球棍的攻击。贝克爬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布兰虹妮正在摆弄着手机。

“是警局吗？你好，我在埃派克斯公园，有两个男人正在——”一个男人用棒球棍狠狠地砸了车窗玻璃一下。玻璃裂开了，但没有破碎。

“听到了吗？对，我们现在把自己锁在车里，两个男人正在攻击我们。他们还打晕了我妈妈——她就躺在沙滩上，能不能派辆急救车——”

男人又用棒球棍砸了一下玻璃。玻璃又裂开了一点。贝克用力地一次次按响了车喇叭。很快，整个停车场都能听到他们车喇叭的声音。肯定会有人来帮助他们的吧？

“对，那是我的朋友……”布兰虹妮对着电话讲道。

两个男人还站在停车场，但在车喇叭响起后，他们就退开了。他们焦虑地看了看四周的黑暗地带。他们不知道是应该先把两个孩子从车里弄出来，还是在他人来到现场前先逃走。他们绕着车转了一圈，就像是等待猎物从树上掉下来的饿狼。

贝克还在按喇叭。终于，两个男人听到了警笛声。其中的一个男人用棒球棍最后打击了车窗玻璃一次，他这么做更多地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情绪。最终，他和同伙在警察到来前的那一刻迅速逃入了黑暗之中。

在穿着制服的警察出现后，贝克和布兰虹妮才打开了车门。

第九章天亮后的第一件事

“所以你们没有看清他们长什么样儿？两个人都没有看清？”女警官问。

布兰虹妮沉默地摇了摇头。

斯图尔特博士躺在玻璃隔断的另一边。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正在为她治疗，并开始为她输氧。之前，医生就告诉他们这是正常治疗流程的一部分。让病人获得额外的氧气，病人的身体在获得足够的氧气后，会更快地恢复。

“你可以想到你妈妈有什么仇人吗？比如在单位，她是不是和什么人吵架了？”布兰虹妮又摇了摇头：“没有。”在男人逃走和警方到来之前的短时间里，贝克和布兰虹妮已经达成了协议。被警方询问时，他们对于路莫斯只字不提。嘉南说过，路莫斯在警局内部有眼线，说出路莫斯可能会让其他人的生命受到威胁。

医生从他们身后的房间走了出来，他露出了温暖的微笑。贝克觉得他带来的可能是个好消息。

“布兰虹妮？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你妈妈的头骨有骨裂，而且她的脑干也受到了伤害，但其他的关键数据都很正常。在接下来的两三天内，她可能会一直昏迷，但这很正常。她在利用这段时间进行康复。她醒过来后，还需要住院一段时间，这样我们才能继续观察。最关键的是，她已经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每一天都会慢慢好转。”

布兰虹妮沉默了片刻。她闭着眼睛，仔细地听着这个好消息，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所以我们不需要待在这里了吗？”她问。

“看你了。你可以在这里接着等下去，但这会有点无聊。你有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比如你爸爸的家？我们可以与他联系。”

“他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他现在正在别的地方。”布兰虹妮答道。“两个小孩子不该单独待在家里。”女警官说，“还有什么其他的人可以联系吗？比如其他的家人或朋友。”布兰虹妮张开了嘴，但贝克抢先了一步。“不用担心，谢谢。我会给我的朋友打电话。”

布兰虹妮闭上了嘴。她点了点头，表示了对贝克的支持。女警官仿佛有些吃惊，她可能是在想，为什么是一个英国口音的男孩在拿主意。

“好吧，如果你们愿意单独在家的话。如果你们想到什么线索，请立刻与警方联系。否则，我们只能等到斯图尔特博士醒来之后再与她进行沟通。”

那只能祝你好运了，贝克想。斯图尔特博士根本不知道路莫斯的事，她不可能想到谁会是真凶。这个事实让贝克怒火中烧。那两个男人提到了 U盘，很明显他们是在替路莫斯做事。但如果路莫斯认为贝克和布兰虹妮已经获得了 U盘的话，那么只能说明路莫斯还不知道 U盘的去向。他们雇用的人是会杀人的恶棍，但也只是愚蠢的会杀人的恶棍。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更为危险，因为没有人能够猜到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出手。

女警官走开后，布兰虹妮转过头来对贝克说：“你要走了，对吧？你要去找品达利……”

贝克点了点头：“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爸爸妈妈。”

关于这个问题，贝克思考了很久。他已经向阿尔伯伯承诺过不再去冒险。但现在斯图尔特博士受了重伤，其他人也可能因为路莫斯而受到伤害。杀死自己父母的人还逍遥法外，他们很有可能会再次出手。如果嘉南的话是真的，路莫斯的人无处不在，那么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贝克不愿意再把阿尔伯伯牵扯进来——太多他关心的人已经因此受到了伤害。

如果贝克必须阻止路莫斯的话，那么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去找品达利——独自找到品达利。“我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贝克说，“我的留在你家里了。”贝克用布兰虹妮的手机登录了社交网站，给吉姆·莱克斯莱德发了一封私信。

伯里加和嘉南开车到医院接走了他们，带着他们在布鲁姆的街道上游荡。他们不能回布兰虹妮的家——嘉南说，路莫斯可能已经派人监视那里了。

“你们想让我找到品达利，对吧？我需要知道大概要从哪里开始寻找。澳大利亚可是一个大国。”贝克说。

“你也发现了？”伯里加笑了。嘉南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不喜欢他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开玩笑。“不用担心。我们会把你带到品达利的活动范围。”

“好的。接下来……”贝克指了指他的穿着——T恤、肥大的短裤和运动鞋。“这身打扮无法在沙漠中生存，我也没有带合适的衣物。你们需要给我找到一些衣物——而且每个人的衣服必须是一样的。长袖衬衫、裤子和其他衣物。都必须十分宽松——这样空气可以流通，汗水又不会太快蒸发。还有宽檐帽，结实的靴子。”“你还需要什么？”嘉南问。“高热量的压缩食物，大量的水。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们每小时会失去 3.5升的水。 ”“我们住在河流附近。”伯里加指出，“水不是问题。”“但我们要能够净化这些水。我们需要瓶子——我指的是 5升的瓶子，必须准备充足后再进入内陆。 ”

“不用担心。”嘉南说，“天亮再出发吧，现在大家先睡一会儿。”此时已过午夜，睡一会儿是个不错的建议。“我们租了一间房。人多了虽然有些拥挤，但还好路莫斯不知道这间房的存在。”

“天亮后的第一件事，”布兰虹妮说，“就是带我回家——不用待太久，我只是需要找些衣服。”贝克盯着她：“啊？”布兰虹妮平静地看着贝克，但她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贝克·格兰杰，你认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我会让你一个人行动，自己在家玩着手指等你回来吗？不知你看到没有，我妈妈的脑袋险些被打碎了。我要找到凶手！”

贝克不得不承认，布兰虹妮说得有些道理。他也想找到杀死自己父母的凶手——这种动机和布兰虹妮是一样的，但即使如此……

“布兰虹妮，我不想拒绝你，但我们真的不能再多带一个人了。”嘉南说。

布兰虹妮的眼神充满了愤怒。“不能多带一个人？贝克已经多带两个人了！你自己说的——贝克是唯一有野外生存技能的人！他说话才算数。”

“好吧。”贝克说，“我早就说过，我不愿让你冒险……”

第十章正前方有一条鳄鱼

贝克心里知道，布兰虹妮是对的。在贝克、嘉南和伯里加企图说服她不要参与行动的过程中，布兰虹妮讲出了她的原因：路莫斯雇用的恶棍很有可能会再次对她出手，她不能一直躲在医院里。即使布兰虹妮的爸爸回到布鲁姆，布兰虹妮去找他的话，也可能会把他带进危险之中。布兰虹妮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是非常危险的。警方不知道路莫斯的事情，也就不会对她提供特别保护。跟贝克、嘉南和伯里加一起走，对她来说是最安全的选择。所以，即使贝克不愿意让布兰虹妮跟着自己受苦，也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次探险会很艰苦。”贝克对布兰虹妮说，“天气很热，我们会十分疲惫、经常感到口渴……”

“我知道在内陆探险很艰苦，但是，我已经去那里露营过许多次了。”

贝克叹了口气，他不想再说什么了——没有必要坚持做无谓的努力。

四人决定要一起前进，而不是分开行动。贝克和布兰虹妮在嘉南和伯里加的房间里睡了几个小时，然后一起去餐厅吃了早餐。吃完饭后，嘉南和伯里加在贝克的指导下买了衣服。想到自己要对其他三个人的生命负责，贝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贝克穿得很合身——长袖的棉衬衫和结实的长裤。裤子在外部还有额外的口袋和洞，这会让空气流动得更为通畅。贝克头上戴着的羊皮宽檐帽为贝克挡住了阳光，让贝克的脸部和肩部始终处在阴凉之中。

贝克坚持让每个人都自带一个水瓶。贝克的水瓶系在身上，他的腰带上还系着一把砍刀——这把坚硬的钢刀有30厘米长，尖头的一侧是钝的，另一侧则极度锋利。贝克知道，品达利如果看到这把砍刀，很有可能会嘲笑自己：品达利一直表示，他的祖先在没有尖刀的情况下生活了数千年。但贝克不是原住民，砍刀不止一次救了他的命。所以贝克绝不会在不带砍刀的情况下进入内陆。

和贝克一样，嘉南和伯里加也穿着全新的衣服。布兰虹妮在家里的衣柜中也找到了合适的衣物。在门口等待布兰虹妮的 5分钟时间让大家很紧张——布兰虹妮冲进了门，把所有衣物都放入了袋中，然后跑了出来。贝克很高兴他终于可以拿回自己的手机了——以及现在贝克用鞋带穿着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打火石。

贝克对打火石格外偏爱，那是他的父亲在多年之前送给他的。可以说，打火石是他认识时间最久的朋友。打火石由一根短短的金属棍和一块扁平的金属片构成。其中，金属棍是用镁和其他成分混合制成的，在和其他金属撞击后会产生火花。想要点火时，用金属棍撞击金属片就可以了。即使在完全湿透的情况下，打火石还是会像自来水管一样，让火花不断地落下。贝克在从雨林到北极的世界各个角落都曾使用过打火石点火。现在，打火石又挂在了贝克的脖子上。在感到冰冷的金属触碰到自己的皮肤后，贝克才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就绪了。

嘉南和伯里加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了一艘船。他们开着四驱车向内陆挺进，船被放进了车厢后部。他们先是沿着一条高速路向前，之后便转到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条河。沿着这条河前进是通往品达利所在之地的最佳路线。

船有一个露在外面的引擎和一个能够让他们乘凉的篷子。嘉南和伯里加坐在船尾，贝克和布兰虹妮则坐在船中央。他们带来的东西被放在了船头——一箱罐头食品、很多瓶水、睡袋，以及帐篷。

河水呈现出浑浊的棕色，沿着红色砂岩山壁和河谷一直流淌着。山壁的下方则是河岸。贝克知道，雨季到来时，河岸也会被水淹没。

天空仿佛一个笼罩在地面上的半圆形，阳光直晒在篷子上。贝克觉得，吹到脸上的风，就像是从烘干机里吹出来的一样炎热。贝克再次被澳大利亚人类文明与大自然之间的微小距离所震惊。贝克等人把车停在了河边，把船放入了河中。他们行进了才不到 5分钟的路程，就仿佛回到了数百万年前。在这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人类的存在。

“我就知道。”伯里加笑着说，“你们肯定会一起去的。”

贝克和布兰虹妮相互怒视了一眼，又把头转了过去。船继续缓慢地前进。

紧盯着前方的布兰虹妮身体突然间僵硬了起来：“往右拐一点，嘉南。”她急促地说道。

“为什么？”嘉南问。这个问题让布兰虹妮非常懊恼。在嘉南看来，布兰虹妮只是一位多余的乘客。

“因为正前方有一条鳄鱼。”

第十一章贝克的失误

嘉南使劲推了一下舵柄，整条船开始向右转。贝克使劲抓住座椅才没有摔倒。他歪着头看着前方，但看不到浑浊的水上究竟有什么异常。

“什么样的鳄鱼？”

嘉南问。“咸水鳄鱼。”布兰虹妮没好气地说，“还能是什么？”伯里加来到了贝克和布兰虹妮坐的地方。他扶住了船的一边，和贝克一样看着前方：“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当然。”布兰虹妮耐心地说道，“你当然是看不到咸水鳄鱼的，但它们能看到你。”

贝克知道，咸水鳄鱼虽然名字中有“咸水”两字，但它们也可以在淡水中生活。就在此时，贝克看到了鳄鱼。

鳄鱼没有做出很大的动静——前方的水只是略有波动。前方的水中看起来好像只露出了浮木的一角——两个相隔 30厘米的黑点。它们就是鳄鱼的眼睛。鳄鱼的其他部分还在水面下。虽然鳄鱼的身体离水面只有几厘米远，但因为水太浑浊，贝克完全看不到它那长长的、强健的身体。

布兰虹妮把鳄鱼指给伯里加看，伯里加给嘉南指出了鳄鱼的位置。嘉南小心翼翼地让船绕过鳄鱼行驶。“它看起来也没有攻击性啊。”伯里加说。

布兰虹妮笑了。“鳄鱼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至少是在它们冲出水面之前。但是它们一旦发起攻击，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最大的鳄鱼有多大？”

“大约 5米长。”说起了她关心的话题后，布兰虹妮的语调开始变得温暖起来，“但也有鳄鱼能够长到六七米长，体重能达到四五百公斤。”

贝克吹了声口哨。5米长的杀戮机器就潜伏在前方的水面下。贝克之前也在野外见过鳄鱼，每一次都让他感到震惊。不论它们身在何处、体积有多大，鳄鱼的生活习惯都是类似的。鳄鱼和恐龙是同时代的生物，在鳄鱼存在的几百万年中，它们不断完善着自己的捕食技巧。它们都非常强壮，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进食。鳄鱼既狡猾又有耐心，从动物园的水泥围栏中，你不会看出它们个个都是伪装术大师。但如果你身处一片浑浊的棕色水域中，想要找到一条颜色相近的鳄鱼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咸水鳄鱼很快被他们甩到了身后。但贝克坚信，在他们消失之前，鳄鱼会一直盯着他们。“我们应该带把枪才对。”嘉南嘟囔着。布兰虹妮转过了身：“你怎么能这么说？鳄鱼可没对你做过什么。”“是的，什么也没做。”嘉南斜视了她一眼，“我希望能一直如此。”“鳄鱼会吃掉它们生存所需要的食物。它们的目标是

软弱和得病的动物——”“你的意思是，来不及躲闪的动物？”“是的。鳄鱼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其他动物完全可以

与鳄鱼共存——愚蠢的人类除外。人类为鳄鱼带来了巨大的生存压力，很多盗猎者都瞄准了它们，因为咸水鳄鱼的皮比其他鳄鱼的皮更值钱。没有人关心这个问题，因为大家都认为鳄鱼是没心没肺的杀戮机器。”

嘉南笑了。贝克很不高兴，他知道嘉南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的目的就是激怒布兰虹妮。伯里加阻止了嘉南的所作所为：“好了，别说了，嘉南！”突然，贝克转过了身，看到船正在朝着岸边驶去。

“小心！”嘉南一直在观察布兰虹妮的反应，以至于忘了自己还需要控制船的方向。他又推了一下舵柄，这让船又转了个

方向，重新回到了河道中央。船的摇晃让伯里加差点从船上翻了下去：“嘿，小心点！”“对不起。”嘉南嘟囔着。船回到了河中央，贝克又回到了布兰虹妮的身边，翻了翻眼睛说：“反正鳄鱼也不会攻击船只的。”

布兰虹妮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不会经常发生。”

“什么？”

“鳄鱼攻击船只的情况不会经常发生。”

嘉南盯住了布兰虹妮：“但它们的确会攻击船只。”

“它们的目标不是船只——而是控制着船只的我们。如果鳄鱼饿坏了，它们又看到了你，就肯定会攻击你的。这种死法太残酷了。相信我。”

随着船的前进，大家开始轮流负责控制船的方向，或坐在船头来观察四周。污浊的水意味着他们很容易忽视水下的阻碍物，这可能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船撞到浮木的话，问题就已经很大了，如果撞到的是条鳄鱼的话……

他们的食物是干果、饼条和宝贵的饮用水。晚上，他们可以吃正餐，但现在吃得太多只会让他们缺水。在贝克的指导下，每个人都要按时喝水，即使他们当时并不渴。

“当你坐着一动不动的时候，每天只需要喝 1.5升的水就够了。”贝克说，“但如果你想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中步行，那么你每小时就需要补充 1.5升的水。感谢帮我们前进的这艘船吧——至少现在它承担了所有艰苦的工作。”

嘉南带了地图，但他更喜欢使用GPS。贝克看着地图，将上面的标志和地形与周围的地势进行比较。地图显示，他们已经到了君坤人居住地区的边界——但他们还需要前进几个小时才能够进入品达利活动的范围。

他们一直没有看到人的踪迹，但他们开始看到越来越多的野生动物。布兰虹妮把所有的动物都指给贝克看，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流线型的绿鸟以太空战士一般的阵形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这些鸟长着像长矛一样的嘴，它们的身体看上去像一支支箭。

“这是食蜂鸟。”布兰虹妮说。

贝克看着食蜂鸟飞了过去，惊奇地发现这些鸟儿永远不会撞到同类，它们永远都知道其他成员在什么地方，总能配合着找到人类眼睛完全看不到的虫子——贝克感到十分震惊。

三四只袋鼠栖息在山壁脚下，它们看来并不喜欢船引擎发出的声音，很快就跳到了远方安全的地带。袋鼠移动起来看似完全不费力，每一步都能跳好几米。

他们还看到了几只澳大利亚野狗——它们姜黄色的皮毛又短又硬，看起来就像是刻意理的平头一样。澳大利亚野狗正在低着头喝水，看到船后，它们的耳朵因为疑虑而竖了起来，直到船过去才放了下来。在离澳大利亚野狗不远的地方，一只巨蜥正在岩石间慢悠悠地前进。蜥蜴的步伐让它看起来很像机器人，它们一次次挪动着僵硬的腿，对所有阻挡前方道路的东西都漠不关心。贝克知道，如果澳大利亚野狗饿坏了的话，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对蜥蜴展开攻击——但蜥蜴也会立即还击。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样，内陆的野生世界也是平衡的，所有的动物都有特殊的生存技能。

这一幕不禁让贝克想起了一件事：澳大利亚野狗一般会躲开一天中最为炎热的时候，只在日出日落时出动。贝克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贝克看了看表，诅咒了自己一声。他的野外生存技能有些生疏了，贝克本该是这次内陆探险的野外生存专家，但他忘了一件最简单的事情：在赤道附近，太阳下落的速度很快。现在只剩下了半个小时的白天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贝克说。

嘉南嘟囔了一声。今天大家轮流掌管舵柄，现在又轮到他了。“还有几个小时太阳才会落山，我们应该继续前进。”

“我们的确还有一会儿的光亮，”贝克指出，“但我们应该利用这段时间来搭帐篷。在这里，太阳落山的速度会很快。 ”

“我们有GPS。”嘉南耸了耸肩，“GPS的屏幕会发光。 ”

贝克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GPS无法让我们看到隐蔽的砂坝、岩石、木头或鳄鱼，继续走下去太危险了。求求你，相信我吧。”

伯里加本来一直在船头。现在他走了过来。“嘿，发生了什么？”

贝克和嘉南同时说：

“他不愿意停下来——”

“贝克不愿意继续前进——”

“哦，天哪！”布兰虹妮喊道，“折中怎么样？比如，我们再前进半小时？”贝克摇了摇头：“半小时后，天就黑了……”突然，他发现所有的人都挤在了船尾。“谁在船头负责放哨？”

只听咔嚓一声，船突然倾斜。伯里加摔到了嘉南身上。嘉南随即撞到了舵柄和节流阀。引擎突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船又开始全速前进了。贝克觉得脚下的船底瞬间抽空了。他和布兰虹妮什么也做不了。他们挥舞着双臂，想在空气中抓住什么，但后退了几步，便跌入了水中。

第十二章哪里更安全

河水浸过了贝克的头部，他只能听到水泡和引擎的声音。贝克奋力摆动着双臂浮出了水面。河水冲击着他的脸庞，头发也被冲到了眼睛上。

布兰虹妮也拍打着水面浮了上来。他们可以看到几米外，被船撞到的浮木在水中轻盈地打转。船摇摆着向对岸开了过去，嘉南和伯里加都在奋力企图抓住节流阀。

贝克只想到了一件事：鳄鱼。他看了看四周。最近的河岸离他们只有 20米远。

“游到岸上。”布兰虹妮喘息着说。

“不，不能！”贝克喊道，“潜水！”

“什么？”布兰虹妮绝望地看着贝克，“水中可能有鳄鱼！”

“我知道！相信我！”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贝克笔直地钻入了水中。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布兰虹妮一直盯着贝克留下的水花。接着，她也潜入了水中，快速向岸边游去。

水下什么也看不到。引擎在水下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水中还有其他声音——噼啪的响声、水泡声和水流动的声音。贝克不愿想象有一只 5米长、浑身披着皮甲、有着锋利牙齿和爪子的动物正在朝他游来。反正，即使真的有鳄鱼游过来，他也什么都看不到。

贝克挂在脖子上的水瓶是半空的，它像救生圈一样，想把贝克拉回水面。贝克有种强烈的想把水瓶摘下来的冲动，但他知道，这样做会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处境之中。

贝克回到水面呼吸了一口空气，他看到自己只向河岸游了四分之一的距离。贝克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潜入了水中。

贝克像青蛙一样狠狠地蹬着腿。他的靴子很重，这大大减弱了他的力量。

贝克开始思索，如果鳄鱼追了过来，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鳄鱼的大嘴可以轻而易举地在 1秒钟内咬断他的背脊，压迫他的肺部。之后，鳄鱼会把他带到水底的巢穴，用石头或木头压住他，等尸体慢慢腐烂——这是鳄鱼进食的方式。鳄鱼的嘴虽然很有力量，但它们不会咀嚼，必须等待尸体上的肉自行脱落。它们会叼着肉回到水面，抬头让肉落入自己的胃中。这不是一种很好的死法……贝克摇了摇头，尽力不去想这个画面。

贝克突然发现自己踩到了河底的泥土。他立即站了起来，走到了岸上。布兰虹妮就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湿漉漉地走上了岸。走出河后，他们又跑了一阵，来到了砂岩山壁脚下。在那里，他们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河对岸的嘉南和伯里加终于控制住了船，但他们又前进了很远。船头看上去快要沉入水中了，他们正企图把船控制住，让船掉转方向。

贝克弯下腰，用手扶住了膝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他侧过头，看了看布兰虹妮。

“看，水下更安全吧？”

布兰虹妮疲惫地笑了，她也在大口喘气：“有道理。在水面你更有可能被鳄鱼攻击，鳄鱼会认为你是某种在游泳的动物。在水下，鳄鱼会认为你是河流中的某种生物，不敢轻易地去招惹你。”

“回答正确。”贝克笑着说，“鳄鱼专家偶尔也能够学到新知识！”“这种知识恐怕我以后再也用不上了。”布兰虹妮看了看对岸，“他们在做什么？”嘉南和伯里加把船拖上了岸，伯里加把一个箱子递给了嘉南。贝克从口袋中拿出了手机。屏幕已经变黑了，水从手机壳中渗了出来。贝克皱了皱眉，看来他们不能通过手机沟通了。贝克小心地回到了岸边，布兰虹妮紧跟着他。她仔细地观察着水面，仔细查看是否会出现类似浪花或浮木的东西，但河面什么也没有。

贝克把手罩在嘴边，大声喊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传到了河对岸，在对面的山壁之间回荡。嘉南和伯里加也来到了岸边。嘉南也喊道：“船头上有个洞。修好船之前，我们哪里也去不了。”

“都是你的错。”布兰虹妮小声嘟囔着。

贝克觉得现在不是分清事故责任的最佳时机。“你们需要多久？”他大声喊。

“我们有工具箱。上面写着我们需要等 24小时，因为我们要等玻璃纤维完全变干。”

“我们要在这样的荒山野岭中待一整天？”布兰虹妮抗议。

贝克叹了口气。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他最后喊了一句：“我们会在这边安营，我们会爬到鳄鱼无法到达的高度。明天早上再和你们联系。”

布兰虹妮盯着贝克：“搭帐篷？用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在船上！”

贝克知道这是事实。他快速地打量了一眼布兰虹妮和自己。贝克的帽子已经掉了——它可能正在河上漂着，但贝克还有砍刀和水瓶，布兰虹妮则把帽子系在了脖子上。除了这些装备和穿着的衣服之外，他们一无所有。

贝克叹了口气。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个正常的假日，会躺在舒服的床上，吃着美味的食物，根本不用考虑野外生存的事情。“我们先将就一下。还有，你不是说你经常露营吗？”贝克笑着说。

“如果露营指的是烤火、用罐头盒吃饭、在帐篷里睡觉的话，那么，我的确经常露营！”布兰虹妮答道。

“哦，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和你所谓的露营差不多，只不过没有罐头和帐篷。”

“有火吗？”

“我们可以点火。”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他们沿着一条细细的、陡峭的岩石形成的山脊，爬到了一个可以俯瞰河流的山顶上。夕阳快要落下了，他们已经很难看到对岸。

“你说应该停下来是对的。”布兰虹妮说。

贝克只是点了点头，看了看四周。在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小房子大小的纺锤树从岩石的细小缝隙中伸了出来。粗壮的树干比顶上蜘蛛网形状的树枝要宽大很多。有一根大树枝在枯萎后落在了地上。贝克快速地打量了一下纺锤树。不幸的是，树上并没有叶子或果实，也就是说树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吃。新生长的嫩纺锤树根是很好的食物，但面前这棵树的树根估计会把他们的牙硌掉。好吧，没有食物，但树根和岩石缝隙之间的空间却是一个挡风的地方，他们可以在那里休息。“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贝克说。他用力在地上踩出了一个脚印作为标记。“你饿吗？”

“还好。我在出发前刚刚吃过饼干。”

“好的，我也是。”布兰虹妮用双手抱住了身体：“但我需要温暖，你刚才提到了点火……”

“马上。”贝克也很需要温暖。嘉南和伯里加拿着所有的食物——但贝克和布兰虹妮在今晚还不会挨饿，贝克知道，只要你了解这片土地，就可以在这里找到很多食物。贝克知道去哪里找吃的，但他不愿在夜晚挖洞。在夜里，你完全无法看到地面。澳大利亚的蛇和蜘蛛比世界其他地方的同类毒性要强许多倍。

在内陆地区，动物十分罕见。有毒的动物需要确保自己在咬到猎物后，猎物不会在死前逃走。

贝克和布兰虹妮还都湿漉漉的，随着夜晚的到来，温度已经开始下降了。对他们来说，点火远比找吃的要重要。贝克指着树旁落下的树枝。“尽量收集些小树枝或大木块——任何可以点燃的东西都可以。在拾起它们之前，先用力踢它们或拍它们一下。你不知道它们周围是否还有其他生物，也不知道那些生物是否会咬人。”

“总有一天，我会去英国。”布兰虹妮说，“然后让你教我关于英国野外生存的事情。我跟你说过，之前我曾露营过。”

“对不起。”贝克笑了，然后把砍刀递给了布兰虹妮，“用这个吧。我去找些引火物。”

虽然光线越来越暗，但贝克没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在船上时，贝克就看到了大量木棉花。这种植物比人还高，但它们很细。贝克可以直接把它们拉下来。木棉花柔软、毛茸茸的叶子看上去很像枫叶——看上去也仿佛张开的手与黑桃的混合体。贝克想找的东西就在叶子之中：籽皮。籽皮看起来很像巨大的坚果。椭圆形的籽皮有贝克的手掌大，而且十分坚硬。贝克找到了很多籽皮，用衬衫把它们兜回了纺锤树旁。

布兰虹妮已经收集了一小堆木料。她尽量把树枝的皮都削掉，还收集了一些木块。布兰虹妮把小块的木料都堆成了一个小三角形，然后把较大的木料放在了它们上面。木料中间留出的空间就是为贝克收集的籽皮所准备的。

贝克把籽皮倒在了岩石上，蹲了下来。布兰虹妮把砍刀递给了贝克。贝克紧握砍刀，然后用力砍到籽皮上。只听啪的一声，籽皮就裂开了。贝克把刀尖塞入了裂缝中，扭动手腕，把籽皮打开。

籽皮里面的东西才是贝克真正想要的。每个籽皮里都装满了大量纤维，看起来仿佛又硬又干的棉絮。贝克把纤维挖了出来，揉成了球，放在了木料中间留出来的空间里。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布兰虹妮问，“钻木取火吗？”

“那当然也可以。”贝克从脖子上摘下了打火石，“但那需要很长的时间。”贝克把打火石拿到了纤维球的附近，用打火石的金属棍不断击打着金属片。闪亮的火花不断地落在了纤维球上。

在贝克又撞击了打火石几次后，纤维球开始冒烟了。一丝丝纤维开始变成橘黄色并燃烧起来，贝克把脸贴过去轻轻地吹气。橘黄色逐渐变成了黄色、白色。很快，整个纤维球都被点燃了。贝克用木棍戳了一下纤维球。火很快把木料也点燃了，木料发出了咔嚓的声音，那是木料中的水分变成蒸汽、压迫木料表皮的声音。这是贝克一直在等待的声音——这意味着木料已经点燃了。木料传来的烟味刺激着贝克的鼻子，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这样做就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了。”贝克说。

“干得好，贝克。”

贝克和布兰虹妮一起靠在了火堆旁。看到自己衣服开始慢慢变干了，他们的心情也随之好转。贝克和布兰虹妮脱下了靴子，把靴子也放在了火堆旁。现在比他们平常上床睡觉的时间要早一些，但贝克知道，第二天太阳一升起，他们就要起床——他们没有窗帘来遮阳。贝克和布兰虹妮躺在火堆两旁，准备休息。

平躺在地上的贝克枕着自己的手，凝望着天空。毫无树叶的稀松树枝根本无法遮挡天空。“哇——”贝克赞叹。

天空中有无数闪耀的星星——比贝克在英国看到的星星要多得多。阿尔伯伯经常告诉贝克，在他还小的时候，英国人在天气好的时候能够在夜里看到银河。但随着城镇灯光的出现，只有最闪亮的星星才能不受灯光的干扰，在天空中出现。

这里没有任何灯光。银河上一连串的星星看上去只有贝克的手那么宽，从天际的一端延伸到了另一端。这里的天空和英国的还有一点不同：在南半球，星空和北半球是不一样的。这不是贝克第一次看到南半球的星空，但他每次都会努力去欣赏天空的美景。在南半球，月亮就挂在贝克的头顶上。南十字座是如此耀眼，它甚至出现在了澳大利亚的国旗上。南十字座处在天空中比较靠近地面的位置，四颗闪亮的星星中间是一条略微倾斜的横杠，它的周围是更多较小的星星。

终于，贝克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困意一阵阵朝贝克袭来。在失去意识之前，贝克想的是，不知嘉南和伯里加怎么样了……

第十三章鳄鱼不爬树

有什么东西把贝克惊醒了。贝克躺在地上，看着还在冒烟的火堆余烬。是什么惊醒了自己？不是地面带来的不适感。贝克很习惯在地面上睡觉，而且他湿漉漉的衣服基本上已经干了。

也可能是澳大利亚野狗，但它们一般都会远离人类。金伯利的夜晚有很多噪声，但声音都不大，不可能把人惊醒。那只不过是这片巨大而古老的土地，按照数百万年以来的规律所发出的日常声音而已。

但贝克又听到了把自己惊醒的声音。他坐了起来。那是人呼叫的声音。

贝克轻巧地站了起来，光着脚走到了火堆旁。他的靴子还在烤着。贝克脚下的地面粗糙干燥，他小心地穿上了靴子，看了看黑暗的河对岸。整个河谷一片漆黑，贝克什么也看不清楚。随后他看到了一束光，又看到了另一束光。嘉南和伯里加有手电筒。对岸的光舞动着。一个被光照亮的阴影让贝克颤抖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

光瞬间就晃了过去——那是长长的、披着皮甲的鳄鱼，缓慢、安静地在河岸上移动的身影。嘉南和伯里加应该是在离河边没多远的地方休息。

“怎么了？”布兰虹妮来到了贝克身边。“鳄鱼正在接近他们。”

“哦，不！”

对岸继续传来喊叫的声音。贝克努力想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应该没有人受伤。”

“你怎么听出来的？”

“如果他们受伤了，他们应该是尖叫而不是喊叫。”

布兰虹妮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他们应该没事，鳄鱼已经没有机会偷袭了。”“是的，偷袭是鳄鱼的拿手好戏。”贝克说。“对，鳄鱼喜欢控制住整个局面。”布兰虹妮说，“它们喜欢打埋伏战。它们会攻击那些不能反抗或完全没有看到它们的猎物。既然嘉南和伯里加看到了鳄鱼，鳄鱼很有可能会离开。”

“你知道鳄鱼嘴的肌肉主要用于咬合而不是张开吗？”

“知道，一个成年人就可以控制住鳄鱼的嘴，让它张不开。当然了，要是让它张开了嘴，它就能一下子咬碎你。”“那么你就死定了。”贝克又最后看了对岸一眼，“好吧，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突然，贝克僵住了。他感到黑暗中有什么在移动。

“快跑！”贝克推了布兰虹妮一把，帮助她动了起来。布兰虹妮向后退了几步，转过头跟上了贝克。她本想问贝克看到了什么。之后，她也看到了。先是鳄鱼的嘴，鳄鱼的身体也一点点出现了——鳄鱼也出现在了他们的火堆附近！

鳄鱼肯定是沿着同样的道路爬上来的，贝克快速地思考。他本以为鳄鱼是爬不上那么陡峭的路的。但也许是鳄鱼闻到了他们的气味，又或许鳄鱼只是好奇。不论如何，它已经来到了火堆旁。

贝克和布兰虹妮跑向了不同的方向。他们都盯着鳄鱼。鳄鱼的身体摇摆着，爪子抠住地面，仿佛想用它们抠破钢板一样。鳄鱼看似不慌不忙，好像不知道该先攻击谁。鳄鱼的身体很宽，但并不高大——因为鳄鱼一直都趴在地面上。如果它抬起头，那么它可能和贝克差不多高。鳄鱼背上的皮甲十分光滑，仿佛是机器打造的一样。鳄鱼的嘴紧闭着，隐藏在嘴巴里的是和贝克手指差不多长的、锋利的牙齿。

“好吧……”贝克开始思考他们接下来的选择。

用木棒和它搏击吗？贝克快速看了看火堆旁的那根大树枝。它和成人的腿差不多粗，光凭自己肯定是无法把它举起来当作武器使用的。

压住鳄鱼的嘴巴？贝克可不敢靠鳄鱼那么近。

贝克也曾直面过熊和老虎。这些猛兽愤怒的吼叫声仿佛在宣告，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惩罚侵入它们领地的贝克。但鳄鱼完全没有这种反应。鳄鱼的表情很平静，你完全看不出它的想法。鳄鱼存在的目的就是吃肉，而他和布兰虹妮恰巧是最适合成为鳄鱼盘中餐的哺乳动物。

砍刀在哪里？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虽然砍刀对鳄鱼几乎没有杀伤力，但砍刀也许可以刺瞎鳄鱼的眼睛。虽然贝克知道砍刀就在附近，但他无法一边盯着靠近的鳄鱼，一边寻找砍刀——贝克可不想在此刻走神儿。

“我会数到三。”贝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数到三后，我们一起跑到树后，快速地爬上去，好不好？”

“好……”布兰虹妮的声音听起来很干涩，她又说了一遍，“好的。”

“一，二——”

鳄鱼扑向了贝克。贝克一步跨过了旁边的火堆，飞速跑了起来。鳄鱼比贝克反应更快，但贝克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爬树是他们脱离危险的唯一方法。如果鳄鱼挡在贝克和树之间，那么他只有死路一条。

鳄鱼又扑了过来，撞到了火堆上，把烧了一半的木块撞得七零八落，又迅速地从余烬上爬了下来。

布兰虹妮正在努力地爬树，但树枝对她来说太高了。贝克跑到她身旁，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蹲在地上让布兰虹妮踩上去。

“快！”他们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布兰虹妮踩到贝克的手上后，贝克努力把她托了起来。贝克顺势跑到了树后。就在此时，鳄鱼又扑了过来。

现在，贝克让自己和鳄鱼之间多了棵树。但贝克早晚会感到疲惫的。鳄鱼比他速度更快，而且贝克也不确定附近是不是就只有这一条鳄鱼。或许他们现在发出的声音已经吸引了其他鳄鱼。贝克必须让鳄鱼走神儿，这样自己才有机会和布兰虹妮一起躲在树上。

树枝……贝克看到了地面上的大树枝。贝克无法把它当作武器，但这个大树枝还有其他的用处。贝克慢慢地向树枝移动，鳄鱼把自己的重心移到了前腿上。贝克缓慢地弯下了腰，把手伸到了树枝下……

鳄鱼又扑了过来。贝克完全没有把鳄鱼打跑的机会。但就在此时，贝克把大树枝举过头顶，把它扔进了鳄鱼嘴中。

鳄鱼把树枝咬得粉碎。贝克借此机会向树跑了过去。他看到鳄鱼正在摇晃着脑袋。嘴里只要有东西——任何东西——鳄鱼的本能反应都是来回摇头，以此来杀死猎物。鳄鱼很快就发现自己上当了，但此刻贝克已经开始往树上爬了。贝克跳了起来，企图在树干上找到立足点。布兰虹妮弯下了腰，伸手抓住贝克。她的脚稳稳地站在树枝上，用力拉了贝克一把。终于，贝克摔倒在了树枝间的空隙处。贝克甚至可以感到鳄鱼咬到刚才他落脚之处所形成的一阵风。

第十四章吼板的呼唤

这是漫长、辛苦的一夜。树枝间的空隙刚刚容得下两个人，但他们都无法舒服地躺下。当他们睡过去时，头朝前倾斜的动作会让他们被将要坠下的恐惧感惊醒。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随着太阳的逐渐升起，金伯利地区山壁和河谷的形状逐渐显现出来。贝克望着树下他们曾经休息的地方。

火已经被鳄鱼扑灭了——现在，那里的红土上只留下了一丝黑色灰烬以及一堆被烧过的木料。鳄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贝克和布兰虹妮小心地爬下了树，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贝克看了看四周，他看到昨晚被他砍在树干上的砍刀依然留在那里。贝克又开始寻找对他们至关重要的水瓶。水瓶也还在。对于贝克来说，水瓶还在，几乎是和鳄鱼已经消失了同样令他振奋的好消息。

贝克本想让布兰虹妮看一下水瓶，让她也高兴高兴，但他却看到了她脸上悲痛的神情——她看起来快哭了。

“对不起，贝克。”

“怎么了？”贝克惊奇地问。

“我……我本以为我们离河水已经足够远了，我以为我们安全了。妈妈如果在的话就会知道我们选择的地方不够安全……可她不在我们身边……”

贝克意识到，自己从昨天以来一直没怎么想过米娅·斯图尔特的境遇，而布兰虹妮恐怕一直都在想这件事。

“嘿，那不是你的错！”贝克赶紧安慰布兰虹妮，“你让我知道鳄鱼喜欢埋伏，不是吗？鳄鱼走掉是因为它已经被我们看到，无法再偷袭我们了。”

“但这也花了不少时间。”布兰虹妮依然无法平复自己的情绪。

“无论如何，鳄鱼已经走了。我们应该去看看嘉南和伯里加怎么样了。”

贝克快速地拿起了布兰虹妮的靴子，他把靴子倒了过来，使劲摇了一摇，他可不希望有任何澳大利亚野生动物在这里面安居乐业——蝎子或蜘蛛很有可能在太阳升起时把靴子看作是黑暗凉快的洞穴。之后，贝克和布兰虹妮走到了河滩旁。现在，这里看上去十分平静，宽宽的河流一如既往地流动着。船在对岸漂浮着，但嘉南和伯里加并不在船附近。贝克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千万别告诉我他们被鳄鱼吃掉了……”

贝克眯起了眼，对岸河谷的山顶上依稀有一点烟雾的痕迹。贝克把手罩在嘴上，大声喊道：“嘉南！伯里加！你们在吗？”

声音在河谷中回荡着，声音又慢慢消失了。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两个人走了出来。贝克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心情就像在热天喝了一杯冰水那般舒畅。

“贝克！是你吗？”是伯里加的声音。布兰虹妮来到了贝克身边。

“不是，是英国女王和澳大利亚总督。”她嘟囔道。贝克笑了。“你们睡得好吗？”他喊道。

“不好。”伯里加说得很简单，他不知道贝克看到了昨晚的情况，“你们需要小心，这里有鳄鱼。”“哦，谢谢。”贝克喊，“我们会小心的。”布兰虹妮笑了。“很抱歉，我们无法把早餐给你们送过去。”伯里加继续说。

早餐！贝克突然意识到自己很饿。吃干果饼干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昨晚的紧急情况也消耗了他们许多能量，他和布兰虹妮都需要吃东西。

“不用了。”贝克继续喊，“我们等会儿再来找你。”

贝克和布兰虹妮回到了树旁，贝克拿起了水瓶。水瓶里几乎没有水了。不幸的是，附近的水源只有一个。

“鳄鱼会让我灌点水吗？”贝克自言自语地说。

“沿着河滩走一段再灌水。”布兰虹妮答道，“不要去昨天我们上岸的地方，鳄鱼记忆力很好。如果它们看到有动物到河的某处喝水，它们接下来就会在那里埋伏。”

“好的，替我在这里把风吧。”贝克说。

贝克小心地从岩石形成的山脊里回到了河岸。他仔细地看着水面，又沿着河岸走了 20米才停下脚步。水咕咚咕咚地灌入了瓶子中。灌好水后，贝克赶紧拧紧瓶盖，顺着原路向山壁前进。突然，贝克停了下来，两眼开始发光。

“怎么了？”布兰虹妮问。

“我刚刚看到了早餐！如果有鳄鱼出没请告诉我。”

贝克昨晚没有看到山壁上长了一棵细小的树，树枝纤细而扭曲，树干是毫无生机的灰色，仿佛被火烧过后留下的灰烬。这是一棵岩石无花果树——岩石无花果储藏着大量的能量。

贝克往上爬了几米。长在山壁上的树干为他的手脚留出了空隙，他爬到了离他最近的树叶旁，椭圆形的树叶上长着一层茸毛，这帮助它们留住了水分。贝克把手指伸到了树叶中，找到了果子。黄色的果子和杏仁大小相似，几个果子长在一起，被树叶保护着。贝克轻轻地捏了捏果子，发现它们很坚硬。贝克努力把尽可能多的果子摘下来并放在自己的口袋里。贝克最后看了一眼河岸，然后从山壁上爬了下来，迅速回到了布兰虹妮身边。

贝克在回到山壁顶上后，看了一眼下方的内陆。绿色的草原和红色的岩石已经在阳光下闪耀。贝克很高兴纺锤树下还有一片阴凉地。贝克想起自己昨天丢掉了帽子，如果他们要从树下离开的话，贝克还得再想其他的办法来遮阳。

但现在，贝克最关心的是如何再找到其他早餐。布兰虹妮开始重新点火，贝克则利用这个机会开始寻找其他食物。现在天已经亮了，贝克可以安心地巡视四周。他用砍刀撬起了石头，第一块石头下面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蜘蛛舞动着自己纤细、棕色的腿，仿佛在抗议被人打扰。贝克可不愿意和澳大利亚蜘蛛打交道，他用刀把蜘蛛挑到了一边。

接下来，贝克发现了一条细长的虫子，它浑身都是毛，还有许多只脚。虫子在地面上滚动着，身体中间正在努力爬过障碍物，身体前部和后部则在笔直地前进。这种虫子身上的毛防御性极强——它们会接触到攻击者的皮肤。最无害的毛都能够让被攻击者的皮肤奇痒难忍，而最厉害的毛则毒性极强。贝克可以用火把虫子的毛烤光，但捕虫子的风险太大了。

之前贝克扔到鳄鱼嘴中的树枝已经被咬成了两段，但这正好帮了贝克一个大忙。贝克用砍刀削掉了树皮，一条和贝克的小拇指同样大小、弯曲着正在扭动的虫子掉到了他的手中。这可太好了。仔细查看了柔软的木心后，贝克总共发现了六条虫子。

“是甲虫幼虫！你以前吃过这类虫子吗？”贝克高兴

地大叫。他伸出了手，让布兰虹妮看他手中的虫子。布兰虹妮皱了皱眉：“没有，但我妈妈吃过。”贝克的笑容似乎在刹那间被一股冷风一扫而空。虽然医生告诉过他们，斯图尔特博士会好起来的，但布兰虹妮恐怕一直都在暗暗担心母亲的状况。

“它们是我们的早餐。”贝克尽量用乐观的语气说道。他们现在被困在了内陆中的某处，他们绝不能让自己失去信心，或者担心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他们必须保持乐观。

“在逆境中保持乐观的心态。”贝克的父亲经常这样对他说。

布兰虹妮的脸仿佛僵住了，慢慢变得扭曲：“早餐？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天的第一顿饭就吃这个？”

“对，我对早餐就是这样定义的。”贝克笑着说。布兰虹妮慢慢地打量着贝克，仿佛想求他给出另一个答案。“你在开玩笑，对吧？”布兰虹妮的表情让贝克又笑了：“你的意思是，在你之前丰富的露营经历中，你从未吃过这种虫子？”

“哦，我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我们居然用罐头盒吃热食，而没有选择吃虫子。”

“把虫子烤熟吃并不费力，除非你更想生吃它们。”

“烤熟吧。”布兰虹妮斩钉截铁地说，“这能让我忘记自己在吃什么。”

贝克用砍刀削尖了一根木棍，把虫子穿在了上面，然后把木棍横在了火上。贝克必须把握好火候——离火太近会让虫子变成渣子——没有人想看到这种结果。贝克吃过虫子，他知道若是他们选择生吃的话，虫子的外皮什么味道都没有，里面则吃起来口感就像冰凉的鼻涕。但把虫子烤熟后的口感有点像迷你香肠，虽然它们的味道比真正的香肠还是要差一些。

除了虫子，他们还吃了些岩石无花果，无花果简直和虫子一样难吃。打开无花果后，里面的红色果肉里有数百个种子。无花果里有足够的果肉，虽然果肉的味道仿佛陈旧的纸板一样无味。

吃完饭后，他们认真地把水瓶中的水烧开，又喝了一些。这是他们出发以来第一次喝河水。河水仿佛更柔和，还有种让他们不由得舔嘴的味道。

“我不得不说……”布兰虹妮打了个嗝后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恶心的一顿饭——”

忽然，布兰虹妮闭上了嘴。她凝视着贝克，周围好像出现了某种声音。

这种声音明显不是来自器械的——而且也不是动物发出的。低沉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一群愤怒的昆虫发出的以及自行车轮胎压在地面上的声音的混合体。地面好像随着声音颤抖了起来。

“这是什么声音？”

“吼板！”贝克喊道，他跳了起来，朝四周望了片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在那里，看到了吗？”

几公里之外，在远离河水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砂岩组成的山顶在平地中拔地而起。在山顶的上方有一个黑点。那看起来是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好像在挥舞着手臂。某种东西绕着他的头顶在移动，就像有一只鸟在他头顶盘旋。

“他训练我的时候，就总会用吼板来呼唤我。那个人应该就是品达利！”

第十五章内裤的另一种穿法

声音消失了。贝克眨了眨眼，人影也消失了。贝克凝视着山顶。

“你觉得那真的是品达利吗？”布兰虹妮问。

“我也不知道……但除了品达利之外，还有谁会在如此荒凉的地方使用吼板？”

“嗯，很多人吧？”贝克笑了，布兰虹妮说得有几分道理。吼板能够发出一种非常独特的声音。虽然吼板的英文名称字面上的意思是“牛鸣”，但它的声音跟牛的叫声一点儿也不像。吼板是把某种特定形状的木头绑在绳子上，让木头在头顶旋转，木头划过空中时就会发出吼板的声音。数千年前，世界上就有很多地区的人们使用这种方法来向远处的人们传递信息。品达利是使用吼板的高手。

“这么说吧，吼板的功用是传递信息，没有人会用吼板来作为消遣。即使那不是品达利，也是有人想向我们传递信息，并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好吧，”布兰虹妮同意了贝克的说法，“他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发出这种声音的人肯定不只想说：‘嘿嘿，我在这里。’如果他真的想传递信息，那么他想说的很可能是：‘来找我吧。’”

贝克并不知道自己的推理是否真的成立。但贝克心里觉得，那个人一定是品达利。

贝克和布兰虹妮凝视着远方，那个人离他们这么近。如果是按平地上的直线距离，那么贝克在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奔过去。但他们和那个人之间的路途既不平坦，也无法通过直线到达，路上还有许多障碍物。

“或许，他会来找我们……”布兰虹妮嘟囔着。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没有必要使用吼板，直接过来就可以了。”

“我们应该过去问问他……”布兰虹妮说，她的语调逐渐变高，让这句话从一个建议变成了一个问题。

贝克想了想。走过去比待在这里等到晚上的计划要刺激多了。但是，他们没有任何装备或食物。如果他们待在原地，这有利于他们保留体力，而且这里也比较安全。在野外遇险，等待救援往往都是最好的选择。放弃等待的话，必须有很充分的理由才行。但贝克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足够充分的理由。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找到品达利，因为君坤人需要他。贝克再也等不到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了，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们应该过去。”贝克附和着说。他站了起来，再次对他们的选择进行了思考：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呢？

答案是：很多问题。贝克悲观地想。

他们没有食物。当然，贝克可以找到食物。

他们没有防护的装备。当然，他们穿的衣服是适合内陆地区的，而且贝克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和布兰虹妮。

他们没有水，这是他们面临的最大风险。一个地方越热、越潮湿，缺水的可能性就越大。缺水会让人在几个小时内就死去。而贝克和布兰虹妮只有一个水瓶。

缺水和口渴不是一回事。严重缺水时，你已经没有口渴的感觉了。严重缺水会导致心跳加速，头脑混乱，最终造成死亡。死亡来临之前，人的身体器官会停止工作，肌肉逐渐失去力气，无法集中精力。在这种情况下，人甚至可能因为精神和肉体的失灵而无法寻求帮助。

因此，千万不能落到那一步。水瓶中有 5升水。贝克知道，靠着每人 2.5升水，他们是足以前往那个山顶走一个来回的。虽然他们有可能需要走得更远，好在贝克还有从品达利那里学会的寻找水源的技能。“接下来呢？”布兰虹妮对站在那里凝视着远方的贝克问道。“接下来，我们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布兰虹妮指了指刚才人影出现的山顶：“不是去那里吗？”

“是那里，但那是什么方向？”那座山看着很高，但在它周围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贝克和布兰虹妮如果向它开始移动后，山很有可能被别的东西挡住。贝克把脚跟踩进土中，用脚朝着山顶画出了一条线——至少从他们现在的位置来看，这条线能够帮助他们认清这座山在哪里。之后，贝克举起了自己的左手，让手表对着太阳。

“你在做什么？”

“这里是南半球，我在判断方向。”虽然手机被河水泡过了，但所幸手表没有问题。这块手表可以防水，稍微泡下对它来说问题不大。“让十二点对着太阳，十二点和时针中间的位置指向的就是北方。在北半球，方向和这里正好相反。在那里我们要把时针指向太阳。北方应该是——”贝克用手比画了一下，“这个方向。这意味着我们要向……”

“东北移动。”布兰虹妮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她看了看贝克指出的方向，又看了看地面的线。

“几乎完全一致。”

“太好了。”

当贝克把他们的行动计划告诉嘉南和伯里加时，他们并不高兴。

“那么，”伯里加喊道，“我们该怎么跟上你们？”“我们今晚应该就会回到这里。”贝克说，“如果我们没回来，我会在地面留下标记，把我们的方向告诉你们。我们在路上也会留下标记，告诉你们怎么走。”“你准备花多长时间探险？”布兰虹妮有些吃惊，“那座山看着可没那么远。”

“那个人影当时离我们并不远。”贝克指出，“如果那是品达利，他很有可能已经离开了那里。我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多远。或许，我们在找到品达利后，他还要带我们前往他藏 U盘的地方。 ”

布兰虹妮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贝克看出她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

嘉南和伯里加也在交谈，嘉南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不太赞成你们单独行动。”“我们不会有事的。你们找到我就是因为我善于野外生存，对吧？”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贝克心想。他马上就要出发了，他不需要对面两个人的同意。找到品达利可以帮助君坤人，可以让贝克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父母的死因，也能够帮助布兰虹妮把伤害她母亲的人绳之以法。找到品达利对路莫斯之外的所有人都是有利的，而这正是贝克想要的。

当然，贝克还是希望能够得到嘉南和伯里加的赞成而不是他们的抗议。

终于，他们开口了。

“好吧。如果你们今天能够回来，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如果你们不回来，那我们会尽量跟上去。如果我们找不到你们，那我们会回到这里。我们非常信任你，贝克。”

不。贝克心想，你们是信任品达利，而他信任我。

但贝克只是简单地答道：“那再见了。”

贝克和布兰虹妮又回到了河岸边，小心地前往一个之前不曾到过的地方，在那儿尽情地喝了个饱。

“带水走，”贝克道，“不如喝饱。”

把水瓶再次灌满后，他们又回到了刚才他们休息的地方。5升水很重，贝克并不想带着水瓶在内陆中走来走去。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好在他们每次喝一点水，水瓶都会轻一些。

贝克也很高兴能够离开河流行走，内陆也有很多危险的动物，但咸水鳄鱼是最有可能搞突然袭击的一种。

贝克还需要做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内陆，天气已经变热了，在纺锤树浓密的树荫下，天气只是略感炎热。但在太阳下，炽热的阳光就像锤子一样击打着他们的皮肤。

“我，啊……”贝克说。布兰虹妮吃惊地看着贝克。突然看到一个犹豫的贝克，她还很不适应。

“我，啊……需要你——转过头去待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我，啊——我需要……把裤子脱了。”

布兰虹妮沉默了片刻，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贝克，我看过男孩子穿内裤。”

“我知道，但，我——啊，我——啊……我需要把内裤也脱了。”布兰虹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好吧……你知道，贝克，如果你需要方便，你大可随意……”

“别说了……转过头去好不好？求你了。”布兰虹妮叹了口气：“做你该做的吧，不用着急。”过了一小会儿，贝克说：“好了。”布兰虹妮把头转了过去。她惊奇地发现，贝克把裤子又穿上了，但他的内裤被认真地放在了头上，贝克还打了个结，把内裤在头上固定住。

布兰虹妮非常震惊，接着大笑起来：“什么？哦，这好恶心啊！贝克，你的内裤已经穿了超过 24小时了……”“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贝克也笑了，“但我的帽子掉在了河里。没有帽子的话，我的脑袋会被太阳烤坏的。如果我把衬衫戴在头上，那么我身上的皮肤就会被太阳灼伤。我别无选择。”

“内裤还挺可爱的，虽然看起来很奇怪。”布兰虹妮又仔细地看了看贝克，“条纹的内裤还可以，毕竟上面没有卡通动物什么的……”

“好了，好了。”贝克粗声粗气地回答道。他最后看了一眼四周，附近还有一些木棉花籽皮。贝克若有所思地拿起了几个籽皮，然后把它们捧在了手心。贝克把一个籽皮放在了自己的口袋中，把另一个籽皮递给了布兰虹妮。

“你可能需要这个。”

“需要这个做什么？”

“啊……”贝克不愿意把答案告诉布兰虹妮，“我只是说你可能会需要这个。具体需要它做什么，到时再说吧。”

布兰虹妮皱了皱眉，接过了籽皮：“好吧……”

他们已经准备就绪。贝克把沙子和泥土踢到了火堆上，把火灭掉。在极度干燥的内陆地区，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他们没有什么其他要做的了。“好了，”贝克道，“让我们开始追踪吧。”

第十六章离死只有几厘米

在白天上路，贝克想，我肯定是疯了……

在内陆步行就好像待在烤箱中一样。这里的空气极度炙热，贝克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十分困难。一般来说，贝克是绝不会在这种天气到户外行动的。在沙漠中，你必须等太阳下山后再行动。最好的行动时间是夜晚，因为那时没有太阳。当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中、烤着整个大地的时候，你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个阴凉的地方睡觉。

但在这里，贝克无法这样做。和沙漠不同，这里的地面起起伏伏。如果在夜晚行走，你很难看到并躲开地面上的障碍物。另外，他们要找的人也是在白天行动，所以他们也必须在白天追踪。

离开河边，他们的目的地是一片灌木丛林地。他们看到，红色砂岩形成的山丘和山壁拔地而起。金伯利和撒哈拉不同，撒哈拉有着无边无际的沙漠海洋，金伯利却有着大量植物。从远处看来，灌木丛非常浓密，仿佛都挤在了一起。实际上，植物之间有很大的空隙。很少有植物能够达到贝克腰间的高度。整片土地上很少有树木，但每次他们来到树边都可以借机乘凉喝水，补充一下体力。

贝克一直在盯着远方他们的目的地。和贝克想的一样，随着他们视角的改变，山顶的位置也改变了。走了 10分钟后，贝克已经无法凭借肉眼分辨出目的地和其他山脉之间的区别了。每次休息时，贝克都会利用太阳的位置来判断他们接下来所要行进的方向。之后，他就会在地上留下另一个标记。如果嘉南和伯里加跟上来的话，他们就可以跟着标记找到贝克和布兰虹妮。

贝克知道，他们很容易迷路。他们可能会需要绕过一座山或一片草丛——而这方向上的细微偏差已经足以让他们迷路。他们不断前进，这个细微的偏差也会不断扩大，导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结果。一直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对他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贝克一直在观察着四周是否可能有其他人的存在。山顶上的男人并没有朝这边移动，山顶应该成为他们搜寻这个人的起点。现在他们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先走到山顶附近。

他们脚下的土地很坚硬。地面由干涸的沙土和岩石组成，这有利于步行。现在还是清晨，太阳正在升起，内陆的温度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升高。贝克和布兰虹妮以固定的速度前进着。如果没有特别的必要，他们会一直保持着沉默。出发前，贝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用鼻子呼吸，而不是嘴。如果你用嘴呼吸，口腔和体内的水分会流失得更快。”

那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事了。突然，贝克举起了手并停止了移动。

“怎么了？”布兰虹妮问。

布兰虹妮的脸庞被草帽的影子遮挡着。贝克有些嫉妒，虽然他的内裤也起到了遮阳的作用——它让贝克的脑袋避免被太阳直射而晒坏，但贝克的脸还露在外面。贝克知道自己满脸是汗，但他还是笑着说：“我刚刚看到了点心……”

一棵又矮又宽的灌木和另一株植物缠在了一起。这种植物长着像皮革的绿叶，又细又长，在末端有着尖尖的头。绿叶沿着树枝的两侧分布。植物还长着红色的果子，看上去很坚硬，蜡色的表皮让它看上去很像台球。贝克摘下一个果子，递给了布兰虹妮。

“球果杜英？”布兰虹妮猜道，“我只吃过罐头里的球果杜英。”

“这比那好吃多了——等一下！”布兰虹妮已经咬了一口。她的脸都扭曲了，发出了痛苦的喊声：“啊！”

“这是桃子的一种。”贝克说完了刚才的话。布兰虹妮用“惨痛”的经历才了解这一点。这种果子有巨大的核——果肉大概只有 0.5厘米厚。

“你还好吧？”

“差点掉了一颗牙……”布兰虹妮嘟囔着。接着，她啃掉了剩下的果肉。贝克也给自己摘了一个果子。果肉很丰满，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从中获得一些水分。贝克还知道，这种果子富含维生素C。品达利曾告诉过他，这种果子对于内陆中的行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贝克和布兰虹妮把尽可能多的球果杜英都放到了自己的口袋中。等贝克再次估算了方向后，他们又上路了。

他们在不断前进，贝克的心情也在慢慢变好。对内陆不了解的人只能看到一片严酷、充满危险的土地。这里的旱季太干，雨季降水又太多。而且，这里还有大量可以致命的动物。

但贝克、布兰虹妮以及那些与他们兴趣相同的人却知道，这里有着大量已经适应了这种环境的动物和植物，这儿的生态很平衡。它孕育了一些生命，又夺走了另一些生命。内陆复杂而美丽，它是值得人们尊重而不是令人恐惧的。贝克知道，最早的原住民在四万五千年前就已经来到了澳大利亚。如果原住民没有看到值得他们留恋的东西的话，他们应该早就离开这里了。没有人强迫原住民留在这里，他们留下来，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这片伟大而壮丽的土地上存在的一切可能性。

贝克和布兰虹妮来到了一处隔断了脚下砂岩之路的河谷旁。这是一个干涸的河床，约有六七米深。河床上到处都是圆润的石头，植物就在石头的缝隙中生长。河床上已经很久没有过水流了，但贝克知道内陆的雨季会是什么样子。洪水会急速地涌来，干涸的石头河床瞬间就会变成一条急流。很多人都因为没有预料到这种急剧的变化而葬身河底。

贝克看了看天空，天空中毫无乌云的迹象。他转过了头，眯着眼看着河床，他知道急流可以从下雨的地方一直冲到好几公里之外的地方。

如果贝克没有记错地图的话——就是他在船上时看到过的地图——在他们所在地的前方，河流会朝北边拐弯。这个河床可能和之前的河流有交汇的地方。他们不需要在河床上行走——这只会让他们前往错误的地方，他们需要做的就是跨过这个河床。

河床的两侧很陡峭，但并不是直上直下，贝克看到了很多能够用来支撑手脚的缝隙。贝克在河谷边的地面上画了一个记号。

“做好攀岩的准备了吗？”他问。

“不用担心我。”布兰虹妮轻松地说。

他们并排爬了下去，这样就不用担心自己不小心扒掉的石头会砸到另一个人的头了。贝克和布兰虹妮都很小心。砂岩的触感很奇怪，仿佛上面涂了油一样。如果你把砂岩抓得太紧，手就会从上面滑下来。在陡峭的山壁上抓着滑溜溜的岩石可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

贝克比布兰虹妮先到达了河床。他抬起头，看着还在努力的布兰虹妮，她还有一半的路要走。布兰虹妮伸展着四肢，尽量使身体平衡。

“感觉如何？”贝克喊道。

布兰虹妮缓慢地把脚伸到了另一个缝隙中。之后，她又缓慢地开始移动自己手的位置。

“看不出来吗？”布兰虹妮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一次移动一只手或一条腿。你现在有四个接触点——你的双手和双腿。将三个接触点固定，再移动第四个接触点——”

“我知道这些，贝克·格兰杰，谢谢了！”布兰虹妮吼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天生的恐高症吗？”

“不要往下看。”贝克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哦，我还得再次感谢你，贝克……”她费力地把一只手移到了更低的位置。

“我并不介意站在高处往下面看。无论是山壁，摩天大楼，还是飞机——这都没问题。但如果下面空无一物会让我感到很害怕……”

“你下面有很多东西。”贝克为她指出了下方的缝隙。在贝克看来，山壁上的缝隙仿佛是一架已经安装好了的梯子。

“把你的左腿向左移动 5厘米……对，就这样……”

在贝克的指导下，布兰虹妮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自信，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加快了她的速度。没过几分钟，布兰虹妮也来到了河床上。

“不用担心我！”布兰虹妮高兴地笑着，伸展了一下胳膊，“让我们先休息一两分钟再爬吧，我的胳膊疼死了。”

贝克笑了，把双手伸到肩膀的位置。“在攀岩时，双臂尽量不要超过这个高度。这个高度基本上和你的心脏持平，如果你把胳膊抬得过高，血液就会回流。这意味着你的心脏必须超负荷工作。这会让你的肌肉酸痛，也会让你更加疲惫。”

“好的。”布兰虹妮说。他们沿着北边山壁的阴凉处，走到了河床的另一侧。布兰虹妮把胳膊抡了几圈，希望能够放松一下肌肉。

“好了，可以开始第二阶段的攀登了。”他们各自吃了一个球果杜英，喝了点水，面向将要攀登的山壁。贝克又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标记。布兰虹妮伸出了胳膊，又摊向了身体两侧：“哦，天哪。”

贝克侧脸看了看他：“你真的非常恐高，是不是？”

布兰虹妮摇了摇头：“脚下空无一物的感觉真的非常糟糕。还有，看不到目标也很糟糕。”

“要不，我还是先指导你爬上去？”贝克问，“我可以先在下面指导你，告诉你手和脚应该放在什么位置。”布兰虹妮充满感激地看了贝克一眼：“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好的，那你开始爬吧。把你的手伸向那里和那里……”

在布兰虹妮开始攀登后，贝克向后退了几步，以便能够看得更加清楚。和之前一样，贝克先在脑海中为布兰虹妮画了一架梯子——贝克可以精准地看到有哪些缝隙可以供布兰虹妮利用。这些缝隙之间的距离都不到 1米，布兰虹妮不用太费劲就能够到它们，并不断向上爬。

这一侧比刚才他们下来的那一侧要高一些——贝克觉得至少要高 10米左右。

“现在，”在布兰虹妮爬到一半后，贝克喊道，“在你头顶上，略微靠左一点，有一个类似岩脊的地方。如果你想休息的话，可以在上面待一会儿。”

“好的。”布兰虹妮的脸离山壁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这让她的声音有些模糊。布兰虹妮把手伸向岩脊，略微移动了一下身体，停了下来。

布兰虹妮一言不发地在那里僵住了。

贝克不解地望着她：“怎么了？”

“贝克……”布兰虹妮的声音在颤抖，“这上面还有别的东西。”从她的语调，贝克可以判断出那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到底是什么？”“贝克，有一条棕伊澳蛇，它就在我面前——它正盯着我。”贝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世界上毒性数一数二的蛇离布兰虹妮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第十七章长老在哪里

“不要动，”贝克喊道，“我马上就来了。”

贝克开始了攀登，努力让自己爬得更快一些。

贝克已经考虑了接下来的状况。蛇还没有攻击布兰虹妮，只要他们不威胁到蛇，它应该就不会咬布兰虹妮。但这也意味着布兰虹妮不能收手，因为她的任何动作都可能被蛇视为对自己的威胁。布兰虹妮也不能再爬下来，因为她的头顶上盘踞着一条剧毒的蛇。布兰虹妮也不能向上爬。即使她只是经过，蛇也有可能咬到她的身体，这会让她瞬间就死去。蛇毒液里的神经毒素会直接进入布兰虹妮的血液中，并立刻开始攻击那些控制着她身体活动的神经——甚至包括控制呼吸和心脏跳动的神经。布兰虹妮会因为窒息而死，她的心脏会狂跳不止，剧痛的身体也会无法动弹。

贝克花了 1分钟时间就来到了岩脊上。贝克离布兰虹妮很近，他看了看她苍白的面孔，以及他们之间的毒蛇。

这条蛇至少有 2米长，看上去有一个成年男子的胳膊那么粗。蛇的尾巴还藏在岩石黑暗的缝隙中。在布兰虹妮打扰它之前，蛇应该一直在这里睡觉。或许，蛇把布兰虹妮发出的震动误解成了其他和自己体积相仿的动物——蜥蜴或其他小型哺乳动物，比如一条善于攀爬的澳大利亚野狗，因此把头探了出来。

有着深色条纹的蛇鳞看上去仿佛一块块棕色的皮革。就好像是有人把一个披着鳞的团状物扔到了岩脊上一样。蛇抬起了自己三角形的头，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紧盯着布兰虹妮的脸庞。蛇吐出了舌头，仿佛在品尝空气的味道。

蛇略微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光滑的鳞片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随着蛇盘得越来越紧，鳞片也聚集在了一起，一层盖着一层。

贝克之前曾抓过许多条蛇，他知道拿起蛇来是什么感觉。蛇的身体并不黏滑，而是干燥的，就像打了蜡的皮革一样。

蛇并没有看到离自己更远的贝克。贝克咽了口唾沫，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风险极高，并可能危及自己和布兰虹妮的生命。但贝克别无选择，他必须在蛇咬到布兰虹妮或布兰虹妮因为手脚麻木而从 8米高的地方摔到岩石地面上之前杀死这条蛇。不然的话，布兰虹妮很有可能会死去。

如果他们现在是在地面上，贝克可能会采取不同的方法。他会先找到一根末端弯曲的长木棍，在远离蛇的安全地带，用木棍按住蛇头，并利用这个机会让布兰虹妮先躲到一旁去。

但贝克现在面对着山壁，附近也没有木棍，这种方法明显是不可行的。贝克拿出砍刀，紧紧地握住刀把，深深吸了口气。

“贝克，”布兰虹妮小声说，“你小心点，但也要快点。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贝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盯着前面的蛇。贝克有意地把砍刀伸向了它。

突然，蛇咬到了刀锋上。蛇的毒牙狠狠地在刀片上咬了一口。蛇的智慧不足以让它分辨砍刀并不是贝克身体的一部分。

在蛇纠正自己的错误前，贝克已经把刀砍到了蛇头后的部位。有些蛇的头和身体之间只有一个细细的脖子，但棕伊澳蛇的脖子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有着强健的肌肉，因此贝克在单臂挥舞砍刀时几乎用尽了全力。在砍到岩石时，刀锋发出的响声，盖过了刀锋切过蛇身体时所发出的声音。蛇头从还在颤抖的身体上掉了下来，蛇的嘴巴还在动，仿佛在念出最后的诅咒。

贝克用刀尖把蛇头挑到了一旁。在野外生存，更小心一点永远是对的——被砍下的蛇头依然可能会咬人。

布兰虹妮贴在了山壁上，好像终于解脱了一样。贝克冲她笑了笑：“你还能接着往上爬吗？”

布兰虹妮默默地点点头，又开始向上前进，紧张地绕过了还在原地颤抖的蛇身。

贝克爬到了岩脊旁边。他抓住了蛇身，把蛇毫无生气的尾巴从之前蛇藏身的缝隙中拉了出来，把蛇身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贝克忍住了想要探索缝隙的冲动，那里面或许还有一条蛇，或者是蛇蛋。在很多情况下，蛇蛋都是非常好的食物，但现在却有些不合时宜。在原住民看来，他们不是内陆地区的主人，他们只是内陆地区的一分子。贝克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杀死对自己不造成威胁的蛇蛋。

于是，贝克挂着死蛇，仿佛带着一条恐怖的围巾一样，继续向上爬去。

布兰虹妮已经爬到了顶上。她坐在地上，用手抱住了双膝。布兰虹妮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但在看到贝克时，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刚才我被吓坏了，贝克。”贝克笑了。“但我们获得了很好的食物。”贝克拿出了蛇身，把它扔在了地上。

“蛇肉中有很多精炼的蛋白质，几乎没有脂肪，非常容易消化。这就是我们的食物。”

布兰虹妮做了个鬼脸。“你不会一整天都带着它走来走去吧？”

“不会，我也不需要那么做。”贝克高兴地回答，他转过了头，望向目标山顶所在的位置，根据太阳再次判断了方向。和他想象的一样，那里几乎就是东北方向。“我们快到达目标山顶了。到了那里我们再做蛇肉吃吧，那里有阴凉的地方。”

“我记得你曾说过，不能吃太多东西，不然我们会失去水分。消化也是需要水分的。”

贝克不得不对布兰虹妮另眼相看：“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吃太多。我想把蛇肉烤熟，把它留到晚上吃。我们不能在炎热的中午搜索品达利。等天快凉下来时，我们再开始搜索。当然，前提是品达利没有特意在那里等我们。”贝克伸出了手，“走吧。”

布兰虹妮拉着贝克的手站了起来。他们开始了最后一段的行程。

他们的目标是一个并不陡峭的山顶，因此他们很轻松地就爬了上去。

站在裸露的岩石上，他们看不到任何人。不论之前他们看到的使用吼板的人是谁，现在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贝克把肩膀上的蛇身拿了下来，把它放在了阴凉的树丛中。他把手叉在腰间，看了看灌木丛林，他想看看灌木丛林里是否有人。但不论朝哪个方向望去，贝克只能看到延绵不断的澳大利亚内陆。眼前的景象在炙热的空气中仿佛变了形，要想凭借肉眼看到比树还小的东西实在是太难了。

如果这里有人的话，那么必须用传统的追踪技巧才能找到他。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布兰虹妮问。

“我们可以先喝口水。”贝克把水瓶递给了布兰虹妮，他们各自喝了一口。

“接下来，我们需要追踪。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需要在这里找到他的踪迹。”

“所以我们需要在地面上寻找线索吗？”

“我们要找的不只是足印。我们还要看看植物的方向是否有线索——比如他踩弯的叶子，诸如此类的线索……对，一上来就从地面上找足迹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你要注意选择好自己的落脚点。”贝克看了看四周，判断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嗯。你走过去站到那片灌木丛旁，就在岩石旁边。我——”贝克开始向另一侧的灌木丛走去，他开始逐渐加大了自己的声音，“会去那里。现在，你可以慢慢地朝那边那棵树走过去了——你看到那棵树了吗？”

“看到了。”贝克指的树就在布兰虹妮正前方约 30米远处。

“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地面上是否有不属于我们的脚印。走到树旁就转过头来，向右走一步，然后再回到这里。我会向那片灌木丛走去，接着我会向左走一步，然后……”

“这样我们就可以仔细查看整片土地了。”布兰虹妮点了点头，“我懂了。”

“开始吧！”

贝克曾经跟品达利学习了好几个星期。刚开始学习时，贝克出现了很多次错误，因为他还没有学会集中精力。但慢慢地，贝克掌握了追踪的技巧。

所有的想法都必须排除。接下来要吃什么，是否需要去洗手间，其他人在家里正在做什么，甚至连想要哼哼的曲子都必须排除。成功的追踪需要付出全部的精力和体力。当你连续盯着空无一物的干燥地面看 5分钟，走神儿或者想赶快结束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会开始加快自己观察地面的节奏，因为你会假设前面和这里一样，什么都没有——但其实线索可能就在那里。你需要聚精会神地观察地面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样的要求足以在短时间内让头脑发晕、眼睛发痛。

布兰虹妮在 10分钟后发现了第一个线索。她向贝克挥了挥手：“找到了！”

贝克仔细观察着布兰虹妮找到的线索。在岩石形成的地面上，有一个小坑里填满了红土。红土的中央是一个脚印。踩出脚印的人明显是光着脚的：脚印上有五个脚趾的痕迹。踩出脚印的人有宽宽的脚掌和巨大的脚趾——他从未穿过鞋，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内陆光脚行走，这让他的脚掌和皮革一样结实。

“但……”贝克说，“其余的脚印在哪里？难道他是跳着走掉的？”布兰虹妮皱了皱眉，看了看四周。脚印周围 1米内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痕迹。

“太不可思议了！”布兰虹妮喊道，“他应该是故意留下这个脚印的。他想干什么？”

贝克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品达利。但如果那的确是品达利的话，贝克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觉得这是个测试。”贝克说，“他仿佛在说，你如果想找到我，就从这里开始吧。”

第十八章脚印里的奥秘

品达利可能就在附近的想法让贝克心跳加速。贝克看出，布兰虹妮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他们想立刻就开始搜索品达利。

但现在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贝克也对他们的饮用水储备越来越感到不安。他把瓶子拿到阳光下，仔细地看着里面的水。水还有半瓶多，现在还不会出问题。但如果他们不能立刻回到河边的话，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水将变得非常宝贵，他们必须节省着用。因此，在天气最热的现在，他们必须休息，不然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渴死，最终成为澳大利亚野狗的食物。

贝克和布兰虹妮在离脚印不远的地方找到了桉树，在桉树的树荫里坐了下来。树荫并不浓密——桉树的树叶是竖着的，这意味着部分阳光还会照进来——但他们不会被太阳直晒。布兰虹妮收集了一些树枝，用贝克的打火石把它们点燃。贝克则开始处理蛇肉。贝克先是用砍刀在蛇尾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之后便从那里用砍刀划开了蛇的腹部，直到把整张蛇皮都划开为止。贝克把自己的手指插入蛇脖子的皮肤下，因为从那里剥皮比较容易。贝克一手抓住蛇脖子，一手拉住蛇皮，然后像剥香蕉一样慢慢地把蛇皮剥了下来。贝克又用砍刀把划开第一个口子的部分砍了下来。现在，蛇皮已经和蛇肉完全分开了。最后，贝克还需要挖出蛇的内脏。他又在蛇的肚子上划了一道口子，这次他把砍刀刺入了蛇肉中。蛇的内脏都密集地卷在一起，贝克只需要把手指伸进去，再把内脏拉出来就可以了。很快，贝克就拉出了一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灰蓝色物体。这就是蛇的内脏，几乎和蛇的身体一样长。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东西。”布兰虹妮表示。

“比男孩把内裤戴在头上更恶心？”

“更恶心，戴内裤只是奇怪而已。”布兰虹妮看着蛇肉，“这顿饭应该美味极了。”

“对，到时候会特别美味。”贝克提醒，“但现在我们还不能吃它。”

“哦，对，为了避免缺水……”

布兰虹妮用木棍穿起蛇肉，开始用火烤肉。贝克把蛇皮和内脏扔到了很远的地方。这些东西会吸引蚂蚁，蚂蚁会咬人，所以最好把他们放到远离人类的地方。

贝克和布兰虹妮靠着树，一边烤着肉一享受着阴凉。“我们是不是太放松了？”布兰虹妮问，“那个人说不定已经走远了。”

“他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贝克纠正。

“好吧，走得很远。”“我们在追踪足迹，而追踪足迹的最佳办法就是在光线角度很小的时候看地面。这会让脚印形成影子，让它变得更明显。中午，太阳就在我们的正上方，光线也是从上而下直接照到我们。这种时候，足迹是没有影子的，我们也看不到足迹。”

“所以追踪足迹的最好时机是在清晨或傍晚？”“是的。但我们不能等到傍晚，不然的话我们要到深夜才能出发。我们还是先休息 1小时吧。 ”

1小时后，贝克和布兰虹妮都已准备就绪。贝克让自己和布兰虹妮都吃了一块蛇肉。除了烟熏的味道之外，蛇肉几乎没有任何味道。蛇肉很结实，味道很淡，很有嚼头，几乎没有肥肉。

之后，他们把剩下的蛇肉切成了几小块随身携带。做完这些工作后，他们不得不再次出发了。

贝克和布兰虹妮回到了刚才找到脚印的地方——也就是贝克所谓的“搜索的起点”。根据常理推断，贝克先看了看脚印指向的方向。前面数米之内什么都没有，但在不远处贝克又发现了另一个脚印。坚硬的地面意味着地面上不会留下一个接一个的脚印，很快，贝克又发现了一个脚印，又一个脚印。

在那之后，贝克什么也找不到了。走了 10米后，贝克确定前面应该不会再有脚印了。

贝克回到了布兰虹妮的身边，布兰虹妮发现贝克对他自己很不满意。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布兰虹妮问。

“从这里开始。”贝克指了指他找到的最后一个脚印。“跟着我，站在我找到的脚印旁边。如果我找不到脚印，我可以回到之前找到的最后一个脚印所在的位置。”

“好的。”

从最后一个脚印所在的位置判断，他们想找的人可能朝三个方向前进。脚印的前方是一堆灌木丛。贝克一直猜测男人是从灌木丛中穿过去的。但男人也可能是向左或向右拐弯了。贝克先往左边寻找，他几乎立刻就找到了两个连在一起的脚印。

贝克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想不出到底是为什么，他必须聚精会神地从现在已经找到的脚印中继续寻找下一个线索。贝克找到的是两个脚印，这是男人正常行走留下的痕迹。

贝克立刻开始在附近寻找最长最直的木头。他从灌木丛上折下了一根树枝，用砍刀把树叶都削了下来。这样一来，贝克就多了一根 1米长的木棍。贝克把木棍的一端放在第一个脚印的脚跟部位，然后把木棍放在了地上。木棍的另一端达到了第二个脚印的脚跟部位。贝克从第二个脚印处把木棍切断，再把长度调整完毕的木棍一端放在第二个脚印的脚跟位置，然后以这个位置为圆心，用它的另一端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轨迹显示的是下一个脚印可能出现的位置——贝克很快就找到了下一个脚印。

“太棒了。”布兰虹妮惊呼。贝克在地面上一步步前进着，有时候地面上没有明显的脚印，但贝克利用木棍还是能够知道脚印可能会出现的位置。很快，贝克也开始发现其他明显的线索……比如被挪开或翻过来的石头——因为潮湿，之前埋在土中的石头颜色更深。除此之外，男人碰过的灌木丛也留下了线索——灌木丛树叶的方向是有规律的，但被碰过的灌木丛上的树叶会不自然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倾斜。每走几米，贝克总能看到一两个脚印，这些信息告诉他，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按照现在这个节奏，我们在太阳落山前就能找到他了。”布兰虹妮开心地说。

“嗯，可能吧……”贝克还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现在他只能继续努力去寻找脚印。

脚印在一棵纺锤树前完全消失了。最后一个脚印的脚趾踏上了树干，好像男人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或者直接撞到了树上。

贝克和布兰虹妮一起盯着树。布兰虹妮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树上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贝克蹲在地上，仔细看着脚印。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不安？这不是一个伪造出来的脚印，脚跟深深地陷入脚印中，脚趾……

贝克呻吟了一声，用手抱住了头，缓缓地躺了下去。“啊！”“贝克？”布兰虹妮担心地蹲在了他身边，“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技能已经完全荒废了。这才是问题！啊！”贝克慢慢地站了起来，懊恼的情绪让他皱起了眉头。“他一直在误导我，一直把我带到了这里。”

“什么意思？”

“看我的脚。”贝克缓缓地走了几步。“一二，一二……总是脚跟先落地，然后再是脚趾，对吧？我的脚跟会先承受身体的重量，我的脚掌才会落地，所以脚跟的痕迹总要比其他部位深……”

“对……”

贝克再次蹲了下来，指向地面的脚印。“但这个脚印不同。这里脚趾的痕迹比脚跟深！这意味着他一直在倒着走！这棵树是他的起点，我们找到的第一个脚印才是他的终点。这也是个测验，我早该意识到的，脚印不可能这么好找。”

布兰虹妮惊呼：“你在开玩笑吧？哦，这也太糟糕了！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贝克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我们再走回去，重新开始。不过，我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是一个恶作剧，其他人不会跟我们开这种玩笑。这肯定就是品达利本人！”

第十九章救命的尿液

贝克觉得这一次需要更加细心了。他看着第一个脚印，用木棍算出了下一个脚印可能存在的位置。品达利的另一只脚一定在木棍所画出的圆圈内。

如果品达利的脚指向的是十二点正中的位置，那么贝克找到下一个脚印的位置就是八点钟的方向。那里有一块岩石，上面的一些土看着很不对头：土都粘在了一起，风不可能吹得动它们，也就是说，泥土在被带到岩石上时是湿润的。它们是被脚跟带到了这里。这应是贝克找到的第一个线索。

贝克用木棍算出了下一个脚印的可能范围。他没有找到脚印，但看到有些草倒向了另一个方向。不论品达利是朝前走还是倒着走，草指向的方向就是他移动的方向。

贝克和布兰虹妮一点点地收集着线索前进。一开始,他们前进的节奏比追踪脚印时慢了很多，但贝克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节奏。这一次，贝克并没有只盯着附近的地面，而是不时地看着前方五到十米外是什么情况。这对他帮助很大，因为这可以让他提前看到前方的脚印并对地形有所了解。贝克还不时望向更远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品达利的身影。贝克可不想因为紧盯着地面而一头撞到正在耐心等待他的品达利身上。

土地很干燥，前方的空气仿佛一直在飘动——贝克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岩石、灌木丛和远方的砂岩山壁。如果前方有人，那么贝克应该能够看到一个小黑点。

现在贝克只能看到天际的一条黑线。贝克眯着眼睛看了看，放弃了这条线索。那看起来像是远方的乌云，但现在是旱季，那条黑线可能是一片颜色更深的土地。贝克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地面，继续前进——全神贯注找到线索、发现品达利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熟悉了追踪技术之后，贝克发现线索都像是自己跳了出来一样，到处都是。有时是一块被翻起的石头——黑色、潮湿的一面因为干燥而逐渐变白。地面上的坑还清晰可见，那是石头之前的位置。有时，草会被踩弯或踩断；有时，树枝会被脚步带起，指向品达利移动的方向。

有时，贝克还需要木棍的帮助才能找到脚印。脚印忽而出现，忽而消失。品达利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足迹，脚印是否存在取决于地面的硬度。品达利一直在匀速前进。如果脚趾的痕迹变深，脚跟的痕迹变浅或消失，这意味着品达利跑了起来，但品达利一直保持着稳健的步伐——不太快，不太慢，正好可以不用太热就能到达目的地。这是在内陆前进的最佳方式，也是原住民所习惯的行走方式。

品达利并没有刻意让贝克的工作变得简单。有时，他的踪迹似乎就消失了，他还会经常改变方向，每次贝克都会给嘉南和伯里加留下标记。他不知道他们看到如此频繁改变方向的标记时会有什么感想。

品达利会在空地上来回地改变方向，走到一片完全不会留下足迹的岩石堆上。贝克必须去寻找其他的线索，品达利甚至跨过了一块约 50米宽的岩石地面，贝克和布兰虹妮不得不先暂时放弃了追踪品达利的足迹。他们需要先走到地面终点，再重新开始寻找品达利留下的痕迹。还有一次，品达利的足迹把他们带到了一片沙子中。沙子中有很多岩石，但没有脚印。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品达利学会了飞翔，要么是他在石头上跳来跳去地行走。贝克和布兰虹妮不得不先仔细查看了所有石头，这样才能发现上面残留的泥土或摩擦所留下的痕迹。找到了痕迹后，他们又必须寻找附近品达利可能踩过的其他石头。

有时候品达利会做出金伯利人经常会做的事，比如寻找阴凉的地方。如果树木长在了一起，形成了树荫，品达利就会在那里休息片刻。人类很快就会习惯内陆地区的生活节奏。在这里，时间仿佛以和其他地方不同的速度流逝着。这里没有任何骚扰——没有车辆，没有音乐，也没有电视——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标记时间的流逝。贝克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惊奇地发现时间已经过了数小时。

贝克和布兰虹妮会不时地休息一下并补充一下水分，再继续上路。如果他们看到长着果子的植物，在确定它们可以食用后也会摘下一些来吃。这样他们既不会太饱也不会太饿，并能够减少他们所需的水分。

水。贝克不安地发现，他们瓶子里的水越来越少。在船上，贝克曾告诉过嘉南和伯里加，人类在阳光下移动时每小时大约需要 1.5升的水。贝克知道，他们在出发时大概带了 3升水。如果每小时要喝 1.5升，这些水只够一个人喝 2小时，而他们花在追踪上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 2小时。

他们需要找到更多水。贝克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啊，布兰虹妮……”贝克吞了口唾沫。他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变红。布兰虹妮停了下来，然后狐疑地看了贝克一眼：“怎么了？”

“你还拿着我给你的那个籽皮吗？”

“拿着呢……”布兰虹妮从口袋中掏出了籽皮，皱了皱眉，“怎么了？”

“是这样……”哦，天哪！很多年前，品达利跟贝克说这番话时，贝克感到很奇怪，但没有感到尴尬，那是因为品达利和贝克都是男的。但布兰虹妮是女的。性别差异让这段对话变得非常尴尬。“如果是我一个人，那我用水瓶就可以了，但我们必须分享水瓶，所以……我其实自己也可以，我也有个籽皮，但……”

布兰虹妮盯着贝克。她直视着贝克的眼睛，举起了籽皮。

“贝克·格兰杰，你是让我把尿尿到这个籽皮中，喝下去？”

贝克尴尬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快没水了，我们必须利用所有水源。刚刚从人身体流出的尿液几乎是无菌的。只要你的尿液是清澈的，你就可以把它喝下去。这会帮你补充水分。”

“你可能觉得这没什么。”布兰虹妮继续盯了贝克一阵，转过了头。她看上去被恶心坏了。

“我们要从品达利手中获得的东西值得我们这么去做。”

贝克和布兰虹妮开始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几分钟后，他们又走到了一起。

布兰虹妮的脸因为恶心而扭曲在一起。“我不敢相信我刚刚做了什么。”她侧脸看了看贝克，“你也喝了？”

贝克点了点头，那股味道……很难形容。没有人会卖一款这种味道的饮料，但这为贝克保住了宝贵的水分，这才是最关键的。

“看来我们也不能浪费水来洗手了。”布兰虹妮嘟囔道。这个玩笑太好笑了，他们不禁笑出了声。

又走了 1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另一个干涸的河床。站在并不十分陡峭的河岸边，贝克从左往右看了一遍，他笑了。很明显，品达利从这里下到了河床上——贝克看到了他弄翻的石头。贝克和布兰虹妮跟着品达利的脚步走了过去。河床看上去已经有数百万年没有水流过的痕迹了。灌木和树木已经开始在河床上生长。

他们最关键的任务是找出品达利前进的方向。没花多长时间，这个任务就完成了。品达利的脚把一些土从河床上带到了岩石上，他没有从另一侧爬上去，而是沿着河床行走。

走了大概 100米后，贝克和布兰虹妮看到河床开始向左转弯。贝克兴奋地对布兰虹妮道：“想喝点水吗？”

布兰虹妮的笑容充满了疑虑。在金伯利如此炎热的天气中行走了一整个下午，实在是让人筋疲力尽。

“有气泡加冰吗？谢谢。”

“我会尽力的……”

贝克把砍刀留在了刀鞘中以保护刀锋，然后用刀鞘挖掘地面。最上面的一层土被太阳晒得很硬，但下面的土逐渐变得柔软湿润起来。过了一会儿，布兰虹妮也找到了一根木棍，开始帮贝克一起挖。他们很快便把坑挖得更大、更宽。冰冷而湿润的泥土碰到指尖的感觉非常舒服。

很快，指尖下就不只有湿润的泥土了，贝克感到自己的指尖开始濡湿——水慢慢地从坑里冒了出来。坑里逐渐有了一厘米深的水，更多的水也在继续缓慢地涌出。

“我们位于河道弯道的外侧。”贝克说，“水在经过这里时速度是最缓慢的，因此很多时候水都会沉积到地底。”布兰虹妮看了贝克一眼。“这里有足够我们可以喝的水吗？所以我们其实根本没必要喝尿？”

贝克抱歉地举起了手。“也不是完全没有必要。”贝克说，“在野外生存时，尽量循环自己的尿液是个好主意。但找到水意味着我们以后就不用喝尿了！”

很快，坑里的水已经足以让贝克把水瓶放进去了。气泡出现了，水逐渐被灌到了水瓶中。贝克再次拿起水瓶时，水瓶已经比刚才重多了。这些水足以让他们再坚持几个小时。

“在理想状态下，我们应该先把这些水烧开。”贝克说，“但这里的土中有很多沙子，这应该已经帮我们把大多数脏东西过滤掉了。我觉得我们可以略微冒下险。”

布兰虹妮笑了：“干得好！”

他们用手从坑中捧起了些水并喝了下去，坑里的水更多了，贝克又可以灌水了。感到体力有所恢复后，贝克和布兰虹妮又继续开始寻找品达利。

前方的路上没有太多植物，品达利没有留下太多痕迹。河床上基本上都是圆润的石头和干涸的土地。品达利一般会在石头上行走，没有留下太多脚印。

贝克和布兰虹妮放弃了查看石头这种方法。他们来到河床的两边，仔细观察山壁上是否有线索。如果品达利从河床上爬了出去，他必须选择从山壁边爬出，一定会留下痕迹。过了一会儿，贝克在找到了线索。品达利就是从那里爬上去的，贝克和布兰虹妮也从那里爬了上去，品达利正在逐渐深入到内陆地区。

贝克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和布兰虹妮不可能在夜晚来临前回到河边的，看来他们今夜要在内陆度过了，但太阳还要有几个小时才会落山，贝克决定继续前进。再走一个小时，他们就可以搭建帐篷，准备过夜了。

突然，金伯利的土地上发出了巨响，这瞬间改变了贝克的计划。

响声仿佛是天空在清喉咙一样。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以至于贝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贝克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着天空。天上依然晴空万里。贝克转过头来，看着他们背后的方向。他们的背后已经是乌云密布，内陆晴朗的天气已经被瓢泼大雨所取代。“贝克·格兰杰，你应该知道会下雨的！”贝克愤怒地朝着内陆怒吼。

贝克记起了他之前在天际处看到的黑线。他没有太多地考虑那道黑线，因为现在正是旱季。贝克根本没有考虑到可能会下雨。

这是一次意料之外的暴雨，这种雨也是最可怕的，因为下雨之前完全没有任何迹象。这种雨来得很急。“要下雨了！”贝克喊道。布兰虹妮耸了耸肩：“好啊。我们马上就要变得湿漉漉的了。”贝克摇了摇头：“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我们会被淹死的。”

贝克知道，数月来一直被太阳暴晒着的土地遇到雨水，就好比是向水泥池中灌水一样。土地无法一下子吸收这么多水的，没有被吸收的水就会变成洪水。洪水每年会杀死几十个人——几十个在野外无处藏身的人，他们很有可能被淹死。

第二十章地面的震动

“好的。”贝克说，“我们现在就需要搭帐篷。”

好在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河床。贝克知道，高 1米的水浪可能很快就会冲过来并淹没一切。不论他们在地面上的境遇多么糟糕，至少他们比待在河床上要强。

但是，如果贝克现在不采取措施的话，他们的前景也不容乐观。

约 20米外有一座砂岩山峰，山峰附近有一棵桉树，桉树的树干在 1米高处分成了“Y”字形。树干越高，分叉也就越多。整棵树形成了浓密的树荫，绿色的树叶发出了刺鼻的油性味道。树旁的岩石略微有倾斜，在齐腰高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空隙。贝克和布兰虹妮刚好可以躲在里面避雨。树荫可以确保他们不会被雨淋湿。

躲在空隙中不会很舒服，他们也可能会很冷，但是他们只能一直在这里待到暴风雨过去。但贝克不打算就这么将就。他看了一眼一片和花园棚子差不多大小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树枝和树叶上缠绕着长长的常青藤——如果把常青藤拉直，它应该有好几米长。

“好，”贝克说，“尽量把所有的常青藤都弄下来。不要把它们折断。”

布兰虹妮点了点头，开始把常青藤从树枝上摘下来。贝克带着砍刀爬到了树上半高的位置。他找到了自己看中的树枝——一根根笔直的并足以用来搭在山壁和树之间的树枝，用砍刀用力砍了数次才把一根树枝砍下来。砍树枝让贝克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因运动而微微发热，他把衬衫脱了下来。如果贝克因为身体发热而流汗的话，那么衬衫就会变得潮湿。潮湿的衬衫在夜晚不但无法帮助贝克保持体温，还会因水分蒸发让他体温下降。

贝克终于砍下了五六根树枝，他把树枝放在了树下。这些树枝上都有小树枝以及浓密的桉树叶，贝克开始用砍刀砍下小树枝和树叶。最终，他获得了五六根光秃秃的树枝。

之后，贝克把布兰虹妮摘下的常青藤切断，把树枝绑成了一个正方形。贝克把树枝搭成的木质平台放在山壁倾斜处和桉树最低的分叉处之间，然后用更多的常青藤把木质平台绑在了树上。木质平台并不宽，但足以让他们两个人躺在上面了。

世界突然间变成了一片白色，贝克抬头望天。内陆的天空中传来一阵阵雷声，他甚至可以感到地面的震动，耳朵在不断鸣响。接着，贝克看到闪电又再次出现了——仿佛天地间的一把锯一般，割裂天际。闪电是如此闪亮，以至于好像在贝克的眼球中留下了一道绿色的伤痕。有人告诉贝克，每年在澳大利亚会有数十人被闪电劈死，他可不想成为被闪电劈死的一员。

贝克的木质平台已经逐渐成形，他需要更多的树枝才能搭起屋顶。贝克已经从大树上找到了足够的树枝。现在，他把目光转向了树干还不太粗的年轻树木，用砍刀砍下上面的树枝。

贝克又获得了五根树枝，他把最粗的两根树枝的一端系在了一起，形成了没有中间横杠的“A”字形。接着，他把“A”字形的树枝靠在了岩石上，让两根树枝的下方落在了平台两侧。之后，贝克把第三根树枝的一头放在了两根树枝的交叉处，另一头则放在了桉树一根更高的树枝上。这样一来，第三根树枝就横在了平台的上方。最后，贝克把另外两根树枝的一端分别捆在了“A“字形的两根树枝半截高的地方，然后把两根树枝的另一端固定在了桉树上。这样一来，贝克就做好了一个屋顶的架子。

布兰虹妮已经完成了摘下常青藤的工作。看着贝克工作了 5分钟后，布兰虹妮问：“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贝克想了想，如果布兰虹妮有砍刀就好了——这会事半功倍。不幸的是，他们只有一把砍刀。

贝克朝岩石下的缝隙点了点头。缝隙的尽头和木质平台之间还有半米高的距离。贝克从脖子上摘下打火石，把它递给了布兰虹妮：“在那里点火吧。”

“好的。”

在布兰虹妮忙着点火的同时，贝克开始完善屋顶。他已经有了架子——现在需要的就是棚子了。贝克决定用之前砍下的大量较短的桉树树枝来搭建棚子。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感受到暴雨来临之前的飕飕凉风了。风刮到贝克的脸上，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夹杂着潮湿的石头和泥土气味。

贝克首先在帐篷距离暴雨较近的一侧开始把树枝铺在“A”字形树枝上。贝克也把树枝树叶用常青藤捆在了岩石上。铺了第一层后，贝克又铺了第二层。铺好第二层后，棚子的一侧已经被大量桉树树枝遮挡了起来，它足以抵抗来自那个方向的风雨。

但屋顶还没有完全完成。贝克用剩下的树枝尽量把另一侧的架子也铺上了桉树树枝。另一层的下半部分被空了出来，因为风不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也不会造成太大威胁。

布兰虹妮已经把火点着了。在山壁的缝隙中，她把较大的树枝放在了一小堆木棉花和其他引火物上，整个火堆都已经被点燃了，风也把火吹得越来越旺。布兰虹妮现在开始负责把常青藤递给贝克，这大大提高了贝克的工作效率。贝克把剩余的树枝树叶铺在木质平台上作为铺垫物，这会让他们躺着更舒服。

开始下雨了。温暖的雨点猛烈地落了下来并砸在了贝克脸上。落在地上的雨水很快被泥土吸收。银色的水珠先是在地面徘徊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开始渗进了地面。

“时间刚刚好！”贝克笑着道。他让布兰虹妮在自己的前面先进入帐篷之中。屋顶并未完全封闭的一侧的下方刚好留出了可以进入帐篷的空间。贝克又穿上了衬衫，他立刻感到自己的身体因为不再被寒风吹到而变得更暖和了一些。贝克抬手拿下了头顶上的内裤。这种感觉就好像人回到家把鞋子踢掉一样。这意味着他们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们将在帐篷里待一整夜。

贝克和布兰虹妮并肩坐在一起，看着外面突然变得非常湿润的世界。雨下得比之前更猛烈了，仿佛有人打开了天空中的一道拉链，所有的水都倾盆而出，奔涌而下。

贝克焦虑地看了一眼他们的帐篷。如果说帐篷有弱点，那么他最好能够立即发现。水是无孔不入的，只要有空隙，水就会流进来。有时雨水也会溅进来，但基本上这些问题都不大，他们只要略微移一下身体问题就解决了。

屋顶的下方开始滴水。很快，水哗哗地流了下来。贝克用水瓶接在下面，直到把水瓶接满。

“贝克……”布兰虹妮说。

“怎么了？”

“几小时前，你强迫我喝下了自己的尿。”贝克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变红了。“我只想说声谢谢。你的决定太英明了。”

“嗯……是啊。”贝克尴尬地笑了，“对不起。不过我也喝了。”

“要不然我早就不理你了。”

他们继续望向外面。上方的雷声再一次在他们耳边轰鸣。在远方，他们可以看到一道道更多的从天而降的闪电——有时一次能够出现两三道闪电。

“真难想象，现在到处都是闪电，而我们就坐在树下。”布兰虹妮说道。贝克笑了。“有闪电时不要站在树下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闪电会击中最高点，而我们旁边就有一棵比帐篷高的树。即使闪电落在这里，也是树倒霉。我们基本上是安全的！”

贝克斜着身子，看了看下面。他们离刚才还干燥无比的地面约有 1米的距离。贝克觉得，现在水应该已经到了过膝的高度。贝克看不到水流的速度，于是他把屋顶上的一片树叶扔到了水中。眨眼间，树叶就被水冲走了。

贝克看着树叶被冲到了桉树之外的地方。如果桉树被水冲倒，那么贝克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了。幸运的是，桉树的根部错综复杂，十分牢固。在桉树的一生中，恐怕已经经历过上百次这样的暴雨了。“熬过去就好了。”桉树仿佛在说，“暴雨会过去的，水会退去，生活会回到正轨的。”

“希望我们是安全的。”贝克在心里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

雨虽然没有持续太久，但洪水却流了很久，这意味着贝克和布兰虹妮只能继续待在帐篷里。他们从口袋里拿出了最后的球果杜英和剩下的烤蛇肉。布兰虹妮离火堆比较近，她用木棍串肉，把蛇肉又加热了一番，然后把肉递给了贝克。

然后，他们还获得了难得的欣赏金伯利日落的机会。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天空被染成了蓝色、红色和紫色。

“我现在吃过虫子，也喝过尿。”布兰虹妮嘟囔道。看着远方不同层次的亮色交织在一起，她仿佛被这一幕景色所震惊了。“这景色几乎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值得。”

贝克明白布兰虹妮的感觉。

但贝克也知道，他们实际上十分走运。贝克本该提早发现暴雨的迹象的。难道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就开始变得粗心大意了？

贝克下定决心，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明天他们还要继续寻找品达利，贝克决定自己要百分之百地利用好一切自己所掌握的野外生存技能。

然而，有一件事却是贝克不能去想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对这件事无能为力。贝克阴郁地看了看地上的雨水。雨水正在冲走品达利所留下的痕迹。他们今天找到的一切线索都是徒劳的，因为明天他们无法再找到任何线索。

第二十一章花生酱味的虫子

贝克和布兰虹妮将就着睡下了。在窄窄的平台上，他们的身体几乎靠在了一起。树叶略微改善了一下他们的处境。在这样的夜晚，人往往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完全睡着了还是一直处于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状态。

在太阳升起后，贝克就开始行动了。昨天还湿漉漉的世界现在已经完全干燥，洪水也已经退去。贝克对此并不感到吃惊。在贝克跳到地面上时，他发现地面甚至一点也没有潮湿的迹象。

贝克伸展了一下身体，之后，他走到了一个小山坡上，眺望着内陆。雨水冲走了沙尘，把地面上的绿色、红色和棕色也刷洗得更亮了。但在贝克看到这片景色时，他只能忧郁地想着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线索这回事。

“为什么不高兴了？”布兰虹妮在贝克回到帐篷中后问。

贝克准备就绪后，把真相告诉了她。“雨水冲走了所有线索。我们无法找到品达利了。”

布兰虹妮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之后，她眨了眨眼，然后把头转了过去。贝克不知道布兰虹妮是怎么想的。是无法找到品达利、无法帮助君坤人的这个事实让她失望？还是无法将伤害自己母亲的凶手绳之以法让她愤怒？又或者是必须原路返回的想法让她不满？

“太糟糕了。”布兰虹妮答道。

“而且，我们为嘉南和伯里加留下的标记——它们也消失了。希望他们昨天能够做出明智的选择——留在原地。这样，我们还可以走回去找到他们。不要担心，我们还会继续寻找品达利，只不过可能要花更长的时间。”

“那么……”布兰虹妮企图让自己变得坚强一些，“我们应该保留体力。今天早上我们要吃什么？”贝克冲着她笑了笑。“马上就准备好了。我刚看到那边有纺锤树。”

纺锤树离帐篷并不远。纺锤树长得很高，其树干粗壮得仿佛里面的树芯想破皮而出一样。这棵纺锤树上还挂着果子。果子看起来好像皮质的水瓶——椭圆形的果子很长，和贝克的前臂加手掌长度相仿。

树干上很多地方都鼓了起来，这样贝克的攀爬变得更轻松。在树顶，树干分出了很多树枝。贝克身边就挂着一条没有果子的空茎，但贝克用尽全力却够不到最近的果子。贝克不得不从树枝上再往前移动了一点，这才够到了两个果子。他把果子扔给了下面的布兰虹妮。

回到帐篷后，贝克用砍刀劈开了果子。果子里面是奶白色的果肉，中间还夹杂着许多籽。果子的味道很好，吃起来有点像梨子。他们高兴地把果肉吃了下去。吃饱后，贝克觉得自己的体力和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不知道品达利是不是也吃了这棵树的果子。”布兰虹妮一边吃一边道。“说不定也吃过……”突然，贝克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果子，聚精会神地看着不远处的树。

对，品达利可能吃过这果子。这附近只有这么一棵纺锤树，一个精明的原住民是不会放弃这么好的食物的，对吧？

贝克呻吟了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布兰虹妮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贝克匆忙地回到了纺锤树旁，再次迅速地爬了上去——这一次，他看出来了。刚才，他看到本该出现果子的地方出现了空茎。贝克又看了看自己必须向前移动才够得到的位置更高的果子。树还没有完全干，树枝上的水珠还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和其他树枝相比，空茎出现的地方颜色更黑，也更干燥。

品达利的确吃了这里的果子。

布兰虹妮来到了树下。她抬着头望着贝克。

“雨水没有冲走所有的线索！”贝克高兴地喊道。他快速地从树上爬了下来。“品达利也需要吃东西，对吧？他还是留下了线索！”

“虽然如此，但我们怎么才能知道他后来是朝着什么方向前进的呢？”布兰虹妮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们必须有方向才行。”

“我们知道他昨天是朝着东北方向前进的 ……现在——”就在此时，贝克又想到了一件事。他简直不敢想象。原来有两个这么明显的线索。

“当我们第一次看到品达利时，他在我们的东北方向。我们找到的最后一个线索显示，他还在朝着东北方向移动。他朝东北方向移动这一点一直没变。他在路上会随时改变方向，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但走来走去，他的大方向没有改变。”

“所以，”布兰虹妮说，“我们继续向东北方向走，然后仔细观察所有长着可食的果子的树木或植物，我们就能找到他。”

“对。”贝克兴奋得有些手舞足蹈了。

“对我来说，看脚印已经足够困难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比看脚印还……”

“但我们至少会有事情做！我们再试一天，好不好？如果在今天之内我们找不到品达利的话，我们就回去。 ”突然，贝克想到布兰虹妮可能已经厌倦了待在内陆地区。“当然，前提是你不在意再在炎热的天气中走一天，并以虫子果腹。另外，啊……”

布兰虹妮笑了。“对，贝克，为了君坤人和为了抓住伤害我妈妈的凶手，我愿意再喝一次尿。快把内裤戴在头上吧！让我们快点上路！”

再次出发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他们只知道品达利前进的大致方向，虽然贝克有很多野外生存技能——但他们无法一直在野外坚持下去。他们有一瓶水，但这瓶水坚持不了多久。他们没有食物。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他们必须有充分的理由——但贝克坚信他们的理由足够充分。他们还能找到品达利。为了君坤人，为了布兰虹妮的母亲，为了贝克的父母，他们必须出发。

和前一天相比，他们放慢了步伐。贝克想要观察任何品达利可能看上的植物。一路走来，这种植物非常多。慢慢地，贝克发现了新的线索。有时候，植物的树枝光秃秃的，这意味着一串果子被摘走了；有时候，贝克会看到纺锤树果子的皮。当然，这些果子也可能是被动物吃掉的，而且贝克肯定也错过了不少植物。然而，所有的线索基本都是在他们朝东北方向移动后找到的。每次找到新的、可能是人类留下的痕迹时，贝克都非常激动。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吃着。品达利多半也是如此——少食多餐。贝克已经不再为嘉南和伯里加留标记了。昨天的标记已经被冲走了，他们多半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再跟上来。嘉南和伯里加应该待在原地不动才是。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贝克记得，嘉南和伯里加所在的那条河是朝北边拐弯的。这也就是说，贝克和布兰虹妮很有可能正朝着那条河前进。贝克不知道嘉南和伯里加是否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可以开着船与贝克和布兰虹妮在前方会合。

不论如何，现在贝克能做的就是继续全力观察品达利的饮食所留下的痕迹。他没有时间去担心其他人。

贝克和布兰虹妮来到了一个浅坑旁。在这里，他们找到了能够证明他们方向没有出错的第一个证据。

浅坑的四周都是干裂的泥土。对于雨水来说，坑太深了，以至于它没有被雨水冲走。坑中还留了一些昨天的雨水，但水已经变得黏稠。如果贝克想喝到水的话，他需要在旁边再挖一个像昨天一样的坑。

坑旁边有一棵树。树旁有一个很小的洞。洞约 30厘米深。洞完美的圆形和光滑的表层都让人觉得这不像是动物能够挖出来的。只有人的双手才能挖出这样的洞。贝克蹲了下来，像发现宝藏一样盯着洞看。

“是品达利做的吗？”布兰虹妮问。

“肯定是人挖出来的。”贝克歪头看了看旁边的树。他认出这是一棵类赤桉。贝克将将可以抱住树干。树干在比贝克头部略高的地方以锐角拐了个弯。树干的上半部分长着许多树枝，树枝上有许多灰绿色的树叶。“我想我知道他找到什么了。”

和之前一样，贝克把砍刀留在刀鞘里，开始用它挖土。有什么东西在土中移动着。贝克用砍刀捅了它一下。他可不想因为猜错而遭遇到有锋利牙齿、爪子或有毒液的东西。一条胖手指大小的虫子在土中出现了。它的身体看上去像是十几个环状物体堆积在一起。

“哦，天啊。”布兰虹妮喊道，“是巫蛴螬！”

贝克笑了。巫蛴螬恐怕是内陆最有营养的食物了。贝克曾听说，成年男子每天吃十几条巫蛴螬就能填饱肚子。他之前也曾吃过巫蛴螬，它们的味道还不错——比它们看起来的样子要棒得多。巫蛴螬吃树，这让它们的肉有了一股坚果的味道。这条巫蛴螬应该是一直在吃类赤桉的树根。对于类赤桉来说，贝克可是帮了它的大忙。

贝克和布兰虹妮继续挖着地面，又找出了三条巫蛴螬。“我们还要留着这些食物吗？”布兰虹妮问，“我可不想虫子在我的口袋里蠕动。”

贝克又笑了：“我们现在就可以把它们吃掉。”

贝克把巫蛴螬拿到嘴边，停了片刻，然后把虫子丢了进去并咬了一口。虫子太大了，一口吞不进去。贝克的牙齿咬到了巫蛴螬环形身体间的硬壳。巫蛴螬的肉在他的嘴中“爆炸”了。巫蛴螬吃起来仿佛陈旧、坚固的花生酱。原住民更喜欢把巫蛴螬烤着吃，这会让它们吃起来仿佛荷包蛋一般美味，但生吞也比口嚼强。在咀嚼一阵后，贝克把虫子的上半身吞了进去，然后皱着眉吃掉了虫子的下半部分。

布兰虹妮也开始咀嚼属于自己的巫蛴螬。她脸上厌恶的表情逐渐消失了。“味道还好……虽然还是很恶心。”

贝克笑了，然后把第二条巫蛴螬递给了她。布兰虹妮勉强接过了巫蛴螬，她知道自己需要能量。

贝克一边走一边想到，找到巫蛴螬也不完全是件好事。巫蛴螬很大。如果品达利也吃了几条的话，那么他应该已经吃饱了。他可能不会再摘果子吃了。前面可能不会再有线索。

正如贝克所料，前方的线索消失了。贝克仔细地观察了所有的灌木丛和树，甚至开始把搜寻范围扩大到了四周50米的范围内。但他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贝克挺起胸咬了咬牙，然后决定继续朝着东北方向前进。

布兰虹妮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乐观一些。“我们如果一直朝着东北方向走，”她说，“早晚是会回到达尔文的。当然，也有可能我们会错过达尔文，直接走到海边。”

“我们必须继续仔细寻找线索。”贝克小声说道。但说完这句话后，他想起自己曾承诺过布兰虹妮，如果他们在傍晚前没有找到品达利的话就会开始往回走。当然，前提是他们现在找的人的确是品达利。也许从第一个脚印开始，贝克就犯了错。那或许不是个测试，或许贝克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聪明。或许山顶的人只是一个不愿意看到两个白人小孩在自己附近转悠的原住民——又或许是一个喜欢把两个小孩逗得团团转的原住民。

中午，他们来到树下乘凉。过了几小时后，温度下降了一点。贝克非常不耐烦，但他也知道这种心态在内陆地区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他想活下去，他就不能急躁。贝克让自己在树荫下等待着。在太阳从最高点落下后又过了 2小时，他们终于又开始出发了。

他们跟随着品达利的踪迹——至少是贝克眼中的品达利的踪迹——一点点前进着。很快，已经是傍晚了。贝克一直在注意天际是否有乌云，但今天乌云没有出现。贝克和布兰虹妮也是边走边吃。水瓶中的水逐渐喝光了，所以他们来到另一个河床，挖了个洞继续喝水。水没有了让贝克很担心。他知道缺水的威胁就如定时炸弹一般可怕。

贝克知道自己该停止追踪了。停下脚步，一点点补充水分，在这里过夜，然后——这个想法让贝克感到绝望——承认失败，回到起点。走回头路意味着不用寻找线索，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加快脚步。他们只需要一路朝西南前进就可以了。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多半就可以回到河边和嘉南及伯里加会合了。

“贝克！”布兰虹妮抓住了贝克的胳膊，指向了前方，“那是烟吗？”

贝克停下了脚步，望向了远方。布兰虹妮是对的。一条细细的烟从正前方的高地缓缓升了上去。烟看上去仿佛是蓝天衬托下的一根铅笔。烟也仿佛是个指出方向的箭头，好像在告诉他们：“你们到达目的地了。”

第二十二章长矛老人

想要放弃的想法就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但在他们出发之前，贝克把水瓶放在坑里，把它灌满了水。

“我爸爸总是说，当你最想放弃的时候，其实正是你离目标距离最近的时候。”贝克道。他笑了。在水泡停止出现、瓶子被灌满之前，贝克一直没有抬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品达利。贝克，我们不能因为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寻找线索，也不能因为我们一直希望这个人是品达利，就认为前面的人一定是品达利。他也可能是某个旅行者，或者有个傻瓜把空瓶子扔在了地上，瓶子聚集了阳光，把周围的植物点燃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野火就要在内陆蔓延了。在确定事实前，不要做出假设。 ”布兰虹妮仿佛是在故意打击贝克。

贝克笑了。他站了起来，又计算了一下方向。马上天就要黑了。再过 1小时，这里就会被黑暗笼罩，他们将无法看到烟。他们必须在那之前赶过去。

“东北方向。”贝克坚定地说，“让我们走完最后一程吧。出发吧！”

贝克知道，期望越高，失望越高。虽然贝克努力不让自己变得太过激动，但他的动作仿佛有了更多的活力，仿佛进入了长跑的最后一圈——在耗尽体力后，人不知从哪里又能找到最后一丝体力。

他们又经过了一个干涸的河床，在接下来的 20分钟时间里，他们开始爬坡。坡度在一开始并不太陡峭，但到最后，他们只有四肢并用才能爬得上去。在来到顶端后，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前方只有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内陆。贝克现在已经能够闻到烟的气味了，并能够看到前方隐约闪耀的橙色。他们一路前进，最后来到了一个山洞洞口。

他们先看到了火堆。在黑暗中，火堆太亮了——橙色的火堆不断发出木料燃烧的声音，散发着温暖和热量。一根木棍横在火堆上。两个“A”字形的架子被放在了火堆两侧，木棍被横在了两个架子上。贝克确定自己在木棍上看到的是正在被烧烤的沙袋鼠腿。

坐在火堆旁的老人十分安静，以至于贝克和布兰虹妮一开始并没有看到他。老人把头夹在了双腿之间，他看上去很健壮，肩膀和胸都很宽。老人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和背心，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是白色的，这和他深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老人身边，竖着一支长矛。

老人安静的动作仿佛会传染。贝克觉得自己的双脚仿佛也动弹不了了。他用力迈开了步伐，走到火堆旁边。

老人张开了口。他的口音是澳大利亚口音和某种更为古老语调的混合体。贝克听过原住民说他们当地的语言。原住民的语言听起来就像是在唱歌，而且语速极快，仿佛所有的词都挤在了一起。老人仿佛为了贝克而故意放慢了语速。

“我觉得那就是你，但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我从远方无法确定那是否真的是你。”

贝克的心脏因为喜悦而加速跳动着。这的确就是品达利。这就是他们一直想要找到的人，也就是教给了贝克追踪方法的人。贝克很想手舞足蹈、大喊一声，但这不符合品达利的习惯。

贝克用同样平静的语气答道：“所以你为我设置了一个小测试，伯伯？”

品达利当然不是他的伯伯或亲戚。但在品达利的部落，年轻人会用“伯伯”和“伯母”这样的称呼来叫他们所尊敬的长者。能够使用这种称号对于年轻人来说是一种殊荣。在贝克刚刚和品达利见面时，贝克只能管他叫“长老”。当品达利允许贝克叫他“伯伯”时，贝克觉得自己仿佛获得了某种特殊的荣誉。

“只有我的族人——或我的弟子——才能通过测试。 ”品达利说，“在雨后，你多半是在追踪我吃的那些东西所留下的痕迹吧？”

“当然，伯伯。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品达利第一次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贝克可以看到品达利眼睛里流露出了幽默的表情。“当然。”品达利说。贝克看出，品达利仿佛知道他想要放弃的想法。

“等一下！”布兰虹妮打断了他们，“哦——对了，我叫布兰虹妮。但你从远方无法看清我们是什么意思？我们第一次看到你时离得这么远，你应该什么都没有看到！”

品达利凝视着布兰虹妮的眼神：“你指的是你们看到我的时候吗？”“所以，品达利在很久前就看到了我们。”贝克说道，“不知道他离我们有多近。”

“你应该是米娅·斯图尔特的女儿吧？”品达利挥了挥手，“你们两个坐下吧。你有刀吧，贝克？你肯定有刀。吃点肉吧。”

深红色的肉很嫩。用砍刀轻松地就切了块肉下来。肉汁顺着刀尖落下去后发出了啪啪的声音。贝克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在咕咕叫唤了。他先给布兰虹妮切了一块肉，然后给自己也切了一块肉。没有刀叉盘子，人很难文雅地吃东西。他们不得不把没有拿着肉的手放在下巴下方来接住滴下的肉汁。

“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来到内陆，但在那之前——”品达利的声音略略抬高，“如果我身后的两个人不露面，我会像砍死沙袋鼠一样砍死他们。”

什么？贝克和布兰虹妮都转过头去，看着品达利身后的黑暗。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过了一会儿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不要这样，伯伯。”黑暗中有人在移动。两个人影走到了火堆旁。贝克和

布兰虹妮被震惊了。“是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布兰虹妮问。“布兰虹妮，贝克——你们好。”伯里加的双手叉在腰间，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们是修好船后开过来的。河绕了一大圈——我们上岸的地方离这里只有大概 400米的距离。我们看到了火光，然后就走了过来。”

嘉南来到了伯里加的身边。他手上拿着一个背包。

“你好，品达利伯伯。”他朝品达利点了点头，“我们能坐在火堆旁吗？”

品达利怒视了他们一眼：“你们认识我，我可不认识你们。”

品达利的敌意让伯里加脸上的笑容暗淡了一些。“我们上次看到你是一两年前，伯伯。你上次看到贝克可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我有记住贝克的理由。”品达利的声音很冰冷，“他是君坤人的朋友。他继承了我们的传统。他可不是一看到白人世界就抛弃了族人的人。我为什么要记住那样的人。”

贝克和布兰虹妮焦虑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可不想让这三个人反目成仇。所有人都必须团结起来。

“他们是我们的朋友……伯伯。”布兰虹妮说。听到这个词时，品达利抬起了眉毛，但他没有抗议。“他们带来了关于君坤人的重要信息。”贝克补充说，“这是我们所有人会来到这里的原因。”

品达利考虑了片刻：“我记起你们了。”他对嘉南和伯里加道。品达利仿佛不是突然记起了他们，而是决定要记起他们。“嘉南……伯里加，坐下吧。贝克，告诉我你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伯伯……”嘉南说。但品达利一直盯着贝克，很明显，他不想听其他人回答。嘉南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并用眼神告诉贝克，让他负责传达消息。

“我们是来完成我父母的遗志的。”贝克说，“路莫斯想买下君坤人的土地，并且会像他们污染亚乌鲁的土地一样污染君坤人的土地。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路莫斯。”品达利想了一下接着说，“他们对亚乌鲁的土地做了很邪恶的事情。我们不能让他们获得更多的土地。我们的土地与亚乌鲁被污染的土地接壤。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这里停了下来——我不愿你们接触到亚乌鲁的土地。我自己也不喜欢去那里，那里太糟糕了。”他哆嗦了一下，“食物和水都有毒。土地太受伤了。”

“贝克的父母在去世之前，给了你一样东西，伯伯。 ”嘉南说。

品达利把食指和拇指分开。“他们给了我一样白人的东西，大约这么大。他们说它很重要，虽然它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嘉南深深吸了口气，准备向品达利介绍 U盘的概念。但就在此时，品达利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我又不能把电脑带到这里。在这里 U盘有什么用？”

看到嘉南又把气吐了出来，贝克笑了。看上去，他因为被品达利所误导而感到很懊恼。

“希望你没有把 U盘扔掉，伯伯。”伯里加说。

“我当然把它留了下来。它在受到我们祖先保护的一个山洞中。”品达利用手掌挥舞了一下，“在那个方向，在君坤人土地的边界上。”

“等一下，伯伯。”嘉南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张地图，然后把地图铺在了他和品达利中间，“你能让我们看看那是在哪里吗？我们在这里……”嘉南用手指出了地图上的一点。贝克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河流转了一个大圈，几乎形成了一个圆形。但在河流之间，夹着一块数公里宽的土地。他们现在的位置离那里很接近。

贝克疑惑地看到内陆的中间出现了一个长方形，它们看上去和内陆非常不协调。但他后来想到了那些长方形是什么：路莫斯的污染源自铀矿，这些长方形应该是路莫斯所遗弃的建筑。

“你能让我们看下，洞穴究竟在什么地方吗？”嘉南问。

品达利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不用地图。”

“但我们还是用地图的……”伯里加用祈求的口气道。

“土地就在这里。土地不属于任何东西。它不应该在纸张上出现。我会告诉你洞穴在哪里。它在一座高山的下方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洞穴就在河流旁，但它位置很高，所以不会被淹到。”

嘉南若有所思地顺着品达利指出的方向看了看黑夜，然后又看了一眼地图。“那应该是在路莫斯所想得到的土地的边界。”嘉南说。

“U盘就在那里。它在有我们祖先守护的神圣洞穴中。 ”

“实际上，”嘉南说，“我一直觉得这很有讽刺意义。 ”

他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在背包中摸索。他的语调充满了嘲讽。

品达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刻意地把注意力转向了贝克。很明显，品达利不想再和嘉南对话了。“祖先会带着你们前去洞穴，跟随这根长矛……”

一阵刺耳的枪声突然在夜晚中开始回荡。品达利的脸上刚才还充满表情和活力，但瞬间已经僵硬和冰冷。他摔倒在了地上，胸口的衬衫开始慢慢被鲜血染红。

第二十三章蜘蛛！蜘蛛！

贝克迅速地站了起来，跑到了品达利身边。品达利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却还是睁着的。他已经死了。贝克的内心充满了极大的愤怒和恐惧，但他强迫着自己开始理性地思考眼前的问题。贝克看了看四周的黑暗。

贝克想看出子弹是从什么方向射过来的。如果黑暗中有狙击手的话，那么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但贝克看不到周围有任何人。就在他慢慢地回过头后，贝克才发现凶手就在火堆旁。

嘉南和伯里加已经站了起来，嘉南手中拿着枪——一把手掌恰好可以握住的黑色流线型自动手枪。贝克和布兰虹妮盯着他。他们的大脑都在飞速地运转着，想要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布兰虹妮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她在哭泣。

伯里加看上去也很震惊，但贝克可以看出他和自己与布兰虹妮的感受完全不同。枪没有指着伯里加。枪在指着他们。

“你不需要——”伯里加说。

“闭嘴。”枪口从对着布兰虹妮身上转到了对着贝克身上，然后又对着布兰虹妮身上。

“是你？”布兰虹妮倒抽了一口气，“你也在为路莫斯工作？”

“说得对。”嘉南说。

“他们付给你多少钱？”贝克静静地问。他的心脏在迅速地跳动，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嘉南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他已经在自己和布兰虹妮面前杀死了品达利。贝克和布兰虹妮是这起杀人案的目击证人，这意味着除非贝克能够想出什么办法，不然他们马上也就要死去了。

“足够多了。”

“但我们不是被雇来杀人的！”伯里加用尖锐的口气说，“我们本来可以找到 U盘然后交给路莫斯，他们本来什么也不用知道！”

“也许吧……”嘉南转向了伯里加，枪口也随着他转了过去。在一瞬间内，枪没有指向任何人。贝克做好了扑过去的准备。“我们本来不需要这么做的！”

“对，你们本来可以偷偷地出卖我们的。”布兰虹妮哭

着喊道。枪口又指向了布兰虹妮。贝克不得不停止了自己的动作。“是谁在布鲁姆攻击了我们？”

“那不过是为了推你们一把，让你们做出正确的决定。”嘉南握紧了手枪。

“推我们一把？”布兰虹妮真的愤怒了。她握紧了拳头，仿佛准备要朝那个拿枪的人冲过去。“你差点杀死了我妈妈，并可能对她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推我们一把？”

“我们需要贝克，但后来我们发现，虽然我们为他设置了很大的诱惑，但他还是不为所动。社交网站的谜团、白龙，甚至他的父母。这都是为了吸引他而编的故事。但即使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你本来还是想拒绝我们的，对吧，贝克？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布兰虹妮的愤怒也感染了贝克。贝克感到愤怒正在深入骨髓。这两个人不在乎谁被他们利用，谁被他们伤害，他们只在乎一个目标：钱。关于父母的记忆是贝克的无价之宝。但在这两个人看来，那什么都不是——只是他们小把戏的一个环节。

虽然感到无比的愤怒，但贝克依然保持着冷静，他发现了一件事。在嘉南说话时，枪口会先指向贝克，然后转向布兰虹妮，最后转回贝克的身上。贝克不知道这是因为嘉南不知道该先杀谁，还是他也在积累开枪所需要的勇气。嘉南不是个天生的杀手，他还需要练习。

贝克甚至看出，在嘉南走神时，他无法同时观察自己和布兰虹妮。贝克在心里说：“希望他再走神一次吧。让他把枪口转开，哪怕只有一点……”

伯里加实现了贝克的愿望。“嘉南，我的朋友。”他哀求道，“不要这么做……”

嘉南吸了口气。在回答伯里加之前，他又转了身。在一瞬间，枪口又没有指向任何人。

贝克扑了上去。他敏捷地把砍刀从刀鞘中拔出，然后狠狠地砍到了嘉南的手腕上。贝克用的是刀背——他只想让嘉南缴械，不想让他成为残疾人。这样一来，被砍刀砍到就仿佛被铁棍打到一样。嘉南号叫了一声，他手一松，枪落到了地上。贝克希望自己已经打碎了嘉南的手腕。

但贝克没有想接下来自己要干什么。他应该怎么办？或许他应该把枪拿起来扔出去的，然而，枪已经落到了伯里加的身边。

布兰虹妮帮助贝克解决了难题。嘉南还在因为疼痛而握着手腕跳来跳去，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布兰虹妮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并把它放在了嘉南的脖子上。

“想想该怎么对付漏斗网蜘蛛吧！”

“漏斗网蜘蛛”这个词让贝克不寒而栗。这种蜘蛛是澳大利亚毒性最大的蜘蛛之一。被它咬到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感觉。

嘉南尖叫了一声。“把它拿开！把它拿开！”他用力地揪着自己的 T恤。伯里加也跑了过来，企图帮助他。

“快跑！”布兰虹妮飞速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贝克犹豫了一下——他还想把枪拿过来。“快来啊！”布兰虹妮喊道。

贝克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时间了。他也转过头跑了出去。跑了一阵后，贝克转过了头。他们已经离火堆有了一段距离。嘉南已经把 T恤扔到了地上，并在用力踩着它。

“你也可能被咬到。”贝克惊呼。布兰虹妮捅了一下他的胳膊。“那只是土而已。我是吓唬他的。”贝克不禁笑了。对嘉南来说，土从背上滑落的感觉和蜘蛛的腿爬过的感觉是相同的。

但他们不能停下来欣赏这场喜剧。嘉南和伯里加马上会过来追赶他们。他们是无法跑远的。嘉南和伯里加腿更长，他们早晚会追上来。枪现在还在嘉南手中。贝克知道，他和布兰虹妮必须想出另一种方法——而且必须是马上。

贝克抓住了布兰虹妮的胳膊，让她停了下来。布兰虹妮在黑夜中看了贝克一眼，仿佛以为贝克已经疯了。在夜里，他们几乎看不到彼此。天空中还是有着许多闪亮的星星，但地面上的一切都只露出了灰色的影子。只有在银河的衬托下，嘉南和伯里加才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贝克让布兰虹妮也蹲了下来，他们一起望着火堆的方向。

嘉南和伯里加已经来到了火光的边缘。他们眯着眼睛看着周围。刚才他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蜘蛛身上，以至于没有看清贝克和布兰虹妮到底跑向了哪个方向。

嘉南从背包里拿出了两支手电筒。他把一支手电筒交给了伯里加。很快，黑夜中出现了两束光。

贝克握紧了一块石头。看到嘉南和伯里加背对他时，贝克一跃而起，把手臂放到身后。他先是确定自己没有因为用力过猛而嘴里发出声音，然后用力地把石头扔到了火堆对面。嘉南和伯里加都听到贝克相反方向传来的石头落地的声音。他们立即把手电筒指向了那里。贝克隐约听到他们说了些话，然后冲进了黑暗之中。

“走吧。”贝克嘟囔着。他和布兰虹妮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们不能说话。”布兰虹妮说——他们知道在寂静的夜晚，说话的声音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

他们来到了一条溪谷前。贝克和布兰虹妮小心地走了下去。他们不想石头被踢落的声音引来嘉南和伯里加，也不想不小心被绊倒而摔伤。即使他们有手电，现在也不能使用它，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溪谷中躲起来。

他们在黑暗中一步步地前进着，直到贝克看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一片在巨石旁生长的茂密灌木丛。贝克蹲在巨石旁，轻轻地拿出了砍刀。贝克脑海中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警告他，这么做太疯狂了——黑夜的灌木丛中可能躲着很可怕的东西！那甚至可能是另一条棕伊澳蛇……但贝克别无选择。如果巨石下有其他动物的话，贝克希望它能够被砍刀吓跑，让它打消去骚扰对面哺乳动物的念头。

他带着布兰虹妮进入了灌木丛。他们躺在那里，相互凝视着。他们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黑夜中，布兰虹妮的脸色苍白。太白了，贝克想。他的脸应该也是同样的颜色——这意味着任何望向这个方向的人都能看到他们。

“等一下……”贝克小声说。他在指尖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把指尖放在地面上，然后把潮湿的泥土抹在了布兰虹妮脸上。之后，他又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些土。“这是我们的掩饰，让面部的线条不再那么明显。人类的大脑能够很轻松地识别人的脸。”

他们能够不时听到嘉南和伯里加的声音。过了约半小时后，嘉南和伯里加的声音变得清晰了。看到照向溪谷和灌木丛的灯光时，他们僵住了。随着灯光的移动，四周暗影乱舞。贝克和布兰虹妮都一动不动。

“看到什么了吗 ?”这是嘉南的声音，他就在不远处。

嘉南的声音严厉、急促。

“没有，还是什么也没有。”伯里加几乎就在他们的上方。他的声音仿佛在贝克的耳边回荡。“承认现实吧，嘉南。他们已经跑了很远了。”

嘉南咒骂了一声。“好吧，就这样吧。让澳大利亚野狗吃了他们吧。他们是不可能走出内陆的。”

“品达利好像认为贝克能够活着走过来见他。”

“品达利是个愚蠢的老家伙，他还认为洞穴里有祖先的灵魂。”杀死品达利的嘉南声音中的不屑让贝克热血沸腾。“我不在乎品达利是怎么想的。我们走吧——先回到岸边，这样我们就能在帐篷中过夜了。第二天一早，我们再去找洞穴。”

伯里加转过身去。灯光最后扫了一遍贝克和布兰虹妮的藏身之处，这让贝克想起了灯塔。在之后，他们听到了伯里加离去和他在爬上溪谷时石头落下的声音。

嘉南和伯里加已经走了，但贝克还是一动不动。他和布兰虹妮继续在原地躺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太阳逐渐升起，再次照亮了内陆。

在天亮后，他们先是小心翼翼地回到了之前的火堆旁。刚刚升起的太阳让他们的身影变得很长。品达利还躺在原地。贝克蹲在了他身边。他摸了摸品达利的颈动脉。品达利已经完全没有脉搏了。他应该在中枪后瞬间就死去了。贝克很欣慰，至少他不用因被两个族人背叛而感到心痛。但与此同时，贝克也很悲痛，一位他敬爱的长者就这么死去了。

“我们会让他们受到惩罚的。”布兰虹妮的口气中隐然有一丝对凶手的蔑视，“我们能出去的，对吧？我们可以找到媒体，我们可以把整个事情公之于众……”

“空口无凭。”贝克说，“我知道阿尔伯伯会相信我们，他也会尽力，但路莫斯只会否认他们参与了这件事。路莫斯会让嘉南和伯里加消失的。”

布兰虹妮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所以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我们只能空手而归，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当然不会。”贝克慢慢站了起来，望向远方，“我们

要拿到 U盘。 ”“怎么拿到？嘉南和伯里加……”“他们在船上，只能顺着河前进，而河要绕一大圈，

你还记得吧？”贝克闭上了眼睛，想起了地图的细节。“他

们要绕远路。我们则可以直接走过去。”“这片土地是有毒的。”“我能带你安全地走过去。”贝克的声音不大，但充满

自信。“然后怎么办？”布兰虹妮问道。“我们回到城市，然后确保 U盘里的信息能够公开。 ”

“你真的能带我活着回去吗？”“我会尽力的。”贝克笑着说。

布兰虹妮的脸上逐渐露出了充满希望的表情，但她还是指出了他们所面临的困难。“品达利说洞穴很难找到。”“但他没有说完全不可能被找到。你觉得品达利有船

吗？洞穴肯定是通过陆路也能到达的地方，不仅是水路。”“我们都不知道洞穴在哪里。”“我们知道洞穴就在河流旁，也就是在那个方向……”

贝克指着品达利昨晚指出的方向。品达利正对着贝克和布兰虹妮，他指的是贝克身后的位置。“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是仅仅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

“不是这样的。”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贝克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他感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自信。“你觉得品达利会仅仅指出一个大概的方向吗？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他如果指出一个方向，他的意思是洞穴就在那里。当时，我坐在这里，品达利指向了……”

贝克慢慢转向了正确的方向。“洞穴就在那里。”贝克用脚跟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线，“让我们去找 U盘吧。 ”

第二十四章死亡之地

备齐他们上路所需的东西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品达利有一个水瓶，而贝克和布兰虹妮也各有一个水瓶。品达利还随身带着一个大皮包，那里面盛着的也许是品达利的所有财产。贝克把沙袋鼠肉切成了几片，然后放在了袋中。这些肉足够他们吃几天了。

路莫斯污染了他们前方的土地，所以他们不能碰路上的食物或水。他们必须带着自备的食物和水上路。

最后，还有一件事要处理：品达利的遗体。

站在品达利的遗体前，贝克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这不仅是因为贝克失去了自己的一位好友，也不仅是因为贝克目睹一场冷血的谋杀后而感到震惊和愤怒。看到任何人死去，贝克都会有这样的感受，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但品达利不是其他人，他的脑海中有如此之多宝贵的东西。他的智慧，他的知识，他的经验，一切都消失了。贝克知道世界失去了一位真正伟大的人以及他脑海里那些丰富的知识。

品达利还躺在那里，睁着眼，身体弯曲着。贝克对原住民的葬礼并不太了解。他能做些什么？

贝克和布兰虹妮没有铲子，用砍刀和木棍在如此干燥、坚硬的地面挖坑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会浪费时间。品达利最不喜欢的就是浪费时间了。

布兰虹妮走到贝克身旁，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应该是品达利最中意的安息之处了。”

贝克默默地点了点头。布兰虹妮为她提供了答案。品达利属于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将收回他的身体。如果没有其他动物过来，澳大利亚野狗也会找到这里的。

但品达利肯定不想弯曲着身子等待野狗。贝克蹲了下来，慢慢地让品达利平躺在地上，帮他把腿伸直，把双手摆在他的胸前，最后帮助他闭上了眼睛。

布兰虹妮看着贝克：“我之前从未见过死人。”“品达利的灵魂早已离开这里了。现在剩下的仅仅是他的肉体。”贝克拔出了品达利的长矛，拿在了他的手中。现在，品达利可以自豪地面对自己的最终结局了。贝克把从他们沉船时就开始分享的水瓶递给了布兰虹妮，自己拿起了品达利的水瓶。贝克把皮袋背了起来，然后把手表放在了太阳下，找到了正北方。贝克看了看他在地上画的标记，看了看他的手表。在手表上，他们要去的方向离正北大约有步行 5分钟的距离。

“走吧。”说完这句话后，贝克头也不回地出发了。

他们走进了几乎完全被河流所包围的土地。不论怎么走，他们早晚都会到河边的。相比之下，找到洞穴要困难得多。每走几分钟，贝克都会停下看表，以确定他们正在朝正确的方向前进。

这片土地已经被路莫斯污染了。贝克在地图上看到了路莫斯的工业建筑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不用走到那些建筑附近。然而，路莫斯的影响依然随处可见。贝克和布兰虹妮在干涸的河床上发现了第一处土地被污染的迹象。

之前，他们见过的所有河床都保持着孕育生命的可能性。河床的石头之间长着树木和草丛，它们所依赖的是沉积到河床地面下的水分。

但眼前这条河床里却什么也没有。河床的石头上只有死去的植物。自从出现污染事故之后，这里已经经历了很多次雨季。洪水已经把绝大多数植物冲走了。但这里的土地依然是有毒的。这里寸草不生，而且永远也不会再有任何植物在这里生长。这片能够孕育无数新生命的土地就这么被路莫斯杀死了，仿佛品达利被嘉南杀死了一样。神圣、独特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这种对环境肆意破坏的行为让贝克愤怒不已。

贝克还记得嘉南在布鲁姆的仓库里用 iPad给他看过的图片。那仿佛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但时间实际上只过了三天而已。嘉南没有隐瞒污染的后果——这让他背叛的性质更加恶劣。嘉南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什么人，但他还是拿了他们的钱。

贝克又查看了一下方向，然后朝干燥的河床走了过去。“那里的空气难道不会有污染吗？”布兰虹妮静静地问道。

贝克摇了摇头。“风会把污染物刮走。是水池损坏造成的污染，你还记得吗？那里面的水是有毒的。所有被水碰到的东西都会被污染。然后这些东西会让以吃它们为生的动物中毒。慢慢地，这里的一切就都有毒了。毒水会深入土中，然后让植物也中毒……不过空气中是没有毒的。”

“但毒可能透过我们的靴子碰到我们的皮肤。”

“只要我们步伐不停，就不会有问题。”

他们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中走了一阵后，发现地面上枯萎植物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棕色。在他们的裤腿碰到植物时，植物会立刻变得粉碎。这里也有之前曾为他们提供过藏身之处和食物的桉树与纺锤树，但这里的树却只剩下了枯枝。枯枝上没有任何树叶或果子。整棵树上的树枝看上去都如此干瘪而脆弱。贝克很想用砍刀刺一下树干，看看砍刀到底能够刺进去多深。贝克觉得，这可能一下子就会让树倒下，但这也是对环境的破坏。贝克不是一个想破坏环境的人。

还有一件事让贝克很烦恼——某种感觉一直困扰着他。难道贝克能够感到土地的痛楚？贝克和布兰虹妮默默前进着。贝克一直被这种感觉困扰着。

就在此时，正在爬矮坡的布兰虹妮踢掉了几块石头。贝克被落下的石头吓得跳了起来。现在他知道困扰着自己的是什么了——这片土地的安静。

金伯利永远都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有风吹过树木和灌木丛的声音，有不同鸟类的鸣叫声，有昆虫飞翔时振动翅膀或搓腿的声音。

但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这里就像坟墓一样安静，因为这里本身就是一座坟墓。

贝克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他想尽快离开这片死亡地带。贝克也知道，嘉南和伯里加也在朝同样的目标前进。他们可能要绕远路，他们可能出发的时间要更晚——但他们有一个引擎。

每走一阵，贝克和布兰虹妮都会休息片刻。一口气走到洞穴是不现实的。在又饥又渴的状态下找到洞穴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他们每次都只会休息几分钟。他们会坐在位置较高的岩石上，远离毒水所流经的河谷。他们会喝一点水，吃一点沙袋鼠肉，然后继续出发。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以稳定的速度前进，并祈祷自己能够比嘉南和伯里加更早地找到洞穴。

在下午过去一半的时候，前面的路不再升高了。他们来到了河谷边。他们站在一座 50米高的红色砂岩组成的山壁上，下面就是河水。贝克打量了一下河谷，附近没有船的迹象。

“我们先到了？”布兰虹妮问。

贝克微微笑了一下，但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他看到布兰虹妮看着下方的河水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只能硬撑过去了。能吃点肉喝点水吗？”“当然，我们必须有体力才行。”布兰虹妮走到了山壁的边上。贝克把皮袋摘了下来。“就是这里吗？”布兰虹妮问道。

“品达利指的就是这里。”贝克声音不大，但充满自信。他相信自己辨别方向的能力，也相信品达利指出的方向是准确无误的。

“那我们该怎么下去？”

“先找到一个好的起点。”

布兰虹妮一边喝水，一边沿着山壁探索着。突然，在贝克左边几米处的位置，她停了下来。布兰虹妮紧盯着地面，然后蹲了下来。“嘿，贝克，看这里！”

“怎么了？是有一块写着‘从这里爬下去’的标记吗？”贝克跑了过去。“差不多吧。看到了吗？”贝克蹲在了布兰虹妮身边。他看了片刻，才发现布兰虹妮看到的是什么。他不禁吹了声口哨。

岩石上刻着一个人形的标记。人形标记上的线只有大约 1厘米深。这就好像贝克之前看到的脚印一样——如果你是直视这个标记的，反而很难看到它。你必须从某种角度去看，让光影发挥作用，才能看到人形。人形手中还拿着一杆长矛，长矛看起来和品达利使用的长矛很相似。

贝克和布兰虹妮都觉得人形刻在那里显得非常自然。人形是顺着岩石上的线条雕刻的，仿佛雕人形的人把自己的作品和内陆地区的荒野融为了一体。这个标记应该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

男人用长矛指着山壁的边缘。“品达利曾说过，跟着长矛走，记得吗？”布兰虹妮说道。“看来我们要按照他说的做了……”

第二十五章神秘的标记

一开始，贝克没有发现长矛所指向的地方有什么不同，他本来想换一个地方的。但后来他决定还是靠近山壁的边缘去观察一下。

那里有一条鼓出的小道。它和周围的砂岩一样都是红色的，以至于从贝克所在的位置几乎看不到这条小道。小道还略微有些下降的坡度。

有鼓出的小道是个好消息，坏消息是鼓出的小道和贝克的脚差不多宽。“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下去！”在贝克指出鼓出的小道后，布兰虹妮很震惊。

“的确不能。我们要小心地一点点往下走。我们必须面对着山壁往下走。如果我们背靠山壁，屁股会把我们拱下去的。让我先来。”贝克说。

贝克在山壁边缘蹲了下来，慢慢地先把一只脚放在鼓出的小道上，再把另一只脚放在鼓出的小道上。“能给你提个建议吗，贝克？”布兰虹妮看着贝克问。

“什么建议？”贝克移到了一旁，给布兰虹妮留出了位置。

“如果你遇到了一个人——比如你心仪的女孩——然后想带她一起体验一段美好的时光……”

“怎么了？”

布兰虹妮也爬了下来。在脚触到小道之前，她一直在用双臂支撑着自己。“不要带她来这种地方。她不会喜欢的。”

“谢谢。我会记得的……”

他们把手脚张开，然后一点点地沿着小道缓慢移动着。他们脸所贴着的岩石是冰凉而光滑的。由于小道有坡度，他们在前面的脚总比在后面的脚略低一点。贝克第一次弯腿时，觉得膝盖碰到了山壁，并差一点儿因此而失去平衡。为了弯腿，他不得不把腿横过来，贴在山壁上。这样前进让他们高度紧张，也让他们四肢酸痛。很快，他们觉得自己的腿好像要脱臼了一样。

虽然贝克很想看看他们已经走了多远，但他现在没有办法转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进。

终点来得非常突然。小道一下子就消失了。贝克本以为自己的右脚可以踩到石头上，但却突然踩空了。“哇！”

贝克想用手指扒住岩石，布兰虹妮拉住了贝克的衬衫。贝克退回到小道上，然后看了看下方。小道不见了。他们离河谷的下方还有 5米的距离。

“对不起，又要攀爬了……”贝克说。“哦，我现在已经找到节奏了。”布兰虹妮咬着牙说。

他们慢慢地蹲了下来。然后开始并排往山下爬。这一次，贝克不能像之前一样，先爬到山下，然后再告诉布兰虹妮怎么爬下来。下面就是河流，没有足够的地方来这样做。他们只有一个选择。贝克虽然能以两倍的速度爬下去，但他选择和布兰虹妮同步移动。

他们花了大约 5分钟的时间到达了河谷底下。他们站在了河边一块很窄的石头上。“你觉得河里有鳄鱼吗？”布兰虹妮问。“我觉得不会。没有其他动物会愚蠢地从上面爬下来。

在这里，鳄鱼找不到食物。”“希望你是对的。好了——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找洞穴？或者找长矛……”

他们开始朝不同的方向移动。布兰虹妮最先喊了一声。贝克急忙赶了过去。布兰虹妮又找到了一个人形标记，他手边的长矛直指着上方。贝克抬起了头。在上方约3米高的地方，贝克看到的山壁上略微凹进去了一点。贝克看不出那是否是洞穴。那上面还有凸起的一块，以至于他们在山壁上看不到这里。

“我们还要爬上去……”布兰虹妮呻吟着。

“是的，但那没多高。我先上去看看情况。”

布兰虹妮继续留在了河边，贝克则迅速地爬了上去。布兰虹妮把双臂抱在胸前。虽然贝克已经告诉她这里没有鳄鱼，但她开始小心地看着水面。很快，贝克就来到了凹进去的地方的边缘。他看得出，这里有一个通往山内的黑洞。贝克满脸微笑地看了看下面的布兰虹妮。

“找到了！”

布兰虹妮也笑了。兴奋的心态帮助她以不逊于贝克的速度爬到了他身边。他们看着洞内，脸上可以感到这个从未暴露在阳光下的地方吹出来的温柔凉风。

“品达利应该没有手电筒吧？”布兰虹妮问。

贝克翻了翻皮袋的口袋，发现了一个金属的筒状物。“看来他还真有一个。”他打开了手电筒，“喜欢传统生活方式和因为固执而忽视现代世界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他们开始朝着洞中前进。洞里的路略微有些上升的坡度，两边的山壁也很窄。贝克可以感觉到头发已经碰到了洞顶。

在走了几步之后，就在他们即将被岩石包围之际，洞穴拐弯了。他们转了过去，贝克也把手电筒照了过去。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吹了一声口哨。

前方是个巨大的洞。洞看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南瓜，其内部空间大小和一间房子相仿。岩石形成的天然柱子撑起了洞顶。从洞顶到墙壁、地板上到处都是壁画。

岩石上密密麻麻地画着人类和动物图案。上面的动物形态各异，有着不同的形状和体积。大多数画的面积都比生活中的原型要小一些，但面对洞门口的竹子上画着两幅很大的图画，上面的人拿着长矛，仿佛在守护洞穴一样。

墙壁各处都画着拿着枪的人在捕猎各类动物的样子。岩石时而凹陷，时而鼓起。画在那上面的壁画看起来好像波浪一般。壁画的主色为红色和棕色。壁画看上去非常新，仿佛是昨天才画上去的一样。

贝克和布兰虹妮慢慢地走到了洞中，仿佛敬畏地走进一座神殿中。这个地方应该是独一无二的，贝克心想。澳大利亚的很多地方都有原住民祖先所留下的岩石壁画，但贝克从未听人说过有这样一个山洞，里面会有这么多的壁画。很多人都可能会对这样的山洞感兴趣，他们也应该来看看。这是澳大利亚传统的一部分。

“贝克……”不知为什么，布兰虹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她正在看一幅画。画上，一群猎人围着一只体形很大的动物。贝克立刻就认出了那是什么。这种动物比猎人大了很多。“这是只巨袋鼠。”

“嗯，这我看得出来。”

“不，它们真的叫这个。巨袋鼠是澳大利亚巨型动物的一种——这种巨型动物在数千年前曾有很多，但它们现在都灭绝了。”

贝克想起来了，阿尔伯伯的荣誉博士称号就和巨型动物的灭绝有关。他不知道阿尔伯伯看到这个洞穴后会是什么反应。

“这种袋鼠有 3米高。”布兰虹妮继续说，“这里……这是史氏雷啸鸟。”贝克顺着布兰虹妮的手指望了过去。那看上去仿佛是一只巨型的渡渡鸟，它周围有很多正在攻击它的猎人。“这是一种巨型的、不会飞的鸟类。但贝克，这种巨型动物已经消失了至少有四万年了。如果这里的壁画真的是古人留下的……”

贝克吹了声口哨。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这里的历史太悠久了。“品达利没有说错。”贝克说，“如果 U盘在这里，那

么他的祖先的确是在看守着 U盘。 ”

“哦，对了，U盘。U盘在哪里？”布兰虹妮说。

“哦，对……”贝克看了看四周。这里的壁画的确很棒，但它们在四万年前就已经在这里了。他们可以等等再看壁画。但 U盘在哪里？他用手电筒照到了洞穴里的每个角落，灯光照亮了这个数万年中很少会被照亮的地方。贝克和布兰虹妮绕过了洞中间的柱子。在那后面的地面上，有一个很深、很窄、弯曲的洞。贝克也照亮了那里。走进去几米后，壁画就消失了。剩下的洞穴都是光秃秃的。洞的尽头处非常小，人是无法过去的。贝克可不希望 U盘会在那种地方……

贝克又开始思考。或许他们在走进山洞后，还需要按照长矛的指示寻找 U盘？但他面前的壁画上就有几十根长矛，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贝克和布兰虹妮重新回到了山洞的入口。贝克仔细地看了看柱子上画着的两个山洞的守护者。这是一对面向入口的男女。如果有亮光的话，人在进洞之后第一眼就会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根竖立着的长矛，但左边的人略略有些向右偏，左边的人则略略有些向左偏。如果你能够延长他们手中的长矛，两把长矛应该在某处交叉……贝克照亮了那里，然后眯着眼观察那附近。岩石附近有一块很暗也很小的凹进去的地方。

“拿住手电筒……”贝克把手电筒交给布兰虹妮，让她为自己照亮他找到的地方。贝克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他不想碰到墙上的壁画。凹进去的地方并不高，贝克很快就爬到了它下边。那是一个有拳头握紧后那么大小的洞。贝克看不出洞有多深。他轻轻地把砍刀伸了进去。即使在神圣的地方也可能有带毒的动物躲藏在这样的洞中……

贝克很想看看洞里究竟是什么样。他用砍刀上下挥动了一下。每当碰到岩石时，砍刀都会发出响声。但有一次，砍刀发出的不是他经常听到的叮的声音，而是发出了啪的一声。砍刀碰到了不是岩石的东西。贝克用砍刀把它勾了出来。一个有着光滑外表的长方形物体——这个物体的历史肯定没有四万年那么久——落到了他的手中。

“太好了！”贝克回到了布兰虹妮身边，在她面前拿出了 U盘——它大概和贝克的手指差不多大。“太谢谢你了，品达利！”

两个手电筒从洞穴的出口处照到了他们身上。

“是啊。”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谢谢你，品达利。”

嘉南和伯里加走进了洞穴。伯里加用毫不掩饰的震惊眼神看着四周，嘉南却只专注于把灯光照在贝克和布兰虹妮身上。灯光的反射让他们看到，嘉南的另一只手上握着枪。

第二十六章山洞里的枪声

“太神奇了……”伯里加感慨。他的眼神和手电筒指向了一幅又一幅壁画。“我是说，太……太……”

“别说了，伯里加。贝克，把 U盘给我吧，谢谢了。 ”嘉南大喊。

伯里加仿佛没有听到嘉南的话一样。“这个地方的历史有多久？它应该有……”

“四万年的历史。”布兰虹妮给出了答案。

“哇……”“贝克！”嘉南吼道，“U盘！”

贝克看了一下手枪，看了一下 U盘，然后又看了一下手枪。“过来拿吧？”他建议。

但嘉南没有走过来。他比原来聪明了。嘉南用枪指着布兰虹妮的脸。“我会数到五，然后斯图尔特小姐的脑袋就要不见了。一，二，三——”“好！好！”贝克把 U盘扔到了嘉南脚边。嘉南笑了，然后又把枪口指向了贝克。贝克盯着细黑的枪口，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快把砍刀扔掉。”嘉南命令。贝克把砍刀扔到了地上。嘉南笑了，但笑容中并没有欢乐的意思。

“你和我，小子。我们有些事还没有了结，现在是时候了。”他的手指扣住了扳机。贝克本已闭上了眼睛，但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并紧盯着嘉南。如果贝克马上就要死了，他希望能够亲眼看到这一刻的来临。

嘉南咬了咬嘴唇：“转过去。”

“当着我的面给我来一枪。”贝克咬着牙说。

嘉南手中的枪摇晃了一下。嘉南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我说了，转过去！”

“让你能够更轻松地开枪？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贝克说。贝克没有逃脱的可能性了——转过身只会让嘉南朝他的背部开枪。贝克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体会到杀死自己的子弹进入身体的感觉。

布兰虹妮发出了尖叫。她多半有些恐惧、有些愤怒，但她接着突然把手中的水瓶扔了出去。水瓶砸到了嘉南的脸上，接着发出了一声在洞穴里回荡的枪声。嘉南一边咒骂一边退了几步。贝克可以感到子弹从他头上飞了过去。

布兰虹妮抓住了贝克的手。他们冲向了入口，但伯里加就在那里。布兰虹妮改变了移动方向，带着贝克躲在了柱子之后。

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们又跑了起来——和上次嘉南企图杀死他们时他们做的事一样——只不过这次他们完全无处可逃。嘉南和伯里加甚至都不用追赶他们。

但布兰虹妮没有停下。她冲向了刚才找到的柱子后面的窄洞。但就在此时，灯光照进了他们的眼睛。嘉南已经从柱子的另一端绕了过来。在闪亮的灯光下，贝克可以看到枪口在反光。

“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了。”嘉南恨恨地说。

“不，等一下！”

从嘉南身后发出的声音吓到了所有人。伯里加从柱子的另一边走了出来。他仿佛刚刚才意识到，又一起谋杀要发生了。

伯里加把贝克和布兰虹妮挡在了身后。他面向嘉南喊道：“事情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没说要杀任何人！他们雇我们不是为了杀人的！”

嘉南翻了一下眼珠。

“再跟你说一遍，别烦了！你本来以为会发生什么？这里会变成一座矿——懂了吗？山洞会被毁掉，而我们会因此发财！”

“但 ……但 ……”伯里加无助地说， “君坤人，这里……以及……”

“君坤人可以选择来到现代社会或选择灭绝。”嘉南残酷地说，“如果毁掉这里能够帮到他们，那么我们其实等于帮了族人一个大忙。”他一边说，一边放低了枪。贝克已经做好扑过去的准备，但嘉南的反应更快。他把枪口对准了贝克。

“不！”伯里加大喊。他在嘉南扣动扳机的一刻扑了过去。洞中回荡的枪声应该是子弹在空气中划过的声音。嘉南和伯里加开始搏斗，他们像两个醉汉一样在洞穴中跌跌撞撞。贝克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他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他突然惊恐地看了一眼布兰虹妮。她不会中枪了吧？

但布兰虹妮也正在以同样的方式在看自己是否中枪。“趁这个机会逃走吧。”她小声说。

贝克点点头。他们绕开嘉南和伯里加，沿着洞穴的墙壁前进。

又传来了一声枪响。嘉南和伯里加都停了下来，仿佛伴奏的音乐突然消失、微醺的舞者瞬间停止了舞步一样。嘉南跌进了伯里加的怀中。伯里加放开了他。嘉南就像一个绳子被割断的木偶一样，跌在了地上，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响。深红色的血液从他胸前的 T恤中流了出来。嘉南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洞顶。

伯里加颤抖着退了几步。他手里还拿着枪。伯里加冲到了洞口，发出了类似动物的叫声，然后用尽全力把枪扔了出去。片刻后，贝克隐约听到了枪落水后发出的声音。

伯里加带着沉重的呼吸声回到了洞中。贝克轻轻推了一下布兰虹妮，然后他们分了开来。如果伯里加想要攻击他们，他们还是分开比较安全。

但伯里加只是走到了嘉南尸体的旁边并跪在了那里。伯里加的肩膀因为痛哭而不断摇晃着。

过了一会儿，伯里加满脸泪水地转过了头，面向贝克和布兰虹妮。“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伯里加把 U盘扔给了贝克。“船就在外面。带着 U盘回家吧，把所有的事都公开。别忘了派警察来抓我。”

“抓你？”贝克盯着他，“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伯里加摇了摇头。“我要获得祖先的宽恕。求你们了，快走吧。”

贝克和布兰虹妮相互看了一眼。贝克伸手拍了拍伯里加的肩膀，然后和布兰虹妮一起走出了洞穴。他们向下望去，就如伯里加说的一样，船头已经修好了的船就拴在岸边。贝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伯里加没有动弹。他依然低着头跪在被他杀死的嘉南身边。

贝克跟着布兰虹妮走到了阳光之下。

第二十七章尾声

闪闪发亮的红色巴士开到了游客信息中心外面。只听吱的一声，巴士停下了。乘客已经开始往车门口走了过来。贝克和布兰虹妮一起站在巴士外。他们身后还跟着他们回到布鲁姆后就一直照顾他们的警官。贝克笑了，他朝从巴士中走到阳光下的阿尔伯伯挥了挥手。

阿尔伯伯也朝他挥了挥手。他拖着行李走了过来。“很高兴看到你，孩子。”阿尔伯伯用力抱紧了贝克，然后和警官握了握手，“接下来的事情由我负责。谢谢。我们去叫一辆出租车。”

警官在向他们致以微笑后就离开了。警官才刚刚转身，阿尔伯伯就用自己的手指关节在贝克的后脑勺敲了一下。

“好痛！”

“谁让你这么愚蠢，居然还跟两个陌生人进入内陆，让自己遭遇危险，以及……以及……哦，天哪，孩子，你看不到我的头发已经灰了吗？你希望它们都变成白色吗？”

“但是，那些陌生人告诉我……”贝克的声音逐渐变小了。他已经在电话里把整件事都告诉了阿尔伯伯。贝克本来是不准备参与这件事的。但嘉南和伯里加欺骗了他，被他们骗去内陆不应该算是贝克的错。当然，他的伯伯会担心和生气是很自然的反应。

但阿尔伯伯还是用一只手搂住了贝克的肩膀。贝克知道，虽然阿尔伯伯很生气，不过他已经原谅了自己。

“你一定是布兰虹妮。”阿尔伯伯伸出了手。

“我就是。我的妈妈已经骂过我了，你就不用再重复一遍了。”

阿尔伯伯笑了：“好吧，那让我们去看看她吧。”

“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化学物质吗？”贝克问道。

布兰虹妮咬住的细管插在从医院食堂买来的奶昔中。布兰虹妮摇了摇头，喝干了最后一滴饮料。“我对这一点也不关心。”她舔了舔嘴唇，“只要运送奶昔的卡车在路上曾途经一头奶牛，对我来说这就足够原生态了。终于不用再吃虫子喝尿了！”

“哦，亲爱的，别这么说！”她的母亲抗议。

他们在斯图尔特博士的病房中。她已经恢复得能够坐起来和接待客人了，但医院表示她应该多住几天医院以便监视她的身体状态。

“开始了。”阿尔伯伯一边摆弄着电视遥控一边说。伴随着背景音乐，新闻台的台标出现了。主播报道的就是当天最重要的新闻。“路莫斯公司的代表否认两名员工的行为和公司有任何关系……”“哦，原来毫无关系！”布兰虹妮喊道。

贝克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他之前和路莫斯打过交道，路莫斯总有办法全身而退，公司的下层员工多半会成为替罪羊。

贝克早就知道事情会如此，但看到这种结局还是觉得很悲哀。有人收买了嘉南和伯里加。有人做出了为了路莫斯开矿而不惜杀人的决定。如果真正为此负责的人能够受到惩罚，那才是最好的结局。

“据了解，两名涉嫌犯罪的路莫斯员工曾发生火并，并造成其中一人死亡。另一名员工已经选择和警方合作，并同意接受圆圈法庭的审判……”

“太好了！”布兰虹妮和她的母亲同时喊道。

“圆圈法庭是什么？”贝克问。

“原住民的法庭。”阿尔伯伯解释道，“法庭是欧洲人的概念，也就是白人的概念。圆圈法庭是帮助原住民把传统和现代法制概念结合的产物。伯里加会被带回去由他的族人进行审判。部落的代表——也就是长老——会围成一圈，他们会找到一个最合理的惩罚方式。伯里加的惩罚多半是为君坤人工作。”

“所以他不用进监狱？”

“监狱也是欧洲人的概念。相信我，对于一个像伯里加这样的人来说，如何面对自己的族人才是更困难的决定。嘉南是没有权利接受圆圈法庭的审判的——杀人犯是没有这种权利的——但我们已经告诉警方，伯里加是为了阻止嘉南杀人才失手开枪的。因此，技术上来说伯里加并不是一名谋杀犯，只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

“我们今天的另一个头条是——澳大利亚最大的一批史前壁画近日被发现，专家已经判定其为澳大利亚最丰富的壁画收藏。让我们连线记者……”

记者站在河中的一条船上。在他身后，一些人正在爬入洞中。记者兴奋地看着镜头，然后拿着麦克风讲话。

“我们刚刚获得消息，总理已经确认，澳大利亚政府会为洞穴以及周围的土地申请世界文化遗产资格。当然，现在判断这是否能够成功还为时过早，但如果我们听到的关于洞穴内部的消息哪怕有一丝真实性，那么申遗都应该不成问题……”

贝克又开心地笑了。阿尔伯伯看了他一眼。他显得非常高兴。如果洞穴和附近的土地成了世界遗产的话，那么它们会得到长久的保护。路莫斯花再多的钱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路莫斯面临的问题难度无异于申请推倒史前巨石阵来建造新的购物中心。那是不可能发生的。君坤人的土地安全了。虽然不知道品达利的灵魂在哪里，但贝克知道他也会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他甚至还可能会因此而微微一笑。

“我太想进洞看看了。”阿尔伯伯表示，“我听说里面的壁画证明了我所有的理论都是正确的。”贝克想起，阿尔伯伯本该在达尔文获得荣誉博士的称号的，这是他们来澳大利亚的初衷。“我一直想证明一些科学家是错误的。我认为原住民的祖先曾和巨型动物一起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他们还是把所有的巨型动物都灭绝了。”

“对。”阿尔伯伯严肃地答道，“这是个残酷的事实，我们不需要掩盖它。从过去犯下的错误学到经验永远都不会太晚。”

在电视屏幕上，记者已经被主播所取代。“让我们回到今晚的主要新闻……”好吧，贝克悲哀想，回到今晚的主要新闻吧。今晚的主要新闻就是有人想通过毁灭他人和古老文化来获得不义之财。他们不在乎会伤到谁，也不在乎需要说多少谎言。

最近一段时间，贝克一直在思考着谎言是怎么一回事。贝克知道邪恶的人会说出半真半假的话。嘉南和伯里加就是这样骗了他的。他们说的关于土地污染和路莫斯希望得到君坤人土地的话是真的。关于他们想要对抗路莫斯的部分则是虚构的。但他们也讲到了贝克父母死去的原因。那究竟是事实还是谎言呢？

现在，贝克只能确定两件事：首先，他做的事会让品达利和他的父母都感到骄傲；另外，除了古老的壁画之外还有更为珍贵的东西，那就是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能够懂这些道理，贝克需要感谢的人是他的母亲，他的父亲和品达利。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在《怪鳄河谷的远古壁画》中，贝克在跨越澳大利亚内陆时不得不小心地限制饮水量。找到水源是野外生存最大的挑战之一。在一些地方，你可以通过收集雨水来获得饮用水。只要容器是干净的，那么雨水一般不用过滤就可直接饮用。

但如果没有乌云提供雨水怎么办？一个好消息是，即使在最干燥的环境也有水源，但你需要知道如何找到它。仔细想想，这是合理的。包括植物在内的所有的生命都需要水才能生存。只要你能看到绿色，你就知道附近有水。你可以制作下面这两种工具之一来收集水。

地面太阳能蒸馏器

你可以利用冷凝原理制作一个太阳能蒸馏器。当你在家洗澡时，你会看到水蒸气附在玻璃或镜子上，最终变成液体。太阳能蒸馏器利用的是同样的原理，唯一的区别是要用塑料袋替换玻璃，用植物替换水龙头。

制作太阳能蒸馏器需要绿色、无毒的植物。用植物把透明塑料袋装到约四分之三满的样子，然后紧紧地把塑料束起来。把塑料袋放到阳光下。随着植物进行光合作用（将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和水），植物的叶子会散发水汽。水汽在接触到塑料袋后就会变成液体，也就是你可以收集的水分。一般来说，你需要准备好几个塑料袋，因为每个塑料袋都不会产生太多的水分。

地下太阳能蒸馏器

地下太阳能蒸馏器利用的也是冷凝的原理。如果你知道某处某地下有水源，那么你可以利用地下太阳能蒸馏器来获得饮用水。

挖一个 1米宽、60厘米深的洞。把干净的容器放在洞中。你可以挖个坑，确保容器不会倒下。如果你有管子，那么你可以把管子的一头放在容器中，让另一头露出地面。这样你就可以不移动容器直接就喝水了。

用塑料布把洞罩上。把石头、沙子或土放在塑料布上进行固定。把一块石头放在塑料布的中央。塑料布的中心最好能够下陷 40厘米左右，这样石头就可以直接位于容器的上方。地下的水蒸气会凝结在塑料布的中心，然后滴入容器中。和之前一样，你最好多安装几个蒸馏器以获得更多的水分。

贝尔的秘密生存技能

如果你想从地下太阳能蒸馏器获得更多饮用水，那么你可以在洞里铺上绿色、无毒的植物。如果你准备这么做的话，那么你可能需要一个略大的洞，但同时使用两种方法能够帮助你获得更多的水。你可以在容器附近的地面尿尿，这会让太阳能蒸馏器更潮湿。这种方法可以让尿液中的水分也变成纯净水。

《怪鳄河谷的远古壁画》求生实用秘籍

缺水会有什么后果？

缺水和口渴不是一回事。严重缺水时，你已经没有口渴的感觉了。严重缺水会导致心跳加速，头脑混乱，最终造成死亡。死亡来临之前，人的身体器官会停止工作，肌肉逐渐失去力气，无法集中精力。在这种情况下，人甚至可能因为精神和肉体的失灵而无法寻求帮助。因此，千万不能落到那一步。

在炎热地区，为什么要避免用嘴呼吸？

炎热地区的危险之一就是缺水，你要尽量用鼻子呼吸，而不是嘴。如果你用嘴呼吸，口腔和体内的水分会流失得更快。

攀岩时，为什么不要把胳膊抬得超过肩部？

肩部基本上和心脏平行。如果你把胳膊抬得过高，血液就会回流。这意味着你的心脏必须超负荷工作。这会让你的肌肉酸痛，也会让你更加疲惫。

怎样追踪足迹？

找一根木棍，把一端放在第一个脚印的脚跟部位，把木棍放到地上，压住第二个脚印的脚跟部分，然后把两个脚跟之间的木棍割下来。将长度调整后的木棍一端放在第二个脚印的脚跟部位，然后以这一端为圆心画一个圆圈，一般情况下，第三个脚印会出现在圆圈覆盖的范围内。

你要找的不只是足印，还要看看植物的方向是否有线索——比如被踩弯的叶子，被碰过的灌木丛，火烧过的石头，诸如此类……一上来就从地面上找足迹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你要注意选择好自己的落脚点。而追踪足迹的最佳办法就是在光线角度很小的时候看地面，这会让脚印形成影子，让它变得更明显。中午，太阳在头顶正上方，光线也是从上而下直射。这种时候，足迹是没有影子的，所以追踪足迹的最好时机是在清晨或傍晚。

尿可以喝吗？

当你没有饮用水时，你必须利用所有可能的水源。刚从人体流出的尿液几乎是无菌的，只要是透明的，都可以饮用。虽然有点恶心，但这确实可以帮你补充水分。

怎么烤蛇肉？

把蛇头切掉，把皮往后一拉，就可以像剥香蕉一样把蛇皮剥下来。再把蛇的内脏去掉，只保留蛇肉。把蛇肉缠绕到树枝上，放置到篝火上方，或者直接把蛇肉铺在滚烫的余烬上，都可以烤出美味的蛇肉。注意，要把蛇皮和内脏扔远一点儿，不然会引来很多蚂蚁。

为什么在干涸的河谷盆地里要小心下雨？

长期干涸的河谷盆地，一旦下雨，土地无法吸收这么多水分，很容易形成洪水。所以一旦发现有下雨的征兆，就要往高处走，因为洪水可能瞬间就来了。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基本信息：单册附赠4张卡牌游戏人数：2人游戏时间：5—10分钟游戏规则：

1. 洗牌，摸牌。

2. 玩家自行决定谁先出牌。先出牌者，决定第一回合的对战项目为“致命指数、体形指数、力量指数、生存能力、恐怖指数”中的任何一项，然后双方各出一张牌，根据所选指数的数值大小分出胜负，赢者将对方卡牌收走。

3.第二回合由上一回合后出牌者决定五大指数中的任一项作为对战项目，分出胜负。第三回合、第四回合依此类推。

4. 每一回合对战结束后，赢家将本回合使用过的两张卡牌收起，不能在后面的回合中继续使用。

5.所有对战回合结束，视为一轮结束。此时，玩家可自行决定是否用已收起的卡牌进入下一轮对战。

6. 所有对战结束后，根据玩家手中卡牌数量多少，分出胜负。

更多精彩，敬请期待

真正的求生技巧，亲历的荒野冒险

地点：哥伦比亚雨林

危险：巨蟒、鲨鱼、吼猴

贝克来到哥伦比亚寻找传说中的“失落之城”，阿尔伯伯和市长莫名其妙遭遇绑匪，贝克必须渡过大海，穿越雨林，营救市长和伯伯，然而，事件的真相却让他大吃一惊……

地点：阿拉斯加山脉

危险：冰风暴、白狼、急流险滩

贝克乘坐的飞机在阿拉斯加冰原上空坠机，阿尔伯伯受伤了，贝克需要克服饥饿和寒冷，穿越茫茫的冰原寻求营救，可是，他需要得到白狼的认可，才能找到山脉中那条隐秘的通道……

地点：撒哈拉沙漠

危险：走私者、中暑、毒蝎

在非洲旅行的贝克，无意中发现钻石走私者的阴谋，被迫跳伞，误入了炎热的撒哈拉沙漠。他需要寻找食物和水，走出这片死亡之地，然而，走私者的阴谋和凶险更让人心悸……

地点：印度尼西亚雨林

危险：火山、老虎、猩猩

贝克正在享受快乐的假期，却因为火山爆发，被困在了东南亚的雨林中，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对抗灼热的岩浆、心怀不轨的非法伐木者和躲藏在阴影中的老虎……

地点：加勒比海

危险：虎鲨、脱水、飓风

贝克乘坐的轮船在海上遇险，他拼尽全力去营救船上的乘客，但是，他很快发现这次沉船事件另有蹊跷，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而他首先要对付的，是海水中虎视眈眈的鲨鱼……

地点：南非草原

危险：犀牛盗猎者、火灾、非洲野犬

贝克受父母的一个老朋友邀请，去非洲协助一个抵制犀牛盗猎的项目，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不仅要对付盗猎者，还要提防疯狂的暗杀者，还有草原上无数的野生动物……

《狂鲨深海的复仇行动》

致我已经去世的父亲——米奇。

是你教会了我爱情、乐趣与探险的价值。

登场人物介绍

贝克·格兰杰

贝克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他对野外生存的了解比很多军事专家还要多。在贝克还小的时候，他跟着自己的父母前往从南极到非洲等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沿途的居民教会了贝克很多生存技能。

阿尔伯伯

艾伦·格兰杰爵士不但是一名教授，还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类学家之一。格兰杰教授因为担任真人秀的评委而在英国家喻户晓。但对贝克来说，他只是阿尔伯伯——他更愿意在自己的实验室做科研，而不是和名流贵族谈笑风生。阿尔伯伯相信人生最宝贵的两大法宝是“耐心”和“坚持”。作为监护人，阿尔伯伯已经照顾了贝克很多年，而贝克则把阿尔伯伯称为自己的父亲。

大卫·格兰杰和梅拉尼·格兰杰

贝克的父母曾担任环保行动组织“绿色力量”的特殊行动总监。他们曾带着贝克在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生活。几年前，他们搭乘的小飞机神秘地在雨林中坠落。他们的尸体从未被发现，事故的原因也从未被解释……

詹姆斯·布雷克

詹姆斯·布雷克这个人非常高大、肩膀很宽，他比贝克大一岁。詹姆斯热爱科学，对百慕大三角的传说尤其了解——当然，他并不相信是由于某种蹊跷原因才造成了当地的那些失踪事件这一说法。詹姆斯非常不情愿地被自己的母亲艾比拽着去参加了百慕大旅游。艾比希望詹姆斯能够继承家业，但詹姆斯却越来越为户外探险的刺激所吸引。

第一章恐怖的光

贝克·格兰杰睁大了眼睛紧紧地凝视着光，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恐惧的力量。贝克觉得自己的嘴巴就像撒哈拉沙漠一样燥热干旱，舌头像一块干硬的皮革般躺在里面。全身上下所有的水分仿佛都化作聚集在他头发上和腋下的汗水。入骨的恐惧将贝克牢牢地钉在了椅子上。

亮光似乎比阳光还要炽热。贝克知道，除了这道亮光之外，还有数百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们都期待着贝克能够有上佳的表现。

“贝克？”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贝克？”

贝克慢慢地把注意力从亮光转移到了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一个女人身上。

曼迪·布罗斯和贝克母亲的年龄相仿。她面带友善的笑容，她温柔的声音充满鼓励的语调。曼迪很擅长让人放松心态，然后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一般来说，坐在她对面的是明星、名厨或知名设计师……她一般很少会采访十几岁的男孩。

贝克曾杀死过毒蛇，也曾直面过野虎，甚至曾与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坦荡直视，但这些都不曾让他做好上直播节目的准备。

在曼迪身后，一台摄像机缓缓驶入，镜头开始聚焦于贝克脸上。摄像机上方的红灯亮了，这意味屏幕上正播放着摄像机所拍下的画面。数以万计的《曼迪早安》的关注者们都在看着他。

在获得了贝克的注意力后，曼迪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贝克，你能谈一下你的第一次野外生存经历吗？”

“哦……”贝克思考了片刻，然后笨拙地拿起了身边的水杯。阿尔伯伯在此之前曾帮助贝克做过如何应对电视采访的准备。他给贝克的一条建议是：当你需要缓一缓的时候，那就喝口水吧。喝水的动作会掩饰贝克呆呆地坐在台上的样子。同时，水也能让他的嘴唇变得湿润，让说话变得更容易。“我……觉得……是我的父母……”

直播间内发出了一阵声音不大的笑声。贝克意识到他们误解了他的意思。

贝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不，我的意思是，他们并不是我所需要面对的难题。实际上，是他们带着我……”

一旦开口之后，接下来的话就变得简单多了。贝克谈起了自己最为宝贵的经历——和身为环保主义者的父母一起在野外生活。

“在我的父母出差时，他们本来可以把我留在朋友的家中，但他们没有那么做。他们想让我在他们身边长大。所以，在他们完成重要的任务的同时，我也有了一个——”贝克耸了耸肩，“学习的机会。”

贝克的父母曾为“绿色力量”这个环保组织工作。绿色力量把贝克的父母派到了世界各地。在那些地方，贝克的父母做出了很多贡献，他们努力去保护地球，也保护居住在那里的人们。贝克一直跟在父母身边，并从这些经验中学到了大量生存技能。

有一次，贝克的父母被派到博茨瓦纳以解决那里存在的偷猎问题。于是当地的长老教会了贝克如何在卡拉哈里沙漠中追踪动物的技巧。还有一次，贝克的父母被派到了芬兰的北极地带去调查当地萨米人的草药疗法。于是贝克便在那里学会了如何在冰天雪地之中搭建帐篷、找到食物并生存下来的技能。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贝克曾认为这样的生活是很普通的……

曼迪微微倾身靠近了贝克。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开始变得低沉。很明显，曼迪觉得自己要触及一个严肃而深沉的话题了。

“贝克，我们都知道，你的父母在你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失踪了——但你的探险经历却并没有因此而终止。你还是有各种各样……让我们看一下你的经历——你在南美洲对抗过毒枭，在印度尼西亚协助逮捕过非法伐木者，在非洲又碰到过钻石走私者……对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来说，你经历过很多危险！你觉得这是否因为你认为自己有必要继承父母的志向呢？”

贝克脸红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坦然接受了父母失踪这件事情，但就在最近，他在澳大利亚的经历又揭开了这个陈年旧伤疤。贝克不想在公开场合提及这些事。他也不喜欢别人提及这件事。

“我没有刻意想去制造冒险的机会。”贝克抗议说，“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在英国一所普通的学校内读书。我一般也不会去旅行——当然，除了在节假日期间……”

曼迪点了点头。

“但我总会遇到一些让我感到不公的事情。我知道，我父母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我在碰到了这样的事情后却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观众席中有人开始鼓掌。贝克的脸又红了。鼓掌的人越来越多——很快，整个直播间都在为贝克鼓掌。

曼迪又笑了。

“贝克·格兰杰，谢谢你！”

“了不起，贝克。说得好！”

阿尔伯伯正在直播间的后台等着他。在电视上，贝克仿佛坐在一个可以俯瞰伦敦全景的舒适客厅中。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舞台上的布置而已。舞台墙壁的后方是胶合板的墙壁，混杂着各种各样的电线和监视器，以及安静地走来走去、不断忙碌的工作人员们。

阿尔伯伯——艾伦·格兰杰教授——在贝克父母失踪后就承担起了照顾贝克的责任。最近，阿尔伯伯还成了贝克的经纪人，帮助这个不太愿意抛头露面的侄子打理那些越来越多的媒体业务。

这一切都是在贝克从澳大利亚回来后突然发生的。在澳大利亚，贝克无意间与一家公司产生了交集。那家公司正打算抢占澳大利亚内陆的一大片土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不惜毁掉当地的自然生态，以及当地原住民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宝贵传统和生活方式。在澳大利亚，贝克还完成了一项考古壮举——他发现了一处满是史前壁画的洞穴，这一发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世界。

在经历了这一系列事件后，贝克本想就此默默消失，但有记者看到了贝克的名字，并将他之前与同一家公司的冲突事件联系了起来。几年前，这家名为路莫斯的公司曾计划在阿拉斯加安娜克人居住的土地上钻取石油。但贝克和他的朋友缇堪尼发起的媒体攻势迫使路莫斯公司不得不放弃了这一计划。

记者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很快，贝克就发现自己成了一条网络新闻的主人公。这条新闻的标题是：《永远能够逢凶化吉的男孩；永远无法取得胜利的公司》。这条新闻把贝克写成了一个前往世界各地专门阻止路莫斯公司那些邪恶计划的英雄。这完全不符合真实的情况，但读者们却对事实并不关心……从那时起，贝克的电话就一直响个不停。

路莫斯公司拥有颇具规模的公关部门和优秀的律师团队。他们开始竭尽全力掩盖公司和贝克之间的关系，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反倒让公众兴趣倍增：贝克会接受电视采访吗？他的照片会不会在杂志上出现？贝克会不会去写一本书？

面对如此纷繁复杂的现状，阿尔伯伯迅速出手，帮助贝克应对一切。阿尔伯伯之前与绿色力量环保行动组织打过交道，也曾参与过电视节目制作，这让他积累了同媒体打交道的丰富经验。阿尔伯伯成了贝克的第一守护者。他确保没人能利用贝克、占贝克的便宜或者强迫他的侄子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阿尔伯伯把所有的收入都存入了一个专门为贝克准备的教育账户中。如果日后贝克想上大学，他就可以使用这笔钱。

接受这次采访也是阿尔伯伯的决定。“我们可以让大家看到你最为真实的一面——你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并不异于常人！”阿尔伯伯这样说。

贝克并不确定阿尔伯伯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为他觉得一名“正常”的男孩是不会接受电视采访的。

“你是否想继承父母的遗志？”贝克一边模仿着曼迪那充满感叹、庄重严肃的语调，一边推开了阿尔伯伯正在摆弄他头发的手。

“你回答得非常好。你是这次采访的主导者。接受采访时就应该这么做。”

“我不确定自己做得是不是对，伯伯。”

他们来到更衣室。贝克推开了屋门。他惊奇地发现，里面有个奇怪的男子，而且那男子就这么径直站了起来一把抓住贝克的手。

“你好！你肯定就是贝克了！你想去加勒比海滩度假吗？”

第二章给蟒蛇挠痒痒

贝克眨了眨眼。

“你在说什么？”

“让他喘一口气吧，史蒂文。”阿尔伯伯说。他并没有因为看到这名男子而感到惊奇。阿尔伯伯轻轻地把贝克推进了房间。

这名男子的年纪和阿尔伯伯大致相仿，却有着一头乌发。男子衣着休闲而优雅，穿着斜纹棉布裤加牛皮夹克，有着迷人的微笑——这曾是贝克喜欢的笑容。但在成为明星后，贝克逐渐看到越来越多这样的笑容，并开始意识到在这迷人笑容背后隐藏的欺骗。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聪明地后退了几步，但依然保持着这种笑容。他举起了双手，手心向着贝克和阿尔伯伯做出了投降的姿势。“我并没有想要催你的意思。”男子的眼中充满笑意，但贝克总觉得这笑容有些别扭。

阿尔伯伯关上了门。“贝克，这是史蒂文·哈尔布鲁克。他是我的老朋友。”

贝克放心了。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如果他和阿尔伯伯是老朋友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他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贝克和史蒂文一边握手一边说：“你好。”

“很高兴你能过来，史蒂文。”阿尔伯伯继续说，“关于宝拉的事，我很抱歉。”

“嗯。”史蒂文的微笑暗淡了下来。贝克能看出，不论宝拉是谁，不论发生过什么，他面前这个男子因此而受的伤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但很快，史蒂文又恢复了笑容。他凝视着贝克：“贝克，我必须告诉你，当我告诉女儿我是来和你见面的时候，她都快嫉妒死了。她苦苦哀求希望我能带着她一起来，但她现在只有六岁，我觉得还是让她不要逃课比较好，对吧？”

史蒂文的笑容仿佛有传染力一般，贝克甚至感到自己也快微笑起来，但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他想知道史蒂文究竟会说什么。

阿尔伯伯和史蒂文尴尬地对视了一眼，仿佛史蒂文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并不令人愉悦。很明显，史蒂文来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和阿尔伯伯叙旧——但这跟加勒比海又有什么关联呢？

“贝克，你的伯伯告诉我，你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主要是你的名气所带来的压力……所以，找个机会离开这里的一切吧，这听起来怎么样？”

在没有了解到更多的信息之前，贝克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他只是疑惑地望了阿尔伯伯一眼。

“史蒂文是一艘游轮的代表。他负责为游轮安排娱乐项目，比如音乐表演、戏剧演出等等。”

“还有演讲……”史蒂文微笑着补充说。

“对，以及演讲。”阿尔伯伯对史蒂文也报以微笑，“很多年前，他曾雇我在一艘加勒比海的游轮上向一群富有的美国人介绍绿色力量。”

“我刚刚入职一家新公司。这家公司在加勒比海有一些小型的、私密性极高的游轮。我想为这些客户提供一些新鲜的、与众不同的体验。”

“这不像我的风格。”阿尔伯伯怪怪的腔调让贝克不禁笑了出来。

“嘿，你挺与众不同的！”

“啊，谢谢你这么说。”

“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贝克？”史蒂文问，“马上就要到圣诞节了——你可以在那时再上游轮，这样就不会耽误你上学了。在游轮上演讲的收入可比纸上的文章高得多。我们会从迈阿密出发去百慕大，行程五天，返程五天。这样，圣诞节你就可以回来和你的伯伯相聚了。”

贝克静静地听着。

“我希望在此期间你能够做两三场演讲，你可以谈谈你自己，谈谈你的经历以及你那些野外生存技巧……当然你也可以谈谈绿色力量——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谈谈环保，以及其他你关心的话题。我是负责这次旅行的经理，所以我也会在现场协助你。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贝克想了想。“这趟旅行怎么能算是‘远离这一切’的机会呢？”

史蒂文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感染力极强的笑容。“我只能说，狗仔队想追着你上这艘游轮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嗯。”贝克扬起了眉毛，看了下阿尔伯伯，“你也会上游轮吗？”

“我？不，我会利用你离开的机会，抓紧时间做点学术工作。”

贝克又考虑了片刻。

贝克很喜欢在圣诞节假期前往温暖的地方休息一阵，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史蒂文这一计划中的其他部分。贝克喜欢亲近大自然，但世界上再没什么能比游轮更不贴近自然了——多重过滤的水，烧着柴油的引擎，甚至下一个星期的食物都已经早早地在冷冻柜里躺着了。

说实话，贝克觉得这一切有些无聊。而且，这听起来太过于循规蹈矩了。

史蒂文看出了贝克的想法。

“当然，你不用一直待在船上。我们会在沿途的小岛停靠——我们的出发地是佛罗里达。你去过那里的大沼泽地吗，贝克？那可是非常壮观的景色。”

贝克不知道史蒂文是否事先已从阿尔伯伯口中获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贝克的确没有去过大沼泽地——这片位于佛罗里达南部、面积达2000平方公里的沼泽中有着无数奇特的动物。贝克听说，佛罗里达人花了整个20世纪企图把这片土地填平，而现在当地人已经决定尽快让大沼泽地恢复到原来的生态环境。绿色力量曾在此大力宣传破坏沼泽将带来多么严重的危害。

贝克知道，前往大沼泽地的机会无异于一种贿赂，史蒂文也知道自己明白他的伎俩。但……那可是大沼泽地啊！

贝克露出了和史蒂文一样热情和自信的微笑。

“这听起来好极了！我同意！”

看着不到半米之外的草叶飞逝而过的时候，贝克不禁欢呼了一声。炎热潮湿的空气以每小时60多公里的速度吹打在他的脸上。空气中浓缩着无数植物的味道。这里就是大沼泽地！

一眼望去，大沼泽地仿佛是一片可以走上去的草坪。但实际上，这些“草坪”只是密集的野草，它们下方就是暗黑色的水域。装备着普通螺旋桨的船只是无法在这里通过的——普通船只在几秒钟之内就会被困住。在沼泽地中，只有汽船才能通行，正如贝克现在乘坐的这艘一样。

事实上，贝克已经开始觉得，汽船是唯一的万能交通方式。好吧，乘坐汽船去商店买东西有点不切实际，但乘坐汽船的感觉实在棒极了。汽船基本上就是一个装上了巨型飞机螺旋桨的气垫。600马力的八缸引擎能够让汽船在沼泽地上行动自如。

四十八小时前，贝克还在伦敦阴冷的天气中，在学期结束后步行回家。二十四小时前，贝克就已经来到了位于亚热带地区的佛罗里达，他将在这里花上几天时间来适应环境，然后再前往参加游轮之行。当看到购物中心里面那些穿着传统红色服装和戴着红色帽子的圣诞老人被一群穿着T恤和短裤的孩子们包围时，贝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了让史蒂文听清，贝克靠近了他并提高了声音说：“这里比伦敦好太多了！”

史蒂文紧紧地抓着汽船的栏杆。他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半睁着看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史蒂文总是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个玩笑——而他，就是玩笑的受害者之一，但整个过程依然有趣。他愣了一下，然后才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微笑。

“当然！”史蒂文附和着说。

原来是这样，贝克想。史蒂文不喜欢将汽船开得飞快。这艘船上面装载了太多东西，这让人觉得它可能随时会翻船。

一开始旅行的节奏并不快。汽船在天然形成的航道中缓慢前行，驾驶汽船的公园守护员一路上为他们指出各种野生动物。那些潜在水面之下或在泥潭中晒太阳的鳄鱼如果不动弹的话，看上去仿佛就是这自然的一部分，还有那躺在木头上或潜在水中、只露出鼻子的甲鱼，以及数不胜数的鸟类。

过了一会儿，终于等到贝克期待的环节了。守护员开始加速，直奔大沼泽地。

“这里实际上可以说是一条河。”汽船擦着水草快速地移动着。守护员提高了声音，企图盖过引擎的轰鸣。“这里不像一般的沼泽那样是死水。这里的水缓慢地从北向南流动着，生长在这里的天然植物也过滤了河里的水，因此这里的水很干净。”

除了被称为“吊床”的一些小岛之外，大沼泽地中没有陆地。小岛星罗棋布地散在沼泽中，有的只比水面高了几厘米。它们非常显眼，因为人们从远处就可以看到小岛上生长的树木。一眼望去，这些树木仿佛是草原中的灌木林。

“如果你想要看到动物的话，”守护员说，“小岛是最好的选择。那里面有野猪、浣熊、鹿。我们会靠过去待一会儿……”

很快，汽船就停靠在了一个较大的岛的木码头旁。码头看上去摇摇晃晃的，已经有些年月了。汽船上的游客趁机伸了伸筋骨，上了趟洗手间。贝克看到这里还有出售平价纪念品的摊位——他觉得这很有趣，但并不因此而感到吃惊。摊位是当地传统的渔民建筑形式——“奇基”。这种建筑的底座是用棕榈树和柏树共同搭建的一个平台，上面覆盖着由棕榈树叶铺成的倾斜屋顶。贝克看得出摊位搭建得非常专业。在世界各地都有像佛罗里达这样经常出现飓风的地带。这里的原住民知道建造坚固的房屋并无太大意义——下一场飓风还是会将建筑物完全摧毁。相比之下，这种简易的住所即使被摧毁了，也可以在半天之内就重建起来。

史蒂文走到了码头尽头，然后停下了脚步。贝克看到史蒂文那张因看到了地面而感到恶心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史蒂文侧着脸瞟了一眼贝克。“贝克，我的鞋很贵的！”

史蒂文穿的是他特意为乘坐游轮准备的全新皮靴。

“我的意思是，”他补充说，“这可是牛皮制作的靴子。大家都知道，不能弄脏牛皮靴子。”

“你可以这么做。”贝克一下子跳了过去，然后把运动鞋在地面上擦了一下。

“好吧，好吧。”史蒂文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岸，“去哪里都比待在那个危险的机器上安全。”他搓了搓手，“鸡尾酒在哪里？”

“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酒吧。他们把酒倒在……嗯，椰子里。倒在椰子里面，嗯，有四五种不同颜色的酒水，而且每个椰子都至少插有三把小伞。”

“贝克，你现在说的正是我想听的！我先过去一下！”

贝克和史蒂文都知道，在这里顶多只能找到一罐热乎的可乐。史蒂文朝着摊位走了过去。贝克则利用这个机会伸展了一下身体。就在他眺望远处的水草的时候，史蒂文喊了他的名字。

“嘿，贝克，看这个！”

贝克走了过去。他想知道史蒂文究竟被什么吸引住了。

原来是一棵灌木。

贝克走了过去，吹了声口哨。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一片巨大的枯叶，但它却在移动，在伸展。贝克花了片刻工夫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又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完全理解了眼前的画面究竟是什么。不得不说，这条蛇的伪装简直太完美了。

这是一条巨大的蟒蛇。它的身体比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还粗，身上的鳞片看上去就像闪闪发光的皮革。蛇体被层层的暗棕色斑块所覆盖，斑块上的丝丝条纹曼妙得如同巧克力上流淌过的两道焦糖。

“实在是太漂亮了！”贝克惊叹。这条蟒蛇的确很漂亮。以贝克对蛇的了解，他知道这条蛇并没有毒，而且不太可能主动攻击人类。很明显，史蒂文也知道这条蛇构不成威胁，这让贝克不禁对他另眼相看。看起来，尽管史蒂文不愿意弄脏自己的靴子，但他对野外知识还是有所了解的。

即使蟒蛇真的想要攻击他们，它的速度也不够快。人只要一走开就能躲开它的攻击。但假设人因某种意外真的被蟒蛇抓到了，那么他的下场将会很悲惨——这么大的蟒蛇足以把成年男子卷起来勒死。但现在看来，这条蟒蛇最大的愿望似乎就是希望岛上的人类能够尽快离开。

“我不知道佛罗里达居然也有蟒蛇。”贝克说。

“佛罗里达没有蟒蛇，”守护员已经走了过来，“或者说原来并没有。不知哪个蠢货把蟒蛇作为新奇的宠物带到了佛罗里达，然后有一些蟒蛇就逃到了野外。也许是它们长得太大了，主人不再觉得它们可爱了……结果，蟒蛇就成了这里生态系统的入侵物种。它们的到来给这里的鳄鱼带来了激烈的竞争。”

其他游客也走了过来，并发出了“哦”和“啊”之类赞叹的声音。闪光灯也开始不断闪耀起来。蟒蛇动了一下，抬起了头看着周围的人群。它分叉的舌头不断进出，咝咝作响。

贝克知道蛇对震动很敏感，所以在经过有很多蛇的地方时，你最好将脚步踩得重一些。这相当于给蛇提供了信号，并给它们一个在被你看到之前就消失的机会。现在，眼前的这条蟒蛇似乎并不喜欢这群不断交谈和拍照的游客，它蜷起了身体。

“嘿，伙计，不用担心。没有人会伤害你。”

贝克还没来得及去阻止，史蒂文的手已经挠了挠蛇下颚的位置。蟒蛇扭过头张大了嘴——然后，狠狠地咬住了史蒂文的手。

第三章游轮上的老虎

史蒂文惊叫了一声。他握着手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周围的游客和他一样，一边惊呼一边后退。一个小男孩甚至还哭了起来。他的母亲赶忙安抚他。

蟒蛇并没有接着攻击史蒂文。它已经达到了目的——让史蒂文退后。史蒂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几个红点正在变得越来越大。但是让贝克吃惊的是，史蒂文居然开始笑了。

“唉，我太蠢了！”

那个哇哇大哭的男孩的爸爸也开始安慰他。“嘿，没事。爸爸保证你会没事的。看，爸爸要惩罚这条邪恶的蛇了。看到了吗？嘿，蛇先生，快滚！”说完，他朝着蟒蛇踢了一脚。

贝克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但在贝克出声之前，蟒蛇就已经移动着躲过了男子的攻击。男子心有不甘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但贝克已经跑了过去，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要骚扰它！”

“不要骚扰它？”男子盯着贝克，“你疯了吗，孩子？这条蛇攻击了那个人！”

守护员也来到了贝克身边。他也试着让男子平静下来。“先生，请不要这样……”

在守护员和男子交谈的时候，贝克转过头看了蟒蛇一眼。它已经快速地向水边游过去。其他人则围在了贝克他们身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蟒蛇很快游到了水边并迅速消失。它的身体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波纹。在蛇的身后，照相机依然还在不断地闪着。

贝克看着蟒蛇消失的地方，默默为它祝福。也许，这条蟒蛇唯一的愿望只是惬意地晒晒太阳，增加一下体温，或者与此同时，找个安静的地方来消化刚享用完的一顿美食。它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群吵闹、无知、招人烦的游客所打扰。

守护员还在和男子争执。男子威胁叫嚣着要让自己的律师前来解决此事。

“先生，”守护员努力克制住怒火，“请记住，这些动物都是野生动物——”

“野生动物？这些动物是野生动物？这可是个大自然保护区！你的意思是，大自然保护区内有危险的野生动物？这地方怎么能这样！”

争吵还在继续。贝克回到了史蒂文身边。

“哇！”史蒂文盯着愤怒的男人，“我犯了一个错误。一条蛇没有毒并不代表它不会咬人。我的意思是，我家的猫也没有毒，但它只要有机会就会咬人。”

贝克本来已经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告诉史蒂文和野生动物打交道的方法，但史蒂文看上去是那么愧疚，而且，他已经被咬了，也学到了教训。于是，贝克又把气吐了出来。

“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吗？”贝克问。史蒂文伸出了那只被咬的手。贝克仔细地检查了伤口。手上还残留着几滴血，有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但是好在蟒蛇只是轻轻咬了一口，史蒂文的皮肤几乎没有破损。贝克很高兴蟒蛇能够主动放过史蒂文。因为即使无毒的蟒蛇，它的蛇牙也有自然的弯度，这让被它们咬到的猎物无法轻易地挣脱出来。

“你打过破伤风疫苗了吗？”贝克问。

“去年就打过。”

“把伤口消一下毒，应该就没事了。蟒蛇没有毒，但它的唾液中可能有细菌。你知道，蛇可不会刷牙！摊位附近应该就有急救箱。”

“好，让我们去看看吧。”史蒂文把手握在胸前，和贝克走到了摊位旁。虽然史蒂文的笑容有些扭曲，但他看上去并不痛苦。在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后，史蒂文补充说：“如果你愿意，这个故事也可以成为你演讲的一部分。”

贝克做了个鬼脸。一想到自己必须面对一大群陌生人独自演说这件事情，他就变得有些焦虑。

“比如，你可以谈谈，贝克·格兰杰会用什么方法来免于被蟒蛇袭击。对了，能不能告诉我，贝克·格兰杰会有哪些建议呢？”

“不要让自己处于危险的环境中。”贝克言简意赅地做出了总结，“对所有动物，这条建议都是适用的。”

但贝克也不得不承认，有时自己也无法完全遵守这条法则。他遇到的危险往往来自人类而非动物。动物只有在受到威胁或感到饥饿时才会发起攻击，而人类的攻击有时候却毫无理由。

“就是那条船。”贝克和史蒂文抬头仰望面前的庞然大物，“这是‘海云’号。”船的名字被醒目地印在了扶栏的下方。

贝克和史蒂文背上背包，沿着码头走向梯板。

出租车把他们放在了船的正前方。他们正对着巨大的白色船头，头顶上方是一对巨大的船锚，看上去仿佛随时会落下来一样。船的两侧被漆成了白色，以抵御周围过高的温度。阳光从水面折射到船身形成的图案不禁让贝克想到了蟒蛇身上闪亮的鳞片。

两条救生艇一先一后挂在了船尾。贝克觉得船的另一侧应该还有两条救生艇。游轮的烟囱的弧度让人觉得这艘船即使在靠岸后，仿佛也依然在高速前进。船体细细的桅杆上安装着无线电天线和雷达。流线型的船体整洁利落，看上去已是整装待发，仿佛随时都可以从码头启程，搭载着一船的乘客开始探险航行——只是船体比贝克想象的稍微小一点。贝克见过一些游轮的照片，它们就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城市，有可以一次承载数千名游客的空间。贝克觉得这条船最多也就100米长。他数了一下，在水面和主甲板之间共有两排舷窗。

“这条船有多大？”贝克问。

“这条船有90米长，能够承载70名乘客和30名工作人员。船重4000吨，最高航速为20节。”史蒂文脱口而出，仿佛已经把这些数据记得滚瓜烂熟。他看到贝克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我说过这是一条隐秘性很高的小船，对吧？阿尔伯伯说你想离媒体和人群远一点。我可不会让你和几千个围观的群众混在一起。”

“嘿，”贝克笑着说，“这听起来太适合我了！”不用每晚都面对那么多人着实让贝克感到非常释然。

史蒂文打量了一下游轮。船上一个人也没有。“看来我们第一个到了，不过我觉得工作人员可能已经登船了……”

他们顺着陡峭的梯板走上了主甲板。周围还是没有人。史蒂文打量着四周，嘴角挂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贝克突然间意识到，他去野外的那种欣然之感同史蒂文登上游轮的感觉，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这是他们所熟悉的环境。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感受到归属感所带来的真正的愉悦。

“还没有看到人吗？看来我们真是来对地方了！来的时间也非常好！让我们先找到我们的房间吧。我们在C甲板，12号和14号房间。我们需要走到下面一层去。”

他们沿着甲板往前走，终于找到了一扇门。在史蒂文即将开门之际，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喂！”

一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男子走了过来。他走路的方式让人觉得整艘船都是他的领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男人的双肩各有四道杠，贝克知道这代表着“船长”。船长走路的方式和肩上的标志让贝克觉得有些熟悉。他突然想起来了：当他被困在印度尼西亚的雨林中时，他曾与一只老虎直直对视了片刻。贝克“尊重”老虎，不仅仅因为老虎那锋利的爪牙足以置他于死地，还因为老虎在它的领地中可谓是骄傲而强大。在雨林中，老虎贵为王者，让所有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船长也给了贝克相同的感觉。他是这条游轮的主宰，而且他是通过努力而获得这份荣誉的。

船长走到了他们面前。他很高大，身材也很健壮——他年轻的时候很可能是一名出色的运动员，但现在他已经开始微微发福了。

“您应该就是哈尔布鲁克先生吧？……”船长是美国人，说起话来有浓重的美国南方口音，所以会把“哈尔布鲁克”这个词音拖得很长。船长和史蒂文握了握手。“我是本杰明·法瑞尔，这条船的船长。欢迎你们，欢迎来到船上。”他好奇地看了贝克一眼，“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带上了你的孩子……”

“贝克可是我的头牌！”史蒂文骄傲地说，“他可是演讲嘉宾。”

“是吗？”船长握住了贝克的手，但还是用疑虑的眼神看着他，“我只知道你约到了一名野外生存专家……”

贝克朝着船长礼节性地微笑着。人们听到贝克就是他们所期待的野外专家时，总会露出吃惊的表情，而贝克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已经学会用有趣而非懊恼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

“我的确约到了野外生存专家，就是他。”

法瑞尔扬起了眉毛，用更尊敬的眼神打量着贝克。“好吧，我很期待你的演讲。进来吧，进来吧。”法瑞尔为他们打开了门。

“船上的人都在哪里啊？”在门关上后，贝克问。船内的空调十分舒适，和外面炎热潮湿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贝克发现，船内的装饰并不如船的外表那般华丽。走廊上铺的地毯应该是20世纪70年代的货色。船内的空气清新凉爽，但微微有一股发霉的气味。船内没有什么大毛病，但确实与贝克想象中的奢华私人游艇还是有差距。

船内已经随意布置了一些圣诞节装饰。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彩色纸环，比商场内的圣诞老人还突兀。

“大多数船员，以及所有的乘客，都将在百慕大上船。”法瑞尔带着他们下了一层台阶。

“百慕大？”史蒂文喊道，“我以为游轮是从迈阿密出发的！”

“我们的确会从迈阿密出发。船不可能凭空出现在百慕大。对不起，哈尔布鲁克先生，我还以为有人把行程告诉你了。我接到的命令一直是这样的。”

史蒂文常有的标志性的自信笑容仿佛暗淡了一些。贝克可以看得出他很懊恼。

“这么说来，上次布雷克女士可以表述得再清楚些。”贝克不知道布雷克女士是谁，这是史蒂文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我是指我们上次的交流，我们的老板——艾比·布雷克。”史蒂文看到贝克疑问的眼神后解释说。

“她的公司租用了这条游轮。她说自己也会来船上加入我们的行列。这是她的一次新冒险——她想确保一切顺利。”

“对，她已经来了——几个小时前就到了。”船长说，“她还带了自己的儿子。他是个不错的小孩……有些太安静了——比你大一些，贝克，但你们还是可以一起玩的。”

贝克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船员的话，那您是怎么驾驶这艘游轮的呢？”

法瑞尔笑了。“游轮上大多数工作人员的任务，不过是为乘客提供鸡尾酒和小点心，尽可能地为他们提供满意的服务而已。真正负责引擎运转和游轮前进的船员一般只需要六个就够了，外加一个我。我们这几个人现在都在船上。”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前行。走廊的两侧都是门，地上铺着的也像是20世纪70年代的地毯，跟刚才的差不多，有些边边角角之处已经损坏或裸露了。贝克觉得这层甲板是为工作人员准备的——如果乘客住在这里，这里的装饰无疑会好很多。法瑞尔在一扇门前面停了下来。门上的铜质数字写着“12”。

“我们到了。你们两个是邻居了，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如果想到驾驶台找我的话，直接来就行了。你们可以看到我们是怎么驾驶这条游轮的。我们会在16点出发，也就是——”他看了看表，“两小时后。”船长转过了身，准备离开。

“哦，等一下，船长……”史蒂文迅速地说道。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史蒂文看了看法瑞尔，又看了看贝克，然后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贝克感觉到史蒂文要说一个令人不悦的消息。他很想知道史蒂文究竟想说些什么。

史蒂文转过了身，把双手放在贝克的肩膀上：“贝克，你迷信吗？”

贝克在野外曾面临过许多次困境。在那些时候，贝克往往会向神灵祈祷，因为他觉得凭借自己的力量无法完全解决那些问题。

有人会觉得这就是迷信，但贝克不这样认为，因为他的祈祷总会灵验。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贝克不知道史蒂文要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

“你对百慕大三角了解吗？”

贝克觉得自己对百慕大三角的了解程度和其他人差不多。百慕大位于佛罗里达东北、波多黎各以南1000公里的地方。百慕大三角就是指佛罗里达、波多黎各和百慕大之间的这块区域。传说有很多船只和飞机都在这片区域中神秘地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贝克曾听说过多种关于百慕大三角的解释：外星人、地心引力异常现象、黑洞、亚特兰蒂斯等。贝克也不知道失踪事件到底真实与否，但他可以肯定上述解释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我听说过百慕大三角。”贝克小心翼翼地回答。

史蒂文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他靠近贝克，声音低了下来，仿佛在说一个重大的秘密。

“好吧，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们的游轮会经过百慕大三角的中心地带。”

第四章不要随便开门

在接下来的片刻，没有人说话，一片静寂。然后贝克开口了，一字一句地：“哈，哈。”

贝克可以分辨出哪些话是正式的、严肃的，哪些话是仅仅拿他寻开心的。

史蒂文大笑了起来。他刚刚营造的严肃气氛像气泡一样被戳破了。

船长拍了拍贝克的肩膀。“聪明，贝克。你很聪明。”他侧脸看了下史蒂文，仿佛在告诉这个英国人，刚才这个百慕大三角的笑话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么好笑。

贝克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史蒂文企图拿百慕大三角传说吓唬他的行为。但在想这个问题之前，贝克还有个更严肃的问题要问——是有关大海的。

“我想知道的是——现在不正是飓风出现的季节吗？现在是否算是前往大西洋的最佳时机呢？”

法瑞尔露出了钦佩的表情。很显然，他觉得这是个好问题。

“孩子，我对海洋中飓风的威胁十分了解。我的上一艘船就是因为飓风而沉没的。我是绝对不会拿游轮的安全开玩笑的。绝对不会。”法瑞尔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一次，他不是在开玩笑。在一瞬间，贝克觉得法瑞尔仿佛说到自己过世的近亲一般严肃而哀伤。看来上次沉船的经历对法瑞尔来说绝对是一次巨大的打击。“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贝克，我们的船上有最先进的天气跟踪系统。飓风有一个特点：你可以看到它在朝你移动。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在飓风来临之前迅速地躲到安全地带。实际上，突然改变行程以躲避飓风是很寻常的事情。”

法瑞尔沉默了片刻。很明显，他还在回想着自己上一艘船的事情。贝克和史蒂文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法瑞尔很快便回过神儿来，再次露出了身为船长那职业化的微笑。

“我该回到驾驶台上去了。你们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房间里居然没有迷你酒柜。”史蒂文愤愤地说。他拉出了床底的柜子。“也没有熨衣机。”史蒂文那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受伤，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一样，“贝克，这里简直一贫如洗。”

贝克看了看屋内。房间并不大。贝克觉得，这里的标准应该同一等舱有着不小的差距。贝克伸开双臂，几乎可以同时摸到两边的墙。房间内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以及一张折叠桌子。房间的一角是差不多仅有洗澡间大小的卫生间。贝克的房间位于船只的右侧。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码头，而不是美丽的海景。

贝克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慢慢了解史蒂文的思考方式了。他看得出，史蒂文是真的对房间不太满意，却努力掩饰自己真实的感觉，所以他才会用夸张的语气，把房间说得比实际情况更糟糕。

“我觉得还好吧。”贝克说，“我曾在红毛猩猩的窝里睡了一夜。相比之下，这里已经挺不错的了。”

史蒂文笑了。“好吧，好吧。听着，我要去找艾比了解下情况。你能自己待一会儿吗？”看到贝克吸了口气，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史蒂文停了下来，“算了，不用回答了——我不该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史蒂文便离开了。

贝克可以独自探索整艘船了，而且船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在贝克的下方应该还有两层甲板——那是游客永远不会看到的地方，但那里藏着船只所有的秘密。引擎、动力室、电力室——那里是船只隐蔽的心脏。探索那片区域一定会是一次奇特的体验。

于是贝克出发了。走廊拐角处的甲板地图成了贝克的探索指南。图上画出了连接不同甲板的楼梯的位置。贝克很快就在船尾附近找到了离他最近的楼梯，他开始往船尾走去。

很快，贝克就被一扇门挡在了外面。门上写着几个大字：乘客止步。贝克觉得自己不应该算是乘客……于是他推开了门。在门的另一侧，一切看上去都很破。这里完全没有装饰物。金属墙壁上的油漆已经脱落了，唯一亮着一只灯泡照亮了室内的一切。贝克看到一扇开着的金属门上写着：船员食堂。他走了过去，探头进去一看，里面就像是一个简陋的休息室。从桌子上一些塑料盒子里剩了一半的汉堡包来看，六名船员的确在船上的某处。贝克觉得他们现在应该正在为出发做准备。

贝克朝走廊的远端望去。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着的门，贝克可不想偷窥私人房间。他不断向前走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通往下一层甲板和引擎的楼梯。楼梯前的金属门紧闭着，上面写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贝克可以说服自己不是乘客这一身份，但他并没有得到许可。但在看到周围并没有人后，贝克还是决定试着把门打开。他猛地拉了下门把。

“嘿！孩子！不要乱动！”

贝克被身后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名船员正沿着走廊向他走来。这名船员和法瑞尔船长截然不同。法瑞尔刚刮了过胡子，白色制服也非常笔挺，而这名船员至少有几天没刮胡子了，还穿着脏兮兮的工程师制服。他走了过来，用手拍了拍门上的警告。

“你不识字吗？”贝克从他的口音中听不出来他是哪里人。他应该是从某个美国人那里学会了说英语。

“我以为……”贝克说。他本来想开个玩笑。他想说的是：“我是相关人员——我也在这里工作！”但男人打断了他。

“以为？以后做事前先动动脑子，孩子。”

男人打开了门。在一瞬间，贝克看到了连接着下面甲板的梯子。贝克还想试着跟男人说最后几句话，但贝克发现，他完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啊，船上一切准备就绪了吗？”贝克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该出发时就会出发的。以后别让我在这里再看见你。只有工作人员才能去下面。”男人说完便关上了门。

贝克做了个鬼脸。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很酷。好吧，说不定现在这个男人正因为船员稀少，但要把船驶到百慕大而感到压力很大呢。而且，他多半非常不喜欢有强烈好奇心的少年在这里探头探脑，就好像贝克不喜欢无知的游客在野外胡作非为一样。

好吧，看来他是没有机会继续探索游轮的秘密了。贝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突然之间，游轮在贝克眼中失去了魅力。在野外，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前方拐角处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在这里，你可以通过墙上的地图了解整条船内的设置。贝克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史蒂文的情景，那是他在电视录像室的休息间里。史蒂文绘声绘色地描述游轮时，贝克的直接反应便是：游轮完全是人工产品，那里没有一丝自然的气息。

贝克又看了看附近的地图，上面不仅标记了楼梯，在B甲板，也就是挂着救生艇的主甲板上，还画着两个较大的正方形，分别写着“电影院”和“游泳池”。这引起了贝克的兴趣。贝克觉得自己可以在游泳池游上几圈，然后去看看电影院里是不是在放映电影——船上虽然没有乘客，但还是有船员的，他们也可能会要求看电影。地图上还标记了“餐厅”和“报告厅”的位置。

“报告厅”，这几个字让贝克想起了他登上游轮的目的——向观众进行有关野外生存知识的演讲。好吧，也许是时候表现得更像一个野外生存专家了。那么野外生存专家会怎么做呢？一般来说，他们需要在开始使用野外生存技能之前先去熟悉环境。这样一来，即使灾难发生，他们也不会手忙脚乱，而是知道如何应对。

如果船上发生灾难的话，这往往意味着你需要逃到救生艇里去。这让贝克回想起一种说法，据说“泰坦尼克”号之所以有很多人死去，除了救生艇数量不够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很多三等舱的乘客住在船的中心，在逃跑过程中，他们还没有登上甲板就已经迷了路。但这艘游轮不会出现这个问题。地图上带颜色的箭头可以清晰地帮助每一层的乘客前往船尾救生艇的位置。用颜色标记的方块还标明了救生衣的位置。贝克决定绕一大圈来测试一下地图的准确性。

阿尔伯伯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总有人是蠢死的。”不论地图上的标记是多么明显，当处在一群人当中，尤其是处在被恐惧和惊慌笼罩的一群人当中时，总有那么几个人会走错路。这些人在该向左拐的时候会向右拐，或突然决定回到房间内拿一些不必要的物件。贝克决定不按地图上标的箭头方向走：当箭头指向一个方向时，他会朝相反的方向前进。

然而，这样做并没有影响贝克“逃生”。不论这艘船在其他方面的状态如何，船上的安全系统还是非常先进的。即使贝克走错了一条路，他很快会在下一个拐角处找到另一张地图，地图上会标明从那里如何逃生的路线。最后，贝克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世界上最笨的乘客，也能够看懂这条船上的整条安全路线。

贝克顺着地图走到了B甲板上，出口处像是位于某条走廊的中间。他沿着这条光线暗淡的走廊继续前进。走廊被天花板上的平板灯照亮——在靠船头的方向，一只平板灯不停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灭掉的样子。贝克朝船尾的方向看了一下，那边有些平板灯已经灭掉了。贝克的脚下还是之前他看到的那种陈旧、脏兮兮的地毯。看来，装修这条船的人对“豪华”的理解真是非常与众不同。

走廊的两侧、两端以及右舷都装有玻璃门。右舷门上的一块玻璃已经有了裂痕。贝克翻了翻眼珠，这又是一个证明游轮状态的证据。贝克接着推开了这扇门。

“哇！”贝克已经忘记了外面是多么炎热和潮湿。在他离开空调船舱的那一刻，他觉得仿佛整个湿热的佛罗里达都扑到了他脸上。贝克迅速躲回了走廊，然后推开了左侧的门。外面还是一样炎热和潮湿，但至少这边还有些许阴凉。甲板上方的建筑帮贝克挡住了太阳，为他营造了可以行走的阴凉之处。这将是贝克在演讲时需要提及的又一项技能——尽可能地躲在阴凉中。阴凉能够帮助你降温，这样你就不会流太多汗，不会消耗太多能量。

走上主甲板后，要找到救生艇就不是一件难事了。贝克记得救生艇应该在船尾，于是他便朝那里走了过去。救生艇被粗厚的钢铁吊艇架固定在了甲板上方，游轮的两侧各悬挂有两艘救生艇。救生艇约有5米长，每艘都有玻璃纤维制成的结实船身，以及罩住整条救生艇的帆布船篷，用来抵御海上的恶劣天气。救生艇的两侧都有绳子，以便落水的乘客可以抓住它们。贝克走了过去，摸了摸一条救生艇的龙骨。在贝克碰到的地方，白色的油漆掉落了下来。贝克做了个鬼脸，在裤子上擦了下手指。

吊艇架的控制器在一个焊在甲板栏杆上的封闭盒子中。盒子是用透明的塑料制成的。操作吊艇架控制器本是船员的工作，但鉴于贝克现在正处于野外生存模式，他也想知道该怎么操作这个控制器。他眯着眼睛，透过盒子看到了里面的控制器上清楚地画着操作方法。贝克很轻松地便学会了如何将吊艇架转向海面，把救生艇降到与甲板持平的位置，在乘客进艇之后再把救生艇放入海中的整个过程。

贝克决定再去看看别的地方。他是不可能有机会操作救生艇的，虽然通过操作救生艇使自己不再无聊是个很有诱惑力的主意……

第五章祖传宝物

贝克继续前进，一直走到了船尾。他看了看扶栏下的海水。在游轮开动后，海水会因为螺旋桨的旋转而不断翻腾出白沫，但现在看起来海水是那么寂静，漂着油花。贝克转过头，看到有一个楼梯通到了最高的甲板上——那是阳光甲板，在那里乘客可以休息，可以晒晒日光浴。在贝克正要爬上去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那个声音很高，听起来让人不悦。

贝克把头从船面建筑的一侧探了过去，望向了游轮右舷。史蒂文正在和一名船员争吵着。船员看起来比刚才贝克见到的那位工程师年纪要略大一些，穿的制服和法瑞尔船长的很相似，但双肩上只有一道杠。

“但我是娱乐环节的负责人，我需要了解游轮的所有设施！”史蒂文喊道，“音响系统……布局，你不能把这些区域都锁起来，这样的做法太可笑了。”

“先生，我告诉您，这是命令。”男子的口音是纯正的纽约音，“在乘客上船之后，这些区域都会开放。但在那之前，我们不允许这么做。”

“但……”史蒂文无助地摆了摆手。贝克看到的是一场明显不会有结论的争执。

“先生，如果你对此有意见，请直接和布雷克女士沟通吧。”男子碰了一下帽子，嘲讽地向史蒂文行了个礼，然后便进入了船舱，把愤怒的史蒂文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史蒂文看到了贝克。“你能相信吗？”他高声喊道，“他们甚至让我都无法好好工作了！我需要想个办法……”史蒂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脸上慢慢露出自我嘲讽的微笑。“我知道，你听我说过这番话。但说真的，为什么事情会这样？我需要问问艾比，但她却一直不接听她那破电话……你也没有看到艾比，对吧？”

“应该没见过。”贝克把头转向了楼梯，“刚才我正准备上顶层的甲板看看。”

“哦，我还没有上去过。”史蒂文说，“这多半是因为，如果我是她的话，我会选择做好游艇的组织工作，而不会上去享受阳光……但我们还是上去试试吧。那么，到现在为止，你对‘泰坦尼克’号——哦，不，我是指‘海云’号——印象如何？”

“和我想象的有些不同。”贝克坦白地回答。

史蒂文挑了挑眉毛：“哦？”

他们朝楼梯走去，贝克把自己对游轮的印象告诉了史蒂文。从史蒂文点头的方式以及偶尔嘟囔着“对”的这些行为来看，他是很赞同贝克的意见的。

登上阳光甲板的瞬间，他们就看到了艾比·布雷克。至少，贝克认为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艾比。贝克无法想象会有船员穿着比基尼，坐在甲板的长椅上悠闲地看着杂志。艾比脸上的墨镜和宽宽的帽檐儿几乎让她的整张脸都被阴影遮盖了。

艾比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游戏机的屏幕。这个金发男孩很瘦，穿着T恤衫和亮丽的百慕大短裤。男孩看了一眼贝克和史蒂文，露出了害羞的微笑。男孩轻推了一下艾比：“嗨，妈妈。”

艾比放下了杂志，墨镜下的脸庞露出了大大的微笑。“史蒂文！亲爱的！能够再次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而你应该就是著名的贝克·格兰杰了吧？你们能来实在是太棒了！”

“艾比，这太匪夷所思了。”史蒂文已经准备继续抱怨了，“他们居然不让我——”

“亲爱的，史蒂文，我知道，我都听说了。你愤怒时的声音可是非常之大哦。”艾比冲着史蒂文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把杂志放在一旁，然后站了起来。“你不用担心。是我告诉船员不要开放船上区域的。我们还需要做最后的装饰和清洁工作。贝克，我也听到了你对游轮的评价。我非常赞同你的看法。这里的确需要装饰一番。史蒂文，我答应你，我们还有几天才到百慕大——在我们上路之后他们就会开始系统工作的。在此期间，你需要耐心一点。”

史蒂文看上去还在生气，但至少他已经不再吵闹了。

“如果不把船上锁着的门打开，你们又怎么能清洁和装饰那些区域呢？”贝克问。

艾比笑了：“哦，好多问题啊！詹姆斯，亲爱的，快站起来和贝克认识一下吧。”

男孩把注意力从游戏机上移开，翻了翻眼珠，然后站了起来和贝克握了下手。男孩比贝克略高一些，肩膀也略宽。贝克觉得他应该比自己大一岁。

“贝克，你好。”他露出了笑容，但这笑容看上去仿佛让他备受煎熬，就像是青春期孩子受够了父母的样子。

“你好。”贝克指了指游戏，这应该是他们的共同爱好，“这是什么游戏？”

詹姆斯张开了嘴，但在他回答贝克之前，艾比打断了他。

“哦，不要在意这个无聊的游戏。贝克，亲爱的，你肯定猜不到我在读什么。”

艾比把杂志递给了贝克。

有些不知所措的贝克接过了杂志。然后，他看到了封面。贝克内心沉重地呻吟了一声。

“哦……”

“那，啊，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詹姆斯问。

贝克和詹姆斯已经来到了船头，一起看着下方海水中翻涌而出的白色泡沫。此时，“海云”号已经出发约有半个小时了。他们已经离开了迈阿密，朝着百慕大挺进。

艾比那本杂志的封面人物是贝克。他穿戴着一整套温暖的北极探险装备，站在一道冰川之上。杂志上写着：少年探险家。

“是在伦敦的一个影棚里。”贝克坦白地说，“我站在道具制成的雪花上，背景的冰川只不过是一张照片而已。”

这是贝克为照片中自己身着的服装品牌所拍摄的照片。这个工作所带来的报酬也成了贝克那不断增长的储蓄额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詹姆斯笑了，“妈妈可是你的超级大粉丝。”

“真的吗？”

“她读过所有关于你探险的文章……不得不承认，你的经历还是挺酷的。”

贝克嘟囔了一声。他的经历？贝克可从来没有主动想参与到这些探险中去。这些探险也让贝克见识到了人性中最为丑恶的一面。贝克见过的那些走私者和罪犯对其他人、对整个地球都漠不关心，他们唯一在乎的只有钱。在贝克最后一次探险中，他在澳大利亚被他所信赖的人背叛了，一名老朋友甚至因此而死去。这听起来很酷吗？

在贝克的探险历程中，丑陋的路莫斯公司不止一次地浮出水面。尽管贝克从未想过去主动招惹路莫斯公司，但这家公司还是不断地出现，阴魂不散。这些罪恶的人们在不断地破坏着环境，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金钱。这一点也不酷。

贝克考虑着该如何换一个话题来谈谈。这时候，詹姆斯帮了他一个大忙。

“嘿！鼠海豚！”

贝克朝海面望了过去。海面上确实出现了五六只鼠海豚。它们轻松地游着，一直保持着与游轮相同的方向和速度前进。鼠海豚游动的样子就好像完全没有摆动尾巴和鳍一样。它们总会不时浮出水面，然后再次潜入海中，整个过程是那么顺滑，几乎不会激起一丝浪花。

“它们游泳的方式太神奇了。”贝克惊叹，“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移动一般。”

“你知道它们会利用激波吗？”詹姆斯说，“游轮在水中移动时会在前方引起激波。鼠海豚就利用这些激波推着自己前进。”

“太酷了。”贝克笑了。他想起了和自己经历过两次探险的彼得，他是贝克最好的朋友。“我在学校有一个朋友，你一定和他很谈得来。他对科学非常了解。”

“世界上的大多数事物背后都有合理的解释。”詹姆斯不经意地回答。

“我也总这么告诫自己。刚才，史蒂文想拿百慕大三角来吓唬我。”

“好吧，但百慕大三角背后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詹姆斯笑了。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打着甲板扶栏，这个动作所发出的声音隐隐传到了贝克耳中。“你知道，有个著名的故事称，有一队美国战斗机在百慕大三角失踪了，但如果你仔细去分析故事的细节，你会发现当时的天气状况非常恶劣。而且，这些战斗机当时多半逆转了航向——也就是说他们完全飞错了方向。这是因为，指南针是同时指向两个方向的，他们多半弄混了方向——本来他们是想朝着陆地的方向飞行的，但最后他们飞向了海中，并最终因为耗尽了燃油而坠毁。这并不是什么神秘事件。”

贝克对逆转航向这个说法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因为他曾经也犯过同样的错误。指南针同时指向正南和正北，人们很容易就会弄错方向。但一想到受过训练的飞行员也会犯同样的错误，还是会让人不寒而栗。

“那该怎么解释失踪的船只呢？”贝克问，“我的意思是，即使船只耗尽了燃油，它们也不会沉没，而会在海上漂着。”

詹姆斯笑了，然后又开始用手指敲打扶栏。“好吧，这个现象有一个更神奇的解释。海底有大量甲烷水合物。甲烷水合物是能量非常大的化石燃料。你听说过甲烷水合物吗？”

贝克摇了摇头。

“甲烷水合物偶尔会爆发，这会让巨大的气泡浮出水面。你知道，这会降低水的密度。船只能够浮在水面是因为水有一定的密度。如果水的密度突然变小，船只不过是一堆失去支持的金属。此时，船会直接沉到海底。我相信船只的消失多半是这个原因造成的。”

“好恐怖。”贝克不由自主地盯着詹姆斯的手——敲打护栏的声音让他有些走神儿。他看到，是詹姆斯右手中指上的银戒指在碰到扶栏后发出了敲打的响声。十几岁的孩子居然会佩戴这种首饰，让人着实有些意外。

“你的戒指很漂亮。”贝克评论说。

詹姆斯惊了一下，那神情就像是贝克看到他正在干坏事一样。他握紧了拳头，仿佛想掩盖戒指的存在。“哦，对……是祖传的。你戴的是什么？也是祖传的宝贝吗？”他指着贝克T恤前露出的金属项链。

“还不能算是祖传的宝贝。”贝克笑着说，“但说不定以后会代代相传。”贝克拉起项链，让詹姆斯看了看上面挂着的东西：一个金属片和一根金属棍。

詹姆斯的眼睛亮了。“妈妈给我看的一篇文章中提到了它。这是个打火石，对吧？”

“对！”

这是贝克一直随身携带的物品。金属片和金属棍是用火石制成的。将金属片和金属棍撞击能够在水底以外的任何地方产生大量的火花，所以贝克不论去哪里都会随身带着打火石。

贝克先向詹姆斯展示了打火石的使用方法，然后让詹姆斯也拿起打火石试了一下。大量的火花随着撞击迸发出来，然后随海风而逝。

詹姆斯笑了，把打火石还给了贝克。“看到了吗？这也是科学。只要你能够找对问题，你就能找到答案。”

我是对的。贝克想，詹姆斯和彼得一定能够成为好朋友。他把打火石放到了T恤内，然后看了看表。

“我倒是有一个问题——晚餐在几点开始呢？”

第六章诡异的敲击

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所有人都聚集在船长的桌子旁共进晚餐。房间的角落里竖立着一棵没有任何装饰的圣诞树，还有为其他乘客准备的桌子。但现在，坐在桌子旁的只有贝克、詹姆斯、史蒂文、艾比和法瑞尔船长。艾比换了一身漂亮的黑白色休闲套装。贝克暗暗觉得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匹斑马。贝克基本上可以确定，女人一定不喜欢别人说她们穿得像斑马，所以他决定不在公开场合表述自己的想法。这并不困难，因为艾比一直在说个不停。

“你的伯伯是你唯一的亲人？他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人。我非常希望能有机会见到他。你在来到美国后和你的伯伯联系过吗？”

“联系过。”贝克说，“我告诉他我很安全。就在我们出发前，我刚刚给他打过电话。”按时间计算的话，那应该是英国的夜间。贝克一般都会在阿尔伯伯上床前和他联系一下。“他也很好。”

“你必须告诉他，有一个很好的厨师在招待你。这顿饭很好吃，不是吗？”艾比用餐巾擦了擦嘴。贝克发现她的右手中指上也戴着一枚银戒指。贝克觉得应该是这样的：艾比和詹姆斯是一家人，所以他们才会分享同一件家传宝物。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史蒂文、法瑞尔船长和詹姆斯正在聊天。史蒂文想故技重施，用百慕大三角来吓唬詹姆斯，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海面上会有神秘失踪的事件，但每个事件背后都有其合理的解释。”詹姆斯说，“你听说过‘玛丽·塞勒斯特’号吗？”

“一艘失踪的船只？”史蒂文问。

“‘玛丽·塞勒斯特’号没有失踪，但船上的船员都消失了。‘玛丽·塞勒斯特’号被发现时在大西洋漂流着。船上没有任何暴力迹象，船本身也没有出任何故障……”

法瑞尔靠在自己的椅子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贝克突然意识到，在一个经历过船只失事的船长面前提及失踪的船只，这个话题并不明智。

“那么，科学家找到这个神秘事件的答案了吗？”法瑞尔微微动了下嘴唇。

“当然。”詹姆斯仿佛没有意识到法瑞尔情绪的变化，“科学家发现根本原因就是‘玛丽·塞勒斯特’号所装载的货物。有一些科学家认为，‘玛丽·塞勒斯特’号上有超过一千桶酒精。酒精挥发时在空气中遇到了火花，引起了一场爆炸。但这样的爆炸并不会让船只下沉，因为酒精爆炸不会产生火焰，因此没有什么东西会被烧坏，当然也不会留下其他痕迹。被爆炸吓坏的船员一定是认为船快沉了，于是他们选择了弃船逃生，最终被大海所淹没。”

“合理的解释。”船长说，“但船员的结局很可怜。他们的命运太悲惨了。”

“没有火焰的爆炸好奇怪。”史蒂文评论说。

“爆炸分很多种。比如，我曾跟贝克说过，海底有一种东西叫甲烷水合物——”

“詹姆斯，亲爱的，”艾比打断了他，“今天我们已经花了太多时间讨论科学了……”贝克不知道艾比这样做是否因为她看到法瑞尔快气炸了，“船长，你当船员多久了？”

“我吗，女士？”法瑞尔似乎很高兴艾比终于改变了话题，“大概三十年吧。我十六岁时第一次出海。能回到海上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回到海上？”詹姆斯天真地问，“那你为什么离开了海呢？”

船长突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詹姆斯刚问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无礼的问题。

詹姆斯突然有些紧张。“我……啊……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对不起……”

“亲爱的，你一定要记得，现在是经济萧条时期。”艾比打断了他，“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包括我们勤奋的船长。”

“经济萧条？”法瑞尔哼了一声，“对，经济萧条。”

贝克可以感到，这应该不是法瑞尔离开大海的真实原因。难道他离开大海是因为他曾经失去一艘船吗？如果你的上一艘船沉了，那么再找一份当船长的工作恐怕并非易事。

艾比继续朝着詹姆斯说：“你不是有个问题想问船长吗？”

“哦，对……”詹姆斯朝着法瑞尔羞涩地笑了，“我们能上驾驶台看看吗？那听起来是个很棒的地方。”

驾驶台的确是个很棒的地方，贝克一走进去就立马意识到了这一点。

驾驶台仿佛是科幻电影中飞船的船头一般。通过环绕着整个驾驶台的玻璃，人们可以看到那苍茫黑暗的夜空。驾驶台里很暗，只有不同的控制台前的屏幕在微微发光。这里有两位沉默寡言的“海云”号船员正在值班。其中一人是驾驶船只的舵手，他坐在驾驶台的一端，手中握着的舵轮与汽车的方向盘很相似。另一个船员在地图上不断摆弄着仪器，偶尔会把方向告诉舵手。在看到有其他人来到驾驶台参观时，他们先是抬头看了一下，然后很快便又低下头开始工作。两人都没有进行自我介绍。

艾比站在玻璃前，凝视着黑暗的前方。法瑞尔把詹姆斯带到了操作台前，向他展示了操作船只的方法。贝克走到了屏幕前，想试着辨认它们所展示的内容是什么。贝克很快便认出了其中一个屏幕——雷达。屏幕上一束光在不断循环地扫视着全景。光扫过时所显现的小光点应该是远处其他的船只，较大的亮点应该是岛屿。最大的那个形状应该是美国的佛罗里达州。现在看起来，他们离开位于西边的佛罗里达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贝克抬头看了看窗外，前方一片漆黑。贝克又看了看两侧和后方。他想把周围的景色和雷达屏幕联系起来。在后方很远的地方，他可以看到耀眼欢快的灯光。那应该是他们刚刚经过的巴哈马群岛。在经过了巴哈马之后，他们的前方只剩一望无际的海洋。

还有一个屏幕显示的是一条不断前进的曲线。贝克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曲线象征着海床。贝克可以看到，他们离海床约有3000多米的距离。

还有一个屏幕看起来很像雷达屏幕，但和雷达屏幕又有些不同。这个屏幕上显示着几个体积较大、五颜六色、闪闪发光又没有具体形状的点。这些点还在不断变化，仿佛是被一个肺活量不大的人正在吹着的气球一样。

史蒂文来到了贝克身边。“这是天气雷达。”他解释说，“这种雷达可以发现云层和降雨，并将这些信息和天气预报进行汇总分析。看这里……”他点了点屏幕的右下角，雷达在那里发现了巨大的黑色物体。黑色物体看上去很恐怖，它的周围还有各种红色的警告标志。

“那是什么？”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大片乌云。红色的警告标签意味着这可能会形成飓风，但现在它的风速还不足，离我们也很远。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不会遇到的暴风。”

贝克睁大了眼凝视着屏幕。史蒂文笑了一声。他指着屏幕上的比例，告诉贝克暴风离他们还有很远的距离。贝克很高兴暴风离他们还有几百公里的距离。他想起法瑞尔曾介绍过“海云”号配备了先进的天气追踪系统。如果能看到低压天气，那就可以躲开。这听起来让人觉得挺靠谱的，贝克放心了。

艾比绕着驾驶台缓慢地走了一圈。史蒂文看着她说：“我还是觉得这艘船的装饰很简陋，但我不得不承认，这艘船的装备还是相当先进的。”

艾比优雅地停了下来，一只手靠在了一张控制台上。她漫不经心地敲着手指，动作和詹姆斯的一模一样。与史蒂文的目光交会的时候，她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礼貌微笑。

啪！

“你看……”艾比说。

啪！

“当然……”

啪！

就在此时，驾驶台上所有的屏幕突然之间都关闭了。

第七章消失的船员

“这是怎么了？”法瑞尔在黑暗中喊道。

贝克眨了眨眼，仿佛还能看到屏幕上的残留影像。但当他适应了被红灯照亮的驾驶台周围的环境后，眼前的这些影像逐渐消失了。

船长从一个控制台跑到另一个控制台。他越来越急迫地按着控制台上的按钮。最后，法瑞尔狠狠地踢了一个控制台，但控制台还是毫无反应。

法瑞尔冲着舵手喊道：“动力如何？发动机旋转速度如何？”

“都很正常，船长。”

法瑞尔看起来放松了一点。“好，我们还有动力。我们只是失去了眼睛。看看你是否能够联络到迈阿密海岸警卫队。”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船员回复：“没有回答，先生。无线电彻底坏了。”

“什么？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这太可笑了。我们的电力仪器不可能同时毫无缘故地失灵。”

一名船员礼貌地请艾比离开操作台一下，然后弯下腰，指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我觉得是船的主机出问题了，先生。它好像完全坏了。”

“主机还把所有和它连接的系统都弄坏了。无线电，雷达，导航——哦，实在太好了！”法瑞尔跑到窗边，凝视着无边的黑暗，“好吧，把船停下。”

舵手拉住了自己身前的一个小杠杆。贝克已经学会忽视脚下的引擎传来的震动，但现在脚下的这种感觉又改变了。贝克看了看两侧的窗户。船只前进时让四周迸发出的白色水花逐渐消失了。很快，“海云”号完全停了下来，在大海中孤零零地漂浮着。

詹姆斯轻推了下贝克，朝他眨了眨眼。“百慕大三角效应灵验了！”他的声音并不算小。贝克勉强笑了笑。待在电子系统完全瘫痪的船上真不是一件让人放心的事情，但至少船还没有沉。正如贝克之前对詹姆斯说的那样，当一条船失去动力后，它只能在水上漂浮着。事实的确如此吗？

“孩子们！”史蒂文说。他脸上依然保持着善意的微笑，但在贝克和詹姆斯转过头看他时，他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嘘。”史蒂文的意思很明白：不要再给船长添乱了。

但法瑞尔已经听到了詹姆斯的话，这仿佛让他突然想起驾驶台上还有乘客在。

“对，太有趣了。”法瑞尔说。贝克可以感到他的语调冷冰冰的。每个船长都为自己的船只而骄傲。即使在一切都顺利的时候，船长也不希望船只出任何毛病。在老板面前，船长自然更不想出错。“女士，我必须要求所有乘客都离开这里。我和伙计们要彻夜工作了。我们需要找出问题所在，然后对船只进行修补。”

“你真的需要让引擎停下来吗？我可不想迟到。”艾比说。

法瑞尔盯了她一眼。“女士，我很尊重你的意见，但如果想要在黑暗中航行，我们需要不同的人站在船头、船尾还有桅杆上，现在我们人手不足，无法这么做。不用担心，我们会解决问题的。实在不行，白天我们可以先回到码头，然后请专家来解决问题，但我认为我们是可以自己克服困难的。所以现在，能不能麻烦你们先离开驾驶台？”

史蒂文又露出了笑容，他用手招呼着贝克和詹姆斯，把他俩带向了出口。“走吧，孩子们，你们听到船长的命令了吧？”

贝克突然间惊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睡着了。

除了通过窗户照进来的隐隐月光，贝克的房间内一片漆黑。贝克躺在床上，开始回忆起之前的事情。

在野外，贝克会在环境有所改变的时候突然醒来。贝克的潜意识会发现某个线索，告诉他某种动物正在靠近自己，或者天气就要改变了，暴风雨就要来了——所以他必须立刻醒过来。现在，贝克也有了同样的感觉。但贝克可不是在野外，他目前身处漂流在大西洋上的一艘小游轮的一个房间中。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贝克开始仔细倾听自己所能听到的一切声音。他仿佛听到了引擎发出的噪声……

是引擎！引擎又开动了。这意味着船员已经修好了电子系统。他一定是被引擎声惊醒的。

贝克躺了下去，又闭上了眼睛，但他很快又把眼睛睁开了。他睡不着。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也许是他多虑了。也许他在野外获得的能力在这里并不适用，毕竟这是游轮，在这里很安全。

但万一出了问题呢……贝克决定去一探究竟。

贝克伸腿跳下了床。他上身穿的T恤足够了，他又穿上了牛仔裤和鞋子，习惯性地戴上了手表并拿起了打火石。但他很快意识到，在船上他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打火石的唯一用途就是让贝克在演讲时有一个能够拿出来演示的道具。于是，贝克把打火石又放回了原处。

走廊里明晃晃的。贝克一眼就看到史蒂文房间的门微微开着。或许史蒂文也意识到引擎又启动了并走了出来。

“史蒂文，你在吗？”

贝克推开了门，把头探了进去。床上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房间里没有史蒂文的身影。在这么小的一个房间里，他是无法躲起来的。

贝克看了看门后的挂钩。史蒂文的皮夹克已经不见了，那他肯定出去了。这么晚了，他会去哪里呢？难道是去帮助船员了？贝克认为这不太可能。船的主机出了问题，史蒂文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电子奇才。

贝克茫然地扫视着走廊，思考着。突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白天曾经推开过的门——那扇写着“乘客止步”的门。门开着。贝克慢慢地走到门前，把头探了进去。

“有人吗？”

船员食堂的灯光透过门缝洒在了走廊上。贝克看到另一个房间的门也开着。

“有人吗？”

食堂里的设施没有变化，但之前桌上放着的汉堡包不见了。贝克又走到另一扇开着的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有人吗？”

贝克推开了门。房间的格局与他和史蒂文的房间是一样。床是空的，床上的被子被弄得乱七八糟。

下一个房间也是这样。再下一个房间居然还是这样。这太奇怪了。

贝克停下了脚步，又开始思考。

一共有五个住了人的房间。船上一共有五名船员，外加法瑞尔船长。法瑞尔船长的房间应该在其他地方，这五个房间是属于船员的。即使有一些船员正在修理主机，其他的船员也应该正在休息，因为明天就轮到他们值班了。

但为什么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呢？这不禁让贝克想起了“玛丽·塞勒斯特”号。但是，“海云”号上并没有爆炸。

另一方面，贝克认为应该有个合理的原因可以解释这一切。贝克对船只并不了解。如果他对船只了解更多的话，或许他早就明白了这一切。

或许所有的船员都在修理主机和电子系统。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贝克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安心睡觉。

但贝克知道，在他找到答案之前，他是睡不着的。他必须知道真相。

驾驶台上肯定会有人。船又开始移动了，这意味着肯定有人在掌舵。贝克跑了起来。两分钟后，他来到了空无一人的驾驶台。

屏幕已经完全没有信号了——看来主机并没有被修好。雷达和导航系统都停止工作了。驾驶台里空无一人。舵不时会略微转动，仿佛有隐形的舵手控制着。贝克看了看船舵旁边的仪器。一个写着“自动”的开关亮着。“海云”号在自动前进。

这些人究竟都跑到哪里去了？

第八章警报声声

贝克想到了一个可能会有答案的人——船长，假如船长没有和其他船员同时消失的话。法瑞尔的房间在哪里呢？

贝克觉得船长的房间应该就在驾驶台附近，这样的话，如果出现紧急情况他可以随时过来。贝克沿着走廊快速前进着。他的两侧都是房间。很快，贝克找到了一个贴着“船长”标签的房间。他先是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又加大了力气敲门。

门突然开了。法瑞尔盯着贝克。他穿了一件很陈旧的内衣，下身则是皱巴巴的运动裤。很明显，他刚刚醒过来。

“贝克，发生了什么事？”

贝克的第一反应就是激动地抱住他——能够听到另一个人类的声音实在是太美妙了，他不是这艘船上唯一的一个人！

“所有人都消失了，驾驶台也没有人。”贝克说。然后，贝克准备仔细聆听法瑞尔的解释。贝克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是不是有某种只有船员才能理解的解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法瑞尔一定会因为贝克半夜吵醒了他而痛骂他一顿，贝克也好在日后多长点记性。

然而，法瑞尔只是挠挠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什么叫驾驶台没有人？驾驶台肯定有人啊！”

贝克摇了摇头。法瑞尔飞快地抓起一件T恤，推开贝克，径直朝着驾驶台走过去。来到门前后，法瑞尔停了下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驾驶台里的一切。然后，他爆发了。

“他们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没有人掌舵就开始前进？我就知道我不该同意接收他们的。”法瑞尔看到了贝克疑惑的眼神，“在我担任船长以前，他们就已经被雇用了。老板让我把他们留下来……这也太业余了！他们肯定在房间内睡觉！”

“不是这样的。”贝克纠正，“他们的房间也都是空的。我已经去过了。”

法瑞尔先是吃惊地张大了嘴，然后又愤怒地闭上了嘴。他走到舵手的位置，仔细地看了看船舵旁边的按钮。

“谁会在系统出了问题后还启动引擎？……”法瑞尔睁大了眼睛，“我们正在全速前进！”他一把抓住节流阀。节流阀纹丝不动。法瑞尔又用双手同时拉住了节流阀。贝克跑过去帮他，但即使两人合力也无法让节流阀移动一丝一毫。

“好了……”法瑞尔粗重地喘着气，“你留在这里。我要下去手动关闭引擎。我们不能就这样盲目地全速前进——这无异于自杀。我们应该在重要航道的附近停靠下来。我们可以用信号弹来寻求帮助。我需要先确定我们的方向……”

贝克看了看窗外，然后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我们正在朝东移动。”贝克说，“不知道这是否能帮到你。”

法瑞尔仿佛不太相信贝克的判断。“不应该啊。在我们经过巴哈马群岛后，我们应该朝东北方向前进才对。”

“你自己来看看吧。”贝克说。

船长像贝克刚才一样，也望向了窗外。贝克觉得，法瑞尔作为水手，也应该非常擅长分辨方向。

贝克是用北斗七星来分辨方向的——在夜间的星空中，北斗七星看上去仿佛是个巨锅。贝克找到了北斗七星末尾的两颗星星，然后想象着有一条线把两颗星星连在了一起。他把线不断向上延伸，这样做可以帮助他找到北极星。北极星永远只会在北方出现。

现在，北极星就在“海云”号的左首。如果那是北方的话，那么船肯定就是在朝东边移动。

“你说得对，”沉默了片刻后，法瑞尔说，“说得对。”

贝克努力尝试着从船长的角度去考虑眼前的问题。他的船员消失了。他的船漂在大西洋中，正在向完全错误的方向全速前进。贝克看得出法瑞尔快因为懊恼而爆发了，也看得出他很担心船只和乘客的安全。“说得对”这句话看起来就像是他全部情绪的宣泄。

法瑞尔转向了门口。“我还是需要去处理引擎。你去找到紧急设备柜，把信号弹——”

突然，贝克不但听到了爆炸声，也感觉到了爆炸。在听到隐约的响声不到半秒钟后，船体就开始摇晃，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或遭遇了前方的巨浪。法瑞尔跌倒在贝克身上，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到了甲板上。贝克感到自己都快无法呼吸了。法瑞尔缓缓站了起来，他甩了甩头，仿佛头脑有些迷糊。贝克还躺在那里努力呼吸着。他试了一次，两次，直到感到氧气又重新进入了肺中。

法瑞尔朝着贝克跨了一步。他弯下腰想扶起贝克，但差点又摔倒在甲板上。贝克努力坐了起来，却偏向了一侧。虽然贝克已经很努力地想坐直，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还是倾斜的。

整个甲板都是倾斜的。船身发出了破裂声，船体内部发出了漫长的金属吱嘎声。

法瑞尔抓住了贝克的手，一把拉起他来。“船要沉了。”

船又开始摇晃。法瑞尔抓紧了舵，尽可能地让自己站直。

“引擎已经停下来了。”法瑞尔一边看着按钮，一边喘息着，“水体应该已经淹没引擎了。”法瑞尔的脸都灰了。

贝克开始思考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找到艾比、詹姆斯、史蒂文，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带……

“贝克，我们本来在全速前进。船身的洞意味着水会把船身撕成两半。”

“这意味着我们有一点额外的时间，”法瑞尔补充说，“但时间并不多了。如果引擎室已经被淹没了，那么情况可能比我想象的还糟糕，因为这意味着防水门已经失灵了。”

在贝克准备问法瑞尔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船身内又发出了细长的吱嘎声。甲板又一次开始倾斜，贝克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法瑞尔打开了仪器主板上的一个盖子，然后重重地把手砸在盖子下的红色按钮上。重复又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回荡在整艘船内，贝克不禁皱了皱眉。

“如果船上还有人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那么至少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船长严肃地说着，“我们要弃船了。这个声音会告诉所有人，不管他们躲在哪里，都必须赶到救生艇那里去。把那边那个柜子打开，拿出信号弹。”

法瑞尔用大拇指指了指驾驶台后方的一个柜子。贝克从倾斜的甲板上勉强跑了过去，然后拉开了柜门。柜子里有一个空间，明确写着“信号弹”。

但信号弹已经不见了。

法瑞尔坐在了通信控制台前，戴上了耳机。

“求救，求救，求救，这是……有人吗？”法瑞尔调整了表盘，又试了一次，“电子系统还是坏的！”看到船又启动了，法瑞尔自然认为电子系统也已经被修好了。

“信号弹已经不见了。”贝克说。

他和法瑞尔对视了一眼。贝克知道他们两人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主机坏了可能只是个普通故障。船员消失也可能因为当时他们恰好在其他地方。爆炸可能不过是个事故而已。但，信号弹不会随便消失。把所有这些事汇总在一起分析，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有人对船体进行了破坏。有人想让船得不到救援并就此沉没。

“快去救生艇那儿！”法瑞尔严厉地喝道，“你在那里等着，我去找其他人——假如他们还没有出事的话。去左边的救生艇。按现在的情况判断，我们没有机会使用右边的救生艇了。”

他们沿着楼梯来到了主甲板。警报声还在继续刺痛着贝克的耳朵。船上的灯光让这里和白天一样明亮，灯光完全掩盖了夜空中星星和月亮的光辉，让天空看上去只是漆黑的一片。贝克惊恐地意识到，整艘船仿佛都要被这无边的黑暗所吞噬了。

在沉船之前，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在甲板上行走已经变得十分困难，贝克和法瑞尔只能慢慢地走向船尾。贝克望向了扶栏，当他看到海水离他们如此之近的时候，他不禁咽了口唾沫。贝克本来还想回到房间去取自己的东西。但看到近在咫尺的海水后，贝克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一阵海浪冲上了船体，几乎淹没了贝克的鞋子。

贝克的内心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告诫他，必须赶快逃离这艘沉船。这显然不是贝克所适应的野外。如果这艘几千吨的船带着他一起沉下去，贝克任何的野外生存技能在这里都用不上。然而，贝克不想在自己还能够帮法瑞尔做事的时候提前离开。贝克可以留下来帮助别人。他可以帮助其他人离开沉船。贝克还想——非常地想——破坏这场不知道什么人跟他们玩耍的游戏。

前方有扇门半开着，它挡住了贝克和法瑞尔的路。在绕过门后，贝克用眼角余光看到门里还有东西。他停了下来。

“贝克，快点！”

“不，我们要进去！”

贝克冲进了门。法瑞尔不得不追上了他，正要开口说话时，他也看到了贝克刚看到的情景。

史蒂文就趴在地板上。他的胳膊举到了头顶。他还穿着牛仔裤和皮夹克——他应该一直没有回房间睡觉。他要么晕了过去，要么已经死了。

第九章逃生倒计时

史蒂文的额头有一块擦伤，头发上还染着新鲜的血液。贝克摸了一下，他手上的血是温暖、黏稠的。贝克感到史蒂文的脖子上还有脉搏，这让他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史蒂文的脉搏微弱而缓慢，但毕竟没有消失。

“他怎么了？”

“是不是在船只爆炸的时候跌倒了？”贝克问。他记得自己也差点摔倒。

“我们等下再问问题，孩子。让我们先离开这里。”

贝克和法瑞尔把史蒂文的胳膊分别搭在了肩膀上，一起用力把他扛了起来。他们又回到了甲板上。甲板的坡度让他们几乎滑到扶栏旁并落入海水中。他们挣扎着走到了船尾救生艇的地方。在看到第一个吊艇架时，贝克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吊艇架上什么也没有，救生艇也消失了。

万幸的是，第二条救生艇还在。救生艇已经被降到了甲板上，人可以直接爬进去。艾比和詹姆斯已经在救生艇里了。

詹姆斯拉着母亲的手。当他看到贝克等人时，高兴得叫了起来：“嘿，妈妈！是他们!”

詹姆斯翻身下了救生艇，朝他们走了过来。在看到史蒂文的状况时，詹姆斯睁大了眼睛：“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还以为所有的人都走了！”艾比来到了詹姆斯身后，“我们被噪声吵醒了，然后船就开始倾斜……我们赶紧穿上衣服跑了过来。”他们身上的衣服和昨天贝克看到他们时的穿着一样。詹姆斯穿着短裤和T恤，艾比穿着斑马般的西服。“但除了这条救生艇以外，其他的救生艇都消失了。”艾比喊道。

“帮我们把史蒂文抬进去，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孩子们，快进去。”法瑞尔说。

贝克和詹姆斯站在救生艇内，接过了史蒂文。救生艇的船头、中央和船尾都各有一排凳子。“海云”号已经整体倾斜得非常严重了，挂在船上的救生艇离甲板已有了一段距离。贝克不得不伸出手，抱紧了史蒂文的头部和肩部。

贝克和詹姆斯把史蒂文拉进了救生艇里。史蒂文的呼吸断断续续，而且非常急促。贝克想仔细看看史蒂文头部的伤到底有多严重。

“你们没看到其他人吗？”法瑞尔问。

詹姆斯伸出手，把艾比拉到了救生艇中。“没有。所有地方都空无一人。”

法瑞尔沿着倾斜的甲板走到了贝克曾经研究过的救生艇控制器处。机器开始缓慢地把救生艇放入海中。法瑞尔匆匆地跑了过来，跳进了不断下降的救生艇。

就在此时，“海云”号的灯光闪了一下，接着就完全熄灭了。吊着救生艇的起重机也完全停止了。

法瑞尔咒骂了一声。“动力已经没有了。”

船体又摇晃了一下，内部又发出了吱嘎作响的声音。这一次，贝克又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听起来仿佛是隐约从水底传来的某种爆炸声。他们周围出现了大量气泡。海浪已经淹没了甲板，并还在继续上升。

“海云”号就要沉了，而他们还挂在“海云”号上。

法瑞尔大喊：“贝克！找到上面的绳子！你看到那个操控装置了吗？”

贝克爬到船头。他看到起重机的绳索和上方的一个金属环连接在了一起。在金属环上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装置。“看到了。”

法瑞尔在船尾，他握着另一个装置。“这是紧急开关。詹姆斯，布雷克女士，做好准备。贝克，我们数到三。一、二、三！”

他和贝克同时拉动了紧急开关。救生艇从绳索上掉了下来，嘭的一声重重地砸到了下方1米处汹涌澎湃的波浪中。

“贝克！抓住船桨！”

贝克和法瑞尔挣扎着来到了救生艇中央。詹姆斯把船桨递给了贝克，贝克把船桨放在了自己一侧的桨架上。贝克双手握紧船桨，把船桨放入水中，然后用力地划了起来。在救生艇的另一侧，法瑞尔也划了起来。救生艇比之前贝克划过的船都要重很多。在一开始，把船桨从水中划出来的感觉，仿佛就像是要把凝在水泥里的东西拔出来一样。但贝克和法瑞尔很快便开始发力，救生艇随着他们的动作一点点朝远离“海云”号的方向前进。

艾比突然站了起来。“我的包！我的包还在船上！我们需要掉头！”

贝克突然也记起自己丢了东西，他惊呼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的打火石还在房间内！这个伴随着贝克走遍天涯海角的物件眼看着就要沉入海底了。

“没时间了，妈妈！”詹姆斯大喊。

艾比一副想要跳到海中潜入沉船的架势。但沉船已经离他们太远了。贝克知道詹姆斯是对的。他们现在最关键的任务就是离开这里。

贝克已经别无选择，他必须和法瑞尔一起划船。慢慢地，救生艇离“海云”号越来越远。

“好了。”过了一会儿后，法瑞尔粗声粗气地喘息着，“已经够远了。”

贝克和法瑞尔放下了船桨，看了看身后。

在“海云”号的灯光消失后，夜晚其实并没有那么黑暗。贝克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现在“海云”号反而成了月光下波浪中的一团黑影。贝克惊讶地看着4000吨的钢铁发出了巨大的声音，然后慢慢在水中翻了过去。“海云”号有五层楼高，长度和贝克所居住的街道差不多。但在大自然面前，它依然毫无一丝抵抗能力。贝克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

你的包沉下去了。贝克默默地想到，我的打火石也是。

不知为什么，失去打火石比看着“海云”号沉没更让贝克伤心。

波浪不断地冲击着翻船的“海云”号，直至整艘船都被海水所吞噬。

很快，波浪消失了，“海云”号也消失了。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之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他们都被自己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月光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孔。贝克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贝克本以为法瑞尔会开始发号施令，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黑夜。法瑞尔眼神空洞地张着嘴。他之前就失去过一条船。同样的事情怎么能发生两次？而且，这一次还不是事故，是人为破坏……

詹姆斯抱着膝盖，身体前后摇摆着，看起来并不像比贝克大一岁的样子，反而是比贝克要小很多。

艾比的表情阴晴难测。或许作为一名商人，她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但突然，贝克读懂了她的表情：艾比的脸上没有恐惧或担心，那是愤怒——惊人的愤怒。

艾比看到了贝克的眼神。“贝克，”贝克可以听出她在强作欢颜，“作为一名野外生存专家，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贝克很奇怪艾比为什么没有主动去安慰詹姆斯，但那显然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贝克必须照顾救生艇上所有的人。

“割断，放下，覆盖，维护。”贝克嘟囔着。艾比疑惑地扬了扬眉。

贝克曾在普利茅斯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在那里，他在船只事故模拟器那冰冷的水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割断，放下，覆盖，维护。”模拟器的教官在学生耳边不断重复着这四个词。

“割断”指的是割断救生艇和船只之间的绳索。他们已经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啊，现在我们需要放下海锚来保持我们的位置。”贝克摸了摸额头，试图唤醒自己头脑中某些已经尘封的记忆。贝克不得不承认，他对海上的生存技能并不太熟悉。他大多数探险的时间都花在了陆地上。

“啊，船上还有个类似小降落伞般的东西。我们需要直直地把它拉到船尾，然后把它扔到水中，这会让我们不至于漂走……”

法瑞尔终于开口说话了：“孩子，我很尊重你的意见，但我也知道海锚是做什么的。用海锚保持我们的位置，是为了让他人可以更方便地找到我们。但我们在很久以前就偏离航线了。没有人会来这里找我们。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好。”这是贝克在很长时间内第一次被他人否定，而且他知道法瑞尔是对的。他暗暗告诉自己，在这里不能再墨守成规，而是要根据需要找到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适应环境，克服困难，这是贝克野外生存的原则之一。

好，贝克想，下一个要素是什么？

“覆盖”的意思是他们必须把帆布盖在救生艇上来抵御恶劣的天气。但这个要素是为下着冰雨、刮着大风的环境所准备的。在这里，他们暂时还不需要把救生艇盖起来。

最后一个要素“维护”，意思是确保救生艇上的装备不会出问题。

“我们需要看看救生艇上都有些什么。”贝克说。在度过了一开始的犹豫期后，贝克逐渐想起了之前学过的知识。“大家去看看救生艇上都有些什么。”

所有人都开始缓慢地挪动着去寻找身边的东西。没过多长时间，所有的东西都被找出来了。

任何合格的救生艇上都至少有救生衣和防晕船的药片这两样东西。贝克本来担心破坏“海云”号的人也拿走了这些东西，但幸运的是，它们还在救生艇上。救生衣被放在了船头。詹姆斯找到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防晕船的药片、饼干和一个鼓起的银箔袋。袋子上有一个吸口，里面放着2升水。

他们还找到了帆布。救生艇被挂在“海云”号的吊艇架上时，帆布可以使救生艇免于被海水溅湿。艾比还在一个锡盒里找到了两颗信号弹。艾比高兴地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仿佛这是她带上救生艇的一样。救生艇上还有个急救箱。急救箱是塑料的，看上去仿佛是个午餐盒，但上面画了一个红十字的标志。急救箱里有很多包扎带、消毒布和药膏。这意味着贝克终于可以帮助史蒂文处理伤口了。

史蒂文还躺在救生艇中间的凳子和船头之间的位置。他的呼吸很粗重，很不规律。听上去，他的伤势并不轻。贝克蹲在史蒂文的头部旁边，然后用拇指翻开了史蒂文的眼皮。一个略有意识的人在眼皮被他人掀起后都会努力地选择闭眼，但贝克没有感到史蒂文有任何想要抵抗的意思。这意味着史蒂文已经重度昏迷了。在眼皮底下，史蒂文的眼珠向后翻着。

贝克轻轻地摸了下史蒂文的头骨。他摸到了史蒂文纠缠在一起的头发，感到史蒂文右耳的后面有一个巨大的肿块，但并没有感到头骨上有任何不固定的地方，这意味着史蒂文的头骨没有开裂。这至少算是个好消息。虽然如此，贝克还是很担心。很明显，史蒂文的头部受到了重击，但他难道不该至少有一点意识吗？他的伤到底有多严重？

“谁能递给我一件救生衣？”贝克问。詹姆斯把救生衣递给了他。

救生衣仿佛是一个透明、厚厚的、黄色塑料袋。人需要把它套过头，然后挂在腰间。救生衣上有塑料拉环，侧面还有透水的粗网。每个救生衣都有一个吹气口。

贝克向吹气口吹气，让救生衣鼓了起来。他把看着像柔软垫子一样的救生衣放在了史蒂文的脑后作为枕头。之后，贝克从急救箱中拿出了约1米长的包扎带，动作轻柔地将绷带牢牢地绑在了史蒂文的脑袋上。

贝克伤感地意识到，在史蒂文醒来或被送到医院之前，他也只能为史蒂文做这么多了。贝克对史蒂文右耳后面的肿块十分担心。他觉得即使史蒂文的头骨没有开裂，颅内也可能有大出血。

“现在，”贝克命令，“每个人吃一片防晕船的药片，喝一口水。”

“晕船？”法瑞尔喊道，“孩子，我都出海三十多年了，从未晕过船！”

贝克看了他一眼。“如果你的导航员告诉你前方有岩石，但你看不到岩石，你会按照他说的拐弯吗？”

“当然——”

“因为他是导航的专家，对吧？如果你的工程师告诉你需要停下过热的引擎，虽然你看不出来引擎有问题，你也会听他的，对吧？”

“当然，但——”

“因为他是引擎方面的专家，对吧？现在，你野外生存方面的专家告诉你，要把药片吃下去。”

贝克和法瑞尔在月光下对视了片刻，然后法瑞尔耸了耸肩。“好吧，无所谓了，我吃药片就是了……”

贝克把药片分给了每一个人。

“我在船上一点也没事。”艾比说，“我应该也不会晕船吧？”

贝克想对她解释服药的重要性，但詹姆斯抢在了他的前头。

“是晕动，妈妈。”詹姆斯的声音很疲惫，他仿佛已经厌倦了这一切。这是他在沉船后说的第一件事情。“我们的大脑会混淆信息。我们的眼睛告诉我们身体没有在移动，但我们的身体却可以感到救生艇的晃动。这样一来，大脑就会告诉身体需要时刻提高警惕，然后停止一切不重要的功能的运转。比如，我们会暂时无法消化。晕动跟食物中毒不同，你无法通过呕吐来改善身体状况。”

贝克想起了自己教官说过的话。他笑着把这段话重复了一遍。“说得对。你会一直难受，直到你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去。然后，你会变得更难受，并开始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你同时还会缺水。所以，吃了这片药——不要出现这种情况。”

“我觉得自己被你说服了。”艾比吃了药片。在吞下药片时，她做了个鬼脸。“啊，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我们可有这个！”她举起了放在膝盖上的信号弹盒子，“我们可不要傻傻地待在这里。发出信号后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从哪里过来救我们？”詹姆斯用充满嘲讽的口气问，“哦，看！那边有一艘船！那边又有一艘船！到处都是船！”

救生艇四周是一片黑暗。任何游轮都是灯火通明，连渔船都至少会点亮导航灯，但这附近完全看不到一点光亮。贝克知道在这里发信号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况且这附近一艘船也没有。

“亲爱的，谢谢你友善的建议。”艾比用同样充满嘲讽的口气答道。她一般不会这样和詹姆斯说话，但贝克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客观地说，此时每个人都同样焦虑。

“我们应该留着信号弹，等有船只经过时再用它们。”贝克说。

艾比哼了一声。“你们可以一直在船上待下去，我可要……”

“你必须听贝克的！”

贝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法瑞尔船长在说话。这个命令的口气很严厉，这是法瑞尔第一次用属于船长的标准权威语气说话。“现在用信号弹完全是浪费。”法瑞尔说，“我们要好好保管它们，直到我们需要用到它们的那一刻为止。就这样。”

第十章海鸥的昭示

“难道我们就只能一直在这里坐着吗？”艾比问，“至少我们应该启动引擎，朝陆地移动吧。”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怎么了？快点啊！”

“船上没有引擎，妈妈。”詹姆斯静静地说。

贝克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他再次瞬间锁定了北斗七星和北极星。如果他们一直向西移动，他们会回到美国。

“洋流会带我们回陆地吗？”贝克问法瑞尔。

法瑞尔摇摇头：“我们现在正身处海湾流中。”

贝克对这个名词十分了解。从詹姆斯低吟的声音来看，他也知道海湾流是什么意思。海湾流会把佛罗里达的暖流一直送到大西洋彼岸的欧洲。贝克一直对这一点心怀感激——如果没有海湾流的话，英国的冬天会像加拿大一样寒冷。但现在贝克希望海湾流能够暂时逆转方向，把他们送回美国。

“海云”号在很长时间里都开足马力，全速前进。坐在救生艇上的他们可以朝反方向全力划船，但他们基本上走不了太远。

“这条船能够升起帆来吗？”

“不能，我们只能用船桨划船。”

“那现在让我们先划船吧——现在天气还凉快，也没有阳光。到了白天……我们再看情况。”

这和贝克在沙漠中的原则是一样的：在夜晚活动，在白天休息。海洋和沙漠有很多相似之处。虽然海洋里是盐水，沙漠里是沙子，但两个地方都非常不适合人类居住。这两个地方都没有饮用水，而且阳光足以把人烤昏。

贝克拿起了帆布，仔细地看了看它。他们可以用帆布制作一个遮篷——这样不但可以遮阳，还可以让他们在白天继续前进。

“听起来很不错。”法瑞尔苦涩地笑着说。他没有问其他人这么做是否有意义。“我们需要这么做。两个人划船，一个人掌握船舵控制方向，另一个人在船头休息。每过一小时，我们就轮换一次。刚才我和贝克一直在划船，就从我们这里开始。詹姆斯，你是舵手。布雷克女士，你先休息会儿吧。”

贝克觉得船长的计划很合理。划船是最辛苦的工作。按照船长的计划，每个人在划船一小时后可以接手更轻松的掌舵工作或直接在船头休息。在休息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可以再次负责划船。

“而且……”贝克刚开口便止住了将要说出的话，他决定先获得法瑞尔的许可。法瑞尔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每小时我们可以喝一口水。”

他们严肃地把水袋传给了每一个人，然后詹姆斯和艾比挪到了各自的位置。贝克又抓紧了船桨，然后顺从地看了眼法瑞尔。发现没有必要再开口交代事情后，两个人便同时开始划动船桨。

贝克和法瑞尔很快便找到了彼此配合的节奏。贝克觉得法瑞尔应该是故意放慢了节奏。他是一个成年男人，比贝克强壮很多。如果贝克和法瑞尔都全力以赴的话，那么法瑞尔一边的船桨会划动得更迅速，那样船就只能在原地打转儿了。

贝克向詹姆斯指了指北极星，并告诉他应该按照北极星的方向判断西方的位置。詹姆斯很快就熟悉了自己的工作，但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明白了把舵柄向右推才能让船向左移动的道理。

于是，这条摇摇晃晃的救生艇开始在黑暗中不断地前行。

贝克仿佛可以感觉到船后部史蒂文的重量。他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史蒂文的体重可不会因他是否清醒而有所改变。但贝克非常希望他能够呻吟一声或动一动……任何能够证明他还活着的动作都可以。当贝克全神贯注地聆听时，他仿佛能够听到史蒂文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但这个声音很快就被划船的声音和海上的波浪声所掩盖。

是史蒂文把自己带到这艘游轮上来的。贝克一边划船一边意识到这件事的讽刺意义。史蒂文想让贝克就野外生存进行演讲，但是现在，贝克要做的已经不只是演讲，而是实际操作了。事态的变化让贝克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恐怕也是唯一一件能够让贝克笑出来的事情了。

有人拍了一下贝克的肩膀，他醒了过来。

“太阳升起来了，该轮到你划船了。”詹姆斯说。贝克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

海洋中的风浪比昨天更为颠簸，但救生艇还在平稳地前进着。在浪尖时，贝克觉得他可以看到东边1公里以外的地方。太阳正在从东边升起。相比之下，西边依然黑暗，能见度也更低。在救生艇落下时，贝克顶多只能看到1米之外的波浪。

附近完全没有其他船只的迹象。

“我看了看你的朋友。”詹姆斯说。他睁大了眼睛，露出了担心的眼神。“他还是那个样子。”

“哦。”

贝克用手感觉了一下史蒂文脖子上的脉搏。他感到这条靠近肌腱的血管起伏微弱且不均匀，和健康人强健的脉搏截然不同。看来，史蒂文昨天一夜都完全没有动弹。贝克把耳朵靠在了史蒂文的嘴边。昨晚他能够从船的另一侧听到史蒂文粗重的喘气声。但是现在，即使靠在史蒂文嘴边，贝克也几乎听不到他呼吸的声音。

贝克蹲了下来，凝视着史蒂文。很明显，他的状态恶化了。昨晚，贝克只是怀疑史蒂文可能是脑出血。现在，贝克可以肯定史蒂文确实是脑出血了。他急需救治。

一只海鸥从天空中飞了过去。海鸥懒洋洋地看着海面。它的注意力很快便被5000米上空往返于美国的飞机留下的白色痕迹所吸引。飞机可以帮我们寻求帮助，贝克想到，如果他们能够看到数千米下的一艘小船的话。当然，只是异想天开而已，实际上不可能发生。

贝克慢慢地站了起来，让自己逐渐适应救生艇的摇晃。贝克感到自己的关节酸痛。他的肌肉也因昨晚两小时的划船和一小时的导航而酸痛不已。太阳才刚刚升起，再过一小时左右，太阳就会完全升起来了。之后，温度会在一小时内快速升高。是时候考虑要不要用帆布把救生艇盖起来了。至少可以用船桨把帆布支撑起来。但如果这么做的话，他们该用什么来划船呢？

“第一天的早餐时间到了。”法瑞尔的话打断了贝克的思路，“为了庆祝，我们每个人可以吃一块饼干，并可以喝一口水。”

“外加一片药片。”贝克命令。他看了看四周。作为资深船员，法瑞尔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虽然胡子长了一天没有刮，但他的脸色是健康的。相比之下，艾比和詹姆斯的脸色都很苍白。贝克知道，虽然自己也算是久经考验了，但现在就连他也感到胃部空空如也——仿佛他的胃已经自行决定和身体分离飘走了。“另外，”贝克建议，“尽量望向远方。远方是固定的，这能够让你的胃部舒服些。”

每个人都喝了一口水。这一小口水让贝克觉得自己更渴了，他不得不用自己全部的自制力才忍住了再喝的冲动，将袋子递给了其他人。水已经越来越少了——现在只剩下1升多一点了。贝克很担心他们会很快耗尽所有的水。就算有这样的帆布做遮蔽，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他们也需要比现在多得多的水。

贝克蹲在史蒂文旁边，把袋子对准了他的嘴。在几滴水进入了他的口中后，史蒂文的头部移动了一下，然后咳嗽了一声，但贝克确信他还是喝到了一点水。

“你需要给他这么多水吗？”艾比问。贝克、法瑞尔和詹姆斯几乎是同时瞪眼看着她。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法瑞尔说出了贝克的想法。她怎么能这么说？史蒂文虽然失去了知觉，但他和其他人一样需要喝水。

艾比耸了耸肩。“我只是说，我们已经没多少水了。没有人想被困在这里，但……”

“我等一会儿会尝试捕鱼。”贝克承诺。他很想改变话题。所有人都还没有适应他们现在的处境。每个人都很焦虑，因此可能表现得和平常有所不同。他们不需要为此而发怒争吵。

现在，船上的人需要团结起来，而不是四分五裂。

一只海鸥挥动着翅膀落到了船头上，迅速地拉了一泡屎。

“太美妙了。”艾比说，她的语气让人很容易听出她是在说反话。海鸥用它那黄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们。“多么好的一只鸟啊。”艾比补充说。

海鸥尖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

贝克摇了摇头。“海鸥也是可以吃的——但我们要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再考虑吃它。海鸥的肉又硬又咸。而且，当你想到海鸥通常的饮食习惯后——”贝克大叫了一声。他太愚蠢了。为什么在刚看见海鸥时他没有想到这一点？

“海鸥是不会远离陆地的！”贝克喊道，“大家一起看看海鸥是朝哪个方向飞行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们扶住了船的边缘，站直后抬起头努力望向四周的天空。

“那里有一只……”

“那里也有一只……”

很快，他们看到了六只海鸥。不，或许是七八只。海鸥在空中盘旋的速度很快，他们无法确定海鸥的数量。

“这是因为太阳刚刚升起。”贝克说，“它们在寻找鱼。这意味着它们刚从陆地来到这里。让我们看看海鸥是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

“从那边。”过了一会儿，艾比一边指向一个方向一边叫着。詹姆斯和法瑞尔也同意艾比的说法。

“我们需要找到方位。”法瑞尔说。他们不能只是指向天边的一个点。他们完全无法区分一个方向和另一个方向之间的区别，海浪也会一直让救生艇改变方向。他们必须先找到固定的一点，然后根据这一点来判断方向。

贝克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然后看了看面向太阳的手表。

“对不起，贝克，难道你现在有个很紧急的约会吗？”艾比问。她很不理解为什么贝克会在现在这个时候选择看表。

“他在寻找方位，妈妈。”詹姆斯不耐烦地说，“你把时针指向太阳。正北就是时针和12点之间的方向。”

詹姆斯说得对。贝克正是在寻找正北方向。贝克很高兴詹姆斯有这么丰富的知识。

“这边是北。”贝克挥了挥手，“这意味着——”贝克又看了眼海鸥，“我们需要朝西南方向前进。”

第十一章荒岛飓风

在他们划船的过程中，海上的波浪越来越大了。高高的海浪在落下之前会先碎成几个大水花。这样的海浪环境并不适合救生艇在其中漂流。

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西边已经被照亮。气温已经开始升高，这让贝克意识到，他们很快就需要把帆布支起来了。就在此时，一股海浪把救生艇抬到比之前更高的位置。只听詹姆斯大声喊道：“前方有一个小岛！”

贝克和法瑞尔正在划船。他们是背对着詹姆斯的。在第二次船被海浪抬高时，贝克转过头，眯着眼凝视了一下前方：在天空和海洋之间有一块黑影——那就是小岛。

在救生艇又向前移动了一段路程之后，小岛看得更清楚了。岛并不大——贝克觉得它的直径不过1公里。小岛上没有高坡，没有丘陵，没有山壁。在离小岛更近后，他们看到小岛最外面是一圈脏兮兮的沙子。小岛中央生长着并不太高的棕榈树和矮树。海浪拍打在岸上，形成了巨大的白色浪花并发出隆隆巨响。

“小岛四周有岩石或珊瑚。”法瑞尔说，“不然海浪是不会出现这样的声音的。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接近小岛……”

艾比掌握着船舵，詹姆斯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着小岛，试图找到适合登陆的位置。从他们看到小岛的位置后开始计算，贝克和法瑞尔大约是在完成了四分之三的路程后，才由法瑞尔找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停靠位置。那里虽然也有海浪，但并没有其他地方那样汹涌澎湃，而且海水可以直接冲到沙滩上。救生艇应该能够从那里直接上岸，但他们最后的路程还是颇为凶险。

“所有人都必须穿上救生衣。”法瑞尔命令，“布雷克女士，请你为史蒂文也穿上救生衣。万一我们翻船，他也需要救生衣。”

在接下来的一两分钟里，所有的人都在忙于完成自己的任务。艾比花在史蒂文身上的时间比花在自己身上的时间还要多一倍。她板着脸，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碰到还留在史蒂文头上的血迹。贝克走了过去帮她。

在看到所有人都准备好后，法瑞尔发出了命令。

“詹姆斯，在我们触及沙滩时，我需要你跳出船，拉着船向岸上走。我们会在你身后和你一起努力。”

“好！”詹姆斯点了点头，张开嘴露出了微笑，看起来仿佛很是享受这次体验。贝克的经验告诉他，最孤僻的人也能成为团队的一分子——特别是他们必须在野外生存时。如果每个人都发挥自己的长处，那么整个团队一定可以士气高昂地克服面临的困难和危险。

詹姆斯稳稳地站在船头。艾比让船笔直地朝岸边前进着。贝克和法瑞尔一起用力地划着船。船顺着冲向岸边的海浪，像职业冲浪手一样快速前进着。

突然，詹姆斯指向了前方。“我觉得那里有一块岩石……”

贝克回过头，正好看到了岩石。之前，岩石被海浪淹没了——在远处，他们是看不到这块略微浮出水面的岩石的，而它恰恰就在船的正前方。

法瑞尔也看到了岩石，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就在法瑞尔张口准备告诉艾比改变方向时，他们已经重重地撞到了岩石上。

船突然停了下来。詹姆斯从船头跌了下去。贝克可以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好似玻璃纤维破碎的声音。水从救生艇中破裂的超过1米长的缝隙中瞬间涌了进来。

救生艇摇晃了一下，然后斜着翻倒在了沙滩和海浪之间。一股浪花冲了过来，这让船体变得更加倾斜。和詹姆斯一样，贝克也被冲到了水中。

贝克感到周围都是海水和气泡，但他同时感到自己脚下就是沙滩。他努力让自己双脚朝下，在海中站了起来。贝克把头探出了水面并大口喘息着。他的眼睛因为盐水进入而感到有些刺痛。就在贝克睁开眼后，他看到整条船都快要翻了。艾比和法瑞尔紧紧地抓着船。史蒂文一动不动的身体就像一个破碎的玩偶一样被晃来晃去。

然而，船开始慢慢倒向另一边。终于，船体又找到了平衡。贝克可以看到水已经淹没了船身内一半的空间。他冲了过去，紧紧抓住一条安全带，然后用力拉着。

“快！”贝克向身后的詹姆斯喊道。詹姆斯蹚着水也跑了过来。也许他们的计划没能实现，但他们还有机会把船拖到沙滩上。法瑞尔跳出了船，加入了贝克和詹姆斯的行列。他们三个人一起用尽全力，把船缓缓地向前拖着。

船还可以勉强浮在水上。每一次一股浪冲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可以把船往岸上再拖一点。但船上的缝隙还是在不断进水，船已经在开始缓慢下沉了。海浪逐渐无法托起救生艇的船身。终于，他们意识到自己无法把船拖得更远了。船尾还在水中，但船头已经上了岸。可喜的是，海水开始从船的缝隙中流走而不再流入船内。

艾比期待地观望着，她多半是认定一定会有人来帮助她上岸的，但是事实却让她失望了。

法瑞尔走了过去，用双臂抱起了史蒂文。“孩子们，我会把他传给你们……”

艾比紧咬嘴唇，自己轻巧地走上了岸。

相比之下，需要接住史蒂文的贝克和詹姆斯要做的可是重活。他们勉强把史蒂文拖到了海滩上。救生衣的领子成了史蒂文的枕头。贝克蹲下去看包扎带是否还在原处。

与此同时，法瑞尔在船上找到了急救箱和信号灯，并把它们递给了艾比。之后，他拿着装着食物的箱子和水袋回到了岸上。

刚才突如其来的惊险让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在回到相对安全的陆地后，贝克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疲惫。和他一样，其他人看起来也仿佛要马上倒在沙滩上了。

“现在还不行。”贝克的语气很坚定，“我们要再往前走一点——看，就在那里。”

在沙滩外约20米处，他们可以看到树丛。约有一半的沙滩是光滑潮湿的。潮湿和干燥的沙滩的交界处有一些死了的海藻和木块。这是高水位线——也就是海水在涨潮后所能达到的最高位置。

在沙滩和树林交界的地方有一块巨石。巨石在高水位线之上。巨石一边的沙子比另一边要多。这意味着贝克可以从沙子的多少来判断风是从哪一侧吹来的，以及在哪里搭建帐篷和休息比较合适。

这一组可怜的、湿漉漉的人慢慢地沿着沙滩前进着。两个大人和两个未成年人带着一个失去意识的成年男子，每个人都被海水泡个透彻。终于，他们来到了巨石旁。在放下史蒂文后，每个人都累得瘫坐了下来。他们抱着自己的膝盖靠在一起，共同取暖。所有人都凝视着天际等待日出。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贝克默念着，“我们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五分钟，让自己喘口气……”

“会有人来找我们吗？”贝克问。

法瑞尔摇了摇头。“我们没有按时发出信号，他们应该很快就从这一点上判断出我们出了事。他们会派出飞机和船只来搜寻我们……但他们的目标是我们本该在的地方。他们会从迈阿密出发，沿着我们的航线一路寻找。基于我们和航线偏离甚远……”法瑞尔停了下来。

“他们能够找到沉船吗？”詹姆斯问。

“找不到。那艘漂亮的船将会永远在海底待着。只有上帝才知道那片海有多深。也许救生艇以及我们几个人是‘海云’号所能留下的最后记号了……”法瑞尔看着岸边的救生艇，但他的眼神却空洞得像是看不到一丝痕迹。贝克不知道自己和法瑞尔是否在想同一个问题。沉船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们也回到了陆地。他们终于有时间可以问自己一个最为重要问题：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克终于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有人故意破坏了‘海云’号，而且他们希望我们和船一起沉没。船员们很早就离开了我们。这是为什么？”他看了看法瑞尔，又看了看艾比——他知道他们多半也没有答案，但贝克希望他们意识到自己是认真的。法瑞尔看上去萎靡不振，仿佛刚刚得知自己最好朋友的死讯一样颓唐。艾比看上去也很疲惫。

“我不知道。”终于，法瑞尔静静地回答。

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够给出的答案了，贝克想。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发现真相。

但贝克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并且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逃离这座小岛，和美国大陆取得联系。他们除了急救箱、半袋饼干和半袋水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装备。

贝克又看了眼救生艇。今天晚些时候，他们可以把救生艇翻过来作为一个帐篷。这样他们白天可以遮阳，晚上可以保暖。贝克觉得他们今晚注定要在这个小岛上度过。

从法瑞尔之前说的话来判断，他们很有可能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这让贝克想起了一件事。附近不是有一场热带暴风雨即将来临吗？昨天在雷达上，贝克看到暴风雨在船的东南方。那团黑色物体上有飓风的警告标志。

贝克看了看暴风雨所在的方向。他可以看到远方有一片不断扩张的乌云。乌云高高耸起，仿佛一块巨大的砧石——那是积雨云。贝克立刻就认出了那片乌云，他知道积雨云的含义。

暴风雨要来了，一场巨大的暴风雨。乌云离他们还有一些距离，这是个好消息。

但乌云是会移动的。

除非你爬上树，不然小岛上最高的地面离海面只有三四米高。

贝克知道，如果飓风经过这里，小岛将会成为一个凶险的地方，非常凶险。

“让我们看看事情好的一面吧！”艾比突然喊道。她情绪转变的速度着实让贝克吃了一惊。“我们身边还有野外生存专家贝克·格兰杰！”艾比继续说，“他会拯救我们，对吧？贝克，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第十二章T恤衫取水法

“好。”半个小时后，贝克说，“现在开始吧……”

他们收集了小岛上能够搬过来的全部树叶和树枝，并把它们都聚集在海滩和树林交界处的一片平平的石头上。岛屿的中心都是灌木。贝克给所有人都安排了任务，那就是前往灌木丛中，找到脱落的、干燥的树枝并搬运回来。这些树枝可以用来生火。

贝克决定点两个火堆——这两个火堆都可以起到发出信号的作用。如果看到有飞机或船只经过，他们会点燃备用火堆。现在他们将先点起一个火堆。这个火堆能够保证他们的能见度，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在夜里，黑暗中唯一的亮光会成为明显的标记，就像灯塔一样指引出他们的位置。

在火堆中心，贝克放了一些干的叶子和细枝。在外层，贝克放了一些较粗的树枝。有些树枝恰好长度适中，另一些树枝则需要先折断。先点燃中心的引火物，然后其他的树枝也会被点着。

贝克为以防万一的备用火堆准备了绿色的棕榈树枝。这些树枝在被点燃后会冒出很浓的烟雾。

烟雾很重要。

在白天，烟雾比火焰的可视性更高。

贝克找到的用于点火用的石头很平。巨石可以让这块石头免于被风吹到。贝克为他们选择了一个晚上可以烤火取暖又不至于被风吹到的位置。在这里搭建火堆也不会很容易就被吹灭。

贝克蹲在了火堆旁。

“你应该没带火柴吧？”艾比问。

贝克又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脖子。想到现在已经在海底的打火石，贝克不禁摇了摇头。贝克看到詹姆斯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应该也想起了打火石的事。

“不，”贝克过了片刻后说，“我没有。”

贝克还知道一种可以生火的方法，虽然这种方法会让他的手起水疱。

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贝克·格兰杰。贝克暗暗想到，记住这个教训吧。以后再也不要和打火石分开了。

“妈妈，他应该会钻木取火。”詹姆斯解释说，“他会拿起一根树枝，让其来回旋转——”

“嗯，大概如此。”贝克小声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有道理，但……”

没有打火石的贝克把钻木取火当作自己的备用选择。他上一次钻木取火还是在撒哈拉沙漠与彼得一起探险时。一种较为便利的钻木取火方法是弓钻法。弓钻法需要两根木棍和一条绳子。他需要用绳子捆住较长的有沟痕的木棍两端，然后把绳子在短木棍上绕一圈，之后通过旋转短木棍来产生摩擦。贝克需要再找到一个木块，用它按住短木棍的另一端，以此来发力让短木棍开始旋转。摩擦会产生热量和烟，并最终会生火。

但现在，贝克无法这样做。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了。

“一般来说，你需要一条线才能使用弓钻法钻木取火。”贝克说，“而我们现在没有线。我只能用自己的双手了……”

贝克开始观察他们收集的树枝。

首先，贝克找到了一根又长又直的木棍。看上去，你能用这根木棍杀死吸血鬼——木棍约有60厘米长，和一根钢笔差不多粗。木棍的一端很钝。贝克很希望自己有一把砍刀能把木棍再削得平一些，但现在他只能这样将就了。贝克知道，木棍越不平，他手上的水疱就会越多。

之后，贝克用木棍从树上撬下了一片树皮，差不多有茶盘大小。

在石头上树枝堆旁用干树叶和细树枝搭建的引火物，看起来仿佛是一个小型的鸟窝。贝克把树皮放在了引火物旁，然后蹲在了树皮旁边。

“詹姆斯，我需要你的帮助。”

詹姆斯蹲在了贝克对面。贝克用一只脚踩住了树皮，朝手心吐了口唾沫，然后用双手握紧了木棍，并让木棍的一端直接和树皮相接触。贝克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移动着自己的双手。贝克搓着自己的双手，让双手逐渐从木棍的上方下移，到达木棍底部时又把双手逐渐向上摩擦。

“该你了，詹姆斯。”贝克急促地说，“我们必须来回替换以确保木棍能够不断旋转，懂了吗？”

两个男孩齐心协力让木棍快速地旋转着。旋转产生了摩擦和热量。

“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贝克提醒。

“我也能帮忙。”法瑞尔突然加入进来。他蹲在贝克和詹姆斯身边。“我的手比你们的大，也更粗糙——我们可以一起来生火。”

贝克让法瑞尔也成为生火队中的一员。詹姆斯很快就疲惫了，他转而负责固定树皮的工作。贝克和法瑞尔继续转动着木棍。

法瑞尔转动木棍的速度几乎是贝克的两倍。木棍不断旋转着……

“让木棍和树皮直接接触。”贝克喘息着说。他和法瑞尔都已是满头大汗。

法瑞尔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转动着木棍。

“冒烟了！”詹姆斯终于喊道。贝克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多久。詹姆斯说得对，他也看到了木棍和树皮接触的地方露出的一点点烟。

“继续。”贝克严肃地说。烟越来越多了，贝克开始隐约闻到树皮着火的气味。

在木棍完全被烟淹没后，贝克和法瑞尔才停下手来。木棍附近的树皮表皮已经被热量点燃并开始发红发亮了。

“可以停下了。”贝克小声说。

法瑞尔放松地呼了口气，立刻停了下来。他把手夹在了自己的胳膊下。

贝克轻轻地把点着的树皮推到了他细心准备的鸟窝状引火物上。树皮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并已经开始有些黯淡了。贝克噘起嘴，开始慢慢地朝树皮吹气。红光先是闪亮了片刻，但晃了一下又消失了。然后，红光再次出现，再也没有消失。火开始从树皮朝引火物上蔓延。

树木燃烧的气味越来越浓，一丝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贝克慢慢地把引火物推到了聚集的树枝旁，又继续吹了一会儿，直到火焰突然点燃了整个“鸟窝”。是的，生火成功了。

其他人满怀感激地聚集在了火堆旁。太阳和海风已经让他们身上的衣服比刚上岸时干了很多，但他们每个人还是觉得很冷。火堆出现得实在是太及时了。

贝克等了几分钟。很快，树枝也被点燃了。然后，贝克又去收集了一些刚刚落下、不太干的树叶，并把它们放在了树枝上。树叶很快就被点着了，并冒出了一股灰色的烟雾。贝克知道，很快这股烟雾就会变得十分明显。周围方圆数里的人应该都能够看到它。

“这应该非常引人注目，对吧？”詹姆斯因为自豪而变得十分兴奋。贝克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自己也有很多次类似的经验。火堆对他们至关重要——而詹姆斯也是生火的贡献者之一。

“是的，朋友。”贝克赞同。詹姆斯说得对，烟雾在方圆数里内都能被看到——假设这附近有人的话。

但飓风就要来了。而且，附近真的有人吗？

“接下来，”贝克道，“我们要寻找水源。”

“要不我们先找些吃的吧？”艾比问，“你可以去捕鱼，然后我们可以把它烤熟。”

贝克摇了摇头。靠着船上的饼干，他们可以活好几天，甚至好几周。但如果没有水，他们很快就会死去。

“先找水。”贝克和詹姆斯异口同声地说。他们吃惊地相互看了一眼。贝克点了下头，告诉詹姆斯他应该向自己的母亲解释一下。

詹姆斯笑了。“妈妈，你应该把那个关于贝克的文章读得更仔细才对。他曾说过，人的身体中有75%是水分。即使你失去5%的水，你的身体也会受到极大的伤害。”

听到詹姆斯的话，贝克不禁回忆起了那次采访。那名记者很想听贝克描述一些野外生存的可怕的细节。在失去水分后，人的心跳和体温都会上升许多，人的肌肉会痉挛，疲乏则会让人持续晕厥，以至于让身体停止运转。

贝克觉得，如果他们现在还在“海云”号上，詹姆斯多半是不会这样和自己的母亲说话的。但现在，很明显詹姆斯觉得自己已经成为这个团队中的一员。贝克很喜欢詹姆斯的这种改变，他也基本上确定艾比的感觉和自己正相反。艾比侧着脸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岛上可能本来就有水。”艾比指出。

“你说得对。”贝克说，“但岛上也可能没有水。如果岛上没有水，我们应该早点想对策。”

贝克看了看他们的装备。他们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急救箱、饼干、水袋、帆布以及放着信号弹的盒子。贝克的眼神回到了急救箱上——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把急救箱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一起。

“现在我需要某种布料——结实、能够吸水的布料……”

贝克看了看每个人，又看了看自己。但贝克不能让艾比脱衣服，所以他的选择只剩下自己、詹姆斯和法瑞尔。他们每个人都穿着棉质的T恤，但法瑞尔T恤的尺寸是男孩们的两倍。贝克看到法瑞尔T恤下还穿着贴身背心，这意味着他至少还有其他衣物可以遮阳。

“船长，我，啊，需要借你的T恤用一下……”

法瑞尔扬起了眉毛，但他还是一声不响地脱下T恤递给了贝克。贝克带着急救箱来到海边，在急救箱里灌满了水。在回到巨石旁后，贝克把急救箱放在地面上，然后把法瑞尔的T恤平放在急救箱上方。贝克用包扎带把T恤固定在急救箱的四边，然后把急救箱放在了一块较平的沙滩上。太阳直直地照射在了急救箱上。

“这方法能为我们带来可以喝的水吗？”艾比说，“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

“他在制作咸水过滤器，妈妈。”詹姆斯不耐烦地说。所有人都看向了詹姆斯，这让他的小脸有些发红。“我们无法直接饮用咸水。”他解释说，“饮用咸水只会让我们更加缺水。贝克的方法是利用阳光来蒸发急救箱中的咸水。水会在阳光的照射下蒸发变成水蒸气，盐分则会留在急救箱中。T恤则可以吸收蒸发出来的水蒸气。这就形成了我们可以饮用的淡水。我们可以用某种方法……”詹姆斯的声音逐渐变小了。

贝克不得不对詹姆斯另眼相看。很明显，他学了不少野外生存技能。贝克接着詹姆斯的话继续道：“我们可以把T恤中的水拧到这里。”

贝克打开了放着信号弹的盒子。信号枪是金属的，约有20厘米长。信号弹的一端有一个拉环。拉开拉环，信号就会射到天上。贝克想把两个信号弹都放在自己的兜里，但他的兜只能放下一个。贝克把第二个信号弹递给了离他最近的艾比。

“你能帮我保管这个吗？谢谢。船长，这是你的T恤——你能负责把它拧干吗？”

法瑞尔在沉船后第一次笑了。他朝贝克敬礼并表示：“好的，先生。”

“接下来……”贝克看了下艾比，又看了下詹姆斯，然后又再次看了下艾比。还有两个任务需要完成。贝克可以完成其中一个任务，另一个任务需要和另一个人共同完成。他知道自己希望的搭档是谁。

“布雷克女士，能不能请你在沙滩中画出大大的‘SOS’？”

“除此之外的二十三小时五十五分钟，我该做些什么呢？”

贝克忍住了笑意。“完成这个任务可不是五分钟的事。从飞机上俯视，这些字母会显得非常小。所以你要尽可能地把它们弄得大一些，每个字至少要有五六米长。你可以在沙滩中画出这些字母的样子，也可以使用树枝、石头或其他你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拼凑出来。你需要在高水位线以上的地方工作，这样潮水才不会破坏你的劳动成果。”

“整齐的大字，用树枝和石头。知道了。”艾比说。

“另外，别忘了史蒂文，”贝克补充说，“给他喝点水袋中的水。我和詹姆斯会负责探索整个岛屿。”

第十三章巨人蜈蚣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刚刚给我妈妈安排了任务。”詹姆斯一边和贝克爬过倒下的一棵树，一边尊敬地看着他。岛屿的中心地带有着密集的树林和灌木。他们在这里看不到海洋，但还能听到波浪的声音。

“如果我们想活下去的话，”贝克耸了耸肩，“那么我们就要齐心协力，每个人都需要做出贡献。我们无法允许有人坐享其成。”

贝克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深处，他其实很高兴自己能有机会对艾比·布雷克发号施令。贝克觉得，对于艾比来说，被人命令干某事是件非常稀罕的事情。詹姆斯也证实了贝克的猜测。

“是，但……没什么。”詹姆斯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下眼前的一棵椰树。“嘿，快看——椰子！”

贝克顺着詹姆斯的眼神望去。这棵椰树约有10米高，上面长叶子的地方确实长着椰子。绿色的椰子看上去有足球那么大，每一个椰子的附近都覆盖着厚厚的叶子。

“太棒了。”看到椰子让贝克很是高兴。他们虽然不能一直靠吃椰子活下去，但椰子肉营养丰富，椰奶可以帮助他们解渴。“我们等会儿来收集一些椰子。现在，还是先找到水比较关键。”

“你觉得这里会有动物吗？除了我们以外？”

贝克停了下来，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缓慢地扫视了下周围浓密的灌木丛。“说真的，即使这里有动物，应该也只有昆虫。”

岛上什么也没有，贝克对这一点很确定。树林和灌木丛太密集了，里面并没有道路，因为从来没有人或者动物经过这里。

但这里应该有昆虫。任何地方都有昆虫。

“真的吗？我在墨西哥吃过炸毛虫，那很好吃。”詹姆斯说。

“听起来很棒。说不定在这里也可以找到些毛虫烤着吃。”贝克笑着说。詹姆斯并不害怕吃昆虫，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迹象。很多人都害怕吃昆虫，贝克觉得艾比肯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能够吃到鱼或者螃蟹当然更好。贝克可以试着在海边捕捕鱼，捕捕螃蟹。他们可以把鱼和螃蟹烤着吃。鱼肉也可以生吃，但生螃蟹是有毒的，必须烤熟了吃。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尽快找到水源。贝克知道通过蒸发海水所获得的水量是远远不够的。如果他们能够找到泉水的话——甚至只是一小潭活水的话——那么饮用水的问题就完全解决了。

詹姆斯用脚跟踢了一下地面。地面上都是沙子和石头。

“这下面一定有水，不然这里不会有树木。树根肯定是能够连接地下水源的。”

“你说得对，但水源可能藏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如果我们在这里挖一个井，水早晚都会冒出来——但我们很有可能得不偿失。”

詹姆斯显得有些失落，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贝克很高兴詹姆斯能够迅速改变自己的心态。想要应付生活给你出的难题，你必须拥有良好的心态。詹姆斯应该也在杂志中读到了这一段。

“你去墨西哥干什么？”贝克想用这个话题来和詹姆斯搭讪。他们正在朝灌木丛更密集的地方走去。

詹姆斯耸了耸肩。“哦，你知道……”贝克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那大概算是……一次工作经历。我在家族企业打工。基本上在所有闲暇的时间我都会为家族企业打工。我基本上没什么时间做些别的。”

贝克又想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彼得。他还是很确定彼得会喜欢詹姆斯这样的朋友。他们多半能够滔滔不绝地聊上好几个小时。但彼得的爱好包括板球、游泳和音乐……若是把一生都献给工作的话，多少有些令人无趣和沮丧吧。

“嗯……”詹姆斯耸了耸肩，“这是我外祖父的决定。不说这个了，聊聊你的情况吧。你在闲暇时间都做些什么呢？”

很明显，詹姆斯想改变话题，他不想聊这个话题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我……啊……我……啊……”

“当然除了探险之外。”詹姆斯说。他笑了笑，希望以此来向贝克表示自己的问题绝无恶意，不是为了挖苦他的。

“我不是故意要探险的！”贝克抗议。但他很快就停了下来。好吧，这句话还是有水分的。对，贝克的确有过几次意外的经历——而他能够从这些经历中活下来，在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小时候教给他各种生存技能的世界各地的部落。但贝克有着如此丰富的知识并不是个意外，贝克在面对很多事情的时候总能想到办法逢凶化吉。

“我觉得……好吧，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工作。”贝克之前没有如此系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当然，他也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但就在此时此刻，突然间，贝克明白了自己一生的事业是什么。“我想用到我全部的野外生存技能。再过几年，我想为‘绿色力量’工作，就像我的爸爸妈妈一样。”

“你的爸爸妈妈……”詹姆斯露出了奇怪的脸色。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中，他俩都没有再交谈。

贝克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当人们听到你提及自己失踪的父母时，他们往往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事。”贝克小声说，“我的意思是，不，这件事关系重大——而且那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感觉——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虽然我还会不时想起他们，特别是在节日期间——比如圣诞节。”

想要继续生活下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贝克知道自己父母失踪对于阿尔伯伯来说也是一次重击，虽然他从未承认过这一点。贝克父母的失踪让阿尔伯伯一连失去了自己的亲弟弟和好朋友。不论他们多么享受节假日和聚会活动所带来的种种欢乐，早早晚晚他们都会想起自己已经逝去的亲人。

詹姆斯好像很高兴终于换了一个话题。

“哦，圣诞节！我们会在迈阿密——”突然，他出人意料地笑出了声，“你意识到我们都将要继承上一辈的事业这件事吗？”

很快，贝克发现前方的海浪声比后面的海浪声离他们更近了。他们已经在岛上走过了一半的距离。

在前进的过程中，贝克多次蹲下查看地表的树根或灌木。它们都深入地面的沙土中，但没有任何一块土地比其他地方的颜色更深。这意味着地面之下较浅的地层中并没有水。

地面上都落满了大量的树枝。他们在一棵倒下的树前停下了脚步。贝克用一根木棍捅开了树的树皮。在热带地区，贝克不敢使用双手来直接做这类事情，因为他知道树皮底下很有可能有长着锋利牙齿、会咬人的有毒小动物。一旦被这种动物咬到，伤口就会感染流脓。贝克很希望自己手边能有一把小刀——或一把更为好使的砍刀。

几条淡色的、正在不停扭动身体的虫子出现在他们眼前。贝克拿起了一条虫子仔细观察。

这不是贝克所认识的虫子，但虫子看上去很肥大。几条这样的虫子应该能很快让人吃饱。贝克把虫子递给了詹姆斯。

“你觉得如何？”

“嗯……”詹姆斯皱起了眉。很明显，他在努力回忆生存手册中的知识。“这种虫子没有长毛，所以它们是能吃的。”

“对。”贝克肯定了詹姆斯的说法。虫子身上有毛是个坏消息，这意味着虫子多半有毒。即使这种虫子没有毒，它也能够刺激到任何想要攻击它的动物的皮肤，使得攻击者的皮肤奇痒无比，甚至导致感染。所以，你绝对不想吞下一条长毛的虫子。

“虫子的身上也没有黑色斑点。”

詹姆斯指的是虫子身上透过皮肤而显现的黑色斑点——有斑点的虫子也不能吃。

“那么……”在詹姆斯意识到虫子的用途后，他的兴趣仿佛减退了不少。他们不会烤虫子吃，也没有任何香料，所以他们只能生吃虫子。“它的味道应该还可以……”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贝克一边说，一边把一条虫子放进了口中，用力一咬。他感到虫子体内的汁液都喷溅到了他的舌头上。这条虫子尝起来就像条鼻涕，它这一辈子都在吃木头，这让它的味道像是木头和鼻涕的混合体：木头味道的鼻涕。这并不是美味，但还是比其他很多东西的味道要好得多。

贝克把一条虫子递给了詹姆斯。“想吃一点吗？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没有被炸过的炸毛虫。”

詹姆斯看着贝克指尖的虫子，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在杂志上读到的内容正在变成现实。文字和现实有着很大差别，但詹姆斯还是选择接过了虫子。他把虫子放入嘴中，一口吞了下去。

“它还在我嘴里不断扭动着。”詹姆斯喘息地说。

“所以你应该先咬它一口。”

詹姆斯看起来很想吐，但他努力忍了下来。他恍惚间笑了一下，仿佛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把虫子生吞下去似的。

“虫子应该已经下去了……好吧，这种感觉还不算太坏……”

詹姆斯看了看地面。突然，他欢呼了一声，然后把手伸到了树上。

“炸毛虫来了！”詹姆斯喊道。他手中拿着一条蜈蚣，这是贝克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蜈蚣之一。这条蜈蚣约有30厘米长，长的和香蕉一样粗。蜈蚣身体的每一段都有一两厘米长。在阳光的照射下，蜈蚣的身体发出银色和蓝色的光泽，仿佛一块被擦亮的钢铁一般，这让它看起来就像工厂生产出来的一样，而不是自然孵化而成。在詹姆斯的手中，蜈蚣无助地扭动着身躯，粗腿也不断踢蹬着。

贝克睁大了眼睛。“快把它放下！”贝克大喊——但为时已晚，巨大的蜈蚣蜷曲着身体，猛地咬住了詹姆斯的手。

詹姆斯大叫了一声，把蜈蚣扔在了地上。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皮肤上的红点。

“哦！啊！好痛啊！”

“让我看一下。”贝克说。

詹姆斯伸出了手。蜈蚣咬的是他右手中指的指尖部分。在贝克刚刚见詹姆斯时，他的银戒指就是戴在这根手指上的。

“是什么东西咬了我？”詹姆斯用颤抖的声音小声问。

贝克看了一眼蜈蚣，它正快速爬入灌木丛中。贝克不知道它是否很高兴能有机会给欺负自己的大型哺乳动物上了一课。

“我觉得它应该是加拉帕格斯巨人蜈蚣。”

“它有毒吗？”

“有毒。”

詹姆斯看起来像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但对于人类来说几乎可以说是小事一桩。”贝克赶紧补充说。

詹姆斯把手抽了回去。“你这个‘几乎’是什么意思？”他喊道。

贝克又抓过了詹姆斯的手。他仔细地观察着伤口。伤口只是一个红点，红点的四周略微有些红肿。“我的意思是，对于人类来说，这样的毒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并不是致命的，除了那些心脏有问题的人。”

贝克挤着眉头努力想记起加拉帕格斯巨人蜈蚣的特性。他曾和阿尔伯伯一起在伯利兹野营，当地人提及的野生动物中就包括加拉帕格斯巨人蜈蚣。加拉帕格斯巨人蜈蚣的毒液会攻击人的心脏，但毒液中毒素的含量仅能杀死老鼠或更小的动物。对于人类而言，只是感到痛苦而已。非常痛苦。

“中毒的症状包括局部疼痛……”

“对。”

“发肿。”

詹姆斯充满疑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被咬的人还可能会发烧——但你多半不会，这个伤口很小……”

“因为你没有被咬到所以才会觉得伤口小。”

贝克笑了。“哦，症状还包括一种想到处乱跑并狂呼‘啊，啊，巨大的蜈蚣，啊！’的冲动。”

詹姆斯笑了，但他看起来很虚弱。“这些症状我都有。”

“你应该会很想看看这些蜈蚣是怎么捕捉老鼠的。”贝克说。伯利兹的当地人曾让贝克看过这样的录像。在录像中，蜈蚣抓到、杀死并吃光了一只可怜的老鼠。那段录像非常吓人。在人们的印象中，蜈蚣不应该具有这样的攻击性。

“你知道，我不是特别想——”

“你有手帕吗？”

“啊，有……”

“好，我们可以暂时用它来进行包扎。在我们回到巨石旁后，我们可以清洗伤口并把伤口进行包扎——现在我们只能做这么多了。放心，你不会有事的，但先把戒指摘下来吧。你的手指可能会发肿，戴着戒指会很不舒服。”

詹姆斯看上去有点小小的犹豫。贝克记得这个戒指应该是他们家族的祖传宝物。或许詹姆斯很担心自己会把戒指弄丢吧，但他显然更担心自己可能会因此而失去手指。詹姆斯把戒指摘下来递给贝克。贝克轻轻地握住了戒指。詹姆斯把另一只手伸进了口袋中。

戒指有着光滑的外部，内部则刻着字。贝克把戒指举了起来，眯着眼睛看着上面的小字。

上面写着几个词：

熟练（Mastery），服从（Obedience），成功（Success），逻辑（Logic），理解（Understanding）。

“嘿！”詹姆斯拿出了手帕，但看到贝克在看他的戒指后，就把戒指抢了回来，“不要随便看别人的东西！”

“哦，对不起。”面对詹姆斯的突然发怒，贝克吃惊地眨了眨眼。贝克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看詹姆斯的戒指——那上面有什么字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可能是一段来自亲人的私密信息。但贝克还是觉得，詹姆斯的反应有点过火了。

詹姆斯可能也觉得自己有点过火了。他紧张地笑了一下。“对不起，这是……”

“祖传宝物，对吧？”贝克低下头，把手帕绑在了詹姆斯的手指上。

“对。”詹姆斯又勉强笑了一下，举起了戒指，“这算是某种祖传家训。我的外祖父创立了家族企业。他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有这些品德。如果我们能够达到这个要求，我们将无往而不利……他是这样说的。”

贝克把手帕绑得紧紧的。“你好像并不同意他所说的话。”

詹姆斯做了个鬼脸。“我之前说过，外祖父希望我能够继承家业，但……”他耸了耸肩，看了看四周，“但挣钱不应该是生活的全部。我之前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你知道，直到我们差点死在船上！”

“嗯。”贝克顿时明白了詹姆斯的意思。直面死亡往往是让人体会到珍惜生命的最佳方法。

“我的意思是，你看看你，”詹姆斯继续说，“你见过这么多事情。世界是……是如此奇妙，即使我们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有着毒蜈蚣的小岛上。即使人类消失，地球还会继续旋转。世界就是如此——所有的生物体系都自成系统……谁又愿意破坏这么完美的体系呢？”

贝克扬了下眉毛。他没有明白詹姆斯的逻辑。詹姆斯先是谈论了金钱的意义，但他接下来开始谈论生活、世界的美妙以及环保的重要性。贝克同意他的说法，但他不清楚詹姆斯是怎么把这些话题穿起来的。

但这不关贝克的事。现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我来替你保管戒指，好不好？我的裤兜上有拉锁。”詹姆斯默默地点了点头。贝克把戒指放到了兜里。“那接下来，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略微有些不同，这样他们就可以对这座岛屿了解得更为深入。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水。在岛上的浓密植物丛之间走来走去，让贝克觉得很口渴。看来缺水会成为他们所要面对的一个大问题。

詹姆斯仿佛知道贝克正在想些什么。“在一个网页上，我看到了一个关于你的采访……你提到太阳能蒸馏器。我们可以用帆布做一个蒸馏器……”

“这是个好主意。”贝克说。很明显，詹姆斯是一个学以致用的人。

他们可以在地上挖个坑，把帆布盖在上面，并用石头将帆布固定。地下的湿气会聚集在帆布朝着坑的那一面上。他们可以把盒子放在坑里，把一块石头放在帆布中间。这样帆布的中心就会下陷，上面的水也会逐渐汇集流到盒子中。

“我记得那个网站。”贝克说。他们已经走出了树林，来到了沙滩旁。他们距巨石还有一段路程。他们开始右拐，然后沿着沙滩前进。“但那次采访忽略了一些细节——编辑说那些细节对于年轻的读者来说太深奥了……”

“真的吗？”詹姆斯睁大了眼睛。贝克笑了。

“你可以通过让坑变得更湿来增加里面的湿度。比如，我们可以把植物放在里面……或者直接在里面尿尿。”

“太恶心了。”詹姆斯说完后忍不住笑了，“所以当我们想要方便时，我们应该去坑里解决问题？”

“对。蒸发会让所有的杂质都留在坑里，只有水分才会凝聚在帆布上。”

詹姆斯笑着摇了摇头。他仿佛非常高兴的样子。“我妈妈……也需要和我们一起这么做吗？”

想到高高在上的艾比也要参加这项活动，贝克不禁也笑了出来。他们一边想着，一边回到了巨石旁。

贝克看到的第一件事是艾比并没有在沙滩上写“SOS”的字样。沙滩上有一些标记，那看上去像是“S”的上半部分。除此之外，地面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贝克看到的第二件事是法瑞尔和艾比并排站着，一起严肃地看着他和詹姆斯。贝克感到自己的快乐心情就像气泡，一下子就被刺破了。

“怎么了？”贝克问。

艾比走了过来，抱住了他。吃惊的贝克根本没有时间抗拒。“贝克，太不幸了。”

艾比退后了一步。法瑞尔走了过来。在一瞬间，贝克以为法瑞尔也要过来抱他。

“贝克，十分抱歉——史蒂文因为伤势过重，已经去世了。”

第十四章51%的理由

史蒂文静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阴凉之中，史蒂文的头下还垫着救生衣。远远看去，仿佛在睡觉一样——但一走近，你就会发现并非如此。

死了的人有一种明显的特征。

詹姆斯轻轻低吟了一声。他凝视着史蒂文的尸体，脸色开始发青——他仿佛要呕吐了。贝克之前见过死人，但是詹姆斯没有。贝克轻轻地抓住了詹姆斯的肩膀，把他带到了艾比身旁。

“詹姆斯的手指被咬了。”贝克直截了当地说道，“你需要清洗和包扎伤口。”

艾比瞬间变成了体贴的母亲。“来，让我看看……”

在艾比忙于照顾詹姆斯的时候，贝克看了看法瑞尔。他希望能够听到法瑞尔的解释。法瑞尔摇了摇头。“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当时，我负责观察T恤是否已经变湿，艾比负责照顾史蒂文……艾比把我喊了过来，告诉我史蒂文可能快不行了……当我跑过来的时候，史蒂文已经去世了。他的头部受伤了——他急需治疗，但这不是我们的错。”

“是把船弄沉的人的错。”贝克阴沉着脸，“他们谋杀了史蒂文。”贝克吃惊地感到了眼眶内的泪水。他和史蒂文虽然算不上是好朋友，但关系还算融洽，尽管认识的时间并不久。

然而，史蒂文是贝克在野外生存中第一个失去的人。的确有人曾因为突发事件而死亡，比如飞机坠毁和火山爆发，但那是在野外生存开始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情，当时贝克并没有责任照顾所有人。现在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史蒂文是第一个被贝克照顾并死去的人。

“我们需要赶快把他下葬，贝克。”

贝克明白法瑞尔的意思。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中，尸体很快就会发臭。闻到这种气味的海鸥和螃蟹会很快朝这里赶过来……他们必须马上把史蒂文下葬，但挖坑会让他们浪费体力，变得疲惫，也会让他们更加口渴。

艾比走了过来。“我在想——我们都看了自己身边所带的东西，但没有人看史蒂文带了什么东西，对吧？”

贝克和法瑞尔一起盯着艾比。

艾比耸了耸肩。“对不起，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感伤，对吧？在我们埋葬他之前，我们应该看看他随身都带了些什么。”

艾比的话很有道理，但贝克还是希望她能够挑一个更为恰当的时机来讲这一番大道理。比如，在史蒂文去世之前。

“贝克，我可以——”法瑞尔说。但贝克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来吧。”贝克可不想自己死后有一个陌生人乱碰自己。

史蒂文还穿着刚登上“海云”号时穿的衣服：运动鞋、长裤、皮夹克。贝克先摸了摸他的裤兜。“手帕……钥匙……”史蒂文夹克外面的兜里什么都没有。贝克拉开了夹克，摸了摸里面。“有个钱包。”

钱包里装着史蒂文的名片、驾照、被泡坏的美元以及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贝克凝视着照片。没有一个人是孤独的。每个人的死亡或多或少都会影响着其他的人。贝克记起史蒂文曾说自己有个女儿，她今年六岁。

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应该能够感受到亲人的去世。从痛苦的个人经历之中，贝克觉得这种说法靠不住。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这个小女孩——或史蒂文的另一个孩子，或他的父母——还在幸福的生活中，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亲近的亲人。

贝克合上了钱包，又摸了摸夹克的另一侧。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张对折的纸张。这张纸约有A4纸那么大，已经被海水浸泡透了，但现在开始有些发干。“还有这个。”

“这张纸有用吗？”艾比问。

贝克漫不经心地把纸张展开。这张纸几乎完全没有用途。“基本上没用。但在我们点火时，或许这张纸……”

贝克停住了动作。他更仔细地看了下手中的纸，仿佛有东西吸引了他的眼球。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一间喧闹的房子中呼喊了你的名字——你肯定会注意到这个信号的。纸上的字就是这样一个信号。

海水让纸张上打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贝克还是可以看清楚上面写着什么。不，贝克绝对不会认错，因为白纸黑字间写着一个词：

路莫斯。

贝克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开始仔细地查看纸张上的内容。纸张上有一个发光的地球，以及“路莫斯公司”的字样。路莫斯的名字下面写着一个迈阿密地区的办公地址。

纸张上第一行写着：“公司机密：管理层级别之下不得阅读此信。”

“贝克？”法瑞尔问，“你看起来仿佛见鬼了一样。”

贝克举起了手中的纸。“上面写着路莫斯……”

法瑞尔耸了耸肩。“那家能源公司？”

如果没有和路莫斯公司打过交道，这家公司在贝克心目中也不过如此——一家能源公司而已。但是贝克和路莫斯公司已经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了，而且每次经历都非常不愉快。路莫斯贪婪、邪恶，为了挣钱甚至不在乎去伤害他人。

在接受采访时，贝克隐瞒了很多他所了解的关于路莫斯公司的真相。阿尔伯伯曾严厉警告过他。路莫斯有着世界上最精干的律师团队，而贝克手上没有任何证据。

但现在贝克决定把真相说出来。

“你有证据吗，贝克？”艾比问，“如果你没有证据，在公开场合下说这些话是十分危险的……我只是想提醒你。”

贝克盯着艾比的眼睛：“告我吧。”

贝克告诉自己，这张纸的存在完全不符合逻辑。史蒂文是被路莫斯雇用了吗？这位和阿尔伯伯相交多年并完全相互信任的好友，如果史蒂文的表现有任何一丝诡异之处，阿尔伯伯都不会把贝克托付给他。

史蒂文和路莫斯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纸张确实是从史蒂文的夹克里找到的。看上去，这张纸非常重要：它是保密的，只有公司管理层能够读到它。

贝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纸上都写了些什么？”艾比问。贝克盯着她看了片刻。贝克不在乎纸上写的是什么。他本来的目的是看看史蒂文身上是否有什么东西能够帮到他们，但找到的却是这个。这张纸意味着整件事情比贝克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路莫斯又一次介入了他的生活。路莫斯仿佛是寄生蜂一样。寄生蜂把卵下到其他昆虫的身体中。在卵孵出后，幼虫会直接吃掉寄主。贝克觉得路莫斯仿佛很早之前就把卵下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而现在又有一个卵孵之即出。

纸张下方写着一行字：“未来的能源——开发加勒比盆地能源的策略。”纸的另一面有一张地图。贝克又看了看纸的正面，第一段话里又有一个词吸引了贝克的眼球：甲烷水合物。

“嘿，詹姆斯，你之前是不是就在说这个？”贝克把甲烷水合物这个词指了出来。

詹姆斯看了一眼纸。“嗯，对。船因此而失踪，嗯……对。”

“为什么路莫斯对船只的失踪这么感兴趣？”法瑞尔问。

贝克耸了耸肩。他不知道路莫斯是否真的希望船只在海上消失。路莫斯应该希望海上的船越多越好，这样他们才会让自己低效、污染环境的引擎不断运转。路莫斯可以通过向它们提供燃料大赚一笔。

“甲烷水合物可以成为很好的能源。”詹姆斯说，“当天然气因为压力而被困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时，天然气就会变成甲烷水合物——而且，如果处理得当，甲烷水合物比天然气要好得多。”

“如果处理不得当呢？”法瑞尔问。

“虽然比天然气能够提供更多的能源，但甲烷水合物比天然气更容易爆炸。一个很小的错误就可能引发爆炸！”詹姆斯用手模拟了爆炸的样子，“还记得着火的钻井平台吗？”

“‘深水地平线’？”贝克问。他记得阿尔伯伯曾对这个事件十分感兴趣。绿色力量的律师也一直在积极参与此事。深水地平线是墨西哥湾中的一个钻井平台。它在2010年爆炸了，数名员工因为事故失去了生命。在燃烧了两天之后，钻井平台便沉入了海底。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中，石油不断地流入海洋。对于当地环境来说，那简直是一场灭顶之灾。

“那是个石油钻井。”法瑞尔说，“不是个甲烷水合物钻井。”

“对，但有人认为他们可能不小心让甲烷水合物爆炸了。甲烷水合物的开采还没有获得政府批准。”

“如果甲烷水合物是这么好的能源，那么为什么政府不批准对它的开采呢？”

“官僚主义吧。”艾比耸了耸肩，用鄙视的口气回答。

詹姆斯侧脸看了看她。“甲烷水合物排放的热量是天然气的二十倍，如果甲烷水合物开始被广泛使用的话，全球变暖的速度会变得更快。”

“听起来甲烷水合物应该很符合路莫斯的口味。”贝克用严厉的语气说，“路莫斯十分危险，他们不断伤害着环境，伤害着很多人。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公司的高管变得极度富有。”贝克快速地看了一眼地图，“‘甲烷水合物沉积的可能分布’……一堆不知所谓的言语……哦，来，听听这段。‘为了确保利润的最大化，对作为潜在开采地点——阿尔法岛的地点——加以保密是至关重要的’……这是标准的路莫斯作风。不要透露任何信息，因为政府干涉可能会影响公司的利润。”

贝克把纸揉成一团，扔给了艾比。“你想看就看吧。”贝克走到海边，凝望着海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贝克一直看着海上的波浪。有时贝克觉得自己都快要哭了。但海风吹在他的脸上，吹干了他的眼泪。只有一个想法、一个名字，不断在贝克的脑海中徘徊：路莫斯。

路莫斯怎么能这样？他们为什么要无处不在？为什么他们要毁掉任何他们所碰到的东西？

路莫斯和史蒂文又是什么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詹姆斯走到了贝克身旁。

“啊，贝克，他们想跟你谈谈……”

两个男孩回到了两个成年人身边。贝克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他都要踢一下地面上的沙子。

艾比已经把纸张平铺在了沙子上。贝克看出，地图一侧的线条代表着佛罗里达海岸。地图中心五颜六色的部分是路莫斯认为海床下可能有甲烷水合物的地区。黑色斑点则代表着岛屿。

“贝克，我刚才一直在和船长交流。他觉得我们应该是在这里。这个黑点象征着我们的岛屿。”

艾比的手指挡住了地图上的黑点。贝克不得不把她的手指移开。手指下方的确有一个黑点。

“我只是在猜测。”法瑞尔说，“我计算了一下我们偏离航线后的方向，以及我们全速前进的时间……对，我觉得这个点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点。”

如果他们想和外界取得联系的话，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但现在，知道岛屿的位置对他们的帮助并不大。“好吧，我们现在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但我们距离其他人还是很远。”

“你说的不完全对。”艾比移动了一下自己握着纸的手。更多的标记露了出来。在岛屿附近还有个更小的黑点，那上面写着“阿尔法岛”。

“这就是路莫斯那个隐秘的据点……”

“如果我们修好救生艇的话，我们可以前往那里。”

“不。”贝克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野外生存的第一条法则就是待在原地，直到有人来营救你。除非……”贝克补充说，因为他想起他也有很多次没有留在原地，而是跨越了山脉、沙漠、雨林……“除非你有个很好的理由。比如，你不移动就可能会面临死亡。但如果真的有人在搜寻我们，而且也找到了这个小岛，他们怎么能知道我们去了哪里？我们会失去被找到的机会。如果我们留在这里，我们还可以找到食物和水……”

但贝克不得不提醒自己，自己的说法并不完全站得住脚。他们快没有水了，而要获得更多的水则需要大量的时间。

但贝克也不愿意出海冒险——特别是目的地那边有路莫斯员工正等待他的时候。

“我知道你的意思，贝克。”法瑞尔用温和的语气说，“我也同意你的说法。但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如果阿尔法岛上有路莫斯的基地，那么那里肯定有路莫斯的员工。他们可以直接和美国大陆联系。他们肯定也有食物和水。贝克，不管你对路莫斯有什么看法，基地上的员工和你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他们会帮助我们的。”

贝克点了点头。他很想相信法瑞尔说的话——路莫斯的员工都是普通的好人，而只有路莫斯的高管才是坏人。

但贝克见过很多好人在为路莫斯工作后，不知为何都变得和公司高管一样邪恶。贝克对任何为路莫斯工作的人都感到无法信任。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许去阿尔法岛是对的，特别是当飓风就要到来之时。届时，任何地方都会比待在这个岛上好。

贝克凝视着法瑞尔的眼睛。“你是一名船员。你觉得救生艇能够把我们带去那么远的地方吗？如果我们要过去的话，需要花多长时间？”

前往阿尔法岛不只是救生艇能否浮在水面上的问题。贝克需要确保没有人会在去岛上的途中死去。

“我觉得救生艇可以坚持二十四小时。”法瑞尔言简意赅，“我觉得二十四小时足够让我们到达阿尔法岛。”

“我们能够躲开飓风吗？”

如果在他们到达目的地之前有任何遭遇飓风的可能性，那么他们必须留在这里。在岛上遭遇飓风已经非常凶险，在海上遭遇飓风基本上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我们是能够到达阿尔法岛的。我们可以像昨天一样，两个人负责划船，一个人负责控制船舵，一个人休息，然后我们每个小时轮换一次。”

贝克把手叉在腰间，走到了海边。他走到救生艇旁，仔细观察着这条有些破损的船。救生艇并没有太多问题——只是中间有一条大裂缝。登陆也让救生艇的油漆有些受损，更多的油漆已经开始脱落了。贝克可以隐约看到船身上的一些字样，那应该是上次油漆之前就有的字样。但油漆脱落不是大问题。只要救生艇能够浮起来就行，外表只不过是无伤大雅的问题。

贝克很不愿意出海。在开始行动之前，贝克总会计算出发或留下的理由。是待在原地好呢，还是行动好？一般来说，如果留在原地有25%的理由，出发有75%的理由，贝克才会决定出发。

现在，留在小岛上有49%的理由，前往阿尔法岛有51%的理由。这2%的差距对于贝克来说，至关重要。

贝克回到了其他人身边。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很多打算。首先，他们需要收集大量的椰子，为出发做准备……

“我们要准备出发。”贝克说，“我们今晚就走。”

第十五章石头防晕法

贝克神情严肃地为詹姆斯包扎了手腕，詹姆斯略微皱了下眉。“太紧了？”贝克问。

詹姆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的手指还勉强有些感觉。”

“你会习惯的。”贝克一手拿着包扎带，一手拿起一块石头，把头转向了艾比。艾比默默地伸出了手。

在救生艇翻了之后，他们的防晕船药片也丢了。贝克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防晕船，但他以前从未试过这种方法。这是一种源自针灸的技巧。在手掌中心施加压力可以刺激胳膊中的神经，帮助大脑忽视海洋上那些相互矛盾的信息。贝克在每个人的掌心都放了一块小石头，然后用包扎带将石头固定并施加压力。

这是他们出发前所能做的最后的准备。

“该出发了。”贝克说。

他们围在修好的救生艇附近。海水在他们的膝盖和大腿左右晃动着。他们已经把为数不多的装备都放在了救生艇上。

“一、二、三！”法瑞尔说，“出发！”

艾比和詹姆斯站在船的一侧，法瑞尔和贝克站在了另一侧。他们一起努力把救生艇推入了海中。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练习了数次，目的是当救生艇在海面上向前移动时能从两侧顺利爬上船。为了修补船只，他们用帆布盖住了救生艇上的裂缝。这意味着船身的空间变得更小，进入船身也变得更为困难。他们磕磕绊绊，终于相继爬入了救生艇中。

艾比负责控制船舵，她让救生艇向远离岛屿的方向前进。贝克和法瑞尔抓起船桨开始划船。他们用尽全力，让救生艇冲着波浪全速前进。进入大海是他们所要面对的第一个挑战。

太阳基本上已经落山了。透过树林之间的缝隙，他们还能看到有红光在闪耀。他们把史蒂文的尸体留在了沙滩上。他们将史蒂文的双手交叉放在了胸前，在他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湿沙子。现在只能做这么多了。他们不可能再把史蒂文带上船，也没有时间为他挖一个坟墓。贝克希望他们能在螃蟹把史蒂文吃完之前，再次回到小岛上来处理他的尸体。

“要来了。”船头的詹姆斯喊道。贝克可以听出他很担心。

接着，整个救生艇都因碎浪而猛烈摇晃。水花溅到了每个人身上。贝克甚至可以感到自己的背脊被海水冲得冰凉。但救生艇乘着海浪浮了起来并顺利地冲了过去。帆布下的椰子滚来滚去，在撞到船身后发出了沉闷的回响。

“缝隙的状况怎么样了？”法瑞尔喊道。

詹姆斯爬到了帆布下。他躲开椰子，看了看他们修补过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詹姆斯回答：“好像没问题。”

贝克很快便找到了节奏。一、二， 一、二，他和法瑞尔一起划着船。救生艇又因为下一个波浪而浮了起来，但这一次救生艇没有直接撞到波浪上。救生艇又前进了一些。他们还没有遇到能够把他们撞翻的波浪。几分钟后，第三波的波浪已经不再那么激烈了。

他们已经冲过了波浪。小岛再也留不住他们了。

法瑞尔又问了一下缝隙的情况。

“还没有问题。”

法瑞尔只是嗯了一声。他继续和贝克划着船。

控制着船舵的艾比戴上了贝克的手表。她转过身去，让时针指着太阳。她看了看表，然后通过船舵改变了方向。他们的目标是阿尔法岛。

在出发之前，他们利用史蒂文的纸和贝克的手表计算了航向。圆周有360度，一只表上有60分钟的标记。这意味着每一分钟相当于6度。他们把手表放在地图上，算出他们要朝80度的方向前进——基本上就是正东略靠北一点。

贝克希望他们能很快离开岛屿，然后进入海湾流区域，这样海湾流就可以直接把他们推向目的地了。

贝克感到海水已经浸到了他的脚踝处。他希望这些水是越过船舷进来的，而不是从缝隙中冒出来的。“我们需要把水淘出去。”贝克说。

詹姆斯立刻拿起盒子盛水，并快速把水倒入了海中。

贝克和法瑞尔一直划着船，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星星闪耀在夜空为止。

贝克之前为很多人包扎过伤口，包括他自己和别人，但在今天之前，他从未修补过一条船。

贝克曾听人介绍过修船的方法，法瑞尔则见过别人修船。他们把帆布对折，然后把加厚的帆布绕着船的一端紧紧围了两圈，用救生艇上的绳子把帆布紧紧地捆在了缝隙上。

在一开始，他们所有的努力看起来不过是个玩笑——仿佛是想通过给船包扎来把船修好。但在救生艇入水后，贝克立刻看出了修补的效果。水压把帆布冲进了缝隙中，从而让救生艇不再漏水。

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来自于捆着帆布的绳子。贝克非常担心绳子会在他们入海后脱开，于是他找了一些结实、笔直的木棍，然后把绳子绕在了木棍上。通过旋转木棍，贝克可以让绳子捆得更紧，但他们还是需要不时检查绳子并重新将其系紧。在船上总会有一个人轮到不划船或不控制船舵，那么这个休息的人将要负责确保绳子的坚固性，以及将透过帆布而渗入的水舀出去。

在船上，没有人能够休息。但贝克告诉自己，他们只需要坚持二十四小时——法瑞尔说他们用这么长的时间就能够到达阿尔法岛了。没有人能够一直工作而不休息，但一旦你找到工作的节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能不去想其他事，只是机械化地去完成手上的工作。当你最终到达目的地时，你就可以在那里倒下休息了。

几乎没有人说话，但总会有人不时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现在的时间是多少”或“航线对吗”之类。除此之外，没有更复杂的沟通。说话会让人口渴。没有人有说话的欲望。离岛越远，他们越明白自己的命运取决于对救生艇的修补是否有效。如果船在离岸太远的地方沉没，他们是不可能再游回到岛上去的。

在第一个小时内，艾比的任务是掌控船舵，但贝克还是一边划船一边看着星星。贝克很高兴艾比让救生艇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贝克提醒自己，艾比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但艾比并不笨。实际上，她十分聪慧。

在太阳落山后，他们继续通过北极星的位置判断方向。这是天空中唯一固定的位置。其他的星星迟早会移动变化。一个人即使全神贯注，也无法通过肉眼察觉夜空中的星星是在缓慢移动的。你不能只盯着一颗星星然后说：“让船只朝着那里前进。”这会让船只随着星星的转动，在海上绕一大圈。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北极星总是在船只的某一个方向出现。如果是长途旅行，这个办法也不灵验。但幸运的是，阿尔法岛离他们并不远——从整个星球的角度来看，这点距离简直微不足道。飞机恐怕只要几分钟就能把他们带到阿尔法岛，但乘坐渺小的救生艇在无尽的海洋中前进却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

一小时后，大家轮换了工作。贝克本来一直在左边划船，现在轮到他休息了。詹姆斯开始在右边划船，法瑞尔开始掌控船舵，艾比则开始在左边划船。

为了走到船头，贝克不得不低头钻过帆布。虽然天色很暗，但贝克还是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帆布仿佛达到了修补救生艇的目的。贝克花了几分钟把船中的水舀出去，然后试着让自己稍微小睡一会儿。毕竟，他只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

在贝克看来，时间仿佛飞一般地过去了。仿佛就在几秒钟后，表中的闹铃提醒贝克又要轮到他划船了。贝克和法瑞尔坐好后伸展了下身体。贝克听到自己的关节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响。与此同时，血液又流入了肌肉，这让他感到周身的疲惫和酸痛。贝克不禁皱了皱眉。很快，贝克在左边完成了自己第三次划船的任务。这意味着现在已经是早上8点了。他们出海已经超过十二小时了。

他们一直在朝着东边前进，这使得贝克一直背对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也没有看到日出。贝克只看到灰色的光线慢慢出现，世界万物渐渐有了颜色。海水又变成了蓝色。控制着船舵的艾比不再只是个黑色的阴影。艾比正在摆弄着手腕上的包扎带。她看上去非常疲惫，极不自然。

“我让詹姆斯来替你一下。你用手表设置一下时间。”法瑞尔说。他转过身，伸腿踢了下詹姆斯。詹姆斯头枕着救生衣，正在船头处熟睡。

现在，他们又需要用太阳来辨别方向了。昨天晚上，贝克和法瑞尔商量好了用太阳辨别方向的办法。和北极星不同，太阳是会移动的。因此，每过十五分钟，贝克就会要求控制船舵的人利用手表测量一下方向。大海是如此宏大，即使只有些许的偏差，也会让他们偏离目的地很远。

正当贝克准备让手表在十五分钟后提醒自己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船上。这个声音不大，就像一个小的炸雷。贝克觉得可能是船头直接撞到了浪花上。

但很快，船头又发出了同样的声响。这一次，贝克感到整条船都在摇晃。

第三次发出的声响让贝克不禁抓住了船的两侧来平衡自己。“嘿，这是……？”

詹姆斯低吟了一声。他张大了嘴，睁大了眼睛。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手臂指向前方。顺着他的手指，贝克望向了海面。

一个深灰色的三角形背鳍浮出了水面。它就在数米开外的地方，在水下有一个暗色的流线型身躯，它很快便以优雅的动作潜入了水中。

“是鲨——”詹姆斯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开始快速起伏，他正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恐惧，“是鲨……是鲨鱼！”

贝克的大脑正飞速地思考着。他知道鲨鱼有多么大的威力。

在哥伦比亚沿岸，贝克曾经和克里斯蒂娜还有马可一起在木筏上应付过鲨鱼。当时他们只是把罐子里鱼肠中的几滴血滴到海里，结果虎鲨就从四面八方拥来。在一个奥林匹克泳池般大小的水域中，只需在一侧滴入一滴血，就足以吸引另一侧的鲨鱼的注意力。鲨鱼就像鱼雷一样，能以每小时60多公里的速度在海里加速前进，比汽车还快。

但这头鲨鱼是怎么来的？这附近没有血迹啊……

救生艇又晃了一下。毫无疑问，鲨鱼是在攻击他们。

“我们不知怎么惹到它了。”贝克说。他觉得他们可以等一下再确定惹恼鲨鱼的具体原因。“没事。”贝克迅速补充说，他不想让詹姆斯被吓坏，“记得，主动权在我们手中。游泳时，如果你在没有刀或捕鱼枪的情况下遇到鲨鱼，你必须攻击鲨鱼的弱点，比如鲨鱼的鼻子、眼睛和鳃。”

“好。”法瑞尔转过头来发号施令，“詹姆斯、艾比，抓住船桨。在鲨鱼靠近救生艇时，狠狠地打它。”

艾比和詹姆斯迅速站了起来。他们走到桨架前，拿起了船桨，然后全神贯注地站在船的两侧，他们紧紧抓住船桨，只等鲨鱼再次靠近。

贝克还在快速地思考着：到底是什么让鲨鱼觉得他们可能是美味的食物呢？如果鲨鱼不这么想的话，它是没有理由主动攻击救生艇的。

鲨鱼会被电磁场和异常的震动所吸引。异常的震动会让鲨鱼觉得在它面前的是一只脆弱、垂死的动物。

贝克想起他曾看过的一个鲨鱼攻击渔船的视频。视频拍摄于2013年初的澳大利亚。和救生艇不同的是，那艘船有一个小型的户外引擎。专家认为可能是引擎发出的电脉冲引来了鲨鱼。另外，那艘渔船的渔夫也很愚蠢，他们曾有意地希望能把鲨鱼引来。

贝克还是想不出鲨鱼想攻击救生艇的理由。

也许是亮光——鲨鱼的小脑袋恐怕会误认为那是鱼鳞，说不定引来鲨鱼的是救生艇的白色？

“在那里！”艾比的话打断了贝克的思路。鲨鱼的鳍在救生艇附近出现了。艾比企图拿起船桨，但她瞬间失去了平衡。在艾比摔倒前，法瑞尔接住了她，然后马上冲到了艾比原来的位置，在船桨滑落前抓住了它。

“妈妈！”

“船桨比我想象的沉太多了。”艾比咬着牙说。

“如果你举不起船桨的话，那么你可以用船桨狠狠地戳它。”贝克建议，“把船桨放在那里，把它当作一个巨大的台球杆。”

贝克看了一眼鲨鱼，开始回忆自己脑海中所有有关鲨鱼的知识。鲨鱼深灰色的鳍和后背是流线型的。世界上最大的攻击性鲨鱼大白鲨就是这种颜色。但大白鲨一般体型巨大。相比之下，眼前的鲨鱼虽然是流线型，但是看起来却很瘦。大白鲨的鳍很大，而且并不光滑。这头鲨鱼的鳍则是光滑的。贝克认为，和他在哥伦比亚见过的鲨鱼一样，这应该是一条虎鲨。

贝克想到的第一条信息就是，这两种鲨鱼都不会主动攻击人类。贝克又看了看水面。这头鲨鱼到底威力有多大？救生艇还算结实——鲨鱼应该很难在上面咬出一个大洞。一头鲨鱼也很难凭借一己之力把救生艇撞翻过去。当然，如果这附近还有两三头其他鲨鱼，那么情况就不同了。贝克曾见过一群鲨鱼在一起疯狂进食的场面：它们那血盆大口和锋利的牙齿足以把船撕烂。

不——他们必须立刻想办法让鲨鱼离开这里。

“看那里！”法瑞尔喊道。

鲨鱼又回来了。不幸的是，这次鲨鱼笔直地朝船头冲过来。艾比和詹姆斯站在船的两侧，他们无法赶过来击打鲨鱼。随着鲨鱼的下潜，它的鳍也消失了。救生艇又晃了一下。这一次，贝克居然还听见了水声。帆布卷了起来，海水开始从缝隙处涌进船中。

“鲨鱼在攻击帆布！”贝克喊道。原来是帆布引来了鲨鱼。帆布的一端应该一直在水下摇摆。在鲨鱼看来，那很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让鲨鱼感到不解的是，每次它想吞掉这条鱼时，它都会撞到一个硬硬的东西。这让它越来越愤怒，也因此开始对救生艇进行攻击报复。

鲨鱼又咬了一下帆布。帆布完全从船身滑落到了海水中。在贝克努力抓住帆布之前，它已经随着海浪漂走了。海水开始从裂缝中涌入。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

鲨鱼开始在数米外的海水里游荡。它应该是不小心咬到了帆布，现在它正想把帆布撕下来。贝克只是隐约看到了鲨鱼的动作。他把大多数的精力投入到了从裂缝涌入的水上。他用盒子快速地把水又舀回海中。

这是一场贝克无法获胜的比赛。水涌入船里的速度远比他倒水的速度快得多。

撕掉了帆布的鲨鱼终于又露出了鳍。它又朝救生艇游了过来。

詹姆斯在船舷上缘摆好了船桨。在仔细瞄准后，他用力拍打着船桨。“打中了！”詹姆斯快乐地喊着，“正中鼻尖。”

鲨鱼转过头，消失在了水中。它被詹姆斯重重地打了一下。疼痛和帆布那不熟悉的味道让它突然失去了对这个不是鱼的巨大白色物体的兴趣。

他们终于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我们要弃船了。所有人都穿上救生衣。”法瑞尔命令，“你也一样，贝克。”

“但……”贝克抗议了一下，但他知道法瑞尔是对的。救生艇已经不行了。贝克讨厌认输，他更讨厌必须在充满鲨鱼的水域中游泳。

每个人都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救生衣。贝克找到了救生衣上一个垂着的管子和吹气口。贝克努力吹着气，每吹一下都能感到身上的救生衣在胀大。终于，设计精良的救生衣鼓了起来，仿佛变成了闪闪发亮的黄色盔甲。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他们放弃了船，而是船丢弃了他们。船头已经沉入了水中。海水快速地涌了进来，水位逐渐变得越来越高。贝克全神贯注地观察鲨鱼的鳍是否会再次出现。

艾比和詹姆斯凝视着身边越来越高的海水，仿佛鲨鱼随时会从水中跳出并攻击他们一样。法瑞尔脸上则是一片阴晴难测的表情。

“詹姆斯，拿起水袋！”贝克大喊。银色的水袋已经漂了起来，詹姆斯一把抓住了它。法瑞尔拿起了急救箱。贝克看了看四周——他可不想落下任何可能有帮助的东西。如果你没有对灾难做好充分的准备，而灾难又不期而至的话，那么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抓起身边的所有东西。把它们都带上，具体能用来做什么等以后再说。

贝克觉得，如果他早知道船会沉没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早做准备——但这种想法现在完全帮不到他。贝克决定不再去浪费时间思考“如果”。

急救箱中的一大段包扎带漂了出来。贝克抓住了包扎带，把它牢牢地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在岛屿附近的海域，海水是温暖的，但现在贝克只觉得浑身一阵寒冷——海水的凉气侵入了他的腿、腰、胸。之后，贝克感到救生衣漂了起来。他是靠着救生衣才漂在水面的，他的脚已经够不到船了，只有头部稍微浮出了海面几厘米，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浸着。

船头在海中沉降得越来越深，直到整条船在水中竖起，只留下船尾露出水面。慢慢地，救生艇不再下沉了。船舵附近的座位下有一个密封的桶，这让救生艇在水中浮了起来。看来，只要桶在，救生艇就不会沉下去。

这也是贝克一行人所能得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他们离陆地还有几百公里的距离。他们的船已经沉了。他们没有办法前往阿尔法岛或回到陆地上，况且，在他们周围还游荡着一只饥饿的鲨鱼。

第十六章饥饿的鲨鱼

贝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从未遭遇过如此严峻的考验。

贝克曾遭遇过困境——很多困境——但那都是在陆地上，可以随时在手边找到能够帮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贝克可以找到食物，即使那只是昆虫；贝克可以找到水，即使只能喝自己的尿。而且，贝克总有可能会被人救起或自己走出困境的希望。

但是在这片汪洋大海中，贝克一无所有——在他附近只有一条基本上泡在海中、几乎翻了的船，以及一片到处都是饥饿鲨鱼的海域。

贝克知道这次真是遇到大麻烦了。

他们离陆地还很远。他们没有地方可以休息。太阳还在上升。即使他们没有被鲨鱼吃掉，也会被太阳晒死的。贝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切都完了。”

但就在此时，贝克仿佛在脑海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要轻言放弃，贝克……”

贝克闭着眼睛，仿佛在各种纷繁复杂的景象中看到两个人走了过来。贝克立即认出了他们。

当贝克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他曾因为摔倒在地上而弄痛了膝盖。他记得自己当时立刻就哭出声来。“不要轻言放弃。”当身处达特姆尔，浑身湿透几乎要被冻死的时候，贝克唯一想做的就是放弃一切努力、躺下睡倒。“不要轻言放弃。”这是贝克家的家训。

贝克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人影不见了，但对他们的记忆还深深地印刻在贝克的脑海中。“我不会放弃的，妈妈……我不会放弃的，爸爸。”贝克低声说。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钟之内。

“好。”贝克大声说道。他开始快速思考着。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尽量让身体离开海水。另外，他们还需要提防鲨鱼。最后，他们要尽量节约食物和水。

第一个任务并不困难。“我们要轮流站到船上去。每个人站一小时。嗯——按名字字母的顺序吧？这样的话，你应该是第一个。”贝克对艾比说。

“那你会是第二个，而我会是最后一个！”詹姆斯抗议。

贝克看了他一眼。“好吧。”他用冷淡的语气说，“那按年龄怎么样？我会是最后一个，因为我年龄最小！”

“好了！”法瑞尔用命令的口气说，“我们按现在的位置以顺时针方向排序。从詹姆斯开始，然后是贝克、艾比，最后是我。詹姆斯，让我们来帮你一把……”

詹姆斯迅速地行动了起来。他踢了几下水，然后在众人的推扶下，在哗哗的水声中爬到了船尾浮起的狭窄空间上。

詹姆斯的脚离水面只有2厘米左右的距离。他只能摇摇晃晃地站着。贝克觉得，如果鲨鱼游过来撞到船上的话，詹姆斯肯定会再次跌入水中。但离开水意味着不再寒冷。浸泡在水中的三个人抓住了船一侧浮起的救生索。

“拿住这些东西。”法瑞尔把箱子和水袋都递给了詹姆斯。

“嘿，”詹姆斯说，“我们可以和在陆地上时一样，在这里也制作些水！”詹姆斯似乎对自己的主意十分满意，这让贝克不由得暗暗笑了。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一个人也永远不会说放弃。

“也拿住这个……”一个船桨在附近浮了起来。贝克把它拿了过来并递给了詹姆斯。船上的人还要负责防备鲨鱼——他将担任鲨鱼防备者。“你能看到些什么吗？”

詹姆斯快速地转了一圈，看了看附近的海面。“没看到有鳍——至少现在没有。”

“好，那接下来我们应该干些什么？”艾比问。

贝克思考了片刻，然后还是把手臂上的包扎带解下来。“鲨鱼不喜欢一群猎物聚集在一起——它们更喜欢选择那些落单的目标。所以我们必须聚集在一起。我会来负责此事……”

贝克花了几分钟，把包扎带穿过了每个人救生衣的带子。

“这样一来，”贝克把包扎带在法瑞尔的救生衣上打了个结，“我们就没有人会漂走了。”

“那鲨鱼呢？”艾比还是不忘提醒贝克。

“对，我们只有在必须移动时再移动。另外，我们必须尽量缓慢地移动。尽量不溅起水花。千万不要蹬腿。”说这句话的时候，贝克侧头看了看詹姆斯。在詹姆斯努力爬上船尾时，他踢出了不少水花。“不要让鲨鱼觉得我们是受伤的动物。”

贝克继续思考着。他和鲨鱼的经历不全是不愉快的。他曾在红海和鲨鱼一起潜水。当鲨鱼没有把你当作食物时，你会发现鲨鱼是一种神奇的动物——它们身体轻柔、动作优雅，就像慵懒的水雷一样，只靠鳍的轻微摆动就能全速前进。没有被打扰，没有感到饥饿的鲨鱼是没有攻击性的。

在潜水时，有一个向导带了一把捕鱼枪，不过那只不过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向导会监视鲨鱼，以防鲨鱼突然产生攻击人类的念头。这个向导曾告诉过贝克要小心些什么——现在贝克打算把这些信息分享给其他人。

“看不到鳍不意味着鲨鱼不会攻击。如果鲨鱼只是在缓慢、优雅地游动，那么这意味着鲨鱼只不过是在徘徊。也许它们只是好奇而已。如果鲨鱼开始加速，并开始左右改变方向——这意味着鲨鱼已经有些被激怒了。如果鲨鱼弓起了背，抬起了头，然后以‘之’字形的路线全速向你推进——这意味着鲨鱼已经准备攻击了。如果鲨鱼做出了这样的动作，船上的人必须做好再次打它的准备。知道了吗，詹姆斯？”

詹姆斯脸色灰白，但他还是用双手抓紧了船桨并挺直了腰。“知道了，谢谢。”

“好的。接下来……”贝克看了眼艾比，他无法忍住笑意，“你是想听好消息还是想听坏消息？”

艾比眯起了眼睛。很明显，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贝克现在会笑。“先听好消息。”

“鲨鱼只能看到黑白色，这能够帮助它们分辨形状。一种毒性很大的海蛇就是黑白色，它们以此来警告鲨鱼。实际上，海洋中还有很多生物也是黑白色的，它们也希望用颜色来误导鲨鱼。你身上的黑白色很有可能会让鲨鱼觉得你是一条有毒的海蛇，或是其他应该避开的动物。”

听到这句话，詹姆斯也笑了，就连法瑞尔看上去也在竭力地忍住不笑。艾比的脸色则变得很难看。

“太让人放心了。那坏消息呢？”

“你需要摘下你的戒指，我也要摘下我的手表。”贝克把手表摘了下来，“首饰和手表会有反光，鲨鱼会误以为这是鱼鳞。”

贝克把手伸入水中，摸了摸放着詹姆斯戒指的裤兜。他拉开拉锁，把自己的手表也放了进去。

艾比举起手，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她的脸上充满了疑惑。“我不知道，贝克。这个戒指非常宝贵，我可不想它从裤兜里掉到海里。”

“妈妈！”詹姆斯抗议，“听他的吩咐吧！还是说你更希望一直举着手？”

艾比怒视了詹姆斯一眼。

“我的裤兜上有拉锁。”贝克安慰艾比，“我可以好好地保管你的戒指。”

让贝克意想不到的是，这番话并没有打消艾比的疑虑。又过了很久，她才终于做出决定，把戒指摘了下来。

“不用了。”艾比把戒指放到救生衣的一个兜里并拉上了拉锁，“高兴了吗？”

贝克没有回答她。他很难想象一个人在得知摘下银戒指能够帮助他们活下来时，会犹豫半天才把戒指摘下。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和贝克无关了。

“好。”贝克继续说，“海上的阳光会很强烈。船上的人必须把救生衣摘下来，把它盖在头上。我们其他在水中的人要躲到船上人的影子中去。船长，我们又需要你的背心了——我们需要再弄点水。我们会把过滤器放在船上，和詹姆斯在一起。”

法瑞尔幽默地翻了个白眼，然后点了点头。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贝克一直不想直接问的，但他们每个人都有听到这个问题答案的权利，“有人会来找我们吗？”

“有。”法瑞尔说，“当救援服务中心发现我们偏离航线后，他们会扩大搜索的范围。如果我们走运的话，他们会找到我们。但这取决于他们会出动多少只船和多少架飞机。他们动用的资源越多，就越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我们。”

法瑞尔的话听上去充满希望，但贝克看到他讲完这段话时咬了咬嘴唇。法瑞尔真的对救援服务中心这么有信心吗？还是说作为一名职业船长，他只不过是在为其他人打气而已？

贝克没有质疑法瑞尔。没有人想听贝克指出这一点：“你只是在安慰我们，对吧？”

“太好了。”这是贝克实际上说出来的话，“我还带着信号弹。”贝克拍了拍口袋以确认信号弹还在那里。“你也带着你那颗信号弹吗？”贝克问艾比。艾比点了点头。“好，我们要仔细观察四周，一旦有需要，我们就可以发射信号弹。但前提是他们必须离我们足够近。”

贝克询问救援一事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鲨鱼。鲨鱼一般喜欢在夜晚实行攻击。

贝克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其他人。他不想他们承受无谓的担心。他们还需要支撑一整个白天。贝克决定，和他们分享有关鲨鱼信息的最好时机，是等他们确实能撑到夜里的时候。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水中的人躲在詹姆斯的影子下。他们三个都尽量不移动、不说话。除了确实无话可说之外，他们还需要尽一切可能保存体力。

很快，詹姆斯待在船上的时间到了，该轮到贝克上船了。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船尾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干燥而温暖。詹姆斯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水中，因为水里要凉爽许多。

贝克阴沉着脸，看了看四周。他们周围只有海水。贝克没有看到鳍——这是个好消息；但他也没有看到船只——这是个坏消息。贝壳抬头看了看天空。

一架飞机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纯白色的痕迹。贝克嘲讽地笑了笑。现在他们的处境和二十四小时之前“海云”号刚刚沉没的时候差不了多少。如果有一架飞机能够飞得低一些——比如把飞行高度降低四五千米——那么他们就有可能被飞机上的人看到了……

贝克用手指抠着救生艇上的油漆。这样做虽毫无意义，但能够帮他找点事做。那片被贝克漫不经心抠掉的油漆下面露出了字母“O”。

过了一会儿，贝克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一次，贝克眯起了眼睛。天空中飞机的痕迹还在。一般来说，痕迹会在飞机经过后几分钟内慢慢淡化。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痕迹会完全消失，或只留下淡淡的白色。但现在痕迹还是很显眼。

在贝克待在船上的一小时内，痕迹基本上一直都在。贝克每次抬头都能看到它。这只有一种可能性。只有低压空气中才会出现这种现象——这意味着暴风雨就要来了。这场暴风雨到底是贝克在“海云”号上看到的飓风呢，还是只是一场普通的暴风雨呢？普通的暴风雨也很可怕。

不论如何，对贝克这一行人来说这都是坏消息。但暴风雨应该会赶跑鲨鱼……

应该会。

贝克下意识地看了看水面。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天上的云彩。对于天气的变化，贝克实在是无能为力。如果暴风雨要来，那它早晚都会来。他们能做的，只有尽量去克服这个问题而已。

贝克的手指还在抠油漆。在“O”之后，船上又露出了“S”的一部分。在“S”之前，贝克还发现了半个“M”。

贝克决定一探究竟。他用力地抠着油漆——现在他比之前要用力多了，而且把整个指甲都抠在救生艇表层油漆下以扒掉油漆。

很快，油漆下的字样显现了：“L.U.M.O.S”。

“路莫斯……”贝克小声说。

艾比突然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贝克停顿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没什么。只不过这条船是路莫斯的。”

贝克本不该吃惊。史蒂文是路莫斯雇来的。史蒂文带他上了船。发现这条船也属于路莫斯公司本该是意料之中的事。

贝克歪过头，仔细地看着“路莫斯”的字样。这是贝克第一次看到路莫斯名字中的字母中间有标点。这意味着路莫斯不仅仅是个名字，它应该还是个缩写。贝克很想知道路莫斯到底代表哪些词。

“失败者联合……”贝克嘟囔着，但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三个字母分别代表什么词。

突然，贝克像被泼了一脸冰水一样。

“贝克……？”法瑞尔听起来很担心。

贝克应该是惊呼了一声。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来。他是怎么想到的呢？或许，这是因为贝克最先看到的三个字母是“M.O.S”。

贝克拉开了自己裤兜的拉锁，拿出了詹姆斯的戒指。他侧过脸来，仔细看着里面刻着的几个词：

熟练，服从，成功，逻辑，理解。

贝克第一次就是按这个顺序看到这几个词的，但这几个词在戒指内侧绕了一圈。贝克可以从任何一个词开始按顺序读它们，比如从“逻辑”开始……

逻辑（Logic），理解（Understanding），熟练（Mastery），服从（Obedience），成功（Success）。

L.U.M.O.S。路莫斯。

贝克惊讶得张大了嘴。詹姆斯看了贝克一眼。突然间，詹姆斯的脸色变得异常惨白。他把头转了过去。

“你……你说你的外祖父创立了家族企业……”贝克磕磕巴巴地说，“你说的家族企业……是路莫斯？”

“对！”詹姆斯喊道，“路莫斯。一切都和路莫斯有关。不，正确的答案是，一切都和你有关，贝克·格兰杰。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有关。”

第十七章拯 救

詹姆斯安静了，但他的胸口还是在上下起伏，泪水开始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艾比温柔地看着詹姆斯。“詹姆斯，亲爱的，你知道这一刻一定会来到的。不要让妈妈失望。”

“让你失望？”詹姆斯喘息着，“妈妈，你让我们落到了这个地步，他正在竭尽全力救我们！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艾比只是翻了一下眼珠，然后把头扭了过去。仿佛她觉得詹姆斯不过是个爱胡闹的婴儿。

“艾比，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瑞尔问道。

“你会把真相告诉他吗？”詹姆斯问艾比。

“告不告诉他不会有什么区别。”艾比轻声地说。之后，她用更为平和的口气讲道：“对，贝克，路莫斯就是我们的家族企业。我的爸爸埃德温·布雷克创办了路莫斯。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就已经为他工作了——他教给了我所有一切。现在，我在培养詹姆斯和我一起工作，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够继承家业。这次旅行就是他学习的一部分。我是‘清理员’。”

“清理……员？”贝克重复着。他很难想象艾比穿着围裙，推着清洁车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样子。

“她负责清理路莫斯公司所遇到的难题。”詹姆斯嘟囔道。

“什么样的问题？”

“各种问题。”艾比兴奋地说。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比如贝克·格兰杰，整个世界上最讨厌、最烦人的小屁孩。有些问题总是会一次次出现在它们不该出现的地方。贝克·格兰杰的父母也是问题，他们是所有问题的根源。我们本以为一切问题都会和他们一样消失不见——的确，在一开始的几年间，问题也确实消失了。

“但后来贝克长大了。然后问题又出现了。只要我们一亏钱，爸爸都要弄清楚到底是谁要为此负责。爸爸会给每个人一次机会。有些错误只是意外，因为是人都会犯错。但如果一个名字不断地反复出现……贝克，你已经破坏了我们的一座炼油厂和一个铀矿，很多我们偶尔会雇用的、有一技之长的合同工也因你而身陷囹圄。你成了我们的问题，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贝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内心深处，贝克觉得一股力量正在不断扩大，他仿佛要爆炸了。他应该……做什么？冲着艾比跳下去？按住艾比的头，把她淹死？

自从得知自己的父母是被谋杀的之后，贝克一直在想象这一刻的到来。他想找到并直面那个杀死父母的凶手，让他们因为死亡的恐惧而不断颤抖，让他们无路可退，无计可施，只能任由他完全地摧毁他们。虽然贝克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现实中真正地去实践自己的想象。

但贝克一直明白，在现实中，他多半会把真凶绳之以法。复仇可以在电影中大快人心，但在现实生活中是毫无意义的。杀死杀害他父母的真凶只会让贝克也成为凶手。把凶手逮捕并让他们一辈子蹲监狱无疑是一种更好的选择。这样，直到凶手死去的一天，他们都会一直看到他们的失败，贝克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但是，”贝克说，“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杀死我，这个计划简直太愚蠢、太复杂了。我的意思是，我每天都会去上学。你们可以伪造一起事故。或者你们可以……把我们家烧掉！为什么要伪造一次游轮旅行？”

艾比摇了摇头。“我们必须如此。”她坚定地说，“我们必须让你进行一次探险，然后让你一败涂地。这样，就再不会有其他小孩把贝克·格兰杰当作偶像了。”

和贝克不同，法瑞尔已经出离愤怒了。“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法瑞尔吼道，“贝克……贝克只不过是个孩子！”

艾比冷冷地看着法瑞尔。“想象一下，当他长大后会对我们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后续宣传——在贝克意外死亡后的几个月中，我们会不断发出精心准备的新闻稿，让世人看到，了不起的贝克·格兰杰不过是个任性的小孩。在我们告诉他前方并不安全后，他还是想要利用自己的名气，强迫一名不称职的船长继续前进……”

法瑞尔的脸色逐渐变了。看来，他已经逐渐明白了贝克刚才意识到的事。在得知艾比的真实身份后，贝克就已经明白，是艾比让“海云”号沉没了。和贝克不同的是，法瑞尔对复仇并不反感。他的双手离开了救生艇，转过头来，用几乎是平静的语气对着艾比说：“我要握住你的脖子，女士，然后——”

“然后你什么也不会做。”詹姆斯用犀利的语气叫着。这是詹姆斯发出的命令。或许之前詹姆斯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有一件事是他所确定的：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攻击自己的母亲。“我们有两个人，船长。你可能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强壮，但我们有……”詹姆斯仿佛不知道用什么词比较合适。

“詹姆斯想说‘技能’。”艾比说。她之前轻松平和的语气已经被一股钢铁般冷酷坚硬的语气所取代。“自我防卫的技能。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但让我这么说吧：想攻击我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法瑞尔非常缓慢而无力地松开了手。

“好吧，刚才我说到哪里了？对，我们的计划。”艾比瞬间又恢复了活力，喋喋不休起来，“贝克，在我们把你的故事讲完后，没有人会觉得你的死是一场悲剧。相反，他们会觉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也会用同样的手法毁掉你的阿尔伯伯的名声……人们会问，为什么他会让一名十四岁的男孩身处危险的环境中那么多年……诸如此类。我们也会毁掉他。总而言之，我们会取得绝对胜利。”

贝克笑了。他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恐惧，愤怒，紧张，震惊，这些全部都是贝克此时的感觉。

现在轮到艾比盯着贝克看了。

“这事很有趣吗？”

“路莫斯！”贝克的肩膀开始摇晃，“路莫斯又出现了。你们总是无法执行自己的计划。我不知道你们计划的具体细节，但我知道你本来不应该和我们一起待在沉没的‘海云’号上。你想知道为什么我总能破坏你们恶心的计划吗？因为你们的计划太垃圾了！是我让你们失去铀矿的吗？不，是你们自己失去了铀矿！首先，你们不愿意花钱打造一个安全的水池。之后，你们雇用了两个业余的恶棍来企图杀死我。你们总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只要多花一点钱，结局就可以皆大欢喜。你们可以发财，并且可以用你们的技术帮到其他人……但，不，绝不。你们觉得这不够。你们总是想省一点钱。这才是你们问题的根源。”

“闭嘴，你这个小屁孩。你对商业一无所知。”

“来。”贝克在空中挥了挥手。他用自己最友善的笑容迎接着艾比充满敌意的眼神。“来。告诉我你们的计划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艾比还是死死地盯着贝克。

贝克对路莫斯的看法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事实是，他们的计划的确出问题了。贝克在所有方面都比自己的对手要强很多。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贝克，因为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反正你只有死路一条。”艾比盯着贝克狠狠地说。

“我雇用了史蒂文·哈尔布鲁克——当然，他什么也不知道——然后我利用他和你伯伯的关系，让你上了这艘船。”艾比说，“对，‘海云’号是一艘属于路莫斯公司的老船——很多年以前，它曾经是路莫斯管理团队的游艇。”

怪不得这艘船如此破旧，贝克想。把一条老船勉强打扮一下——这很符合路莫斯的办事风格。

“所有的船员都是你的属下吗？”

“并不是所有人！”法瑞尔吼道。他一直在怒气冲冲地盯着艾比。如果人的眼睛能够发出激光的话，那么艾比的头应该在很早之前就爆炸了。

“不，不是所有人。”艾比接着说，“我们需要一名正式的船长，所以我们雇用了一名近况不佳的船员——他因为忽视天气报告而在飓风中损失了一艘船后，再没有人愿意雇用他。所以，当我向他提供一份工作时，他没有问太多问题就积极地同意扮演我为他安排的角色了。”

法瑞尔眯起了眼，眼神充满仇恨和愤怒。法瑞尔咬着牙说：“对，而且既然我曾因为一次疏忽而失去了船只，那我完全可以再犯下同样的错误，这让你的故事更可信，对吧？”

“当然。我也上了船，因为——贝克，不论你相信与否，我认为你之前说的关于我们一直雇用门外汉的指责还是符合实际的。我们在澳大利亚的项目之所以会失败，有很大原因是我们雇用了很多门外汉。我一直相信，如果你想做好一件事，你最好亲自动手。因此，我必须自己出手。当我们在驾驶台里时，我向船的电子系统里上传了病毒……”

“你是怎么做到的？”法瑞尔问。

“她……”詹姆斯刚开口就被自己的母亲打断了。“哦，船长，女人有时必须保留些秘密。”

“你为什么没有和其他船员一起走？”贝克问，“为什么在炸弹爆炸时，你们还在船上？”

艾比停了下来，露出了怨恨的表情。贝克觉得整个计划可能就是在这个关键环节上出了问题。

“我们本来应该从‘海云’号上下来，登上另一艘船后遥控引爆‘海云’号，但此时史蒂文出现了。哦，史蒂文。他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完全不知道。他跑到了我们面前。他发现我们的行为有些不合常理。在探索了整艘‘海云’号后，史蒂文发现船上锁着的门后面没有任何豪华设施。我原本以为史蒂文会在第二天早上和我们说起此事，但他撞见了我们，并听到我们在说……史蒂文听到什么并不重要，但他发现整个事情远远地出乎他的想象。然而，史蒂文还是冲到了我们面前。结果……让我这样说吧，我们略有肢体冲突，我和詹姆斯不得不使出刚才他提及的防身术。但就在扭打过程中，史蒂文拿过了遥控器并引爆了炸弹。”

“所以我们才必须一起逃生，在‘海云’号沉没之际。”法瑞尔说，他还是一直紧咬着牙关，“你的朋友也没有回来救你们。”

艾比看上去非常不高兴。“史蒂文打乱了我的计划。我把我的包落下了。我的电话就放在包里。”贝克还记得那一幕——艾比突然要求回到快要沉没的“海云”号上拿回自己的包。“他们没有办法找到我们。所以我们只能继续和你们待在一起。”

“此时，让我活下来就变得非常重要。”贝克用冷淡的语气说。

“你是专家啊。”艾比对贝克勉强笑了笑。

法瑞尔的愤怒爆发了。“你这个变态的恶棍……”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但法瑞尔很快又想到了一个词，“你这个杀人犯……”他又沉默了。艾比的脸上毫无表情。“我们差点像老鼠一样沉船。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是为了……还有史蒂文？你们杀死了他，对吧？”

“对。我们还在他身上放了足够的线索，这样我们才能说服你们带我们去阿尔法岛。幸运的是，我身上还带着一个备忘录。我可不想让自己待在那个寸草不生的小岛上。”

贝克举起了双手。“这是标准的路莫斯作风，你的计划又出现了问题，现在我们被集体困在了这里。”

“你是说自己吧。”艾比说，“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了。”

艾比把手伸出水面。她手中拿着的是她随身携带的信号弹。贝克已经做好躲开的准备，他以为艾比想用信号弹来攻击他。但艾比只是举起了信号弹，然后拉动了拉环。在发出类似枪鸣般的声响后，信号射到了空中，在天空中展现了一堆白日焰火。

第十八章被抛弃的幸存者

“这是……？”贝克问。但他很快就听到了旋翼桨叶的声音。贝克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实际上，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内贝克就听到了这个声音，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艾比的故事所吸引了，以至于他没有看到远方的直升机。艾比肯定一早就看到了它。你真是个野外生存专家啊！贝克暗暗谴责着自己。

“昨天我没有发出信号，路莫斯就开始寻找我了。对他们来说，我太珍贵了，他们不可能让我就这样消失。”艾比平静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詹姆斯当然也很珍贵。”艾比仿佛觉得自己应该补上一句。

远方的直升机刚开始看起来只是个小斑点，但很快直升机的形状就变得越来越大。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望着直升机。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在他们的头顶徘徊。很明显，直升机上的人在观察他们。亮闪闪的黄色直升机很大，看上去仿佛一架海王直升机。

贝克眯着眼睛，逆着阳光看着直升机。他勉强可以看到直升机下方写着的“路莫斯”的字样。

贝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之前他曾希望这是一家救援机构派出的直升机。现在看来，他的希望应该是破灭了。

直升机在他们头顶上方10米处徘徊着，就像一条巨大的钢铁龙一般。直升机引擎所发出的巨大轰鸣声掩盖了其他的一切声音。直升机桨叶旋转所发出的下沉气流使得整片海域都变得平整了许多。突然，一个男人出现在了直升机的一侧。他绑在绞盘上，头上戴着头盔，身上穿着防水衣，仿佛一个减了肥的宇航员。男子慢慢被直升机放了下来。他缓慢地旋转着，最终落到了水面附近。他向詹姆斯做了个手势。

詹姆斯最后看了贝克和法瑞尔一眼。詹姆斯的脸仿佛瞬间戴上了一副死亡面具，所有的情感都好像已经被深深埋在了再也无法打扰到他的地方。

“谢谢你救了我。”詹姆斯简单地说道。

“不要让别人等着你，亲爱的。”艾比说。

詹姆斯没有理她。“是戒指……”詹姆斯清晰地说。贝克看着詹姆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用戒指破坏了‘海云’号。”艾比盯着她的儿子，但詹姆斯直视着她的眼睛。“哦，求你了，妈妈，现在说这个怎么了？戒指上有一个蓝牙微型电脑。她是用戒指让‘海云’号中毒的。你现在明白了吧？”

说完这句话，詹姆斯让自己离开了救生艇，向着直升机上落下的男子游去。男子帮助詹姆斯把他的肩膀和手臂伸进了直升机上垂下的环形绳索中。

贝克和法瑞尔对视了一眼。贝克可以感受到法瑞尔的心情——他们只能傻傻地待在那里，眼看着艾比和詹姆斯被救走。但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呢？他们是无法威胁到直升机的。

“先生！”法瑞尔喊道。这是法瑞尔绝望的哀求，但贝克认为这是值得一试的。“你必须帮助我们！这个女人是一名罪犯！你不能把我们就这样留在这里！”

男子只是漠然地瞟了法瑞尔一眼，然后对直升机伸了下大拇指。男子和詹姆斯于是便开始快速地上升。在詹姆斯进入直升机后，男子再次落到了水面附近。艾比游到了他身边。

“替我向鲨鱼问好！”艾比喊道。在她上升的时候，贝克可以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贝克感到内心十分凄凉。他眼睁睁地看着艾比进入到直升机内。在“海云”号沉没时他所感到的那种恐惧和担忧又回来了。永远不要放弃？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顶多还能在海上再继续撑几个小时而已。

可饮用的淡水是比刚才要多了，因为现在海上只剩下了贝克和法瑞尔两个人，但他们还需要支撑一整天，而在夜里，鲨鱼又会游回来。

而且暴风雨也要来了，海面会波涛汹涌，几千吨的海水马上就要咆哮着淹没他们。他们肯定会被淹死的——假如鲨鱼没有在那之前把他们吃掉的话。而且，最让贝克感到糟糕的是，直升机一定会宣传他们找到了“海云”号上所有的幸存者。没有人会继续执行救援行动，没有人会来营救他们。

贝克可以感觉到泪水在自己眼眶中不停地打转——这不但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詹姆斯。詹姆斯能怎么办呢？他只能跟在母亲后头，帮助她杀掉一个又一个挡在路莫斯面前的人……詹姆斯怎么可能学到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贝克！贝克！”在法瑞尔喊了贝克的名字两次后，他才回过神儿来。贝克这才意识到，直升机没有离开，它还盘旋在他们的上方。贝克仿佛突然间看到了希望。

直升机上的男子又回来了。

“这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这是贝克在进入直升机机舱后听到的第一句话。那是艾比的声音，她在对着那个控制绞盘的人怒吼。

机舱里很空，只有一些必要的设施。詹姆斯已经坐在了机舱中为数不多的座位上。他和艾比都盖着银色的隔热毯。詹姆斯把自己裹成一团，凝视着地面。他很小心地回避着贝克的眼神。透过机舱门，贝克可以看到控制各种设备的飞行员的后脑勺。飞行员看着窗外，努力让直升机保持在同样的位置。

控制绞盘的人没有被艾比吓到。“你父亲的命令，女士。我们必须救起所有的幸存者。”

“但——”

“他说等自己来到阿尔法岛后，他会亲自处理他们，女士。——去那里。”

最后一句话是对贝克说的。男子一边说话，一边推了贝克后背一下。贝克被推到了机舱后面。这里很宽敞，因为这里是装载货物而不是给乘客乘坐的。贝克蹲在了金属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他看到男人操控着绞盘，把自己的朋友再次放了下去。法瑞尔还在下面。

“亲自处理他们？”艾比叉着腰喊道。在那一瞬间，贝克仿佛看到艾比露出了恐惧的表情。艾比的父亲会饶恕犯错的人吗？贝克觉得他不会——即使犯错的是他自己的女儿。也许艾比面临的情境不仅是责备这么简单了。

如果艾比当真露出了恐惧的表情，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艾比回过头，开始对贝克冷笑。“太好了。”艾比说。

贝克颤抖了一下。这不是因为他没有得到隔热毯，而是他觉得自己的处罚恐怕要比艾比的严酷百倍。

法瑞尔也被拉了上来。控制绞盘的人关上了机舱门。他对麦克风喊了些什么。飞行员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命令。然后地板开始倾斜，直升机开始移动了。随着他们飞得越来越高，贝克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爆炸了。很快，引擎的噪声恢复到了正常的频率。

法瑞尔蹲到了贝克的身边。

贝克贴到法瑞尔的耳旁说：“她爸爸要亲自处理我们。”

贝克露出了悲伤的微笑。“但如果我先把他勒死，他就无计可施了！”

直升机前进了约一小时的样子。贝克和法瑞尔只能坐在机舱后方。艾比拿起了工作人员给她找到的手机。她一路上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就在和詹姆斯说话。是的，她只是在和詹姆斯说话。艾比看上去很兴奋，她的手势充满活力。相比之下，詹姆斯只是坐在那里，漠然地凝视着地面，偶尔会嘟囔一句来应付母亲。

直升机飞行得并不平稳。直升机上方的引擎让整个机舱不断震动。坐在地板上意味着贝克的后背可以感到这种震动——这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贝克感觉到震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一开始机舱只是在微微摇晃。贝克认为那或许是由气流造成的——摇晃只是每分钟发生一次而已。但很快，摇晃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摇晃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艾比站了起来，走到了机舱后边。突然，直升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艾比不得不扶住机舱顶部。

“还有五分钟就到阿尔法岛了。”艾比说。直升机又震动了一下，仿佛撞到了什么。“我们应该刚好能够与飓风相遇。”艾比接着说。

贝克和法瑞尔相互看了一眼。贝克的脑海中充斥着其他想法，以至于把飓风的事都忘掉了。听上去艾比似乎很期待飓风。

直升机又开始倾斜，不过这一次它是在盘旋降落。

艾比指着窗外。“就在那里，好好看一眼吧。”

贝克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他对这个自己可能没有机会离开的小岛并不感兴趣。但贝克很快又看了一眼小岛。他被震惊了。

阿尔法岛并不是个岛屿。它只是一个巨大的钻井平台。水中矗立着的四根金属立柱仿佛四座摩天大楼。阿尔法岛上的金属支架、平台和房间看上去是那么令人不可思议，仿佛以某种抗地心引力的方式堆积在了一起。直升机降落的平台位于阿尔法岛的一侧。平台离海面约有50米的距离，上面还用金属拼出了一个巨大的“H”。

艾比在史蒂文身上放的纸上介绍了对甲烷水合物进行实验性开采的信息。这里应该就是路莫斯开采甲烷水合物的基地。

“等一下！”贝克抗议，“我们将在钻井平台上迎接飓风！这简直就是自杀！”

艾比又露出了她标志性的冰一般的微笑。“放心，孩子们。这是世界上最现代、最先进的钻井平台。全世界这样的钻井平台只有一个。钻井平台可以承受比飓风恶劣得多的天气。在这里我们甚至都不会感受到飓风的存在。”

贝克又看了看钻井平台。钻井平台看起来很坚固，但贝克知道飓风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称得上是绝对坚固。贝克依旧对路莫斯公司以及他们建设平台的投资没太多信心。贝克盯着平台下一排鲜艳的橙色救生舱。救生舱比“海云”号的救生艇看起来坚固多了。塑料救生舱是完全封闭和防水的。如果他们能够想办法进入救生舱的话……

直升机掉头面朝钻井平台并开始降落，贝克眼前的救生舱消失了。随着引擎的巨响，直升机开始慢慢倾斜并放缓了速度。终于，直升机成功降落到了金属平台上。

控制绞盘的男子打开了舱门。舱门外突然出现的热风力量是如此之大，让贝克险些摔倒在地板上。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湿气，让人仿佛身处水下一般。天空中巨大的云彩像葬礼服饰一样纯黑，盘旋在平台上空。贝克觉得自己伸出手就能触及它们。

飓风确实就要来了。

艾比和詹姆斯径直跳出直升机机舱便匆匆离开。贝克慢慢地跳出了直升机。他环顾了下四周：平台下面是坚固的金属护栅。透过护栅之间的空隙，贝克可以看到50米以下的地方，那里翻腾的海水在不断地冲击着钻井平台的立柱。

一个男子突然重重地抓住了贝克的手臂。贝克和法瑞尔被带到了飞行员的身边。飞行员正在大声地和地面的工作人员对话。

“把它加满油。我需要在飓风来临之前回到大陆上。”

“我们可以把它放到飞机库里去。那里很安全。”

“你自己待在这里吧！给它加满油，我要回到大陆上！”

贝克和法瑞尔被带到了一扇高大的金属门前。门的上方有一个红灯。领着他们的人在墙上一个小型扫描器上滑了一下安全卡。门上的灯在嘀的一声响后变成了绿色。贝克和法瑞尔被带了进去。

第十九章戒指中的代码

门砰的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贝克和法瑞尔被带着在金属地板上前进着。随着他们脚步的声响，他们在楼梯间爬上爬下，不断地深入钻井平台内部。他们又经过了几个紧闭的电子门。在安全卡滑过后，门全部打开了。贝克读过史蒂文身上的纸，他记得一般人是不应该知道阿尔法岛的存在的。

当然，一般人更是不应该来到阿尔法岛的。

这里的确足够重视保密工作。

钻井平台各处都是机器发出的声音。庞大的建筑内部传来有节奏的低音，不断震动着。贝克不知道这是不是钻井机发出的声音。

在走过最后一个楼梯并打开最后一扇电子门后，他们来到了一个貌似平台控制室的房间。这里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屏幕，约有二十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坐在电脑屏幕和键盘前。房间的一面墙完全是电脑架和服务器。有人在低声用专业词汇进行着交流。贝克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直到贝克听到了“控制喷发”一词。

“控制什么？”贝克嘟囔。

艾比和詹姆斯已经在控制室内。艾比正在和一名工作人员对话。詹姆斯一个人坐在一旁，不自然地晃悠着自己的双脚。在看到贝克和法瑞尔被带进来后，詹姆斯先是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贝克看到艾比和詹姆斯已经把身上湿漉漉的救生衣脱在了一旁。保安人员把贝克和法瑞尔推到了救生衣所在处。贝克和法瑞尔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也把救生衣脱了下来，和其他救生衣堆在了一起。

在意识到他们不会得到椅子后，贝克盘腿坐在了地上。片刻后，法瑞尔也坐了下来。保安人员站在他们身旁，严厉地看着他们。其他人则根本就没有往这边看。贝克又一次开始环顾起了四周。他们有什么好的选择吗？整个房间就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他们刚刚进来的门。假如他们能够以某种手段冲出电子门，那之后他们依然会被孤零零地困在钻井平台上。

或许他们可以找到贝克刚才在直升机上看到的那些救生舱。当飓风来临之时，他们会像一个锡杯里的石子一样被扔来扔去，但至少现在他们还可以离开这里。

法瑞尔轻推了一下贝克。贝克转过了头。他刚才一直在考虑逃生的方法，以至于他没有看到詹姆斯已经走到了他们身旁。詹姆斯睁大了眼睛，不断流汗。贝克冷冷地看着詹姆斯，等着他开口。

“他们……他们都在忙于进行控制喷发……你知道，这是一个安全措施，他们不想飓风来临时我们身下是一颗定时炸弹……”

“你过来不是为了讨论控制喷发的吧？”贝克说。

詹姆斯咽了口唾沫。“对。但是如果你出生在我的家里……如果你知道……”詹姆斯的脸庞开始扭曲，仿佛随时都可能哭出来一样。法瑞尔恶心地把头转了过去。

贝克的声音很坚定，但也很温柔。他们现在非常需要帮手。他又有什么资格评论詹姆斯呢？如果艾比·布雷克是贝克的妈妈，路莫斯是他的家族企业，说不定他也会变得和詹姆斯一模一样。

“詹姆斯，你不希望我们受到伤害，对吧？你并不想杀死我们，对吧？”

詹姆斯用力地摇了摇头。“对，对！但……妈妈说……但……如果你们能够逃走，你们能不能……能不能……把我也带走？”

“你想去哪里？”贝克问。

“詹姆斯！”艾比的声音从控制室的另一端传了过来，“离他们远点！”

詹姆斯用哀求的眼神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快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干得好，孩子。”法瑞尔嘟囔。

“他已经被吓坏了。”贝克说，“被他的妈妈和他的那位外祖父。”

法瑞尔哼了一声。“所以他才更加危险。我们不能信任他。他妈妈只要抬一下眉毛，他就会立刻背叛我们。”

贝克不舒服地移动了一下身体。控制室的金属地板非常硬，而且还很冷。贝克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一件救生衣，把它放在了身下。“你觉得我们能逃走吗？”

“孩子，我可不想等到他的外祖父来这里。我觉得他一定没胆量单独面对我们。他肯定会带很多下属——他们都有枪，而且子弹的速度要比我们跑步的速度快得多。”法瑞尔扫了一眼控制室唯一的门。一名女性工作人员用安全卡在门前滑了一下并走了出去。“另外，这里一切都有保安系统，即使我们离开了这间屋子，我们还要打开下一道门。我们是出不去的。”

贝克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点了点头。

贝克对野外非常熟悉。但在一个如此高科技的环境下，想要生存下去需要的是一套他并不具备的技能。

贝克企图让自己把事情想清楚。

好，贝克想到，生存的原则是一样的……只是这里的环境和野外有所不同而已。保护，救援，水，食物。好，保护——这里的地板是冰冷的。让我们先解决这个问题，贝克·格兰杰。

贝克把救生衣铺平，以保证救生衣上的纽扣不会硌到自己。贝克的大拇指碰到了塑料救生衣下一个硬硬的东西。不论那是什么，它应该在前方的口袋里。贝克往地上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能够辨认出那个形状。突然间，贝克的心跳加快了，他意识到他手边的东西是什么。

贝克把自己的手指伸了进去，他碰到了一个环形金属。为了不引人注目，贝克慢慢地拿出了艾比的戒指。之前，贝克曾建议艾比把可能会吸引鲨鱼的戒指取下，并放到救生衣的口袋里。现在，贝克摸到的就是这枚戒指。

贝克轻轻推了一下法瑞尔，然后快速地打开了手掌。在法瑞尔看到戒指后，贝克又把手掌合了起来。

法瑞尔仿佛对戒指不屑一顾。“很漂亮。”

“对，但你难道不记得了？”虽然别人不太可能听到他们的交谈，但贝克还是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她是用这个戒指破坏‘海云’号的！这是个蓝牙微型电脑，你还记得吗？我们可以故技重演。如果我们破坏了钻井平台的系统，或许这里的门就会打开？”

突然间，法瑞尔开始对戒指表现得非常感兴趣。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电脑。电脑都在控制室的另一侧。

“这样的地方都会有防故障设置。”法瑞尔说，“如果出现问题，所有的锁都会打开，这样人就不会困在里面。你觉得我们能在这里试试吗？”

“或许吧。”贝克小声说。

“然后我们应该怎么办？”

“跑到救生舱去。或是跑到直升机里去。”贝克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喜欢这种没有计划的感觉。但贝克知道一点，任何结局都比坐在这里傻等着詹姆斯外公的处置强。

“她是怎么使用这个戒指的？我是说在‘海云’号上的时候？”

贝克扭曲着脸，努力想记起当时艾比在控制台上的行为。在他的记忆中，艾比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就是……站在了那里。詹姆斯说她用了蓝牙电脑。或许戒指会自动搜索离它最近的电脑并自动运行程序。”

“不是，”法瑞尔摇摇头，“她当时走过了许多台电脑。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些电脑都会被破坏。她肯定不是这么运行程序的。”

“但她的确就是站在那里。”贝克懊恼地坚持道，“她就是站在那里，敲了敲……”

突然，贝克清晰地知道了答案。艾比敲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电脑屏幕就突然关闭了。

“是她敲打的动作。肯定是。应该是戒指内某种捕捉动作的感应器触发了程序。”

“或许吧。”法瑞尔看上去还没有完全被说服，“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但离我们最近的电脑也在房间的另一侧。”法瑞尔向着电脑点了点头，“他们是不会让我们过去的。”

“我们需要用某种方法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贝克知道该怎么做。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背对着他们、看着技术人员的看守——然后贝克从裤子兜里掏出了救生艇上的另一颗信号弹。艾比用一颗信号弹引来了直升机。另一颗信号弹则在贝克手中。

法瑞尔眼前一亮。“孩子，我喜欢你思考问题的方法。”法瑞尔又看了看四周，“做事要当机立断。”

“对。”贝克同意。

贝克把信号弹对准屋顶，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拉动了拉环。

在一声枪响之后，信号弹撞到了金属屋顶上。

一个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火球从屋顶反弹到了地板上，然后沿着地板撞到了墙上，并再次反弹了回来。

信号弹像一个服用了激素的小型发电器一样，不断地向外喷出红色的烟雾。

工作人员和技术人员在一阵阵惊呼之后，都挣扎着想要躲开信号弹。任何直视信号弹的人都被亮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实际上，任何人只要看过信号弹一眼，都需要30秒钟才能恢复正常视力。

这对贝克来说无疑是绝好的机会。在拉动拉环后，贝克就冲到了电脑旁。贝克祈祷自己找到了使用戒指的正确方法。如果他是错的，那不但会让贝克看上去像个傻瓜一样，路莫斯的员工也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贝克选择了一个看上去最为关键的电脑，并用戒指在它旁边敲了三下。“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

突然，贝克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嘿！”几乎同时，之前还显示着绿色的电脑屏幕全部变成了红色。之前还在缓慢、稳健地跳动的灯光开始随机乱闪。

门上的灯灭了。警报声充满了整个房间。贝克冲到了门旁边，法瑞尔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负责看守他们的人早已冲向了还在地板上不断喷发出红色烟雾的信号弹。

其他所有人都聚集在一台电脑旁。他们说着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专业名词，同时高声叫喊着。贝克只能理解他们所说的几句话。

“校准器坏了！”

“干扰抑制消失了……”

“已经失控了……”

艾比站在所有人的中间。詹姆斯一脸恐惧地站在一旁。他和贝克对视了一眼，露出了紧张、充满敬意的微笑。

法瑞尔拉了一下贝克的手臂。“快！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但是……”贝克抗议道。他仿佛还能听到詹姆斯绝望的哀求：“你能带我走吗？”

“没有但是。”法瑞尔把贝克拉出了控制室。因为太过匆忙，法瑞尔险些把贝克摔在地上。贝克跌跌撞撞地靠在了墙上，然后震惊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墙壁在颤抖。“如果你还记得，那些工作人员当时正在企图让甲烷水合物喷发。”

“你说得很有道理。”在一片震惊和混乱声中，贝克用平静的语气喊道。

屋顶音响中除了警报声外，现在还出现了人的声音：“所有人准备，所有人准备……”

法瑞尔不得不加大自己的声音以盖过音响：“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的话，他们应该刚刚失去了对系统的控制。”

贝克咽了一口唾沫。“甲烷水合物……已经喷发了……”

“……它就在钻井平台底下。对，快走吧。”

贝克没有时间停下来想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些什么。因为现在整个走廊都已经开始摇晃了。贝克还听到远方隐约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上方，还能隐约听到人们惊恐的叫喊声。突然，钻井平台开始摇晃，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推了它一下。之后，地板开始倾斜，变成了滑坡。贝克和法瑞尔不得不慢慢地朝下方移动。突然，他们又被摔倒在了地上。地板又抬高了。贝克只听到了一声巨响。之前，贝克听到过火山爆发的声音，但这个声音比火山爆发的声音更为震耳欲聋。贝克就在响声的正上方。响声连绵不绝，整个钻井平台都伴随着巨响而不断颤抖和摇晃着。此时，又发出了另一个响声——那是金属扭曲时所发出的巨大吱嘎声。这与“海云”号在沉没之时发出的声音很相似，但比那时还要响百倍。

贝克和法瑞尔走过了一个指向救生舱的标志。

“啊——”贝克犹豫了一下。

法瑞尔摇了摇头。“所有人都会朝救生舱跑过去。我们现在还在路莫斯的钻井平台上。我们需要找到直升机。它应该还在原处。”

警报声还在有规律地播放着。然后，声音又出现了：“所有人准备好，又要来了……”

这次比上一次更加严重。脚下的地板突然间就消失了，然而就在贝克和法瑞尔摔倒前，地板又神奇般地抬了起来，直接重重地撞到了他们身上。贝克感到所有的氧气都从肺部中被撞了出来。混乱中，他们偶然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都因痛苦而扭曲。他们俩一边呻吟，一边努力站了起来。

“所有人员，赶快离开平台！所有人员，赶快离开平台！”

第二十章艾比的尖叫

一群人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这险些让他们再次摔倒，所有人的目标都是救生舱。

祝你们好运，贝克想。他现在并不想待在救生舱内，然后在海浪中漂浮，最后因为水底的巨型爆炸而粉身碎骨。

在爬上了最后的楼梯后，他们来到了一扇金属门前。门看着很眼熟。法瑞尔用肩膀撞开了门。两人摇摇晃晃地来到了直升机停机坪。

贝克高兴极了。直升机还在原处。飞行员刚刚要爬进驾驶舱内。他回头看了一眼，在看到正出来的贝克和法瑞尔后，急促地做了个手势：“快一点！”

一股强风吹到了贝克和法瑞尔的脸上——暴风雨就要来了。阿尔法岛附近的海水汹涌地冲击着摇摇晃晃的平台。钻井平台已经开始倾斜，然后又继续慢慢地倾斜。这一次，看来平台是不会自行平衡了。海底水流的冲击已经让支柱变得扭曲。飞行员已经准备就绪。直升机上强有力的涡轮已经启动了——旋翼开始旋转，刺耳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果贝克没记错的话，直升机还需要一分钟的时间才能让引擎全速运转并起飞。这一分钟将会变得非常漫长。

贝克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机舱，突然，他停了下来并回过了头。

法瑞尔盯着贝克，仿佛他已经疯了一样。“贝克？怎么了？”

“詹姆斯……”贝克喘息着说道，“他让我们要走的话，带着他一起走。”

“詹姆斯可以照顾自己……你要去哪里？”

贝克朝建筑走了几步。他不能就这么丢下詹姆斯。法瑞尔对于詹姆斯的评价很中肯——他很懦弱，也很恐惧。如果詹姆斯愿意站起来和妈妈及外祖父对质，那么至少有一半的悲剧都不会发生。但詹姆斯的确曾求贝克带他一起走，那应该是他鼓起了全部勇气之后才敢说的话。詹姆斯这么说是因为他了解贝克——他读过贝克的探险故事。他也和贝克一起进行了探险。詹姆斯相信贝克会拯救自己。贝克不能就这么辜负这份信任。

前方的门打开了，贝克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詹姆斯跑了出来。一股放松的心情从贝克胸中一下子迸发了出来。

但詹姆斯在跌跌撞撞地前进，他的身后是艾比。艾比用一只手牢牢地抓着詹姆斯衬衫的领子。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贝克看到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艾比看到了贝克。她眯起了眼睛。她把枪对准了贝克，然后扣动了扳机。

贝克扑向了一侧。

子弹射到了几米开外的金属地板上。艾比是用一只手开枪。开枪的反冲力和摇晃的平台意味着艾比很难击中数米之外的目标。

“不！”詹姆斯大喊一声，朝着他的母亲冲了过去，这让艾比无法再次开枪。她用枪把狠狠地打了一下詹姆斯。詹姆斯摔在了地板上，用手捂着脸。艾比再次瞄准贝克。这一次，她双腿分开，双手握枪——这是职业枪手的姿势。

贝克看着枪口。他的心脏在飞速地跳着。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放缓了。贝克是不可能做到动作比子弹还快的。贝克必须在艾比扣动扳机之前就移动……

突然，仿佛是神的旨意一般，阿尔法岛经历了史上最激烈的晃荡。弯曲的金属发出了抗议般的震天巨响。直升机停机坪的护栅中溅入了翻滚的海水和蒸汽。贝克和艾比都因此而跪倒在了地板上。这时，贝克又听见一声枪响。就在停机坪的下方，钻井平台上的物件仿佛慢动作般地坠入海中。

钻井塔上的金属物件也重重地落在了平台之上。透过眼角的余光，贝克发现有东西正朝自己快速冲过来，他睁大了眼睛。建筑物上方有一根支杆掉了下来。贝克本能地张大嘴企图警告艾比，但还是太迟了。艾比尖叫了一声。那是一阵痛苦的嘶喊。支杆重重地砸在了艾比的身上，把她死死地压在了平台上。艾比手中的枪摔了出去，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支杆压住了艾比的大腿。

“妈妈！”詹姆斯喊道。他抓住支杆，企图把它举起。詹姆斯哀求地看着贝克。“求求你帮我一把！”

贝克很难想象詹姆斯当时的内心究竟是怎样一种矛盾的心态。詹姆斯很痛苦，他的灵魂因为他的成长环境而扭曲，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获得自由，但詹姆斯说到底还是艾比的孩子。他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母亲承受这般痛苦。

贝克也不忍心。他很快地跑了过去，和詹姆斯一起用力抬起支杆。在那之前，贝克已经小心翼翼地把枪从钻井平台上踢进了海中。

艾比肯定很痛苦。从她躺倒的姿势来看，艾比的骨盆一定断了，而且应该断了不止一处。但除了被支杆击中时的那一声喊叫之外，艾比再也没有发出其他的声音。她那绷紧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但她的眼神中依然充满了无尽的愤怒。

艾比用极其仇恨的眼神瞪着贝克。“是你干的。”她咬牙说。

艾比仿佛想把自己脑海中的毒药就这么直直地传递到贝克的脑中，仿佛想让贝克和她一样生活在一个充斥着罪恶感和疑心病的世界中。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计划几乎都快成功了。贝克的脑海中充斥着一个想法：这个即将因爆炸而四分五裂的钻井平台都是被他破坏的，因为他破坏了平台的电脑系统……

但贝克不是自己主动来到这里的。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逃脱。贝克来到这里是因为艾比——是因为现在这个他正在想方设法要拯救的人，一个仇视并企图杀死他的人。而且，贝克也没有做出在这个极易爆炸的地方进行开采的决定。所以，这一切真的算不上是他的错。

“别再自以为是了。”贝克嘟囔着。他用力地推举支杆。

“贝克！”法瑞尔蹲在了贝克的身旁。他大声喊叫着，企图用嗓音盖过爆炸声、直升机引擎声、暴风雨呼啸声。“直升机就要走了——就是现在！我们必须现在离开！”

“你过来帮我一把！”贝克喊道。

“至少要有五个人才能抬得起这个支杆！快，我们必须现在救走她！”

“但是……”“永远不要放弃。”贝克对自己奋力说道。他无助地看了看四周。

那架直升机！如果他们有铁链，他们可以把一端锁在直升机上，把另一端锁在支杆上，或许这样直升机起飞的时候就可以把支杆拉开……

法瑞尔抓住了贝克的胳膊。“带着詹姆斯，现在我们该走了！”法瑞尔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艾比。“我无意冒犯你，女士。”

突然，艾比狠狠地抓住了詹姆斯的胳膊。“如果钻井平台一定要沉没的话，我们就要随它一起沉没！”艾比高喊。

“我不能抛下詹姆斯——还有艾比！我们必须一起离开这里！”贝克又一次全力推举着支杆。但是，支杆还是纹丝不动。

看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之后，懊恼的贝克不禁大叫了一声：“啊！”

突然，贝克震惊地感到，法瑞尔的胳膊已经搂住了他的身体，把他举了起来。

“不！”贝克喊道。一路上，贝克边挣扎边踢着双腿，但法瑞尔的身体比他高大得多，也比他强壮得多。如果贝克能够找到立足点的话，或许他还可以有还手之力，但法瑞尔一路上都没能让他落地。法瑞尔一下子就把贝克扔到机舱里，接着自己也爬了进去。贝克重重地落到了地板上。他本想跳起来并再次回到平台上，但他突然听到了引擎发出的巨响——直升机已经起飞了。

贝克躺倒在了机舱里。现在，贝克的敌人是加速上升的直升机，但贝克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企图跳出机舱。

法瑞尔把贝克死死地按在了机舱中。贝克一半的身体露在机舱外，一半的身体留在了机舱内。法瑞尔紧紧按住了贝克的双腿。

“我们该走了！”法瑞尔喊道。贝克已经知道法瑞尔是对的。他们已经离平台有10米的距离，而且直升机还在不断升高。如果跳下去，贝克会摔断自己的脖子——这不会帮到任何人。

法瑞尔帮助贝克回到了机舱内。贝克站了起来，狠狠地瞪了法瑞尔一眼，并挥手打开了法瑞尔伸过来的手。贝克蹲在直升机机舱门前，绝望地望着钻井平台。

阿尔法岛已经开始朝着一侧倾斜。阿尔法岛的下方就是愤怒咆哮的大海。来自海底的爆炸让蒸汽不断冒出海面，仿佛大海企图掩饰钻井平台正在分解的事实一般。吊车、房间、大梁都陆陆续续从钻井平台上脱落并坠入了海中。突然，一股巨浪扑了上来。在一片蒸汽中，橙色的火球正在贪婪地吞噬着整个钻井平台。

热浪也击中了直升机。直升机开始倾斜并快速旋转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贝克被甩回到了机舱中。在直升机努力恢复平稳之后，贝克又重新回到了机舱门口。但他已经看不到阿尔法岛了。在他眼前唯一剩下的，只有逐渐消失的泡沫。

天已经完全黑了，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二十一章恐吓和挑衅

“我们的员工都是专家，他们对工作中可能遭遇的危险有着充分的了解。他们都接受过大量训练，并十分熟悉应该如何正确处理这种问题。从阿尔法岛上的撤离非常成功。”

贝克看到酒店里的电视屏幕上只显示了一片海洋。海洋很平静，波浪泛着蓝蓝的光。

下一个镜头出现了——这是一位穿着优雅灰色西服套装的男子。他正站在迈阿密市中心的办公大楼外。男子已经谢顶了，头上只剩一圈白色的头发。男子的脸很瘦削，眼睛很小，看上去很精明的样子。屏幕上的字幕写着几个字：埃德温·布雷克。

从看到埃德温的第一眼开始，贝克就对他恨之入骨。

埃德温的身旁围绕着大批记者，其中一个人把麦克风递到了埃德温的脸庞附近。

“但的确有一名员工因此次事故而死亡了。”记者说。

埃德温稍微停顿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从一些幸存者那里了解了当时的情况。他们都告诉我，我的女儿艾比牺牲了，因为她执意要让其他人先走。”埃德温停了下来，深吸了口气，然后略微哆嗦了一下。

能用此种手段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悲伤真是太完美不过了。如果其他人做出了这样的反应，贝克肯定会对他的悲伤深信不疑。但基于他对这位路莫斯创始人的了解，贝克完全不相信埃德温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我的女儿是阿尔法岛上最为资深的路莫斯经理。她首先想到的是公司的员工们。这是艾比的一贯为人。我们都会怀念她的……”

“你确定阿尔法岛不是被人为破坏的吗？”

“不确定。我们会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埃德温老鹰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摄像机，或者可以说是，紧盯着贝克。埃德温面对的是所有电视机前的观众，但贝克确信，他是在对着其中一个人说这番话。“首先，我们会全力配合美国相关机构来进行调查。但请允许我强调一下，如果阿尔法岛的事故是因为人为破坏造成的——比如，有人通过潜入电脑系统在进行控制喷发时破坏了管道内的压力监控——那么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找到罪魁祸首。破坏者一定会为此事负责。地球并不大，我们一定会找到他，并把他绳之以法。”

“对，我们一定会把罪犯绳之以法。”贝克嘟囔道。他走到了阳台上。电视里埃德温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我还想再次强调一下这次事故没有对环境造成破坏——路莫斯非常重视保护地球的责任——另外我还想再次重申一下，撤离行动非常成功……”

“闭嘴！”贝克小声说。他斜身靠在了能够俯瞰整个迈阿密海滩的阳台扶栏上。

一分钟后，阿尔伯伯也来到了阳台上。

在“海云”号被发现失踪后，阿尔伯伯搭乘了最早的航班来到了佛罗里达。他几乎是和贝克同时进入美国的。

“詹姆斯活下来了吗？”阿尔伯伯问。

贝克哼了一声：“或许吧，我希望如此。”

贝克的确是这么想的。贝克知道，自己恐怕永远都不能忘记在法瑞尔把自己强行带走时，詹姆斯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震惊和深感背叛的表情。

如果詹姆斯还活着，贝克会很高兴。如果詹姆斯死了或失踪了，贝克会很难过。贝克觉得是自己背叛了詹姆斯。他不仅因为詹姆斯的死而难过，还因为詹姆斯从未真正地活过而感到痛心——詹姆斯本可以成为一个讨人喜欢、诚实可信的好人。

贝克并不为艾比的死而感到痛心。他对艾比的死法感到悲哀。没有人应该那么死去，但贝克并不为艾比本人而感到痛心。

直升机在迈阿密降落之后，飞行员已经把自己版本的有关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相关机构。没有人质疑他，贝克也没有。飞行员只是被雇用来驾驶直升机的。他本来已经准备飞回大陆了，但在看到贝克和法瑞尔后，他在阿尔法岛沉没之际顺便把他们也带走了。

贝克和法瑞尔把他们曾漂流到过的小岛的大概位置告诉了美国的海岸巡逻队。海岸巡逻队已经向小岛进发。他们希望能够找到史蒂文的尸体——当然前提是飓风过后史蒂文的尸体还在小岛上。

“出租车来了。”阿尔伯伯说。

贝克最后看了看眼前的这片热带风景：明媚的阳光、棕榈树、太阳、大海和沙滩，还有那些正在晒太阳和游泳的男人、女人和小孩。“让我们离开这里吧。”贝克说。

贝克还要面对最后一个难题。在面向酒店大厅的电梯门打开后，闪光灯就开始不断在贝克面前闪耀。

“贝克！贝克！你知道路莫斯是怎么说的吗？”

“你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在你看到钻井平台崩溃时，你是什么心情？……”

阿尔伯伯推开了记者。他把行李箱当作了自己的攻城槌，毫不在乎到底谁会被击中。贝克跟在阿尔伯伯“杀出”的通道中前行。他们两个同时用严厉的语气说着：“无可奉告。”

贝克和阿尔伯伯曾反复想过要说点什么。特别是贝克，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谁会相信他？他只是一个男孩，没有人会证实他说的话。

贝克已经和法瑞尔通过话。法瑞尔早已被路莫斯的律师拜访过。来访的律师微笑着，没有丝毫敌意，也没有说任何可能对法瑞尔不利的证词，律师只是让法瑞尔意识到了一些残酷的事实。法瑞尔是一名失败的船长。人们已经开始怀疑他的第一艘船沉没是因为他的失职所造成的。现在，法瑞尔的第二艘船也沉没了。路莫斯有能力——如果路莫斯真的想那么做——从此毁掉法瑞尔的整个职业生涯。路莫斯的律师和公关人员可以让法瑞尔从此再也找不到工作。法瑞尔是无法和路莫斯身后的巨大资源和无尽攻击力相抗衡的。

法瑞尔不是胆小鬼。他已经做好了放弃一切，和贝克联手反抗路莫斯的准备。

但贝克告诉法瑞尔，在对抗路莫斯的斗争中，身为船长的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不用再继续下去了。

贝克并不害怕路莫斯。他们不能像伤害法瑞尔一样伤害贝克。他们无法摧毁贝克的职业生涯。在毕业后，贝克会加入绿色力量，路莫斯是不可能阻止他的。

正如同詹姆斯在小岛上说的那样，贝克也做好了继承家业的准备。

“去机场，谢谢。”阿尔伯伯说。出租车一骑绝尘，离开了混乱的人群。

在路上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贝克和阿尔伯伯都没有再说话。最终，还是阿尔伯伯先开了口。

“我们正好可以赶回去过圣诞节呢。”阿尔伯伯说，“我先告诉你，我之前基本上没时间购物。家里现在什么东西也没有。”

贝克努力挤出了一丝疲惫的微笑。“给我个惊喜吧。”贝克一边说一边躺在了座位上。

贝克很期待圣诞节。他很想在英国过一个正常的12月。天气会很冷，也会很潮湿，这正是贝克所期待的。贝克需要休息——他需要放松，这样才能整装待发，为接下来的斗争做好准备。

贝克仿佛还能听到埃德温说的最后一句话，埃德温一定知道贝克还活着，路莫斯一定会再次攻击贝克的。

但贝克可以先发制人。

第二十二章尾 声

木棍较钝的一端又从树皮上滑了下来。一个湿漉漉的、浑身都是伤的男孩喊了一声，把木棍远远地掷了出去。除了海鸥之外，没有动物能够看到或听到他。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贝克让一切都看起来是那么简单：把木棍放在树皮上，开始旋转，然后，火就出现了。

但詹姆斯不论怎么尝试都无法控制好木棍。

但詹姆斯是不会放弃的。他又站了起来，走到了充满垃圾的沙滩上，慢慢找到了一根木棍。他又回到了自己堆起的树枝和树叶旁，他要在这里生火。詹姆斯那开裂了的、满是血疱的手很痛。他曾因为疼痛和懊恼而独自哭泣，但他很快又开始了新一轮尝试。

这里很可能就是他们第一次落难时找到的小岛。詹姆斯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暴风雨已经摧毁了任何他可以用来识别小岛的标记。

直升机盘旋着，徘徊着。贝克被带走了。詹姆斯被留在了那里，在他眼前只有死路一条。

贝克背叛了自己，贝克欺骗了自己。贝克被拯救了，而自己却被留了下来。

哭泣着的詹姆斯用尽全力，企图推开压在自己母亲身上的支杆。突然间，詹姆斯看到了一名男子——他是阿尔法岛的一名员工，在登上救生舱前，正在平台上进行最后一次搜寻。男人用法瑞尔对待贝克的方式，把詹姆斯举了起来带到了救生舱上。和贝克不同的是，詹姆斯一路都在呼喊自己母亲的名字。

在把詹姆斯扔到救生舱后，男人也试图爬进救生舱里。就在此时，钻井平台爆炸了。詹姆斯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爆炸震晕了。他甚至 隐隐记得自己听到了噪声，感到了疼痛。救生舱当时身处爆炸的中心。当时，詹姆斯一定像是贝壳中的豌豆一样被晃来晃去。但救生舱和他们当时逃离“海云”号的救生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材料。在脱离了阿尔法岛后，救生舱外坚固的塑料外壳已经自动封闭了，即使是大爆炸也没能让救生舱破裂。

詹姆斯没有死。

但是詹姆斯灵魂中确实有一部分已经死了。那便是詹姆斯去笑、去爱的能力——它们已然随着消逝的阿尔法岛一起，被彻底地摧毁了。

当詹姆斯醒来时，他发现救生舱已经来到了一片沙滩上。亮橙色的救生舱十分耀眼，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舱里有大量的食物和水。詹姆斯是不会被饿死的。詹姆斯也知道，早晚会有人来救他的。

但詹姆斯已经决定，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去依赖任何人了。他要完全依赖自己的能力活下去。所以，詹姆斯才会想要生火。他必须生火。他必须学会生火的方法。詹姆斯必须变得更加强壮和坚强，因为他知道这才是自己人生的方向。詹姆斯内心的仇恨就像核反应堆一样，不断燃烧着。

詹姆斯要活下去，他要复仇，不论采取什么方法。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利用星星找到方向

利用星星寻找方向是一项历史悠久的技能。这项技能十分深奥，但即使你只学到皮毛，这项技能也能够帮助你在夜晚找到方向。在不同的半球，你需要利用不同的星星。

北半球

在北半球，对你帮助最大的星星莫过于北极星。只要朝北极星走，你就知道自己正在朝正北方移动。通过北极星，你也可以找到其他的方向。

和传说中的不同，北极星并不是夜空最闪亮的星，但只要你能够辨认出小熊座、大熊座、仙后座三个星座，你就能很轻松地找到北极星。

北极星是小熊座“平底锅把”上的最后一颗星星（见右图）。

有时候，你可能会找不到小熊座。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需要寻找大熊座（见左图）。

从大熊座中“碗”状的最后两颗星星延伸，就能找到北极星。北极星与大熊座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是大熊座“碗”状的最后两颗星星之间距离的四倍。仙后座看起来仿佛是一个竖起来的“M”或“W”。从仙后座中间的星星引出直线延伸就能找到北极星。北极星的位置相当于在大熊座和仙后座的中间。

南半球

在南半球，北极星是看不到的。你需要使用南十字座来找到正南方向。

将南十字座的长度延伸五倍左右。想象从这个点有一条线可以从天而降。这条线落下的地点就是正南方向。

《狂鲨深海的复仇行动》求生实用秘籍

船只失事，使用救生艇的四个程序是什么？

割断，放下，覆盖，维护。割断是指割断救生艇和船只之间的绳索。放下是指放下海锚，保持救生艇的位置，方便搜救人员找到救生艇。覆盖是指将帆布盖在救生艇上抵御恶劣天气。维护是指确保救生艇上的设备不出现问题，运转良好。

什么时候可以发射信号弹求救？

在附近有船只或搜救飞机经过时再发射，在空无一人的海域发射，只会白白浪费宝贵的信号弹。

在救生艇上，怎样合理安排人力划船？

要有人划船、有人掌舵、有人休息，每隔一段时间轮换位置，这样才能保存体力，寻找脱险的机会。

什么是最原始的钻木取火的方法？

找一根又长又直的木棍，抵到一块树皮上，然后用手不断地搓动木棍，让木棍一直旋转，直到产生的热量引燃树皮，然后用树皮引燃用枯草、干菌等组成的易燃的引火物。用手搓动木棍取火的方法费时又费力，但当你别无选择时，不妨一试。

怎样用T恤衫从海水中获得淡水？

将海水盛到容器中，放到阳光下。用T恤衫盖住容器口，用绳子或其他东西固定好。阳光会让海水蒸发，水蒸气会被T恤衫吸收，而盐分则留在了容器里。当T恤衫吸收了足够多的水蒸气后，可以拿下来，将T恤衫上的蒸馏水拧出来喝。

鲨鱼有弱点吗？

鲨鱼的薄弱处在于鼻子、眼睛和鳃，如果你不幸遇到了鲨鱼，用船桨或别的什么东西狠狠击打这几个位置吧。

怎样用帆布修补开裂的船？

可以像包扎伤口一样，将帆布绕着船体捆在缝隙上，然后用绳索将帆布固定。这虽然看上去不太结实，但当船体入水后，水压会把帆布冲进缝隙中，让船只不会漏水。当然，仍会有水透过帆布渗透进来，但你完全可以将这些少量的水舀出去。这种修补方法的关键在于一定要把绳索捆绑结实，以免入水后脱开。

如何利用星星确保行船的方向？

在北半球，要利用北极星，北极星代表着北方，你只要确保它总是在船只的某个方向出现，就可以始终保证船只朝着你想要的方向前进。其他星星或多或少都会移动，用它们来定位很不明智。

遇到鲨鱼，为什么要把珠宝首饰藏起来？

珠宝首饰会反光，鲨鱼会误认为那是鱼鳞，可能会导致它的攻击行为。

怎样判断鲨鱼是在戏水还是攻击？

如果鲨鱼只是在缓慢、优雅地游动，那么这意味着鲨鱼只不过是在徘徊。也许它们只是好奇而已。如果鲨鱼开始加速，并开始左右改变方向——这意味着鲨鱼已经有些被激怒了。如果鲨鱼弓起了背，抬起了头，然后以“之”字形的路线全速向你推进，这意味着鲨鱼已经准备攻击了。

更多精彩，敬请期待

真正的求生技巧，亲历的荒野冒险

地点：哥伦比亚雨林

危险：巨蟒、鲨鱼、吼猴

贝克来到哥伦比亚寻找传说中的“失落之城”，阿尔伯伯和市长莫名其妙遭遇绑匪，贝克必须渡过大海，穿越雨林，营救市长和伯伯，然而，事件的真相却让他大吃一惊……

地点：阿拉斯加山脉

危险：冰风暴、白狼、急流险滩

贝克乘坐的飞机在阿拉斯加冰原上空坠机，阿尔伯伯受伤了，贝克需要克服饥饿和寒冷，穿越茫茫的冰原寻求营救，可是，他需要得到白狼的认可，才能找到山脉中那条隐秘的通道……

地点：撒哈拉沙漠

危险：走私者、中暑、毒蝎

在非洲旅行的贝克，无意中发现钻石走私者的阴谋，被迫跳伞误入了炎热的撒哈拉沙漠，他需要寻找食物和水，走出这片死亡之地，然而，走私者的阴谋和凶险更让人心悸……

地点：印度尼西亚雨林

危险：火山、老虎、猩猩

贝克正在享受快乐的假期，却因为火山爆发，被困在了东南亚的雨林中，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对抗灼热的岩浆、心怀不轨的非法伐木者和躲藏在阴影中的老虎……

地点：澳大利亚内陆

危险：山洪、咸水鳄鱼、死亡辐射

贝克追踪着一个与父母死因有关的神秘线索，来到了澳大利亚的一个小镇，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遭遇从未有过的危险，他不得不面对可怕的山洪、凶残的鳄鱼和死亡辐射的威胁……

地点：南非草原

危险：犀牛盗猎者、火灾、非洲野犬

贝克受父母的一个老朋友邀请，去非洲协助一个抵制犀牛盗猎的项目，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不仅要对付盗猎者，还要提防疯狂的暗杀者，还有草原上无数的野生动物……

Table of Contents

《 巨蟒丛林中的黄金密码》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失落之城

第二章印第安人的催眠术

第三章花车上的劫匪

第四章祖先肖像中的秘密机关

第五章逃跑计划

第六章床单与木筏

第七章早餐请吃飞鱼

第八章耳环与鱼钩

第九章鲨鱼再见

第十章消失的第三名成员

第十一章奇怪的脚印

第十二章黑暗中的八只眼

第十三章另一幅肖像

第十四章印第安人的金蟾蜍

第十五章雨林深处的怪叫

第十六章吼猴的第三只手

第十七章濒死幻觉

第十八章一千级台阶

第十九章雨林之王的致命一击

第二十章咒 语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巨蟒丛林中的黄金密码》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白狼荒原上的三天三夜》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飞机坠落

第二章阿尔伯伯需要急救

第三章应急求生计划

第四章熊的记号

第五章10分钟的距离

第六章闪着绿光的眼睛

第七章裂开的湖

第八章在冰桥上爬行

第九章狼的足迹

第十章大象的粪便

第十一章雪房子

第十二章“岩雷鸟”号

第十三章最后的选择

第十四章水中的旋涡

第十五章凶猛的母熊

第十六章老朋友回来了

第十七章白狼守护者

第十八章狼 影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白狼荒原上的三天三夜》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毒蝎沙漠里的钻石罐头》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最后一个进游泳池的人是胆小鬼

第二章不要与黄肥尾蝎为敌

第三章无意中得到的录音

第四章银色的金枪鱼罐头

第五章陌生人的飞机

第六章扔罐头大战

第七章没有受过训练的跳伞员

第八章用降落伞做的帐篷

第九章在黑暗中寻找方向

第十章火！火！火！

第十一章发现罐头里的钻石

第十二章露水收集器

第十三章自制滑车

第十四章在沙漠里洗个凉水澡

第十五章石头解渴法

第十六章值得尊重的敌人

第十七章小屋中的一条暗影

第十八章地图上没有标记的绿洲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毒蝎沙漠里的钻石罐头》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猛虎火山的生死逃亡》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火山浓烟

第二章红毛猩猩的婴儿

第三章错误的判断

第四章脑震荡测试

第五章幽闭恐惧症

第六章虫子大餐

第七章猩猩的领地

第八章狼蛛烤串

第九章大王花

第十章千万不要转头

第十一章倒行沼泽地

第十二章雨林虎啸

第十三章珊瑚也用防晒霜

第十四章黑色刺球

第十五章求救舞姿

第十六章疼痛的恶作剧

第十七章尾声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猛虎火山的生死逃亡》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怪鳄河谷的远古壁画》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社交网站的神秘回复

第二章虚拟人物

第三章杀人袋鼠

第四章寻找白龙

第五章仓库里的陌生朋友

第六章阴谋

第七章月光下的袭击

第八章劫匪

第九章天亮后的第一件事

第十章正前方有一条鳄鱼

第十一章贝克的失误

第十二章哪里更安全

第十三章鳄鱼不爬树

第十四章吼板的呼唤

第十五章内裤的另一种穿法

第十六章离死只有几厘米

第十七章长老在哪里

第十八章脚印里的奥秘

第十九章救命的尿液

第二十章地面的震动

第二十一章花生酱味的虫子

第二十二章长矛老人

第二十三章蜘蛛！蜘蛛！

第二十四章死亡之地

第二十五章神秘的标记

第二十六章山洞里的枪声

第二十七章尾声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怪鳄河谷的远古壁画》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狂鲨深海的复仇行动》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恐怖的光

第二章给蟒蛇挠痒痒

第三章游轮上的老虎

第四章不要随便开门

第五章祖传宝物

第六章诡异的敲击

第七章消失的船员

第八章警报声声

第九章逃生倒计时

第十章海鸥的昭示

第十一章荒岛飓风

第十二章T恤衫取水法

第十三章巨人蜈蚣

第十四章51%的理由

第十五章石头防晕法

第十六章饥饿的鲨鱼

第十七章拯 救

第十八章被抛弃的幸存者

第十九章戒指中的代码

第二十章艾比的尖叫

第二十一章恐吓和挑衅

第二十二章尾 声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狂鲨深海的复仇行动》求生实用秘籍

Table of Contents

《 巨蟒丛林中的黄金密码》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失落之城

第二章印第安人的催眠术

第三章花车上的劫匪

第四章祖先肖像中的秘密机关

第五章逃跑计划

第六章床单与木筏

第七章早餐请吃飞鱼

第八章耳环与鱼钩

第九章鲨鱼再见

第十章消失的第三名成员

第十一章奇怪的脚印

第十二章黑暗中的八只眼

第十三章另一幅肖像

第十四章印第安人的金蟾蜍

第十五章雨林深处的怪叫

第十六章吼猴的第三只手

第十七章濒死幻觉

第十八章一千级台阶

第十九章雨林之王的致命一击

第二十章咒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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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蟒丛林中的黄金密码》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白狼荒原上的三天三夜》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飞机坠落

第二章阿尔伯伯需要急救

第三章应急求生计划

第四章熊的记号

第五章10分钟的距离

第六章闪着绿光的眼睛

第七章裂开的湖

第八章在冰桥上爬行

第九章狼的足迹

第十章大象的粪便

第十一章雪房子

第十二章“岩雷鸟”号

第十三章最后的选择

第十四章水中的旋涡

第十五章凶猛的母熊

第十六章老朋友回来了

第十七章白狼守护者

第十八章狼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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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蝎沙漠里的钻石罐头》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最后一个进游泳池的人是胆小鬼

第二章不要与黄肥尾蝎为敌

第三章无意中得到的录音

第四章银色的金枪鱼罐头

第五章陌生人的飞机

第六章扔罐头大战

第七章没有受过训练的跳伞员

第八章用降落伞做的帐篷

第九章在黑暗中寻找方向

第十章火！火！火！

第十一章发现罐头里的钻石

第十二章露水收集器

第十三章自制滑车

第十四章在沙漠里洗个凉水澡

第十五章石头解渴法

第十六章值得尊重的敌人

第十七章小屋中的一条暗影

第十八章地图上没有标记的绿洲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毒蝎沙漠里的钻石罐头》求生实用秘籍

“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猛虎火山的生死逃亡》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火山浓烟

第二章红毛猩猩的婴儿

第三章错误的判断

第四章脑震荡测试

第五章幽闭恐惧症

第六章虫子大餐

第七章猩猩的领地

第八章狼蛛烤串

第九章大王花

第十章千万不要转头

第十一章倒行沼泽地

第十二章雨林虎啸

第十三章珊瑚也用防晒霜

第十四章黑色刺球

第十五章求救舞姿

第十六章疼痛的恶作剧

第十七章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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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鳄河谷的远古壁画》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社交网站的神秘回复

第二章虚拟人物

第三章杀人袋鼠

第四章寻找白龙

第五章仓库里的陌生朋友

第六章阴谋

第七章月光下的袭击

第八章劫匪

第九章天亮后的第一件事

第十章正前方有一条鳄鱼

第十一章贝克的失误

第十二章哪里更安全

第十三章鳄鱼不爬树

第十四章吼板的呼唤

第十五章内裤的另一种穿法

第十六章离死只有几厘米

第十七章长老在哪里

第十八章脚印里的奥秘

第十九章救命的尿液

第二十章地面的震动

第二十一章花生酱味的虫子

第二十二章长矛老人

第二十三章蜘蛛！蜘蛛！

第二十四章死亡之地

第二十五章神秘的标记

第二十六章山洞里的枪声

第二十七章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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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任务对战牌”使用说明书

《狂鲨深海的复仇行动》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章恐怖的光

第二章给蟒蛇挠痒痒

第三章游轮上的老虎

第四章不要随便开门

第五章祖传宝物

第六章诡异的敲击

第七章消失的船员

第八章警报声声

第九章逃生倒计时

第十章海鸥的昭示

第十一章荒岛飓风

第十二章T恤衫取水法

第十三章巨人蜈蚣

第十四章51%的理由

第十五章石头防晕法

第十六章饥饿的鲨鱼

第十七章拯 救

第十八章被抛弃的幸存者

第十九章戒指中的代码

第二十章艾比的尖叫

第二十一章恐吓和挑衅

第二十二章尾 声

贝尔·格里尔斯的求生技巧

《狂鲨深海的复仇行动》求生实用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