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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琅琊榜/海宴著；—北京：朝华出版社，2007.12

ISBN 9-7875-0541-7670

I. 琅… II. 海… III.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7）第139079号

琅琊榜

海宴　著

朝华出版社出版发行

版　　次：2007年12月第1版

2007年12月第1次印刷

开　　本：710mm×1000mm 1/16

字　　数：973千字

印　　张：47.75

定　　价：75.00元

内容推荐

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的宗主梅长苏化名苏哲来到帝都金陵，同时也带来了一场场风波与一团团迷雾。

具有双重身份的贵公子，争嫡中的太子与亲王，手握禁军的国中第一高手，统率南境铁骑的美丽郡主……周旋在这些权高位重身份不凡的人之间，为什么反而是行事低调的苏哲成为了所有事件的核心？

掀起狂风巨涛的那只幕后之手，会不会就是前一波恶浪席卷之后留下的泡沫？

他的身份，究竟是雪夜薄甲逐敌千里的少年将军，还是病体支离年寿难永的阴沉谋士？

他重回旧地再遇旧友，他翻云覆雨机关算尽，到底是想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这是一个既有晦暗阴谋，也有兄弟情义的故事，在这个故事没有走到最终结局之前，也许你，也可以左右它的走向……

一卷风云琅琊榜，囊尽天下奇英才。

历经地狱烈焰归来，他碎了旧骨，拼却余年，以一介白衣之身来到大梁帝都，掀起了皇室争嫡的波波血影惊涛。

为权为势？为恩为怨？为了逝去的清明理想，还是为了待雪的累累沉冤？

团团疑云，层层迷雾，真相大白之日，亦是命运轮回之始。金戈未平，官墙之内，风起难止，岁月浮沉之间，唯有那千秋情义，浩世长存……

作者简介

海宴，女，属兔，定居成都，普通上班族，每天为公司的建设添砖加瓦，顺便领点工资……

一不留神，个人长篇处女作《琅琊榜》红遍网络。

序言

近年来读书，大多是为工作，功利加上自身的浮躁，阅读已没有快乐。要谢谢海宴，在我不眠不休读完《琅琊榜》后，才发现自己被久违的愉悦感包裹，在层层推进、惊心动魄的情节里一直涌动着、激荡着。

有人说，我们这些“70后”，是最后一批理想主义者，怀有深深的英雄主义情结。 少时看武侠，最振奋人心的便是倚天屠龙谁与争锋、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而今世道巨变，冷兵器时代的打打杀杀已如过眼云烟，大侠们惊觉囊中剩下的碎银子多乎哉不多也，须得考虑谋生了……生活布满陷阱，社会充满敌意，我们生活的年代，有多少梦想就有多少无奈，纯真的人不是堕落就是折戟沉沙，成长的代价并非张艾嘉唱的那般抒情感伤，是流血是死亡是价值观的颠覆重建，并且你并不一定认识这个脱胎换骨后的自己，这其中的挫败感，往往又很难向外人解释明白。但正如你所知，总有一些是非曲直是百折而不弯的，总有一些悠悠情怀是雨打风吹不去的，而阅读最大的快乐便是，文字的世界里，梦想未必不见容于现实，现实也未必一定会扼死梦想，就像《琅琊榜》中纵然风雨如晦也始终跳荡着一股勃勃生机的王朝———海宴将浩气给了萧景琰，将仁恕给了萧景睿，将旷达给了言豫津，将荣光给了霓凰，将疏狂给了蔺晨，将纯粹给了飞流……最后将一颗不灭的赤子之心给了林殊，人性的漆黑夜色里，这一盏心灯如月。

作为《琅琊榜》电视剧的制片人，我非常骄傲地向大家推荐这部小说，希望每一个人都能跟从海宴的一支妙笔，享受这一段梦幻之旅。

——侯鸿亮（电视剧《琅琊榜》制片人）

第一卷

江左梅郎

LANG YA BANG · JIANG ZUO MEI LANG

第一章

两姓之子

琅琊阁。

那是一个天下最神秘的地方，但同时，却也是天下最公开的地方。

世上凡是听过琅琊阁之名的人，都知道它位于琅琊山顶，是一处美仑美焕的风雅庄园，园内亭台楼阁，秀女灵仆，园外一条宽阔的石板主路，蜿蜒而下，直通山脚的官道。天南海北、水陆两行的人都可以很轻易地到达这里，可以很随意地入它的门庭。除了食宿都要收取相应的费用以外，琅琊阁对来客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的限制。

然而就算是这样明明白白地敞开在天下人的眼前，迄今为止也尚无一人能够弄清楚它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组织，它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人们只知道，无论你想知道什么，只要带着足够的银子进到琅琊阁内，就能得到满意的答案，数十年间，没有一次倒过招牌。

曾有人很奇怪地问过琅琊阁主：“你不可能真的什么都知道，如果有人来问皇帝陛下有几根头发，或者伏灵圣女昨晚睡觉时梦见了谁，你怎么回答？”

琅琊阁主邪恶地一笑道：“因为所有问题都由我定价。比如刚才那两个问题，我就定价三千万两银子。谁肯付这么一大笔钱，只为了砸我的招牌玩玩？人们真正花钱要知道的事情，多半都是可以调查出来的事情，至少我目前为止，还没遇上象你这么无聊的人。”

那人撇撇嘴失望地道：“咦，你原来是个骗子。”

可惜其他人并不这样认为，琅琊阁门前每天依然车水马龙，盛况不衰，银子流水般地进来，名气也一日比一日更旺。

不过虽然琅琊阁明摆着以赚钱为宗旨，但它也明白应该偶尔回馈一下客户的道理。

免费的东西大家都喜欢，尤其是它既免费又不廉价的时候。

每年更新一次的各大排名榜单，就是琅琊阁回馈江湖的大礼。

天下十大高手排名，天下十大帮派排名，天下十大富豪排名，天下十大美人排名，天下十大公子排名。

前三个就不用说了，后面两项还有个附加条件，就是必须是单身。

萧景睿今年仍然是单身的，所以自从他以二十岁的弱冠之龄登上琅琊公子榜之后，每年都稳稳地上升著名次，似乎毫无下榜之忧。

既然能跻身于天下公子榜的榜单，萧景睿当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过他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从他生下来的那天起，他便有两个爹，两个娘，属于两个家庭，有两个身份。

一个家是金陵谢氏，谢家爹爹承继宁国侯位，世袭贵胄，娘亲是当朝天子的妹妹莅阳公主，在这个家里，他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另一个家是玢佐卓氏，卓家爹爹一身功力卓绝，执掌的天泉山庄扬威江湖多年，娘亲也是赫赫有名的女侠，在这个家里，他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

可尽管如此，萧景睿却既不姓谢，也不姓卓，他姓萧。

拉住最偏远山区最不闻世事的人去问，那人也一定知道，萧，是当今国姓。

萧景睿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身世，我们从他出生前讲起，就能讲得非常清楚了。

二十四年前，宁国侯谢玉离开怀孕的妻子出征西夏，莅阳公主留在金陵待产；同年，天泉山庄庄主卓鼎风与魔教教主约战苗疆，临走前也将身怀六甲的爱妻送到金陵委托岳父照顾。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次被民间俗称为“白喉”的疫情突然暴发，金陵城内顿成修罗狱场。为免疫情扩散，官府封了城，严禁百姓出入，只有一些富贵家族得到了特殊的照顾，其中当然就包括谢卓两家夫人。

虽然达官贵人们有些特权离开疫区，但毕竟不能随意行动，州府官员们在附近的各处清静山庙为他们安排了住处，要度过危险期确认没有染病后才得自由。

这时谢夫人怀胎八月半，卓夫人怀胎九月，碰巧被送到了睿山上的同一座庙宇中作了邻居。两位夫人原本只是在社交场合见过的点头之交，这次同遇患难，丈夫又都不在身边，交往多了后，彼此都觉得性情相投，常在一处针线谈笑，交流怀胎的感受，很快就情同姐妹。

这天，两人正聚在一起聊天弈棋，突然同时阵痛起来。因为产期提前，仆从们措手不及，匆匆准备产房，好一番忙乱，从下午直折腾到深夜，外面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等大家惶惶然把心都揪成麻花了的时候，终于有婴儿的啼哭声响起，两个男孩几乎是同时落草。

在一片喜笑颜开中，产婆们捧着这金尊玉贵的两个小公子到外间准备好的一个大木桶里给婴儿浴身。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古庙院中一株空心柏被雷电击中，一段粗枝轰然断裂，砸在产房屋顶上，瞬那间瓦碎梁歪，窗棂也被震落，狂风猛卷而入，屋内烛火俱灭，一片尖叫声。侍卫和婢女们慌慌张张抢出两位夫人，被吓得向后跌坐在地上的产婆们也手忙脚乱地摸黑从木桶里捞出婴孩，逃了出去。

好在有惊无险，无人受伤，重新择房安顿好了产妇之后，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就突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摸黑被抱出的两个男婴，赤裸裸身无牵挂，一般样皱皱巴巴，一般样张着嘴大哭，重量相仿，眉目相似，哪个是谢夫人生的，哪个又是卓夫人生的？

到了第二天，问题更加沉重，因为其中的一个男婴突然喘不上气来，未几就死了。

当谢侯带着平定叛乱的赫赫战功，卓庄主带着击败魔教的烁烁威名赶来时，只看到自己虚弱哀伤的爱妻，与一个不知该归谁所有的婴孩。

谢夫人既是当朝长公主，这件事就不可避免地惊动到了当今天子。皇帝下旨命两家带着婴孩入宫，想亲自做个判断。

但一看到两对父母的模样，皇帝就知道事情难办了。

谢玉与卓鼎风都是长身玉立，五官明晰，两位夫人都是柳眉杏眼，秀丽文雅；虽说不算很象，但细察其五官，轮廓特征竟然差不多。

即使等孩子长大，只怕也难单凭长相，就判定他到底是谁家之子。

皇帝抱着婴儿看了半天，虽无决断，但因心中十分喜爱，便想出了一个折中之计：“既然无法确认这孩子究竟是何人之子，那他姓谢姓卓都不合适，朕就赐国姓于他，按皇子辈取名，叫景……景睿好了，他生在睿山之上嘛。一年住在谢家，下一年就住在卓家，算是两姓之子，如何？”

皇帝作了主，何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大家也只能同意。

就这样，萧景睿便有了双重身份，即是宁国侯家的大公子，也是卓氏门中的二少爷。而素无往来的谢卓两家也由此变得有如亲族一般，关系紧密。

两个身份带来的是双倍的宠爱与双倍的尊荣，但同时，也有双倍的辛苦。萧景睿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其他的兄弟姐妹不同，要同时满足两对父母的期许。谢家重文，卓家重武，谢玉想让儿子掌握将兵奇谋，卓鼎风要求儿子通晓江湖历练。虽然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但萧景睿总算不负众望，表现得甚是优秀，论文可词惊翰林，论武能拔剑江湖，再加上天生一副潇洒俊美的好皮囊，按他最好的朋友言豫津的说法，就是“完美成这样也就够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公认完美的少年英杰，在天下最权威的贵公子榜上挣扎了四年，也只挣到了第二名，就好象再也挣不动了。

不过好在这位本该年轻气盛的少年公子，其实性情却出奇的温厚，一向并不争强好胜。第一也好，第二也罢，他只要能留下琅琊榜上就已心满意足。

他甚至从来没有很认真地去了解过，居于自己之上排名榜首的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对于这位双重身份的贵公子而言，琅琊榜，只是能助他达到心愿的一个媒介而已。

云飘蓼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对于一个美人而言，似乎已步向迟暮，但每年琅琊美人榜在更新的时候，仍然可以看到她的名字。

她是唯一一个能留在榜中超过十年的女子。

一个近届三十依然单身，却仍是备受人尊敬的美人。

与公子榜不同，排定美人榜似乎更有难度，因为公子们都招摇显摆，四处抛头露面的，想不发现都难，而美人们却不同，除了少数几个身在风尘的，大部分都隐在深闺，芝兰幽谷只待有缘人慧眼。

所以每年美人榜更新的时候，时常都会冒出几个大家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

当然，只要一入琅琊榜，再默默无闻的人也会一朝名闻天下知，成为众人追捧的对象。何况这种美人儿多半都是琼闺秀玉，身份不低，所以求亲的、说媒的、重金只求一睹芳容的，几乎要踏破门槛儿。这些熙熙攘攘的爱慕者中只有少数有运气能亲眼看到美人玉颜，然后留下几句迷迷晕晕的评论：“美，真是太美了，果然不愧是琅琊美人……”

可是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仍然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只闻其名，难见其人。

然而云飘蓼不同。

十八岁初登美人榜，云飘蓼就在公众视线之内。

因为她是一个大夫。

浔阳云氏，医圣世家，数代以来都是善心仁术，恩德遍于江湖朝野。每月初十，云家会连设三日医棚，向穷苦贫寒人家施药，数十年风雨无阻。所以有点年纪的人，几乎都是眼看着云飘蓼从一个只帮点小忙的幼女，长成绰约温婉的绝美佳人。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自云飘蓼成年起，来向她求亲的贵爵显要也好，书香世家也好，江湖霸主也好，都无一例外地得到了婉拒的结果。

有人曾重金询问琅琊阁这是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

话虽短，意思却十分明了。美人眼中时时浮起的轻愁薄恨也间接说明了琅琊阁的答案仍是一如既往的正确。

是什么人得到了美丽圣女的芳心，却又让她至今形单影只？？

这个问题在琅琊阁上的报价是五千万两白银，摆明是告诉大家：“别来问，就算我知道，我也不太想说。”

可这世上偏偏就有些钱多得烧心不信邪的人。九年前，江湖首富沈铎铖命人抬着银票，飘然入了琅琊阁，求问芳心。半天之后，他铁青着脸出来，直接就回了家。

这个价值五千万两白银的答案足足等到半年后才渐渐从沈家被传了出来。

跟琅琊阁出品的其他答案一样，这个答案也十分的简洁明了，只有四个字“前世鸳盟”。

详细点儿说，就是云飘蓼似乎怀有前世的记忆，一直痴痴等待着转生的恋人前来寻她。

对于这个答案，云飘蓼本人并没有否认，所以沈铎铖也不能说人家琅琊阁骗钱。

至于云飘蓼前世的恋人转生何处，化为何人，这个问题在琅琊阁里暂时还没有定价。

因为琅琊阁的规矩是，你问出问题来，阁主凭自己的判断定价，如果价钱太高你承受不了，转身走人就是了。

所以琅琊阁上有标价的问题往往都是那些有人问了却付不起钱的问题。

“云飘蓼的前世恋人今生是谁”这个问题之所以没有标价，就是因为根本没人来问过。

大家谁也不傻，挖肉换血去买下这个答案，万一此人不是自己，岂不是人财两空？

云飘蓼如花般的青春岁月，就这样在众人又敬又怜的目光中，流水般缓缓飘逝。

明年，美人三十。

云氏庭院的花前柳下，依然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真的没人来问过云姑娘的恋人转生后的事吗？”

“嘿嘿……”

“居然真有傻瓜来问过？那你开价多少？”

“嘿嘿……”

“你再嘿嘿我就缝了你的嘴，到底开价多少？”

“一两……”

“什么？！”

“白银一两，不过要纯度很高的官银。”

“纯度再高那也只是一两！你这人有毛病是不是？上个问题为什么开价五千万？”

“我高兴……”

琅琊阁主是不是有点变态？可惜的是这个问题没人花钱来问，否则答案一定相当简洁，简洁到只有一个字。

“那你给他的答案是什么？”

“琅琊榜中人。云飘蓼转生后的恋人，至少也应该是琅琊榜中人。”

“咦？按一两银子的价值来看，这个答案相当的有参考性呢。”

“我们琅琊阁出去的答案，无论贵贱，都是相当有参考性的。”

长久的静默，只有窗外桂花飘落的声音。

半晌后，一声长叹：“你呀，真是个害人精……”

“嘿嘿……”

第二章

江左梅郎

八月十五月儿明，几家欢乐几家愁。

不过在汲汲营营的芸芸众生眼中，诸如谢卓两家这样的钟鸣鼎食富贵人家，当然是只有欢乐没有愁的。

因为有了一个共同的儿子，两家人往来增多，感情渐深，一年前卓家大少爷与谢家小姐联姻成亲后，更是俨如一家般亲密无间，中秋佳节自然也是轮流到其中一家共度，今年当是轮到了谢家。

卓家长子卓青遥年纪最大，一向颇有长兄风范，不仅是他自己家里，连谢家的孩子都很听他的话，他也确实很细心地照顾着每一个弟妹，颇让父母们放心。对于直到中秋前夜还没有回来的萧景睿，最担心的人就是他。

正心神不宁地在后园漫步时，被派去城门口迎接萧景睿的两个家人匆匆进了了后园，脸上都惶惶然的，有些惊慌之色，一看就知道带来了坏消息，让卓青遥不由地心中一跳。

“景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两个家人拜倒叩了头，却没有直接回答主子的问话，而是颤着声音道：“浔阳那边传来消息，云萱堂的飘蓼姑娘……订亲了……”

在金陵谢府得报的同时，云飘蓼终身已订的消息，已经爆炸般地传遍了整个江湖。

不过萧景睿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因为事情发生时，他就在现场。

云氏的药棚设在浔阳城内最大的一片空地上，分为排号、诊脉、领药三个隔开的小棚，云飘蓼如往常一般，坐在中间诊脉的棚子里，面前有一张黑木长桌，上放青布软垫一个。求医者按排号的顺序前来应诊，每一个人她都会细细地把脉，温柔地询问症状，查看气色，最后开出处方，让病人到隔壁棚子按方领药。

萧景睿也象往常一样，站在诊棚前大约十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云飘蓼的一举一动。如果在诊疗的间隙，云姑娘肯抬头看他一眼，朝他笑一笑，他就能高兴一整天。

这天来求诊的人特别多，云飘蓼忙得连喝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额前的乌发被汗水浸湿，粘在白皙的面颊旁，让萧景睿既觉得心疼，又更添爱慕。

药棚里的存药快速地被分包发送出去，很快就见了底，幸而云家提前在外订购的药材刚才运进城里，还未及入库，便被直接拉到了施药的现场。

足足五大车，用棉纸仔细包装着，发出浓浓的药香味。云飘蓼是现场的主持者，便暂停了诊脉，起身安排药童卸车，将药材包一个个依序装入药棚的分类高柜中，然后才回身向押车前来的那个药材商致谢。

四目相对时，两个人的神情都是一震。

长时间的一阵静默之后，云飘蓼率先开口，低低地说了一声：“你来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美丽的双眸微微红着，漾着柔软水草般轻荡的泪光。

年轻的药材商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他原本是一个长相极为普通的乡下青年模样，气质纯朴中带着一点木讷，目光和表情都欠缺灵气。然而这一笑，满张脸却突然亮了起来，直如脱胎换骨般，瞬间就充满了惑动的吸引力。

云飘蓼抬起了一只手，放在了男人的手中。十个手指慢慢交缠，最后紧紧的扣在一起，仿佛刀砍火烧也不能将它们再次分开。

云氏现任的当家云初岳从棚后走上前来，注视着这一双男女，表情十分的平稳。

“爹，”云飘蓼微笑着转回头来，“就是他。”

“好，”云初岳点点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订亲吧。”

“是。”云飘蓼应了一声，面上并无世俗女儿的娇羞之状，回首莞尔一笑。那年轻人也是不惊不躁，安安祥祥地行了后辈之礼，表情一直是爽淡真诚，宛若霁月清风。

旁观的人这时早就已经呆若木鸡，直等到那年轻人与云初岳一起到棚后分拣药材，云飘蓼坐回原来的位置吩咐继续开诊时，才醒过神来，纷纷涌上前来，高声道喜。

在整个过程中，云飘蓼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朝萧景睿这边看上一眼，或者说，她根本就已经忘了还有个每次都来看她义诊的青年，仍然痴痴地站在他一直站着的那个地方。

言豫津有时经常会觉得有些对不起萧景睿，因为就是由于他九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言府请云飘蓼来金陵城中出诊，才让萧景睿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夺他心魄的女子。

那一年萧景睿十五岁，身材还没有拔高，有些单薄，因为好朋友病重垂危，所以他很伤心地躲在雨廊底下，偷偷擦拭眼角的泪水。

这时一方绢帕递过来，代替他那崭新的锦纱衣袖，轻柔地印去脸上的水痕。

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格外清亮，映着面前轻盈女子素衣长发的身影，突觉四周景色朦胧，宛如飘入了仙境一般。

“你是言府的小少爷吗？不要哭了，你哥哥没有事，云姐姐会把他治好的。”云飘蓼柔声安慰着，虽然她认错了萧景睿的身份。

萧景睿的心跳不自禁地陡然加快了许多，扑通扑通的象揣着一只活泼的小兔子，想着这位美丽的姐姐一定发现了自己的激动，脸又红了起来。

言府的侍女这时过来请云飘蓼去客房休息，她把绢帕放在萧景睿的手中，纤长优美的素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这位姐姐……”萧景睿脱口喊了一声，可等云飘蓼闻声回首，他的脸却更红，语声也更急促，“我……我不是言府的，我叫萧景睿……你记着，是萧景睿……”

云飘蓼的表情有瞬间的讶异，但立即就消散了，变成一个温雅恬淡的笑容，美得夺人呼吸。

那一天的剩余时光，萧景睿一直抱膝坐在雨廊下的栏杆旁，感受着空气中她遗留下来的微香，脑子里除了那纤秀袅娜的身影外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侍从们过来问了又问，他不理会，送来饮食，他也一口不吃。

到了晚上，言府老管家有些着急，不知这位小少爷着了什么魔。欲待去禀告老爷夫人，又正是少爷病重的忧烦时期，要想派人去谢府送信，偏生谢侯夫妇又都去西都随驾太后敬香了，正左右为难团团转的时候，萧景桓过府来了。

萧景桓萧景睿听起来象是亲兄弟一般，但当然大家都知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姓萧，“景”字辈，自然是皇子。不过景桓的母亲位低早丧，从小就是送到中宫由言皇后抚养的，当时已经二十二岁了，极得皇帝器重，他来言府，是替皇后来探望言豫津的情况。进门后先见了言太师和夫人，又去看一看病人，因为不想多添麻烦，所以很快就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发现老管家魂不守舍，随口问了一句，这才知道萧景睿出了点状况。

言府下人带路到了雨廊，远远果然看见萧景睿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神思极为恍惚的样子。萧景桓虽大了很多岁，但奉皇帝旨意，也常到皇子世子们读书的御书房去查看照顾，知道萧景睿一向是个多情善感的孩子，素日与言豫津的感情又好，一时会错了意，便走过去温言劝慰道：“你放心，医门圣手云家都已经派人过来了，豫津又是个讨嫌死人的调皮鬼，怎么都不会短命的，你又何必担心成这个样子？”

萧景睿这才惊跳了一下，回过神来，一股愧疚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同在御书房念书的好朋友还命垂一线，自己却在这里为一位刚见面的姐姐神魂颠倒，大半天的时间竟想也未曾想过他一下，也实在太凉薄了些，很对不起言豫津。

不过人的感情有时根本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尽管心怀歉意，但当晚回家后，他眼前脑中时时萦绕着的，还是那个温婉动人的年轻女子。

后来萧景睿又陆续见过云飘蓼几次，也从此时已开始行走江湖的卓家大哥卓青遥那里听到了她至今云英未嫁的缘由。

“前世……”萧景睿第一瞬间的感觉是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一看见她就会有那种感觉，原来在前世……我们早就已经约好了……”

卓青遥知道让弟弟这样陷进去没有好结果，道出前世之说本为了规劝他，谁知效果却恰恰相反，不由有些着急，忙道：“景睿，你别犯傻，你比云姑娘小六岁暂且不说，如果她等的人真的是你，她又怎么会不认得？”

萧景睿低下头道：“是我不好，我来得太晚，她记不太清楚也是可能的……”

卓青遥瞪了他半晌，但他毕竟年长，更多历练，想想又放缓了语气，徐徐道：“云姑娘的性情柔中带刚，以前那些求亲被拒的人只要多加一点点纠缠，她便会立即断绝所有来往。你现在年纪还小，而且云姑娘见你时也没表示出认得你的样子，若是过于想亲近她，只怕同样会招她厌烦。你也不想她从此就不理你了吧？”

萧景睿怔了怔，忙拉住大哥的手问道：“那要怎么办才好？”

“你是个稳重的孩子，难道不明白以静制动的道理？疏远些，不要太痴迷，你要想让她喜欢你，自己得先变成值得她喜欢的好男人啊！”

卓青遥的缓兵之计，目的是想慢慢平复少年突发的热情与冲动，可惜他低估了萧景睿的执拗与决心。在那之后的几年里，萧景睿认真地习文练武，磨练自己，不仅身材长高了许多，气质上也愈发的从容有度，完全脱离了稚嫩的感觉。十八岁生日的当天，他正式向四位父母提出想要迎娶云飘蓼的要求。谢玉与卓鼎风都是开明的人，何况云飘蓼除了年纪大了六岁外也别无其他缺点可挑，于是宁国侯府和天泉山庄一起请江湖名宿秦机子老先生去往浔阳说媒，可惜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

萧景睿伤心失望之下，独自上了琅琊阁。

不知他向那个神秘的阁主提了一个什么问题，又得到了一个什么答案，总之回来后他就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本低调好静的人突然热衷于在江湖上挣起名声来。什么争文斗武的场合都少不了他，数月之内更是连连挑战并击败了近十个江湖一流的成名高手，一时之间名气大涨，再加上他出身尊贵，家世豪富，人品又生得极是出众，自然无可争议地于次年登上了琅琊公子榜。

成为琅琊榜中人的当年，秦机子老先生受托再入浔阳云府提出联姻。这次云初岳有些心动，但云飘蓼依然坚定地拒绝了他。

两次求亲被拒，萧景睿虽然难过却并不灰心，他依然努力地坚持留在琅琊榜上，并且每年都抽出几个月固定去看云飘蓼义诊，每次都是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瞧着，既不主动搭话，也不添任何的麻烦，久而久之，连被看的佳人都习惯了，偶尔还会抬头向他笑笑，或者让家人端一杯药茶给他喝。

言津豫病愈之后发现自己错过了好友最重要的人生转折点，感觉有些怪怪的，不过为了哥们儿义气，他还是陪着萧景睿去药棚外面站过几次岗，可是很快就因为觉得又累又傻又无聊，怏怏地放弃了，以后也再没有去过。

所以当云飘蓼在众人面前宣布订婚的时候，萧景睿是孤独的一个人站在那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一个朋友。

落日熔金，天色渐暗，云家的药棚到了关闭的时候，一应物品被收拣干净。新订婚的佳偶极有默契地安排完后续杂务，一起携手离去。渐渐的，路旁的檐下挑出夜灯，来往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入夜温度降低，有丝丝凉风吹起。中秋冷月挂在暗蓝的天空，一轮冰晶，幽皎婺洁，不知是万户团圆的象征，还是月盈则亏的起点。

萧景睿长长的身影拖曳在发潮的青石板上，只有衣袂飘动。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是失望，伤心，怨恨，还是为心上人终偿心愿的欣慰？双足已站的麻木，胸口也痛得麻木，可是面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那三间药棚，他仍然不想挪动一步。

二更鼓响，街道的尽头亮起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地向这边漫动过来，直到罩定萧景睿直直挺立的身体。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伸了过来，握住萧景睿的手臂，耳边响起的，是和煦清醇的嗓音：“来，跟我来……”

萧景睿慢慢转动视线，看了来人一眼，又慢慢地低下了头，无言地跟随着对方的牵引，移动了脚步。

街角停着一辆普通的暗青色马车，那人拉着萧景睿上车，径直向城门口驶去。此时已是城门紧闭的宵禁时间，但当马车无声驶近的时候，巍巍大门却毫无阻碍地开了半扇，等他们出去后方才又静静地关上。出城车行一个时辰，到了一所花木拥簇中的小小别院，院中明亮柔和，两个粉衫秀髻的俏丽丫环迎候在门外。

“为萧公子更衣沐浴。”

“是，主人。”

整个过程中萧景睿一直呆呆地，听从对方的一切安排，直到换了丝质睡衣被扶靠在床头歇息时，也不说一句话。

那人移灯前来，用手背在萧景睿的额前测试了一下他的温度，之后又长叹了一声。

“这样是不成的，要生病。臻儿，拿琴来。”

“是。”

琴台设好，鼎香氤氲，室内多掌了一盏灯，更加明亮。那人撩衣坐下，十指轻挑，在琴弦上流水般一抹，一缕琴音袅袅飘出，萦绕梁间，萧景睿不由自主地抬起了眼睛。

试声之后的曲调哀婉自然，仿若是平平淡淡的娓娓叙谈，又似是潺潺流逝的不羁小溪，虽然清缓无奇，却又令人平生一股落花流水的茫然，勾起无限相思情肠，酸楚幽痛几难抑制，不知不觉心头便如堤溃洪泄一般，只想着痛快一恸。

待等萧景睿哭得心碎泪涌之际，琴声又自高潮处一转，婉转奏出春风杨柳之调，融融暖意间略带惆怅追惜，其中的哀伤却已平复，悠宁安和取而代之，宛如胸臆之间郁塞泄尽后的一剂温补，令人倦意渐起，不由地想要在长长的追逐后稍加安眠。

“给萧公子喝两口安神茶。”余音缭绕间，那人吩咐道。

“是。”

萧景睿双眸有些朦胧，青瓷茶盅递到唇边，本能般地张开了嘴，只觉茶味温润适口，入口后不多时便倦意更浓，倒在枕上。有人为他盖好了被子，轻声道：“睡吧……”

虽然正处于情绪异常之中，但萧景睿还是能很确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善意，本想道一声谢，却又实在神思倦怠，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两天后的一大早，浔阳城外的官道上就尘土飞扬，蹄声如雨，两名骑士显然是连夜赶路，鬓发已有些松乱，不过胯下那绣鞍锦辔的白马龙驹，和一身寒绢蜀缎的华美衣袍还是很清楚地表明了这两人非同寻常的身份。

所以早已迎候在城门口的一名蓝衣人立即起身前行一步，揖手为礼，高声道：“请问可是天泉山庄卓大少爷和宁国侯府的谢二公子么？”

卓青遥与谢弼微吃一惊，手下一紧，勒停了坐骑，仔细看向搭话者，却不认识。

“敢问足下何人？”卓青遥问道。

“在下奉家主之命，在此等候两位。家主有言，请两位放心，萧公子这两日留宿我家主人别院，家主已为他抚琴烹茶，特意开导了一番，虽不能算是了无情伤，但稍加时日自会更加安好。两位若是心急，在下这就带路，领两位去见萧公子。”

“你家主人是……”谢弼刚问了半句，便被卓青遥拉住了手臂，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以目示意，正看向那蓝衣人的襟口。

月白封襟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素梅，若是草草一眼瞟过，几乎看不大清楚。

谢弼脑中一亮，正恍然吸了一口气，卓青遥已朗声道：“贵主人殷切照拂舍弟之情，谢卓两家皆感同身受，来日若有机会，自当竭诚报答。”

蓝衣人微微一笑，回礼道：“这江左十四州，都是家主翼护之地，平常江湖兄弟们来来往往，家主尚且要操心，何况萧公子何等贵人，若是在这浔阳地界受了什么委屈伤了贵体，家主心中也难安宁，稍加照顾是应尽之责，卓大少爷竟说起报答来，实是不敢当。”

谢弼也不禁一笑，赞道：“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足下好会说话。”

“谢二公子客气了。”蓝衣人并不多言，彬彬有礼地拱拱手，“请两位随我来。”

卓青瑶和谢弼催动坐骑，跟在那蓝衣人后面，向西沿一条不算窄的土路放马奔跑了约大半个时辰，便来到那所小小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所以蓝衣人道了个请字，便让在一边。卓青遥当先一推开门，就看见弟弟坐在院中一株桂花树下，虽然脸色苍白，不过神情还算平静，一颗心这才略略放下，叫了一声：“景睿！”

萧景睿回头看了一眼，站起身来，低声道：“大哥，二弟，你们怎么来了？”

“你还问我们呢，前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么？中秋之夜等你不回，爹娘和伯父伯母难道不担心？你又是死心眼的人，不把你带回去，我们兄弟姐妹一大堆还有好日子过吗？”

被兄长一责怪，萧景睿也自觉理亏，低下头去。谢弼忙上前打圆场道：“好啦，卓大哥你就别念叨了，那罗嗦劲儿都快赶上我爹了，既然大哥没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咱们歇一夜，明天就回金陵去。”

“你还真不客气啊，”卓青遥在他头上拍了一掌，“景睿已经在人家这里打扰两天了，你还想再加上咱们俩？”

“三位公子不必介意，这处别院本就是招待客人用的，也添不了什么麻烦。”一直静静站在院门边的蓝衣人道，“三位若是客气，反倒会让家主不安。”

卓青遥谦辞道：“贵主盛情，铭感五内。在下兄弟们再叨扰一日，明天告辞。”

“各位敬请随便。在下去补办些用品来，就不打扰你们叙话了。”蓝衣人极是识趣，找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去。

“不管他怎么说，总之还是一个大人情。”卓青遥回头瞪了弟弟一眼，“你记得收留你的人是谁吗？”

“我虽然心情不好，但也没有失忆，他亲自来接我，为我抚琴烹茶，怎么会不记得他是谁？”

“他居然亲自接你到这里来？”卓青遥有些吃惊，“你们以前认识？”

“是见过几次面的。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他是谁，我又怎么会随便跟他走？”

“哼，不用想象我都知道你当时一定是神思恍惚的，只怕谁来接你你都会跟着去，”卓青遥叹口气道，“景睿，我早说过云姑娘与你无缘，你痴迷不悟这么多年，现在总该死心了吧？

萧景睿面色惨白，低下头久久不语。谢弼与他年龄只相差一岁，一向感情最好，顿时心中不忍，劝道：“其实这么些年，你也只是遥遥相望，怨多喜少，如今绝了念想，正所谓不破不立，也该是你重整心绪的时候了，若是自坠迷障难以自拔，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如果暂不想回家，我就陪你四处散散心，雷山定婆婆下月不是百岁寿么，卓伯伯已收了帖子，我们明天直接就去吧？”

萧景睿经过这两日缓冲，虽仍是心中郁郁，理智总算是回复了。也幸而云飘蓼从未给过他虚渺的希望，不至于让人心生怨愤，此时见兄弟们这般关切，不欲更添他们忧心，当下强展眉头，道：“若是卓爹爹有命，自然要去。”

“按理我该去的，只是绮儿有身孕，状况一直不稳，只好劳烦你了。”卓青遥笑道。

萧景睿想到大哥丢下怀孕的妻子特意连夜赶来看自己，心里又暖又愧，低声道：“绮妹身子可好？”

“还算好，你不必挂心。”

谢弼将两只手分别搭在他们肩上，道：“不知这附近可有酒卖？就算中秋已过，我们兄弟也要饮几杯才好。”

萧景睿虽然没有兴致，但雅不愿扫了兄弟的兴，想了想道：“后院有两位侍女姐姐，我去问问好了。”说着转身去了。

谢弼趁机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小院落，越看越觉得这些花树香草、假山古凳、流水清池布置得十分恰当有度，即不标新创奇，也不流于俗套，忍不住赞道：“这个普通的客院当不是他亲自设置的，尚且如此雅致，可见此人果非凡品。”

卓青遥扑哧笑出声来：“你算什么，也有资格品评他是不是凡品？虽然素闻他平易近人，但少林方丈大师见他尚执平辈礼，你这般信口评说也实在是失礼。”

谢弼吐了吐舌头，“反正他又不在，随便说说嘛。其实他若真在才好呢，我们对他都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若有幸能见一见，也是机缘。”

卓青遥正要答话，萧景睿已走了回来，道：“两位姐姐说院中有酒，少时便送来。”

话音刚落，两个雪肤花貌的丫环已手捧酒具食盒盈盈走来，微微屈膝行礼，将馔品安排在树下石桌上，斟好三杯，娇笑道：“三位公子请慢用。”

酒香初飘时，谢弼脸色已是一变，此时端杯细嗅，表情更是瞠目结舌。

卓萧二人素知他爱酒如痴，在酒中研究颇深，看这样子定是好酒，萧景睿此时心绪不佳，倒不觉得怎样，卓青遥已是一个排头敲下去：“你也是世家子弟，这般馋样，回家禀了伯母，可要好好管教你。”

谢弼抬起头，满脸已是发红，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这是照殿红啊……”

此言一出，卓萧二人也吓了一跳。

照殿红，酒中极品，两百年酒仙于幽境采百花奇果所酿，醇香悠长，后人再无此境，世上存量也不多，就是皇室御宴，也要挑重要场合才开上一两瓶，赐与亲贵重臣，饶是谢弼侯门公子，公主所出，也只喝过一小杯而已。想不到这小小别院中，竟有侍女随随便便端了出来招待过路的客人，自然惹人惊诧。

“两位姐姐，寻常酒菜也罢了，这个照殿红，未见主人亲诺，不敢擅饮，请姐姐们收了回去吧。”卓青遥到底人品稳重，怔了一下后立即推辞，萧景睿呆呆的似没回过神，谢弼则是一副强忍的表情。

“家主已知两位公子今日必来，所以早就吩咐过要好生招待，若要饮酒，当以照殿红相飨，方不负萧公子当日慷慨赠梅之意。”居左的侍女微笑答话，言辞之雅，竟不让大家。

卓青遥看向弟弟：“你不是说你只见过他几面吗？”

萧景睿回想了片刻才恍然道：“他指的是那天秦岭之上啊……些须小事，何值如此盛情？再说后来在清风观遇到时，他已经又谢过一遍了。”

卓青遥和谢弼有些发怔，他们刚开始听萧景睿说见过几面，还以为是那人在某些重要场合露面时，被萧景睿远远瞧见过，现在这一听，分别是有所交往。

“景睿，你以前回家，也常将在外行走时的重要事情讲给我们听，怎么这件事却未曾听你提过呢？”

“这倒奇了，”萧景睿看着大哥，“我在外面遇到的人说多不多，说少可也不少，总不至于把每一个人都告诉你们吧？”

“你遇到别人不稀奇，可你遇到的是……”谢弼刚叫了一句，卓青遥又止住了他，定定地瞧了弟弟两眼，缓缓道：“你真的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知道，”萧景睿见兄长神情古怪，心里也有些没底，声音便低了一些，“他是在秦岭南北两边贩运皮货的一个富商啊……”

谢弼翻翻白眼，跌坐在旁边石凳上，卓青遥虽稳得住些，但嘴角也有轻微的抽搐，两个侍女抿嘴而笑，不过因为矜持和教养，并不插言。

好半晌，卓青遥才咬着牙，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与他已见过数面，还以为他只是个富商，如此拙劣得离谱的眼力，到底是凭什么竟能登上琅琊榜？我看那个琅琊阁主根本也没有识人之明，和你差不多！”

萧景睿也是聪明人，听到此处，当然早已明白自己以为只有泛泛之交的那个富商，其实多半是个颇有地位的名人，不过他虽然近几年汲汲于名利榜中挣扎，内心却并不真的是个看重虚名的人，故而此时虽然有些尴尬，却也并不羞愧，只淡淡问了句：“那你们说他是谁？”

卓青遥叹了口气，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弟弟的眼睛吐出八个字：

“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第三章

损友

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饶是萧景睿正值最心灰意冷之际，乍一听到这个名头，也不禁目光一跳。

“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这是九年前北方巨擎“峭龙帮”帮主束中天初见梅长苏时所吟的诗句。

当时公孙家族避祸入江左，束中天追杀过江。江左盟新任宗主梅长苏亲临江畔相迎，两人未带一刀一剑、一兵一卒，于贺岭之巅密谈两日，下山后束中天退回北方，公孙氏全族得保，江左盟之名始扬于江湖。

两年后，江左盟威名未坠，梅长苏本人又突然被排上了琅琊公子榜，并很快登上榜首再也没有下来过。由于梅长苏不喜露面，曾睹其真容的人世上只有寥寥几个，可越是这样，大家越是对他好奇，希冀能有一日，可以亲眼见见江左梅郎是何等绝世风采。

萧景睿刻意跻身于琅琊公子榜，虽然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但对于这位始终位居自己之上的人还是有点好奇之心，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能见上一面。可惜由于梅长苏一向隐于幕后，很少公开出现，使他一直未能如愿。去年冬天路过秦岭，在崖上采得寒梅一枝，携在手中进了一间茶舍休息，隔壁桌前有位身裹白裘的年轻人，一直凝目梅枝，十分喜欢的样子，萧景睿也没多想什么，就将此梅赠与了那年轻人。半月后在灵山清风观，碰巧又遇见了对方，大家互相认了出来，攀谈了许久才分手。因为只是匆匆交往，过后便忘，故而也未曾对家人朋友提起，更是想也未曾想过，这个未见得有多惊艳夺目的温雅男子，竟就是执掌天下第一大帮的江左梅郎。

“家主一向琐事繁多，不能亲临招待，三位公子如不介意，就请入席一饮，也是我江左盟的荣幸。”那两个侍女都是兰心惠质，见萧景睿自听到梅长苏之名后一直呆呆的，为免他尴尬，便上前盈盈劝酒。

谢弼此时对照殿红早已没有抵抗力，见卓青遥没有再继续推辞，当下躬身一揖，谢道：“贵主盛情，却之不恭，请姐姐们代我兄弟三人多多致谢了。”

侍女们娇笑还礼后，谢弼便拉着他的兄弟们入了座，端起琥珀杯轻轻啜了一口，只觉酒液沾唇入喉，一股醇香自舌尖散开，直透脑卤五腑，果然不愧是酒中极品。

卓青遥尽管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一见谢弼这副如入人间乐境的模样，便知道再也休想将他从桌旁拉开，只得怏怏劝了一句：“这不是寻常果酒，虽然醇美，后劲却是不小的，你少喝一点。”

但此时谢弼哪里还停得住杯，纵然是就着美味小菜浅酌慢饮，也不知不觉喝了十几杯。那两个侍女仿佛很了解谢弼的酒量似的，等他喝到第十七杯时便不再加斟，而是转而向卓青遥和萧景睿劝酒。这两人虽不善饮，却也抵不住照殿红的诱惑，分别喝了七八杯，已是微曛。

侍女们知道这三人近两日都未曾好眠过，上前扶起，分别送入客房安睡。不知是因为疲累还是酒意，三个人竟全都一直睡到次日天明，起来后觉得神清气爽，疲意尽消，对梅长苏的待客之道更添佩服。

略事梳洗后，昨天在城门口迎候的那个蓝衣人便来了，道歉说主人有事，不能来相送，请原谅云云。想那江左盟宗主是何等身份，不来才是正常的，所以卓青遥急忙谦辞逊谢，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比起客气来，谢弼忍不住笑，拉着萧景睿悄声道：“卓大哥这老气横秋的，哪里象是江湖人，我看他入朝进礼部才最合适。”

卓青遥耳力好，早就听见，转过头瞪了谢弼一眼，但总算因此结束了这长长的一番客套，宾主道别，蓝衣人还把萧景睿丢在客栈里的坐骑给送了过来。

离开别院之后，三个人略略感叹了几句梅长苏周到的行事风格，只是因为敬重，并没有多说。策马回到官道上不久，就到了分道口。卓青遥挂念妻子，准备兼程赶回金陵，萧景睿确实不想这时候回家去见父母，再加上收到寿宴请帖的人是卓鼎风，总不能让与江湖无涉的谢弼单独前去，所以决定一起到雷山拜寿。三人相互叮嘱了几句，就此道别。

雷山距离浔阳，马行大约半个多月的行程，两人不赶时间，策马徐行，一路上谢弼想了无数的办法来引逗萧景睿说笑，后者也明白他的好意，极力配合，气氛因此并不沉闷阴郁。

下午进了马鞍府，两人正在街上闲走，想找一间顺眼的客栈投宿，突听背后有人大叫一声：“景睿”，接着一条人影直扑过来，几乎把萧景睿撞个趔趄。

“景睿你没事吧？没事吧？”那人一迭声地道，“我昨天才听说云姑娘要嫁给别人了，想到你一定很难过，本打算马上去找你的，又不知道你已经到了什么地方，谁想今天就碰见了！你怎么样？难受不？”

萧景睿从那人手中里挣扎出来，淡淡道：“我很好，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那人睁大了眼睛，“我还不知道你小子，那么迷恋云姑娘，不难受个一年半载的是不会好的。你放心，有什么话都跟我倾诉吧，朋友是干什么用的，就该这时候来安慰你。走，我陪你喝酒，等你醉了就会好受多了。”

谢弼这时已顾不得保持自己侯门公子的形象，翻着白眼摇头。这个言豫津，没心没肺的程度天天见涨，自己这一整天小心翼翼的，他一出现就朝人家伤口上扎。

“我真的没事了，”萧景睿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天性如此，并不生气，忍着心里的隐痛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呢，你去哪里？”

“我和二弟去雷山给一位长辈拜寿。”

“那我跟你一起去！”

“这不太好吧？”萧景睿有些为难，“雷山定婆婆是江湖中人，二弟还没什么，毕竟大家都知道谢卓两家交好，可是你……”

“我怎么了？我不算江湖人吗？”言豫津大不高兴，“我行走江湖的时间不比你短吧。”

谢弼大笑道：“拜托你，我的言大公子，你那也叫行走江湖？后面煎饼摊子旁那两个人，还有茶座二楼窗边的三个，绒线铺子里的两人，那都是暗中保护你的侍卫吧？根本就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谁乐意带你这个麻烦。”

“你还说我呢，你比我强吗？要不是跟景睿在一起，你后面肯定也有一堆！”

“所以啦，我从来都不自称是江湖人。你就死心吧，象我们俩这样的子弟，无论修文还是修武，除了太不争气的，迟早也是要入仕任职。既然终究都有官府身份，那么江湖中人自然不乐意与我们多交往。听说你爹最近一直在打算着把你塞进龙禁尉里？”

“可不是嘛，”言豫津顿时愁云满面，“我刚说不去，他就拿家法打我。还是景睿逍遥，皇上特旨许他可以选择入朝，也可以游历江湖。你说我出生的时候怎么就没那个运气摊上两个身份呢？”

“这就叫各人有各人的命，”谢弼一把推开他，“你快走吧，我们要去投店了。”

“景睿，景睿，”言豫津抓着好友不放，“你带我去嘛，我把后面那些都赶走……反正是跟你在一起，我家里也不会担心。再说现在正是你最难过的时期，我无论如何都应该陪着你的啊。”

从小一起厮混，萧景睿知道此人纠缠功夫一流，当下也不愿白白费神，便点了点头。谢弼其实也很喜欢这位国舅公子的爽直，多他一人作陪也好，故意逗了两句，也就没再多说。言豫津便欢欢喜喜的去进行侍卫清扫工作了。

在马鞍府休息一晚，次日早饭后起程。萧景睿与谢弼的装束倒很普通，唯有言豫津鲜衣怒马，打扮得十分招摇，就差没把天下第十公子的招牌顶在头上。

“算了，就让他得意几天吧，估计明年他就下榜了。”谢弼无奈地叹口气，瞧瞧身后远远缀着的几个人，“这些侍卫也太小心了些，就他那样的，一看就知道有权有势人家出来的，谁没事了来惹他。”

“他如果不是这个大大咧咧的脾气和随意闲散的性情，也不至于今年才上榜。你其实也明白的，论出身，论才情，论品貌，他哪样比我差？”萧景睿接话道，“要论这琅琊五榜，公子榜其实最好上，天下才俊虽然无数，但既然要称公子，出身却是最重要，范围一下子就小了好多。能入此榜多半靠天生，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也太妄自菲薄了吧。我也是天生的公子，怎么榜上没我的份儿？”谢弼虽反驳了一句，但心里却明白萧景睿此言不虚。梅长苏虽是公子榜榜首，但若他不是江左盟宗主，那也未见得在江湖上如此得人重视。

“你们在说什么？”言豫津招摇够了，催马靠过来问道。

“我们在说，琅琊五榜中，公子榜其实最没被大家放在眼里。”谢弼笑道。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言豫津却未生气，反而点点头道：“比起那四榜来确是如此。我们公子榜中最出风头的人，多半都是在其他榜中也有排名的。比如当年的江东公子般若真，在高手榜上列第七，再比如现今的笑剑公子秦越，虽名列第五，但因为在高手榜中排了第九位，江湖上知道他的人绝对比知道景睿这个榜眼多。象我这样的，虽然挤进了榜，大家都觉得不过是个贵家公子罢了，不大在意的，所以到今天为止，也没有因为上了榜收到美人香笺，邀我去与她相会……”

“原来你拼命想上榜是为了多认识美人啊，”谢弼呵呵笑了起来，“存心不良，该打。”

“切，还说我呢，景睿这么认真地想要成为琅琊榜中人不也是为了云姑娘吗？”言豫津打开扇子潇洒地摇了摇，“不过也没什么，我们公子榜虽然弱些，那也只是跟其他四榜比而已，论起全天下那么多人，我们也算是很不错的啦，得意一下你就看不顺眼了？”

“是是是，你大少爷实在了不起。”谢弼一听他口没遮拦地提起了云飘蓼，赶紧扯开话题，“对了，你家那株白海棠不是病了嘛，最近好了吗？”

“好了！”言豫津满脸是笑，“都是我天天亲自去照顾它，又施肥又洗叶子的，这才伺候好了。如果琅琊阁再排一个天下十大花匠，我绝对入榜。”

“得了吧，你除了会施肥会洗叶子，还会干别的吗？我娘公主府那棵七心兰，不就是被你施肥给烧死的吗？”

“喂，骂人不揭短啊，我活这么大就烧死一棵七心兰你怎么翻来覆去提个没完！”

“是，七心兰你只烧死了一棵，那白水仙呢？金叶栾呢？醉鱼草呢？红叶椿呢？……”

“你……”

两人开始叽哩哇啦的拌嘴，萧景睿有意躲开了一些。刚才言豫津随口提起云飘蓼，他虽然面上未露，心中仍是一阵痛楚。只是高堂尚在，亲友牵绊，为免他们挂心，不能任性地沉溺于情伤之中，一阵黯然后，还是勉强振作了精神，展目远眺四野风光。

谢弼为人心细，嘴上吵着，眼里还是看到了哥哥的情绪变化，忙向言豫津使个眼色，道：“你不是说上次去黔州很好玩吗？遇到什么趣事，也讲给我们听听。”

言豫津虽然性情疏阔，却也不笨，立即反应过来，笑呵呵拉着萧景睿：“对对对，我一直想跟你讲来着，你都没空理我。跟你说哦，我遇到一个大喇嘛！”

萧景睿性情聪慧，如何不知道这两人的用意，当下也扯开一个小小的笑容，道：“是，那一定有趣的紧，你快讲吧。”

言豫津拉开架势，正准备口若悬河，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远方。

“那是什么？”谢弼也伸长了脖子向同一方向看去。

一行数十骑正从旷野间穿过，一个个骑姿英武，马势如龙，当先一柄大旗迎风招展，黑底旗面上一只银鸷跃跃欲飞。

“那是大渝的使者。”萧景睿神色一凝，沉声道。

提起大渝，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虽然他们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公子哥儿，但毕竟出身贵族世家，时局如何还是知道的。更何况对于十二年前本国与大渝之间那场最终以平局结束的惨烈战事，他们都还保有一些还算清晰的记忆。

“大渝来使，终究是要和亲么？”半晌后，谢弼才慨叹一声，“希望不要是景宁表妹。”

言豫津也愣了片刻，突然一甩头，道：“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其他两人也知道这是国政，谈之无益，当下也都缄了口，默默催马前行。

中午打尖的地方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县府，入得城来倒还热闹，下来牵马步行，一边逛一边找酒楼。谢弼走在最前面，突然看见一幢两层楼房，修得极是精致，门前还挑着一面布幡，绣了个“酒”字，忙叫道：“你们过来，看这楼的样子，多半是本城最好的酒楼了，我们去坐坐，真是饿死了。”

这个建议并未受到异议，三人一起来至楼前，定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酒楼的确是酒楼，但也只能说是曾经的酒楼。两扇雕花木门被打破在地，一眼望进去，室内更是一片狼藉，破杯烂盏摔了一地不说，连桌椅都没几张完整的，看起来不是遇了劫，就是有人在此处热热闹闹地打了一场架。

“真可惜，好好一个酒楼糟蹋成这个样子，”言豫津摇了摇头，“走，我们到附近的茶座去问问怎么回事。”

三个人一转身，进了最近的一处茶坊，正与这座酒楼面对面，客人出乎意料的多，只余了几张空桌。一个看着就很能干的干瘦伙计过来招呼，安了位置，问要喝什么茶。

“沏你们这里最好的茶就是。”言豫津匆匆敷衍了一句，立即问道，“你们对面酒楼怎么了，被人砸了场子？”

那伙计正要回答，旁边桌上有人突然拍了下桌子，骂道：“我还是觉得宋大人太软了，那大渝使团的人如此猖狂，又砸楼又打人的，他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扭头看时，却是个魁梧的汉子，满面怒色。他的同伴看来平和些，正徐徐劝道：“宋大人只是县官，使团过境，他但求平安罢了。再说那使团中有几人武技修为极好，宋大人就算想硬，硬得成么？”

那汉子冷笑道：“当时江左盟的季大侠明明已经闻讯到场了，他可是琅琊榜上排第七的高手，一个烂使团里难道有人是他的对手？只不过江北盟再怎么有实力，到底也只是江湖帮派，按常例是不与官府冲突的，所以宋大人强令拦阻，季大侠没办法，也只好听他的。”

这时隔一桌有人插言道：“宋大人想尽量大事化小是真的，可若说季大侠真能打败那个使团里的高手，却也未必。”

此刻坐在茶坊里的客人以本地人居多，颇有一些是上午砸楼事件的目击者，就算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了刚才那汉子的抱怨也了解了一个大概，无不感到愤慨，全体将目光投向那个插言者身上。

插言的人坐在靠过道的一张方桌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颔下微须花白，身旁坐了个白净的小女孩。

“爷爷，上午那群发脾气的叔叔伯伯里，有打架很厉害的人吗？比后来才来的那个季伯伯更厉害么？”小女孩仰着头问出大家共同的问题。

“是啊，”老者端起茶杯，却不饮，“记得上次容姑姑给你讲琅琊榜的故事吗？”

“记得。”

“那个季伯伯在高手榜上排第七，可是对方里面有个人排第五呢。”

满座顿时有些哗然。琅琊高手榜排第五的人是谁，稍有江湖阅历的人都知道。

“金雕柴明？”萧景睿自言自语道，“他竟然也在大渝使团里么？”

小女孩眨眨眼睛，又问道：“可是听大家说，那群叔叔伯伯是从大渝国来的哦。大渝国也有人在琅琊榜上吗？”

这个问题问得天真，不过因为提问人年纪幼小，倒是无人笑她。

“小傻瓜，你姑姑没跟你讲清楚么？这琅琊榜点评的是天下英雄美人，又不是只有咱们大梁才有。”老者耐心地道，“只不过比起来，咱们这边稍稍多一点而已。现在的天下第一高手玄布，就是大渝的。”

旁边已有人按捺不住，问道：“这位老先生，您确认金雕柴明在场吗？”

老者笑了笑，“老朽四海飘泊，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人记得准。那柴明以前见过三次的，怎么会弄错？”

言豫津也插嘴问道：“说到底是为了什么闹起来的？他们是使团，在我们的地界上，难道一点道理也不讲？”

“谁知道呢，”有个胖子接嘴，“他们包了五桌在吃饭，一直很安静的，突然就闹了起来，说是有人偷了他们带来的国书，把酒楼的门窗都封住，要搜所有人的身。你们想谁肯乖乖让他们搜？就这样打了起来。后来宋大人和江左盟的人前后脚进来镇场面，大渝那边恶人先告状，很威胁了一番，宋大人让了步，让大家委屈些给他们搜，可酒楼里是有女客人的，使团里却没有女子。宋大人便说由他找女捕快来代搜，大渝那边欺人太甚，居然说信不过，大家真是都气坏了，差点又打起来。后来季大侠出面争论了半晌，使团也有个人出来相劝，最终没找着什么国书，也没搜那几个女客，可酒楼的损失大渝人也没赔，就这样扬长而去了。”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谢弼年少气盛，一拍桌子，“他们们凭什么说国书就是在这酒楼丢的？再说有没有这封所谓的国书，还不都是他们一面之词！”

“可不是嘛……”被这样一逗引，大家的火气又都升了起来，一起骂骂咧咧，吵成一团。

不过萧景睿却没有参与到这场情绪发泄之中去，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茶坊的一个角落，呆呆地定住没动。

第四章

路逢旧交

在萧景睿视线的终点，一个容颜清朗，身着月白文衫的年轻人悠悠然靠在一张软椅上，手中拈着一卷浅黄绢笺，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时而还端起桌上的香茶轻啜一口，仿佛完全没被场子里的嘈杂所打扰。在察觉到萧景睿紧盯过来的目光后，他抬起眼睛，微微地回了一笑，淡淡浅浅的，却让人突生一股月白风轻之感。

萧景睿此时的表情是极度惊讶的。当然他也有理由惊讶，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秦岭上初遇，清风观再会，浔阳城月圆之夜，他牵着自己的手离开那凄清街头，在小院中抚琴烹茶。

次日一早，自己就曾向侍女问过他的去向，得到的答案是“家主有事要办，已经离开浔阳了。”

没想到江左梅郎要办的事，竟然是在这小小的县城。

虽然根本看不清楚，但萧景睿以一种本能般的直觉，猜到了梅长苏此刻公然在众人面前翻看的那卷绢笺，到底是什么文书。

“景睿，你发什么呆？”言豫津慷慨激昂地与众人一起大骂了一阵大渝使团的不讲理后，终于把注意力又转回了自己身边，“要是回到京城那使团还没走，我可一定要给他们找点麻烦，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去找地方吃饭吧。”

“好。”萧景睿刚应了一声，就看见梅长苏随随便便把绢笺卷了卷塞进袖子，起身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白色的衣襟微微飘着，步态十分闲淡潇洒。

“你在看什么？”言豫津转过头顺着好友的视线看过去，看第一眼时，只觉得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然而多看几眼后，就不知不觉地被那并不夺目耀眼的清雅风采给吸住了心神。

“又见到萧公子，真是太巧了。”江左盟宗主谦和地打着招呼。

萧景睿略略迟疑了一会儿，才选定了一个不太招人注意的称呼：“梅……梅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言豫津还没什么，谢弼却差点被口水呛住，睁大了眼睛看向梅长苏。自己哥哥认识多少个姓梅的公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久以前在浔阳府的那个。

“几位还没有用过午饭吧？”梅长苏并不在意三人各异的表情，“我在此处也算是个地主，有个去处极有特色，各位可有兴趣？”

“是你的朋友吗？”言豫津回头问萧景睿。

“……呃……”萧景睿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得上朋友的级别，但此时若说不是，又让人有些难堪，怔了半晌点点头，“是……”

言豫津立即向梅长苏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兴奋地道：“我正饿着呢，走走走，我们快走吧！”

梅长苏也不禁莞尔，当先引路，带着三人出了茶坊，拐进不远处的一个小巷。

因为知晓此人身份，萧景睿与谢弼还略有些拘束，但言豫津却已经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跟人家攀谈起来了：“这位朋友姓梅吗？”

“是，在下梅长苏。”

“哦……哪个苏？”

“苏醒的苏。”

“哦，”向前走几步，侧过头来，“我们以前见过吗？”

梅长苏笑了笑，“我想应该素未谋面。“

“哦……没见过啊，可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似的，”言豫津呵呵笑道，“还以为在什么地方碰过面呢。”

跟在后面的谢弼呻吟了一声，将一只手掌压在自己额头上，咕哝了一句：“这小子还说自己是江湖人呢……连我都不如……”

“这县城实在太小了，”言豫津继续跟人家聊着，“一路上都没见着什么好吃的，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过得去的酒楼，又被人给砸了。这地方不是江左盟的地盘吗？江左盟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这么镇不住场子……”

萧景睿脑袋一大，赶紧上前拉住言豫津，生怕他再胡说八道乱批评，抢先截住话头，很客气地朝梅长苏道：“梅宗主，前几天劳您费神，都还没有向您致谢呢。”

幸好言豫津还算聪明，一听到“宗主”二字，立即站定脚步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掌在嘴里咬了咬，一把拉了谢弼躲开几步，叽叽咕咕地问起话来，同时还频频朝这边悄悄看，或者是他自以为是在悄悄看。

“京都的世家子弟，象贵友这么爽直的还真是不多。”梅长苏也觉得有趣，口角含笑。

“他呀，一向都缺根筋的。”萧景睿叹叹气，明明是一副无奈的口吻，不过一听就能让人感受到他们之间深厚的友情。

梅长苏没有接话，径直转了个弯，道：“到了。”

三个贵家公子走过来一看……全都开始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很失礼地表现出失望的样子，可惜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这里是不大起眼，”梅长苏抬抬手，“几位请随便坐，我去叫老板。”

说是随便坐，其实也只有两张桌子而已。三人挑靠外边的那张坐下，转动着眼珠看看四周。平心而论，这里何止不大起眼，简直就根本看不出是个吃饭的地方。一间破败的土坏房，从房檐处挑出一幅油毡布，另一头用竹竿撑着，算是搭了个棚子，墙角下堆着些煤坯木柴等物，上面墙壁上却杂乱地挂着些风干的腊肉、茄子条、豇豆以及其他贵公子们不认得的干菜。棚子的东边有个大大的土灶台，座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不知正在煮什么，闻不出气味。说是去叫老板的梅长苏，就是走到这口大锅前，拿了一旁的铁勺用力连敲了几下。

“来了来了，别敲了，头疼！”随着这浑厚声音出现的，却是个须发皆白的干枯老头，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出来一看见梅长苏，顿时就乐了，“哈，小苏，你好久没来了，想吃什么？”

萧景睿三人差点没坐稳。敢对着令北方巨擎俯首的江左梅郎叫小苏的人，估计这世上还真没几个。

“郑大伯，给我们来个卤鸭子、一份拌顺耳、一个青椒肉丝，然而再清蒸一条桂鱼，炒个白菜……对了，还要木耳炒蛋和咸肉饼，最后一人来碗面。”梅长苏很熟练地点着菜。

萧景睿等三人面面相觑，虽然江左盟宗主的口味一定不低，但这些菜……也实在太普通了一点吧……

“他在那个小别院里，可是拿照殿红招待我们的……”已经有些半痴呆状态的谢弼喃喃说了一句，就没敢再多说，因为做东的人已走过来坐下，那郑大伯也快速地过来在桌上摆好了四副空碗筷。之后并无片语招呼又回了后院，大约半刻钟后，他端着个超大食盘重新出现，摆放菜肴：“先吃着，还有两个热菜马上就好。”

虽然卖相普通，但香气却实在诱人，三个比较饿的人立即拿起了筷子，分别挑不同的菜式先试了一筷，嚼了几口后，面上同时出现圆睁双目的表情，紧接着又一盘一盘地尝了下去，到最后干脆埋下了头，专心致志地吃着，桌面上除了一点咀嚼的声音外简直鸦雀无声，连赞叹的话都听不到一句。

梅长苏看样子不饿，没有跟他们抢菜，吃完自己那碗面后，就一直很优雅地坐在旁边慢慢地啜饮着郑大伯免费送的绿豆排骨汤。

大约半个时辰后，桌上杯盘狼藉，只剩了些汤水。三位客人拿手巾抹抹嘴，一齐长长出了一口气，同时吐出两个简单的字：“好吃！”

“吃饱了没？”梅长苏笑得象个慈爱的兄长，“刚吃完饭不要多动，在这儿休息片刻再走比较好。”

“没关系，我们又不赶时间，”言豫津笑得眼睛发亮，“要不我们今天就住这个县城吧，晚上再来吃。”

“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啊？”

“去雷山，景睿他爹……就是卓家那个爹……收到雷山定婆婆百岁寿的请帖，我们一起去拜寿的。”

“哦？”梅长苏挑了挑眉，“那你们还说不赶时间，我看时间已经很紧了，三天之内你们是到不了雷山的。”

“三天？”萧景睿吓了一跳，“不是下个月吗？”

“江左盟也收到请帖了，写着八月二十七，我想应该没有记错。”

萧景睿大惊失色，因为帖子自然是放在金陵没带着的，而谢弼一开始就说是下月，他也根本没想到会有错。

“可、可是……卓伯伯接帖子的时候……明明说的是下个月……”谢弼也有些着忙地抓着自己的头。

“卓爹爹是什么时候接的帖子？”

“应该是……中秋前十几天……”谢弼越说越是心虚，“我当时又没想到自己要去，也没太留意……”

“哈哈，”言豫津总算逮着机会报仇了，“你还一直骂我粗心呢，瞧瞧你，这不是京城传言里心细如发的谢二公子吗？看你现在怎么办，你们俩游山玩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现在回话说不去都来不及啦！”

“不要紧，”梅长苏安慰道，“我倒是派了人已经去了，这就飞鸽传书给他，让他多备一份礼，用天泉山庄的名义送上，再找个理由致歉说庄主和公子们都不能亲至就行了。那时定家一定宾客如云，定如海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只要尽了礼数，他不会太计较的。”

“那实在是太麻烦你了。”萧景睿知道只有这个办法了，当下也不矫情推辞，起身深施一礼致谢。

梅长苏起身到巷外，不知用的什么方法就招来个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汉子立即领命而去。

“现在才是真的没事做了，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言豫津没精打采地道。

“你还没玩够？”谢弼顶了他一句，“我们当然是回金陵，你就自己逛吧。”

“梅公子呢，你回廊州吗？”众所周知江左盟的总部在廊州，故而萧景睿有此一问。

“我啊，”梅长苏一面缓步走回，一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瞒你们说，我被他们从廊州赶出来了……”

三人大吃一惊，萧景睿更是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江左盟内部……”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妥，吃吃地问不下去了。

“是叛乱吗？”言豫津却不管不顾，大声地问道，“有人要夺你宗主的位置吗？”

梅长苏摇着头，缓缓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现在不能回去倒是真的……”

谢弼向来很少出门，对江湖帮派内部的争斗知道得少，反而不象那两人般一下子就想到那里去，此时徐徐问道：“梅公子若有难处，我兄弟自当尽些心力，只是不知此中端倪，梅公子是否方便与我三人明讲？”

“有什么不能明讲的，”梅长苏展颜笑道，“他们也只是爱操心而已……各位大概都能看出来我的身体不大好吧？”

三人略迟疑了一下，都点了点头。虽然相处时间不长，这一点大家还是都有所察觉，尤其是萧景睿，那日秦岭偶遇时就已发现这人面色过于苍白，气息不稳，明显有体弱不足之症，也正因为这个，他一直误会此人不是江湖中人，所以后来才被大哥二弟嘲笑没有眼力。本来嘛，谁能想到这个健康程度尚在普通人之下的病弱青年，竟会是领袖天下第一大帮的人呢。

“我身子不好由来已久，但都不是什么大病，不过一年之中犯上几次，调养几日就好了，身边的人也早都习以为常。不料上个月寒医荀珍先生来廊州做客，为我把脉之后说了好些危言耸听的话，什么要摒弃世俗烦忧啦，劳力事小劳心事大啦，总之就是只准吃喝玩乐才行，否则一定短命，我身边的人听了全都吓得魂不附体，联手不许我再呆在总部，就这样赶了出来，说不玩个一年半载不准回去……”

“啊？”言豫津傻傻地看了他半晌，“养病的话廊州也可以养啊，我还第一次见到被属下赶出来的宗主呢。”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们不答应，说我性情太急不稳重，若留在总部里是没有办法平心静气的，一定是一会儿要管这个，一会又要操心那个，不如赶出来，眼不见心为净。”梅长苏的语气极是遗憾，“也不能怪他们，我以前在这方面信用太差，也难怪他们信不过……”

“你的性情都叫做……太急不稳重？”谢弼用颤抖的手指指向言豫津，“那他这样的算什么？”

“喂，干嘛扯上我？我不稳重吗？”

“好了，你们俩就别添乱了，”萧景睿道，“梅公子所指的贵属，可是‘喜怒哀乐’四位长老？”

“正是，换了别人我还可挣扎，这四个人一出面，我就毫无还手之力了。”梅长苏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一笑，“他们也真是太紧张了，哪有那么容易就死的。”

他说笑的语气极是恬淡轻松，但衬着那苍白的肤色和时弱时乱的气息，却平白就让人心头一沉。萧景睿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自己很能理解江左盟众人的心情，不由低声劝道：“荀先生医圣之名传于天下，断没有妄言的道理，贵属做此安排，也是为了你好，切切不能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心意。”

“这个我自然知道，若不是不愿让他们过于担心，我又怎么会乖乖抛下诸多事务出来呢。”梅长苏目光悠悠，不知想起什么，眉尖略略蹙起，“其实这段时间盟内还是有许多麻烦没有解决的。霍州蝗灾，分舵要安排受捐开粥棚的事；抚州成、林两大家族因姻亲事结怨，到今日都尚未平复；静州连续出了几件巨盗案，官府上门求助，也不能置之不理；还有……”

萧景睿与谢弼对视一眼，深刻地感觉到江左盟诸长老真是决策英明，这人都被赶出来了还牵牵挂挂帮内事务，要留在廊州总部那还得了。

“唉，你现在出都出来了还管那些干什么，”言豫津不象另两人一般喜欢眉来眼来，有话直接就说了出来，“应该想着到什么地方去轻轻松松玩上几个月，把身子休养好了才对。不如这样吧，跟我们回金陵如何？那里气候好，周边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也让我们三人招待招待你。”

萧景睿其实也有此意，见言豫津已说了出来，忙道：“只是金陵已出江左十四州的地界，不知贵属们放不放心？”

“他们倒是希望我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是彻底听不到江左的消息。只不过不能露出身份，还必须要带着他们指定的那个人才行。”

这几个条件倒不算什么，梅长苏一向低调，别说金陵，就是江左地界内都没几个认得他的，隐瞒身份极是容易，只要不主动自我介绍就行了，至于带个护卫，那更是情理之中的，所以萧景睿立即道：“这些都是应该的。还望梅公子不嫌弃金陵浮华，给我们一个做东的机会。”梅长苏微笑道：“你又这般客气了。诸位盛情相邀，我当然也没有坚拒之理，不过我的护卫脾气孤傲，不爱说话，若是一路同行有得罪各位的地方，还请不要计较。”

“放心放心，”言豫津大笑道，“我们这几个里也就谢弼小心眼一点，不会计较啦。可这位护卫在哪儿呢？怎么一直没看到？”

“他在何处我也不知，不过只要我们一渡过汾江，离了江左地界，他就会立即出现在我身边的，想逃都逃不掉。”

“哇，那一定是传说中的江湖高人吧？”谢弼露出神往的表情，“我见识少，都没什么机会真正接触江湖，卓大哥和景睿有时会来讲一些，只不过他们俩都不算是高人，遇到的事情层次都很低，听着不过瘾。”

言豫津顿时大乐，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他们好歹也算是江湖名人，可是从来都没遇到什么精彩的事情，不象梅公子你，随便讲一件出来都是传奇，比如当年在贺岭令束中天向你俯首，这是怎么做到的？”

梅长苏淡淡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说些道理给他听，罗罗嗦嗦一大堆把他给烦走的。”

“这怎么可能！”言豫津还要追问，却被萧景睿细心地拦住了。人家既然这样说，明显就是有些事不方便讲，非要问个仔细就不太好了。

“对了，既然要一路同行，又要隐瞒身份，就不能总把‘梅公子’三字挂在嘴边了，”谢弼也明白萧景睿阻拦言豫津之意，忙岔开话题道，“大家还是另想个称呼才好。”

“这个容易，我以前出门，曾用过‘苏哲’这个化名，我又痴长各位几岁，大家称我一声‘苏兄’，我恐怕还是当得起的。”梅长苏笑答道。

“那请苏兄也不要客气，只管称呼我们三人名字就好了。”萧景睿道。

大家都相视一笑，气氛极是融洽。当夜自然是留宿城内，又享受了郑大伯的一顿美食。次日一起收拾起程，反向前往金陵。一路上为配合梅长苏的身体，雇了一辆马车，他时而坐坐车，时而出来和大家一起缓缰慢行，极是轻松愉悦，倒也没有犯过病。

第五章

途中惊变

既然身为琅琊公子榜的榜首，梅长苏当然不仅仅是个帮会首领，更是有其他风雅的妙处。一路上经过的风景古迹、名胜典故他都了然于胸，讲起来妙趣横生，四野风光之美也由此平添了几分。谈到深处，几人还不禁讶异地发现，论起政务经济，他不输给谢弼，谈起诗文典章，他不亚于萧景睿，连研究音律器乐，他也能让京城里出名的品曲高手言津豫甘拜下风，至于其他的天文地理，杂学旁收，更是让人难窥其底限。没过几天，言津豫就开始感慨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景睿已经很完美了，可现在认识了苏兄之后，才知道景睿在琅琊榜上只能排第二，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

他虽然说的坦白，不过梅长苏一向给人的感觉是温润如玉，明明有天纵的才华与锋芒，却从不让人觉得他咄咄逼人，故而萧景睿丝毫没有芥蒂，反而笑着道：“你今天才知道，人家琅琊阁主何等慧眼，什么时候排错过位置？”

“怎么没有？他这么多年都没把我排上榜，岂不是大错而特错？”

谢弼扑哧一声笑道：“我看今年他把你排上榜，那才真叫大错而特错呢，估计现在后悔的连数银子都没力气啦！”

“你就别提银子啦，我一想起白送给琅琊阁的银子就一肚子气！”

“怎么你也去琅邪阁上买答案了？”

“是啊。那一阵子不是在商量我跟长孙小姐的婚事吗？我不太愿意，所以就去了琅琊阁，问问他们我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儿的……”

“天哪，”听到此处，连萧景睿都不禁拍了拍额头，“你这什么烂问题，以为人家琅琊阁是算命的吗？”

“我要是琅琊阁主，就定价九千万银子，把你吓到北齐去不敢再回来！”谢弼也道。

“他倒是不黑心，只收了我一千两，”言豫津把眉毛一竖，“可是答案太气人了！”

“是什么？”

“很简洁的，八个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萧景睿与谢弼一起捧腹大笑，几乎要从马上跌下来，梅长苏不太明白，追问了一句，萧景睿忍着笑给他解释道：“豫津从小就喜欢跟人家小姑娘厮混，所以京城里大半的适龄小姐都跟他在一起折过青梅玩过竹马，而他的身份你也知道，将来娶妻总逃不过要在这些大家闺秀里挑，所以琅琊阁的这个答案，果然是跟往常一样极为正确啊！”

“你们就使劲幸灾乐祸吧，”言豫津哼了一声，“等着瞧，我偏要拧着这股劲儿，非找个不是青梅竹马的，然后上琅琊阁拆他们的招牌！”

“得得得，你就别做梦了，想要在贵族世家时找一个没跟你青梅竹马过的小姐，这事儿容易吗？”

“我干嘛非得在贵族世家里找，贫寒人家就没好女儿了吗？”

“要娶平民，就算你愿意，你爹娘答应吗？皇后娘娘答应吗？”

“他们要是不答应，我就威胁他们……”

“威胁他们什么？”

“威胁他们说……如果不让我娶我想要娶的姑娘，我就娶景睿给他们看！”

“喂，”萧景睿哭笑不得，“你们俩人磨牙，别扯上我！”

“这个威胁好！”谢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只是白白便宜了琅琊阁，因为要论跟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景睿认了第二，谁敢认第一？”

“是啊，”言豫津故意用极为遗憾的语气道，“为了不让琅琊阁的答案成真，景睿，只好委屈你了，我们下辈子再续前缘吧……”

梅长苏一直含笑看着他们厮闹，此时见萧景睿被气得无语，便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到前面去。

“啊，害羞啦害羞啦！我们萧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开不起玩笑啊！”后面兀自还传来言豫津爽朗的大笑声。

“豫津真是可爱，有这种朋友一定很开心。”梅长苏忍着笑道。

“呸，其实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东西。”萧景睿啐了一口，“疯疯颠颠的，谁都不愿意理他。”

梅长苏瞟了他一眼，微微收淡了面上的笑意，低声道：“但其实你很羡慕吧？”

萧景睿一震，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羡慕他的随性，羡慕他烦恼不萦心，心中天地宽……难道不是这样吗？”

萧景睿梗了半晌，也只吃力地说了几个“我……我……”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坚持要爱恋云姑娘，应该是你迄今为止，做的最任性的一件事了吧？”梅长苏凝视着他的眼睛，“数年如一日，明知无缘也不放弃地恋慕一个并无深交的姑娘，除了是要坚守自己第一次的动心以外，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她代表你唯一的一次率性而为吧？失去她，就好象是失去了曾经试图挣脱束缚的自己，所以才会那么痛，那么伤心和无奈……”

“……”萧景睿张了张嘴，又觉得不知该怎么说，眼圈儿有些发红。

“秦岭初遇后，我曾经去了解过你，如果除去坚持要向云姑娘求亲这件事，你就象一个标准的样本，一个让天下父母最骄傲最放心的样本。他们希冀你长成什么样子，你就努力长成什么样子。你孝顺、听话，让你习文就习文，叫你习武就习武，从来没有一次让你的父母失望过，没有一次让他们觉得，这孩子……大概不是我们的孩子……”

萧景睿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将头转向一边。

“其实偶尔可以放松一下的，难道你认为豫津真的就全无烦恼吗？他只是比你会放松而已。你心思细腻，天生有责任感，这是好事，你所要学习的，是怎么把承担责任变成一种快乐，而不是把自己所有的乐趣，统统变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责任。”梅长苏侧着头看他，目光柔和，“成长对你来说……非常辛苦，是不是？”

萧景睿咬着嘴唇，目光低垂，好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慢慢道：“是，非常的辛苦……双倍的宠爱，实际上也是双倍的猜疑，我好象既是卓家的孩子，又是谢家的孩子，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又好象既不是卓家的孩子，也不是谢家的孩子。我从小就觉得，父母对我的要求似乎特别的多，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不愿意犯任何的错误，不愿意违逆他们任何的意思，因为从内心深处，我一直觉得……自己跟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我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都会被父母无条件原谅的孩子……”

“可是一旦你真的做了，他们原谅了吗？”梅长苏微笑着问道。

萧景睿怔怔地抬起头。

“云姑娘比你大六岁，他们未必没有异议。但你说喜欢，他们就替你去求亲。其实你跟其他孩子是一样的，他们看似拘管你的所有要求，其实都是因为爱你。”

萧景睿心头微震，正在细细品味这几句话，梅长苏突然扬声一笑，道：“不说这些了，无端地让人气闷，我们赛马吧？”

“什么？”萧景睿大吃一惊。

“赛马啊。前面不远就是汾江了，我们比赛谁先跑到汾江边！”

萧景睿大惊失色，赶紧伸手把梅长苏的马缰给牢牢攥住，“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体状况，昨晚就听你在隔壁咳了半宿，要真跟你这一路狂奔下去，江左盟的人不来追杀我才怪。不行，不许跑！”

“不许跑？难道你还要管着我不成？”

“当然要管……”这句话冲口而出的同时，萧景睿看着梅长苏笑意盈盈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了悟。

是啊，一切只是心结而已。因为有双倍的父母，所以从小只觉得被拘管得透不过气，全没想过那些拘管的后面，其实是在意，是关心，是爱……

就如同此刻，自己本来是没有任何理由去拘管梅长苏的，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冲口说出“不许”两个字，就是因为自己关心他。

“喂，你们两个在说什么私房话，我也要听！”言豫津爽朗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笑成这个样子，刚才一定在说我的坏话，”言豫津赶上来，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两人，“快老实交待，说我什么了？”

梅长苏微笑道：“说你赛马赛得好，除了景睿外，全京城别无对手。”

“什么？”言豫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为什么要除掉景睿？难道他的意思是他比我还好？厚脸皮，咱们这就比一比！”

“好啊，”梅长苏鼓励道，“就从这里开始，看你们两个谁先跑到汾河怎么样？敢不敢比？”

“有什么不敢的？可是你和谢弼一定会拉在后面，没有见证啊！”

“我想你和景睿都不是那种输了还要耍赖的人吧？天地最公，要什么见证呢？”梅长苏朗朗一笑，谢弼凑热闹道：“景睿是不会啦，豫津就难说了。”

“切，看不起人。比就比，苏兄发令，我非让那小子拜倒在我的马前不可！”

萧景睿此刻的心情，确实想要纵马一奔方才畅快，又想着此地仍是江左地界，留下谢弼与梅长苏当无大碍，当下也不反对，拨马过来，与言豫津并排而立。

“准备……出发！”梅长苏一声令下，两匹良驹顿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便只余下两股烟尘。

“我们歇一歇再走吧，别跟在后面吃灰。”谢弼毕竟心细，已发现梅长苏额前渗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便知他身体不适，“这一段也没什么好景致，不如我们上车去坐坐可好？”

梅长苏也不勉强，点头应了。这一路上马车都是跟着后面数丈之遥的地方，马夫见雇主抬手召唤，急忙赶上前来，放下脚凳。谢弼将两匹坐骑都系在车后，扶梅长苏一起坐入车厢，两人闲闲地找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来聊，比如江湖上的趣闻，京城中的秩事之类的，正谈得投机，突听得一声马嘶，车厢猛然一顿，似乎是马夫遇到了什么意外状况，正在紧急停车。

“怎么回事？”梅长苏拉了跟自己跌作一团的谢弼一把，高声问道。

“公子爷，有两个人突然冲到车前……啊……”车夫的声音开始发抖，“天哪，浑身是血……”

梅长苏皱了皱眉，一把挑开车帘。只见距离车辕前不足两丈远的地方，倒卧着遍身血迹的两个人，虽是面朝下俯卧，但从破烂的衣服、佝偻的身形和花白的头发可以看出，这似乎是一对贫苦的老夫妇。

“快扶起来。”梅长苏一面吩咐着，一面跳下车来，见那个车夫因为害怕还呆在原地没动，便自己上前亲自动手搀扶。谢弼随后下来看了看情况，毕竟是侯门公子，本来也不太想靠近两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老人，但见梅长苏毫不在意，不由有些脸红惭愧，忙定定神，上前帮忙。

两位老人虽是倒卧于地，但并未昏迷，感觉到有人来扶，便也强自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梅长苏略略查看了两眼，只觉他们伤势不重，只是年老体弱且奔波日久，有些气力衰竭，正想开口问个究竟，又听得左后方传来刀剑交击和叱骂呼喝之声，回头望去，看见一群人打打杀杀越来越近，混战中一片尘土飞扬，定睛看清楚后，竟是七八个蒙面黑衣人在围攻一个中年人，更确切的说，是那个中年人在拼命阻止黑衣人们朝这个方向追杀过来，身上伤痕累累，一双钢刀已舞得乱了章法，但勇悍不减，口中还寻隙大叫道：“胡公胡婆，你们快逃啊！”

那老公公全身一抖，哆嗦着伸手去拉那老婆婆，刚撑起半个身子，脚一软，又跌作一团。

梅长苏的面色有些难看。不管起因究竟为何，从场面上看这是一场很明显的追杀，此地尚是汾江以左，他自然不能容忍如此明目张胆的暴行，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玉笛，轻吹了几声，曲音简单明了，却透着一股金戈之气，凡是有点见识的江湖中人都能听出，此曲仍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的传檄金令。

笛声余音未落，几个黑衣人的动作明显缓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止，那中年人乘机冲出重围，赶到胡公胡婆身边。

从这个结果上来看，梅长苏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些黑衣人是江湖杀手。因为若是官府中人，对江左金令的反应大概不会是这样。

谢弼这是第一次如此近地卷入江湖事务，又是兴奋又有些担心，为免得不小心拖累了梅长苏，他悄悄地后退了几步。与他相反，梅长苏收起玉笛后，缓步前行，目光冷冷扫过场中人之后，朗声道：“各位赏光入我江左十四州，这般惨斗委实有些不给面子。若是私人恩怨，我江左盟愿居中调停了断，但若是在做杀人生意，就请大家三思了，在我们江左地界，买卖不是这样做的。”

几个黑衣人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都有些犹豫。他们大概是一路从汾江那边追杀过来，一时并没注意到已杀到了江左盟的地界，以至于没有想到要隐藏行迹。既然此时已惊动江左盟派人出面，就算只是个病弱的青年，毕竟也是奏过传檄金令的，如果完全置之不理，就难免要得罪这个天下第一大帮，更要命的是，如果拼着得罪了江左盟也杀不了既定的目标，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样一想，选择便是明摆着的了，杀手们又一向不与人直接谈判，所以那群黑衣人在听了梅长苏一番话后，只呆了片刻，便纷纷纵身而起，如同来时一般一言不发地退了开去，

“哇，江左盟的名头真是好使……”谢弼小声感慨着，过来帮着梅长苏为伤者包扎，待那三人惊魂稍定后，才徐徐询问原由。

结果不问不知道，问了之后竟把谢弼给吓了一跳。

原来胡公胡婆是原籍滨州的耕农，此番出门为的是上京越府告状，而他们将要告的人来头也不小，竟是目前颇受圣上器重的庆国公柏业。柏业出身滨州，自然有许多亲族在那里，看那胡公胡婆忠厚悲怆的样子，想来所说的庆国公亲族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夺耕农田产为私产的事应该不假，可庆国公府与宁国侯谢家同为世阀，素来交好，庆国公常年在京，到底知不知道滨州之事也难说，故而谢弼费了踌躇。

梅长苏是何等玲珑心肝，只瞟一眼就知道谢弼在犹豫什么，也不多言，忙着先给那伤势最重的中年人上药诊疗。这中年人自称叫“霸刀朱明亥”，虽不是琅琊榜上那种超一流高手，却也是个有名的豪侠，因为偶遇，见胡公胡婆被两人追杀，一时看不惯上前救了，问明原由后十分义愤，便一路保他们行走。谁知杀手越来越多，他独力难支，这次若不是逃的时候慌不择路，逃入了江左地界，只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第六章

借兵

“朱大侠，”梅长苏徐徐道，“在下佩服你的义勇，但江左盟一向有规矩，绝不侵出江左十四州的范围，这也是多年来江湖朋友肯给面子不来侵扰的原因，若你们三人在此歇脚，无论时日多久，我江左盟都负责你们的安全。但若还是要执意入京，就请恕我们爱莫能助了。”说这番话时，他的眼尾扫了谢弼一下。

朱明亥却知这个青年所说的是实话，当下一抱拳，道：“今日得救性命，已是受了贵盟的大恩，当然更没有强求贵盟为了我们区区三人破了规矩的道理。但胡公胡婆身蒙丧子奇冤，又背负着乡里受害百姓的期望，定不肯龟缩老死在这里。我既已答应了与他们同行，也须得守信。公子的一番好意，恐怕我们三人只得辜负了。”

见他如此任侠，谢弼也不禁有所触动，劝道：“且不说你们到不了京城，就算到了京城，投状京都衙门，只怕也扳不倒位高爵显的庆国公啊。”

那胡公拭泪道：“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是为了要去扳倒国公爷才告状的？不过是想求国法做个主，还我们安身立命的一点薄田，日后不来侵扰，让乡里有口饭吃就行了……”

谢弼见老夫妇们哭得惨然，心中不忍，转头注目梅长苏，求他拿主意的意思极为明显。

梅长苏对民生状况的了解比深锁侯门的谢弼要深切得多，故而神情平静，见他看向自己，方道：“也不是没有办法，隔江就是福州府，去到府衙，也不说缘由，单单以谢言二位公子的名头，请知府派出几十名步兵护送又有何难？”

“几十名步兵就够了？”

梅长苏冷笑道：“你是贵公子，看知府是小官，几十步兵是小小兵力，但江湖上的豪强争霸，谁又争得过官府。那几十人虽少，毕竟是官兵身份，朝廷最忌讳的就是侠者以武犯禁，杀害官兵事情就闹得大了，杀手们都是江湖人，知道若是随意坏了这个规矩，就是给全江湖招祸，到时黑白道各大门派都放不过他们，为了些须杀人酬劳，恐怕不太值当。”

谢弼听他说的有理，投书借兵又不困难，再说以言豫津那个脾气，等会儿给他知道了此事，断不肯袖手旁观，总归是要管的。只不过既然插手了此事，日后若是深究起来，不免要伤谢柏两家的交情就是了。

正在筹议，车厢外马蹄声急，梅长苏耳力最好，已听出是两骑奔来，不由笑了一下，将车帘甩到顶篷上。

来者当然是在江边等了很久，却连人影也没等到半个的萧景睿和言豫津。两人奔到马车旁，萧景睿先忙着查看朋友兄弟有没有出事，言豫津则大声抱怨道：“你们在磨蹭什么？我们两个在江边都快被吹成人干儿了，鬼影也没见到一只！”

萧景睿细细看过，见长苏与谢弼都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将目光转到靠在车厢板壁上的另外三个人身上。言豫津这时也注意到了，好奇地问道：“他们是谁啊？这儿出了什么事吗？”

谢弼见梅长苏有些疲累，便主动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顺便把梅长苏所提的解决方案也提了出来。言豫津一听果然大为义愤，拍着胸口道：“没关系，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福州知府要是敢不借兵，看我怎么收拾他！”发过豪言之后，他又顿了顿，看向谢弼道：“你也不要为难，借几十个步兵，我言府的名头就够了，你不要多说话，反正我爹与庆国公一向不太要好，要得罪人我们一家得罪就可以啦，不值当再白搭上你们家。”

听了此言，梅长苏心头一动，颇觉得对言豫津有些刮目相看，说他爽直没有机心吧，他竟能一眼看出谢弼心中隐思，且为人如此有担当，竟不能只将他当成一个单纯的贵公子来看。

既然商议已定，大家也不想多耽搁，梅长苏将马车让了出来给伤者乘坐。幸而这里离江边已不太远，按辔缓行，倒也不是特别地劳累。汾江是大河，水运忙碌，沿途渡头泊船无数，萧景睿只去了片刻，就雇下一艘结实的木船。众人打发了马车车夫，牵着自己的坐骑登舟起锚，一路倒也顺风顺水，平安到了福州渡口。

弃舟登岸后，第一件事自然是先到州府衙门投了拜帖，言府的名头震人，不多时知府就全副衣冠迎了出来，殷勤地请至后堂待茶用点心，又忙忙地命人备宴。

“不必过于费心了，”言豫津摇着纸扇，公子架式摆得足，“大人怎么称呼？”

“卑职姓费，叫费辛……”

“……呃……”言豫津的纸扇停摇了半晌，才重新摆动起来，“好……好名字……费大人到福州任职时日不短了吧？看这城里秩序井然，商气兴隆，大人的政绩不错嘛……”

费辛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实在不想让这位国舅府的公子爷尴尬，可实话又不能不说：“公子谬赞了……卑职蒙受天恩，五天前调来此地……”

“……呃……”纸扇再次停摇了一会儿，“倒也确是天恩浩荡，这福州一向富庶，民风安分，你荣升至此，也是上峰对你的奖赏……”

“不敢有瞒公子……”费辛额上冷汗更多，“卑职原是从三品，因治内连出两宗逆伦案，贬谪到福州任知府的……”

言豫津啪得一声收拢扇面，瞪向费辛：“你是不是非要跟本公子拧着来啊？”

“卑职不敢，”费辛急忙躬身赔罪，“只是公子问到了，卑职总不能说谎话不是？”

旁观的三人已笑得弯下了腰，梅长苏不小心一口气呛着，咳了起来，萧景睿一面给他拍背，一面对言豫津道：“你也不要说废话了，拜托费大人的事情快些明说吧。”

“我想先聊两句才亲切嘛，”言豫津解释了一句，又转向费辛，“费大人，今日造访贵府，实在是有件麻烦事情，要借贵府的助力。”

“公子有什么吩咐，但说不妨。”费辛忙道。

“福州是个大城，驻地的官兵少说也有一千，我想向贵府借八十人的编队，护送我三个朋友进京，大人可应允否？”

费辛本来还担心这位贵家公子惹了什么麻烦，一听只是借几十个护卫，小小松了口气，赔笑道：“这个没有问题。卑职这就让吴管带挑八十精兵来，供公子驱策。”

“嗯，”言豫津点点头，“其实我们也都是回金陵的，不过有位朋友身子不好，行程太慢，我又有封要紧的信须早些送到家父手中，故而让他们三人先行。这一路上不仅要劳烦贵属们护卫，脚程也不能慢，越早到京城越好，贵属们的辛苦，我言府到时自会犒劳。”

“公子说哪里话来，卑职的座师当年就是出自令祖言老太师门下，有这个机会可以为公子效劳，那是卑职的荣幸。不知公子的这三位朋友准备何时起程？”

“今天时辰已晚，就明天一早吧。”

“是，那请公子稍待，卑职这就亲自去安排。”

“有劳费大人了。”

那知府费辛行了个礼，退出客厅后，快步向外走去。萧景睿见躲在角落里的胡公胡婆满面疲色，朱明亥的精神也待休养，便唤来一个小厮，让他先安排这三人茶饭洗浴，早些休憩。

在厅外听候召唤的小厮们大约都得了费辛的吩咐，对萧景睿的要求是半点折扣也没打，立即遵照执行。朱明亥道了一声谢，同胡公胡婆一起随小厮去了。言豫津见此时厅上没有闲人，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总算解决了这件麻烦。只是金陵城好进，这状却不好告，我们也只能帮忙到这个程度，愿他们三个好运气罢。”

梅长苏坐在靠椅上，单手支颐，淡淡道：“只怕这金陵城，也未必那么好进。”

言豫津吃了一惊，转头讶然问道：“这个解决方案不是你提出来的吗？不是你说江湖人不敢轻易向官兵寻衅么？”

“我当时的意思是，要解决江湖杀手这个问题很简单，借几十官兵就可以了，”梅长苏目光幽幽，看向厅外，“但要说他们能对付一切状况，只怕就不太现实了。你想，江湖人忌惮官兵，那么官兵又怕什么？”。

“怕……怕……”

“怕上司。”梅长苏直接说出了答案。“这福州府衙派出的八十人，足以镇住一般的江湖杀手，但若是抚司巡都府来个参将，带着另一队官兵要拿人，他们就不顶事了……”

“啊？这一点你为何不早说？”言豫津急道，“既然这护卫不顶事，那我们这一天不都是在做白工吗？”

梅长苏瞟了谢弼一眼，后者无意识地躲避了他的视线一下。萧景睿心中已有些明白，叹一口气，替他们解释道：“豫津，我们已经眼看过有江湖人在追杀他们，为了防这些杀手，这官兵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借，怎么算是做白工？至于苏兄一直不说的那一条……他其实是想给二弟一点时间，让他考虑考虑……”

“让谢弼考虑什么？”言豫津刚问出口，就立即“哦”了一声，似乎也反应了过来。

谢弼参与此事，很大原因是因为胡公胡婆告的是庆国公亲族，而并非庆国公柏业本人。若是几十名官兵镇住了江湖人，让这对老夫妇顺利入京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一旦事与愿违，竟有人能调动比府衙更高一级的兵力来对付两名原告，那就明显超出了庆国公亲族的能力范围，说明柏业本人不仅对此事知情，而且对他亲族的恶行是持袒护帮助的态度。

在宁国侯府，虽然萧景睿年长一岁多，但由于身世原因，他很早就表明不想继承侯爵的封位，坚决让给了谢弼。而且谢弼长成后，也确实比萧景睿更通晓政事，更善于处理外联事务。近一两年，宁国侯谢玉已将大半的事务移交给了他，很多重要的场合也让谢弼代他出席。在外人的眼里，谢弼这位侯府世子，实际上已经可以直接代表谢玉了。这样一来，谢弼的立场，和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当然就要比萧景睿和言豫津这样的甩手公子哥儿要复杂得多。

梅长苏之所以没有在一开始就提出庆国公有可能知情的假设，只粗率地说了个“借兵护送”的方法，就是不想过早地逼迫谢弼表态。因为以谢弼周到细致的心思，不用梅长苏说出来，他自己也很快就会想到庆国公庇护亲族的可能性，那么到福州这一路上充裕的时间，他就可以在没有受到他人意见影响的情况下，仔细考虑方方面面的问题。

梅长苏觉得，只有在经过认真的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谢弼日后才不会后悔。

因为此时坐在福州府衙客厅上的这三个人中，只有梅长苏能够确切地预料到，一旦让那对平凡的老耕农夫妇进入到金陵城内，就一定会掀起让人始料未及的大风波。

而宁国谢家在这场风波中所处的位置，和未来将会得到的结果，也许就取决于谢弼此时的一转念之间。

在足足沉默了一刻钟的时间后，谢弼最终低下了头，为难地道：“父亲一向为人谨慎，且又与庆国公私交其笃，若只是惩戒其亲族所为还没什么，若要将矛头直指庆国公本人，只怕会违逆了父意。这桩事到目前为止，已是我的底限，请恕我现在离开，你们之后再商议什么，就与我无关了。”

梅长苏心中有些失望，但面上却分毫不露，淡淡道：“顾念世交情谊，这也无可厚非。谢二公子明哲保身，若要离去，我等又有何理由阻拦？请您自便吧。”

谢弼沉吟了一下，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深深地看了萧景睿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的意思是很清楚的，显然希望他也脱身事外。

与此同时，梅长苏的眼角也暗暗地扫向了同一个人。

萧景睿定了定神，抬起双眼迎视着谢弼，道：“二弟，你意思我明白。只不过我是众所周知游散在外的，不必象你这样行事周到。既然现在已想到胡公胡婆可能还会遇到危险，又怎能当作不知道，听之任之呢？所以请二弟尽管离去，我还是想留下去与他们再商量一下对策。”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谢弼跺着脚道，“若想要震慑住其他官府的阻扰，有什么办法会比你们两人亲自护送更好？可你要想清楚，与胡公胡婆一同行走，这一路无事倒还好，说明庆国公真不知情，到时他只会恼恨自己亲族作恶，不至于太记恨你们，但要是庆国公真的卷身其中，指派了都司兵马来截杀，你们亮出身份拦阻之后，自己就变成了人证。入京之后，胡公胡婆诉状一递，刑司衙门自然是要找你们查证的，难道到时候，你们还要去亲自指证庆国公不成？”

“庆国公若是行事不正，自然是要指证他的。”

“你别傻了！庆国公是什么样的人？他军旅出身，一向有仇必报。胡公胡婆所告的罪名就算成立，也未必能置他于死地。日后缓过气来，他放得过谁？你一人任性妄为，难道不怕带累了父母？”

萧景睿摇头道：“父亲为人虽然谨慎，却也不失正直。这件事的是非黑白，明明是清清楚楚的，父亲又怎么会为了避祸而责怪于我？你一向细心敏慧，是你的长处，但若什么事都这样一味小心，岂不也有失偏颇？”

“好啦，你们两兄弟也不要争执，”言豫津摇着折扇插到他们中间，“谢弼一向这样，我也不奇怪，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护送胡公胡婆，我一个人就够了，景睿不插手更好。京中谁不知道我一向没头没脑惯了，闹这样的事情出来也不稀奇。再说我爹溺爱我，庆国公就算日后想报复，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报复成的。你们别操心了，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一人……”萧景睿还要再说，被言豫津伸手挡住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过要护送他们一道走。只不过苏兄身体不好，行程不能加快，必然无法同行。我又想跟你们一起热闹些，便没有提。现在看来，我还是得跟你们暂时分开一阵子了。”

“豫津……”

“你别再唠叨了。苏兄可是你请来的客人，当然要你慢慢陪着他走，难不成你想要丢下他自己先快马加鞭回京？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梅长苏凝目看着言豫津，想着此人如此热心肠，不提醒他一句实在于心不忍，当下缓缓道：“豫津，你有这份侠肝义胆，我很佩服，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桩案子，并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言豫津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就是谢弼，也不是单单忌惮庆国公才这样缩手缩脚的。近一两年来，各地豪强贵绅兼占私产之风大盛，已是皇上的心头隐患，这桩案子一发，刚好撞在刀口上。皇上必定会以此为由头，大力整顿各地兼并之事。到时怨恨我的人，恐怕就不只是一个庆国公，而是众多的豪门了……”

梅长苏心头激荡，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低声道：“你既然什么都清楚，又何必平白树如此多的强敌呢？”

“世上大义凛然的话太多，我就不说给你听了，”言豫津哈哈一笑，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只知道，这么做是对的。”

“好，”梅长苏忖掌起身，也是展颜一笑，“这般胸襟，令我汗颜。以茶当酒，先敬你一杯！”

言豫津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冒出了两个字：“好饿。”

“等那位费大人安排好兵马，自然会来为你摆宴的，再忍忍吧。”萧景睿笑道。

“谢弼呢？”梅长苏浅笑着看向闷在一旁不响的谢二公子，“你是要现在就避嫌离开，还是在这里再呆一晚，明早跟豫津分手？”

谢弼自然知道现在就走最好，但梅长苏与萧景睿必然不会此时丢下言豫津跟他同行，何况他也不想显得过于凉薄，当下闷闷道：“你们就乐吧，将来才知道厉害。我现在还担心庆国公破釜沉舟，对豫津也下狠手呢。”

萧景睿心中一颤，想想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掌心不由渗出了冷汗，“不行，我还是要跟豫津一起走，实在危险的时候还可以保护他……”

“你保护我？”言豫津撇撇嘴，“虽然公子榜你排名比我靠前，但论起武功咱俩可差不多，谁保护谁啊？”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梅长苏悠悠笑道，“虽然已离了江左地界，但我还有几个朋友可以拜托帮忙。明天你出发时，我介绍四个人跟你同行，只要庆国公不是点齐一两千人马来场惊天动地的大仗，这四人当可保你无恙。”

“如此真是多谢了！”萧景睿大喜之后，又有些疑惑，“你不是说江湖人一向不与官府作对吗？”

“这是国舅府的公子跟庆国公打擂台，那四个不过是言公子的护卫罢了，关江湖人什么事？”

“对啦，”萧景睿突然想起一事，“你不过是说一过江就有个人来保护你吗？在哪儿呢？”

梅长苏眉目轻舒，黑水晶般的眼珠略略转动一下，笑道：“过了江他就在啊，你们没看见？”

三人一惊，六只眼睛全都睁得大大的，四下里一番寻找，也没见到半只衣角。

“飞流，出来见见三位公子，我们将来可要叨扰他们一阵子呢。”江左盟宗主淡淡道。

第七章

殊途

“飞流，出来见见三位公子，我们将来可要叨扰他们一阵子呢。”江左盟宗主淡淡道。

第二次四下里张望，三人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森森。方才明明空无一人的厅角，此时竟然静静地站着一个身着浅蓝衣衫的少年，就好象是从墙壁的那一边无声地穿过来的一样，没有留下丝毫行动的痕迹，想来梅长苏所说的过江后他一直就在周围，应该不是假话。此人不仅身手惊人，仔细看来容颜也生得极是俊美，可惜全身上下都仿若罩着一层寒冰般冷傲孤清，令人分毫不敢生亲近之念，那双冻结般的眸子唯有在看向梅长苏时才会稍稍融化，仿佛这世上就仅有这样一个令他在意的人。

生性热情的言豫津最怕的类型就是这样的，打了个寒颤躲在一边。

“飞流，过来。”梅长苏刚唤了一声，下一个瞬间飞流就已经站在他的身边，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在梅长苏向他伸来的掌中，“飞流，你看清楚这三个人，他们是我的朋友，有时会和我厮闹开玩笑，但他们不会伤害我，所以当你看到他们接触我身体的时候，不要去打他们，如果我想要你打，我会叫你的，明白吗？”

听他这样吩咐，三人本来还觉得好笑，可一见飞流认真点头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发冷。

这个行踪飘诡无迹的高手，看来竟象是心智不全的样子。

“我们飞流还是个孩子，”梅长苏握着飞流的手，轻轻拍抚，飞流的眸中立即露出暖意，蹲下身，将头靠在梅长苏的膝上，“看，还喜欢撒娇。他有时分不清楚真假，以后有他在场的时候，你们不要跟我打闹就是了。”

其实以江左盟宗主的身份，再加上他不可抗拒的领袖气质，这三个贵公子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没大没小地跟他打闹，但无论如何听人这样一说，还是忍不住赶紧站得离梅长苏远一点儿。

“也不用这么紧张啦，我们飞流脾气很好的，”梅长苏忍俊不禁地看着三人紧张的样子，“在廊州的时候，他可是盟里最招人喜欢的。”

这个冰人？招人喜欢？三人同时露出狐疑的表情。骗人，打死也不信。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知府费辛气喘吁吁地赶了进来，向着言豫津作揖：“回公子，车马都安排好了，卑职亲自挑了一百精兵，公子尽管放心，一定能保您三位朋友安全抵京。”

“哦，”言豫津随意地道，“计划变了，我要跟队一起走。”

“啊，”费辛大吃一惊，“若是保公子的大驾，一百人太不够气派了，待卑职……”

“不用，人多也白费，到了京城，还要我们言府管吃管住，要那么多干什么？你别忙活其他的了，我饿了，你招不招待我吃饭？”

费辛吓了一跳，慌忙行礼不迭，“卑职该死，酒宴在后花园已齐备，请公子与贵友们入席。”

因为一行人只有言豫津向费辛表露了真实身份，所以他就当仁不让地走在了前面。到后花园一看，宴席上水陆酒馔，倒是准备得极是丰盛，可惜这几位都是吃腻了山珍海味的主儿，到结束也没有夸一句好，只有梅长苏十分温和地跟费辛称赞了两句，才算让他松了一口气。

当晚费辛自然是极力挽留言公子与他的朋友们留宿府衙官宅，言豫津略推辞了几句便答应了下来。居处是个独门独跨的小院，室内摆设铺陈也很精美，四人各拣了一间房，飞流自然是跟着梅长苏一起住，言豫津特意还吩咐仆人添了一张竹床进去。

一日劳累，掌灯时分大家就互致了晚安，回房洗漱休息，刚更换了家居服，那费辛居然又来了，站在院中叫“言公子”，看到言豫津一身软棉睡衣出现在门口，还大吃一惊：“怎么公子这就要睡了？”

“不睡还干嘛？”

“金陵的公子爷们，哪有这么早就睡的？卑职还想着来问公子，今天晚上是想听曲儿还是看舞？我们福州的头牌姑娘那是琴棋书画吹拉弹唱……”

“先别急着吹，我问一声，赶得上秦淮河上的挽波姑娘吗？”

“挽波姑娘是上了琅琊榜的美人儿，那当然是比不大上……”

“那我就算了，替你问问别人，”言豫津伸着脖子叫了一声，“小景，小景他二弟，你们俩今晚要姑娘陪吗？”

萧景睿推开窗户笑骂道：“少这么没正经，让苏兄看了笑话。”

言豫津回头一看，梅长苏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房间门口，一身雪白的衣衫，没有扎束腰带，乌墨般的长发已披散在双肩上，越发显得容色清华，病体单薄。

“苏兄，外面风大，你快进去，言大少爷不过是胡闹罢了，没什么好看的。”萧景睿高声道。

梅长苏笑而不言，转身重新回房，将门窗关好，眨眼工夫就吹灭了灯，没有了声音。

“看来都没兴致啊，”言豫津叹一口气对费辛道，“下次再来问候你们福州的姑娘。我们这就睡了，费大人早些回内宅陪夫人吧，别管我们了。”

费辛一看，这个马屁虽然还没拍在马腿上，但总之是没拍中屁股，拧眉咬牙想了一阵，似乎也没想出其他可以讨这位贵介公子欢心的玩意儿来，只得讪讪地赔着笑脸，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梅长苏和萧景睿到东门外相送言豫津出发。一百精兵编成的小队盔甲鲜明，看得出来确实是精挑细选过的。因为是到繁华金陵去出公差，可以见见世面，又是护卫国舅公子，预期将来的赏钱也不会少，所以每一个人都精神勃勃的。领队的是个健壮精悍的武官，姓霍，过来请安时声音洪亮，说话干脆，极得言豫津的欢心。梅长苏提过的四个护卫也准时赶到，看样貌非常普通，领命换了军服入队后并不显得有什么突出之处。萧景睿因为担心好友的安危，偷偷上前去测试其中一人的身手，过了一会儿又偷偷地出来了，被言豫津好一通嘲笑。

送行人群中自然少不了那位殷勤的福州知府费辛，他上上下下地费心张罗了一早上不说，还备了一箱自称是“土产”的礼物，请“公子代国舅爷笑纳”。言豫津打开来翻了翻，摇头笑而不纳，费辛也不敢勉强，又拿出一坛密封好的老酒与一筐本地特产的密桔，请“公子代供于老太师墓前，以表晚辈学生景慕之心”，这次言豫津倒是很爽快地就收下了。

因为只是暂别，被送行的人又生性爽朗，没那么多离愁别绪，等人到齐了东西交割好了，大家挥挥手就上了路。萧景睿站在城门口张望了半晌，直到烟尘渐落才与梅长苏一起返回城内。那少年飞流不知是在玩耍还是在干什么，时隐时现的，有时明明踪影不见，梅长苏买个糖人儿叫他一声，他眨眼就在身边，可吃完糖人儿没多久，萧景睿就又瞧不见他了。

“飞流这样的身法实在是太奇诡了，我观察了这么久，竟然看不出套路来。”

梅长苏笑了笑，道：“你虽然家学渊源，对各门派的武功都有了解，但看不出飞流的身法却不算奇怪。不要说你，只怕令尊卓庄主，名标高手榜第四，一向以识绝天下着称，也未必能看出飞流的根底。”

萧景睿惊诧之下，略有怀疑，但细细想了想，心头突然一动：“难道……他不是出身于中原？”

梅长苏眸中露出赞赏之意，点头道：“景睿果然敏慧。飞流是秦州沿海的人，幼时被海盗劫掠到东瀛，修习的是东瀛秘忍之术。”

“秘忍？”

“是。飞流所陷身的，是以前东瀛一个极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的首领专门从中原劫掠收买资质绝佳的幼童，隔绝他们与外界的一切接触，以药物和灵术控制其修习。这些幼童长成后，心智都无法发育完全，不分善恶，不知是非，对常识的学习能力也极低，但武功却奇绝狠辣，被首领控制着进行暗杀、窃密之类的活动。可笑的是，这个组织积恶多年，一直没有得到惩治，却因为在一次暗杀活动时，误杀了东瀛皇太子而招致了覆亡的命运。其实东瀛国主早就知道有这个组织的存在，只是一直放任不管，没想到自己的独生子也丧命其手，自然是悔怒交加。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毫无自主生活的能力，那个首领被擒杀后，他们就算躲过了仇家和武士们的追剿，也无法生存下去，最终死伤殆尽。飞流是当时那群孩子里最小的一个，秘术刚刚修成，还从来没有被放出来过，所以没有仇家，流离在外，冻饿将死。当时我正好到东瀛去找一味药材和几件东西，碰巧遇上，就带了回来。”说到后来，梅长苏语调忧伤，显然是回忆起当时情形，仍是心中疼痛。

萧景睿贵胄出身，纵然走了几天江湖，几时见过如此暗黑残忍的事情，整个人听得呆住，好半天才吃吃地问：“那……他身上受控的邪术和药毒……”

“药毒已清，但脑伤已经不可痊愈了。幸好控术之人已死，这些年我也想办法矫正了一些，而且……”说到这里，梅长苏不知想起了什么，收淡了面上的悲色，露出一个笑容，“我们江左总盟有个不怕死的人，没事儿就喜欢去逗飞流，逗来逗去效果很好，现在飞流已经很开朗了。”

开朗？萧景睿回忆了半天也无法把这个词跟冰人般的少年放在一起，可见人人都一样，对自己养的孩子观感都与众不同，竟连江左盟的宗主也不例外。

“啊，这个发带适合我们飞流，”梅长苏突然叫了一声，转身进了一家杂货店，萧景睿眼一花，再定神时飞流已经与梅长苏一起并肩站在了柜台前。店老板拿下被看中的那条发带，因为畏惧飞流的阴冷气质，侧着身子递给梅长苏。

“景睿，你说好不好看？”梅长苏给飞流扎好新发带，后退一步，又打量了两眼，转头问道。

“嗯，好看！”这倒不是敷衍，宝蓝色的确很衬飞流雪白的肤色。

“那就买了。等我们办完事回去，给蔺晨哥哥看……飞流啊，你想不想蔺晨哥哥？”

“不想！”

“为什么不想？”

“他坏！他逗飞流！”

梅长苏开心地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润黑幽深的眼眸中却慢慢浮起了一丝不被任何人所察觉的哀伤，温柔地抚摸着飞流头发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喃喃道：“其实你一定想他的，不仅你想，我也很想他们，只可惜……现在还回不去……”

萧景睿站在一旁，虽从侧面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听这话也知他有些伤感，正想开口劝慰，梅长苏又突然笑道：“好啦，我们还是快点走吧。谢弼在码头上应该早就等急了。”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半个城，改行到北门出城，只一里路就到了渡口。谢弼站在一艘装饰精美的大型座船前，华衣丰仪十分的惹眼，就是一张脸阴沉得快滴下水来。

“对不起对不起，”不等弟弟发飚，萧景睿抢先道歉，“我们是走得慢了一些，你等急了吧？船都安排好了？行李都搬上来了？要不要我帮你牵马上船？”

“等你这段时间我都能牵四十趟了！怎么这么久才来？我还以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揪了半天的心！”谢弼怒气冲冲地道。

“实在对不住，都怪我走得慢，时不时又歇了一会儿。你别怪景睿了，他一直催着我快走呢。”江左梅郎上前柔柔一笑，仿若清风拂过，微云立散，漫天的阳光和煦温暖。

谢弼立即又瞪向哥哥：“苏兄身体不好，你怎么能催着他快走呢？看他现在额上都是汗，脸色也苍白，全都是被你催的！你以前不是很体贴的一个人吗？”

萧景睿登时哭笑不得，深刻地感觉到做人不能太温柔，看吧，这多欺负人哪，好象怎么样都是他不对……

“好啦，我们上船吧。”梅长苏很明智地不参与兄弟阋墙，当先进了船舱。早就有船家水手过来迎候。

谢弼雇的是一艘制作精良的半旧坐船，船头上挂着浪腾帮的水牌。大概因为经常搭乘官宦人家，船上的人都很懂礼数，舱内的陈设、供应的茶点也相当精致。

点篙出港后，船行十分平稳。梅长苏靠在长椅上，透过开敞的雕花大窗观赏两岸晚秋风景，极是惬意，不由感慨道：“走水路虽然绕一些，但却着实的享受。可惜豫津辛苦了，现在多半还在匆忙赶路。”

“只要不出危险，辛苦些我倒不心疼他。”萧景睿接过话头道，“不过有苏兄请来的四位高人，想来也不会出事的。”

梅长苏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心里是不是还一直耿耿的？”

“也没有……”萧景睿勉强否认了一句，最终还是承认，“……是有些不太舒服，我本以为自己……”

“本以为自己就算排不上前十，好歹也算是个高手吧？”

“嗯……”

梅长苏摇头失笑，“你也不必这么沮丧。天泉山庄的武学江湖公认是上乘的，你又一向勤奋，能差到哪里去？其实论起内力的精纯、招术的奇妙，他们四人都在你之下，你最大的弱点，就是输在经验上。”

“经验？”

“没错，实战的经验。你自己想想，除了主动向人挑战比试以外，你的剑出过几次鞘？比试演练，毕竟不能代替实战。你曾经打败过潜雷派的薄掌门，但若是你们两个性命相博，只能活一个的话，活下来的人一定不是你。一个人有了足够的经验，就可以预先判断对方的下一招，做好准备自然反应就快一些，反之，一个人缺乏经验，对敌人的每一招都会觉得很意外，等人家出招之后再应对，当然不可能快。武功差距大时，经验显得不那么重要，但如果两个人差不多时，经验多少的区别就十分明显了。”梅长苏喝一口茶，悠悠道，“那四个人可是扬威镖局借给我的四个金镖级高手，多少年踩在江湖路上，你不吃暗亏才怪呢。”

萧景睿愣了半晌，有些泄气地低下头去。

实战？依他的身份，他的性情，想要跟别人实战，容易吗？

谢弼一向不爱练武，在旁不以为然地安慰道：“习武是为了防身，你将来又不靠这个保命，天泉山庄也有青遥大哥镇着，你要那么厉害做什么？”

“谢弼说的对，这不是太值得你介意的事，”梅长苏又是一笑，“不过这水路虽平稳，景致变化得慢，未免让人觉得无赖。一路上如果无事，我就陪你喂喂招吧。”

“真的？”萧景睿大喜过望。虽然不知梅长苏武功如何，但这毕竟是江左盟宗主啊，能让他陪着喂招，可是以前梦也梦不到的好事。不过转念一想，他还是有些担心，又收了笑容，低声问道：“你身子撑得住吗？我武功能不能进益是小事，千万不要累你生病。”

“喂招可以不动内力，无妨的。其实我知晓的武功虽多，自己却不能修习，不过闲来玩玩罢了。你几时听说过我在江湖上跟人动过手？不过是看的多，有些感悟可以指点给你，真要打架，只怕我还打不过谢弼呢？”

话音刚落，飞流冰冷的目光立即射向了谢弼，吓得他连打几个寒颤。

“我只是打个比方，不是真的要跟谢弼打架，”梅长苏赶紧安抚他的护卫，“你不要瞪他，来，再吃一块桂花糕……”

飞流的视线定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移开，闪身到梅长苏身边坐下。

“呼……”谢弼长出一口气，苦着脸抱怨道，“拜托你苏兄，下次不要再拿我打比方了。”

第八章

入京

从福州沿汾江主流船行十余日，至陵峡上岸，再经徽州陆路近十天，便可望见金陵城墙。一路上梅长苏基本上是被两兄弟给分了，船上时归萧景睿所有，指点他武技应战，后渐至于兵法战策；上岸后立即被谢弼抢到手，向他请教经济政论之学，几乎无半日空闲。及至看见京华烟柳已在眼前时，三人才突然发觉漫漫长途已在不知不觉间迈过，竟显得如此的悠忽短暂。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萧景睿心中感慨，冲口而出，“若是苏兄以后能长住金陵就好了。”

“你别做梦了，”谢弼扁扁嘴道，“苏兄是什么身份，不过是有病需要休养才便宜了你。就算苏兄愿意长住金陵，江左盟的人也不肯放啊。”

萧景睿讪讪道：“我只是这么希望罢了，又没有强求。”

两兄弟这边拌嘴，梅长苏却没有在听。他仰着头，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金陵城巍峨坚实的正门，凝然不动的表情没有一丝波乱，唯有一头乌发被风吹起，有几丝零散地覆在苍白的面颊上，使得整个人透出一股深邃的沧桑与悲凉。

“苏兄……”萧景睿关切地靠了过来，“怎么了？”

“金陵，王都……那么多年没来，竟然不觉得有丝毫的变化……”梅长苏毫无颜色的唇边绽开一个微笑，“我想进了城门后，多半也依然是冠盖满京华的盛况吧……”

萧景睿微微有些怔忡，问道：“苏兄以前……来过金陵？”

“十五年前，我曾在金陵受教于黎崇老先生，自他被贬离京后，就再没有回来过。”梅长苏幽幽长叹一声，闭了闭眼睛，似要抹去满目浮华，“想到亡师，不免要感慨前尘往事如烟如尘，仿若云散水涸，岂复有重来之日。”

提起前代鸿儒黎老先生，萧景睿与谢弼都不由神色肃然。这位学博天下的一代宗师，受召入朝教习诸皇子时，亦不忘设教坛于宫墙之外。在他座前受教之人富贵寒素，兼而有之，并无差别，一时名重无两。然而当年不知为了何故触怒天颜，以太傅之身被贬为白衣，愤而离京，郁郁而亡，诚是天下士子心中之痛。梅长苏的学识深不可测，两兄弟一直觉得他一定大有渊源，没想到原来竟是受教于这位老先生。

“黎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苏兄你为他伤感，有损身体，”萧景睿低声劝道，“你身子不好，本是来金陵散心的，若是这般郁郁不欢，倒让我们觉得过意不去。你看飞流，他多担心你啊……”

梅长苏默然半晌，方缓缓睁开双眸，先安抚地朝飞流微笑了一下，方慢慢道：“你们放心，既然来到王都城下，总要哀念一下亡师当年忠心受挫，愤而离京的凄楚之情，岂有一直沉溺忧伤之理？我没有事的，咱们进城吧。”

萧景睿又认真地察看了一下他的表情，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勒了勒马腹，当先引路开道，一行三人，连珠般驰入京城。

时近黄昏，昼市已休，夜市未起，街面有些清寂，到得宁国侯府前，正好是下人们忙着四处掌灯的时候。

“哎呀，快进去通报，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了！”一个眼尖的男仆扭头瞅见他们，立即高声叫了起来，同时迎上来请安。

萧景睿甩镫下马，见梅长苏神情有些疲累，忙来至马侧扶他下来，吩咐仆人道：“派人立即去收拾雪庐，一应铺陈都要换新的。”

梅长苏淡淡一笑，也不推辞客气，随他一起进了侯府大门，入目便是一道影壁，壁上“护国柱石”四字竟是御笔。

“芹伯，卓伯伯他们可还在？”谢弼也随后进来，朝着从里面迎出来的一个老仆问道。

“回二公子话，卓庄主和夫人十天前已回玢佐去了，小姐和卓姑爷也一道走的。”

“爹爹母亲呢？”

“侯爷在府里，不过夫人今日礼佛，要留宿公主府。三公子返回松山书院念书，也走了好几天了。”

萧景睿到底挂念言豫津，等弟弟一问候完父母家人，立即插言问道：“你知道言公子回来了吗？”

“言公子十天前就回京了。”

“他可平安？有没有出什么事？”

芹伯不解地眨眨眼睛：“没听说出什么事啊，昨儿老奴还见过他呢，挺精神的……”

萧景睿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已是满面笑容，高兴地道：“你派个人去言府，通知他我们回来了，叫他明天过来一趟。”

“是。”

“苏兄，我们到厅上去见父亲好吗？”

梅长苏一笑道：“入府打扰，自当拜见主人。”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笑容晏晏地陪同着进了二门，沿途的下人一看这架式，就知道来的是个要紧的贵客，但看那一身白衫，容颜清素的样子，又猜不出是何来头，不过在他身后那个俊美阴冷的少年应该不是普通人，气质极其凛然，瞟一眼都觉得一身透骨寒凉。

按贵族世家的常例，除非是迎接圣旨或位阶更高的人，一般不开中门不入正厅，所以两兄弟直接就引着客人到了东厅。虽然室外还有余辉，但厅内已是明烛高烧。梅长苏示意飞流停步，自己略滞后半步，随着两兄弟迈进门去。只见温黄的灯光下，有一人手执书卷，踏着光滑如镜的水磨大理石地面，正缓步慢踱，若有所思。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颔下长须无风自动。

这就是颇受当朝皇帝倚重，被称朝廷柱石的宁国侯谢玉。

当年曾被喻为“芝兰玉树”的美男子如今已年过半百，但端正的面庞和挺秀的五官依然保留着青年时的俊帅，体型也还保持得很好，胖瘦适中，矫健有力。此时他身着一套半旧的家居服，除了腰间一条玉带外别无华贵的饰物，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雍容。

萧景睿与谢弼神色恭肃地上前拜倒，齐声道：“孩儿见过父亲。”

“起来吧，”谢玉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萧景睿身上，仔细察看了一番，语调略转严厉，“你还知道回来？连中秋团圆之日都忘了，看来平日对你实在管教得不够……”

刚刚才教训这一句，谢玉突然发现厅上还有第四人，立即停顿了下来，“哦，有客人？”

“是。”萧景睿躬身道，“这位苏哲苏兄是孩儿的朋友，一向多承他照顾，此次是孩儿力邀请他到金陵休养身体的。”

梅长苏迈步上前，执的是晚辈礼，气度却甚是从容不迫：“草民见过侯爷。”

“苏先生客气了，来者是客，何况又是犬子的好友，不必如此谦称。”谢玉抬手微微还了半礼，见这年轻人虽是病体单薄，但容颜灵秀，气质清雅，即得儿子厚爱推荐，想来也不是凡品，不由多看了两眼，“苏先生好人物，既然赏光客寓敝府，就当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

梅长苏欠身笑了笑，并未多客套，慢慢退后了一步。

因为有外人在场，谢玉不便再对萧景睿多加训斥，何况本来也并不想怎么责怪他，所以只瞪了一眼，就放缓了语气道：“客人远来劳累，你们陪着先安排休息吧。明日不许贪睡，去公主府迎你母亲回来，等我下朝后再过来这里，有话要吩咐你们。”

“是。”兄弟二人一齐躬身，与梅长苏一起退了出来，直到了院门之外，才放松了全身。

萧景睿知道父亲既然今天没有责骂自己，以后也就不会再骂，觉得是梅长苏的功劳，十分高兴，转头吩咐谢弼道：“二弟你先去睡吧，我陪苏兄去雪庐。”

“凭什么就你陪？我偏偏也要陪！大家明明都是朋友，你以为你早认识苏兄几天，就只有你能陪？”

“我又没说只有我能陪，”虽然明知弟弟是在玩笑，但萧景睿还是忍不住要争辩，“我是觉得你是府里的当家人，哪里照管得过来，才说我陪的……”

梅长苏摇头失笑，过来解围：“雪庐到底在哪里？随便你们谁，只要快带我过去就行了，还真有些累了呢。”

萧景睿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前引路。谢弼见状也不再玩笑，两人一齐陪同梅长苏到了雪庐。

因为早得了吩咐，谢府下人们已打扫好雪庐的庭院，重新换了崭新的铺陈，热茶热水也准备停当，整个院子显得极是温馨，根本不象是一个少有人住的客院。

因为晚餐吃得太早，三人一起在雪庐用过枣粥夜宵，飞流不喜欢吃粥，谢弼又吩咐人另给他做了面点。大家正连吃边闲谈，院外突响人声，有人朗声大笑着边走边说：“你们走得可真慢，等得我都快长毛了！”

萧景睿大喜，跳起身来抓住来者，“豫津。”

“苏兄好象清减了些，”言豫津就着灯光细细打量了一番，转身瞪向萧景睿，“一定是你把行程安排得太急了！你忘了苏兄身子不好吗？你以前不是很体贴的一个人吗？”

萧景睿无力地朝着梅长苏苦笑：“苏兄，你现在知道我一向是怎么受他们两个欺负的了吗？”

“嗯，”梅长苏认真地点头，“我现在知道了。”

“豫津，不是叫你明天再来吗？这么晚急着来干什么？”谢弼神情有些冷淡，从旁问道。

“你放心，胡公胡婆的事情现在很稳定，皇上秘旨派了特使去滨州，没有调查结论前案子暂不开审，现在还没起什么风波，不用急着避嫌。”言豫津毫不在意，仍是乐乐呵呵地道，“我就是想这么晚来看景睿和苏兄，就不是来看你的，不服气来咬我啊……”

“呸！”谢弼啐道，“你那么厚的皮，谁咬得动？”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跟你们说正经的，”言豫津拖过一张凳子在桌旁坐下，捞起一杯茶一饮而尽，“你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回来的有多及时吧？”

“及时？”萧景睿不解地眨眨眼睛，“我们赶上什么了吗？”

“哈哈，”言豫津用力拍着好友的肩膀，“你们赶上了一场大热闹！”

听他这样说，梅长苏倒还罢了，萧景睿和谢弼却一齐睁圆眼睛，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因为他们二人非常了解言豫津，知道这位国舅公子是全京城最爱看热闹的一个人，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的影子，看的热闹多了标准自然也会水涨船高，所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大”热闹，就一定不会小到哪儿去。

“别吊胃口了，快说，有什么热闹看？朝廷要加恩科点武魁了吗？”谢弼催问道。

“比那个热闹，”言豫津摆摆手，“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初遇苏兄的那个小县城外，看见了什么人？”

“看见了……”萧景睿略一回想，“啊，那个大渝使团！”说到这里，他自然又想起了那封被窃取的国书，不由转头瞧了梅长苏一眼。一路上杂事多，竟然忘了找机会问问这位江左盟宗主，偷人家国书到底想干什么……

“说对了！大渝派使前来的目的，跟我们当时猜测的差不多，果然是为了求亲联姻之事！”

“原来是这个事……”谢弼有些失望，“皇上是一定会按惯例考查一下这些使者的，虽然还算有趣，却也未见得会有多热闹。”

“你先别急嘛，”言豫津斜了他一眼，“这个热闹里不仅有皇上，有大渝使者，还有一个你们想也想不到的第三方！猜猜是谁？”

萧景睿与谢弼刚开始想，梅长苏已道：“是不是北燕的使团也到了金陵？”

言豫津稍感受挫，但很快又振作起精神：“苏兄猜得没错，北燕的使团规模也不小，双方在金陵城已经明争暗斗了好几天了，皇上决断不下，或者他根本就不想决断，所以颁下圣旨，三天后在朱雀门外，来一个公平的比试！”

“有些意思了，”萧景睿挑起双眉，“大渝使团里至少有一个金雕柴明，北燕那边虽然不知拓跋昊来了没有，但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这双方比拼，的确值得一看。”

“哪里只是双方比拼，是三方！”言豫津得意地一笑。

“啊？”两兄弟异口同声地问道，“还有哪家使团？”

言豫津正准备卖卖关子，梅长苏又笑道：“我猜当然还有东道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就不许我们大梁的勇士去争争这个机会？”

面对着萧谢二人询问的目光，言豫津只好予以肯定：“苏兄猜得对，就是这三方。”

谢弼很是诧异地道：“皇上这样下旨实在奇怪，他如果不同意和亲，拒绝就是了，如果同意和亲，那把本国人扯进来比试什么？”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言豫津又高兴起来，“我刚才就跟你们说过，这是求亲，不是和亲！你们以为跟以前一样，如果皇上同意了，就在公主郡主中挑一个适龄的嫁过去，对方也不在乎到底是谁，反正娶的是大梁宗室贵女的身份？”

“听你这话的意思，大渝和北燕此次前来，难道还有特定求亲的人选不成？”

“没错。”言豫津用充满神秘感的表情道，“一个特定的人选，一个让他们打得满头包都愿意娶到手的人……要不要猜猜看是谁……”

话音未落，梅长苏随手拨拨垂在肩上的发丝：“我猜是霓凰郡主。”

萧景睿与谢弼一齐跳了起来，失声道：“什么？！”

而言豫津则是一脸幽怨地盯着梅长苏，恨恨道：“苏兄，虽然你聪明绝顶让人佩服，可这种什么都猜得中的毛病实在不好，让人觉得很无趣，很没有成就感啊！”

“对不起，我反省，以后不这样了。”梅长苏笑道，“你继续。”

“还继续什么啊，该讲的都讲的差不多了……”一个大男人鼓起腮帮抱怨，样子居然还有点可爱。

“这样就差不多了？”谢弼大声道，“大渝和北燕提的这是什么狗屁要求？皇上早该一开始就拒绝了才对，还搞什么公开比试？！大臣们没有谏阻么？霓凰郡主怎么可能嫁出去？”

梅长苏唇边浮起一丝淡得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是啊，霓凰郡主怎么可能嫁出去？她可不是一个长在深宫幽闺的普通贵女，而是以一介女流之身，执掌南境十万边防铁骑的奇才统帅。十年前大梁南边的强敌楚国兴兵，负责南境防线的云南王穆深战死，其女霓凰临危受命，全军缟素迎敌，血战楚骑于青冥关，歼敌三万。此役后，朝廷颁下旨意，命霓凰郡主代幼弟镇守南方，南境全军皆归于其麾下。郡主也曾指天盟誓，幼弟一日不能承担云南王重责，她就一日不嫁，至今已二十七岁，仍是单身。

第九章

长公主

对于皇帝陛下同意异国人也可进入霓凰郡主择婿范围的决定，几个贵家公子十分吃惊，萧旧景睿先就问道：“皇上难道就没有征求过霓凰郡主本人的意思？”

“当然问过，因为云南王世子穆青上月已成年袭爵，所以郡主倒是同意了，不过加了几个条件，首先，比试者必须是求亲者本人，其次，文试她不管，由皇帝陛下裁断，但武试的优胜者要跟她亲自比试，输了才嫁。”言豫津悠悠道。

此言一出，那两兄弟又齐齐松了一口气。谢弼骂道：“死豫津，故意逗我们！这样就好多了，大渝和北燕的高手多半已婚无资格，未婚的就算再精挑细选，打得过琅琊高手榜上唯一的一个女高手么？”

“也不一定非要打得过才行，”梅长苏再次插言，“如果郡主看得顺眼喜欢，自然不输也会输了。”

“我也这么觉得，”言豫津美美地道，“你们都晓得，郡主一向喜欢我……”

谢弼喷出才喝进嘴的一口茶，咳着道：“郡……郡主是一向喜欢骂你！象你这样不太正经的人就算了，霓凰郡主沙场风霜多年，喜欢的是稳重有担当的男人。”

“唉，”言豫津叹着气，“谢二，你真是狠心，人家好不容易做个美梦……”

“你就少开玩笑了，”萧景睿推他一把，又道，“不过这次大渝和北燕也算是做着美梦来的，不成功吧，没有多少损失，一旦成功了……你们想想，不仅是联了国姻，而且娶到手一个军事奇才，名声也会一下子响亮不少呢。”

梅长苏淡淡道：“大渝和北燕近来朝局都不稳吧，各有几派在你死我活地夺嫡争太子之位呢。此时有哪个皇子娶到了霓凰郡主，简直就如同已稳拿皇太子的宝座一样。”

“苏兄这话算是点到要害了。明知我大梁朝廷不大可能会放霓凰郡主外嫁，但总要拼着血本来争一争，若是侥幸争到了手，回国就一定赢定了。”言豫津赞同道，“也不知是谁去给他们出的主意，也亏他们敢鼓足了勇气来。”

梅长苏很感兴趣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有人去给他们出了主意呢？”

言豫津耸耸肩道：“我不爱乱分析的，只是直觉。你们想啊，两个国家一起想到这个主意，又差不多同时付诸实施，也太巧了一些。”

“管他巧不巧，总之不能让霓凰郡主外嫁出去就行了。”谢弼摇着手，转向梅长苏，“苏兄，依你看这场比试谁会赢呢？”

梅长苏失笑道：“我又不是算命的，哪里会知道？就算有现钱上琅琊阁去买答案，现在也来不及了啊。”

“刚才豫津问什么你就猜得中什么，我还以为你能未卜先知呢。”谢弼哈哈一笑。

“我跟你们实招了吧，”梅长苏笑道，“其实我不是猜中的。”

“不是猜中的？”言豫津立即来了兴致，“难道苏兄真的会算命？”

“命理之玄妙，岂是我一介愚人能窥算的？”梅长苏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卷绢书，“我没有猜，我是早就知道这件事，这上面都写着呢……”

言豫津好奇地接过绢书，三个人凑过去一看，有两人惊讶得叫了起来。

“这是大渝国君亲笔书写、遣使求亲的国书啊！”谢弼两眼发直，“怎么会在你手里？”

“啊，原来那个县城酒楼上……大渝使团居然是真的丢了国书……”言豫津歪着头盯住梅长苏瞧，“苏兄啊，你没事偷人家国书做什么？”

“你说对了，就是没事才偷的。”梅长苏仍是笑得一派云淡风轻，“我当时被赶出来游荡，百无聊赖。刚好大渝使团住的客栈和那个酒楼都是江左盟的产业，掌柜的告诉我他们有个檀木长匣，护得很紧，里面一定有好东西。我一时好奇，派飞流去取了来看，没想到只是一卷公文国书。这些事情与我们江湖人无关，所以我也不太感兴趣，原想看过就放回原处的，没料到他们那么快就发现了，闹了出来，没办法，就只好不还了……”

三人全都见识过飞流奇诡的身手，听说是他去取的，倒也不吃惊，他们惊叹的是江左盟在自己地盘上那种无孔不入的控制力，的确不愧于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声。不过仔细一想，这个第一帮还是不够负责任，居然就这么把他们的宗主赶了出来，让他无聊地到处逛荡，乱翻人家使团的国书看，也不怕惹出什么麻烦来……

“对了，参与甄试有没有什么条件和限制呢？”萧景睿把话题又扯回原处。

“有啊，要家世清白，年龄相当，品貌端正，未曾娶妻……”

“就这些？”

“就这些。”

“啊，”谢弼叫道，“那哥哥也可以去参加！”

“我？”萧景睿吓了一跳，“我虽然敬重霓凰郡主，可从来没有想过……”

“不是想要你赢到最后才让你去的，”谢弼拉着他的袖子，“我们大梁参加的人越多，大渝和北燕获胜的机会就越小。你那么优秀，一定能淘汰掉不少对手，也算去为霓凰郡主筛选掉不合格的人选嘛。”

“可是……”

“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是武学不精，报了名也白搭，你好歹也算是个高手，还难为苏兄指点了你一路，就算积累一下实战经验也好啊。”谢弼不由分说，向言豫津道，“豫津，明天你去帮他把名给报上去。”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早就已经给他报好了。”言豫津笑眯眯道。

“喂……你们俩……”

“不用紧张，”梅长苏安慰道，“你的武功我最清楚，想赢到最后是不可能的，去比试几轮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也算是安慰我？”萧景睿欲哭无泪，“难道我是最好欺负的人……”

谢弼又想到一个问题：“不会只有京城贵族人家才知道这事吧？江湖武林上的俊彦英杰应该也能来参加吧？”

“当然能来。这种消息就是想瞒也未必瞒得住，何况皇上也有趁此机会为郡主择一佳婿，以慰她沙场孤苦的意思。你们这一路上京来，难道没注意到各路英杰都在朝金陵赶吗？”

三人细细回想，迟钝地发现好象是这样，只是进京的人流本就多，一时没在意罢了。

“好啦，不跟你们聊啦，”言豫津起身伸个懒腰，“我要回去好好休养，三天后准备大展身手，打退各路英豪，一举登上琅琊高手榜……”

谢弼斜了他一眼：“这人，还没睡着就开始说梦话了……”

“是该走了，免得打扰苏兄休息。”萧景睿也道，“飞流都睡着好久了。”

大家回头一看，果见飞流和衣躺在床上，也没放帐帘下来，闭目睡得很香。

“都睡着了感觉还象个冰块……”言豫津刚发表了一句评论，飞流的眼睛突然睁开，吓得他赶紧指着萧景睿道：“刚才那句话是他说的！”

飞流的双眼无焦距地睁了一小会儿，瞬间又重新闭上。

“放心，你的声音他已经认得了，”梅长苏莞尔道，“如果是陌生人的声音，飞流就会立即醒过来了。”

“还好还好，”言豫津拍拍胸口道，“那我们就告辞了，苏兄请早些安歇吧。”

梅长苏起身相送到门外，目送三人离去，这才返身回房。

二更钟鼓恰在此时响起，梅长苏停住脚步默默地听了一会儿，凝目看着黑夜中一片寂静的侯府，良久之后，才慢慢关上了房门。

金陵城世代以王气蒸胜着称，城中心自然就是大梁皇帝的宫城。从南胜门出去，一条斜斜的红墙砖道，连接着一个既独立，又与宫城浑然一体的精致府第。

府第的规制并不算大，但如果以大小来判定府第主人的身份就很可能会犯下严重的错误。府第正门常年不开，门楣上悬挂着一道压金镶边，纯黑为底的匾额。上面以官梁体写着方方正正的三个字：“莅阳府”。

莅阳长公主，当朝天子唯一在世的妹妹，宁国侯谢玉之妻。

京里稍微有一点年岁的人，都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先皇下嫁爱女时轰动全城的盛况。那高倨于迎凤楼上俯视平民的新婚夫妇，简直就是英雄美人四个字最直观的诠释。二十六年时光荏苒，两人恩爱依然，互敬互重，膝下三男一女，皆是知书达礼的孩子，在众人的眼中，这绝对是堪称最完美的家庭典范。

原本按皇室惯例，莅阳公主与谢玉成亲后，应是由谢玉移居到公主府，外人对他以“驸马”而非“侯爷”相称。但由于公主本人的意愿，加之先皇太后都认为不应让女儿在婆家高高在上，反而享受不到天伦之乐，故而特准公主移居宁国侯府，在府内与公婆以家礼相处，加之公主生性贤良，为人端庄敦厚，命令下人只要是在侯府之内，统统以“夫人”称呼她，对她自己带来的宫人，更是严加拘管。后来谢玉战功日着，在朝中越发的显贵，公主又时时刻意低调，朝野上下渐渐便习惯了将两人的关系视为“侯爷”和“侯爵夫人”，而不是原本应该的“公主”和“驸马”。

这座莅阳府是公主十五及笄之年敕造的，自她大婚后，便空闲了下来，莅阳公主觉得空置可惜，命人在里面养植了无数的奇花异草，四季常香，宫中后妃与亲贵家眷们常在花期前来请求赏游，是京都上层的一处胜景。公主在斋戒、礼佛时，或者是太皇太后要来小住的日子，都会搬回去住上几天。

萧景睿与谢弼二人回来时，他们的母亲就恰好正在公主府小住。

这日一大早，两兄弟便遵从父命，前往莅阳府迎候。到达的时候长公主的銮轿已经备好，正停在侧门外。这两个人当然不需要任何通报，直接就进了内堂正厅，迎面看见母亲已装束完毕，正被侍女搀扶着走出来，忙齐齐拜倒。

“起来吧。”莅阳公主微笑着伸手虚扶了一下。她一向是个矜持守礼的人，府中许多下人侍奉她多年，也未曾见过她有片刻失态。萧景睿多日未归，她尽管也十分挂念，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多看了他两眼，未曾急切地上前询问。

“爹爹命孩儿们前来护送娘回府。”谢弼在莅阳公主身边留的时间更长，比起哥哥来显得要更亲昵一些，但也远远不到寻常人家那样滚进怀里撒娇的程度，虽然上前扶住了母亲的手臂，但态度仍然只能用恭肃来形容。

“景睿近来还好吧？”莅阳公主问道。

“劳娘亲挂念，孩儿一切安好。”

“你们父亲上朝去了吗？”

“是。”

这样几句对话后，母子三人便不再多说，出门上了车驾。

进了侯府，角门外落轿，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搀扶母亲出来。此时老侯爷与太夫人已逝，无须前去问候，所以莅阳公主直接吩咐回她日常起居的正房。

顺回廊过侧院，沿墙栽种着一水儿的晚桂，此时花期未尽，尚有余香，莅阳公主略略放缓了脚步，似在感受风中馥郁，清淡的面上浮出了一抹笑容。恰在这时，有一缕琴音逾墙而来，虽因距离较远，听不真切，但音韵清灵，令人陡生涤尘洗俗之感。

“这是何人抚琴？意境非凡啊。”

萧景睿仰首细听了片刻，答道：“这是孩儿的一个朋友，姓苏名哲，受孩儿之邀来金陵小住休养，目前就下榻在雪庐。”

“娘是否想要见见此人？”谢弼忙问道。

莅阳公主淡淡一笑：“既是景睿的友人，你们好生招待就是了，何须见我？”

“可是此处听不真切，不如孩儿请苏兄进内院，隔帘为娘亲抚琴如何？”谢弼建议道。

莅阳公主眉间略略一蹙，但辞气仍然温和：“弼儿，这位苏先生来此是客，并非取乐的伶人，岂能这样召来唤去？日后若有机缘，我自能再闻琴音，若无机缘，亦不可强求。”

萧景睿乍一听到二弟的建议时，感觉与莅阳公主相同，心中有些不悦，但见母亲已经拒绝，便没再多说。谢弼的本意自然也不是存心要失礼，只是从小的习惯使然，总觉得母亲地位尊贵，喜欢谁的琴便叫来抚上几曲就是，没有多想，结果受了责备，不由满面通红。

到了内院正房，莅阳公主靠着临窗设的一张长榻坐下，等下人们奉了茶点都退出去后，招手让两个儿子到身旁坐下，这时气氛才没有那么冷淡有礼，母子们开始闲话家常。

萧景睿早上出门时曾去过一次雪庐，但那时梅长苏似乎还没有起身，飞流守在院中谁也不让进，所以也没见到面。此时虽然陪着母亲闲谈，但想象客人才来一天，不过去多招呼总不太好，所以一直挂念着．

莅阳公主向来颖慧，岂会看不出儿子有些心不在焉，当下温和地道：“你们都还有自己的事情，不必在这里陪着了，我静静地翻几页书，倒更好消遣，都出去吧。”

“娘说哪里话来？”谢弼忙道，“儿子们当然应该陪娘散心。”

“你们两个大小子陪着有什么趣味？不如早些娶个贤孝的媳妇进来陪娘，那才是真孝顺。不要在我这里耗着了，快走吧。”

谢弼有许多府内外的事务要处理，萧景睿也记挂着要去看梅长苏，两人都没有再多虚言，行礼退出了内院。

“父亲明日要去洪太尉府祝寿，我要去安排寿礼。麻烦你跟苏兄说一声，今天暂不能去问候他了。”谢弼在二门的甬道口急急地跟萧景睿交待了一句，两人便匆忙分手。

第十章

蒙大统领

等萧景睿赶到雪庐时，梅长苏已没有在抚琴，而是拿着本书在树下翻读。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后，他抬起头，朝院门方向展颜一笑，阳光的斑点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晃晃悠悠在他脸上跳动着，愈发显得那个笑容生动之极。

萧景睿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走上前拱了拱手，问候道：“苏兄昨夜睡得可好？”

“你担心我睡不好么？”梅长苏示意他拖个竹椅过来坐，“我们江湖中人，哪里会有择席的毛病，不过是想着豫津说的大热闹，睡的迟些，今天才起来晚了。飞流说你早上也来过一趟？”

“嗯。”萧景睿四处望了望，“怎么没见飞流？”

“哦，飞流第一次来金陵，我让他出去玩一会儿。”梅长苏轻飘飘地说。

萧景睿不由有些冷汗。这位江左盟宗主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现在不在自己地盘上啊，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把一位心智象个孩子，武功却是超一流的高手放了出去玩……

“你放心，我们飞流是不会惹祸的。”梅长苏如同能读出萧景睿的心思般，挑眉笑了笑，“就算惹了祸，依他的身手，一跑就不见了，人家也找不着宁国侯府的麻烦。”

“我哪里是怕有麻烦的意思？”萧景睿苦笑道，“苏兄又冤枉我。”

“你呀，”梅长苏把语调的尾音稍稍拉长了一点，带着一种慨叹的味道，“怎么回到侯府才一天，人感觉就拘谨呆板了好些，连是不是玩笑都听不出来了……”

萧景睿第一反应待要反驳，可说了一个“我……”字后，又突然发现找不出辩驳的话来，细细一想，人居然愣住了。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梅长苏的手指悠悠然地在身旁的石桌上敲动着，“饮食适当会让人的身体健壮，但吃得过多了却要变胖；觉睡得足人的精神会好，可睡的太多又要变懒。注重教养礼仪能让人温恭贤良，然而一旦教养过了头，就难免拘束了人的天性。”

“可是，父母对我们兄弟都是一样的教养啊……”萧景睿不由争辩道。

“是一样的教养，但是不是一样的天性呢？”梅长苏向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自己有空好好想想，我可不想费精神跟你说教。现在我问你，你只是过来问候我一声呢，还是打算一直陪着我？”

“苏兄刚来，我当然应该一直陪着才对。”

“我不是问你应该怎么样才对，我是问你自己心里想要怎么样才开心？”

“我心里……我心里也很想一直陪着苏兄……”

“这么说话不就行了吗？”梅长苏露出师长般的表情，曲起指节敲了敲他的头，“下次心里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你的教养已经过剩了，就算让你随心所欲，你也干不出什么出格儿的事情来。”

萧景睿摸着被他敲痛的地方，反而觉得胸口异常的轻松，脸中不禁展开笑容。

“你心里的弦是自己绷紧的，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放松，”梅长苏眸中微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笑容渐淡，“其实你现在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与我何干？说不定以后你会发现，我不仅不是一个能给人解除烦恼的人，反而会带来更多想也想不到的烦恼呢。”

“才不会，”萧景睿想也不想就道，“虽然我们相处时日不长，但苏兄的为人我已经清清楚楚。尽管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称为是苏兄你的知己，但苏兄绝对早就已经是我的知己了……”

梅长苏眉睫一颤，心头突然闪过一抹隐痛，面色白了白。

“怎么，身体又不舒服了？”萧景睿忙问道。

“我时常有心悸的症状，一闪就过去了，你不必担心。”梅长苏淡淡道，“既然是你说要陪我的，那就去拿个棋盘出来，我们厮杀片刻如何？”

萧景睿定一定神，刚才的那种怜惜的感觉闪念而过，仿若是错觉一般。听到梅长苏的这个要求，他忙站起身来，亲自到一旁厢房拿出一副棋子棋盘，在树下石桌上安放好。

梅长苏虽是位列榜首的雅公子，但也并非真的十全十美，至少棋艺方面他就未算得一流。这一路入京，萧景睿早已知道他的底细，根本不必用上全力，就能让这位江左盟宗主撑腮拧眉，想个半天。

棋毕三局，梅长苏完败。萧景睿笑着拂乱棋子道：“苏兄棋意虽好，但天生不擅计数，我可以在这里放一句大话，这辈子你估计是赢不成我了。”

“你别得意，等我教会飞流，有你哭的时候呢。飞流虽然不象一般聪明人那样能够心思百转，但专注力却极是惊人，我所认识的人中，没一个及得上他的。”

萧景睿没有理他试图找回场子的话，而是抬头向外望了望，问道：“苏兄到底让飞流去哪里玩了？都到正午了，怎么还没回来？”

有道是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面清啸连连，紧接着便是一阵衣帛破空之音。萧景睿刚刚跳起身来，便听到一个浑厚有力的男声喝道：“何方小子！敢在侯府撒野，休逃！”

“不好，这个声音是……是……”萧景睿顿时大惊，正有些不知所措之时，突觉臂上一紧，转头看时，梅长苏神色凝重地抓着自己的手臂，沉声道：“快带我过去！”

事发仓促，萧景睿未及多想，便展臂圈住了梅长苏的腰，运气一提，带着他连接几纵，以最快的速度向骚乱的现场奔去。

掠过西侧道，刚冲进正院的月亮门，就看见二三道门之间的那小庭院里人影翻动，打得甚是热闹。飞流不仅身法奇诡，而且剑术极其厉辣阴狠，锋芒所指，寒意碜人发根，可与他对打的那人似乎却丝毫未显落在下风，一手掌法大开大合，游刃有余，内力之雄劲如酷阳烈日，仿佛将飞流原本来去无踪的秘忍之术曝晒在了阳光之下一般，令这个少年几番冲杀，也冲不出他的掌力范围内。

萧景睿还未回过神来，听到身旁梅长苏厉声喝道：“飞流住手！”立即本能般地也跟着大叫了一声：“蒙统领请停手！”

飞流对梅长苏的命令一向是不假思索地服从，立刻收住剑势，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对手倒也不趁势紧逼，双掌回错，虽未散力，却也停住了攻势。

“景睿，这是怎么回事？”随着这一句威严十足的问话，萧景睿这才发现父亲竟然也在现场，负手立于庭院的东南角，似乎是为了封堵飞流前往内宅的方向。

“请侯爷恕罪，”梅长苏缓步上前，欠身为礼，“这是在下的一个护卫，他一向不太懂事，出入都没有规矩，是在下疏于管教的错，侯爷但有责罚，在下甘愿承受。”

萧景睿也慌忙上前解释道：“这次一定是个误会，飞流一向喜欢高去高来，但只要不去惹他，他就决不会伤害任何人……”

谢玉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脸色仍是有些阴沉，对梅长苏道：“苏先生远来是客，我府中不会怠慢，只是贵属这出入的习惯恐怕要改改，否则象今天这样的误会，只怕日后还会发生。”

“侯爷说的是，在下一定会严加管教。”

谢玉“嗯”了一声，转向适才与飞流对打的那人，竟拱手施了个礼，向他道歉：“蒙统领今日本是来做客的，没想到竟惊动您出了一次手，本侯实在是过意不去。

那蒙统领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体态雄健，身材高壮，容貌极有阳刚之气，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却又精气内敛，见宁国侯过来致歉，立即不在意地一摆手，道：“我不过是见这少年身法奇异，敢在侯府内越墙飞檐，而满府的侍卫竟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以为是个心怀叵测的不法之徒，所以替侯爷您动动手。既然是误会，大家不过就当切磋了一下。”说着目光极有兴趣地扫向了梅长苏：“敢问这位先生是……”

“在下苏哲，与萧公子相交于江湖，彼此投缘。此番蒙他盛情，到京城来小住的。”

“苏哲？”蒙统领将这名字念了念，看看飞流，再看看这个乍一瞧并不惹人眼目的年轻人，笑道，“先生有这样的护卫，想必也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哪里，”梅长苏坦然笑道，“在下不过是恰巧在飞流落难时救了他一次，所以他感恩留在了身边，并非在下有何出众德能，才配驱使他这样的高手。”

“是吗？”蒙统领神色不动，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是没再继续追问。谢玉深深地看了萧景睿一眼，也无他言，过来招呼着蒙统领到正厅奉茶，两人一起并肩走了。

看着父亲和蒙挚远去的背影，萧景睿不由跺了跺脚，拍着脑门道：“惨啦惨啦！爹爹起了疑心，今晚一定会把我叫去查问你的真实身份的，这可怎么办啊？”

与他相反，梅长苏表情仍然十分轻松，随口道：“你就说是江湖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别的不知道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简单！”萧景睿苦着脸，“你知道刚才那位蒙统领是谁吗？”

梅长苏目光微微一凝，叹口气道：“这京里能有几个姓蒙的统领，可以既得宁国侯如此礼遇，又有这般绝世武功？当然是京畿九门，掌管五万禁军的一品将军，蒙挚蒙大统领。”

“他除了是禁军统领，还是什么？”

“琅琊高手榜位列第二，仅次于大渝的玄布，也算是我们大梁目前的第一高手吧……”

“对啊，你想想看，你的一个护卫，居然能跟大梁第一高手对打……”

“蒙挚刚才根本未尽全力啦……”

“是，他刚才的确留有余力，但就算这样，他毕竟还是大梁第一高手，飞流能在他手下苦撑这么多招不败，也够让人惊诧的了。我爹是什么样人，会相信你是个无名的江湖客才怪。再说就算我嘴硬，爹把谢弼叫来，三两下就能问出实话来！”

“也对啊，”梅长苏歪着头想了半晌，“算了，如果你爹实在追问得紧，你就实招了吧。他不过是担心你把不知底细的人领回了家，问清楚了也就没什么了。我又不是朝廷钦犯，隐瞒身份不过是怕麻烦，想想也确实不能让你为了遮掩我，说谎欺骗自己的父亲。”

萧景睿觉得异常抱歉，很不好意思地道：“苏兄，实在是对不起了。不过我爹为人持重，并不多言，就算他知道了你江左盟宗主的身份，也不过是心里有个数，不会跟其他人说的。”

“这怎么能怪你？是我近来太放松，考虑事情不周全，才让飞流惹来了麻烦……”梅长苏刚说到这里，就看见飞流低下了头，一脸很惶惑的表情，急忙安慰地轻拍着他的脸，温言哄道：“不是啦，不是飞流的错，是那个大叔把你拦下来，你才跟他动手的是不是？”

飞流点点头。

“所以啊，我们飞流一点儿错都没有，都是那个大叔不好！”

萧景睿又有些冷汗。哪有人这样教小孩的？

“不过以后呢，我们飞流要出门的时候，就顺着路从大门走出去，回来呢，也要顺着路从大门走回来，不要再在墙上啊，房檐上跑了。这里的人胆子很小，眼力却很好，一不小心看见了飞流，会把他们吓到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萧景睿忍不住想，照他这样的教育方法，就算飞流没有脑伤，估计也长不大……

这样一场风波之后，梅长苏似乎不甚在意的样子，带着飞流回了雪庐，棋琴消遣，仍然一样轻松自在，反倒是萧景睿东想西想的，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至晚，谢玉果然将萧景睿和谢弼二人叫进了书房，严厉追问苏哲的真实身份。两个儿子积威之下，哪有本事跟当父亲的抗争，谢弼先就吐了实情，萧景睿也并没有否认。

乍一听到苏哲竟然就是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的现任宗主梅长苏时，谢玉有些意外。不过这也很清楚地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护卫武功竟如此之高，稍稍驱散了一些这位侯爷心头的疑云。对于梅长苏来到京城的目的，到底真的是象两个儿子说的来休养身体，还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办，谢玉还不能确切的判断。不过对这位宁国侯爷来说，只要能确认这位雪庐客人的确是在大梁江湖上有身份的人，而并非异国的间谍就行了，江湖人其他的恩怨情仇，他一概不想过问，随便儿子们去折腾吧。

离开了父亲的书房，谢弼抓着萧景睿一问，这才知道飞流今天居然与蒙挚交过了手，不由啧啧称奇。两人随后到雪庐告知梅长苏父亲已知晓他身份的事，这位江左盟宗主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言豫津打扮得十分济楚，过府来宣布“苏兄旅途的劳累应该已经休息好了，所以今天大家出去玩”，将萧景睿和梅长苏捉出门去，丢下事务缠身满目幽怨的谢弼，三个人足足逛了一天。

因为霓凰郡主择婿大会已近，京城里这几天挤满了各地赶来的青年才俊们。各大酒楼茶肆基本上每天都是客似云来，熙来攘往，时时上演刀光剑影，拳打脚踢的精彩戏码，就好象是在为择婿大会进行自发的首轮淘汰赛般，让一向爱看热闹的言豫津十分过瘾，从他回京城那天起就开始四处赶场子看戏。带着萧景睿和梅长苏出门的这一天，他已经可以很权威地向他们介绍哪家酒楼里最多人去打架，哪个茶坊决斗水平最高了。

看了一整天的混战，也没见到几个高手（当然高手们也是不可能自失身份，这个时候出来惹事生非的），言豫津虽然还兴致勃勃，但萧景睿早已腻烦了。如果是以前，他多半还会强撑着陪好友尽兴，不过今天是跟梅长苏一起出来的，一见到苏兄面露疲色，他立即就否决了言豫津“再到邀月酒楼去玩一趟”的建议。

“为什么不去了？邀月那里很好玩的，前几天我还在那儿看见一个使流星锤的人跟一个耍双刀的对打，一锤敲过去没使好力，结果飞回来砸自己脑门上，当场砸晕，笑死我了……”

萧景睿低声提醒道：“豫津，苏兄累了。”

“啊？”言豫津一看梅长苏有些苍白的面容，不由拍了自己一下，“我就是太粗心了，苏兄是病体，当然跟我们不一样。那就在这儿歇着吧，这儿的菜品也不错，我点几个招牌菜苏兄尝尝？”

“一个时辰前才吃过点心，哪里吃得下？”梅长苏靠在椅背上，面色疲倦，精神还好，“略坐坐就各自回家吧，虽然出来逛，也不能很过分，让景睿回家陪父母吃晚饭比较好。”

“说的也是，景睿是乖孩子嘛。”言豫津赞同道，“不象我，我爹娘从不指望我放出去后能准时回来。就依苏兄的话，喝了这杯茶，歇歇脚就走。”

萧景睿略向梅长苏倾过身去，轻声道：“我去叫顶软轿来，乘轿回去吧。你的身体要紧，也是我没留心，让你走了那么多个地方……”

“不妨事，豫津带我们去的地方都很有趣，”梅长苏微笑道，“现在是有点累，多歇一会儿就好了。”

萧景睿也是体贴人，知道梅长苏此话是怕言豫津过意不去，当下也没有坚持，三人命小二换了果品，闲聊饮茶。

不过大约只过了不到一刻钟，梅长苏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接受萧景睿的提议，早些乘轿离开了。

第十一章

萧景宁

当萧景宁走进梦白酒楼时，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儒衫，腰系重锦丝绦，足登八宝云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时时半挡在脸前，仿佛就是个潇洒的书生，可惜除了她自己以外，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能看出她是女扮男装。

不过京城是个挤满了贵人的地方，贵人们的怪僻又很多。瞧这女子一身的派头，估计身份决不会低，所以大家看出来了也当没看出来，不想去惹她，连店小二都一口一个客官，丝毫没有表现出他早已看出这是个女客的样子。

萧景宁没有朝楼下热闹的厅堂瞟上一眼，立即向店小二要求去雨字包间，因而被带上了二楼，巧之又巧的，与言豫津他们这一座人打了个面照面。

“景宁……”在费力地咽下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后，萧景睿立即冲过去，将她拉到了自己这张桌上，低声喝问道：“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太没规矩了！”

“什么规矩？”萧景宁瞪了瞪眼睛，但怕暴露自己尖细的嗓音，也没敢高声，“你们每天都在外面，我这才第一次单独出来！”

“你跟我们能一样吗？你是公主，怎么能出现在酒肆茶坊？！”

“公主怎么了？公主就该在宫里憋死？再说我是陪母后一起出来的。”

言豫津也吃了一惊，左右看看，小声问道：“没看见啊？皇后娘娘在哪儿呢？”

萧景宁白了他一眼，“笨，母后怎么会在这里？她是受莅阳姑姑之邀，到睿表哥他们家去的。我求了半天才带我一起，现在她们在闲聊，不需要我陪，我借口说先回宫去，中途找了个机会才溜出来的，多难得啊。”

“那还得了？”萧景睿更急，“你根本就没禀知娘娘，快走，我送你回去。”

“我还要再玩一会儿，”景宁公主拧着性子道，“我这么仔细地改了装，也没有惹事，逛一会儿我自己就会回去的。人家霓凰姐姐还上阵杀敌呢，我逛个街就坏了规矩了？”

“你能跟人家霓凰郡主比吗？”言豫津撇着嘴道，“不过只要你自己不怕皇后娘娘的责罚，我们才不关痛痒。”

萧景宁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看样子还是有一些心虚。为了强自镇定，她把目光投向了梅长苏，问道：“这位是……”

“我们的朋友，苏哲苏先生。”言豫津介绍道。

“苏哲……”萧景宁歪着头想了想，突然跳起身来，高声尖叫道：“你就是苏哲？！听说你有一个护卫，在蒙挚大统领手下走满了百招未败，他在哪里呢？可不可以见一见？”

萧景睿与梅长苏拦阻不及，急忙撒眼四处一看，整个酒楼二层的客人全都被这番话给惊住了，齐愣愣地盯向这边。

有人在蒙挚手下走满了百招未败，本身就是个大新闻，何况此人的身份还是个护卫，那更是勾得人好奇，不知这位护卫的主人会是何等人物。

“你别乱嚷啊，”萧景睿急道，“你半点武学都不懂，根本就不知道在蒙大统领手里走满百招是什么意思，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懂，”景宁公主不服气地解释，“可是霓凰姐姐懂啊，她刚才也在你家，听弼表哥说了这事后，很是惊讶，还说这个护卫的主人定非凡品，她一定要见一见呢。”

这句话一说，萧景睿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应该马上把景宁拉离这里，而不是当场去堵她的话。现在可好，越堵说的越多，虽然这后面一句话音调不高，但酒楼上不乏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难保有没有人听见。这一下前有高手护卫，后有郡主点评，看来苏哲这个名字经过今天之后，想不在京城中出名都难了……

不过既然错了，当然不能一错再错，所以萧景睿拖着景宁，四个人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匆匆离开酒楼，穿过人流熙攘的街道，躲进一条比较僻静的小巷。

“你拉我出来干什么？”景宁公主大为不悦，“就算你是我表哥，也没权利管我吧？”

“公主殿下，”萧景睿的语调听起来也有些动气，“你我份属君臣，我是管不了你。可你既然出了宫，又被我遇到，总不能装不认识吧？再说刚才的事，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宣扬？这会给苏兄引来麻烦的你知不知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一时吃惊嘛。”景宁公主哼了一声，“有什么大不了的麻烦，本公主替那个苏哲担着，他不过一个平民，难道本公主还护他不住？现在他都没有生气，你生什么气？”

梅长苏苦笑了一下，他不生气是因为知道生气也没用，只怪刚才为什么不早走一刻，好避开这位沉不住气的公主。现在被她这样一嚷嚷，按照京城八卦传播的速度，看来最多一两天，关于某人派护卫大战蒙挚，然后获得郡主垂青的流言就会遍于四方，引来无数的好奇与关注。不过他现在暂且还顾不得这个，因为景宁公主话音刚落，萧景睿的脸色就沉了下去，显然是被她轻视的语调给激怒了。可是对方毕竟是公主，身份在那儿摆着，如果放任萧景睿对她发作，她回宫去一告状，说不定明天又会传出“温顺好脾气的萧大公子为了护卫苏哲竟与公主激烈冲突”之类的流言，平白增加大家对自己的兴趣。所以梅长苏不等萧景睿开言，就抢先拉住了他的胳膊，迅速道：“景睿，我累了，先回去吧。”

萧景睿怔了怔，不过只要回头一看梅长苏的眼睛，便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只得忍了忍，将身子转向言豫津，道：“豫津，我送苏兄回府，公主只好拜托你……”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发现一直站在旁边一声不响的言豫津样子不对，本来整天带笑的脸现在绷得紧紧的，嘴也嘟着，眼睛鼓鼓地瞪着他，很明显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可萧景睿想来想去，也不明白哪里惹到了这位国舅公子，只好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终于等来他问这一句，言豫津立即气呼呼地大声指控：“你们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飞流跟蒙大统领交手的事情啊！我今天一整天都跟你们在一起，你们居然不告诉我！！”

“呃，这个啊……”萧景睿有些伤神地抓抓头，“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一天玩得开心，我们也没想到要跟你说……”

“你们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言豫津仍是咬着牙，痛心疾首地跺脚，“天哪，飞流跟蒙挚交手！这么大的热闹我居然没看到，实在是……白在京城里混了那么久……”

“我说豫津，”萧景睿又只能苦笑，“就算我们今天告诉了你，你也看不到了啊。”

“所以我才气嘛，”言豫津恨恨地道，“蒙挚出手就已经很难得了，何况是跟飞流……飞流啊……”

“那个护卫是叫飞流吗？”景宁公主好奇地问道。

“问那么多干什么？”萧景睿对她还没消气，不满地顶了一句。

景宁公主不理他，直接找着梅长苏问：“喂，那个什么……苏哲，你的护卫到底在不在啊？快把他叫出来本公主瞧瞧。”

“公主殿下，”梅长苏淡淡道，“飞流与我名虽主从，情同兄弟，他的行踪由他自定，我并不会随意传唤。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

“哦？”景宁公主挑高了一弯秀眉，冷笑道，“你的架子大，他的架子竟然也不小，难道本公主召他进宫，他也敢不来吗？”

梅长苏按住又要动气的萧景睿，低声道：“你别管，我有办法劝她回去。”说罢抬头微微一笑，温言道：“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听到梅长苏的这个要求，景宁公主不由一怔，问道：“你要说什么？不能在这里说吗？”

梅长苏微笑不语，缓步走到了一边。萧景宁一时忍不住好奇，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公主金枝玉叶，在宫里何等尊贵，岂是外人所能擅见的？就算公主想传召，飞流也愿意进见，只怕这道诏命也传不出宫来。”梅长苏先驳了她的话，随即又悄声道，“过天祖坛祭神赎罪这种借口瞒不了多久的，在下劝公主乘着事情还没闹开，早些回鸾驾中去，免得被皇后娘娘责罚。”

景宁公主大惊失色，嘴唇激烈地颤抖起来，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溜出来的借口，是要在天祖坛祭神？”

“大概因为我跟公主，听过同样一个故事吧……”梅长苏黑嗔嗔的眼珠轻轻一转，似笑非笑，“公主应该不是第一次在天祖坛祭神，想来也不愿意是最后一次。萧景睿是个聪明人，只要我跟他把那个老故事讲一次，他马上会明白所有的事情，公主愿意我跟他讲吗？”

景宁公主盯着他悠然自得的笑容，心里突然有些发毛。

“我想公主去梦白酒楼，是要见什么人吧？”梅长苏不理会她已有些发白的面色，仍是不紧不慢地道，“突然之间那么大声的说话，也许是为了提醒某个人，景睿他们并不是骚扰你的登徒子，叫那个人不要贸然出来解救你，对不对？如果能够同时达到让我们快些离开，把你一个人留下的目的当然就更好了……”

景宁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地捏了起来，脸色开始由白转青。

大约一年前，萧景宁在宫里遇到一个年纪极老的宫人，机缘巧合之下，听那老宫人说了一个前代公主的故事。据说那公主与一个侍卫相恋，皇帝却不允婚。这侍卫在宫外天祖坛下挖了一条秘道，通往城里幽僻处。公主借故出宫，行至天祖坛下，突称头痛难忍，有拦路神在耳边说被她冲了天神的神道，要求她立即在坛下设下锦障，独自在里面焚香祷拜一个时辰。侍从们不敢怠慢，立即架设起严密的锦障，将天祖坛围在中间，公主一人进入障内，趁机从坛下秘道中脱身，与侍卫私逃天涯。萧景宁最初并没把这个故事放在心上，可是有一天路过天祖坛时，她突发奇想，如法炮制，没想到那坛下居然真的有条秘道，让她第一次自由地脱离了重重仪仗，也就是那一次，她认识了一个帮她赶走骚扰者的年轻镖师。他们两人自知身份悬殊，结合无望，却又控制不住彼此的情意。为了能出来见他，萧景宁在心腹宫女的帮助下，装了一次重病，说病中梦见拦路神来告，以后每次出宫都必须要到天祖坛前设障焚香两个时辰，天神方可恕她上次冲道之罪。皇帝皇后见爱女病的蹊跷，好的也蹊跷，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后虽然身为公主的她出宫机会并不多，但有了借口，她每次都能顺理成章地在天祖坛边停下车驾，架起锦障，在心腹宫女们的掩饰下，消失两个时辰。这一次本来也一样顺利，出宫时就派了心腹的内侍去通知恋人在老地方等她，自己寻隙先行离开宁国侯府，途中借天祖坛秘道溜出，可没想到刚进梦白酒楼，就被萧景睿给撞上了，她在惊慌之下，不得不想方设法演戏提醒，生怕包间里的恋人被他们发现。原以为一切还算顺利，只要想办法将萧景睿气走，再甩掉言豫津，就能回去跟恋人再见上一面，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看起来普通温和的青年，竟一来就将她的底牌给掀了出来，而她居然怎么都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的。

“公主考虑清楚了吗？”梅长苏柔声道，“公主的私事轮不到我管，我也没心情跟任何人说。只希望公主今天早些回去，以免徒惹风波。”

景宁公主心头巨跳，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已咬出一排紫斑。沉吟了片刻后，她轻声问道：“你真的谁都不说吗？”

梅长苏安慰道：“公主清誉，岂容轻辱？若不是公主今天屡屡拉扯我出来刺激萧公子，我本不愿多话。日后公主见我，就当不认识一般，我也决不会有丝毫不利于公主的举动。”

景宁公主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寒光，冷冷道：“你什么条件都不提，本公主反而有些信不过了。”

梅长苏长眉轻展，仿佛略略思考了一下，笑道：“公主若信不过，那我就提个条件吧。日后无论在任何场合，公主无论听到我说什么话，都必须要顺口附和赞同一下，这个条件做得到吗？”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哼，”景宁公主傲然道，“你一介平民，能有多少场合跟本公主在一起？这条件不是白提了吗？”

“说的也是，”梅长苏毫不反驳，“不过提什么条件在我，公主只要说答应不答应就行了。”

景宁公主的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下，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了几个字：“好，我答应。”

“其实公主不必如此着恼，”梅长苏眼睛里微露同情之色，“您是天之骄女，终身大事却不能由自己做主，诚是人间憾事。我所提的条件不过是虚设，公主日后遵守也罢，不遵守也罢，我都会信守承诺，绝不外泄一字，伤害那人的性命。只是为了公主和那人好，听我劝一句，不要再见面了，见面除了增添痛苦，又有何益？”

景宁眼睫一颤，几乎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掉下泪来。恋人身份过于低微，今生无望相守，纵然拼着到母后面前哭诉哀求，恐怕也只能徒然地为他招来杀身之祸。这青年字字句句，说的虽然让人绝望，却是不争的事实。

言豫津和萧景睿在远处看着，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却看得到景宁公主的神情变了又变，到最后竟是一副炫然欲泣的样子，不由十分惊诧，双双赶了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是很会讲大道理的人，”梅长苏笑眯眯道，“刚才我跟公主讲解了一下孝道和礼制，就把公主感动成这个样子了……”

“你又乱讲，”言豫津竖起双眼，“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你不信就算了。”梅长苏俯下身子，温柔地看着景宁公主的眼睛，轻声道，“我刚才说的话，请公主好好想一想。现在快些回去吧，你放心，豫津和景睿都不跟你一起走，你自己一个人路上小心。”

“什么？”萧景睿吃惊地道，“她一个人走怎么行？”

“公主既然答应了要回去，就一定会回去。你们陪着，反倒象是信不过要押送她一般。我若是公主，也不会高兴被如此对待的。今天能否就听苏兄一次，我们在前面巷口跟公主分道而行吧。”

景宁公主本来一直在烦恼怎么样甩开萧言二人，悄悄回到秘道出口去，否则就算梅长苏什么都不说，事情也得要露馅，此刻听梅长苏考虑如此周到，不由心中感激，忙道：“就是，我会直接回去，你们不必担心。苏先生，多谢你刚才为我讲解孝道，我以后定会更加孝顺母后，绝不会再任性地让她失望了。”

“啊，”言豫津满面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们居然真的是在讲解孝道啊？”

“何必这么惊奇呢？”梅长苏斜睨了他一眼，“自古圣贤道理，最能感摄人心，改天我也讲讲给你听。好啦，现在不必多说，大家各归各的去处好了。”

萧景睿看了景宁公主一眼，皱了皱眉。梅长苏知他虽然不满景宁公主今天的言行，但因为生性重情，还是有些担心她的安全，便拉着他的手臂，俯身细语道：“放心，我让飞流跟着就是。”

听了此言，萧景睿这才松了口气，不再表示异议。四人按照梅长苏的建议，在巷口分手，公主先就消失在人流中，言豫津回他的国舅府，萧景睿随后叫了一乘软轿，陪着他的苏兄回到了宁国侯府。

刚到府前边门落轿，早有家仆看见，翻身进去通报。未几谢弼匆匆迎了出来，一见面就大声道：“你们怎么才回来？有人要见你们，都等了好久啦！”

第十二章

比试

刚到府前边门落轿，早有家仆看见，翻身进去通报。未几谢弼匆匆迎了出来，一见面就大声道：“你们怎么才回来？有人要见你们，都等了好久啦！”

听了谢弼的抱怨，萧景睿当然是立即问道：“谁要见我们啊？”但梅长苏却凝住了脚步，眉宇间闪过一抹犹疑之色，不过那也只是瞬间闪过，旋即恢复了平静。

谢弼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衣着，急急地道：“还行，不用更衣了，快跟我进来吧，是皇后娘娘、母亲和霓凰郡主要见你们。”

萧景睿顿时怔住。谢弼口中所说的这三个女人，可以说是目前大梁国中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三个女人。皇后娘娘自不必说，执掌六宫，母仪天下，莅阳长公主是天子之妹，宁国侯之妻，霓凰郡主虽位份略低，却手握十万南境铁骑。这三个人平时能见上一个就不容易了，更不用说是特别等候在此，一齐会见，可以说以前从未有人得到过的殊遇。

“你发什么呆啊？”谢弼捅了哥哥一下，“要是你不想进去就算了，反正她们主要是想见苏兄的。”

“你还说呢，”萧景睿不高兴地瞪着谢弼，“还不就是你多嘴把飞流和蒙统领交手的事说了出去，才引得她们动了好奇之心。你忘了苏兄是来养病的，不是来到处应酬的，这一下子风头出大了，他还能清静吗？”

被这样一责怪，谢弼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歉：“确实是我不小心，陪母亲待客时，聊着聊着就说了出来，请苏兄见谅。”

“哪里，”梅长苏语气淡然地道，“谢二公子替我引见贵人，我还该感激才是。说不定等会儿进见时，皇后娘娘还会替誉王殿下赏些宝物给我呢。”

谢弼闻言心头一惊，抬眼见梅长苏唇边虽挂着一抹微笑，但眸中却毫无笑意，便知自己的这点小算盘，已被这位聪慧过人的江左盟宗主看破，不由神色尴尬，飞快地转动脑筋想着该如何解释。

萧景睿成年前，一年也只得半年在京城，成年后更是脚踪遍于江湖，从不涉政事。但尽管如此，他毕竟仍有侯府公子的身份，朝局大势还是知道的。此时听梅长苏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谢弼又是这种表情，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个中缘由，心中登时大怒，上前几步将梅长苏挡在身后，向着谢弼大声道：“你去回禀娘娘和母亲，苏兄身体不适，不能来觐见了。”

“大哥你干什么？”谢弼着急地想要推开他，“你不要再添乱了，正厅上等着的是普通人吗？是想见就见，想不见就不见的吗？”

萧景睿一咬牙，左掌翻上，握住谢弼的手臂，略一发力，便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同时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极是认真：“我想母亲和霓凰郡主只不过是好奇，真正想要见苏兄的是皇后娘娘吧？所以我再说一遍，请你回禀娘娘，苏兄病了，不愿驾前失仪，请她见谅。”

谢弼用力挣动了几下，却挣不开萧景睿手掌的箝制，不由涨红了脸，又羞又恼。他虽然素日“哥哥，哥哥”地叫着，与萧景睿之间也确实有着深厚真切的兄弟感情，但从骨子里来说，他并没有真正把萧景睿当成一个兄长来尊敬和看待。而萧景睿生性又温和谦顺，自小对兄弟姐妹们都是谦让有加，从未摆出过当哥哥的架式，平时受一些小欺负也不放在心上，对于有世子身份的谢弼，他更是从来没有疾言厉色过，今天突然态度这般强硬，当然令谢弼惊讶诧异，十分的不习惯。

“算了景睿，我就……”梅长苏上前一步，语气无奈地刚说了几个字，就被萧景睿头也不回地驳了回去：“不行！这绝对不行！”

“大哥！！”

“你在邀请苏兄来金陵时，心里究竟做何打算我不管，我只知道我请他来是休养身体的，外界纷扰一概与他无关。”萧景睿目光坚定，分毫不让，“誉王也好，太子也罢，你要选择什么样的立场，你要偏向谁，那是你自己的事，父亲都不管你，我更加不管。可苏兄是局外人，就算他手握天下第一大帮，是个可倚重的奇才，你也不能完全不问他的意思，就虚言相邀，玩弄一些小手段来迫他卷入纷争。即便苏兄只是个陌生人，你这种作法都有违做人应有的品性，更何况我们这一路相处，好歹也应该有点感情了吧？”

谢弼从来没有见过萧景睿这般言辞凛冽，何况自己又理曲，气势自然便低了几分，嗫嚅着辩解道：“只是见见皇后娘娘而已，又没有要决定什么……”

“只是见见？”萧景睿冷笑道，“若不是冲着苏兄这满腹的才学和他江左盟宗主的身份，皇后娘娘无缘无故见他做什么？若是接见时娘娘代誉王招揽示恩，苏兄该如何反应？娘娘若有超乎寻常的贵重赏赐，你让苏兄接还是不接？你未得苏兄同意，便无端陷他于为难之地，这样做可还有分毫朋友之义？”

被他这样厉言责备，谢弼脸上有些挂不住，满面羞惭，额前迸起青筋。萧景睿见他这般形容，又有些心软，放缓了语调徐徐道：“二弟，家里一向靠你辛苦打理，我很少帮你的忙，这是我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巩固谢家的荣耀和门楣。可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这样对待朋友。今天的事若是被豫津知道了，他也会骂你的。现在我陪苏兄回雪庐，至于皇后娘娘那边……我想以你的机智伶俐，应该可以搪塞过去的。”说罢他返身拉着梅长苏，头也不回就走了。谢弼呆呆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叹一口气，到底也没敢再追过去。

回到雪庐之后，梅长苏仍是在惯坐的树下长椅上落座，萧景睿亲自给他斟上热茶，移了个木凳在旁边，默默陪他坐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梅长苏眸中眼波轻动，落在了萧景睿的脸上。这位有着双重身份的年轻人此刻又恢复了他平时的温雅感觉，表情柔和，目光清澈，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激烈与坚定，但梅长苏看着他，心里却无法平复刚才所感受到的震动。

本以为早已了解了他，看透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单纯亲切的孩子，竟然还能带给他惊奇。

虽然现在去见皇后并非自己所愿，但真的见了，也未必就不能应付。可被萧景睿挡在身后，听他不遗余力地维护自己时，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感动。

对于友情，对于做人的品德，这个年轻人有着他自己简单而又不容更改的原则。如果天下的人都象他这样，那么这个世间也许可以美好许多。

只可惜，太多的人做不到这一点，包括自己……

“苏兄，请你不要生谢弼的气……其实他并没有恶意的，他只是一向支持誉王，又太仰慕你的才学，”萧景睿摸不准梅长苏表情的含义，有些不安，“本来你是为了远离江湖纷争才到金陵来的，结果现在却让你遇到这种麻烦……”

梅长苏微微一笑，仿佛一道清泉流过林间山石，让人陡生幽雅宁邃之感，心中浮躁立消。他伸手拍了拍萧景睿的膝盖，低声道：“生气是不至于的……我知道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谢弼也是这样。只不过大家都太为自己考虑了，世间许多烦恼也就因此而生。江湖也好，朝廷也罢，何尝有什么两样？北燕大渝为了夺嫡刀光剑影，我们大梁又岂会例外？”

“你当初来金陵之前，就说过要隐瞒身份，”萧景睿垂着头，很沮丧的样子，“我明明答应了你，却没能做到……”

“这怎么能怪你？追其根源，是我忘了让飞流小心……”

萧景睿摇摇头，正色道：“苏兄不必为了让我好受，故意装着没看到真相。经过今天的事后，我们都应该明白，就算飞流昨天没有与蒙统领狭路相逢，谢弼也会将苏兄的身份告知誉王的。只不过经景宁在酒楼那一嚷之后，恐怕不仅仅是誉王，连太子殿下也已知道有苏兄这样一个人物来到了金陵……”

“不如我们连夜逃出京城吧？”梅长苏为了放松气氛，开了一句玩笑，“景睿，这种时候你可不能袖手旁观，要陪我一起逃哦……”

“苏兄！！”萧景睿哭笑不得地叫了一声。

“好啦，别担心，”梅长苏笑着拍抚他的背心，“即来之则安之，车到山前必有路嘛。现在他们都在拼命招揽人才，既然已经不幸被他们看中了，再逃回江左去，只会把麻烦也带回去，白白被盟里的人骂我招灾惹祸的。还不如留在京城看看热闹，等他们多观察一阵子，自然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到时就算我想凑上前去，人家也不屑得要啦。“

萧景睿虽然明知不可能这么简单，但还是忍不住被逗得一笑，心中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光。

幸好拒绝觐见的事最终也没有引发什么风波，皇后娘娘与霓凰郡主很安静地起驾离去，看来谢弼的手腕的确不凡。当晚吃饭时场面也很平静，宁国侯和莅阳公主都没有提起任何关于雪庐客人的话题，谢弼更是闷闷的，只吃了半碗饭就回房去了。萧景睿随后过去探望他，他也没有向哥哥发火，只是拜托萧景睿替他向苏兄再道个歉，之后便借称身体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言豫津又过来找大家一起去玩，结果惊奇地发现每一个人都好象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又错过了什么大热闹没有看成，立即捉住萧景睿进行逼问，可折腾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名堂来。幸好他最后总算想起明天就是霓凰郡主择婿大会的第一天，一定要养精蓄锐，向打入琅琊高手榜的目标进行冲刺，这才停止了折磨自己的好友，恹恹地回府休息去了。

金陵宫城朱雀门外，巍巍筑着一座皇家规制、朱梁琉瓦的赞礼楼，名曰“迎凤”，自第三代帝起，大梁皇室中诸如婚礼、成年礼等庆典活动，均在此举行万民朝贺的仪式。霓凰郡主虽非宗室，但功震天下，威名烁烁，在大梁朝廷中所受到的特殊礼遇一向胜过公主。这次她的择婿大会，地点自然而然也就定在了迎凤楼。

一个月前，皇帝命工部派员，于迎凤楼前的巨大广场上建了一座平台，环绕平台搭了一圈五色锦棚，以供贵族们起坐，普通官员及其他有身份的人散坐于棚外，再外面一圈是经过核查和准许可以进来远远观看的平民。而一般的老百姓，当然就被挡在了关防之外，无缘盛会，只能守在远处听听消息，聊以解闷。

虽然能亲眼目睹大会全貌的人毕竟是小部分，但这桩事体的重要程度是不言而喻的，甚至可以说全天下的关注目光，现在都已经全部投向了朱雀门外的那座平台上，等待着即将开始的这场最惊心动魄的角逐。

而他们之中的胜利者，将会得到的是全天下最难征服，但也最优秀的那个女人。

以宁国侯府的地位，自然是锦棚里的坐客，同去看这场大热闹原本也是大家约好了的，但由于这两天风波频生，萧景睿有些拿不准是否还应该带着梅长苏出现在那么公开的场合，一时颇费踌躇。不过对于他的烦恼，当事人梅长苏却一点也不在意，既不表示要去，也不说不去，而是一面象看戏似的瞧着萧景睿在那儿踱来踱去，拧着眉头盘算考虑，一面快快活活地逗着飞流玩。

“飞流啊，你想不想学拍一下就能让蔺晨哥哥笑个不停的手法？”

“想学！”

“学来干什么呢？”

“拍他！”

“可是飞流想学的话，就必须要回答一道题，答对了才能学。”

“问！”

“把一根很长的竹竿竖起来，竿头上挂着一顶帽子，如果不把竹竿弄断，也不许放倒，我们飞流怎么才能把帽子取下来呢？”

“跳起来拿！”

“可是竹竿很长哦……”

“飞流跳得高！”

“可是竹竿长到连飞流也跳不到那么高哦……”

“跳两下！”

“假如飞流不会跳呢，怎么去拿？”

“爬上去！”

“可是一爬的话，竹竿就会倒了。”

“钉在地上！”

“假如飞流不会武功，钉不动呢？”

“大风！”

“让大风吹下来是吗？”

“是！”

“如果当时没有刮大风呢？”

“等！”

“如果等来等去，一直都不刮风呢？”

“要刮！”

“你是说，总有一天会刮风的对不对？”

“对！”

“哎呀，我们飞流真聪明！”梅长苏高兴地抬起手，飞流立即在他身边蹲下，依偎过去让他轻轻拍抚自己的脸，虽然表情仍是冷如坚冰，但眸中却充满了敬爱之意。

萧景睿看着这两人，只觉得满额暴汗，全身无力。

“我们太吵，打扰你思考问题了吗？”梅长苏笑着问道。

“……”

“飞流啊，”梅长苏捧起飞流的脸揉了两下，“我们小声一点说话，景睿哥哥在想事情哦……”

“苏兄……”

“你在想什么事情啊，这么晚了还不出门！”随着这句抱怨出现的，当然是国舅公子言豫津，他今天穿着藕合色的新衣，头扎束发银环，显得十分英俊帅气，站在雪庐门口，理直气壮地叫着，“快点走啦，再过半个时辰连皇上都从正乾殿起驾啦，你还在罗嗦什么呢？”

萧景睿叹一口气：“我在想今天该不该去？”

“当然要去！虽然今天轮不到我们上场，但好歹是报过名的，怎么都要去观察一下将来对手的情况吧。”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苏兄……”

“苏兄就更要去了，这么大的热闹你不带苏兄去看，那让他在京城里玩什么？”

“你不知道……”萧景睿仍是神色沉重，将昨天的麻烦大约说了一遍，“这种场合，所有重要人物都在，苏兄这一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言豫津歪着头也想了片刻，哈哈大笑道：“就是这样才应该去。要是让苏兄呆在雪庐里，难保太子和誉王不会托辞来拜访，到时候谁先来后来，谁说了什么送了什么，那才叫解释不清楚呢。今天大庭广众之下，刚好让苏兄把该认识的人全都一齐认识了，乘机表示一下不受延揽的态度，这样就说不上谁捷足先登了，以后反而便宜呢。”

梅长苏停止了给飞流整理发带，抬头赞赏地看了言豫津一眼。这位少爷本是不爱谋略的人，却总是能一针见血看到实质，不能不说是有天赋。

“你说的也有道理，”萧景睿本也是不爱琢磨这些权谋之事，今天为了梅长苏才想了一早晨，脑袋早就想疼了，言豫津这番话立即将他说服，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好多，“如果苏兄不准备什么了，我们就走吧？”

“不用了，”梅长苏扶着飞流的手站起来，“我和飞流又不去求亲，打扮什么呢，走吧。谢弼在院外也该等累了。”

“咦？你怎么知道谢弼在院外？我刚才没说吧？”言豫津大是奇怪。

“猜的。”梅长苏简洁地笑道，当先走出雪庐，谢弼果然等在院门外的一株老柳下，见他们出来，忙迎上前去。

“苏兄，昨天是我……”

“何必多说呢？”梅长苏的笑容清淡柔和，并无一丝愠恼之意，“我并不介意，你也不要再记在心上了。”

两人相视一笑，果然都不再多言。萧景睿一方面兄弟情深，一方面对梅长苏敬爱有加，此时瞧见他们芥蒂全消，仿佛满天阴云散开，又回到了他所希望的和睦气氛中，当然是欢喜异常，满面都是笑容。梅长苏看在眼里，面上虽未流露，但心中却暗暗叹惋。

乘马车到达朱雀门后，这里已是人流如织。满城的高官显贵几乎已倾巢而出，一时间三亲四朋，上司下属，乱嘈嘈地互相寒喧行礼，宛如到了市场一般。一行人将梅长苏护在中间，也是一路左右招呼个不停，直到进了棉棚区方略略好些。

言家和谢家的棚子并不在一处，但由于宁国侯和莅阳公主都随驾在迎凤楼上，所以言豫津直接就坐了过来，说是跟大家挤在一起热闹。飞流今天并没有忽隐忽现的，而是一直都紧紧挨在梅长苏身边，盯住每一个有意无意靠近过来的人，冷洌的气质连旁边的三个贵公子都觉得有些心头发寒。

拜景宁公主昨日所赐，至少锦棚级的人物大多都已听说了关于一个少年护卫的惊人之举，所以一路上好奇探究的目光一直没有停过，只是畏于飞流阴辣的煞气，目前还没有人敢过来直接打扰他。

近午时分，迎凤楼上突然钟罄声响，九长五短，宣布皇驾到来，楼下顿时一片恭肃，鸦雀不闻，只余司礼官高亮的声音，指挥着众人行礼朝拜。

从锦棚这一圈向上望去，只见迎凤楼栏杆内宫扇华盖，珠冠锦袍，除了能从位置上判断出皇帝一定是坐在正楼以外，基本上分辩不出任何一个人的脸。不过对于那些楼上人而言，情况自然又不同了，居高临下俯视四方，视野之内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司礼官已引领今天预定要进行比试的前五十人上了平台，参拜皇帝，一一报名后方下去，按抽签决定的顺序与配对，正式开始了较量。

梅长苏身为天下第一大帮的宗主，虽然由于身体原因难修武技，但对于各门各派的武功却是见识广博，如数家珍，非常人所及。同棚的三个年轻人时时询问，他也耐心地一一解答，尽管台上的比试目前还未达到精彩的程度，但棚内的气氛却十分地热闹。

前三场比试刚结束，本来就知道绝不会少的访客终于来了第一个。

不过令大家吃惊的是，这个访客却是一开始想也未曾想到过的。

第十三章

霓凰郡主

“几位公子爷，今儿个可玩得高兴？”面对棚内诸人几乎毫不掩饰的惊讶，来者根本不以为意，笑眯眯地微躬着身子，一甩手中的拂栉，拱手行礼。

“啊，不敢当不敢当，高公公请坐。”谢弼是常历官场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忙上前扶住。

“坐就不用坐了，”虽然是已在皇帝驾前贴身侍候了三十多年的老心腹，又早已升任六宫都太监总管，但高湛的为人处事一向并不张扬，面对这几个年龄小上几轮的孩子，他仍是毫不失礼，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你们快跟着咱家来吧，太皇太后要见你们。”

“太皇太后？”谢弼吓了一跳，“她老人家也来了？“

“可不是。太皇太后在迎凤楼上见你们这几个孩子玩得开心，叫你们上去呢。”

“我们全部？”

“对，这位先生，还有这个小哥，全都上去。”

谢弼回过头来，大家面面相觑了一阵。这位太皇太后是皇帝的嫡祖母，如今已九十高龄，从不过问政事，所以宽心寿长，太后都薨逝了多年，她还活得十分滋润。最喜欢看到身边围绕着一群晚辈，所以会派人来召见也不稀奇，只是没想到她老眼昏花的，居然还能看清楚下面坐着什么人。

不过发愣归发愣，太皇太后召见，皇帝也不敢不去。一行人只得整理衣冠，随着高湛出了锦棚，自侧梯进入了迎凤楼。

太皇太后并不在正楼，而是驾坐于避风的暖阁里。一进阁门，就看到有位头发雪白的老太太斜歪在一张软榻上，满面皱褶，容颜慈祥。除了成群的宫女彩娥、内监侍从以外，旁边还陪坐着四个人。

梅长苏眼眸略略一转，就已确认了这四个人的身份。

首座上凤冠黄袍，气度雍容的应是正宫言皇后，眼角唇边已有皱纹，只依稀保留着几分青春时代的美貌。皇后右手边是位高髻丽容的宫装妇人，年龄也在四十以上，只是保养得更加好些，皮肤依然颇有光泽，这位当是太子生母越贵妃。皇后左手边坐着的中年美妇神态更加端庄，秀丽的眉目有些眼熟，自然是莅阳长公主。最后一位是个年轻女子，她服饰简单，妆容素淡，容颜虽称不上绝美，却英气勃勃，神采精华，满室的华服贵妇，竟无一人压得住她的气势，想来除了霓凰郡主，何人有如此风采？

“来了吗？”太皇太后颤颤地坐了起来，眉花眼笑，“快，快叫过来，跟我说说都是哪些孩子啊？”

言豫津忍不住抿嘴一笑，被言皇后瞪了一眼。

因为年事已高，太皇太后近年来已有些糊涂，虽然喜欢亲近年轻人，但却根本记不清谁是谁，有时明明头一天才见过，第二天就又要重新引见一遍了。

高湛引着众人上前，梅长苏寻隙低声哄着飞流：“等会儿让老奶奶拉拉你的手好不好？笑一下给老奶奶看好不好？”

飞流冷着脸，露出不愿意的表情。

“你听我的话，我晚上唱歌给你听哦。”

飞流的眼睛顿时亮了亮。

这时太皇太后已拉起了离她最近的萧景睿的手，高湛忙从旁介绍道：“这位是宁国侯大公子萧景睿。”

“小睿啊，成亲了没？”老人家慈和地问道。

“还没……”

“哦，要抓紧啊！”

“是……”

摸了摸萧景睿的头后，她又转身拉住了谢弼的手。

“这是宁国侯二公子谢弼。”

“小弼啊，成亲了没？”

“没……”

“要抓紧啊！”

“是……”

接下来太皇太后又向飞流招手，梅长苏忙将他推了过去，少年冷着脸，勉强让老太后攥住了自己的手。

“这位小哥叫飞流……”高湛飞快地问了谢弼后介绍道。

“小飞啊，成亲了没？”

“没有！”

“要抓紧啊！”

“不……”没等飞流“不要”两个字出口，梅长苏已经赶紧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太皇太后的注意力自然立即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拉过他的手来，笑眯眯地看着。

“这位是苏哲苏先生。”高湛道。

“小殊啊，”太皇太后口齿有些不清地问着同一个问题，“成亲了没？”

“没有。”

“要抓紧啊！”

“……”

最后被拉过去的是言豫津，高湛介绍之后，太皇太后依然问道：“小津啊，成亲了没？”

言豫津眨了眨眼睛，很恶作剧地道：“已经成亲了。”

太皇太后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反应，但她随即又问出一个新的问题：“生孩子了吗？”

言豫津一呆，喃喃道：“还没……”

“要抓紧啊！”

“……”

言皇后移步上前，恭声道：“皇祖母，让孩子们陪您坐一会儿吗？”

“好，好，”太皇太后很欢喜，招手安排道，“都坐过来，小睿小弼在这里，小津也不要站着，小飞离得太远了，还有小殊，都坐在太奶奶旁边……”

被年轻人围坐着，老人家表情欣慰，命人不停地端来一盘盘精致果点，象对小孩子一样分给他们吃，自己一旁看着，笑得极是开心。

不过尽管心情愉悦，但太皇太后毕竟已是高龄，未几精神便见倦怠。言皇后生怕有失，与莅阳公主一起连劝带骗，终于哄得她同意回宫休息，几个人才算被放了出来。

梅长苏以为这次破格的召见应该就此顺利结束，微微放松了一些，跟大家一起迈步出了暖阁。谁知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背后有个清扬悦耳的女声叫道：“苏先生请留步。”

虽然她叫的只是“苏先生”留步，但可想而知所有人都留了步，一齐回过头来。

霓凰郡主身姿优美地走了过来，神态举止落落大方，一派强者风范，仿佛根本不在意投注在她身上的这么多道视线，径直走到了梅长苏面前，莞尔一笑：“暖阁里实在太闷，不适合我这样的军旅之人。苏先生如不介意，可愿陪我到廊上走走，看看下方的比试进行的如何了？”

且不说这位是名扬天下的霓凰郡主，就算只是个普通女子，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所以梅长苏一笑领命，轻声向飞流下了指令后，便陪着郡主缓步走向楼阁房间外的长廊。

飞流冷着脸，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如同是固体一般直直地射向远方，整个人好似就这样变成了雕塑一般。但其他三位贵公子就不能象他一样装成是雕塑了，全体停在楼梯口左右为难。走吧，不放心梅长苏，不走吧，这个地方又不是想留就能留的，正拿不定主意呢，高公公已移步过来，满面堆笑地道：“郡主留的客，几位公子爷有什么不放心的？请楼下锦棚入座吧，呆在这里，也未免太拘束了各位。”

话虽说的委婉，意思却很清楚。三个人无奈之下，也只好就这样下了楼。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高湛虽然一直居于深宫，但好象很清楚飞流身份的样子，把三个有地位的贵公子赶走了，却管也不去管这个阴冷少年，由着他象钉子一样竖在楼道口。

不过萧景睿他们不知道的是，梅长苏虽然外表依旧平静安和，但心里其实也拿不准郡主留客的真实用意，只不过这位宗主城府要深些，毫不外露，与霓凰郡主并肩立于楼上的样子，就好象是在轻松地欣赏风景似的。

“苏先生，”霓凰郡主凤目中波光流转，凝于梅长苏的侧面，问道，“昨日在宁国府上恭候了多时，听说贵体不适，竟无缘得见。看今天的情况，似乎已然康复了？”

“是的，已然康复了。”梅长苏浑不在意地答着，半点也没有被人家指出你在托辞时应有的尴尬。

“本来我还想欣赏一下江左梅郎如何应对皇后娘娘的示恩招揽呢，可惜了。”霓凰郡主看着他的样子似乎更加增了兴趣，“你知道你的麻烦是怎么来的吗？”

“麻烦？”梅长苏随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我有麻烦吗？”

“我敢肯定，等会儿先生回到宁国侯府的锦棚后，太子殿下和誉王殿下会立即前来拜会的。你信不信？”

“郡主所言，焉敢不信？”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霓凰郡主目光如剑，语气中傲气森森“虽然你执掌天下第一大帮，梅郎的清韵才名也遍誉江湖，但毕竟只是一个平民，对朝局纷争其实谈不上有多大助益，可为什么太子和誉王会对你如此感兴趣呢？”

“说句实话，”梅长苏苦笑道，“我的确一直都非常奇怪。想我平平碌碌，不过被一帮兄弟扶持，才算略有薄名，能够苟安于江湖，根本从未有过什么安邦定国的功绩，何德何能让皇子们垂青？郡主既有这样的真知灼见，求您跟两位殿下说一说，梅长苏此人，实在是得之无益。”

霓凰郡主朗声一笑，深深地看了梅长苏一眼，也随着他把目光放远，眺望着霭霭雾岚中的金陵城，半晌后方缓缓道：“你的麻烦……来自琅琊阁……”

梅长苏挑了挑眉，这才有些动容似的侧过身子直视郡主，“琅琊阁？郡主此言何意？”

“太子殿下重金上了琅琊阁，求荐天下治世良才。”霓凰郡主以同情的眼光看着他，“你不幸被推荐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梅长苏冷冷道，“‘治世’现在还是皇帝陛下的事，其他人提前操的这是什么心？就算我蒙琅琊阁主厚爱，算个治世良才，那也要新皇登基后才用得上我吧？”

“你真以为人家要的是治世的良才吗？其实他当时到底是怎么问的，现在已不必深究，不过琅琊阁的答案却令人回味啊。”霓凰郡主慢悠悠道，“据我所知，那个回答是这样的，‘江左梅郎，麒麟之才，得之可得天下’。”

“麒麟？”梅长苏失笑道，“郡主看我的模样，跟那个四不象的家伙有半点联系吗？”

“你还笑得出来？”霓凰郡主的表情很是佩服，“如果只是皇子们为自己府中招揽人才倒还罢了，你推脱不就，他们也不至于会有什么执念。可有了‘麒麟之才’这个评语，你的麻烦可就大了。没有得到你之前，他们两个都会锲而不舍，可一旦有人得到了你，那么没有成功的另一方，又必然会尽其全力来杀你。对这样的处境，你就没有别的感觉吗？”

“当然有，”梅长苏很认真地道，“我感觉到琅琊阁主一定跟我有仇。”

霓凰郡主不禁展颜一笑，半转过身子，侧靠在栏杆上，眸中精芒微闪：“与先生见面之后，我倒觉得琅琊阁主这次说不定又对了……”

“拜托郡主了，”梅长苏忙拱手行礼道，“我跟郡主可没仇，本来就已上了烤架，郡主何苦还要来添一把火？”

“这把火早就烧起来了，我劝你最好还是快些挑一个吧。”

“也快些被另一个追杀？”

“这样至少也有一个人会拼命保护你，总比让那两个人都死了心，一齐来追杀你的好。”霓凰郡主口气突转冰冷，“你会选谁呢？太子还是誉王？”

梅长苏眉间掠过一抹极为清傲的神情，但刹那犀利转瞬即过，他仍是那个闲淡的病弱青年。“良臣择主而事，你到金陵来，难道不是为了成就一番功业？”

“残年病体，何谈什么功业？不过是想小憩一段时日罢了。”

“到京城来小憩？”霓凰郡主双眼看着远方，口中却嘲弄道，“江左梅郎与众不同，真是会挑地方。”

梅长苏并不理会她的讥讽，淡淡道：“郡主对朝局的走向，也是出乎人意料的关心哪？”

霓凰郡主霍然回过头来，双眸之中精光大作，凌厉至极地射向梅长苏，气势之盛，仿若烈火雄炎直卷而来，普通一点的人只怕立刻便被会震倒。

但梅长苏却坦然迎视，唇边还自始至终挂着一抹微笑。

半晌之后，霓凰郡主终于收回了自己刻意散发出来的怒气，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我穆氏一族世代镇守云南，与朝廷可谓相互依存。朝局的走向，对我藩镇影响极大，有何关心不得？”

“在下只是觉得，”梅长苏躬身一礼，“其实历代皇位的更迭，素来都与云南无关，无论将来谁据有天子之位，为大梁镇守南藩的穆氏都是无人敢动的。郡主又何必对夺嫡之争如此感兴趣呢？”

对于这个问题，霓凰郡主根本不予回答，反而仰天长笑，逸采神飞，那种璨然的气度，虽现于女子之身，却充满了一方诸侯的豪情与霸气，令人心折，可以想象当她在战场之上，如烈焰狂飚般展开攻势的时候，又是何等地撼人心魄。如果新近才成年袭爵的那位年轻小郡王有其姐一半的风姿气势，就足以使云南王府成为天下最难撼动的藩镇了。

梅长苏眉睫一动，已然明白了这位南境女统帅的意思。

的确，云南穆府效忠朝廷，但也要朝廷镇得住它才行。霓凰郡主女中英豪，随随便便的主子岂能让她俯首？那位未来的天子是什么样的人，是怎么样夺得的宝座，她焉能不过来自己看上一看？

“苏先生，”霓凰郡主长笑之后敛容回首，竟已改了称呼，“你可愿帮本郡主一个忙？”

梅长苏忙道：“郡主如有吩咐，自当尽力。”

“陛下有旨，武试前十名，方有资格参加文试。我想请苏先生担任文试的考官，帮本郡主排定一下这些求婚者的座次。”

对这个要求，梅长苏相当意外，第一反应就是婉拒：“文试本是陛下亲裁，岂有在下多言的道理？”

“苏先生的才名谁人不知？陛下也不会反对的。”霓凰郡主目光幽幽，竟有些柔婉之态，“既然都劝我说女子迟早也要一嫁，选得小心些也不算有错吧。”

梅长苏沉吟了一下，问道：“这个文试的座次，是用来确认郡主与之比武的顺序吗？”

“是，文试优胜者，先有机会与我比试，他若赢了，后面的九个就没有机会了。”

“若是此人输了呢？”

“依次由下一名递补。要是十个人都赢不了我，那这次我就嫁不掉了。”霓凰郡主冷笑的样子，仿佛早已看到了她所说的这个结局，“先生能答应么？”

梅长苏知道如今的态势，自己再低调也无济于事，倒也不怕出这个风头，当下缓缓点头，凝目看向楼前平台上一直没有停止过的刀光剑影，叹道：“若这里面真有一个郡主的有缘人就好了……”

霓凰郡主走近了一步，与他肩并肩站着，目光漠然地望着下面的争斗，仿若喃喃自语般地轻声问道：“苏先生怎么不参加呢？”

“我？”梅长苏失笑了一下，“我这样的身体，只怕第一轮就会被打飞出去。到时候还想当麒麟呢，不变成肉饼就算好的了……”

听他这样一描述，霓凰郡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苏先生还真是风趣。不知先生得的是什么病？”

“宿疾罢了，暂时无碍性命。”梅长苏顺口答着，仍是随意地看着下方的人潮，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之间睫毛微微一颤，目光轻晃了一下。虽然这一下悸动如同轻羽点水，瞬息无痕，但霓凰郡主何等样人，立即察觉了出来，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可看了半天，也判断不出他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迎凤楼到底非我久留之地，郡主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还是到下面锦棚里去的好。”梅长苏温言道，“再说麒麟总是不回去，太子与誉王殿下岂不等的着急？”

“说的也是，早见早好。”霓凰郡主也点头微笑，“那就不耽搁先生了，请便吧。”

梅长苏拱手却步，行了一个告退之礼，而一向连公卿王侯都不太放在眼里的南境女帅竟敛衣躬身，向他回了半礼。两人分手之后，一个回到暖阁，另一个直接下了楼梯，飞流自然也跟在后面一齐走了。

从迎凤楼侧面的出口到锦棚区的入口，是由一条长长的甬道相连，侍卫们都在墙外关防，整个道路异常清静。梅长苏一面慢慢走着，一面低头思考，直到飞流在后面“啊”了一声，他才抬起头来，看见迎面而来的健硕身影。

蒙挚身为禁军统领，负责宫城的安危，皇帝驾临于此，他的责任重大，须要四处巡视，格外小心。不过梅长苏是受太皇太后诏命进迎凤楼的，掌控全局的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迎面撞上，他也并没有上前盘查，反而笑着打了个招呼。

梅长苏也微微一笑，点头为礼，两人各有各的事情，仿若是偶然相逢，谁都没有停下脚步来寒喧一两句的意思。

然而就在他们相互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梅长苏的嘴唇突然动了几动，吐出了一句语音极轻，但语调却极其严厉的话来：

“叫他们两个都给我回去！”

第十四章

皇子来访

当梅长苏与霓凰郡主在迎凤楼上赏景谈心时，宁国侯锦棚里的几个年轻人也并不安宁。萧景睿总是担心留下苏兄一个人有什么不妥，时坐时站地未见安稳。而言豫津坐在一旁，则是一直自顾自地在茶碗里照着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我应该比苏兄更英俊、更帅气、更招人爱吧？郡主为什么不请我陪她呢？”

谢弼气得一下站了起来，宣布道：“我不跟你们这俩疯子在一起了，我出去走走！”说着转身就向外走去，几乎跟正走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苏兄！你回来了……”

另两个年轻人闻声立即起身，言豫津抢先把好奇地脑袋伸了过来：“苏兄，郡主跟你说了什么？”

梅长苏面上露出意味深长地的微笑，眨眨眼睛道：“郡主夸我，长得象一只麒麟一样……”

“麒麟？”言豫津愣了一下，“就是那种四不象的圣兽？你确认郡主这是在夸你？”

“胡说什么啊，”谢弼推了他一把，“郡主是夸苏兄有麒麟之才！”

梅长苏瞟了这位二公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谢弼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满脸通红，自知言语有失。不过言豫津并没有接着他的话追问，反而高高兴兴地拉着梅长苏跟他讲述刚才有场打斗多么好玩，连神色微动的萧景睿也象是根本没听到一样，回身到棚外叫侍从换热茶进来。

梅长苏不由心中微有感慨。这两个人，一个大大咧咧毫无机心，一个温和单纯柔顺善良，但比起陷于政事权谋之中的谢弼，反倒要更敏锐一些，至少知道什么话听到了都要当作没听到一样。

不过谢弼竟然知道“麒麟之才”这样说法，说明他在誉王幕中的地位绝对不低。因为无论是一个太子也好，一个王爷也罢，追着延揽什么麒麟这种事，若是传到了当今皇帝耳中，肯定会惹起他的忌怒，所以除了心腹中枢，他们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个隐秘。就连霓凰郡主，梅长苏也还一时推测不出她是从什么途径查知这件事的。

“……后来他就闪啊闪啊闪啊，本来对方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可他忘了这是在一个高台上啊，正闪得高兴呢，脚下一空，就掉下来了！哈哈哈……”言豫津大笑了一阵后，突然把脸一绷，怒道，“苏兄，你有没有在听我讲？”

“有听啊。”

“这不好笑吗？”

“很好笑啊。”

“可是你都不笑！”

“我在笑啊……”

萧景睿过来打了言豫津一拳，“人家苏兄有气质，笑得斯文，你以为人人都象你一样，一笑起来就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言豫津正待反驳，谢弼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太子殿下和誉王殿下朝这边来了。”

棚内顿时一静，梅长苏缓缓站起身，扬声道：“飞流，来的是客人，不要拦。”

外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哦”，谢弼眼珠略转了转，小声地说：“大哥，豫津，等会儿我们也回避一下吧。”

“我不。”萧景睿立即道，“我要跟苏兄一起。”

“你……”谢弼气结，“你懂点事好不好？”

“苏兄是我的客人，我不该陪吗？”萧景睿冷冷道。

谢弼知道自己这位大哥平素里虽然温和，但一拗上劲儿来可不好对付，正有些焦躁，言豫津在一旁笑道：“谢弼，又不是誉王殿下一个人来，太子也在啊，大家一起那么热闹，有什么需要我们回避的？”

被他这一提醒，谢弼顿时怔了怔。是啊，光自己这三个人回避了顶什么用啊，太子跟誉王在一起呢，反正谁也说不成什么要紧的话……

梅长苏冷眼瞧着这一幕，不禁暗暗摇了摇头。

还未正式接触呢，太子与誉王这争嫡的两府里就已经开始显露出毛病了。

太子这边的问题是保密不严。明明是他悄悄上琅琊阁问出的机密答案，现在不仅他最大的敌人誉王知道了，连持有中间立场的霓凰郡主也知道了，要说他府里没有人家安下的谍探，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而誉王的问题在于用人不当。象谢弼这样的人才，又有宁国侯世子的身份，早应该挖空心思把他塞进户部这样的中枢部门担任实职，让他能发挥自己善理内政的优势，而不是还由他闲散在幕僚中，搅进他根本没有天赋的阴谋诡变中来。

这时锦棚外已传来脚步声，有人拖长了声音宣报：“太子殿下到——誉王殿下到——”

前后脚进棚的这两个人，一看便知是兄弟，都是高挑韧健的身形，深目薄唇的容貌。太子萧景宣今年三十五岁，唇边有两道很深的口鼻纹，气质略显阴忌，而三十二岁的誉王萧景桓眉目更为舒展些，一进来就刻意露出平和的微笑。

棚内诸人一齐行下国礼，当然立刻就被扶起了身。

“景睿和豫津又出去玩了好久才回来吧？真是让本王羡慕。”誉王萧景桓曾奉旨照管过在御书房念书的这些世家子弟们，所以比起太子来，他与在场诸人的关系要更加熟稔一些，笑着抚了抚萧景睿的肩膀，“早就听说你们三个带了贵客进京，只是这一向琐事缠身，一直找不到时间来拜会。”

太子暗暗撇了撇嘴。什么找不到时间？如果不是两府里互相观察牵制，只怕谢弼报告给他的当时他就立马飞奔了过去，饶是这样，他还不是第二天就求了皇后娘娘去揽人吗？听说还被人家送了根软钉子吃，活该！

“这位就是苏先生了，果然风采清雅，”誉王继续笑语晏晏，“江左十四州能多年安康，民生平稳，全是多亏了贵盟匡助地方，本王一直想要禀奏圣上，给贵盟予以嘉奖，只是恐怕贵盟心志清高，不屑于俗誉，故而未敢擅动。”

梅长苏淡淡道：“在下苏哲，随友入京，与江左盟没有丝毫关系，请誉王殿下不要有所误会。”

见誉王被这软绵绵的一句话顶得无语，太子顿时心头大快。还请旨嘉奖呢，要请旨难道本太子不会请，轮得到你插手吗？

“此言极是，”太子趁机道，“苏先生就是苏先生，扯那么远干什么？听说先生有体弱之症，入京是为了游赏散心，不知都去过哪些地方了？”

“啊，我带苏兄在城里逛了一天，什么清乐坊、上墟市、夫子庙、洗愿池都去过了！”言豫津一派天真地抢着答道。

“这些都是你喜欢玩的地方，”太子嗔怪地瞪了言豫津一眼，“人家苏先生情趣高雅，哪里爱去这些俗艳喧嚣之地？要说金陵盛景，还是在郊外，只可惜大多圈进皇家苑林中了。先生如果有兴趣，就请收着这个出入的玉牌，虽没什么大用，但拿来开道还是方便的。”

他虽然说的谦逊，但那块净白脂玉加盖玺章的令牌一亮出来，大家谁不知道它的分量？谢弼眉尖一跳，不由看了誉王一眼。

暂居下风的誉王抿了抿嘴角，冷眼瞧着梅长苏的反应。只见这位江左盟宗主用指尖拈住牌穗，拿到眼前随便瞟了瞟，唇边闪过一缕淡淡的笑意，叫了一声：“飞流！”

一眨眼的功夫，那俊秀阴冷的少年便出现在梅长苏身边，几个贵公子看惯了没什么，倒把两个皇子吓了一大跳。

“来，把这个拿着。以后我们飞流出去玩的时候就可以爱怎么走怎么走了，如果再有大叔把你捉下来，就拿这个牌子给人家看，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现在去玩吧。”

大家眼前一花，少年又消失了踪影。太子愣了半天，脸色有些难看，誉王却一副暗中笑的肚痛的表情。

这块玉牌可是加盖了皇帝大宝玺印的一道令符，除了太子，连王爷们也未蒙赐有，绝对是身份的象征，凭此牌，所到处可令百官俯首。结果人家如此大手笔地送出见面礼，他居然转手就拿给自己的护卫玩去了，简直不知道是该说他不识宝，还是该说他太不给面子……

“其实游玩也是很费体力的，”现在又再次轮到誉王振作精神，“苏先生还是该先行调养身子才是。刚巧本王这里得了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千年首乌，最是滋补的。另外，在我灵山别宫里有股药泉，常浴此泉可益气补神，连父皇都赞不绝口，不妨请先生过去住一段时日，本王也好与先生谈论一下词赋文章，沾一沾这公子榜首的雅气。”

他这个建议一出，连萧景睿都不禁有些动容。想起这一路上梅长苏稍加劳累便面白气喘，晚上也时常咳个半宿，他就感到十分揪心，虽然极不想让梅长苏与嫡位之争扯上关系，但那千年首乌与灵山药泉无疑还是很难让人拒绝的。

“你最近这么忙，父皇不是瞧你能干，一连交办了好几件差事给你吗？”太子冷笑了一声道，“你哪里有时间陪苏先生去什么灵山别宫啊。”

“皇兄不必担心，兵部和淇州那两桩差使已经办好了，昨儿才回了父皇，正准备今天回禀皇兄您呢。至于庆国公的那桩案子，派出去的钦差还没回来呢，一时且开不了审。这几日正好是个空闲期，怎么也得让小弟松泛几天不是？”誉王笑着回话，态度极为恭敬，却让太子恨得牙痒痒，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欠揍，巴不能现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可以上去痛痛快快的地扇上两掌。

“誉王殿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梅长苏瞧着这表面上兄友弟恭，实际却象对乌眼鸡似的两兄弟，慢吞吞地躬身为礼，“只是这一向服的是寒医荀珍先生特意为我调制的丸药，不能擅加进补，那千年首乌是何等宝物，不要白白浪费了。至于灵山别宫的药泉，只怕我要先写信问问荀先生，如果他说洗得，我再去叨扰殿下吧。”

太子一看梅长苏也拒绝了誉王，心里顿时舒服了好些，忙道：“可不是，调理病体万万马虎不得，怎么能看什么药贵就往嘴里吃，看什么水好就跳进去洗呢？桓弟府上要是没有比寒医荀珍更好的大夫，就不要乱给苏先生出主意了。”

誉王心里明白，当着太子和自己的面，梅长苏是不可能明确表态偏向哪一边的，所以今天不过是大家来见个面，彼此品察一下对方，真正的水磨功夫还在后头，不能急于一时。于是立即哈哈一笑，一副大度的样子道：“这个是本王疏忽了，可惜此处无酒，否则一定要自罚三杯才是。”

太子站起身来道：“桓弟，人家苏先生今天是来看比武的，我们就不要多加叨扰了，这就走吧？”

誉王略加思忖，想到太子所赠的玉牌虽然被转手给了护卫，但好歹算是收了，自己岂能平白地落了下风，忙向谢弼使了个眼色。

“对了苏兄，”谢弼心领神会，立即叫了一声，“您不是一直想着要去凭吊黎崇老先生的教坛遗迹吗？我记得老先生有些手稿……”

“在我府上，在我府上，”誉王立即接过了话茬儿，“黎老先生也是本王一向敬重有加的鸿儒，故而收藏了几本老先生的手稿，怎么苏先生也是……”

“黎老先生门生遍于天下，苏兄也曾在他坛下听讲过呢。”谢弼附和着道。

“这可真是巧了，”誉王忖掌一笑，“以后就更有得切磋了。”

这一下投其所好，连梅长苏也不禁目光闪动，轻声问道：“是哪几本手稿呢？有《不疑策论》吗？”

“有，有，”誉王大喜道，“就在本王的藏书楼内。先生如果想看，尽管到府中来，绝对没有人敢拦先生的大驾。”

他不提要赠送书稿，而只是请梅长苏来看，分明就是以此为饵，引得人常来常往。太子看看情况不对，不禁有些着急，忙道：“桓弟也未免太小气了，不就是几本书稿吗？人家苏先生喜欢，你送过去就是了，还非要人家到你家里去看……你要真舍不得，那几本书值多少钱，你出个价，我买了送苏先生。”

被他这样一激，誉王只好道：“我只是怕苏先生不收，先生如果肯笑纳，自然是立即送过去。”

梅长苏淡淡一哂：“既然也是誉王殿下心爱的书稿，苏某怎能横刀夺爱？”

“哪里哪里，苏先生如今这般才名，如果黎老先生在世，必视你为第一得意弟子，这手稿归于先生之手，那才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誉王一面装着大方，一面忍不住又刺了太子一句，“不过小弟还是要冒昧地说一句，皇兄刚才的话可有些不对，这几本手稿在寻常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敬重老先生的人眼里，那都是无价之宝，皇兄说的‘出个价’之类的话，苏先生听了可要难过的……”

太子顿时气结，但他确实素来不爱读书，弄不懂这些文人的心思，担心又说错什么话，平白地得罪了梅长苏，当下也只好忍了这口气。

两人这一番较量，也说不上有什么大赢大输，眼见着梅长苏神思倦怠，萧景睿很关切地频频询问他哪里不舒服，当下也不好久留，各自又客套地关心了几句，便一起出去了。

第十五章

庭生

言豫津早就不耐烦在棚里听他们阴一句阳一句地勾心斗角，自己一个人跑到外面看比武，见他们走了这才跑了回来，见梅长苏坐在椅上不停地咳嗽，萧景睿在一旁给他轻轻拍背，忙问道：“苏兄怎么了？又犯病了吗？”

“没什么……”梅长苏接过萧景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拭着眼角咳出来的眼泪，“太子和誉王殿下都佩了一种香……有些闻不惯……”

“啊，我知道，那是东海产的龙涎香，皇上赏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有呢。香气确实浓烈，难怪苏兄闻不惯，不过听说提神是最好的，还有壮阳的功效呢。”

“是吗……”梅长苏随口应着，眼尾瞟了瞟站在一旁，仿佛并没有仔细听他们说话的谢弼。

自己厌恶龙涎香的信息多半今天晚上就会由谢弼传给誉王，所以誉王下次见自己的时候一定不会再佩香。而萧景睿和言豫津都肯定不是太子的人，那么应该没有人会告诉太子这个消息，可如果他下次见自己时也刻意没有佩香的话，那就说明誉王府中也潜有太子的谍探。

而若是太子丝毫没有得到消息，依然佩着龙涎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话，那么誉王此人的能力和手腕，应该就值得重新评估，要大大地为他加上几分了……

这之后终于清静了许多，没有再来什么形形色色的访客，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看了几场比试，虽然尚没有高手出现，但也不算乏味。

中午有一个时辰的停赛休息时间，迎凤楼上仍是帘影浮动，看不出皇帝陛下还在不在，估计他也只是露一露脸，应该不会坚持一连几天都坐在上面从头看到尾的。言豫津不知什么时候已安排人送来了酒菜食盒，兴致勃勃地聊着上午的事，等着下午开赛。所有人中，大概也只有他才是真真正正把心思放在比试上面的。

午后没过多久，谢弼便找了个借口消失，萧景睿见梅长苏慵慵倦倦的样子，建议提前回府去，言豫津几番挽留不住，也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棚门旁送他们走了。

一上马车，梅长苏就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萧景睿也不打扰他，静静陪坐在一旁，仿佛也在想什么心事似的。车厢慢慢的晃动着，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感觉气氛十分的平和，但又有一些淡淡的凝滞。

“景睿，刚才出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半晌后，梅长苏轻轻地问道。

萧景睿悸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扯着窗帘上的流苏，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看见了……有什么感觉吗？”梅长苏睁开眼睛，缓缓将视线转向同车人，后者也正把目光凝注过来，清亮的眸色中，有一些酸酸的、甜甜的、涩涩的味道，似乎仍带着几分迷茫，但似乎又已经十分的清晰。

“第一个感觉是……她的发型变了，原来垂着的那络头发，现在全部盘了上去，挺好看的，比以前更好看……”萧景睿微微眯起眼睛，象在回想一般，“然后就看见她身边的人，他们手牵着手……说实话这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是滋味的，不过又感觉到很和谐。当时她偏过头跟他说话，他很安静地听着，那个画面看起来非常顺眼，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尤其是他看着她的样子，那种眼神……让我觉得云姑娘等他等他非常值得，也许在我最迷恋她的时候，也做不到用那样的眼神去看她……苏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一定还做不到，我好象还欠缺一些什么，但自己又想不明白……”

“因为经历过生死的人，就好象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归来的，只在一个世界里生活过的人，是很难和他们一样的……”梅长苏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慈和，“可是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呢？如果可以快快乐乐的在单纯的世界里过一辈子不是更好吗？”

萧景睿眉睫一跳，“难道苏兄认为……云姑娘的夫婿，曾经经历过……”

“若非历经生死劫关，又何谈前世鸳盟？”梅长苏轻轻慨叹一声，“无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怎么样一段故事，如此痴情有了结果，也算能让人欣慰了。”

“是啊，”萧景睿重重地点头，“象云姑娘那样善心仁术的好人，自然该有夫妻恩爱的好结果。”

梅长苏微微将脸侧向一边，掩去自己眸底微闪的光亮，以极低的声音自语道：“象你这样纯善的孩子，本来也该有一个好结果的……”

“苏兄，你说什么？”萧景睿凑过去仔细地听，也没能听清楚。

“我说……象你这样的好孩子，将来一定会再遇到可心的姑娘的……”

“将来……”萧景睿叹了一口气，呆呆地出了一阵神，掀开车帘，转头看外面去了。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结果刚一探出头去，就瞧见前面不远的拐角处围了一群人，一辆马车停在人堆中间，里面还传来叱骂的声音。

“景睿，停车看看出了什么事。”梅长苏也支起身子向外看去，“我听到有孩子的声音。”

“哎。”萧景睿应着，喝令马夫停车，自己跳下车去走近了一看，其实围在一起的都是穿着同样家丁服饰的人，那辆马车前挂着“何”府的灯罩，街上的闲人们都没敢走近，只远远站着看热闹。

萧景睿眉头一皱，大概已经猜出又是什么人这样当街摆威风，挤进内圈一看，果然就是吏部尚书何敬中之子何文新，正用脚踹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子，一面打一面骂着：“你这小杂种，到处乱窜什么？惊了本少爷的马，害得本少爷差点摔下来……”说着又从身边随从手中夺过马鞭，正准备用力抽下去，却被人一把抓住。

“谁他妈的敢……”何文新闷头闷脑地骂了半截，这才看清了萧景睿的脸，后半句话也咽了下去。其实京城里真正的世家子弟一般都家教良好，很少这样当街恶形恶状，纵然有一些骨子里同样没把平民百姓放在眼里的人，多半也会自矜身份，不屑于亲自又打又骂的。这何文新父亲是科举出身，做官后四处调任，儿子放在祖母处娇溺，未免有些失于管教，进京没几年，已是恶名昭彰，亏得他还算有些眼色，惹不起的人平时根本不惹，才混到了今天还没出事。此刻见是萧景睿出面，哪里还敢多话，只讪讪地说了两句“算了，懒得计较”，便带着手下飞快地走了。

萧景睿虽然生气，但又不可能去把人家捉回来再打一顿，只好摇摇头，蹲下身子去看那小孩子。那男孩身形瘦小，大约还不到十岁左右的样子，脸上有几道红红的掌印，略略浮肿。见打他的人走了，这才微微直起蜷缩的身子，飞快地四处爬着去拣拾散落一地的书籍，重新垒成高高的一叠，用一张旧包袱皮包裹，可是书多布少，半天也打不成结。

“你叫什么名字？”萧景睿也帮着捡了几本书回来，碰碰那男孩的肩头，“你应该已经挨了好几脚吧，受伤了没有？”

那男孩瑟缩着躲开他的手，低头不语。

“景睿，”梅长苏在马车上叫道，“把那孩子带过来我看看。”

“哦。”萧景睿伸手抓住男孩的胳膊，温言道，“这么多书你怎么抱得动啊？我找个人帮你拿，走，我们先过去。”

“我抱得动……”男孩小声嘀咕着，但终究不敢大挣扎，被萧景睿半拖半抱地带到了马车旁，一把塞进了车厢里

梅长苏温暖柔软的手按在男孩的肩上，依次向下，轻柔但仔细地检查了他的全身，手掌按到肋下时，那孩子受痛般地叫了一声，向后躲了一下。

“这里大概伤到了。”萧景睿从后面扶住了男孩的身体，轻轻解开他的上衣，可一看之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瘦小的身躬上，除了肋骨处有一处青紫新伤外，竟还遍布旧伤，粗粗一看，仿佛有棒打的、鞭抽的，甚至还有烙铁烙的，虽然痕迹都有些淡了，但仍可以想象当时这孩子受的是怎样的折磨。

“你是谁家的孩子？”萧景睿难掩震惊，大声问道，但转念一想，又改口问道，“你是哪个府里的小厮吗？是谁这样经常打你……”

“没有……”那孩子立即否认道，“好几年没有了，这是以前……”

“就算是以前也跟我说，是谁打的？”

“景睿，”梅长苏轻声阻止道，“别问了，这孩子肋骨就算没断也有裂痕了，先带回府去请个大夫细看一看。还有那些书，都抱进来吧，看这孩子一直记挂着他的书呢……”

他这话没有说错，那男孩一看到所有的书都被抱了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小声哀求道：“我没事，你们放我下去吧，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你要回去哪里？”萧景睿趁机追问。

男孩的反应似乎十分敏锐，立即低下了头。

“这些书都是你看的？”梅长苏翻看着那一堆书籍，温和地问道。也许因为他一向气质柔雅，令人安心，那男孩抬头瞟了他一眼之后，神色宁定了一些，低低答道：“有些是……有些……还看不懂……”

“你多大了？”

“十一岁。”

“叫什么名字？”

男孩停顿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木然地吐出两个字：“庭生。”

“姓什么呢？”

“……我没有姓，就叫庭生……”

梅长苏再次细细地端详了一下这个孩子。虽然脸颊红肿，容貌稚嫩，但仍然看得出眉目相当俊气。从一开始他的言谈举止就十分的逆来顺受，面对任何不公的对待都没有反抗的意图，却奇怪的是，在他身上又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奴才气，仿佛骨子里就带有一种血性和坚韧，再怎样欺侮，也没办法让他变得卑微。

“庭生，如果我们现在放你下去，那么你回去后，会有人给你找大夫吗？”

庭生抿紧了嘴唇，显然是没有肯定的答案，又不愿意撒谎。

“那我们必须要先把你带到我们住的地方去，等大夫检查完了，说你没事了，我们再送你回去。这样好不好？”

庭生低头不语，眉毛拧得紧紧的。

“我们的好意是不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庭生悸动了一下，紧紧咬住嘴唇。

“你是一个人出来的吗？”

“不……还有一个……”

“那个人呢？”

“先跑了……”

“如果你回去晚了，会有人打你吗？”

庭生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摇了摇头：“现在不会了……只是没有饭吃而已……”

萧景睿顿时觉得热血一涌，怒道：“不给你吃饭？你到底是哪家的？这样对你你还回去干什么！你快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到我们家来也行啊，至少有饭吃！”

庭生抬起眼睛，目光中有着超越他年龄的成熟与冷静，“你觉得我可怜，想要收留我是不是？”

萧景睿一呆，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不……我的意思是……”

“我是没有权利被收留的，我一定要回到那个地方去……如果可以被收留，早就有人愿意收留我了……”

“你有签卖身契是吗？”萧景睿猜测着，“是卖给谁家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去商量。”

庭生淡然地垂下眼睛，“不，这不行。”

“你知道他是谁吗？”梅长苏看着那孩子的眼睛道，“他的父亲是侯爵，母亲是公主，他是个地位很高的人。在金陵城里，不管你卖给哪一家，只要他出面去商量的话，你的旧主人是不会扫他的面子的，你明白吗？”

庭生依然低着头，坚持地说：“不，这不行。”

梅长苏与萧景睿对视了一眼，正想再说，马夫在外面高声道：“大公子，到府了。”

第十六章

靖王

“来，先进来吧。”萧景睿跳下马车，将那孩子也抱了下来，吩咐来迎候的下人：“去请个大夫来。”

梅长苏随后也弯腰出来，手里拖着沉甸甸的那一包书，心里奇怪这小小的孩子是怎么抱得动的。

“我来拿。”萧景睿刚走过去，已有殷勤的仆人先抢着接住了，他便伸出手臂来，让梅长苏扶着跳下车辕。

庭生飞快地瞟了一眼府门上方“宁国侯府”字样的匾额，眸中闪过一抹阴云。虽然他很快就再次低下了头，但这一丝神色上的变化还是没有逃过梅长苏的眼睛。

带着孩子到了雪庐，大夫很快就过来为他诊治了一番，结论是肋骨有错位，必须静养，要吃有营养的食物，而且绝不可以再干体力活，否则幼嫩的身体就难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看庭生的样子就知道他现在生活的环境一定非常不好，如果就这样让他回去，恐怕这两条医嘱一条也做不到，但无论萧景睿怎样盘问，庭生就是一个字也不吐露他到底是住在什么地方的。

相比之下梅长苏没有那么性急，他只是派人送来精致饮食给庭生吃了，让他睡觉休息。后来见他实在心中不安睡不着觉，便翻了一本书一点一点考察他现在学问的程度。

“你没有教你念书的师傅吧？”

“嗯。”

“是谁教你认的字？”

“我娘。”

梅长苏微微沉吟了一下。看样子这孩子虽有求学之心，但显然学得相当肤浅杂乱，就是买的这一堆书也是毫无章法，深浅不一，不象是有学问的人为他开的书单，多半是自己想当然去挑的，只是不知道他买书的钱却是从何而来的。

“庭生，要念书不是这样念的，”梅长苏耐心地为他把一大堆书本整理好，又从自己的房中拿了许多出来，依次标好顺序，“你要先看这几本书，这些是基础，句读文风都是最简洁明快的，为人的道理也清楚。就象盖房子，根基要正，上面才不会歪斜，如果一味地杂读，不能领会真意，只会移了性情。还有这几本，是好书，但你年纪小，字都未必能认全，没有人讲解是看不懂的，先放着，以后有机会，只管来问我。”

庭生登时眼睛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下去。他本能地知道面前这个大哥哥一定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但要想时常到这深深侯门里来请教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谢谢，”庭生起身深深地向两人鞠了个躬，“我可以走了吗？”

“你这孩子……”萧景睿有些头疼地看着他，“本来你的书就多，现在苏先生又送你这么多本，怎么拿得走呢？”

庭生看了看那小山般的一堆书，实在是一本也不想拉下，于是咬了咬牙，逞强地道：“我拿得动。”

“你可别乱来，”萧景睿赶紧拉住了他，“你身上有伤，可不能这样使蛮力，我派人送你吧？”

庭生坚决地摇了摇头。

萧景睿简直拿这孩子没办法，不禁将无奈的目光投向了梅长苏。

梅长苏想了想，正要说话，雪庐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叱，正是飞流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大叫起来：“小少爷，这个不能打……这个是……”

“闯进来，打！”飞流冷冷地答了一句，衣袂破空之声更烈。

“你是什么人？敢拦我……”另有人怒喝了一声，但随即语音滞住，大概是被飞流的攻势所逼，根本开不了口再说话。

“出去，就不打！”飞流大概得了梅长苏的吩咐，并不下死手，只是语调如冰，毫无周转的余地。

萧景睿虽然没有听出那被拦在外面的男子到底是谁，但还是立刻飞奔了出去，片刻后，他的声音也传来：“飞流，不要打了，这个是客人，可以进来的。”

“没有说可以！出去！”飞流坚持道。

梅长苏不由略略蹙了蹙眉头。除了飞流已经认识的几个人以外，一般客人来访，都是由下人进来通报，如果愿意见，自己就会先吩咐飞流不用拦阻，所以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这个客人显然是依仗着某种身份，从外面一路冲进来的，家仆们不仅不敢强拦，甚至连抢先通报都来不及，因而才会招惹上飞流，被他拦截下来。

对于这样无礼的客人，梅长苏原本是根本不会见的。

正要扬声谢客，视线一转，落到庭生的身上。

那孩子面色惨白，仰着头张着嘴，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都快被自己绞得变形了。

梅长苏心头一动，顿时改变了主意，向外道：“飞流，让他进来！”

打斗声嘎然而止，萧景睿的声音随即响起，语调很是客气：“您没伤着吧？怎么会就这样冲进来呢？是有什么急事吗？我父亲并不在家，要不我陪您去正厅等……”

“我不是来找谢侯爷的，”那人一面说着，一面已经冲进了雪庐，迎面撞上梅长苏清淡中微带冷峭的目光，不由自主便凝住了脚步，双眸四处一撒，看到庭生好端端站在那里，这才定了定神，问了一句：“庭儿，你还好吧？”

“是。”庭生恭谨地低声应答。

“这孩子你认识？”跟着进来的萧景睿忙问道。

“景睿，”那人转过身去，正色道，“我听说这孩子不小心，在街上冲撞了贵人的车驾，可能惊了你重要的客人，也难怪你生气。不过他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还请看在我的薄面上，让他给你的客人赔个礼，放了他吧？”

萧景睿看着他，很是反应了一会儿，直到梅长苏笑了一声，他才跟着笑了起来：“殿下大概是误会了，庭生没有冲撞我的车驾，我们是路过遇到了，顺便把他带回来诊断一下伤势的。您要不信，大可以问问庭生啊。”

那人顿时愣住，回头看了庭生的表情一眼，再想想萧景睿素日的为人，便知他所言不假，当下神色有些尴尬。

“实在不知是靖王殿下驾到，”梅长苏缓缓起身施礼，“刚才飞流冒犯了，还请见谅。”

萧景睿忙上前介绍道：“靖王殿下，这位是苏哲苏先生。”

皇七子靖王萧景琰今年三十一岁，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容貌与他的兄弟们不相大差，只是因为常年在外带兵，皇族的贵气外又多了几分刚毅之气，脸上手上的皮肤也不象其他皇子们保养得那样娇嫩。听了苏哲之名，他并未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大概只是看在萧景睿如此郑重介绍的份上，客套地还了个礼。

反而是梅长苏在平淡闲散的表情下，更加认真仔细地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庭生是靖王殿下府上的人吗？”萧景睿请客人入座后，立即问道。

“……呃……不是……”靖王的神情有些为难，似乎是不知该如何措辞，“庭生现在……是住在掖幽庭内……”

“掖幽庭？”萧景睿怎么想也没想到这个地方，脱口便道，“那不是谪罚宫奴所居之地吗？他这么小，犯了什么罪要关在那里？”

庭生的嘴唇抿成如铁一般坚硬的线条，面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是随母羁押，在那里出生的。”靖王知道就算自己不说，萧景睿也很容易查的出来，干脆快速地道，“如果没什么事，就快让他回去吧。掖幽庭里的人按宫规是不能在外面过夜的，他母亲现在一定非常着急……”

“您认识他母亲？”萧景睿其实知道不应该再多问，但他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靖王正妃多年前去世，现在他身边只有指婚的两个侧妃，别无姬妾，比起其他群芳满园的皇子们实在是个异类，说不定就是因为情有独钟，恋慕上了一名负罪的宫奴，再想得远一些，这孩子说不定就是……

联想到这里，萧景睿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大有向言豫津接近的危险，忙硬生生地给掐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靖王年长几岁，阅历丰厚得多，人又聪明，只瞟一眼就知道萧景睿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却也并不打算澄清。对于庭生的存在，他也是几年前才无意发现的，当时那孩子实在被折磨的不成人形，这些年虽然运用了一下自己的权力让他不再挨打，但总归不能完完整整地庇护住他。因此每次离京巡边，心里都难免要牵挂。这次回京没有几天，先忙着在兵部交革一些事务，好容易空闲下来去看他，却听说他同庭的一个小伴说他在街上惹了祸，忙忙地打听了过来救他，幸好并没有出什么事。

“擅闯侯府，是本王鲁莽了。改日定来致歉。”靖王不再多说，起身向庭生使了个眼色，“时辰不早，先告辞……”

话还未说完，梅长苏突然咳嗽起来，开始仿佛还强力压制着，到后来越咳越厉害，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撕裂了一般，满额青筋暴出，渗出一颗颗黄豆般大小的冷汗。萧景睿虽与他相交多日，但从未见过他这般咳法，顿时心慌，忙过来为他拍背，却是全无用处，拿手巾给他拭汗时，又觉得他额角滚烫，面颊却是冰凉，更是忙乱，扯着嗓子叫人去请大夫。连飞流也扑了过来，抱着梅长苏颤抖的身体，象被吓坏的孩子一样说不出话来，只会“啊，啊”地叫着。

好半天，梅长苏才慢慢平静下来，将捂在嘴上的手帕稍稍移开，一团刺目的血痕一闪，便被他卷在了里面。萧景睿早就看见，心头一阵黯然，但却没有说破，只是在他耳边低声问道：“苏兄，荀先生的药，要吃一丸吗？”

“不用。”梅长苏努气调整着自己的气息，朝飞流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咳嗽嘛，飞流不怕，晚上飞流帮苏哥哥捶捶背就可以了……”

“飞流捶背！”

“对啊，有我们飞流捶背，苏哥哥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靖王一直在旁边看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此时见苏哲平静下来，忙上前徐徐问候了一句：“怎么苏先生身体有病吗？”

梅长苏缓缓转动着眼珠，视线找到了睁大眼睛呆愣愣看着的庭生，向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庭生，你过来一下。”

庭生看了靖王一眼，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慢慢走到长椅旁边。

“庭生，你愿意让我教你念书吗？”

庭生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么回答。靖王皱了皱眉，道：“苏先生，庭生是掖幽庭的人……”

“我知道，”梅长苏大概因为刚才咳得太厉害，眸中仍浮有一层润润的水气，但视线却由此而显得更为灼热，“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

庭生胸口急剧起伏了两下，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这一定是一个机会，于是一咬牙，挺起胸脯，大声道：“我愿意！”

“好，”梅长苏苍白的脸上笑意更深，伸手将那孩子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你先回去。我一定会有办法，可以把你接到我的身边来。”

第十七章

择主

对于梅长苏突然做出的这个承诺，最吃惊的人反而是靖王萧景琰，因为他要比萧景睿更加清楚那个孩子的身份，也更清楚想要把庭生带离掖幽庭的难度。毕竟这些年来，自己这个皇子多方努力，也没能达到收留庭生进府的目的，而这个青年不过只是宁国侯府大公子的一个好朋友而已，就算萧景睿倾力帮他，只怕也都是徒劳无功，白白让庭生再多失望一次。

“苏先生一定是心地柔善之人，见不得这个孩子受苦，”靖王淡淡道，“不过掖幽庭的人必须要经圣旨特赦才能离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苏先生以为这只是宁国侯爷一句话的事么？”

萧景睿忙道：“啊，我可以拜托父亲面圣……”

“景睿，”靖王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为了掖幽庭一个宫奴之子，你去拜托宁国侯爷面圣？快别说这样的笑话了。”

“可是……”萧景睿还待再说，却被梅长苏按住了手臂，对他道：“景睿，靖王殿下说的对，掖幽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罪名，不是你在街前见到谁可怜就把谁买回来那么简单，这件事你千万不能跟侯爷说，也不要跟其他任何人提，明白吗？”

“你不要我们帮忙？”萧景睿有些惊讶，“那你要怎么救他啊？难道要去拜托太子和誉王殿下不成？”

靖王眉睫一跳，眸中闪过一道如刀锋般尖锐的亮光，冷冷道：“原来苏先生……竟然与太子和誉王殿下都有交情，真是失敬了！”

梅长苏瞟了他一眼，未曾理会，仍是温言细语对萧景睿道：“景睿，你相信我，只有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才能更有把握救出庭生来。象他那样的罪奴之子，越是有身份的人去请求特赦，陛下越会犯疑，若不是这样，靖王殿下早就能救出他了。你答应我，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以后也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萧景睿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仍然有些不明白，但出于对苏兄的信任和尊敬，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在院外禀道：“大公子，侯爷回府了。”

梅长苏心头一动，趁机道：“你快去跟侯爷请安吧。我这里不用陪了。”

“可是你的身子……”

“不要紧，你也知道我经常咳嗽的啊，没什么大不了。侯爷回府，你怎么能不去迎接请安，如果为了陪我连身为人子的礼数都忘了，侯爷一定会觉得我是个不可交的坏朋友呢，快去吧。”

萧景睿应了一声，站起身转向靖王：“靖王殿下，那我先陪您出去好了。”

“靖王殿下可否愿意再多留片刻呢？关于庭生……还有些事想问一下……”梅长苏笑道。

靖王目光闪动，有些拿不准这个古怪的病弱青年到底是什么人，也想要多观察一下，于是向萧景睿点点头道：“你自便吧，苏先生行事如此不俗，本王也想多亲近亲近。”

“既然如此，我先失陪了。”萧景睿估计着父亲大概已进了二门，有些着急，匆匆行了礼，快步朝正院方向奔去。

主人走后，留在院中的两个人却并没有随即开始交谈。靖王脸色有些冰冷地审视着坐在树下长椅上的人，表现的相当警觉。与他相比，梅长苏的态度反而要轻松很多，他一面低声吩咐飞流到院外去，一面挑了一本书，打发庭生到小院的另一个角落去看，然后才将目光移回到那位皇子的身上，淡淡地一笑。

“靖王殿下纵然对在下有敌意，也不必表现得如此明显嘛，”梅长苏语调悠悠，“至少现在你我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要救庭生啊。”

“我奇怪的就是这个，”靖王的目光中充满了狐疑，“你为什么要这么费力地想要去救庭生？只是因为同情吗？”

“当然不仅仅如此，”梅长苏看了一眼角落里埋头读书的那个瘦小身影，目光极为柔和，“他的资质很好，我想收他当学生。”

靖王哧之以鼻，“天下资质比他好的孩子到处都是，凭着先生交的这几个朋友，宁国侯公子、太子殿下、誉王殿下，什么样资质的学生收不到手？”

“那殿下又是为了什么如此回护庭生的呢？一个堂堂皇子，竟然会为了小小罪奴闯进如日中天的宁国侯府，只怕也不仅仅是因为同情吧？”

靖王轻飘飘地道：“我很喜欢庭生的母亲，这是爱屋及乌……”

“你的确是爱屋及乌不假，但绝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梅长苏稍稍闭了闭眼睛，脸上象带上了一副面具般毫无表情，“……而是他的父亲……”

靖王全身一震，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般地跳起了几下，垂在身边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仿佛是在极力控制着不挥到那个青年的脸上去。

“这大概就是我跟景睿年龄的差距吧，我一听就能想到是怎么回事，他却不行，因为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只知道念书习武，那件事对他来说，实在隔得太远了……”梅长苏根本看也不看他，面上浮起一丝略带沧桑的笑容，“庭生十一岁，出生在掖幽庭，是谁的遗腹子呢，从时间上来看最合适的就是那个人了……你们曾经一起出征，感情应该很好……”

萧景琰的目光如同冰针般地刺了过来，语声不带有任何的温度：“你……到底是谁？”

“太子和誉王都不是我的朋友，他们在招揽我，”梅长苏自嘲般地一笑，“你知道琅琊阁是怎么评价我的吗？‘麒麟之才，得之可得天下’，如果连发生在诸位皇子身上的这些大事都不知道，我又怎么能算得上什么麒麟之才呢？”

“这么说，你是在刻意收集这方面的隐秘和资料，为自己以后的行动攒本钱了？”

“没错。”梅长苏快速道，“当麒麟有什么不好？受人倚重，建功立业，说不定将来还能列享太庙，万世流芳呢。”

靖王眸色幽深，语音中寒意森森：“那么先生是要选太子呢，还是要选誉王？”

梅长苏微仰着头，视线穿过已呈萧疏之态的树枝，凝望着湛蓝的天空，许久许久，才慢慢地收了回来，投注在靖王的身上，“我想选你，靖王殿下。”

“选我？”靖王仰天大笑，但目中却是一片悲怆之色，“你可太没眼光了。我母亲只是次嫔之身，并无显贵外戚，我三十一岁还未封亲王，素来只跟军旅粗人打交道，朝中三省六部没有半点人脉。你选我能做什么？”

“你的条件确实不太好，”梅长苏淡淡道，“只可惜我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此话何意？太子与誉王都是最有实力的，他们无论是谁抢到帝位都不奇怪……”

“就是因为无论他们谁得到帝位都不奇怪，我才不想选他们的。单凭我一己之力，将一位谁也想不到的人送上宝座，这才显得出我麒麟的本事啊，不是吗？”

靖王深深地看了梅长苏一眼，简直拿不准这人是在开玩笑呢，还是当真的。

“靖王殿下，你说实话，”梅长苏镇定地回视着他的目光，表情就如同一个正在引人堕落的恶魔，“你难道真的就一点儿都不想当皇帝吗？”

萧景琰心头一凛，暗暗咬住牙根。身为一个皇子，要说从来都没有对那个皇位有觊觎之心，那是假的。但要说他时时刻刻都想着这个，以至于把夺取皇位当成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目标，那也不是真的。只不过，如果真能截断太子和誉王的至尊之路，他倒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

“若是救出了庭生，就算是我投靠靖王殿下你的一个见面礼吧，”梅长苏的目光漠然，说的话却让靖王的整个心都绞动起来，“皇长子，你最尊敬的一个哥哥，让他唯一的骨血离开掖幽庭那样的地方，是你的心愿吧？”

靖王眉睫轻颤，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真能办到？”

“能。”

“可是……我并不喜欢象你这样步步心机的人，就算你扶持我登上皇位，也未必能得到多大的荣宠，这样你也不介意吗？”

“既然我有这份算计，自然就有的是机会可以跟靖王殿下谈条件。”梅长苏展颜一笑，整个人竟带有一种朗月清风般的气质，完全不象他所说的话那样阴郁，“您应该不是那种会杀功臣的人吧？太子和誉王反正更象些……”

靖王抿住嘴唇，慎重地开始沉思。这个苏哲说的话实在太不可思议，但神态却又非常认真。若说他是在骗人，又实在猜不透动机。而且无论是太子还是誉王，都从来没有把除了彼此以外的其他兄弟当成值得费心对付的敌手，应该不会派这么厉害一个人来，只是为了探查一下自己的心意。那么他到底想干什么呢？真的只是为了挑一个他想扶持的人吗？

“殿下还是快些考虑的好。毕竟庭生天黑前一定要回去的。”梅长苏不紧不慢地催促着。

靖王终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好，只要你真能让太子和誉王与帝位无缘，我就可以配合你。”

“这种程度的决心是不够的，你一定要把帝位当成是自己绝对要夺取的目标才行。”梅长苏语声如冰，“太子和誉王是何等实力，要让他们失败，就必须有另一个人成功。这个人不是你还能是谁呢？在世的其他的皇子中，三殿下残疾，五殿下胆小如鼠，九殿下太小……我说过，您的条件的确不好，但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说话倒真是不客气，”靖王眼中闪着颇有兴味的光芒，“既然要投靠过来，你也不怕这么说得罪了我？”

“你只喜欢听好听的吗？”梅长苏的语气显得很是疲倦，靠在软椅上，双眼似合非合，“请殿下放心，霓凰郡主择婿大会后最多十天，我就能把庭生带出来。现在……恕我不能远送了。”

说完之后，他干脆完全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开始小寐。对于如此无礼的举止，萧景琰并没有在意，他只看了梅长苏一眼，什么话也不说，起身叫了庭生过来，帮他把那包书拎在手中，很干脆地就离开了雪庐。

第十八章

旧友

当晚萧景睿带了个御医进来给梅长苏诊脉，可那大夫一听说病人正在服用寒医荀珍所制的丸药，顿时不敢多言，只说了一句“要多休息，不要情绪激动”，便立即告辞。梅长苏借口想早点就寝，打发萧景睿跟大夫一起走了，但又没有真的上床，而是披了一件夹衣，推开窗户，静静坐于窗台之下，凝望着斜挂于半空中的弯月，仿佛陷入了沉思。

飞流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的小地毯上，将头靠上他的膝盖，摇了摇。

梅长苏低头看看膝上那个黑发的脑袋，伸手轻轻揉了揉，轻声问道：“我们飞流怎么了？觉得寂寞了？”

飞流仰起头，清澈透底地眼睛看着他，道：“不要伤心！”

梅长苏稍稍有些怔住，半晌后，他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想得入神罢了，并没有伤心的，飞流不用着急。”

飞流摇了摇头，还是坚持道：“不要伤心！”

那一瞬间，梅长苏觉得自己的整颗心突然酸软了一下，仿佛有些把持不住，只余一口荡悠悠忽明忽灭的气提在胸口，支撑着身体的行动和表情的控制。想要不伤心，其实是多么容易的事。只须寻一山水乐处，隐居休养，再得二三好友，时常盘桓，既无勾心斗角，也无阴谋背叛，缠绵旧疾能够痊愈，受人好意也不须辜负，于身于心何乐而不为？只可惜，那终究只能是个奢望，已背负上身的东西，无论怎样沉重怎样痛苦，都必须要咬牙背负到底。

“飞流，你回廊州去好不好？”梅长苏抚着少年的头，低声问道。

飞流的眼睛登时睁的大大的，猛地向前一扑，抱住了梅长苏的腰：“不要！”

“我可以写封信给蔺晨哥哥，叫他以后不要再逗你，这样行吗？”

“不要！”

“可是飞流，”梅长苏的语调中带着一种难掩的怆然，“如果你留在我身边，你会眼看着我越变越坏，到时候……就连飞流也会变得伤心起来……”

“飞流这样，”少年将脸紧紧贴在梅长苏的膝上，“不会伤心！”

“这样就够了么？”梅长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只要能留在我身边，靠着我的膝盖休息，你就可以很快乐吗？”

“飞流快乐！”

梅长苏轻轻捧起飞流的脸，用指尖慢慢抚弄着他的额角，神色更显忧伤：“好……既然这样，那我最起码应该可以保住你的快乐……飞流，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害怕，因为永远都会有人照顾你的，你永远都会是我……最快乐的那个孩子……”

飞流眨着眼睛，听不太明白这些话里面的意思，但却能感受到话中温暖的善意，所以他在那张还不习惯出现笑容的冰冷的脸上，学着梅长苏的样子扯出了一丝微笑，尽管那生硬拉动嘴角的样子还有些古怪，可已经是他表达自己情绪的一个难得的表情了。

“我们飞流真可爱，等以后回廊州，也笑一个给蔺晨哥哥看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他坏！”

“你这么讨厌蔺晨哥哥啊，”梅长苏轻柔无声的笑着，将飞流搂进怀里，缓缓摇动，“还是你好……我要是能象你这么无忧无虑，能象你这么快乐就好了……”

飞流挣开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认真地道：“可以！”

梅长苏温柔地看着他：“真的可以吗？”

“可以！”飞流重复了一遍，起身拖了一只高凳过来，自己坐上去，再把梅长苏拉到地毯上坐下，搬住他的头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象飞流一样！苏哥哥也可以！”

梅长苏觉得眼角有些润润的湿，靠着飞流的膝，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进自己的的发间，轻轻地揉啊揉啊，把他最纯粹的爱与依赖揉进了自己的体内。

“还是我们飞流聪明，”梅长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地道，“原来苏哥哥也可以这样……”

“可以！”飞流再次努力地想要微笑，同时晃动着自己的的膝盖，慢慢地哼出一段舒缓的曲调。

“这首歌，飞流也学会了？”

“学会！飞流唱歌！”

梅长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着放松了全身每一条肌肉纤维，一股倦意漫过心头。

“睡觉！”飞流道。

“飞流困了，想睡觉了吗？”

“不是！苏哥哥睡觉！飞流打坏人！”

梅长苏一怔之下，立即理解了飞流的意思，眉头不由一跳：“有人进来雪庐了？”

“嗯！”飞流点头，“在外面！大叔！飞流去打他！”

梅长苏这才松了一口气，扶住飞流的胳膊站了起来，对着窗外道：“蒙大哥，请进。”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一闪而进，明明是健硕的体形，行动却快捷如鬼魅一般。

“大叔是苏哥哥的客人，我们飞流不打，先去睡觉好不好？”梅长苏哄着少年进了内室，蒙挚也跟在后面一起进来。等飞流听话地躺到了自己的床上闭目睡觉后，两个年长的人才在屋子中间的圆桌旁落座。

“他们两个走了吗？”梅长苏为蒙挚斟上一杯茶，问道。

“你的意思我已经转达了，但看卫铮的样子，他不想走……”

“那他想干什么？”

“留在京城帮你啊。他说这是大家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胡说！”梅长苏怒道，“他跟我能一样吗？我孤身一人，可他有云姑娘啊。这十二年生离死别，云姑娘一片痴心地等着他，好不容易等到他挣回一条命来，两个人可以苦尽甘来，相依相守，他又闹腾什么？我这里用不着他，他想走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你也不必动气，”蒙挚徐徐劝道，“我还不了解卫铮？无论心里怎么想，你的命令他终归是要听的。我现在只担心你，你就这样单枪匹马来到京城，什么后援都没带吗？”

“我带了飞流啊。”

“就那个孩子？”蒙挚朝床铺那边看了一眼，“说起来真抱歉，那天我不知道这孩子是你的人，震惊于他的身法，一时好奇出了手，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没有。”梅长苏淡淡道，“不过是出了出风头而已。”

“你这次来，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下？现在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帮你？”

“你要帮我么？”梅长苏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漠然，“算了吧，你现在是禁军统领，恩宠深厚，何必为我所累？只要装着不认识我，就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

蒙挚咬了咬牙，眉宇间微带怒气，“你说这话是真心的么？你看我蒙挚是何等样人？”

梅长苏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笑，将手掌按在蒙挚的臂肘处，微微用力握了一下，低声道：“蒙大哥，你的心意我怎么会不明白。且不论我们这些人当初的袍泽之情，单凭你任侠的性格，都不会袖手旁观。可我要做的事实在没有胜算，不想卷你进来，一个不小心，你蒙家数代忠良之名，只怕会毁于一旦……”

“忠义在心，不在名。只要你不直接危害皇上，就永远都不会是我的敌人。”

“皇上么？皇上永远都是一把刀，要杀要剐都得靠他，”梅长苏的唇边浮起了然的笑意：“看来你早就猜出我进京的目的了。”

“是，我想我能猜的出来，”蒙挚眸中忧虑重重，“可太子与誉王，你折断一个还容易，两人一起除掉就难了。无论如何，陛下总得留一个啊！”

“那可不一定。”梅长苏冷笑道，“皇上又不是只有这两个儿子。”

蒙挚大概以前从来没有想过除太子和誉王外会有其他人继承皇位的可能性，表情极是震惊：“你……你想扶持靖王？”

“有什么不可以吗？”

“我知道你和靖王感情好，我也不低看他的能力。说实在的，他的那些不利条件也不算什么，不过就是母亲位低，一向不受皇上重视罢了，这些以后多表现一下就可以改变的。但最关键的是，靖王天性不善权谋，也很厌恶权位纷争，可夺嫡是何等凶险的事，他这样的性情，怎么敌得过心狠手辣，实力雄厚的太子与誉王？！”

梅长苏拔弄着茶盅的盖碗，面无表情地道：“他天性不善权谋，这又有何妨，不是还有我吗？那些阴暗的，沾满血腥的事我来做好了，为了让恶贯满盈的人倒下，即使让我去朝无辜者的心上扎刀也没有关系，虽然我也会因此而难过，但当一个人的痛苦曾经超越过极限的时候，这种程度的难过就是可以忍耐的了……”

这一番话说的虽然阴狠，但却带着一种无法掩盖住的悲凉与凄楚，蒙挚呆呆地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心中一阵阵难忍的疼痛，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低低地问道：“那靖王……他肯答应吗？”

“为什么不呢？他对太子和誉王的恨跟我是一样深的，何况还有一个皇位在那儿等着呢。皇位的吸引力是巨大的，没有几个人能够抵抗得住，就连景琰也一样……”

“这不可能！”蒙挚一掌击在桌面上，“他天性厌恶纷争，难道你天生就喜欢？靖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他难道就不知道心疼你吗？”

“蒙大哥，”梅长苏淡淡地一笑，“你忘了，景琰并不知道是我……我已经死了，我已经是他心上的一道伤疤……那个威胁和利诱他踏上夺嫡之路的，不过是个名叫苏哲的陌生人罢了，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啊，”蒙挚懊恼地叫了一声，“对，他不知道……可你今天不是已经跟他见过面了吗？你没告诉他？他也没能认出你？”

“为什么要告诉他呢？”梅长苏面色雪白，目光却十分冷静，“无论曾经是怎样一个天真无邪的朋友，从地狱归来的人都会变成恶鬼，不仅他认不出来，连我自己，都已经认不出我自己了。”

蒙挚紧紧握住双手，用力到指节开始发白，想以此来抵消胸口那撕裂般的感觉。还记得十八岁那年的他，分手时灿烂明亮的微笑，和苹果般红润健康的脸。十二年岁月如水而过，迅忽间恍然回首，竟已如前生。

“小殊……”握着掌中的手，细瘦而苍白，可以想象他挣扎活过来的过程，是怎样的艰难，怎样的痛苦。

“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告诉景琰，”梅长苏望着窗外，目光迷离而又苍茫，“那个和他一起长大，活泼又可爱的伙伴，和他身边这个阴险毒辣，做起事来不择手段的谋士，永远都不是同一个人。这样不是更好吗？”

“小殊……”

“整个京城知道林殊归来的人，只有你和太奶奶，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三个人。蒙大哥，拜托你了。”

“我你可以放心，可是太皇太后怎么会知道呢？她近年来已经有些糊涂了啊。”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认出来的，明明已经面目全非了，可她看着我叫我‘小殊’的时候，目光那么温暖，我可以确定她不是叫错了名字……也许就是因为糊涂了吧，很多事情不记得，反而轻松。我只是她的小殊，我本来就该出现在她身边，所以她那么高兴，一点都不惊讶。”

蒙挚微微有些不安，“太皇太后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梅长苏静静地道，“再说她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已经没有人会认真去听了。”

“唉……”蒙挚长叹一声，“这倒也是。”

梅长苏端起茶碗浅浅啜了一声，默然片刻，徐徐问道：“蒙大哥，既然你今天来了，我刚好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尽管问。”

“这些年，我们私下联络已有多次，你为什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景禹哥哥有个遗腹子？”

“你说什么？”蒙挚大吃一惊，差点忍不住跳了起来，“祁王殿下有孩子？！”

第十九章

往事如烟

“你说什么？”蒙挚大吃一惊，差点忍不住跳了起来，“祁王殿下有孩子？！”

“连你都不知道？”梅长苏有些意外，“景琰瞒得还真严实。不过这也难怪，如果有一丝风声走露到太子或誉王耳中，庭生就没命了……”

“这个消息确实吗？”蒙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祁王府男丁俱死，女眷全部罚没入掖幽庭，略有点名分的人不到一年便被逼死殆尽，怎么可能会有一个遗孤劫后余生？”

梅长苏眸色深深，沉思了片刻道：“此中关节，我也无法推测出来。不过王妃嫂嫂聪慧善断，秀童姐姐勇烈无双，都是不让须眉的女中英豪，而且当时情况混乱，被她们拼死保下了景禹哥哥一点血脉隐藏于掖幽庭中，这也不是绝不可能的事。看景琰关切庭生的样子，应该是已经确认了那孩子的身份，不会错的。”

“容貌呢？长的象祁王吗？”

“这孩子从小受折磨，面黄肌瘦，看不大出。不过有时眉梢眼底，还是会带出来一些景禹哥哥当年的影子来。”

“靖王既然知道那是祁王遗孤，怎么不多照看着点，让那孩子受这些苦！”蒙挚忍不住抱怨道。

“他也没有办法。无缘无故地过多关照一个小宫奴，难免会引人起疑。若是一不小心露了庭生的身份，太子和誉王怎肯平白放过？”

“可是总不能就让这孩子在掖幽庭那种地方呆着吧？”蒙挚激动地站起身来，在房间大踏步地走来走去，飞流从床上坐起来，冰冷的眼神警觉地盯着他。

“飞流睡觉哦。”梅长苏转头哄了一句，又对蒙挚道，“蒙大哥，你先坐下来再说。你着急，难道景琰和我不急么？庭生是一定要救的，但必须是用万无一失的法子，毫发无伤地救出来才行。”

“你已经有法子了吗？”蒙挚急问道。

“粗粗的想了一个，但细节我还要再推敲一二。这事情急不得，欲速则不达啊。”梅长苏瞟了蒙挚一眼，挑了挑眉，“蒙大哥现在已是大梁首屈一指的高手，又身负禁卫重责。我远在廊州都常听人赞叹你沉稳峙重，心坚如铁，怎么今天如此沉不住气？”

蒙挚抓抓头长叹一声，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换了别的场合，让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根本不是难事，可现在跟你说着话，就好象又回到了年轻时候那般鲁莽冒进……你还记得葫芦谷之战吗？若不是祁王殿下三道亲笔金令勒住了我的马缰，只怕早就落进了敌方陷阱。葫芦谷若是失守，令尊大人一定会把我的头揪下来使劲儿踢的。”

“父亲当时确是信不过你，不过后来他也曾说过，若论识人之明，他比不上祁王，祁王能通过一场演武就在万千将士中独独挑出一个并不是优胜者的你来，这份眼力他就做不到……”

“可若论起用兵的厉辣精妙，谁又比得过令尊呢？当年赤焰军所到之处，什么样的铁军不战栗三分？”谈起旧事，蒙挚只觉多年沉寂的豪气上涌，只恨面前无酒，唯有抄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感慨道：“可恨我没多久就被强行调离了赤焰军，若是能多在祁王和令尊麾下磨砺几年，只怕现在的进益还不止这样。”

梅长苏幽幽叹道：“有失必有得吧，若你没有调离赤焰军，且不说十二年前的那场劫难你躲不躲得过，单凭你赤焰旧部这个身份，禁军统领的位置都不可能会是你的。”

被他这一提，蒙挚立即想到了另外的事，不由牙根咬紧，恨恨道：“那也不尽然。现在朝中不就有一个赤焰旧部荣宠至极，全身都罩着‘朝廷柱石’的光环么？”

梅长苏放在桌上的手一颤，随即又稳住，指尖用力按在红漆桌面上，仿佛要按出几个印子来。

“这些年对他虚与委蛇，维持着表面的交好，真让人难受死了。”蒙挚长长地吐着气，如同要吐尽心头的郁闷，“还有你，为什么要住进这里来？”

“为了安全。”梅长苏淡淡道。

“什么？这里还安全？”

“至少可以免除掉很多的麻烦。”梅长苏语声如冰，寒意彻骨，“利用那三个年轻人进京，可以很快就接触到朝廷中枢的要人们。这总比接受太子或誉王的召唤成为幕僚，缚手缚脚地来到金陵要好得多。”

蒙挚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看着梅长苏绷得紧紧的脸庞，他直觉地回避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对霓凰郡主这次招亲有什么看法？”

“云南穆府是国家南方屏障，郡主又是为国多年辛苦耽搁了青春，只盼她这次能找到可以真心相爱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知道吗，太子和誉王都派了得力的手下参与角逐，若是他们中有一个人成功了，你的事情可就难办多了。”

“郡主胸襟智慧远胜于我，倒也用不着我为她操这个心。只是大渝和北燕明知很难成功还要前来求亲，一定备有后手，你可要多注意一下。”

“嗯！”

“时辰不早，你也该回去了。救庭生的计划一旦筹划成熟，会请你相助完成的。卫铮那边，也要麻烦你盯着他们出城，而且绝不许再回来。”

蒙挚应诺着站起身来，刚向外迈出步子，又不舍地停住，转回头凝望着梅长苏，目中无惜疼惜，心里却又明白自己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胸中一阵阵难过压抑不住，想也不想地伸出手臂，重重地抱了他一下。

床帐微动，飞流闪电般射出，立掌为刃，直向蒙挚咽喉处切去，被他退步避开后，立即扭身翻起，连珠般又攻出狠辣的几招。

“飞流！”梅长苏急忙从中拉阻，“大叔是向我道别，不是在欺负我，飞流不生气哦……”

“飞流不许！”少年冰寒面容上散发着怒气。

“好好好，以后不这样了。”梅长苏歉意地向蒙挚一笑，“对不起了蒙大哥，我家飞流一向都是这样的。”

“没关系，这孩子如此维护你，我还很高兴呢。”蒙挚朝飞流露出善意的笑容，“你要好好保护他哦。”

飞流不理他，仍是牢牢地守在他的苏哥哥旁边，一步也不动。

“那我先走了，”蒙挚又深深地望了梅长苏一眼，低声道，“小殊，你要保重身体，千万不许出事，知道吗？”

梅长苏眼眶一热，忙忍了下去，无言地点了点头。

飞流瞪着蒙挚，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从眼睛里能明显地看出来他很不耐烦，等蒙挚飘然跃过窗台消失后，他立即就去把窗户紧紧关住。

“怎么？我们飞流不喜欢大叔？”梅长苏柔声逗着他。

“不喜欢！”

“为什么？”

“飞流打不过！”

“没关系，”梅长苏揉着他的头发，“我们飞流还小呢，等你长到大叔这个年纪时，就一定能打得过了。”

飞流面容未变，但眸中立即流露出欢喜之色。梅长苏牵住他的手，亲自送他到床上躺下，为他盖好被子，轻轻地哼着软软的歌谣，一直到他安静地闭上眼睛后，才悄悄离开，自行就寝。

第二十章

百里奇

接下来几天的比试梅长苏一次也没再去看过，托病在雪庐休养。好在上次太子与誉王来试探过之后，都觉得他是个难以用恩威降伏的人，在没有想到新的拉拢方法之前，倒全都没有前来纠缠侵扰。他日日看书调琴，全心疗养，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萧景睿和言豫津因为报了名，天天都有架要打，自然没办法陪伴苏兄，反而是谢弼很闲的样子，每天都会抽出一段时间过来闲谈，山南海北所有的话题都聊过了，就是只字不提誉王。

不过每每黄昏过后，雪庐便会热闹起来，言豫津一个人抵得上十个聒噪，将这一天的赛事说书般地讲来给梅长苏听，尤其在描述他和萧景睿出场的比斗时，那更是词藻华美，口沫横飞，仿佛说的全是惊天地泣鬼神，足以改变武林大势的巅峰之战一般，只怕比现场去看还要精彩。

“你听着不脸红吗？”谢弼常常在一旁碰碰大哥的胳膊吐槽，“豫津说的这是你吗？我怎么听怎么象是二郎神下凡，就差在旁边拴条哮天犬了。”

萧景睿一般都会苦笑一下，但又绝不去拦阻言豫津扫他的兴。

倒是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天空的飞流，时不时会冒出一句话来：“不可能！”

言豫津想了很久，才理解到飞流的意思。那之后他再描述具体招式的时候，就不太敢信口开河胡乱夸张了。

不过尽管他有些吹嘘之嫌，但以实力而言，他与萧景睿无疑都是第一流的。前几轮比赛都波澜不惊，最近两天虽偶有惊险，最终仍是以胜利告终。

皇帝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迎凤楼上以示重视，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最多看个一两场就会离去，仍然觉得十分荣耀。来参与竞争的大多数年轻人并不真的仅仅只是冲着迎娶霓凰郡主去的，毕竟那只有一个名额而已，难度实在太大。更多的人是把这次大会当成了一个展示的平台，希望能挣得一些战绩名声，提高江湖地位，或获得高位者的青睐，得以晋身仕途。

就这样，一切还算是按部就班，这场招亲大会热热闹闹地向前进行着，如同预期一样吸引着天下人的眼球，每天都有人黯然出局，也有新秀一战成名，与它所代表的那个集财富、名声和权势于一体的结果相比，这整个过程并不能说不够精彩，最多只是不够意外而已。

不过意外虽然姗姗来迟，但它终究是会发生的。

比试大会开始后的第七天黄昏，当梅长苏看到奔进雪庐的言豫津和萧景睿那凝重的表情时，就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苏兄！苏兄！”一进门就大声叫嚷的人当然是言豫津。因为奔跑过的缘故，他的面颊两侧有些发红，额上微有热汗，冲过来一把拖过张竹椅坐了，喘息未定就急急地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梅长苏放下手中的书卷，坐直身子，“你和景睿输了吗？”

“我们输不输的有什么打紧？可今天尚志输了！”

“秦尚志？”梅长苏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他虽然也算年青一代的高手，但还不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输了也没什么稀奇吧？”

萧景睿这时也在旁边坐下，神色很是严肃地道：“他输是不稀奇，可他是一招落败的啊！”

梅长苏不由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就算他的对手是蒙大统领，也无法只要一招就击败他吧？”

“所以才说出大事了啊！”言豫津顿足道。

“难道击败他的，不是大梁人？”

“如果是大梁人，我们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了。那是个北燕人，名字挺怪的，叫百里奇，前几轮装模作样打得辛苦，眼见明天就是决战了，今天却突然发威，看起来他不仅是要赢，而且还要顺便震一震剩下的这几个对手。”

梅长苏皱起眉头：“北燕除了拓跋昊，竟还有这等人物？”

“此人是练硬功的，形象粗蛮，一身肌肉似铁。尚志小看他是个蛮人，未免有些拿大，结果一招攻过去，对方闪也不闪就硬受了，再趁着他收势不及，一掌就摘了他的肩，令他手臂动弹不得，只得认输。”萧景睿虽然也同样着急，但情绪没有那么外露，只沉着脸，语气还算比较平稳，“虽说他一招落败有些冤枉，可那个百里奇实力超绝并不假。那一身横练功夫若遇到蒙大统领这样功底扎实、内力深厚之人，也许还讨不了什么便宜，可是……”

话说到这里，他似有些不忍明言般停顿了下来，但梅长苏已经很清楚他接下来的意思。

霓凰郡主毕竟是女子之身，武学以技为主，以功为辅，对付这种硬功是最吃亏的，万一不小心失了手，那可就真的是要出大事了。

“先别慌，”原本就在雪庐里的谢弼插言道，“按赛制来说，也未必就是绝路。就算那个百里奇闯进前十，文试的决定权还是在皇上手里的。到时排他一个最末不就行了。”

梅长苏目光微凝，摇头道：“可这样一来，霓凰郡主的意愿就得不到保证了。本来她看不顺眼，只要全力将那人击败就行，如果十个人中间没有一个她喜欢的，不嫁也可以。但如今出现这样一个很难胜出，又绝对不愿意下嫁的高手，纵然他排在最末，也是一个威胁。郡主为了避免最终和他一战可能落败的结局，就不得不在前九名中先挑出一个成为夫婿才行。只怕对于象她这样心高气傲之人，被迫面对如此局面实在是一个屈辱啊。”

“明日决赛，会最终确定入围的十个人选，苏兄也来看看好不好？”萧景睿靠近梅长苏身边，低声道，“你在武学上的见识远胜过我们，也许可以评判那百里奇究竟有多危险，该如何对付他……”

“你和豫津要跟这个人比试吗？”

“不是的，”萧景睿摇头否认，“我和豫津都不和他一组，明日无论胜负都不会与他照面。只不过若是他明天胜出，就铁定入围了。希望苏兄能多观察他一下，给霓凰郡主一些有益的建议才好。”

“是啊是啊，”言豫津附和道，“景睿本来不见得比我武功好，可这一路受过苏兄的指点后，居然跑到我前面去了。”

梅长苏淡淡一笑道：“郡主已跻身超一流高手之列，我能建议的毕竟有限。她跟景睿不同，景睿武功没人家好，上升空间原本就要大些。”

“苏兄，”萧景睿苦着脸道，“你说的再委婉一点好不好？这样真打击人……”

“不过只经过明天一场就让郡主直接面对一个陌生高手，委实过于危险。”梅长苏两道清眉微微一蹙，道。“还须再想个办法，多在中间加一道屏障才是。”

“苏兄已有什么办法了吗？”言豫津性急地追问道。

“可以在明天决战前，由皇上下旨，增设两天的挑战日。”

“挑战日？”

“对。理由是为了免除因分组的缘故导致的赛程不公。明天最终的十名胜者是被挑战者，前几日所有的落败者，可以任意挑战一位并非本组的胜者，一战而胜，便可取而代之成为新的被挑战者。两日战罢，最后留下的十个人，才是真正可以进入文试的人。敢于向胜者挑战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纵然不能击败百里奇，至少也可以让郡主多些经验。”

三个贵公子频频点头，言豫津赞道：“真是个好主意！”

“不过要连夜进宫，请皇上立即下旨才行。”梅长苏随意地提醒了一句。

“这个是小事情，我马上进宫就是了！”言豫津想也不想就抢着道。

“不用不用！”谢弼赶紧拦住他，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红着脸请求道，“让誉王殿下去请旨好吧？”

在座的都不是笨人，一听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齐齐瞟了他一眼，都没说话。

皇帝现在多半也得到了关于百里奇此人的汇报，应该也是心中焦急，此时到他面前去提出这个建议，当然会博得龙心大悦。郡主那里也有想当然的一份人情，众多的落败者平空得到一个新机会，自然更是欢喜，就连那十个胜者，为了面子问题，也不会强力反对，徒然示弱。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件一本万利的事，难怪谢弼厚着脸皮，也要替誉王争取了。

“既然谢弼想要跑这个腿，那就去吧。”半晌后，梅长苏方淡淡应了一声。

谢弼大喜，连说了几声“多谢”后，便丝毫不再耽搁，飞快地起身离去。

他这一走，室内出现一段奇怪的静默。梅长苏将头后仰搁至暖枕上，闭目养神；萧景睿原本就不爱沾惹这些，何况是自家弟弟，只好闷着不说话；言豫津虽无派无别，但因为言皇后的关系，毕竟是与誉王有牵连的，也不好多加评论。场面一时之间有些沉寂。

过了好一阵子，言豫津到底不耐烦这样枯坐，又想起一个问题来，道：“你们说奇不奇怪，就凭百里奇昨天露的那一手，怎么也应该挤进天下前十了，怎么琅琊榜上根本就没他的影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还装江湖人呢，”不等梅长苏开口，萧景睿先就道，“琅琊高手榜一开始就表明，它是按所有高手已表现出来的战绩进行排名的，那些从不在江湖上露面的隐士们，哪怕武功已趋化境，只要他不使出来，琅琊阁便不会考虑。当然有时这个排名会令人惊奇，可那不过是因为琅琊阁的消息一向最是周全灵敏，很多暗中进行、不为人知的比斗它都能打听到结果，所以跟一般的认知有了些出入而已。这个百里奇如今出了这样的风头，明年的高手榜他就一定能登上去了。”

“切，你不就是仗着跟苏兄多学了点东西吗？就教训起我来了，”言豫津不服气地鼓起腮帮，“我明天就搬到雪庐来住！”

萧景睿笑道：“你比一千只乌鸦还要聒噪，就算苏兄受得了，飞流也不肯……”

语音未落，头顶树梢上突然传来阴冷的一句：“飞流不肯！”吓了言豫津一跳，赶紧朝梅长苏身边靠了靠。

“飞流回来了。”梅长苏面上浮起笑容，刚刚抬了抬手，飞流的人影一闪，就已偎依了过来。

“外面好不好玩？”

“不好玩！”

“飞流不喜欢豫津哥哥搬过来住吗？”

“不喜欢！”

“为什么呢？”

“很象！”

言豫津好奇地闪了闪眼睛：“很象什么？”

梅长苏笑了起来，道：“他说你感觉上很象我们江左的蔺晨。那是飞流最受不了的人了。”说着回头又逗着少年，“为什么说他们很象呢？豫津哥哥从来没有逗过你吧？”

飞流冷冷地瞪了国舅公子一眼，声音就象冻过一样：“他心里想逗！”

“喂喂喂，”言豫津赶紧晃着双手道，“君子不诛心啊，这样很容易错杀好人的……”

“是啊，”梅长苏笑得喘着气道，“飞流不要理他了，屋里有留给你的点心，都是你爱吃的，快去吃吧。”

飞流“嗯！”了一声，又瞪言豫津一眼，一闪身不见了。

萧景睿瞧着好友的脸色，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一阵子才慢慢止住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是难得碰到能笑我的机会，就让你笑个痛快吧，”言豫津作大度状，摆了摆手，转向梅长苏，“那明天苏兄会去吗？”

“既有如此热闹，当然要去。”梅长苏柔和地向他一笑，“不过这挑战的主意给你们两个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这样才好呢！大家都凭真本事。”言豫津爽朗地大笑道，“被人照顾本来就不舒服啊。”

萧景睿一愣：“什么被人照顾？”

言豫津斜了他一眼：“迟钝成这样子，还有脸笑我呢。”

“景睿，”梅长苏拍着他的手背低声道，“这是择婿，又不是校场选兵，象你们俩这样外形好品性好家世也好的年轻人，朝廷自然要照顾的。你不觉得跟你们同组的人都特别弱吗？”

“啊？”萧景睿因为生性平和，向来不爱多思多想，倒真的没有注意到这个，一时竟然呆住了。

“还以为自己挺了不起的是吧？”言豫津趁机在他耳边阴阴地道，“在江湖上也好，京城里也好，要说你没有沾自己身份的光，谁信哪？”

“豫津！”梅长苏笑着皱眉，“哪有你这种好朋友？非要说得景睿不高兴才好吗？”

“苏兄你别太娇惯他了，”言豫津晃着脑袋，“有些事情还是要让他看清楚才好，景睿就是过于心实了些，这不好。要学我才行，虽然逍遥自在，但必须明白的事儿可不能糊涂。”

梅长苏眸色突转幽深，轻声叹息道：“你确是个真率性，真洒脱的人，景睿要是能跟你一样就好了……”

萧景睿瞧瞧这个，再瞧瞧那个，忍不住将手掌挡在中间，不满地道：“停！停！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又不傻，再说就算我天真一些，也不至于连这个没心没肺的人都不如吧？”

梅长苏温言道：“你自然是很好的，我也希望能一直和你这样相处。但你生性太重感情，将来难免为此所累，我们不过提前为你担些心罢了。”

萧景睿见他说的真切，不禁心头一热，立即道：“苏兄放心，人生际遇，哪里会少了磨砺？我就是再软弱，也不至于一遇到什么事就一蹶不振，让家人朋友为我担心……”说完突然语音一变，用眼角扫着言豫津道：“至于你就免了吧，学人家苏兄装什么深沉啊？”

“喂喂，”言豫津双手叉腰，“苏兄担心你你就感动得一塌胡涂，我担心你你却拿白眼翻我，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让你这娇生惯养的家伙恶心，”萧景睿继续斜眼瞟他，“那我还有什么面子可言？快给我闪远一点。”

“敢瞧不起我，先来打一架！”言豫津卷起袖子扑过来，两人没招没式的，象顽童厮闹般扭在一起，连屋里的飞流都被惊动地伸出头来看。

而面带浅笑看着他们的梅长苏，眼眸深处的表情却有些难以捉摸。

第二十一章

穆府洗马

第二天，梅长苏如约再次来到迎凤楼前，坐进了宁国侯府的锦棚，谢弼在旁边陪着。比试开始前，果然有个绿衣太监携旨前来，宣布了新增的赛程。由于是圣旨，理由又充分，所以底下没有任何人有反对的表示，很快就宣旨完毕，未曾耽搁开赛的时间。

萧景睿和言豫津的比试都排得比较靠前，未几便出了场。到了决战日，再弱的组也不可能都是庸材，所以二人的对手还算不俗。萧景睿先出来，对阵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剑客，两人年纪相仿，兵器相同，一交手就开始硬碰硬，以快制快，以刚制刚，打得痛快淋漓，毫无机巧，可这种打法，也必然很快就拼出了结果。萧景睿技高一筹，那人也就干干脆脆地认输下台，气质行事，却也是个磊落之人。梅长苏远远地看见蒙挚派人将那年轻剑士召了过去，想必定是对了他的脾气，要收至麾下了。

言豫津的对手一出来，明显看得出是个极富对战经验的老江湖，步履沉稳，目光坚定，一张遍布风霜的国字脸，太阳穴两边高高鼓起，双掌俱是厚茧，可见练功勤苦，与摇着扇子上台，面如冠玉身娇肉贵的国舅公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有看点。

“说起来，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豫津出手呢，”梅长苏一面看着台上的拳来脚往，一面侧身对刚坐进棚内的萧景睿道，“本来我就一直觉得有些奇怪，你有天泉山庄的背景，这边的父亲又有战功在身，有一身好武功是自然的，但言家世代都出文官，又是清贵门第，与江湖无涉，怎么你们时常言谈之中，总说他武功与你不遑多让？结果今日才算看明白了，原来豫津竟是乾门弟子，倒真是小看了他。”

“豫津并未入山门拜师，只是因幼年大病，需要一套极上乘的心法护身。乾门掌座和他已去世的爷爷言老太师颇有旧交，便收他做了记名弟子，一向不对外宣扬，所以我们也就没有特意跟苏兄说了。”萧景睿忙解释道。

梅长苏但笑不语，只凝目看着台上。乾门武功一向以身法招数见称，对门下弟子的资质要求极高，练功是否勤苦什么的反而不太要紧，正是大大对了言豫津的脾性。只见他满台衣袂飘飘，扇底轻风，杀伤力是否惊人暂时看不出来，但那份儿帅气潇洒倒确是第一流的。

“看来不仅仅是我低估了他，连琅琊阁主对他的排位也有偏失之处。”梅长苏忖掌一笑，就在他双手掌心合拢的那一瞬间，台上一道灰影被击飞，言豫津锦衣香扇，步履盈盈地走到台中，微扬起下巴一笑，一双桃花眼似乎把台下各个角度都扫了一遍。

“我不觉得有什么偏失，”谢弼歪着头道，“瞧他那轻浮样儿，能排第十就不错了！”

萧景睿早就看惯了好友的做派，根本就当没瞧见，只俯身在梅长苏耳边道：“再下面就是百里奇出场了。”

梅长苏微微颔首，捧起茶盅喝了几口。这时言豫津已志满意得地走了进来，大声地问他们是否看清了他台上的威风。

“你那也叫威风？”萧景睿忍不住玩笑道，“我看你的对手分明是被你的扇子晃花了眼，自己失足掉下来的。”

“你那是嫉妒我，”言豫津撇嘴不理他，径直走到梅长苏身边，把谢弼挤了开去，“苏兄看着怎么样？我比景睿有资质吧？”

“没错，”梅长苏笑道，“就是玩性大了些，明明五十八招可以解决的事情，你偏要拖到第六十三招，就为了让我看看你的‘落英缤纷’？”

言豫津愣了一下，眸中掠过一抹惊佩之色：“苏兄真是好眼力。可惜我的对手不是个艳若桃李的美貌佳人，否则中招后翩跹坠地的样子，才是真正的落英缤纷呢。”

萧景睿哼了一声道：“若你的对手是个美貌佳人，只怕翩跹坠地的人就是你了！”

“别闹了，出来人了，这是百里奇不？”谢弼敲了敲桌子道。

大家抬头一看，果然下一轮的对战者都已站在台上。其中一个蜂腰猿臂，青衣结束，腰系软甲，手执一柄方天槊，看兵器是军旅中适合马战的人，竟也能闯入这最终决胜，可见确非一般。他对面的人壮硕非常，一身的肌肉纠结，虽在衣下也可看到那块块鼓起，空手巨掌，并无执刃，自然就是昨天一战惊人的百里奇。

“如此粗蛮之人，面目又丑陋，断非郡主良配，”第一次看到百里奇的谢弼自然要更激动些，立即道，“何况还是北燕外族，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把他击退了才是。”

“那个人是谁？”

“我查查看，”谢弼翻了翻手中的资料，“是神武营的一名副将，名叫方天槊……咦，居然跟他的兵器一个名字……”

“二弟，苏兄不是问的这个，”萧景睿推了他一把，这才转身对梅长苏道：“那是云南穆府新承爵的小王爷，大约也是昨天得报，担心姐姐，坐到外面来想看清楚一些。”

“景睿，苏兄问的也不是这个，”言豫津嗤笑道，“他一身银龙团袍坐在穆字华盖下，是人都看得出他是穆小王爷。苏兄问的是穆小王爷身后站的那个人。”

“你知道吗？”梅长苏侧过头来。

“不知道。”

“不知道你多什么嘴？”萧景睿站起身来，“我出去打听打听。”

梅长苏伸手拉住他，“不用了，那人气度不俗，我随口问问而已。想来应该是穆府中什么重要的将领，不必打听得那么仔细。”

“那一位是敝府的长孙将军。”一个声音突然在棚口响起，萧景睿立即闪身挡在了前面。

一个身着绯衣官服，颔下三绺美须的中年人现身出来，躬腰施礼：“冒昧来访，若是惊了各位，在下赔罪。”

“原来是穆王府的洗马大人，”谢弼虽不认识来者，但看服饰也能猜着几分，起身回礼，“大人到此有何贵干啊？”

来者还未答言，言豫津猛地叫了一句：“啊，败下来了。”

梅长苏看着台上面无表情，在众人闲谈过程中就将对手击倒的百里奇，摇头叹了口气。今日此战虽非一招致胜，但过程也是一面倒。百里奇身法并无奇妙之处，就是浑厚扎实，对方以技博力，根本无从下手，一个防卫空隙，便惨败了下来。

绯衣中年人趁机道：“在下穆王府洗马魏静庵，就是为了此事来求见苏先生。”

“别客气了，你人都进来了，还说什么求见。来者是客，坐吧坐吧。”言豫津大大咧咧的，好象他就是宁国侯锦棚里的主人一样，拖过张椅子来。

“多谢。”魏静庵果然不客气，在椅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道：“对于这择婿大会，普天下最殷殷关切的人，莫过于我云南穆府，百里奇昨日一鸣惊人，虽然郡主安之若素，但小王爷却甚感不安，所以特命在下来见苏先生，请问是不是该有所行动啊？”

他此言一出，不要说别人，就连梅长苏自己也不禁微露讶异之色。

这棚中数人聚在这里，确是在商量百里京之事，但那不过是身为一个大梁人，因敬重霓凰郡主而生出的关切之情，可听魏静庵的说法，好象这事儿本来就应该梅长苏来管似的。

“魏洗马，”梅长苏想了想，很谨慎地道，“难道小王爷觉得苏某应该有所行动不成？”

“还用不着行动么？”魏静庵挑了挑眉，“莫非先生觉得那百里奇根本不足以成为威胁？”

“这个在下尚不敢妄言。不过在下觉得奇怪的是……小王爷为什么会想起来要问我？”

魏静庵也有些吃惊，睁大了眼睛道：“先生不是已经跟我家郡主约好了，这次大会只是为了遵从皇命，其实一个人都不会选吗？”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要让人下巴落地，几个年轻人呆呆地，全都眼睛发直地瞧着梅长苏。

自入京后，梅长苏也只跟霓凰郡主单独交往了那么一小会儿，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连这样的约定都谈好了，亏他居然沉得住气，看着大家为了择婿大会忙得团团转，竟一个字也不说。

当然，同时被惊吓住的还有梅长苏本人，刚要开口声辩又因为吸了一口冷气咳起来，萧景睿面沉似水地在一旁瞧着，但别扭了一会儿还是心软过来为他拍背顺气。

“魏洗马，苏某虽然不知此言从何而起，但还是要烦你回禀小王爷，”梅长苏喝口热茶润了润嗓子，“郡主确实有事情吩咐我替她处理，但内容与你所说的大不相同。我想小王爷恐怕是有些误会吧。”

“误会？”魏静庵怔了怔，“那郡主托您的是何事啊？”

“郡主只是担心皇上劳累，委托我参与入围十人的文试，替她稍稍排定一下座次罢了，其他的话一句也没有。”

魏静庵看他的样子不象虚言，再说对方也没有对自己说谎的必要，一时有些无措。郡主与小王爷之间是怎么沟通的他不知道，但单从小王爷今天的吩咐来看，这个苏哲应是郡主极为信任中意之人，所以刚才进来看第一眼时，还觉得他虽然风采清雅，可身体病弱，不太配得上自家英姿天纵的郡主呢，如今他说不是也好。

“在下鲁莽了，苏先生勿怪。”魏静庵礼数周全地拱了拱手，“不过即便如此，郡主肯把如此重要的文试勘选之事托付先生，也是已把先生视为朋友。想必百里奇之事，先生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苏某敢不尽心力。也请小王爷不要过于操心，想郡主何等人物，什么大风大浪都能定于无形，断不至于在终身大事上有所差池，苏某想这桩事也必然可以迎刃而解。”

“如此承先生吉言了。”魏静庵行事爽落，话到此处，当无须再多客套，与棚中诸人行了礼，便退出离去了。

“今天飞流不在啊？”言豫津瞧着他远去的背影道，“虽然外面本就人来人往的让我们没有留心，但竟让他直接到棚口听我们说话……”

“东墟今日有市集，我让飞流去那里玩了。”梅长苏笑道，“不过洗马本是文职，他却有这份儿轻功，实在难得。再看看随侍在小王爷身边那个长孙将军的气度，这云南穆府实在是人才济济，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藩镇。”

“而且这么大一个择婿大会，云南却没有一个人报名。可见郡主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高山仰止，不敢妄想啊。”谢弼也插言道。

“景睿，怎么不高兴呢？”梅长苏发现身边年轻人的异样表情，不由问了一声。

萧景睿绷着脸，咕哝着道：“郡主托你执掌文试，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谢弼奇道：“怎么苏兄应该向你禀报吗？”

“景睿，”梅长苏却没有嘲笑，反而耐心地温言解释道，“郡主提此请求，我当然要答应。只不过执掌文试这样的大事，岂是郡主相邀就可以的？总得要圣上钦准。这几日并没有听到什么旨意，我想多半是圣上不准，所以便没有跟你们提起。”

“没提也是正常的啊，苏兄是多稳重的人，当然不会还没定准的事情就到处嚷嚷，”谢弼哈哈一笑，“我奇怪的是大哥你生的哪门子气呢。”

萧景睿细想也觉得自己没道理，小小的脸红了一下。

言豫津也捂着嘴笑了一阵，调侃道：“景睿喜欢苏兄嘛，总觉得苏兄是他请到金陵来的，当然应该跟他最亲近才对。现在发现有其他人也跟苏兄要好他却不知道，当然要吃醋啦。”

“谁……谁吃醋了？！”

“大哥从小就是这样小气的，喜欢什么就巴着不放，根本不许我沾手，怎么长大了还是这副德性啊？”

“你小子胡说什么？我巴着什么不肯给你了？”

“那匹红鬃马啊！”

“那马太烈，你一骑就摔，我当然不敢再给你骑了，摔傻了怎么办？”

“还有林殊哥哥！”言豫津也来添乱，“林殊哥哥教你射箭，你高兴成那样儿，后来第二天发现他也教了我，结果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梅长苏觉得胸口一滞，仿佛全身的血液冷冷地一凝，面色突转苍白。

“怎么了？”萧景睿抢步上前，急道，“又不舒服了？你最近几天经常这样，荀先生的丸药怎么没有效啊？”

“世上哪有仙丹？”梅长苏勉强笑道，“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发作时不过绞痛一下，很快就能恢复。”

“这棚内太冷了，”言豫津抱了件皮裘过来，“我让他们再添一盆炭火。”

“还没立冬呢，不至于的。”梅长苏含笑瞧了瞧言谢二人，“你们两个平常就是这样合伙儿欺负景睿的吗？”

“是啊，”言豫津笑嘻嘻道，“欺负他很好玩的。苏兄，你要不要也加入进来？”

“喂，你……”

梅长苏回身按住萧景睿，轻声道：“这么多年朋友你还没看清他啊？越跟他搅和他越高兴，不要理他，他自己自然就玩不起来了。”

“哼，苏兄果然偏心景睿，”言豫津抗议道，“不过你教会了也没什么，我还能想出新办法来欺负他的。你怕不怕啊，景睿？”

萧景睿聪明人一教就会，这次理也不理言豫津，自顾自地与梅长苏低声谈笑。国舅公子一拳打在棉花上，颇感无聊，在棚子里转了几圈儿，又跑到外面不知玩什么去了。

（完）

第二卷

风云初动

LANG YA BANG · FENG YUN CHU DONG

第一章

梁帝

当日梅长苏一直看到最后一场才回去，因为疲累，晚餐也没吃几口，让萧景睿和飞流都很担心。可是接下来的两天挑战赛他还是坚持要去从头看到尾，说是不能有负郡主信任之意。

新增的挑战赛程果然还是有效用的，决战胜出的十人中有三人都是被挑战者击败被迫出局，最终的十名胜者饮了御酒，接受金花赏赐，休息三日，便要入宫文试。

“看苏兄的样子，对我们十个人都不太满意啊？”当晚在雪庐聚会时，言豫津手摇金花问道。

“也都算是顶尖儿的人物了。”梅长苏叹道，“可一想到霓凰郡主是那等仙姿神品，就觉得欠缺点什么。”

“我和景睿也缺吗？”言豫津大不服气，“论人品论才貌，我们也算京城里最讨人喜欢的了！”

梅长苏瞟了两人一眼，一口否决：“你们两个年纪太小。”

言豫津被堵得直翻白眼：“年纪小也怪我们，我们也不是自己愿意比郡主小几岁的啊！”

“你就别闹了，”萧景睿推他一把，“我们两个本来就是凑数的，为了替郡主多过滤些不够格的人而已。”

“喂，你自己想凑数别拉我好不好？我可是认真的！”言豫津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来。

“你活这么大什么时候认真过？就算认真也白搭，哪个女孩子会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夫君啊？”

“哈，”言豫津怪笑道，“你还教训我呢，云姑娘可大你六岁，你自己算算追了她多少年？”

见萧景睿被顶得一梗，梅长苏忙道：“景睿是至情至性之人，他再爱慕云姑娘，也未曾勉强纠缠，给她添一丝麻烦。这次你也该和他一样，让郡主自行决定，方不失为一个真正洒脱磊落的好男儿。”

言豫津捧着胸口，幽怨地道：“景睿，你现在算找着撑腰的人了，以后有苏兄护着，再想欺负你可就不容易了……”

见他唱做俱佳，大家都被逗得一笑，气氛顿时舒缓。

正在闲闲说笑之际，突然有家院慌慌张张地奔进来，喘着气道：“宫里来了个宣旨的公公，侯爷叫你们快去前厅……”

这几个都是见惯了圣旨的，并不张慌，纷纷起身，先与梅长苏作别。

“不……不是……”那家院急道，“主要是苏先生……苏先生去接旨……”

“我？”梅长苏一怔，但想来问那家院也问不出什么来，便也起身更衣，随大家一起来到前厅。

立于厅前的太监手中并没有拿着圣旨，只是等大家都跪下行礼后，一甩拂栉尖声道：“圣上口谕，召苏哲明日早朝后进宫面圣，钦此。”

众人谢恩起身，几个年轻人猜到定是霓凰郡主禀报了皇帝，并不觉得意外，莅阳长公主今晚则根本不在，所以觉得讶异的只有宁国侯谢玉一人。他一向埋首政务，不问闲事，故而对这位雪庐客人没太放在心上，自然不明白皇帝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召见一个江湖人了，不过这话要是照实问来可就有些失礼，所以他想了想，很客气地道：“苏先生明日进宫，可知陛下是为了何事？本侯也可以事先替先生做些准备啊。”

梅长苏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苏某无才，唯有一点眼力受人错爱。前日蒙霓凰郡主相邀，为她主持文试，我想陛下见召，多半就是为了这个了。”

谢玉虽然一愣，但想到江左梅郎的赫赫才名，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当下心中释然，略略尽礼，也就回后院了。

第二天一早，便有穆王府的车马来接，越发映证了众人的推测。几个贵公子虽说身份显赫，但皇宫毕竟不是菜市场，不能想陪着一起去就一起去的，所以尽管担心的担心，好奇的好奇，但终究还是只有梅长苏一人独自上车，还顺手把一件差事丢给了萧景睿——照顾飞流。

车行至宫城外，换了青罗小轿，梅长苏自觉心神有些激荡，急忙闭目凝思，恢复灵台清明。入了正仪门，下轿步行，看路线，应是去武英殿。刚到殿角下，恰好遇到另一队人从侧廊转出。

当中的少年，团龙王袍，丰神如玉，形容略有稚嫩却不失英气，很远就盯着梅长苏上上下下地看，满目好奇，见他回视过来，立即绽出一抹笑容，表情很是友善，宛然小舅子第一次见新姐夫，让梅长苏哭笑不得，可转眼看见霓凰郡主促狭的笑意，便知这位南境女帅一定是故意的。

“苏先生今天气色很好啊，”霓凰郡主步态悠然地走了过来，“来认识一下，这是舍弟。”

“在下参见穆王爷。”

穆青急忙伸手扶住。平时大家都觉得他年幼，称呼时都叫“穆小王爷”，梅长苏去了一个小字，令他十分高兴，何况又是姐姐中意之人，怎敢当着她的面拿架子，早已是满面堆笑：“先生之名，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

梅长苏苦笑一下，道：“残病之身，何当谬赞。”

“哟，靖王也到了？”霓凰郡主突然道。

梅长苏回身一见，果然是靖王萧景琰大踏步走了过来，两人目光略一接触，便彼此滑开。

“为了霓凰的薄面，耽搁靖王的时间了。”霓凰郡主笑道，听她话语之意，似乎靖王也是受她所邀而来的。

梅长苏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男子伟岸英朗，隐隐有龙虎气势，女子英姿勃勃，仿若烈羽彩凤，不由眼神微凝，心头一动。

靖王不是多言之人，只客气了一句，便默默立住了脚步。

“要在这里等人吗？”梅长苏问道。

“用不着了，看，都到了。”霓凰郡主嫣然一笑，“这两位倒是行动一致啊。”

梅长苏不用回头，就知她说的是何人。果然，只顷刻之间，便听到太子和誉王的笑声次第传来，仿佛是比着要扮大度雍容般，向殿脚诸人和气地打着招呼。

这两位身份尊贵，大家都上前见礼。誉王前几日因献挑战赛之计，颇得皇帝欢心，所以此刻见了梅长苏，自然是眉花眼笑。太子虽然心中不快，却也知道原委怪不得苏哲，只怪自己在他身边没有耳目，当然也要表现一下自己并无芥蒂。梅长苏一面与他们闲谈，一面还要照应着不冷落了霓凰郡主与穆青，竟是长袖善舞，面面俱到，萧景琰在旁冷眼看着，眸中不禁露出厌恶之色。

几人会齐，同时入殿。室内早已置办好酒馔果菜，排定宴席。因皇帝未到，依礼不能入席，大家便三三两两站着随意聊天。

太子和誉王为了较劲儿，谁也不愿放对方与梅长苏单独一起，所以这三人反而聚在一处。穆青一向仰慕靖王的战功，兼之觉得男人就要谈铁血的话题，便向萧景琰请教军旅之事。霓凰郡主一会儿这边听听，一会儿那边聊聊，反而最是轻松。

大约一刻钟后，殿外金磬轻响，司礼官高呼道：“皇上驾到——”

殿内顿时一静，大家依礼站好，梅长苏却步退至角落处，等那道黄袍身影在殿上正位落坐后，方随着众人一起行山呼之礼。

大梁皇帝已过花甲之年，两鬓斑白，面有皱纹，但行动气势，仍是雄威尚在，没有半点龙钟老态。降谕平身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最远处的梅长苏身上。

对于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而言，什么江左盟宗主，什么江湖第一大帮，统统都是距离高贵庙堂太远的事情，他之所以对梅长苏有兴趣，也不过是因为有了跟穆青一样的误会，以为他定是霓凰郡主私心暗选的人。

第一眼看去，此人容颜清秀，气质飘逸，举止毫无羞缩之态，难怪郡主中意。

第二眼再看，面色过于苍白，轻裘下身形单薄，恐非福寿之人，略有不足之感。

第三眼细看，那双眼眸宁静无波，似清澈又似幽深，虽默默垂着，宛若禅定，却灵气逼人。

梁帝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暗暗点头，叫了一声：“苏哲。”

“草民在。”

“郡主向朕举荐，说你才冠群伦，太子与誉王也对你大加赞赏。朕这里有三篇时论文章，你且看来，向朕指出较优的那篇。”

“草民遵旨。”

梅长苏从内侍手中接过文章，几乎一目十行般草草看了一遍，便道：“回禀陛下，《论中枢治》篇最优。”

“哦，何以见得？”

“此文帝王气质，草民怎敢点评？”

梁帝仰天大笑，容色愉悦，赞道：“果然有眼力。郡主的文试，就委于你了。既为朝廷效力，虽无职份，也当有客卿之尊，不必再以草民自称了。”

梅长苏微微沉吟了一下，方道：“臣遵旨。”这三个字语气冷淡，浑似没有把这圣眷恩宠放在心上，只是恪尽礼节罢了。

“来人，郡主位下，与苏先生设座。”

“谢陛下。”

梅长苏行礼入坐，郡主立即朝他一笑，惹得殿中众人都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时禁军统领蒙挚出现在殿门口，他是驾前近臣，无须通报，径直就上得殿来，禀道：“回陛下，大渝北燕两国使臣与十名入围胜者均已进宫，在殿外候旨。”

梅长苏虽然早就得到消息，说今日之宴，并非只是为了见见自己，更重要的是为了提前品察郡马候选者，但直到此刻才算确定无误，胸中自然微喜。

正沉吟间，梁帝已下旨宣见。蒙挚领命回身，在眼神滑动的瞬间，他不为人察觉地向梅长苏轻轻点了一下头。

知他行动顺利，梅长苏心头微松，但面上仍是分毫不露，安然坐着。少顷，黄门官传报景宁公主到，梁帝露出笑容，待小女儿进来后立即问道：“宁儿，你昨天闹着要来参宴，怎么今日来迟啊？”

景宁公主秀眉紧锁，额前阴云沉沉，面色极是郁郁，行罢朝见之礼后，闷闷地回道：“女儿过来的路中，见到一只雪白的长毛猫，随后追赶，就误了时间。”

“你呀，就是爱猫。可是因为没有抓到，所以不高兴啊？”

景宁公主默然沉思了半晌，方低声道：“不是……女儿追着那只猫，无意间到了掖幽庭，见到那里的人劳役凄苦，十分悲惨，故而心里有些不忍……”

听她提到掖幽庭，靖王心头一颤，飞快地看了梅长苏一眼，却只看到他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

梁帝的脸色微微阴沉了一下，责道：“你身为公主，怎么去那种地方？再说掖幽庭中都是罪人，受劳役之苦是应该的，不必如此恻隐。”

“父皇教训的是。”景宁公主低头道，“只是那里面还有未成年的幼童，孱弱可怜。女儿想，他们那般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罪……”

“不必多说了！”梁帝断喝一声，“真是宠坏你了，也不看看什么场合，提那些罪人做什么？快入座吧，使臣们都快进来了，你要时刻记着公主的身份，看看你霓凰姐姐，那是何等的持重有气度……”

“陛下过奖了，”霓凰郡主立即笑道，“景宁是娇养的小公主，若是真象霓凰一样沙场血战，陛下才舍不得呢。”

梁帝目露慈爱之色，道：“朕又何尝舍得你这般风霜劳苦？此番青儿已承爵，只要再为你择一佳婿，朕就放心了。”

“陛下深恩厚义，不要说霓凰感涕在心，就是家父在泉下，也必然深感皇恩难报。”霓凰郡主统理云南多年，自然不是仅仅靠着一腔豪烈，连这一句普普通通的谢恩之言，都被她说的极是真挚动听。

梁帝温和一笑。这时大渝北燕的使臣已持节上殿，见礼归坐。接着进来的便是十名入围胜者，一个个服饰各异，有些还面带惶惑不安之色，显然是一大早被临时召来，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相比之下，惯熟进宫的萧景睿与言豫津当然轻松许多，一进来就在殿中四处游目，找到梅长苏后，虽没敢出言招呼，却齐齐向他露出笑容。

第二章

挑战

待众人谢恩坐定，梁帝便命宫女为各桌斟满美酒，先赐饮了三杯，方道：“此次盛会群英云集，高手如林，各位能最终胜出，可见都是青年英豪。朕今日赐宴，实为嘉勉之意。唯真英雄是酒豪，诸位可再饮一杯。”

十名候选者忙举杯起身，一饮而尽。

梁帝又转向客席上的两国正使道：“大渝北燕都不愧是英杰辈出之地，这些少年英雄们远道而来，竟也战绩不俗，只是朕都不怎么认得，贵使可否向朕介绍一下呢？”

两位使臣忙起身施礼道：“是！”可等他们直起身子刚要开口时，，却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两国都有人最终入选，可梁帝只说让“介绍一下”，并没指定谁先介绍谁后介绍。本来先说后说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这种隆重的宴会上，大家总是要互相别别苗头的，何况大渝和北燕也不是什么友好邦邻之国，平时撕破脸互抓互挠的次数可也不少，谁也不愿意平白示弱。

愣了片刻后，两个正使觉得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只好一齐将目光投向东道主，结果却只看到那老皇帝一脸不厚道的笑容，摆明是要他们自己去解决这个顺序问题。

“我们大渝这次共有两名勇士入选……”大渝正使立即道。言下之意是我们有两个，你们只有一个，所以我们先说。

“可惜这十人之间互相没机会比了，我们的百里勇士还觉得意犹未尽呢。”北燕正使不甘示弱。意思是你们家两个也比不上我们家这一个厉害，凭什么你们先说。

“其实敝国还有不少勇士有能力参与争锋，只不过想到这是在向郡主求亲，总要才貌双全才好，因此事先还细选过的。”大渝正使满眼鄙夷之色，摆明讽刺百里奇相貌丑陋，郡主肯定看不上。

“古语有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郡主是何等超凡脱俗之人，怎么会青眼相加于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北燕正使同样牙尖齿利，立即顶了回去。

梁帝这才哈哈一笑，从中劝和道：“今日三国交好，仍是喜事，何必拘泥于细节呢。两位且请坐下，这介绍之事，让蒙挚代劳了吧。”

蒙挚立即闪身出席，一声“臣遵旨”后，返身就先到了大渝入选的其中一人身旁，礼貌地以手掌指引，道：“这位大渝勇士，姓游名广之，二十八岁，父亲官居二品中书，曾订婚胡氏，三个月前退婚。”接着又来到北燕席旁，道：“这位北燕勇士，姓百里名奇，三十岁，北燕四皇子家将，除这次以外，从未离开过四皇子半步，未婚。”之后他又回大渝这边，道：“这位大渝勇士，姓郑名成，二十七岁，大渝二皇子内弟，曾娶妻曾氏，半年前以恶语罪逐出仳离。”

梁帝默默听着，嗯了一声。

大渝使臣没想到大梁竟将这些候选者的底细打听的这样清楚，心中有些发虚，忙解释道：“陛下，这两位都是我国中英才，品貌端方，曾有的婚约绝对已结束干净，不敢委屈郡主。”

北燕使臣冷笑道：“结束的还真是时候呢！”

“总比贵国将家奴都送来的好。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在向郡主求亲？”大渝正使怒道。

“郡主要嫁的是人，不是门第。本来嘛，以郡主的身份，哪里还用得着在乎什么门第？”

“自古贵贱有别，岂能轻忽？”

“我国百里勇士临行前已与四皇子结为兄弟，这贵贱二字，也不过是应时运而变的。”

“你……”大渝使臣正待还要再辩，他身旁已有一人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郡主如何选婿已有章程，争之无益。”

那大渝正使也不笨，片言提醒，立即明白过来，更何况出言阻止的人又是他的副使，琅琊榜上成名的高手金雕柴明，焉有不听之理，当下哼了一声，便坐了下来。

梁帝冷眼旁观他们争执，也不作声，直到双方都暂息烽烟后方缓缓道：“大家都是英才，不必强争。可惜的是朕朝政繁忙，未曾得每场比试都看，对这几位勇士都还陌生得很呢。”

“儿臣有一建议，”誉王生性最是伶俐，加之信息灵敏，早知父皇的意思，趁机道，“不如趁着今日宴饮，让这十位勇士切磋一下，也不失为一桩佳谈。”

梁帝微微沉吟，抚须道：“不知各位的意思如何呢？”

“儿臣以为誉王这个建议有些欠考虑了，”太子忙道，“父皇驾临在此，朝堂之上岂容刀光剑影，万一惊了……”话音至此，眼尾突然扫见梅长苏一面举杯在手赏玩，一面轻轻摇着头，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急速改口，“这也只是儿臣对父皇的一点担心……不过转念一想，忆起父皇当年匡定内乱时那般英武，又有蒙统领侍立在旁，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故而儿臣建议，大家切磋可以，但要点到为止，见血不吉。”

他临到半途改变话意，倒也显出一番急智，誉王因为没有看到梅长苏的暗示，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之间开了窍，心中有些失望，冷冷哼一声。

“两位皇儿的建议都甚合朕意，”梁帝笑道，“那大家就随便挑战，不必再定什么规则了。”

此言一出，摆明他确实是想看众人比试的，太子心中暗道好险，不由将感激的目光投向梅长苏，可后者却正俯身听霓凰郡主低声私语，根本没看见。

虽说是自由挑战，但大家都是千辛万苦挣来的这个资格，又当着郡主的面，谁也不愿意贸然出场，怕风光没出成反而丢了丑，一时之间互相衡量着，局面有了短暂的冷场。

“还是我先来吧。”随着一声长笑振衣而起的，当然是轻飘飘什么都不在乎的言豫津。来到中庭向梁帝行礼后，他悠然回身，扬起下巴：“在下言豫津，挑战萧大公子。”

萧景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但也只得站起身来。见到他两人对面站着相互抱拳，庭上诸人中有好几个都不禁笑了起来。这两小子从小撕咬到大，还没学会走路呢就曾经在彼此的小脸上留下过牙印，但要说正正经经地对打，竟还真的从没看见过。

可当大家满怀期待之心凝望着两人开打后，没过几招全体观战者就已忍不住在心里“切~~”了一声。这哪里是重要的对战？分明是场表演赛。萧景睿倒还罢了，一惯的中规中矩，可言豫津却是铁了心要显摆，把他最有型最好看的身法全亮了出来，象只花蝴蝶似的满场翩飞，有时萧景睿的攻势不小心挡了他准备要展示的招术时，他还要瞪人家一眼，百忙之中尚不忘了要选择角度向郡主露出迷人的微笑，害得霓凰郡主笑得直不起腰来，喘着气摆手道：“小……小津啊……够了够了……我知道的……你从小就最帅……”

这样一场开幕战后，现场的气氛自然一下子轻松到了极点。很快就有人陆续出场请战，一时间精彩场面不断，倒也确是一个个身手不凡，各有长处。

大约四五场之后，最大的黑马百里奇终于站起了身，向已胜了一场，但中途也已休息过一场的一位大梁人抱了抱拳。在如此场合，不可能犹疑，对方当然立即站了出来。

“这个人不是京城本地的，你认识他吗？”言豫津凑近好友耳边问道。

“李逍是武当本代最杰出的弟子，卓爹爹常对他赞誉有加，内功极是扎实，倒也算是百里奇的一个对手。”萧景睿低声道。

两人窃窃私语时，场中已交上了手。武当历代高手不绝，其内功心法、招数身法，自然都有其超众之处，面对百里奇这样的高手，李逍攻守得当，一招一式拙朴中蕴含威力，转眼数十招过去，竟未呈败象。

然而就在众人为李逍使出的一招绝妙的“此消彼长”叫好之际，霓凰郡主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同时蒙挚运气大喝一声：“不可！”余音未消，李逍的身子已飞了出去，被蒙挚闪身接住，扶坐于地，再看时他已满额冷汗，面色惨白。蒙挚握住他软绵绵的右臂微一探查，眉头便紧皱了起来。虽然幸得刚才运出十分内力的一声喝阻所护，百里奇未能震断他臂上所有筋脉，但臂骨已断，主筋也伤得严重，虽然那年轻人咬牙未曾呻吟，但从那惨然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已明白自己今日这一伤，只怕日后修为再难精进。

“这是寒医荀珍先生所制的断续膏，连敷三日，半月内不使力，便可痊愈如初，”梅长苏不知何时已静悄悄从侧边绕了过来，将一盒药膏塞进李逍的衣袋里，轻声道，“你要信得过荀先生，安心休养，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

荀珍的断续膏是江湖上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世奇药，一个都不怎么认识的青年竟送了整盒给自己，李逍震惊感激之下竟连伤痛也忘了，呆呆地瞧着梅长苏说不出话来。

蒙挚向梅长苏略略点了个头，招人将李逍抬了下去。百里奇这时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仍是目光漠然，仿佛刚才的痛下辣手根本不算什么。

“戚使臣大人，”太子因为刚才提议点到为止，此时觉得大没面子，第一个发怒道，“大家善意切磋，贵国的武者怎么如此没有仁心，太过分了！”

其他候选者也都纷纷投来愤怒的目光。那北燕正使起身傲然道：“我们谨遵了太子的旨意，并未曾见血。何况比武较力，难免伤损，我国中一向崇敬强者，天下俱知。郡主乃军旅豪烈之人，当知战场之上，并无‘仁’字，我们百里勇士何错之有？”

梁帝面带不豫道：“朝堂并非战场，贵国勇士鲁莽了，下次不可。”

话虽如此说，但毕竟人家是在比试，梁帝也不好发怒惩处，落人口实，只能斥责一句，在对方恭声应诺后，暂且略过不提。

然而接下来，在北燕使臣冷冷的笑容中，大家发现百里奇的目的根本不是抓住机会展示武技而已，他一连挑战了包括两名大渝人在内的七名对手，虽然没有再下断骨之类的狠手，却也让他们多多少少带了些暗伤。最后只留下言豫津和萧景睿不予理会，不知是瞧不起他们呢，还是太瞧得起他们了。

第三章

智激敌使

眼看着百里奇再次获胜归坐后，并无再起身的意思，萧景睿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冷冷地向他一抱拳，道：“在下萧景睿，向百里勇士请教。”

百里奇今天是第一次被人挑战，眸中精芒一闪，可回头看了看本国的使臣，见他向自己摇了摇头，表情立时转为木然，摇头拒绝道：“我累了。”

萧景睿知道自己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大梁的皇子，怀疑对方是因此而拒绝，忙补了一句道：“在下宁国侯谢玉之子，特来请教。百里勇士如果疲累，可以稍歇片刻，再行指点。”

百里奇又回头看了看，北燕使臣仍然摇头，于是他又道：“今天不打了。”

其实众所周知，萧景睿生性不爱争强斗胜，象比武这种事他一向认为无论输赢都不必结怨。可是今天百里奇所作所为实在过分，有时明明对方已经败退，他还非要硬追上彻底击倒不可，不由激起了这个温和青年的怒意，因此血气上涌，竟主动出场进行挑战，憋足了一口气，想要拼着受重伤，也非得挫一挫百里奇的戾气，没想到一开始就被软绵绵的挡了回来，偏偏那人又真的是连打了好几场，非要说他“装累避战”之类的话，以萧景睿温厚的性格又实在说不出口，竟只能气怔了半晌，方道：“那请百里勇士与我约一个时间，你我择日再战。”

百里奇喝了口茶，第三次摇了摇头，冷冷道：“改天还有什么再战的理由吗？这儿这么多人，你要实在想打，另挑一个好了。”

梁帝见他坚持拒绝，不由心头一动，侧头看了蒙挚一眼。禁军统领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俯身在他耳边道：“陛下切莫误会，北燕人并非示弱，只是知道景睿和豫津一定身份贵重，刚才又显然与郡主相熟，不想过于得罪大梁权贵罢了。其实景睿并不是百里奇的对手。”

梁帝闻言虽神色如常，但心里不免有些失望。百里奇今天如此逞能，身为大梁君主，他当然还是希望能有一个本国人挣回些颜面，可惜看这样子只怕难以如愿了。正心中郁闷之时，突然看见下方梅长苏不知在与郡主悄悄私语什么，霓凰听后一脸惊诧之色，不由问了一句：“霓凰，你与苏卿在说什么？”

霓凰郡主迟疑了一下，勉强笑道：“没什么……”

梁帝在眉上微微挂些嗔色，沉声道：“不可欺君哦，到底在说什么？”

郡主笑了笑道：“霓凰怎敢。苏先生不过是稍稍评论了几句刚才的对战而已，确无他言。”

“哦？苏卿有何高论，不论说来大家听听。”

霓凰郡主瞧瞧梅长苏，见他也一副无奈的表情，便只好站起身来，道：“苏先生说百里勇士过刚易折，练武的路子错了，若被人寻出破绽，几个稚子便可击而倒之。”

听到这种评论，百里奇面上肌肉一跳，微带了些怒色。不过北燕使臣却把这番话当成是大梁人想找回点场面而已，当下傲然道：“这种话放在谁身上都可以，先生若是高人，不妨寻一寻他的破绽，再找几个稚子来击倒他多好啊。”

梅长苏忙笑道：“是我妄言了。两位放心，百里勇士能练到这样也不容易，我是不会随便毁人前程的。”

他明明是在道歉，可那话听着比叫板还要扎心，言下之意分明是说“其实我说的出做得到，只是不想毁你罢了”，北燕使臣正志得意满呢，听着怎么可能舒服，立即道：“这位先生若是有这般本事，不妨当着陛下的面试一试，我们百里勇士虽然疲累，可也不敢扫先生说大话的兴致啊。”

“哪有这么快的，”梅长苏仍是一脸温和的微笑，“就算能立即找来几个稚子，我至少还得教几天呢。好了，就算是我胡说吧，两位别在意……”

北燕使臣一听，这话怎么越听越说的跟真的一样，要就这样不理他了，倒象怕他似的，百里奇一拳一脚挣来的面子，如果被人在口舌上赚了回去，日后四皇子知道了只怕会说自己这个正使无能，怎么可以放着不驳回去，当下冷笑道：“先生要调教人，我们等着就是了。请陛下指个日子，保证随叫随到。”

梅长苏表情有些为难，喃喃道：“我在京城又不熟，哪里去找这些稚子……”

其实要找什么稚子，只要他说一声，在场每一个大梁人都能立刻帮他找到一大群，可是大家谁也拿不定他到底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想气气百里奇而已，都没敢开口。

北燕使臣见他这样，越发肯定他是虚张声势，立即火上浇油道：“这有何难，听说贵国京城的武馆里有很多小学徒……”

“武馆里的孩子太强了，我怕百里勇士吃亏。再说找几个练过武的孩子来围攻，也不公平啊。”

见这人到如此地步了还要继续吹牛，北燕使臣气得一咬牙，道：“这有何妨，我们并无怨言。”

“不好，”梅长苏摇着头，“要找弱一点的……这宫里、还有各位的府上有没有比较弱的孩子？”

众人谨惧，未敢答言，怕不小心帮了倒忙，只有景宁公主不太明白这个状况，加之不久前才刚刚被掖幽庭的惨况刺激过，马上接话道：“宫里有啊，掖幽庭里有好些小孩子的，都是瘦骨嶙峋的真可怜。”

“掖幽庭的罪奴啊，”梅长苏小声自语道，“倒是比找寻常人家的孩子合适些，不过陛下是否准许……”

梁帝见他的目光向自己看来，一时也无法确认他到底是希望自己答应呢，还是不答应。正犹豫间，蒙挚的声音细细入耳：“请陛下恩准。”

梁帝对本国这位第一高手在武学上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立即道：“朕准了。来人，前去掖幽庭，挑几个孩子来。”

梅长苏追加了一句：“记住，要弱一点的啊。”

北燕使者被他气得不轻，恶狠狠道：“罪奴可也是人啊，先生叫这些孩子平白送死，倒也真是忍心。”

景宁公主看到自己随口答的一句话造成这种后果，正着急呢，忙接着话锋道：“是啊，这不是让那些孩子去送死吗？父皇，这样绝对不行！”

“公主放心，我还是有些把握的。”梅长苏劝道，“再说身为罪奴，能为陛下效力，就算死也应该。更何况一旦赢了，陛下还会有重赏的。”

景宁公主听了更气：“他们每日在宫中劳役，赏再多的银子也没地方花，当然是命比较重要啊！”

“说的也是，”梅长苏仰头想了想，“这些小罪奴心中毫无希望，只怕行事懈怠，不好调教呢。这个主意错了，不该选他们的……”

北燕使臣本来看到他们已经选人去了，还有些惊诧，此刻见梅长苏又有退缩之意，心中登时又安定下来，讥讽道：“先生真是嘴硬，到这时候了还要强撑，其实只要认一句错，我们百里勇士也不是小气之人。”

梅长苏凝目定定地看着他，直看到他有些不自在了，方叹了一口气道：“苏某再三给你台阶下，你就是不肯下来。既然非要试一试，就只好对不住百里勇士了。”

北燕使臣气煞，正要反击，刚才奉旨去掖幽庭的太监已回来，禀道：“陛下，奴才带来五个孩子。”

“嗯，都叫上来。”

“是。”

跟在太监后面，五个小小的身影瑟缩着上殿，蜷成一团跪伏于地。

靖王原本就已开始觉得疑惑，现在看到庭生就在其间，心里更是明白了大半，看看殿中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忙找了个机会悄悄跟坐在身旁的皇妹景宁说了几句话。

“抬起头来，报报年龄，都是哪家罪臣的后人啊？”梁帝语气冷洌地道。

五个孩子都吓得不轻，在太监的低声催逼下，方一个个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禀。轮到庭生时，他煞白着一张脸，小声道：“罪奴……十一岁，原太和……大学士敬奎……之孙……因科场案……问罪……”

梅长苏突觉心头一酸，忙端茶啜饮，掩饰了过去。现在想象当年，在被收监入掖幽庭，得不到外界一丝帮助的境况下，祁王的女眷们竟能同心协力，为庭生这个侥幸降生的遗腹子谋得一个假身份，庇护他逃过太子和誉王的斩草除根，实在是值得让人对她们又敬又叹。可惜令人心伤的是，这些义烈女子们饱受折磨，现在已经没有几个存活于世了。

五个孩子回报完毕，梁帝都没太放在心上，嗯了一声后对梅长苏道：“苏卿看这些稚子可还使得？”

“五个太多了，不能太占百里勇士的便宜，三个足够，”梅长苏随意看了看，指了含庭生在内的三个人，“臣恐怕要带回住处去调教两天，陛下能否恩准？”

“朕准了。如若两日后能胜，朕有重赏。”

梅长苏叹息一声：“陛下固然深恩，不过公主适才言之有理，这些孩子是罪奴，赏金银也无处使用呢。”

梁帝不禁笑道：“你误会了，朕的意思是重赏你。”

“呃？”梅长苏一怔，“臣就不必了。要出力的都是他们，不如陛下还是赐些他们能消受的恩宠吧。”

“他们自然也要赏，”梁帝见一旁的北燕使臣听到此时，已气得面如土色，心中不由大是愉悦，“如果赢了，朕赏……呃……赏……”

他正想着该赏什么呢，景宁公主插言道：“父皇，您可得要下重赏，他们才肯出死力，苏先生才好调教。女儿的意思嘛，对这些罪奴最大的恩赏莫过于除其苦役，让他们能出掖幽庭自寻立身之所，父皇就算赏金山银山，也不如赏这个啊。”

梁帝见小女儿今天实在是太同情这些小罪奴了，为了让她高兴，加上那几个孩子都没什么要紧的，并未多想，当下点头应允：“好。朕就依你，若是他们立功，朕恩准免其苦役，着内政厅妥善安置。”

景宁公主大喜：“谢父皇。女儿就知道父皇是最圣心仁德的。”

“你啊，就是心软。不过女孩儿家嘛，心软也没什么。”梁帝慈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向众人，“今日就暂且散了吧。两日后郡主文试之前，我们先看看苏卿调教的本事，再开始舞文弄墨罢。”

大家立即站起身来，齐声道：“遵旨。”

第四章

调教稚子

梁帝扶着内侍的手站起身来，起驾回内宫。殿中人恭谨肃立，等他离开后方陆续散去。太子和誉王这时全都赶了过来，想要询问梅长苏的惊人之举是不是当真的，只有靖王不声不响独自一个人离去。

梅长苏眸中露出赞赏的神色，仿若情不自禁般夸奖道：“没想到靖王殿下竟如此沉稳有度，不多言，不多行，无论出现任何场面都不曾见他惊诧失态过，实在是大有皇子风范啊。”

太子和誉王一听，原来麒麟才子喜欢这种的，立即就把满肚子的问话都吞了回去，只淡淡打了个招呼，便同样“沉稳有度”地走了出去。

梅长苏一句话打发走了两个皇子，一回头就看见霓凰郡主抿嘴忍笑地向他点头，一脸十分佩服的表情，便也回应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时萧景睿牵着庭生，言豫津牵着另两个孩子一起走了过来，国舅公子隔着好几步就开始问：“苏兄，你有把握没有？我们刚才确认过了，这三个孩子可真的不会武功哦。”

“没关系，谁是生下来就会武功的？景睿啊，麻烦你跟侯爷禀报一声，这三个孩子也要住在雪庐。”

“这个没什么问题，”萧景睿关切地扶住他的手臂，“可是苏兄，两天后还是先让我去挑战一下吧，我总觉得……”

“好啦，”梅长苏安抚地拍着他的手，“你放心好了，苏兄自己练不成，调教人还是可以的。

“苏兄说可以就一定可以，你就别死皱着眉头了，”言豫津笑道，‘本来就没我帅，一皱更不帅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心情也都轻快起来，只有那三个孩子垂头缩身，仍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梅长苏知道一时之间也无法让他们完全放松，所以并没有急着跟他们说话，只微微打了个手势，示意三人跟着自己，与郡主一路同行至宫外，霓凰看见先出来的弟弟已规规矩矩站在那儿等自己，而梅长苏有相熟的朋友一起，应该不需要穆王府备车相送，因此也不再多留，道别而去。宁国府和言府的马车也恰好驶了过来，梅长苏带着孩子们一起上车，途中仍然不问话，只是掀开车帘，让他们看外面的街市风光，同车的萧景睿瞧着庭生沉静的侧脸，回想起当初见他时的情形，心中渐渐明白了过来，不由转头看了梅长苏一眼。

面对这含着询问之意的目光，江左盟宗主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虽说梅长苏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会认真调教这三个孩子，但随后两天来探查情况的人无一不发现，其实他过得逍遥轻松之极，除了在院中地上画些奇怪的线点让孩子们踩着练习以外，他几乎一整天都半躺半靠在树下的长椅上，而辛辛苦苦陪着演示身法，跳来跳去的人却是飞流。

可饶是如此，所有来客仍然被他以“独门秘技要保密”为由，只准在院门口瞧上两眼，便匆匆请了出去，令这个调教过程平添了几分神秘感，只有萧景睿比较特殊一点，勉强可以进来坐一会儿。

不过看的时间多了，渐渐也就有了些不同的感受。第二天的晚上，萧大公子再次进雪庐问候兼代人打听情况时，已惊讶了发现几个孩子行动的速度明显呈级数增长。

“从昨天下午算起，他们也才练了一天半而已，居然进步这么快，要看清他们的每一步动作，我必须要凝神才行了！”

“这些孩子虽然瘦弱，但他们所拥有的忍耐力、意志力和专注力都远远超过了普通的成年人，绝对不能小瞧，”梅长苏一面用手势指挥着飞流为被训者调整步伐，一面随口答道，“不过就算他们资质再好，两天时间还是练不成什么的。”

“啊？”萧景睿吃惊道，“那你的意思是……”

“别着急嘛，”梅长苏微微一笑，“要单靠这些孩子们去击倒百里奇当然有些痴人说梦，真正能发挥效力的其实只是这套步法和与之相称的剑阵。”

“可是……可是……”萧景睿更加着急，“可是再精妙的配合与步法，没有相符的实力也根本发挥不出来啊！百里奇内力雄厚，就算拼着一动不动挨上两剑，这些孩子们也扎不太动吧？”

“景睿，”梅长苏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你习武多年，不知道什么是借力打力么？”

“借力打力需要手法引导巧妙，可这些孩子根本都不谙武技啊！”

“手法一时间当然练不成，不过这套剑法配合起来，玄妙之处你到时看了就知。再说那百里奇越刚猛，他的弱点就越柔脆，我已经知道他的罩门在何处了，所以才敢在圣驾面前妄言。怎么，你信不过苏兄么？”

萧景睿愣了一下，忙道：“怎么会。苏兄学渊天下，景睿不敢不信，只是担心万一……”

“放心吧，这件事虽好玩，但若真有风险，我就不会玩了。”梅长苏淡淡道，“你再多耽搁我一点儿时间，把握就会少一分哦。”

萧景睿吓了一跳，赶紧道了一声：“苏兄忙你的，我这就出去。”说完立即退到了院外。

梅长苏眼见着他的身影远去，眸中方才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喃喃自语道：“果然心实的孩子不好欺瞒……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扎实平稳，不求捷径旁途，所以才知道越花哨、越玄妙的东西，其实越不可靠么？”

飞流听到他说话，立即闪身过来，大大的眼睛凝望着他。

“不是啦，不是在跟我们飞流说话，”梅长苏温柔地笑着，抚摸少年的额发，“飞流辛苦了哦，他们还必须要练得更熟，要让人眼花缭乱才行，这样苏哥哥才唬得住人哦。”

“太慢！快！”飞流重重地点头。‘

“没错，”梅长苏鼓励道，“现在还太慢了，要加快。”

飞流立即转身，又专心地投入到调教三个孩子身法的任务中去了。梅长苏放松腰身向后仰靠，目光虽然仍是看着场内，但心神已有些飘荡，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飞流的一句话惊醒。

“大叔！”飞流站在院子中央，气呼呼地说。因为他突然停止而呆在原地不敢动的三个孩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怔怔地僵立着。

梅长苏刚刚回神，居然很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飞流之意，忙道：“今天已经练得有些晚了，飞流带弟弟们到西厢房睡觉，不要再出来了哦。”

“睡觉？”

“对，睡觉，明天要早早起来练习，这才是好孩子呢。”

飞流瞧瞧正屋，又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当好孩子比较重要，便带着三个小徒弟进了西厢房，很快就关上了门窗。

梅长苏缓缓起身，进了自己的日常起居的正屋。正如飞流所说的，蒙挚已坐在桌前，一见他进门，立即站了起来。

“今天有些累，蒙大哥帮我关窗户。”梅长苏一面使唤着大梁第一高手，一面直接上了暖榻，盖上厚厚的毛毯。

“你倒还轻松，”蒙挚关好窗户后返身坐在他的榻沿旁，眸色深深地盯着他的脸，“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蒙大哥问的是什么？”

“别跟我装糊涂！我问的是你昨儿揽的差事。虽然我一直在配合你，可百里奇的身手我观察得很仔细，过刚易折的确是他的毛病不假，不过要让三个稚子击倒他，就算是你也办不到吧？”

“蒙大哥不信？”梅长苏悠悠笑道，“再过一天就有结果了，你到时候再看吧。”

蒙挚的视线如同焊铸过的一般凝在他面上，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双肩松懈了下来，沉声道：“果然，百里奇是你的人……”

梅长苏搓了搓冰冷的双手，放在嘴边呵了口热气，“猜错了。百里奇不是我的人，只不过你们现在见到的人，并不是真正的百里奇罢了。”

“到底怎么回事？”

“要想在这帝都之内翻云覆雨，达到我想要的那个目的，当然自己要先成为一个重要的人才行。太子和誉王再看重我，也比不上皇帝陛下的青眼相加。所以当初布这个局，原本只是想自己出马，大大地出一个风头的。”梅长苏的视线移向西窗方向，仿佛是想穿透那窗纸，看到西厢房那个小小的孩童似的，“如今为了庭生，稍稍变更了一下计划，反倒感觉更好，更自然。也算是上天助我吧。”

“这么说，在北燕使团过江左盟境内时，你们就已经掳走了真正的百里奇，然后李代桃僵？”

“是。其实再好的易容术，久了都会有破绽的。只不过百里奇一向深居于皇子府中，不常被人看见，且性情粗蛮，面目丑陋，使团中大家都不愿意仔细直视他。再加上假扮他的人心思极是细腻，所以这些时日丝毫未露破绽。”

“那北燕此次先抑后扬的策略……”

“他们出发时就是这样定的。先让那百里奇隐藏实力，之后再奇兵突起。我们的人不过顺水推舟，完全照他们的计划行事，这才不会招人疑心。”梅长苏淡然道，“我才跟一个人说过借力打力的话，对方要是完全不出招，我们反而不好出手呢。”

蒙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已明白了大半。以他的武功修为，加之观察的是授业过程中的初练，当然能立即看出这套步法和剑招的攻击力都不强。但是同时，等它们练熟后，却有一个极为明显的功能，那就是使人产生视觉上的误差与混乱。当一个人的身形移动及出招过程让你看不清楚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本能地认为那一定是极为精妙、威力惊人的武功。而那三个孩子到时候要做的就是让人看不清他们的身法和出手，这样当百里奇倒下来的时候，大家才会觉得他一定是被那奇巧到无法辩识的武功击倒的。

“不过让孩子们来，实在还是有些冒险，毕竟金雕柴明和郡主都是超一流的高手，眼力一定不差。可是为了庭生，似乎也只能这么做。”蒙挚叹道，“我明晚再来看看，如果他们的身法练得纯熟倒也罢了，要是仍有瑕疵，就得要再想想办法了。”

“那就拜托蒙大哥了。”梅长苏一面笑道，一面第二次将手指放在嘴边呵气。

“盖着毯子还冷么？”蒙挚握住他的手，只觉触手冰凉，忙摩挲着为他取暖，心中一阵疼痛，“还没到冬至日你就这样……以前你根本不怕冷的，我还曾经听到过靖王为这个开你的玩笑，说赤焰军的少帅就象个小火人，能够雪夜薄甲，单骑逐敌上百里，擒回营后丝毫不见瑟缩之态……可你现在，身子伤损得如此严重……”

“好啦，”梅长苏抽回双手，将毛毯拉高，口气十分的清淡，仿若刚刚出唇，就融化在了风中一般，“所以我才不喜欢常跟你见面的。我和过去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你总是这样比，不过徒增伤感而已。我现在不想有任何软弱的情绪，请你以后……能不说这些就不说吧……”

蒙挚凝视着他苍白如雪的面容，铁打的汉子竟眼眶发红，忍了又忍，方低声道：“你说的是，倒是我婆婆妈妈了，跟个娘儿们似的！”

“谁敢说我们大梁第一高手象个娘儿们？”梅长苏露出微笑，舒缓他的情绪，“不过象霓凰郡主那样的，虽是女子之身，又比哪个男人差么？”

蒙挚也朗声一笑，长身而起道：“可不是。我们也要时刻在意，不能被郡主比了下去啊。”

“蒙大哥要走了么？”

“是，你也早些休息，明天我再来，如果没什么要紧的，我就不现身了。”

梅长苏嗯了一声，准备起来相送，却被蒙挚强力按住。他不是拘泥礼节之人，笑笑也就没再坚持。

次日蒙挚果然未再现身，可见三个孩子练习的状况令人满意。晚饭后梅长苏又略略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安抚他们第二天不要紧张，便让这些孩子提早回房了。

不过雪庐却并没有就这样宁静下去。大约一个多时辰后，有一个意外的访客深夜到来。

第五章

深夜访客

其实认真说起来，这个人还不能称之为访客，因为梅长苏现在所居的雪庐，原本就在她的家里。只不过这么长一段时间，她还从来没有登门拜访过。

梅长苏心中的意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和缓地安抚闻声出来的飞流回房后，他向莅阳长公主微微一笑，躬身施礼。

“外面已经起风了，听说苏先生身体不好，我们到房内去谈吧。”长公主表情冷淡，但辞气还算温和，见梅长苏侧身让路，她也并未谦让，当先步入室内，在扑面而来的融融暖气中解开金丝披风的带子。

她这次是独自悄然前来，身边自然没有侍女，梅长苏便上前接住了她脱下的披风，挂到一旁的衣架上，又从熏笼上取了茶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莅阳公主捧起茶杯，但并未送到口边，只是暖手般地将掌心贴在杯壁上，半晌后方道：“这么晚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可若是早来，我又怕……”

见她话到一半又咽住，梅长苏浅笑着接过了那吞下去的后半句，“公主怕来早了景睿还在这里么？这么说，是有些什么话想要单独吩咐苏某了？”

莅阳长公主抬头看了他一眼。若论苏哲此人本是平民，与皇妹之间位阶相差如云泥，这“吩咐”二字却也不是谦辞，可是罩在此人身人的诸多光环又颇耀人眼目，令人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定位他的身份。

执掌天下第一大帮，是京都排名数一数二的贵公子们尊敬的好友，手下有个足以与大梁第一高手比拼的护卫，太子与誉王双双正在拼命延揽，又深得霓凰郡主青睐两人关系暧昧不明，这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就算是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莅阳长公主也不可能将他视为一个普通的平民。

但也正是因为知道他决不是一个普通人，知道他一定有着常人无法估算的实力，深居简出的长公主殿下才会在更深夜静之时，独自来到这座小小的客院。

“无论是什么样的话，既然已经来了，总归是要说的，请公主不必再多犹疑，”梅长苏视线轻扫间已将来客的表情尽收眼底，当下缓缓道，“殿下吩咐的事如在苏哲的能力范围内，自当领命，如是苏哲无能为力的事，也不会多加口舌，对外宣扬，请您放心。”

莅阳长公主目光微凝，似是已暗下决心，心中的茶杯也不知不觉放到了桌上，抬起头来直视着梅长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苏先生，请您救救霓凰。”

听到这样一个请求，饶是梅长苏这般心志坚稳，脸上也不由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惊讶：“长公主殿下此言何意？”

“听说霓凰对先生极为看重，想来你们之间也是有情义的，”莅阳长公主挥手止住仿佛想要澄清此言的梅长苏，示意他听自己说完，“霓凰虽然聪明，但终究常在藩领，不明白这京城的水有多深多浑。她自恃云南藩位贵重，自己又是高手中的高手，对这次选婿持有游戏心态，总觉得一切都会控制在她的掌握之中，未免大意了一些。”

“听殿下此意，莫非有人还敢设计郡主不成？”

“这京城中人为了自己的目的，有什么不敢做的？”莅阳长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微露痛苦之色，“霓凰一个人就代表了云南王府的全部立场，代表了南境十万铁骑的军力，这个分量难道不值得有人冒险施计么？”

梅长苏双眉轻挑，慢慢点了点头。霓凰郡主的分量他当然是再三掂量过的，所以才会一直想找到如何让她彻底支持靖王的方法，其他人当然更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不过……依霓凰郡主目前的实力和她刚毅的性格，谁敢轻攫其锋，谁又真的能通过阴谋诡计达到目的？

“我明白苏先生在想什么，”察言观色当然不是江左独有的秘技，从小生活在云诡风谲中的长公主也会，她眼波轻动间，唇边已勾起一丝清冷的笑容，“霓凰确实很强，强到似乎没必要去保护她……可是苏先生你不明白，再强的女人，终究只是女人，有些事情对男人来说无所谓，但对于女人，却会是足以摧毁她心志的打击。如果霓凰已经有心上人的话，这个打击会更沉重，会让她觉得嫁给谁，将来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莅阳长公主的神情极为平静，口气也很淡然，可那双渐渐发红的眼睛，和按在桌面上僵直苍白的手指，却出卖了她沸腾激动的心情。

梅长苏转过头去，掩住眸中升起的同情之色。

对于此前那个利落爽朗、性烈如火，每次出狩巡猎时都与诸皇子争锋的莅阳公主，他并没有记忆，他只记得向母亲抱怨莅阳小姨太过冷漠、不好亲近时，母亲喃喃自语的那些感叹。

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实在是太过隐秘，太过久远，就算这几年刻意的调查，也没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也许真相，只隐藏在那几个人的心里，谁都不会说出来。

“长公主殿下，”梅长苏沉吟了片刻，方徐徐道，“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具体的方法，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

莅阳公主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根本不愿意再详细解说下去，但她心里又非常明白，不多透露一些的话，只没有办法取信于人的。

“这次入围的人候选者中，有两个是圣上暗中很满意，想要配给郡主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梅长苏自然立刻摇了摇头。

“太尉公子司马雷，和忠肃侯家的廖廷杰。”

“嗯。”对这个答案，梅长苏并不意外。这两人中恰好司马家支持太子，而忠肃侯支持誉王，倒也平衡，不知道是皇帝有意为之，还是凑巧了。

“可是按现在的赛制，除非郡主放水，否则他们两人都不可能有胜算。”

“嗯。”梅长苏再次颔首。何止他们两个，这十个都不行。

“所以有人着急了。因为云南穆府的支持实在太诱人，可如果不能乘着郡主留在京城的日子把这件事情敲定，等她回到云南后就难免要事倍功半。”莅阳公主突然冷笑了一下，“这个时候，霓凰本人的心意，早已不在他们这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宫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不择手段，有些知道陈年往事的人，不免就妄想要再模仿一遍当年太后的手法……”

提起太后，穆长苏心中又是一动。没错，现在想来，在印象中莅阳长公主极少归宁，更是从来没见过她跟太后说过一句话。只不过那时自己的生活里有太多丰富多姿的事情，根本没有放半点心思在这个异常状况上。

莅阳长公主闭了闭眼睛，仿佛是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因为接下来要讲到的，是整个手法中最核心的部分。

“宫里有一种酒，名唤‘情丝绕’，只饮一杯，便有致幻催情之效。如果女子饮用，会将身边的那个男人，误认做是自己心里最思念恋慕的那个人，从而被药力催动，主动上前求欢。由于她并不知道世上有这种酒存在，所以纵然事后清醒，也会以为是自己的心志不坚，醉后失德，再加上是自己主动的，更不能迁怒于那个男子，羞愧绝望之下，心中真是生不如死。可是千古艰难，唯有一死，死在此时，更是死无名目。心里藏着再多没有说过的话，从此也不可能说出口了。茫然无措时若有信任的人出面相劝，哪里还可能有丝毫挣扎抗拒之力，唯有受人摆布而已……”莅阳公主说到后来，语气已渐渐变了，那种凄楚悲洌之情，就连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她所说的就是自己内心最刻骨的感受。

梅长苏站起来，缓缓走到屋子的另一头，背转身不去看她，默默地等待她自己恢复平静。

大约一盅茶的功夫后，莅阳公主方深吸一口气，慢慢道：“苏先生见笑了。当年被陷害的女子，是我的至亲姐妹，所以一时有些激动，请先生不要介意。”

“公主何出此言？这种事确是令人发指，纵然不是公主的姐妹，也不免要愤懑同情。只是苏某不明白，公主……的姐妹到底恋慕何人，会令太后如此反对，甚至不惜……”

莅阳长公主目光悠悠，似乎穿透了茫茫时光，落在那遥远的一点上，“他是……南楚送来大梁的……一个质子……”

梅长苏顿时心中了然，更是不忍再问。

“霓凰虽然不是我的血亲，但她那种炫目神采，常令我想起过去，心中爱羡。”莅阳公主却仿佛终于翻越了疼痛的极致，神情渐转安然，“若有人想对她使出这般卑鄙手段，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阻止。还望先生助我。”

梅长苏目光闪动，顿了顿，终究还是问道：“公主殿下是怎么……查知这件阴谋的呢？”

莅阳长公主虽然明知他会有这一问，但还是忍不住侧了侧脸，躲开了那两道并不激烈的视线，好半天才轻声道：“谢弼这孩子，又要卷进去，心又不够狠，被我看出他心神不定，一逼问就问出来了……”

“哦，”梅长苏一面点着头，一面问出下一个问题，“以殿下的身份，阻止此事应有多种方法，为何会单单挑中苏某？”

莅阳长公主自嘲地一笑，冷冷道：“有多种方法么？未见得吧。事情还未办，我去质问主谋者吗？他们不会认的。去禀报皇帝陛下？空口无凭没有证据。自己进宫去拦，谁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这个长公主的身份，到这种时候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梅长苏思忖了一下，本想问问她为什么不找自己的丈夫帮忙，突然悟到这个手法与当年的一样，就算谢玉当年并非同谋，而是被太后所利用，那他到底也是一个既得利益的获取者，跟他商量是有些尴尬，何况真要帮忙拦阻，必然会把主谋者得罪到死，谢玉不是热血少年，他可未必肯干。

思来想去，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倒真的是无人可求，令人悲哀感叹，只不过……

“殿下，就算苏某有心相助，一介平民之身，怕也爱莫能肋啊……”

“你不是跟霓凰郡主关系交好么？何况明日就要见她。请先生到时将此消息通知她，让她与宫中娘娘们打交道时小心些，应该就可保平安了。”

“公主怎么不自己去说？”

“我素来为人冷漠，虽然心中暗暗欣赏霓凰，却从未深交过，她未必会信我。更主要的是，他们已经知道我发觉了此事，只要我一进宫，必会有位娘娘陪随左右，根本是没有机会跟郡主单独细谈的……好在先生就居于侯府之内，在这里我还算有点力量，深夜来访，自信尚可以瞒住那些人的耳目，只是麻烦先生了。”

梅长苏凝目看她，语有深意地道：“在下与长公主并无深交，能得如此信任，实是荣幸啊。”

莅阳长公主兰心蕙质，如何听不明白，淡淡一笑道：“突然来访，是有些冒昧。不过一来确无他人可以求助，二来深知先生与霓凰交好，三来嘛，景睿总是在我面前没口子夸你。这孩子心地纯良，他所喜欢尊敬的人想必不会是凡俗中人。不过来之前我也考虑过，这样一来说不定会连累先生得罪权贵，所以就算你不答应我的托付，那也是情理之中的。请先生慎思吧。”

长公主说完这番话，便低下了头，静静地喝茶。梅长苏凝望着她满头乌云间交杂的几络不明显的白发，突然心中微酸，油然而生缕缕恍惚之感。

“夜深了，长公主请回吧。”窗外传来更鼓之声，梅长苏将金丝披风从衣架上取下，轻柔地披在她孱弱的肩头，徐徐道，“郡主也是苏某的朋友，自当尽力。明日也请长公主殿下进宫，以便见机行事。”

得他此诺，莅阳长公主不再多说，将披风的顶兜罩在头上，悄然出了小院，不多时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梅长苏立于阶前目送，夜风袭来，遍体生凉。一双手从后面抓住他，将他强力扯进屋内，转过身去，看见了一双微含怒意的明亮眼睛。

“对不起哦，苏哥哥忘了穿外衣。”拍拍少年的头安抚他，“我们飞流还没睡着？”

“她走，醒了！”

“哦，吵醒你了？”梅长苏歉意地一笑，蜷上了暖榻，拥住厚厚的锦被，“再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出去玩吗？”

“你睡！”

“好好好，我也睡。”梅长苏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表面上宁静安详，但脑中却开始流水般地回想关于京城各方的所有新旧资料，以此判断莅阳长公主此次来访，到底背后隐藏了一些什么。

飞流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挤在了苏哥哥的身边，满足地呼呼大睡。

梅长苏为他掖好被角，这才慢慢放平了自己的身子。在真正坠入梦乡之前，他还想着最后一个问题：“太子潜伏到誉王身边的那个内探，到底是谁？”

第六章

剑阵

因为夜里睡得晚，梅长苏早上有些昏沉沉的，一味睡着不醒，飞流守在门口不肯让人进来叫他，大家眼看着连进宫面圣都快迟到了，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言豫津想了个办法，隔着院墙大叫“苏兄起床了！”惹得飞流大怒，追着要去捉他，他一逃，萧景睿趁机就朝雪庐里钻，谁知飞流眼敏脚快，瞬间又闪了回来挡在门前，可是另一边言豫津又不怕死地嗷嗷嘶叫起来，气得这位阴冷少年朝着萧景睿一阵拳脚相加，萧大公子委屈地边招架边说：“为什么打我……又不是我在叫……”

谢弼躲得远远地分析道：“飞流是想把你打晕了再去追豫津……”

言豫津打了个寒战，一面高声呼喊“苏兄”，一面鼓励好友“再多撑一会儿！”

一时之间，雪庐外乱成一团人仰马翻，里面就算是一只睡佛也不得不被闹醒过来了。

开门吩咐飞流放人之后，仆人们也快速地端进了热水和早餐。言豫津一进门就想说话，被萧景睿强行拦住，只等到梅长苏喝完粥放下碗筷，他才一挥手，表示放行。

“苏兄，今天一早宫里传旨，说是文试推到明天了。”言豫津急不可耐地通报消息。

“哦？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要收拾百里奇啊！”言豫津潇洒地打开扇子，刚摇了摇，看见萧景睿瞪了自己一眼，愣了愣才发现是因为扇起的冷风让梅长苏躲了一下，急忙将扇面收起，但仍是帅气地一下一下击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今天要收拾百里奇的人是他呢。

谢弼看言大公子忙着耍酷，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意思，急忙接过话茬儿，解释道：“是这样的，誉王殿下上表，说即使苏兄今日以稚子击败百里奇，他的候选人资格仍然不会变，照样要参加文试。但一旦战败，必然会大大扰乱他的心情，未免有些不公。反正选婿之事也不急这一天两天，何不将文试推迟一日，也免得北燕人寻着借口，说三道四的。”

“这个主意周全，圣上准了？”

“准了。”

“哦。”梅长苏点点头，“承蒙相告。时辰不早，我要起身了，先跟各位告辞。”

“告辞什么？”萧景睿怔怔地将他的外氅递过去，“我们可以一起走啊。”

梅长苏瞧了几人一眼：“你们去哪里？”

“去看你如何击败百里奇啊！”

梅长苏忍不住一笑，道：“武英殿是朝殿，不是你们经常去逛的清乐坊。你们上次去是因为圣上召见；原计划准备今天跟我一起走是因为赛后有文试；现在文试取消了，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擅入武英殿？就算你们是显贵公子，起码也该先请旨准入吧？”

“啊——”言豫津惨叫一声跳了起来，“忘了这个了！白浪费那么久的时间，我要先去递折请见啦，这个热闹我死也要看！”

谢弼倒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想着要去，可萧景睿有些着忙，慌慌张张站起来要跟着好友朝外走，又凝住脚步回头看看梅长苏，两头都着紧的样子。

“别为难了，”梅长苏笑着推他一把，“谢弼会帮我安排车马的，你快去请旨吧，难道你不想看这个热闹？”

萧景睿展颜一笑，“嗯！”了一声就朝外跑去，谢弼耸耸肩瞧着他的背影，叹道：“跟豫津越来越象了，他以前没那么爱看热闹啊……”

对于不谙武技的谢弼，梅长苏也不想跟他解说这场比武引人好奇之处到底在哪里，自顾自地系好雪色披风，低低叮嘱了飞流一番话，便带了三个早已等候在旁的孩子向院外走去。

侯府的车马与护卫早已停在门外，谢弼左看看右看看，玩笑道：“霓凰郡主今天没派马车来呢，苏兄，有些失望吧？”

梅长苏一笑未答，垂下车帘，马夫一甩马鞭，脆响悠悠，直向宫城方向而去。

今天聚集在武英殿的人，比上次少了好些。除了百里奇外的其余九个候选人都还没看见影子，大渝使团也只来了正副二使。虽然靖王因为庭生之故早早来到，可太子和誉王却踪影全无，据说是一早进了宫，大概是会陪着圣驾一起到来。穆王府两姐弟也姗姗来迟，因此当梅长苏带着三个孩子站在殿上时，除了靖王遥遥点头外，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过来说话，比起前几天的热闹真是大相径庭。

不过梅长苏却喜欢这样的安静氛围。他把三个小学徒领到了大殿一角，挨个儿握着他们的手，柔声笑着鼓励安慰，没多久，那些骨碌乱转满含惊惧的眼神便安定了下来，一个个认真的点头，表示一定会好好努力，抓住机会摆脱掉罪奴的身份。

大约半刻钟后，霓凰郡主与穆青一起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梅长苏一面微笑相迎，一面暗暗感慨这两姐弟怎么随时随地都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与京城贵族们故作慵懒的优雅姿态真是差了好远，只有靖王还带着些相同的气质。

“看苏先生的表情，似乎是胸有成竹了？”先说话的是穆青，他大踏步走近，微弯下身子问那三个孩子，“跟我说，苏先生都教你们什么了？”

梅长苏觉得让孩子们先熟悉一下这些殿上人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好，当下也不管他，以目示意霓凰郡主向旁边走了几步。

“怎么？有悄悄话跟我说？”南境女帅玩笑道。

“有人托我警告你，”梅长苏低声道，“现在看来似乎娶你无望，所以宫里有人想用些手腕逼你就范，你要小心誉王和皇后娘娘……如果单独请你饮宴，能不去就不去吧……”

“逼我就范？”短暂的惊讶之后，霓凰郡主傲然一笑，“他们想怎么逼？”

梅长苏有些不好细说，只含含糊糊道：“后宫的手段你不要小瞧了，入口的东西要当心……”

正要再说，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言豫津拖着萧景睿冲了进来，呵呵笑着道：“赶上了赶上了，苏兄，还没开始吧？”

穆青满脸不高兴地从中拦住，拧着眉道：“还没开始，苏先生跟我姐姐说话呢，你俩别打扰他们！”

被他这样强力维护，反而连霓凰郡主也不好再跟梅长苏悄悄私语了。毕竟是未婚的王家女，又在择婿之前，太过于有违礼教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好在尴尬的局面一瞬即过，因为圣驾已在此时宣临。

与大家猜测的一样，太子与誉王一左一右扶着老皇帝出现，景宁公主随后，蒙挚护驾。等天子居中落座后，两皇子与景宁方一起下了玉阶，率众人同行国礼，降谕平身后才分别入席。

“苏卿，”梁帝安然微笑道，“你的成果如何？”

“臣多说无益，请陛下少顷细看就好。”梅长苏招手将三个孩子叫出，排成一排跪伏于地。

梁帝看看那小小的三个身影，再看看一旁肌肉虬结的百里奇，心里终归有些没底，不禁又回头看了看蒙挚。

“陛下，这就开始么？”蒙挚趁机躬身请旨。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梁帝掩起眼中一丝忧色，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领旨起身，一人执了一把剑，成品字站位，表情都极是坚定，那种凝肃之感与两天前的畏缩之态判若云泥，先就让旁观者心神为之一振。

百里奇空手下场，目光极为不屑地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对手，随便摆了一个起势。

“开始！”蒙挚一起令下，场中突然卷起一场微风，三个孩子陀螺般地一转，步法如穿花般交错，原本清晰的身影顿时有了模糊重影，武功稍差的人立觉眼前一花。

大渝国的金雕柴明立即有了兴致，坐直了身子正要定晴细看，突然感觉到有股浓浓的杀气自旁侧袭来，心中一凛，不由凝神回看过去，只见大梁第一高手，金陵王都禁军大统领蒙挚大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眸中的雄雄怒火，就仿若两人之间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令柴明不禁打了个寒战，一面稳住心神，一面细想自己何处得罪了他。

霓凰郡主的武功也是以绚烂华丽着称，一见那飘忽的身影便被吸引住了，正倾身向前细细观摩时，身旁突然传来梅长苏的一声惊呼“哎呀”，不禁一闪神，转头看去，却见他弄翻了桌上的茶碗，正手忙脚乱地侧身让开从桌沿上滴下的茶水，那笨笨的样子与平日的从容优雅完全两样，引得郡主抿嘴一笑。

就在两大高手同时分神之际，场上响起压抑的几声闷哼，接着扑通一声，三个孩子收剑后跃，光影消失，众人再看时，百里奇已半跪于地，用手臂支撑着身子，满面的愤怒不甘。

“赢了！”

“赢了！”

言豫津与景宁公主同时欢呼。梁帝虽帝王风范，此时也露出微笑。

正凝住心神对抗蒙挚怒意的柴明突觉全身一松，刚刚还一副势不两立模样的蒙大统领刷地变了脸，竟朝他露出一个真诚友好的笑容，那一瞬间他简直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百里勇士，你怎么样？”北燕正使又怒又急地抢出。

“使臣大人不必担心，我们不会伤害客人的。”梅长苏一面笑着道，一面向三个孩子示意，“还不快谢陛下隆恩。”

小小三剑客立即叩下头去，梁帝龙心大悦，道：“你们立了功，朕不食言，除去罪奴身份，可由有司安置，也可投靠亲友。”

景宁公主欢喜之至，立即道：“父皇真是仁德。”

梁帝看了小女儿一眼，突发奇想：“景宁，你真的这么喜欢这些孩子？既然他们有这般剑阵功夫，不妨净了身到你那里去侍候，于你则比一般侍卫强些，于他们则衣食无忧，也算有个安乐窝了……”

此言一出，梅长苏与靖王双双失色，尤其是靖王，几乎立时便要跳起来，被梅长苏强力用眼神止住。

“陛下此言不妥，”这时直接出言反对的人竟是萧景睿，他起身行礼，朗声道，“陛下下旨开恩放他们出掖幽庭，便是许他们将来自由自在。金口已开，怎可收回？何况他们不谙内宫规矩，收之无益。侍候公主又不能随身携带兵器，这剑阵也根本无用。景睿觉得，就是景宁公主自己，也未必会想要他们净身入内宫的。”

景宁公主忙道：“是啊是啊，宁儿宫中有的是小太监，要他们来做什么？父皇另赏宁儿想要的东西吧。”

梁帝向来十分爱护萧景睿，对他的直言也不生气，摆手命他坐下，便将此事略过不提。梅长苏已薄薄地出了一身冷汗。

“苏先生调教有方，当居首功，待郡主文试结束，朕再另行封赏。”梁帝此时心情大好，竟亲手斟了一杯酒，令人送到梅长苏席上，“先敬先生一杯，以贺此战。”

梅长苏谢恩接杯，一饮而尽，不由微咳，忙极力忍住，面上涌出红晕。

梁帝又对百里奇和北燕使臣假意安慰了一番，高高兴兴地起驾回宫了。他刚一走，梅长苏就用衣袖掩口，咳得躬下身子，萧景睿跃过桌子奔来，扶住他拍抚背部，太子与誉王也忙过来询问。

“不妨事……陛下的御酒太过香洌了……”咳了好一阵，梅长苏才松开捂唇的手，倚着萧景睿的臂膀抬起头。太子与誉王为表关切，都站的很近。但与上次武英殿宴时一样，两人身上都没有丝毫的龙涎香气，可见确是刻意而为，并非巧合。

梅长苏再次确信。誉王的身边，一定有太子的内探。

“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歇一会再走？”霓凰郡主刚才被一名女官请到一旁说话，故而此时才赶过来问候。

“没有关系。”梅长苏淡淡一笑，又转身对太子与誉王道，“两位殿下每日国事繁忙，若为苏某的缘故耽搁了，可担当不起。”

太子和誉王看起来好象确实都有事，再加上不能表现得太过缠人，便一起客气了两句，转身走了。穆青一手将言豫津拉开，另一手去推萧景睿，却没有推动。

“苏兄还站不稳呢。”萧景睿虽然明知穆青的意思是想让姐姐与梅长苏单独相处，但还是坚持站在了原地。

霓凰郡主不禁一笑，饶有兴味地看了萧大公子一眼，方低声对梅长苏道：“皇后娘娘果然请我进宫饮宴呢，这个不能不答应，我去了。”

“郡主，”梅长苏忙叫住她，想了想又无多余的话叮嘱，叹一口气，也只说了“多保重”三个字。

霓凰郡主离去后，大殿上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梅长苏确实觉得身体极为不适，禁苑内又不能违例乘辇乘轿，所以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萧景睿与言豫津自然留下来陪他。

景宁公主一直与靖王在一起交谈，这时仿佛刚告一段落，萧景琰便过来问候了一声，大家寥寥数语后便无话可谈，靖王又趁势回身叫过庭生到一边说话去了。

因为皇帝直接起驾去了后妃居所，故而蒙挚也没有随行。由于暗暗担心林殊的缘故，他也没走，在殿内叫另两个孩子过来命他们演步法来看，言豫津大有兴趣，便凑了过去，只有萧景睿细心地来到梅长苏身边，看着他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低声问道：“这杯酒这么烈么？是不是发病了？”

梅长苏压住内息间的隐痛，心中也明白是被酒激起了旧伤，不想开口说话，只闭目静坐。蒙挚频频朝这边看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赶了过来。

“苏先生怎么了？”

“不知道，”萧景睿紧张得声音发颤，“歇了这么久，一点儿都不见好。”

“我看看。”蒙挚伸手搭住他的脉门，眉头立时一皱，提气凝神，将一股内劲输入，为他镇住伤势。

这时言豫津、靖王与景宁公主都发觉没对，一起赶了过来。三个孩子也满面担忧之色地呆呆看着。

足足小半个时辰后，蒙挚方长出一口气，面色稍霁。梅长苏收回手腕，低声道谢，声音也略有底气，不似刚才那般特别委顿。

“吓了我一跳……”言豫津最怕这种凝重气氛，呼呼吐气，“总算没事了。苏兄的身子太容易出状况了，真要好好调养才行。景睿，我们快送苏兄回去，今天约好的马球赛大概也打不成了……”

“当然不打了！难道你还有心情打球？”萧景睿极是不悦。

“我也没有要打啊，不过总要去告诉廷杰一声，本来约好的嘛。”

“你去跟他说就行了，我就不去了。”

梅长苏听着他二人说话，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脑中闪过，一时又捕捉不住，不由蹙眉细想。

“怎么，又不舒服了？”萧景睿忙问道。

“不是……你们刚才说……约了谁打马球？”

“廖廷杰，你不认识他，他是忠肃侯爷的世子……”

仿若一道亮光闪过，从今天上午某个时候起就感觉到的异样同时涌起，梅长苏突然想通了一些事，胸中一阵战栗。

郡主已被请入宫中，按道理皇后与誉王早就应该把这个诡计的各个方面都安排好了才是，为什么……为什么誉王阵营中被内定为郡主夫婿的廖廷杰竟然还会在宫外与人约好了要打马球？

昨晚莅阳长公主所说的每一句话再次快速闪过脑海，那最异常的一点也立即被抓了出来。

长公主说她之所以察悉此次阴谋，是因为谢弼心神不宁被她看出，逼问而知的。可今天早上谢弼的情绪相当好，出门之时还拿霓凰郡主开了玩笑，完全没有丝毫心中有愧的样子。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皇后与誉王设下此计是极为冒险的，最多有几个帮手知道，决不可再传他人之耳。谢弼于这种宫闱秘事根本帮不上任何忙，誉王没事干了告诉他做什么？

所以莅阳公主是在撒谎，是在一个她觉得无关紧要而且不好启齿的地方撒谎，因为她不可能是从谢弼处知道这件事的，消息的来源，应该是她的丈夫，宁国侯谢玉。

当年太后的手法，只有几个人知道，谢玉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他向自己所扶持的人献计时被莅阳长公主听到，哪怕只有片言只语，她也会立即明白。

而最关键的误解，就在这最后一步。

莅阳公主为了隐晦，推出了谢弼，而梅长苏很清楚谢弼是誉王的人，所以自然而然的，他就以为要施此毒计的人是皇后。令他一时没有想到的是，此事本与谢弼无关，而是他父亲谢玉的手笔。

至于谢玉的立场……谢玉的立场……

梅长苏急促地呼吸着，咬紧了牙根。

什么保持中立？什么置身于夺嫡之外？别人不知道，自己应该最清楚谢玉是什么样的人。他身有污点，自知不能做纯臣，于此老皇年迈之际，怎么可能不为将来打算？谢弼如此高调支持誉王，早已得罪太子，一旦太子功成，谢家同样要受贬，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的中立是毫无意义的，以谢玉的精明，怎么可能做毫无意义的事？可事实是，他偏偏就象傻了一样，由着儿子与誉王打成一片，自己却摆出一副谁也不帮的样子。这说明他自有一套天衣无缝的计划，这个计划可以让他在夺嫡的任何一方胜利后，都可以安享尊荣。

谢弼明里支持誉王，谢玉暗里支持太子。再告诉太子说，谢弼是为了他去做内应的，偶尔也拿回些情报来证实一下，所以誉王被瞒在鼓里，而太子更是高兴。

只要成功瞒住了，将来的情况便是：誉王赢了，由于谢弼的缘故，谢家不倒，太子赢了，谢玉父子都是功臣，更加有利。

所以谢玉在骨子，是真心要扶持太子的。

想到此节，梅长苏的额前已滴下冷汗。

真正的危险，不是皇后的正阳宫，而在太子生母越贵妃的昭仁宫。现在郡主入宫已久，若她听从自己的建议，只提防皇后，那么会不会在越贵妃处反而松懈，着了人家的陷阱？

若是这最坏的情况发生，算算时间，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靖王殿下，请你马上入宫打听，如果郡主去了越贵妃的昭仁宫，你一定要立即赶过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梅长苏猛地站起来，紧紧攥住靖王的手，厉声道，“霓凰郡主现在有危险，日后我再跟你细说，现在快去，快去！”

萧景琰虽是满头雾水，但见他神色认真到几乎已是凄厉的程度，立时便相信了，转身飞奔而去。

“景宁公主，拜托你，马上到太奶……太皇太后处搬请她老人家立即赶往昭仁宫，这也是为了救霓凰，你一定要分秒必争……”梅长苏继而又转向萧景宁，语调依然急促，“公主可还记得欠我一个人情，请这个时候还吧。”

萧景宁后退了两步，有些失措，但听到是救霓凰姐姐，心里顿时一颤，不及细想，也立刻付诸行动。

“蒙统领，麻烦你马上安排人手，于昭仁宫外围埋伏，如果见到太尉公子司马雷出来，立即以‘外臣擅入’之罪拿下，有没有问题？”

蒙挚也不多问，拍拍他的肩道了一声“放心吧”，旋即飞身而出。

大殿上只余下茫茫然不知出了何事的两个贵公子，呆呆地瞧着梅长苏。

“苏兄……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半晌后，言豫津方吃吃地问道。

梅长苏闭上眼睛，神色极是疲累，唇边溢出一丝沉重的叹息，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我理解错了一件事……现在只希望……可能造成的最坏的结果，还没有发生……”

第七章

越贵妃

当那杯清香纯洌的酒端到霓凰郡主眼前时，她并没有任何迟疑地伸手接住，抬头向敬酒人轻轻一笑。

越贵妃保养得细腻白皙的指尖在空中划过小小的弧线，收回到身前，却步后退的优美身姿上，紫罗凤裙微微飘荡，馨香的空气中环佩轻响。她也是云南人，远离故土进入宫廷已有三十五年，一次也未得再回家乡。当她向郡主细细打听故园风物时，眼波中轻漾着的，仿佛还是二八少女的悠悠情怀。

因为这满眸的怀旧离愁，霓凰郡主放松了刚才在皇后宫中紧绷起来的神经。

“翠湖边年年鸥鸟回栖，景致并无大变，只是环岸植了垂柳，添了不少的柔美之意。娘娘所说的翠云亭也还在，不过遮隐寺失了一次火，已经移址另建了。”霓凰举杯就唇，却也不饮，只是略沾了沾，便又继续道，“至于娘娘提起的那个解签高僧，霓凰就未曾见过了。”

“这大概都是机缘吧。那高僧解的签实是灵验，若他还在，倒可求问一下郡主的终身到底归于何处。”越贵妃淡淡说着，看郡主停杯，却也并不急着相劝，反而笑生双靥，自饮了一杯。她当年本是艳冠后宫的绝丽女子，再加上服饰华美，妆容精致，这一笑之下，仍有些倾国倾城的余韵，只不过那眉梢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却是时间如刀刻般的痕迹，谁也挡它不住。

“娘娘如此思念故园，何不奏请圣上，归省一次呢？”

“本宫比不得皇后娘娘，金陵城就是娘家……从云南到帝都，路途迢迢，除非是伴驾随行，或许还有回去看看的希望，要想请旨准我单独归省，恐怕还没这个规矩。只盼着将来……”话到此处，越贵妃突然觉得不妥，忙咽住了。

霓凰郡主尽管明白，也当作不留意，让这句话从耳边溜走。一个贵妃，虽不能离开深宫跋山涉水去省亲，但若是将来太子登基，奉母后出巡便不是难事了，只不过这样的将来，是建立在老皇驾崩的前提上的，当然不敢随便挂在嘴上。

不过就算不明说，身为太子生母的她，在没有意外发生的情况下，迟早会等来这样的一天。可惜的是，皇家风云多变，会不会有意外发生，实在是世上最难预料的事情。

至少，目前誉王萧景桓的存在，就是扎在她母子眼中的一根刺。

誉王生母低微早逝，序齿又在太子之后，本无夺嫡的资格，无奈他自幼养在皇后宫中，被无子的皇后视为已出。虽然现在的国舅爷生性闲散，挂着个虚职过神仙日子，但言老太师当年留下的门生故旧，依然是皇后的一大势力。再加上誉王本人又聪明倜傥，最会讨皇帝开心，故则得到诸般殊宠，待遇明显超出其他皇子，直逼太子。

浸淫后宫数十年，以昭容之身进位为贵妃的这位妇人，非常清楚自己安稳富贵、再也勿须耗费心神的日子还远远没有到来。

“霓凰，你这次入京，可能长住么？本宫就盼着有你这样的家乡人，能时常说说话……”

“近来南境还算安宁，青弟袭爵受了王印后，我自在多了。大约还要再盘桓一月半月的吧。”

“这么快就走？”越贵妃神情惊讶，“择定了郡马，大婚也要准备的啊。”

霓凰轻飘飘一笑，也不否认，随口道：“若能择定再说吧。”

“郡主不是寻常女子，这京华风物，确是对你没什么吸引力，倒是南边那满川烟草，广袤密林，还更对你的脾气些。”

霓凰听了这话，倒大是顺耳，不由笑道：“娘娘入京这么久，却还是有些我们云南女子的性情呢。”

“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谁没有过？只是在这深宫消磨了多年，半分也剩不下了。”越贵妃摇头叹息道，“就拿今日来说，本宫何尝不想只与郡主叙谈家乡，抒展情怀，只可惜……就算我说只是叙旧，只怕郡主也不肯信吧？”

霓凰郡主深深看她一眼，眸色微凝，半晌后方简单答了个“是”字。

“那本宫就不多兜圈子了，”越贵妃神色端凝，语调也变得更加认真，“此次择婿大会入选的司马雷公子，是太子亲自遍访京都士子选出来的人，文武双全，才德俱佳。虽说武技上稍逊郡主一筹，但你已是那般的高手，何必要选个武痴做夫君呢？本宫可以保证，这位司马公子绝对可为郡主良配。何况你我原本同乡同源，太子对你也甚是敬重，这种时候，还请郡主多多支持太子才是。”

霓凰郡主静静等她说完，方笑了笑道：“太子是储君，我云南穆府今日如何效忠皇上，来日太子登基后便会如何效忠新君，这一点请娘娘不必忧虑。至于选婿一事，陛下已定好章程，司马公子那般优秀，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了这一番不软不硬的回绝，越贵妃竟然只挑了挑眉，便失笑了起来：“其实早就明白必会得此答案，却还是要当面问上一问，我们云南人的倔性，果然是改不了的。好，郡主如此坦诚作答，本宫又何必强求，敬你一杯，权当致歉，郡主如不介意方才的冒昧，请干了这杯酒，你我将来再见面，绝对只谈故园旧景，不再提这些朝事烦忧。”

越贵妃以袖掩杯，仰首而尽，霓凰也不好坚持不饮，何况此地虽也是宫中，但毕竟不是皇后的正阳宫，故而看着那小小一杯，慢慢也就喝了下去。

见她酒液入喉，越贵妃眸中居然微露哀色，但眉宇间那抹坚定却未尝稍改，手执薄薄冰刃亲自切剖甘橙时，动作也极是安稳，利落地去皮取瓤，亲手递到霓凰郡主面前。

“这是家乡的甘橙？”霓凰尝了一口，有些讶异。

“是啊。甘橙无足，却能远达京都，本宫虽然有脚，却难踏故士……”越贵妃面色略见悲戚，似在思乡，又似别有情怀。

“娘娘不必……”霓凰正要相劝，一个女官出现在阶前，禀道：“贵妃娘娘，太子与司马公子求见。”

“哟，这真是巧了，”越贵妃忖掌笑道，“我忘了曾叫他带司马公子来给我看看的，适逢郡主在此，不妨顺便就见见吧？”

霓凰郡主心中顿起疑云，却又想不出对方到底要使出何等手段，微一犹豫间，太子已带着个长身玉立的华衣公子走了进来，笑呵呵地上前相见，又命司马雷向郡主行礼。

武试那么多天，又一起在武英殿赴过御宴，霓凰郡主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司马雷。可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个男子稍稍靠前，眼神微一接触，她便觉得心中突然一荡。

闭了闭眼睛，屏息定神后，霓凰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目前的危险处境。本来有些托大，自认为武功实力不怕人用强，却没料到对方根本不用强，只是不知在何处做了手脚，竟能引动自己的心神。若是因为自己把持不住引发了什么后果，将来没有证据，那是百口莫辩，就连皇上也不会相信谁能强行把自己怎么样了。所以当务之急，应是尽快离开此地。

“娘娘，霓凰突然想起有件急事，先告辞了。”匆匆一语后，霓凰郡主转身就走。

“郡主……”司马雷的手刚伸出一半，又不由自主地停住，回头看看太子，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得一咬牙，鼓起勇气追过去，一把握住了霓凰郡主的手臂。

“放肆！”霓凰转身提气，想要震开臂上的手掌，眼神交汇间，神思又是一阵恍惚，连握在臂腕间的掌心也由滚烫变为温暖，就好象自己每每独立沙场，风霜扑面时所渴求的那种温暖一样。

“司马，郡主好象累了，你扶她去休息一会儿……”越贵妃的声音遥遥传来，阴阴冷冷的。

太子后退了两步，看着司马雷挽住了郡主的腰身，看着一抹痛苦、矛盾而又温柔的神情掠过那张清丽的脸，心中也略有一丝不忍，将脸转了过去。

喧闹呼咤之声便在此时传来。

越贵妃猛地站了起来。她立于台阶之上，看得更远，已能够清楚地瞧见一道人影快速奔进，沿路试图阻拦的宫人们被打得人仰马翻，根本减不缓他丝毫来势，竟被他直冲了起来，一掌劈向司马雷。

靖王虽很少出手，但武功绝对不是一般未历战阵的人所能想象的厉辣，司马雷一来心虚，二来也不太敢跟皇子动手，三来实力原本较弱，连退几步，便被逼开了数丈之远。

“景琰！你实在放肆大胆，我的昭仁宫也是你擅闯的？”越贵妃此时已看清靖王是独自前来，立即上前怒斥道，“出手伤人，你要造反么？”

靖王视线一扫，已注意到郡主双眸迷蒙，足下虚软，虽不完全明白，却也猜到了大半，只觉越妃母子实在是行迹丑恶，根本不愿与她对辩，直接上前点住郡主身上几大要穴，一把将她扛上肩头。

太子惊怒交加，连声喝骂着命令手下侍卫将萧景琰团团围了起来，内圈手执钢刀，外圈竟架出了弓箭。

“景琰，你竟敢闯入母妃宫中抢夺郡主，所幸有本太子在此护驾，快放下郡主，也许看在兄弟情面上，我不去向父皇禀告……”

萧景琰冷冷瞧了他一眼，还是理也不理，径自向前迈步。围着他的侍卫不由地跟着移动，纷纷向太子投来询问的眼神。

可是萧景宣此时真是左右为难。这个兄弟是征战杀伐之人，一般场面镇不住他，可真要乱箭齐发将一个皇子射死在昭仁宫内，那可也不是一件小事，何况他背上还有个霓凰郡主，难不成一齐射了？但若是不困住他，让他这样冲了出去，事情一样会闹得不可收拾，左思右想没有万全之策，不由将目光投向了母亲。

越贵妃艳丽的红唇抿了起来，从齿间迸出了两个字：“放箭！”

“母妃！”

“放箭！”越贵妃声调极低，但语音凌厉，“最起码，让死人不说话，我们才有多说话的机会！”

太子一凛，立即向前赶了几步，高声道：“靖王闯宫刺杀母妃，谋害郡主，立予射杀！”

侍卫们犹豫了一下，但毕竟太子是他们的主子，当即搭箭入弓，一时箭矢如雨。

靖王上前一步，飞足踹翻一个侍卫，将他的单刀挑到自己手中，一舞刀光如雪，击落了第一波箭攻，乘着空隙，向左拼杀至阶前，将郡主放在地上，又挡落追击而至的第二波箭雨，突然翻身跃起，在空中几个纵跃，左劈右砍，专朝侍卫密集之处落足，打乱了弓箭手的站位，带刀侍卫们又不是他的对手，一团混战中只见他的人影又猛地冲天而起，一掠一冲，正看得发愣的太子突觉颈上一凉，一柄利刃已架在颈上，寒气碜肤。

“都住手！”靖王的声音并不大，但全场已随之而凝固。

越贵妃全身颤抖，咬牙怒道：“萧景琰，你竟敢……”

“三军之中，斩将夺帅，本是我常做的事，”靖王冷冷一笑，出言傲气如霜，“太子殿下站的离我太近了些。”

“景琰！你到底想怎样？”太子颤声道。

“将郡主送过来，让我们两个出宫。”

越贵妃目光寒冷如冰，哼了一声道：“如果本宫说不呢？难道你敢杀太子不成？”

“贵妃娘娘想拿太子跟我赌么？”萧景琰的声音里，也没有丝毫的温度，太子心头狂跳，不由叫了一声“母妃！”

越贵妃面如寒霜，胸口却不停地起伏着，显然是正在激烈思考。正当她秀眉一拧，准备张嘴开言时，外院门口突然传来高亢急促的传报声：“太皇太后驾到——”

越贵妃心头一凉，绝望的寒栗滚过背心。但只用力闭了闭眼睛后，她还是快速恢复了镇定，第一句话就冲着司马雷道：“你马上从后面出宫，记住，今天你根本未曾踏入昭仁宫半步！”

司马雷呆了一呆，有些茫然无措的左右看看，这才一醒神，一溜烟地向后面跑去。

“景琰，”越贵妃随即快步走下台阶，语速极快地道，“你也听着，今天太子没有放箭射你们，你也没有把刀架在太子脖子上，明白么？”

靖王目光一闪，没有答言。

“刀胁太子，与箭射皇子一样，都不是陛下爱听的话。本宫不想你们同归于尽。至于其他的事，我们就各凭本事，让陛下来圣裁吧。”越贵妃清冷地一笑，“你是聪明人，知道这是于你也有利的交易，何乐而不为呢？”

靖王面色不动，但手中的刀却慢慢离开了太子的颈项，被轻掷于地。

太皇太后苍老的身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内院的月亮门外，而站在她身边的，除了一脸迷惑的景宁公主外，还有一位凤冠黄袍，容颜高贵端庄的女人。

那便是正阳宫的主人——当朝皇后。

第八章

巧言自辩

“让哀家来这里看什么啊？”太皇太后迷迷糊糊的目光满院转了一圈，“这儿怎么站了这么多人呢？”

越贵妃忙示意太子将院中成群的侍卫遣散，自己快步上前盈盈拜倒：“臣妾参见太皇太后，皇后娘娘。不知两位娘娘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

言皇后不等她这一番套话说完，立即冷冷问道：“那边坐着的是霓凰吗？她怎么了？”

越贵妃眼尾轻扫，看到靖王已走到霓凰身边，轻轻将她扶起，郡主脸色发红，双目紧闭，怎么都不能说她没事，只好道：“今日请郡主前来宴饮，没想到酒力太猛，霓凰就醉了……”

“霓凰郡主女中英豪，酒量也不弱，怎么会这么容易就醉了？”

“臣妾也觉得奇怪呢，”越贵妃脸上仍挂着笑容，“也许是近几日为了择婿的事有些神思烦忧吧。”

“那这满院的侍卫是来做什么的？难道有人敢在昭仁宫撒野不成？说出来，哀家替你作主。”

“哦，这侍卫么……”越贵妃呵呵笑道，“是太子要演练刀阵给我看，说是训练整齐了，不失为一种舞技。”

言皇后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一声嗤笑，“贵妃说什么笑话呢？你让霓凰郡主这样的贵客醉倒在台阶上不管，反而和儿子一起在这儿看什么刀阵……这种话拿来回哀家还可以，难不成你还想就这样回禀陛下么？”

“如何回禀陛下，是臣妾自己的事，怎敢烦劳皇后娘娘为臣妾操心。”越贵妃软软地顶了回去。见到母亲如此镇定，原来还面色发白的太子也慢慢走了过来，向太皇太后和皇后见礼。

太皇太后一直很有兴趣地听着皇后与贵妃唇枪舌剑，此时见太子过来行礼，立即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宣儿啊，那边两个孩子是谁？隔得远，看不清……”

“……呃……”太子有些尴尬地道，“那是景琰……和霓凰郡主……”

“这两孩子怎么不过来太奶奶这边呢？”

“太皇太后放心，”言皇后语调柔和，但话意似冰，“霓凰只是醉了，她迟早都要醒过来的，等她醒了之后，臣妾一定会好好劝她，以后不要再喝这么烈的酒……”

越贵妃胸口一滞，咬牙忍着没有变色。这的确是整件事里最不好处理的一部分。靖王刀胁太子本身有罪，截杀之事双方基本达成协议互不追究，司马雷也已离开，皇后并没有抓到什么现行的罪证，无论她再怎么在皇帝面前进言都只是一面之词，可以想办法辩解。唯有郡主这边的嘴，那是怎么都堵不上的。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盼着郡主女儿家羞惭气傲，不愿将险些受辱的事公之于众，以免坏了她自己的清白名声。

景宁公主这时已跑到了霓凰郡主的身边，担心地看着她通红的脸，低声道：“怎么办？醉成这个样子，先扶到我宫里休息一下吧。”

靖王也觉得由妹妹来照顾郡主比较方便，当下点头，命人抬来软轿，依礼先请得了皇后的许可，便与景宁一起护送着霓凰离开。

皇后知道这件事由霓凰郡主来闹比自己出面来闹更有效果，也不多说，陪着太皇太后进了昭仁宫正殿闲聊谈笑，逼得越贵妃不得不一旁作陪，既没有时间先到皇帝面前吹风，也找不到机会与太子串供，母子两个都是强颜欢笑，看得皇后心中大是舒畅。

这边霓凰郡主被护送入景宁公主的寝殿引箫阁后，靖王立即召来数名太医。众人会诊之后，都说郡主只是脉急气浮，血行不畅，并无大症，与性命无碍。靖王这才放下心后，正准备运气为她解穴，郡主突然咬牙睁开眼睛，向他摇了摇头，只好又停下手来，吩咐妹妹好生照看，自己避嫌退出了殿外，静静坐在院中长凳上，一来等候，二来守护。

大约半个时辰后，景宁公主奔了出来，喘着气道：“琰哥，姐姐刚才睁眼，叫你进去。”

靖王忙站起身快步入殿，果然见到霓凰已面色平和，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上前为她解开穴道。

郡主慢慢从床上坐起身，眸寒如霜，沉思了片刻，方抬头慢慢看了靖王一眼，低声道：“多谢你了。”

靖王只微微颔首，并不答言，反而是景宁公主关切地问道：“霓凰姐姐，你喝了多少醉成这样？刚才我摇了你好久，你都没有理我……”

“已经没事了。”霓凰伸手轻轻摸了摸景宁的小脸，下床趿鞋，站了起来。

“姐姐要去哪里？”

“面圣。”

靖王目光不由一跳，低声问道：“郡主决定了？”

“这确实不是什么露脸的事，”霓凰冷笑如冰，“也许贵妃还指望我为了掩此屈辱，忍气吞声呢。可惜她还是错看了我霓凰，且莫说她今日未曾得手，就算被她得了手，想让我因此屈服于她也是白日做梦，决无可能。”

“陛下应该在养居殿，既然郡主已决定了，那景琰就护送你前去吧。”靖王不加半句评论，语调平然地道。

“不必麻烦了，我现在已经……”

“这毕竟不是云南，还是小心些好。”

霓凰知他好意，便不再客套推脱，点头应允。景宁公主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晚些时候再跟你解释吧，”霓凰朝她微微一笑，“我现在心情不好，在面见陛下前，不愿意多说话。景宁，请你见谅。”

“姐姐怎么这么客气……”萧景宁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靖王立即否决，“这种场合你别掺合，在这里等着，也不要到处胡乱打听，明白吗？”萧景宁并不是无邪到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子，看两人神色凝重，想起这一天来的林林总总，也知事情并不简单，当下不再多问，乖乖点头。

出了引箫阁，两人一路默默前行，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对于两旁行礼的宫人，也都象没看见似的。一直到了养居殿前，才停住脚步让殿外黄门官通报。

听到他二人一起求见，梁帝有些吃惊，忙命传起来，一眼瞧见郡主的脸色，心中更是起疑，等他们行罢国礼，立即问道：“霓凰，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霓凰郡主挽裙下拜，仰着头道：“请陛下为霓凰作主。”

“哎呀，起来，快起来，有事慢慢说……”

霓凰郡主跪着没动，直视着梁帝的眼睛道：“越贵妃娘娘今日以叙谈家乡风情为名，传召霓凰入昭仁宫，却暗中在酒水中做了手脚，迷惑霓凰心神，太子乘机携外臣司马雷入内院，欲行不轨，从而想要逼迫霓凰下嫁。此事还想陛下详查，还霓凰一个公道。”

她言辞简洁直白，并无一丝矫饰之言，反而听着字字惊心，梁帝早已气得浑身乱颤，一迭声地叫道：“唤贵妃与太子！速来养居殿！”

这道旨意传得出奇得快，没有多久不仅该来的都来了，连不该来的也全都来了。除了奉召的越贵妃与太子外，皇后和誉王竟然也随同一起出现。

“越妃！太子！你们可知罪？！”不等众人行礼完毕，梁帝便是迎头一声怒喝。

越贵妃面露惊诧之色，惶然伏首道：“臣妾不知何事触怒圣颜，请陛下明言。”

“你还装不知道？”梁帝一拍御案，“你今天对霓凰做了什么？说！”

“霓凰郡主？”越贵妃更显惊讶，“臣妾今日请郡主饮宴，后来郡主不胜酒力，昏昏沉醉，臣妾与太子正在照顾，皇后突然奉着太皇太后驾到，命景宁公主将郡主接走休息……之后的事情臣妾就不知道了。莫非是因为招待不周，郡主觉得受了怠慢？”

霓凰郡主见她推的干净，不禁冷笑了几声，道：“你的酒真是厉害，只饮一杯便如中迷药，神志不清。天下有这样的酒么？何况我刚刚饮下那杯酒，太子就带着司马雷进来纠缠，这也是巧合？”

“那酒是圣上御赐的七里香，酒力虽猛，但也只有郡主才说它喝了后如中迷药。陛下可以到臣妾宫中搜查，绝对没有其他的酒。而且郡主当时怕是已经醉了，进来的明明只有太子，哪里有什么司马雷？此事也可查问所有昭仁宫中伺候的人，看有没有第二个人看见了司马雷进来。”

霓凰郡主秀眉一挑，怒道：“昭仁宫都是你的人，你矢口否认，谁敢举发你？”

越贵妃并不直接驳她，仍是面向梁帝娓娓辩解：“昭仁宫的人虽然是侍候臣妾的，但连臣妾在内的所有人都是陛下的臣属婢子，陛下圣德之下，谁敢欺君？”

她利齿如刀，句句难驳，言皇后早已按捺不住怒气，斥道：“你还真是狡言善辩，敢做不敢当么？可惜你怎么抵赖也赖不过事实，难不成是郡主无缘无故诬陷你？”

越贵妃神色淡然地道：“臣妾也不明白郡主为何会无缘无故编出这个故事来，就如同臣妾不明白皇后娘娘无凭无据的，为什么立即就相信了郡主，而不肯相信臣妾一样……”

言皇后心头一沉，顿时明白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自己应该自始至终旁观，而不该插言的。

本来是霓凰郡主状告贵妃，梁帝不可能会认为郡主是在自寻其辱，以女儿清白之事构陷贵妃。但自己一插手袒护霓凰，似乎突然就变成了两宫相争，不由得多疑的皇帝不再三思忖了。

越贵妃见皇帝开始皱眉深思，又徐徐道，“而且臣妾还想请皇后娘娘做个证见，郡主醉了以后，皇后娘娘曾经奉着太皇太后突然闯进了昭仁宫的内院，请问当时娘娘看见有人在对郡主不轨吗？就算太皇太后年迈不方便这时去打扰她，但当时景宁公主也在啊，请皇上查问公主，她进来时可曾看见过什么不堪入目的场景么？”

霓凰没想到这位贵妃娘娘如此嘴利，怒气更盛，冲口便道：“那是因为她们来的及时，你的毒计未遂……”

越贵妃转过身来，面对她如烈焰利锋般的眼神竟毫不退缩，安然道：“郡主坚持认为我心怀不轨，我不愿争辩；郡主更亲近皇后娘娘和誉王，而非我和太子，那是我们德修有失的缘故，我们也不敢心存怨怼。但请问郡主，你口口声声落入了我的陷阱，玉体可曾有伤？我若真是苦心经营一条毒计，怎么会有皇后娘娘如此恰到好处地冲进来相救？”

梁帝眉头一跳，眼角扫了皇后和誉王一眼，似是已被这句话打动。

霓凰郡主气得双手发凉，只怕战场上千万的敌兵，也比不上面前这位宫中贵妃令她心寒，正想怒骂回去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父皇，儿臣可以做证，当儿臣进入昭仁宫内院时，司马雷确实正在郡主身边，行为极是不轨。”

越贵妃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瞪着萧景琰。

“儿臣见情况紧急，只得失礼，想要强行将郡主带出。”靖王理也不理她，仍是侃侃道，“贵妃和太子为了阻拦儿臣，竟下令侍卫乱箭齐发，儿臣无奈之下，只得胁持了太子为质，方保得性命，拖延至太皇太后驾到。儿臣自知刀胁太子并非轻罪，但却不愿为掩已非而向父皇隐瞒事实。请父皇细想，若不是气急败坏心中有鬼，太子怎会想要射杀儿臣灭口？”

这一幕戏连皇后和誉王都不知道，大家全都呆成一片，越贵妃更是没有料到萧景琰竟有这种胆量，一时心乱如麻，面色如雪。

“越妃！可有此事？”梁帝面沉似水，已是怒不可遏。

越贵妃一咬牙，仰头道：“既然皇后娘娘、郡主与靖王都口口声声指责臣妾有罪，臣妾不敢再辩，也不敢要求什么证据。臣妾只求陛下圣聪明断，若是陛下也认为臣妾有罪，我母子自当认罚，绝不敢抱怨。”

她这般以退为进，梁帝倒犯了迟疑，不信吧，众口一词地控诉，相信吧，又觉得太众口一词了，难免心中打鼓，正踌躇间，殿外太监禀道：“陛下，蒙挚统领求见。”

梁帝正在处理如此严重的事件，不想被打扰，挥挥手道：“稍候再见。”

太监躬身退下，片刻后又出现，道：“陛下，蒙统领有一句话命奴才代禀，说是在昭仁宫外拿下一名擅入的外臣司马雷，请陛下发落。”

第九章

获罪

太监躬身退下，片刻后又出现，道：“陛下，蒙统领有一句话命奴才代禀，说是在昭仁宫外拿下一名擅入的外臣司马雷，请陛下发落。”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但一惊之后，却又表情各异。

越贵妃面容紧绷，太子颜色如土，靖王与郡主若有所思，皇后和誉王暗露喜色，而高踞主位之上的皇帝陛下，则是满脸阴云，看起来心情极是复杂。

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般的静默后，梁帝抬起有些沉重的手臂，示意前来回禀的太监退下。

“越妃……你还有何话可说？”有别于前面的声色俱厉，这一句话问得异常和缓与疲惫，但听在人耳中，却是格外的令人胆寒。。

越贵妃艳丽的妆容已遮掩不住她底色的惨白，回头木然地看了一眼爱子之后，她猛地冲到御座之前跪下，一把抱住了梁帝的腿，颤声叫道；“冤枉……”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喊冤？”

“臣妾知道自己不冤枉，”越贵妃仰起头，双眸中噙满泪水，表情极是哀婉动人，“可是太子冤枉啊！”

“你说什么？”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臣妾的计划，臣妾的安排。太子什么都不知道……是臣妾谎言想要看看，叫他把司马雷带进宫来，他只是遵从母命而已。皇上你知道的，宣儿他一向孝顺，不仅是对臣妾，对皇上也是这样啊！”

“如果太子完全无辜，为何从叫你们进殿起，他就没有敢声辩一句？”

“皇上，您想让宣儿如何声辩？难道要让他当这么多人的面，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自己的母亲吗？宣儿生性纯孝，这种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臣妾就是因为他不懂得自保，总是一不小心就被心怀叵测的人欺负了去，才会为他操这么多的心，才会想让他身边的支持多一点，这样方不至于被人暗算了去……”

“胡说！”梁帝勃然大怒，一掌将越贵妃掀翻在地，“太子是储君之尊，怎么会有人暗算？你身为他的母妃，本应教导他善修德政、孜孜尽责，上为皇父分忧，下为臣民表率，这样才是真正为了他好！可是你看看你都在干什么？这种阴损卑劣的事你也能干得出来？若是今日霓凰有失，只怕你百死莫赎！连太子的声名地位都会被你连累，真是愚蠢之极，愚蠢之极！”

这一番骂，可以说是霹雳君威，震如雷霆，足以让人心惊胆颤，魂飞魄散。可饶是他骂得这般厉害，霓凰的脸上却掠过了一抹冷笑，皇后和誉王也微露失望之色。

因为不管他骂得再重，也只是在骂越贵妃而已，尤其是最后一句，已经摆明要为太子摘脱责任了。在这种局面下，皇帝心中是不是真的相信太子无辜并不重要，重要的太子面临的是“以君陷臣，助母逼奸郡主，试图射杀兄弟灭口”这样不仁不义、不孝不友的大罪，真要按这个罪名来处理，恐怕要动摇他的储位。而对于梁帝来说，他还不想就因为这样一件事情便废掉太子，从而目前较为平稳的朝局带来大的震荡。所以在越贵妃自揽罪责后，他正好可以顺着这个台阶先下来再说。

咤骂了一番后，梁帝缓了口气，并没有先急着对越贵妃进行处置，反而命人去传蒙挚进来。

片刻后，蒙挚入殿行礼，梁帝略问了他几句如何擒拿司马雷之类的话，蒙挚回答是手下例行巡检时碰上了，抓到之后方知是太尉公子，不敢擅自处理，才来面君请旨的。梁帝没有听出什么异常的地方，只觉得是人算不如天算，不由叹一口气，问道：“司马雷现在何处？”

“暂押在侍卫们轮休的大院内，派人看守着。”

梁帝嗯了一声，想到这案子事关郡主女儿清誉，不可能交于有司审理，便命身边一个小黄门去传谕将人犯提来，准备亲自查问一下口供。谁知那小黄门去了半日，慌慌张张跑回来道：“司马雷被人打得面目青肿，甚是凄惨，现在晕迷在地，实是不能见驾。”

梁帝眉头一皱，目光严厉地看了蒙挚一眼。禁军大统领怔了一怔道：“不可能吧，臣的手下未得许可，是不会随便殴打人犯的……”

“不是，”那小黄门忙道，“不是侍卫们打的，听说是……是……”

“是什么快说！”

“是穆小王爷，不知听了什么信儿冲进来，侍卫们也不敢拦，他亲自出手拳打脚踢的，还把司马雷的一条胳膊都打断了……”

梁帝哦了一声，眼尾扫了扫霓凰，想看看她的反应。其实在未经定案以前，穆青冲入禁苑对疑犯动用私刑肯定是有罪的。可当皇帝陛下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那位南境女帅却仍是照原样面无表情地坐着，毫无所动，连站起来敷衍地说一句“小弟鲁莽，请陛下恕罪”之类的话都没有，倒让梁帝有些讪讪地，斥骂了那小黄门一句：“打断了就打断了，什么要紧的事也来回朕，快下去！”骂完了眼尾又扫扫，霓凰郡主依然冷着脸，半点也没有顺势谢恩的意思，那股子傲骨烈气只怕连男儿中都没几个，竟令梁帝不仅没有感到不悦，反而生出了激赏之情，心中暗暗赞叹。

尽管现在司马雷不能受审，但其实他挺好处置的，审不审都没什么要紧，梁帝匆匆下旨以“外臣擅入禁苑”的罪名处以流刑，其父司马太尉也被诛连降级罚俸，无人表示丝毫的异议。

可是对于越贵妃，梁帝就有些犯难了。这个女人青春入宫，多年来恩宠不浅，品级仅次于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处置重了，于心不忍，处置轻了，郡主又心寒。何况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公允”二字也不得不考虑。正犹豫间，太子已扑倒在地，哭道：“儿臣愿代母妃向郡主赔罪，求父皇看在母妃多年侍奉的份上，从轻发落……”

“孽障！”梁帝提起一脚将太子踢倒在地，“你母亲做出这样糊涂的事，你怎么不劝阻？你的孝道到哪里去了？”

太子嘶声哭着，又爬起来抱住了梁帝的腿，泪流满面。

低头望着膝上伏着的这个人，梁帝突然觉得神思一阵恍惚，胸口如同被什么碾轧了一下似的，疼痛如绞。

一个被刻意遗忘了多年的身影掠过脑海，那挺拔的姿态，那清俊的面庞，那抹冷傲倔强的表情，和那双如同燃烧着雄雄火焰般的激烈的眼睛。

如果那个人也肯象景宣现在这样伏在自己的膝前哭诉流泪，自己会不会软下心肠，重新将他搂进怀中呢？

只可惜光阴如水，逝不再返。也许就是因为华发催生，暮暮垂老，才会惊觉当年的凌厉处置，毁灭的不仅仅是他人，同样也成了刻在自己心头一道隐秘的伤口，无人能够察觉。

梁帝颤颤的手，终于抚在了太子的后脑上，越贵妃心头一松，软软地倒向一边，用手臂勉强支撑住了身体。

“越氏无德，行为卑污，难为宫规所容，自即日起，褫夺贵妃之号，谪降为嫔，一应供应礼遇随减，移居清黎院思过，无旨不得擅出。”梁帝一字一句慢慢地说着，最后将目光移向了言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要依皇后的意思，那当然是打进掖幽庭最好。不过她也是个明白人，既然太子无事，那么母以子贵，梁帝就不可能过于折辱越妃，这时说什么都没效果，还不如不说。

见皇后无言垂目，梁帝又将视线投向霓凰：“郡主可有异议？”

霓凰面君申诉，不过为了自己的一个公道，其实心里也明白不可能真的因为这件事就废了太了。现在梁帝虽略有护短，但毕竟已为自己黜禁了太子生母，一品贵妃，算是尽了心力，如果自己再不依不饶，就有些落了下乘了，所以也没有多说，只摇了摇头。

“还有你，”梁帝狠狠地瞪着太子，“你也要在东宫禁足三月，好好读读书，想想什么是储君之道。以后要再卷进这么下作的事情里，朕决不轻饶！”

“儿臣……谨遵父皇恩旨……”

“起来吧。”梁帝面色稍霁，抬起头来，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在室内打了一个圈儿，落在了靖王的身上。

“景琰……”

“儿臣在。”

“你可知罪？”

靖王撩衣出列，直直地跪了下去，“儿臣知罪。”

梁帝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朕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郡主有难，恰好闯进去救了她呢？”

其实靖王一直在考虑当梁帝问到这个时该怎么回答，但真的问到了，他还是没想到最佳答案，一时有些踌躇。来救郡主，是因为梅长苏叫他来的，可梅长苏是怎么发觉郡主有难的，他却一点也不知道，所以不敢贸然地供出他来。

“怎么？这个问题你答不出吗？”梁帝等了片刻，语气略转严厉。

“不……儿臣是……儿臣是因为……”

“回禀父皇，”一个平稳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儿臣拜托靖王去的。”

“你？”梁帝一皱眉，“你又怎么知道的？”

“是这样，”誉王上前一步，恭声道，“儿臣入宫给母后请安，自溥清门入，经昭仁宫过，正撞见郡主的侍女慌张奔出求救，说里面情况不对。儿臣知道这事情非同小可，宁可弄错了自己领受冲撞母妃之罪，也不能因为犹疑而有误郡主。可是儿臣自知武功太差，怕闯不进内院就被拦住拖延了时间，恰好靖王这时路过，儿臣便求他先行一步，稳住局势，自己去搬请皇后。靖王为人豪烈，当即答应了儿臣，没想到贵妃……呃不……越嫔娘娘竟如此丧心病狂，竟下令射杀皇子灭口，这才有了后面的事。虽然不是儿臣授意靖王刀胁太子，但他毕竟是受了儿臣之托。父皇如要降罪，儿臣愿意同罪。”

他侃侃而谈，倒也没有不合情理之处。当然越妃母子很清楚侍女求救才搬来靖王这种说法在时间上根本不可能，但此时已没有他们开口置疑的资格，再说纠缠这些细节也改变不了什么，故而都没有开口。梁帝尽管明白誉王没他自己吹的那么高尚，多半是一听到有太子的把柄可抓就十分欢喜，但对事情的经过还是信了，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不过景琰以下犯上，胁太子为质，依律应该严惩。”

霓凰郡主刚刚面目变色，梁帝又接着道：“可朕转念一想，毕竟事出有因，誉王又愿意为你分罪，况且你救了郡主也算有功，这功过相抵，就不赏不罚吧。誉王能够敏察异常，及时决断，朕心甚慰，特赏锦缎百匹、黄金千两，加锡王珠一颗，以资奖励。”

“儿臣谢父皇隆恩。”

“朕累了，都退下吧。”

梁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无力地后靠在仰枕上。殿上诸人都不敢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言皇后自然是处罚越妃的执行者，太子也无可奈何，眼看着母亲被带回后宫，自己却只能恨恨地向誉王投掷几个愤懑的眼神而已。

至此，一直没怎么出面的誉王摇身变成了最大的赢家，既露了脸博得皇帝的夸赏，又因出面力保靖王得了一下大大的人情，还由于奔走相救郡主成为了云南穆府的恩人，唯一的坏处就是把太子的怨恨大部分揽到他身上去了，让两家的仇结的更深。不过他与太子早就势不两立，互相掐得你死我活，再加上这一笔也毫无差别，所以这唯一的坏处好象也算不上坏处，简直就是笔只赢不亏的买卖，由不得他不在心里乐开了花，暗暗佩服那位麒麟才子苏哲真是有见识。幸好自己在接到皇后通知赶往宫廷的路上碰巧遇到了他，也幸好自己礼贤下士将这件事透露给他请教对策，否则单凭自己，还真没想到竟然可以趁着保护靖王的机会，把所有功劳全部抢进自己手中来呢。不过说起来靖王还真是胆大如斗，可惜太鲁莽了，顾前不顾后，不是个值得对付的人。这次自己在父皇面前如此袒护他，想必他一定心中感激。至于霓凰郡主嘛，那当然就更……

刚想到这里，霓凰郡主已走了过来，敛衽为礼，笑道：“今日多亏誉王殿下仗义相救，霓凰难以言谢，日后若有机会，自当报答。”

誉王急忙回礼，满面是笑地道：“郡主客气了，郡主是什么身份，本王自当尽力效劳。”

霓凰的脸上浮起一个完美的微笑，正要再客套几句，眼角瞟见靖王一个人默默地走开，心中微微着急，只是面上却分毫不露，仍是缓缓道：“我实在是对越氏余怒未消，但又不好去看着皇后娘娘处治她，不知殿下你……”

“郡主放心，这事就交给本王办吧。本王这就进内宫去告诉皇后，绝对会让郡主出一口气的。”誉王呵呵长笑一声，转身快步向内宫方向走去。霓凰郡主见他已走得远了，这才匆匆飞速追赶上靖王。

听到霓凰在背后叫他，萧景琰停下了脚步，道：“郡主还有事吗？”

“刚才我在向誉王致谢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想过来告诉我其实不关他的事吧？”霓凰郡主慧黠地一笑，“为什么又忍着没说呢？”

靖王略低了低头，默默无语。

“其实你会越来救我，是因为苏先生吧？”

萧景琰被她说中，吃了一惊，“郡主怎么知道的？”

“因为苏先生事先也警告过我要小心后宫的阴谋，可惜说的含糊，我只提防了皇后，没太防越贵妃……”

靖王眉尖一动，心中突然疑云大起，徐徐问道：“他没明说要提防越贵妃吗？可是他让我进宫时，可是很明确地指出昭仁宫来的啊？”

“哦，当时我们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他可能没来得及吧，”霓凰郡主生就的霁月胸怀，丝毫也没挂在心上，仍是笑道，“不过虽然蒙他所救，我却不能公开谢他。反而只能去谢誉王，而且不仅仅是刚才谢一声就算了，明天还准备带着青弟登门拜谢呢。”

靖王有些不解，“这又是为什么？你明知……”

霓凰淡淡一笑，转头望向东宫方向：“越妃虽然获罪，可太子仍是太子，他的势力依然强大。我越是大张旗鼓地感谢誉王，太子就会把越多的恨意放在他的身上，自然暂时就没心思找你的麻烦了。你现在毕竟还不能与太子正面为敌，把誉王推在前边，这样不好吗？”

对于这些权衡机心，靖王并非不懂，只是不太愿意去想，霓凰略略一解释，他立时心中透亮。不由将目光凝于前方，摇头叹息。两人并肩缓步出宫，一路上都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刚迈出神武门，便听到有人大叫“姐姐”，穆青飞奔着冲了过来，直将霓凰郡主跟前儿才刹住脚，一迭声地叫着：“姐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你都成年袭爵了，还这么不稳重，什么大事情就吓死你了？天下比这个大的事情多的是！”霓凰嘴里斥责着，手上却爱怜地为弟弟理了理跑乱的发丝。

“我怕姐姐吃亏嘛，”穆青撒着娇道，“宫里不是好地方，你以后少进宫来。京城的宅子虽没云南的大，但也尽够姐姐住了，咱们快回去吧。”

霓凰郡主笑着用手点点他，回头相邀靖王：“殿下也要回府吗？一起同行吧。”

“不必了，我暂时不回去，”萧景琰想了想，最终还是实言相告，“我准备先去一趟宁国侯府。”

第十章

误解

萧景琰来到谢府门前时，接通报出来迎接的人是谢弼，见面一开口就是：“靖王殿下亲自来了？快请进吧，苏兄在雪庐呢。”

靖王微微一怔，问道：“怎么？苏先生知道我要来？”

“这倒不是，”谢弼笑道，“苏兄只是跟我打了个招呼，说靖王殿下要收留那三个才放出掖幽庭的孩子，准备将来把他们训练成近卫亲兵，所以很快会派人来接他们。我只是没想到殿下会亲自登门。”

靖王“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意道：“我对苏先生教习的剑法很感兴趣，主要是想来请教一下，顺便带他们回去。”

“靖王殿下军功卓着，当然会对武技有兴趣，象我就不行，没有那个天赋。“谢弼一面说着，一面领路前行。两人来至在雪庐门前，侍从进去通报，飞流很快就出现在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们，目光就如同冰针一般，扎得谢弼很不舒服。

“进来！”少年硬梆梆地道。

谢弼勉强笑了笑，对靖王道：“苏兄病中好静，我就不进去烦他了，请殿下自便。”

靖王原本就不想要人陪，点点头走入小院，梅长苏已迎候在阶前，除了三个孩子排在他身后外，并无他人。

“见过殿下。”梅长苏向他执下属礼，躬下身去，庭生等人也一齐拜倒。

“不必多礼了。”靖王不冷不热地道，“我的马车停在府门外，让三个孩子到车里等我。”

梅长苏听这语意，立时便明白靖王有话要单独说，便命飞流叫来一个谢家仆人，一起领庭生等先出去，自己回身请靖王进入室内，亲自上茶。

“霓凰郡主今日险些受辱，你可知道？”靖王仿佛并没有看见梅长苏有请入座的手势，仍是负手而立，冷冷问道。

“不是已经安然救下了吗？”

“我只要晚去一步，郡主便会被他们带入后院，到时就算我再勉力拼冲，只怕也救不出她，你可知道？”靖王踏前一步，语声更厉。

自他进入雪庐以来，梅长苏便察觉到他身上有股隐忍的怒气，原本以为他是对越妃母子的行径余怒未消，现在看这样子，竟是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过程惊险，好在一切还算完满，殿下何故如此盛怒？”梅长苏思忖着，脸色突然微微转白，“莫非郡主因为羞恼……”

“你真的在意郡主的感受么？”靖王冷笑一声，“提醒她防患于未然，不过是个小小的人情，也不能趁机让越妃和太子加罪，你当然不满足了。现在的结果多完满，我拼死相救，场面激烈，郡主对我感激不尽，将来一旦有所争斗，云南穆府自然会大力支持我。这就是你想达到的目的，对不对？”

梅长苏有些怔忡，慢慢转动着眼珠，半晌方道：“难道殿下以为，我是故意隐瞒郡主，好让事情一步步发展下去，以谋取最大的利益？”

“难道不是吗？”靖王紧紧地盯住他的眼睛，“你明明知道事情会发生在昭仁宫，你明明事先有机会提醒郡主，为什么不说？有时间让她当心皇后，就真没时间说出越妃二字？”

看着靖王咄咄逼人的脸，梅长苏的神情却有些游散。他实在是想都没有想到靖王居然会误会到那个地方去，可见人的心思啊，果然是最深不可测的，你永远都不能说，自己把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想法，所以既使是曾经亲密无间的父子，也可能会被流言侵蚀。

靖王的怒火因为梅长苏恍惚冷淡的表情而燃烧得更旺，同时也把他的默然无语当作了是对自己质问的默认，想到霓凰郡主倒在阶前时脸上的痛苦与羞愤，满腔怒意更是汹涌难捺，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梅长苏的衣领，将他提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紧紧捏住了他的上臂，愤恨的吐息几乎要烫破对方那冰凉的皮肤。

“你听着，苏哲，”萧景琰的声音仿佛是从紧咬的牙根中挤出来的一般，“我知道你们这些谋士，不惮于做最阴险最无耻的事情，我也知道你们这些人射出来的冷箭，连最强的人都不能抵御。但我还是要警告你，既然你认我为你的主君，你就要清楚我的底线。霓凰郡主不是那些沉溺于权欲争斗的人，她是十万南境军的总帅，是她承担起了军人保国护民的责任，是她在沙场上浴血厮杀，才保住你们在这繁华王都勾心斗角！象你这样一心争权夺势的人，是不会知道什么是军人铁血，什么是战场狼烟的。我不允许你把这样的人也当成棋子，随意摆弄随意牺牲，如果连这些血战沙场的将士都不懂得尊重，那我萧景琰绝不与你为伍！听明白了吗？”

梅长苏的心头涌起一股热潮，唇边也露出了一丝惨然的笑，不知道什么是军人，什么是战场么？也许在十二年前那场寒冬的雪中，心凉了，血也凉了，但那些烙入骨髓里的东西呢，是不是也凉了？

不过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需要多思考，也不需要立即回答了，因为在梅长苏颤抖的视线内，突然出现了飞流愤怒的脸。少年充满杀机的掌刃散发着浓浓的寒气，如同死神的镰刀般直劈向靖王的脖颈。

“住手！”厉声喝止的同时，梅长苏用尽所有力气将靖王撞向旁侧，把自己的身体前移过去格挡。

飞流杀气腾腾的这一招正使到中途，突然看到苏哥哥出现在掌风攻击的范围内，知道他经受不住，心头大惊，立即全力回撤，以左掌挡右掌，后纵了数尺，但寒意仍然侵袭到了靖王的侧身与梅长苏的肩头。

靖王经常熬练，筋骨精壮如铁，这点已被大力减弱的寒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梅长苏却觉得如被冰针刺中一般，喉间发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苏哥哥！”飞流大叫了一声。

梅长苏忍着胸腹间的疼痛，沉下脸来，挡在靖王身前，厉声道：“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全都忘了吗？你不记得曾答应过我绝对不伤害这个人一丝一毫吗？”

“可是他……”飞流虽然表情僵硬，可是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孩子的委屈。

“不许回嘴！”梅长苏斥道，“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快跟靖王殿下道歉！”

飞流全身微颤，紧紧地抿住了嘴，俊秀的脸绷着，倔强地扭向一边。

靖王倒是对飞流这样的人毫无反感，皱着眉道：“你不要逼他。”

“不行，”梅长苏面沉似水，“他必须要记住这个。飞流，你道不道歉？”

飞流很少被梅长苏这样声色俱厉地责骂，脸憋得通红，气息又粗又重，胸口一起一伏，牙咬得脸颊两边的肌肉都扯紧了，额上更是青筋暴出，如果不是从小被训练得没有表情，那简直就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梅长苏叹了一口气，心里又软了下去，缓缓迈走上前，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轻轻揉了揉，低声道：“别咬牙，头会疼的……”

飞流的嘴扁了一扁，向前一冲，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好了，好了……”梅长苏语调模糊地哄道，“飞流听不听苏哥哥的话？”

“……，听……”

“那去跟靖王殿下道歉。”

飞流垂着头想了半晌，突然抬起双眼，狠狠地瞪了靖王一眼，硬硬地道：“他先！”

靖王挑了挑眉，没有听懂，但梅长苏却立即领会了飞流的意思。

“不许胡说，靖王殿下为什么要跟你道歉？”

“跟你！”

“跟我也不行……”

“他打你！”

“他没有打我，”梅长苏有些无奈地垮下肩膀，“他只是有些生气，说话时靠我近了一点……”“他道歉！”飞流坚持道。

“我是不会道歉的。”梅长苏还没说话，靖王却出乎他意料的开了口。转过头去看时，萧景琰的表情还十分认真，面对着飞流的样子，也丝毫不因为对方的智力较弱而显得敷衍哄骗，反而是语调肃然，“我刚才说的话，句句都是心里想说的，没有一句是错的假的，所以，我不道歉。不过苏哲，我也不需要这位小兄弟给我道歉，他不过是尽他护卫的职责而已，也并无过错。但我认为，你倒应该去向霓凰郡主道一个歉。”

梅长苏看着他，凝神沉思了片刻，问道：“霓凰郡主也觉得我是故意瞒报吗？”

萧景琰怔了怔，“这倒没有，她以为你要说的话是被其他人打断了……”

“那又何必去刻意道歉，白白地令她心寒呢。”梅长苏淡淡道，“郡主已在王都受了这般委屈，你还一定要让她更难受么？”

靖王没有想到这一层，不由地一呆。

“靖王殿下的话我谨记了。日后会小心。”梅长苏接着道，“但我也有几句话想要跟殿下说。你不能一概反感所有的权谋。要对付誉王和太子这样的人，光靠一腔热血是不行的。有时候，我们必须要狠，要黑，要辣，稍有松懈，就会万劫不复。对于这一点，你应该不会不明白吧？”

萧景琰眉头紧攒，却又深知此言不虚，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塞了一团东西似的，难以描述那种厌恶的感觉。

梅长苏凝视着他每一丝的表情变化，语调依然冷硬：“殿下有时难免会心里不舒服，但必须忍着。我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所以不会触犯它。但我也有我的手段和行事方法，殿下恐怕也要慢慢适应一下。你我都有共同的目的，为了这个，牺牲一点个人的感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靖王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闭目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将炯炯的视线投向梅长苏，道：“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么，我知道了。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吧，对太子和誉王，我确已无半点兄弟之情。对他们和他们的党羽，我倒也不在乎你使用什么手段。”

“殿下倒真是坦率，这样的话也敢明说给我听。”

“既然与你合作，又何必遮遮掩掩。若你真要害我，单凭你知道庭生的秘密，就能令我束手。你虽然阴险毒辣，却也实在是有才，我身边若无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力量对付太子和誉王呢？不过这大梁天下，朝堂之上，还是很有一些纯良之臣，并没有参与到党争之中，对他们……”

“我还是要利用。”梅长苏冷然道，“但尽我所能，不加以伤害。”

靖王定定地看着他，良久之后方慢慢点头，字字清晰地道：“你记着就好。”

梅长苏微微一笑，知道今天的谈话算是已经结束，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靖王果然不再多说，一转身，大踏步地向外走去，走到门边，突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道：“多谢你，救出庭生。”

“不客气。”梅长苏淡淡道，“还望殿下不要怜他之苦，过于溺宠。就送入军中磨练，让他早些知道什么是男儿慷慨。不要象我这样，只余满腹机谋……”

萧景琰的身影似乎僵硬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未曾回首，直直地出院去了。

飞流气呼呼的目光，从刚才起就一直象钉子一样扎在他的身上，等他的身影都消失了，还朝着那个方向不肯将视线收回。

“飞流，不可以哦，”梅长苏拉起少年的手，强行将他拉到了更里间，“苏哥哥再说一遍，这个人绝对不许伤害，任何情况下都不许，明白了吗？”

“明白……”

“发生今天这样的事，苏哥哥很不高兴哦……”

“他坏！”飞流委屈地道，“他打你。”

“他没有打，我是永远都不会让他打我的……”梅长苏揉着飞流顶心的发，“如果被他打了，苏哥哥一定会很生气，你看我的样子，象是生气的吗？”

飞流仔细看了几眼，摇摇头。

“其实苏哥哥现在很高兴，”梅长苏拧着少年的脸，笑道，“真的非常高兴呢。”

“高兴……”飞流歪了歪头，有些困惑。

“因为他还是没有变啊，”梅长苏说着说着，眸中渐渐模糊，“虽然看起来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虽然没有那么开朗没有那么明亮了，虽然他的心里也积满怨愤和仇恨了，但是在骨子里面，他却还是那个好心肠的萧景琰，还是那个……有时欺负我，有时又被我欺负的好朋友……”

“苏哥哥……”

“嗯？什么？”

“不掉！”

“好，”梅长苏吸着气，脸上带着笑，用手指轻轻抹了抹眼角，“不掉眼泪，我们明明很高兴的啊。”

“高兴！”飞流顿时忘掉了刚才的烦恼，一指外面，“有太阳，玩！”

“好……我们去玩。”

说是玩，但梅长苏也只是坐到树下的长椅上晒起了初冬下午慵慵的暖阳。飞流在树梢间纵跃捕捉日影的光斑，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地还要凑回到苏哥哥的身边，要他用手帕擦自己汗津津的额头。

刹那间仿佛时空流转，回到那青春放纵的岁月，自己在草场上赤膊驯服烈马，黄砂尘土在马蹄下飞扬，景琰在栅栏外凌空甩来酒囊，一把接住仰首豪饮，酒液溅在胸前，父亲走进来，笑着揉自己的头，用手帕轻轻地擦拭……

“苏哥哥……”飞流眨着清澈的眼睛，叫着他。

“没什么，”梅长苏温柔地回视，“太阳很暖和。都快睡着了……”

“那就睡觉！”飞流跳起身抱来一床毯子，轻轻盖在梅长苏的身上，自己偎在一旁，将头靠上了他的膝盖。

日脚渐移，整个雪庐突然变得异常的安静。

但是对于已经卷身入诡云谲波之中的梅长苏来说，象这样的平静时光，以后将会越来越难得，越来越短暂了……

第十一章

烦恼

王都西城外约十里处，有片绵延起伏的草场，一弯清清小河自侧边流淌，河岸另一边则是一片密林。由于景色清幽，地形齐全，距离官道又近，历来都是贵家公子们跑马游玩或练习骑射的地方。

蹄音如雨，沿着河岸纵马疾驰的两骑一前一后，马如龙，人似锦，华辔雕鞍，难得骑术竟也相衬，极是精湛，当先那人奔至兴起，拨转马头，踏入河内，水花四溅而起，沾湿了皂靴箭衣。

“景睿！你别疯，这是冬天，你快给我上来！”岸上人勒住马缰，大声叫道。

水里的骑士仿佛没听见似的，由着胯下玉骢在水里乱踩，水深已渐及马腹。

“好！”岸上人也动了气性，“你不上来是不是？那我下去，大不了冻一冻，再象以前一样生一场病……”

随着这句话，岸上人毫不含糊就向下冲，他的同伴终于有了反应，拨马过来挡住，两骑并住斜斜上奔，越过一个小坡，萧景睿突然猛收缰绳，跳下马来，发力猛跑了几步，一下子扑倒在地，将头埋进深深的野草中。

言豫津摇摇头，也甩镫下马，走过去朝他的肚子上软软地踢了一脚：“喂，装死么？”

地上的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乌黑的头发散落在两颊，配合着野草一起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真拿你没办法。”言豫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顺手扯下一根草叼在嘴边，“你不是从小就最爱装大度吗？谁不知道萧大公子胸怀宽阔、为人温雅，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啊。这会子闹什么别扭呢？人家苏兄也没说什么，怎么就把你给气成这样了？”

萧景睿猛地一翻身，脸绷得紧紧的，双眼直直地瞪向天空。

“晒完背，改晒肚皮了？”言豫津笑嘻嘻地趴在他身边，拿草叶拨弄他的耳朵，“鞋袜都湿了吧？脱了一起晒晒。”

“走开，别烦我！”萧景睿一把打开他的手。

言豫津顿时竖起了眉毛：“喂！你看清楚，是我，我可不是你的出气筒，你在其他朋友那里受了冷遇，可不要在我这儿找补，我从来没有给人垫窝子的习惯！”

萧景睿翻身坐起，气恼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你瞪我我就怕你了？”言豫津回瞪着，一声比一声更高，“你就是因为觉得被冷落了才生气的！从苏兄对你说‘景睿你别问了，不关你的事’的时候，你心里就已经开始不舒服了，对吧？”

“我没有……”

“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言豫津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然后出宫，他不要坐马车，说要自己一个人慢慢走一段，有事情准备好好想想，你是看不见你当时那个表情……后来又追着要陪他，结果被拒绝了吧？那不是客套，是拒绝，是清清楚楚地表示不想让你跟，怎么你还不明白呢？”

“我明白啊！”

“明白你还赌什么气？当时你说那句话就跟小孩子似的，什么‘那你自己走，我去打马球了’，你指望他怎么回答你？难道你想听他说‘景睿你怎么这样，我都病了你还要丢下我去玩/’？拜托，你多大了，人家苏兄回答的没错，你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用不着跟他说啊。这不过是一句实话罢了，你也不至于气得转身就走吧？”

“可我们是朋友啊，”萧景睿咬住下唇，“朋友之间相处难道不该相互关心？”

言豫津耸了耸肩，扁着嘴道：“你还说自己明白了呢。我跟你说吧，苏兄那么说啊，不是为了拒绝你关心他，他是真的、的的确确想要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回去！至于他为什么想要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我还没想明白。本来还打算偷偷跟过去看呢，结果你这笨蛋转身就走，我只好追你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萧景睿怔怔地问，“苏兄想自己一个人走，不仅仅是要想事情，而且还有其他的目的？”

言豫津笑了几声，斜眼看着好友，“景睿，你不会直到现在，都还以为苏兄跟我们到金陵来，是为了养病的？”

“我……”萧景睿梗了梗，“我当然没那么迟钝……他好象也没有刻意要瞒我们，一直顺其自然的让事情这样发展着……”

“苏兄到京城后卷入这一系列事件，一定不是偶然。他的所有行事，应该都有他特定的目的，可惜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景睿两道浓密清晰的眉向中心一攒，挤出两道纹路来，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想我知道……”

“你知道？”言豫津的眼睛登时睁的大大，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身上，“那你说说看！”

“我找谢弼打听过了，他那时提到的‘麒麟之才’，原来是琅琊阁主说的。太子和誉王争相延揽他，根源也在这里，”萧景睿推了推身上那一堆重量，没推动，也就算了，“我想，以苏兄的能力和江左盟的势力，他不可能是到了京城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嗯，”言豫津点着头，“有道理，继续。”

“既然苏兄早就知道太子和誉王对他有意，那么就算他不到京城来，麻烦还是会找上门。也许到时被卷进去的，就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整个江左盟了。”

“所以这位宗主大人为了不把麻烦引到廊州去，就自己到京城来处理了？”言豫津歪着头笑了一笑，“也有道理，象是你这样的人会推测出来的结果。”

“我当然没那么天真了！”萧景睿有些羞恼地敲打着悬在自己上方的头，“可是这件事苏兄是很被动的！太子和誉王的势力，决非一个江湖帮派所能抗衡，再说苏兄满腹才学，机谋善断，确也当得上麒麟之才的美誉。就算他到京城来是真的想要择主而事，这也没什么不对，大丈夫立身在世，谁不想建功立业，博得旷世功名的？何况你我都看得出他有多在乎他的江左盟，如果他在京城成功了，江左盟就等于得到了朝廷的支持，这也算是他的一个目的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言豫津深深地看着他，“他是一个江湖人，却想卷入政局纷争以博功名，你明明是侯门子弟，却总希望逍遥在外不涉朝政，你们明明是两个背道而驰的人，怎么你还这么看重他？”

“这是两回事啊！我看重苏兄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值得结交的好朋友，与他将来是否进入仕途没有关系吧？”

“可他选择的道路并非与天下士子一样，”言豫津的语气中渐渐透出一股冷洌，“景睿，苏兄已经很明显要参与到夺嫡之争里面去了，你就没觉得有些不安吗？”

萧景睿抿着嘴想了半天，轻叹一声，“是，我是有些担心，万一他所选的一方将来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言豫津立即打断了他，“他选哪方我都无所谓，可是你呢？你不怕谢府的立场刚好与他相反吗？”

萧景睿倒真的从没想到这一层上去，呆了好半天，才吃吃道：“不会有这个问题吧，虽然谢弼是偏向誉王一点，可是我爹很中立啊……”

“你爹不可能一直中立下去啦！”言豫津断言道，“你爹和我爹又不一样，我爹虽有侯位，但挂的是闲职，你爹可是武臣之首，朝廷柱石，储位是历代皇家最大的一件事，哪有那么容易就能置身事外的。”

“可是……可是……”萧景睿细细一想，想到最坏的地方，突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

“喂，喂，”言豫津赶紧拍打着他发白的面颊，“五五开的机率啦，不算低的，你也用不着这么早就把自己吓成这样吧？”

萧景睿一把将好友掀开，面色沉重，“不行，我还是要去劝劝苏兄，朝局这趟水太浑了，他最好还是别进来……”

“切，你自己都说他是被动的了，就算他答应了你，太子和誉王答应么？”言豫津拍拍手上沾的草屑，盘腿坐起来，“景睿，说实在的，事情早就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左右的了，我不过提醒你一下，将来说不准是友是敌呢，你别对他太有好感了。”

萧景睿全身一僵，不知是因为听不懂对方为什么这样说而吃惊呢，还是因为明白他话语中的深意而震憾，呆呆地看着言豫津半天，也没答出一句话来。

“唉，”从来都不正经的国舅公子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两只手重重地搭在萧景睿的肩上，低声道，“你应该也明白，苏兄是个跟我们不一样的人，他的心到底有多深，有多硬，那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样的想法，我们是根本看不透的……可是你不同，你的心太热、太软、太实在了，所以听我的，拉开一点距离，大家只保持泛泛之交的关系不好吗？他如今已不是当初你带进京来，承诺要照顾他养病的那个苏兄了，我敢肯定他现在脑子里没有半分余暇想到你，如果你还象以前一样热辣辣地把他当成好朋友的话，将来吃亏的、受伤害的人一定会是你，你明白吗？”

“豫津……”

“是好朋友才跟你说这些话。从现在起，你要对自己说，苏哲是你萍水相逢、并无深交的一个朋友，你们结伴入京，他借住你家客院，如此而已。你不要再单方面地把他当成自己的知己了，他对你来说有多知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他眼里你不可能也同样是他的知己。因为说句不好听的话，苏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你也好，我也罢，我们再风光无限，也是没有资格当他的知己的。”

萧景睿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言豫津如此严肃正经地跟他说话，不禁被震住了，低头思忖了半晌，想来想去他的话都没有错，可人与人之间相互的微妙感觉，又岂是这三言两语能掰得清，分得明的？

“好啦，话说完了，你慢慢想吧。”言豫津一跃而起，拖着萧景睿的手臂将他也拉了起来，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现在陪我去妙音坊听曲子，好久没去过了，宫羽姑娘一定很想我，听说还有十三先生新调的曲牌，晚上我们再乘画舫去游湖看灯，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萧景睿白了他一眼，“你大少爷叫我陪，敢不陪吗？”

“哈哈，这才识相。看你湿漉漉的也不怕冷，快走，到了妙音坊就有衣裳换了……”

“豫津……”

“嗯？”

“我还是回去换衣服好了……”

“拜托，你家靠城中，妙音坊在西门，哪儿近你分不出来吗？”

萧景睿的视线在地上逡巡了一阵儿，低声道：“我还是想先回去看看……不知苏兄一个人走……到家没有……”

言豫津垮着双肩，表情极度的无奈。

“当时我转身就走，你看见他的反应是什么样？”

“根本就没什么反应。”言豫津板着脸道，“他那时是真的在想事情，压根儿没注意到你生气了，还是迈着他原来的步子，慢慢地一步步也就走远了。”

“你也知道他喝了那杯酒后便有发病的症兆，走得慢，就是因为不舒服。即使只是象你说的是一般朋友，那也应该注意一下的，要是他走到一半晕倒了怎么办？这京城毕竟不是江左，飞流也没跟着他，人生地不熟……”

“好了，好了，”言豫津举起双手认输，“说的好象我真的就没心肝似的。依你，先沿路找找他，要真晕哪儿被我们捡着了，就先送回去再听曲儿，你是这意思不？”

“怎么不管什么话被你一说，听起来都出奇的别扭啊？”

“是我的话别扭还是你这人别扭？”言豫津哼了一声，“江左盟宗主是什么样的人？既然他到金陵来的目的不是养病，那他就决不可能真的只带一个飞流来。别的我不知道，单说那四个护送我入京的江湖高手，现在就还在城里住着没走呢。”

“只是看看嘛，我是怕万一……”

“都说依你了，还罗嗦什么？”言豫津转身将两个人的坐骑牵过来，把萧景睿的马缰扔给他，自己攀住马鞍，左脚伸进踩镫里，右脚刚刚发力一蹬，突然“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萧景睿转过头来。

“踩着块石头，差点滑了。”言豫津收回左脚，拨了拨那块碎石，顺脚踢飞。

石头的落点是草场的一块凹洼处，由于草生茂密，落石本身没有击打出多大的声响来，反而是草间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更清楚一些。

“什么人在哪儿偷听？”言豫津双眉一挑，高声喝道。

“我先来你们后到，何谈偷听？”一个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我已经尽力不打扰你们了，但一块石头从天而降，总得允许我躲一躲吧？”

随着这清越的语声，两个贵公子的眼前缓缓站起了一个人。他身着一袭简单的藕色丝织长衫，体形高挑修长，一头长发半束半披，双眸深邃，似笑非笑，明明是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庞，额际却有一缕白发在乌丝之间若隐若现，令他平添了几分阴柔的气质。

第十二章

悬镜使

看清楚面前出现的人之后，言豫津与萧景睿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了起来：“到底是谁？”

“我看是哥哥……”

“万一是姐姐呢？”

“姐姐才走多久啊？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得查好一阵子吗……”

“说的也是，那么远的……”

来人笑微微地看着他俩，笑微微地轻声道：“小津，我现在远远地站着，由着你们商量，一点儿都没有想扑上来的意思，应该已经表明我是谁了吧？”

言豫津眨眨眼睛，再次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终于放下心来，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欢欢喜喜地冲了过去，一把搂住来人的脖子叫道：“夏秋哥哥，你回来了！东海好不好玩？”

来人唇边勾起一个邪邪的笑，慢慢地收起双臂，将言豫津圈进了怀里。

萧景睿觉得一阵寒栗从头到脚扫过，背上的寒毛根根乍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大叫一声：“豫津快跑，那个是夏冬姐姐！”

可惜这个警告来的太迟了一些，言豫津全身一僵，再要挣扎时，两条手臂已经被反绞起来，被夏冬用一只手扣在腰后，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另一只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来，落到自己脸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景睿……”言豫津颤声道，“你个没义气的，还不快来救我……”

“救你？”夏冬的视线扫过来，柔声问道，“小睿，你要过来救他吗？”

萧景睿的头顿时摇得象个拨浪鼓似的。

“小津，你问我东海好不好玩是吧？可惜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就没去过，”夏冬的手指突然发力，在言豫津的脸蛋上狠狠拧了一下，一团红红的指印晕开，萧景睿看着都觉得牙根儿一阵发疼，“你知不知道我去哪里了？是滨州啊，那里真是个又穷又荒的地方，要调查的事情也麻烦，花了我好大的力气才查清楚……这么头疼的差事是谁给我招来的呢，我想想看……

“救命啊——”言豫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毫不夸张地惨叫起来，“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皇上会派您去……”

“你叫救命有用吗？”夏冬阴冷一笑，“夏秋去了东海，夏春到青江州接他媳妇去了，我看谁能来救你。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子，出去玩还给我惹事回来，嫌你夏冬姐姐太清闲是不是？如果我真的没别的事情做，还可以调教你们啊，是不是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忘了以前的疼了？”

听到调教二字，两个贵公子同时有些脚软。

据说有一个关于驯犬的理论，说是无论多么性烈多么凶猛的犬类，之所以从来不敢反抗主人，就是因为当它还很幼小的时候，每次反抗主人都会被木棒狠打一顿，因为太小，所以从来就没有斗赢过，打的日子长了，它的脑子里便会形成一个定势，认为这个人是绝对无法反抗的，即使将来长大了，力气和尖牙都远非昔日可比，可一见到曾调教过它的主人，还是会立刻变得温顺无比。

萧景睿和言豫津便是当年那一群幼犬中的两只，而夏冬，自然就是驯犬人。

大梁国历代皇帝身边都有一个直属的监察机构——悬镜司。成员被称为悬镜使，以师徒相传的形式代代延续，对君主有极高的忠诚度，向来只奉皇帝诏命行事，调查最重要最隐秘的事件。上代悬镜司首领夏江共收了三个徒弟，夏秋夏冬是对双胞兄妹，夏春则与他们并无血缘关系。三人性格迥异，但却与历代暗影成员一样，彼此间感情极是深厚。本来悬镜使的职责里并不包含“驯犬”这一项，可没想到十七年前的一天，皇帝陛下突发奇想，觉得世家子弟娇生惯养，多不成器，不是朝廷之福，故而在宫城内辟出一个角落，命名为树人院，京都三品以上官员家五至十一岁的男孩子，统统送进树人院里，由悬镜使进行筋骨磨练。夏春夏秋为人还算温和，虽然督导严格，但起码会考虑这群小宝贝们的承受能力，唯有时年二十岁的夏冬，刚刚出师，一腔报效皇家的热血，简直是把她师父训练她的一套直接拿来训练这些娇嫩嫩的幼犬们，每天都能听到树人院一片嗷嗷惨叫之声。可怜言豫津当时刚满五岁，粉妆玉琢如珠如宝，本来是一株骄傲张扬的小幼苗，没几天就被调教成一见到夏冬姐姐便会自动如霜打过一般蔫蔫地卷起所有的叶片儿，这病根儿直到现在还一点都没见好。

“夏……夏冬姐姐……”萧景睿因为受折磨的时间较短，故而症状比言豫津略微轻些，壮着胆子道，“豫津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在路上碰见那对告状的人，总不能不管啊……”

夏冬哼了一声，扭着言豫津手腕的力度并没有减轻，反而将脸更逼近了一些。其实单就容貌而言，夏冬虽然生来的雌雄莫辨，却也称得上非常俊美，因为精修内功的关系，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可对于脑海中全是惨痛记忆的的言豫津而言，这张美丽的脸却无异于魔鬼的面具，眼看着它一寸寸向自己逼近，这位国舅公子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几乎忍不住要开始尖叫。

“小津，不要说话，扶着我，慢慢走到官道上去……”细若游丝的话语在此时钻入耳中，靠过来的身体突显沉重，腥甜的血气也同时游入鼻间。言豫津心头一沉，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表情，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支撑住夏冬已有些不稳的躯体，口中仍以告饶的口气道：“夏冬姐姐别生气嘛，等姐姐回京交了差，想怎么罚我就怎么罚我好了。”说着抽出一只手挽住了夏冬的臂弯，半侧过身子，顺势甩给萧景睿一个暗示的眼神。

萧景睿一怔，毕竟算是有些江湖历练，立即也察觉出情况的异常，虽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和表情，但视线已快速地左右轻扫了一遍，再屏息静气地感应四周，果然感觉到一些淡淡的杀气弥过。

“你这小子，从小就是嘴甜，”夏冬展颜一笑，中性的面孔上顿时显露出女性的妩媚，“你以为可以施缓兵之计吗？被我捉住就别想逃啦，跟我一起走！”

“好好好，我什么时候敢不听夏冬姐姐的话呢？”言豫津嘻嘻笑着，又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你怎么样，能骑马吗？”

夏冬笑着拍打他的头，嘴唇轻轻地翕合：“就这样走，只要我不倒下，他们不敢贸然出来。”

萧景睿这时也牵着马靠近，眸中充满关切之意，却不敢随便开口说话。

“放心，这个距离小声一点他们听不见，”夏冬仍是低声道，“他们不想让我进城，也许会孤注一掷……你们也准备着，河里，对岸树林里都有人……”

两人暗暗提起真气，一个仍是装成被扭着手臂的样子撑着夏冬前行，另一个牵着坐骑故意放慢几步为他们断后，三人缓缓向官道方向移动，遥遥看去，就象是嘻笑玩闹般轻松，没有半分紧张之感。

可是夏冬越来越乱的呼吸和渐渐沉重的步伐宣告着情况的恶化，萧景睿看着前面两人每挪一步所留下来的血脚印，心中已知晓不妙，只能刻意让马蹄将沾着血迹的草叶踩倒，只求不被隐身于后的杀手们察觉。

可惜职业杀手的敏锐总是超出寻常的，在明明没有出现任何疏漏的情况下，小河对面的密林中突然响起一声细细的哨笛锐音，紧接着枝叶摇动，数条浅灰人影飞掠而出。与此同时，原本平静的河面上水柱暴起，大约近十名杀手身着银色水靠，手执分水刺冲天而起。两队人交汇一处，瞬间排成扇形，朝三人直扑过来。

未经片言只语，恶战顿时展开。杀手们的招数自无花哨可言，姿式也并不美妙，但却甚是简单有效，冲、刺、劈、砍，每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只以夺人性命为目的。即便是经历过江湖险斗的萧景睿，一时之间都被那种浓烈的杀意所摄，身法变得颇为凝滞，至于只见过比武场合的言豫津，当然更加难以适应。加之两人都无兵刃在手，空手应对数名亡命之徒的狠辣攻击，立时便落了下风，若非对方的主要目的是在于夏冬，只怕他们早就挂了红彩。

比较起来，身为悬镜使的夏冬自然要更为老倒一些，她基本上足下寸步不移，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雪亮的匕首来，以简制简，以快制快，围攻她的人一时竟近身不得。可惜因为身上早就有伤，时间一久，后续乏力，在接连挡开几招迎头猛劈之后，双足虚软，身子晃了几晃，跌倒在地，虽仍能强力支撑，但不免险象环生。

好在经过最初的攻击之后，萧景睿与言豫津已镇定了下来。因为知道连悬镜使都敢追杀的人，多半也不会顾忌自己二人的身份，何况对方也未必知道自己二人的身份，所以一横心之下，反而增加了专注力，动作流畅了许多。他们一个是天泉山庄的传人，一个修习乾门心法，武功绝对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加之面临如此生死险境，纵然不为自己，也想为好友拼出一条生路，故而全力施为，不留半分余力。稳住阵脚后，两人又肩并肩一起护挡在夏冬的前面，攻守配合，虽难免挂些刀口在身，但却渐渐扳回了场面，最后竟成功地夺到了两柄水刺在手。

天泉山庄的剑法在江湖上威名之盛，几可与华山争锋，萧景睿以刺为剑，虽不算太应手，但威力已然大增，再加上言豫津身法眩目，夏冬出招奇诡，眨眼之间颓势已改，双方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杀手们毕竟行的是暗黑之事，至高境界便是一击即中，陷入缠斗当然大是不妙，何况此地毕竟已是京郊，时间越久，被路人撞见的可能性就越大。于是密林丛中哨音又起，又急又短，三人明显感到攻势重点转移，开始主要进攻萧言二人。夏冬趁机喘息，抚胸后退了几步，离开战团，调息止血。

虽然压力增加，又少了夏冬随时出手补漏，但萧景睿和言豫津之间的配合已渐入佳境，信心也愈战愈强，水刺寒光闪处，已有几名杀手踉跄后退，只不过对方人多，随即又有人递补而上。

此时哨声再改，尾音急转而下，五名银衣人和身扑上，竟是自杀式的打法。同时密林中的指挥者亲自现身，足点水波，横掠过窄窄的河面，身法极快，一刹那便出现在格杀的现场，率领其他所有杀手，包括受伤倒地的人在内，全部迂回包抄，从萧言二人的左右两侧绕过，直奔夏冬而去。

“姐姐小心！”言豫津高声急叫，与萧景睿飞快地后退，力图抢先赶到夏冬身边去。无奈被人近身舍命攻击，哪有那么容易就甩掉，眼睁睁地看着几条灰影越过自己，寒锋如冰，毫不留情地抹向夏冬的身体。

“夏冬姐姐……”在二人忧急的叫声中，原本早已力竭瘫软的夏冬突然仰起头来，眸中寒芒乍闪，身形如旋风般卷起，如同卷出了收吸人命的旋涡般，青幽光亮伴随着血花飞贱，最先赶到的几条人影已倒飞了出去。

这突来的巨变不仅惊呆了两个贵公子，连杀手们都有一瞬的呆滞。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夏冬凌厉的身法没有丝毫的停歇，仿若利剑出鞘，一招封喉，电光石火之间手掌便印上了杀手群中一人的胸膛，并顺势而上，利落地卸掉他的下巴，将他的身体摔翻在地，踩在脚下。

杀手们此时已然乱了阵脚，眼见着刺杀的目的根本无法完成，纷纷后退，越过小河缩回到密林之中。萧言二人无心穷追，只赶至河边便停住了，回头一齐瞪向夏冬。

俊美的女悬镜使仰天大笑了三声，用足尖点了点脚下的俘虏，散于双肩上的长发随风飘洒，眼波流转，意态张扬，声音也十分的清朗：“多谢你们出现在这里帮忙，要不我还生擒不住这个缩头缩尾的领头人呢……这人武功不怎么样，但轻功却实在不错，一路上总是不近我身，还真是不太好抓……哈哈哈……”

第十三章

死士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是做什么你都没办法真的跟他计较的。而对于萧景睿和言豫津来说，夏冬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所以尽管两个人都沉下了脸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还是没敢真正出言抱怨一句。

“来，让我看看你用来自杀的毒会藏在哪儿？”夏冬蹲下身子，将地上那名杀手指挥者提了起来，用力捏住他已被卸掉的下巴，疼得那人双脚一阵乱蹬，面色惨白如蜡，“啧啧，居然还是藏在牙齿里，真是没创意，就不能换一个地方么？”

虽然她语调轻松，便一旁听着的萧言二人却都不禁一震，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旦失手被擒就会立即自尽的杀手，已是业界最高级的死士了，不仅难找，而且价钱也奇高，夏冬到底在滨州取得了什么样的调查结果，会让人狗急跳墙到如此地步呢？

“这样没办法问话啊，还是要把毒囊取出来才行，”夏冬理也不理身旁这两人的变脸变色，径自研究着如何取出那杀手齿间的毒囊，好把下巴给接回去进行讯问。女性大都生来好洁，即使是经常被人误认为是美男子的夏冬也不例外，她拧着那人的下巴看了好久，也没想出怎么才能不把手指伸进去就取出毒囊的方法，最后一个不耐烦，抡起手臂来便是狠狠一拳打在那人侧脸上，只听得一声闷哼，杀手喷出一口鲜血的同时，几颗牙齿和一个肠皮小囊也被吐落。

萧景睿和言豫津第二次对视一眼，脸色更是发青。果然还是女魔本色啊，心狠手辣比起当年不差毫分……

夏冬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咔两声便将杀手的下巴复了原位，却又不急着问话，反而先抓起那人的一只手腕用力一拧，顿时腕节俱碎，筋骨寸断，痛得对方叫都叫不出声来，只能如濒死的鱼一般张大了嘴吸气，身体痉挛抽搐着，眸中射出怨毒之极的目光来。

“还敢这样看我？”夏冬冷笑一声，捞起那人的另一只手，顺着腕部一路捏上去，只听得骨碎之声不断，竟将这一段小臂捏得如同软泥一般，那人惨呼着晕过去，没多久又被生生地痛醒过来。

“夏冬姐姐！”虽然明知对方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但萧景睿还是有些看不上去，“停一下手吧，这实在太……再说，您不是还要问话吗？折磨死了就不好了……”

“对啊，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夏冬冷笑着抓起杀手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直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中寒气森森，“比起问话，我还更喜欢拷打一些，你可不要答得太痛快，白让我少了用刑的乐趣啊……”

“夏冬姐姐……”萧景睿还想再说，却被言豫津一把拉着拖到了到一边，劝阻道，“你别管，悬镜使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咱们插不上手。”

“这样拷问有效吗？”

“对方是以命博命的杀手，不狠一点，只怕半个字也问不出来。你看不惯，不看就是了。这世上的事，哪能都是温良谦恭的？”言豫津回头看了一眼，叹口气道，“看来庆国公这桩案子不是那么简单啊，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呢。”

“我觉得有点奇怪，”萧景睿皱着眉道，“谁都知道悬镜使不是好惹的，与其费那么大的心力去对付夏冬姐，还不如当初拼命阻止住原告进京呢。如果一开始就派今天这种级别的杀手去追杀胡公胡婆，他们哪里还有命逃进江左地界……如今御状也呈上去了，悬镜使也奉密旨行动了，才有人急着想要灭口，这不是舍易求难吗？”

“说不定庆国公一开始并不知道呢……”言豫津想了想道，“滨洲那边的人可能以为自己能想办法处理好，该通知的人也没通知，没想到被我们中途插手帮忙，让原告顺利进京告了御状。被牵扯进去的人这才有些着慌……”

萧景睿摇了摇头道：“如果庆国公一开始并不知情，那大不了也就是个纵容亲族的罪名，何至于为这个追杀悬镜使呢？”

“也许夏冬姐在滨州查到了别的，也许追杀她的人根本与庆国公无关，也许她那个脾气出门就添了新仇家，”言豫津耸耸肩道，“可能性太多了，我不爱琢磨这些，挺烦的，让夏冬姐自己去操心好了，等她查清楚了，我们直接去问答案好了，省得在这儿胡猜乱想的。”

“啊！”萧景睿突然惊呼了一声，言豫津吓了一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夏冬象扔一条死狗一样把那杀手软绵绵的身体丢在了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条丝巾擦手，两道弯如新月的眉毛攒在一起。

“怎么了？”言豫津问道。

萧景睿神色有些凝肃，慢慢答了两个字：“死了。”

“小睿眼力不错，”夏冬斜斜地飞来了一个眼神，“的确死了。真是可惜，白费了我这么多手脚来捉他，没想到他嘴唇下方也涂了巨毒，伸长舌头一舔就死了，怪恶心的，他也不怕自己不想死的时候一不小心给舔着了……”

“那问出什么没有？”言豫津走近了几步，看了看地上那青肿可怖的死尸面容，很快就把视线挪到了一边，“他好歹是个领头人，嘴里总有些线索的。”

“他只说了四个字……”夏冬面无表情地道，“没有结束。”

“什么意思？”

“就是这件事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夏冬飞起一脚将尸体一踢数丈远，骂了一句，“妈的，还用他来告诉我没有结束，这一路招惹我，就算他们想结束我还不想呢！”

“夏冬姐姐……”言豫津擦着冷汗，“你是女人，不可以骂粗话，太不文雅了……”

“哟，”夏冬婉转娇笑着凑过来，眉梢眼角尽是魅惑风情，“小言公子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女人了，过来告诉姐姐，女人都是怎么跟你说话的？”

言豫津连退数步躲到了萧景睿的身后，不知有多后悔自己嘴快，赔笑着道：“也没有啦，我们夏冬姐姐美貌聪明又能干，是大梁国最了不起的女人呢。”

夏冬连连冷笑了几声，道：“我哪里算最了不起的，听说最了不起的女人终于要招亲了？现在情况如何，招到没有？”

言豫津一时非常讶异，看看萧景睿，他的表情也同样吃惊。

其实自从离开树人院后，两人就不常有机会与夏冬见面了，所以并不知道她对霓凰郡主有什么看法。但无论如何，霓凰贵为郡主，品行高洁众所周知，夏冬身为悬镜使，也算职属朝臣，实在不宜用如此嘲弄的语气来谈她。

“怎么，夏冬姐不喜欢霓凰郡主吗？”萧景睿忍不住问道。

“论不到我来说喜不喜欢吧？”夏冬的语气依然冷硬，但不知什么，听着却让人感觉有些凄清哀伤，“她是个奇女子，早该嫁了。十年前我到她营中助阵时就跟她说过，只要她嫁了人，我便认她是个好朋友。”

两人越听越糊涂，简直不知道夏冬对霓凰郡主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呆了好半天，言豫津才低声问道：“那夏冬姐的意思是，郡主一日不嫁，你便一日不认她当好朋友？”

“没错。”

“这是为什么啊？难道女人之间交朋友，是要看她出不出嫁的？”

夏冬目光如冰，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道：“你们太小，很多事情你们不知道。反正也与你们无关，别再问了。”

“我们太小？”言豫津叫嚷起来，“郡主才比我们大几岁啊？”

“变故往往发生在转眼之间，有时候一年就可以成为一世，”夏冬平视着前方，面颊有些苍白，几缕发丝沾在脖颈之间，虽然神情未改，但整个人却突然增了几分柔弱之感，“当年的事其实她也不算太清楚，只不过她是当事人，所以挣脱不开。可你们不同……你们完全处于局外，过去的事就象被大雪封住的深山，无关的外人是很难再进去的，你们又何必仅仅因为好奇而去追究呢？”

萧言二人面面相觑，仍然是有听没有懂，可是人家已经说了别再问，就不好再穷追不舍。更何况面前站着的人是树人院女魔头，本来就不太敢放肆的。

“你们还没说呢，郡主到底选了什么样的夫婿？”夏冬甩了甩头，刺目的白发在青丝中一闪，好象甩开了刚刚漫过心头的回忆，“这样大规模的比武，总能挑几个不错的人出来吧？”

“尚未确定，明天还有场文试。”言豫津叹息道，“可是还要跟霓凰郡主比武呢，输了就没指望了。我看入选的几个人中没有一个是她对手的，也没发现她对谁特别喜欢，看来这次她是不打算嫁了。”

夏冬唇角微翘，取笑道：“瞧你这样子，还有些不服气吧？”

“本来就是嘛，”言豫津仰起下巴，“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她不认真考虑一下？”

“你其实是很好的……”难得夏冬竟然没有泼他冷水，“不过对霓凰而言，你到底小了一点，她已是独当一面的军事统帅，眼睛里大概也只看得上比她还要成熟的人的吧。”

言豫津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酸溜溜地感慨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喂，”萧景睿哭笑不得地踢了他一脚，“别乱念啊，你说谁老了？”

“啊啊啊，”言豫津赶紧捂住嘴，“说错了说错了，该打。不过我的意思你们明白的，就是遗憾自己没有早生几年嘛……如果我现在跟苏兄一般年纪，郡主也不会只拿我当小兄弟一般对待啊……”

“你别扯上苏兄，”萧景睿瞪了他一眼，“苏兄比你成熟稳重的地方又何止年龄而已？”

“是，在你眼里当然谁都比不上苏兄啦。不过他对郡主到底是什么想法，郡主对他除了欣赏以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这我就看不出来了……”言豫津本来还想顺便感叹一下今天武英殿上的事，想起夏冬是驾前悬镜使，这件事情涉及了到宫闱，何况梅长苏一直不肯多做解释，只说明天自然会有消息流传出来给大家知道，想来有些隐密牵扯在里面，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你别胡扯乱想了，”萧景睿毕竟是把梅长苏当成知心兄长一般敬爱的，既不愿意任何人在背后议论他，也担心言豫津说的高兴，把今天皇帝离开之后的事情也说了出来，给梅长苏增添无谓的麻烦，所以立即截住他的话头道：“夏冬姐刚回来，你说些正经的，把十个候选者的资料讲一下不好吧？”

“我对什么铁定出局的候选者不感兴趣，”夏冬淡淡道，“倒是这个苏兄让人注意。我在草地上躺着的时候就听你们两个叽叽咕咕不停地谈他，好象是个人物似的。怎么，此人是不是有几分才气，所以怀着野心到京城来准备追名逐利的？”

“苏兄不是这种人！”萧景睿大不高兴，“夏冬姐又不认识他，怎么能妄下断言。”

“看来你很敬重他嘛，”夏冬的眸色中掠过一抹寒意，“不认识怎么了？我会去认识认识他的。什么太子誉王都争相延揽，身价倒是摆得比霓凰郡主还要高的样子。有这种人物出现在京城，身为悬镜使怎么能不好好了解一下呢。”

萧景睿与言豫津紧张地对看了几眼，用眼神大略沟通了一下，最后是国舅公子上前一步，正色道：“夏冬姐既然提到了，我们也要解释一下。刚才你听到的对话大多是我们的臆测，有些还是跟朋友闹了别扭，不高兴时的赌气之言。苏兄是我们二人的朋友，入京后也并无任何不轨的行为，请夏冬姐不要因为听了些闲话就对他有所偏见……”

“放心，”夏冬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正经的表情，不由一笑，“自然要先查的。我们也不会什么捕风捉影的事情都在皇上耳边说，当悬镜使是传流言的人么？”

这个回答听起来当然还是不能让人满意，但若是再强行多言，只怕更会增加夏冬对梅长苏的兴趣，何况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让人家听去了，只能怪自己警觉不够，也不能怪人家听者多心。

“看来今天是不会再有不速之客造访了，”夏冬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的样子，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衫，道，“一起进城吧。小言的马给我骑，你们两个骑小睿的马吧。”

“啊，”言豫津叫苦道，“我们两个大男人挤在一个马上……”

“过来跟我一起骑也行啊，”夏冬轻飘飘地笑道，“谁来？”

两个年轻人脸一白，同时使劲摇头。

“那就只好委屈你们了。小睿，快牵马过来。”

萧景睿听话地将正低头自在吃草的坐骑牵来，一面将马缰递过去，一面低声道：“夏冬姐，要不要先裹一下你的伤口？好象有些渗血出来……”

“到底还是你体贴细心，”夏冬微微一笑，“不妨事，进城后再彻底处理吧。”

“夏冬姐真的受伤了？”言豫津关切地伸过脑袋来，“伤在哪里？”

夏冬伸指弹了弹他的额角：“臭小子，你才知道啊？这些杀手不是省油的灯，再说不真的见些血给他们看，哪有那么容易就引得出这个缩头缩脑的死人？”

萧景睿看了一眼数丈外的那具尸体，皱眉道：“这个人不管了么？”

“一个不会再开口的死人，不过就象是被主人丢弃的一柄废刀一样，捡来做什么？”夏冬语气煞是冷酷，“回去让京兆尹府派人拖去埋了就是，摆在这儿也够烦人的。”

“也只能这样了，杀手的身上一定很干净，大概是查不出什么线索的。我们还是走吧。”言豫津扳着马鞍，翻身而上，萧景睿也跟着跳上马，坐在了他的身后，他乐得把马缰朝后一丢，什么都不管。

“喂，没骨头啊，你倒靠得舒服呢。”萧景睿笑骂了一句，倒也没太计较。此时日脚已是西斜，微微的马嘶声中，三人两骑拖着长长的影子，直奔王都城门而去。

第十四章

夏冬

正如梅长苏所说的，不过一天功夫，越贵妃被黜降，太子被罚闭门思过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朝野。由于中书省宣布此事件时用语过于模糊，只有“违逆圣意，侍上不恭”八个字，反而惹得流言纷纷，各种稀奇古怪的猜测接连出炉，充分体现出了人的想象力真是可以无限扩展。

有人说有一个皇帝新宠的宫嫔，被贵妃无故杖杀了；有人说贵妃多言多语干涉太子处理朝务，因此惹恼了圣颜；也有人说贵妃在内院行巫蛊之事，被皇后捉了个正着；甚至还有人说是因为贵妃新养小犬未经调教，竟然咬了皇帝的龙爪……

越是与此事毫无干系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越是在背后悄悄议论猜想得十分起劲儿，偏偏是那些牵涉在内或大约知道些风声的人噤若寒蝉，人前人后都不发一言一语。萧景睿和言豫津因为当时就在武英殿中目睹了梅长苏的安排，大约猜到了事情与霓凰郡主有关，但具体的过程如何他们也不清楚，不过这两个都是知趣的聪明人，并没有随后追问。

次日的所谓文试未曾因这个事件而取消或推迟，但无论是对参选者而言，还是对主办方而言，这场声势浩大的选婿大会至此已完全变成了一块鸡肋。大家都对霓凰郡主扑朔迷离的心思捉摸不透。如果说她从一开始就无意用这种方式选婿，她本来可以不答应皇帝举行这场选拔的；但如果说她确确实实动了女儿情肠，希望能在这济济青年英杰中择优下嫁的话，她的态度又未免显得过于冷淡了些。无论在前期的武试阶段，还是那十名人选脱颖而出之后，她都没有通过任何途径去了解过这些年轻人的品行、性情和优缺点之类的资料，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人家主动跟她说她都充耳不闻，反而是云南穆府的其他人精神十足，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全都去查了个底儿朝天。

不过对所有已比拼到这一步的候选者们而言，当然没有就此轻易放弃的道理，说不定郡主只是女儿家矜持，不愿外露呢，恐怕也只有到了最后面对面交手时，才能确实知道她到底心意如何。所以对于这场文试，看热闹的人虽然少了，但真正参加进去的人，除了萧景睿这种凑数的，态度大半还是极其认真。

在这一群心思各异的人里，最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就属北燕使团了。拥有一个武功超绝的百里奇，本是他们的骄傲和自豪，百里奇也确实是所有候选人中唯一一个有希望能击败霓凰郡主的人。可没想到水满则溢，横空杀出来一个病怏怏的苏哲，不知使了什么邪门妖术，让这位硬功高手输得莫名其妙。本来输就输罢了，丢个脸而已，调整好心情大局仍然没有改变，可百里奇不知怎么回事，战败的第二天就从驿馆里消失了，北燕大使请托了九门提督全城查找，也没翻出半块影子来，反而白让大梁的官兵们看了笑话。求亲的事情没有办好，带来的人还丢了一个，恐怕这位倒霉的正使回国之后，不知有多苦的果子要吃呢。

当然，这样一场盛会也不会全无受益者。有些人原本就没有打算最终折得高岭之花，能经此平台，或扬了名露了脸，或博得了被人赏识出头的机会，都算是大有收获，而其间最没费什么力气，但又获利最多的人，显然便是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苏哲了。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病弱青年，先是有个少年护卫武功高绝，因此颇得蒙大统领赏识交好，接着又调教幼童以奇幻手法击败武试第一人，展示出了他本人的超强实力，后来主持郡主文试时满腹锦韬秀略，耀目的才华颇得圣上赞誉，听说还曾以白衣之身蒙御书房私召，对谈了近两个时辰，虽然谁都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其后的丰厚赏赐和客卿尊称，无一不表明了这是个正当红的新人，绝对不可小瞧，甚至已有号称消息灵通人士断言，这苏哲百分百是早就内定好的郡马人选，其他所有人都是陪他来玩的。

这样的流言传出来之后，自然激起了不小的风浪。就算大多数的人的参选目的并不只是为了郡马之位，但被人拖着陪玩仍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一时间全京城的焦点都落在了这位新晋才子的身上，若非他寄寓在门禁森严的宁国侯府，恐怕早就被人看脱了一层皮。但饶是如此，仍有一些家世地位不凡的贵族子弟不断登门拜访，要来瞧一瞧这个苏哲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模样。

“今天最后一个人也被郡主击败出局了么？”梅长苏收紧肩上的皮裘，长长吐一口气，“这样热闹的一场盛会最终没有结果，实在让人遗憾。”

萧景睿站在他的前面，眉心拧成一团。认识这个人越久，越觉得看不清他。若说他对朋友不好，他又明明是温和贴心、善解人意的，若说他对朋友很好，自己又总是觉得一腔热辣辣的友情虚掷，如同有一层隔膜般，根本没有到达他的心上。那日控制不住小小发了一下脾气，后来见他时自己还觉得小心眼了些，不免有几分尴尬，没想到他竟真的如言豫津所说的一样，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的不悦，颇让人心头不是滋味。

这种温吞水般让人无奈的情况也出现在了其他方面，他对郡主的态度居然也是一样。明明是事事在心，件件插手，以至于搅到现在成为了全京城的注目焦点，但认真论起来，他好象又真的没有半分其他想法，期盼郡主能择得佳婿的愿望似乎也不是虚情假意。

此时花径另一边传来异样的声音，象是有人被扔出去的样子。萧景睿朝那边看了一眼，摇头叹息。两人现在所在的位置不是梅长苏常居的雪庐，而是距离宁国府中庭甚近的一处敞亭，四面连廊，以花木荫隔，有数条小径从旁边通过，其实不过是主道边上一处驻足的小景，并非适宜久坐之地。由于近几天以各种理由来要求会面的人实在太多，就算拒绝了也会不停地找新借口再来，为了不把麻烦越积越多，梅长苏干脆找了这样一个四通八达的地方来坐着，拥裘围炉，闲闲地翻看书籍。谁想来看他的，便由谢弼领着在旁边看上一眼，满足了好奇心就快走，倒以此打发了不少来客。不过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满足于只看清楚他的容貌，想方设法要绕过谢弼的拦阻，来个近距离的接触。可是梅长苏既然有一个能与蒙挚对拼的护卫，那当然不是摆着来玩的，把那些侵入到警戒范围内的人捉到扔出去，是这几天飞流很喜欢玩的一项游戏，只是尽量不真的伤人罢了。

“今天来的人应该差不多了，这里太冷，苏兄还是回雪庐去吧。”萧景睿看梅长苏再次拢了拢狐裘的领子，不由劝道。

梅长苏慢慢摇了摇头，轻柔地一笑，说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景睿，庭生那孩子还好么？”

“咦？”萧景睿奇道，“你上午才拜托我去看望他的，怎么知道我这么快已经去过了？”

“你鞋底的赭红砂，是靖王府练武场所特有的，你若没去，从何处沾来的？”

由于梅长苏经常会莫名其妙知道一些别人没想到他会知道的事情，所以萧景睿倒也没惊奇他为何会连靖王府的红砂都认得，只是抬起脚来看了看，道：“我本想晚上慢慢告诉你的，庭生看起来很好。靖王府后面好大一个院子，原本就收留着一些阵亡将士的遗孤，庭生就住在那里，有单独的房间，有习文练武的师傅，吃好睡好，没有人欺负他，你不用挂念。”

梅长苏眸中隐露赞同之色。靖王果然聪明，没有给庭生任何优待，很低调地让他隐身于众人之间，暗中调教，确是上上之策。

“庭生这孩子倒也是重恩情的人，还特意向我打听你的身体状况，希望有朝一日能再到你身边受教。对了，他还交付了一件礼物托我带来……”萧景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来一看，是个用树根雕成的小鹰，虽雕法粗糙，但十分拙朴有趣。

梅长苏就着萧景睿的手看了一眼，面露笑容，道：“难为他有心。飞流就在那边古柏上，你自己去给他吧。”

“咦？”萧景睿再次奇道，“你怎么知道这礼物是送给飞流的？”

“一看就知道吧，”梅长苏不禁一笑，“他若真想送我礼物，也不会选这样的。飞流教了那些孩子两天的步法，庭生非常喜欢他，我曾经见过他们坐在一起雕这些小玩意儿的。”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萧景睿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其实仔细想来，从相识的那天起，梅长苏待人处事的态度就没怎么大变过，既然人家没变，那自己的不满就是单方面的强求，焉能把责任归到人家的身上去？言豫津说的对，自己将苏兄当成是世上最知心的良师益友，那是因为苏兄本身就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反过来说，如果现在的萧景睿还没有实力能在苏兄心里占据同样重要的位置，那是自己的问题，埋怨人家凉薄，实在是大不公平。

念及此处，心里的疙瘩不由平顺了好些，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敞亮，苏兄含着柔柔笑意的眼睛，也还和以前一样亲切温和。望向梅长苏刚刚指的那株古柏，萧景睿重新包起那树根小鹰，身形一展，掠了过去，仰头叫道：“飞流！下来看这是什么？”

原本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柏树枝叶间果然露出了一张俊秀的脸，飞流睁大了眼睛向下看。

“喏，你的小朋友送来的……”萧景睿举高了手，晃了晃。

“什么？”

“下来看啊，下来看就知道了。”因为已经混熟，萧景睿也开始象个哥哥一样地逗弄起这看似冷酷，其实纯真如稚子的可爱少年。

“什么？”飞流果然被逗得有些愠怒，再次问道。

“不下来吗？那我拿走了……”萧景睿将拿包的手背在身后，作势就要离开。

下一个瞬间，飞流的双足已经落地，翻掌击来，萧景睿脚步一错，堪堪避过，同时扭腰跃起，连翻几下，循向另一个方向。要说习武这件事，招式要靠人传授，内功和熟练度要靠自己的修练，但说到身法嘛，能被一个高手中的高手追在后面，那绝对是可以激发潜能，取得不一样的功效的。

梅长苏远远看着两人的追逐，看着萧景睿最终技输一筹，被飞流捉住抢走了小包，看着飞流拎起那只小鹰，闪身在树影间纵跃，心头油然升起一股宁静之感，面上慢慢浮起了微笑。

不过这个笑容很快就消失在了唇角。不知从何而起的压迫感慢慢侵袭了过来，他直觉般地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了连廊东边的蜂腰小桥。

小桥上静静地立着一条修长的人影，因为隔得太远，面目并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那人正在认真地看着自己。

等了一天的访客终于上门，梅长苏缓缓站了起来，雪白的狐裘围脖从他肩上滑落，寒风吹过领外裸露的肌肤，虽然没有带着那曾经熟悉的塞外风沙，却也凛洌得如刀锋一般。

看到梅长苏站起身形，那条人影也不再静立，转身步下蜂腰小桥，进入挑檐涂丹的连廊，每走近一步，映在江左盟宗主眼睛中的影子便清晰一分。

与在西郊城外时不同，夏冬此刻穿着女装，虽然仍是劲衣窄袖长靴的短打扮，但前襟的刺绣与腰间的流苏已成功的调和了一些她邪魅神秘的中性气质，显出几分俏丽与妩媚来。只有那一头又长又顺的发丝仍以丝带简束，未戴任何钗环，乌云之间一缕苍白依然非常显目。

在梅长苏安静的凝视中，女悬镜使的脚步迈过连廊回栏，突然一个轻盈的转身，发尾飘荡，长长羽睫下寒如秋水的幽黑眼珠一凝，抬手错身，如一抹流云般飞掠而起，洒下一片掌影，而切碎这片“菩提金影”的，就是飞流静悄悄连一丝空气都未曾震动的凌空一击。

迅忽之间，已交手数招，夏冬朗笑一声，叫道：“好身法！”高手比拼中，气息延续最是重要，她在飞流几乎令人窒息的攻势中还要强行赞叹出声，固然是心性高傲，却也有挑衅之意，引逗对方逞强开口，便可以本门最擅长的绵针心法寻隙攻击。

可惜的是，飞流并不是普通的对手。他自幼所学，以隐忍坚密为上，专击敌人疏忽薄弱之处，夏冬乍一出声，气息节奏便有轻微变化，如同面对刀锋的金丝网突然出现了裂缝一般，被飞流一冲而破，瞬间便将她压回了连廊以东。至于夏冬语气中的挑战意味，这孩子是半点也没有领会到。

萧景睿此时已赶回到梅长苏身边，看那两人对打激烈，不由有些着忙，叫道：“苏兄快叫飞流住手，那个人是……”

“悬镜使历代相传的武功果然是王道，”梅长苏微微一笑，语调悠然，“纵使出了差错，也能退而不败。若非琅琊阁早得皇家密令，悬镜使概不准上榜排名，只怕那十大高手间，任何时候也少不了他们的位置。”

“悬镜使概不准上榜？”萧景睿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大是惊讶，“怪不得，我还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们行事隐密，所以没有被琅琊阁得到任何战绩资料呢。”

梅长苏笑道：“你也太小看琅琊阁了。不过悬镜使一向少涉江湖事务，在朝中也是隐形存在，不上榜是对的。”

“可是飞流如此武功，怎么也没有上榜呢？”

“飞流以前不出门的，明年就能上了。”梅长苏叹口气道，“要是能想办法请琅琊阁主不要排他上榜就好了，飞流是个孩子啊……”

“这可不容易，此次飞流在京城连战高手，恐怕早就……啊！”正说到一半，萧景睿突然叫了一声，反应了过来，“既然苏兄知道她是谁，那快叫飞流停手啊！我也真是的……居然跟你聊起天来了……”

可是梅长苏却摇了摇头，口气笃定地道：“让他们打吧，我不会管的。”

“苏兄……”

“飞流早已得了吩咐，不会伤人，你担心什么？”梅长苏淡淡道，“悬镜使的武功和性情都是最让人捉摸不定的，我叫飞流住手，他会真的立即住手，要是对方突然使起了性子，岂不对飞流有害？”

萧景睿被这样一说，倒费了踌躇。见梅长苏慢慢坐回到他的长椅上，拾起方才起身时滑落的长裘围好，一副意态悠闲的样子，看来确是不会管了，可自己怎么也做不到象他这样不在意，只好咳了一声，追到打斗正酣的两人身边去，高声叫道：“夏冬姐，你先停手好吗？”

但是难得棋逢对手的夏冬好胜心已被激起，根本理都不理，脚下猛退一步，双袖劲风鼓起，竟已全力使出师门绝学“江自流”，抡圆双臂如画太极般划过一圈，掌影仿佛立即随之消失了似的，一股强劲气旋直卷飞流而去。少年寒冷漠然的面容上此时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过这丝表情无论怎么解读都不是慌乱。他飘忽的身体面对翻涌而来的劲风不仅没有丝毫试图稳定脚根的落势，反而更加轻悠，整个人如同一片飘离树梢的枯叶一般，竟能随涡流翻卷起不可思议的姿态，双掌如鬼魅般自胁下翻出，直插入那片无色无形的掌影之中，准确地切在了夏冬的手腕之上。

一切都结束得那么突然，前一瞬间还是人影翻飞，掌风四起，下一个刹那两人已极速分开，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对视。

夏冬的左手握在右腕之上，神情还算宁静，只是脸色略见苍白，有些轻不可闻的喘息。飞流依然是平时见惯的样子，冷漠阴寒，眼睛中毫无感情波动，硬硬地指着夏冬的足下道：“站这里！可以！”

萧景睿怔怔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半晌说不出话来。如果此时在他的前方有一面镜子，他一定能很清楚地在自己脸上看到两个字——震惊！

虽然早就知道飞流武功极高，虽然早就知道这个少年的身手远非自己可比，但是……但是……那个人是夏冬啊，是出师已有十几年的当朝悬镜使，是朝野江湖都屈指可数的高手啊。而这个飞流，这个心智如同孩童般，时常还会看见他恋恋依偎在哥哥膝前的少年，居然能够击败她！

比起萧景睿那根本忘了掩饰的惊讶表情，当事人夏冬自己反而要镇定淡然得多。她先运气冲散了腕间的积淤，又捋了捋略显零乱的长发，抿着嘴角微微一笑，道：“夏冬鲁莽了，请苏先生一见。”

梅长苏的声音隔着矮矮灌丛悠悠传来：“飞流，请那位姐姐过来。”

飞流立即一仰首，指着梅长苏的方向对夏冬道：“过去！”

知道他的人当然明白他一向是这个样子，但在不知道的人眼里，这个举动简直是无礼之极，萧景睿赶紧抢步上前道：“夏冬姐勿怪，飞流一向如此简言，并无不敬之意。”

夏冬是何等眼力，停手之后细细一观察，便知飞流的异常，当下也不生气，迈步进了连廊，走到了那敞亭之上。

梅长苏已起身迎客，含笑请夏冬在小桌旁的锦墩上坐下，自己掀开旁边火炉上座着的铜壶顶盖，向氤氲白气间看了一眼，笑道：“七分梅雪，三分清露，如今水已新开，宁饮一杯？”

“叨扰了。”夏冬安然答道。

此时飞流又已行踪杳杳，不知跳到了哪棵树上玩耍。萧景睿是个最体贴敏感的人，知道夏冬不是那些普通好奇之人，此来自然有因，所以不愿有碍其中，说了声外厢约了朋友，便告辞离开。故而在这敞亭之上，现在止有二人。

过水温了紫砂茶具，梅长苏以木勺舀出适量茶叶置于茶盅底部，将沸水缓缓注入至九分满，吸去茶沫，撇了初道，再泡，停少时，双手奉与客人。夏冬也双手接过，慢嗅茶香，轻轻啜饮了一口，略一停舌，咽下后齿喉回甘，微微合目细品，半晌无语，倒象真的只是来应邀喝茶的一般。

她不说话，梅长苏也不开言，浅笑着捧杯陪饮。热茶蒸晕之下，他原本过于苍白的面颊有了一丝朱润，看起来倒也算得上气质闲淡，清雅风度。夏冬凝目看了他半晌，方轻声叹息道：“我有一言坦诚相告，先生勿怪。”

“夏大人不必客气，”梅长苏以敬称呼之，语调谦和，“有什么话，但讲不妨。”

“先生确实是极出色的人物，我自知现在尚看你不透。不过……无论先生到底是哪种人，想来也逃不过两者之一。”

“哦，”梅长苏微笑，“愿闻其详。”

“你或是琴韵茶香的风雅才子，或是城府万钧的谋策之士，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适合霓凰郡主的类型。”

梅长苏仍是笑容未改，温言道：“莫非夏大人今天来，是听了什么传言，以为苏某是郡主选定的未来夫婿，所以要事先品察一下？”

夏冬一哂：“目的倒确实是这个目的，但却并非听了传言。”

“哦？”

“我与霓凰郡主相识多年，她的性情脾气也算知道几分。若无特殊原因，就算你是陛下和皇子们面前再红的红人，她也不会对你这般礼遇。”夏冬说到这里，眸中突闪寒意，“但对于郡主的诸般优待，先生的回应却令人失望，可以说是从未曾投挑报李，令我着实不解。穆府中也有人与我有同样的感觉，觉得先生未免过于倨傲，不够殷勤。”

梅长苏的面上浮起一层苦笑，举起手中茶杯又饮了一口，方缓缓道：“夏大人……苏某也不妨直言，您实在是错了。”

“错了？”

“郡主绝世风采，气度凌云。苏某不聋不瞎，岂无景慕之心？只不过……一来病躯虚弱，年寿难永，之所以至今没有娶妻，就是不愿带累人家女儿，何况郡主？二来么，就算苏某有意，郡主只怕也无心。正如夏大人适才所说的，苏某不管是那种类型，都不适合郡主。这一点夏大人知道，郡主自己又岂会不知？她心里装得下的人，必当是个义烈汉子，豪气男儿，可与她一起同上沙场，并肩御敌，又怎会象苏某这般萎靡懒散，无半分英气？”

“可是霓凰明明……”

“霓凰郡主待苏某确实非常礼遇，不过这个中缘由，却并非如各位那想象的那样。”梅长苏放下茶杯，舒展着手指在火中烤了烤，“夏大人身为悬镜使，手段非凡，想必已对苏某的来龙去脉查了个一清二楚吧？”

夏冬坦然点头道：“没错。江左盟宗主如此年轻，还让我稍稍吃了一惊呢。”

梅长苏看着自己在清冷空气中呼出的白雾，目光悠悠，漫声道：“我这个身份，郡主也知道。她之所以青眼相看苏某，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个。”

夏冬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抹不解：“江左盟虽是天下第一大帮，有些来头，但说句不怕你恼的话，那到底不过是江湖门派。郡主乃清贵之身，统率的是十万铁骑，你这个身份震得住她？”

“郡主哪有可能被震住？”梅长苏失笑道，“我也不敢有此妄想。不过我说郡主是因为我江左盟宗主的身份，所以才对我格外礼遇，这却不是假的。”

夏冬皱眉道：“世上并不都是象先生这样的聪明人，能再讲得清楚些么？”

梅长苏慢慢坐起身，自袖内拈出几块香饼，丢入旁边紫鼎里焚熏，又拿出怀中一直偎抱着的暖炉，揭开炉盖，用小火钳夹了几块红炭进去换了，重新紧紧抱住，在长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方笑着道：“虽天色阴沉，但围炉焚香，又有清茶在手，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夏大人若无要紧的急事，可愿在这敞亭之上，听苏某讲一个故事？”

第十五章

往事情伤

夏冬的视线停留在梅长苏素淡的容颜上，良久后方才缓缓收回到下垂的羽睫中。今天来宁国侯府前，她曾经想象过这位苏哲是什么样的人，可真正见到了以后，才发现他远比传言和想象中更加的深沉。

“既然苏先生有此余暇，夏冬自当洗耳恭听。”

梅长苏向她微微点了点头，侧过脸，将目光从他唯一的听众脸上移开，投向了晦暗昏黄的天际，不疾不徐地道：“话说某国某朝，有一藩王，手握雄兵驻守边境，一向深得皇宠，信任备至。有一年这位藩王携女进京，小郡主被留在宫中，认识了很多皇室宗亲族中的孩子。其中有一位是朝中大元帅的独子，年长她两岁，最是活泼淘气，骄纵张扬，两人经常在一起嬉闹。太后见他们两小无猜，便做主为他们订下了亲事。虽然藩府和元帅府并没有什么深交，但毕竟门当户对，两家都没有异议。谁知订亲后只过了一年，大元帅便卷入了一场逆案之中，父子俱亡。虽然藩王远戌边陲，与该案无涉，但终究难免因这儿女姻亲之故，受了牵累。皇帝对他有了疑虑之心，兵粮诸事，都不象以前一样得心应手，磨损了两年，麾下战力自然受了影响，此时邻国突兴强兵犯境，致使一战不胜，二战殒身，留下孤女弱儿，无主兵将，尽皆哀哀无依。其时援兵未到，情势危急，年方十七岁的小郡主重孝上阵，替父领兵，一番浴血苦战，竟被她稳住了城防。夏大人，你说这小郡主，是不是一位当世的奇女子？”

夏冬眸色幽深，轻叹无语。眼前似乎又看到了当时自己随援军南下时，于城墙之上见到的那个身披素甲，面色坚毅的少女。纵然年长她有十岁，纵然多年悬镜生涯遍阅世情，但在那次共经艰险之后，自己对于这个不屈弱女的感觉，竟只有敬重二字。若不是心头刀割般的血仇之痛阻在其间，悬镜使夏冬与霓凰郡主两位英气女子之间的友情，应该半点也不会逊色于那些生死相交的义烈男儿。

梅长苏只略略瞟了一眼她的表情，又接着道：“急危虽解，但局势犹然未稳。郡主一战立威，藩府铁骑，尽皆俯首。朝廷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便许她暂领藩镇军政之权。之后便是十年的漫长岁月，多少次兵危险境她独自支撑，众人只看到她统领雄兵的赫赫威势，谁又能体味她心中的艰苦与压力。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就在两年前，她还遇到过一次几乎已无力挽回的危局。”

听到此处，夏冬不禁悚然动容：“有这种事，未闻廷报啊？”

梅长苏以目光示意她稍安，仍是保持着原先的语速：“郡主的麾下，善野战，善攻防，确是威猛之师，但却有一个至弱之处，那便是水战。”

夏冬是比较了解云南骑军的，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显然十分同意。

“那次危局，便是由于邻国有位高人，制订了极为狠辣的水攻之策所致。先以突袭之计，强力夺得河道渡口，以巨舰为营，小舰为刃，河道为路，一应供给，竟全从水上输送，浩浩水军竟沿河直冲腹地而去。虽是兵行险着，竟有了奇效。郡主若全力攻打渡口，敌方水军便乘虚上岸为乱，若在水面上攻击敌军，又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彼时麾下诸多将才，竟无有破敌之法。身为一军主帅，郡主那时的忧煎之心，可想而知。”说到这里，他咳嗽了几声，停下来喝茶。

“后来怎样了？”夏冬正听得出神，见他停顿，忍不住出言追问。

“正在为难关头，营中来了一个年轻人，自荐最擅水战，请求入营供职。郡主慧眼识人，破格录用。那人果然未有半字吹嘘，确是个水军奇才。经过半月筹谋，他亲上战阵，一举破敌。战后奏报朝廷捷讯，郡主本想报他首功，请旨嘉奖，但此人不知为了何故，却坚持不让郡主将他的姓名上报请赏。”

“哦？”夏冬一怔，“血战的功劳他都不要，这倒奇了。”

“也许此人无心官场吧。”梅长苏淡淡答了一句，又道，“其后半年，这个年轻人一直留在郡主营中，为她重新打造操练水军，以补往前之漏。此人性情爽阔，丰姿伟仪，又极是风趣，两人年貌相当，相处的时日一久，自然不免各有好感，只是时机屡屡不当，总是未得彼此表白，让人有些遗憾。”

夏冬听到此处，细细一想，心头不由大怒。既然各有好感，那么此次郡主公开对外择婿，对那人而言就当是一个得偿心愿的大好机会，而显然此人并未出现，只怕已有负心之嫌。她一向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人，何况事关郡主，焉能不怒？立即振衣而起，面容紧绷地问道：“此人是谁？现在何处？”

梅长苏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半低着头，仍是不紧不慢地讲着他的故事，只是语调渐渐低沉：“半年后的一天，那年轻人突然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简函给郡主，上面写着‘盟内见召，奉命返程’的话。郡主气恼他这般绝决而去，撕了书函，令人不许追赶。但她的弟弟却不甘心，派了高手一路追查，谁知那人的行踪进入涂州后，便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追踪的线索。”

夏冬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即抓住了要点：“涂州已属江左范围，整整十四州，除了江左盟之外，何时还有第二个帮派？”

梅长苏即没承认，也不否认，仍是道：“自那之后又过了一年，藩府中仍未查出那年轻人一丝消息。郡主虽默默无言，但府中众人都觉此人凉薄，十分的不谅解。此时适逢郡主幼弟成年，入京袭爵，朝廷有意公开为郡主择婿，事先征求她的意见。大家都以为依郡主高傲的性情，不大会接受这种公开挑选的方式，没想到她只略加了几个附加条件之后，竟然应允了。”

夏冬触动情肠，心中哀凄，不禁叹了一口气，容色寞寞道：“女子痴情，总是胜过男子。想来她虽然外表看来无恙，但其实心中，终究还是盼着那年轻人趁这个机会前来应选吧……”

梅长苏垂首不答，眸中一片苍凉。故事到此，只算发展到一半，只是不知道那未来的结局，将会向何方而去？

天边阴沉的云脚越压越低，冬至欲雪，晚来风急。夏冬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亭边眺望远方。在满天晦雾乌云映衬下，她高挑修长的身形愈发显得柔韧有力，邪魅俊美的面容上毫无表情，仿佛正在沉思，又仿佛只在呼吸吐纳，什么都没有想。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短暂的，仅仅片刻之后，她便深吸一口气，霍然回身，目光耀如烈焰，直卷梅长苏而去，口中语气更是凌厉之极：“你既知这个故事，那么当可告诉我，既然相爱，他为何不来？！”

“为何不来？”梅长苏惨然一笑，面色如雪，慢慢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道，“这话你可以问我……可是我……我却怎能问他？”

既然相爱，为何不来？为何不来？

就因为有一个早已堕入地狱的人还活在这世上，所以他只能挣扎痛苦，左右煎熬。

对那人来说，男女相爱的恋情，固然是纯美如水，但兄弟之间的情谊，又何尝不是如同金玉一般。纵然是世上最潇洒疏阔、不拘世俗之人，终难免会有些执念，不愿有半分愧对朋友。

只不过情之一字，历来无计回避，表面上一如既往的谈笑不羁，掩盖不住他内心的黯然神伤，就如同当时在迎凤楼中，郡主看着自己这个江左盟宗主，许多话涌到唇边，欲问难问时的痛苦一样，那是再怎样平静坚强的面具也无法掩饰的内心情感。

当初遣派他前去相助霓凰时，并未曾预料到这个结局，但如今面对这样两颗澄如冰雪的真心，自己又岂能胸怀迂腐之念，成为其间的阻碍？林殊本已命运多舛，只为少年时无关情爱的婚约，就已带累霓凰多年，如今奄奄病体，苟存性命，前途多艰，更是再无半分余力牵扯儿女之情……

所以今日备茶待客，等来了夏冬，终究是要了此心事。

“夏大人，”梅长苏再次睁开双眸时，眼睛里已只有宁和与温情。他柔柔地凝望着夏冬，声音平稳而又安详，“苏某与郡主交情不深，有些话不好当面言讲，故而今日借茶留客，将这故事讲给大人听，就是想请大人替苏某转言：虽然郡主一直犹豫不决，没有直接向我询问，但我知道她心里的疑惑是什么。那人确在我江左盟中，以前我不太明了郡主的心意，生怕其间有什么误会，对他不愿多加追问。但自从与郡主相识之后，该看清楚的事情我已然看得清楚。因此请郡主放心，那人的心意绝不会比郡主略薄半分，只是目前还有些事务缠身，暂时不能入京。郡主如果信得过苏某，还请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为谢。”

夏冬听了这番话后，一时并没有急着反应，而是细细琢磨了半晌，方皱着眉道：“男子汉大丈夫当干脆一些，爱就是爱，不爱就不爱，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务，缠得他来不成金陵一趟？”

梅长苏并不多加解释，只淡淡说了一句：“江湖中人，身不由己，请夏大人见谅。”

夏冬冷哼一声，但终究还是道：“此事既然与郡主相关，你又如此坦诚相告，我替你跑这一趟腿也不妨。不过你也转告那个小子，来日见了他，我夏冬这关不是那么好过的。”

梅长苏微笑道：“郡主有夏大人这样的好朋友，真是难得。”

听得此言，夏冬眸色突转冰寒，冷冷道：“她现在还不是我的朋友，等她出嫁之后，我才肯承认这朋友二字。”

“是吗？”梅长苏似对这句话毫不在意，随口道，“因为当年那桩婚约么？郡主一日不另嫁，她就一日是林家的人。而对于夏大人来说，林家人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吧？”

这句话他似是无意说出，但听在夏冬耳中，却令她全身一僵，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她并不是奇怪梅长苏知道这件事。因为这桩当年旧案虽然被朝廷刻意淡化，但那毕竟是一桩牵连了成千上万人的大事，以江左盟第一大帮的实力，只要有心调查，自然不难查出来。真正令她震悚惊讶的是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是自己心中突然涌上来的那股难以抑制的情感的洪流。

尽管事情已过去十二年多，尽管已可以不在午夜梦回时心颤落泪，但多年的修炼平复，竟未曾带来丝毫真正的痊愈。那个清雅书生简简单单的“林家”二字，就可以猛然勾起心中的滴血痛楚和刻骨仇恨，宛如乌丝间那一缕白发，永远那么鲜明醒目，随时随地都无法漠视。

梅长苏将目光从夏冬的身上移开，似是不忍见到她猝然间显露出的脆弱一面。身为悬镜使的夏冬，自然是强者中的强者，可是剥开她傲人的身份与坚强的面具，她仍然是那场惨剧所遗留下来的千千万万悲愤孤孀中的一个。

犹记得初嫁时的她，青春美丽，生气勃勃，刚掀过盖头就不拘俗礼走出新房为丈夫挡酒。明月红烛下的一双璧人，一个是赤焰军中名将，一个是悬镜门下高徒，堂上师长含笑祝福，军中兄弟团团庆贺，从此便是花朝月夕，相持相扶。本以为幸福可得长久，又谁知七年恩爱，回首成灰。仿佛古道边刚遥望过那两人依依惜别，再相见她已是十二年的未亡人。

幸而她是夏冬，悬镜使的职责和坚韧的心志支撑她抗过了那次打击，同门兄弟面前也未曾轻露悲伤；不幸她是夏冬，一团混乱中人人都因为她的坚强而疏忽放心，只到某一天突然发现她鬓添白发、眸色如冰时，才陡然惊觉她心中的积愤与哀戚。

也许只有霓凰郡主稍稍体会到了一点夏冬的心境，被迫快速成熟起来的那个少女，本是世上最高傲与强势的女子，却在最初与夏冬相处的那段时间内诸般忍让她的挑衅与刁难，即使是在两人并肩御敌，已结成深厚友情之后，仍然默默地承受了她“你一日不嫁，就一日不是我的朋友”这样冰冷的宣言。

但是梅长苏心中明白，这世上若有人敢对霓凰郡主不利，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一定是夏冬。无论她嫁或不嫁，无论她名义上还是不是林家的媳妇，她都是夏冬最亲近的朋友。

因为在战场上结下的情谊，是世上最不容易变质的情谊。

“苏先生，”片刻静默后，夏冬抑制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冷冷问道，“你到京城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梅长苏莞尔道：“怎么，悬镜使大人连这个都没查出来？”

夏冬冷哼一声，道：“我知道关于麒麟才子的说法，也知道你胸怀大志，迟早要择主而事。但我不明白的是，就算你要参与太子和誉王之争，也没必要把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也查得如此清楚吧？”

梅长苏丝毫不在意她冷洌的态度，仍是微笑道：“现在的每一分时光，都是从过去延续而来的，不查清楚过去，又怎么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应做什么？无论是再久远的过去，种下什么因，终有什么果。悬镜使一向行事力图公正，不也是怀有这个信念么？”

“过去的事自然都有它的意义，我只是想不通它们与你何干？”夏冬目光如炬，灼灼地射在梅长苏的脸上，“难道十二年前的那桩旧案，竟会影响如今太子誉王相争的朝局吗？”

“只要有牵连，就或多或少会带来影响。莫非夏大人认为他们与当年的事毫不相关么？”梅长苏淡淡反问。

女悬镜使沉吟了一下，“是，我承认他们当时推波助澜，加速了祁王的灭亡，但若不是祁王自己心怀狼子野心，图谋大逆，若不是赤焰军助纣为虐，行事卑污，又何至于有后面罪有应得的结果？”

梅长苏面不改色，但牙根已暗暗咬紧，半晌后方吐出一口气，道：“我想……这就是你和靖王殿下一直避不见面的原因吧？”

夏冬神色一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先生此话何意？”

“夏大人一直对朝廷关于祁王逆案的结论深信不疑，而靖王却自始至终为祁王力辩，若非皇帝陛下仁慈，又已查实他只是惑于兄弟之情，确与逆案无涉，只怕他早已牵连入罪。不过饶是如此，他依然受了谪贬压制，十年多的野战功勋，竟挣不到一个亲王的封号，以至于太子和誉王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你们二人观点相反，一旦见面，不提此事也罢，如果不小心提起，总难免会有冲突。所以竟是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好。”梅长苏直视着夏冬的眼睛，“苏某猜得可对？”

夏冬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似在审视，又似别无他意，但终究是没有否认，淡淡道：“靖王殿下是皇子，夏冬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而已。他非要罔顾事实，心中偏向叛逆，陛下都宽大为怀了，夏冬又能拿他怎么样？”

梅长苏一面欠身重新为她添续热茶，一面道：“看来夏大人认为，一定是靖王错了？”

“当然是靖王错了。”夏冬的视线坚定如铁，“苏先生既然刻意调查过这段旧事，当知祁王逆案是由何人所查？”

梅长苏的唇角不为人所察知地暗暗抿紧了一下，转过头来，仍是一派清风般雅素的神色，笑道：“这个谁都知道吧，就是本代悬镜使首尊，令师夏江夏大师啊。”

提起夏江的名字，夏冬眸中立露恭肃之意，语气更是前所未有地笃定：“家师自出道以来，辅佐陛下，受皇命查案无数，迄今无一差错。苏先生若是再敢语带质疑，夏冬必视为对家师不敬。”

“苏某不敢，”梅长苏摊开双手一笑，“夏大师坐镇悬镜司，铁面公正，人所俱敬，苏某何等小子，岂敢擅加质疑？不过是聊着聊着，突然想起靖王，就聊到这里了。还请夏大人勿怪。”

“苏先生是国士，怎么会对一向远离朝局的靖王突然感起兴趣来了？”

梅长苏眼珠轻转了一下，道：“在夏大人面前，明人不说暗话。象靖王这样武功高，能领兵，又对嫡位没有威胁的皇子，无论谁能把他拉到旗下，都会是一个强助吧？”

夏冬怔怔地看了他一阵，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苏某的话很好笑么？”

“不好笑么？”夏冬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重新坐正身体，“纵然你身负麒麟之才，有制衡天下之能，纵然你手掌天下第一大帮，身边耳目无数，可惜你查得清前尘旧事，枝枝蔓蔓，终究也不能查清人心。”

“不尽然吧？靖王被陛下压制，母妃在宫中又无特殊恩宠，他纵不想再添尊华，为了日后打算，也该趁着现在有用武之地时早下决断。若是就这样袖手一旁，等将来尘埃落定，只怕就再无可以效劳出头之日了。”

夏冬冷笑一声，道：“果然是谋士之言，只论形势利弊，不论人心。我别的不敢说，只敢在此断言，无论你将来辅佐的主君是太子还是誉王，你都永远没有办法将靖王收至他们中任何一人的旗下。”

“哦？”梅长苏微微一哂道，“夏大人竟如此肯定？殊不知情势在变，人心自然也会变，靖王多年郁郁不得志，若有好的机会，只怕也不会平白放过吧？”

夏冬略略撇了一下嘴角，转过头去，似是不愿再谈这个话题。虽然她不忿靖王萧景琰多年来一直固执冥顽，但最起码他对长兄祁王和好友林殊的情意是极为真挚深沉的，从未曾因为怕受牵连而力图划清界线，这让夏冬在心中对他保有了一丝敬意，因此对苏哲冰冷的揣测微生反感，不再搭言。

可是梅长苏的胸口却因为她的反应而柔柔的一暖。虽然他刚才说那番话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误导这位悬镜使，让她以为自己日后与靖王的所有交往都是为了拉拢和算计，从而不会多加关注，可看到立场明明是在祁王与林氏对立面的夏冬，对于靖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不忍口出恶言，心中自然还是免不了一阵感动。

萧景琰十二年的坚持和隐忍，无论面对再多的不公与薄待，他也不愿软下背脊，主动为了当初的立场向父皇屈膝请罪。他是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大将军，只要略加表示，太子和誉王都会十分愿意收纳他成为羽翼；他是战功累累靖边有功的成年皇子，只要俯身低头软言忏悔，皇帝也必不至于硬着心肠多年冷淡，有功不赏。然而这一切看似容易的举动他一样也没有，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一道道的诏命，奔波于各个战场之间，偶有闲暇，大部分时间也只在自己的王府与城外军营两处盘桓，远离皇权中心，甘于不被朝野重视，只为了心中一点孤愤，恨恨难平。

然而也正是这样的靖王景琰，才是昔日赤焰少帅的至交好友，才是今日梅长苏准备鼎力扶持的未来主君。

江左盟宗主平静而又深沉的目光扫过昏暗欲雪的天际，看着那一片乌沉沉厚实暮云中细细的一条亮线。为了靖王，要拉拢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云南穆府已勿须再多费心，而下一个，就是悬镜使夏冬。

当年笑傲群雄的赤焰前锋大将聂锋，因主帅恶意驱派入死地，全军被围，尸骨不全。这个结论是所有聂部遗属们心头的一根刺，更是夏冬仇恨的来源。执手送别的英俊檀郎，归来竟是零碎残躯，半幅血袍。纵然师门威名赫赫，纵然悬镜使身份众人敬畏，也难抵她年年清明坟前孑然孤立，四顾茫然，对镜不见双立身影，凭肩再无画眉之人。如此撕心之痛，切骨之仇，却叫她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这个结不解，悬镜司便永是林氏的死敌。只是旧案早已定勘，悬镜首尊夏江虽已归隐，但仍然在世，要想解开这陈年血结，却又谈何容易。

唯今之计，只能徐缓图之。

“听说夏大人在京郊外曾经遇袭？”梅长苏笑着提起另一个话题，“景睿那日回来身上带伤，侯府里上上下下都吓了好大一跳，长公主命人请医敷药，可算是闹得鸡犬不宁……不知大人的伤好些没有？”

“男孩子受点伤算什么？长公主也太娇惯孩子了。”夏冬毫不在意地道，“我的伤不重，早就好了，有劳先生过问。”

“可是新伤初愈，行动之间总有关碍。方才我家飞流无礼，还请见谅。”

提起飞流，夏冬眸中掠过一抹武者的热芒，道：“令护卫果然名不虚传，我今日落败，倒也心服口服。不过请他也不要松懈，我悬镜门中向来败而不馁，夏冬日后勤加修习，还要来再行讨教的。”

梅长苏微笑不语，浑似毫不担心。飞流因心智所限，反而心无旁鸷，玩的时候也练功，练功对他来说就是玩，加之武学资质上佳，一般人就算再多一倍勤谨，也难追上他的速度。

夏冬饮毕杯中余茶，放回桌上，站起身道：“今日叨扰了。先生所托，必尽力而为。日后你想做什么，也都是你自己的事。不过夏冬还是要先行警告一句，先生纵有通天手腕，也请莫触法网，莫逆圣意。否则悬镜司堂上明镜，堂下利剑，只怕容不得先生。”

“夏大人良言，自当谨记。”梅长苏起身相送，笑意晏晏，“大人如此殷殷嘱咐，苏某敢不投桃报李？所以在下也有一句警言相送：忠未必忠，奸未必奸，想来既是朝中显贵，又可通达江湖，毫无痕迹地驱策死士杀手者，能有几人？”

夏冬心头一震，霍然回过头来，却见对方容色清淡，神情安宁，就仿佛刚才所说的，只是一句家常絮语而已。

面对她质询的目光，梅长苏却丝毫没有再多加解释的意思，青衫微扬，移步在前引路送客，口中轻飘飘说着“请大人慢走”，已是真正的套言闲语。

夏冬二十岁正式出师，十七年悬镜使生涯中不知遇到过多少重案疑云，所以只需一句，已可指出她追查的方向，再多说，反是画蛇添足了……

飞流的身影在旁边树枝间闪了一闪，出现在梅长苏的身边，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的神气，分明是很欢喜客人终于要走了。夏冬回眸看着他俊秀单纯的脸，突然脚下一滞，一股疲惫之感涌上心头。

手上的一桩大案尚未开审，而京城里的波澜汹涌，则更是方兴未艾，仿佛要席卷推毁一切般，让人感觉无力抗拒甚至躲避。

夏冬觉得此时的自己，竟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聂锋的臂弯。

第十六章

废园

因为职位的特性，悬镜使的行动一向低调隐秘，夏冬回京之后也并无张扬。但对于有心人而言，却也不难探知她的行动。不过对于明里暗里的诸多双眼睛，夏冬并没有刻意神秘，皇宫、宁国侯府、穆氏的京宅，她在公开出入了这三个地方之后，便深居简出，一直呆在悬镜司的府衙之内。

可是令朝野意外的是，预想中将随着夏冬回京而引发的“侵地案”风暴并没有立即炸响，然而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更是令人难熬，庆国公柏业早已告病在家，而且据太医透露，他这可不是在装病。

另一件众人意料中的事也没有发生，被谣传内定为郡马的那个人依然在宁国侯府中当着客卿，皇帝赐了他两幅墨宝，宣他入宫抚琴饮茶一次，但婚讯却半点风声也没有。倒是霓凰郡主在夏冬拜访后的第二天派人递了封信给他，也不知这些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闭门思过的太子表现极为良好，虽然因为真实原因被掩盖的缘故，他不便公开向郡主道歉，但太子东宫的人出门遇到穆王府的人都会侧身礼让，姿态放得之低令人咋舌，反而让一团火气的穆家人挑不起刺儿来，双方的关系也由此未能公开恶化。越贵妃被降级之后更是苦情戏做足，迅速的衰老与憔悴令皇帝心中渐生怜惜，怒气已不如当初之胜。

就在这样凝滞沉闷的局势下，已成为京都名人的苏哲却悠悠然地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邀请几个年轻朋友跟他一起出了门。

斑驳的白壁，破损的粉檐，时不时出现一处缺口的女儿墙，墙面上爬满了毫无章法疯长的紫藤、爬山虎和野蔷薇的枯茎。四顾所及，唯有满目衰草，半枯荷塘，随处可见颓倒的假山山石和结遍蛛丝的长廊。只有那顺着坡地起伏筑起的外墙，仍然牢固地圈着这所已久不见人气的小小庄园。

庄园的正中，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弧形花圃的轮廓，只不过圃中早已没有花朵，只余下蔓蔓野草，焦黄一片地向四处延伸。

可是就在这片干枯杂乱的荒草中间，却极不协调地站着几个华衣美服之人，全都东张西望地，仿佛在欣赏四周衰败的风景。

“如果不是抬头可以看见崇音塔的塔尖，我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说话的这人是在冬天里也很耍帅地拿着把扇子的国舅府大公子，“没想到金陵城区里还有这么荒凉的地方，苏兄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也不是自己找的，”答话的青衫人面带苦笑，“我只是托了一家商行，说要在城里买所园子，那家老板就荐了这里，说是极好……”

“极好……”谢弼象是回音壁般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呆呆地将视线定在不远处半塌的花台上。

“他说极好你就信了？也不看看地方就付钱了？江左盟已经富成这样子了？”言豫津用三阶式的问法，明显地表示着自己不以为然的观点。

“我……我派了飞流来看过，他也说极好……”

“极好……”回音壁再次悠悠响起，飞流的身影象是在配合他一般，刷地从前面一闪而过，消失在东倒西歪如迷阵般的假山群中，看来正玩在兴头上。

言豫津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文秀的男子。托商行买园子，只派了个孩子来看一眼就付款，这便是麒麟才子的作派？果然与众不同……

“其实这里也不算太糟啦，”梅长苏笑道，“至少地段很好，大小也合适，好些年没人住，荒废成这样也不奇怪。只不过要请人再好好修葺一下罢了，收拾出来应该很漂亮的，再说飞流也喜欢……你说是不是，景睿？”

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嗯了一声，算做回应。

“怎么了？”谢弼凑了过来，“明明是苏兄买园子被人骗了，怎么看起来你比他还要沮丧？”

言豫津用余光瞟了好友一眼，没有象以前惯常的那样跟谢弼一起逗弄他，而是慢慢用扇子敲打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闲闲踱步四处走动，好象是想把这园子再看清楚些，可只走了十来步，突然“啊”的一声，人就不见了。

旁边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一齐向活人神秘失踪之处奔了过来，萧景睿身手最好，自然是第一个赶到，口中同时大叫着“豫津！豫津！”

“这里……”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拉我一把……”

被萧景睿抓着手腕从地下重新拔出来后，国舅公子华贵的漂亮衣袍上已沾满了黑黑的尘土和枯黄的草屑，萧景睿用手帮他前后扑打着，扑出漫天的粉尘。

“是口枯井啊，看着阴森森的……”谢弼小心翼翼地扒开漫过井口的荒草向下张望，“井台全都塌了，难怪你没注意到……”

“幸好我身手不凡，及时抓住了沿口，”言豫津扒拉着头发里的草茎，脸拉得长长的，“真是倒霉死了！”

萧景睿却若有所思地道：“幸好掉下去的人是你，如果是苏兄，他一定什么都抓不住，直接到底……”

言豫津咬牙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就象看着一只白眼狼一样，恨恨地道：“什么叫幸好掉下去的是我？你个没良心的……”

梅长苏也过来帮着他整理周身，温言问道：“人伤着没有？”

“不会不会，象我这样的高手，哪有这么容易伤着？”言豫津呵呵一笑，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挥了挥手。

“那是，”谢弼一本正经地点头同意，“他很擅长抓住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以前在树人院里经常看见他这么吊着……”

飞流不知什么时候也到达了现场，眼睛睁得大大地瞧着全身脏兮兮的言豫津，看的他全身不对劲儿，自我感觉更加狼狈。

“荒园中不知哪里会有危险，大家出去时还是走在石板路上的好。”萧景睿叮嘱了一句，又回头看了梅长苏一眼，“苏兄，你踩着我们的步子走。”

“你也太小心了，”谢弼嘲笑道，“再荒败的园子也只是个园子而已，哪有处处是井的？”

“小心无大过，”梅长苏笑着替萧景睿辩护道，“方才草虽然密，但若是豫津小心些，也不一定会失足。这里被草掩着，高低不平，的确该回到主路上去才是。”

年长的人说话分量就是不一样，众人听从他的建议，一起回到了主路上，漫步走完刚才没有走到的地方，可再怎么逛，也不过到处都是一样的荒凉。园子不大，很快就到了后角门，两扇门板居然是关着的，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着。除了飞流，没有人想要重新穿园走回去，于是走在最前面的谢弼便伸手拉门，谁知一拉之下，整面门板齐齐脱落。

“天哪，烂成这样，大概只有那几间青砖房子还是好的吧？”言豫津摇头道，“简直无一处不需要修的……”

“那房子的门窗怕也要换，纵然没朽，也实在过于脏污了。”谢弼也道，“苏兄是什么人，怎么能住这样简陋的园子？听说东城有个不错的……”

“算了，”梅长苏微笑着截断他的话，“钱也付了，还说什么？就象豫津说的，我们江左盟还没富到那样子，可以在京都城内买几个园子来空放着。”

谢弼忙道：“东城的园子不需要钱，殿下说……”

“谢弼，”萧景睿有些厌烦的道，“这些事苏兄自己会打算的，你说那么多做什么？”

谢弼心头微恼，正要还嘴，梅长苏已插到两人中间，玩笑道：“这园子再不好，既然买了，我无论如何也得住，要不盟里的弟兄们该骂我乱花钱了，你们也不忍得看我挨骂吧？”嘴里说着，心中却在暗暗思忖谢弼方才所说的殿下，到底是哪个殿下。

“这园子要修的能住人，只怕要一个多月呢。”言豫津笑道，“不过反正苏兄也不急，景睿也不希望你这么快搬出来，你看，今天不过出来看看园子，他就一副离情依依的样子了。”

萧景睿抿着嘴角，并没有反驳言豫津的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地问道：“苏兄真的……非要搬出来住吗？”

“看来要在京城多停留一阵子了，总在府上叨扰，我也不安稳。”梅长苏凝望过来的目光很是柔和，但说出的话却又异常客气。

“雪庐是客院，又不会干扰到主屋，有什么好叨扰的。”萧景睿闷闷地道。

梅长苏淡淡一笑，“我知道侯爷和长公主不会计较，但总有些不方便……”

这句话虽然说得简单，但语中深意自存。在场的都不是笨人，想到他将来迟早是某一宫的重要幕僚，自然知道不方便在哪里，一时间不由得全体默然无言。

“搬出来住也好，反正又不远。对我来说，到此处看望苏兄反倒比去谢府更加方便，”半晌后，言豫津方一声朗笑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不过这里虽然不大，到底是一整所园子，单你和飞流住怎么成？还该添些婢仆护卫才是。”

“我素来不喜被人贴身侍候，飞流也一直是自己照顾自己。不过洒扫庭院的粗婢男仆倒确要雇几个，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护卫嘛，一来有飞流，二来还有几个朋友在京城驻留，可以请来客居。”

萧景睿想起言豫津说过护送他入京那四个高手还没有走，心中顿时明白，不免感觉到有些不是滋味，但同时又觉得略略放心。

“多住些人自然好，不过……”言豫津不知又联想到什么地方，挤着眼睛鬼笑道，“荒园废屋，多有树怪花妖。苏兄跟朋友们住过来后只怕要小心，如果哪天有美貌女子半夜敲窗，可千万要把持住，最好连开窗看她一眼都不要，免得被勾了魂去。”

“切，”谢弼啐道，“连看都没看一眼，你怎么知道是美貌女子？”

“一旦妖精有了幻化之力，当然要幻一个好看的模样出来，如果幻成吏部孙大人那个样子，还不如露着原形呢。”

吏部孙姓主簿容颜丑怪京城皆知，萧谢二人想着他的样子，一时忍不住都被逗笑，谢弼还边笑边骂道：“品评人家相貌，什么心肠！就你长得帅，人家孙大人哪里惹你了？”

言豫津哼了一声，刷地打开折扇摇了摇，洋洋得意地向着墙内道：“藤精树怪们听着，要幻化就比着本少爷的样子变，保证变了之后人人夸赞玉树临风…”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可此时此刻他虽然仍是一张俊脸，但全身上下污泥点点，头发也在拣草根时弄成乱蓬蓬的一团，哪里是玉树临风，分明是鸡窝临风，不仅逗得两个老朋友笑弯了腰，连梅长苏都把脸转到一边，双肩微微颤抖。

“你这迎风三步倒的气度一时半会儿怎么学得会？”谢弼笑得呛气儿，边咳边道，“还是请苏兄单独给你收拾一间屋子，过来多住几天，让人家那些精怪们看仔细些……”

“不跟你们计较，”言豫津扭头用很认真的表情对梅长苏道，“他们两人从小嫉妒我，我都习惯了。”

“是，”梅长苏郑重点头，“我也觉得是他们嫉妒你。”

“快回去换衣服吧，”萧景睿捶了好友一拳，自觉笑这一场，心情舒畅了不少，“京城第一绣花枕头的名声来之不易，至少这副皮囊你要保住。”

“我明明是内外兼修好不好？你这个嫉妒中的男人啊……”言豫津一面感叹着，一面又低头掸了掸未能拍净的衣襟，谁知才掸了两下，他的手便突然僵住。

“怎么了？”梅长苏立即察觉有异，忙问道。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我的翠月珏……”

“啊？”萧景睿与谢弼都知道翠月珏对言豫津而言有多珍贵，齐齐抢上前一步，“你会不会没带出来？”

“翠月珏是镶在这腰带上的，腰带还在腰上，怎么会没把它带出来？去找你们前我还摸过它……”言豫津说着说着，脸色已有些发白。

梅长苏虽不知他们说的是何宝物，但看众人神情，也知非同一般，忙道：“一定是脱落了。我们赶紧沿着你今天出来走过的地方找一遍，只怕还能找着。”

“对对，”萧景睿附和着，抚拍好友背心劝抚，“今天找不着也不打紧，重赏悬寻，一定找得回来。”

言豫津心中忧急，不愿多说，回身跨过那架被扯倒在地的后门，重新进入到荒园之中，沿路拨草翻石，仔细寻找。

梅长苏小声向萧景睿询问了翠月珏的大致样子后，三个人也挽袖躬身，帮着一起查寻起来。飞流挂在一处高高的树技上晃来晃去，好奇地看着底下这一幕他不能理解的画面。

这一趟荒园返程要比来时多花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凡是印象中踏足过的地方统统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垃圾翻出了一堆，却没有半点翠玉的影子。

最后，大家直起已有些酸痛的腰，目光同时投向了一个地方。

那口荒草间坍塌的枯井。

“不会这么巧吧？”谢弼有些惴惴不安地道，“要掉进这井里面可不太好找，就算已经没水，只怕也有很厚一层淤泥……”

萧景睿皱了皱眉，用手肘顶了二弟一下，转身笑着拍拍言豫津的肩膀，用轻松的口气道：“一口枯井而已，有什么打紧的，我这就下去，一定给你找出来！”

“我自己下去吧，”言豫津明白他的好意，回了一个微笑，“反正我的衣服已经弄脏了，何必再把你拖下水……”

“去，”萧景睿半真半假地给了他一拳，“衣服算什么？下面黑，我晚上的视力比你好，再说你大少爷不是最怕蛇吗？这草深湿泥之地，最多的就是蛇了……”

话音刚落，他就接收到来自弟弟和好友的四道鄙视目光，正有些摸不着头脑，梅长苏在旁轻声道：“景睿，现在是冬天，蛇是要冬眠的……”

“…………”

“别理他了，”谢弼白了哥哥一眼，“我去找根绳子来，不管谁下去，都要捆牢了才行。”说着转身要走，却被梅长苏拦了下来。

“飞流已经去找了，他动作比较快……”刚解释了一句，少年的身影就已快速掠了过来，手上果然拿着一卷粗实的麻绳。

萧景睿抢先伸手抓了过来，将其中的一头拴在自己腰上，言豫津知道自己一到了暗处就跟个瞎子一样看不见，也没有客气，只是伸手帮他检查绳结是否打得牢靠，口中轻声说了一句：“要小心。”

“嗯。”萧景睿口中答应着，回头看见梅长苏蹲在地上拔枯草，不由奇怪地问道：“苏兄，你在干什么？”

“拿干草和木棍做个小火把，你一起带下去。”

“不用了，我晚上看东西也清清楚楚的，他们都说我象个猫头鹰呢。”

梅长苏扑哧一笑，摇头道：“不是给你照明用的，这井看起来不浅，而且井口被野草遮盖，气流一定不畅，下面必是污气浑浊，如果你下去后火把不能继续燃烧，人就不可以久呆，否则很容易窒息的。”

言谢二人吓了一跳，忙一起蹲下来帮着拔草，很快简易火把就已扎好，梅长苏从飞流的身上摸出一副小巧的火石，点燃了火把，萧景睿擎在手中，慢慢从井口吊了下去。谢弼和言豫津紧紧地拉住绳子，一点点地向下放，梅长苏则俯身在井口，随时注意火焰的明亮度。

翠月珏既然是能镶在腰带上之物，体积就不会大到哪里去，故而萧景睿下去了很久，只听见他不停地叫着向下放向下放，似乎还一无所获的样子。

“停，已经到底了，淤泥果然很厚，”半晌后，井下又传来萧景睿的声音，被长满青苔的井壁一回音，听起来都有些变形，“不太好找，我要翻一会儿才行，火把上的草快燃完了，要是你们看见火熄了别着急啊……”

“可是……”言豫津咬了咬下唇，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正想再说，感觉到肩上一重，有只手压了上来，回头一看，撞上梅长苏微含笑意的眼睛。

“别担心，火焰一直燃得很稳，应该没事的。”

看着他了然一切的目光，言豫津不由垂下了视线，低声道：“景睿……本是最爱干净的人……”

“不过是井中的淤泥而已，又不是洗不掉，”梅长苏笑道，“他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那个翠月珏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嗯，”言豫津点点头，“那是家族的传代之物，祖父临终前给我的……”

“所以啦，”梅长苏笑意微微，“帮好朋友找到他最重要的东西，对景睿来说也很重要啊。”

言豫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展颜一笑，趴在井口大声朝下喊道：“景睿——难得有向我献殷勤的机会，你再加把劲儿啊——”

“去死！”底下传来笑骂声，“等我出来再抹你一身泥！”

梅长苏被两人逗得有些忍俊不禁，谢弼也边笑边摇头，气氛一时轻松了好些。过了大约半盅茶的时间，下面一直悉悉嗦嗦的，好象没什么发现的样子。

“景睿，找不着就上来吧，也不一定是掉在这里面的……”言豫津喊道。

“再一会儿……”萧景睿的声音瓮瓮地传来，可是余音未落，绳子突然一阵摇晃，同时便听到他在下面“啊”地一声惊呼。

“怎么了？”言豫津大惊，将半个身子都探了下去，大声喊着：“景睿！景睿！”

井下停顿了一下方有回应：“没什么……”

“没什么你鬼叫吓人啊？”言豫津忍不住骂了一句，转头对谢弼道，“咱们拉他上来！”

“先不慌，”萧景睿急忙出言阻止，“还有地方没有翻过，马上就好……”

梅长苏轻声劝道：“别着急，有事景睿会说的。既然下去了，至少要找个清楚。”

言豫津拧着眉头重新在井口坐下，按捺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方才听到下面再次出声：“拉我上来吧！”

上来自然比下去容易许多，眨眼功夫萧景睿的头就冒了出来，不出大家所料的一身污泥，两只手也是黑黑的。

言豫津闷不作声地抓过他一只手，用自己衣襟的内侧粗鲁地擦拭着，反而是谢弼问了一句：“找着没有？”

萧景睿将另一只黑黑的手举起来，十指蜷着，握成一个拳头，再慢慢摊开，掌心上躺着一小块裹满黑泥的月牙形硬物。

“耶，居然真的掉在这里了，”谢弼从袖中摸出手帕，将翠月珏擦拭干净，递给言豫津，后者默默地看了一眼，伸手接了回去，放进怀里。

“找到就好了，两只臭鬼，快回去洗个澡吧！”谢弼松了口气，一人背后拍了一掌。

“二弟，”萧景睿转过头，神色有些凝重地道，“我们回去洗澡，但要麻烦你去京兆尹衙门跑一趟了。”

“京兆衙门？做什么？”谢弼没有听懂。

“报案。我看到那井下泥中……有人的骸骨……”

“啊？”大家都吃了一惊，言豫津失声道：“你刚才叫那一声，就是因为发现了尸骨？”

“嗯。”

“那你还不赶紧上来？！”

“我当时看见另一边枯叶上，好象有一点绿光。翠月珏这么小，要是我先出来让人起尸，它一定不知会被翻到什么地方去，所以想再找找，幸好真的是它。”

“笨蛋！”言豫津咬牙骂了一句，“臭死了，洗澡去。”

“枯井藏尸……”谢弼的脸色微微发白，“听着都怪碜人的，你胆子真大，还能在下面多呆那么久……换我早就爬出来了……”

“你能跟景睿比吗？他好歹也是半个江湖人！”言豫津立即又转移了攻击目标。

“是，我是最没用的官场中人！”谢弼自嘲了回了一句，耸耸肩，“走吧苏兄。”

萧景睿奇怪地瞪他一眼，“你叫苏兄去哪里？”

“去京兆衙门报案啊！”

“你去不就行了吗？”

谢弼挑了挑眉，“大哥，这园子现在可是被苏兄买下了，出面报案当然他才是最合适的吧？”

“谢弼说的对，”梅长苏的眼尾淡淡地扫过荒草中的井口，“我的确该走一趟。”

萧景睿想想也有道理，再加上全身又臭又粘的十分不舒服，便不再多说。一行五人分成两拔，出园后就各走各的路了。

第十七章

秦般若

也许是因为发现者的身份都不简单的缘故吧，这桩被几个贵公子无意中翻出的“枯井藏尸”案，立即在京城内外引起了比普通刑事案更大的震动。再加上接报赶到现场查勘的京兆衙门，竟然在井下共挖出了近十具尸骨，俱已完全腐烂，经仵作初验都是女性。这骇人的案情传开，一时满城哗然。京兆尹高升被上司严令限期破案，查得头昏脑涨。

作为荒园的现主人，梅长苏被请去盘问了好几次，但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再问也没什么线索可挖，加上此人现在当红的身份，高升不敢难为他，威风全使在那个做中介的商行老板身上，同时派部下四处查访，要弄清楚这园子荒废前到底是什么所在。

大约七八天后，查访的结果出来，这园子今年内就转了两手，原本是一个叫张荩的人所有，此人不知是何身份背景，曾在京城拥有多处风月场所，为人低调，但财力和人脉都极深厚。四年前因病去世，子侄不肖，产业渐渐调零，这处园子也因此被拿出来售卖。

高升根据这个线索，立即派人去张家，将管点事儿的成年男子尽皆拿捕，逐一拷问。这时，又有一个自称是张荩生前心腹的史都管，前来京兆衙门投案，口口声声说是有人想要暗杀他灭口，请求官府的庇护。高升闻讯大喜，连夜审问，可还没问上几句呢，门外突然有下人回报，说太子殿下有口谕下达。

高升疑虑不定地更衣来到正厅，一个青衣小太监站在那里，等他行礼已毕，便口齿清晰地道：“传太子口谕，闻得王城内发生枯井藏尸案，物议沸然，身为掌政太子，不可不问，故着京兆尹高升明日入东宫，面禀案情。领谕。”

“臣高升遵太子谕旨。”高升忙叩下头去。

传谕太监走后，高升左思右想心神不定。能在这王公贵族满街跑的金陵城里当父母官，高升自有一套圆滑的手腕和一份玲珑的心思，太子突然插手此案，怎么看也不象是只为了掌政太子的职责，其中必有未知的隐情。故而思前想后，高升命人从审讯室中提来了史都管，带进了自己后院的密室，在问话时，也有意摒退了左右所有的人。

就在高升连夜密讯史都管时，誉王府书房的灯火也是直到深夜，依然通明。

“那个史都管手里，真的有一份名册？”誉王萧景桓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消息可确实么？”

“属下可以保证。”一个中年灰衣人立在他面前，侃侃道，“那园子叫兰园，名为张荩的私宅，实际却是他经营的暗场子。有些朝臣碍于国法，不敢明着出入风月场所，全由张荩私下安排。无论来客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能予以满足。时间一久，有些喜欢淫虐助兴把戏的人，难免偶尔会下手失了轻重，弄死用来取乐的女孩子，那些尸首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五年前张荩死了，这些交易也就被迫中止，只是没人想到他处理尸体竟如此草率，更没人想到他居然还将所有的事情都记在了一本名册上。”

誉王的眸中闪动着幽幽的光：“这么说那名册上……”

“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还有朝中要员……”

“我们这边的呢？”

“我想两边的人都有，不过……”灰衣人阴阴地一笑，“太子殿下那边更着急一些……”

“为什么？”

“属下找到史都管时，他虽然不肯交出名册，但为了取信我，他还是说了几个当年挂了人命的客人名字，其中一个就是楼之敬。”

誉王眼睛一亮，不由大笑了三声：“真的有楼之敬？哈哈，太子一定会急得跳脚。”

“楼之敬自己心里有鬼自己必然清楚，属下以为，他一定会主动向太子坦白求助，殿下为何不让那史都管进府，反而让他去京兆衙门？万一太子……”

“放心，”誉王冷冷道，“在这京城，太子还做不到一手遮天。高升看起来平庸，其实不然，无论太子怎么样威逼，他至少两三天总撑得下来的。”

“殿下的意思是……”

“我们插手的痕迹，不能太明显，免得父皇疑心。”誉王凝视着窗前的灯花，唇角向上一挑，示意灰衣人靠近自己，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名字，然后道：“你今夜辛苦些，代本宫去一个个暗中问话，让他们坦白交待是否当年曾与张荩交易过，是否手上沾过人命，说实话的，本宫自会想办法保全，不说实话的，查出来活该。”

“是。”

“只要这几个人不在那名册上，其他的被查出来也就罢了，不赔上几个自己人，又怎么逮得住大狼。”

灰衣人是见惯了为上位者随意弃卒的，并不在意，又答了个“是”字，便退了出去。

誉王又在室内继续踱了几个来回，拧眉深思，心神似乎并不安宁。过了好半晌，才听他对着桌上银灯道：“梅长苏买下兰园，翻出这件案子，只怕不是巧合吧？他这样做，到底是不是表明他已经倒向我了？”

此时室内已是空无一人，他这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话音刚落没多久，房间东面整幅的厚绒帏帐便轻轻抖动了一下，有个清婉柔媚的女声轻轻道：“那也未必。他也许只是在了结个人恩怨，与殿下无关。”

随着这美妙至极的声音出现的，是一条曼妙婀娜的身影。单看容貌，她也许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搭配着那周身的娇美气质，却是格外地摄人心魄。

誉王转身面向她，虽然眸中也有些神摇意动，但还是很快就恢复了自制：“般若，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秦般若轻抿朱唇，停顿了片刻，方道：“殿下可知楼之敬做过翼州刺史？”

“这个我知道，”誉王的脑筋转得很快，“翼州是江左范围，他们以前有过节么？”

“楼之敬是难得的人才，所以才会被太子视为心腹，但他好色的毛病实在是秉性难移。我已查出，在翼州时他抢夺过一对双胞姐妹入府，这姐妹二人的表兄是江左盟中的一个普通帮众，他求自己的堂主出面恳请楼之敬归还两个妹妹，楼之敬口头答应，回府就先将两姐妹强暴蹂躏了，然后再放出府门。两个姑娘随即羞愤自尽，楼之敬又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江左盟没有找到证据，只能看他逍遥法外，就这样结下了梁子。不过这件事情从没有公开过，知道的人很少……”

誉王等了片刻，发现女子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不由吃惊地问道：“就只是这点仇？”

“殿下觉得不够么？”

“当然不够，”誉王觉得十分地不可思议，“楼之敬是户部尚书，太子的心腹，梅长苏会因为自己一个小小帮众的表妹，就与他为敌？”

秦般若默然少时，道：“殿下可是真心想延揽梅长苏？”

“这还用说，当然是了。”

“那殿下就应该多了解一下梅长苏的行事风格。”

“你的意思是……”

“对殿下来说，那两姐妹之事不算什么，但对梅长苏来说，却是难以忍受的侮辱和冒犯。江左盟能快速崛起为天下第一大帮，靠得的不仅是江湖拼杀，也不仅是仁义道德、收揽民心，更重要的是，它多年来几乎有些偏执地在维护它的权威。如果事前江左盟没有出面求情，就算楼之敬的行为再恶毒，它也未必会那么在意。可偏偏楼之敬小看了这个江湖帮派，来了这样一手阳奉阴违的把戏，恰恰犯了江左盟的大忌讳，自然就会被视为是一种挑衅。”

誉王听得微微有些怔住：“这么说，梅长苏只是在报私仇，并没有半点向我示好的意思？“

“这个我不敢断言。此人近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象一团谜一样，我一时还整理不清。”秦般若轻叹一声，“殿下首次向他发出延揽的消息，应是七月吧？”

“是。”

“太子的邀约不会比殿下早多少的。从我调查到的资料来看，在接到来自京都的邀约之前，梅长苏就是一个纯粹的江湖人，我查不到他与朝中任何人有来往和关系。可在那之后，梅长苏一面拒绝了太子与王爷，一面却立即离开了江左盟的核心，最后辗转到了京城，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大概知道，被太子和本王看中的人才，只有两条路可走。身为琅琊榜首的江左梅郎，日子过得那般惬意，怎么会走死路？”

“可是殿下看他现在走的，可是一般意义上的活路？”

誉王被问得一怔，嗫嚅难言。

“殿下现在心里压着最沉的那块石头，是不是庆国公？”

萧景桓眉头一皱：“般若，你明知故问。”

“军方中立者太多，唯一死忠支持殿下的几员武臣，都是庆国公一系。他若倒了，您手中就只有笔，没有剑了……”

“这个本王知道，”誉王有些气闷地道，“你不用再说了。”

“从梅长苏现在的表现来看，他是很了解朝中局势的，不可能不知道庆国公对于殿下你的重要性。就算他们真如谢弼所说，只是在途中偶遇原告，但只要梅长苏心中有半分偏向殿下之心，他也不该推波助澜，让那两人得以进京。”

随着她不紧不慢的话语，一抹阴云涌上誉王的额头，但他也只是暗暗握了握拳，并没有说话。

秦般若抬手轻掠鬓边云环，樱唇间再次溢出一次慨叹：“在二选一的情况下，得罪殿下，就意味着讨好太子。所以当时我很自信地告诉殿下，梅长苏入京，是极有可能选择太子的……”

“可是……”誉王吐出这两个字后，又咬住不再说下去。

“可是他如今的行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般若低头理了理袖上折痕，皓腕间一只白玉钏微微晃动了一下，雪腻光泽如同她的肌肤一般迷人，但如此美人口中侃侃而谈的，却尽是冰冷的人心权谋，“若说庆国公之事他只算是小小得罪了殿下的话，那郡主这桩公案，他就是大大得罪了太子……”

誉王眸中突闪寒光：“怎么，般若觉得郡主这桩事，是梅长苏的手笔？”

“难道殿下觉得当日在街上遇到他独自一人慢慢行走，真的是偶遇？”

誉王后退一步，坐在了紫檀圈椅上，将拳头用力在腿上碾了两下，脸上闪着阴晴不定的神色：“你也只是推测而已。郡主这件事中牵扯了太多的人，靖王、景宁、太皇太后、皇后、蒙挚，还有我……哪一个是能任由梅长苏调动的？”

“那殿下的判断是……”

“也许有些事是巧合，”誉王眸色森森，慢慢道，“也许他没有安排什么，只是恰好得到了消息，也许他并不是针对太子，而只是想救霓凰……”

不可否认的是，虽然誉王对梅长苏的某些控制力偏于低估，但对于事件过程的猜测却与事实相差不远。

秦般若想了想，大概也认同由梅长苏一手操控郡主事件的全过程不太可能，便点了点头。

“不过说到这里，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疏漏了，”誉王面上浮起一抹冷笑，“你明天联络缎锦，有些消息要传给太子，让她尽量做的自然一些。”

般若只略略一怔，心中也立时透亮。誉王这方知道梅长苏与郡主事件有关，不过是因为皇后骗哄景宁，从她口中得知是梅长苏命她去搬请太皇太后的。而其他相关人等却是半个字也没有提到这位苏先生。恐怕太子和越妃现在恨誉王，恨皇后，恨靖王，甚至恨郡主，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要恨梅长苏，因为他们根本还不知道梅长苏与此事的败露有关。所以想些办法让他们知道梅长苏的所为，当然是大有好处的。

誉王一看秦般若的神情，就知她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由笑道：“人都说比干有七窍玲珑心，我看般若你不止有七窍呢。”

秦般若嫣然一笑，既没有谦辞，也没有得意，灯影下美人如玉，看得誉王心头一荡，不由就握住了她的手，却又被轻轻挣开。

“你还是不愿意么？”萧景桓微微皱眉道。

秦般若淡淡道：“般若虽游历风尘，但也曾对师父立誓，此生绝不为妾，请殿下见谅。”

誉王虽对她早有觊觎之心，但一来还算有些格调，不愿对女子动强，二来深喜秦般若的智珠剔透，能为他收集情报加以分析，故而也只能按捺了一下情动，深吸一口气。

誉王妃出身名门，父兄都是朝中大臣，早已育子，她本人又深得皇后的喜爱，所以就算自己再迷恋秦般若的美貌，也断无为她废妻的打算，再说来日方长，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当下端起紫砂壶，为佳人斟了一杯香茶，笑道：“本王唐突了。”

秦般若却也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一笑置之，仍接续着之前的话题道：“般若之所以觉得看不懂梅长苏，就是因为他行事毫无章法。庆国公的事他选择得罪殿下，郡主案中他又选择得罪太子，如今他出面买下兰园，翻出个藏尸案来，牵扯的人更是两边都有。殿下不也是因为不放心那名册中会不会有自己的要紧人，所以才让灰鹞连夜去查的吗？”

誉王拧眉出了半日神，不知不觉将他斟给般若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呆呆地道：“难道……他竟然是在……”

“什么？”秦般若柳眉一挑。

“他是在测试我与太子的器量么？”

秦般若心头一震，不由也沉思起来。

“只怕还有要显示他能力的意思……”誉王越想越觉得可能，不由一拍书桌，“举凡大才，心思行事都有些古怪，最忌遇上小肚鸡肠的主君。他会想要试一下也不奇怪。若太子在明知是梅长苏一手破坏了有关郡主的计划后，仍然不改他对梅长苏礼贤下士的姿态，更有甚者，他再拿楼之敬为礼，来表示自己决无偏私，到时恐怕梅长苏心志再坚，也会被他所感动了……而一旦梅长苏为太子所用，他必然会先立下几件功劳，以补往日对太子的亏欠，同时搏得最终的信任，到时我们自然首当其冲。”

说着说着，誉王心中更觉不妙，竟烦躁地站起身来，“此人心计无双，我决不可让太子抢得先机。”

秦般若却慢慢地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道：“那若是殿下抢在太子前面，得到了梅长苏为下属，可愿毫无猜忌地全心信任他？”

誉王这一段时间只想着如何将这位江左梅郎收至麾下，倒还真的没想过收来了之后怎么用的问题，一时竟答不上话。

“再好的人才，若抢了来不敢用，又有什么益处？”秦般若极是聪明，话到此处，点到即止，反而不再深入，转身望月，由着誉王自己去想。

良久，书桌上的银纱灯内爆出了噼叭之声，淡淡的烛油味道飘出。秦般若起身挪开灯罩，执银剪剪去烛花，眼尾顺势扫了誉王一眼。

“若连一个梅长苏都降不住……还谈什么雄图霸业？”誉王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但声音却在此时响起，“般若，你替我留心太子的动向，本王……一定要得到梅长苏。”

第十八章

螺市街

夜的羽翼覆盖之处，一般都会带来两个词，“黑暗”与“安静”，然而在世上某些地方，情况却是恰恰相反的。

金陵城西，一条名为“螺市”的长长花街，两旁高轩华院，亭阁楼台，白日里清静安宁，一入夜就是灯红酒绿，笙歌艳舞。穿城而过的浣纱溪蜿蜒侧绕，令这人间温柔仙境更添韵致，倍加令人留连忘返。

座落在螺市街上的欢笑场，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吸引人的地方，比如妙音坊的曲子总是比别家的流行，杨柳心的舞蹈最有创新，红袖招的美人最多最好，兰芷院则时常推出让人有惊喜的清倌……大家各擅胜场，虽有竞争，但毕竟都已站稳了脚跟，有了不成文的行规，所以虽比邻则居，却能相安无事，时不时还会有相互救场的情况发生。

就比如此时……

“朱妈妈，不是我扫你的面子不肯帮忙，”妙音坊的当家莘三姨一脸为难之色，“你我相识多年，杨柳心和妙音坊素来就跟一家人一样。别的姑娘你尽管叫，我决无二话，可是宫羽姑娘今天不见客……”

“我的莘妹妹啊，别的姑娘我那里还有，就是靠宫羽姑娘救命的啊！”朱妈妈白着脸，眼泪都快下来了，如果没有被人搀着，多半早就跪在当场。

“怎么了？什么难缠的客人，连朱妈妈都摆不平么？”

朱妈妈正要说话，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进来，还没站稳就苦着脸喊道：“妈妈，不好了，何大少爷开始砸场子了！”

莘三姨一皱眉，伸手扶了扶全身发软的朱妈妈，问道：“是吏部何大人家那个何大少爷么？”

“就是这个小祖宗！”朱妈妈顿足道，“今晚吃得醉醺醺上门，非要见心柳，可是心柳正在陪文远伯家的邱公子，派别的姑娘去，他必定不依，就这样闹了起来。”

莘三姨面色一沉，道：“他也不是第一天出来玩的，怎么不知道先来后到的规矩？”

“还不是因为仗势？文远伯虽有爵衔，朝中无职，何尚书手握吏部大权，那可是实职，这大少爷一向被人奉承惯了的，在包间里等了一个时辰，就急了。”

莘三姨叹了一口气，道：“世事人情，却也如此。你为何不劝劝邱公子退让一步呢？”

朱妈妈“唉”了一声，“邱公子爱慕心柳已久，怎么肯这个时候服软？他先来，坚持不走的话，我也不能坏了规矩硬赶，再说心柳丫头，也有些不耐烦那个何大少……”

“那心杨呢？”

“病了，连床也起不得……”

莘三姨抿起嘴角，沉思了起来。

“莘妹妹，求你了。只要宫羽姑娘肯露个面，那何大少一定乐上了天，保着我的场子，日后妹妹有些什么吩咐的地方，我是赴汤蹈火……”

“好了好了，场面话就不说了，”莘三姨拉住作势要跪的朱妈妈，“不是我拿乔，红牌姑娘谁没有个傲性？我不敢应你，要问过羽儿才行。”

“妹妹带我去，我亲自求求宫羽姑娘。”

“这……好吧……你跟我来。”莘三姨带着朱妈妈刚一转身，两人就愣住了。

一个身着鹅黄衫裙，外罩浅绿皮褂的女子盈盈立于栏前，淡淡一笑道：“我都听见了。本来正想去探探心杨妹子的病，既然现在姨娘有为难的地方，顺便劝几句也是使得的。”

莘三姨凑过去低声道：“你可有把握？”

宫羽冷笑一声：“不就是何文新么？我自有办法。”

她是妙音坊里的头牌姑娘，妈妈一向不拘管她的行动，现在见她这样说了，莘三姨也不多劝，只命龟公小心安排了暖轿，亲自送出门，看着婢女们伺候着一起去了。

等到了“杨柳心”，这里早就闹成了一团。幸而贵宾包间都在后面，隔成一个一个的小院，除了左邻右居被打扰到以外，杨柳心的人已尽量将事态控制到了最低。

处于骚乱中心的华服青年，便是京城中恶名不小的何文新。虽然他样貌生得不难看，但那种嚣张的气焰实在让人难以对他生出好感，宫羽只瞟了一眼，就不禁撇了撇嘴，面露厌恶之色。

“姑娘……”朱妈妈急得上火，又不敢狠催，小心地叫了一声。

宫羽墨玉般瞳仁轻轻一动，到底是欢笑场上的人，唇边很快挂起了一抹微笑，缓缓走入院中，朱妈妈立即示意拦阻何文新的众打手退开。结果那位东砸西摔闹上了瘾的大少爷刚被松开，就一把扯起旁边的一盆兰草，恰巧朝着宫羽的方向扔了过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宫羽纤腰轻扭，快速向左滑了一步，堪堪躲开花盆，同时弱弱地惊呼了一声，倒在地上。

“宫羽姑娘！”朱妈妈吓得魂儿都走了一半，直扑过来扶起她，连声问道，“伤着哪里了？”

何文新一听宫羽二字，眼睛顿时就亮了，定神一看，那千娇百媚的佳人可不就是自己百般渴慕，也才见过一两次的宫羽么？顿时满脸堆笑，忙不迭地也上前搀扶，口中说着：“怎么宫羽姑娘在这里？受惊了受惊了，都是这些死奴才们不懂事……”

宫羽身躯微颤，却还是推开了何文新的手，低声道：“是我走错了地方……”

“没错没错，”何文新先没口子地应着，然后又问，“姑娘要去哪里？”

“哦，今夜无事，我想去找心柳姐姐聊一聊……”

朱妈妈忙道：“心柳丫头正接客呢，姑娘先坐一会儿吧？”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先回妙音坊，改日再来。”

“哎呀，”何文新一看天上虽没掉馅饼，却掉了个大美人下来，早就连骨髓都酥了，殷勤地道，“姑娘今夜无事，本公子与你解闷，回去也不过是长夜寂寞……来，快进来……”正拼命邀请着呢，突然想起这间院子里的包间早被自己打成了一堆蛋黄酱似的，哪里能让美人进去，忙瞪了朱妈妈一眼，“快收拾一间最好的包院出来，本公子要陪宫羽姑娘饮酒赏月。”

朱妈妈抬头一看，满天乌云，赏什么月啊。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瘟神既然被安抚住了，当然是赶紧准备地方要紧，当下陪笑着道：“春娇阁还空着，那里极是舒服华贵，公子和姑娘不妨去坐坐？”

“快，快带路。”何文新急不可耐地催着，一面已搀住了宫羽的玉臂，“宫羽姑娘，我们走吧？”

宫羽垂下头，再次闪开了何文新的手，示意自己的婢女过来，无语地迈步前行。何大少爷虽然不快，但也知这位妙音坊的头牌姑娘一向如此，按捺了一下色心，陪着一起走出了小院。

春娇阁是在杨柳心偏东一点的位置，需绕过湖心，再穿过一片桃林。有佳人相伴，何文新浑然不觉路长，一直不停地调笑着。刚过了湖心，走上青石主路，宫羽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请公子先行，宫羽随后就到。”

何文新愣了一下，立即问道：“你要做什么？”

“刚才跌倒，衣裙沾了青泥，我想先去更衣。”

“不要紧，”何文新色迷迷地道，“本公子看美人，从来不看她穿什么衣服，不用换来换去这么麻烦。”

宫羽眼波轻转，柔声道：“既然要陪公子饮酒，宫羽不愿有一丝妆容不整。请公子见谅。”

被美人如此娇声一哄，何文新哪里还能说出半个不字，笑着道：“好好好，不过本公子不愿先走，就在这儿等着，你换好了衣服，咱们再一起走。”

宫羽飘过来一个柔媚的眼神，微笑不语，裙袂轻漾间已盈盈转身，消失在近旁一所小楼的转角处。何文新被这般美态所引，不由自主地踏前了几步，想要再多看两眼，突觉脚底一硌，眼角同时扫到一点反光，低头定晴一瞧，竟是一支精巧的珠钗，不知何时从美人头上滑落的。

俯身拾起珠钗，何文新脑中浮现出美人更衣的绮妙场景，心头一动，立即将珠钗装于袖中，随着宫羽刚才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想着以还钗为借口饱一饱眼福。前面引路的朱妈妈一看就知道不妥，刚想开口阻拦，就被何家随从的恶奴给推到了一边。

转过小楼底层的折廊，前面果然有间屋子亮着黄润的灯光，何文新贼笑着凑到窗前，正想探头推开，里面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姑娘，心柳姑娘就在这楼上的包房里招待邱公子吗？”

“是啊……邱公子英俊潇洒，与心柳姐姐很是相配，我真替他们高兴……”

“姑娘还高兴呢，他们郎才女貌在楼上缠绵恩爱，凭什么要姑娘委屈自己去陪那个姓何的小人？”

宫羽幽幽叹息了一声，“姐妹之间，当然要相互帮衬了……只是那个姓何的实在太过猥琐，他若有邱公子十分之一的丰采，我也不至于如此难过……”

听到这种话，是个人都不能忍受，何况何文新根本就不是个人，当时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又听得那个什么什么邱公子就在这楼上，立即就向楼梯口冲去，奔至二楼，挨个儿房间踹门，嘴里叫骂着：“姓邱的，给本少爷滚出来！”

这一闹阵仗大了，连主道上的人全都听见，朱妈妈带着人慌慌张张赶过来不说，何家的家奴也拥了上楼。

二楼上除了心柳与邱公子以外，还有另外两个客人，而且何文新先踹出来的就是这两位比较倒霉的，不过一看他们四十岁以上的模样，何文新就算智力再低也知道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正想再踹第三个门，门扇反而先打开了，一个二十多岁容貌端正的年轻人跳了出来，也是大声吼道：“什么人在吵闹？”

何文新的眼睛顿时就红了，冲过去就是一拳，那邱公子也是贵族公子出身，吃喝玩乐的习惯有，被人欺负的习惯没有，再加上喝了点酒，心爱的美人又在身后看着，哪有干站着挨打的道理，一闪身，就回了一拳过去。

这两人都没怎么修习武功，平常就算跟人有冲突也很少亲自动手，此时撕扯在一起，根本没招没式，如同街市混混一般，委实难看。赶过来的朱妈妈急得快要哭出来，正要喝令手下去拉开，何家的家奴们已冲了过去，帮着主人将对方按住。邱公子虽然也有随从，但都被招待到其他地方去喝茶吃酒，根本没有得到消息，朱妈妈见势不好，忙命杨柳心的护院们前去维护。何氏家奴们作威作福惯了，当下一通乱打，何文新更是行为狂暴，随手从旁边抡起一只大大的瓷花瓶，向着邱公子当头砸了下去。

“公子快闪开！”房内传出一声惊呼，邱公子急忙向左闪身，不料右腿此时突然一麻，身子失去平衡，一晃之下，眼前黑影压顶而来，只觉得额头一阵巨痛，立时瘫倒在地。

半人高的白窑瓷瓶，在人头上生生砸碎，那声巨响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都象是在看慢动作般睁大了眼睛，看着邱公子头顶冒出一股鲜血，整个身体晃了几下，颓然倒在了满地碎瓷之上，头部四周不多时便已积成一片血泊，一时间连行凶者自己都吓呆了。

片刻的反应期过去后，房间内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大家这才激灵一下，意识到出了大事，尽皆面如土色，朱妈妈冲到邱公子身边，抓住他的手腕一探，全身立即一软，几乎要昏了过去。

“他……他自己没躲的……他没躲……”何文新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连后退了几步，靠在栏杆上。一个较大胆些的客人走上前去探查了一遍，抬起头颤声道：“死……死了……”

朱妈妈这时稍稍清醒了一些，披头散发地站起来，高声叫着：“来人，来人啊，报官，快去报官……”

何文新虽然因为亲手杀人吓呆住，他带来的人中竟然还有一个稍微能主事一点的护卫，忙压着场面道：“先别……别报官，商量，咱们再商量一下……”

听到这句话，何文新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一点，上前几步抓住朱妈妈叫道：“不许报官，我给钱，给钱！”

“给钱顶什么用？”朱妈妈大哭道，“邱公子也是官宦之家出身，文远伯爵爷怎肯善罢甘休？我的杨柳心算是完了……完了……”

“少爷，别愣着了，快走吧，赶紧回家求老爷想办法，快走啊！”那个主事的护卫急忙喊着，拉住何文新就朝外跑，杨柳心的人不愿担干系，自然想要拦，场面顿时又是一阵混乱。

与这片嘈乱与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二楼楼道里的宫羽，她已换了一身浅蓝夹衣，缓步迈过一地狼籍，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走进了那个引发冲突的房间。

在房门里的地上，瘫坐着一个娇柔艳美的姑娘，满面惊慌，一双翦水明眸中盛满了恐惧，浑身抖得连咬紧了牙关也止不住那“咯咯”的打战声，显然已被这血腥意外的一幕惊呆了。

宫羽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心，柔声道：“心柳姐姐，别怕，没事的……你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她的声音清雅甜美，仿佛带着一种可以使人安稳的魔力一般。心柳颤颤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猛地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室外的混乱还在继续，宫羽轻柔地抚着怀中心柳的长发，目光扫过门口血泊中的那具尸体，唇边快速掠过一抹冷笑，之后便是毫无表情。

第十九章

何敬中

誉王这几天本来心情极好，在派出灰鹞连夜查明自己最紧要的几个部属都没有卷入枯井藏尸案之后，他好整以暇地准备着看太子忧急的好戏。户部尚书楼之敬年富力强，每年不知为太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卷来多少银子，简直就是太子心爱的一个聚宝盆，现在眼看着这个聚宝盆就要被人砸碎，誉王真是睡着了都会乐醒，暗中已数不清狠狠地嘲笑过太子多少次。

他没有想到的是，笑人者人恒笑之，同样的麻烦很快就降临到了自己的身上，虽然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但也足以让他头大如斗，再也没有心情笑得出来。

“殿下！殿下！求求您了……我家三代单传……只有这一根独苗啊……”跪在誉王府花厅内涕泪交流的紫衣官员正是吏部尚书何敬中，他的儿子何文新打死文远伯爵之子邱正平后虽然在家奴们的护卫下，成功逃回了家中，但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第二天京兆尹府衙就派人上门索拿。何敬中本来依仗着自己从一品贵官的职衔，坚持闭门不见，谁知京兆府那个小小的八品捕头竟然算是个人物，一不动粗，二不动气，手执公文站在何府门外，大声念着：“奉命缉拿人犯何文新，该犯昨晚在杨柳心妓馆杀人潜逃，请大人开门！”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累了就换一个人继续，眼看着府门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只怕再念下去半个金陵城的人都会拥过来看热闹，丢丑不说，只怕要惊动御史，何敬中也只能暂时服软，将连哭连喊的儿子交了出去，同时放了几句狠话压制着那些拿人的捕快不许难为，接着便急匆匆地奔赴誉王府哀求。

事情发生在螺市街，秦般若用以探听各方消息的大部分人手和探子都在那里，当然很快就查清了凶案经过，悄悄回报了誉王。一听说是在众目睽睽下杀的人，属于人证物证只嫌多不嫌少的现行犯，萧景桓不禁也为了难，皱眉在室内踱了几步，沉着脸不说话。

“殿下，”何敬中见誉王神色不明，心中更急，又抹了一把眼泪，“卑职知道自己教子无方，小儿也确实闯下大祸……但求殿下感念卑职竭心尽力效忠多年，年过五十只此一子，况且家母溺爱他如命，若有不测，只怕老娘亲承受不住……殿下，殿下……”

誉王冷冷瞥他一眼，心中甚感麻烦，但他一向对下属采用的都是以结恩为主的手法，何况这个何敬中出任吏部尚书以来，确实把官员的任免奖罚之权抓得甚是靠牢，太子几番也没有插得进手来，如今见他哭成这样，想来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着实是他的一个死穴，置之不理恐怕不妥，所以还是放缓了声音，用微带责备的语气道：“你也太疏于管教了。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行事怎可这般狂悖？若是打死个平民倒也罢了，那被杀的是伯爵之子，现在虽不在朝中出仕，祖辈的荫封挂在那里，文远伯也是有上奏之权的。本王若是强行庇护，会不会有不开眼的御史参本暂且不说，文远伯自己就不肯善罢干休，如果闹到皇上那里去，你和本王谁讨得了好？”

何敬中将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哭道：“卑职也知为难殿下，但若只是打死平民，卑职怎敢来惊动殿下？就是因为打死的是文远伯家的人，卑职自知力量微薄，才来向殿下求救的。殿下您也知道，文远伯一向胆小怕事，若是殿下亲自出面从中说和，谅他也不敢太伤您的颜面……”

“你说的轻松，这是小事么？你的是儿子，人家的不是儿子？人在急怒之下，什么事情不敢做？”誉王斥骂了一句，又安抚道，“你现在也不要先乱了方寸，又不是第二天就处斩，慌什么？”

“卑职怕京兆尹府衙定了案，就不好扳回来了……”

“京兆尹府？”誉王冷笑一声，“你以为京兆尹府喜欢定你这个案子？高升现在不定怎么头疼呢。”

誉王这话倒说的不错，若是高升现在能听见，一定会大喊知音。先是一个枯井藏尸案令太子高度紧张，又暴出一个妓馆杀人事件涉及到誉王的爱臣，若说现在整个皇城最头疼的人，应该莫过于这位仅仅只有三品职衔的京兆府尹高升了。

何敬中用衣袖抹了一把脸，镇定了一下道：“卑职实在是乱了方寸。殿下不知，金陵府派员来拿人时，可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所以卑职担心……”

“这就是高升的过人之处了。”誉王反而露出赞赏的表情，“这个案子一方是你，一方是文远伯，显然是个随时都可能上达天听的案子，何况案情一目了然，没有耽搁的理由，所以拿人才一定要干脆，如果一时动作慢了，你将儿子送走，责任就变成是他的了，文远伯那边怎么交待？现在扣了人，再看着风向慢慢审，如果将来判你儿子死罪，他也不在乎在拿人的时候先得罪你一下，如果开释无罪呢，他就是给了你大情面，你还会计较他上门拿人这点小过节吗？你可不要以为，当金陵城的父母官，会比当你的吏部尚书容易。”

何敬中也是个最谙权术手腕的人，只不过一时关心则乱，脑中一片纷杂，被誉王一提，立即明白，原先因为高升毫不留情的行为而吊起来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了一些，躬身道：“还是殿下神目如电，卑职糊涂。”

“算了，你也不用拍马屁。再怎么说你这案子都难办，本王一时也想不出解决之道，”誉王回身看他又要哭求的样子，忙摆了摆手，“你去见见季师爷，先商量个主意出来，本王再来看可行不可行。”

何敬中见誉王口气松软，心头大喜，忙叩谢了，急匆匆赶到侧院去，找到了誉王所说的季师爷。萧景桓作为一个有实力与太子争嫡的皇子，手下自然甚多智囊幕僚，他之所指定季师爷，是因为这位老先生是刑名出身，最拿手的就处理词讼诸事，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听了何敬中详述案情经过，季师爷的两道花白眉毛就拧成一个毛球状，配着他原来就皱巴巴的脸，看起来分外滑稽，但何敬中现在的心情，实在是没人半分余暇去注意人家的脸，眼巴巴地抬眼望着，那团毛球拧得越紧，他的心里就越慌。

过了大约一盅茶的功夫，季师爷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令公子闯的祸事，委实的不小啊……”

“这个我知道，”何敬中急道，“可是就算要教训他，也得等这件事解决了才行了啊！”

季师爷伸手抚了抚颔下微须，慢慢道：“唯今之计，还要京兆尹衙门先定案……”

“什么？”何敬中立即跳了起来。

“何大人稍安勿躁，”季师爷伸手虚扶了一下，“听老朽慢慢解释。”

何敬中按捺了一下情绪，拱拱手道：“师爷请讲。”

“首先，京兆府虽管辖帝都治安，但毕竟只算是地方官衙，大人您和文远伯，他哪个都得罪不起。判公子有罪，高升固然不敢，但判他无罪，高升又焉敢独立承担这个责任？如果因为他两相为难，把这案子的时间拖延长了，受罪的是公子。所以首先要大人您让一步，给高升一个台阶下，让他先把案子结卷，而且不能为难他强行翻案，就让他判公子杀人之罪。”

“啊？！”

“大人别慌，京兆府结案并不可怕，怕的是他结成铁案。大人您退让了一步，高升自然要投桃报李，案子虽判定为杀人，但案宗里的证据可以弄模糊一点，证词里再留几个纰漏，反正文远伯到时也只知道京兆府判定成杀人，具体案宗怎么写的他也查不到，这样高升一方面得到了您的首肯，另一方面也不会得罪文远伯，所以必然不会拒绝。”季师爷露出一个狡诈的笑容，“大人您想，京兆府结了杀人案，接下来应该怎么样？”

“刑部……”

“不错。他必须要上报刑部。”季师爷用手指敲着桌子，十分自得地道，“这案子在京兆府手里，是操作不成的。一来他不敢，二来他官小也担不起。可是刑部就不一样了，权责大得多不说，关键这里是誉王殿下的地盘，齐尚书不比高升更尽心尽力？”

何敬中如同茅塞顿开一般，拍着大腿赞道：“季师爷果然老成！”

“这案子虽然牵扯的都是大人物，可毕竟只死了一个人，是普通的刑案，齐尚书就算再有心，也没有特意指定将此案倒提上来的理由，所以只能让京兆府自己结案上报。若他报上来的是个铁证如山的死案，当然没法子，但若是份证据证词都有疏失的案卷，刑部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自己重审，届时活动的余地大些，公子被移送过来也可少吃些苦，大人觉得如何？”

何敬中感激不尽地道：“师爷此计甚妙，下官这就去见殿下，求他在齐尚书面前发个话。不过高升那边……”

“这个你放心，高大人现在为了枯井藏尸案早就象个没头苍蝇似的了，一定巴不得早些将贵府这个烫手炭圆丢出去。”季师爷笑道，“他现在的师爷是老朽的旧识，少不得为何大人跑上一趟了……”

何敬中急忙深施一礼道：“劳动师爷了。此事若成，下官必定厚礼相谢。”

“都是为殿下效劳，客气什么。”季师爷谦逊了两句，起身送客。因为何敬中是誉王的心腹爱臣，他倒也不敢怠慢，稍事整理，便命人备了青布小轿，出门向京兆府衙而去了。

第二十章

茶庄中的旧友

“这个！”一只大大的椭圆形水梨递到眼前，看起来饱满润泽，十分可口的样子。

“为什么要给我这只？”梅长苏笑微微地，逗着眼前的少年。

“最大！”

“最大的给苏哥哥吃吗？”

“嗯！”

梅长苏视线轻轻一斜，看见坐在一旁的蒙挚正在举杯喝水，暗暗一笑，故意又问道：“飞流，你告诉苏哥哥，这只梨是什么颜色的？”

“深白色！”

蒙挚“扑”地喷出刚喝进嘴里的一大口水，一边呛咳着一边瞪着飞流：“深……深什么色？”

飞流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他，扭过头去。

“其实我们飞流，才是最会造词的一个人呢。”梅长苏的目光中漾着暖暖的温情，软柔地抚摸了一下飞流的头发，后者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关爱一般，依了过去，再次递上手中的水梨。

“飞流，这个现在不能吃呢，”梅长苏微笑道，“这个是冻梨哦……”

“冻梨……”

“就是冻起来，让它可以保存久一点，不过要吃的时候呢，就一定要先解冻，否则咬不动哦。”

飞流睁大了眼睛，看看左手的梨，再看看右手的梨，最后举起较小的那个咬了一口，顿时呆住。

“咬不动吧？”蒙挚这时已恢复了高手的风度，凑过来道，“要泡在水里解冻，软了才能吃。”

飞流对这句话消化了片刻之后，立即就消失了踪影。

“其实那个梨不能算是最大的，”蒙挚摇头感慨道，“现在皇城里最大的圆形物体，应该是京兆府尹高升的头吧？”

梅长苏不禁一笑，“蒙大哥说话有趣，那位高大人就算没遇到这些棘手的事，他的头也该比水梨大吧？”

蒙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说呢，给人家弄那么头疼的两件案子去，自己倒这般清闲。我看你逗飞流的样子，就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坏。”

两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城南一处清雅别致的茶庄，虽然临街，却并不喧闹，每一间茶室都是单间竹屋，布置得甚是有品。

自从枯井藏尸案报官之后，全金陵的人就都知道了两件事。一，兰园井里有尸体；二，新冒出来的名人苏哲想要买一处园子。

兰园荒败残破，又是凶案现场，当然不能住了，所以苏哲应该还需要再买一处新的宅院。于是不管是想趁机结交的，还是确实是好心推荐的，或者是真的想出售房产的，总之各方来请他去看看园子的邀约一时不断，让人应接不暇。不过既然还住在谢府，这些麻烦事当然大半由谢弼挡了，梅长苏除了去看过云南穆氏和夏冬推荐过来的宅院外，今天是第三次出门。

“你觉得我选的这个宅子怎么样？”蒙挚靠近了一点，问道。

梅长苏徐徐回眸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把那宅子卖给我？”

蒙挚玩笑道：“虽然有点上赶着结交红人的感觉，但你还真给我面子，肯随我出门一看。”

“你蒙大统领是何等份量，凭是什么人，也不敢不给你面子啊。你看今天我接受你的邀约，谢弼显然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如果我拒绝你，他反而会惊奇吧？”梅长苏淡淡一笑，“更何况我在京城最初那点名气，还不全靠你和飞流那一战打出来的？虽然那次不是我安排的，但也算有意外的效果。”

“飞流那孩子确是奇才，几日不见，他好象又有进益了。听说他前不久还击败了夏冬？”

“嗯。”梅长苏随口应了一声，仿佛浑不在意，“这孩子心静，自然易与武道有共呜。不过他毕竟还小，内力不够精纯，真遇上象你这样的纯阳高手，还是难免要吃亏。”

“有什么关系，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修练呢。”蒙挚敲着茶杯，第二次问道：“你觉得我选的宅子怎么样？”

梅长苏想了一下，道：“看得出是你选的。“

“说话不要这么毒哦，我虽然不懂那些楼台池阁，但我知道你的心思，所以才费尽周折，替你找到这处住所的，你还不领情。”

“我就是这个意思，”梅长苏目光温润地看着他，“蒙大哥，果然是你最懂我想要什么。”

蒙挚虽然本有些沾沾自喜的邀功意味，但被他这样直接的一谢，反而有些讪讪的，抓了抓头道：“我也知道那宅院里的景致确实差了些……”

“园景是要重新翻改，否则人家会奇怪我怎么千挑万选挑到这样一处宅院。不过有那一个好处，顶十处胜景。蒙大哥，真是难为你费心。”

“也没有怎么特意费心啦，”蒙挚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在周围瞎转悠的时候发现的，这宅子后墙跟靖王府的后墙只隔数丈之地，因为中间是地沟阴渠，没有道理，四面又都是树林环植，加上两家的主门朝着不同的街道开口，感觉上两所宅子甚至不在一个街区，的确不太容易发现两家居然隔得这么近。小殊，你手下不是有专擅纵地术的人吗？等你搬进去后，就在你的后院与靖王的后院之间挖一条密道，这里就算你们平素没有公开交往，他也可以夜里偷偷从密道过去跟你私会……”

梅长苏无力地看着这位大梁第一高手，哭笑不得地道：“虽然是好主意，但你能不能不要学飞流那样用词？什么叫私会？”

“差不多的意思……”蒙挚想了一下又问道，“你现在还不打算明确表态吗？上次郡主的事情，太子迟早会知道是你一手破坏掉的。他可不是什么有器量的人，说不准会对你采取什么报复手段，我看你还是先假意顺从一下誉王这边，纵然不稀罕他的荫护，至少也不必两面受敌吧？”

“放心，他们现在都忙，都还顾不得来收拾我。”梅长苏面上浮起清冷的笑容，“有道是只防不攻是绝对的败着，既然誉王已经借枯井案咬住了户部尚书楼之敬，太子就必然要死盯着何文新的案子不放。我想……何敬中一定会想办法把他儿子的杀人案提到刑部去审吧。”

“刑部可是誉王的天下，太子盯得住吗？”

“誉王是占了上风没错，但何文新这案子实在是太明目张胆了，文远伯发着狠呢，刑部要动手脚，难免会有一番周折。”

“你当然是最高兴看到他们互相撕斗了。”蒙挚见梅长苏将手缩进袖中，忙推了个手炉过去，“不过就算何文新被太子盯死了，那到底不是何敬中本人，于誉王而言，并无多大损失啊。”

梅长苏唇边突然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若他知道如何约束部属适可而止的话，何文新此案的确也还伤不了他什么……他目前最大的软肋，还是在庆国公柏业身上。”

蒙挚一击大腿，道：“说到这个，我还正想请教你呢。我想夏冬回京，多半已经收齐了不少证据，怎么这侵地案到现在连一个泡儿都没有，你说皇上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这个侵地案，到底由谁来主办……”

“啊？”

梅长苏将手掌翻转过来，贴在手炉取暖，面上的表情淡淡的，仿若在闲话家常：“皇上要办侵地案，主要是为了近来权贵随意兼并土地之风日盛，有碍国本。但这么大个案子，该交到谁的手里主办，却是个难题。我想，他就是尚未决定好主审人选，才会迟迟没有动静的。”

蒙挚身为禁军统领，当然不是一个单纯粗豪之人，细想了一下，点头道：“没错，悬镜司只管查案，没有审结之权，这案子太大，只能交由中书省、御史台和廷尉府三司会审……可是……”

梅长苏冷笑道：“皇帝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三司会审，如果没有一个既中立、又镇得住的人在上面压着，好好一个侵地案，立时便会变成一场党争，皇上借查此案立威警戒的初衷就达不到了。”

蒙挚皱了皱眉，叹道：“难怪皇上迟迟不决，这事确实难办。”

梅长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所以要靠你替皇上解忧了。”

“我？”蒙挚吃了一惊，“我能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梅长苏怀抱暖炉向后一靠，唇角轻挑，“你可以向皇上推荐一个人。”

“谁？”

“靖王。”

蒙挚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要压得住三司的人，哪个朝臣都不行，只能靠皇族。让太子去，这案子会诛连得不可收拾，让誉王去，绝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靖王远离朝政中心多年，为人又刚直，让他来审这个案子，那才真正能达到皇上想办这个案子的目的。”

“可是对靖王而言，不是会因此得罪人吗？”

“要进入这个案子，怎么可能不得罪人？关键是值不值得。”梅长苏的声音又轻又冷，“恰到好处地办结这个案子，一来可得民心，二来可以立威，三则彰显才干。何况得罪一些人，就必然会得到另一些人的支持。永远站在远处，是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存在的……”

蒙挚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拿定了主意，自然是不会错的。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全的事，我想你定是已经一步步设想好了。可是万一皇上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

“这么肯定？”

“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梅长苏抿紧了嘴角，咽下已滑到唇边的一声叹息。

除了别无选择以外，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梁帝并不疼爱靖王，他不会过多地为靖王考虑接下这个差使后将要面临的困难和后果，所以反而更容易做出决定。

而对于靖王而言，这却是他正式踏上不归之路的第一步。

迈出后，就再也不能回头。

第二十一章

十三先生

与蒙挚这番交谈，虽然还是有很多话咽在口中没有说，但梅长苏已有些神思倦怠，恹恹地伏在桌上小憩了片刻。飞流进来时见他一动不动地趴着，顿时大惊，正想闪身过去查看，蒙挚因为不想让他吵醒梅长苏而伸手拦阻了一下，立即便惹恼了这个少年，一道掌影劈来，蒙挚也只好被迫接着，两人闪电般过了几招，动静虽然不大，但气虚浅眠的梅长苏早已被惊醒，无奈地又坐直了身子。

“苏哥哥！”飞流立即丢开蒙挚奔了过去，倒让这位禁军大统领一阵心惊。

梅长苏向少年露出笑容，伸手接过他从袖袋中摸出递来的水梨，抬眼见蒙挚神情怔仲，不禁问道：“蒙大哥，怎么了？”

蒙挚仔细地看了飞流一眼，道：“虽然我未尽全力，也不会伤他，但明明在交手之中，他却能立即退出，而且身法流畅，毫无可以趁机进袭的漏洞，气息也未见任何波动，实在令人惊诧。”

梅长苏不怀好意地嘲笑道：“心惊肉跳了吧？当心你这大梁第一高手的名头，迟早被我家飞流夺去。”

“这个还早，还早，”蒙挚豪气一涌，放声笑道，“我不敢小看这个孩子，却也不会怕他。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武功存在，于我也大有助益。不过看他身法招式，十分奇诡阴毒，怎么内息中却有舒阳之象呢？”

“他原来习的心法过于伤身，强行练成后虽然威力凶猛，却会损折寿数。所以现在改习一种熙日诀，可化他体内阴毒之气。”梅长办简单解释道。

虽然他说得轻松，但蒙挚却知一个人要重新改修心法是必须毁之而后立的事，想来飞流定然受过几乎夺命的重伤，才能这样置于死地而后生，而那熙日诀名字虽然陌生，可是从飞流所练的功效来看，也必定是极高级的内功心法，不知是何人传于飞流的。不过象这样神奇的武学定然牵扯到一些不为人知的江湖隐秘，故而尽管与梅长苏关系亲厚，但蒙挚分毫也没有想过要深入探听，只是细细回想着飞流方才的内力性质，自己暗暗琢磨。

“吃！”飞流虽然知道这两人是在谈自己，但却没有兴趣仔细去听，见苏哥哥只咬了那水梨一口就停了手，便扯着他的袖子又催了一句。

梅长苏朝他温和地笑了笑，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那个水梨，蒙挚见他吃的香甜，也笑着逗飞流道：“我是客人哦，不给我吃一个？”

飞流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是很不喜欢这个自己打不过的大叔的，但看苏哥哥待他的态度，却也明白这个是自己人，想了想还是没办法，冷着脸从袖袋里又摸了一只梨出来，抛了过去。

蒙挚一把接住咬了一口，不由愣了一下，但在看到梅长苏含笑的眼神后，又若无其事地大口吃了起来。

邻近的竹屋里这时传来一缕悠悠笛声，婉转清扬，令人心绪如洗。飞流在乐声中身形一闪，如同无翼之鸟一般飘出了窗口，又纵跃入树冠之间。

“这孩子，大概是拿水煮着解冻的吧，”蒙挚拎着已啃得差不多的梨核，摇头叹到，“水梨本来就不甜，被他这一煮，跟嚼嫩木头一样。”

梅长苏却似没听见他说话一般，将身子倚靠在青竹丝缠编的竹椅上，眼睑微微垂着，静静地聆听经风而来愈见清幽的笛声，直至一曲终了，方长叹一声道：“我入得京来，为的是龙争虎斗，搏一方宽阔天地，十三叔此曲过哀了。”

蒙挚眉睫方动，相隔两道竹篱的邻屋已走出一个清瘦的老者，一身青衫，衬着竹林深中漾出的朦朦雾气，给人一种看不清的感觉。来到这边屋外，却先不进屋，而是撩衣跪倒在阶前，沉声道：“十三再见小主人，思及过往，心中悲戚，不想扰了小主人心绪，实在该死。”

梅长苏眸中也微露怀念之色，低低道：“十三叔当知我心，此时不愿受礼，快请进来。”

老者神色哀肃，起身进门，看着梅长苏削瘦清瘐的形容，须发皆颤，显然是激动不已。

蒙挚当日曾是赤焰旧属，知道林殊母亲身边有位御封乐师，他在金陵供职多年，也听过妙音坊制曲奇人十三先生的名头，但却从来没有把这两人联系起来过，此时见到此情此景，心中悟然之余，也自是震撼。

梅长苏平静了一下心情，抬手示意十三走近几步，仰首对蒙挚道：“蒙大哥，这位十三先生是我林府旧人，日后在金陵城内，还靠你这大统领多多关照。”

蒙挚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妙音坊对吧？我会注意照应的。”

“那就先多谢了，”梅长苏轻笑一声，“蒙大哥出来的也久了，我们接下来要商量些作奸犯科的事，大统领不妨避一避嫌？”

蒙挚哼了一声，道：“我偏要听你的机密，你待怎样？”

梅长苏慢慢垂下头去，良久无语，半晌后方道：“必要的时候，我利用起你的力量是毫不客气的，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只帮我做些没有风险的事情，毕竟你得到现在的地位也实在不易……”

蒙挚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听实话么？”

“蒙大哥……”

“我确是很看重自己现在的地位和身份，若你不回来，这些对我来说还算重要，”蒙挚目光坚定，如铁铸般分毫不动，“可是小殊，既然你已回来，现在再撇也撇不清了。”

梅长苏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清平如水，甚至不再多看蒙挚一眼，转头对十三先生道：“十三叔，我传讯给你查的事情，你已查清了么？”

“是，”十三先生恭声道，“红袖招的秦般若，是三十年前灭国的滑族末代公主所收的徒儿，在誉王幕中甚得信任。十三已查出共有十五位朝臣的姬妾都是她的手下，这是名单……她的情报网也甚是缜密，不过宫羽已成功在她的网中安插进了我们的人手，只要小主人下令，十三有信心可以摧毁她的势力。”

蒙挚皱眉道：“通过内闱来监控朝臣，誉王的花样还真比太子多。”

“你以为太子少么？”梅少苏瞥了他一眼，又转头道，“秦般若你们先不要动她，有些信息我不方便直接传给誉王，还要麻烦她代劳呢。你回去跟宫羽商量一下，我这里有两份重要情报，你们想办法让她查获。”

“请小主人示下。”

“一，悬镜使夏冬在回京路上被人追杀，人皆以为是庆国公指使，其实不然。那些死士杀手受雇于天泉山庄，由庄主卓鼎风直接指派。二，进京告状那对老夫妇，明明年老体衰，居然还能躲过豪族雇人追杀，一路逃亡过四州之地，进入江左界内，这并非是因为他们好运遇到了一位义士，而是还另有人暗中保护。”梅长苏稍稍停顿，抿紧了嘴角，“这些背后确保他们能够入京递状的人，也是受遣于天泉山庄。”

“啊？”旁听的蒙挚一头雾水，明知不该多口，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怎么回事啊？”

“单看这两条相互矛盾的情报，是容易让人糊涂，”梅长苏笑道，“我来解释给你听。一提到天泉山庄卓家，你会想到朝中的谁？”

“当然是宁国侯谢玉。这两家共有一个儿子后，交情好的不得了。”

“卓鼎风本是江湖人，他插手这件事，必定是受谢玉之托。你想，谢玉通过卓家护送一对苦主入京状告庆国公，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蒙挚沉吟着道：“是啊……虽然谢玉表面中立，但他那世子谢弼分明是在为誉王效力，谢家怎么会送人入京状告誉王甚为倚重的庆国公呢？除非……”蒙挚倒吸一口气，心中突然一亮，“除非谢玉实际上是太子的人！”

梅长苏微笑道：“滨州侵地案并不难查，就算换个平庸的人去也一样很容易查清。可惜皇上偏偏派了夏冬。结果她不仅查明了侵地案的始末，甚至还在无意中查到了暗中护送那老夫妇入京的是卓鼎风派来的人。跟你一样，她当然立即联想到了谢家，也当然立即意识到谢玉实际上已是太子的羽翼。可这时谢玉还很想保持现在脚踏两只船的大好局面，为了不让誉王知道他在侵地案中所扮演的角色，只好破釜沉舟，想抢在夏冬回京之前灭口。”

蒙挚眉关紧锁，叹道：“其实他根本不必如此的……”

“没错，其实他根本不必如此，”梅长苏眸色深沉，“因为悬镜使一向不直接涉入党争，夏冬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说出来……谢玉自己卷身其中，当局者迷，竟然一时没有看透……”

“夏冬现在知道谢玉是暗杀她的幕后人吗？”

“知道……”

“又是你想办法告诉她的吧？”蒙挚嘿嘿一笑。

“就算我不提醒，她自己也会查清的。”

“真是奇怪，既然夏冬知道是谢玉想要杀人灭口，怎么她回京这么久，还是半个字也没有吐露？这可不象她那个火辣辣不肯吃亏的脾气啊。”

梅长苏轻叹一声，幽幽道：“我本来也希望由她说出来，后来细细一想，才明白她为何闭口不言……”

“你知道原因？”

“当年聂锋战死，护送他的残尸回京交给夏冬的人就是谢玉……为了这份人情，夏冬必会原谅他一次……”

蒙挚胸口闷闷的一痛，当年惨烈的结局虽然他知道，但具体情形到底是怎样，他却一直不清楚，也一直不敢问，此时听梅长苏提起聂锋，虽然那口气淡淡的，他的表情也甚是平静，但蒙挚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仿佛是透过了那层薄薄的肌肤，窥见了地狱狰狞的一角，灼灼的影像一晃，便不敢再看。

“既然夏冬不肯说，那就我来说好了，”梅长苏依然静静地继续，似乎没有情绪的起落，“谢玉左右逢源的日子实在舒服，可惜就要结束了。既然他选择了太子，那我就要让誉王知道，在他所要对付的敌人中，还有这样一位不能放过的朝廷柱石……”

蒙挚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谢玉，实在是心机深沉。不过小殊，你单单只放这两条情报出去，誉王想得明白吗？”

“你放心，”梅长苏浅浅一笑，“那位秦姑娘聪慧无双，心思细密，最是擅长利用少量情报分析出最切实的结论，这两条情报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可惜她选了誉王实现自己的野心，否则倒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还说呢，她再聪慧，如今还不是被你算计？”

梅长苏摇头道：“她在明，我在暗，纵然一时占了胜场，我也不敢太过托大。”说着又转头叮嘱一直在旁肃手静听的十三先生道：“你们放出情报时也要小心，内容的多少还有放出的时机都很重要，秦般若极是精明，切不可大意。”

“是。”十三先生俯首道，“十三定不辱命。”

“好。”梅长苏微露疲色，站起身来，“如果有什么事，按老方法联系我。十三叔请回吧。”

十三先生躬身施礼，退后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绣花荷包，双手递上道：“小主人到这京师虎狼之地，一定睡不安稳，这是宫羽花了数月时间调配出来的安眠香，知我今天进见小主人，便托我带来，请小主人不要嫌弃她一番心意，睡前焚上一片，能得一好梦。”

梅长苏静静地站立了片刻，素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但默然片刻后，他还是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荷包，看也不看地笼进了袖中，淡淡道：“好，替我谢宫羽一声。”

十三先生再次施礼，退出了竹屋，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迷雾之中。

第二十二章

调虎离山

离开竹海茶庄后，蒙挚与梅长苏两人与出门时一样，一个乘坐青布小轿，一个骑着枣红骏马，后面随从着几名禁军护卫和两个谢弼派来的家仆，一行人避开熙攘的主街人流，拣安静的偏道回程。在刚刚走出小巷，来到一处十字交叉的大街口时，禁军大统领手下的一名骑尉奔来，禀告说皇帝陛下传召。蒙挚闻言刚一犹豫，梅长苏已掀开小轿侧帘道：“承蒙大统领的厚情，既是陛下相召，不敢耽搁，就在此处道别，改日苏某再上门致谢。”

“苏先生客气了。”蒙挚拱拱手，回身吩咐随从的禁军护卫们小心护送苏哲回谢府，自己道了声再会，拨马向宫城方向奔去。

奔出数个坊区之后，蒙挚突然想起值房内用来更换的那套官服腰带上的佩玉昨日脱落，虽然不很显眼，但既然要面圣，仪容整齐是很重要的，便放缓马速，准备命传信的骑尉绕到统领府去取一围新的腰带，可是一回头，却发现四周根本没有那人的影子，心中登时疑云大生，再一细想，那骑尉的脸虽然乍一看是自己常见的属下没错，但他来传信时一直跪伏于地，只说了两三句话，根本没有细细辩认，现在思来，竟大有可能是旁人假冒的。

这道调自己入宫的圣命如果是假的，只要一进宫门就能被揭穿，所以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骗自己去做什么，而只是想要调虎离山而已。

念及此处，蒙挚不由心头一沉，匆匆忙忙拨转马头，向着来时路飞奔而去，一路上扬鞭催马，运起内力遥遥呼喝行人闪开，只恨不能肋生双翅，盼着梅长苏不要有什么意外。

奔到分手的那个十字街口时，这里早已人迹杳杳，由于不远处有两条分岔口都可以通往谢府，蒙挚停了下来，马身连接回旋了几圈，也无法决定，正在心下茫然之际，突然有几声隐隐的呼叱传来，被他灵敏的耳力捕捉到。在快速地判断出了方位和距离后，蒙挚纵身从马鞍上跃起，直掠上旁边平房的屋脊，足尖数点之下，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飞射向前，片刻之后便赶到了混战的现场，扫过去第一眼，登时又惊又怒。

只见梅长苏所乘的小轿倒在路边，轿顶已被击成粉碎，轿夫和随从们横七竖八地四处倒着，不知是昏迷还是死了，连自己留下来的那几个护卫中也不例外，街道正中飞流正在与一个黄衫人激烈交手，掌风剑气仿若凌厉有形般，旋成一团暴烈的气场，这些护卫们根本无法加入助战。

蒙挚无暇细看，眼睛立即四处扫寻了一圈，但没有发现梅长苏的身影，忧急之下，大喝一声直扑下来，一记如烈灸狂焰般的“光瀑掌”劈向当场，打算与飞流一起将对方擒下。谁知这一掌击出，虽然确实将对方攻击得急速后退避让，但没想到飞流却大不高兴，立即调转方向，翻掌运力想要抵挡。

“是我！”蒙挚知道此时要是与飞流交上了手，那才是平白给了敌手逃走的机会，可是飞流智力单纯，在判断上有误差，一时也来不及多说，提气跃起，想翻到另一边去，挡住那黄衫人的去路。

飞流见他收手，也不纠缠，转过攻势又向那黄衫人连出数掌。他在这电火石火的刹那接连改变了两次交手对象，但过程却流转自然，气息间毫无凝滞之感，黄衫人不由连连“咦”了两声。

此时蒙挚已移步换位，正想再次加入战团，突听旁边轻轻的一声呼唤：“蒙大哥……”，转头看时，竟是梅长苏站在侧前方街沿房檐下，正向他招手，一愣之下再看看那个位置，恰好是自己刚才立足的那间房脊的下方，立时明白是因为视角被足下屋檐所阻的关系，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梅长苏的身影。

掠身过去抓住梅长苏的手腕一探，再周身上下看了一遍，见他虽然脸色如雪玉一般，但并未受新伤，这才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

“飞流暂时无妨，你先别插手。”梅长苏的目光凝重地锁在街心酣斗的两人身上，口中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没事就好。飞流的身手，我放心……”蒙挚刚答了半句，语音突然断掉。适才情急，他一出手后黄衫人立即后退，故而未能注意到对方实力如何，现在细看了几眼，不由心惊。

依飞流现在的身手，早已跻身十大高手之列，其深浅不可测量，连悬镜使夏冬都败在他的手下，即便是自己这号称大梁第一高手的人与这少年交手，都要打点起十分精神，不敢多加懈怠大意。没想到这个容貌木然的黄衫人，竟能在飞流全力施为下，还占着上风。

梅长苏默默看了片刻，一皱眉，心中已有判断，转头与蒙挚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对方的目光中知道他的结论也与自己一致，于是踏前一步，扬声道：“拓跋将军，你远来是客，切磋两招便可了。现蒙挚大人在此，不妨停手，大家找个地方聊聊可好？”

那黄衫人被他叫破姓名，又听得刚才向自己发出至强一掌的人就是蒙挚，心知再打下去，便是击败了这无名的少年高手，自己也讨不了好去，只得错掌后跃，退出了战团。飞流也已听到梅长苏说话，故而并不进逼，只是以犀利阴寒的目光紧紧盯着黄衫人不放。

因为知道眼前这人是琅琊高手榜上排名第三的超一流高手，蒙挚有意走在了前面，将梅长苏挡在身后，拱手为礼道：“拓跋将军，贵国使团已离京多日，怎么将军这个时候反而赏光莅临了？”

拓跋昊默然站立，因为他脸上戴着易容面具，也看不到他表情为何，片刻冷场后，他抱拳还了一礼，道：“敝国使团在贵国铩羽而归，敝国四皇子亲自挑选的勇士百里奇也受了这位苏先生的教训，迄今还失踪在外，下落不明，我再不来看看，那才真是颜面无存。”

梅长苏闻言笑道：“莫非将军此来，是想替百里勇士教训我一下出出气？那可真是太冤枉了，我当初也是百般推辞，无奈君命难违，贵国的大使又出言相激，这才勉为其难耍了些小手段。还请将军海量原宥才是。”

拓跋昊冷哼一声：“百里奇的武功，在他出发时我是测试过的。所以未来之前，我也道你是术士之流，耍弄手段取胜，不过今日一战……”他目光微转看了飞流一眼，“能有这样的高手在你身边当个无名护卫，想必确有过人之处。”

梅长苏苦笑道：“飞流还小，哪里是拓跋将军的对手。我若有过人之处，也不至于被将军一剑劈碎轿顶，那般狼狈地逃开了……”

蒙挚听他这样说，脸色立时阴沉了几分，道：“拓拔将军未经照会，来我大梁国都中随意攻击我国客卿，是何道理？”

拓跋昊哽了一下，显然有些难以回答。他自持武功高绝，暗中潜入大梁京都想要看看以稚子逼得百里奇告败失踪的苏哲到底是何等人物，原本的打算并非想要真的伤人，不过是试探一下深浅就走，谁知苏哲身边有飞流这样的高手，被缠斗住了，接下来连大梁第一高手蒙挚都出现了，结果不仅没有走成，身份也被识破，落了如今这般尴尴尬尬，不好解释的处境。

不过虽然理亏，拓跋昊却不想示弱，何况琅琊高手榜上他排第三，蒙挚排第二，可两人却从未当面交过手，实在想不明白琅琊阁主是凭什么定的这个次序，心里早就有些不服气，现在反正已经被人捉了个现行，倒还不如趁机斗上一场，也胜过勉强的辩解。当下提剑在胸，语气冷傲地道：“这里是蒙大人的地盘，我有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梅长苏本想阻止，但眉眼轻动间，旋即又改变了主意，转身退到较远的地方观战。飞流跟在他身边，神情虽冷淡，但双眸深处却有一丝兴奋。

琅琊高手榜的榜眼和探花在大梁京都的一条街巷内交手，这消息要是传出去，管保半个江湖的人都会削尖了脑袋挤进来看，而不来的另外一半，是知道自己再削得尖也挤不进来的。可惜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现在再去发布消息收门票已经来不及了，因此能大饱眼福的，就只有施施然站在一旁的梅长苏与飞流。

昔日北燕权臣坐大，慕容皇族被迫禅让江山。拓跋家主于禅让大典上一击成功，刺杀了权臣，其时满殿兵马，唯有他一剑光寒，逢魔杀魔，遇佛杀佛，一身血衣扶慕容氏复位。自此后拓跋氏稳立北燕剑宗之首，历代家主无一不是绝世高手。

比起拓跋昊那传奇般的家史，蒙挚的名气就要朴实得多了。他内外功夫皆习自少林，武功毫无神秘机巧之处，全靠一拳一脚拼到了现在的地位。与拓跋昊适才和飞流之间以快拼快的交手不同，蒙挚的一招一式似乎都使得过于清晰稳重，仿佛拓跋昊已连刺了数十剑，他才慢慢挥过一掌。然而快慢殊途，却又殊途同归，拓跋昊的剑快得象是连成了一张光网，蒙挚的慢却又凝然不动成了一堵厚墙。光网与厚墙两相激撞，撞出的是只有在这两大绝世高手间才能激荡出的耀目火花。

作为亲眼目睹这场巅峰之战的少数几个观战者之一，梅长苏显然不够珍惜这个机会，眼神飘飘的，有些分神的样子，时不时还会低下头来沉思一下，根本没有认真去看，直到那团剑风掌影从中爆裂开来，两个人各自向后翻跃了数步，再次凝神对立后，他才想起要尽观众的义务，急忙鼓掌叫好。

表面上看，这一战似乎尚未分出胜负，还应该再继续打上一阵才对。但当梅长苏一边笑称“精彩”一边走上前时，蒙挚却没有提醒他回到原处去，反而就势收起了一身的劲气，好象是趁机想要给这一战画上终止符一样。拓跋昊的表情全在易容面具之下，看不出端倪，但因为面具轻薄精巧，还是可以注意到他狠狠地咬了咬牙，眼白有些发红。不过最终他也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将手中宝剑入鞘，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二十三章

北燕高手

“拓跋翰海剑，果然锋似大漠炙风，势如沧海横流，”蒙挚表情认真地赞了一句，但语声随即又转为冷洌，“不过我之前所提的问题，拓跋将军还是必须要回答。你来到敝国帝都，到底意欲何为？”

拓跋昊冰寒的目光在梅长苏脸上扫了一下，道：“我国求亲使团善意而来，却有一名勇士无端失踪，贵国又几时给过我们解释？”

“你说那百里奇？”蒙挚虽然心里明白百里奇失踪的真相，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自己身上长着脚，走到哪里去了我们怎么会知道？拓跋将军如果觉得自己有权利向敝国问罪，为何不递交国书，明着来问？”

“哼，你们大梁人素来狡言善辩，问之无益。我不过是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能逼得百里奇无颜再回故国罢了。”

梅长苏一哂道：“拓跋将军看人，都是凭空跃出，劈开人家轿顶来看的么？”

拓跋昊傲然道：“我从不为已经做过的事情后悔，既然得罪了苏先生，你们想要怎么办，明说好了。”

“我们当然是……”蒙挚正准备说当然是要先把人扣下再说，突然感觉到梅长苏暗暗在自己腰上捏了一把，亏得他反应快，立即改口道：“当然是被你攻击的苏先生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了……”

听到这么离奇的说法，拓跋昊不由有些讶然，视线忍不住再一次飘向了梅长苏。无论是从身份地位，还是年龄资历上来看，现场能做主的都应该是蒙挚才对，难道这个苏哲在大梁国中地位如此超然，竟能让禁军大统领都俯身听命？

“大统领又在给我出难题了，”梅长苏一看就知道拓跋昊在惊讶什么，不由笑了笑，但神情却很轻松，“拓跋将军方才一剑劈来，只击碎了轿顶，却没有伤人，对这些随从们也手下留情，未出杀招，显然并无意想要兴风作浪。不过百里奇之事，我等确不知情，若他自己刻意要走，将军一时半会儿又怎么查得出来？”

拓跋昊不是笨人，立即明白了梅长苏言下之意。他找上苏哲，不过是为了北燕的颜面，并不是非要把百里奇的下落查清才肯罢休，于是顺着台阶就下来了，道：“苏先生既说不知情，我也没有不信之理。请两位放心，我会立即离开金陵，十日之内返回敝国，中途绝不停留。”

“好！”蒙挚沉声道，“我相信拓跋将军是一言九鼎之人。既如此，你我就此分手，后会有期！”

虽然梅长苏已表露出放他离去之意，但拓跋昊还是没料到蒙挚竟答应的这般干脆，原来打算还要经历一番恶斗的准备没了用处，反而呆了呆。不过他心中深知身份暴露的自己决不宜再在金陵城内多留半刻，一愣之下又迅即反应过来，抱了抱拳，不待对方再说第二句，转身一个纵跃，便消失了身影。

待到从气息上感觉到北燕高手真的已远去后，蒙挚俯身检查了一下伤者，见他们只是晕迷，并无大碍，这才转身将梅长苏拉到一边，轻声问道：“为什么要放他走？”

梅长苏瞟了他一眼，“大统领有把握生擒他？”

“这个……恐怕要苦战……不过他也说了，这里是我的地盘，又不是江湖决斗，我也没必要非跟他单打独斗吧？”

“抓到了又能怎样？”梅长苏淡淡道，“杀了他，还是一直囚着他？”

蒙挚似没有想过后续处置的问题，有些踌躇。

“他是北燕神策上将，燕帝的爱婿，无论是杀是辱，燕帝和拓跋家主都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为了一个拓跋昊，若是导致两国纷争，边境不安，谁会被调去镇守呢？”梅长苏叹了一口气道，“总不会是太子或誉王吧？”

“啊，”蒙挚明白了过来，“没错，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让靖王被调出去领兵……”

梅长苏遥望着拓跋昊离去的方向，眸色中隐隐涌起风雷之气，薄唇轻抿，冷冷道：“以前没交过手，不知他用兵如何，他日腾出空来，有得是机会与他较量。”

“不错，”蒙挚也笑道，“与此人交手甚是过瘾，到时别忘了让我给你打前锋哦。”

梅长苏跟着一笑，凌厉之气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月白风清的样子，转头问道：“你不是奉召入宫了吗？怎么又想起回来看看？”

“那个骑尉是假的，路上被我识破，察觉出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赶紧追了过来，幸好你没有事……”

“假的？”梅长苏两道长长的秀眉一皱。

“是啊，易容术还真不错，扮成我相熟的下属模样，所以一开始才骗过了我，没有起疑。若不是半路我凑巧想起一件事交给他办，只怕要到了宫门才知有诈。”

梅长苏缓缓迈步向前走了一段，把两只手的指尖放在一起，一面搓弄着一面沉思。片刻后，他回过头来，语调坚定地道：“蒙大哥，你马上进宫，向皇帝陛下禀报今天见到拓跋昊之事。”

“啊？为什么？不是已经放他走了吗？”

“就是因为已经放他走了，所以你才要进宫，既是禀报，也算是请罪。”梅长苏黑幽幽的双眸深不见底，“因为你若不说，很快就会就有人向皇帝陛下奏报你私纵他国重臣出入京都了。”

“怎么会？难道那拓跋昊如此不小心，竟还被其他人识破了行踪？”蒙挚有些吃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蒙大哥，你是不是以为那个假冒的骑尉，是拓跋昊派来引开你的？”

“难道不是？”蒙挚细细一想，逐渐了然。既知道皇帝经常有这种临时召见的习惯，又知道禁军府负责传报圣命的是哪些人，还能够模仿出那人的面容和行为举止，以至于一开始把自己都骗倒的人，绝对是对金陵各方人马十分了解并有所掌握的人，而决非拓跋昊这种偷偷溜进来没几天的外来者。拓跋昊能打听到苏哲今天出门，并在他回程路上埋伏等候就已经很不简单了。

梅长苏看他神情，已知他明白了过来，又道：“我所能推测的，便是有人意图趁我出门时下手，只是忌惮你在旁边，所以设计调开了你。没想到拓跋昊从中横插进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还没等他们应变而动，你又识破假象赶了回来。所以自始至终，这些人都未敢轻易露面。不过就算他们没有靠近，拓跋昊的翰海剑法也太惊人了，我们不能冒险赌他们什么都没察觉。所以你必须要赶在前面，主动向陛下提及此事。”

“嗯，”蒙挚摸着生满胡茬儿的下巴，点着头，“陛下现在还无意与北燕交恶，就象你说的，真要公开把拓跋昊抓捕起来，朝廷反而不好处理。逼他快些离开金陵其实是最省心的方法，陛下应该不会怪我擅做主张。”

“那也要你立即回禀清楚了才行。若是暗中放了，说也不说，皇上得知必会起疑，”梅少苏推了推他的胳膊，“别耽搁了，快走吧。”

“可是这里……”

“差不多都该醒了，我和飞流守一会儿，然后自己回去。”

“这可不行，万一想要暗中对你下手的那批人还没撤走怎么办？”

梅长苏有些好笑地瞅了他一眼，低声道：“大统领，你真当我在这金陵城里，就只能靠你保护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蒙挚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他一向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梅长苏这样一说，他便不再婆婆妈妈，道了声“再会”，便飞身离去。

梅长苏带着飞流检视了一下地上的人，命少年在他们的某些穴位上点了几指。拓跋昊并不想在大梁的国都里真正伤人，下手极有分寸，未几就全都苏醒了过来。这里离谢府已不算太远，梅长苏不让人重新雇轿，由飞流扶着借力，自己步行，到了府门前，再把蒙挚的手下全都打发了回去。

好端端出去，这样子回来，谢弼盯着那顶没了盖子的小轿发了好一阵呆，才想起来追问梅长苏到底出了什么事。

若说今天调走蒙挚准备下手的那些人，不用查也知道跟太子脱不了关系。毕竟来到金陵之后，认真讲起来得罪的只有太子派系的人，誉王那边还梦想着能延揽到麒麟才子呢，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下死手。想必是太子终于得知了自己在郡主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已断绝了招他入东宫的希望，这才进行到了“得不到就要毁掉”的步骤。

即是太子的手笔，就一定与谢玉相关，说不定谢府那些轿夫行走的路线都是事先设定好的，否则那个假骑尉也不会如此顺利地就在偌大的金陵城里顺利找到蒙挚。不过看着谢弼焦急询问的样子，和他听自己简单叙述时的反应，这个年轻人倒象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有关袭击的计划。而且通过这一向对谢弼的观察，梅长苏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以誉王的精明，之所以从来没有怀疑过谢弼并非他这方的人，就是因为这位宁国世子是真的以为父亲默许他效忠誉王，所以言行举止并无作伪。换一句话说，谢弼根本不知道父亲是在利用他脚踩两只船，以求得将来最稳靠的结果。

想到谢玉竟然深沉至此，连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都要加以利用，梅长苏心中生出丝丝寒意，在面对谢弼的追问时，也因同情而显得十分温和。

“真的没什么线索可以查出是什么人干的吗？”谢弼并不知眼前的苏兄这一番心思，他只是很认真地在思考着，“一个人都没有擒住吗？”

“蒙大统领出手，谁敢停留？自然全都吓跑了。”梅长苏慵慵地一笑，“让他去查吧，我不想操这个心。”

“可这明明是冲着你来的啊，”谢弼急道，“要不我去告诉誉王殿下，请他……”

“不用。”梅长苏深深看了谢弼一眼，按住了他，“无头公案，查之无益，终究也不能把主使人怎么着了。我日后自己小心些，也就罢了。”

谢弼怔怔地想了想，脱口道：“难道是……”

梅长苏截住了他的后半句话，闭上眼睛道：“谢弼，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等下景睿回来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你替我告诉他事情经过吧，我不想再多说一遍了。”

谢弼默然地看了看他苍白的肤色和萎顿的神情，心知这“累了”二字不假，便不再多缠他费心，低低说了一句“苏兄请好生安歇”，自己慢慢退出了雪庐。

（完）

第三卷

翻云覆雨

LANG YA BANG ·FAN YUN FU YU

第一章

夜杀

萧景睿当天是陪伴母亲莅阳长公主出门的，回来时天色已晚，但听谢弼说了梅长苏在外遇袭的事情后，他还是立即赶往雪庐问候。可是到得客院门前，才发现里面灯熄烛灭，院中人显然都已经安歇。若是以前，说不定他还会不管不顾，就这样闯了进去闹他们起来，但不知为什么，这一阵子朋友间的关系越来越生分了，礼数和客套竟比初相识的那几天还要多。此时瞧着黑洞洞的院门和夜影下的树枝，这种感觉更加深刻，似乎这个颇得自己敬慕的朋友，如今已真的越行越远，不再是当初一路同行，温言谈笑的苏兄了。

轻轻长叹一声，萧景睿转过身形，随着石子儿铺就的甬道慢慢向自己的居处走去。夜静风寒，空气中有些厚重的潮腥味，也许到了下半夜又会飘雪。第一次见面，便是在秦岭雪中，以梅会友，把酒言欢，不过短短一岁光景，人事变迁已至于此，不由人不心生感怀，脚步也越迈越慢，越走越轻。刚转过假山一侧，突觉面上一凉，伸手摸时，已是水滴。仰起头来极目四望，满天黑沉，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但肌肤和口鼻已先眼目一步，发现了开始轻轻飘下的薄雪。

未到三更，雪已落地，看来明天应是一个冰晶粉砌的琉璃世界吧。若没有这俗世纷纷扰扰，便可约上二三好友，围炉饮酒赏雪，斯情斯景，想想都是人间乐事。只可惜……

再次叹一口气，萧景睿摇了摇头，仿佛是想要甩去胸口烦闷一般，伸手抹了抹面上落雪湿潮。就在他重新迈出脚步的一刹那，眼角的视野边缘仿佛隐隐掠过一抹黑影，迅疾而过，犹如幻觉，等霍然回头再行捕捉时，眼前已无动静。

不知是因为预感还是警觉，萧景睿停止了自己的所有行动，只是静静站在假山背后，透过山石的间隙凝望着雪庐的方向。

果然未及片刻，又是黑影一闪。这次因为集中了注意力，看得更加清楚。黑影是从雪庐临东墙的那一侧过来的，跃上院墙后便伏身在屋脊上凝然不动，少顷又有第二个黑影掠进，如此这般反复数次，雪庐的屋顶上已来了将近十人。萧景睿正奇怪飞流怎么会毫无动静时，雪庐西厢的窗户突然晃了一晃，而几乎是在窗扇晃动的同时，屋脊上一声闷哼，已有一人头朝下坠入院中，夜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条修长柔韧的身影，在鬼魅般的闪动中，余下的几条黑影已被尽数逼退回了东厢房顶，抵挡得甚是狼狈。

萧景睿面上刚刚浮起一丝赞赏飞流身手的笑容，下一个瞬间又僵住了。因为视线中出现了另一拨来袭者，自南墙而上，恰好避开了被开始那拨人稍稍阻碍了一下的飞流。萧景睿未及多想已飞身而起，口中大喝一声：“什么人敢夜闯谢府！”

因为身边未带兵刃，萧景睿在呼喝的同时，只能挑了一个最前面的，以肉掌劈下。对方显然是对雪庐的情况有所了解，根本没料到除了飞流外还有第二个人存在，初时有些惊诧，但随即便恢复了镇定，一比手势，分出了两个人来拉阻萧景睿，自己与其他手下直扑梅长苏日常所居的主屋而去。

这位刺客首领的决定虽然果断，但他却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他低估了萧景睿的武功。被他分配去阻挡萧景睿的两名黑衣人，第三招就被夺去了兵刃，第四招就双双倒地，只将这位侯门公子前进的步子稍稍减缓了一下而已；

第二，他低估了飞流的狠辣。因为梅长苏一直约束着飞流不许伤人，所以给了某些有心的旁观者一个错觉，以为这少年只是武功高而已。没想到暗夜之中他有如杀神，招招毙命，不留一丝生机，解决起周边的人来不仅快速而且干脆得吓人。

可是同时，萧景睿与飞流也犯了一个错误，他们都低估了那首领的实力。

在意识到自己的劣势以后，那首领快速地指令所有的人前去迎战飞流，自己独自面对萧景睿迎面劈来的一刀。

刀是钢刀，招却是剑招。因为是夺来的兵刃，使得不是太顺手，但刀附剑魂，仍是犀利无比，那首领移步换形，以腕间铁刺格挡，刚压住刀花，萧景睿后招的一掌已狠狠拍了过来。

一掌印上前胸，对方的身子如断线风筝般飞起，萧景睿这时才察觉到不对，可是未及收手，那首领已拼了硬接这一掌之力，身形如箭般撞碎了门板，直射入主屋去了。

据萧景睿素日所知，这主屋之中，向来只住着一个孱弱无力的梅长苏，甚至别无随身仆从。

“苏兄！”嘶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萧景睿冲上台阶，踏着已碎了一地的门板木屑，进入了黑沉沉的室内。血腥气扑面而来，凭着他惊人的夜间视力，也只看到一个人影影绰绰地站在中间。在脑部还没有下一个反应之前，眼前火光一闪，桌上的灯被盈盈点亮，弥满室内的润黄光线中，梅长苏披着一件毛皮长氅，手扶桌面飘飘站立，灯影摇曳在他清素的容颜上，更显得有几分肃杀。

萧景睿的视线掠过梅长苏的身体，落到他随意丢放在桌面的一支小弩上，朱弓墨弦，白玉拉扣，弩身的花纹，滴滴如泪。

“画不成？”

“是，这就是班家所制的劲弩‘画不成’，”梅长苏淡淡道，“金陵果然不同于他处，竟能逼我用到它。”

萧景睿低下头，那刺客首领的尸身就躺在脚下不远的地方，一柄精巧的小箭端端正正插在他喉结正中。虽然他胸前一片殷红血色，但那显然是中了自己一掌之后喷出的，而喉间的伤口却由于箭势凌厉，刺激得死者肌肉紧缩，别无血迹溅出，可以想象当时端坐在黑暗之中的发箭人眼有多利，手有多稳。

“你最好别看，”见萧景睿似乎试图要掀开死者面上蒙的黑巾，梅长苏低声拦阻，“这么晚了，没想到你会来。”

“我听说苏兄今天在外面遇袭，有些担心。赶过来后，才发觉时辰已晚。”萧景睿手指已捏住那面巾的一角，但心头却有些莫名的犹豫，并没有立即掀开。

他并不是谢弼，他自幼就接触江湖，了解江湖，他也曾亲手杀过人，也曾看过尸横满地的江湖仇杀现场，他并不怕尸体，无论那人死得有多么的难看，也不至于会将琅琊公子榜上排名次席的萧公子吓倒。

可是苏兄却说……“你最好别看”……

这位刺客就躺在面前，他的容貌被遮在黑巾之下，无论看与不看，都是同样的一张脸。就如同某些真相一样，无论自己明白还是不明白，那些事实都是永远存在的，并不会随之而改变。

萧景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揭开了那张轻薄如无物，却又沉重如千斤的面巾。

只一眼，目光便是一跳。手指慢慢用力握成拳头，面颊上的肌肉因紧张而闪过一丝痉挛。

那是一张似乎陌生，又似乎熟悉的脸。

说他陌生，是因为从未打过招呼，说过话，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职位。

说他熟悉，是因为常常见，就在父亲的身边，常看见他跟随着，听从并执行一些琐碎的指令。

如果这样一张脸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的话，那此刻周边的静寂则更象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一寸寸地绞紧了萧景睿的心脏。

越是纯粹的静寂，越是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交杂其中。夜风吹拂的声音，飞雪飘落的声音，砰砰心跳的声音，起落呼吸的声音……不该听到的声音都听到了，可是该听到的声音却一丝也没有。

堂堂宁国侯府，静夜被袭，杀声喊声兵刃声早就足以撕碎夜空，可是却有如一粒石子落入古井，微漪过后，便毫无反应。

院外的飞流早已收拾完所有的对手，却没有进来，不知在做什么。弥散的血气在夜风中越来越淡，淡到可以忽视。

没有人来支援，甚至没有人来查看，整个谢府象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安静地沉睡着，等待第二天黎明的到来。

“景睿，”梅长苏的声音稳稳响起，仿佛无视于面前年轻人怔忡的神情，语调平谈，“我今天出门看房子，是蒙大统领推荐的，在长郅坊那边。屋子很洁净结实，一应家俱用器都是全的，园中景致差些，刚好可以让我彻底翻建一番。所以……我也该搬走了……”

“搬走……”萧景睿的视线仍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尸首，喃喃道，“是啊，是该搬走，这雪庐，确实住不得了……”

“景睿，你听我说，”梅长苏将手掌压在年轻人的肩上，微微用力，“现在回自己房里去，就当今晚没有来过雪庐，你所看到的事，不过是一场幻梦。明天约豫津出门游玩一下，放松放松心情，一切就还是原来那样。你不要胡思乱想，让你母亲担心……”

“一切……真的可能还是原来那样吗？”萧景睿站起身，回头凝望着梅长苏的眼睛，“我不想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杀你，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卷进金陵城这个旋涡中来？你本是我最羡慕的那类江湖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梅长苏惨然一笑，看着桌上一灯如豆，“你错了，世上本没有自由自在的人，只要一个人有感情，有欲望，他就永远不可能是自由自在的。”

“可是你明明可以避开……”

“景睿，”梅长苏抬起双眸，神色微见凛冽，“你并不是我，不要替我做判断。你回去吧，我明日一早就走。在雪庐这些日子，承蒙你的照顾了。等我安下新居，你若愿意，随时欢迎来做客。”

萧景睿怔怔地看着他，问道：“日后，我们还可以来往？”

梅长苏展颜一笑，“有何不可？只怕你日后不愿意来了，也未可知。”

萧景睿想到目前迷雾般的情势，想到父亲与他敌对的立场，心中如同塞了一团乱麻般，茫然无措。原本以为只是谢弼陷身局中，还道无伤大局，将来纵有闪失，还可靠宁国侯与长公主的地位庇护，今日突然发现其实父亲也并非如表现出的那般中立，这才明白谢家在夺嫡之争中卷得有多深。虽然素来撒手不管，虽然时常游历在外清闲自在，但自己总归是谢家的一分子，全然不关心是不可能的。现在想来，草场边言豫津劝他的那番话，竟是那么的有先见之明。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何必提前烦忧？”梅长苏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般，淡淡笑道，“你只要守住自己一份真性情，什么事情熬不过去？就象外面这雪，虽然看起来越下越大，但你我都知道，它终究还是要停的。”

仿佛是配合他这句话，一阵风雪从被撞开的门洞中卷入，带来阵阵寒气与一条人影。飞流伸手拖起地上的尸首，轻松地拉了出去。萧景睿跟到门边一看，只见他随手一扔，就扔到了墙外，再看院中地上，已是干干净净，早没了那些横七竖八。

“你就这样丢出去就行了？”萧景睿吃惊地问道。

“行了，”回答的人是梅长苏，“放在外面，自会有人来处理。”

萧景睿听得他语声如冰，浑不似素日相熟的那个温和苏兄，不由心头一寒，背心阵阵发冷。

飞流已经回来，牵住了梅长苏的手：“一起！”

“好，”梅长苏向他柔柔一笑，神情转换那般快速，却又自然之极，“苏哥哥跟你一起到西屋去睡。你先送萧哥哥出去好吗？”

飞流转头，瞪了还在发呆的萧景睿一眼，“不好！”

“飞流……”

“不用不用，”萧景睿回过神来，心中泛起一丝苦涩，黯然道，“你休息吧，我先走了。后半夜……也要小心。”

梅长苏浅笑颔首，看着萧景睿步履沉重地转身向院外走去，面上的微笑渐渐转换成了淡淡的悲哀。从后面看去，那年轻人的头低着，原本挺拔的身姿显得有些微微的佝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物压在他的肩头，必然要背负，却又背负得那般艰难。他未来将要面对什么，也许只有自己知道，但胸中那如冰如铁的执念却在清晰地说着，就算知道，那该发生的一切，也仍然会按照预定的轨道发生。

“只是开始而已……景睿……还望你能熬得过去……”喃喃低语了一声，梅长苏收起心中不经意间翻涌而出的同情，牵着飞流的手慢慢走入了西厢。

第二章

新宅来客

那一场雪，断断续续、扯絮撕棉似的下了三天。苏哲在雪中悄悄乔迁了新居，并没有刻意通知任何一个人，可没几天该知道的人还是全都知道了。

穆王府、誉王府自然送了许多的重礼，宫里也赐出几箱珠贝绵缎之物，据说其中还有景宁公主添备的。悬镜使夏冬空手上门转了一圈儿，丢下一句“好难看的院子”就走了，不过其他陆续上门的访客们却不敢发表类似的评论，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院子是蒙大统领推荐的，武人的审美观嘛，也许就是这个样子的。

萧景睿、言豫津和谢弼自然也都上门做过客了，但是曾经那欢笑融洽的气氛却早已不复存在，只有言豫津还在努力地说着种种趣事，引逗大家开心，萧景睿基本上就没接过几句话，甚至连谢弼也不知因为什么，整个人呆呆的打不起精神来。

梅长苏借这个机会，劝他们三个一起出京，到邻近的虎丘温泉去放松几天。

“这倒正是泡温泉的好季节，”言豫津经他一提，有了些兴趣，“不过景睿倒也罢了，随时可以拖着他走人的，谢弼只怕没那么轻松想走就走，他不是象我们一样的闲人，每天有好多事务要处理，去一趟虎丘温泉再回来，起码要花半个月的时间啊。”

他话音刚落，谢弼突然一拍桌子，道：“我怎么不能去，走，我们一起走……”

“你没发烧吧？”言豫津伸手摸摸他的额角，“每天都听你说忙，怎么现在不忙了？”

谢弼呆了呆，神情黯然：“不忙了，现在……也没什么事好做……”

言豫津见他不象说假的，不由怔了怔。萧景睿已伸手搂住了谢弼的肩，道：“二弟，别想这么多了，苏兄说的对，虎丘温泉是个放松的好地方，我陪你一起去，散散心……再回来……”

梅长苏心中暗暗叹息，正要说话，新雇用的一个男仆飞奔了进来，禀道：“先生，誉王殿下到。”

谢弼惊跳了一下，有些无措。梅长苏体谅他现在的心情，低声道：“不介意的话，从侧门离开可好？”

言豫津眼珠转了转，虽不明白为何现在谢弼居然会怕见誉王，但也知定然事出有因，倒也没有多嘴，跟着两兄弟一起，由仆从们引领着走了。

梅长苏这边前脚刚迎至外院影壁，誉王就已经走了进来，便衣雪帽，满面谦和的笑容，礼贤下士的姿态摆得极是娴熟，见梅长苏躬身行礼，急忙跨前一步伸手扶住，笑道：“趁雪而来拜访先生，只为朋友之谊，何必多礼。”

梅长苏微微一笑，就势起身。誉王展目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夸奖，但梗了半天，才夸了一句：“此院宽阔疏朗，拙朴有趣啊……“

梅长苏笑而不言，抬手请誉王进了刚布置好的书房入座，命人奉上茶来。

“先生新迁佳居，不知使唤的人可够？本王有几个丫头，姿色不错，调教得也极好，先生不嫌弃的话……”

“多谢殿下好意，”梅长苏欠身道，“苏某是江湖人，且尚未娶妻，不太习惯由婢女服侍。好在京里有些旧友，送来几房家人都甚是听用，若日后有什么不足之处，再向殿下讨要。”

誉王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指望他真的会收，被婉拒后也不觉得怎样，视线在室内打量了一圈，落在书案之上。

“这是先生的大作？真是好画！”

“不是正经作的画，”梅长苏笑了笑，“虽然殿下觉得此院拙朴有趣，可惜苏某的品味还是未能免俗。这是构想的园景草样，准备开春雪化后，雇人照着这样本重新翻建园内景致的。”

“哎呀，只是草图么？就已是如此有神韵了，看这草木配搭，园径小景，微中见大，错落有致，非是胸中有丘壑者而不能为，“誉王是不值得夸的他都能夸上一句，看见这能夸的当然更加有词，“此园若是完全按这图样修建，绝对是金陵佳园。本王就说嘛，江左梅郎住的园子，怎么也该是这样的才行。”

“殿下过誉了。还是蒙大统领选的好，当初我第一次来，就觉得这园子的位置和形状很合心意，价钱又甚公道，便买下了。幸而这次运气不错，没有遇到兰园那种吓人的事情，住过来这几天，感觉倒很是舒适。”

誉王见他主动提起兰园，心中暗喜，离开书案回身坐下，道：“兰园藏尸奇案，让苏先生受惊了。听说此案现在京兆尹府已有了初步的结果，先生可知？”

“官府的大案，草民怎么会知道……”梅长苏呵呵笑道

誉王心下暗道，明明是你要找楼之敬报仇翻出来的旧案，岂有不步步跟踪打探的道理？不过面上却未说破，摆出温和的笑容，哈哈道：“说来此案真是离奇，明明是普通刑案，竟牵扯到数名朝臣巨绅卷在其中。因此那京兆尹高升昨日上书刑部，称有二品以上命官卷入，京兆衙门权责有限，不能担纲主审，把一应证据证人都上交了，办事还算利落干净。”

梅长苏看着誉王眉间掩不住的得意，心中不由一笑。那高升虽不是任何一派的人，但也不敢因为太子施点压力就篡改毁坏证据，面对这案子本是寝食难安，恰好府中师爷为了何文新的杀人案来出主意，让他把何案草草结案上报，竟然无意中提醒了他，于是立即连夜提审史都管，审出“楼之敬”的名字后立即又停止，一应细节统统不再多问，单抓住事关“二品以上大员”这个由头，把一切的案卷人等，全部封送了刑部，一天之内就推掉了两个得罪人的大案，这才算安安稳稳地睡了个踏实觉。如此一来，最多今年的考绩评个无能下等，总之性命家眷是保住了，若能贬谪到其他地方当官，那当然就更是意外之喜。

高升的这番圆滑谨慎，正中誉王的下怀，如今两桩案子，一桩对已方不利的，一桩对已方大大有利的，全都攥在了刑部的手中，刑部尚书齐敏又是多年的心腹，不由得誉王不心情大畅。想到楼之敬是江左盟的仇家，这藏尸案又是梅长苏一手翻出来的，当然要过来送个人情。

“听说……兰园一案，牵涉到了吏部的楼大人？”果然，梅长苏这个聪明人一听上报了刑部，立即表现出了关切之情，“不知刑部可有权限审查同级官员？”

“先生大概不清楚朝廷的规矩，单一个刑部自然是审不得的，但只要人证物证确凿，就可以呈报陛下指派廷尉府司监审，两部会审一部，就不受同级权限所约束了。”

“原来是这样，”梅长苏满面恍然状，“但因为之前一直都是刑部在查案，所以监审的廷尉大人想来也不太清楚案情，整个过程还是要靠刑部主导才行吧？”

“这是当然的。楼之敬这个衣冠禽兽，残害无辜弱女，刑部定不会容情，请先生放心。”

苏哲只是报案人，又不是原告，这“放心”二字原本说来古怪，但梅长苏听他这般说法，却并未表示异议，仅仅点头不语，仿佛是已经默认了自己与楼之敬之间的私人恩怨，让誉王感觉到他的态度又更偏向了自己一些，带出点同谋的味道来，越发添了欣喜，本来打算另寻时机请教的一个难题也趁势问了出来。

“苏先生可知‘滨州侵地案’么？”

梅长苏低头喝着茶，随意地点了点头：“嗯，来金陵的途中，曾遇到过那对原告老夫妇。”

誉王突然起身，长揖为礼，道：“此案令本王十分困扰，愿先生教我。”

梅长苏凝目看了他半晌，低声问道：“陛下终于决定，要开审此案了么？”

“是，父皇今日召太子与本王入宫，询问我们对审理侵地案的看法，最后……决定将此案交由靖王主审，三司协助……”

梅长苏声色不动地道：“太子与殿下是如何应对陛下这个决定的？”

“都未曾反对……”誉王叹一口气，“太子不反对，是因为知道父皇绝对不肯把案子交给他，只要能不由本王来主审，他就已经很满意了，何况靖王的脾气又刚直。”

“那殿下您呢？”

“本王是不敢反对，怕父皇多心。先生应该知道，庆国公柏业，与本王交往甚厚……”誉王面露忧色，“此案没有落在太子手中，已属大幸，但本王担心的是景琰那个死心眼的人，不好打交道啊。”

“殿下前不久，不是还因郡主之事在陛下面前庇护过靖王吗？这也算是份人情吧？”

誉王苦笑道：“是人情不假，但这人情还不足以让靖王俯首听命啊。苏先生也许不知道景琰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实话，本王从来没见过象他那样不知变通，冥顽不灵的人，连父皇有时都拿他没有办法……”

“那殿下是想让苏某找办法制约住靖王，让他按照殿下的意思裁断这侵地案么？”

“先生若有良策，本王实是感激不尽啊。”

“那敢问殿下，您的意思是如何处理侵地案方才满意呢？”

“能想办法证明是刁民诬告最好。如果不能，当以平息为主。”

梅长苏看了他两眼，突地冷笑了几声，“殿下，昨夜入睡，今天还没醒么？您当悬镜使收集回来的证据是玩耍的？”

誉王咳了两声，因为一向仁厚的形象树立久了，气量竟也习惯性地增大，不仅没恼，反而露出赧色，道：“这个……是有些难度，所以才必须要想法子让靖王刻意回护才行，无论如何，只要判定庆国公不知情，罚银罚俸都无所谓。”

梅长苏抿住嘴角，眸色幽深地凝视了誉王半天，看的他有些不自在了，方冷冷道：“殿下若真的存了这个心思，苏某也只好不客气地说，世间路有千条，何苦只寻一条死路呢。”

誉王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殿下一代贤王，深得陛下爱宠，群臣拥戴，所以意气风发，竟能与太子争辉。可惜殿下忘了，无论殿下如何权势滔天，在这大梁天下，还有一个人是殿下万万不能与之为敌的，”梅长苏口角噙着一丝如碎冰莹雪般清冷的笑意，字字如刀，“那就是当朝皇帝，您的父亲。”

誉王霍然起身，争辩道：“本王何曾敢与父皇为敌？”

“那殿下以为这侵地案是谁要审的？是太子么？是靖王么？都不是，是陛下！陛下竭尽心思找出靖王这样一个主审人，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一举震慑住目前的土地兼并之风？您与太子相争，当然眼里最大的事就是夺嫡，但对于皇帝陛下而言，他还要治理天下，他可以容忍你们争强斗狠，却决不会容忍你们阻碍他推行国政。当陛下派出悬镜使去查案时，当他决定由靖王来主审时，陛下的心中对此案的结果就已经有了他自己的预期，如果因为殿下您从中制肘，而破坏掉陛下原先的设想的话，最恼怒的人会是谁？您保住了一个庆国公，却失掉了陛下的欢心，孰轻孰重您可曾想过？”

他这一行说，誉王已冒出了一额的冷汗，呆坐了片刻，伸手抓住桌上的茶碗，一气灌了下去。

“殿下，”梅长苏的声音却毫不放过他似的，带着丝丝阴冷继续传来，“庆国公早就保不住了，您一定要明白这一点才行。”

第三章

弃卒

庆国公早就保不住了……这个结论并不是梅长苏第一个说，誉王府的谋士们在合议时也曾有多人提过，不过当时大家主要的意思还是指主审的靖王是个牛黄丸，软硬不吃的脾气，又是悬镜使亲自出马收集的证据，要翻过案来几乎不可能云云，全都停留在操作层面，让誉王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可今日梅长苏三言两语，断的是他的根本，明明白白指出庆国公保不住，不是因为保起来很难，而是因为根本就不能去保他。

誉王不同于太子，是个本身很有判断力的人，梅长苏一点，他就知道事实的确如此，方才的一团兴头顿时荡然无存，心里沉甸甸的。其实庆国公对于誉王来说，并没有多深的私人感情，可他却是在军方普遍态度暧昧的情况下，唯一公开表示支持誉王的武臣，而他元老的身份，也足以号召起一批门生故旧，因此显得格外可贵。不过若是几天以前，这份失去虽然沉重，但还是可以勉强忍受的，然而当秦般若向他密奏谢玉已倒向太子的情报之后，他就越发感觉到庆国公对他的重要性。

大梁的国制，文武臣之间泾渭分明，除皇室宗亲外，文臣不封侯，武臣不参政，一品以下，不能兼领文武双职。文臣的晋升可以既靠考核，也靠上司或皇帝的青睐提拔，但武臣们的晋升则必须要有军功才行，不能单靠皇帝的偏宠。正是由于这个传统，使得大部分武臣对争嫡之类与军务无关的政事不太感兴趣，因为就算冒着极大的风险卷进去选对了新君，没有战场上实实在在的军功也得不到升赏，实在是不合算的买卖，还不如乖乖作壁上观呢。只有早已凭军功升至一品，已封侯或拜帅的武臣才不受这些限制，可以得到皇帝任何的加封，从而求得超品级的待遇和家族世袭的荫赏。而目前大梁天下有这个资格的武臣，不过只有五人而已。

这五个人的偏向，就代表着大部分武臣们的态度。虽然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五人中除了庆国公明着支持誉王，宁国侯暗里支持太子以外，其余的好象都置身事外。

当然，最终影响皇帝确定传位人选的因素中，有八分还是要看太子和誉王在政务上的表现以及争夺六部实权的较量，但余下两分，皇帝还是免不了要参考军方的偏向。

纵然誉王有信心在那八分里占得太子的上风，但只要未能把差距拉得很大，那么这余下的两分，仍然有可能导致颠覆的结局。

何况武臣的态度，历来都最难把握，大部分武臣为了规避风险，从来都是不偏不倚，一问摇头三不知，只等最后的关头被皇帝当面问到，才会在龙耳边悄悄说出一个名字，决不传第二人之耳。这样虽得不到新君的格外爱宠，但也不会招来祸端，野心不是那么强烈的人，一般都会选择这种方式。

由此也可以想见，得到一个一品军侯的公开支持，对誉王来说有多么难得。

“苏先生有所不知，”誉王叹一口气，用推心置腹的口吻道，“本王一直以为，在争取武臣支持方面我是优于太子的，因为本王既有庆国公，又有谢弼，从来不用为了军方的态度操半点心。结果千算万算，实在没算到宁国侯竟然首鼠两端，表面上他毫不反对谢弼投在本王旗下，让我误以为他心向本王，暗地里却早已投靠了太子，一手炮制出‘侵地案’来意图扳倒庆国公……现在本王没有任何途径可以预先察知军方的偏向，怕只怕将来紧要关头时，就输在这一点上啊……”

对于誉王的感慨，梅长苏静静听着，除了略微点点头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誉王的目光也因他的这种反应而闪烁了一下，不过表情倒一直控制得很稳，先眨了两下眼睛，再在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自责道：“哎呀，是本王鲁莽了。本王竟然忘了苏先生与宁国侯府的两位公子甚是交好……说这番话，实在是让先生为难了……”

梅长苏容色淡淡，并不否认，微低着头的样子，竟象是在发怔一般。

“可是据本王所知，苏先生与景睿谢弼虽有朋友之谊，但对霓凰郡主也大有知音之情，甚至曾为她不惜触怒太子……”誉王凝视着梅长苏的侧颊道，“也许这并非先生本意，但一步踏出，已再难收回了。如果本王猜得不差，先生如此匆忙地冒雪迁居于此，只怕也是别有隐情吧？”

“殿下想到哪里去了，”梅长苏看似轻松的笑容里隐露一丝勉强，“苏某是江湖人，一向无拘无束，不谙礼数，在森严侯府里实在住不惯，这才尽早搬出来的。至于太子殿下对苏某的误会，只要稍有机会，苏某应当还是解释得清楚的。”

听到这暗含拒意的回答，誉王眼匝的肌肉忍不住一跳，眉宇间闪过一抹煞气，但只有短短的一瞬，又立时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显得象太子那样气量狭小，否则就会功亏一篑，徒失已占得的先机……这是誉王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的话。

梅长苏既然离开了廊州来到金陵，必定心中早已有觉悟，知道自己挣脱不了被琅琊阁一语定下的命运，已准备要择主而事了。在这种被迫的情况下，谁显得更加仁厚，谁让他感觉更安全，他便会选择谁。而等他下定决心站稳了立场后，这位麒麟才子必然会竭尽所能

因为梅长苏实在是太看重他的江左盟了。如果他所选择的一方将来在夺嫡之争中失败的话，江左盟必定会因为它的宗主而遭受到池鱼之灾，而这个，是梅长苏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发生的。所以只要能把他拉到旗下，再小心防着他不跟太子党的人接触，把他和江左盟的命运跟自己牢牢地绑在一起，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利用他的心机与才华了。

这是誉王那日被秦般若问了一句“若得到了梅长苏为下属，可愿毫无猜忌地全心信任他”之后，几番考虑确立下的用人策略，并且相当自信这个策略一定能卡住这位麒麟才子的七寸，让他尽为已用。

不过前提，当然是得先将他网在麾下才行。

“苏先生今日肯出言指点本王处理侵地案一事，本王已是不胜感激。至于将来，本王决不敢勉强，”在温暖笑容和谦和辞气的双重搭配下，誉王很完美地表现出了仁君风范，“以先生之大才，自然审时度势独具慧眼，何须本王多加絮言。本王只想说的是，无论先生选择为何，无论日后际遇为何，只要先生肯再垂青眼，誉王府的大门将永为先生而开。”

这番话实在是说得冠冕堂皇、念作俱佳，令梅长苏觉得自己趁势作出的暗暗感动之色也被拉扯得自然了许多，使得正在察言观色的誉王十分满意。

“本王今天已叨扰了多时，只怕误了先生休息，就先告辞了。”誉王深知什么是欲速则不达，见梅长苏已有些动容，反而后退了一步，笑着起身道别，把刚才为了庆国公一团猫抓般的心烦忍了下去，倒也是个人物。

梅长苏跟着站了起来，欠身行礼道：“殿下不计寒素，亲临敝舍，叨扰二字怎么敢当？现已天色近晚，本当置酒留客，无奈殿下日理万机，少有余暇，苏某实在又不敢开这个口。清茶一杯，招待不周，请殿下见谅。”说着抬手示意，已是要陪客人一起出去的意思。

按誉王的心思，当然是巴不得被挽留下来，可梅长苏这番话，听着又象是留客，又象是送客，捉摸不出他真实的意思来，若是领会错了，恐怕显得自己跟麒麟才子之间没有默契，所以尽管脑中快速了闪过了数种想法，最终也没敲定任何一种，只能将步子迈得慢慢的，盼梅长苏再多说几句。

幸好天从人愿，当两人并肩从书房出来，沿着折廊走到中间的凉亭时，梅长苏抬眼看了看远处苍茫的云脚，轻声道：“誉王殿下不必过于烦恼。庆国公就算这次不出事，他也不是谢玉的对手，损失了也没什么太可惜的……”

“说得也是，”誉王蹙眉道，“但他在朝中总有些份量的，有总比没有好啊。”

梅长苏淡淡一笑，道：“若依苏某的小见识，殿下此时宜将庆国公完全丢开，一力支持靖王才是。”

“支持靖王？”誉王这下倒真的有些讶异，“他是皇子，又奉圣命主审，谁敢为难他？哪里还需要本王支持？”

“单单一桩滨洲案当然不必，”梅长苏凝住脚步，静静地道，“可殿下也知道，此案只是由头，审结之后各地立时便会呈报上多宗类似案件，牵涉到更多的豪门。在应对层层复杂关系上面，靖王实在没有经验。如果这时殿下肯加以援手，助他快速平定各豪门的反对声浪，稳住陛下‘安定耕农’的国政，靖王怎么会不对殿下心存感激？”

誉王呼吸一滞，仿佛突然之间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一个方向，脑中渐渐明晰：“先生的言下之意是……”

梅长苏冷冷地道：“庆国公有什么值得殿下痛惜的，就算是两个庆国公加起来，顶得过半个靖王么？”

誉王的神情有些激动，面色潮红地在原地快速地踱了一圈，“若能得靖王，那当然……可是靖王的心性……本王实在担心驾驭不住……”

梅长苏眸色似雪，如刀刃般直逼誉王的眉睫：“驾驭不了也要驾驭。宁国侯已经是太子的人了，除了靖王，谁在军方能与他抗衡？”

誉王心知他所言不虚，眉头更是拧成一团：“要与谢玉正面相抗，其他人的确不行。可是景琰是个认死理的人，本王怕将来有用处的时候，他不听调派……”

梅长苏将身子徐徐转了过来，直视着誉王的眼睛，用极慢的语速问道：“殿下想要掌控军方，为的是什么？是准备要逼宫造反么？”

誉王吓了大大一跳，不由自主地四处看了一眼，怒道：“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本王若存此心，天地不容。”

“既然一不逼宫，二不造反，调派二字从何而来？”梅长苏语声如冰，“靖王的作用，只在于震慑。就算太子那边有谢玉，甚至可以再加几个一品侯，都不算什么，只要殿下您身边有靖王，有霓凰郡主，那么将来在陛下的考量中，您和太子对军方的震慑力至少也是持平的，不至于被他比了下去。只要不走到有违臣道的那一步，所有的一切都仅仅是筹码，只需要摆出来给陛下看一看，而不需要真正使用的。”

誉王手下谋士成群，时常都会在他面前纵论朝局，点评时事，却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样新奇的言论，只觉得另辟蹊径，混乱的脑部渐渐清亮了起来。

是啊，军方不比文臣们，根本不需要收伏的得心应手，因为在皇帝亲掌御林军的金陵城，在蒙挚严谨细致的管制下，动武夺嫡的可能性基本没有，所需要的，只是力量的静态展示而已，要那么听话做什么？

注视着誉王神色变化的梅长苏知他已心中大动，唇角微微向上一挑，轻飘飘地又加了一句：“退一万步说，即使太子真要发动什么不轨的行动，一旦危及陛下，以靖王的刚直脾气，他还需要您去调派才肯起而相抗么？”

第四章

飞流的礼物

梅长苏送客的路，走了足足两刻钟才走到门口。誉王在上轿之前，还刻意将他从门槛内拉了出来，亲切地抚肩叮嘱：“先生身体不好，快别站在这风口上了。”

梅长苏看他一眼，心中暗道，我明明是躲在里面被你拉出来的，装什么好人，但脸上却带着笑容答道：“此处确是风寒，殿下也快请上轿吧，恕苏某不能远送。”

誉王在这街前门外表演完了主从和睦的一幕，已是心满意足，带着雪粒的冷风吹在脸上又的确不能算舒服，当下不再多客套，回身钻进了轿中。

轿帘刚刚放下，梅长苏就回身进了院门，快步走入影壁之内，象是想要吐尽什么瘴气似的一连深深吐纳了几次。

“苏哥哥……”

转头一看，飞流歪着头站在一旁睁大了眼睛，满眼都是关切之色。

“没什么事，”唇边溢出自然而然的笑意，拉过了少年的手，“刚才陪毒蛇玩了一会儿，玩到后来，居然不小心恶心起来了……”

“毒蛇？！”飞流立时警觉，视线迅速四处搜寻，想要把那条毒蛇找出来。

“已经爬出去了，”梅长苏忍不住笑了起来，“没关系，那条蛇苏哥哥认识很久了，知道他哪里有毒，不会被咬到的。”

“不准咬！”

“对啊，有我们飞流在，谁敢咬我？”梅长苏揉着少年的头，语声渐渐又转为低沉，“再说……苏哥哥自己……现在也已经变成是条毒蛇了……”

飞流皱起了两道秀气的眉毛，虽然他听不懂梅长苏话中之意，但却能感受到其间的淡淡悲哀，立即靠了过来，用力摇着头：“不是！”

“不是毒蛇？那是什么？”梅长苏知道自己的情绪波动影响了飞流，忙定了定神，笑道，“是毒蜘蛛？毒蜥蝎？还是毒蝎子？”

飞流被逗得大急，绷着俊秀的面庞叫道：“都不是！”

梅长苏呵呵笑着拍拍少年的后背安抚，“好啦好啦，都不是……我们回屋去吧，明天，飞流要陪苏哥哥出门哦。”

飞流点着头，“嗯！温泉！”

“不是的，不是去温泉，”梅长苏毫不奇怪飞流怎么会听到温泉这个地方，笑着抚去他头顶的碎雪，“你还没把那个木雕的小鹰弄丢吧？我们明天要去看庭生哦。”

自从宣布要去看庭生后，飞流就停止了今天边玩边练功的活动，在每个房间里认真地找着。和所有小男孩一样，飞流也是个很不会收拾东西的人，就算再喜欢的小玩意儿，多玩两天，也仍然会不知不觉消失到异次元空间去。按以前的经验，找不到的东西就不用再找了，因为过不了多久它自己又会莫名其妙地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可是这次不一样，就算飞流智力有损，他也知道自己不久前刚刚搬过家，不见了的那只小鹰自己从新家冒出来的可能性基本没有，所以还是要亲自动手找上一找。

“飞流，吃饭了哦。”

“不吃！”

“飞流啊，丢了就丢了吧，饭还是要吃的。庭生明天又不一定会问你这只小鹰，就算他问，你也不用真的告诉他弄丢了啊？忘了蔺晨哥哥是怎么教你的吗？不会说谎的小孩不是好小孩……”

飞流恼羞成怒：“还不会！”

“还没学会啊？”梅长苏忍着笑柔声安慰，“没关系，慢慢学嘛。我们飞流最聪明了，那么难的武功都学的会，怎么可能学不会撒谎。放心，如果蔺晨哥哥嘲笑你的话，苏哥哥帮你打他。”

如果萧景睿此刻在场，他一定会为江左盟这种教育小孩的方式而抗议的，可惜他不在，所以飞流丝毫不觉得自己接受的教育有什么不对，只是想起蔺晨哥哥那副嘲笑的嘴脸，有些郁闷地板起了脸。

“快来吃饭了，”梅长苏走过去将少年拉回了房中，“有专门给你买的三黄鸡，来，先吃两个鸡腿。要不这样吧，明天你也带一件礼物送给庭生，不就扯平了吗？”

飞流嘴里叼着鸡腿，眼睛一亮：“西莫（什么）？”

“送什么啊？我想想……”梅长苏托着下巴，“应该是要送你最喜欢的给他吧……”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苏哥哥！”

“你最喜欢的是苏哥哥啊？那当然不能送了……”梅长苏一笑，“那送那件金丝背心好不好？”

“不行！”

“为什么又不行？”

“不喜欢。”

“你不喜欢那件金丝背心啊？”梅长苏抿住嘴角快掩不住的笑意，“可是飞流，你不喜欢那件背心是因为你武功高，不需要穿它来护体，所以才一直压箱底。可是庭生不一样啊，他年纪小，武功低，如果被人欺负，穿着那件背心人家打他就不痛了，他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飞流眨眨眼睛认真地想了一下，但对于梅长苏的话他向来是只信不疑的，所以很快就点了点头。

“那件背心就放在你床下面中间那个箱子里，晚上睡觉前把它翻出来，明天不要忘记带哦。”

“嗯！”

解决了礼物问题，飞流的烦恼一下子就没有了，生长期的少年胃口好，满桌的饭菜他一个人就吃了十之七八，等他放下碗时，梅长苏早已在一旁看了好几页书。

屋里的火盆烧得很旺，飞流脸色红扑扑的，脱去了外衣，只穿一件夹衫走过来，伏在梅长苏的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裘衣的软毛玩。

这是飞流很喜欢的一种休息方式。

不过他没有休息多久，就抬起了头，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梅长苏。

“去吧。”梅长苏淡淡说了两个字，并没有在后面加上“不要伤人”的叮嘱。

飞流纤秀而又结实的身影一晃就消失在夜色中，房顶上随即响起了异动，但并不激烈，而且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少年就重新回到了房内，全身上下仍然十分洁净，只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为了将来的宁静，必须有一个严厉的开头。无论来者是谁，都必须用血来记住，苏哲的居处是比宁国侯府更加难闯的地方，要来，就要有留命的准备。

“再过几天，院子里的机关就设好了，黎大叔他们也会搬过来住，”梅长苏剥开一个柑桔，喂了一瓣进飞流的嘴里，“到时候就不太有人敢来了，那样好不好？”

听说以后没人来了，飞流嚼着嘴里的桔瓣，眸中有些失望的神色。

“没人来也很好啊，飞流可以安安静静地画画了，你不是很爱画画的吗？”

“爱，也爱。”

“这样啊，即爱画画，也爱热闹的话，那苏哥哥想办法，给你找机会跟蒙大叔交手，你想不想啊？”

“想！”飞流的眼睛又亮了，张开嘴等着下一瓣桔子。

“好了，吃完水果，准备回去睡觉啦。”梅长苏笑着推飞流起身，“去吧去吧，顺路告诉张嫂，也送些热水过来给我。”

飞流听话地站了起来，展臂抱了梅长苏一下，到侧院叫张嫂送水，自己也端了满满一盆回房，洗完脸脚，刚跳上床，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床下拖出一只大藤箱来，翻了几下，翻出一件金丝背心，手指同时还触到一件硬物，好奇地掏出来一看，竟然正是庭生所送的那只木雕小鹰。

一手抓着背心，一手拿着小鹰倒在床上，飞流有些困惑的睁着眼睛，可能是有些想不通这小鹰怎么会跑到箱子底下去，在枕头辗转了两下。

不过他也真的只辗转了两下而已。第三下还没翻过去，人就已经香甜地睡着了。

次日早起，梅长苏并没有立即出门，而是在室内焚香调琴，耽搁了一阵，约摸估计靖王已经出完早操，处理过例行军务后，才吩咐门外备轿，向飞流招呼了一声“走了。”

虽然现在的苏宅与靖王府的后墙之间只不过一箭之遥，但要从前门走的话，必须出门左转，走上一大段路，再左转，再走上一大段路，再左转，再走上一大段路，方能看见靖王府简朴而又不失威严的大门。

门前落轿，递了拜帖，静侯了片刻，一个军尉模样的人出来引他进去，靖王并未亲自出迎，而是在虎影堂前等候。因为拜帖上有写探望庭生的话语，所以那孩子也被叫来站在了一旁。这些时日不见，庭生长胖长高了不少，神情早不似当初的阴郁畏缩，穿了一身洁净合身的棉衣，虽不华贵，但看着就很柔软保暖。他的眉眼并不是很象他父亲祁王，只有抿嘴轻笑的样子，会在人心里激起一点熟悉的感觉。

梅长苏和飞流的身影刚出现的时候，庭生就已经露出了笑意，不过他一向沉静，近来又接受了相当严格系统的教习，不象一般孩子那样跳脱，所以一直安静地站着，等靖王与梅长苏相互客套见礼完毕后，才迈前一步拜倒：“庭生见过先生，飞流哥哥。”

靖王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愿看到庭生向苏哲跪拜，但一想人家毕竟是庭生的恩人，便也没说什么。

飞流在江左盟一直是最小的，所以被人喊哥哥的时候总是很高兴，立即从怀里拿出了那件金丝背心，朝庭生手中一塞：“给你！”

庭生只觉得满手柔滑，抖开来看时，只认得是件背心，不认得是什么料子织成的。但因为是飞流所赠，他仍然十分高兴，展颜笑着道谢。

不过他虽然认不得，靖王毕竟是很有阅历见识的人，只瞟了一眼，便认出那是件水火不浸、可防兵刃砍刺的江湖至宝金丝衣，眉头立时拧了起来，对梅长苏道：“金丝衣是何等宝物，这份礼太贵重了，庭生不能收。”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梅长苏回了他一记表示奇怪的眼神，“那是飞流送他的，殿下跟飞流说去。”

靖王一怔，转头看了看飞流阴冷着脸的样子，想来也不可能跟他说得清楚，也只得闷声不语，挥手请梅长苏进厅。

第五章

推心置腹

梅长苏出门时，是算定了靖王差不多已处理完军中事务才来的，可此时一走进虎影堂，竟看到里面还齐齐整整地站着靖王手中最得用的班底，一大半是熟人，少有几个不认识的，也俱是目光坚毅、身形挺拔的军中豪士。见靖王进来，众人立即一齐抱拳行礼。

“这位是苏哲苏先生。”靖王简单地介绍道，想了想又勉强补充一句，“是本王的朋友……日后大家互相关照……”

“是！”众将齐声应道。

梅长苏淡淡一笑，点头为礼。朋友么？也只能说是朋友了，总不能现在就跟手下宣布他是我的谋士吧？

“战英，余下的事情你主持商议吧。”靖王对离他最近的一名将军下了指令，徐徐转身面向梅长苏，“这里正在议事，我陪苏先生到书房叙话好了。”

梅长苏微微颔首，两人并肩从堂后穿出，踏上青砖主道。不知为什么，他们一路上都是默默无语，谁也没有找些话来活跃气氛的意思。

其实去书房，根本不需要从虎影堂上穿过去，梅长苏知道还有另外的路。但看这情形，显然是大家议事议到一半时门外递贴请见，堂上众将好奇，想要看一看最近名声大震的苏哲是个什么模样，靖王这才特意带自己去亮了个相的。

只是不知道那一群猛将见到自己这副病怏怏的样子会是什么观感，因为军中的风尚，一直看不大起不耐劳苦的娇弱之人，想起当年聂叔叔刚入赤焰军时，不也很受了自己和景琰一些排挤，直到他一连指挥打胜了几场硬仗后方才好些么？

运帱帷幄，摧敌肝胆。这位赤焰军中的智魂，用兵一向奇策百出，但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却又异常的简单。

“小殊，你要活下去……”焦黑的火柱压在那单薄的背上，他拼尽全力将自己推入雪坑时说了这么一句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只有期盼，没有仇恨。因为他只想要林殊活下去，而活下去之后能做什么，聂真并不强求。

可是逝者不强求，生者却不能遗忘。

“苏先生不舒服么？”靖王的声音从侧边传来，“脸色这么白。”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似乎要比昨天更冷了几分。”

“那是当然，今天是冬至嘛。”靖王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招手从远处叫来了一个值守的兵士，吩咐道：“去搬个火盆，送到书房。”

兵士领命而去，梅长苏微笑道：“多谢。”

“我的书房一向不生火，忘了先生怕冷，所以疏忽了。”靖王的声音平静无波，“听说先生最近有乔迁之喜，没有上门恭贺，请见谅。”

“是霓凰郡主跟殿下说的？”

“不，是景宁。”

“哦，”梅长苏恍然地点点头，“难怪我刚才在虎影堂看见他。”

靖王霍然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指的是关震啊，他现在到你麾下了？”

靖王双目炯炯，锁着梅长苏的面容看了好一阵，才吐出一口气：“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景宁公主把关震荐到你的麾下，真是聪明之极。因为太子誉王势不能全存，她不敢冒这个险。何况关震不是长袖善舞之人，到那两边去都无可用之处。只有殿下您这里的军功，是可以凭实力挣的。只不过……就算殿下你再关照，关震与公主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景宁已经十七岁，拖不了多少年了……”

“过两天，我就会派关震去山北剿灭巨盗，一点点开始挣吧，”靖王的目光稳稳地平视着前方，“关震也是个痴情的拗性子，不到最后关头决不放弃。景宁遇上他，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靖王此语，只是感慨，并非问话，所以梅长苏没有回应。转了一个弯，书房已在眼前，火盆倒是提前送来了，只不过没搬进来多久，室内的清寒尚未完全驱散，所以梅长苏找了个离火盆最近的靠椅坐了，抬头无意中瞟见靖王的目光从南窗下的那张旧椅上掠过，心里突然一酸。

那才是以前习惯性要坐的位置，只是现在物是人非，纵然自己想要去坐，只怕景琰也不肯。

安坐奉茶，一应礼数尽到后，对话便立即转到了正题上。

“誉王暗示我想办法向你致意。侵地一案的处理你尽管放开手脚，不必顾念他。”

靖王冷冷地道：“我本来就没准备顾念他。”

“你是昨天接的圣旨吧？”梅长苏不以为忤，语气仍是平和，“过了一夜，可有什么想法？”

“悬镜司转来的证据已经足够了，此案并不难审。”靖王辞气凛凛，“庆国公不仅仅是纵容，他是主犯。”

“可他是一品军侯，有获恩赦之权。”

“犯人命案满三人者，不赦。”

“他在京都，人命案他并非亲自沾手。”

“朱家村屠村之举，有他的密函为证。”

“密函非他手书，仍是他府中师爷所为。”

“这位师爷昨晚已被我请来，今天就招供了，也不是什么硬骨头。”

“真的是客客气气去请的么？”梅长苏目露赞赏之意，“殿下能一下子看到悬镜使的证据链中还少了这位师爷，下手疾如风雷，抢得先机，苏某佩服。”

靖王面上却毫无自得之色：“那是因为庆国公以为这封密函已毁，并不知道它落入了夏冬之手，否则早就灭了口。”

“但殿下可曾想过，庆国公一案若是处置的严厉，各地有了血债的，多半会被效仿上告。以前州府衙门押案不收，现在却不会了，你有信心处理这后续的大麻烦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事不可为？”

梅长苏今天登门，本来还有鼓励靖王不要畏难的意思，但现在看来，此人视艰险如平坦的毛病还保留着，根本用不着他来鼓励。

“殿下如此自信，虽然可贵，不过在处理具体事项时，还该有微妙的差别。”梅长苏正色劝道，“豪门大族们虽一向各自为政，但那是没遇到需要联合的情势。殿下在处理不同的案子时，如能恰到好处地出现一些偏差，有的护着，有的轻一点，有的却要重一点，这样一来，各豪门之间利益不均，又摸不到规律，结盟就结不成了。刹住土地兼并之风，又不引起豪族们大规模的联手抵抗，稳住农本，减少流民，让一切按照陛下最佳的预期发展，就必会使他对你刮目相看。”

听他这一席话，萧景琰神色震动，沉吟良久，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所言极是，我只知一视同仁，说不定反而达不到效果。”

梅长苏一笑，顺便又道：“既然誉王有意助你一臂之力，你也别太冷了，偶尔遇到他的人犯事，挑两个出来轻判，以示回应吧。”

靖王浓眉一挑，奇怪地道：“他本该全力维护庆国公才是，怎么会拿自己手里的肥肉，来向我这块硬石头示好？”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根本拧不过陛下的心意。”梅长苏伸出手在炭火上烤着，眼中亮光轻闪，“没了庆国公，又知道了谢玉在敌方阵营，不由得他不心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你可是非常重要的。”

“为了让我显得很重要，承蒙先生如此大手笔地折了庆国公，又揭露了谢玉，”靖王冷淡地哼了一声，“真是多谢了。”

“怎么，殿下不愿意记我一功？”

“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跟誉王是一派的……太子和誉王，谁的身边我都不想站……”

“虽然是有些委屈你，但我保证不会有什么过分的事让你办。再说你被压制多年，大家应该能够理解……”

“我并不在乎世上的人怎么看，”靖王的牙根微微咬紧，视线有些不稳，“可是死去的人应该也是有英灵的，我不想让他们看到这样一幕……”

梅长苏胸中涌起一股火辣辣的感觉，稳了好久才再次出声：“魂灵是不会只看表面的，他们知道你的心，何况这些都只是权宜之举。”

“其实我都明白。是我自己的选择，谈不上委不委屈，”靖王深吸一口气，“我会照你的安排去做，放心吧。”

梅长苏安然一笑，揭过了这个话题：“陛下的旨意，是由殿下自己选择辅审的三司官员吗？”

靖王点点头。

“殿下定好人选没有？”

“请先生指教吧。”靖王很干脆地道。

梅长苏从怀中摸出一页对折好的纸来，递到靖王的手上。萧景琰打开细细看了半日，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几个人选，殿下觉得如何？”梅长苏候他静静想了一阵，方缓缓问道。

“很好。”靖王简洁地评价道。

“这些人，殿下值得大力深交。”梅长苏笑了一声，“不过他们将来，却绝不会是殿下的羽翼。”

听他这样说，靖王并没有惊奇的表情，反而颔首赞同，显然早已领会到了梅长苏言中深意。

“谋士中，殿下有我就够了，军方更是勿庸费心，宫里有景宁公主，她不太惹人注意，反而是个强助。至于朝中……我认为殿下不需要羽翼，因为越早有羽翼，就会越早被太子誉王忌惮，殿下所需要的，只是纯臣而已。”梅长苏语调低沉，却字字清晰，“纯臣越多，权谋就越少，殿下也有更多的空间可以守住真性情。何况与这些人相交，不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

“可是这些人……都很难上位……”

“在太子和誉王那里的确如此，我希望殿下可以改变这样的状况。这些人不缺才干，也不缺智谋，他们只缺机会。依他们的品性，将来虽不愿党附，但却会感念知遇之恩。殿下只需要与他们真诚相交就行了，如果想算计他们什么，让我来做。”

“你……”靖王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你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梅长苏淡淡一笑，“这原是谋士的本分。若让殿下亲自去翻弄事非，我还不放心呢。”

“我明白了……”靖王似乎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那天你投书让我到积云楼去坐上半日，就是因为这个……”

“没错，”梅长苏一笑，“你们已经认识了？”

“是。当时枯坐无聊，他又很招人眼目。”靖王在椅上舒展了一下身体，“人家到庆云楼都是吃饭，只有他把店方的采买叫上来，一项一项地问柴米油盐肉菜蛋的价钱。由不得我不注意到他。”

“户部掌管国库钱粮，本就关系国计民生。可惜现在已被楼之敬搅成一个大染缸了。能真心实意关心考察物价走向，扎扎实实做事的人，竟只余了他一下。若非他是清河郡主之子，出身高贵，只怕也早就被排挤出去了。”梅长苏感慨道，“你们那天相识后，聊得开心吗？”

“甚是投契。”靖王深深看他一眼，“楼之敬卷进那样的命案里，尚书只怕做不了几天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殿下觉得呢？”

“沈追现在是三品侍郎，再升一级领任尚书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即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誉王的人，你想推他上位，做得到吗？”

“就是因为他两边都不靠，这个机会才能落到他的头上。”梅长苏的笑容很是笃定，“当然现在尚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把握也有几分。誉王多少年才等到这个机会，一定会疯狂阻止太子重新推一个自己的人上去。而太子这边也一样，楼之敬倒了已是一个莫大的损失，若是让誉王趁机上位岂不损失更大？两人互不相让，自然渔翁得利。”

“是啊，情势如此，还有你推波助澜，沈追实在有幸。”靖王仰首笑了一声，“不过先生也确是神鬼手段，不愧麒麟才子之名。”

梅长苏面上泛起一丝苦涩，垂目不答。才气么？谁又真的比别人都强，只不过这些年殚精竭虑，只想着这一件事，自然就会周全许多。

“不过沈追也确是一股清流，推他上位，实我所愿。”靖王凝目过来，拱手为礼，“先生的体念，我也领情。”

梅长苏欠身还礼，又道：“沈追只是第一步，再过些日子，吏部和刑部都会出缺，我看重的人，全在给殿下的名单上。还请殿下借着同审一案的机会，一来相交，二来品察，还要给他们机会多立功劳，让皇上对他们也留下好印象。这些都聪明人，殿下是不是有意分功提拔，不用明说他们也会心知肚明。”

“沈追的机会已是难得，怎么吏部和刑部也会出缺？”靖王刚问了一句，突然想起户部尚书楼之敬倒台的根源就在于这位苏哲随手买了个园子，脑中立即明白了过来。

“短时间内还不会出事，殿下静下心先办侵地案的差事吧。”梅长苏眸中微露厉辣之色，“等过完新年，我再请何敬中和齐敏，跟他们的主子一起入戏……”

第六章

难题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只因为是从梅长苏口中说出来的，便似有风雷涌动，容不得人轻易置疑。靖王凝视着面前清雅素淡的书生，想起自他入京后明里暗里掀起的波谲，心中不免感慨。只是不知道这位才纵天下的江左梅郎，怎么会如此心志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真的只是象他所说的那样，扶持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可以得到更多的倚重和更高的地位吗？

“殿下今天的军务特别得多么？”梅长苏仿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将手笼进袖中，闲闲问道，“我来时已不算早了，却看到你们还议事未完。”

“例常事务处理起来很快，今天耽搁，是因为出了一件棘手的事情，京兆尹府的高大人来向我求助。”

“又有棘手的事情了？这位高大人今年的运道还真不错，”梅长苏不由笑道，“不过这次不是我给他找的麻烦了。到底是什么事呢？”

“不是什么费脑子的事情，要动用蛮力罢了。”靖王道，“东郊山区最近出现一只怪兽，惊扰山民，报案到京兆尹府，那些捕快们武力有限，竟捉它不住，所以来我这里借些兵将。本来也不是难事，不过我们想商议一下，怎么能够设伏活捉这个怪兽，好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纵然是郊外，毕竟也是帝都王城，怎么会出怪兽？倒真是奇事，殿下捉到后，不要忘了让我开开眼界。”

靖王挑了挑眉，“没想到苏先生竟也是有好奇心的……”

“难道在殿下眼里，苏某就只有满腹阴沉坏水吗？”梅长苏自嘲地玩笑了一句，因为觉得足部发僵，便起来踱了几步，走到西窗旁，顺手想摸摸挂在窗旁墙上的朱红铁弓。

“别动！”靖王立即叫了一声，梅长苏一惊停手，略一沉吟，慢慢将手臂放下，也不回头，口中低低说了一句：“抱歉。”

靖王也觉有些失礼，讪讪解释道：“那是朋友的遗物，他生前……不太爱陌生人碰他的东西……”

梅长苏神情漠然地点点头，未予置评，站在窗前出了一回神，什么也没说，便很突兀地表示要告辞了。

靖王只当他是因为自己不许他碰铁弓而着恼，心中也有几分过意不去。但如果要道歉的话又是不可能的，何况林殊的铁弓，也确实不能让人随便乱摸，当下也只有当做不知，起身相送。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梅长苏好象不想开口说话，靖王又不擅长随口打哈哈，就这样一直默然无语地走到演武场旁边，两个人才一起停下脚步。

其实通向大门有一条端端正正的主路，是在另一边。但两人之所以会这样有默契地一同选择反方向来到此处，是因为他们都猜到飞流一定在这里。

靖王是军旅之人，他的王府与其他皇子府不同，内院隔得很远，也很小巧，反而是前院占地极大，除了有步兵的数个演武场外，还有练习骑术的马场。

此刻中央武场里的局面，完全可以用“热闹”来形容。飞流虽仅仅是个护卫，但他在金陵城的名气，不仅没有半点逊色于梅长苏，甚至对于某些武将来说，那个文弱清瘦的书生勾不起他们的太多关注，反而是一身奇诡武功屡战高手的飞流更让人好奇。

所以原本负责招待飞流的庭生早就被挤到了外围，团成一圈儿向飞流挨个儿挑战的，全都是靖王手下的战将们。

从飞流毫无表情，但亮晶晶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少年今天玩得相当高兴。因为在江左盟的时候，大家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难得会有这么多人一起陪他练武，更别说这些陪练的人武功都还不错，而且全都非常正经，没有一个人有逗弄他的意思。

见到靖王走来，眼尖的人已闪开一条路，纷纷躬身行礼。靖王看梅长苏没有别的表示，便挥了挥手道：“你们继续。”

这时轮到机会与飞流交手的，是一对使长枪的孪生兄弟，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看服色应是校尉品级，都生得高壮结实，一柄枪舞得虎虎生风，配合得也极是默契，若放在战场上纵马杀敌，当然是一把好手，可惜面对武学高手，这点步战的底子就不够了，飞流又不是会因人而异手下留情的人，一上来就把人家两兄弟左一个右一个给抛到了场外，脸上还同时绷紧了一点，大概是觉得这一轮的对手太弱不好玩。

“这样的就别下场了，让殿下看点精彩的！”随着这粗犷的一声，一个体形魁伟却又不笨重的身影出现在飞流面前，手执一柄长柄弯刀，浓眉大眼，神威凛凛，还未出手，已有先声夺人的气势。

“戚将军！戚将军！”周围人群立时大躁了起来。

四品参将戚猛，是跟随靖王多年的心腹爱将，军中也甚受拥戴，他一出面，气氛自然更加热烈，热烈到连飞流都感觉出这个人应该不是平常之辈，所以眉宇间泛出一丝欢喜的气色。

在一团加油声中，靖王稳稳地负手而立，表情十分冷淡。

因为他知道戚猛根本不可能是飞流的对手。

果然，一开始飞流因为对那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很感兴趣，所以放过了几招，等后来看清楚了之后，掌风就突转厉烈，饶是戚猛功底深厚，兼天生神力，也根本抵挡不住，连退数步，拖刀背后一挽，雪亮的刀背突然环扣一震，竟飞出一柄刀中刀来，疾若流星，出其不意地直扑飞流面门而去。这一招是戚猛的杀手锏，也曾屡败强敌，助他立了很多战功。不过对于飞流来说，这种级别的攻击根本不足以令他感到意外，随手一拨，就把那把飞刀挡射到一棵树上钉着。戚猛双眉一皱，大喝一声“出！”刀背一抖，又是一道亮光闪过。

梅长苏容色未改，但黑嗔嗔的瞳孔已在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

因为这一次，那柄飞刀竟是直冲着他的咽喉而来的。

若是以前的林殊，这样一柄飞刀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但如今全身功力已废，只怕一个寻常壮汉也打不过，想要躲开这如雪刀锋自是决无可能。

既然躲不过，那又何必要躲，所以梅长苏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飞流的身影此时也已化成了一柄刀，直追而来，但终究起步已迟，慢了一步。

飞刀的刀柄，最后被抓在了靖王的手里，刀尖距离梅长苏的颈项，不过四指宽度，但方向却稍稍偏了一些，即使靖王不出手，想必也只会擦颈而过。

梅长苏轻轻地向飞流做了一个手势，什么意思没人看得懂，只能看到飞流停止了一切动作，安静地站住。

戚猛抓了抓头，呵呵笑了一声，道：“失手了失手了，你们读书人没见惯刀啊剑的，吓着了吧？”

梅长苏面如寒霜，目光如冰针般地锁在了戚猛的脸上。

这一幕在军中并不罕见，对待新人，对待外军转调来的，对待其他所有没好感的人，常常会来这么一着下马威，如果对方表现的好，就可以得到初步的认同。

林殊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情。那一年，当父亲把一个四十岁还在兵部任闲职的瘦弱文士引入赤焰军担任要职时，年少气盛的少将军就曾经故意震断自己的剑，让一块剑锋碎片飞向那个单薄的身影，以此来试验他的胆量。

那一次，父亲的军棍罚得格外的重，几乎打得自己三天起不了床。

梅长苏相信靖王一定记得这件事，记得当时父亲训斥自己的话语。

在行刑的现场，身为当事人的聂真并没有说一个字来求情，因为他知道，林殊挨打的原因，不是因为挑衅聂真，而是因为当他挑衅聂真时，祁王殿下就站在聂真的身边。

就如同当那柄飞刀射过来的时候，靖王就站在自己身边一样。

虽然戚猛没有恶意，虽然他的目标决不是靖王。但他毕竟是将利刃刀锋，朝向了自己主君的方向。

如果靖王一直安守现状，如果他的未来走到尽头也只是一个大将军王，那么这一幕可以一笑置之。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是这样了。当他的雄心和志向指向大梁最至尊的宝座时，他就必须有意识地培养自己属于君主的气质，那是一种绝不允许以任何方式被忽视被冒犯的气质。

看着靖王阴沉的如同铁板一块的脸，原来还笑嘻嘻的戚猛感觉越来越不对了，渐渐心慌的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左前方。

靖王麾下品级较高的将军们都站在那个地方，大家的表情都有些紧张，其中一个人暗打手势，示意戚猛跪下。

“是末将鲁莽了，给先生赔罪，请先生念我粗人，不要见怪。”戚猛想了想，以为靖王动怒，是因为爱重苏哲，恼恨自己对他无礼，所以立即从善如流，向着梅长苏作了个揖。

“不用跟我道歉，”梅长苏冷冷一笑，说出的话就如同带毒的刀子一般，“反正丢脸的是靖王殿下，又不是我。”

他没有理会自己这句话引发的骚动，两道目光依然寒意森森，从戚猛的脸上转移到了靖王的脸上：“苏某本久慕靖王治军风采，没想到今日一见，实在失望。一群目无君上纲纪的乌合之众，难怪不得陛下青眼。朝着靖王殿下的方向扔飞刀，真是好规矩，可以想象殿下您在部属之间的威仪，还比不上我这个江湖帮主。苏某今天实在开了眼了……告辞！”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时，戚猛的额头已挂满了冷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靖王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面沉似水，在场的人全都噤若寒蝉，陆陆续续地跪了一片，连不太明白的庭生也被这气氛吓到，悄悄跟着跪了下去。所以当梅长苏带着飞流旁若无人地直端端出府门而去时，竟无一个人敢拦住他声辩。

因为大家都意识到，苏哲的话虽说的难听，却没有一个字说错。

虽然说比武较技，测试外来者都是惯例，但靖王在场和靖王不在场，那毕竟应该是大不一样的。

“殿下，”最后还是靖王府中品级最高的中郎将列战英低低开口，“属下们知错了，请殿下息怒，属下们愿意认罚。”

戚猛一个头猛叩下去，颤声道：“请殿下责罚。”

靖王的目光，冷洌地向四周扫视了一遍，见众人全都低头避让他的视线，才转回到戚猛的身上。

梅长苏用最尖锐的话语，为他留下一个大课题——整饬内部。因为一旦选择了那条至尊之路，随之而改变的东西会比想象中的多得多，在借侵地案取得其他资本的同时，他必须想办法把靖王府的上上下下，也锻造成一块坚实的铁板。

靖王第一次感受到了肩头的沉重，但他的腰也因此而挺得更加笔直。

“戚猛无礼不恭，狂妄犯上，重打二百军棍，降为百夫长。战英，你监刑。”

只说了这一句，靖王转过身子，大踏步离去，将一大群不知所措的手下，丢在了校场之上。

第七章

侵地案

冬至日后，年关渐近。本应是辞旧迎新，喜气洋洋的时段，京城里的气氛却因为皇帝的一道旨意而陡然紧张了起来。

“滨州侵地案，令靖王萧景琰主审，三司协助。查明立判，不得殉私，钦此。”

从宣旨太监手里正式接过明黄绸旨的第二天，萧景琰就宣布了协审的三司官员名单，本已震动的朝野立时又多震了一下。

如果说靖王主审使得庆国公在此案中脱罪的可能性变得十分缈茫的话，那这份协审官员的名单，更是彻底将他打入地狱。

虽然朝中官员有的骑墙、有的偏向、有的首鼠两端，但能跻身于庙堂之上多少也有几分聪明，被靖王选中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主儿，大家也知道个七八分。

庆国公此番在劫难逃，几乎立即成为朝中共识。不仅亲朋故旧无一敢施以援手，甚至连公认他最大的靠山——誉王萧景桓也表现出奇怪的态度。

刑部是誉王的地盘，靖王审案的主要地点就在这里，本来大家都以为他多多少少会受到一些制肘，没想到誉王却配合得令人惊异，要人要物，都是一句话的事儿，从不打半点麻烦，若有人无意中怠慢了一丝半缕，还会受到严厉的训斥。

本已岌岌可危的庆国公弃子之势至此已定，唯一的悬念只剩下他最终会否被皇帝恩赦饶了性命，一品军侯的荣华富贵肯定是没有了。

侵地案开审近十天后，还尚未结案，各地已陆续听闻了风声。相似性质的案件呈卷从四面八方飞向京城，有过兼并行为的豪门也开始悄悄向耕农退地补偿，时不时也会发生一些胁迫封口的事件。靖王在处理这些继发事件时展示了他不为人知的行事风格，沉稳中有果决，坚守中有灵活，与协审众官员的配合也两相愉快。一桩原本可能引发乱局的大案因为皇帝支持，誉王配合，帮手能干，被靖王办得甚是干净，赢得众人交口称赞。

不到一个月，案件已基本审结，庆国公及其亲朋主犯共十七人，被判绞侯监，家产悉数被抄没，男丁发配，女眷没官。

立押封卷后，靖王带着同审官员，一起入宫见驾，回复旨意。

梁帝很快将他们召进了咸安殿。迈入殿门后，靖王才发现誉王已在驾前，而且好象并不是才进来的。

“琰儿，你的差使办完了。”梁帝漫声问了一句。

“儿臣遵从父皇旨意，已审结庆国公涉嫌伙同亲族侵产耕家田产，并杀人害命一案。案卷在此，请父皇查阅。”

梁王接过太监转呈上来的卷宗，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随手便将案卷递给了一旁的誉王，扫视了一下阶前诸人，问道：“案文是由何人执笔？”

靖王回道：“刑部主司蔡荟。”说着便示意蔡荟上前拜见。

“写得好。条理清楚，言之有据。”梁帝看了蔡荟一眼，目光又移回到靖王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做得也不错，还要处理好后面的事情，继续稳住局面。”

“儿臣遵旨。”

誉王插言笑道：“这案子的确办得漂亮，父皇真是选对人了。这么大一桩案子，亏得是景琰，要是换了旁人，只怕现在还团团转呢。”

梁帝温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你这次也很懂事，让朕省了不少的心。朕的皇子中，也就你最是稳重识大体。听说你还主动帮景琰处理一些事情，是吗？”

“孩儿是怕景琰很少来刑部，有不顺手的地方，所以帮他打打杂。”誉王一面笑着，一面摆手。

“你这是有心胸，朕很喜欢。来人……”梁帝微微抬了抬手，召来近身内侍，“取金珠皇缎四表，赏给誉王。”

“儿臣谢父皇隆恩。”

靖王辛苦查案，差使办得又快又漂亮，也不过得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赞语，誉王不过零零碎碎没添麻烦而已，却蒙如此重的恩赏。陪同靖王来复旨的一众三司官员看在眼里，嘴上虽没说，心中都极是不忿。

面对父皇的偏爱、誉王的得意与同僚的同情，靖王自己倒没有什么异样。不公与委屈这些年早就习惯了，梁帝的盲目与偏宠现在已不能给他带来丝毫的沮丧，反而激起了他熊熊的斗志。

从咸安殿告退后，靖王与三司官员刚刚分手，誉王就从里面赶了出来，老远就喊着：“景琰，你等一下。”

若按以前的性子，一定是当没听到就走了，可对于现在的萧景琰来说，自己的喜恶已经不算什么了，所以他停住了脚步，平静地转过身来。

誉王赶至近前，满脸都是友爱的笑容，握了靖王的手解释道，“你别委屈，父皇对你办的这个差使十分满意，他是打算等你把整个事情都结束后再一起封赏……我是无功受禄，沾了你的光，那些金珠皇缎，如果你不嫌弃，我这就让人送到你府上去……”

“皇兄客气了。我只专武事，用不着这些。”

“哪里是给你用的？弟妹们才正好适用……”

靖王皱了皱眉，淡淡道：“皇兄不知我府中只有侧妃么？论规格用不起这些东西，多谢皇兄的好意了。”

誉王怔了怔，明明是最长袖善舞的人，这一刻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若论礼制，靖王是郡王而非亲王，他的侧妃位次更低，不能佩金珠服皇缎。可是这条规矩其实也并没有执行的那么严格，不要说各府侧妃，甚至有些侯夫人都曾佩过仿金珠以示时尚，皇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把这当成一回事。偏偏靖王这一板一眼的脾气，非要守这个规矩不可，自己还不能说他错了，只好讪讪笑两声，道：“是我思虑不周了。不过你这般能干，封亲王也是迟早的事，没什么大的关碍………对了，正月眼看就到了，我初五那天排年宴，景琰你一定要赏光哦，往年都请不动你……”

靖王心道你往年也没请过我，不过他当然明白誉王此举是为了向外界展示两人之间的友好关系，所以也没为难他，缓缓点了点头道：“应该去给皇兄皇嫂请安的。”

誉王见他虽然仍象以前一样神情冷淡，但好歹已有了回应，可见自己最近时常回护他的人情有了效果，心中甚喜，正要多亲近几句，皇后的一名女官过来催他快去正阳宫，没办法只好丢下一句“有什么麻烦事情，尽管来找我啊”，便匆匆离去了。

对于誉王的示好，萧景琰处理得相当冷静，既没有热情的回应，又让人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偏向。由于他平素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很冷硬的，这一丝丝偏向，就已足以引发各式各样的联想。太子眼看着好容易打翻了一个庆国公，又冒出一个更不得了的靖王，极是气闷。反倒是谢玉沉得住气些，被誉王在朝堂上故意甩了好几次脸子，也隐忍不发。

除了“侵地案”，其他两桩颇受朝野关注的案子也各自有了进展。

这两桩案子几乎是同一天由京兆尹府呈报上来的，但接案的刑部却采用了截然不同的处理方法。枯井藏尸案以最强班底，摧枯拉朽般地迅速完成了勘察、收集证据、审讯、判案、上报核准等系列程序，楼敬之虽抵死不认，无奈罪证确凿，已被停职收监，只待皇帝朱笔，这位风光一时的户部尚书大人就会成为过去时。可何文新杀人一案，明明也是案情清晰，却一再被搁置在一旁凉着，文远伯来催，齐敏就会搬出许多疑点来搪塞，每每回复都是待查待查，渐渐的竟有些向误杀方向扳了过去，气得文远伯卧床不起。

总之旧年年底的风水，似乎有些顺着誉王的心意在流动，使他在欣欣然之际，不免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而及时给誉王淋上一瓢冷水清醒清醒头脑的人，却是红袖才女秦般若。

第八章

人证

螺市街鼎足而立的三大青楼，就是妙音坊、杨柳心与红袖招，相比于前两者的名声久远，新成立不过数年的红袖招是后来者，可是从近来的趋势来看，红袖招的风头似乎越来越盛，渐渐已有长江后浪推前浪之势。

那是因为妙音坊的乐与杨柳心的舞，总还是需要来客拥用一点点看得过去的品味，而红袖招的揽客秘器——美色，则是四面八方通杀。

这世上也许有不喜欢音乐和舞蹈的男人，但是绝对没有不喜欢美女的男人。

红袖招的姑娘们向来以美貌着称，你进门随便抓一个，就算她不会唱曲儿不会起舞不会吟诗不会作画不会巧言陪笑不会聪颖解语，但最起码，她一定很漂亮。

漂亮、温柔、不摆架子，这就是红袖招姑娘们的特色。如果你在妙音坊吃了宫羽姑娘的闭门羹，或者在杨柳心排不上队成为心杨心柳姑娘一天只接待一位的那个幸运儿，你就可以到红袖招来寻求慰藉。

这里的姑娘没有古怪清高的脾气，从来就不会把客人朝门外推，前提是你付得起钱。

漂亮的姑娘当然很贵，越漂亮的姑娘自然就越贵。不过在这金陵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拿着大把银子不当回事儿的冤大头。

誉王府里神秘美艳，颇受倚重的秦般若，就是这座红袖招的老板。不过她本人即非歌妓，也不未入乐籍，她就真的只是老板而已。

虽然同样有足以颠倒众生的美貌，但秦般若从来没有公开在红袖招中露过面，京城里知道她才是这座青楼真正拥有者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除了滚滚财源以外，红袖招给秦般若带来的另外一项丰厚的收入，就是情报。

人在掷金买笑时，一般都是神经最放松，嘴巴也最放松的时候，只要稍稍有点技巧，就能探听到很多有用的事情。

红袖招的姑娘们都经过特殊的训练，教她们如何哄恩客说更多的话，聊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再把听到的大致内容凭记忆写出来，每天上报一次。

秦般若的大量时间，都是花在这堆未加筛选的呈报上面，每天要阅看数以百份，然后从中剔出有用的情报，再加以有针对性的跟踪了解。

不过这不是秦般若获得情报的唯一手段。除了还身在风尘场的人以外，秦般若还会特意培养一些聪明的姑娘，想办法将她们嫁入朝臣府第为妾，以此来获取更多鲜为人知的资料。

对于誉王来说，这个纤美慧敏的女子，是不亚于他府中任何一个谋士的重要存在，当然他心里还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这位美丽的姑娘能够不仅仅只是他的谋士而已。

这次秦般若发现事情不对，是从一份例行的呈报上面看出的。

一位客人在与姑娘调笑时，随口说道：“出来玩就是要开心，这个姑娘没空就找下个姑娘，犯不着一棵树上吊死，你看那何文新，在青楼里争强吃醋，他逞的那门子威风啊？心柳姑娘再好，也抵不上自己的命要紧，他还以为靠老子爹能逃命呢，真是的……”

对这段话生出警觉的秦般若立即派人调查这个客人，发现他是当朝皇叔纪王府上的一名长史，一向最是好色，案发当日，他也在杨柳心买欢，不过，却并不在现场。

秦般若疑心未除，特意派人对他套了一次话，结果却套出一件惊人的事情。

结合手头已知的一些资料，秦般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立即去见了誉王。

“你说文远伯已有重要人证握在手里，只是在观望刑部态度才隐忍未发？”只听了几句话，誉王就皱起了眉，“他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因为文远伯已经失去了对刑部的信任。”秦般若口气十分笃定，“依照目前的案情，根本不缺证人，只要刑部有半分要公平处理的意思，不需要再多加这名证人也能定案，但如果刑部安心要为何文新脱罪，他就是再多推出这个人证也没用，反而会白白让刑部有了准备。”

誉王慢慢点着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文远伯在等刑部结案，如果判决的结果让他不满意，他就会直接把这个人证带到皇上那里去喊冤？”

“是。”

“皇上会信吗？”誉王冷笑道，“文远伯头脑发热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怎么也跟着紧张。刑部结案一定会把细节都处理好的，光靠文远伯带个人到皇上面前红口白牙地说，能顶什么用？”

秦般若秋水般的眸子轻漾了一下：“别人不行，这个人证可以。”

誉王见她说得郑重，不由怔住。

“请恕般若失职，当日现场混乱，人证众多，我奉命去调查案情时有所疏忽，没注意到京兆尹拘传的所有目击人证中，少了一个人……”秦般若抿了抿嘴角，颊边闪现了一个浅浅的小酒窝，使得她在一派严肃的表情中，透出了一丝妩媚，“后来纪王府有名长史在红袖招说了些让我起疑的话，所以我又重新查对了一遍，这才发现不是京兆尹高升漏传，而是这个人他根本拘传不了……”

“你说来说去，这个人证到底是谁？”

“纪王爷。”

誉王不由吃了一惊：“纪王叔？”

“是，当日在案发的那栋小楼里还有两位客人，其中一位就是纪王爷。他应该是……亲眼目睹了整个案发过程……”

“哎呀，这就难办了！”誉王额头阴云沉沉，“纪王叔虽然不理朝事，只爱风花雪月，偎红倚翠，但他的性情却极是耿直，只要文远伯求他，他一定肯在皇上面前说出真相……”

“没错。可能是因为觉得人证那么多，自己没必要再出面的缘故，纪王爷在案发第二天就带着妻妾们去温泉别庄小住了，所以后面审案的情况他不了解，也就没有动静，这才导致我们一直未能发现他也是人证之一。”

“唉……”誉王倒在椅上，用手指捻动着两眼之间的鼻梁，表情很是为难，“纪王叔不好对付，本王又不能为了一个臣属的儿子跟他放狠话。如果文远伯真请动了纪王叔为他驾前喊冤，刑部绝对讨不了好。看来……何文新是救不下来了……”

“我也是这样的看法，有所为有所不为，总不能因小失大吧。”出于对何文新这样的纨绔子弟没有好感的原因，秦般若倒不觉得这算什么多沉痛的放弃，“就算何大人再得用，那也是他自己儿子惹出来的事，总不能让殿下不计代价地为他抹平吧？若是为了死一个儿子就垮了，他也不值得殿下对他的器重。”

誉王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何敬中倒还算上得用，这个儿子也好象确实是他的命根子，独子嘛，谁家不是这样的？当然你说的也对，护不住了，也不能勉强护，本王这就跟齐敏说，让他先从侧面接触一下纪王爷，如果王叔的态度比较硬，就不必勉强了。实在没有活路，那也只有以命偿命吧。”

“王爷圣明。”秦般若眉如春风，莞尔一展。

誉王伸手扶住佳人香臂，柔声道：“本王幸亏有你，多少事情都靠你慧眼识察。前一阵子发现谢玉的真面目，今天又及时止住了刑部犯错，这样的大功，让本王怎么赏你才好呢？”

秦般若垂眉低首，轻轻后退一步，将玉臂从誉王手中轻盈地挣脱，却又让柔软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在他掌心划过，娇笑一声道：“般若虽是女流，但素来向往君臣风云际会的传奇，无奈生来是女儿身，才识有限，此生不能出阁入相。如今蒙殿下恩信，有机会为将来的圣主效力，于愿足矣，不敢望赏。”

“将来能登宝位，你就是我的女丞相，龙床都可以分你一半，还是什么舍不得的？”誉王说着，语气中已带着一丝调笑之意，“只怕你眼里看不上，也未可知。”

秦般若淡淡一笑，既不恼，也没有接续回话的意思，反而敛衽一礼，低声道：“纪王爷的事情，请殿下还是早些告知齐尚书的好。般若楼中还有些事务堆着没有处理，就先告辞了。”

她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而弄得誉王心中痒痒的，欲要多些温存，却又实在珍爱这个女子，不好造次孟浪，也只得咳了一声，强自按捺住心猿意马，眼睁睁看着她去了。

很快，刑部尚书齐敏就得到了誉王府来使传递的消息。本来与得力司官已商量好了如何收买证人，如何重提口供，如何更改尸格……总之所有的手脚十停已做好了九停，却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一听说还有一个目击人证是纪王爷，齐敏一个头顿时变成两个大。虽然誉王的意思是让先探探纪王的口风，但齐敏却知道这个口风探不探也就那么回事。纪王性情爽直是众所周知的，再说了，他就是不爽直，也犯不着为一个打死人的纨绔小儿作伪证。既使文远伯没有对他有过任何的请求，一旦皇帝问他，他也绝对是要说实话的。

不过既然誉王吩咐了说要探探，那探都不探一下当然不好，所以齐敏告了两天假，准备亲自到纪王的温泉山庄去走一趟。

尽管出发之前，齐敏已做好了白来一趟的准备。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结果会来得那么早，那么快。

刑部尚书无功而返的原因，倒不是因为纪王的口气有多硬，说实在的，当齐敏知道自己此行纯属白费的时候，根本还没有见到纪王。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只是有点巧合。

虎丘是温泉圣地，山庄林立，纪王的别院是其中规模最大，建造得最舒适的一座。凡是跟纪王有交情的人，来了虎丘都会选择借住在这个别院里。

比如因为风流洒脱而与纪王有忘年之交的言豫津。

总是很开心的国舅府大少爷，有些忧郁的宁国府大公子，有些沮丧的宁国府二公子，三人组在别院外刚一递帖求见，纪王爷立即欢欢喜喜迎了出来。

虽然辈份不同，年纪差着一大截，但一生只爱风花雪月的纪王仍保留着年轻时的那个潇洒劲儿，与这些晚辈们相处得甚是愉快，并无中间隔着鸿沟的感觉。

来了有活力的客人，中间又有一个是他最喜欢的小豫津，纪王很高兴，置酒宴客，花天酒地，大家喝到兴致高昂时，当然是无所不聊。

一开始说的自然是脂浓粉香的靡艳话题。品评起京城的美人来，纪王的心得绝不会比琅琊阁主少，一谈起来就眉飞色舞。言豫津也是怜香惜玉之人，最仰慕的就是妙音坊的宫羽，两人一开聊，顿时好不投机，一直从妙音坊说到了杨柳心，然后顺便就聊到了杨柳心的那桩命案。

纪王于是大着舌头道：“我积（知）道，我当……当时就……菜（在）啊……”

言豫津睁大了眼睛：“你……你也在啊？那是怎么……怎么打死的？”

纪王虽然舌头有点大，但神智还很清醒，不仅清醒，他还很兴奋，被言豫津一问，立即绘声绘色，如同讲故事一般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其他两个听众倒也罢了，偏生言豫津是个交游广阔的人，又爱窜门聊天，第二天，他出门去拜访虎丘其他贵族庄院时，随便就把这则纪王亲睹的血案当成谈资到处散播了。

于是当齐敏到达虎丘的时候，差不多所有来此休闲的达官贵人们都已经知道，何文新确实亲手打死了人，是纪王爷亲眼看得真真儿的……

这种状况下，探纪王口风的事情已经毫无意义，刑部尚书只好在心里暗叹一声：“何大人啊何大人，不是我不尽心帮你，实在是你儿子……也太倒霉了一点……”

第九章

祭礼

按大梁国的律法，死刑犯只在每年的春秋两季固定的时间段里被处死，称为“春决”与“秋决”。当何敬中知道自己的儿子脱罪无望，只能被判死刑之后，便转而请求齐敏拖延时间，延到春决之后再判，这样就能多活一些时日，指望再出现什么转机。

可是何敬中打的这个主意，文远伯怎么会不清楚。他现在手中有了重量级的证人，京城舆情也是非常偏向他的，所以态度更是强硬，在刑部日逼夜逼，逼着开审。太子数日前刚折了一个户部尚书楼之敬，如今得了这个报复的机会，岂有轻易放过之理？指使手下御史连参数本，弹劾齐敏怠忽职守，隐案不审。就这样没几天，刑部就有些撑不住了，誉王也觉得既然都决定杀了，多活半年也没有意义，所以默许了齐敏，没几日就升了堂，人证物证匆匆过了一遍，判定何文新因私愤殴杀人命，当受斩首之刑。

案子判决后的第二天，何敬中就卧病在床，被太医诊断为神思昏绝，气脉不和，要静养。

此时正是年关时候，吏部要进行所有官员的评核绩考，拟定次年的降升奖罚；各地实缺官员趁着新春拜年的机会，纷纷派人向京城送年礼；待缺候补的官员们也难得可以公然四处游走活动，以拜年为名疏通关系。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这都是吏部最忙的时候，何敬中这一病，局面顿时有几分混乱。

如同太子的许多隐形收入来自于户部一样，誉王的大部分额外收益都来自于吏部的人事任免权上，年关这样流水般收银子的机会，可不能因为吏部尚书的病而受到影响。

可是着急归着急，但何敬中又确实是被儿子的事给打击到了，并非装病，呵斥责骂都没有用，那人爬不起来就是爬不起来。誉王眼看着情况越来越糟，不得不召集心腥谋士们一起商讨如何为这个事情善后。

两天后，誉王亲自到了何敬中的尚书府，将所有人都摒退后，亲切地安慰了自己这位臣属一番。

他具体是怎么安慰的没人知道。大家知道的是没过几天，何敬中就养好病重新开始处理公务，并且驾轻就熟地很快理顺了前一阵的混乱，每天都脚不沾地忙碌着，处理年考，接见外官，时常忙到深夜，几乎是拼了老命在为他的主子办事，一副化悲痛为力量的样子，倒让太子那边有些看不懂。

不过此时的太子暂时没有什么心情太多的关注何敬中，他的精力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而这桩事，也正是礼部目前正在烦难的事情。

年底的皇室，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祭。祭祖，祭天，祭地，祭人神。对于朝廷和皇族而言，祭礼的规制正确与否，是关系到来年能否顺利的大事，半点也马虎不得。

谢玉很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十分有利于太子的契机来了。

按梁礼，妃以下内宫不得陪祭，须跪侍于外围。但同按梁礼，太子设祭洒酒后，须抚父母衣裙触地，以示敬孝。

矛盾就在这里。越氏已受黜降为嫔，但她又是太子生母，一方面位份极低微，另一方面身份又极尊贵，让礼部在安排祭仪时十分为难。

谢玉暗中建议太子，利用这个机会入宫向皇帝哭诉悔过，请求复母妃位，纵然不能一次性恢复到贵妃的品级，起码要争回一宫主位，可以有独立的居所，也可以整夜留宿皇帝，慢慢再挽回圣心旧情。

太子得了这个主意，登时大喜，精心准备了一下，入宫伏在梁帝膝前哀哀哭泣了足足一个时辰，拼命展现自己的一片仁孝之心。

梁帝有些为难。越氏原本就是他最心爱的后宫，他并非不想借此机会就赦了。但越氏被黜不过才区区数月，若是这样轻易就免了罪，只怕霓凰郡主心寒。

“父皇，郡主那边孩儿会亲去致歉补偿，”太子受了指点，知道梁帝在犹疑什么，立即抱着他的腿道，“郡主深明大义，一定明白这都是为了年终祭礼。孩儿愿替娘亲在郡主面前领受刑责，以赎母罪。”

梁帝被他哭得有些心活，便命人召来了礼部尚书陈元诚。这位陈老尚书是两朝元老，生就的一言不听，一人不靠，万事只认一个“礼”字，太子和誉王折腾得那般热闹，都没能震动到他分毫。礼部也因为有这位老尚书坐镇，才侥幸成为了六部中唯一一个不党附任何一派的部司，保持着超然的中立。

陈老尚书并不知道越妃被黜的真实原因，只看谕旨，还以为大概是宫闱内的琐碎争端。他本来就一直很烦恼该怎么安排祭礼，此时见皇帝来咨询是否应复越氏妃位，当然不会表示反对。

虽然礼部方面并无异议，甚至还大力赞成，但梁帝多少仍有些犹豫。恰在这时，谢玉以奏禀西北军需事宜为由，入宫请见。梁帝此时并不知道谢玉与太子的关系，想到他也是军系中人，便命人召他进来，询问他对越氏是否应复位的意见。

谢玉稍加思忖，回道：“臣以为，太子贤德，越氏居功甚伟，且在后宫多年，素来对陛下秉持忠心，从未闻有什么过失，只以侍上不恭之由，就由一品贵妃谪降为嫔，实在罚的重了些，当时就已有物议，只不过因是陛下的家务事，无人敢轻易置喙。现陛下圣心已回，有意开恩，只是一道旨意的事，有何犹疑之处呢？”

“唉，你不知道，”梁帝略有为难的道，“越氏获罪，另有情由……她为了太子，在宫内对霓凰有所轻侮，朕担心轻易赦免，会寒了南境将士的心……”

谢玉作出低头沉吟的神情，想了半晌，方徐徐进前，低声道：“如果是因为这个，臣倒以为……更加该赦了……”

梁帝一怔：“你此话何意？”

“陛下请细想，越氏身为皇贵妃，太子之母，她是君，霓凰郡主为藩臣之女，朝廷武官，她是臣。若因上位者一时昏愦就心怀怨忿，这并非为臣之道。纵然郡主功高，应多施恩宠，但陛下为了她已经明旨斥降皇妃，处罚太子，实在已算极大的恩宠。郡主若是衷恳之臣，当时就该为越氏请赦。当然……女孩儿家未免有些意气，考虑不周，这也不必提了。但年终祭礼是国之重典，复越氏妃位为的是国家安康，百姓和乐，两边孰轻孰重已很明显，穆王府那边遣一内使，解释两句就行了，恩宠过厚，未免会助长骄横。”谢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臣是为军出身，自然知道军中最易滋长恃功傲君之人，陛下倒应该刻意打压一下才好。”

梁帝眉峰一蹙，面上却未露端倪，只哼了一声道：“霓凰不是这样的人，你多虑了。”

谢玉急忙惶恐谢罪道：“臣当然不是指的霓凰郡主。只不过提醒陛下一句而已。想当年赤焰军坐大到那般程度，何尝不是因为没有及早控制的缘故……“

梁帝腮边的肌肉一跳，手指不由握紧了龙椅的扶手，静默了半刻，冷冷道：“宣金门待诏。”

宣待诏进来，自然是要拟旨了。太子一时控制不住，面上立即露出狂喜之色，被谢玉暗暗瞪了一眼，急忙收敛了一下。

“臣今天要奏禀的不是急事，”谢玉躬身道，“既然陛下有内事要处理，容臣先告退。”

“嗯。”梁帝摆摆手，许他退出，自己有些疲累地斜躺下来，以手支颐。太子急忙命人拿来软枕丝毯，亲手给梁帝盖上。

“你不必在朕这里侍候了。朕今日就会宣旨……去让你母亲安安心吧……”梁帝叹了口气，低声道。

“儿臣谢父皇隆恩。”太子以额触地，叩了三个响头，又道，“请父皇放心，孩儿今晚就去穆王府……”

“不，”梁帝抬起一只手，面色阴沉地止住他，“你怎么总是记不住，你是太子，是东宫储君！穆王府你不必去了，朕会派人去的。”

“是。”太子不敢反驳，急忙垂首，又叩了个头，起身缓缓退出。

室外寒风正盛，太子裹紧了太监递上的裘皮头篷，步行向外殿走去。其实身为东宫之主，他原本有特权可在宫内乘四轮车，但为示恭敬，东宫的车辇一般还是停在外殿门外，侍从们都顶着风雪守候着，一见主子出来，急忙都迎上前来。

“去内宫！”简单吩咐了几个字，太子便撩衣跳上他的黄盖四轮车，动作之急，仿佛是有些怕冷似的。

然而当金色绣锦的车帘落下，把外界的一切都挡住了之后，原本神情平静的东宫太子却突然咬紧了牙根，脸上闪过一抹恨恨之色，仿佛心中的怨闷之意，终于无法完全被压抑住。

储君么？我是储君么？父皇啊，若你真当我是个储君，又何必如此宠爱誉王，将他捧到可以与我为敌的地步呢？

第十章

漏洞

“没用的东西，滚！全都给本王滚下去！”誉王府的书房里传出一声怒骂，紧接着两名侍女跌跌撞撞爬出来，其中一个半幅罗裙都被茶水溅湿，另一个手里捧着几块茶杯的碎片，两人俱是面如土色，战战兢兢，连鬓发都因跑动的太急而有些散乱。

“王爷怎么了？”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两名侍女抬头一看，急忙双双跪下。

“回王妃，王爷嫌茶烫……都是奴婢们侍候得不好……”

誉王妃柳眉轻蹙，快步走到书房门前，见半扇门虚掩着，便伸手推开，走了进去。

“谁又进来了？本王叫你们滚，快滚！”

“王爷……”誉王妃轻声道，“暴怒伤身，请王爷珍重贵体。”

誉王怔了怔，转过身来，勉强压制了一下心头的怒气，道：“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新春将近，我已拟好了敬献父皇母后的年礼礼单，想让王爷看看有什么不妥。”

誉王伸手接过妻子递来的鹅黄礼笺，快速地扫了一遍又还了回去，“你最了解母后的喜好，她年年都满意，今年还是照你的意思办吧。”

“是。”誉王妃将礼笺重新收回袖中，徐徐道，“府里的丫头调教得不好，是我的疏忽，请王爷不要生气了。”

“关你什么事，是那些丫头们笨手笨脚的……”

誉王妃将纤手轻轻放在夫君的手臂上，柔声问道：“王爷如有什么不快之事，可否告诉我，也让我可以分担一些。”

“没什么……外头的事，说了你也不懂……”誉王拍了拍她的手，温言道，“别操心了，这一阵子你也挺累的，去休息吧。”

誉王妃轻轻咬了咬樱红的下唇，垂首低声道：“可是因为般若姑娘……”

“你想到哪里去了？”誉王皱了皱眉，“我为的是国事烦忧，你不要妇人之见。”

“其实……我可以去跟般若姑娘谈一谈，虽然是侧妃，但只要王爷喜欢，我绝对不会有丝毫的为难她。就算王爷以后想要再升她的位次，我也……”

“又在胡说！”誉王嗔怒地瞪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转白，又展臂将她抱在怀里，“好了，我说过很多遍了，你是你，般若是般若，我的王妃永远只有你一个，别自己给自己找烦恼了。皇后娘娘在宫里，还要靠你去膝下承欢，你自己都不开心，怎么替我尽孝道？”

“对不起……”誉王妃环抱住夫君的腰，更紧地靠向他胸前，“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是再聪明能干一点，可以多为你分忧就好了……”

“你总爱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好。“誉王轻轻推开她，抚了抚她的秀发，“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誉王妃柔顺地点点头，屈膝一礼，慢慢转身走了出去，刚走到书房外的天井，迎面遇上誉王府里最得用的一个谋士康先生，便停住了脚步。

“见过王妃。”康先生躬身行礼。

“免了。我正好要找先生呢。”誉王妃轻抬玉手，“王爷心情不好，你看要不要去请秦姑娘来府里开解一二？”

康先生摇头道：“这次为的是宫里的事，般若姑娘也无能为力。”

“宫里？宫里出了什么事？”

“王妃还不知道？皇上已经明诏发旨，恩赦被新降为嫔的越氏，晋为妃，命其同参祭典。”

誉王妃一怔：“赦免了越娘娘……皇后娘娘那边怎么说？”

“直接由内司监宣布的旨意，事前毫无征兆，皇后娘娘那里连一点风声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反应？”

“原来是这样……越娘娘在宫里侍候了十几年，皇上大概是感念旧情吧……”

康先生知道这位誉王妃心思单纯，更深的话也没必要跟她说，便笑了笑不语。

“既是如此，就烦劳先生去劝劝王爷，事情已经发生了，郁郁不乐也于事无补啊。”

“是。”

“宫里也请他放心，我这就进宫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康先生笑道：“王爷多亏有王妃这样的贤内助啊。”

“先生过奖了。”誉王妃谦辞一句，重新迈步。康先生急忙闪到路边，躬身候她走远，方眯着眼自言自语道：“越妃复位，不知那位一手将她拉下贵妃宝座的麒麟才子，会不会也跟王爷一样急怒交加？”

与这位康先生的期盼不符，听到越妃被赦的消息后，梅长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仍是窝在火炉边，一页页地翻看着妙音坊送来的情报，看一页就朝火盆里扔一页。飞流蹲在一旁看那火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看得甚是愉快。

这时厚厚的棉帘被人掀开，刚窜起来的火苗被灌入的冷风一压，顿时就暗了下去，飞流十分恼怒地瞪向闯入者。

蒙挚没有注意到飞流不友善的眼光，大踏步走到梅长苏面前，道：“你看起来还挺清闲的嘛……”

“你身上有寒气，别离我这么近，快去烤烤，烤热了再过来。”

蒙挚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没听到那个消息啊？你猜我从那里来？”

“穆王府。”

蒙挚被他一语说中，不由挑起浓眉，上前扳住梅长苏的脸道：“小殊，你回来之后怎么变得越来越象妖怪了？你还是活的吗？”

飞流一掌劈过来：“放开！”

“被你发现了？”梅长苏笑道，“我是鬼魂，你怕不怕？”

“要是大家都能回来，就算是鬼我也开心，”蒙挚叹口气，“你猜的不错，我刚从穆王府过来。穆小王爷气得快把他那楠木坐椅咬出牙印来……”

“好咬！”飞流突然蹦出两个字，蒙挚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飞流说的没错，楠木很软，很好咬，不需要太用力就可以咬出牙印来……”梅长苏赞许地拍拍少年的头。

“喂，你们两个……”蒙挚只觉得全身无力，“我在说正经的！”

“飞流，蒙大叔说你不正经哦……”梅长苏挑拨道。

飞流有些迷惑地睁大了眼睛。

“不正经的意思，就是指象蔺晨哥哥那样的。你还记不记得盟里的伯伯们经常骂蔺晨哥哥不正经啊？”

飞流一听，这大叔竟然敢说他跟蔺晨一样，登时大怒，跃身而起，一记犀利无比的掌风直击而出。蒙挚虽然不怕，但总要打点精神来应对，片刻之间，两人已在室内交手数招。

“小殊，你叫他别闹了，我跟你说正事呢！”蒙挚气得大叫。

梅长苏笑眯眯地拥裘而坐，鼓励道：“飞流加油，难得有机会可以跟蒙大叔切蹉哦……”

蒙挚一看这人玩性已经上来，无奈之余心里还有些隐隐的高兴，不管怎么样，他身上还有一点林殊以前的影子，总是一件让人宽慰的事情，再说与飞流交手，其实还是很过瘾的，所以干脆静下来心认真应对了。

飞流武功的特点，一向是奇诡莫测，对上夏冬和拓跋昊那种同样走身法招式路线的人，自然更占优势，但一遇到蒙挚这种周正阳刚的武功类型，就不免处处受制，何况单以内力来说，小小年纪又曾受过重伤的飞流，还是远远不及少林正宗心法扎扎实实练出来的蒙挚。

不过就是因为明显不是蒙挚的对手，飞流的斗志才更加的旺盛，脑中毫无杂念，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目前的比拼之中，没过多久，蒙挚就发现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飞流竟然可以在交手中记忆对手的劲力、气场特征，并即时对自己进行相对应的修正。

也就是说，当你曾经用一招制住过他的一招后，就休想再用同样的一招在他身上奏效，除非你加强你的劲力，或改变气场的流向，否则飞流就一定可以击破此招，逼你用后招补救。

这样惊人的学习能力竟然出现在一个有些智障的少年身上，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也许就是因为他的智力在某些区域受到了限制，才激发出他惊人的习武天才吧。

“胆颤心惊了吗？”梅长苏含笑的声音悠悠传来，“蒙大哥，你要变得更强才行啊，”

蒙挚长笑一声道：“你帮他也没用，我的心哪里是这么容易乱的？他想击败我还早着呢！”虽然他说着话，但气息丝毫不乱，周身的少林罡气蓦地加重了几分，翻掌慢慢迎合，以一种极为圆融的姿势向飞流的掌心贴去。少年眉宇间一凛，身影突然一飘，仿佛瞬间在原地消失了一般，刹那间又出现在蒙挚的身后。可是他的动作虽然快，却又莫名地慢了缓缓移动着的蒙挚一拍，本是后背的方位恍然间变成了正面，双掌回撤不及，被蒙挚牢牢吸住，劲力一吐，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在空中连翻数下消力，落下时还是有些立足不稳。

“没关系没关系，”梅长苏向少年招手，“这次打不过，下次我们再打。”

蒙挚苦笑道：“小殊，你是不是在拿我给这个孩子喂招啊？”

“是又怎么样？”梅长苏露出春风般的笑容，“你不会这么小气吧，陪我们飞流过招不好玩吗？你看我们飞流多可爱啊……”

蒙挚吐了吐气。漂亮是真的，但可爱……？？不过他也确实非常喜欢这个极有武学天赋的少年，并不介意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回，当下只是宽容地笑了笑，走到梅长苏身边坐下，道：“看你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越妃会复位？”

“有什么好意外的？”梅长苏淡淡道，“越妃犯的罪再重，毕竟都不是针对皇上本人的，这位陛下对别人的痛苦，从来都不怎么放在心上。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你也不用把陛下说成这样吧？”蒙挚有些尴尬地道，“不管怎么说，陛下总是陛下，再说也确实有年终祭礼的原因。”

“关年终祭礼什么事？”梅长苏冷冷一笑，“难道太子没有嫡母吗？设祭洒酒后，抚皇上皇后的衣裙触地，这才是正正当当的孝道。有什么难办的？”

“啊？”蒙挚一愣，“可是往年……”

“往年的祭礼，是因为越妃本就是一品贵妃，加了九珠凤冠，与皇后并肩站在皇帝左右，所以太子跪地抚裙时，大家都觉得自然而然。连本该对礼制最敏感的礼部都没有对太子的行为提出更正，其他人当然更不可能意识到这其间的偏差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象有道理……”蒙挚抓抓后脑，“祭礼的条程那么多，每一款具体该怎么理解应该还是礼部最熟悉，怎么陈老尚书也没有说过……”

“陈元诚么？”梅长苏的笑容更加清冷，“似乎是中立的礼部，眼睛里只有一个‘礼’字的老尚书……呵呵……最可笑的部分就在这里了……”

蒙挚怔怔地看着梅长苏的脸：“小殊，你的意思是说……”

“自从陈元诚的独生孙子在前线临阵脱逃，被谢玉瞒了死罪刻意回护之后，这位老尚书就变成了宁国侯的一条狗……唉，也难怪，人总是逃不过子孙债的，何敬中是这样，陈元诚又何尝不是？”

蒙挚吃惊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扰来，连目光都被惊得凝住了。

“陈元诚明明知道，按祭礼的条程解释，只要皇后在，有没有越妃并不重要，可是他不敢说。一来谢玉事先有叮嘱，二来，他也明白皇帝不过是想要找一个借口赦免越妃罢了……”梅长苏嘲弄地冷笑了一声，“什么耿直精忠的两朝元老，不过也是一条老狐狸罢了。

第十一章

调兵遣将

梅长苏似是顺口说出的这些话，让蒙挚呆呆坐着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党争”这种事实在让人心里发寒，再看看林殊微微低垂的苍白额头，胸中不禁五味杂陈。

昔日惊才绝艳的赤焰少帅，竟只能将稀世才华用在这些事情上面吗？

“蒙大哥，你不用替我担心，”梅长苏轻轻仰着头，仿佛想透过屋顶看向那冥冥虚空，“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我必须要走下去。”

“我明白。”蒙挚重重点了点头，“但你要记住，万事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来叫我。”

梅长苏不由一笑，“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

“那可难说，你现在心思重了，谁也摸不准你的想法。”蒙挚不满地瞪他一眼，“你上次去靖王府，怎么不叫我陪你去？”

“你想给我撑腰，镇一镇那群莽汉么？”梅长苏呵呵笑了起来，“说的也是，那都是些吃硬不吃软、重英雄敬好汉的人，如果蒙大统领都对我尊敬有加，任谁都不敢小瞧我了。”

“你还说呢！自己一个人去不说，还在那儿当了回恶人。靖王府将来可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怎么一去就得罪人？”

“你放心，靖王府聪明一点的人只会感激我，不会记恨我。会对我觉得不满的都是些有四肢没头脑的莽夫，这类人我暂时不想管，等哪天交到我手上了再调教。你忘了，管这些打打杀杀的武将们，那可是我最擅长的事。”

蒙挚想了想，也不由一笑：“这话说的倒也是。”

“……对了，我刚一直想问你，穆王府除了穆小王爷在咬牙印以外，其他人有什么反应？”

“当然是都气坏了。陛下只派了个内史来口头上解释了一句，让郡主不要多心，那意思好象是说只要郡主略有不满，就是以臣疑君似的。”蒙挚说着，面色也有些不豫，“陛下这是听了谁的馋言，对功臣如此傲慢？”

“郡主怎么样？”

“郡主倒很安然，没有一丝动怒的样子。”

梅长苏轻轻叹息了一声：“霓凰为帅多年，想来是看透了一些。手握军权的人，没功劳时嫌你没用，立了功劳又怕你功高震主，武人的心思再多，也多不过主君层出不穷的制衡之道。现在南境还算安宁，皇上不趁此时机彰显一下皇权君威，又更待何时呢？”

“可是穆小王爷有些沉不住气，说要上表请求回云南去。”

“皇上不会准的。”梅长苏摇了摇头，“何况新春将近，此时急着要走，倒象是对皇上有所怨恨似的，徒惹猜疑而已。你去劝劝穆青，就算他要请辞，起码也要明年清明过后，随驾祭了皇陵再走。”

“这小子哪里肯听我的？再说了，这事要劝应该劝霓凰郡主吧？”

梅长苏的目光凝结了一下，眸色突转幽深，怔了半天才慢慢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说的也是。那我写一封信，烦你带给霓凰。她是个明理聪慧的女子，一看就明白了。”

他说着站起了身，拍拍飞流的胳膊：“苏哥哥要写字，飞流磨墨好不好？”

“好！”飞流一跃而起，奔到书桌边，拿起砚上的墨块，放在嘴边呵了口气，便飞快地磨了起来。他力气大，磨动的频率又快，不多时就磨了满满一砚台。

“够了够了，”梅长苏朝他温和地一笑，“等苏哥哥写完字，你就画画好不好？”

“好！”

梅长苏从桌旁书堆里抽出几页雪白的信笺纸，提笔濡墨，略一沉吟，但挥挥洒洒写了有满满两页，捧起轻轻吹干，折好装入信封，却并没有封口，直接就这样递给了蒙挚。

“你不怕我偷看？”蒙挚没有接，反而笑道，“没写什么情话吗？”

梅长苏低着头，面无表情地道：“蒙大哥，这种玩笑以后不要开了。郡主与我仿若患难兄妹，多余的牵扯已然没有了。”

蒙挚怔了怔，“怎么这么说？我知道你现在前程多艰，有太多的事要办，所以暂时不愿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可是将来……你总有一天要说的啊……”

“谁知道这个将来有多遥远呢？”梅长苏随手又提起笔来，不自觉地在信纸上写了一排狂草，还未写完，便伸手抓起，团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闭了闭眼睛，“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是不可能的，这世上有些事情的发生，不会有人预料得到，也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得住，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它有好的结局，即使这个结局里，不会有我的存在……”

“小殊，”蒙挚有些吃惊地抓住他的胳膊，“你是说……”

“蒙大哥，你也要替霓凰想一想，我误了她这么多年，不能再继续误下去了。如果说我曾经想过要努力回到她身边的话，那么从两年前开始，这种想法就已经没有了。”梅长苏握紧了蒙挚的手，唇边露出一个薄薄淡淡，却又真挚至极的笑容，“我的存在，以前没有为她带来过幸福，起码以后也不要成为她的不幸。能做到这一点，我很高兴……”

“可是……”蒙挚满脸都皱了起来，“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世间哪里有绝对公平的事情呢？要说不公，那也是命运的不公，是缘份的错过，无论如何都不是霓凰的责任啊。”

蒙挚直直地看了他半天，一跺脚，“唉”了一声道：“你自己的事，我也插不上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梅长苏展颜一笑，将那封信塞进他的手里，“好啦，替我送信，别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多说，你要多嘴说些有的没的，我会生气的。”

“是，少帅大人。我就学飞流，两个字两个字的说！”

“不许！”飞流大声道。

“你看吧，飞流不许哦，”梅长苏笑着揉弄少年的头发，“说得好，不许他学！”

“你呀，”蒙挚叹着气，“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又怎样？你想看我哭么？”梅长苏眉眼弯弯瞟了他一眼，又从旁边扯了一张纸出来，飞快地写了起来，不过这次写的是小楷。

“你干嘛？刚才没写完吗？”

“墨还有剩，我顺便写一封给誉王。”

“啊？！”

“你不用这么吃惊吧？”梅长苏直起腰身，歪了歪头看他，“你不知道我某种程度上已经投靠了誉王吗？”

“我知道你为了霓凰过早地得罪了太子，当然只能假意投靠誉王……可是，你到底要写什么？”

“我觉得陈老尚书可以退下来休息了，所以准备把这件事交给誉王办。”

蒙挚眨了眨眼睛：“誉王现在已经这么听你的话了？你吩咐他办什么他就办什么？”

“不是这么回事啦，”梅长苏哭笑不得，“我这不是吩咐，是献策。”

“献策？”

“是啊，誉王现在一定正为了越妃复位的事气得跳脚，不知道有多想反击一下，只是苦于一时找不到反击的突破口罢了。我把陈元诚的破绽交到他手里，让他出出气也好。”梅长苏清淡的神色中又间杂了一丝阴冷，一面说，一面不停地写着，“皇后无子失宠，越贵妃又位份尊贵，多年来两人在后宫很多场合几乎都是平起平坐的，所以大家普遍缺乏尊嫡的意识。何况祭礼条程复杂，具体应该怎么理解皇后和誉王都拿不准，也根本从没想到有什么文章可做。所以可以让誉王先礼请几名宿儒大家进行朝堂辩论，这些人说话是有份量的，一旦辩清楚了祭礼中的嫡庶位次，礼部这几年就有重大缺失，陈元诚当然只好请辞了。如此一来，谢玉少了一个帮手，越妃复位后的限制更多，皇后位份更尊，太子刚恢复了一点的气焰也可以稍稍打下去一点……”

“那岂不是……都是誉王受益？你这算不算真的为他尽心尽力？”

梅长苏冷笑一声：“世上哪有只赚不赔的买卖？誉王的损失都在看不见，想不透的地方呢。”

蒙挚试图自己想了想，可想了半天还是放弃，“你指的什么地方啊？”

“皇帝陛下心里。”

“嗯？”

“尊庶抑嫡，始作甬者就是陛下。他因为宠爱越妃，多年来在后宫没有给予皇后足够的尊重，这才使大家有了错误的思维定势，觉得越妃因为有了个太子儿子，所以就跟皇后一样尊贵了。誉王出面这一争，揭的不仅是礼部的错，其实也是陛下的短，不过他礼理二字都站的住脚，陛下面上也不会露出什么，说不定还会夸他两句呢。可是在内心深处，陛下一定不会高兴，甚至极有可能会在某段时间内，因为逆反而更加冷淡皇后。这份损失我先不说，瞧瞧誉王他自己看不看得出。”

蒙挚若有所思地道：“誉王身边人才不少，说不定有人能察觉到呢。”

“察觉到了也没什么，誉王仍然会做这件事的。”

“为什么？”

“因为利实在是大大超过了弊，”梅长苏此时已写完了信，正在轻轻吹着，“损失只是陛下的不悦，这个可以慢慢修复挽回。但只要这一场争辩赢了，就会大大尊高了皇后，打压下越妃，更重要的是，誉王可以借此向朝臣们强调一件大家渐渐忽视的事：那就是太子也是庶出的，在这个地位上，他跟誉王是一样的，他现在的身份更加尊贵，是因为他受了东宫之封，而不是因为他的出身。如果以后皇帝陛下要撤了他的尊封，改封另一个人，大家就不用大惊小怪了，因为太子又不是嫡子，没有那么动不得惹不得……”

“这么说来，受益的还是誉王……”

“只有誉王么？”梅长苏转过头来，目光明亮，“靖王不也一样吗？既然大家都是庶子，以后就谁也别说谁的出身低。太子、誉王、靖王，还有其他的皇子们，大家都是同等的，就算有所差别，这种差别也无伤大雅，与嫡庶之间的那种差别完全不是同一个性质，根本无须常挂在嘴边。”

“对啊！”蒙挚一击掌，“我怎么没想到，誉王把太子一手拉下来，就等于是同样地把靖王拉了上去，因为他强调的是，嫡庶之分才是难以逾越的，而对于庶子与庶子之间，出身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这一条虽然适用于他自己，但同样适用于靖王啊！”

“明白了就好。”梅长苏笑了笑，这次将信口封得很牢，“飞流，你陪黎大叔出一趟门去送信好不好？”

蒙挚看了飞流一眼，“你让他们去送？”

“黎纲能说会道，又有飞流押阵，跑腿送信对他们俩来说还大材小用了呢，”梅长苏毫不在意地将信封放在飞流手里，目光悠悠地一闪，“誉王，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第十二章

周玄清

新年临近，萧景睿、言豫津和谢弼三个人终于从虎丘温泉返回了京城。才回来一天，他们就吃惊地发现，自己明明才离开了一个多月，京城的情势居然已经快速变化，变得比走时还要热闹，还要风起云涌了。

太子与誉王之争，其实近年来因为双方实力相当，本已陷入了僵局，大面上一直很安静，双方都没什么大的举动。没想到这一切不过是积而后发，只需要小小的触动，就立即进入了高潮迭起的攻防战。越妃被降、楼之敬倒台、庆国公抄家、何文新被判斩……这一波接着一波，让人有些应接不暇。如今越妃刚刚复位，就有数名御史连参，指出礼部在主持祭礼时仪程不妥，誉王趁势请出十数名德高望重的当代大儒，发起了一场朝堂辩论，论题直指越妃数年来得到的超常待遇，以及太子在皇后面前的礼道缺失。

别的暂且不论，单说誉王请出的这十几个老先生，那确实都是极有份量的，可以看得出数年来他礼敬文士的功夫确实没有白费，积累了不少人脉。其中有一位多年居于京西灵隐寺的周玄清老先生，那才真是重中之重，平素无论皇室公卿，见他一面都难，这次竟然也移动大驾，亲自进了金陵城，着实让人对誉王的潜力刮目相看。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这位周老先生进京之后，却并没有住进誉王特意为这些大儒们安排的留鹤园，反而住进了穆王府。

据某些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好象周老先生离开灵隐寺也是穆小王爷亲自带了车轿去迎接的，而且住进穆府后连一个人也没有见过，即使是誉王也不例外。

不过周玄清老先生到底是谁请的，他见过谁没见过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他大学问家的身份，上了朝堂连梁帝也要礼遇有加，加之治学严谨，论据周全，没有两把刷子的人，就不要妄想跟他论辩。

如此一来，礼部实难抗衡，就算是一向轻狂疏礼的言豫津，都能提前论断太子的败局了。

最后这场朝堂论辩只持续了三天便落下帏幕，越妃虽复位，但祭礼时不得与皇帝皇后同立于祭台上，太子歃酒后，须抚皇帝皇后衣裙；礼部职责有疏，陈元诚免职，因念其年老，准予致仕，不再深究。而太子也因为庶子的身份被誉王在朝堂上再三当众强调，羞恼之极，一时按捺不住出掌打了誉王一记耳光，被梁帝当庭斥骂。一片混乱中，唯在靖王安安宁宁地站在诸皇子中冷眼旁观，一派宠辱不惊的风范，给不少原本不注意他的朝臣们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就这样，在户部换了首脑后没过多久，礼部便成为了第二个换头的部司。

当陈元诚颤着花白的头发，将已戴了近二十年的官帽抖抖地从头上摘下时，靖王仿佛看到了那只在背后轻轻拨弄的苍白的手，和那张总是神色淡淡，似乎永远也不会激动起来的清素的面庞。

但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这件事里，居然还有那位已渐渐平淡下来的苏哲的存在。

两日的晴天，并没有带来气温的升高，反而使无云的清晨，显得更加寒冷。城门刚刚打开没有多久，守门的兵士们就见到一辆极为豪华的马车，在约百名骑士的护送下急驰而来。

就算不认得马车前穆王府的标牌，也知道来者不是一般人，所以为首的小校赶紧招呼手下让开路，躬着腰恭恭敬敬地让这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因为天气太冷，赶车人呼吸之间，一口一口吐着白气，可是车厢内却因为帘幕厚实，又有暖炉，所以并无多少寒意。

坐在车内的两名乘客，一位年纪极老，一位还是少年，一位布衣棉鞋，一位绣袍珠冠，老者闭目养神，少年却仿佛不耐旅途的无趣一般，不停地动来动去。

“周爷爷，你喝不喝茶？”

老者眼也不睁，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周爷爷，你吃块点心吧？”

老者再次默然拒绝。

再过一会儿，“周爷爷，你要不要尝尝这个姜糖？”

周玄清老先生终于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穆青满脸都是天真的笑容，拿着姜糖靠了过去：“这个很好吃的。”

清方严谨的周老先生，多年修习出来的气质就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可偏偏穆青穆小王爷好象感觉不到这种气质。他一开始就把这位老先生当成一个普通的爷爷，最多是在周玄清于朝堂上驳得对方哑口无言，让他很高兴为姐姐出了一口气之后，才把原有的印象修正成“一位很有本事的普通爷爷”，所以日常相处时，他仍以亲昵为主，恭肃为辅，全然没有半点疏远客套。

穆小王爷年少俊俏，活泼开朗，丝毫不端王爵的架子，是个很可爱的晚辈，周玄清当然还是非常喜欢他的，只不过素来的端谨风格，使这位老人家看起来一直淡淡的，此时对于少年递到嘴边的姜糖，他也仍是摇头拒绝，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个不粘牙的。”穆青体贴地介绍道，“吃一口？”

“小王爷自己吃吧。”周玄清冷淡地说了一句，苍老的双眸微微眯着，看向轿顶的流苏，静默了一段时间后，突然道：“小王爷，那件信物，老朽可以再看一下吗？”

“喔，”穆青急忙咽下姜糖，抓过一旁的手巾擦净手指上的糖霜，这才从怀里摸了一个小布包出来，递给了周玄清。

扯开布包的封口，朝掌心一倒，一枚玉蝉落了出来，雕工栩栩如生，玉质也异常莹润可爱，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玉器。

不过对于周玄清来说，这枚玉蝉的意义，并不是在它的价值上面。

“小王爷，你说让你带这玉蝉来见我的那个人，会在城外等我是吗？”

穆青点点头，“他信上是这么说的。说你离京回灵隐寺的路上，他会来见你一面。”

周玄清“嗯”了一声，手指收拢，将玉蝉握在掌心，再次闭目不语。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突然一晃，停了下来，穆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回头道：“周爷爷，你要见的人来了。”

周玄清花白的眉毛一动，颤巍巍地扶着穆青的手下了马车，正在四下张望之际，有一个中年人已走上前来，恭声道：“周老先生，我家宗主在那边恭候多时，请老先生移步。”说着便替下穆青，扶住了老人的手臂，小心搀他转过路旁的竖岩，到了弯道另一侧既避风又不惹人眼目的一个凹进处，白裘乌发的梅长苏正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轻轻躬身施礼。

周玄清眯了眯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阵，摊开手中的玉蝉，问道：“这件玉蝉，是你的吗？”

“正是。”

“你从何处得来？”

“黎崇黎老先生所赠。”

“黎崇是你什么人？”

“在下曾在黎老先生门下受教。”

周玄清皱眉道：“黎兄当年以太傅之身，不拒平民，设教坛于宫墙之外，门下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自然是遍于天下。可是说到底，他最得意的也不过那么几人，老朽与他是学问之友，交情不浓却深，故而这几人我都认得，可是足下……老朽却素未蒙面……”

梅长苏淡淡一笑：“我学艺不精，有累恩师盛名，且受教时日不长，老先生不认得我，也是自然而然的。”

周玄清凝目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算了，你有黎兄的信物，老朽自当帮忙，只是没想到时隔数年，再见故友玉蝉，竟为的是朝中之事……黎兄当年被贬离京时，满腔忧愤誓不回头，老朽也不知此番上了朝堂，是不是真的合他的心意……”

梅长苏眸色安然，静静地道：“恩师当日获罪，只为直言不平，反被衷肠所累。他明知有逆龙颜，仍言所欲言，百折而不悔，此方是治学大家的风骨。故而晚辈认为，所谓世事万物，无处不道。隐于山林为道，彰于庙堂亦为道，只要其心至纯，不作违心之论，不发妄悖之言，又何必执念于立身何处？”

周玄清白眉轻扬，一双本已垂老的眼眸突闪亮光，点头道：“你虽受教时日不长，却能察知他的根骨，看来他将这玉蝉留赠于你，也确是慧眼。不知你可明白黎兄身佩此蝉的寓意？”

梅长苏徐徐负手，微微扬起线条清瘐的下巴，漫声吟道：“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周玄清轻轻地闭上眼睛，仿佛在沉淀心绪般良久无声，而梅长苏则是神色安宁，凝目天际不再启唇。两人立于冬日清寒之中寂寂无语，场面却没有丝毫的尴尬，仿若如此会面，只为默默地怅怀一下过去的某些岁月而已。

“有生之年，能再见黎兄高足，于愿足矣，”周玄清慢慢将掌中玉蝉放回到梅长苏的手里，低声道，“老朽不知足下在京城有何风云大业，唯愿你勿忘尔师清誉，善加珍重。”

梅长苏满面敬容地躬身道：“先生雅言，晚辈谨记。如此严寒季节，老先生不顾年迈，为旧友情谊冒雪出行，晚辈实在是感激莫名。”

周玄清摆了摆手道：“见此玉蝉，不要说只是进城一趟，就算是让老朽到边塞一行，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如今足下托付之事已了，老朽也要回寺中清修了，就此别过吧。”

梅长苏忙抬手示意等候在数丈之外的那名中年护卫过来搀扶，同时欠身行礼道：“请老先生慢行。”

周玄清“嗯”了一声，由护卫扶着转身走了几步，突又凝步，回头道：“黎兄当年有个心爱的弟子，虽是将门之后，性情飞扬，但却是难得的聪颖慧黠，读书万卷，若你彼时也在，说不定可与他称为一时双璧。”

梅长苏苍白的肤色在寒气中显得如冰雪一般，唇边浮起清冷的笑容，轻声道：“老先生抬爱了。如此人物，只恨晚辈无缘，未能亲慕其风采。”

“是啊，这个人……是再也见不到了……”周玄清慢慢说着，眸中涌起一抹悲怆之色，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三章

悠悠我心

穆王府的车队辘辘远去，未几便只余一抹烟尘，在隆冬冷硬的空气中渐淡渐沉。

离开避风的岩壁，被前方谷地挤压加速过的寒风立即擦地而来，将梅长苏的满头乌发吹得在空中翩飞翻卷。

随侍在旁的那名中年护卫立即走了过来，想为他把斗篷的头兜戴上，却被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推开。前方是一处舒缓的坡地，草痕早已掩于积雪之下，稀疏的几棵树零星散栽着，也是枯枝瑟瑟，分外萧索。梅长苏看着坡地那边隐隐露出的一角衣裙，伸手抚开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的发丝，快步沿坡地而上，一直走到最高处，方才慢慢凝住了脚步。

寒枝残雪之下，霓凰郡主迎风而立，一袭玉色披风猎猎作响，更显出这位南境女帅不畏风寒的凛凛气质。

梅长苏并没有想到郡主会来，但既然她已经来了，他也没有想过要避开。

那曾经是他的小女孩，无论她现在是怎样的威风赫赫，无论她的爱情已归于何方，都不能改变当年最质朴纯真的情谊，不能改变他对她所怀有的愧疚和怜惜。

听到梅长苏的脚步声，霓凰郡主侧过俏丽的面庞，向他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自那日武英殿外分手，两人便再没见过。可是该说的话早已托夏冬传了过去，以霓凰的高傲性情，要么是两相决绝，要么是默然等待，当不会如一般小儿女样，猜疑多虑，纠缠追问。

所以梅长苏猜不透霓凰为什么要特意趁此机会，出城来与自己见面。

“苏先生，好久不见，近来可安康？”第一句话，永远是客套和寒喧，是令人倍感疏远的礼数。

“托郡主的福，一切还好。苏某前不久新迁蜗居，收到贵府厚礼，却一直未能登门致谢，还请不要见怪。”

“先生客气了。”霓凰迈步走近，掐云的鹿皮小靴，束腰绿云甲，整个人神采奕奕，英姿飒爽，仿佛来京后诸多烦恼委屈，都不曾有半点萦于她的心上。

梅长苏不由展颜而笑，赞道：“豪阔宏量，霁月光风，郡主可当此八字。“

“怎比得先生才深似海？”霓凰朗朗一笑，“连周老先生都为你移驾，江左盟的实力，实在是深不可测。”

“不过都是些江湖落拓之士，有缘相逢，才结成此盟罢了。”梅长苏看了郡主一眼，不忍让她先开口，自己直接将话题带入重点，“我盟中以义为先，并不过分拘管下属，所以……他不能来京城，并非有所禁令，确是事出有因……”

“我并不想问这个，”霓凰坦然地迎视着他的眼睛，双眸亮如晨星，“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来。”

“你知道？”梅长苏略略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说……”

“他当年远赴云南助我，殚精竭虑挽回危局，南境上下对他都钦敬莫名，所以尽管我们很快就看出他易了容，也没有人试图去刺探过他的真貌。”

梅长苏垂下了眼帘，心中已隐隐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讲的话。

“……后来我们渐生情意，可他却总是想要逃避和拒绝，我问了他很多次，他都不肯说为什么，直到最后，他被逼问得紧了，才让我看了他的真实容貌。”

“嗯……”梅长苏神色淡淡，将手指收入了袖中，“看了之后呢？”

“开始只是觉得面熟，多看几眼，多想了一会儿，便想出了他是谁……”霓凰郡主的唇边虽然一直保持着一抹微笑，但眼睛里却涌起痛苦的气息，“他是你江左盟的人，你应该也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对吗？”

梅长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我知道。”

“那你说说看。”

“聂泽，赤焰叛军诸将之一，如果有人发现他还活着，他就是朝廷钦犯。”

“那么，”霓凰深深地看着他，眸色烈烈，“你吸纳这样一个人在江左盟，是真的想要收留庇护他，还是打算以后准备利用他？”

梅长苏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扶住一棵半枯的老树，惨然一笑：“我当然是要利用他，江左盟冒那么大的危险收留朝廷钦犯，恐怕不是为了要积功德吧？”

霓凰郡主柳眉一扬，粉面上突闪煞气：“你此话可当真？”

梅长苏转过头来，黑幽幽的瞳孔乌亮如同宝石一般，稳稳地凝在郡主的脸上，“当真又如何？”

“你若当真，我就一定要带走聂泽，即使倾我穆王府全力，也要护他周全。这不仅仅是因为我自己对他的情意，更是为了报答他当初稳我南境危局，救我万千将士的恩情。”

一抹混杂着忧伤、感动、欣慰、怅惘的笑容浮起在梅长苏的唇边，他锁住了霓凰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你是郡主，他是叛将，如何名正言顺的结合？皇帝陛下怎么会同意你下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浪子。更何况，既然你认得他，自然就有旁人认得他，你难道要让他一辈子，就这样易着容甚至毁了容呆在你的身边吗？”

霓凰猛地咬住了下唇，将脸侧向了一边，倔强地不愿让人看到她脆弱的表情：“不这样又能怎样呢？自从我知道他是聂泽之后，我就明白我们的未来不会平顺。我曾经希望他能假造一个身份参加这次择婿比武，希望他一关一关地闯到我面前来，可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出现……有多少次我看着你，想要问你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却又害怕他只是隐在江左盟里藏身，而你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直到后来你托夏冬姐送信，我才确认你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因为他连我们之间的事都告诉了你，应该对你就已经没有任何隐瞒了。”

“你说的没错，”梅长苏的音调极其平稳，仿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聂泽很信任我，他对我而言没有秘密，而我对他也是一样。我现在希望你也能同样的信任我，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可以在迎凤楼上举行你们的婚礼，没有面具，没有伪装，用真实的名字，坦然地接受任何人的祝福……”

“这怎么可能？”霓凰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除非赤焰军可以平反，否则这绝对只是一场无法实现的幻梦。”

“事在人为，”梅长苏冷冷道，“难道你相信赤焰军真的是叛军吗？”

霓凰后退了一步，香肩微微发颤，“我不知道……当时我还小……我只知道自己认识的那几个人，是绝对不会背君叛国的……但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铁案已定，太子和誉王谁都不会给赤焰军平反的，因为这桩旧案原本就是他们最得意的一个杰作啊！”

“是的，太子和誉王谁也不会给赤焰军平反，”梅长苏的目光定定地投向前方，肌肤下似乎渗出了丝丝寒意，“但也没人想过要指望他们。……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其实只有一条路好走。”

霓凰的樱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面色乍白之后又突转潮红，一些原来模糊不清的东西渐渐从迷雾中显现出轮廓，结论已经呼之欲出。

“靖王……你……你想扶持的是靖王……”

面对梅长苏的默然不语，霓凰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毕竟是历经沙场的女将军，她只深吸了几口气，便快速地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镇定了下来。

“你说的对，的确只有靖王才能……”霓凰郡主抿住朱唇，在原地踱了几步，“可是太难了……实在太难了，一个不小心，就是踏入死地，再也不能回头。”

“谁会想要回头呢？”梅长苏淡淡道，“以后你也许可以问问聂泽，他可曾有片刻想过回头？”

“聂泽他不一样啊，他是赤焰旧人，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可是你……”霓凰梗了一下，仿佛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你……你又是谁？你为什么要为了赤焰军的旧案，冒如此大的风险？”

第十四章

过往无痕

当苏哲最初在京城亮相时，许多人都曾经问过“这个人是谁”，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被查了出来，原来苏哲就是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的宗主梅长苏。这个答案令大家非常满意，似乎可以解释很多东西，所以并没有一个人再继续追问：“那梅长苏……他又是谁呢？”

梅长苏没有想到第一个这样问的人会是霓凰郡主。此时她的目光就象能扎透人体的剑一样，炯炯地定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坚持要等待亲口的回答。

是避口不言，还是更深的欺骗，实在让人难以抉择。

梅长苏的眉间有些疲惫，更有些沧桑，他缓缓地将头转向了一边，仿佛想要避开郡主的探究似的，低声道：“旧人。和聂泽一样，都是劫后余生的旧人。”

霓凰晶眸如水，仍是牢牢盯住他毫不放松，“如果是赤焰旧部，为什么我不认得你？”

“赤焰军男儿无数，你又何尝全都记得？”

“可是现在你是宗主，连聂泽都甘心在你之下，听你号令。若说你当初是无名之辈，我却不信。”

“也许因为……我们现在所做的事与沙场无关吧……”梅长苏唇边浮起自嘲的笑，“聂泽不擅长做这些，何况认识他的人也多，不大方便。”

霓凰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突然问道：“你认识林殊吗？”

梅长苏垂下双眸。既是赤焰旧人，又怎会不认识林殊，所以回答只能是：“认得。”

“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战死？”

“是。”

“他战死在哪里？”

“梅岭。”

“尸骨埋于何处？”

“七万男儿，天地为墓。”

“连他的尸骨都没有人收吗？”霓凰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手指用力抓住身前的衣襟，“连一块遗骸也找不到了吗？”

“战事惨烈，尸骨如山，谁又认得出哪一个是林殊？”

“是啊……”霓凰木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惨烈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古来沙场，又有几人可以裹尸而还……”

梅长苏的视线，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郡主若要祭他，何处青山不是英魂？”

“你说的对，他不会在乎这个的，”霓凰喃喃自语了一句，突又抬起双眸，眼锋转瞬间厉烈如刀，“可你若是赤焰旧人，当以少帅称之，为何会直呼林殊之名？”

梅长苏神情微震，原本浅淡的嘴唇变得更加没有血色。不知是因为隐瞒不住，还是原本就不忍再继续隐瞒，他并没有回答这句问话，反而将脸转向了一边。

“当聂泽讲到他的宗主时，敬爱之心昭昭可见，决不象你所说的大家只是分工不同，”霓凰执拗地又转到他的正面，坚持要盯着他的眼睛，“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聂泽的痛苦会那么深，就算我曾经是他战死同袍的未婚妻，他也没有必要象现在这样挣扎逃避，除非……除非他知道……”

“霓凰，”梅长苏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聂泽只是有一点钻牛角尖。他慢慢会好的，你不要多心。”

霓凰怔怔地看着他，面容甚是悲怆，寒风中呼出的白气，似乎一团团地模糊了她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突然一把抓起梅长苏的右臂，用力扯开他腕间的束袖，将厚厚的裘皮衣袖向上猛推，一直推到了肘部。

梅长苏顺从着她的摆布，没有抗拒，也没有遮掩，只是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凄凉。

霓凰握紧他的手臂反反复复地仔细看了好几遍，可裸露在外的整个部分都是光洁一片，没发现任何可以称之为标记的痕迹。

呆呆地松开手，愣了好一阵儿，霓凰还是不甘心地又伸手扯开了梅长苏的领口，认真察看他肩胛骨的部位。

……仍是肌肤光洁，无痕无印。

年轻姑娘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地向下滴落，给人的错觉，就好象这泪滴立即会在凛冽的寒风中，被冻结成鲛人的珍珠。

梅长苏温柔地注视着她，不能上前，不能安慰。隆冬的凛凛冰寒顺着被拉开的袖口和扯松的衣领刺入皮肤深处，阴冷入骨，仿佛随时准备直袭心脏，逼它骤停。

“你很怕冷吗？”霓凰看着他收紧披风的动作，轻声问道。

“是……我很怕冷……”

“他以前从来不怕冷的，大家都说他是小火人，”霓凰面色苍白，眼眸中水气盈盈，“到底是怎么样残忍的事，才能抹掉一个人身上的所有痕迹，才能让一个火人变得那么怕冷……”

“霓凰……”梅长苏的神情仍然是静静的，音调仍然是低低的，“看到的就已经足够了，你不要再多加想象。有很多痛苦，都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而产生的，你没有必要面对它，更没有必要承受它。林殊已经死了，你只要相信这个就行了……”

“可是女人的感觉总是不讲道理的，”霓凰凝望着他的脸，泪水落得又快又急，“就算什么痕迹都没有，我们也能知道……也许越是什么都没有，我才越是知道……林殊哥哥，对不起，我不再离开你了，我永远都不再离开你了……”

“傻孩子，”梅长苏只觉得眼框一阵阵的发烫，伸手将他的小女孩搂进了怀里，“我知道你念着林殊哥哥，但那是不一样的……已经错过的岁月，和已经动过的心，都象是逝去的河水，永远也无法倒流。我已经累了十二年，不想再看到身边重要的人因为我的存在而痛苦，这样我也可以轻松很多，你说是不是？”

霓凰紧紧抱住他的腰，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这十年来，她一直是别人的倚靠，是别人的支柱，面对着幼弟旧将，南境军民，柔软的腰身一刻也不能弯下，即使是聂泽，也不可能让她完全放松。

可唯有这个人，唯有这个怀抱，能够让她回到自己娇憨柔软的岁月，纵情地流泪，无所顾忌地撒娇，没有热烈涌动的激情，没有朝朝暮暮的相思，有的，只是如冬日阳光般暖暖又懒懒的信任，仿佛可以闭上眼睛，重新变回那个永远无忧无虑，让他背着四处奔跑的小女孩……

抛开彼此的身份，抛开那桩由大人们订下的婚约，林殊哥哥还是林殊哥哥，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世事如何变迁，纵然有一天各寻各的爱情，各结各的佳侣，纵然将来儿女成行，鬓白齿松，林殊哥哥也依然是她的林殊哥哥。

“霓凰，你听我说，”梅长苏静静地拥着她，轻柔地抚摸她的长发，“你先不要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一天我会让聂泽原原本本告诉你的，可是现在……你能不能听我的话，乖乖回穆王府去，我们今天会面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即使是夏冬和靖王也不可以。以后如果再相见，我还是苏哲，你还是郡主，不要让其他人看出异样来，你做的到吗？”

霓凰用衣袖印去脸上的水迹，振作了一下精神，点点头，“我知道，你现在要做的事很难，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梅长苏微微笑着，伸手理顺了她耳边的乱发，轻声道：“清明之后，你就回云南去吧，我会让聂泽也过去，你们在那里安静地等我的消息，好不好？”

“不行，”霓凰郡主柳眉轻扬，“你在京城势单力薄，起码我要留下来帮你……”

“在云南也有事情可以做的。”梅长苏温和地劝道，“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会叫你，因为你不是局外人，我们要共同努力才行。”

霓凰眼波轻动，沉吟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那好……我回云南可以牵制一些局面，也许确实比留在京城更有用。等我走后，穆王府在京城的所有力量，你都可以随意调派。”

梅长苏眸中露出笑意，赞道：“这些年你实在是历练了，果断慧敏，思路清晰，朝局脉络把握得也很准。有你稳定南方，我在京城也省心不少。”

霓凰看着他素白清减的容颜和闲淡安宁的微笑，心中突然甚觉酸楚，又不想再惹他难过，自己勉强忍了下去，语调微颤地道：“林殊哥哥，你要小心……”

梅长苏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巾，拨开旁边地上积雪表面的一层，抓了几把下面干净的雪握成冰块，用素巾包了敷在霓凰的眼睛上，柔声道，“你是威震三军的女将军，不能肿着眼睛回去哦……”

霓凰破颐一笑，接过冰包轻压着轮流冷敷两只眼睛，方才的郁郁悲凄略略疏散了一些，又见梅长苏将抓过雪的手指缩回袖中煨着，嘴唇也有些微微的发青发白，不由担心地道：“林殊哥哥，你这么冷，还是先坐你的马车回城去吧。我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小青送完周老先生回来，我的眼睛也差不多好了。你放心，不会让那小子发现的。”

“要是连穆青都能发现，那还了得。”梅长苏刻意轻松地玩笑了一句，也确实有些抵御不住身上越来越重的寒意，便又随便叮嘱了霓凰几句，转身走下坡地。

一直远远站在坡地洼处的护卫立即迎上前，看见他的手势，心领神会地跑去叫车夫把停靠在较远路边的马车赶了过来，放下脚凳，扶他上车。

梅长苏靠住车辕，回头又向坡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霓凰举起手中的冰包向他挥动，忙也抬手回应。

马车随即轻轻摇晃，开始启动向前，厚重的车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山谷的朔风，也隔开了凰郡主的视线。

梅长苏只觉得胸口涌起冰针般的刺痛感，再难强力抑制，抬袖捂住嘴一阵咳嗽，好容易平息下来时，雪白的银裘袖口已晕染了一抹深红。

“宗主！”护卫惊呼了一声，过来扶住他的身体。

“没事，”梅长苏淡淡地一笑，“天气太冷，回去给我烧点热水，暖一暖就好了……”

第十五章

谢礼

朝堂论辩大胜太子后，越妃复位带给誉王的烦躁已一扫而光。兴奋之余，以驭下恩厚着称的这位皇子当然要立即嘉奖功臣，别的不说，对那位隐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只派人送了一封书信过府的梅长苏，就应该有所表示。

最初誉王是派人送去了几箱黄金白银，绫罗锦缎，可是这批礼连苏宅的门都没有进得成，就原样带封条地给退了回来，说是没地方放，不要。

誉王自知糊涂，人家是清高名士嘛，当然不要毫无美感的黄白孔方，所以立即改正，第二天亲自选购了名店名家出品的珠宝珍玩，件件都是独家精品，价值不菲，可送去不一会儿还是如数抬了回来，说是没地方摆，不要。

誉王一看珠宝也不喜欢，果然书生是要玩雅的，于是立即从府里收集的古画字幅里挑了好几幅忍痛割爱，命人第三次送了过去。遗憾的是这次回来的速度一点也不比前两次慢，人家礼貌地回话说，没地方挂，不要。

这第三次退礼时秦般若恰好在誉王的身边，她以袖掩面，悄悄笑了一下，被誉王眼角瞟见，本来他心里就正不自在，所以立即问道：“你笑什么？”

秦般若星眸轻闪，叹息道：“殿下安排礼品的本事，实在是不如王妃，折腾了这些日子，礼品还没进过门，难道您不知要投其所好吗？”

“可是这人深居简出的，本王哪里知道他喜欢什么？我府里也不是有成箱成箱的黎崇手稿啊……怎么，看你这表情，你知道？”

秦般若绽出春花一笑，悠然道：“再高深的人，只要小心地分析他素日的言行，总能推究出一些东西来。我来准备礼品，包管这次可以进门。”

誉王知道秦般若一向心思细腻，慧眼善察纤丝微尘，当下放手让她去做。第二天，秦般若就准备好了若干新巧的玩具，比如可以走路的鸭子，会转圈的猫什么的，俱是机关好手设计制作，市面上无售的玩意儿，装箱后送了过去。

果然，这次的礼箱顺利进了门，被开了箱，玩具拿出来给了飞流，少年很高兴地在后院玩了起来。梅长苏亲自写了回执，虽然只有廖廖数字，但那好歹也是封致谢信。

誉王接到回执，心中甚是意外，不由夸赞了般若几句。

秦般若脸上倒没什么特别得意的表情，浅浅含笑道：“这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投其所好罢了。如果确实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就只能转而观察他身边最得他看重的那个人。苏哲带着的这位少年，虽然名为护卫，实际上却一直如他幼弟般受到宠爱，要讨一个孩子的欢喜，自然比揣摸苏哲的心思容易得多了。”

誉王笑道：“还是你们女人心细，这样的事府里其他人恐怕都想不到呢。”

秦般若却收了面上笑容，叹道：“但对苏哲本人，我们了解的还是太少。若不能察知他心中确实想要的是什么，殿下日后又如何能调得动他呢？”

“你说的正是本王忧虑之处。苏哲如此奇才，本王实在是一日比一日更看重他，可他的心思也未免太深了些，总是让人觉得……他虽然已在为本王筹谋行动，但要说已得他忠心，怕还不是那么回事……”

“但若他是那些一召即来、只求依附殿下谋得富贵荣华之人，他也不是麒麟之才了，”秦般若嫣然一笑，“如何得人、用人，这是殿下您的长处，般若实在不敢妄言。”

“可是刺探情报供我参考，就是你的长处了，”誉王微微靠近香腮，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多留心，关于梅长苏的一切情况，无论是多么久远的事，本王都要知道。”

“是。”秦般若敛衽一礼，见誉王随即起身披上披风，忙问道：“殿下要出门吗？”

“去苏府。”

秦般若一怔，神色略有不解。

“你那份礼虽好，”誉王深深地看了这位才女一眼，笑了笑，“但毕竟还是太轻了些。博他一笑可以，但要让他记在心里，那却不够。”

秦般若星眸一颤，顿时明白过来，垂首欠身道：“殿下果然是真龙心思，般若自愧不如。”

誉王伸手扶住她，温言道：“不必如此。本王要亲自走一趟，也不单单只为补礼。听去苏府的人回报，苏哲似乎是受了些风寒，身体不适。本王原就应该去探探病的。”

“如此请殿下慢行，般若也应该回去了。”

“那就一起走好了。”誉王调笑道，“能与美人多呆一刻也是好的。”

秦般若一笑不答，也起身披上大氅。两人并肩一起走出书房，一路上言笑晏晏，谈得甚是高兴，不料在经过梅园时，竟意外地遇上了誉王妃。

“见过王爷。”誉王妃将手里捧的青花鬼脸小瓮交给侍女，自己上前一步行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誉王一面扶起她，一面左右看了看。

“王爷不是最爱用梅花雪水烹制大红袍茶吗？昨夜新雪，今晨初阳，我想赶在雪融之前，多集些花蕊间的香雪，替王爷留存。”誉王妃柔声回答着，又向一旁屈膝见礼的秦般若微笑点头致意。

誉王见她一双纤纤玉手因为执笔在梅蕊间扫雪而冻得有些发红，不由心中微动怜意，伸手渥在自己掌中，轻声道：“这些事情交给丫头们做就行了，你又何必亲自来。”

“丫头们总归不够细心，我怕她们弄的不洁净，搅了茶意，反让王爷不快。”誉王妃唇边漾着温柔的笑容，眼波轻转，见誉王是一副外出的打扮，忙又道，“王爷和秦姑娘有要事出门吗？不要在这里耽搁了，我已集了好几瓮，也差不多够了。”

“我出去探一个朋友的病，秦姑娘是回楼里去，”誉王不知为什么，竟向她解释了一句，“这里风寒，你早些回房。快过年了，你可生不得病。”

“是。”誉王妃柔顺地依从，命侍女将雪瓮都收捡好，又伸手重新把誉王的披风带子理了理，低低道，“我这就回房了，王爷和秦姑娘慢走。”

“嗯。”誉王不甚自然地应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迤逦而去，自己再与秦般若继续前行时，莫名其妙地就有些不太想说话了。

到了府门前各自分手，从遇到誉王妃后就一直退后几步的秦般若仍是神色如常，上前先送誉王上轿后，方才回身登上了自己的暖轿，正要出发，王府大门里突然跑出个小丫头，手里抱着个青花小瓮，叫道：“秦姑娘留步！”

秦般若忙命住轿，掀开轿帘探出身来：“什么事？”

“王妃娘娘说，今年的新雪，请姑娘也尝尝。”

秦般若心中微微一怔，但那张姣如春花的面庞上却依然云淡风轻，娇笑道：“这可是王妃亲手集的梅花雪，怎么敢当？烦劳姐姐回禀王妃，般若生受了，改日备了回礼，般若必亲至王妃驾前致谢。”

小丫头眨着眼睛，也不知记下了没有，只将那小瓮递过来，便甩甩辫子跑回府门里去了。

秦般若捧着小瓮，手指轻轻在冰凉的瓮身上划弄了几下，脸上也没多大的情绪起伏，只有一双盈盈秋水微凝了片刻，便放下暖帘，吩咐道：“起轿吧。”

誉王赶到苏府时，梅长苏小睡方起，看样子有些虚弱慵懒，接待这位贵客时的礼数也不似往日周全，只客套了廖廖数语，便默默地端茶啜饮。誉王既然是来探病的，也知他身体状态不好，当然没有见怪的道理，温言问候了几句，提出要荐宫中的御医来为他诊治。

“不过有些鼻塞声重的时感罢了，喝些姜汤草药就能治好，何须麻烦御医？”梅长苏靠在满是软枕厚裘的躺椅上，两只眼睛半睁半闭，“还惊动殿下亲来探候，实在让苏某过意不去。”

“先生才真是客气呢。近来屡蒙先生指点，本王实在是获益非浅，若说重礼答谢，先生又不爱身外之物，只恨本王满腔谢意，竟无从表达。”誉王谦和地道，“近来天寒地冻，是大意不得的节候，先生身体不好，府里还是该请个良医住下，随时为先生调理才是。”

梅长苏将脸侧了过来，笑道：“多谢殿下关心。还真让殿下说准了，我们盟里长老昨天指派了位晏大夫过来，年纪一大把却比我硬朗许多，又罗嗦又爱管人，殿下没看见我被裹成这样捆在这里吗？”

誉王看了看他被包得严实的样子，也不禁一笑道：“贵属对先生真是关爱有加。”

梅长苏笑而无语，眼光飘飘地扫向窗外。誉王随他的视线看过去，飞流正在空院的雪场上纵跃，时不时地用脚尖去拨弄一只摇摇摆摆十分笨拙的木制鸭子。在少年身后的甬道上，府里的其他仆从正在忙碌穿梭。誉王想起进来时看到满院已整修一新，到处有人挂灯笼贴桃符，角门边还有送菜蔬鱼肉以及其他年货的板车停着，不由心里有些微微的迷惑。

这个苏哲，倒还真是一副要在京里过起日子来的架式呢。

正要再说话，院中的飞流突然闪身而起，下一瞬间他的手里已捉了个二十来岁男仆打扮的人，拖倒在雪地上。

“飞流放手，那是来找誉王殿下的人……”一个中年人随后赶了过来大叫。

这时誉王也认出了自己府里的长随，眉间一跳，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会是什么要紧的事，竟让他们追到这里来找自己？

转念间那长随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到地上叩头，却又因为喘气太急而说不出话来。

“你镇定点，哪里就急死了？”誉王看了梅长苏一眼，觉得有些丢脸，斥道，“谁派你来的？”

“王……王妃……”

“王妃？”誉王是深知自己这位正妻一向行事端重，当不是小题大做的人，不由猛地站了起来，“宫里出事了么？”

“王妃派小的来找王爷，”那长随咽了咽唾沫，喘定了一些，“请王爷立即进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突然病倒了！”

誉王全身一震，心里顿时极为发慌，身子晃了晃，几乎没有站稳，抓住那长随欲待追问，想来在这人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又一把丢开他，匆匆回身向梅长苏招呼了一声：“先生休息，本王有要事先告辞了！”连回应也来不及听，疾步便向院外奔去，他的随身侍从们忙追在后面，将狐皮大氅给他披在肩上。

“皇后病了？这个时候……”梅长苏微微蹙起双眉，表情也有些意外，沉思了一会儿，扬声叫道，“黎大哥在外面吗？”

“宗主，”那名中年护卫出现在门口，“您有吩咐？”

“十三先生那里的童路到了吗？”

“他跟送菜的车一起来的，到了有一阵了，因为誉王进来，所以他留在外院等候。”

“麻烦你带他进来。”

“是。”

梅长苏向后仰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思绪有些烦杂。

童路这边带来的新消息应该不会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可是宫里……没想到还会再起波澜。不知皇后是真的病了，还是另有隐情？若是真病，五天之内能痊愈吗？如果皇后的病到时未好，那祭礼上何人能够代她？

因为资料不足，梅长苏难得有些头疼，两颊火热起来，伸手按了按额角，又并不很烫，只是晕沉沉的，思路不清。

自己这场病，来的也有些不是时候啊……

第十六章

童路

没过多久，黎纲便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进来，那年轻人一身粗布麻衣，庄稼汉的打扮，生得眉目开阔，很是健壮，来到梅长苏面前便抱拳行礼，道：“童路拜见宗主。”

童路原本就是务农之人，因妹妹被恶霸看中，家遭横祸，幸为江左盟所救，现在老母弱妹都在廊州，他本人因为资质聪明，性情坚韧，几年前被梅长苏看中，派到了金陵。十三先生在乐界毕竟名声显着，不好常来常往，所以伶俐可靠的童路便是最佳的传信之人，几乎每隔一天都要以送菜之名来苏府一趟。

“辛苦了，坐着说话。”梅长苏轻轻抬了抬手，“牢里有新的动向吗？”

“是，”童路口齿便捷地道，“他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由齐敏手下最心腹的一个叫吴小乙的班头一手经办。人现在就关在吴小乙的家里，确有七八分长得象何文新，只是瘦些，现在正好酒好肉调理着。何文新在牢里到底吃了些苦头，面容也不似以前那样白胖，到时候人头落地，只怕能够瞒得过去。文远伯万万没想过他们有这手，再加上他本来对何文新也不是特别熟悉，即便是要来现场观斩，也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嗯，”梅长苏沉吟了一下道，“那个吴小乙，替死者的家属，牢里的狱卒，全都要盯紧，但切不可被人察觉。何文新被替换出牢后，会立即被送出京城避祸，到时千万不可跟丢了。”

“是。“

“刑部以前暗换死囚的旧案，查出了几个？”

“已查出七桩能拿到人证物证的。”

“再继续努力，务必要掌握到最要害的证人。”

“是。”

“告诉宫羽要留心秦般若，不能让她察觉到有人在追查刑部旧案。”

“是。”

说了这些话，梅长苏觉得眼前微微发黑，忙闭目调息了一下。吏部刑部，暂且还可以让他们过个好年，明春行刑之日，方会上演好戏，只希望到时这个不争气的身体，千万不要出状况才好。

“宗主……”童路见他面色发白，十分地担心，小声问道，“要叫晏大夫过来吗？”

“不用……晏大夫只会让我吃补药，”梅长苏笑了笑，“没事的。十三先生还有别的事要告诉我吗？”

“有。从运河青舵和脚行帮那边得来的消息，近几个月来，有不同的货主通过不同的途径陆陆续续从杂货中夹带火药运送入京，虽然每次的量都不大，但积起来怕也有两百斤了。脚行的兄弟们暂时都装作没发现一样，只暗暗通报了十三先生，现在先生尚在追查这些货主之间是否有联系，等有了进一步的消息，再向宗主禀报。”

“大批量的火药？”梅长苏皱了皱眉，“与江南霹雳堂有关吗？”

“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关联。”

“这些火药入京后存在何处？”

童路头一低，面有愧色，“收货人实在太小心，也太狡猾了，转了几手后，我们居然追丢了……”

梅长苏不由坐直了身子：“也就是说，这批火药现在下落不明？”

“是……火药之事，看来象是江湖纷争，应与我们无关，所以原本十三先生不想惊动宗主的。但现在火药的去向不明，会用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宗主你又常在京城里四处走动，我们怕万一……”

“京城这么大，哪里有这么倒霉的？”梅长苏不由一笑，“你们留心查看好了，但也不必过于担心。”

“是。”童路应了一声，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只手掌般大小的灵貂来，那小东西摆着尾巴，歪着头看见梅长苏，攸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你把小灵带来做什么？”

“这个……宫羽姑娘说，小灵这几天要跟着宗主。”童路低着头道，“它对火药最敏感，有一点点味道就会不停地乱动，宗主带着它，不管去什么地方，宫姑娘也放心些。”

梅长苏摇头失笑，但也知他们都是一片好心，看童路的神情，想必也因为追失火药一事被宫羽骂得奇惨，不忍再让他为难，便点头道：“也好，小灵很乖，就留几天好了。”

童路的脸上立即展开笑容，一抱拳道：“谢宗主！”

“谢我什么？”梅长苏好笑地摆了摆手，“好了，你也早些回去，跟十三先生……还有宫羽姑娘说，我的病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他们可以停止跟廊州那边告状了……”

“呃……”童路脸上阵青阵白，“我们没有……”

梅长苏听也不听，闭起眼睛已开始养神，童路不敢多说，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偷偷吐了一下舌头。

小灵眨着黑豆似的小眼睛，爬啊爬的爬到梅长苏肩上，用小爪子挠了挠他的耳垂，好半天没有得到回应，闷闷地又爬回他的衣襟里窝着睡觉了。

两只手指突然伸了过来，一下子捏住了小灵的耳朵，将它拎在空中，小东西猝不及防，吓得身子拼命扭动，两只小肥腿交替蹬着，发出“吱吱”的碎碎叫声。

梅长苏睁开眼睛，温言道：“飞流，什么事？”

“那三个！”

“哦，”梅长苏揉了揉两边太阳穴，振作了一下精神，“你去带他们进来吧。”

“好！”飞流一松手，小灵从半空中直跌在梅长苏的肚子上，虽然不会受伤，却受惊非小，委屈地蜷成一团，呜呜低叫着不敢动弹。

“好了，不怕，飞流喜欢你而已……”梅长苏笑着抚摸了它一会儿，才重新放回暖暖的怀里，“你晚上跟飞流一起睡好不好？”

幸而小灵听不懂他的话，仍是眨着黑珠小眼，没有被吓晕过去。

这时阶前响起脚步声，轻重不一，节奏也不一样，就如同他们各自的性格那般迥异。

“苏兄，你好些了吗？”进来第一个开口的人当然是言豫津，“我带了几筐最新从岭南运来的柑橘，生病时嘴里觉得苦，吃那个最舒服了。”

“你别这么吵，”萧景睿皱着眉推了他一把，再看看梅长苏苍白的面色，担心地道，“苏兄不要起来，坐着就好，这个节气犯病不是小事，大夫的药效验吗？”

“都好的差不多了，难为你们过来看我。”梅长苏微笑道，“快来坐吧，好久没跟你们聊过了。”

三人走近几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各自落坐。小灵突然在衣襟里乱动起来，小爪子抓来抓去的，梅长苏不禁心中一动。

“温泉泡着真是舒服，苏兄也该去试试，对身体很有好处的。”言豫津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拿了几个柑橘放在桌上，“那几筐他们搬到后面去了，我顺便先拿几个过来你尝尝，这个皮薄，又很好剥，汁多味甜，苏兄一定喜欢，我准备明天春天在自己院子里也栽几棵……”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谢弼白了他一眼，“你读过书没有？要真栽在你家里，说不定结出来的是苦瓜……”

萧景睿与梅长苏一起笑了出来，后者伸出手拿过一个柑橘，放在鼻间轻轻嗅了一下，清新酸甜的气息，带着点霜露的冷意，细察之下，竟还有几丝淡淡的硝磺之味。

梅长苏隐隐推测到了一些缘由。

“这橘子很新鲜啊，居然还是从岭南运过来的？一定是走的官船吧？”

“对啊，是岭南府直发过来的官船，走富江，中途不需要停检，当然比漕运的船要快些，这种柑橘京里的官贵之家都喜欢，整整十船，没有多久就分完了，抢都抢不到，幸好我爹有预定。”

“是这样啊……真是承你厚情了。”梅长苏口中客套，心中却快速思考着。原来不止是运河和脚行，居然连官船都能偷偷混杂着搭进火药，普遍的江湖纷争，只怕做不到这一点……

小灵还在胸口动着，梅长苏伸手安抚地拍弄着它，大概因为火药的味道只是沾惹上的，并不浓烈，它最终安静了下来，呼呼睡着了。

“苏兄手冷吗？要不我来帮你剥吧？”萧景睿见梅长苏拿着那个柑橘，半天没有动作，体贴地问道。

“……哦，不必了，豫津说的对，这个皮很好剥的，”梅长苏忙剥开金黄色的外皮，将微带白筋的橘瓣放进嘴里，一咬，凉凉的汁液便渗满口腔，果然酸甜适口，味道极是甘爽。

“好吃吧？”言豫津也朝嘴里塞了几瓣，“身子烤得暖暖的来吃这个，真是无上的享受啊。”

“你看你，人家苏兄才吃一口，你倒开始吃第二个了。”谢弼笑道，“你是不是打算把一筐都吃完了再回去？”

“好吃嘛。”言豫津毫不在乎他的嘲笑，转向梅长苏，“苏兄喜欢的话，我回去再多送些过来。”

“这就够了，我们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只爱吃肉的。不过飞流最爱吃柑橘，我先替他谢谢你。”

言豫津左右看看，“飞流刚还在呢，又不见了？”

“大概到后面玩去了。”梅长苏看着这位国舅公子，心头突然一动，用很自然的语调仿若顺口说起般道，“你今天怎么会有空来看我？皇后娘娘也生了病，你不去宫里探望请安？”

“皇后娘娘病了？”言豫津的惊讶表情看起来确实不是装的，“不会吧，我昨天才进过宫，见到她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病了？”

“可能也是受了风寒吧，”梅长苏淡淡一笑，“天气这么冷，夜里稍稍失盖些，就会染上寒气。不过宫里那么多人侍候照顾，娘娘的病体一定无忧。”

“喔……”言豫津向外看了看天色，“现在太晚了，明天再去请安吧。如果确实病得重了，我再禀告爹爹叫他回来一趟。”

“怎么？国舅爷不在京里？”

“到城外道观打醮去了。我爹现在是两耳不闻红尘事，只想着求仙问道炼丹，要是没我这个儿子拖着，他一定把家里改成道观。”言豫津无奈地抱怨着，“不过也有好处啦，就是没人管我，自由自在的。除了前一阵子我爹突发奇想要把我塞进龙禁尉里当差以外，平时倒也没怎么操心我的前程。”

“象你这种世家少爷，本来就不用操心前程，”谢弼道，“不过你爹倒是真的越来越象方外之人了，一年到头，连宫里都没见他进去过几次，皇后娘娘怎么也不过问？”

“不知道……”言豫津歪着头想了想，“他们兄妹一向不亲近你也清楚啊，我爹喜欢清修嘛，如果不是宗祠在京城要照管，他应该会想要住到山里去呢。”

萧景睿也道：“要不是你们长得象，谁会看得出你们是父子啊？言伯伯清淡无为，如闲云野鹤一般，可你却是个哪里热闹哪里凑的惹事精，别说没半分野鹤的气质，倒更象只野猫。”

“是，你萧大公子有气质，”言豫津耸耸肩道，“我是野猫，你是乖乖的家猫好不好？”

梅长苏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久没听你们拌嘴，还真是亲切呢。”

第十七章

今朝有酒

几个人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初相识时那般心无隔阂。时间不知不觉过得很快，似乎没多久天色就暗了，梅长苏置酒留客，三人也没有推辞，席间大家谈天说地，只绝口不提朝事，过得甚是愉快。

酒，是从北方运来的烈酿，一沾口火辣不已。言豫津高声叫着“这才是男人喝的酒”，一口就灌了一大杯，呛得大呼小叫。谢家两兄弟相比之下要斯文许多，即使是非常爱酒、酒量也甚豪的谢弼也只是小杯小杯地品着，飞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屋子里，好奇地看着桌上的液体。

“小飞流……”言豫津有了几分酒意，也不是那么在意飞流身上阴寒的气息了，端着一杯酒向他招招手，“喝过这个没有，很好喝哦……”

“你别乱来，”因为生病而一直在喝汤的梅长苏忙笑着阻止，“我们飞流还小呢。”

“我十四岁就开始喝酒了，怕什么，飞流是男孩子嘛，不会喝酒永远都变不成男人的。”言豫津满不在乎地摇着手，“来来来，先尝一杯。”

飞流看了苏哥哥一眼，见他只是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阻拦，便上前接过酒杯，不知轻重地一口喝下，顿时满口细针乱钻，整个头上爆开了烟花。

“不好喝！”飞流颇觉受骗，酒杯一甩，一掌便向言豫津劈去，国舅公子一推桌沿，跳起来闪身躲过，两人在屋子里上翻下跳，追成一团。萧景睿开始还看得有些紧张，后来发现飞流只是追着出气，没有真的想伤人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

“自从跟我来金陵之后，飞流就很少这样玩过了，”梅长苏也含笑看着，“所以你们每次来，他还是很高兴的。”

萧景睿显然从没感到过飞流高兴他们来，但这座宅院有些空落冷清倒是真的，不由问道：“苏兄，过年时你们还是只有这些人吗？”

“除夕多半就是这样了，不过到了初三初四，我也还是要请些客人来聚聚的，你会来吧？”

“我随时都可以来啊，”萧景睿看看飞流，再看看梅长苏，有些不忍地道，“可是除夕只有你们两个，也未免太寂寞了些，到我们家来过年吧，到时候卓爹爹一家人也会进京，很热闹的。”

“谢谢你了，”梅长苏温和地笑了一下，“不过谁说我们只有两个人？你们进来时没看见吗，这园子里，少说也住着二十个人呢。”

“可那都是下人……不是家人啊……”

“贵府里的难道是我的家人？”梅长苏微觉不悦，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一句尖锐的话，不过他随即发现自己反应过度，又放缓了语气，“除夕是亲族团圆之日，你们一家济济一堂，我去算什么？再说，宁国侯府的主人是你父亲，你擅自邀请外人参加自己的家宴，总归是不妥的。”

萧景睿冲口一言，本来就没考虑太多，被他这样一说，自知莽撞，低头道：“苏兄教训得是。”

“你又干什么傻事让苏兄费神教训你了？”言豫津运动了一圈后回到原位，刚好听到了最后一句。

“景睿是好意，担心我和飞流过年太冷清。”梅长苏淡淡笑着，想把话题随意带过。

“你不会是邀请人家苏兄去你家过年吧？”言豫津却一下子就射中了靶心，用手敲着萧景睿的额头，“有脑子没有啊？”

“大哥只是一时没考虑周全而已嘛，”谢弼原本与萧景睿的关系就好，这一阵子发现父亲欺瞒自己的真相后，又全靠这个大哥从旁开解陪伴，当然更加维护他，“你脑子好，还不是只会吃喝玩乐。”

言豫津摇着脑袋道：“苏兄又不爱热闹的，再说还有飞流陪他，你要同情也该同情我吧，每次祭完祖叩过头之后，我家就跟只有我一个人似的……”

梅长苏奇道：“今尊呢？”

“回房静修去了啊。”

梅长苏不由怔了怔。言老太师和豫津的母亲都已去世，他又没有兄弟姐妹，父亲要真是一离开祠堂就回自己房里去，这个爱热闹的孩子还真是寂寞啊……

“你博什么同情啊？”谢弼却笑骂道，“自己本来就是个风流浪子，没你爹管你你还更高兴吧，秦楼楚馆，倚香偎翠，十几个姑娘陪着你你还孤单啊？”

梅长苏端起茶杯嗅了嗅那氤氲香气，心中暗暗叹息。谢弼终究还是家族羽翼下长大的孩子，只怕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寂寞过，风月场所的那种喧嚣和热闹，又如何可以代替家庭中的团圆与温暖？

言豫津却没有反驳谢弼的话，唇边依然挂着他永远不灭的那抹微笑，仿佛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似的，“苏兄，要不要今年跟我到螺市街的青楼上去逛逛？你看飞流差不多也该成年了……”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梅长苏挑了挑眉竟然道：“好啊，我还要养病就不去了，你带飞流去吧。”

“我一个人带他出去？”言豫津吓了一大跳，“这也太要命了，他要是被青楼的姑娘们摸一下就发飚，谁拦得住他啊。”

“不会的，我们飞流脾气很乖，”梅长苏微微笑道，“你祭完祖就过来我这边吧，大家一起喝点酒，然后你带飞流出去玩。今年不在廊州，我又刚好病了，飞流一定会觉得不习惯的。”

“庭生！”飞流突然道。

“你想请庭生来玩吗？”梅长苏揉着少年的头发。

“嗯！”

“庭生这名字好熟，哪里听过……”言豫津抓了抓头。

“就是打败百里奇那三个孩子中的一个啊，”萧景睿记得更清楚些，“放出宫掖庭后，是靖王殿下收留他们当亲兵了吧？”

“没错，这三个孩子都在靖王府里，”梅长苏点点头，“大概跟长官告个假就能出来了吧？”

“我想应该没问题，”言豫津很仗义地道，“他们都算是被你救出来的啊，到时候我去帮你接，看谁敢刁难不放他们。”

“那就多谢你了。”梅长苏又转向飞流，“你还想请其他人吗？”

飞流认真地想了想：“大叔！”

“大叔不行哦，大叔自己有家，要在自己家里过年的。”

“哪个大叔啊？”谢弼问道。

“就是飞流到京城第一个交手而且在他手下落败的那位了。”

“蒙大统领？！”三个年轻人一齐吓一跳，言豫津看着飞流摇头道：“从罪奴小兵到禁军大统领，我看全天下也只有你才会请客请得这么怪。”

“在飞流的眼里，只有喜欢不喜欢，没什么身份地位的区别。”梅长苏淡淡道，“其实这样，不是更简单更好吗？”

“只可惜世人有几个做得到……”萧景睿轻轻慨叹一声，“身份，就象人的第二层皮肤一样，如果撕烂了，恐怕会面目全非……”

梅长苏眉尖一跳，不知是被他这句无意的感慨触动到了什么心思，脸色有些发白，看向萧景睿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复杂。

“好啦！”言豫津伸了个懒腰跳起来，长吐一口气道，“好酒要足兴，却不能尽兴，太尽兴了未免散后无趣，看你们一个个喝到这里全都惜春悲秋起来了，再喝下去岂不要长歌当哭？我看苏兄也乏了，都该告辞回家了吧？”

“也对，”萧景睿跟着站了起来，“苏兄是外感的病症，要多休息，我们叨扰了这么久，也该走了。”

梅长苏因为身体确实是有些困倦，再加上刚刚无端地被萧景睿惹得有些莫名的酸楚和惆怅，自觉情绪上有些波动，需待一个人静静地调理一下，所以也没有多留，只低声客套地请他们日后常来，便准备起身送客。

“外面风大，好象又在飘雪，苏兄不要出来。”萧景睿忙将他按回椅中，“跟我们三个还客套什么，大家都是朋友。苏兄好生休养，改天我们再来看你。”

梅长苏一笑，也不勉强，叫飞流送他们出去了，自己靠回软枕上，准备闭目养一会儿神。大概是这一天太过劳神，只一会儿功夫就神思恍惚，似睡非睡，全身一时似火烧般灼热，一时又如浸在冰水般刺骨沁寒，辗转挣扎了不知有多久，突觉心脏猛然一绞一沉，身体微弹一下惊醒了过来，一睁眼，就赫然看到三张脸悬在自己的上方。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梅长苏左右看看，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已换了睡衣，被柔软的被子包裹着。

“你晕了一夜，自己不知道么？”晏大夫喷着白胡子怒冲冲道，“看看窗户，天都亮了，想吓死我们啊？”

“……呃？……我没觉得有什么啊，精神也还好……”梅长苏试图从枕上坐起来，被飞流一把抱住，只好又跌了回去，拍着少年的背安抚道，“飞流不怕，苏哥哥睡一觉而已，你扶我起来好不好？”

“你还想起来？”晏大夫恶狠狠道，“三天之内我要是让你下了床，我就不姓晏！”

“晏大夫，这几天不行，有好多事情要办……”

“我管不了那么多，这次来医你是跟人打了赌的，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就要输了！”

梅长苏本来想跟他说自己有寒医荀珍特制的丹药，只要按时吃不会出什么大事，但又怕大夫们之间也会同行相轻，说出来情况变得更糟，也只好不再多说，在老人家火暴的注视下躺平了身子，转头对飞流道：“你认得蒙大叔的家么？“

“认得！”

“你去请蒙大叔到我们家里来一趟好不好？要悄悄去，不给任何一个人看见哦。”

“好！”飞流见他醒来，脸色说话都跟平时一样，单纯的心里立时便安定了下来，不象晏大夫和黎纲那样仍悬着心。接受了刚刚的指派后，马上就闪了出去。

“黎大哥，烦你传讯给十三先生，请他追查一下近期到港的官船，有没有关于运送火药的最近线索。”

“是！”黎纲是江左盟的下属，不象晏大夫那样敢管他，所以尽管也担着心，却不敢多嘴，立刻领命而去。

“你闹够了吧？”晏大夫粗暴地抓过他的手腕开始诊脉，凝目诊了半日，又换了一只手再诊，然后翻翻他的眼皮，再叫伸出舌头来看了看，病情如何半句也没有点评，其他的话倒是罗嗦了一箩筐，什么年轻人不懂保养啦，什么身体是最重要的啦，什么要安稳心神不能胡思乱想啦，絮絮地说个没完。梅长苏静静地看着他，半句也没有驳还，从表情上看，似乎听得非常认真。

但不要说别人，实际上连晏大夫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个操劳命的年轻病人，脑子只怕早就转到其他的事情上面去了……

第十八章

宫中疑云

蒙挚从宫中当完值回到统领府，一进自己的房间就察觉到了异样，虽然他仍是不紧不慢地脱去官服改换便装，但整个身体已警戒了起来，如同一只绷紧了肌肉的猎豹，准备随时应对任何攻击。

可是他很快就明白，自己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就发现到不速之客的存在，是因为那人根本没有打算要对他隐瞒。

“好慢！”从梁上飘下的少年满脸不高兴。

“什么好慢？”蒙挚毕竟不是梅长苏，摸不准飞流的想法，“我回来的好慢，还是换衣服好慢？”

“都是！”

蒙挚哈哈大笑起来，快速地扣好了腰带，“小飞流，你一个人来的？”

“嗯！”

“来做什么？找我比武吗？”

“叫你！”

“叫我？”蒙挚想了想，“你是说，你家苏哥哥叫我过去？”

“嗯！”

蒙挚突然有点紧张。前几天他就听说苏哲病了，正准备去探候时，梅长苏派人传口讯给他，说没什么大病，叫他不要来的太勤，这才忍住了。此时见飞流特意来叫他，生怕是病情有了什么恶化，忙问道：“你苏哥哥的病怎么样了？”

“病了！”

“我知道他病了，他病的怎么样了？”

“病了！”飞流很不高兴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大叔好迟钝，都已经答了还问。

蒙挚无奈地摇了摇头，心知从飞流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赶紧收拾停当，快步出门，牵过还没来得及卸鞍的坐骑，打马向苏府飞奔而去。

一进了大门，就有人过来牵马去照料，蒙挚直接奔入后院，急急冲进了梅长苏的房间，一抬眼，看见房间主人包裹得暖暖的正坐在炕上，手里捧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虽然面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小殊，你没事吗？”

梅长苏欠身起来让了让，“蒙大哥坐，我没事，就是染了点寒气，大夫让我盖着渥渥汗。”

“你真是吓了我一跳，”蒙挚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还以为你这么急叫我来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呢。怎么，有别的事吗？”

梅长苏将喝的差不多了的药碗放在旁边桌上，接过蒙挚递过来的茶水漱了漱，问道：“听说皇后病了？”

蒙挚一愣，“你消息真快，昨天才病的，听说症候来的很急，可是我除非是随驾，否则不能擅进内苑，所以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只是在太医出来时曾问过两句，据说病势并不凶险。”

梅长苏皱起双眉，似乎有些想不通：“宫里向誉王报信时，他就在我这里，如果只是小病，应该不至于这么慌张啊……”

“大概是因为病的太突然，症状最初乍看之下好象很重，所以引起了一点恐慌吧，”蒙挚也想了想，“听太医的说法，确实是无碍性命的。”

“为何会发病，大约多久可以痊愈，这些你问了吗？”

“这个……”蒙挚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没想到你想知道这个，也没多问……”

梅长苏沉吟了一下，“这样吧蒙大哥，你去请霓凰郡主以请安为名进宫探问一下，再想办法弄一份太医的方子出来我看，景宁公主那里大概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至于誉王这边，你就不要管了，我来提醒他留意查看皇后的饮食……”

“你是不是怀疑，皇后这个病是人为的？”

梅长苏点点头，“病的太巧了，不查我不放心。”

“如果有人对皇后下手，那最值得怀疑的人就应该是越妃和太子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还是有几点不解之处。”梅长苏微蹙着眉，边想边说，“首先，就因为他们是最可能下手的人，所以也就是最不容易下手成功的人。这些年皇后在宫里，最重要的事就是与越妃争斗，警觉性一定很高，以前越贵妃如日中天时都没能对付得了她，不可能现在反而得手。再说，皇后这场病无碍性命，如果真是太子和越妃所为，不可能下手这么轻，明明能得手，却又不置她于死地，只是让她生几天病，能得到什么大不了的好处？”

“也许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让皇后参加不了祭礼，而让越妃代替……”

“可就算替了这一回又能怎样？没有实质性的名分，不过挣了口气罢了。既然有能力下手让皇后生病，还不如直接让她死了岂不更一劳永逸？再说你别忘了，越妃只是晋位为妃，没有晋回以前的皇贵妃，目前在宫中，排在她前面的还有许淑妃和陈德妃，虽然这两位娘娘只有公主，在宫中从不敢出头，但名分上好歹也比现在的越妃高一级，凭什么就一定由她暂代皇后之责呢？”

“那……你的意思是，太子和越妃这次是无辜的？”

梅长苏细细地吐了一口气，叹道：“现在下任何的结论都为之过早，我无法断言。也许代皇后参加今年的祭礼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好处……也许皇后真的是碰巧自己病了……可能性太多，必须要有更多的资料才行。”

“可是离年尾祭礼，已经没有几天了……”

“所以才要抓紧……”梅长苏神色凝重，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我有一种感觉，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很深的隐情……”

蒙挚立即站了起来，“我马上按你的要求去查……”

“辛苦你了蒙大哥，”梅长苏抬起头朝他一笑，“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蒙挚行事一向利落干脆，只答了一个“好“字，转身就离开了。

梅长苏长长吐一口气，向后仰在枕上，又沉思了一阵，只觉得心神困倦，晕沉沉的，为免等会儿精神不济，他强迫自己不再多想，摒去脑中杂念，调息入睡，只是一直未能睡沉，浅浅地迷糊着，时间也一样不知不觉地过去，再睁开眼时，已是午后。

再睡也睡不着，梅长苏便披衣坐起来，吃了一碗晏大夫指定的桂圆粥后，又拿了本宁神的经书慢慢地看。飞流坐在旁边剥柑橘，周边一片安静，只有隐隐风吹过的声音。

此时还没有新的消息进来，无论是十三先生那边，还是蒙挚那边。

其实这很正常，他分派事情下去也不过才几个时辰而已，有些情况不是那么容易查清楚的。

但梅长苏不知为什么，总是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掌控之外的事情悄悄发生了，只不过想要凝神去抓时，却又从让它指间溜过，捕不牢实。

正在神思飘浮之际，外面院门突然一响，接着便传来黎纲的声音：“请，请您这边走。”

梅长苏眉尖轻轻挑了一挑。虽然有人上门，但绝不会是他正在等待的蒙挚，也不会是童路。

因为如果是那两人，不会由黎纲在前面如此客气地引导。

“飞流，去把那张椅子，搬到苏哥哥床旁边好不好？”

飞流把手里的几瓣橘子全部朝嘴里一塞，很听话地将椅子挪到指定的位置。等他完成这个动作之后，房间的门已被推开，黎纲在门外高声道：“宗主，靖王殿下前来探病。”

“殿下请进。”梅长苏扬声道。

随着他的语声，萧景琰大踏步走了进来，黎纲并没有跟在身后，大概是又出去了。

“苏先生放心，没人看到我到你这里来，”靖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先生的病怎么样了？”

“已是无恙。只是因为在渥汗，不能起身，请殿下恕我失礼。”梅长苏伸出手掌指向床旁的座椅，“殿下请坐。”

“不必讲这些虚礼了，”靖王脱去披风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在查皇后生病的事情吗？”

梅长苏淡淡一笑，“殿下怎么知道？”

“我想以你的算无遣策，应该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件不寻常的事吧……”

“难道殿下也觉得，皇后的病并不是寻常的病？”

“我不是觉得，我是知道。”靖王的线条明晰的唇角抿了一下，“所以才特意来告诉你，皇后中的是软蕙草之毒。”

梅长苏微微一惊，“软蕙草？服之令人四肢无力，食欲减退，但药性只能持续六到七天的软蕙草？”

“对。”

“殿下为何如此肯定？”

靖王神色宁静，口气平谈地道：“我今天入宫请安，母亲告诉我的。皇后发病时，她正随众嫔妃一起去正阳宫例行朝拜，就站在皇后前面不远处，所以看的清楚。”

梅长苏眸色一凝，缓缓道：“静嫔娘娘……是怎么判断出那是软蕙草的？”

“母亲入宫之前，经常见这种草药，熟悉它的味道，也知道它发作时的症状。”靖王看了看梅长苏的表情，又道，“你也许不知道，我母亲曾是医女，她是不会看错的。”

“殿下误会了，我不是不相信静嫔娘娘的判断，我只是在想……到底是谁能在皇后身上下手，却又只下这种并不烈性的草药？”梅长苏凝眉静静地沉思，额上渗着薄薄的细汗，因为焦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住锦被的一角，慢慢地搓弄，不知不觉间，指尖已搓得有些发红。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如此操心？”靖王皱眉看着他的脸色，有些不忍，“又不单是你我查，誉王虽不知皇后病因为何，但也已经开始在宫里大肆追访，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下药之人了。”

梅长苏闭了闭眼睛，有些虚弱地笑了一下：“殿下说的不错，最糟的情况也只是皇后参加不了祭礼，的确不算影响太大的事件，想不通也罢了……”

“苏先生想事情的时候，手里也会无意识地搓着什么东西啊？”

梅长苏心头微震，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放开了被角，笑道：“我常常这样，就算是不想事情发呆的时候，手指也会乱动的。我想很多人都有这种习惯吧？”

“是啊……”靖王眸中露出一丝怀念之色，“我认识的人中，也有几个这样的……”

梅长苏把双手笼进暖筒中，扯开话题：“这一向苏某疏于问候，不知殿下您近况如何呢？”

靖王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当然是在忙苏先生交待下来的事情。府里营里都整治了一下，在外面也是按着你的名单在交朋友……苏先生确是慧眼，选出来的都是治世良臣，与他们交往甚是愉快。对了，我前几天在镇山寺碰巧救了中书令柳澄的孙女，这也是你安排的吗？”

梅长苏歪着头瞅了他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殿下真当我是妖怪吗？”

“呃……”靖王猜错，有些不自在，“那是我多心了……”

“不过殿下倒提醒了我，也许真的可以好好策划一下，找几个重要的人下手，让殿下多攒点人情。”

靖王冷笑，似有些不太赞同：“人情中若无真情，要之何用？交结良臣，手腕勿须太多，与人交往只要以诚相待，何愁他们对我没好感？先生还是多休养吧，就不必操这个心了。”

“有道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只有诚心，没有手腕也是不行的，”梅长苏看着萧景琰微露寒意的眼睛，语调竟比他更冷，“若夺嫡这种事，只是在比诚心，比善意，何来史书上的血迹斑斑？殿下现在只是小露锋芒，尚能再隐晦几日，一旦太子或誉王注意到了你，只怕就再无温情脉脉。”

靖王面色冷硬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已走上此路，当不至于如此天真。我刚才所说的，也只是因人而异，这世上有些人，你越弄机心，反而越得不到。”

梅长苏唇边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容，静静道：“用人之道，本就不能一概而论，我有我的方法，殿下也有殿下的策略，我来量才，殿下品德，有时以才为主，有时以德为先，这要看殿下把人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了。”

靖王浓眉微皱，低下头默默地细品这番话。他本是悟性极高之人，没有多久就领会到了梅长苏的话中之意，抬起双眸，坦坦然地认输道：“先生的见识确实高于景琰，日后还请继续指教。”

梅长苏一笑，正要说两句舒缓些的话，突然从窗户的缝隙间看到童战在院子里徘徊，显然是有事情要来告知，却又碍于屋内有人，不敢贸然进来。

第十九章

火药

“殿下不介意我的一个下属进来说点事情吧？”梅长苏原本打算不理会童路，但旋即又改变了主意，微笑着询问。

靖王也是个很识趣的人，立即起身道：“苏先生忙吧，我先告辞了。”

“请殿下再稍待片刻，我觉得他所说的事情最好让殿下也知道。”梅长苏欠起身子，也不管靖王如何反应，径自扬声对外道：“童路，你进来。”

童路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立刻就镇定了下来，快步走上台阶，推开房门，还未抱拳施礼，梅长苏已经以目示意：“见过靖王殿下。”

“童路见过殿下！”年轻人甚是聪明，一听见客人的身份，立即撩起衣衫下摆，拜倒在地。

“免礼。”靖王微抬了抬手，向梅长苏道：“是贵盟中的人么？果然一派英气。”

“殿下谬赞了。”梅长苏随口客气了一句，便问童路道：“你来见我，是回报火药的事么？”

“是。”童路起身站着回话。

“殿下不太清楚这件事，你从头再细说一遍。“

“是。”虽然面对的是皇子，但童路仍是一派落落大方，毫无畏缩之态，“事情的起因是运河青舵和脚行帮的兄弟们，发现有人把数百斤的火药分批小量的夹带在各类杂货中，运送进了京城……”

只这开始的第一句，靖王的表情就有些怔忡，梅长苏一笑，甚是体贴地解释道：“殿下少涉江湖，所以不太知道，这运河青舵和脚行帮，都是由跑船或是拉货的苦力兄弟们结成的江湖帮派，一个走水路，一个走旱路，彼此之间关系极好。虽然位低人卑，却极讲义气，他们的首领，也都是耿直爽快的好汉。”

靖王一面点着头，一面看了梅长苏一眼。虽然早就知道这位书生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宗主，但因为他本人一派书卷气息，外形也生得清秀文弱，常常让人忘记他的江湖身份，此时谈到了这些事情，心中方才有了一点点觉悟，意识到了他在三教九流中的影响力。

“因为是大批量的火药，如果用起来杀伤力会很大，为了确保宗主的安全，我们追查了一下火药的去处，”童路在梅长苏的示意下继续道，“没想到几经转折之后，居然毫无所获。之后我们又奉宗主之命，特意去查了最近漕运直达的官船，发现果然也有曾夹运过火药的痕迹。这批官船载的都是鲜果、香料、南绢之类贵宦之家新年用的物品，去向极杂，很多府第都有预定，所以一时也看不出哪家嫌疑最大。”

“但能上官船，普通江湖人做不到，一定与朝中贵官有关。”靖王皱着眉插言道，“你们确认不是两家官运的吗？”

靖王口中的两家官运，在场的人都听得懂。按大梁法度，朝廷对火药监管极严，只有兵部直属的江南霹雳堂官制火器，户部下属的制炮坊制作烟花炮竹以外，其他人一律不得染指火药，所谓两家官运，就是挂着霹雳堂或制炮坊牌子的火药运输与交易，除此以外，均是违禁。

“绝对不是，官运名录里，根本没有这批火药的存在。“童路肯定地道，“官船货品的去向几乎满布全城，本是漫无头绪，一时间还真的让人拘手无策，没想到无巧不成书，居然遇到……”

“童路，你直接说结果好了，”梅长苏温和地道，“殿下哪有功夫听你说书。”

“是，”童路红着脸抓抓头，“我们查到，这批火药最终运到了北门边上一个被圈起来的大院子里，那里有一家私炮坊……”

“私炮？”

“殿下可能不知道，年关将近时，炮竹的价钱猛涨，制炮售买可获暴利。但官属制炮坊卖炮竹的收入都要入库，户部留不下来，所以原来的尚书楼之敬悄悄开了这个私炮坊，偷运火药进来制炮，所有的收入……他自已昧了一点儿，大头都是太子的……”

“你是说，太子与户部串通，开私炮坊来牟取暴利？”靖王气得站了起来，“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殿下何必动怒呢？”梅长苏淡淡道，“楼之敬已经倒台，沈追代职之后必会严查，这个私炮坊，也留不了多久了。”

靖王默然了片刻，道：“我也知道没必要动气，对太子原本我也没报什么期望，只是一时有些忍耐不住罢了。苏先生叫我留下来听，就是想让我更明白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吧？

“这倒不是，”梅长苏稍稍愣了一下，失笑道，“童路进来之前我也不知道他们竟然查到了这个。我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有批下落不明的火药在京城，外出到任何地方时都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还打算顺便把小灵给你……”

“小灵？”

“一只灵貂，嗅到火药味会乱动示警，我原想在火药的去处没查明之前，让小灵跟着殿下的……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还真出乎我意料之外呢。”梅长苏说着，从怀里捉出一个小小圆圆胖嘟嘟的小貂，递到了童路手上，“拿去还给旧主吧，没必要让它跟着了，我又没时间照管。”

靖王神色微动，问道：“这小貂不是你的？”

“不是，是我们盟里一位姑娘的。”

靖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梅长苏做了个手势让童路退下，转头看了靖王一眼，低声道：“殿下是不是觉得我此举有些凉薄？”

靖王目光闪动了一下，道：“那位姑娘送来灵貂，自然是为了担心你会被火药误伤，但你却随意决定把这小貂转送给我，岂不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关爱？不过你对我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这原本也不是我该评论的事。只是你问，我才坦白说出来罢了。”

梅长苏默默垂首，没有答言。其实这些待人接物的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只是心里有了一个拼死也要达到的目标，那么其他的一切就都因为这个目标的存在而分了主次。既然已选了靖王做主君，自然事事以他为优先，宫羽的感觉如何，现在已无余力多想。

“殿下，”梅长苏将脸微微侧开，换了话题，“你是不是跟静嫔娘娘说了什么？”

靖王一怔，随即点头道：“我决定选择的路，必须要告诉母亲，让她做个准备。不过你放心，她是绝对不会劝阻我的。”

“我知道……”梅长苏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言了一句，又抬起头来，“请殿下转告娘娘，她在宫里力量实在太过薄弱，所以请她千万不要试图帮助殿下。有些事，她看在眼里即可，不要去查，不要去问，我在宫里大约还可以启动些力量，过一阵子，会想办法调到静嫔娘娘身边去保护她，请殿下放心。”

“你在宫里也有人？”靖王丝毫不掩饰自己惊诧的表情，“苏先生的实力我还真是小瞧了。”

“殿下不必惊奇，”梅长苏静静地回视着他，“天下的苦命人到处都是，要想以恩惠收买几个，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比如刚才你见到的童路，就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时被江左收留的，从此便忠心赤胆，只为我用。”

“所以你才如此信任他，居然让他直接见我吗？”

“我信任他，倒也不单单是信任他的人品，”梅长苏的眸中渐渐浮上冰寒之色，“童路的母亲和妹妹，现在都在廊州居住，由江左盟照管。”

靖王看了他片刻，突然明白过来，不由眉睫一跳。

“对童路坦然相待，用人不疑，这就是我的诚心；留他母妹在手，以防万一，这就是我的手腕，”梅长苏冷冷道，“并非人人都要这样麻烦，但对会接触紧要机密的心腹之人，诚心与手腕，缺一不可，我刚才跟殿下讨论的，也就是这样的一个观点。”

靖王摇头叹息道：“你一定要把自己做的事，都说的如此狠绝吗？”

“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梅长苏面无表情地道，“人只会被朋友背叛，敌人是永远都没有‘出卖’和‘背叛’的机会的。哪怕是恩同骨肉，哪怕是亲如兄弟，也无法把握那薄薄一层皮囊之下，藏的是怎样的一个心肠。“

靖王目光一凝，浮光往事瞬间掠过脑海，勾起心中一阵疼痛，咬牙道：“我承认你说的对，但你若如此待人，人必如此待你，这道理先生不明白吗？”

“我明白，但我不在乎，”梅长苏看着火盆里窜动的红焰，让那光影在自己脸上乍明乍暗，“殿下尽可以用任何手腕来考验我，试探我，我都无所谓，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忠于的是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背叛。”

他这句话语调清淡，语意却甚是狠绝，靖王听在耳中，一时胸中五味杂阵，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室内顿时一片静默，两人相对而坐，都似心思百转，又似什么也没想，只是在发呆。

就这样枯坐了一盅茶的功夫，靖王站了起来，缓缓道：“先生好生休养，我告辞了。”

梅长苏淡淡点头，将身子稍稍坐起来了一些，扶着床沿道：“殿下慢走，恕不远送。”

靖王的身影刚刚消失，飞流就出现在床边，手里仍然拿着个柑橘，歪着头仔细察看梅长苏的神情，看了半晌，又低头剥开手中柑橘的皮，掰下一瓣递到梅长苏的嘴边。

“太凉了，苏哥哥不吃，飞流自己吃吧。”梅长苏微笑，“去开两扇窗户透透气。”

飞流依言跑到窗边，很聪明地打开了目前有阳光可以射进来的西窗，室内的空气也随之流动了起来。

“宗主，这样会冷的。”守在院中的黎纲跑了进来，有些担心。

“没事，只开一会儿，”梅长苏侧耳听了听，“外院谁在吵？”

“吉伯和吉婶啦，”黎纲忍不住笑，“吉婶又把吉伯的酒葫芦藏起来了，吉伯偷偷找没找着，结果还被吉婶骂，说她藏了这么些年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被他找到……”

梅长苏的手一软，刚刚从飞流手里接过的一杯茶跌到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宗主，您怎么了？”黎纲大惊失色，“飞流你快扶着，我去找晏大夫……”

“不用……”梅长苏抬起一只手止住他，躺回到软枕之上，仰着头一条条细想，额前很快就渗出了一层虚汗。

同样的道理啊，私炮坊又不是今年才开始走私火药的，怎么以前没有察觉，偏偏今年就这样轻易地让青舵和脚行帮的人察出异样？难道是因为楼之敬倒台，有些管束松懈了下来不成？

不，不是这样……私炮坊走私火药已久，一定有自己独立的渠道，不会通过青舵或脚行帮这样常规的混运方式，倒是夹带在官船中还更妥当……户部每年都有大量的物资调动，使用官船，神不知鬼不觉，又在自己掌控之下，怎么看都不可能会另外冒险走民船民运，所以……

通过青舵和脚行帮运送火药的人，和户部的私炮坊一定不是同一家的！

假如……那个人原本就知道户部私炮坊的秘密，他自然可以善加利用。私运火药入京的事不被人察觉也罢，一旦被人察觉，他就可以巧妙地将线索引向私炮坊，从而混淆视听，因为私炮坊确实有走私火药入京，一般人查到这里，都会以为已经查到了真相，不会想到居然还有另一批不同目的、不同去向的火药，悄悄地留在了京城……

这个人究竟是谁？他有什么目的？火药的用处，如果不是用来制作炮竹，那就是想要炸毁什么。费了如许手脚，连户部都被他借力打力地拖起来做挡箭牌施放烟雾，他一定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如若不是江湖恩怨，那么必与朝事有关，是想杀人，还是想破坏什么？京城里最近有什么重大的场合，会成为此人的攻击目标？

想到这里，有四个字闪电般地掠过了梅长苏的脑海。

年尾祭礼……大梁朝廷每年最重要的一个祭典……

梅长苏的脸色此时已苍白如雪，但一双眼眸却变得更亮、更清，带着一种灼灼的热度。

他想起了曾听过的一句话。当时听在耳中，已有些淡淡的违和感，只是没有注意，也没有留心，可此时突然想起，却仿佛是一把开启谜门的钥匙。

茫茫迷雾间，梅长苏跳过所有假象，一下子捉住了最深处的那抹寒光。

第二十章

拨开迷雾

晏大夫赶过来的时候，梅长苏已经服过了寒医荀珍特制的丸药，穿戴得整整齐齐站在屋子中间，等着飞流给小手炉换炭。见到老大夫吹胡子瞪眼的脸，这位宗主大人抱歉地笑道：“晏大夫，我必须亲自出去一趟，你放心，我穿得很暖，飞流和黎纲都会跟着我，外面的风雪也已经停了，应该已无大碍……”

“有没有大碍我说了才算！”晏大夫守在门边，大有一夫当关之势，“你怎么想的我都知道，别以为荀小子的护心丸是灵丹仙药，那东西救急不救命的，你虽然只是风寒之症，但身体底子跟普通人就不一样，不好好养着，东跑西跑干什么？要是横着回来，不明摆着拆我招牌吗？”

“晏大夫，你今天放我出去，我保证好好的回来，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梅长苏一面温言赔笑，一面向飞流做了个手势，“飞流，开门。”

“喂……”晏大夫气急败坏，满口白须直喷，但毕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很快就被飞流象扛人偶一样扛到了一边，梅长苏趁机从屋内逃了出来，快速钻进黎纲早已备好停在阶前的暖轿中，低声吩咐了轿夫一句话，便匆匆起轿，将老大夫的咆哮声甩在了后面。

也许是有药力的作用，也许是暖轿中还算舒适，梅长苏觉得现在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脑子很清楚，手足也不似昨天那般无力，对于将要面对的状况，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轿子的速度很快，但毕竟是步行，要到达目的地还需要一些时间。梅长苏闭上眼睛，一面养神，一面再一次梳理自己的思绪。

如果单单只是为了阻止，事情并不难办，如何能镇住底下的暗流又不击碎表面平静的冰层，才是最耗费精力的地方。

大约两刻钟后，轿子停在了一处雍容疏雅的府第门前。黎纲叩开大门把名帖递进去不久，主人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苏兄，你怎么会突然来的？快，快请进来。”

梅长苏由飞流扶着从轿中走出，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年轻人，“你穿得可真精神啊。”

“我们在练马球呢，打得热了，大衣服全穿不住，一身臭汗，苏兄不要见笑哦。”言豫津笑着陪同梅长苏向里走，进了二门，便是一片宽阔的平场，还有几个年轻人正纵马在练习击球。“苏兄，你怎么会突然来的？”萧景睿满面惊讶之色地跑过来，问的话跟言豫津所说的一模一样。

“闲来无事，想出门走走，”梅长苏看着面前两个焦不离孟的好朋友，微微一笑，“到了京城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到豫津府上来拜会过，实在失礼。豫津，令尊在吗？“

“还没回来。”言豫津耸耸肩，语调轻松地道，“我爹现在的心思都被那些道士给缠住了，早出晚归的，不过我想应该快回来了。“

“你们去玩吧，不用招呼我了。我就在旁边看看，也算开开眼界啊。”

“苏兄说什么笑话呢，不如一起玩吧。”言豫津兴致勃勃地提议。

“你说的这才是笑话呢，看我的样子，上场是我打球还是球打我啊？”梅长苏笑着摇头。

“那让飞流来玩，飞流一定喜欢，”言豫津想到这个主意，眼睛顿时亮了，“来吧，小飞流喜欢什么颜色的马，告诉言哥哥。”

“红色！”

言豫津兴冲冲地跑去帮飞流挑马，找马具，忙成一团。萧景睿却留在梅长苏身边，关切地问道：“苏兄身体好些了吗？那边有坐椅，还是过去坐着的好。”

梅长苏一面点头，一面笑着问他：“谢弼呢？没一起来吗？“

“二弟一向不喜欢玩这个，而且府里过年的一应事务都是他打理，这几天正是最忙的时候。”梅长苏见萧景睿边说边穿好了皮毛外衣，忙道：“你不用陪我，跟他们一起继续练吧。”

“练的也差不多了。”萧景睿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我想在一边看看飞流打球，一定很有趣。”

“你不要小看我们飞流，”梅长苏坐了下来，面向场内朝他的小护卫摇了摇手，“他骑术很好的，一旦记住了规矩，你们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两人谈话期间，飞流已经跨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言豫津在旁边手把手教他怎么挥杆，少年试了几下，力度总是把握不好，不是一下子把草皮铲飞一块，就是碰不到球，其他的人都停止了玩球，围过来好奇地看，看得飞流十分冒火，一杆子把球打飞得老高，居然飞出了高高的围墙，紧接着墙外便有人大喊大叫：“谁，谁拿球砸我们？”

“好象砸到人了，我去看看。”萧景睿站起身来，和言豫津一起绕出门外，不知怎么处理的，好半天才回来。飞流却毫不在意，仍是在场内追着球玩，不多时就把球杆给打折成两截。

这时其他来玩球的子弟们看天色不早，都已纷纷告辞，整个球场里只剩下飞流一个人驾着马跑来跑去，言豫津要换一个新球杆给他，他又不要，只是操纵着坐骑去踢那个球，以此取乐。

“我还第一次见人玩马球这样玩的，”言豫津哈哈笑着走过来，边走还边打了旁边的萧景睿一拳，“不过小飞流的骑术不比你差哦，改天我要好好训练训练他，免得你以为自己打的最好，得意的鼻子翻天。”

“我哪有得意过，”萧景睿哭笑不得，“都是你单方面在妒忌。”

梅长苏插言问道：“墙外砸着什么人了？要不要紧？”

“没有直接砸着，那是夜秦派来进年贡的使者团，马球刚好打在贡礼的木箱上。我刚看了一下，这次夜秦来的人还真多，不过那个正使看起来蟑头鼠目的，一点使者气度都没有。虽说夜秦只是我们大梁的一个属国，但好歹也是一方之主，怎么就不挑一个拿得出手的人来啊。”

梅长苏被他一番话勾起了一段久远的记忆，目光有些迷离，“那么言大少爷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胜任一国使臣？”

“我心目中最有使臣气度的，应该是蔺相如那样的，”言豫津慷慨激昂地道，“出使虎狼之国而无惧色，辩可压众臣，胆可镇暴君，既能保完璧而归，又不辱君信国威，所谓慧心铁胆，不外如是。”

“你也不必羡赞古人，”梅长苏唇边露出似有似无的浅笑，“我们大梁国中，就曾经出过这样的使臣。”

两个年轻人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真的，是谁？什么样的？”

“当年大渝北燕北周三国联盟，意图共犯大梁，裂土而分。其时兵力悬殊，敌五我一，绵绵军营，直压入我国境之内。这名使臣年方二十，手执王杖栉节，只带了一百随从，绢衣素冠穿营而过，刀斧胁身而不退，大渝皇帝感其勇气，令人接入王庭。他在宫阶之上辩战大渝群臣，舌利如刀。这种利益联盟本就松散不稳，被他一番活动，渐成分崩离析之态。我王师将士乘机反攻，方才一解危局。如此使臣，当不比蔺相如失色吧？”

“哇，我们大梁还有这么露脸的人啊？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呢？”言豫津满面惊叹之色。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渐渐的不再会有人提起，你们这点点年纪，不知道也不奇怪啊。”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毕竟还是要长你们好几岁的，听长辈们提过。”

“那这个使臣现在还在世吗？如果在的话，还真想去一睹风采呢。”

梅长苏深深地凝视着言豫津的眼睛，面色甚是肃然，字字清晰地道：“他当然还在……豫津，那就是你的父亲。”

言豫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嘴唇轻轻地颤动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言侯言侯，”梅长苏冷冷道，“你以为他这个侯爵之位，是因为他是言太师的儿子，国舅爷的身份才赏给他的吗？”

“可、可是……”言豫津吃惊得几乎坐也坐不稳，全靠抓牢座椅的扶手才稳住了身体，“我爹他现在……他现在明明……”

梅长苏幽幽叹息，垂目摇头，口中漫声吟道：“想乌衣年少，芝兰秀发，戈戟云横。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吟到此处，声音渐低渐悄，眸中更是一片恻然。

豪气青春，英雄热血，勒马封侯之人，谁不曾是笑看风云，叱咤一时？

只是世事无常，年华似水，仿佛仅仅流光一瞬，便已不复当日少年朱颜。

然而梅长苏的感慨无论如何深切，也比不上言豫津此时的震惊。因为这些年，和那个暮气沉沉，每日只跟香符砂丹打交道的老人最接近的就是他了，那漠然的脸，那花白的发，那不关心世间万物的永远低垂的眼睛……根本从来都没有想象过，他也曾经拥有如许风华正茂的岁月。

萧景睿把手掌贴在言豫津僵硬的背心，轻轻拍了拍，张开嘴想要说几句调节的气氛的话，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梅长苏却没有再看这个两个年轻人，他站了起来，视线朝向大门的方向，低低说了一句：“他回来了。”

果然如他所言，一顶朱盖青缨的四人轿被抬进了二门，轿夫停轿后打开轿帘，一个身着褐金棉袍，身形高大却又有些微微佝偻的老者扶着男仆的手走了下来，虽然鬓生华发、面有皱纹，不过整个人的感觉倒也不是特别龙钟苍老，与他五十出头的年龄还算符合。

梅长苏只遥遥凝目看了他一眼，便快步走了过去，反而是言豫津站在原处发呆，一步也没有迈出。

“言侯爷这么晚才回府，真是辛苦。”梅长苏走到近前，直接打了个招呼。

言阙先是国舅，后来才封侯，虽然侯位更尊，但大家因为称呼习惯了，大多仍是叫他国舅爷，只有当面交谈时才会称他言侯，而他本人，显然更喜欢后面那个称呼。

“请问先生是……”

“在下苏哲。”

“哦……”这个名字近来在京城甚红，就算言阙真的不问世事，只怕也是听过的，所以面上露出客套的笑容，“久仰。常听小儿夸奖先生是人中龙凤，果然风采不凡。”

梅长苏淡淡一笑，并没有跟着他客套，直奔主题地道：“请言侯拨出点时间，在下有件极重要的事，想要跟侯爷单独谈谈。”

“跟老夫谈？”言侯失笑道，“先生在这京城风光正盛，老夫却是垂垂而暮，不理红尘，怎么会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跟老夫谈的？”

“请言侯爷不用再浪费时间了，”梅长苏神色一冷，语气如霜，“如果没有静室，我们就在这里谈好了。只是户外太冷，可否向侯爷借点火药来烤烤？”

第二十一章

言阙

梅长苏音调很低，适度地传入言阙的耳中，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每一分的表情变化。

可是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言阙面容沉静，仿佛这突如其来的一语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悸动，那种安然和坦荡，几乎要让梅长苏以为自己所有的推测和判断，都是完全错误的。

不过这种感觉只有短短的一瞬，他很快就确认了自己没有错，因为言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常年隐蔽低垂的眼眸并不象他的表情那样平静，虽然年老却并未混浊的瞳仁中，翻动着的是异常强烈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绝望，有怨恨，有哀伤，唯独没有的，只是恐惧。

可言阙明明应该感到恐惧的。因为他所筹谋的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大逆不道，足以诛灭九族的，而这样一桩滔天罪行，显然已被面前这清雅的书生握在了手中。

然而他却偏偏没有恐惧，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梅长苏，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疲惫，悲哀，同时又夹杂着深切的、难以平复的愤懑。

那种眼神，使他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在山路上艰险跋涉，受尽千辛万苦眼看就要登顶的旅人，突然发现前方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正冷酷地对他说：“回头吧，你过不去。”

梅长苏现在就挡在前面，向他通知他的失败。此时的他无暇去考虑失败会带来的血腥后果，脑中暂时只有一个念头。

杀不了他了。连这次不行，只怕以后就再也杀不成那个男人了。

这时言豫津与萧景睿已经缓过神跑了过来，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人。

“豫津，你们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地方，我跟令尊有些事情要谈，不想被任何人所打扰。”梅长苏侧过头，平静地问道。

“有……后面画楼……”言豫津极是聪明，单看两人的表情，已隐隐察觉出不对，“请苏兄跟我来……”

梅长苏点点头，转向言阙：“侯爷请。”

言阙惨然一笑，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先生请。”

一行人默默地走着，连萧景睿也很知趣地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到了画楼，梅长苏与言阙进去，以目示意两个年轻人留在楼外。画楼最里面是一间洁净的画室，家具简单，除了墙边满满的书架外，仅有一桌、一几、两椅，和靠窗一张长长的靠榻而已。

“侯爷，”等两人都在椅上坐定，梅长苏开门见山地道，“你把火药都埋在祭台之下了吗？”

言阙两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侯爷当然可以不认，但这并不难查，只要我通知蒙挚，他会把整个祭台从里到外翻看一遍的。”梅长苏辞气森森，毫不放松地追问着，“我想，你求仙访道，只是为了不惹人注意地跟负责祭典的法师来往吧？这些法师当然都是你的同党，或者说，是你把自己的同党，全部都推成了法师。是不是这样？”

言阙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过慧易夭，苏先生这么聪明，真的不怕折寿？”

“寿数由天定，何必自己过于操心。”梅长苏毫不在意地回视着他的目光，“倒是侯爷……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成功吗？”

“至少在你出现之前，一切都非常顺利。我的法师们以演练为名，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火药全都埋好了，引信就在祭炉之中。只要当天皇帝焚香拜天，点燃锡纸扔进祭炉后，整个祭台就会引爆。”

“果然是这样，”梅长苏叹道，“皇帝焚香之时，虽然诸皇子与大臣们都在台下九尺外跪候，可以幸免，但皇后却必须要在祭台上相伴……尽管你们失和多年，可到底还顾念一点兄妹之情，所以你想办法让她参加不了祭礼，对吗？”

“没错，”言阙坦然道，“虽然她一身罪孽，但终究是我妹妹，我也不想让她粉身碎骨……苏先生就是因为她病的奇怪，所以才查到我的吗？”

“也不尽然。除了皇后病的蹊跷以外，豫津说的一句话，也曾让我心生疑窦。”

“豫津？”

“那晚他送了几筐岭南柑橘给我，说是官船运来的，很抢手，因为你去预定过，所以言府才分得到。”梅长苏瞟了一眼过来，眼锋如刀，“象你这样一个求仙访道，不问家事，连除夕之夜都不陪家人同度的人，会为了准备年货鲜果而特意去预定几筐橘子吗？你只是以此为借口，前去确定官船到港的日期罢了，这样才能让你的火药配合户部的火药同时入京，一旦有人察觉到异样，你便可以顺势把线索引向私炮坊，只要时间上吻合，自然很难被人识破。”

“可惜还是被你识破了。”言阙语带讥嘲，“苏先生如此大才，难怪谁都想把你抢到手。”

梅长苏并没有理会他的讽刺，仍是静静问道：“侯爷甘冒灭族之险，谋刺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言阙定定看了他片刻，突然放声大笑：“我别的什么都不想干，我就是想让他死而已。刺杀皇帝，就是我的终极目的。因为他实在是该死，什么逆天而行，什么大逆不道，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杀掉他，我什么事都肯做。”

梅长苏的目光看向前方，低声道：“为了宸妃娘娘吗？”

言阙全身一震，霍然停住笑声，转头看他：“你……居然知道宸妃？”

“又不是特别久远，知道有什么奇怪。当年皇长子祁王获罪赐死，生母宸妃也在宫中自杀，虽然现在没什么人提到他们了，但毕竟事情也只过去十二年而已……”

“十二年……”言阙的笑容极其悲怆，微含泪光的双眸灼热似火，“已经够长了，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记得她……”

梅长苏静默了片刻，淡淡道：“侯爷既然对她如此情深意重，当初为什么又会眼睁睁看着她入宫？”

“为什么？”言阙咬紧了牙根，“就因为那个人是皇帝。是我们当初拼死相保，助他登上皇位的皇帝。当我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习文，一起共平大梁危局时，大家还算是朋友，可是一旦他成为皇帝，世上就只有君臣二字了。我们三个人……曾经在一起发过多少次誓言，要同患难共富贵，要生死扶持永不相负，他最终一条也没有兑现过。登基第二年，他就夺走了乐瑶，虽然明知我们已心心相许，他下手还是毫不迟疑。林大哥劝我忍，我似乎也只能忍，当景禹出世，乐瑶被封宸妃时，我甚至还觉得自己可以完全放手，只要他对她好就行……可是结果呢？景禹死了，乐瑶死了，连林大哥……他也能狠心连根给拔了，如果我不是心灰意冷远遁红尘，他也不会在乎多添我一条命……这样凉薄的皇帝，你觉得他不该死吗？”

“所以你筹谋多年，就只是想杀了他，”梅长苏凝视着言阙有些苍老的眼眸，“可是杀了之后呢？祭台上皇帝灰飞烟灭，留下一片乱局，太子和誉王两相内斗，必致朝政不稳，边境难安，最后遭殃的是谁，得利的又是谁？你所看重的那些人身上的污名，依然烙在他们的身上，毫无昭雪的可能，祁王仍是逆子，林家仍是叛臣，宸妃依然孤魂在外，无牌无位无陵！你闹得天翻地覆举国难宁，最终也不过只是杀了一个人！”

梅长苏扶病而来，一是因为时间确实太紧急，二来也是为了保全言侯，此时厉声责备，心中渐渐动了真气，声音愈转激昂，面上也涌起了浅浅的潮红，“言侯爷，你以为你是在报仇吗？不是，真正的复仇不是你这样的，你只是在泄私愤而已，为了出一口气你还会把更多的人全都搭进去。悬镜司是设来吃素的吗？皇帝被刺他们岂有不全力追查之理？既然我能在事先查到你，他们就能在事后查到你！你也许觉得生而无趣死也无妨，可是豫津何其无辜要受你连累？就算他不是你心爱之人所生，他也依然是你的亲生儿子，从小没有你的呵宠关爱倒也罢了，这么年轻就要因为你身负大逆之罪被诛连杀头，你又怎么忍得下这份心肠？你口口声声说皇帝心性凉薄，试问你如此作为又比他多情几分？”

他句句严词如刺肌肤，言阙的嘴唇不禁剧烈地颤抖起来，伸手盖住了自己的双眼，喃喃道：“我知道对不起豫津……他今生不幸当了我的儿子……也许就是他的命吧……”

梅长苏冷笑一声：“你现在已无成功指望，若还对豫津有半分愧疚之心，何不早日回头？”

“回头？”言阙惨然而笑，“箭已上弦，如何回头？”

“祭礼还没有开始，皇帝的火纸也没有丢入祭炉，为何不能回头？”梅长苏目光沉稳，面色肃然地道，“你怎么把火药埋进去的，就怎么取出来，之后运到私炮坊附近，我会派人接手。”

言阙抬头看他，目光惊诧万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淌这趟混水？”

“因为我在为誉王效力，你犯了谋逆之罪皇后也难免受牵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的选择。”梅长苏淡淡道，“如果我不是为了要给你善后，何苦跑这一趟跟你静室密谈，直接到悬镜司告发不就行了？”

“你……”言阙目光闪动，狐疑地看了这个文弱书生半晌，脑中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由激动变成阴冷，“你要放过我当然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就算你这次网开一面，就算你手里握住我这个把柄，我还是绝对不会为你的主上效力的。”

梅长苏一笑道：“我也没打算让你为誉王效力，侯爷只要安安生生地继续求仙访道就好了。朝廷的事，请你静观其变。”

言阙用难以置静地眼神看着他，摇头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你放过我却又不图回报，到底有何用心？”

梅长苏目光幽幽，面上浮起有些苍凉的笑容：“侯爷不忘宸妃，是为有情，不忘林帅，是为有义，这世上还在心中留有情义的人实在太少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只望侯爷记得我今日良言相劝，不要再轻举妄动了。”

言阙深深凝视了他半晌，长吸一口气，朗声笑道：“好！既然苏先生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气魄，我也不再妄加揣测。祭台下的火药我会想办法移走，不过祭礼日近，防卫也日严，若我不幸失手露了行迹，还望先生念在与小儿一番交往的份上，救他性命。”

梅长苏羽眉轻展，莞尔道：“言侯爷与蒙大统领也不是没有旧交，这年关好日子，只怕他也没什么心思认真抓人，所以侯爷只要小心谨慎，当无大碍。”

“那就承先生吉言了。”言阙拱手为礼，微微一笑，竟已然完全恢复了镇定。经过如此一场惊心动魄生死相关的谈话，陡然终止了他筹谋多年的计划，他却能如此快地调节好自己的心绪，短短时间内便安稳如常，可见确实胆色过人，不由得梅长苏不心下暗赞。

话已至此，再多说便是赘言。两人甚有默契地一同起身，走出了画楼。门刚一开，言豫津便冲了过来，叫道：“爹，苏兄，你们……”问到这里，他又突然觉得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中途梗住。

“我已经跟令尊大人说好了，今年除夕祭完祖，你们父子一同守岁。”梅长苏微笑道，“至于飞流，只好麻烦你另外找时间带他去玩了。”

言豫津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知画楼密谈的内容当然不会是这么可笑，不过他是心思聪敏，嬉笑之下有大智的人，只愣了片刻，便按捺住了满腹疑团，露出明亮的笑容，点头应道：“好啊！”

梅长苏也随之一笑，左右看看，“景睿呢？”

“他卓家爹娘今晚会到，必须要去迎候，所以我叫他回去了。”

“卓鼎风到了啊……”梅长苏眉睫轻动，“他们年年都来吗？”

“两年一次吧。有时也会连续几年都来，因为谢伯父身居要职，不能擅离王都，所以只好卓家来勤一点了。”

“哦。”梅长苏微微颔首，感觉到言阙的目光在探究着他，却不加理会，径自遥遥看向天际。

日晚，暮云四合，余辉已尽。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接近尾声，不知明日，还会不会再有意外的波澜？

“豫津，去把苏先生的轿子叫进二门来，入夜起风，少走几步路也好。”言阙平静地吩咐儿子，待他领命转身去后，方把视线又转回到梅长苏的身上，沉声问道：“我刚才又想了一下，先生这次为我瞒罪，只怕不是誉王的意思吧？”

“誉王根本不知道。”梅长苏坦白地回答，“其实来见侯爷之前，我自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言阙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叹道：“誉王何德何能，竟得了先生这般人物。只怕将来的天下，已经是他的了……”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侯爷与皇后毕竟兄妹，誉王得了江山，又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言阙斑白的双鬓在夜色幽光下闪动着，清削的脸颊如同抹上了一层寒霜，“都是一般的刻薄狠毒，一般的寒石心肠，是此是彼，根本毫无区别。我如今已失了红颜，亡了知己，苟延残喘至今，却无力还他们清名公道。此生既已颓然至此，还会在意谁得天下吗？”

梅长苏眸中亮光微闪，问道：“侯爷既知我是誉王的人，说这些话不怕有什么关碍吗？”

“我的这些想法誉王早就知道，只是见我不涉朝政，皇后又命他不要理会我，才有如今两不相关的局面。”言阙冷冷一笑，“以先生珠玉之才，要毁我容易，要想为誉王控制我驾驭我，还请勿生此想。”

“侯爷多心了，苏某不过随口问问罢了。”梅长苏容色淡淡，神情宁情，“只要侯爷今后没有异动，苏某就绝不会再以此事相胁惊扰。至于誉王那边，更是早就没存着能得侯爷相助的奢望了。”

言阙负手而立，眸色深远，也不知梅长苏的这个保证，他是信了还是没信。但是一直到言豫津叫来了苏哲的暖轿，他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是仰首立于寒露霜阶之上，静默无言。

唯有在轿身轻晃起步的那一刹那间，梅长苏才听到了这位昔日英杰的一声长长叹息。

叹息声幽幽远远，仿佛已将满腔的怀念，叹到了时光的那一边。

第二十二章

年宴

回到自己的宅院时，梅长苏已觉得全身发寒，气力不支，勉强撑着，又安排了人随时关注言阙的行动，这才放松下来，昏沉沉躺回到床上，向晏大夫说对不起。

对于他的道歉，老大夫是理也不理，为病人施针时也仍然沉着一张锅底似的面孔，颇让一旁的黎纲担心他会不会把手中银针扎到其他不该扎的地方出出气。

就这样卧床休养了三天，梅长苏的精神方渐渐恢复了一些。也许是下属们刻意不敢惊扰，也许是真的没发生什么大事，这三天京中局势甚是平静，只有皇帝下了一道诏书，称皇后患病，年尾祭典由许淑妃代执礼仪。

据宫中传说，皇帝原本还是属意越妃代礼的，不过越妃本人却亲自上书，称位份在后，代之不恭，并提议按品级和入宫年限为准，推许淑妃执礼。

这份上书实在写得理情兼备，彰显气度，令梁帝大为赞赏，亲赐新裳珠钗，以为嘉奖。消息传出，委实让誉王气闷。

不过气闷归气闷，这也是夺嫡之争来回攻防时常会有的事情，一方并非大胜，另一方也没什么实质损失，年关当前，事务繁多，双方都没有再深入纠缠，更多撕咬。

苏宅中当然也要准备过年，这个不是梅长苏要操心的事情，且不说黎纲是内务好手，十三先生那边也有宫羽周周全全地打点了几车的年货过来，大部分时下流行新巧的玩意儿都是全的，使得飞流基本上要每天从早忙到晚，忙着玩个不停。

其他诸如穆王府、誉王府、言府、谢府、统领府等等有来往的府第也有年礼送上门，连靖王也派了府中长史登门问安，送来些例礼。

所有的礼物梅长苏大多只是看看礼单，便让黎纲自己处理，连回礼都由黎纲一手安排，他根本不闻不问。

不过这其中却有让飞流大爱的一样物事，便是穆王府所送的七箱烟花，个个筒身都有小儿臂粗，放出来绚丽异常，飞流每晚必放上半个时辰，结果还没到除夕当天，就放了个干干净净，黎纲派人出去重新买，才发现人家穆王府送的是宫制烟花，市面上一概买不到的。

为了安抚飞流，大病初愈的麒麟才子离开床榻后提笔写的第一封信，竟然是给霓凰让她再代为多买十箱烟花的。

信送出后只有一天，拉运烟花的马车就来到了苏宅后门。飞流大为欢喜，梅长苏心中也甚是欣悦。

因为他写信给霓凰，就真的只有穆王府再次送了烟花，并没有誉王之类其他府第闻讯跟着顺势讨好，这说明霓凰确是治府严谨，不相干的消息不会到处乱飞。

除夕很快就到了。那场万众瞩目的祭典，在事前明里暗里、朝上宫中引发了那么多的争斗与风波，但在举行的当天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变奏，除了皇后缺席，越妃降位外，跟往年的祭典没什么大的区别。

祭礼之后，皇帝回宫，开始赐礼分烛，皇子宗室、亲贵重臣都在引安门外跪领了恩赏。按照往年的惯例，御赐的级别当以太子为尊，誉王次之，其余诸皇子再次，其他宗室大臣们则按品级不一而同。今年这个大规矩也没怎么变动，只是靖王在领受到与其他皇子同样的年赐后，多得了一领圆罗银铠。不过他最近的表现确实非常好，多出的这一点恩赏比起誉王所得的丰厚来说有珠米之别，因此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别关注。

当晚咸安殿排开年宴，皇帝先去慈安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后，再回殿中与嫔妃、皇子、宗亲们一起饮乐守岁，并将宴席上的部分菜品指送到重要的大臣府中。能在除夕之夜得到皇帝指赐的菜品，对朝臣们而言一向是无上的恩宠，不是圣眷正隆的人，一般都无此殊荣。

只是没有人能够想到，“赐菜”这项每年例行的恩泽，竟然也会引发不小的事件。

新年的京城之夜，炮竹喧天，花纸满地，家家守岁，满城欢庆。热闹虽然热闹，但毕竟与元宵灯节不同，人人都呆在家里与亲人团聚，街面上除了小巷内有孩童们在自家门口点放小炮竹外，基本没有行人踪迹。

宫城内“赐菜”的内监，身着黄衫，五人一队疾驰而出，在无人的街面上打马飞奔，奔向散座在皇城四面八方的那些备受荣宠的目的地。

除了中间一名拿有食盒的内监外，前后围绕着他的另四名同伴都手执明亮绚目的宫制琉璃灯，环绕宫城的主道两边也都挑着明晃晃的大红灯笼。不过比起白昼那无孔不入的光线来说，这些夜间的灯火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照得清楚，高高的宫城城墙沉沉压下来的，仍然是大片大片幽黑的阴影。

惊变就来自于这些黑暗，快的犹如无影的旋风，甚至连受害人自己也没有看清楚那夺命的寒光是何时闪起，又悄然地收归何处。

人体重重地落下，坐骑仍然疾奔向前，血液在冬日的夜里转瞬即凉，微弱的惨叫声也被连绵不断的“噼啪”炮竹声所掩盖，无人得闻。

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其时，已近午夜，新旧年之交的时刻，连巡夜的官兵也停下了脚步，仰望夜空中那盛开的朵朵艳丽，全城的炮竹鼎沸，即将达到最高点。

梅长苏拿着一支长香，亲自点燃了一个飞流特意为他留下来的最大的烟花，冲天而起的光弹在黑幕中划过一道焰痕，直窜入夜色深处，攸地爆裂开来，化为一幅几乎可是炫亮半个天空的流云飞瀑。

“过年了！过年了！”苏府上下齐声喧闹，连一向沉稳的黎纲都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琐呐，呜啦啦地吹起了喜调。几个年轻的护卫则开始敲锣打鼓，满院乱跑。

“还是你们应景，这时候就该吹这个敲这个，要是抚起琴来，反而煞了风景。”梅长苏一面笑着，一面回身到廊下软椅上坐了，拈了几颗栗子慢慢剥着，继续观赏满天的烟花。

午夜的钟漏终于嘀哒翻转，全院上上下下已经集齐，连吉婶也丢开厨房的大勺走了出来，大家由黎纲带着挨个儿到自家宗主面前磕头拜年，领了重重的一个红包，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跟随梅长苏多年的贴身护卫，但也有那么两三个是一直呆在京城内从未在宗主手里直接拿过东西的，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被前辈们揉着头好一阵嘲笑，大家闹成一团，欢快无比。

飞流按照在廊州时养成的习惯，排在了最后面走过来（因为他最小），踢开拜毯，直接在青砖地上一跪，大声道：“拜年！”

“今年也要乖哦！”梅长苏笑着说了一句，也拿了个红包放在他手里。虽然飞流不知道这个包得红通通的东西有什么好的，但却知道每年大家拿了它都那么开心，于是也很应景地露出一个笑脸。

这边拜完年，梅长苏起身到晏大夫面前，也向他行礼恭贺，老大夫好象还在生他的气，绷了绷脸，但怎么也绷不过这个新春的气氛，最终还是吹着胡子笑了笑，朝梅长苏肩上拍了拍，道：“别光说别人，你今年也要乖哦！”

“是。”梅长苏忍着笑，转头看向院子里，大家早就你跟我拜我跟你拜乱得一塌糊涂。

“吃饺子了！小伙子们都过来端！”吉婶在院门口一声召唤，人流立即向她涌去。梅长苏拉了晏大夫的手臂，带着飞流三人一起先进了室内，这里早就拼好了几张大桌，上面果馔酒菜齐备，热腾腾的饺子流水般一盘盘被端上桌，冒着氤氤的白气，香味四溢。

吉婶准备好了细葱姜醋的小碟给大家蘸饺子吃，但小伙子们全都把小碟抛开，一人手里拿着个大碗，飞流睁大眼睛看了，也跟着换成一个大碗。

“看来只有我们两个老人家斯文，”梅长苏悄悄跟晏大夫说了一句玩笑，被一指点在腰间，笑喘了一阵，提起筷子先在盘上沾了沾，众人这才呼地一下扑上前，很快就把第一轮饺子抢得干干净净。

“抢什么抢？投胎呢？”吉婶虽然骂着，但眼看自己做的饺子这么受欢迎，眼睛早笑成了一条缝儿，直接就把刚刚煮好的第二轮饺子连锅端了进来，朝空盘子里补。一口直径两尺的大铁锅，满盛着滚烫的开水和白生生的饺子，她空手端来端去毫不费力，要换一个场合早让人惊诧地合不拢嘴了，可此时这间屋子里都没人多看她一眼，大家眼睛里都装满了饺子，抢的时候有人拿着筷子连剑法都使上了。

“幸好他们还知道照顾老人家。”晏大夫看着这一群如狼似虎，笑着摇头。他和梅长苏面前都单独放了一盘水饺，不必加入战团。可是这样看着，怎么都觉得好象桌子上那其他几盆似乎更香一点。

“来，飞流吃这个。”梅长苏从自己盘中随手挟了一个放进飞流的碗中，少年虽然抢起来天下无敌，可惜怕烫，吃的很慢，两轮饺子下来，他还没吃上十个，现在正是二三轮的空档期，他只能瞪着空盘子发呆，让人看了都忍俊不禁。

“宗主盘里的已经不烫了，飞流，一口吞下去！”吉伯眯着眼睛怂恿着。

飞流果然听话地端起碗，轻轻一拨，把整只饺子拨进了嘴里，刚嚼了一口，眼睛突然撑大了一圈儿，嚅动了几下嘴，吐出一个油晃晃的铜钱来，在桌上砸得清脆一响。

室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欢笑，好多只手一齐向飞流伸过去要摸他，乱嘈嘈嚷着：“沾福气！沾福气！”

少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能反应一闪，人就上了房梁，立即引发了一场混乱的追逐，连吉婶的第三锅饺子上桌都没能平息。不过在并不宽阔的屋子，这么多人拳来脚去挤着，竟没有人打碎任何一件器皿，也没人能成功地抓住飞流的一片衣角，最后还是梅长苏伸手把少年召回到身旁，握着他的手让每个人过来摸了摸才算休战。

“要摸哦？”飞流象是学会了一项新规矩一样，满面惊讶。

“是啊，我们飞流吃到这个铜钱，就是今年最有福气的人，所以大家才都想摸你一下的。”

飞流歪着头想了想，突然道：“都没有！”

满屋子里，只有梅长苏知道他在说什么，笑了两声道：“去年是蔺晨哥哥吐铜钱，你都没有摸是不是？”

“是啊！”

“那就是蔺晨哥哥不对了，下次见到他，我们飞流去摸回来！”梅长苏一本正经地建议着，屋子里有认识蔺晨的人，已经捧着肚子笑倒在地上滚。

飞流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摇着头道：“不要了！”

“快吃饺子吧，都快凉了！”吉婶打了身旁几个年轻人一下，把大家都又都赶回桌上，给梅长苏的盘子里换了新的热饺子，劝道：“宗主，再吃两个吧。”

“差不多了，”晏大夫拦阻道，“吉婶，去把参粥端来，苏公子喝完粥就去睡吧，虽是新年，也不要熬得太晚。”

梅长苏也确实有些疲累，微笑着应了，慢慢喝完一碗热热的参粥，便回房洗漱安歇。此时已进入后半夜，但京城中依然是喧嚣不减，一片浮华热闹之下，没有人注意到天空又开始飘起零星的雪粒。

（完）

第四卷

山雨欲来

LANG YA BANG ·SHAN YU YU LAI

第一章

拜年

初一的早晨，喜气仍浓，梅长苏起身后亲自挑了一件藕合色的新衣给飞流穿，再配上浅黄色的发带、白狐毛的围领，黄岗玉的腰带，把少年打扮的甚是漂亮。

“飞流，苏哥哥带你出去拜年，好不好？”

“好！”

黎纲从外面走进来：“宗主，轿子已经备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吗？”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黎大哥，你今天留在府里，不用跟我出去。”

“宗主……”黎纲登时一愣。

“我留你是有事要做的。因为我一向不爱出门，大概很多人都会以为我今天在家，所以来登门拜年的人也不会少。别的不说，象誉王这样的人，也只有留你来接待我才放心。拜托你了。”

“属下遵命。”黎纲忙躬身道，“宗主刻意出去让誉王见不到人，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先吩咐属下，也好早做准备。”

“没什么用意，”梅长苏淡淡道，“我只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不想见他罢了。人总是喝毒药怎么会舒服，毕竟是新年，想有个好心情而已。”

“是……”黎纲的眸色中闪过一抹黯然，“属下明白了。请宗主放心，府里属下会照管好的。”梅长苏伸手在他壮实的肩上轻轻一拍，转过身，唇边已是一抹轻笑，“飞流，出门了哦。”

“好！”

初一的上午，街面上到处都是火纸的碎片，来往的行人不少，商贩却几乎没有，街市两边的铺子几乎都是关门闭户，只有两三家卖火烛的还开着。梅长苏所乘坐的是一顶两人的青布小轿，在人群中毫不显眼，晃晃悠悠穿过数条街市，来到半个城区以外的一座府第。

比起云南藩领里那座王府，京都穆王府要小一些，但因是先朝时奉旨敕造的，依然十分气派。府门前侍立的皆是身着铁骑军军服的官兵，个个腰身扎得紧紧的，站得象木桩一样的笔直，目不斜视，十分精神。梅长苏的拜帖递进去，虽没有因为服色朴素而受到冷遇，但毕竟在初一流水般来拜年的高官贵族中很不起眼，被夹在一大叠差不多样子的拜帖中，搁在穆小王爷手边排着队，由他一个一个请进来见面，喝口茶说几句话再打发了。这样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排到了这张署名为“苏哲”的拜帖。

穆青最初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歪着头愣了一下，翻来翻去确认了半天，最后终于确认，全天下没有标注其他任何身份，只写着“苏哲”二字，并且会送到他桌前的人，当然只有那一位而已。

“小王爷？”管事在旁边忐忑不安地看着主子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这位是不是不想见？”

穆青呆呆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突然跳起来，大叫一声“姐姐”便朝后院跑去。

片刻，穆府洗马魏静庵便出来，将其他所有的客人都带到了偏厅进行招待，霓凰郡主和穆青一起亲自来到门外，迎接在轿中等的都快睡着了的梅长苏。

“苏先生，实在抱歉，我没有……”霓凰歉然地想解释一句，被苏哲微微一笑止住。

“不过小等了一会儿，有什么关系，我今天反正很清闲。”梅长苏一面宽慰着，一面与霓凰并肩进了小花厅，在客位上落座。穆青看见飞流站在苏哲的身后，急忙命人搬个凳子给他，可飞流却不愿意坐，站了一小会儿，人影便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飞流他觉得这里新鲜，所以到处玩玩看看，”梅长苏见穆青惊诧地左顾右盼，知道他心中所想，解释了一句后，又问道：“不要紧吧”

“没关系没关系，随便他看好了。”穆青因为跟飞流年纪相仿，所以一直对这位影子护卫很有兴趣，“他轻功真好，我都看不清楚他是怎么出去的。”

“现在知道羡慕人家了？我叫你练功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就知道偷懒。”霓凰板着脸教训了他一句。

“姐姐，”穆青撒着娇，“我没有偷懒啊，我只是学得比较慢……”

“有道是勤能补拙，知道自己资质不好，就更应该比别人努力才行。”

穆青苦着脸道：“姐姐，大过年的，有客人在嘛，不要教训我了……”

梅长苏看着小霓凰现在一派长姐风范调教幼弟，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好笑，插言道：“现在南境局势平稳，穆王爷不需要上阵杀敌，武学搁一搁也不妨，不过兵法战策和藩领的治理之法却要勤加修习才是。”

“听见没有，苏先生的良言你要谨记，总是这样长不大的样子，以后让我怎么放心把云南交给你？”

“郡主也不必多虑，”梅长苏又劝道，“穆王爷只是少了历练，将门之风还是有的。趁着现在安稳，渐渐把一些藩务交接过去，假以时日，一定是一代英王。”

“姐姐现在已经把好多事交给我来做了。象今天的客人全都是我在见，所以才会怠慢了先生啊，”穆青笑嘻嘻的，又转头面向霓凰，“姐姐，你在后边忙了那么久，做好了没有？”

梅长苏一时好奇，不由问：“做什么？”

“姐姐亲手做糖酥年糕给我们吃啊。”穆青抢先道，“她以前从来不沾厨房的，大概这两年看我长大了吧，姐姐也开始学着做菜了。”

梅长苏淡淡地笑了笑。神威凛凛的南境女帅为什么开始学着洗手做羹汤，他心中当然明白，虽然此刻两人都有些微妙的尴尬，但为她欣慰的心情，却是极为真挚的。

“这么说我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郡主的手艺一定要尝一尝，”说着他又压低了声音悄然对霓凰道，“你放心，我知道他的口味，还是可以给你一些意见的。”

霓凰低垂下眼帘，眸中神情有些复杂，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分辩争论有些事情的时候，只笑了笑，便起身道：“那我就献丑了，还有最后一步，我去做完。小青，你好好招待苏先生。”

“是。”穆青等姐姐走后，便挥手命其他的人都退出，移到了离苏哲更近的位置上，小声问道，“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你啊？真的不是你吗？”

梅长苏微微一怔，“怎么？王爷没见过那个人？”

“没见过啊，他们出去打仗，说我小，叫我呆在后面守家，后来是听长孙说了，才知道姐姐当时好危险，又冒了那样一个人出来。虽说他也算对我们南境有恩，但我姐姐如此神仙般的人物，他居然敢跑，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王爷此言偏激了。人都有自己的疑难之处，旁人怎能尽知？他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很了解他……王爷不必担心，此人心地纯良，忠肝义胆，是难得的水军奇才，性情爽朗，外貌也生得仪表堂堂，确实值得郡主倾心。”

“可是他为什么要跑啊？”穆青仍然嘟着嘴，“他是你的手下对不对？你叫来京城嘛……”

“穆王爷，这件事是你姐姐自己的事，她会知道怎么处理的，你只要支持她的决定就行了，其他的……不要插手太多。”

穆青抓了抓头，“这个我也知道啦，可是忍不住要关心嘛……其实我觉得我们府里也有很不错的人啊，姐姐为什么都不喜欢，比如长孙……”

“别说了，”梅长苏轻声提醒道，“郡主来了。”

穆青吓得一激灵，顿时跳了起来：“姐……姐、姐姐！”

“是不是在说我坏话？紧张成这个样子？”霓凰引着两个手端食盒的丫头款款而来，瞟了小弟一眼。

“没……我怎么敢……”

“去叫将军们都进来，大家一起尝尝。”霓凰却似不想追究，吩咐道。

梅长苏不由暗暗称许霓凰现在行事确实周到。若是郡主亲手制糕单单请苏哲一个人品尝，容易惹人多心疑虑，现在把穆王府其他的将军们也叫上，便算是大家新年同乐了。

只一会儿功夫，随从一同入京的南境军共五名将军、两名参史都跟在穆青身后进来见礼，小小的花厅登时便感觉有些拥挤。不过人数虽多，好在霓凰做的酥糕有满满两大盒，倒也不用担心有人分不到。

“苏先生请。”

梅长苏微笑着拈了一块，回头叫道：“飞流，你也来尝尝。”

“飞流在这里？”穆青赶紧抬起头，眼珠正骨碌碌到处转着找人，突然眼前一晃，少年挺秀的身姿已出现在梅长苏的身边，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酥糕放进嘴里。

“大家不要客气，”霓凰笑着道，“觉得味道怎么样？”

这时每个人都已吃了一块，纷纷赞道：“郡主的手艺真是好……”

“好吃……”

“风味上佳啊……”

“确实甜而不腻……”

“酥脆爽口……”

一片赞扬声中，飞流突然冷冷冒出了一句：“不好吃！”

场面顿时僵住，连穆青都滴下冷汗，不知该说什么话来缓解气氛，其他人当然更加无措，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郡主此时的脸色。

不过这尴尬的局面持续了并没有多久，梅长苏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边笑手边捂着嘴，笑得微微有些咳。紧跟着他忍俊不禁的是霓凰郡主本人，也是笑得弯下了腰，众人面面相觑一下，全都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一时满堂笑声，最初那点僵硬早就化解到了九霄云外。

“终于有人肯说实话了，”霓凰拭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出来时我自己也尝过了，刚刚还在想，要是你们再这样言不由衷地夸下去，我就天天做给你们吃！”

“也没有这么糟，只是糖稍稍放多了些，样子倒还好。”梅长苏鼓励道，“多做几次就会拿捏得准份量了。”

穆青正想跟着说两句好听的，突然看见魏静庵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十分凝重，不由一愣，问道：“老魏，怎么了？“

“郡主，小王爷，”魏静庵拱手行了礼，沉声道，“我刚刚得知，昨夜宫城边上出事了。”

第二章

除夕血案

“昨夜？昨夜可是除夕之夜啊，会出什么事？”穆青跳起来问道。

“皇帝陛下昨晚按惯例赐出年菜十二道，分赏各个重臣府第，这个事情小王爷是知道的吧？”

“知道，我们收到一碗鸽子蛋……皇上也是，都不赐点好的……”

“小青！”霓凰斥道，“你总是这样不认真没正经的样子，让魏洗马好好说。”

穆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

“这赐出的每道年菜，都由五名内监组成一队送出，”魏静庵继续道，“昨夜自然也就派出了十二队。可是一直到黎明，也只有十一队回来。禁军和巡卫营得报后一起出动，最后在宫城边上找到了这五人的尸体。”

“尸体？被杀了？”霓凰柳眉一挑。

“是，杀人手法十分利落，都是一剑封喉，死者面色安然，衣物完好洁净，毫无挣扎之象，就象是凭空被人索去了性命一样。”

“这样的手法，定是江湖高手所为，”霓凰凝神想了想，又问道，“有没有什么追查的方向？现场难道没有什么遗留下来的线索吗？”

她这两个问题刚刚问出口，就看见梅长苏神情肃然地向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苏先生……”

“凶手的问题稍后再谈也不迟，”梅长苏的目光凝在魏静庵的脸上，“你先说说蒙大统领怎么样了？”

魏静庵见这位苏哲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匆匆来报的最主要原因，面上不由浮起赞叹之色，“蒙大统领现在处境不好。除夕之夜，天子脚下，宫城墙边，诛杀御使内监，实在是对皇威的严重挑衅，陛下闻报后龙颜十分震怒。因为案发地还没有离开宫城护城河的内岸，应属于禁军的戒护范围，故而蒙大统领要负事件的主要责任。陛下责骂他怠忽职守，护卫不力，以至于在大年之夜发生如此不吉的血案，当场就命人廷杖二十……”

“廷杖？”梅长苏的眉尖跳动了一下，“还是这样翻脸无情……然后呢？”

“责令蒙大统领三十日内破解此案，缉拿凶手，否则……会再从重惩处。”

“皇上在想什么啊？”穆青忍不住又跳了起来，“蒙大统领忠心耿耿，护卫宫城这些年功不可没，就算这桩案子他有责任，皇上也不能把火全都发在他身上啊，哪有这样昏……”

“小青！”霓凰厉声喝道，“妄议君非，你说话过不过脑子？”

“这里又没有外人……”穆青小声咕哝了一句，又缩了回去。

霓凰定神想了想，回身看向梅长苏，见他默默坐着，以手抚额沉思不语，不敢惊扰，便转过身来，降低了音调吩咐道：“魏洗马，麻烦你继续追踪打探一下后续的消息，有什么情况立即来报。”

“是。”

“各位将军先请退下吧，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但我不希望听到穆王府的人在任何场合肆意多言，讨论此事。这要靠各位约束部下了。”

“遵命！”

“小青，你马上给我回你自己的房间，面壁静思两个时辰。这个毛燥的性子，要说多少遍才会改？”

“姐姐……”

“快去！”

“是……”

转瞬之间，厅上众人已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干净净，霓凰这才缓步走到梅长苏身边，慢慢蹲在他膝前，低声问道：“林殊哥哥，蒙大统领和你交情很好是不是？”

梅长苏轻轻抬了抬眼，点点头：“是。”

“你可要霓凰进宫去为他求情？”

梅长苏微微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暂时不用。我现在忧虑的，不是他目前的处境，而是日后整个事件的发展……”

“日后？”

“虽然天威难测，但皇上也不是笨人，决不会单单以这么一桩案子就否认蒙挚掌管禁军、护卫宫城的能力。斥骂也好，廷杖也罢，不过是一个皇帝震怒之下的发泄，蒙大统领是可以承受过去的。可惜这顿打并不是结束，如果三十天内破不了案，更有甚者，如果以后不断有类似的新案发生，皇上对蒙挚的评价就会越来越低，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新案？”霓凰有些吃惊，“你是说还会有……”

“这只是我的感觉。”梅长苏伸手将霓凰拉起来，让她坐到身旁，解释道，“你想，杀人都是有动机的，为什么会挑这五个内监下手呢？情杀当然最不可能，仇杀？宫中的普通内官会结下什么深仇大恨要挑大年夜在宫城外杀他们？劫财吗？他们身上不会有什么贵重银钱，衣物也是完好的……抛开这些常见的杀人动机，江湖上倒还有一个杀人理由，那就是高手相争，要夺个名头，可这五个内监默默无闻，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武功，来练手都嫌弱……所以想来想去，杀他们的原因应该与他们本人无关，只是冲着他们的身份去的。”

霓凰边听边颔首道：“也就是说，凶手想杀的就只是皇帝钦派出宫的内监，至于是哪几个内监，他不在乎。”

“应该是这样。”梅长苏一面说着，一面修正着自己的思路，“可为什么要杀钦使呢？为了惹恼皇帝，向他示威？为了试探禁军的防卫，准备更进一步的行动？或者……根本就是冲着蒙大哥去的，想要动摇他在皇上面前受到的信任……无论是什么目的，都不是杀了五个内监就可以停手的。”

“可是……单凭现有的资料，我们根本无法判断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霓凰，你要记住，当你不知道敌人的箭究竟会射向何方时，一定要先护住自己最要害的部位。只要不被一招将死，其他的都可以徐而图之，慢慢修正。”梅长苏淡淡一笑，“就这个事件而言，我们应该先护住蒙大哥，有了更多的资料后，再考虑调整相应的对策。反正只要蒙大哥还掌管着禁军，宫城里就不会发生多大的意外。”

霓凰想了想，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我明白了。先假设他们的目标就是蒙大统领，以此来确认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应对。”

“不错，”梅长苏赞许的笑了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杀这五个内监对宫城的安全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影响，所以他们最可能的目的，就是想以此来减弱皇帝对禁军的信任。而削弱禁军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控制宫城，那么进一步推测，想要控制宫城的人，自然是离权力中心最近的人。”

“太子和誉王……”霓凰喃喃道。

“对，两者其一。不过誉王手里没什么军方的心腹人，就算拉下了蒙挚，他也找不到可信赖的继任者去补位，而太子……”梅长苏深深地看了霓凰一眼，“他手里是有人的……”

“宁国侯谢玉！”霓凰将双掌一合，面色恍然，“谢玉是一品军侯，深得皇上宠信，手里的巡防营势力不容小瞧，也很有些部下可以调派，禁军一旦被打压，或者蒙大统领被免职，只有他可以顺利上手……”

“这样推测，顺理成章。不过……皇上又不糊涂，他对蒙挚还是极为信任的，无论怎样发雷霆之怒，免职还远不至于……”梅长苏蹙起双眉，“所以我觉得，如果此事确是谢玉的手笔，他一定还有什么后手……”

“会不会象你刚才所说的那样，不停地制造新案出来，日日杀人，使得皇上越来越不相信禁军的防卫能力？”

“蒙挚自今日起一定会大力整顿，杀人就不容易了……”

“但偌大一个宫城，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如果有谢玉这样的敌人恶意为之，只怕防不胜防。”

“你说的也有道理……”梅长苏闭上双眼，将后脑仰放在椅背上，喃喃自语道，“但若我是谢玉，当不只是杀人这一个简单的手法……想要皇上不再信任蒙挚，就必须要针对皇上的弱点……”

说到这里，梅长苏的眼睛突然睁开，黑水晶般的瞳仁一凝，顿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林殊哥哥？”

“陛下的弱点，就是多疑！”梅长苏深吸一口气，快速道，“他之所以信任蒙挚，是因为确认蒙挚一心只忠于他，与这两位小主子根本没有私下的交往。但如果现在这种关键时候，谢玉略施手腕，引逗誉王前去皇上面前为蒙挚求情的话，事态就会恶化了。”

“誉王会这么容易被引逗入瓮？”

“誉王现在太需要一柄剑了。庆国公倒台后，他手下完全没有一丝的军方兵力。就算大家认为靖王现在与他交好，那也只不过是象征性的支待，如果能得到禁军大统领的偏向，他一定会做梦都笑醒。”梅长苏的眉头越拧越紧，“要引逗他，其实一点都不难，只要想办法传个风声给他，说是蒙大统领仅仅因为护城河内侧发生命案就被皇上斥骂廷杖，而太子殿下已经私下赶过去为大统领讲情鸣不平去了，你想誉王怎么肯落于人后，把这个人情让给太子一个人领了去？他一定会立即进宫见驾，在皇上面前尽其所能替蒙挚说话，就算不能让大统领感恩投入己方，至少也不能让他被太子拉拢了去……”

霓凰听着，脸色渐渐发白，“陛下生性多疑，现在又在气头上，一旦见到誉王如此卖力地护卫蒙大统领，一定会怀疑他们之间交情非浅。护卫宫城的禁军大统领，如果跟可能争得嫡位的皇子亲王有联系，那绝对是皇上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这是一步狠棋，棋子将的是帝王之心，”梅长苏微微咬了咬牙，“谢玉是下得出这种棋的……霓凰，你关注一下情势，我必须马上去一趟誉王府。”

“是。”霓凰知道以梅长苏的口才，事先不着痕迹地让誉王免于上当并不是难事，便也不再多问，起身陪他到了二门，目送他匆匆上轿而去，这才回身到小书房，召来魏静庵细细商议如何进行下一步的探查。

可是此时的霓凰和梅长苏都没有想到，尽管他们得到的消息已经算是非常得快，分析局势和制定的行动策略也非常正确，但却终究在速度上慢了一步。

誉王在梅长苏到来前一刻钟，刚刚离开王府，入宫去了。

第三章

得信

按梅长苏原本的打算，是先劝服誉王不要插手去为蒙挚讲情，然后再到悬镜司府走一趟，问问夏冬皇帝是否有意让悬镜使协查此案。可现在来迟一步，誉王多半已经上当，到宫里火上浇油去了。此时自己再有任何举动，只怕都会被视为按誉王的意思在替蒙挚活动，所以竟只能先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发展才是上策。

在回苏宅的途中，梅长苏坐在轿里闭目重新思考了一下整个事件目前的局势。誉王入宫维护蒙挚，必然会引起梁帝对这位禁军大统领的疑心，虽然现阶段这份疑心还不会在行动上表露出来，但最起码，梁帝不会再放心让蒙挚单独调查内监被杀案，而一定会派出悬镜使同时查办。谢玉在明知悬镜使迟早会介入的情况下，仍然走出了这步棋，想来很自信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他身为一品军侯，皇帝的宠臣，夏冬就算是再怀疑他，也不能无凭无据就向皇帝汇报。更何况在现在微妙的夺嫡局面中，任何没有证据支持的指控，都会被对方辩称为“有意构陷”，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必须找到证据，可要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太难了。杀人手法干净，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自然拿不到物证；而案发时是除夕，宫墙边的大道上根本没有行人，因此也找不到目击人证。除了在假定谢玉为幕后真凶的前提下，可以深入调查调查卓鼎风以外，整个案件几乎寸步难行。

梅长苏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伸手掀开了侧边的轿帘，想要透一口气。

时已近午，街面上的行人更多，大部分都穿着新衣，步履匆匆，手里拿着礼物，面上带着喜气，好似因为是大年初一，所有的烦恼都可以被忽略掉一般。

梅长苏感慨地笑了笑，正要放下轿帘时，视线突然无意中扫到了一个身着灰袍的少年。

那是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材中等，穿着普通，本来引不起梅长苏的特别注意。可他与周围行人不同的一点是，他一看到迎面而来的这顶青布小轿，便立即闪身避到路旁，垂手躬身，很恭敬地向轿子行礼。

“停一下。”梅长苏忙吩咐了充当他轿夫的两名护卫一声，命他们将轿子停靠在路边，自己掀开前面的门帘，探出半个身子，向少年招手。

少年只怔了怔，便立即半走半跑地过来，朝梅长苏叩了个头，低声道：“给苏先生拜年，恭祝先生来年大吉，身体大安。”

“是舒鸿啊，你一个人出来吗？”

“是。”

舒鸿是当初与庭生一起被救出宫掖庭的两个小罪奴之一。当初教这三人与百里奇相斗的步法时，大部分是飞流在陪练，梅长苏的精力又多半放在庭生的身上，没怎么注意到另两个孩子。加上舒鸿性格沉静，不爱说话，进了靖王府后生活规律，衣食饱暖，又长高长壮了好些，故而梅长苏在看前几眼时，竟没有马上认出他来。

“听说庭生病了，好些了吗？”

“大夫说，风寒已经散了，再吃两剂药，就能下床了。”

梅长苏点了点头。除夕夜他本来计划接这三个孩子一起来苏宅的，就因为庭生感染了时气不能起床，所以才作罢。不过他深知靖王一定会精心照看庭生，所以也没怎么过分担心过，此时听舒鸿的说法，应该就只是一场普通的病症罢。

“你是出来给庭生买药的吗？”梅长苏看着舒鸿手里提的药包，又问道。

“是。”

“你们三个是一起在宫里共过患难的，一定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梅长苏伸手摸了摸舒鸿的头顶，柔声道，“你要比他们大一两岁，更要有大哥的担当哦。

“嗯！”舒鸿重重地点头，看向梅长苏的目光中充满了孺慕之情，“苏先生，我有好好念书练武，将来上战场挣功名，不会让苏先生失望的。”

“好，男儿就该有豪气有抱负，将来匡扶社稷、报效国家，就全靠你们了。”梅长苏鼓励了一句，又道，“天冷，你快些回去吧。记得好好照顾庭生。”

“是！”舒鸿一面应着，一面退到一边，仍是垂手而立。梅长苏见这孩子如此知礼仪，明白自己不走他是不会走的，便向他微笑了一下，命人起轿继续前行。

到了苏宅内院落轿，黎纲一面迎上来搀扶，一面问道：“宗主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誉王还没有来过……”

“我知道，他今天不会来了。”梅长苏匆匆走进室内，边走边解下披风。虽然刚才屋内无人，但炉火一直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以备主人随时回来。梅长苏刚在软椅上坐下，黎纲已命人拧来了热毛巾，端来了熬好的参汤。

“今天童路来过了吗？”

“来过了。本来他想等宗主的，可我不知道您会这么早回来，就让他走了……宗主要见他吗？”

“没关系。你通知盟内天机堂，尽快查清卓鼎风近来跟哪些高手来往过，这些高手有谁已经到了京城，另外再通知十三先生，目前留在京城的剑术好手，无论是何门派，都必须严密监察他们的行踪。谢府周边要重点布控，卓鼎风和他的长子卓青遥的所有行动，必须即时报到我这里来。明白吗？”

“属下明白。”黎纲记性甚好，流畅地复述了一遍后，立即起身出去传令。

梅长苏仰靠在椅背上，顺手拿起手边小茶几上压着的几张拜帖来翻了翻，大约都是誉王派系里一些交往不深的贵族或官员，派人来尽礼节应景的。大约黎纲也觉得没必要汇报，所以只是压在一旁，随梅长苏什么时候爱看就看看。

飞流无声无息地走进房内，手臂上托着一只雪白雪白的信鸽，俊秀的小脸板得紧紧的，来到梅长苏面前把白鸽递给他，随后便朝地毯上一坐，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苏哥哥的腿上。

梅长苏笑着揉了揉他的后颈，从白鸽腿上的信筒里抽出一个纸卷展开来看了，眸中闪过一抹光亮，但只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幽深和宁静，随手将纸卷丢进火盆中烧了。

小白鸽被窜起的火苗惊吓了一下，偏着头“咕咕”叫了两声。梅长苏用指尖拍着它的小脑袋低声道：“别叫，飞流一看见你们就不高兴，再叫他会拔你的毛哦。”

“没有啦！”飞流一下子抬起了头，抗议道。

“可是我们飞流很想拔啊，只是不敢而已，”梅长苏拧了拧他的脸颊，“上次你被关黑屋子，不就是因为藏了蔺晨哥哥一只信鸽吗？”

“不会啦！”飞流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我知道你以后不会了，”梅长苏笑着夸奖他，“你今天就很乖啊，虽然很不高兴，但还是带它来见我了，没有象上次一样藏起来……”

“很乖！”

“对，很乖。去给苏哥哥拿张纸，再把最小那枝笔醮点墨过来好不好？”

“好！”

飞流跳起身，很快就拿来了纸笔。梅长苏悬腕在纸角上写下几个蝇头小字，裁成小条，卷了卷放入信筒中，再重新把白鸽交回给飞流。

“飞流去把它放飞好不好？”

飞流有些不乐意地慢慢移动着身子，但看了看梅长苏微微含笑的脸，还是乖乖地托着白鸽到了院子中，向空中一甩，看它振翅绕了几圈后，向远处飞去了。

当雪白的鸽影越飞越远，渐成黑点后，飞流还仰着头一直在看。黎纲手里拿着张烫金拜帖从外面走进来，一看他的这个姿势，忍不住一笑：“飞流，在等天上掉仙女下来吗？”

“不是！”飞流闻言有些恼怒。

“好好好，你慢慢等。”

“不是！”大怒。

黎纲笑着闪开飞流拍来的一掌，但一进屋门，神色立即便恭整了起来。

“宗主，言公子来拜。”

梅长苏凝目看了那拜帖一眼，不禁失笑道：“他哪次不是嘻嘻哈哈直接进来，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起礼仪来了。怕是有话要跟我说，请进来吧。”

“是。”黎纲退出后没多久，言豫津便快步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红色皮袍，整个人仍然是风流潇洒、神采奕奕的，如果不细看，看不出他神情有什么异样。

“豫津来了，快请坐。”梅长苏的视线随意地在国舅公子有些淡淡粉红的眼皮上掠过，吩咐黎纲派人端上茶点。

“苏兄不用客气了。”言豫津欠身接茶，等黎纲和仆从们都退下去后，便把茶盅一放，立起身来，向梅长苏深深一揖。

“不敢当不敢当，”梅长苏笑着起来扶住他，“你我同辈相称，不是这个拜法的。”

“苏兄明知豫津此礼不是为了拜年，”言豫津难得正色道，“是拜谢苏兄救了言氏满门的性命。”

梅长苏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慢慢问道：“言侯爷已经……”

“昨夜父亲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言豫津低下头，脸色有几分苍白，“如果说父亲一向的确有忽视我的话，那么我身为人子，从没想过他内心有那么多苦楚，只怕也称不上一个孝字……”

“你们父子能坦诚互谅，实在是可喜可贺，”梅长苏温和地笑道，“至于我放过令尊的事，你不必太记在心上。近来朝局多变，动荡的过分了，我只是不想让令尊的行为再多添变数，引发不可控的局面罢了。”

言豫津深深地看着他，眸中一片坦荡，“苏兄为何作此决定我并不想深究，但我相信这里面还是有情义的存在。说实话，家父直到现在，都不后悔他所谋划的这个行动，可是他仍然感激你阻止了他。也许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并非简简单单的黑白是非，可以一刀切成两半。但无论如何，言府的平静是保了下来，我只要记得苏兄的心意就行了，至于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与我何干？”

梅长苏看了他半晌，突然失笑，“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虽然人看起来有些轻狂，但对你的家人朋友而言，却是可以依靠的支撑。”

“苏兄过奖了。”言豫津仰首一笑，“我们大家未来的命运如何，将会遭遇到什么，现在谁也难以预料，所能把握的，唯此心而已。”

“说的好，值得尽酒一杯。”梅长苏点着头，眸中笑意微微，“可惜我还在服药，不能陪你。”

“我代苏兄喝好了。”言豫津爽快地说着，起身到院外找黎纲要来一壶酒，两个杯子，左手一杯，右手一杯，轻轻碰了碰杯沿，两口便干了。

“你与景睿交情这么好，可是性情脾气却是两样。”梅长苏不禁感慨道，“不过他也辛苦，现在只怕还在家里陪四位父母呢。”

“他年年初一都不得出门，要膝下承欢嘛。”言豫津笑道，“就算是我要找他消遣，也要等初二才行。”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似是随口道：“那明天烦你也带他到我这里来坐坐。你看这院中冷清，我也没多少别的朋友。”

“这是自然的，谢弼只怕也要跟来。对了，谢绪从书院回来过年，你还没见过他吧？”

“谢家三公子么？”

“是啊，他年纪虽小，经史文章读得却最好，谢伯伯指望他考状元呢，所以送到松山书院住学，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每次都是青遥大哥去接他的。”

“我听京中传说，卓青遥娶了谢大小姐后，谢弼也要娶卓家的女儿了？”

“嗯，好象听景睿说过有这样的约定。”

“谢卓两家这样互为儿女亲家，又有景睿，实在就跟一家人一样了。”

“这倒是。虽说当年有争过景睿，可是现在却亲如一家，典型的坏事变好事啊。”

梅长苏淡淡一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口聊到了其他琐事上面。没聊多久，晏大夫捧着满满一碗药进来，言豫津担心妨碍到他休息，再加上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便起身告辞。

喝过药，梅长苏靠在软榻上昏昏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接待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客人，之后便一直在看书。

入夜掌灯，飞流又在院子里放起了烟花，梅长苏坐在廊下含笑看他放完，轻轻招手叫他过来。

“要放？”

“不，苏哥哥不想放，”梅长苏笑着凑近他耳边，“飞流啊，我们悄悄去看蒙大叔好不好？”

第四章

夜访蒙府

身为禁军大统领，蒙挚日常值宿宫掖，不当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也都会留在统领司处理公务，只有在休两天以上的假期时，才会回到他自己的私宅中。

虽然主人是声名赫赫，跺一跺脚京城震动的人物，但蒙府看起来却甚是朴素，丫环仆役不过一二十人，府禁也并不森严。不过蒙挚本身就是大梁国中第一高手，又不是江湖人，会想要到他家里去找麻烦的人基本没有，故而府中一向太平，从未曾闹出过什么大的动静来。

蒙挚的元配妻子是自幼由父母择定的，出身虽然贫寒，却极是贤良，当年蒙挚从军离乡，全靠她在家奉养公婆双亲，因为曾小产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怀上孩子，不过蒙挚却并未因此纳妾，只是收养了隔房的一个侄子承祧，夫妇二人互敬互爱，感情一直很好。

这次蒙挚受罚回府，全家上下慌作一团，只有蒙夫人依然镇定自若，在内请医敷药，羹汤养息，对外管束仆从，闭门谢客，把场面稳了下来。而对于这场祸事的原因，蒙挚没有说，她也就不多问，只是嘘寒问暖，殷勤侍侯，入晚等丈夫睡去之后，她才和衣侧卧一旁。

朦朦胧胧间还未睡熟，就听得窗上有剥啄之声，一惊而起，还未开言，丈夫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谁？”蒙挚沉声问道。

“我们！”一个清亮的声音答道。

蒙挚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低声对妻子道：“是我的客人，你去开门。”

蒙夫人急忙披衣起身，点亮了桌上的纱灯，打开房门一看，一个青年书生乌衣轻裘站在外面，后面还跟了个面色阴寒的俊秀少年。

“惊扰嫂夫人了。”书生柔声致歉。

“既是拙夫的朋友，就不要客气，快请进。”蒙夫人闪身让两人进门，自己到暖炉旁拿了一直煨着的茶壶，斟茶待客，又装了两碟果糖端过来，然后方低声道：“官人，我到隔壁去了。”

“你今天也累了，就在隔壁睡吧。”蒙挚忙道。

蒙夫人一笑未答，退出门外，还很细心地把门扇关好。

“得妻如此，是蒙大哥的福份。”梅长苏赞了一句，又关切地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我练的是硬功，怕那几下板子么？不过是为了平息陛下之怒，让他见一点血罢了。”

梅长苏知他忠君之心，也不评论，只是问了一句：“你夙夜辛劳，不过出了一桩案子，皇上就这样翻脸，可有心寒？”

蒙挚挥了挥手，道：“皇上素日就是这样，我身为臣子，难道还指望君上为了我改脾气不成？再说这案子确实是发生在禁军戒护范围中，本就该我来承担责任，皇上也并没有冤枉我。”

梅长苏唇角扯起一抹冷笑，凝视着灯蕊，眸色幽幽摇曳，又问道：“誉王可有进宫给你求情？”

“说起这个我也奇怪，素日与他又没什么来往，这次竟好心来求情了，可惜不知是不是话没说对，我看他走后，陛下的脸色倒沉得更狠了。”

“……那你可知，陛下为何更加生气？真的是因为誉王不会说话吗？”

蒙挚一怔，“我没想过，难道……誉王此举有什么不妥吗？”

“你是手掌十万禁军的大统领，说句不好听的话，皇上的命是捏在你手里的。现在刚刚出一点事，就有位皇子第一时间急匆匆地来为你说情，而这个皇子又不是别人，恰巧是对皇位有些企图心的誉王，依你素日对皇上的了解，他会首先反应到哪里去？”

被他一提醒，蒙挚顿时脊冒冷汗，背心寒栗直滚，“可是……可是……我……皇上如果朝那方面疑我，也实在太冤枉了……”

“冤枉？”梅长苏更加忍不住冷笑，“你在这位主子面前喊冤枉，你才认识他么？”

蒙挚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眉头深锁，“皇上命我一月内破案，这并非我所长，本就漫无头绪……誉王偏偏又来这一出……”

“誉王倒不是想要害你，他不过是打算借机拉拢你罢了，”梅长苏笑了笑道，“不过这案子，也确实破不了。”

蒙挚呆了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查案本事不强，恐怕理不清这一团乱麻，不过从一开始，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梅长苏会代他彻查此事，所以倒也没怎么着急，结果现在听到这样一句论断，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等一月期限到了，你就到皇帝面前请罪，说自己无能，不能捕获真凶，请求皇帝免去你大统领之职，以儆效尤。”梅长苏笑着靠近了他一点，“怎么样啊大统领，舍得下这个地位吗？”

蒙挚大笑了两声道：“恋栈权位，非我所好。可一旦我解甲而归，又从何帮你？”

“你人没有事，就是帮我了。”梅长苏拿起桌上的银剪，剪断已经开始爆头的灯芯，缓缓道，“我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肯定，内监被杀一案，幕后之人一定是谢玉……京里其他人没这个动机，也没这个能耐。”

“那这案子岂不是……”

“知道是谢玉，并不代表破案。”梅长苏容色宁静，“尤其是你，刚刚被皇上疑心与誉王有联系，要是再无凭无据指控谢玉，岂不更象是在参与党争？”

“那就找证据啊！”

“暗杀钦使是什么罪？谢玉又是什么人？他犯下这种罪的时候，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罪证吗？”梅长苏的唇边浮着其寒如冰的笑意，“漫说你找不到证据，就算你找到了，这案子也不能由你来破。”

蒙挚有些糊涂，脱口问道：“为什么？”

“当今皇上登基这么些年，别的我不予置评，但无论如何不是一个平庸之人。内监一案，关乎皇家体面，就算他对你仍是绝对的信任，也断不会把这桩案子只交给一个没多少查案经验的禁军统领来独办。所以……悬镜司一定会奉命同时查这件案子，只不过他们查他们的，不会跟你一起协查罢了。”

“这倒是，”蒙挚不由点了点头，“这原本就是应该悬镜司出手的事情。”

“不错，既然这原本就是最该悬镜使来查的那类案子，所以谢玉在犯案之前，首先考虑要对付的查案人，必然不是你这个外行而是悬镜使。也就是说，就算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悬镜使列为疑犯，但最起码，他有自信不会被抓住任何的证据。而没有证据的话，悬镜司也是不敢向皇上禀报说他们已经破案的。”梅长苏微笑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蒙大哥，连悬镜司都破不了的案子，要真被你破了，皇上就不会只是吃惊，而是忌惮了。”

“啊……”蒙挚足足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小殊，你怎么想得清楚这么多的关节，我就根本没朝那边想过。”

“你侍奉这种君上，如果不想周全一点，吃亏的就是你。”梅长苏稍稍垂下头，面上掠过一抹隐痛，“他现在已对你起了猜疑之心，要是你见招拆招什么难关都难不倒的话，他就会愈发觉得以前没有看透你，会觉得尚未完全驾驭住你，反而为你惹来不测之祸。所以唯今之计，只有示弱，要让他看到你处境危殆、艰险难支，头上的罪名一件都推不掉，全靠他对你开恩。这样他才会认为自己拿捏得住你，不用担心你对他造成危害。”

蒙挚面上肌肉紧绷，愤懑的表情中还夹杂着一丝悲哀，咬着牙根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君臣之间何至于此？只要我一腔衷肠不怀贰心，再大的猜疑又能奈我何？”

“你是没见过一腔衷肠不怀贰心的下场吗？”梅长苏没料到蒙挚此时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微微动了气，“你不惜自己的命，难道也不惜嫂嫂的泪？这样天真的话，你也只能说说罢了，真要做，那就不是忠烈，是愚蠢了！”

“我……”蒙挚恨恨地低下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实在难受……”

梅长苏凝目看着他，面色如雪，只觉胸口一阵绞痛，又接一阵发闷，气息瘀滞之下，不由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蒙挚慌忙过来为他拍抚背部，输入真气，想想自己方才那句话，确实说的不妥，只觉得愧疚难言，欲待要分解，又怕措辞失当，更惹他伤心，正在焦急为难之际，飞流闪身进屋，抓住了梅长苏的手，狠狠瞪过来一眼。

咳了好一阵，梅长苏方渐渐平了气喘，先安抚地拍拍飞流的手，然后再露出一抹微笑，轻声道：“不好意思，这油灯烟重，呛着了……”

“小殊……”

“好了蒙大哥，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事到如今，只怕你还是要听我的……”

“我明白，”蒙挚心头滚烫，握紧了他的手，“小殊，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这一个月我什么都不查，等期限满了，就去向陛下请罪。”

“也不是这样，”梅长苏淡淡地笑着，“这一个月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不出来该怎么着急，就要有怎么着急的样子，只不过结果一定是徒劳罢了。至于你的请辞，皇上是不会准的，他虽对你动疑心，信任的基础总是有的。虽说是满朝文武，但一时又怎么找得出比你还信得过的人来接替禁军统领之职？可惜的是有人要遭受池鱼之灾了。”

“谁？”

“你的副统领。”

“朱寿春？他跟了我有七八年了……”

“就是这样才要撤。我想皇上最可能的做法，不是撤你的职，而是另选几个与你素无瓜葛的生人来当你的副手，以此制衡分权。”

蒙挚冷冷一笑，“我问心无愧，随便派谁来都行。不过被撤下来的兄弟们，我却一定要为他们谋个好的去处。”

“如果要调城防营，只怕谢玉不敢收。趁此机会塞到靖王那里去吧，他是不会委屈你的兄弟的。”

“唉，”蒙挚长叹一声，“虽然有些气闷，但有你来为我出主意，还是心定了不少。这个事情，大约可以这样揭过去吧。”

“现在还不能就此放心。”梅长苏摇头道，“这一个月你不闲，谢玉当然更不会闲着。他闹出这个动静，应该不会想一招收手。所以你的禁军要更周密地护卫宫防，绝不能再出任何乱子，让事态更加恶化。”

“要说周密布防，把宫城守的如铁桶一般，我有这个自信。可谢玉身边有卓鼎风，武林高手的行动，普通士兵总是难以尽防的。”

“这个交给我好了。卓鼎风在明处，并不难对付。不管是他也好，他儿子也好，他所结交的其他高手也好，我都有办法监控住。如果他们机灵，察觉得到被人监视，必然不敢在没把握脱身的情况下犯事，如果他们迟钝一点，没有察觉到我的布控，那就刚好撞在我手里，只要一有异动，我就能抓住罪证，到时朝夏冬手里一送，看她这次还会不会再放过谢玉。”梅长苏清眉一扬，面上突然现如霜傲气，“除夕这个案子，谢玉不过是先发制人，否则要论起江湖手段来，江左盟还会输给天泉山庄么？”

“可不是，”蒙挚不由笑道，“如果卓鼎风真的以为你的实力越不过江左十四州的范围，那就实在大托大了。”

梅长苏有些感慨地叹息了一声，道：“不知是为名还是为利，为情还是为义，卓鼎风算是已经被谢玉拖上了同一条船。他到底也是一代江湖英豪，不可小瞧。只不过这京城乱局，毕竟不是他所熟悉的战场。如今儿女联姻，不是一家也是一家，他今后再想全身而退，只怕不容易了。”

蒙挚口气微微冷洌地道：“说到底，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有什么结果，也只有他自己吞下去。倒是萧景睿这年轻人……我素来欣赏他的温厚，可惜以后难免要受父亲所累。”

听了他这句话，梅长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灯花出了回神，喃喃道：“景睿么……那就已不止是可惜二字了……”

第五章

访客如云

次日誉王一早便来到苏宅，询问梅长苏昨天过府何事。由于事过境迁，梅长苏只答说是去贺拜新年的，其他的话并没有多讲，一直等到誉王主动提起内监被杀案后，方轻描淡写地提醒他不要再去为蒙挚求情。

因为昨夜从蒙府回来时已经很晚，上床后又久久未曾入眠，今天早起待客，让梅长苏感觉十分困倦难支。誉王看出他精神不济，说话有气无力的，也不好久坐，只聊了一刻来钟便起身告辞了。

梅长苏看看时间还早，虽说昨天让言豫津约请谢家几兄弟过府做客，但想来也是下午才会登门的，所以吩咐了黎纲几句，就回房补眠去了。

他一早就精神不好，这一睡，立即被黎纲当成了头等大事，不仅卧房周围严禁喧哗，连飞流也被又哄又骗地带到了院外玩耍。

所以梅长苏并不知道，那一天的上午，有个轻纱遮面的女子，悄悄从侧门进来想要求见他。

“抱歉，宫姑娘，宗主已经睡着了，现在不能惊扰。”黎纲为难地拦阻着，“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想来给宗主当面行礼拜年……”

“如果只是这个的话，恐怕不行……你也知道宗主这一向身体不好，大夫说要多休息的。他睡的时候吩咐过，下午还有事，让我们午后叫他起来。你看，本来就只能睡这几个时辰，为了自家人拜年什么的去搅扰他，实在不妥……要不姑娘在外院等等，等午后宗主起身了再进去如何？”

薄薄的面纱下，只看得见女子雪白的皮肤与明亮的双眼，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片刻静默后，一声轻叹逸出：“算了，我瞒着十三先生出来的，等不了那么久。麻烦黎大哥，不要跟宗主说我来过……”

“啊？”黎纲有些糊涂，“姑娘不就是来见宗主的吗？”

“我原本想，只要能见宗主一面，就算被他责备也无所谓，可是现在既然见不着，又何必白白让他生气呢？宗主原本吩咐过的，我们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到这里来……”

黎纲还是有些雾罩罩的，听不太明白，但他至少知道女人的心思一向即善变又难懂，没有必要追根究底，便只是笑了笑，送她出去。

这边宫羽刚刚离去，前面又有一些府第打发人来贺年，黎纲急忙赶过去接待，这一来二去不停气地忙活，很快就把宫羽来过的事情抛到了一边。

午后梅长苏不等人叫，自己就醒了，起身重新净面挽髻，再换上一件颜色稍亮的衣服，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显得好了许多，晏大夫过来看了看，好象还算满意的样子。当然，他根本不知道梅长苏昨晚偷偷出去的事情，否则绝对要再多唠叨半个时辰。

约请好的几个年轻朋友果然是下午过来的，除了见熟的那三位外，还带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想必就是谢家三少，谢绪。

也许是因为幺子多娇宠，也许是因为年少更骄狂，也许是因为他既不象大哥那样游历过江湖，又不象二哥那般了解仕途经济，谢三公子看起来更象是那种典型的门阀清贵子弟，恃才傲物、目无下尘，对于被哥哥们拉来见一个无职无爵，又病秧秧未觉得有何过人之处的平民，他的眼睛里表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好象是在说着：“喂，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赶紧亮出来我看看，否则我就当你是徒有虚名、招摇撞骗……”

不过梅长苏似乎对驯服这个贵族少年不感兴趣，除了最开初的客套以外，他就没怎么搭理过谢绪，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萧景睿说话，对他甚是温柔关怀。

“你们谢卓两家那么多人，除夕一定过的相当热闹吧？”

“热闹是热闹啊，可是繁文缛节也不少，依辈份年齿拜一圈年，就快半夜了。”萧景睿见梅长苏兴致这么好，也跟着高兴起来，顺着他提的问题描述起家里过年的情形来。他虽不是象言豫津那般爱说话，但口才其实相当好，桩桩件件讲得既有趣又生动，颇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这有什么好讲的，哪个世家高门不是按这种规矩过年？”谢绪因为受了冷落，心气本就不顺，忍不住插言讽刺道，“苏先生以前没这么过过年吗？”

“三弟！”萧景睿与谢弼一起斥喝了一声。

“哦，对不起，”谢绪立即作失言状，“我忘了，苏先生出身不一样，过年都是自由自在的，哪象我们这么拘束，什么规矩都错不得……”

萧景睿脸色一变，登时便要发作，梅长苏轻轻抬手止住他，口中淡然地道：“钟鸣鼎食之家，过年规矩确实都多，难为谢三公子小小年纪，学的周全。”说着便把这话题揭过，随口问言豫津什么时候来带飞流出去玩。

既然他大度不计较，萧景睿也不好非要在人家家里管教自己弟弟，见谢弼已经用力把谢绪拉到他身边去坐了，便不再多言。

“苏兄真的放心让我把飞流带出去？”言豫津笑道，“不怕我带出去的是飞流，带回来的就是‘风流’了。”

谢弼接着他的话嘲笑道：“你还能带‘风流’回来？不带‘下流’回来就不错了。”

“又开始嫉妒我了，不服气的话跟我到妙音坊去，你看宫羽姑娘是理我还是理你？”言豫津眉飞色舞地道，“只不过你是说话就有媳妇儿的人了，恐怕要收敛收敛。”

“怎么，谢弼近期有文定之喜吗？”梅长苏与言豫津对视一笑，故意追问道。

“别听豫津胡说八道……还有半年才……”谢弼一面答着，一面忍不住红了红脸。

“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萧景睿以为他真不知道，忙道：“是我卓爹爹的女儿，大家常来常往的，所以早被二弟给瞄上了。”

“大哥！”

梅长苏莞尔一笑，“大家彼此有情，成婚后才会更恩爱啊。不过景睿，你可是大哥，怎么让谢弼抢了先？”

“我……”萧景睿低了低头，脸色不红反白，“我不急……”

“别理他，这人眼光太高。”言豫津轻飘飘地挤进来岔开话题，“苏兄现在病已经好了，何不约个日子，大家一起去螺市街逛逛？别的不说，妙音坊的乐曲实是一绝，苏兄是音律大家，当可品鉴一二。”

梅长苏笑了笑，正要作答，黎纲捧了一叠帖子出现在门外：“宗主，这是刚刚驿寄到的贺帖，您要看吗？”

“先搁在这儿吧。”梅长苏用目光指了指旁边的书桌，“我晚上再回。”

黎纲恭恭敬敬地进来，将贺帖整齐摆放好，方却步退出。

言豫津的座位离书桌最近，所以顺便瞄了一下，刚看清最上面那封浅色书帖的落款，眼睛登时便睁大了：“那……那……那是墨山先生的亲笔贺帖……”

“是吗？”梅长苏只轻轻转过去一眼，“这么快就寄到了？我还以为今年人到了京城，这帖子起码要初五后才能到呢。”

“墨山先生每年都要寄贺帖来吗？”言豫津凑过去更仔细地看了看，“他落款愚兄墨山呢，居然是跟苏兄你同辈相称的……”

“墨山兄青眼相看，我却之不恭，其实也只是每年书信往来，君子之交罢了。”

“能与墨山先生有君子之交的，世上能有几人？”言豫津啧啧称叹，故意看了旁边呆若木鸡的谢绪一眼，“墨山先生的松山书院，也是非少年英才不收入门下的……对了，谢绪，你不就是在松山书院念书吗？这样算起来你比苏兄要矮一辈嘛……”

梅长苏见谢绪的脸已涨得通红，想到他毕竟年少，不愿太难为他，只用轻松的口气说了一句“非亲非故的，排什么辈份”，之后就不再看他，转过头去对萧景睿温和地笑了笑，道：“好久没见景睿舞剑了，今日难得闲暇，让为兄看看你的进益如何？”

萧景睿虽然方才恼怒谢绪无礼，但此刻见小弟尴尬，心中又不忍，听了梅长苏此言，知他有意轻松气氛，忙趁势起身，抱拳笑道：“确实好久没得苏兄的指点了，大家到院中去可好？”

第六章

生日

梅长苏所居的主院，朝南是粉壁院门，东西门三侧均为宽敞结实的高大房屋，围合着中间青砖铺设的方正场地。这种简朴平实，无半点园林设计的屋院建筑，确实与梅长苏本人清雅书卷的文士气质不符，他也一直表示要改建，只是目前还是冬季正月，暂没有开工，仍保持着当初买来时的原样，虽无景致，但若要舞剑，却是天然一个最佳的演武场。

说是舞剑，自然要有剑才行。可是萧大公子毕竟不是纯粹的江湖人，没道理来人家府上拜年还随身携剑同行，所以梅长苏吩咐黎纲随便在府里找一把给他。

未及片刻，这把随便找来的剑递到了舞剑人的手中。鲨皮剑鞘，青云吞口，剑锋稍稍出鞘，寒气已直透眼睫，拨剑而出握在掌中，只觉微沉称手，但震动剑身试着劈刺时，却又轻巧随意，再细观剑身，秋水青泽，幽透寒锋，分明是一柄上佳的神兵利器，可惜无主。

“景睿，你觉得自己横持剑身盯着看的姿势很帅是不是？”言豫津笑闹道，“摆那么久还不动，我们都等僵了。”

萧景睿一笑，还剑入鞘，左手一扯襟带，旋身之际衣袂翻飞，已将外面的皮质长袍脱下，甩给了一旁的黎纲，露出朱底银纹的簇新箭衣。他本是长身玉立英俊年少，这种窄袖长襟、腰身紧束的劲装打扮自然最能衬出那悦目的身段，剑势尚未起手，言豫津已鼓起掌来：“好！好！就这个装束跟我到螺市街去，看你还逃不逃的出来？”

“看，有人开始嫉妒了……”谢弼满脸正经地凉凉刺了一句，梅长苏忍不住抿住嘴角荡起的笑意。此时场中寒光轻闪，剑已凌空。

萧景睿所使的剑法，自然是传自天泉山庄的天泉剑法。当年玢佐卓氏最鼎盛的时期，不仅领袖南方武林，还出过两个一品大将军，威扬天下。后来虽退出朝廷，但在江湖上的地位却一直保持了下来，本代庄主卓鼎风的名头也是尽人皆知，近十年从没有跌下过琅琊高手榜，目前在榜中排第四位，在大梁国中，仅居于蒙挚之下。

虽说萧景睿一来因为身世原因，二来不是长子，所以笃定不会继承天泉山庄，但平心而论卓鼎风在传授他剑法时，并没有因此而有所保留，有名师精心指点，再加上景睿本人资质又好，目前已尽得此套剑法真意，尽管应敌时还少些机变，平时演练已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现下是年节喜日，梅长苏让萧景睿舞剑只为舒缓气氛，并不想真的与他研讨剑招，当下只是赞誉了两句，夸他没有荒废练习，大有进步。其他观者中言豫津的武功本就稍逊一筹，谢弼更是不谙武技，谢绪虽然算是文武双修，但也不过是跟其他豪门子弟一样，以弓马骑射为主，因此大家都只能欣赏欣赏，说不出什么褒贬来，反倒是飞流坐在屋顶的檐角上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手指不停地动来动去，似在分解剑招。

一套剑法舞完，吉婶恰好端上新出锅的芝麻汤团，大家重新回到暖融融的室内，边吃点心边随意谈笑，谢绪觉得无趣，只随口吃了几个，便找借口要先走。大家看他实在融不进来，倒也没有强留，但萧景睿还是起身到门外，仔细叮嘱随从们要小心护送后才放心让他离去。

“景睿倒真是个当哥哥的样子呢，我想你卓家那位兄长，应该也很持重。不知他的剑法如何？”梅长苏用长勺轻轻拨划着碗中玉丸般雪白软糯的汤团，一面嗅着那甜香的气息，一面随口问道。

“青遥大哥的功力比我强多了。”萧景睿大力赞道，“比如那招飞鸟投林，我一招只击得出七剑，他可以出九剑呢。”

“你年纪小些，自然差了火候。不过你卓家大哥的名头，如今在江湖上也是叫得响的，我在廊州时便时常有所耳闻。”梅长苏象是突然想起一般，又问道：“你平时在他面前怎么称呼的？是叫大哥，还是叫妹夫？”

“我听他是叫大哥的，”言豫津扑哧一笑，“可是这既是大哥又是妹夫，外人不知道的只怕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呢。”

“景睿的事如今已是朝野佳话，哪还有不知道的。”梅长苏吹着汤团的热气，慢慢咬了一口，白气萦绕间，面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他们过完正月就回玢佐吗？”

“没有那么急了，玢佐到京城，也不过是十天内的路程，所以一般会呆到四月中再走。不过今年只有卓爹爹回去，娘和青遥大哥都会陪着绮妹留下来……”萧景睿说着说着脸上已露出欢喜的笑容，“我绮妹怀了身孕，差不多五月就会生产，我就要当叔叔……嗯……还有当舅舅了……”

“恭喜恭喜。”梅长苏朝谢家两兄弟同时一笑，“想来是长公主殿下不放心，才会让大小姐在娘家生产的吧。”

“没错。我卓爹爹是江湖人，谢爹爹是武门，都不在乎什么生产不能在娘家的世俗规矩。再说女儿在亲娘身边受照顾是最妥当的，卓家娘亲也会留下来，绮妹一定安心不少。”

“景睿，”言豫津挤了挤眼睛，“你怎么不跟苏兄说说为什么你卓家爹娘要过了四月中再走？”

“大、大家想要多、多聚一聚嘛，”萧景睿脸上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瞪了言豫津一眼，“我还想着两家要是能住在一起就好了。”

梅长苏是何等聪明之人，目光轻闪间含笑道：“难不成四月中有什么重要的日子不成？”

“苏兄猜猜。”谢弼也凑热闹地插了一句。

“景睿的生日么？”梅长苏眉尖微挑，“四月中的哪一天呢。”

“四月十二。”言豫津嘴快地抢先答道，“不过这也太好猜了，你看景睿的表情，明显是在跟苏兄说，‘那日子跟我有关！跟我有关！’”

“去你的！”萧景睿笑着踢了一脚过去，“你见过表情会说话的？”

“哼，不光表情会说话，有时候眉梢眼角，手指发丝儿也会说话，哪怕不颦不笑，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也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你说的是你那些知己红颜吧？”萧景睿撇了撇嘴，“你少得意，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人把你管得死死的，到时候我再来看笑话。”

“我不在乎，你慢慢等吧。”言豫津故意作出一个轻浮的表情，“到时候不知道谁看谁的笑话呢。”

梅长苏静静看着两人拌嘴，虽是见惯的场景，此时却莫名的有些心酸，那碗热腾腾的汤团捧在手中已变得温凉，却只吃了两个下去。

“苏兄不舒服么？”谢弼细心地欠身靠近，“还是劳累了？”

“没什么，我一到冬天就是这样。”梅长苏随即一笑，将手中汤碗放到桌上，目光柔和地看着萧景睿，问道：“你过生日一般都怎么庆祝？”

“我是小辈啦，哪里值得庆祝什么……”萧景睿刚说了这一句，就被谢弼打断了，“你少来了，要是你的生日都不算庆祝，我和谢绪每年岂不要哭着过生日？”

“那倒是，景睿的生日排场，是要比谢老二老三强些。没办法啊，人家有两对父母嘛，当然要过双份的。”言豫津显然非常了解情况，“礼物成堆不说，年年都少不了有场晚宴，让他把想请的朋友全都请来热闹热闹，吃过晚饭长辈退场后，那更是想怎么疯就可以，你一年大概也就只有这一天这么随心所欲吧？”

“这么说，景睿年年过生日时，都是最开心的了。”梅长苏一看萧景睿的神情，就知道言豫津所言不虚。今年是满二十五岁吧，这是半整数，只怕更热闹。“

“能和朋友们自由自在聚会，我当然很高兴，”萧景睿看着梅长苏，面色微微沉郁了一下，“今年要是苏兄也能来就好了……”

“你昏头了？”言豫津打了他一下，“苏兄四月份肯定还在京城，当然是要来的。你除夕夜都贸贸然地请人家去，难不成自己过生日反而不请了？”

萧景睿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欲言又止。言豫津再聪明，有些事情他还是不知道。自己邀请梅长苏除夕过府的不妥之处，除了在时间场合上有些欠考虑以外，还有个很重要的方面当时被自己一时兴起疏忽了，那就是苏哲与谢府在党争上的对立地位。一想到梅长苏在雪庐最后一夜所遇到的事，他就拿不准这位深得自己敬重的苏兄还肯不肯再迈进谢家的大门了。

相对于萧景睿的复杂心绪，梅长苏却表现的神态自若，仍是一脸笑意，“我也觉得景睿这话说的奇怪……景睿，你当真不请我？”

萧景睿呆怔了片刻，迟疑地问道：“苏兄肯来么？”

“你我既是朋友，又同处一城，哪有不来的道理？只是我虚长几岁，闹是闹不动了，到时候别嫌我沉闷就是了。”

萧景睿甚是欣喜，忙道：“一言为定，届时一定早早恭候苏兄。”

“哼，你还真是赚到了，苏兄要来，定然不是空手，多半要送你好东西，”言豫津用脚尖踢了朋友一下，又转过身来，“苏兄，我的生日是七月七，你别忘了。”

梅长苏忍不住笑出声来，忙又咳着掩饰，“是……我会记着……”

“难得有乞巧日生的男孩子，苏兄想忘也忘不了，”谢弼嘲笑道，“你要再晚生几天，生在七月半就更好了。”

“七夕生的男孩子无论表象如何，一定都是极重情义的的人，”梅长苏有意回护，“我想豫津应该也是这样的。”

“嗯，”谢弼点着头，正色道，“对漂亮姑娘，他还算重情义……”

“懒得理你，”言豫津朝他撇了撇嘴，又凑到梅长苏耳边低声道：“等苏兄想好了送景睿什么东西，一定要先告诉我，免得咱们两个送重样儿了。”

这声音说低虽低，但也不至于坐在旁边都听不到，萧景睿推了他一把，笑骂道：“你当苏兄和你一样，总想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出来？礼物只是心意罢了，随便一字一画我更喜欢呢。”

“礼物什么的确是小事……我倒是觉得景睿今年，一定会有一个永生难忘的生日……”

梅长苏这句话语意甚善，说的时候脸上又一直挂着浅淡的笑容，三个年轻人嬉笑之下，没有注意到在他浓密眼睫的遮掩下，那双幽黑眼眸中所闪动的混杂着同情、慨叹与冷酷的光芒。

“宗主，”黎纲再次出现在房间门口，“誉王派人过府，送来初五年宴的请阑，来使立等回话，所以属下冒昧惊扰……”

红色的请帖缓缓地递到了桌面上，室内方才轻松欢快的气氛也随之凝滞。言豫津抿了抿嘴唇，萧景睿垂下眼帘，而谢弼则是脸色发白。

在脆弱的友情上，现实的阴影似乎总是挥之不去。

“你回告誉王，就说初五王府贵客云集，我又有其他的事情，就不去打扰了。”梅长苏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三人，淡淡地道。

第七章

祭奠

金陵城外的地势，西南北面均以平地为主，间或起伏些舒缓的丘陵，唯有东郊方向隆起山脉，虽都不甚高，却也连绵成片。

孤山便是东郊山区中距京城最近的一座山峰。从帝京东阳门出，快马疾驰小半个时辰即可到达孤山山脚。若是秋季登山，触目所及必是一片红枫灼灼，但此时尚是隆冬，光秃秃的枝干林立于残雪之中，山路两边弥漫着浓浓的肃杀萧瑟之气。拾阶而上，在孤峰顶端幽僻的一侧，有亭翼然，藤栏茅檐，古朴中带着拙趣。距此亭西南百步之遥，另有一处缓坡，斜斜地伸向崖外，坡上堆着花岩砌成的坟茔，坟前设着两盘鲜果，点了三炷清香，微亮的火星处，细烟袅袅而上。

今年的新春来的晚，四九已过，不是滴水成冰的那几日。但在孤岭之上，山风盘旋之处，寒意依然刺骨。

夏冬身着一件连身的素色丝棉长袍，静静立于坟前，纯黑的裙裾在袍边的分叉处随着山风翻飞。她平常总披在肩上的满头长发此时高高盘起，那缕苍白依然醒目，衬着眼角淡淡的细纹，述说着青春的流逝。

纸灰纷飞，香已渐尽，祭洒于地的酒浆也已渗入泥土，慢慢消了痕迹。只有墓碑上的名字，明明已被苍白的手指描了不下千万次，可依然那么殷红，那么刺人眼睫。

从天蒙蒙亮时便站在这里，焚纸轻语，如今日影已穿透枝干的间隙，直射前额，晃得人双眼眩晕。前面深谷的雾岚已消散，可以想见身后的京华轮廓，只怕也已渐渐自白茫茫的雾色中浸出，朦朦显现它的身影。

“聂锋，又是一年了……”

自他别后，一日便是三秋，但这真正的一年，竟也能这样慢慢地过去。

站在他的墓前，让他看着自己一年一年年华老去，不知坟里坟外，谁的泪更烫些，谁的心更痛些？

也许泪到尽时，便是鲜血，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悠悠一口气，若是断了，相见便成为世上最奢侈的愿望。

夏冬的手指，再一次轻轻地描向碑前那熟悉的一笔一划，粗糙的石质表面蹭着冰冷的指尖，每画一下，心脏便抽动一次。

山风依然在耳边啸叫，幽咽凄厉的间隙，竟夹杂了隐隐的人语声，模模糊糊地从山道的那一头传来。

夏冬的两条长眉紧紧锁起，面上浮现出阴魅的煞气。

冬日孤山，本就少有人踪，更何况此处幽僻，更何况现在还是大年初五。年年的祭扫，这尚属头一遭被人打扰。

“宗主，那边是小路，主峰在这边，您看，已经可以看到了……”

“没关系，我就想走走小路，这里林密枝深，光影跃跃，不是更有意趣吗？”

“是，……您小心，地上还有积雪，容易打滑。”

“被你这样扶着，我滑也滑不倒啊……”

轻轻的语声中，积雪吱吱作响。夏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回身，面无表情。

“夏大人……”来者似乎有些意外，“真是巧啊……”

“严冬登山，苏先生好兴致。”夏冬语气平静地道，“不过今天，我记得似有一场盛会……”

“就是不耐那般喧闹，才躲出城来，若是留在寒宅里受人力邀，倒也不好推托。”梅长苏毫不避讳，坦然地道，“何况苏某新病方起，大夫让我缓步登山，慢慢回健体力，也算一种疗法。恰好这孤山离城最近，一时兴起也就来了。可有搅扰大人之处？”

“这孤山又不是我的，自然人人都来得。”夏冬冷冷道，“这是拙夫的坟茔，一向少有人来，故而有些意外。”

“这就是聂将军的埋骨之所吗？”梅长苏踏前一步，语调平稳无波，只有那长长双睫垂下，遮住眸色幽深，“一代名将，苏某素仰威名。今日既有缘来此，可容我一祭，略表敬仰之情？”

夏冬怔了怔，但想想他既已来此，两人也算是有雪下倾谈的交情，如果明知是自己亡夫坟茔却无表示，那也不是应有的礼数。至于敬仰之类的话，真真假假也不值得深究，当下便点了点头，道：“承蒙先生厚爱，请吧。”

梅长苏轻轻颔首一礼，缓步走到墓碑正前方，蹲下身去，撮土为香，深深揖拜了三下，侧过脸来，低声问道：“黎纲，我记得你总是随身带酒？”

“是。”

“借我一用。”

“是。”黎纲恭恭敬敬地从腰间解下一个银瓶，躬身递上。

梅长苏接过银瓶，弹指拔开瓶塞，以双手交握，朗声吟道：“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将军英灵在此，若愿神魂相交，请饮我此酒！”

言罢歃酒于地，回手仰头又饮一大口，微咳一声，生生忍住，用手背擦去唇角酒渍，眸色凛凛，衣衫猎猎，只觉胸中悲愤难抑，不由清啸一声。

夏冬立于他的身后，虽看不到祭墓人的神情，却被他辞意所感，几难自持，回身扶住旁边树干，落泪成冰。

“聂夫人，死者已矣，请多节哀。”片刻后，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他改了称呼，更觉酸楚。但夏冬到底不是闺阁孀妇，骄傲坚韧的性情不容她在不相熟的人面前示弱失态。在快速地调整了自己不稳的气息后，她抬手拭去颊上的泪水，恢复了坚定平稳的神情。

“先生盛情，未亡人感同身受。夏冬在此回拜了。”

梅长苏一面回礼，一面又劝道：“祭礼只是心意，我看聂夫人衣衫单薄，未着皮裳，还是由苏某陪你下山吧。聂将军天上有灵，定也不愿见夫人如此自苦的。”

夏冬原本就已祭拜完毕，正准备下山，当下也不多言，两人默默转身，沿着山道石阶，并肩缓步。一路上只闻风吹落雪、簌簌之声，并无片言交谈。

一直快到山脚，遥遥已能看见草蓬茶寮和拴在茶寮外的坐骑时，夏冬方淡淡问了一句：“先生要回城么？”

梅长苏微笑道：“此时还未过午，回城尚早。听闻邻近古镇有绝美的石雕，我想趁此闲暇走上一走。”

“赤霞镇的石雕么？确实值得一看。”夏冬停了停脚步，“恕我京中还有事务，不能相陪了。”

“夏大人请便。”情境转换，梅长苏自然而然又换回了称呼，“内监被杀这个案子确实难查，大人辛苦之余，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夏冬的目光攸地扫了过来，利如刀锋，“苏先生此话何意？”

“怎么？这个案子没有交给悬镜司么？”

夏冬脸色更冷了一些。此案明面上是由禁军统领府在查，她奉的是密旨参与。不过既然已经开始调查了，被人知道也是迟早的事。只不过这个苏哲，他也知道的太早了一点。

“这的确算是一件奇诡的案子，也许悬镜司以后会有兴趣吧。”夏冬虚虚地应对着，既不明言，话也没有说死，接着又套问了一句，“不过凶手杀人如此干净，定是江湖高手，苏先生可有什么高见？”

“江湖能人异士甚多，连琅琊阁每年都要不停地更新榜单，我怎敢妄言？再说论起对江湖人物的了解，悬镜司又何尝逊于江左盟？目前有什么高手停留在京城，只怕夏大人比我还要更加清楚吧？”

夏冬冰霜般的眼波微微流转，眸色甚是戒备。悬镜使身为皇帝心腹，自然必须不涉党争，不显偏倚。这苏哲目前差不多已算是誉王阵营里的人了，再与他交谈时，实在不能不更加小心谨慎。

梅长苏唇角含笑，将目光慢慢移开。夏冬此时的想法，他当然知道。放眼整个京城，除了那些明白他真实目的的人以外，其他的人在知道他已卷入党争之后，态度上或多或少都有变化，哪怕是言豫津和谢弼也不例外。若论始终如一赤诚待他的，竟只有一个萧景睿而已。

在别人眼里，他首先是麒麟才子苏哲。而在萧景睿的眼中，他却自始至终都只是梅长苏。

无论他露出多少峥嵘，无论他翻弄出多少风云，那年轻人与他相交为友的初衷，竟是从未曾有丝毫的改变。

萧景睿一直在用平和忧伤却又绝不超然的目光注视着这场党争。他并不认为父亲的选择错了，也不认为苏兄的立场不对，他只是对这两人不能站在一起的现实感到难过，却又并不因此就放弃自己与梅长苏之间的友情。他坚持着一贯坦诚不疑的态度，梅长苏问他什么，他都据实而答，从来没有去深思“苏兄这么问的用意和目的”。此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包括这次生日贺宴的预邀，梅长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年轻人亮堂堂的心思：你是我的朋友，只要你愿意来，我定能护你周全。

萧景睿并不想反抗父亲，也不想改变梅长苏，他只想用他自己的方式，交他自己的朋友。

霁月清风，不外如是。可惜可怜这样的人，竟生长到了谢府。

梅长苏摇头轻叹，止住了自己的思绪。命运的车轮已辘辘驶近，再怎么多想已是无益，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重新扭转时间的因果。

对于他的感慨和沉默，此时的夏冬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远远地落到了环绕山脚的土道另一端，口中轻轻地“咦”了一声。

梅长苏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也不禁挑高了双眉。只见临近山底的密林深处，陆陆续续跳出了大约近百名的官兵，有的手执长刀，有的握着带尖刺的勾枪，还有人背着整卷的绳索。从他们沾满雪水和泥浆的长靴与脏污的下裳可以看出，这群人大概已在密林中穿梭了有一阵子了。

“找到没有？”一个身形高壮魁伟，从服饰上看应是百夫长的士官随后也跳了出来，声音洪亮，吼出来似有回音。

“没有……”

“什么都没看见……”

下属们纷纷答着，大家的神情都很失望。

“不是有山民报说在这里看见过吗？妈的！又扑空了！”百夫长气呼呼地骂了一句，抬起头，视线无意中转到梅、夏两人的方向，不由愣住。

梅长苏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向他点头示意。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有意无意都能遇到熟人呢……

第八章

上元夜

“怎么，是苏先生认识的人吗？”夏冬看了看梅长苏的表情，问道。

“不算是认识吧，只是见过。那是靖王府的人，虽然我只登门拜访过靖王爷一次，但却对这位仁兄有些印象。”

夏冬略略感到有些讶异，“一个百夫长，居然会给苏先生留下印象，想来应该有些过人之处吧？”

梅长苏点点头，“不知他的过人之处，现在改好一点没有……”

这话听着奇怪，夏冬挑了挑眉正想再问，那百夫长已经蹬蹬蹬大踏步走了过来，没有理会梅长苏，只是向夏冬抱拳施了一礼，道：“在下靖郡王麾下百夫长戚猛，请问夏大人可是从山上下来的？”

夏冬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不错。”

“两位在山上时，可曾见过什么怪兽？”

“怪兽？”夏冬皱了皱眉，“这里可是京都辖区，怎么会有怪兽？”

“有，是只长着褐毛的怪兽，搅扰得山民不宁，我们才奉命来围捕。”

梅长苏插言问道：“我记得你们也行动了有一阵子了吧，怎么还没有捉到？”

戚猛本是四品参将，可血战得来的军衔却因为梅长苏几句冷言便被降成了百夫长，要说心里对他没有疙瘩那是假的，不过靖王府中也颇有慧眼明达之士，那日他挨了军棍后，至少有三个人过来解劝，将道理讲得丝丝分明，让他甚觉理亏汗颜。此时再见到梅长苏，尽管心里仍有些不舒服，不愿意主动理他，但他既然开口相问，也没有甩脸子不答的道理。

“东郊山多林密，那怪兽又极是狡猾，我们总不能日日守在这里，只是山民有报才来一趟，但每次来却连影子都看不到，也不知那些山民是不是看错了……。”

梅长苏展目看了看四野，想到这东郊山势连绵，范围极广，想要有针对性地捉一只兽类，只怕确如大海捞针，难怪总是劳而无功。

“这里的山民报案，不是该京兆尹衙门管的吗？”夏冬又问道。

“那怪兽厉害着呢，京兆衙门的捕快们围过一次，五十个人伤了一半，最终也没捉住。高府尹没了办法，才求到我们王爷面前。这种干了也没什么大功劳的闲事，也只有我们王爷肯管。”

夏冬心里明白这个百夫长所言不虚，但她与靖王素有心结，不愿多加评论，哼了一声，转向梅长苏：“我这就回城了。改日再会。”

“夏大人慢走。”梅长苏欠身为礼，一直目送夏冬去茶寮旁取了寄放的坐骑，扬鞭催马去后，方徐徐回身，看了戚猛一眼。

“干什么？”戚猛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心虚，脑子飞快地转着，回忆自己刚才有没有哪句话说错。

见他一副紧张的样子，梅长苏不禁破颐一笑，“不错不错，几日不见你，学会自我反省了。看来靖王殿下确实有调教部属。你刚才那番话在夏冬面前说没什么不妥，只是以后能不说就不说罢。靖王殿下现在要多做事少说话，这个道理他都明白，你们当手下的就更应该明白。”

梅长苏只不过是一介平民，并非靖王身边的谋臣，与戚猛又多少有些梁子，按道理讲是没有半点资格来教训人的，但不知为什么，他素淡文弱地立在那里，却别有一种服人的气势，令戚猛不知不觉间竟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这时黎纲已命人将马车赶了过来，放下脚凳，搀扶梅长苏登车。就在马车即将启动之时，梅长苏突然掀起车帘，象是想起什么似的探出半个身子，对戚猛：“你向山民打听一下那怪兽喜欢吃什么，设个陷阱引它好了。”

戚猛一怔之下还未反应，车帘又再次放下，马车夫鞭稍脆响，晃悠悠地去了。

当晚梅长苏回府，得知誉王果然曾亲自上门相邀，因为不相信他真的不在，还坚持进了后院四处看过，后来大概由于家中已是宾客盈门，终究不能多等，方才怏怏地走了。

过了初十，京城各处便开始陆续扎挂起花灯，为元宵大年做准备。宫中也不例外，上至皇后，下至彩嫔，各宫各院都各出奇思，争相赶制新巧的花灯，以备十五那天皇帝赏玩，博得欢心赞誉。

不过对于某些人而言，这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只是表面。禁军大统领蒙挚在加紧调查内监被杀案的同时，大力改进宫防设置，密集排班加重巡视力度，很快就取得了成效，一连阻止住两起太监蓄意在宫中纵火的事件。可惜被捕的疑犯当场自尽而死，没有问出口供，但根据尸体调查出的身份，这些疑犯确是在册的内务太监，并非从外面混入的。言皇后因此被梁帝当众斥责，被迫脱簪请罪。她明白宫中出任何的乱子，负责任的都是自己这个东宫之主而非其他的妃嫔，越妃更是不担一点儿罪责，因此只能加倍的小心在意，严管各宫的人员走动。皇后是先朝太傅之女，十六岁嫁与当时还是郡王的梁帝为正妃，因梁帝登基而受封皇后，执掌六宫至今。虽然早已恩淡爱驰，也没有生子，但这么些年的正宫娘娘毕竟不是白当的，管束后宫自有她的独到之处，以越氏当年皇贵妃之宠，也未能翻出什么大浪，如今下了狠心整饬，还算能控住局面。

与宫中的阴霾密布相比，梅长苏在宫外的行动似乎清闲许多。查出了目前在京中与卓鼎风有联系的几名江湖高手后，这位江左盟宗主不声不响地急调了一个无名剑客进京，按江湖规矩挨个儿挑战，全都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解决得干净利落。而这位无名剑客在迅速引起一片风潮后，又悄然而去不知所踪，惹得一时传言四起，大家都在纷纷猜测此人到底是何来头，明年的琅琊高手榜上会不会有他……

没了帮手，卓鼎风又敏感地察觉到周围总似有眼线跟随，而且探看的方法极是老辣，虽然感觉不对，但又抓拿不出。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好按兵不动，与对手这样耗着。谢玉是谨慎小心的人，行事务求不留证据，因为担心是悬镜使已有所行动，故而也未敢催卓鼎风贸然动手，这样僵持多日，京内自然是一片平静。

除夕的传统是守岁，元宵节的传统则是呼朋唤友挈妇将雏出门看花灯。虽然暗中宫里宫外都加强了戒备，但对隐于幕后的梅长苏而言，该有的娱乐那是一样也不能少，尤其是在飞流天没黑便自己换好漂亮衣服，绑好新发带准备跟着出门看灯的时候。

由于此夜不宵禁，街市上人流滚滚，黎纲做足了十分的紧张功夫，不仅安排护卫前后左右围着，还特意叮嘱飞流一定要牵牢苏哥哥的手，不要走丢了。

“不会丢！”对于黎大叔的这个吩咐，飞流颇感受辱。

“你出了门就知道了，元宵节的街市是挤死过人的，一不小心就会走丢，飞流，你可不能大意哦。”

“不会丢！”飞流依然愤怒地坚持。

梅长苏忍着笑拍拍少年的脑袋，柔声道：“你弄错了，黎大叔的意思是说苏哥哥会走丢，不是说我们飞流会走丢啦。”

飞流愣了愣，认真地思考了半天，突然紧紧拉住了梅长苏的手，大声道：“不丢！”

黎纲这才松了一口气，擦擦额上的微汗。

初更鼓起后，一行人出了府门，刚进入繁华的灯街主道，立时便感受到了摩肩接踵的气氛。鱼龙华烁、流光溢彩之间，人潮如织，笑语喧天。这是大梁国都中等级地位最不分明的一天，贵族高官也好，平民走卒也好，在观灯的人群中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区别，许多名门高第甚至把元宵节穿白服戴面具挤成一堆赏灯嬉玩当成了一种时尚，只有身份贵重的贵妇与闺秀们才会扯起布幛稍加隔阻，但仍有很多人刻意改扮成平民女子，带着顶兜罩住半面便随意走动。上元节会成为情侣密约最好的日子也是因此而起。

和所有的孩子一样，飞流最喜欢这种亮闪闪耀眼眩目的东西，那些兔子灯、金鱼灯、走马灯、仙子灯、南瓜灯、蝴蝶灯……盏盏都让他目不转睛，每次梅长苏问他“买不买？”的时候，他都会肯定地答道：“要！”以至于还没逛完半条街，基本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提了两三盏。

“宗主，宠孩子不是这样的……”黎纲忍不住抱怨道，“飞流一定巴不得把整条街都搬回家里去……”

“好！”少年大乐，立即赞成。

“没关系啦，等会儿跟他们会合之后，你雇两个人把这些灯都送回去，反正我们院子大，顺着屋檐全挂上，让飞流好好玩几天吧。”梅长苏笑着安抚完黎纲，又回头哄飞流，“飞流啊，这些灯按规矩只能正月才挂的，正月过了就要全部收起来，知不知道？”

“知道！”

黎纲苦笑了一下，只好不再念叨，伸长了脖子向前看：“这么多人，可怎么找呢？”

“找桃花灯吧，说好了他们在桃花灯下面……”

梅长苏话音刚落，一名护卫已大叫起来：“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前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徐徐挑起了一盏硕大无朋的桃花灯，粉纱黄蕊，扎制的极是精致，纵然是在万灯丛中，也依然十分惹眼。

“扎这么大，想不看见都难啊。”梅长苏一面笑了笑，一面带着随从人等朝灯下进发，短短五十来步，进进退退走了差不多有一刻钟，总算汇集到了一起。

“小飞流，这桃花灯送你的，喜不喜欢？”言豫津笑着摇动长长的灯竿。

“嗯！”

“要谢谢言哥哥。”梅长苏提醒道。

“谢谢！”

“这么多人，要走到你说的妙音坊，只怕要挤到天亮呢……”梅长苏看着潮水般的人流，叹了口气，“后悔答应你们出来了……”

“不要紧，”萧景睿道，“也只是主街人多点而已，我们走小巷，可以直接到妙音坊的后门。那条路豫津最熟了，他差不多隔几天就走一回……”

言豫津白了他一眼，“熟就熟，又不丢人，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风流……”

“行了，你先别风流了，大家还是快走吧，再晚一会儿你订的位子只怕要被取消……难得宫羽姑娘今天出大厅，说要演奏新曲呢。”谢弼岔进来打了圆场，一行人挤啊挤，挤到小巷入口，方才松了口气。

第九章

宫羽

不走主街走小巷，虽然路程绕得远了一些，但速度却快了好几倍。踏着青石板上清冷的月光，耳边却响着不远处主街的人声鼎沸，颇让人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及至到了螺市街，则更是一片繁华浮艳，纸醉金迷的景象。

言豫津好乐，是妙音坊的常客，与他同来的人又皆是身份不凡，故而一行人刚进门便得到极为周到的接待，由两位娇俏可爱的红衣姑娘一路陪同，引领他们到预定好的位置上去。

妙音坊的演乐大厅宽敞疏阔，高窗穹顶，保音效果极好。此时厅内各桌差不多已到齐，因为有限制人数，所以并不显得嘈杂拥挤。虽然有很多豪门贵戚迟了一步不得入内，但却没有出现闹场的局面。这一来是因为妙音坊在其他楼厅也安排有精彩的节目，二来世家子弟总是好面子，象何文新那么没品的毕竟不多，再不高兴也不至于在青楼闹事，徒惹笑谈。一早就抢定下座位进得场内的多半都是乐友，大家都趁着宫羽没出场时走来走去相互拜年，连静静坐着的梅长苏都一连遇到好几个人过来招呼说“苏先生好”，虽然他好象并不认识谁是谁。

这样忙乱了一阵子，萧景睿与谢弼先后完成社交礼仪回到了位置，只有言豫津还不知所踪，想来这里每一个人都跟他有点交情，不忙到最后一刻是回不来的。

“怎么，苏兄又开始后悔跟我们一起出来了？”谢弼提起紫砂壶，添茶笑问。

梅长苏游目四周，叹道：“这般零乱浮躁，还有何音可赏，何乐可鉴？”

“也不能这么说，”萧景睿难得一次反驳苏兄的话，“宫羽姑娘的仙乐是压得住场子的，等她一出来，修罗场也成清静地，苏兄不必担心。”

他话音方落，突然两声云板轻响，不轻不重，却咻然穿透了满堂哗语，仿佛敲在人心跳的两拍之间，令人的心绪随之沉甸甸地一稳。

梅长苏眉睫微动，再转眼间言豫津已闪回座位上坐好，其神出鬼没的速度直追飞流。这时大厅南向的云台之上，走出两名垂髫小童，将朱红丝绒所制的垂幕缓缓拉向两边，幕后所设，不过一琴一几一凳而已。

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云台左侧的出口望去，因为以前宫羽姑娘少有的几次大厅演乐时，都是从那里走出来的。果然，片刻之后，粉色裙裾出现在幕边，绣鞋尖角上一团黄绒球颤颤巍巍，停顿了片刻方向前迈出，整个身影也随之映入大家的眼帘中。

“呜……”演乐厅内顿时一片失望之声。

“各位都是时常光顾妙音坊的熟朋友了，拜托给妈妈我一个面子吧，”妙音坊的当家妈妈莘三姨手帕一飞，娇笑道，“宫姑娘马上就出来，各位爷用不着摆这样的脸色给我看啊。”

莘三姨虽是徐娘半老，但仍是风韵犹存，游走于各座之间，插科打诨，所到之处无不带来阵阵欢笑。众人被引着看她打趣了半日，一回神，才发现宫羽姑娘已端坐于琴台之前，谁也没注意到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身为妙音坊的当家红牌，卖艺不卖身的宫羽绝对是整个螺市街最难求一见的姑娘，尽管她并不以美貌着称，但那只是因为她的乐技实在过于耀眼，实际上宫羽的容颜也生得十分出色，柳眉凤眼，玉肌雪肤，眉宇间气质端凝，毫无娇弱之态，即使是素衣荆钗，望之也恍如神仙妃子。

虽然从未曾登上过琅琊榜，但无人可以否认，宫羽确是美人。

看到大家都注意到宫羽已经出场，莘三姨便悄然退到了一边，坐到侧廊上的一把交椅上，无言地关注着厅上的情况。

与莘三姨方才的笑语晏晏不同，宫羽出场后并无一言客套串场，调好琴徵后，只盈盈一笑，便素手轻抬，开始演乐。

最初三首，是大家都熟知的古曲《阳关三叠》、《平沙落雁》与《渔樵问答》，但正因为是熟曲，更能显示出人的技艺是否达到炉火纯青、乐以载情的程度。如宫羽这样的乐艺大家，曲误的可能性基本没有，洋洋流畅，引人入境，使闻者莫不听音而忘音，只觉心神如洗，明灭间似真似幻。

三首琴曲后，侍儿又抱来琵琶。怅然幽怨的《汉宫秋月》之后，便是清丽澄明的《春江花月夜》，一曲既终，余音袅袅，人人都仿佛浸入明月春江的意境之中，悠然回味，神思不归。

言豫津心神飘摇之下，手执玉簪，击节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清吟未罢，宫羽秋波轻闪，如葱玉指重拔丝弦，以曲映诗，以诗衬曲，两相融合，仿若早已多次演练过一般，竟无一丝的不谐。曲终吟绝后，满堂寂寂，宫羽柳眉轻扬，道声“酒来”，侍儿执金壶玉杯奉上，她满饮一盅，还杯于盘，回手执素琵琶当心一划，突现风雷之声。

“十三先生新曲《载酒行》，敬请诸位品鉴。”

只此一句，再无赘言。乐音一起，竟是金戈冰河之声。狂放悲怅、激昂铿锵，杂而揉之，却又不显突兀，时如醉后狂吟，时如酒壮雄心，起转承合，一派粗疏，在乐符细腻的古曲后演奏，更令人一扫痴迷，只觉豪气上涌，禁不住便执杯仰首，浮一大白。

一曲终了，宫羽缓缓起身，裣衽为礼，厅上凝滞片刻后，顿时采声大作。

“今夜便只闻这最后一曲，也已心足。”萧景睿不自禁地连饮了两杯，叹道，“十三先生此曲狂放不羁，便是男儿击鼓，也难尽展其雄烈，谁知宫姑娘一介弱质，指下竟有如此风雷之色，实在令我等汗颜。”

“你能有此悟，亦可谓知音。”梅长苏举杯就唇，浅浅啄了一口，目光转向台上的宫羽，眸色微微一凝。

只是短暂的视线接触，宫羽的面上便微现红晕，薄薄一层春色，更添情韵。在起身连回数礼，答谢厅上一片掌声后，她步履盈盈踏前一步，朱唇含笑，轻声道：“请诸位稍静。”

这娇娇柔柔的声音隐于堂下的沸然声中，本应毫无效果，但与此同时，云板声再次敲响，如同直击在众人胸口一般，一下子便安定了整个场面。

“今日上元佳节，承蒙诸位捧场，光临我妙音坊，小女子甚感荣幸，”宫羽眉带笑意，声如银磬，大家不自禁地便开始凝神细听，“为让各位尽欢，宫羽特设一游戏，不知诸君可愿同乐？”

一听说还有余兴节目，客人们都喜出望外，立即七嘴八舌应道：“愿意！愿意！”

“此游戏名为‘听音辨器’，因为客人们众多，难免嘈杂，故而以现有的座位，每一桌为一队，我在帘幕之后奏音，大家分辨此音为何种器乐所出，答对最多的一队，宫羽有大礼奉上。”

在座的都是通晓乐律之人，皆不畏难，顿时一片赞同之声。宫羽一笑后退，先前那两名垂髫小童再上，将帘幕合拢。厅上慢慢安静下来，每一个人都凝神细听。

少顷，帘内传来第一声乐响。因为面对的都是赏乐之人，如奏出整节乐章便会太简单，所以只发出了单音。

场面微凝之后，靠东窗有一桌站起一人大声道：“胡琴！”

一个才束发的小丫头跑了过去，赠绢制牡丹一朵，那人甚是得意地坐下。

第二声响过。萧景睿立即扬了扬手笑道：“胡笳！”

小丫头又忙着过来送牡丹，言豫津气呼呼抱怨好友“嘴怎么这么快”，谢弼忍不住推了他一掌，笑骂道：“我们都是一队的！”

第三声响过。言豫津腾地站了起来，大叫道：“芦管！”于是再得牡丹一朵。

第四声响过。国舅公子与另一桌有一人几乎是同时喊出“箜篌”二字，小丫头困扰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大概是觉得这座已经有两朵了，于是本着偏向弱者的原则进行了分发。

第五声响过。略有片刻冷场，梅长苏轻轻在谢弼耳边低语了一声，谢弼立即举起手道：“铜角！”

“铜角是什么？”言豫津看着新到手的牡丹，愣愣地问了一句。

“常用于边塞军中的一种仪乐和军乐，多以动物角制成，你们京城子弟很少见过。”梅长苏刚解释完毕，第六声又响起，这桌人正在听他说话，一闪神间，隔壁桌已大叫道：“古埙！”

接下来，横笛、梆鼓、奚琴、桐瑟、石磬、方响、排箫等乐器相继奏过，这超强一队中既有梅长苏的鉴音力，又是言豫津跳得高抢得快的行动力，当然是战果颇丰。

最后，幕布轻轻飘动了一下，传出锵然一声脆响。

大厅内沉寂了片刻，相继有人站起来，最后张张嘴又拿不准地坐下。言豫津拧眉咬唇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低姿态询问道：“苏兄，你听出那是什么了吗？”

梅长苏忍了忍笑，低低就耳说了两个字，言豫津一听就睁大了双眼，脱口失声道：“木鱼？！”

话音刚落，小丫头便跑了过来，与此同时帘幕再次拉开，宫羽轻转秋水环视了一下整个大厅，见到这边牡丹成堆，不由嫣然一笑。

“大礼！大礼！”言豫津大为欢喜地向宫羽招着手，“宫姑娘给我们什么大礼？”

宫羽眼波流动，粉面上笑靥如花，不疾不徐地道：“宫羽虽是艺伎，但素来演乐不出妙音坊，不过为答谢胜者，你们谁家府第近期有饮宴聚会，宫羽愿携琴前去，助兴整日。”

此言一出，满厅大哗。宫羽不是官伎，又兼性情高傲，确实从来没有奉过任何府第召陪，哪怕王公贵族，也休想她挪动莲步离开过螺市街，外出侍宴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众人皆是又惊又羡，言豫津更是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儿，道：“宫羽姑娘肯来，没有宴会我也要开它一个！”

梅长苏却微微侧了侧头，压低了声音问道：“宫姑娘这个承诺可有时限？是必须最近几天办呢，还是可以延后些时日，比如到四月份……”

他这轻轻一句，顿时提醒了言豫津，忙跟着问道：“对啊对啊，四月中可以吗？”

宫羽一笑道：“今年之内，随时奉召。”

“太棒了！”言豫津一拍萧景睿的背，“你的生日夜宴，这份礼够厚啊！”

萧景睿知他好意，并没有出言反对。因为他的生日宴会一向随意，以前曾有损友用轻纱裹了一个美人装盘带上时被父亲撞见，最后也只是摇头一笑置之，更何况宫羽这样名满京华的乐艺大家，自然更没什么问题。另外莅阳长公主也喜好乐律，只是不方便亲至妙音坊，如今有机会请宫羽过府为母亲奏乐，也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那就定了，四月十二，烦请宫姑娘移驾宁国侯府。”言豫津一击掌，锤落定音。

谢弼佯装嫉妒地笑称大哥太占便宜，旁边有人过来凑趣祝贺，言豫津神采飞扬地左右答礼，宫羽抚弄着鬓边的发丝淡淡浅笑，一片热闹中，只有梅长苏眼帘低垂，凝望住桌上玉杯中微碧的酒色，端起来一饮而尽，和酒咽下了喉间无声的叹息。

第十章

私炮坊

经过一个新春，年前那风波频频的紧张局面至少在表面上稍稍松缓了下来。在宫中，越妃做足了示弱的姿态，皇后的主要精力又要放在安稳六宫上面，两人好一阵子没有起过大的冲突。朝堂上，太子和誉王虽然仍是政见不和，但由于暂时没有新的引线燃起，针尖对麦芒的情况毕竟有所减少，自十六皇帝复朝开印后，两人还没有一次当面的正式交锋，让人感觉很是和平，甚至有些和平的过了分。

果然，清闲的日子总是延续不了几天。正月二十一，一声巨响震动了半个京城。

当时正在窗前晒着暖暖冬阳的梅长苏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得知了这丝颤动并不是错觉。

“私炮坊所存的火药意外爆炸？”听完黎纲第一时间来报的消息，梅长苏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了一句“誉王果然比我狠……他竟然能将事情闹大到如此程度……”

“据说是由于最近无雪天干，火星崩落引起的，整个私炮坊爆炸后被夷为平地，四周受牵连的人家初计也有九十多户，这其中大部分是毁于后续引发的大火，烧了大半个街坊，死伤惨重。现在因为尸体不全，具体死了多少人暂时难定，但单私炮坊内就有数十人，加上遭受无妄之灾的平民，少说也有一百多了……”

“伤者呢？”

“近一百五十人，重伤的有三十人左右。”

“现在火情如何？”

“好在今天无风，没有延到下一个街坊，现在勉强已算被扑灭下去了。不过当时火势实在太大，最先赶到的京兆衙门只有那么点子人，即使加上了周边自发来救火的居民，也根本控制不住。邻近人家忙着转运财物，有些奸邪之徒便开始趁机哄抢，巡防营这时才赶到，一面镇压，一面自己趁乱摸取，场面十分混乱，最后还是靖王殿下率亲兵到现场才镇住的。后来靖王殿下支出了一部分军中帐篷，暂且安置灾民和伤者。太医院的医士和药品都是官册的，一时调拨不出来，殿下出资征用民间的，属下已经启动京城里的药堂兄弟们前去支援了。“

“做的好。”梅长苏赞了一句，又补充道，“烧伤不好治，浔阳云家有种不错的膏药，你派人快马兼程去取一些来交给靖王。”

“是。”

梅长苏的目光幽幽地闪动了一下，又道：“现在正月都快过完了，已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反而发生了这种惨烈的意外，时机未免太巧……传我的话，一定要重点针对誉王详细彻查，尽量找到他有意引发此案的证据。这么多条人命啊，岂能无声无息地死去……一旦有任何进展，立即密报给我。”

“是。”

黎纲躬身退下后，梅长苏缓缓起身，走到书桌边展开一幅雪白的宣纸，开始濡墨作画，想以此稳定心神。飞流也进来拿了枝笔不声不响地趴在旁边画着，默默地陪伴他。窗外的日脚慢慢移动，梅长苏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一幅完就，停笔起身时只觉腰部有些微酸，旁边的少年也随之抬起了头，漂亮的大眼睛里全是关切。

“飞流出去玩吧？”

“不！”少年摇着头。

“那……跟苏哥哥一起出去走走？”

“好！”

梅长苏从旁边衣架上拿起一件貂皮翻领的大毛衣服穿了，走出房门。守在院中的护卫见他是外出的打扮，忙备好小轿。一行人出了大门后，按梅长苏的指示，穿街过巷，来到一处余烟未尽的街口。

虽未设明卡，但京兆衙门的捕快们三三两两地成队，还是在阻止闲人们随意进出，遥遥看去，半个街坊都是断壁残垣，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偶尔还有残留的明火窜出，被巡视的官兵们泼水浇灭。梅长苏下了轿，沿着狼籍一片的街道向里走着，负责警戒的捕快见他衣着不俗，不知是何来头，虽然还是要遵照职责过来询问，但态度还算和蔼。

“我是……”梅长苏正想着该怎么说比较合适，突然看见靖王府的中郎将列战英从一个拐角处出来，便抬起头，向他打了个招呼。

列战英其实根本没怎么跟梅长苏说过话，但是对于这位直接导致了靖王府内部整饬活动的苏先生还是印象深刻，见人家主动招呼，立即予以了礼貌的回复。

捕快们呆呆地看着两人相互招手，以为都是靖王府的人，忙退到一边让出道路。梅长苏快步走过去，问道：“靖王殿下呢？”

“在里面……”列战英以手势指明方向，突然又觉得不是特别妥当，补问了一句，“是殿下约先生来的吗？”

梅长苏回头看了他一眼，故意道：“不是，殿下一直躲着不想见我，今天听说他在这里，所以找了过来。”

“啊？”列战英刚呆了呆，梅长苏已扬长而去，等他反应过来急急从后追上时，靖王恰好带着亲兵从里面巡视而来，三人碰了个面对面。

“苏先生？”靖王虽然也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京中的任何大事，果然都逃不过先生的法眼啊。”

梅长苏游目四周，虽然耳边仍是一片哀哀哭声，但并无流离街头之人。沿着道路两边扎着一座座挨着的帐篷，有官兵捧着一盆盆热气腾腾的食物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分发着。草药的味道从街道的另一头飘过来，同时也有蒙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

“若是战场，这不算什么，但这是大梁国的繁华帝都，景象未免有些惨烈，”梅长苏叹息一声，“殿下真是辛苦了。”

“都是勤勤恳恳的小百姓，没有人知道自己家隔壁是个火药库。”靖王也随之叹了口气，示意一旁的列战英退下，“也许真是时也命也，能多过一天就好了……”

梅长苏挑了挑眉，“殿下此言何意？”

“沈追昨日很高兴地对我说，他终于查明了太子与户部那个楼之敬设立私炮坊牟取暴利的一应事实，只是无权立即查封，所以已具折上报圣听，请求陛下恩准京兆尹府协助封收这座私炮坊，抄没赃款，缉拿疑犯。他当时很有自信地说，一两天内就会有朱批下来。没想到啊……折子才递上去一天，就发生如此惨烈的意外，上百条人命眨眼灰飞烟灭……而且对其中大多数人来说，这简直是场无妄之灾。”

梅长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觉得，这是个意外？”

靖王的视线瞬间凝结，缓缓回头直视着梅长苏的脸，语气中寒气碜碜：“苏先生在暗示什么？”

“沈追身为继任者，具表弹劾前任，就算有再多的人证物证，闹到天也不过是一桩贪渎案。太子毕竟是太子，陛下无论如何斥责他，惩罚都必然是不疼不痒的。可如今一声炮响，事情顿时被闹得众人皆知，这到底也是上百条人命，民情民怨，很快就会形成鼎沸之态。太子将要受到的惩罚，只怕会比以前重得多。殿下请细想，这案子闹大了，太子必然吃亏，那谁有好处呢？”

“只是为了加重打击太子的砝码，誉王就如此视人命为无物？”靖王面色紧绷，皮肤下怒气渐渐充盈，唇边抿出如铁的线条。恨恨的一句自语后，他突然又将带有疑虑的视线转向了梅长苏，“这是苏先生为誉王出的奇谋吗？”

梅长苏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转头看了靖王一眼，才慢慢领会到他说的确实是自己所听到的意思。虽然是被误会，而且就情势而言这也不是太值得生气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梅长苏就是觉得心头一阵怒意翻腾，强自忍耐了半晌，方冷冷地道：“不是。这都是事情发生后，我调查推测而知的。”

靖王见他沉下了脸，语气甚是冷冽，心知说错了话，心中歉然，忙道：“是我误会了，先生不必多心。”

梅长苏淡淡地将头转向一边，看着被浓烟熏得发黑的倒塌民房，没有说话。靖王的性子一向孤傲，道了一句歉后人家不理，便不肯再说第二句，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这时靖王府中一名内史跑了过来，禀道：“王爷，属下已奉命查清完毕，除了府里内院支出的物资外，军帐上共计支出帐篷两百顶，棉被四百五十床。这些都是军资，要不要上报兵部？”

“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还忘了。这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报兵部一声比较好。”

“是。”内史刚要行礼离开，梅长苏突然低声说了两个什么字，因为声音小，连与他只相隔一步的靖王最初都有些拿不准自己有没有听对，转头看了他一眼，见对方双眼低垂，神色安静，并没有再重说一遍的意思，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对那内史道：“你手里事情也多，就当是本王忘了，你也忘了，暂时不必报知兵部。”

对于这样奇怪的吩咐，内史实在想不出是为什么，讶异地张着嘴愣了半天，直到靖王皱了皱眉，才赶紧应诺了一声“是”，快步离去。

等他走远，靖王方缓缓问道：“先生可知，这批军资虽然已经拨付给了我，但用于安置这些灾民，已算是挪为他用了。按规矩确实应该通知一下兵部，为什么先生说不报？”

“现在是战时吗？”

“不是。”

“这算是很大一批军资吗？”

“从数量上来看几乎不算什么。”

“帐篷和棉被用过了不能回收再用吗？”

“最后当然是要收回的？”

“非战时，借几顶帐篷几床棉被出去，算什么芝麻大的事？”

“事情虽小，但按制度还是应该告知……”

“不告知又怎么样？”

靖王目光微凝，“先生应该知道兵部是太子的势力范围，这过错虽然小，但一旦被兵部抓住，只怕还是会具本参我。”

“就是要让他们参你。”梅长苏侧转身子，与靖王正面相对，“殿下急公好义，对灾民广施仁慈，这是坏事吗？”

“当然不是……”

“殿下做的是好事，犯的错也只是小小一桩、不值一提，兵部明明可以体谅殿下的一时疏忽，却非要抓着不放。这一状告到内阁，朝臣们会认为是殿下你罪不可恕，还是太子借兵部之手打压你？”梅长苏的唇边挂着一丝冷笑，“朝堂之上远不是太子能一手遮天的，兵部要参你，你只需要认错承认事急事杂，一时疏忽就行了，到时就算誉王不出面，也自然会有耿介的朝臣打抱不平，出来为你讲话，有什么好担心的？”

靖王傲然道：“我倒不是怕兵部会把我怎么样，就算父皇再怎么严厉，这点小罪名我还不放在眼里，只是明明可以免此疏漏的，为什么非要闹这一出？”

梅长苏的笑容更冷，“不闹怎么行？现在济济朝臣，大部分的目光都盯在太子和誉王的身上，殿下做的事有几个人会真正注意到？虽然是多做事少说话，但自己不说，让别人说总可以吧。兵部这一状告上去，皇上和朝臣们才会注意到，当太子和誉王互咬互撕的时候，是谁在控制场面？是谁在安稳民心？是谁明明默默无争，却反而要被攻击？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孰是孰非，自然会有公论。反之，如果殿下你现在报了兵部，事情虽然做的天衣无缝了，可效果却适得其反，白白埋没了殿下的善行，如好象衣锦夜行一般，无人得知。”

靖王两道英挺的浓眉皱在了一起，道：“本王做这些事，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梅长苏一连冷笑了几声，道：“如果做之前就想着是要给别人看，那是殿下的德行问题，但如果做完了善行却最终无人得知，那就是我这个谋士无用了……就算是为了苏某，请殿下您委屈一下吧。”

靖王听他语有讥嘲，辞意甚是尖锐，知道他方才的气性未平，倒也不恼，淡淡道：“先生皆是为我，何谈委屈。这是先生思虑周密，我自愧不如，一切都照你说的办吧。”

第十一章

沈追

此时若有知情者旁观，当觉得这两人之间情形古怪。为主君者无意出言笼络，为下属者也不愿曲意和柔，时不时还相互冷刺一句，说出的话极是尖刻。但如果说他们之间有敌意吧，却又都坦坦荡荡，有什么话全都说了出来，彼此并不暗藏猜疑。

不过令人庆幸的是，两人对目前这样的相处模式，都还觉得不错，并无反感之意。

“请问殿下，庭生近来如何？”梅长苏负手在后，淡淡问道。

“很好，文才武功都有进益，心性也愈来愈稳，府里的人都很喜欢他。”靖王的目光闪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一直都想问你，你这么关爱庭生，以前是不是认识我大皇兄？”

“我关爱庭生，当然是因为要讨好殿下你啊。”

靖王被梅长苏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加重了语气道：“我是认真地在问你！”

“祁王殿下么……”梅长苏的视线飘飘浮浮地望着旁边轻袅直上的黑烟，“素来仰慕，也曾想过要在他的麾下伸展宏图抱负，只可惜……”话到此处，他突然停住，向靖王递了个眼色，一转身快速地离开了。

靖王愣了愣，转头顺着梅长苏刚才所看的方向一瞧，只见顶顶帐篷间，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官员费力地穿行而来，一边走一边向靖王抬手打着招呼。

“见、见过殿下……”因为身形微胖，走到近前时官员已有些微气喘，拱着手道，“如此惨剧，多亏殿下及时出面，我今天恰好外出，所以这时候才过来，接下来的善后工作户部会尽快接手，请殿下放心。”

“都是百姓的事，分什么彼此。”靖王一面微笑了一下，一面暗暗地朝梅长苏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他是看见沈追过来才走的吗？不愿意让自己正在结交的这些忠直官员们发现两人之间的来往吗？

“刚才好象看见殿下在跟人谈事情，怎么走了？是谁啊？”沈追因为本身与宗室有亲，再加上与靖王相交投契，两人之间相处比较轻松，故而随口问着，也没想过该不该问。

靖王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坦然道：“那人就是苏哲，他的名字你一定听过，近来在京城也算声名赫赫了。”

“哦？”沈追踮着脚尖张望一回，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了，“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麒麟才子啊？可惜刚才没看清模样。听说他最近在为誉王殿下献策效力呢，怎么殿下你也认识他？”

“何止认识，他还曾到我府上来过呢。”靖王淡淡道，“此人果不负才子之名，行为见识，都在常人之上。你一向爱才，以后若有机会与他相交，也一定会为之心折。”

“只是不知道他除了有才之外，心田如何？”沈追真心地劝说道，“据说此人的才气多半都在权谋机变上，殿下与这样的人来往。还是应该多加防备才是。”

“嗯，我会小心的。”靖王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不过这样的场合，他来做什么？”沈追环顾左右一遍，“莫非是为誉王殿下来察看情况的？”

“你是不知道，这位苏先生对京城情况一向了如指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会来看看也不奇怪。”靖王神情凝重了下来，“你先别好奇他了，这件事明天便会惊动圣听，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沈追的神色也随之肃然了下来，道：“没什么好想的，具实上报就是了。楼之敬历年的帐目，我已经清算好了，他与太子殿下之间分利的暗帐我也追查到手，不瞒你说，我府里昨天还闹了刺客呢。”

靖王微惊，一把抓住他的肩头：“那你受伤没有？”

沈追心中感动，忙笑道：“我生来福相，一向逢凶化吉的。不过那刺客倒极是厉害，我府中那些三脚猫护卫根本不是对手，幸好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高手相救，只是他打跑刺客就走了，名字也没留下一个，到现在我也不知是何方高人救了我呢。”

“你可看清相貌？”

“他蒙着脸，不过眼睛很大很亮，应该十分年轻。”

“那你手上的这本暗帐……”

“我一早就交到悬镜司请他们直接面呈皇上了。只要证据没事，现在杀了我也没用。”沈追乐观地呵呵一笑，“所以我才敢这样到处乱走。”

“你别大意了，纵然不为灭口，报复也是很可怕的两个字。”靖王正色道，“户部被楼之敬折腾成这个样子，全靠你拨乱反正，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如此重一付担子，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等闲谁能挑得起？”

“殿下如此厚爱，我真是感激不尽。”沈追叹道，“身为社稷之臣，自当不畏艰难，我是不会轻舍其身的。只可惜朝堂大势，都是权谋钻营，实心为国的人难以出头，就是殿下你……”

“好了，”靖王截住了他的话头，“我们说过不谈这些的。查清此案对你来说，既是大功一件，也是大祸的起端，你府中护卫那样我实在不放心，只不过直接调我府里的人也不太妥当，你可介意我从外面荐几个人来？你放心，一定都是信得过的好汉。”

“殿下说哪里话，我是分不出好歹的人吗？”沈追感激地谢过了，两人又大略聊了几句闲话，因为都有很多事要忙，便分了手，靖王先回府去，沈追则带着几个干吏在现场处理后续事务。

私炮坊的这一声巨响，余波惊人。虽然与太子有关的部分略略被隐晦了一些，但事实就是事实。梁帝震怒之下，令太子迁居圭甲宫自省，一应朝事，不许豫闻。由于此案被挂落的官员近三十名，沈追正式被任命为户部尚书，除日常事务外，还奉旨修订钱粮制度，以堵疏漏。

此次事件从爆发到结束，不过五天时间，由于证据确凿，连太子本人都难以辩驳，其他朝臣们自然也找不到理由为他分解。除了越妃在后宫啼哭了一场以外，无人敢出面为太子讲情。不过在整个处理过程中，有一个人的态度令人回味。那便是太子的死对头誉王。按道理说他明明是最高兴太子跌这么大一个跟斗的人，不追过来补咬两句简直与他素日的性情不符，但令人惊讶的是，这次他不知是受了什么指点，一反常态，不仅自始至终没有落井下石地说过一句话，甚至还拘束了自己派别的官员，使朝廷上没有出现趁机疯狂攻击太子党的局面。这一手的明智之处在于让此案至少在表面完全与党争无关，全是太子自己德政不修干下的污糟事，而梁帝也因此没有疑心誉王是否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把一腔怒意全都发在了太子的身上。

这样高明的一招到底是谁教给他的大家只能暗暗猜疑，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太子迁居的当日，誉王曾欢欢喜喜地亲自挑选了许多新巧的礼物，命人送到了苏哲的府上，虽然人家最终也没有收。

这桩丑恶的私炮案令梁帝的心情极端恶劣，但同时，也让这位毕竟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甚是疲累，以至于蒙挚在月底向他复命请罪，称自己未能在期限前查明内监被杀案时，他在情绪上已经没有了多大的波动，只是罚俸三月，又撤换了禁军的两名副统领后，便将此事揭过不提了。

靖王果然受到了来自兵部对于他挪用军资未及时通报的指控，在他上表请罪的第二天，户部新贵沈追在朝堂之上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讲，为靖王进行了愤怒地辩护。萧景琰虽然性子执拗，但一向为人低调，近来的表现又非常之好，朝廷中对他有好感的人与日俱增，连梁帝也因为父子俩有多年未再提当初旧事，渐渐不似以前那般反感他。在这件事情上，梁帝认为靖王没什么大错，不仅没有降罪，还夸了他一句“遇事决断，实为朝廷分忧”，命他补报一份文书了事。兵部没把握好风向，吃了哑亏不说，还白白让对方露了一个大脸，太子阵营因此更是雪上加霜。

春分过后，天气一日暖似一日，融融春意渐上枝头，郊外桃杏吐芳，茸草茵茵，有些等不及的人已开始脱去厚重的冬衣，跑去城外踏青。萧景睿与言豫津也上门来约了好几次，但梅长苏依然畏寒，不太愿意出门，两人也只好自己游玩去了。

若说金陵盛景，自然繁多，适合春季观赏的，有抚仙湖的垂柳曲岸、万渝山的梨花坡和海什镇的桃源沟。这三处景致都在京南，因此南越门出来的官道上十分热闹，两边甚至形成了临时的集市，售卖些小吃点心，茶水，或者手工玩物什么的，居然也客如云来，生意极好。

踏青回城的途中，萧景睿看中一组釉泥捏制的胖娃娃，觉得它们神态各异，娇憨可爱，打算买回去送给因待产而气闷的妹妹。摊主忙着用草纸一个个分别包好，放进小盒子中，言豫津觉得口渴，不耐等候，自己先一个人到一处茶摊喝茶去了。

片刻后，萧景睿拎着扎好的小盒子过来，小心地放在桌上，这才坐下，也要了碗茶慢慢喝着。言豫津瞧着那盒子，撑着下巴笑道：“绮姐会喜欢么？”

“这娃娃这么可爱，连我都喜欢，小绮一定喜欢。”

“你还真是个好哥哥，出来踏青都记挂着妹妹。谢绪明天要回书院去了，你不买点东西送他？”

“他喜欢玉器，我已经在琦灵斋挑好了一件，让直接送到家里，现在多半已经到他手上了。”

言豫津啧啧有声地道：“还真是挑不出你的毛病来呢。其实你比较想让谢绪留下来过完你的生日再走吧？”

“三弟看重学业是应该的，何况也就这么几年。”萧景睿笑着斜了他一眼，“是你想让他留下来，好欺负着玩吧？”

“他读书都快读呆了，一股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酸儒气，我再不欺负欺负会变傻的，他要有你一半温厚就好了。”

“我们三兄弟性情各异，都是一样才奇怪呢。”萧景睿提起茶壶为他添了水，“不是渴了吗？快喝吧，又不是你兄弟，你着什么急？”

言豫津用力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他不是我兄弟，你是啊！他如果将来没出息，要操心的人一定是你这个大哥。”

“谢绪会没出息？”萧景睿失笑道，“他只怕是最有前途的了。若说我们三兄弟，最没出息的人应该是我，文不成武不就，也无心仕途，这一生多半平淡而过，不能为谢家门楣增辉。”

“公子榜榜眼啊，突然说的这么谦虚，想勾我夸你吗？”言豫津撇了撇嘴。

“以前江湖争浮名，实在是存了刻意心肠。现在只想安静宁和，少了许多风发意气，明年的公子榜，一定不会再有我了。”

“有没有你无所谓啦，只要有我就行，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浮名的，多帅啊……”

萧景睿忍不住一笑，正要刺他两句，旁边桌客人起身，背着的大包袱一甩，差点把装泥娃娃的小盒子扫落在地，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连念两声：“幸好幸好。”

“不就一泥娃娃嘛，摊子还在那儿呢，碎了再买呗，也值得你这般紧张？”

“只剩这最后一套了，碎了哪里还有？”萧景睿小心地将盒子改放了一个地方，“小绮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我还想她看着这些娃娃开心点儿呢？”

“心情一直不好？”言豫津的双眸微微变深了一些，“是因为……青遥兄的病吧？”

“是啊，”萧景睿叹一口气，“青遥大哥上个月突发急病后，一直养到现在才略有起色，虽然我们都劝她宽心，说不会有事的，但小绮还是难免担忧。”

“青遥兄……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我记得头天还看到他好好的，第二天就听说病得很重。”

“大夫说是气血凝滞之症，小心调理就好了。”

言豫津深深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你信？”

萧景睿一呆：“什么意思？”

“气血凝滞之症……”言豫津的笑容有些让人看不懂，“我探望过青遥兄几次，说实在的，也就你不知道疑心……”

“自家兄弟，疑心什么？疑心青遥大哥装病吗？”

言豫津没好气地看着他，不再绕圈子，干干脆脆地说，“景睿，那不是病，那是伤！”

第十二章

兄弟

“伤？”萧景睿惊跳了一下，“青遥大哥怎么会受伤的？”

“你问我我问谁啊？”

“你刚才不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吗？”

“我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都知道的人，那也是琅琊阁主和咱们那位苏兄……”言豫津眼珠一转，“哎，咱俩去问问苏兄，他说不定还真的知道青遥兄是怎么受伤的……”

“去，”萧景睿白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说青遥大哥身上的是伤？他是江湖人，受伤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必要装成是病瞒着大家？”

“那可不一定……如果受伤的时候，刚好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豫津！”萧景睿顿时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青遥大哥素有侠名，会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恼什么恼？”言豫津理直气壮地回瞪着他，“我小时候不过逗弄一下小姑娘，你就说我做的事见不得人，从小一路说到大，我恼过你没有？”

“你……我……”萧景睿哭笑不得，“我那个是在开你的玩笑啊！”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萧景睿简直拿这个人没有办法，只能垮下肩膀，无奈地放缓了语气道：“豫津，以后不要拿我大哥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言豫津摆了摆手，一把抄起桌上的杯子，正要朝嘴边递，官道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老板，麻烦递两碗茶过来。”

“好勒！”茶摊主应了一声，用托盘装了两碗茶水，送到摊旁靠路边停着的一辆样式简朴的半旧马车上。一只手从车内伸出，将车帘掀开小半边，接了茶进去，半晌后，递出空碗和茶钱，随即便快速离开，向城里方向驶去。

言豫津捧着茶碗，呆呆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忘了要喝。

“怎么了？”萧景睿赶紧将茶碗从他手里拿下来，只免他溅湿衣襟，“那马车有什么古怪吗？”

“刚才……刚才那车帘掀起的时候，我看到要茶的那个人后面……还坐着一个人……”

如果此时是谢弼在旁边，他一定会吐槽说：“马车里坐着人你奇怪什么，难不成你以为里面会坐条狗？”不过现在跟他在一起的是萧景睿，所以他只听到一句温和的问话：“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言豫津抓住好友的胳膊，“那是何文新！”

“怎么会？”萧景睿一怔，“何文新马上就要被春决了，现在应该是在牢里，怎么会从城外进来？”

“所以我才觉得自己看错了啊……难道只是长得象？”

“可能，这世上芸芸众生，容貌相象的人太多了。”

“算了，也许真是我发昏……”言豫津站了起来，抖一抖衣襟，“也歇够了，咱们走吧。”

萧景睿付了茶钱，提起小盒子，两人随着进城的人流晃一晃地走着，看起来十分轻闲自在，路过糖油果子摊时，萧景睿还顺手买了整整一锅，也不知他买这么多这样寻常点心要做什么。等到了城门口处，大约因为例检，人潮略略有些凝滞，不过也还算是平稳有序地向内流动着。守城门的官兵隶属于巡防营，而巡防营在军制上归宁国侯节制，见了侯府大公子，全都躬身过来见礼，萧景睿一向没什么架子，笑着点头，将手里的吃食拿给为首的人，吩咐他“轮班后给弟兄们当点心”，之后才与言豫津一起向里走去。

“原来你买给他们的……”国舅公子笑嘻嘻地用手肘顶了好友一下，“不知道你的一定说你会做人，实际上你就是心好。”

“你忘了，早上我们出城时也是这位七叔当班，他还特意推荐说城外的糖油果子有特色，让我们一定尝一尝呢。我不过顺路帮他买一些罢了，扯得上什么心好不好的？”

“我是忘了。”言豫津夸张地叹着气，“景睿啊，你这么细心体贴，将来谁嫁了你，一定好有福气。”

“去你的。”萧景睿笑着给了他一拳，正打闹间，突见有一队骑士快马奔来，忙将好友拉到路边，皱了皱眉，“刑部的人跑这么快做什么？”

“后天就是春决，行刑现场已经在东城菜市口搭好了刑台和看楼，昨天就戒防了，这队人大概是赶去换防的。”言豫津凝望着远去的烟尘，“我想……文远伯应该会来观刑吧……”

“杀子之仇，他自然刻骨。”萧景睿摇头叹道，“那何文新若非平时就跋扈惯了，也不至于会犯下这桩杀人之罪……但不管怎么说，他这也是罪有应得。”

言豫津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但出了一阵神后，也并没有多言。两人在言府门前分手，萧景睿直接回到家中，只换了一件衣服，便先去卓家所住的西院探视。

此时卓鼎风不在，院子里樱桃树下，卓夫人与大腹便便的谢绮正坐在一处针线，见萧景睿进来，卓夫人立即丢开手中的刺绣，将儿子招到身边。

“娘，这一天可好？”萧景睿请了安，立起身来。比起感情内敛、形容冷淡的莅阳长公主，这位卓家娘亲更具有母性一些，素来疼爱景睿更胜过青遥，拉着他的手柔声问道：“今天玩得可开心？饿了吧？要不要吃块点心？”

“睿哥真是娘的心头肉，”谢绮忍不住笑道，“你在谢家是长子，在娘这里却是幺儿，尽管撒娇好了，就当我这个大嫂不在。”

萧景睿也不禁一笑：“说实在的，你都嫁了这些年，我还看你是个妹子，不象大嫂。这是我带给你的东西，看看喜不喜欢？”

谢绮拆开包装，将那一组十二个小泥娃娃摆放在旁边矮桌上，面上甚是欢喜，“真的好可爱，多谢睿哥了。”

“绮妹将来，也会有这么多可爱的小娃娃的……”

“拜托你睿哥，这有十二个呢，我要生得了这么多，不成那个什么……”谢绮虽然是个疏朗女儿，说到这里也不免红着脸笑起来。

“对了，青怡妹子呢？”

“出门了。”

“啊？”

“怎么，只许你出门踏青，不许人家去啊？弼哥陪着她，你放心好了。”

“我今早约二弟的时候，他不是说有事情不去吗？”

谢绮嗔笑道：“人家只是不跟你去而已，你知点趣好不好？”

“睿儿老实嘛，你笑他做什么？”卓夫人忙来回护，抚着萧景睿的额发道，“你什么时候也给娘带一个水灵灵的小媳妇回来啊？”

“娘……”萧景睿赶紧将话题扯开，“青遥大哥的病今天怎么样了？看绮妹这么轻松的样子，多半又好了些？”

“是好多了。午后吃了药一直睡着，现在也该醒了，你去看看吧。”

萧景睿如蒙大赦，趁机抽开身，逃一般地闪到屋内，身后顿时响起谢绮银铃似的笑声。

卓青遥夫妇所住的东厢，有一厅一卧，一进去就闻到淡淡的药香。由于窗户都关着，光线略有些暗淡，不过这对视力极好的萧景睿来说没什么障碍，他一眼就看见床上的病人已坐了起来，眼睛睁着。

“大哥，你醒了？”萧景睿赶紧快步赶上扶住，拿过一个靠枕来垫在他身后。

“你们在外面这样笑闹，我早就醒了。”卓青遥的笑容还有些虚弱，不过气色显然好了许多，萧景睿去推开了几扇窗子，让室内空气流通，这才回身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大哥，可觉得好些？”

“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都是娘和小绮，还非要我躺在床上。”

“她们也是为了你好。”萧景睿看着卓青遥还有些使不上力的腰部，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言豫津所说的话，脸色微微一黯。

“怎么了？”卓青遥扶住他的肩头，低声问道，“外面遇到了什么不快活的事情了吗？”

“没有……”萧景睿勉强笑了笑，默然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到京城来之后，没有和人交过手吧？”

“没有啊。”卓青遥虽然答的很快，但目光却暗中闪动了一下，“怎么这样问？”

“那……”萧景睿迟疑了一下，突然一咬牙，道，“那你怎么会受伤的呢？”

他问的如此坦白，卓青遥反而怔住，好半天后才叹一口气，道，“你看出来了？不要跟娘和小绮说，我养养也就好了。”

“是不是我爹叫你去做什么的？”萧景睿紧紧抓住卓青遥的手，追问道。

“景睿，你别管这么多，岳父他也是为国为民……”

萧景睿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大哥，突然觉得心中一阵阵发寒。夺嫡，争位，这到底是怎样一件让人疯狂的事，为什么自己看重的家人和朋友一个个全都卷了进去？父亲、谢弼、苏兄、大哥……这样争到最后，到底能得到什么？

绮妹马上就要临产，父亲却把女婿派了出去做危险的事情，回来受了伤，却连家里的人都不敢明言，怎么可能会是光明正大的行为？为国为民，如此沉重的几个字，可以用在这样的事情上面吗？

“景睿，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卓青遥轻柔地，用手指拍打着弟弟的面颊，“就是因为你从小性子太温厚，娘和岳母又都偏爱你，所以岳父所谋的大事才没有想过要和你商量。如今誉王为乱，觊觎大位，岳父身为朝廷柱石，岂能置身事外，不为储君分忧？你也长大了，文才武功，都算是人中翘楚，有时你也要主动帮岳父一点忙了。”

萧景睿抿紧了嘴唇，眸色变得异常深邃。他温厚不假，但对父亲的心思、朝中的情势却也不是一概不知。听卓青遥这样一讲，便知他，甚至卓爹爹，都已完全被自己的谢家爹爹所收服，再多劝无益了。只是不知道，青遥大哥冒险去做的，到底是一桩什么样的事情呢……

“大哥，你的天泉剑法，早已远胜于我，江湖上少有对手，到底是什么人，可以把你伤的如此之重？”

卓青遥叹了一口气，“说来惭愧，我虽然惨败于他手，却连他的相貌也没有看清楚……”

“那大哥是在什么地方受的伤呢？”

卓青遥锁住两道剑眉，摇了摇头，“岳父叮嘱我，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听说你和那位江左的梅宗主走的很近？”

萧景睿微微沉吟，点头道：“是。”

“这位梅宗主确是奇才，岳父原本还指望他能成为太子的强助，没想到此人正邪不分，竟然倒向了誉王那边……景睿，我知道你是念恩的人，他以前照顾过你，你自然与他亲厚，但是朝廷大义，你还是要记在心里。”

萧景睿忍不住道：“大哥，太子做的事，难道你全盘赞同……”

“臣不议君非，你不要胡说。岳父已经跟我说过了，这桩私炮案，太子是被人构陷的。”

萧景睿知道自己这位大哥素来祟尚正统侠义，认准了的事情极难改变。现在他伤势未愈，不能惹他气恼，当下只也得低下头，轻声答了个“是”字。

第十三章

刑场惊变

两兄弟正谈着，外厢门响，谢绮慢慢走了进来，大家立即转了话题，闲聊起来。未几到了晚膳时候，卓夫人来领了萧景睿去饭厅，卓青遥夫妇因行动不便，一起在自己房内吃饭。

谢弼与卓青怡此时已经回来，但谢玉和卓鼎风却不知为了何事不归，只打发了人来报说不必等他们，因此堂上长辈只有两位母亲，气氛反而更加轻松。

萧景睿在两位娘亲眼里是最受宠的孩子，这一点在饭桌上体现得犹为明显，尤其是卓夫人，有什么景睿爱吃的菜，一律是先挟到他的碗中。谢弼在一旁玩笑地抱怨道：“我和谢绪也在啊，没有人看得见我们吗？”

莅阳长公主冷淡自持，只看了他一眼，微笑不语，卓夫人却快速挟起一个鸡腿塞进他碗中，笑道：“好了，有你们的，都快吃吧。大小伙子，吃饭要象狼似的才象话。”

萧景睿一面体贴地给默默低头吃饭的三弟挟菜，一面笑着打趣谢弼道：“你现在是我娘的女婿，早就比我金贵了，丈母娘看女婿，总是比儿子顺眼的，就象在母亲眼里，青遥大哥也比我重要一样。”

为了区别，当大家同时在场时，萧景睿一向称呼卓夫人为娘，称呼莅阳公主为母亲，被他这样一说，长公主也不禁笑了笑，道：“青遥本就比你懂事，自然要看重他些。”

谢弼还要再说，被卓青怡红着脸暗暗踢了一脚，只得改了话题，聊起今天出城踏青的趣事，大家时不时都接上一两句，甚是一片和乐融融。

席面上最安静的人一向是谢绪，他那清傲冷淡的性子倒是象足了母亲莅阳公主，为人处事一应礼节一丝不苟，用餐时也讲究食不语。饭后他默默陪坐了片刻，便向长辈们行礼，跟兄姐打过招呼，又回房念书去了。以至于连萧景睿这般沉稳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把言豫津叫来，到书房里一起去闹闹他。

“绪儿小小年纪，行事便如此有章法，”卓夫人笑着向莅阳公主赞道，“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长公主唇边挂着微笑，但眸中却有一丝忧色，轻声道：“绪儿是爱做学问的人，只是一向自视太高，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日后难免要吃些亏的。”

萧景睿与谢弼同时想起谢绪在苏宅已经吃过的那个小亏，两人不禁相互对视了一眼，但却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大家一起闲话家常到二更时，谢侯与卓鼎风仍然没有回府，萧景睿心中略有些不安，送母亲们回后院歇息后，立即命人备马，叫谢弼在家中等候，自己准备出门寻找。谁知刚走到大门口，两位父亲刚巧就回来了。

“怎么穿着披风？这么晚了还要出门？”谢玉皱眉责问着，语气有些严厉。

相送萧景睿出来的谢弼忙解释道：“大哥是担心父亲和卓伯伯至晚未归，想要出去找找……”

“有什么好找的？就算我们两个真遇到什么事，你一个小孩子来了能做什么？”

“景睿也是有孝心，谢兄不必过苛了，”比起谢玉的严厉，卓鼎风一向对孩子们甚是慈爱，拍拍萧景睿的肩膀，温言道，“难为你想着，时候不早了，去休息吧。”

谢玉看起来今天的心情不错，竟然笑了起来，道：“卓兄，你实在太娇惯孩子们了。”

自从太子最近诸事不顺以来，谢玉在家中基本上就没露过笑脸，所以这一笑，萧景睿和谢弼心中都甚是讶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令他高兴的事，却又不敢多言多问，只是暗暗猜测着，一起行了礼，默默退了下去。

次日一早谢三少爷谢绪便起程回了松山书院，下午莅阳长公主又决定要回公主府去侍弄她的花房，除了谢绮外的女眷们便都跟着一起去了，谢弼被府里的一些事绊住了脚，因此只有萧景睿随行护送。春季开的花品种甚多，迎春、瑞香、白玉兰、琼花、海棠、丁香、杜鹃、含笑、紫荆、棣棠、锦带、石斛……栽于温室之中，催开于一处，满满的花团锦簇，艳丽吐芳，大家赏了一日还不足兴，当晚便留宿在公主府，第二天又赏玩到近晚时分，方才起辇回府。

因为游玩了两日，女眷们都有些疲累，萧景睿只送到后院门外，便很快退了出来。他先到西院探望了卓青遥，之后才回到自己所居的小院，准备静下心来看看书。

谁知刚翻了两页，院外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路叫着他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十分兴奋。

萧景睿苦笑着丢下书，到门边将好友迎进来，问道：“又出什么热闹了？来坐着慢慢说。”

言豫津来不及坐下，便抓着萧景睿的手臂没头没脑地道：“我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什么？”

“前天我们在城外碰到的马车，里面坐的就是何文新，我没有看错！”

“啊？”萧景睿一怔，“这么说他逃狱了？……不对吧，逃狱怎么会朝城里走？”

“他是逃了，不过年前就逃了，那天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是被抓回来的！”

“年前就逃了？可是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刑部也没有出海捕文书啊……”

“就是刑部自己放的，当然没有海捕文书了！”言豫津顺手端起桌上萧景睿的一杯茶润了润嗓子，“我跟你说，何文新那老爹何敬中跟刑部的齐敏勾结起来，找了个模样跟何文新差不多的替死鬼关在牢里，把真正的何文新给替换了出来，藏得远远的。直等春决之后，砍了人，下了葬，从此死无对证，那小子就可以逍遥自外，换个身份重新活了！”

“不可能吧？”萧景睿惊的目瞪口呆，“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听起来是挺胆大包天的，可人家刑部还真干出来了，你别说，这齐敏还挺有主意的，不知道这招儿是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

萧景睿感觉有些没对，双手抱胸问道：“豫津……这怎么说都应该是极为隐秘之事，你怎么知道的？”

“现在何止我知道，只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言豫津斜了他一眼，“今天春决，可算是一场大戏，你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的，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菜市口看春决去了？”

“我……我倒也没去……杀人有什么好看的……”言豫津不好意思地抓抓头，“不过我有朋友去了，他从头看到尾，看的那是清清楚楚的，回来就全讲给我听了……你到底要不要听？”

“听啊，这么大的事，当然要听。”

言津豫顿时兴致更佳，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道：“据说当时在菜市口，观刑的是人山人海，刑部的全班人马都出动了，监斩官当然是齐敏，他就坐在刑台正对面的看楼上，朱红血签一根根地从楼上扔下来，每一根签落地后，就有一颗人犯的头掉下来。就这样砍啊砍啊，后来就轮到了何文新，验明正身之后，齐敏正要发血签，说时迟那时快，你爹突然大喝一声：‘且慢！’”

“你说谁？”萧景睿吓了一跳，“我爹？”

“对啊，你爹，谢侯爷。他当时也在看楼上，叫停了刽子手后，他问齐敏：‘齐大人，人命关天，你确认这人犯正身无误？’”言豫津学着谢玉的口气，倒有七八分相象，“这句话一问，齐敏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只是箭已离弦，断无回弓之理，齐敏也只能硬着头皮说绝无差错，喝令刽子手赶紧开刀。你爹刚叫了一句‘刀下留下’，一辆马车恰在此时由巡防营护卫着闯到了刑台旁，好几名营兵从马车里拖啊拖，拖出一个人来，你猜是谁？”

萧景睿没好气地道：“何文新。”

“猜对了！这个是真正的何文新。可是他老爹和齐敏却咬口不认啊，非说这个才是假的。你爹这时冷笑两声，又带出三个人来，是牢头、替死鬼的中间人，还有一个女的，那女的只哭喊了两句，台上那假何文新就撑不住了，突然嘶声大叫，说他不是死囚，他不想死……你想想看，周围挤得满满腾腾都是围观的百姓，一时哗然，场面那个乱啊，齐敏当时都快晕死过去了。文远伯也来观刑，一看刑部来这一手，气得直跳，揪着何敬中和齐敏不放，闹着要面君。最后还是你爹有魄力，派巡防营的大队兵马接管了现场，倒也没失控。后来他们几个大人就连拖带扯地一起进宫去了，估计这阵子正在太和殿外等着皇上召见呢。”

这简直是以前听也没有听说过的奇闻，萧景睿呆呆思忖了片刻，问道：“你觉得真的是何大人和刑部同谋干了这件替换死囚的事吗？”

“我觉得是真的。”言豫津压低了一点声音，“你爹是多谨慎的一个人啊，没有铁证，他最多密奏，不会当众整这么一出的。吏部倒也罢了，大约只有何敬中一个人涉罪，但刑部……这次恐怕会被煮成一碗粥呢。”

“这倒是，如果现在追查出以前还有同类型的案子，齐尚书的罪便会更重的。”萧景睿喃喃应着，突然想起父亲前天晚上那高兴的样子，现在看来，是因为抓到了何文新……吏部和刑部都是支持誉王的，这位最近顺风顺水的王爷，只为了这一个案子就折伤了两只臂膀，也够他疼上一阵子的了……

“说起来都是六部首脑，还真够龌龊的，”言豫津自顾自地摇头感慨道，“从什么时候起，朝臣都变成了这个样子，这样的人来协助君上治理天下，天下能治好吗？”

萧景睿低着头沉默了半晌，突然道：“能都怪朝臣么？君者，源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如今在朝中为官，坦诚待人被讥为天真，不谋机心被视为幼稚，风气若此，何人之过？”

他此言一出，倒把言豫津惊得闭不拢嘴，好半天方道：“你还真是一鸣惊人，我当你素日根本不关心朝局呢？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请受我一拜。”

“少打趣我了，”萧景睿瞪了他一眼，“再说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越来越觉得……他说的对……”

“谁？”言豫津想了想，迟疑地问道，“苏兄？”

“嗯。我们千里同行，一路上什么话题都聊过，这是有天晚上谢弼睡了，他跟我秉烛夜谈时所发的感慨……我真是想不通，苏兄既有这样的理念，为何会选择誉王？”

“大概他也没得选吧？”言豫津耸了耸肩，“太子和誉王，有多大区别？”

萧景睿点着头，神色也有些无奈：“苏兄曾说过立君立德，所谓君明臣直，方为社稷之幸。待民以仁，待臣以礼，非威德无以致远，非慈厚无以怀人。时时猜忌、刻薄寡恩的君上，有几个成得了流芳百世的名君贤君？我想苏兄的痛苦，莫过于不能扶持一个能在德行上令他信服的主君吧……”

言豫津的眸光微微闪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又没说，手指拨动着桌上的茶壶盖，翻来翻去地玩了一阵，突然起身，将刚才的话题一下子扯开老远：“景睿，外面好月色，陪我去妙音坊吧？”

第十四章

游园

皇帝对于“换死囚”诸案的处理诏书在十天后正式廷发。吏部尚书何敬中免职，念其谋事为亲子，降谪至岳州为内吏，何文新依律正法；刑部尚书齐敏草菅人命，渎职枉法，夺职下狱，判流刑。刑部左丞、郎中、外郎等涉案官员一律同罪。誉王虽然没受什么牵连，但他在朝廷六部中能捏在掌中得心应手的也就是这两部了，一个案子丢了两个尚书，懊悔心疼之余，更是对谢玉恨之入骨。

有心人给夺嫡双方这大半年来的得失做了一下盘点，发现虽然看起来太子最近屡遭打击，誉王意气风发，但一加上此案，双方的损失也差不了太多。

太子这边，母妃被降职，输了朝堂论辩，折了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自己又被左迁入圭甲宫。誉王这边，侵地案倒了一个庆国公，皇后在宫中更受冷遇，如今又没了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人家都说此消彼长，可奇怪的是，这两人斗得如火如荼，不停地在消，却谁也没看见他们什么地方长了，最多也就是誉王可以勉强算是拉近了一点和穆王府及靖王之间的关系罢了。

不过此时的太子和誉王都没有这个闲心静下来算帐，他们现在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一件事上，那就是如何把自己的人补入刑部和吏部的空缺，退一万步讲，谁上也不能让对方的人上了。

太子目前正在圭甲宫思过，不敢直接插手此事，只能假手他人力争，未免十分力气只使得上七分，而誉王则因为倒下的两个前任尚书都是由他力荐才上位的，梁帝目前对他的识人能力正处于评价较低的时期，自然也不能象以前那样说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两人争了半天，总也争不出结果来。

吏部倒也好说，只是走了一个尚书，机构运行暂时没有问题，但刑部一下子被煮掉了半锅，再不定个主事的人只怕难以为继。梁帝心中烦躁，暮年人不免有些头晕脑涨的，诸皇子公主都一个接着一个入宫来问病请安，靖王是和景宁公主一起来的，聊到梁帝最近的这桩烦心事时，靖王随口提起了上次三司协理侵地案时，刑部派出的官员蔡荟。梁帝被他这一提醒，顿时想起此人当时执笔案文，还给自己留下上佳的印象，急忙一查，确认他这次并未涉案，于是立召入宫，面谈了半个时辰，只觉得他思路清晰，熟悉刑名，对答应奏颇有见地，竟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过资历略浅些，又没有背景，才会一直得不到升迁，心中顿时有了主意。第二日，蔡荃被任命为三品刑部左丞，暂代尚书之职，要求其在一月内，恢复刑部的重新运作，并清理积务。鹬蚌相争的太子与誉王谁也不知道这个蔡荃是从哪里掉下来的，本来都以为是对方的伏兵，查到最后才不得不相信，此人竟然真的就是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中间派。

刑部先稳住之后，梁帝定下心来细细审察吏部尚书的人选，考虑了数天之久，他最终接纳中书令柳澄的推荐，调任半年前丁忧期满，却一直未能复职的原监察院御史台大夫史元清为吏部尚书。史元清素以敏察刚正闻名，与太子和誉王都有过磨擦，梁帝也因受过他的顶撞而不甚喜他，这次不知中书令柳澄是如何劝说的，竟能让梁帝忍了个人喜好，委其重职。

不过朝堂上的热火朝天，并没有影响到梅长苏在府中越来越清闲的日子。虽然他现在是公认的誉王谋士，可誉王在“换死囚”一案上吃的亏纯属自己大意轻敌，事前从没跟人家麒麟才子提过，事后当然更没人家的责任。至于如何争抢两个尚书位的事情，誉王倒是来征求过梅长苏的意见，但他毕竟是江湖出身，在朝堂上又没有可用的人脉，最多分析推荐几个适用的人选，实施方面是指望不上的，幸好誉王也没在他身上放太多的希望，只听了听他看法，就自己一个人先忙活去了。

因此，在这段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梅长苏只专专心心地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招来工匠，开始改建苏宅的园林。

新园子的图稿是梅长苏亲自动手设计的，以高矮搭配的植被景观为主，水景山石为辅，新开挖了一个大大的荷塘，建了九曲桥和小景凉亭，移植进数十棵双人合围的大型古树，又按四季不同补栽了许多花卉。难得是工程进展极是快速，从开工到结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苏宅改建好的第二天，梅长苏甚有兴致地请了在京城有过来往的许多人前来作客赏园，在他的特别邀约下，谢家两兄弟带来了卓青遥和卓青怡，穆王府两姐弟带来了几名高级将领，蒙挚带来了夫人，夏冬甚至把刚刚回京没多少的夏春也带来了，言豫津虽然谁都没带，却带来了一只精巧的独木舟，惹得飞流一整天都在荷塘水面上飘着。

在主人的热情招待下，这场聚会过得非常欢快热闹。登门的客人们不仅个个身份不凡，关键是大家的立场非常杂乱，跟哪方沾关系的人都有，这样一来，反而不会谈论起朝事，尽拣些天南海北的轻松话题来聊，竟是难得的清爽自在。这里面言豫津是头一个会玩会闹的，穆青跟他十分对脾气，两个人就抵得上一堆鸭子。其他人中卓青遥通晓江湖逸事，悬镜使们见多识广，霓凰郡主是传奇人物，东道主梅长苏更是个有情趣的妙人……来此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组成如此古怪的聚会，居然会令人这般愉快。

游罢园景，午宴就设在半开敞式的一处平台之上，菜式看起来简单清淡，最妙的是每种菜都陪佐一种不同的酒，同食同饮，别有风味，与座人中，只有爱品酒的谢弼说得出大部分的酒名，余者不过略识一二罢了。

宴后，梅长苏命人设了茶桌，亲手暖杯烹茶，等大家品过一杯，方徐徐笑道：“如此枯坐无趣，我昨夜倒想了个玩法，不知大家有没有兴致？”

江左梅郎想出来的玩法，就算不想玩至少也要听听是什么，言豫津先就抢着道：“好啊好，苏兄说说看。”

“我曾有缘得了一本竹简琴谱，解了甚久，粗粗断定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昨晚我将此谱藏在了园中某一处，谁最先将它寻到，我便以此谱相赠。”梅长苏一面解说着，一面摇杯散着茶香，“若是对寻宝没有兴趣的客人，就由我陪着在此处饮茶谈笑，看看今天谁能得此采头。”

一听得“广陵散”三个字，言豫津的双眼刷地一下就亮了，穆小王爷穆青年轻爱玩，也是神情兴奋，谢弼虽然对琴谱不感兴趣，但觉得去寻宝应该会比坐着喝茶更有趣，因此这三人是最先站起来的。萧景睿本来觉得可去可不去，但刚一犹豫，言豫津的眼睛便瞪了过来，他知道好友是多拉一个人多一分胜算，笑着放下茶杯，拉了卓青遥一起起身。卓青怡从表情上看也甚感兴趣，但因为女孩儿家矜持，不好意思去凑热闹，红着脸坐在原地未动，悄悄地看了霓凰郡主一眼。

郡主何等冰雪聪明的人，一看就知道她在祈盼什么，微微一笑站了起来，道：“卓姑娘，可愿跟我一路？”

卓青怡忍住面上喜色，忙立起身来敛衽一礼，道：“郡主相召，是青怡的荣幸。”

见郡主和小王爷都去了，原本就跃跃欲试的穆王府诸将哪里还坐得住，立即也跟了过去。只这一会儿功夫，整个平台就空空荡荡了。

梅长苏用指尖轻轻转动着薄瓷茶杯，笑道：“看来愿意跟我一起坐着喝茶的人，只有蒙大哥、蒙大嫂和夏冬大人了……”

“怎么会，还有夏春大人……”蒙挚一面随口接着话茬儿，一面向东席上看去，顿时一愣，“夏春大人呢？”

“早就走了，”夏冬满面的忍俊不禁，“春兄也是个乐痴，一听见有古琴谱，哪里还坐得住，苏先生的话还没说完，他就一阵风似的……飘了……”

“对对对，”蒙挚用手拍着脑门，“是我健忘，夏春大人上次为了份古谱，跟陛下还争上了呢。”

“夏春大人最擅奇门遁甲、机巧之术，我藏谱的小小伪装，自然会被一眼看破，看来今天豫津要气闷了。”梅长苏微笑道。

“这也难料，苏先生的园子可也不小，是不是一开始就找对了方向，还是要看运气的。”夏冬柳眉一扬，狭长的凤眼中波光流溢，邪邪笑道，“豫津这臭小子拖了那么多帮手去，我看除了春兄，其他任何人找到了这古谱，最终都会被他死磨硬缠地给抢过去。这样算起来他的胜率也不低啊。”

梅长苏但笑不语，低头照管茶炉，又给大家换了热茶，闲聊些各地风物。大约两三刻钟后，夏春人如其名，满面春风的回来了，手里抱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大踏步上前，朝着梅长苏一拱手，道：“苏先生，如此厚赠，愧不敢当。”

梅长苏朗声一笑，道：“夏春大人自己寻得了，与苏某何干。其他人呢？不会还在找吧？”

“是啊，”夏春笑得有些狡黠，“我悄悄回来的。”

“想不到夏春大人还如此有戏耍的童心，”梅长苏不禁失笑，摇着头将目光转向平台左侧。

黎纲不知何时已侍立在那里，见到宗主的目光扫来，他不动声色地挑起了右边的眉毛，躬身一礼。

梅长苏心中一定，开口道：“你去请郡主他们回来吧，就是再找，也没有第二本了。”

“是。”黎纲领命退下后不久，其他寻宝人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言豫津一见琴谱在夏春手里，虽然郁闷，但也知道此人乐痴的程度比自己尤甚，只惋叹了两声，很快也就丢开了。

日影西斜，宾主尽欢。申时之后，客人们便相继起身告辞。蒙挚是最后一个走的，一向骑马的他大约是陪夫人的缘故，居然也上了马车，辘辘而去。

梅长苏在宅门口送完客，方缓步回到后园自己的寝院之中，一进屋门就笑道：“蒙大哥，你回来的好快。”

“我又没有走远，”蒙挚过来帮他将门关上，回身皱着眉道，“你今天玩这个游戏是不是忘了夏春在这里？刚才真是惊出我一身冷汗来，他可是出了名的机关高手，你居然敢让他随意满园子乱翻……”

“这游戏就是为了夏春而设的，”梅长苏的唇边浮起一抹傲然的笑意，“连夏春都发现不了的暗道，那才是真正的暗道……再说那暗道口我特意改建过，就算万一被夏春翻出来了，他也只看得出来是间密室而已。再说了，我要是没有七分赢他的把握，也不会冒这个险。”

“说的也是，”蒙挚长长吐一口气，“你办的事，什么时候不周全过了？”

梅长苏笑着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今天是第一次，蒙大哥，可愿陪小弟去靖王府一游？”

第十五章

赤子之心

梅长苏笑着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今天是第一次，蒙大哥，可愿陪小弟去靖王府一游？”

“好。”蒙挚回答的毫不迟疑，转身从衣架上取了狐裘的斗篷，为梅长苏披在肩上，“地道里阴湿，你多穿些。”

“你真的要陪我去？”梅长苏眸中的亮光闪动了一下，“那要是靖王问你怎么会跟我在一起的，你怎么回答？”

蒙挚确实未曾想到此节，怔了怔道：“我以为他知道……”

“他知道你我有交往，他也知道你很赏识我、偏向我……”梅长苏定定地看着这位禁军大统领的眼睛，“但是他却不知道你我之间真正的渊源。如果你陪着我一起从这条全京城最隐秘的地道中走出来，那就代表着你和我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亲近十倍，他怎么可能不惊诧？怎么可能不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那……”蒙挚拧眉想了一阵，“就说你曾经救过我的命，我要报恩，或者说我有把柄落在你手里，所以不得不……”

梅长苏失笑着摇了摇头，“景琰不是那么好骗的。你蒙大统领是什么人物，如果你我之间只是为了报恩，或只是因为被威胁，那么我最多能利用你一下就不错了。若非推心置腹，若非信任无间如同手足，我怎么可能会把这条关系到我生死成败的秘道都告诉你呢？”

“小殊，”蒙挚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干脆什么都跟他说了吧，我们之间真正的关系，还有你真正的……”

梅长苏的神色突然冷冽了起来，方才目光柔柔的眸子瞬间凝结如冰面，掩住了冰层下所有情感的流动，连说话的语调，都散发出了幽幽的寒气。

“蒙大哥，我最怕的，就是你忍不住这个……”梅长苏用力反握住蒙挚的手，指尖几乎陷进了他手背上的肉中，“以后，景琰和你之间的来往会越来越多，你千万要记着，任何情况下，你都要咬紧牙关，不能告诉他我是谁，一个字也不能说！”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撑着？如果靖王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他一定会更加……”

“那样反而会坏事的。”梅长苏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靖王现在夺嫡的决心还算坚定，我向他的进言，无论他感受如何，至少他全都听了，我的计划和行动他也一一配合，从来没有抗拒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蒙挚喃喃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下半句。

“因为他现在心无杂念，夺位目前来说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他只需要判断是否对夺位有利就行了。至于这些事对梅长苏本人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根本不必在意。”梅长苏语意冷绝，但眸中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伤感的笑意，“可一旦他知道我就是林殊，优先顺序便会调换过来，他会忍不住想要保全我，要为我留后路，这样做起事来，难免缚手缚脚，反而相互成为拖累……”

蒙挚也深知靖王的为人和心性，明白他说的不假，无从反驳，只觉得心中惨然，一阵阵疼痛难忍。

“其实从另一方面来说，不告诉他，对我也轻松些。”梅长苏深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和景琰，毕竟是太熟的朋友了，如果是以梅长苏的身份在他面前，无论谋划什么，我心里也不觉得怎样，可一旦变回了林殊，就难免会觉得伤心、难过，会莫名其妙地心绪烦躁。要是屈从于这样的情绪，别说夺位了，多少人的命也要跟着搭进去……”

“你别说了……”蒙挚铁打的汉子，此刻却不禁眼圈儿发红，“我答应你，任何情况下，决不吐露半字……靖王不知道也没什么，还有我呢，小殊，以后蒙大哥照看你，死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梅长苏忍着胸中激荡，轻轻拍着他的上臂，安慰道：“你放心，景琰不是那种兔死狗烹、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的凉薄之人，我将来也委屈不到哪里去。”

“这倒也是，”蒙挚叹道，“不擅权谋，不懂机变，过于看重情义，这都是靖王的缺点，要扶他上位，实在是辛苦你了。”

梅长苏微微将脸侧向窗外，面上清韵似雪，唇边浅笑如冰，冷冷道：“我们大梁国，难道还缺那种刻薄多疑、只知玩弄帝王心术驾驭臣下的皇帝么？扶景琰上位是难了些，可一旦成功了，就凭他坚毅不可夺的心志，凭他敏察忠奸的眼力，凭他清明公允的行事风格，难道他不是好皇帝么？只有少了内耗，方可君臣齐心，共修德政。这些年你也看见了，朝中文不思政，武不思战，都揣摸上意、固守权位去了，亏得大梁还算国力雄厚，制度健全，勉强才撑得住这个虚架子，如果下一朝还是这样，只怕国力会继续颓危，再不力图振作，将来何以震摄虎狼四邻，何以保土安民？”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语调也并不慷慨激昂，但蒙挚听在耳中，却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突然加速了流动一般，胸口热辣辣一片滚烫。整肃朝纲，激浊扬清，一直是皇长子祁王的心中宿愿。蒙挚当年在赤焰军中时，也曾听这位贤王描述过他心中理想的朝局。可自他死后，当年聚集在祁王府中的济济英才们也随之四散凋零，或被株连而死，或消沉隐去，或识了时务改换心志，或一直被打压难以出头，朝中只余一片唯唯诺诺，暮气沉沉，皇帝的喜恶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人人想的都是如何争权，如何固宠，如何为自己的将来选择正确的立场。太子和誉王更是乐此不疲，几乎已经把玩弄人心当成了治国宝典。若说整个大梁皇族中谁还能够承续一点祁王当初的治国理念，确实只有从小就在萧景禹身边受教的靖王而已。

“蒙大哥，”梅长苏仿佛已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他心中所思般，面上浮起安然的微笑，轻声道，“你现在明白了吧？很多事，我不能让景琰和我一起去承担。如果要坠入地狱，成为心中充满毒汁的魔鬼，那么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景琰的那份赤子之心一定要保住。虽然有些事情他必须要明白，有些天真的念头他也必须要改变，但他的底线和原则，我会尽量地让他保留，不能让他在夺位的过程中被染得太黑。如果将来扶上位的，是一个与太子誉王同样心性的皇帝，那景禹哥哥和赤焰军，才算是真正的白死了……”

蒙挚心中百感交集，只能重重地点头，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虽然他答应过梅长苏很多次不吐露真相，但直到此刻，他才是真正的心悦诚服，将这个承诺刻在了心上。

梅长苏的目光已恢复宁静柔和，扶着旁边的书案道：“蒙大哥，我说要请你今天跟我一道去靖王府，那是玩笑的。要让景琰不起疑心，恐怕要你从他那一边走到我这里才行。”

蒙挚一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脱口问道：“从他哪边走？怎么走？”

梅长苏觉得有些疲累，就近在身旁的木椅上坐下，又示意蒙挚也入座，方缓缓道：“你近来因为内监被杀一案，平白无故被皇上猜疑，两个副统领都被调走，这一切人人都看在眼里，靖王自然也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会找机会向靖王进言，让他抓到这个时机多与你来往，把你的手下接收入他的府中关照。你也尽量不着痕迹地让他明白你对太子和誉王的反感，以及对祁王的怀念。你们原本关系就很不错，等再亲近一点，你就假做无意中发现了他卧房之中的地道入口，逼他不得不向你道出实情。此时你再推心置腹，向他表明自己虽然绝不会背叛皇上，但在储位之争中，是可以支持他的。靖王素日了解你的忠心，也明白你的偏向，所以一定会深信不疑。这地道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他瞒也瞒不住，到时候，就该是你陪着他，走到我这边来让我吃一惊了……”

“你还真是……”蒙挚不禁笑道，“我看看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样一来，我的确是顺理成章就变成你们的心腹了，只是靖王不免要先吓上一跳……”

“若不是一定要让靖王知道你是我们这方的，以便日后行事，我又何必唱这一出？将来我们就是同一位主君的同僚了，一文一武，也没什么冲突，就算交情再厚几分，靖王也不会奇怪，岂不比找什么报恩的借口更好？”

“你说的是，就依你的法子好了。只是今晚，不能陪你走这第一次了。”

“今天陪了一天的客，我也乏了，又没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原本就没打算过去的。时辰不早，你也该回府了，免得嫂夫人在家为你担心。”

蒙挚细细觑了觑他的脸色，皱眉道：“眼睑下都是青的，看来你确是过于劳累了。地道在这里，今日不走也不会飞掉，好生歇息将养要紧。我不吵你了，你快些去睡吧。”

梅长苏确实觉得倦意浓浓，对蒙挚也不用多加客套，只点了点头，便真的径直回到内室，展被上床安睡去了。原本就在内室一张小床上睡着的飞流抬头看看是他，只眨了两下眼睛，便又闭目倒下，也不知刚才那会儿算是醒了还是没有。

被他这可爱的样子一逗，蒙挚的脸上忍不住绽开笑纹，但又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细心地为他们又关好门窗，吹灭了桌上的灯烛，这才悄然离开。

第十六章

密室

这似乎应该是平静的一夜。无风，无雨，清润的月色柔柔淡淡的，蒙着一层薄如轻纱的浮云，不会白花花照着窗棂晃人眼目。梅长苏睡得非常安稳，没有咳嗽，也没有胸闷到一定要半夜起来坐一会儿。这样的阳春季节，是适合安眠的，室内的炭火昨天刚刚撤下，空气异常舒爽，室外也没有夏秋的草虫之声，恬然宁谥，若是一夜无梦到天明，当是一桩清酣美事。

然而金星渐淡，东方还尚未见白时，飞流却突然睁开了双眼，翻身而起。少年没有披上外氅，只穿着雪白的中衣便走到了卧房西北角的一面书架旁，歪着头听了听，这才回身来到梅长苏的床前，轻轻摇着他的肩膀。

“苏哥哥！”

除非是昏睡，否则梅长苏一向是浅眠，只摇了两下，他便醒了过来，迷迷蒙蒙间半睁开双眼，伸手按着额头，声音还有些发涩：“什么事啊，飞流？”

“敲门！”

纵然是梅长苏一向都能毫无误差地理解到飞流简便话语中的所有意思，但此刻也不由怔了怔，坐起来清醒了片刻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急忙起身穿好衣衫，随意将散发一束，披了件貂绒的斗篷，接过飞流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嗓子，顺手又拿棉质布巾擦了擦脸，这才快步走到书架前，用足尖在光滑无痕的地面上穿花般地连点数下，朝西的墙面上现出了仅供一人进出的狭窄通道。飞流正准备当先进去，梅长苏却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今天你不来，在外面等苏哥哥好不好？”

少年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依然很乖顺地服从了指令，让到一边，梅长苏闪身进了通道，在里面不知怎么触动机关，整个墙面很快又恢复了原样。飞流拖来椅子坐下，两只黑亮的眸子专注地盯着墙角，非常认真严肃地等待着。

梅长苏进了墙道，从怀中取了夜明珠照明，催动机关下沉数尺，来到一条通道入口，转折又走了一段，开启了一道石门，里面是一间装饰简朴的石室，陈设有常用的桌椅器具，安置在石壁上的油灯已被点燃，发黄的灯光下，靖王穿着青色便服，转向缓步走进来的梅长苏，向他点头为礼。

“苏先生，惊扰你了。”

梅长苏微微躬身施礼，道：“殿下有召即来，是苏某的本分，何谈惊扰。只是仓促起身，形容不整，还请殿下见谅。”

靖王显然心事重重，但还是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抬手示意梅长苏坐下。

他凌晨来访，肯定是有疑难之事，但见面出语客套，显然又不算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故而梅长苏也依他的指示，缓缓落坐后，方徐徐问道：“殿下来见苏某，请问要商议何事？”

靖王拧着两道浓眉，沉吟了一下，道：“说来……这原不该苏先生烦心，其实与我们现在所谋之事无关。只是……我实在无人商量，只好借助一下先生的智珠。”

“苏某既然以主君事殿下，那么殿下的事就是苏某的事，不必说什么有关无关的。请殿下明言，苏某或有可效力之处，一定尽力。”

对他的反应，靖王显然是预计到了的，所以立即回了一笑，顺着他的口风道：“那我就直说好了。今天下午我入宫给母亲请安，景宁妹妹过来找我，一见面就哭了一场，求我救她，说是……大楚下月有求亲使团入京，如果父皇同意，适龄的公主似乎只有她了……”

“与大楚联姻么？”梅长苏凝神想了想，“有霓凰郡主坐镇南境，梁楚之间互相僵持，确实经年未战。此时联姻修好，大楚固然为的是腾了手去平定缅夷，但我们大梁也可趁机休整一下近两年来的银荒，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不过既是联姻，自然应该是互通，我们有公主嫁过去，他们也该有公主嫁过来，否则就变成我们送主和亲了。大楚若是单为求娶而来，陛下未必会同意，可如果他们提出公主互嫁，陛下只怕有八成会答应的。”

靖王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立即进入谋士状态的人，叹着气道：“苏先生，我不是想知道父皇有几分可能性会同意，我是想请教，如果父皇同意联姻，有没有办法不让景宁嫁过去。你知道的，她有自己的心上人……”

梅长苏凝目看着自己足尖前方的一小块阴影，看了好久才慢慢才视线转移到靖王脸上：“请问殿下，目前在婚龄的公主有几位？”

靖王怔了怔，咬了咬牙道：“只有景宁……”

“亲王郡主，可有未婚适龄，能加封公主者？”

“……父皇一辈的兄弟，当年继位时零落了些，余下只有纪王、钱王、栗王三位王叔，他们的郡主成年未嫁的，大约还有三四位吧……”

“明珠郡主，有咳血弱疾，明琛郡主，左足伤跛；明瑞郡主，已剃度出家半年；明璎郡主，似有狂迷之症。既是为了联姻修好，你觉得陛下能加封这几位郡主中的谁呢？”

靖王对宗室女的情况不太了解，但梅长苏既然这样说，自然不会错，心情不由更加沉重，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人，忙道：“我约摸记得，栗王叔家有位明珏郡主，与景宁同年……”

梅长苏冷冷一笑，“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明珏郡主与先朝太宰南宫家有位年轻人有情，只因临订婚前对方母丧，暂时推后了。这件事京城知者甚众，殿下你当时出兵在外，所以才不清楚的。”

靖王呆呆地听了，面颊上肌肉微跳：“照先生的意思，父皇一旦允亲，景宁当无任何回旋余地了？”

梅长苏表情漠然，只是在眸底深处藏着些怜惜，语调甚是清冷：“景宁是公主，纵然不外嫁，婚姻也注定不能由己，难道她还没有面对这个事实吗？”

“话虽如此，斩情实难。关震在我那里也呆了些日子了，确是一个不错的青年，见他们硬生生被拆散，我也不忍心。”

“关震再好，毕竟出身寒微，又没有赫赫之功可达天听，这‘尚主’二字，怎么也轮不到他。景宁公主身在皇家，当知这宫墙之内，能盼得什么情爱？心有所属这个理由，不仅说服不了陛下，还会损了公主清白名声，给关震全族招祸。所以这个忙，殿下你帮不了她，请静嫔娘娘多劝慰些吧，且莫说公主了，民间女子又有几个是可以由着自己喜欢来择婿的？”

靖王长叹一声，“你所说的，我何尝不知？不过景宁哭成那般模样，我实在怜她痴心，想着先生也许会有什么奇诡之计，所以才前来相商。”

梅长苏瞟了他一眼，突然道：“既然说起这个，殿下你只想到景宁公主么？”

靖王一愣，显然不明他此话何意。

“大楚若有公主嫁来，定是嫁给皇子，定不能当侧妃，殿下细想，会是是何人迎娶？”

“啊？！”靖王立即听出他言下之意，不由按了按桌面，“先生是说……”

梅长苏面色凝重地道：“大楚毕竟是敌国，楚国公主中又尚未闻有什么贤名才名高绝如霓凰般的人物。陛下疑心一向深重，既然殿下有心夺嫡，娶个敌国公主为正妃，终究不是好事，苏某要设法为殿下挡开这个桃花运了。”

靖王神色一振，“既然先生有办法为我拒亲，怎么景宁那边……”

“情况不一样吧？公主中只有景宁适嫁，但皇子中殿下你又不是唯一人选。太子与誉王已有正妃，陛下本也不会让他们两位来娶敌国公主，故且除开他两人。余下的人中，三殿下虽有些微残疾，五殿下虽闭门读书不闻政事，但他们都是实打实的皇子，也都尚未续弦。越是象这样看着与皇位继承根本无关的皇子，才越适合去迎娶。所以陛下一旦允亲，定会在你们三个人中间挑。定亲之前，必须要先合八字，景宁公主的八字会送到大楚去合，我们无能为力，但大楚公主的八字会送到这边儿来让礼天监的人测合，我倒可以想想办法，让测合的结果按我们的心意走。谁娶她都无所谓，只要殿下你的八字与大楚公主不合就行了啊。”

“怎么，礼天监里也有听命于先生的人？”

“不能说听命，只不过……有些手段可以使罢了。”

靖王眸色深深，定定地直视着梅长苏，“苏先生最初入京时，给人的感觉仿若是受了‘麒麟才子’盛名之累，被太子誉王两边交逼而来。但如今看来，先生你未雨绸缪，倒是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啊……”

梅长苏毫不在意地一笑，坦然道：“苏某自负有才，本就不甘心屈身江湖、寂寂无为。有道是匡扶江山、名标凌烟，素来都是男儿之志。如果不是狠下了一番功夫，有几分自信，苏某又怎么敢贸然舍弃太子和誉王这样的轻松捷径不走，而决定一心一意奉殿下为君上呢？”

靖王将这番话在心里绕了绕，既品不出他的真假，也并不想真的细品。梅长苏确是一心一意要辅佐他身登大宝，这一点萧景琰从来没有怀疑过，但对于梅长苏最终选择了他的真正原因，他心中仍然存有困惑，不过在这个时候靖王尚没有多深的执念要寻查真相，毕竟现在正是前途多艰之时，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优先考虑。对他来说，这位高深莫测的谋士是他手中最利的一把剑，只要好使就行了，至于这把剑是怎么被煅造出来了，为何会雪刃出鞘，他此时并不十分在意。

密室不是茶坊，话到此处，已是尽时，当没有继续坐下来闲聊的道理。虽然来此的目的没有达到，但靖王本身也明白景宁脱身的希望不大，所以尽管有些失望，却也不沮丧。两人淡淡告别，各自顺着密道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十七章

静嫔

萧景琰虽建府开牙，有自己的亲兵，在军中威望极高，但毕竟是仅有郡王封号的庶出皇子，又不似誉王那般享有诸多特权，故而除非是在朔望日、节气日、诞日、母诞日、祭日等特殊日子，否则不请旨便不能随意进出后宫。萧景宁那日求了他后，一连有好些天都望不到这位七哥的影子，不免心中忧急，竟不顾宫规禁严，派宫女携自己亲笔写的书信乔装出宫去靖王府找关震，结果还没走出定安门，便被禁军发现截住。蒙挚闻讯赶来后，只收缴了书信，将宫女放回内苑，之后严令手下不得对外吐露此事，悄悄掩住。当晚，他连夜暗访靖王府，向萧景琰出示了书信，并劝他让关震早离京师。

靖王知道自内监被杀案后，蒙挚对禁军的控制已不似以前那般铁板一块，这件事若真能彻底瞒过去当然好，可但凡有蛛丝马迹被梁帝或皇后知晓，关震都是性命难保，所以只得将他远遣边境，隐匿保身。果然，大约只过了两三天，梁帝便听闻了公主私遣宫女外通的风声，他一向宠爱这个幼女，自然更是怒不可遢，当即命人唤来蒙挚，劈头盖脸一通雷霆责问。

蒙挚倒是早有准备，候梁帝发完了怒火，方叩拜徐徐回道：“陛下见责，臣自当罪该万死。但自古宫闺清誉最是要紧，臣虽蒙陛下恩宠，忝为禁军统领，可毕竟只是个外臣。那宫女是公主贴身随侍，书信又是密封。臣一无权审问内宫人等，二不能拆看书信窥密，不审不看，便不知真伪。不知真伪，又岂敢将这种事擅报陛下？故而臣只能将宫女逐回，令手下噤口，将书信焚烧。如此方能将此事化为弭有，不伤公主圣德。臣见识粗陋，此举若有不妥之处，请陛下责罚。”

梁帝听了他的分辩，细想竟大是有理。这种宫闺私事，自然是能消就消，能免就免，大肆查证出来，也不过是丢自己的脸面。这样一想，一团火气渐渐也消了，命蒙挚平身，安抚了两句，又将刚才派往公主宫中代天讯问的内使召回，只下了暗令给皇后，命她加倍严管景宁，便匆匆掩了此事。

蒙挚与靖王以前关系一直不错，此次他刻意回护，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公主的这位心上人是被靖王收留在府的，更是明显表示出了极大的善意。靖王原本就曾被梅长苏暗中劝告要结交蒙挚，加上此次又受了这个人情，一来二去交往渐渐增多，虽没有频繁到让人注意的程度，但推心置腹的程度已远比以前更深了几倍。

与此同时，蒙挚这方也依照梅长苏的安排，表现得很是积极和主动。一日趁着到靖王府中参加他举办的骑射赛会的时机，挑起话题，借口要看他从北狄王处缴获的双弦剑，如愿到了靖王悬剑的卧房内，并且很凑巧地发现了那个隐密的地道入口。

就这样，蒙挚顺理成章地成为第一个知晓梅长苏与靖王臣属关系的朝臣，并且趁机向靖王表明了自己在不违皇命的情况下，一定会支持他夺嫡的态度。

这个时候，已是草长莺飞，芳菲渐尽的四月。

大楚求亲的使团带着可观的礼物已来到了金陵帝都之外，由于楚帝这次派了自己嫡亲的皇侄陵王宇文暄担任正使，故而梁帝按照相应的王族规格礼敬，誉王奉旨前去城门迎接，并安排他们住进了皇家外馆保成宫。

从大楚方面的郑重其事与大梁这边的礼遇态度来看，这次联姻之事，似乎已成了七八分，见面只在于协商细节了。

两国联姻，是一件大事。虽然还未有明旨允婚，但朝廷上下已先忙碌了起来。大梁正使宇文暄入宫陛见后的第五天，内廷连下了两道旨意，一是加封景宁公主为九锡双国公主，二是赐赏五皇子淮王敕造新府第一座。这似乎表明联姻的人选已初步确定了下来。

哭闹过、抗争过也绝食过的萧景宁最终还是屈服了。身为大梁公主，她其实一开始就明白自己身上不容挣脱的桎梏和责任，对父皇的违逆，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自己想要选择的幸福，而结果，自然是早已预料到的冷酷。皇后派出了最心腹的宫女昼夜看管公主，各宫妃嫔也都轮番出面百般相劝。在这个一切以上位者意志为主宰的后宫，景宁得不到任何公开的支持。因为对于大多数冷眼旁观的人而言，她所经受的，不过是历代公主同样的命运而已，虽然没有因受宠爱而更幸运，但也说不上更不幸。

靖王每次进宫都会去探望这个妹妹，见她慢慢接受了现实，心中稍稍放心。萧景宁求他日后一定要提携保护关震，他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近来太子受责不预政事，誉王在朝堂之上异常的活跃，每次廷论时无论议的是何事，他都会积极参与。要说现在群臣都已甘心向他效忠，那当然远远不是，只不过以他如今红得发紫的身份，只要不是错的太离谱，诸臣等闲也不会驳逆他的辞锋。而且不知为何，最近一个月来连太子派别的人都表现得异常恭顺，不再热衷于与誉王作对，再加上这位贤名在外的皇子又不是庸才，府中也是人才济济，在大事上错得离谱的情况少之又少，所以渐渐便给人一种群臣附和的感觉。梁帝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至少表面上他愈发地爱重誉王，遇到难决之事，首先便会与他商议，听取他的意见。一时间谣诼四起，人人都传言誉王殿下很快就会成为太子殿下了。

这种风声自然不可避免地最终传到了梁帝耳中，他询问随侍在旁的蒙挚，蒙挚却说从未听过此类传言，虽然梁帝很赞赏他这种完全置身事外的态度，但心里仍不免有些郁郁。起驾回后宫时，因为烦闷，便弃了车辇不用，只带着贴身几个随侍，信步闲走。

“陛下，您今晚是去……”六宫都总管高湛小心翼翼地打听着，以便早通知早准备。

梁帝凝了凝脚步。皇后一向端肃不讨喜，越妃近来为太子事常有哀泣，他都不想见。年轻美人们固然娇艳柔媚，但今夜他似乎没有这个兴致。所以最终，他也只是沉了沉脸，没有理会高湛。

察言观色已快成精的高公公当然不敢再问，躬身跟在皇帝身后。

宫灯八盏，稳稳地在前引路。各宫都已点起蜡烛，明晃晃地一片。可梁帝却偏要朝最昏暗的地方走去，似乎刻意要寻找一种清冷和安静。

走着走着，一股药香突然扑鼻而来，怔怔地抬头，看见前面小小一所宫院，仿佛游离于这荣华奢腴的宫院之外般，未植富丽花树，反而辟出一片小小药圃，宁朴雅致。

“这是哪里？”

高湛忙道：“回陛下，这是静嫔娘娘的居所。”

“静嫔……”梁帝眯了眯眼睛，似在回忆。……是啊，静嫔，景琰的母亲……倒也常常见，年节等场合，后宫拜贺，她总是低眉顺眼站在很靠后的位置，从来不主动说话，就如同她初进宫时一般。

“高湛，静嫔入宫，有快三十年了吧。”

高湛背脊上冒出些冷汗来，不敢多答，是低低回了个“是”字。

“乐瑶生了景禹后，总是生病，拖了好多年都不见大好，林府担心，所以才送了医女进宫贴身调理……朕记得，乐瑶待她，一向亲如姐妹……”

宸妃林乐瑶，故皇长子萧景禹，这些都是不能陪着一时心血来潮的皇帝随便回忆的禁忌话题，高湛只觉得内衣都快被浸湿了大半，努力不让自己的呼吸太急促，腰身弯得更低。

梁帝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你也不必吓成这样……去传旨，让静嫔接驾吧。”

“是。”

不多时，药香萦绕的芷萝院添了灯烛，静嫔率宫婢们正装出迎，跪接于院门之外。

梁帝并没有细细看她，只丢下“平身”二字，便大步跨入室内。静嫔忙起身跟上，过来服侍他宽下外衣，暗暗觑了觑脸色，柔婉地问道：“陛下看来疲累，可愿浸浴药汤解乏？”

梁帝想到她是医女出身，自然精于药疗，加之确实觉得头痛力衰，当下点头许可。静嫔命人抬来浴桶香汤，自己亲配药材，不多时便准备停当，伺侯梁帝入浴，又为他点药油熏蒸，按摩头部穴位止痛。静嫔虽然年纪已长，容色未见惊艳，但医者心静，保养得甚好，鬓边未见华发，一双手更是滑腻修韧，推拿按压之间，令人十分舒服。

梁帝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安静闲适过了。

“陛下，蒸浴易口干，喝口药茶吧？”静嫔低低问道，将细瓷碗递至他口边。梁帝眼也不睁，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甘爽沁香，毫无药味，恍然间，激起了一些久远模糊的影象。

“静嫔……这些年，是朕冷落了你……”握了她的手，梁帝抬头叹道。

听了这句话，静嫔既没有乘机倾诉委屈，也没有谦辞逊谢说些漂亮话，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根本不萦于心一般，仍然认真地揉拿着梁帝发酸的脖颈肩胛之处。

“一晃这么多年，朕也老了……”梁帝倒是清楚她这种恬淡的性子，并不以为意，“要说什么补偿也给不了你，不过景琰孝顺，你还是有后福的。”

“陛下说的是，有景琰在，臣妾就知足了。这孩子孝心重，有情义，只要他在京城，必会常来请安。能看见他，臣妾怎么都是开心的。”

梁帝瞟了她一眼，可见那双柔润清澈的眼中满漾着的都是母性的慈爱，心中也不由一软，“景琰是重情义的好孩子，朕何尝不知道？只是性子拗了些……有些才气，被抑住了，朕也没给他太多机会。不过你放心，朕还是要关照他的，战场凶险，以后也会尽量不遣他出去了……”

“若是朝廷需要，该去还是得去，”静嫔淡然地道，“宫外的事臣妾不清楚，但身为皇子，卫护江山也是应尽之责。这孩子虽然不爱张扬，但心里是装着陛下，装着大梁的。如果陛下为了爱护他，一直让他赋闲在京享清福，他反而会觉得更委屈呢。”

梁帝不由一笑，“说的也是。景琰就是心实，再委屈也不跟朕厮闹，虽说君臣先于父子，但他也未免太生分了些。这性子，倒有几分象你。”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陛下的皇子们自然也不都是同样的性情了。”

梁帝眉尖一跳，又想起太子与誉王之争，心口略闷。

对于历代帝王而言，身边要是有一个众望所归，德才兼备的储君，那可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所以他虽立了太子，但却又一向爱重誉王，以此削弱东宫之势，使其不至于有碍帝位之稳。不过太子景宣序齿较长，生母又是宠妃，本人也素无大错，要说梁帝早就易储之心，那却又不尽然。直到近半年来，多次丑闻迭发，梁帝这才真正动了怒，有了废立之意，放太子于圭甲宫，不许他再参与政事。本来誉王就是东宫的有力争夺者，太子下位由他补上应是顺理成章的事，只不过……

“静嫔，你觉得誉王如何？”后宫也早有派系，无人可以商议，没想到竟是这于世无争三十年的低位嫔妃，才让他可以毫无疑虑地开口询问。

“臣妾觉得誉王容姿不凡，气度华贵，是个很气派的皇子。”

“朕不是问他的样貌……”

“请陛下见谅，除了样貌礼数，臣妾对誉王知之甚少。只是偶而听起后宫谈论，说他是个贤王。”

“哼，”梁帝冷笑一声，“后宫妇人，知道什么贤不贤？这些话还不是外面传进来的！现在朝堂议事，大臣们都以他马首是瞻，倒还真是贤啊！”

“这也都是陛下爱重的缘故。”静嫔随口淡淡道，“以前太子在朝时，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她仿若无心地一句话，却勾得梁帝心中一跳。

太子以东宫之尊，奉旨辅政，在朝堂上都没有这样顺风顺水的局面，誉王现在还只是一个亲王，便已有了如此的震摄力，一旦立他为储，只怕……

“陛下，水已经温了，请起身吧。”静嫔似没有注意到梁帝的沉思般，一面扶他起来，一面命侍女拿来丝巾为他拭去水滴，换上柔软的中衣，扶到床榻之上安睡，自己跪在一边，力道适中地为他捏脚。

“你也累了，”梁帝坐起半身，紧紧握住了静嫔正在忙碌的手，“……睡吧。”

静嫔安详地侧过脸来，灯光掩去了岁月的许多痕迹，将她的肤色染得格外柔润。在露出一个异常温婉的笑容后，她轻轻答了一声：“是，陛下……”

第十八章

大楚来使

三天后，内廷同时下了三道旨意。

赦太子迁回东宫，仍闭门思过。

越妃恪礼悔过，复位为贵妃。

晋静嫔为静妃。

一时间朝野困惑，不知道这位圣心难测的皇帝陛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在越妃重得贵妃封号的巨大光环下，静嫔的晋位不是那么引人注意。她入宫三十多年，未尝有过失，生有皇子成年开府，得个妃位本是理所应当，只是多年被冷落忽视罢了。所以后宫人等，在敷衍般前来祝贺后，依然大群大群地涌向了越贵妃的昭仁宫。只有极少数敏锐的人，将年前恩赏中靖王多得的赐礼与静嫔此次晋位联系了起来，预先察觉到似有新贵即将崛起，从而前来极力交好。

但无论是静妃也好，靖王也罢，母子们都表现出有些宠辱不惊的味道，有礼却又疏远，静妃更是只有礼节性的接待，连贺仪都不收。除了朝见皇后时她站的位置有变以外，简直让人感觉不到这次升迁对她有什么实际的意义。甚至有人认为，她的晋位只是皇帝陛下为了不让越贵妃复位显得突兀而顺手拉来陪衬的。

靖王的表现与她稍有不同，他深知自己对朝臣们的了解不够，也完全信任梅长苏的判断和决策，所以一直很严格地按照梅长苏所举荐的人在进行结交，所有与他有来往的人他都待以同样的礼节，但正是在这同样的礼节下，却隐藏着微妙的亲疏差别

梅长苏心里明白，靖王这样取得人心的方式，需要更长久的时间，但同时，也会有更稳固的效果。

月余前清明节气后，霓凰郡主和穆青就已上表请求回云南封地，梁帝一直不允，挽留至今。但大楚使团入京后没有几天，他就准了这道奏章，同意霓凰回南境镇守，却将穆青留了下来，理由是他袭爵未久，太皇太后不舍，要他多陪伴些时日。

这样明显留人质的行为几乎在穆王府中掀起大波，随两人赴京的南境军将领们无一不愤怒心寒，反而是霓凰更冷静持重些，先镇抚住部下，不让不当的言论传出府外，又精挑了信得过的心腹同留，对幼弟更是再三小心叮咛，诸事都布置妥贴了，这才安排自己的回滇事宜。

临行前，她依次向京城好友拜别，最后，才来到苏宅。

整修一新的苏宅花园内，一派晚春韶光。海棠谢尽，桃李成荫，繁华中又透着一股伤春的气息。下属们退出后，并肩立于荼靡花架下的的两人当不再是梅长苏与郡主，而是林殊与他的小霓凰。

只是淡淡的一个眼神，浅浅的一个微笑，便能激起生死莫逆的信任之感，和温暖心腑的浓浓亲情。霓凰今日未着劲装，穿一袭广袖长裙，鬓边一朵素色山茶，一枝白玉步摇，更显女儿娉婷，只是那姣姣红颜上的风露清愁，依然鲜明地表露出她肩上的千钧之担与心中的沉沉重负。

“林殊哥哥，霓凰此去，短时不能再见。我云南穆府在京中也算略有人脉，这面黄岗玉牌是祖父传下的，持牌人的号令，就连青儿也必须要从。今日托付给大哥，万望勿辞。”

随着这恳切的话语，霓凰盈盈拜倒，双手托出的，是一面凝脂般光润的古玉牌，刻着篆体的一个穆字，底下绕着水波印纹。

梅长苏神色清肃，目光慢慢地落在了这面令牌之上。他心中明白，眼前这位独力支撑云南穆氏的女子向他郑重托付的，不仅仅是面玉牌，更是心爱弟弟在京中的安危，一旦接手，便是十分沉重的责任。然而此时此刻，不容他犹豫，也根本没有想过犹豫，唯一的反应，便是毫无谦辞地接过，将霓凰从地上搀起。

“你放心，皇上只是制衡，不是动了什么心思。青儿虽少历练，却是机敏聪慧的孩子，有我在京城一日，他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霓凰的颊边，漾着浅浅梨涡，但一双如明月般清亮的眼睛中，却蒙着一层泪光，“林殊哥哥，你……也要保重……”

梅长苏向她温和的一笑。多余的话，不必再说，甚至连聂铎也不必再多谈起。只要彼此知道彼此的牵挂，知道彼此心中最纯洁最柔软的那个部分，就已经足够。

霓凰郡主于四月十日的清晨启程离开金陵，皇帝派内阁中书亲送于城门以示恩宠。除了来尽礼的朝臣外，萧景睿、言豫津、夏冬等人自然也都来了，不过在送行的人群中，却没有梅长苏的身影，反而出现了一个让人觉得有点意外，却又似乎应在意料之中的人。

从外貌上看，大楚正使宇文暄是个典型的南方楚人，疏眉凤眼，身形高挑，肩膀有些窄，显得人很清瘦，然而举止行动，却又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力度。

大楚王族不领兵，因此宇文暄并没有跟霓凰郡主直接交过手，但无论如何天下人都知道，历代镇守南境的穆氏与大楚之间百年难化的仇结，更不用说上代穆王便是在与楚军交战时阵亡的，而霓凰郡主本人也曾多次经历生死一瞬的沙场险境。

所以这位大楚的陵王敢跑到大梁的京都城门外，来给敌对多年的南境女帅送行，确实还是有几分胆色的。

看到这一队来者的楚服与车马楚饰之后，穆青的脸早已沉得象锅底一般，与他相反，霓凰郡主的面上却浮起了傲然的笑意。

“见过霓凰郡主。”宇文暄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前来施了一礼。

“陵王殿下。”霓凰回了一礼，“这是要出城吗？”

“哪里，我是专程来为郡主送行，并向郡主表示谢意的。”宇文暄眼角堆起笑纹。

这话有些让人意外，霓凰不禁柳眉轻挑：“谢我什么？”

“有道是天下之战，唯苦百姓，我一向是主张两国相安，各不侵扰的。不过敝国主君却常慕金陵风华，总想着要北上。若不是郡主神威相镇，只怕要添许多战乱，故而我要多多感谢郡主才是。”

他这一番话说的古里古怪，道理似乎都是对的，但从他这样一个大梁王族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不舒服，似乎是真的在向霓凰示好，似乎又有暗讽之意，可待要驳他，又找不到可驳的地方。

“好了，陵王殿下客气话也说的差不多了，请回吧，我们还有话要跟姐姐说呢。”因为他的使者身份，穆青虽不至于无礼，但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这位是……”宇文暄凝目看了他两眼，一副不认识的模样，只待手下凑过来小声说了两句什么，才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啊，原来是穆小王爷。请恕我眼拙，我们楚人嘛，一向只知有霓凰郡主，不知道有什么穆王爷的。仗都让姐姐打了，小王爷真是有福，平时爱做什么？绣花吗？可惜我妹妹没有来，她最爱绣花了……”

既便是有些城府的人，也受不住他这刻意一激，更何况年少气盛的穆青，当即涨红了脸跳将起来，却又被姐姐一把按住。

“陵王殿下也很眼生，”霓凰郡主冷冷道，“霓凰在沙场之上从未见过殿下的踪影，可见同样是不打仗的，莫非平日里也以绣花自娱？”

宇文暄嘻嘻一笑，竟是毫不在意，“我本就是游手好闲的王爷，不打仗也没什么，可穆小王爷身为边境守土藩主，却从未出现在战场王旗之下，这不是有福是什么？我可真是羡慕他呢……”

穆青怒气上撞，猛地挣脱了姐姐的手，身体前冲的同时抽出随身利剑，直指宇文暄的咽喉，大声道：“你给我听着，我袭爵之后，自然不会再让姐姐辛劳，你若是男人，就不要只动口舌之利，你我战场上见！”

“啧啧啧，”宇文暄咂着嘴笑道，“这就生气了？现在贵我两国联姻在即，哪里还会有战事？就算不幸日后开战，我也说了自己不会上战场，所以这狠话嘛，当然是由着穆王爷放了。至于我是不是男人……呵呵，穆王爷这样的小男孩，只怕是判断不出的……”

霓凰郡主皱了皱眉。这宇文暄一张好嘴，摆明是挑弄青弟生气，但说的话除了比较气人以外，却又没有别的错处，要应付他这种人，其实只要漠然处之，根本不予理睬就行了，可惜青儿少年心性，被人如此嘲讽焉能稳得住？这样发展下去，倒让自己为难，若是拦着，长了楚人气势，灭了青弟的锐气；若是护着，只怕那人更要说青弟受姐姐翼佑毫无出息；若是冷眼旁观，只怕青弟口舌上远非那人的对手……

正在她眉睫微动，心中犹疑之际，萧景睿踏前一步，冷笑一声道：“陵王殿下，既然你明知两人并无机会决胜于沙场，还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穆小王爷刚刚成年袭爵，日后王旗下也少不了他的影子，你要真是羡慕他将来可以统率铁骑大军，而你却只能一直闲着绣花的话，只管明说好了。我想穆小王爷也不会吝于给你个当面交手的机会，只是不知陵王殿下敢不敢接呢？”

穆青咬紧了牙根道：“没错，废话少说，阴阳怪气地挑衅，算什么本事？你我现在就可以交交手，若是你没有胆子与我一战，叫你的手下来，几个人上都行！”

言津豫看那宇文暄虽身形劲瘦，但脚步虚浮，武学造诣显然远远逊于武门世家的穆青，心里明白萧景睿的意思是要结束掉处于弱势的口舌之争，干干脆脆地当面对决，当下也帮腔道：“我们大梁风俗与贵国不一样，喜欢实力说话，不喜欢清谈，尤其是男人更不喜欢。陵王殿下，您还是入乡随俗，嘴里少吐几朵莲花，省口气切磋一下如何？”

第十九章

念念

宇文暄的视线轮番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绕了一圈，突然仰天一笑，道：“都说大梁人物风流，看两位也算是俊雅公子，怎么学了燕人的脾气，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何开，这两位是……”

随侍在他身旁的部下立即凑到他耳边说了一阵。

“哦，原来是萧公子和言公子，久仰久仰。”

萧景睿和言豫津都是琅琊公子榜上的人，宇文暄识得他们姓名本是应当的，但不知为什么，这“久仰”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再搭配着他的表情，却是怎么看怎么有些欠揍的感觉。

“你到底敢不敢打？不敢趁早说，谁爱听你磕牙？”穆青怒道。

“敢，怎么不敢？”宇文暄眸色突然一冷，伸手轻抚着顶冠上垂下的翎尾，“不过今日大家都是来为郡主送行的，兀自争起胜来，实是对郡主不恭。敝国上下都知道，我这人虽然什么都敢做，却就是不敢冒犯佳人。所以今天嘛……诸位就是把我卸成了八大块，我也是不会动手的。”

“不敢就是不敢，罗嗦那么多干什么？”穆青撇着嘴回身一拉姐姐，“咱们到长亭上去吧，不用理这个有嘴没胆的人。”

“我话还没说完，穆小王爷急着走做什么？是不是怕一不小心，逼我真的答应了？”难得宇文暄此时面上还荡着大大的笑容，更难得的是他的眼睛里竟半点笑意也无。

“哼，”穆青用眼尾斜了斜他，“你也不过只有点激将的本事，我多听几句就习惯了，要是没什么新招，小爷我还不奉陪了。”

见他能这么快就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不再随着宇文暄的牵引走，霓凰郡主的唇角已轻轻上挑，一旁自始至终袖手旁观的夏冬也不禁点了点头，意甚赞许。萧言二人都不是意气用事之人，方才出面，不过替穆青解围而已，此时见当事人已冷静了下来，也都不再屑于这无谓纷争，转过头去。宇文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突然放声大笑，道：“有趣有趣，各位真的只当我说说罢了吗？今日我虽然是决不会出手的，不过……”说着他的目光直直地转到萧景睿身上，笑道：“我有个朋友一向久慕萧公子大名，意图讨教，不知肯赏脸否？”

他的目标突然转移，倒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之外。言豫津歪着头细细地瞧着好友，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现放着夏冬姐姐没人挑战，居然挑战你？就算打赢了又能长几分脸面？”

“你这就不懂了吧，”夏冬的眼波柔柔地一勾，将手搭在言豫津的肩头，笑道，“小睿虽然还排不上高手榜，但好歹也是一流高手，自然会有二流的江湖客想着要打败他挣一点名声，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哦……”言豫津仿佛恍然大悟般点着头，“二流江湖客……有道理，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身为被挑战者，萧景睿倒不似这两个人这般轻狂，慢慢踏前一步，正色道：“在下随时候教。”

宇文暄定定地凝视了他半晌，满脸的笑容突然一收，语调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多谢萧公子。……念念，萧公子已经应允，你来吧。”

跟随这位大楚陵王来到现场的，一眼扫过去共有八人，看服饰有两人是马夫，五人是侍卫，最后一个，穿着一身雪青色的箭衣，身形略薄，金环束发，周身上下无所装饰，只有腰间垂着一条极精致的刺绣流苏，单看装束，判断不出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乍看这人第一眼时，只觉得他容貌平平，表情木然，但等他缓步走近了些后，江湖历练较多的霓凰、夏冬已看出他戴了隐藏真容的人皮面具，萧景睿也眯了眯眼，大约同样察觉到了异样。

要说人皮面具这种东西，无论做的多少精巧，毕竟是死皮一张，无法契合活人脸上微妙的肌肤变化，因此很难瞒过真正观察细微的人。所以自它问世以来，江湖人戴它的情况是越来越少，顶多就是拿来当一个不容易被揭开的蒙面巾用，意思就是“你看出我戴了面具也无所谓，反正你看不到我真正的样子就行了”。

“萧公子，请。”

“请。”

两人相向而立，抖剑出鞘，以起手之式向对方微施一礼。言豫津忍不住笑了起来：“景睿一向懂礼貌，想不到这个念念也这么讲礼。”

可夏冬和霓凰却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都凝重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起手式，但两位女中高手已隐隐猜到了这位挑战者是何人。

片刻寂然后，龙吟声冲天而起，在两道剑光的炫目华彩下，持剑人的身影仿佛都已经变淡。剑势融为剑招，剑招渗出剑气，剑气化做剑意，剑意最后幻凝为一缕剑魂，魂魂相接，并无丝毫的激烈，却又让人背心发凉，剑风刚一迫近，竟连发根都被狂风吹起般，根根直立。

这是一场真正的比试，不是决斗，不是拼杀，就只是两派剑法的比试。对战双方似乎有默契一般，全都没有下任何杀手，却又都是全力以赴。以招应招，以招拆招，以招迫招，以招改招，一时间竟不分上下，越战越酣，连围观者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越来越认真，越来越投入。

然而这场比试进高潮进得快，结束得却也不慢。两人正缠斗至难分难解处，萧景睿剑势突缓，回臂旋身，眉宇一凝，扣指捏起剑决，天字诀如天马南来，空阔含容，泉字诀如水势奇诡，流冲荡卷，其高远如天，其喷突如泉，俯仰折冲间，似漫天水雾扑面而至。对手也不甘示弱，正面迎击，左右手交握，竟成双手握剑之势，抡捎之间凌厉加倍，其灵透却又不减，幻出一片夺目光网。眼看着剑雾与光网即将相接，两道身影就令人惊诧地凝住了，好似一首曲子正嘈嘈切切响成一片时，突地嗄然而止。尘埃初定后，那念念一扬首，额发飞落少许，萧景睿随即抱拳道：“承让。”

念念半晌没有出声，面具掩盖之下，不知他表情如何，只看得出他目光凝结，似在发呆。宇文暄目露关切之色，上前抚住他背心，低声问道：“念念，你可有受伤？”

念念轻轻摇头，挺直腰身看了萧景睿片刻，一开口，嗓音依然平静悦耳：“萧公子深谙天泉剑意，而我对遏云剑法却领悟不足，今日一战，是我败于萧公子，而非遏云剑败于天泉剑。请转告令尊勿忘旧约，家师已至金陵，择日当登门拜访。”言毕转身就走，倒是干干脆脆的。

“郡主一路顺风，我也不耽搁各位了，告辞！”宇文暄扬袖抚胸，行了个楚礼后，带了手下，也匆匆跟着离开。

萧景睿凝视着那一行楚人远去的背影，剑眉微锁，面色有些沉重。言豫津抓了抓头，若有所思地道：“遏云剑？莫非这个念念的师父就是……”

“岳秀泽，楚帝殿前指挥使，琅琊高手榜排名第六，或者说，现在已经是第五了……”夏冬甩了甩散于颊边的一绺长发，眸色幽沉。

“第五不是大渝的金雕柴明吗？”言豫津问道。

“我前几天才得到的消息，岳秀泽大约一个月前约战柴明，在第七十九招时将他击败……看来这短短一年，他进益不小呢。”

“已经击败了柴明啊，难怪他接下来就要找卓伯父了呢。”言豫津看了好友一眼，“景睿，听那人说的话，好象卓伯父跟岳秀泽有什么旧约？”

萧景睿点了点头，“卓家爹爹以前曾与岳秀泽交手两次皆胜出，若是那时订了什么再战的约定，也是很有可能的。”

霓凰郡主沉吟着道：“岳秀泽也算大楚贵官，这次跟使团一起入京，竟没有亮出他的身份，可见他此行的目的无关公务，只是为了挑战排名比他高的高手罢了。”

言豫津见萧景睿的神色有些沉重，便敲了敲他的手背，微笑道：“卓伯伯纵横江湖这些年，哪年不要接十几份挑战书的，此地又是我们大梁的地盘，岳秀泽还能有什么花招不成？只要是公平一战，胜负只凭实力，胜固可喜，败也非耻，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萧景睿温和地回了他一笑，道：“我倒不是担心，遏云剑与天泉剑并不相克，岳秀泽有进步，卓家爹爹这一年也没闲着，哪里轮得到我担心了？我不过是在想，明明是岳秀泽准备挑战我卓爹爹，怎么那位念念公子会先跑来跟我比试一番？”

“这有什么奇怪的？”言豫津一哂道，“他是遏云剑传人，你是天泉剑传人，他师父正卯足了劲儿要跟你爹比武，他会一时好奇，想要先试试天泉剑的深浅也是情理之中的啊。”

“这个我明白，可他要试天泉剑法，怎么会找到我？按道理应该找青遥大哥才对吧？”

言豫津听他这样说，也有些不明所以，夏冬却在旁笑了起来，摇头道：“他找你才是对的，我刚才看得仔细，那个念念虽掩盖了真容，但是骨骼尚未终定，剑力稚嫩了些，年纪最多二十岁，想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斤量不足以挑战卓青遥，而我们景睿公子出了名的温厚，天泉剑法的造诣也是有口皆碑的，不找你找谁？”

霓凰徐徐叹道：“不过这位念念姑娘虽年轻，修为已是不凡，可见岳秀泽是用心调教了她的。可惜我今日启程，不能亲眼目睹天泉遏云之战，战果如何，只能请各位写信相告了。”

夏冬菀尔一笑，“一定一定。”接着斜飞的眼角一挑，瞟向身边：“喂，小伙子们，发什么呆啊？没听见郡主的吩咐吗？”

言豫津连喘几口气，瞪着眼睛道：“郡主刚说什么？念念……姑娘？”

“对啊，”夏冬歪了歪头，“你没看出来？”

言豫津呆呆地将目光转到萧景睿脸上，“景睿，你看出来了没？”

萧景睿虽没有瞠目结舌的表情，但吃惊程度其实也不下于言豫津，见他问，脖子僵硬地摇摇头：“我……我没注意……”

“没什么啦，”穆青安慰道，“我也没看出来。”

言豫津看了这位小王爷一眼，心想你没看出来那是正常的，但因为大家不算很熟，这句吐槽的话最终也没说出来。

“好了，时辰不早，郡主也该启程了。有道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家就在此处分手吧。”夏冬习惯性地顺手拧了拧言豫津的脸，最后才回头看着霓凰，低声道，“郡主，一路保重。”

萧景睿闻言也感到歉然：“我们本来是为郡主送行的，却无端争斗起来，误了郡主的行程，实在抱歉。”

霓凰郡主爽朗笑道：“我又不赶这一会儿的时间，有什么好愧疚的？再说方才那场比试着实的精彩，反而壮了我的行色呢。”

“姐姐，”穆青有些恋恋不舍地道，“你既然想看天泉遏云之战，就再多留两天看了再走嘛。”

“又胡说了，”霓凰郡主虽蹙眉斥责，但眸中却是一派温婉，抚着弟弟的头道，“行程已报陛下，岂能随意更换？我看不到，你替我看也是一样的。”

言豫津笑呵呵地把穆青扯过来，刻意舒缓气氛，“那我们就得要串通景睿了，岳秀泽约战卓伯伯一定是私下的，如果没有景睿通风报信谁会知道他们定在何时何地啊。”

萧景睿一本正经地道：“这个要卓爹爹同意才行。”

言豫津偏着头道：“算了吧，你的情况我还不知道，虽然谢伯父待你一向严厉，可是卓伯伯却一直把你宠得象个宝，只要你帮我们撒个娇，他什么都会同意的。”

被他一打岔，穆青总算稳住了情绪。为了不让姐姐伤感担心，他努力振作起精神，露出甜甜的笑容：“说的也是。我想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准我回藩的，姐姐不用牵挂。”

霓凰微笑颔首，拍拍弟弟的手背，又轻抚了一下他颊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女将军的如铁心志掩住了为人姐的柔肠百转，后退几步后，她决然转身上马，唇边一直含着笑意。

“云南不是天涯，再会之日可期，请大家留步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回滇的轻便马队正式出发。霓凰郡主向帝京投去最后一眼，拨转马头，只轻轻一夹马腹，胯下坐骑便微微一嘶，扬首奋蹄，沿着黄土烟尘的官道，飞奔而去。

第二十章

飞流

梅长苏坐在自家花园一株枝叶繁茂的榕树下，一面跟飞流玩着猜左右手的游戏，一面听童路向他汇报今天送行郡主时所发生的事件。除了讲到宇文暄意外出现时梅长苏认真听了一下之外，其它的事情他似乎都没太放在心上，至于萧景睿与遏云传人念念的比试，他更是只“嗯”了一下，连眉毛也没有动上一根。

其实仔细想想，他的这种态度也并不奇怪。无论是萧景睿也好，岳秀泽的徒弟也好，单就武林地位而言都不算什么，对于执掌天下第一大帮，见惯了江湖最顶尖对决的江左梅郎来说，这种级别的比试确实勾不起他任何的兴趣。如果不是因为萧景睿算是一个朋友的话，恐怕他连结果都不太想知道。

“左边！”飞流大叫一声，放开蒙着眼睛的手。梅长苏微笑着摊开左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少年的脸立即皱成一团，连站在一旁的童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你输了三次，要受罚，去帮吉婶切甜瓜，苏哥哥现在想吃一块。”

“甜瓜！”飞流是大爱水果的，柑橘的最佳季节过了，他就开始每天啃甜瓜，梅长苏常笑他一天可以啃完一亩三分地，为了怕他吃坏肚子，不得不予以数量上的限制。

少年的身影纵跃而去，梅长苏随即收淡了唇边的笑意，语气带出丝丝阴冷：“通知十三先生，可以对红袖招开始行动了。先走第一步，必须断的干净。”

“是。”童路忙躬身应了，“宗主还有其他吩咐吗？”

梅长苏半躺着将头仰靠在脑枕上，闭上眼睛，“你明天可以不用过来了……”

童路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童路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合宗主的意吗？”

梅长苏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道：“让你休息一天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

“啊？……”童路这才松了一口气，抓了抓头道，“我以为宗主是让我以后都不用过来了……好容易有直接为宗主效力的机会，童路舍不得……”

“傻孩子，”梅长苏失笑地拍拍他的头，“其实是我想要彻彻底底地休息一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摒去杂念安详地过一日，也算为后天积养精神吧……”

童路不是太明白后天有多重要，但他并非好奇心过剩多嘴多舌的人，不知道也并不问，只是用尊敬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宗主，静静等待他的吩咐。

“跟宫羽说，让她明天也好好休息……”

“是。”

“没别的事了，你走吧。”

童路深深地施了一礼，却步退出。黎纲随即进来，手里托着个用红布蒙盖着的大盘子。

“宗主，东西送来了，请您过目。”

梅长苏坐了起来，掀开红布。盘面上立着一个纯碧绿玉雕成的小瓶，乍看似乎不起眼，但细细观看，可见玉质瓶面上竟绕着一整幅奔马浮雕，顺着玉石本身的纹理呈现出矫健飞扬、栩栩如生的意态，其构图严谨，刀工精美，却又如同天然般毫无斧凿之感，令人叹为观止。

可是尽管这玉瓶本身已是可令人疯狂追逐的珍品，但它最有价值的部分，却还在里面。

“多少颗？”

“回宗主，一共十颗。”

梅长苏伸手拿过玉瓶，拔开檀木软塞，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又重新盖好，将玉瓶拿在手里细细地把玩了一会儿。

黎纲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黎大哥，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好了。”梅长苏根本未曾抬过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到黎纲的神情变化的。

“宗主，这个礼会不会太重了些？”黎纲低声道，“霍大师亲雕的玉瓶，可救生死的的护心丹，任何一样拿出去都够惊世骇俗，何况两样放在一起？”

梅长苏静默了一会儿，眸中慢慢浮起一丝悲悯之色：“等过了这个生日后，只怕再贵重的礼物，对景睿来说都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黎纲垂下头，抿了抿嘴唇。

“不过你说的也对，这样送出去，确实过于招人眼目，是我考虑不周了。”梅长苏的指尖拂过瓶面，轻叹一声，“拿个普通些的瓶子，换了吧。”

“是。”

玉瓶被重新放回到托盘中，梅长苏的视线也缓缓地从那幅奔马浮雕上划过，最后移到一旁，隐入合起的眼帘之内。其实最初选中这个玉瓶，就是因为这幅奔马图，想着景睿从小爱马，见了这图一定喜欢，所以一直疏忽了它惊人的身价。

看来自以为宁静如水的心境，到底还是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起了些微难以抑制的波澜。

“黎大哥，取我的琴来……“

“是。”

一直关切地凝望着梅长苏每一丝表情的黎纲忙应了一声，带着托盘退下，很快就捧来了一架焦桐古琴，安放在窗下的长几上。

几桌低矮，桌前无椅，只设了一个蒲团，梅长苏盘腿而坐，抬手调理了丝弦，指尖轻拨间，如水般乐韵流出，是一曲音调舒缓的《清平乐》。

琴音静人，亦可自静。乐音中流水野林，空谷闲花，一派不关风月的幽幽意境，洗了胸中沉郁，断了眉间悲凉。一曲抚罢，他的面色已宁谥得不见一丝波动，羽眉下的眼眸，更是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般，澄澈安然。

早已决定，又何必动摇。既然对萧景睿的同情和惋惜不足以改变任何既定的计划，那么无谓的感慨就是廉价而虚伪的，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年轻人，都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梅长苏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日和熙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映不出一丝的暖意，反而有一些清肃和冷漠的感觉。

抬起手，迎着阳光细看。有些苍白，有些透明，虚弱，而且无力。

那是曾经跃马横刀的手，那是曾经弯弓射大雕的手。如今，弃了马缰，弃了良弓，却在这阴诡地狱间，搅动风云。

“黎大哥，”梅长苏转过头，看向静静立于门边的黎纲，“抱歉，让你担心了……”

黎纲顿觉心头一阵潮热，鼻间酸软，几乎控制不住发颤的声音：“宗主……”

“去叫飞流过来吧，切个甜瓜也切这么久……”梅长苏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激动一般，偏了偏头，淡淡一笑。

话音刚落，飞流苗条柔韧的身影恰在此时奔入院内，一闪而进，手里捧着个细白的瓷盘，大声道：“花！”

梅长苏侧过身定晴一看，五朵由甜瓜雕成的莲花攒心摆着，虽大小不一，刀功生拙，但也算有模有样，并不难看。

“这是飞流雕的？”

“嗯！”飞流的眉毛高高挑起，甚是得意，“最好的！”

“你把最好的五朵都拿过来了？”梅长苏满眼都是溺爱的笑，揉着少年的耳朵，“吉婶教你的？”

“嗯！”飞流重重地点头。

“可以吃吗？”

“吃！”飞流抓起最大的一朵，递到梅长苏的嘴边。

黎纲不由笑道：“飞流啊，反正是要吃的，你干嘛非要雕成朵花儿这么麻烦？”

“苏哥哥吃！”飞流瞪了他一眼，强调道。

“我们飞流最乖了，因为是给苏哥哥吃的东西，所以要弄得很漂亮，对不对？”梅长苏咬下一个花瓣，顺手拿布巾擦了擦少年的嘴角，“你吃了多少？下巴上都是瓜汁……”

“雕坏的！”飞流申辩道。

“雕坏的你才吃掉啊？那还好。不过还是要记得不能一口气吃太多哦，会肚子痛的。”

“嗯！”

梅长苏吃完第一朵，朝飞流摇了摇头。少年牢记着吃太多会肚子痛，便没有再喂他吃第二朵，自己对着盘子发了阵呆，最后下定决心，将其余四朵的甜瓜莲花推到了黎纲的面前。

“给我吃？”黎纲哈哈一笑，“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飞流没有听懂他后半句话，但是听懂了前一个问题，所以立即点头予以肯定。可是黎纲真的开始吃起来的时候，他唯一会展露情绪的那双眼睛里却出现了不舍的表情。

“你也吃吧，我们一人一半。”单纯的孩子心思一看就知道，所以黎纳忍着笑，又分了两朵回去。

飞流转头看了梅长苏一眼。

“你刚才在厨房里，雕坏了几个甜瓜？”

“三个！”

“全都是你吃的？！”

“吉婶一起！“

梅长苏看着飞流，眸中露出责备的神情，“你不是答应了苏哥哥，每天只能吃一个吗？”

“雕坏的！”飞流大是委屈，嘴角有些向下撇。

“嗯……”梅长苏认真想了想，“那就不怪我们飞流了，是苏哥哥没有说清楚。从现在开始，不管是雕坏的也好，没切好的也罢，只要是甜瓜，飞流每天吃的，加在一起不能超过一个。明白了吗？”

飞流俊秀的脸上还是没什么激烈的表情，但从语气上已经可以听出他心中的极度不情愿：“好少！”

“苏哥哥也是怕飞流生病啊，”梅长苏瞧着他的眼睛，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要不，我们叫蔺晨哥哥来？”

飞流大惊，一头扎进梅长苏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死也不肯撒手。黎纲本就忍笑忍得体如筛糠，这一下更是再难忍不去，捧着有些抽筋的肚子躲到了门外。

“你还没回答哦，”梅长苏却把持得极稳，将少年的头从怀里拔出来，仍是严肃地问道，“一个？”

飞流在蔺晨哥哥与甜瓜之间万般艰难地选择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地点头：“一个……”

梅长苏表示赞许地抚挲了一下飞流的头顶，目光和笑容都异常温柔。

院外已没有了黎纲的身影。这位稳重忠诚的助手大概已经去寻找合适的瓶子盛装那些将成为礼物的灵丹。先时那些阴郁的情绪被可爱的少年驱散了一些，但在胸口似乎还剩着些残留的余波，偶一思及，仍有淡淡的闷，隐隐的痛，只不过在呼吸吐纳间，这些感觉被坚定地忽视了过去。

再过一天，便是萧景睿二十五岁的生日。

梅长苏清楚地知道，对于这位乌衣名门的贵公子而言，这一天将是他此生最难忘怀的一天……

（完）

第五卷

恩怨情仇

LANG YA BANG ·EN YUAN QING CHOU

第一章

宾客临门

酉时初刻，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是将近黄昏，准备结束辛苦一天之时。然而对于迎来送往、灯红酒绿的螺市街来说，这却是一个沉慵方起，还未开始打扫庭院待客的清闲时刻。整整一条长街，都是关门闭户，冷冷清清的，安静地让人几乎想象不出这里入夜后那种车水马龙、繁华如锦的盛况。

然而正是在这一片沉寂、人踪杳杳之时，有一辆宝璎朱盖的轻便马车却静悄悄地自街市入口驶进，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摇摇前行着。马车的侧后方，跟着一匹眼神温顺、周身雪白的骏马，上面稳稳坐着位容貌英俊，服饰华贵，眉梢眼角还带着些喜色的年轻公子。看他骑在马上那潇潇洒洒的意态，一点都不象是走在无人的街头，反而如同在满楼红袖中穿行一般。

随着轻微的吱呀之声和清脆的马蹄足音，轻便马车与那公子一前一后地走过一扇扇紧闭的红漆大门，最后停在了妙音坊的侧门外。马车夫跳了下来，跑到门边叩了三下，少时便有个小丫鬟来应门，不过她只探头看了看来客是谁，话也不说，便又缩了回去。车夫与那公子都不着急，悠闲地在外面等着。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后，侧门再度打开，一位从头到脚都罩在轻纱幂离间的女子扶着个小丫头缓步而出，虽然容颜模糊，但从那隐隐显露的婀娜体态与优雅轻灵的步姿来看，当是一位动人心魄的佳人。

华服公子早已下马迎了过去，一面欠身为礼，一面朗声笑道：“宫羽姑娘果然是信人，景睿的生日晚宴能有姑娘为客，一定会羡煞半城的人呢。”

“言公子过誉了。”宫羽柔声谦辞了一句，又敛衣谢道，“有劳公子亲自来接，宫羽实在是受之有愧。”

“有这种护花的机会，我当然要抢着来了。”言豫津眉飞色舞地道，“景睿是寿星，根本走不开，谢弼眼看有家室的人了，心里想来嘴上也不敢说，其他人跟宫羽姑娘又不熟，谁还抢得过我？”

宫羽薄纱下秋波一闪，掩口笑道：“言公子总是这般风趣……”

言豫津也不禁笑了起来，侧身一让路，抬手躬身：“马车已备好，姑娘这就启程吧？”

宫羽低声吩咐了那小丫头一句什么，方才踩着步蹬上马车，蹲身坐了进去。小丫头垂手退回了院门边，并没有跟着上车。

“她不去吗？”

“我是去为萧公子祝寿，带她做什么？”

言豫津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对，到了谢府，有的是服侍你的丫头。……姑娘要是坐好了，我们这就出发吧？虽说晚宴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开始，但有长辈出席，我们早到些也是应该的。”

“是。可以走了。”

随着这句柔和的应答声，车夫扬鞭甩了一个脆响，在鲜衣白马的青年公子的陪伴下，车轮平稳地开始转动，辘辘压过青石的路面，带起一点微尘。

与此同时，宁国侯谢府的上上下下，也正在为他们大公子的生日晚宴穿梭忙碌着。

由于萧景睿是两家之子，那么庆祝他的生日无疑有着一些与他本人没什么大关系的深层意义。姑且不说十分疼爱他的卓鼎风夫妇，连一向教子严苛的谢玉，也从来没有对萧景睿所享有的这项特殊待遇表示过异议。

客人的名单是早就确定好了的，当初报给谢玉的时候，他瞧着苏哲两个字神情也曾闪动了一下，不过却没说什么。虽然已是各为其主，但谢玉并不打算阻拦儿子与这位誉王谋士之间的来往。因为他很清楚萧景睿所知道的事情非常有限，就算全被苏哲给套了出来也没多大的意思，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萧景睿与苏哲的良好关系也许某一天是可以利用的，就算利用不上，那至少也不会有太大的坏处。

所以对于这份即有敌方谋士，又有乐坊女子的客人名录，他最后也只淡淡说了一句话：“给你母亲看看吧。”

既然谢玉没有表示反对，深居简出举止低调的莅阳长公主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意见，于是请柬就这样平平顺顺地正式发了出去。

萧景睿平时也有些玩玩闹闹的酒肉朋友，往年过生日时都请过的，等长辈们一退席就一大群挤在一起胡天胡地，不过是借着由头玩乐罢了。可是今年梅长苏要来，从不出坊献艺的宫羽也要来，萧景睿对这个晚宴的重视程度一下子就翻了几倍，不想让它再度成为跟以前一样的俗闹聚会。可如果往年都请，今年突然不请人家，似乎又有些失礼，所以免不了左右为难。言豫津看出了他的心思，替他想了个主意，推说父母有命，要求晚宴必须清雅，要以吟诗论画，赏琴清谈为主，怕搅了大家的兴致，故而提前一天在京城最大最好的酒家包了个场子，当红的姑娘们叫来十几个作陪，把这群朋友邀来玩闹了一天。这群贵家公子乐够了，对于第二天那个据说会十分“雅致素淡”的晚宴更是敬而远之，纷纷主动表示不想去添乱，就这样顺利解决了萧景睿的这个难题。

因此四月十二日的晚上，前来参加萧景睿生日晚宴的人并不算多，除了家人以外，原本只有梅长苏、夏冬、言豫津、宫羽四个外人，后来碰巧请柬送到苏宅的时候蒙挚也在，大统领顺口说了一句“景睿，你怎么不请我？”萧大公子当然只好赶紧补了一份帖子送过来，添了这位贵客。

虽然人数不多，但酒宴的筹备仍有不少的事情要做。女眷们只张罗厅堂布置、仆从调动，其余一应的物品采购都得谢弼去安排，所以谢二公子一得了空闲就咬牙切齿地捉着大哥抱怨：“凭什么你过生日自己闲来逛去的，我却为你累死累活？不行，收礼要分我一半！”

“你我骨肉兄弟，还分什么分，我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尽管拿走好了。”萧公子四两拨千斤，一句软绵绵的话就让谢弼再也跳不起来，顺便还捎了个信儿过来，“娘和母亲叫你进去，说是要议定酒席菜单的事。你慢慢忙，我不耽搁你了……”

看着寿星施施然地躲出门去，谢弼也只能在后面恨恨地跺跺脚，便认命地接着忙活去了。

正日子当天晚上，来的最早的人当然是言豫津和宫羽。一看见萧景睿从里面走出来迎接，国舅公子便悄悄俯在佳人耳边笑道：“我今天是沾了姑娘的光，平时我来谢府，景睿可从没有出来接过，都是我自己孤孤单单走进去找他……”

果然，萧景睿一拱手，开口便是：“宫姑娘芳驾降临，景睿有失远迎了。快请进。”

“喂，”言豫津冷着脸道，“你看见我没有？”

“是是是，”萧景睿好脾气地哄他，“言公子也请进。”

“你还没说有失远迎……”

“是，对言公子也有失远迎了，要在下背您进去吗？”

“不用。搀着就行了。”

宫羽忍不住扑哧一笑，摇头道：“你们两位……真是一对好朋友……”

“那是我让着他。否则还好朋友呢，早就一天打八架了。”言豫津一本正经地道，“要是有人想知道什么叫容人之量，叫他向我学就行……”

“你还不快滚进来？”萧景睿笑骂道，“要让宫姑娘陪着你在这风口上站多久？”

言豫津慌忙向佳人拱了拱手，用唱词的念白道：“哎呀，是小生之过，此地风大，小姐快些进来……”

“你收敛些吧，戏还没开锣呢，你倒先唱上了。”萧景睿白了他一眼，引领宫羽进了花厅。待客人喝了两口茶，少歇片刻，便提出要带她进去与女眷们见面。

宫羽这时已除去外罩的幂离，露出一身鹅黄色的雅致衣衫。未曾敷粉涂朱的素颜并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更增添了一种楚楚的风韵。对于萧景睿的盛情相邀，她很认真地起身施礼，低声婉拒道：“宫羽虽蒙下帖，但毕竟只是艺伎，来尊府为公子助兴而已。长公主殿下何等尊贵的人，宫羽怎敢进见？”

言豫津眉头一皱，正待开口说话，萧景睿已抢先一步，温言道：“这是私交场合，姑娘何必顾虑太多？再说内院中我娘和青怡妹子都是江湖人，并不在意俗礼，谢绮妹妹也一向性情豪阔。我母亲虽为人冷淡些，但素来不是傲下的人，加之她爱好音律，对于姑娘的乐名更是仰闻已久，早就吩咐过我，等姑娘来了，一定要先引来让她见见呢。”

他这番话说的恳切，宫羽也不好再推脱，谢了两句，便随他进去了。言豫津没道理跟着，只能在花厅前游来荡去，好在不多时萧景睿便匆匆回来陪他，宫羽并没随行，可见是被内院给留住了。

聊了两句，言豫津觉得时辰大概差不多了，正想问问，突见谢弼疾步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便开始叫道：“大哥快来，蒙统领到了。”

萧言二人忙起身，匆匆迎出二门外。由于蒙挚是谢玉的朝中同僚，身份贵重，所以门房下仆先去通报的是老爷，故而萧景睿赶到的时候，谢玉和卓鼎风已经双双迎出，正与蒙挚在门厅处站着寒暄。

萧景睿不敢打断长辈们交谈，便静静站在一边，候到一个谈话空隙，正要过去见礼，门外又传来语调高高地扬声通报：“苏哲苏先生到……”

门厅诸人一齐转过身来，萧景睿更是准备迎出门去，脚步刚动，梅长苏含着浅浅笑意的面容已出现在眼前。他今晚着了件月白外袍，内衬天蓝色的夹衣，看起来气色甚好，那温文清雅的样子，实在令人无法想象这近一年来京城的连绵风波，能有多少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淡淡一瞥，梅长苏已将门厅的情况应收眼底。按照礼节，他首先向谢玉欠身致意，道：“苏某见过侯爷。”

“小儿区区一宴，竟能请动先生大驾光临，敝府实在是蓬荜生辉。”谢玉客套地应答着，抬手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卓鼎风卓庄主。”

梅长苏微微一笑道：“卓庄主与我是见过几面的，只是无缘，未曾交谈过。想不到今天能在此幸会。”

“梅宗主客气了。卓某久慕宗主风采，今日也甚觉荣幸。”卓鼎风抱拳过胸，长揖下去，回的是平辈之礼，旁边的两个年轻人怔忡之间，这才突然发现自己因为跟苏兄交往频频，竟渐渐有些忽略了他在江湖上的傲然地位。

接下来梅长苏又与蒙挚相互见礼，几个人赘赘地客套了半天。言豫津早就不耐烦，无奈都是年长者，他又不敢造次，只能陪在一旁站着，心中后悔不该跟着萧景睿一起出来，看，人家谢弼就比较聪明……

好在客套话总有说尽的时候。尽完礼数，身为主人的谢玉和半个主人的卓鼎风便陪着两位贵客上正厅奉茶，萧景睿自然从头到尾跟着，但言豫津却趁着后行的机会，跟只闪现了一下的飞流一样，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第二章

剑试

谢府是一品侯府与驸马府合二为一，规制比同类府第略高。除却一般的议事厅、暖厅、客厅、花厅、侧厅等厅堂以外，还在内外院之间，建了一座临于湖上，精巧别致的水轩，命名为“霖铃阁”。由于今年人数适中，故而莅阳长公主特意将萧景睿生日晚宴的举办地指定在此处。

等最后一位客人夏冬到达之后，谢玉便遣人通报了内宅，引领客人们进入霖铃阁。由于大家都是平素常有交往的熟人，只有卓夫人认识的人稍稍少了一些，故而厮见介绍的时间很短，不多时便各自归座了。

因是居家私宴，座次的排定并不很严谨，谢玉夫妇是主座，卓鼎风夫妇侧陪，夏冬与蒙挚相互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年纪较长的蒙挚坐了客位居右的首座，夏冬的位置在他对面，蒙挚的右手边是梅长苏，夏冬的右手边坐了言豫津。为了防止夏冬姐姐习惯性地顺手拧自己的脸，言豫津很谨慎地把自己的座位向后挪了有一尺来远。其余的年轻人都是序齿顺位，只有宫羽坚持要坐在末席，大家拗她不过，也只能依了。卓青怡因为非常喜欢这个姐姐，便跟她挤在了同一个几案前。萧景睿还想把飞流找到照顾一下，可惜到处都寻不到有少年的踪影，梅长苏笑着叫他不用管。

寿星今天穿的是卓夫人亲手缝制的一袭新袍。虽然江湖女侠的手艺是比不上瑞蚨斋的大师傅，但心思还是花足了的，领口袖口都绣了入时的回云纹，压脚用的是金线，腰带上更是珠玉玛瑙镶了一圈儿，一派富丽堂皇。好在萧景睿腹有诗书气自华，穿上才不至于变了富家浪荡子的模样。不过言豫津在第一次见他试穿此衣时，还是很委婉地评论道：“景睿，看你肯穿这个衣服，我才知道你是真正的孝顺。”

宴会开始时各方的礼都已经送上了。长辈们无外乎送的衣衫鞋袜，卓青遥夫妇送了一支玉笛，谢弼送的是一方端砚，卓青怡则亲手做了个新的剑穗。言豫津送了一整套精致的马具。夏冬与蒙挚都送的是普通的摆件玩器，宫羽则带来一幅桌上摆的精巧绣屏。

夹在这些礼物中，梅长苏送的护心丹一开始并不显眼，如果不是言豫津好奇地凑过来问，问了之后还大惊小怪的惊叹了几声，旁人也没注意到他送的是如此珍贵之物。

“不行不行，苏兄真是太偏心了，送这么好的东西给景睿实在是糟蹋，连我你都没送过，你明明更喜欢我的！”

言豫津正在笑闹，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只修长有力的玉手，准备无误地拧住了他侧颊上肉最厚的地方，微一用力，半边脸就红了。

“你闹什么闹？七月半不是还没到吗？说不定苏先生到时候送更好的东西给你呢。”夏冬咯咯笑着，朝言豫津的脸上吐了一口气。

国舅公子捂着脸挣扎到一边，恨恨地道：“我的生日不是七月半啦，是七七，夏冬姐姐不要再记错了！”

“喔，七夕啊……”夏冬斜瞟他一眼，“跟七月半又差不太多，你急什么？”

言豫津泪汪汪地瞪着她。拜托大姐，七夕跟七月半不光是日子，连感觉都差很多好不好……

“行啦行啦，”谢弼笑着来打圆场，“你真是什么都争，护心丹虽贵不可求，但也不是平常吃的东西。等哪天你吐血了断气了，我想大哥一定会喂你吃一粒的……”

言豫津立即将愤怒的视线转到了谢二身上。你才吐血，你才断气！

年轻人这一闹，宴会最初的拘谨气氛这才松泛了下来，连莅阳长公主都忍不住笑着道：“豫津有时会来向我哭诉你们欺负他，我原来还不信，今天看来，你们真的是在欺负他……”

“好了，”谢玉微笑道，“哪有这样待客的，睿儿，快给大家斟酒。”

萧景睿边应诺边起身，捧着一个乌银暖壶，依次给诸人将案上酒杯斟满。谢玉举杯左右敬了敬，道：“小儿贱辰，劳各位亲临，谢玉愧不敢当。水酒一杯，聊表敬意，在下先干为敬了。”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席上众人也纷纷干了杯中酒，只有梅长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杯子，萧景睿知他身子不好，故而并不相劝，悄悄命人送了热茶上来。

“来来来，既是私宴，大家都不要客气，谢某一向不太会招待客人，各位可要自便啊，就当是自己家好了。”谢玉呵呵笑着，一面命侍女们快传果菜，一面亲自下座来敬劝。

酒过三巡，夏冬拨了拨耳边垂发，单手支颐，一双凤眼迷迷蒙蒙地对主人道：“谢侯爷说让我们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这句话可是真的？”

“此言自然无虚。夏大人何有此问？”

“我不过确认一下罢了。”夏冬面上流动着邪魅娇媚的笑容，轻声道，“我在自己家，一向任性妄为，但凡有什么无礼的举动，想必侯爷不怪？”

谢玉哈哈大笑道：“夏大人本就率性如男儿，谢某有什么好怪的？”

“那好。”夏冬抿着嘴角慢慢点了点头，妖柔的目光突然变得如冰剑般冷厉，越过谢玉的肩头，直射到主座旁卓鼎风的身上，扬声道：“夏冬久仰卓庄主武功高绝，今日幸会，特请赐教。”

与此冷洌语声出唇的同时，夏冬高挑的身形飞跃而起，以手中乌木长筷为剑，直击卓鼎风咽喉而去。

这一下变生急猝，大家都有些发呆。还未及反应之下，那两人已来来往往交手了好几招。虽然只是以筷为剑，但其招式凌厉，劲风四卷，已让人呼吸微滞。

片刻之间，数十招已过，夏冬纵身后撤，如同她攻击时一般毫无征兆地撤出了战团，抬手抚了抚鬓边发丝，直到凝定了身形，飞扬的裙角才缓缓平垂。

在一般人的眼中，此时的夏冬神色如常，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敏感地察觉到她眼底快速掠过的一抹困惑之色。

宁国侯谢玉的唇边，淡淡地浮起了一个冷笑。

夏冬果然是执着之人。内监被杀案其实现在已经冷了，但她却仍然没有放弃追查，只不过今天敢请她来，必要的准备总是做了的，这位女悬镜使想要从卓鼎风出招的角度刃锋来比对死者身上的伤口，只怕不是那么容易。

“精彩精彩！”瞬间的沉寂后，蒙挚率先击掌赞叹，“两位虽只拆了数十招，却是各有精妙，幻采纷呈，内力和剑法都令人叹为观止，在下今天可真是有眼福。”

夏冬娇笑道：“在蒙大统领面前动手，实在是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

卓鼎风也谦逊道：“是夏冬大人手下留情，再多走几招，在下就要认输求饶了。”

“高手相逢，岂能少酒？来，大家再痛饮几杯。”谢玉执壶过来亲自斟了满满一杯，递到夏冬的面前，显然是想要就这样平息这场猝然发动的波澜。夏冬一动也不动地看了他片刻，方才缓缓抬手接了酒杯，仰首而尽。

卓青遥此时也携着妻子走过来，拱手道：“夏大人真是海量。青遥也借此机会敬大人一杯，日后江湖相遇，还望大人随时指正。”

夏冬浅浅一笑，也没说什么就接杯饮了。接着谢绮、谢弼和卓青怡都在长辈的暗示下纷纷过来敬酒，连卓夫人都起身陪同丈夫一起敬了第二杯。本来在一旁悄悄跟萧景睿说着什么的言豫津觉得有些奇怪，小小声地问道：“他们在做什么？灌酒吗？”

萧景睿也低声回应道：“我很少见夏冬姐姐喝酒，她酒量如何？要不我过去挡一挡？”

“我也很少见她喝酒……你看那脸红的，你还是去挡一挡吧，我怕她喝醉了来折磨我……”

刚好从他两人身边走过的蒙挚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安慰道：“没关系，夏冬喝一杯就脸红，喝一千杯也只是脸红而已……你们刚才在商量什么？”

“不是商量，我是在提醒景睿，现在气氛正好，该请宫羽姑娘为这厅堂添辉了。”言豫津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转到静坐一旁的宫羽身上，见她抬头回视，立即抛过去一个大大的笑容。

萧景睿笑着用脚尖踢了踢他：“好啦，口水吞回去，我这就去跟母亲提一提。”说罢正要挪步，就看见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嬷嬷快速走到谢玉身边，低头禀了几句什么，谢玉随即点头，转身回到主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各位，雅宴不可无乐，既然有妙音坊的宫羽姑娘在此，何不请她演奏一曲，以洗我辈俗尘？”

此建议一出，大家当然纷纷赞同。宫羽盈盈而起，向四周敛衣行礼，柔声道：“侯爷抬爱了。宫羽虽不才，愿为各位助兴。”

此时早就侍女过来抱琴设座，萧景睿一眼认出那是母亲极为珍爱的一把古琴，平时连孩子们都不许轻碰，今天居然会拿出来给一个陌生女子演奏，可见她确实非常爱重宫羽的乐艺。

而身为乐者，宫羽虽然不清楚莅阳公主素日是何等爱护此琴，但却比萧景睿更能品鉴出此琴之珍贵，以至于她坐下细看了两眼后，竟然又重新站起来，向长公主屈膝行礼。

莅阳长公主面上表情仍然清冷，不过只看她微微欠身回应，就已表明这位尊贵的皇妹对待宫羽实在是礼遇之极，令一向知道她性情的谢玉都不禁略显讶然。

重新落坐后，宫羽缓缓抬手，试了几个音，果然是金声玉振，非同凡响。紧接着玉指轻捻，流出婉妙华音，识律之人一听，便知是名曲《凤求凰》。一般乐者演曲，多要配合场合，不过对于宫羽这般大家，自然无人计较这个。因此尽管她是在寿宴之上演此绮情丽曲，却并无突兀之感，曲中凤兮凤兮，四海求凰，愿从我栖，比翼邀翔之意，竟如同潇湘腻水，触人情肠，一曲未罢，已有数人神思恍惚。

谢玉虽书读的不少，但对于音律却只是粗识，尽管也觉得琴音悦耳华艳，终不能解其真妙。只是转头见妻子眉宇幽幽，眸中似有泪光闪动，心中有些不快。待曲停后，便咳嗽了一声道：“宫羽姑娘果然才艺非凡。不过今日是喜日，请再奏个欢快些的曲子吧。”

宫羽低低应了个“是”字，再理丝弦，一串音符欢快跳出，是一曲《渔歌》，音韵萧疏清越、声声逸扬，令人宛如置身夕阳烟霞之中，看渔舟唱晚，乐而忘返。纵然是再不解音律之人听她此曲，也有意兴悠悠，怡然自得之感。但谢玉心不在此，一面静静听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察看着莅阳公主的神情。眼见她眉宇散开，唇边有了淡淡的笑容，这才放下心来，暗暗松了口气。

两曲抚罢，赞声四起。言豫津一面喝采，一面厚颜要求再来一曲。宫羽微笑着还未答言，谢府一名男仆突然从厅外快步奔进，趋至谢玉面前跪下，神情有些仓皇，喘着气道：“禀……禀侯爷……外面有、有客、客……”

谢玉皱眉道：“客什么？不是早吩咐你们闭门谢客的吗？”

“小的拦不住，他们已、已经进来了……”

谢玉眉睫方动，厅口已传来冷洌的语声：“早有旧约，卓兄为何拒客？莫非留在宁国侯府，是为了躲避在下的挑战不成？”

第三章

壮士断腕

随着这内容挑衅、温度冰冷，但语调却并不激烈的一句话，霖铃阁的格花大门外，出现了几条身影。当先一人，穿着浅灰衫子，梳着楚人典型的那种高高的发髻，面容清瘦，两颊下陷，一双眸子精光四射直视着厅上主座，整个人如同一把走了偏锋的剑一般，凌厉中带着些阴骛。

这便是琅琊高手榜上排名第五，目前任职大楚殿前指挥使，以一手遏云剑法享誉天下的岳秀泽。

谢玉振衣而起，面上带了怒色，厉声道：“岳大人，此处是我的私宅，你擅入擅进，这般无礼狂妄，视我谢玉为何等样人？难道在大楚朝廷上，就学不到一点礼数吗？”

“冤枉冤枉，”谢玉话音未落，岳秀泽的身后突然闪出了一个宇文暄，拱着手笑嘻嘻道，“岳秀泽早已在半月前辞去朝职，现在是一介白衣江湖草莽，谢侯爷对他有何不满，只管清算，可不要随便扯到我们大楚的朝廷上来。”

谢玉气息微滞，忍了忍，将寒冰般的目光转到宇文暄身上，冷冷道：“那陵王殿下总算是大楚朝廷的人吧，你这样冲进来是否也有违常理？”

“我没有冲进来啊，”宇文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表情甚是夸张，“先声明清楚，我们跟岳秀泽不是一路的，我来是因为听说今天是萧公子的寿辰，想着怎么也是相识的人，所以备了薄礼来祝寿，顺便也讨好一下谢侯爷。这一路走进来的时候只看见贵府的家仆不停地在拦岳秀泽，又没有人来拦我们，我怎么知道不能进来？侯爷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亲自问问贵仆啊。”

他这一番胡言乱语，诡词巧辩，竟将谢玉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欲要认真分证，对方又只是进来，并没做什么，何况还打着给自己儿子祝寿的旗号，如果就这样粗暴地将联姻使团的正使，一个大楚皇族赶出去，未免显得自己太失风度，只得咽了这口气，将精力转回到岳秀泽身上，道：“本侯府中不欢迎岳兄这般的来客，若岳兄尽速离去，擅闯之事可以揭过不提，否则……就不要怪本侯不给面子了。”

此时厅堂之上甚是安静，他的语调也不低，岳秀泽对他的话应该听得非常清楚，可看他平板的神色，却分明如同没有听见一样，丝毫不理会，仍然将湛亮的眸子锁在卓鼎风脸上，用着与刚才同样淡漠的声音道：“当面挑战，是江湖规矩，为此我还特意辞了朝职，卓兄若要推脱，好歹也自己回个话。如此这般由着他人翼护，实在不是我所认识的卓兄，难不成卓兄跟谢侯爷成了亲戚之后，就已经不算是江湖人了吗？”

卓鼎风眉间一跳，颔下长须无风自飘，右手在桌面上一按，刚刚直身而起，就被谢玉按住了肩膀。

其实江湖挑战，一向是武学比试和交流的一种普遍方式，跟仇斗怨斗之类的打斗根本是两回事，双方一般都很谨慎，如果在一场挑战比斗中给予对方除必要以外的重大伤害，这种行为一向是为人所不耻和抵制的，尤其是对岳秀泽和卓鼎风这样的高手而言，更是不须伤人就能分出胜负。所以除了场合有些不对外，卓鼎风接受此项挑战并不是很凶险的事，至多就是打输了，导致名声和排位受损，但要是他身为江湖人，拒不接受对手登门发出的挑战，那名声只怕会受损更多。

所以此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太明白谢玉为什么要强行阻拦，难道就因为岳秀泽进来的方式不太礼貌？

感觉到凝聚在自己身上的数道困惑目光，这位宁国侯现在也是有口难言。说实话，岳秀泽嗜武，喜欢找人挑战的习性天下皆知，对于他闯入的行为，其实一笑置之是最显世家贵侯气度的处理方式，可惜他现在却没有显摆这种气度的本钱。

因为夏冬和蒙挚在这里。因为岳秀泽是高手。

方才夏冬猝然发难，向卓鼎风出手，目的就是要观察他的剑锋与剑气是否与除夕晚被杀的内监身上的伤口相符。对此谢玉已提前料到，所以让卓鼎风做了充足的准备，再加上他们拿准了夏冬只是试探，出手总要留上几分，故而接招时心态轻松，刻意改变后的剑势没有被女悬镜使发现异样。

可是岳秀泽就没那么好打发了。一来他与卓鼎风以前交过手，熟知他的剑路，二来他毕竟是来挑战的，就算再不伤人，也必然会进攻得很猛。有道是高手相争，毫厘之差，这一场比斗可跟应付夏冬的试探不同，想要刻意藏力或者改变剑势的微妙之处，那就不仅是会不会输得很难看的问题，而是也许根本做不到……

但如果任凭卓鼎风以真实的武功与岳秀泽比斗，那么就算侥幸没让夏冬看出来，蒙挚这个大梁第一高手的如电神目是瞒不住的。而内监被杀案的钦定追查者，至少在表面上恰恰就是这位禁军大统领。

谢玉的额上薄薄地渗出了一层冷汗，开始后悔怎么没早些将卓家父子都遣离京师。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能料到从大楚会跑一个岳秀泽过来，巧之又巧地找了个夏冬蒙挚都在场的时候挑战卓鼎风？

“岳兄，今晚是我小儿生日，可否易时再约？”卓鼎风温言问道。

“不可。”

“这是为何？”

“我辞朝只有半年的时间，可以自由四处寻觅对手。”

“那约在明日如何？你不至于这么赶时间吧？”

“明日……”岳秀泽眸中闪现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悲哀之色，“夜长梦多，谁知道今夜还会发生什么？谁知道还有没有明日？既已见面，何不了断？对试又不是凶事，难不成还冲了你儿子的寿宴不成？”

“岳兄的意思，是非要在此时此地了断了？”

“不错。”

“放肆！”谢玉一咬牙，扬声怒道，“今夜是小儿生日宴会，贵客如云，岂容你在此闹场！来人，给我轰了出去！”

岳秀泽神色如常，仍是淡淡道：“卓兄，我是来挑战，还是来闹场，你最清楚。给我一个答复。”

此时已有数十名披甲武士涌入，呈半扇形将岳秀泽围住，枪尖如雪，眼看着就要发动攻势，卓鼎风突然大喝一声：“住手！”

谢玉眉睫一震，按在卓鼎风肩上的手猛地加力，正要说话，这位天泉山庄的庄主已将恳切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脸上，低声道：“谢兄见谅，我……毕竟是个江湖人……但请放心，此事我会团满处理的……”

谢玉唇角一抖，隐隐猜到了什么，欲待出言阻止，想了想，又硬起了心肠，缓缓收回了自己压在卓鼎风肩上的手，语调温和地道：“卓兄有何决策，我一向是不干扰的。”

卓鼎风淡淡一笑，面色宁静地站起身来，与岳秀泽正面而立，道声：“请。”

此时宫羽已抱琴退回到角落，厅堂正中一大片空地，竟仿若天然的演武场。凝目对视的两大高手，剑虽未出鞘，但那种渊停岳峙的气势，那种傲然自信的眼神，当远非前日他们两人的弟子对战时可比。

为表对此战的尊敬，除了长公主仍然端坐外，其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谢绮都在夫君的扶持下捧着隆起的腹部起身。

由于宇文暄等人站在厅口，故而厅门是开着的。一缕夜风晚来清凉，卷了红烛焰舞，室内光影摇动。与烧焦的烛芯噼拍裂响的同时，两柄剑似闪电横空，交击在了一起。

听名思义，天泉与遏云剑都是以剑法飘逸灵动着称，两门传承都近百年，彼此之间历代互有胜负，纵横江湖时，除了北燕拓跋氏的瀚海剑或许偶能压它们一头外，其他剑门基本上都望其项背而莫及。卓鼎风二十七岁那年与岳秀泽初战获胜，三十五岁那年再战又获胜，看战绩似乎占了上风，但从他面对遏云剑时异常凝重的表情来看，无论赢了多少次，这仍然是一个让他无法等闲视之的对手。

厅堂之上两人这第三战，剑影纵横，衣袂翻飞，来回近百招，仍未入高潮，单从场面上来看，竟好象还不如那日萧景睿与念念打的好看。

但实际上，这一战的分量当然远非那一战可比，从两战皆在场的夏冬眼睛里，便可以清楚地明白这个事实。

她的目光晶莹透亮，似乎已完全被这场剑试吸住了心神，而忘记了其他应该注意的一切。那每一剑的角度、力度、速度，无不精妙到毫巅，剑诀心法，更是如同附着在剑锋之上的灵魂，与挥出的一招一式水乳交融，丝毫不见年轻人出招时的刻意与生涩。

这一点卓青遥与萧景睿当然体会得更深，两人都站在烛光最明亮之处，目不转晴地凝视着场内每一道光影。高手与高手的碰撞，才能迸出最亮丽的火花，观摩这一战，当比他们受教一年都有进益。

可是与大多数全副心神观战的人不同，厅上还有三个人似乎对此比拼毫无兴趣。莅阳长公主闭着眼睛，靠着短榻的扶手小憩，神情与旁边紧张凝重的谢玉和卓夫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梅长苏倒是看着场内，但从那没有焦距的目光和有些发呆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只是应景地瞧着，脑子里不知在想些别的什么。角落的宫羽安然宁和，怀里抱着琴，细细看着木质的纹理，流水般的长发垂在她粉颊两边，眼睫根本抬也没有朝场中抬上一眼。

他们三个人都在等待，等待这场比斗结束的那一刻，莅阳公主是因为本就漠不关心，而另两个，则是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高潮还在后面……

旁边蒙挚放在书案上的手指突然一紧，握成了一个拳头。被他的动作惊动的梅长苏略略收敛心神，看向场中。缠斗的双方仍然气息均匀，看来与刚开始时并无二样，可是真正的高手都已看出，决胜的一刻已经到来。

不知是巧，还是不巧，他们二人决胜的最后一招，竟与前日萧念二人所比拼的最后一招相同。

天泉剑翻动雨云，漫天水雾散开，光影细如牛毛，似无孔不入。岳秀泽双手握剑，抡起飘乎剑风，然而幻出的却不是他女徒的那一片光网，而是一堵光墙。

细针入墙，可没不可透，仿若茸茸春雨入土，只润了表层。岳秀泽的眸中不由闪过一丝笑意然而笑意刚起，瞬间又突转凌烈。对手剑尖余势未歇，强力停住，一片水雾刹那间凝为一支水箭，在光墙似隐非隐时突破。岳秀泽侧身转腰，避开光箭来势，然而胸前的衣衫已被剑锋割裂了一条长口。大楚人在空中换气，丝毫不乱，手指翻弹间剑柄已转为反握格击，挡住了对手横削过来的后招。

然而他心中已明白，自己虽然及时化解了卓鼎风的后手，但那毫厘之败，终究是已经败了。接下来的这一回合，不过是为了将那败局定格为毫厘这一程度，不再扩大罢了。

卓鼎风的脸上，此时也现出了微笑。不过他的笑容之中，多了些怆然，多了些决绝。

横削过去的一剑，被岳秀泽格稳，只需在对手滑剑上挑时顺势跃开，这一战就结束了。

所有认真观战的人此刻都已预见到了这个结果，全体放松了身体。只有谢玉的眼睛，仍然紧盯着场内，如同一潭寒水般冷彻人的肺腑。

梅长苏轻轻地长叹了一声。在他叹息的尾音中，岳秀泽滑剑上挑，剑锋切入卓鼎风本应早已回撤开的手腕中，鲜血四溅，天泉剑脱手落地，发出尖锐的铿然之声。

“爹！”

“老爷！”

妻子与儿女们的惊呼声四起，萧景睿与卓青遥双双抢上前去，扶住了卓鼎风的身体，同时将怒意如火的视线投向了岳秀泽：“这只是比试，你怎么……”

岳秀泽的震惊似乎也不少于他们二人，瞪着卓鼎风道：“卓兄，你、你……”

“不关岳兄的事……”卓鼎风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刚才最后一下，我有些走神……”

萧景睿和卓青遥都不是外行，刚才只是情急，其实心里明白这不是岳秀泽的责任。只不过萧景睿惊骇之中甚是迷惑，而卓青遥心里略略有些明白罢了。

“快，快请大夫来！”谢玉一面急着吩咐，一面快步下来亲自握着卓鼎风的手腕检视，见腕筋已然重创，恢复的可能渺茫，脸上不由浮起复杂的表情。

“这只是外伤，不用叫大夫来了，让青遥拿金创药来包扎一下就好。”卓鼎风刻意没有去看谢玉的脸，低声道。

夏冬与蒙挚一直凝目看着这一片混乱，直到此时，方才相互对视了一眼。

虽然该看的东西都看到了，但卓鼎风这一伤，一切又重新烟消云散，谢玉与内监被杀案之间那唯一一点切实的联系，至此算是完全终结。

可是卓鼎风一不愿避战损了江湖风骨，二不愿被抓到把柄连累谢玉，故且不论他是否做得对，单就这份壮士断腕的气概，也委实令人惊佩。只可惜卓青遥功力尚浅，琅琊高手榜上大概又有很多年，看不见天泉剑之名了。

“此战是我败了。”岳秀泽看着卓鼎风苍白的面色，坦然道，“我遏云一派，日后将静候天泉传人的挑战。”说罢抚胸一礼。

“多谢岳兄。”卓鼎风因手腕正在包扎，不能抱拳，只得躬身回礼，之后又转身对谢玉道：“我确对岳兄说过无论何时何地随时候教的话，所以今夜他入府对谢兄的冒犯，还请勿怪。”

谢玉笑了笑道：“你说哪里话来，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这个我还懂，我不会为难岳兄的，你放心，到后面休息一下如何？”

卓鼎风伤虽不重，但心实惨伤，亦想回房静一静，当下点头，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正转身移步，突然有一个声音高声道：“请等一等！”

第四章

情何以堪

这一声来得突兀，大家都不由一惊。声音的主人学着梁礼向四周拱着手，满面堆笑地道歉：“对不起，惊扰各位了……”

“陵王殿下，你又想做什么？”谢玉只觉一口气弊着吐不出来，直想发作。

宇文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反而把视线移到了岳秀泽脸上，静静道：“岳叔，我已经按承诺让你先完成心愿挑战了，现在该轮到我出场了吧？”

“喂，”卓青遥怒道，“我爹刚刚受伤，你想趁人之危吗？要出场找我！”

“哎呀误会误会，“宇文暄双手连摇道，“我说的出场可不是比武，在场各位我打得过谁啊？我只是觉得接下来的一幕，卓庄主最好还是留下来看一看比较好。”

谢玉冷哼了一声，拂袖道：“真是荒诞可笑，卓兄不用理他，养伤要紧。”

梅长苏却在此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嘴，道：“景睿，我送你的护心丹给你爹服一粒吧。”

“啊？”萧景睿不由一愣。伤在手腕上的外伤，吃护心丹有用吗？

梅长苏直视着卓鼎风的眼睛，叹道：“一身修为，断去之痛，在心不在手。卓庄主终有不舍之情，难平气血，只怕对身体不利。今夜还未结束，庄主还要多珍重才是。”

他刚说了前半句，萧景睿便飞奔向摆放礼品的桌案前取药，所以对那后半句竟没听见，只忙着喂药递水，服侍父亲将护心丹服下。

宇文暄在一旁也不着急，静静地看他们忙完，方才回身拉了拉旁边一人，轻轻抚着她的背心推到身前，柔声道：“念念，你不就是为了他才来的吗？去吧，没关系，我在这里。”

从一开始，念念就紧依在宇文暄的身边，穿着楚地的曲裾长裙，带了一顶垂纱女帽，从头到尾未发一言。此时被推到萧景睿面前后，少女仍然默默无声，只是从她头部抬起的角度可以看出，这位念念姑娘正在凝望着萧景睿的脸。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连最爱开玩笑的言豫津不知怎么的都心里跳跳的，没敢出言调侃。

萧景睿被看得极不自在，脑中想了很久，也想不出除了前日一战外，跟这位念念姑娘还有什么别的联系，等了半日不见她开口说话，只好自己清了清嗓子问道：“念……念姑娘，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念念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手，慢慢地解着垂纱女帽系在下巴处的丝带，因为手指在发抖，解了好久也没有完全解开。

梅长苏闭了闭眼睛，有些不忍地将头侧向了一边。

纱帽最终还是被解下，被主人缓缓丢落在地上。富丽画堂内，明晃晃的烛光照亮了少女微微扬起的脸，一时间倒吸冷气的声音四起，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一眼，只看了一眼，萧景睿的心口处就如同被打进了粗粗的楔子，阻住了所有的血液回流，整张脸苍白如纸，如同冰人般呆呆僵立。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互相凝视。在旁观者的眼中，就仿佛是同样的一个模子，印出了两张脸，一张添了英气，棱角，给了男人，另一张加上些娇媚与柔和的线条，给了女孩。

可是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如出一辙的唇形……当然，这世上也有毫无关系的两个人长得非常相象的情况发生，但宇文暄打破沉默的一句话，却断绝了人们最后一丝妄想。

“这是在下的堂妹，娴玳郡主宇文念，是我叔父晟王宇文霖之女……”

主座上突然传来异响，大家回头看时，却是莅阳长公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地昏晕了过去，她的贴身侍女们慌慌张张地扶着，一面呼喊，一面灌水抚胸。

宇文暄的声音，仿佛并没有被这一幕所干扰，依然残忍地在厅上回荡着：“叔父二十多年前在贵国为质子时，多蒙长公主照看，所以舍妹这次来，也有代父向公主拜谢之意。念念，去跟长公主叩头。”

宇文念目中含泪，缓缓前行两步，朝向莅阳长公主双膝跪下，叩了三下方立起身形，再次转过头来，凝望着萧景睿，眸中期盼之意甚浓。

然而萧景睿此时的眼前，却是一片模糊。根本看不见她，看不见厅上二十多年的父母家人，看不到任何东西，就好似孤身飘在幽冥虚空，一切的感觉都停止了，只剩了茫然，剩了撕裂般的痛，剩了让人崩溃的迷失。

小时候，他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卓家的孩子，还是谢家的孩子。后来长大了，他渐渐地开始接受自己既是卓家的孩子，又是谢家的孩子。那两对父母，那一群兄弟姐妹，那是他最最重要的家人，他爱着他们，也被他们所爱，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上苍会冷酷地告诉他，他二十多年来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幻影和泡沫……

莅阳长公主悠悠醒来，散乱的鬓发被冷汗粘在颊边，眼下一片青白之色，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侍女将热茶递到她嘴边，她推开不喝，撑起了发软的身子，向阶下伸出颤颤的手，声音嘶哑地叫道：“睿儿，睿儿，到娘这里来，快过来……”

萧景睿呆呆地将视线转过去，呆呆地看着她憔悴的脸，足下却如同浇铸了一般，挪不动一丝一毫。

“睿儿！睿儿！”莅阳公主越发着急，挣扎着想要起来，双膝却抖动地支撑不住身体，只能在嬷嬷和侍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阶下爬去，口中喃喃地说着，“你别怕，还有娘，娘在这里……”

这个时候首先恢复镇定的人竟是卓鼎风。二十多年来，他早就有景睿可能不是自己亲子的准备，而当下这个结果，最震撼和最让人难以接受的部分又都在萧景睿和谢玉身上，他反而可以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感觉。

所以最先拍着萧景睿的肩膀将他向莅阳公主那边推行的人就是他。

梅长苏就在这时看了角落中的宫羽一眼。这一眼，是信号，也是命令。当然，沉浸在震惊气氛中的厅堂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寒气如冰，决绝如铁的眼神。

除了宫羽。

宫羽将手里抱着的琴小心地放在了地上，前行几步来到烛光下，突然仰首，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此时发笑，无异于在紧绷的弓弦上割了一刀，每个人都吓了一跳，把惊诧至极的目光转了过来。

“宫姑娘，你……”言豫津回头刚看了她一眼，身体随即僵住。

因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宫羽，似乎已经不是他平时所认识的那个温婉女子。虽然她仍是柳腰娉婷，仍是雪肤花容，可同样的身体内，却散发出了完全不同的厉烈灼焰，如罗刹之怨，如天女之怒，杀意煞气，令人不寒而栗。

“谢侯爷，”宫羽冰锋般的目光直直地割向这个府第的男主人，字字清晰地道，“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父亲了，原来是因为先父办事不力，受命去杀害令夫人的私生子，却只杀了卓家的孩子，没有完成你的委托……”

这句话就如同一个炸雷般，一下子震懵了厅上几乎所有人。谢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吼一声，抓起跌落在地上的天泉剑，一剑便向宫羽劈去。

谢玉本也是武道高手，这一剑由怒而发，气势如雷，可是弱不胜衣的宫羽却纤腰微摆，如同鬼魅一般身形摇荡，轻飘得就象一缕烟一般，闪避无痕。

夏冬不由失声道：“夜半来袭，游丝无力……杀手相思是你何人？”

“正是先父。”宫羽应答之间，已连避数招，谢玉急怒之下，大喝一声：“来人！”

随着他这一声召唤，一道身影攸忽而至，直扑宫羽而去，与两支判官笔的攻势同时，还发出了三柄飞刀，一枚透骨钉，出手狠辣毫无余地，目力好的人还能察觉出暗器上幽幽的煨毒蓝光。

宫羽甩袖如云，仍是应对自如，卷走三柄飞刀之后，拨下银钗，正准备格挡那枚透骨钉，一柄峨眉刺横空斜来，将毒钉震飞，一个身影随即挡在了她身前，大家一看，出手的竟是卓夫人。

“你继续说，谁杀了我的孩子？”卓夫人眸中一片血红，语声之凌厉，丝毫不见平时的温柔娴雅。

“夫人，你先冷静一下，”卓鼎风喝止住妻子，全身轻颤地转向谢玉，“谢兄请让宫姑娘说完，她若是胡言乱语，我先不会放过她！”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看看萧公子的脸就知道了，”宫羽说出的话，直扎人的心肺，“大家谁都不能否认，他有杀婴的动机吧？当年死去的婴儿全身遍无伤痕，只有眉心一点红，我说的可对？谢侯爷那时候还年轻，做事不象现在这样滴水不漏，杀手组织的首领也还活着，卓庄主若要见他，只怕还可以知道更多的细节呢。又或者……现在直接问一下长公主殿下吧，当初殿下明知丈夫试图杀害自己的儿子，却又不能当面质问他，个中苦楚自是煎熬。不过还好，虽然那时候听你倾诉的姐妹已不在，但幸而还有知情的嬷嬷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莅阳公主心如刀割，呻吟一声捂住了脸，似乎已被这突然袭来的风雨击垮，毫无抵御之力。她的随身嬷嬷扶着她的身子，也早已泪流满面。

“真是一派胡言！”谢玉眉间涌出煞气，手一挥，“来人！将此妖女，就地格杀！”

他一声令下，谢府的武士们立即蜂涌而上，直奔宫羽而去，卓鼎风呆立当场，反而是卓夫人执刃咬牙，叫了一声：“遥儿！怡儿！”

卓青怡闻唤立即冲向母亲，卓青遥犹豫了一下，慢慢将惊呆的妻子抱到厅角的柱子后放下，一晃身也来到父母身边。言豫津看了看宫羽，一把拉住萧景睿的胳膊，先把依然僵立的好友推到梅长苏身边，自己随即纵身护在了宫羽之前。

谢玉此时已面沉如水，眼中杀意大盛。

对他来说，宫羽自然是非杀不可的，但卓谢两家今夜失和只怕也在所难免，就算卓鼎风不会立即翻脸不认人，但杀子的嫌隙非同小可，一桩儿女姻亲，是否保得准卓鼎风一定不会背叛，谢玉实在觉得毫无把握。想到卓鼎风多年来替自己网罗江湖高手，行朝中不能行之事，知道的实在太多，若是现在让他就这样离去，无异于是送到誉王手上的一桩大礼，只怕以后再也掌控不住他的动向，徒留后患，让人旦夕难安。而且届时誉王也一定会尽力护他，若有异动，再想除掉就难了。可如果趁他此刻还在自己府中，狠下心破釜沉舟，绝了后患，搅混一池春水，大家到御前空口执辩，再扯上党争的背景，只怕还有一线生机。

念及此处，他心中已是铁板一块。

“飞英队围住！速调强弩手来援！”

一听要出动弩手，谢绮立即嘶声大叫了一声“父亲”，便要向场中扑来，被谢玉示意手下拉住，谢弼此时已经完全昏了头，张着嘴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兄，”卓鼎风心寒入骨，颤声道，“你想干什么？”

“妖女惑众，按律当立即处死，你若要护她，我不得不公事公办！”

卓鼎风本意只是想听宫羽把话说完，查明当年之事后再做决定，哪里是想要护她，听谢玉这样一说，便知他起了狠毒之心，一时气得浑身发抖。旁观的夏冬看到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谢侯爷，你当我和蒙大统领不在吗？夙夜杀人，也太没有王法了吧？”

谢玉牙根紧咬，面色铁青。他知道在夏蒙二人面前杀卓鼎风并不明智，但若是此刻不杀，可以想象卓鼎风出门后就会被誉王严密保护起来，再无动手的机会。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尽管怎么做都不是万全之策，但终究要做个抉择。

“本朝祖制有令，凡涉巫妖者，立杀。这个妖女在我侯府以乐惑人，已引人迷乱，夏大人，请你不必多管闲事。”谢玉一面将夏冬冷冷地封回去，一面指挥手下围成个半扇形，将厅堂出口尽数封住。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厅上这群人中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夏冬和蒙挚最为棘手。一来这二人本就不一定杀得了，二来以他们的身份杀死在自己府中也是桩麻烦事，所以谢玉已做好了被他们脱身而去的准备。反正现在事已至此，仓猝之间想不到更好的处理方法，只能先把一切能灭的口全都灭了，再跟夏蒙二人到皇帝面前各执一词，赌在没有人证的情况下，皇帝会信谁。若是那人回来也偏帮自己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死里逃生。

“谢侯爷，有话好说，何必定要见血呢？”蒙挚见谢玉大有下狠手之意，也不禁皱眉道，“今日之事，我与夏大人都不可能袖手旁观，请你三思。”

谢玉冷笑一声，道：“这是我的府第，两位却待怎样？御前辩理，我随你们去，可是妖女和被她魅惑的党羽，只怕你们救不了。”

蒙挚眉尖一跳，心知他也不全是虚张声势，一品军侯镇府有常兵八百，其中枪手五百，已难对付，更何况等强弩手赶到，四周一围放箭，个人的武技再高，也最多自保而已，想要护住卓家满门，只怕有心无力。想到此处，他不由回头看了梅长苏一眼。

可此时的梅长苏，却正在看着莅阳公主。

面对这一片混嚣，莅阳公主神态狂乱，努力踩着虚软的步子挪动，似乎只是一心想赶到萧景睿的身边去。

“莅阳，”谢玉也凝视着她，柔声哄道，“你不要管，我不会伤害景睿，这些年要杀他我早就杀了，所以你放心。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你，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忘记……”

莅阳公主看着结缡二十多年的丈夫，只觉心痛如裂，柔肠寸断，一时间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谢玉的目光又转向了宇文暄，后者耸了耸肩，道：“你不伤念念看重的人，我就不趟这淌混水多事多嘴，说到底，关我什么事呢。”

谢玉阴冷地笑了笑，道：“好，陵王殿下的这个人情我一定会领的。”说着他的目光又在厅中扫视了一圈，在梅长苏身上刻意停留得久了些，似乎正在打算把这位最让人头疼的敌方谋士趁乱一锅给煮了。

蒙挚不由有些着急，挺身挡在梅长苏前面，偏了偏头问他：“飞流哪里去了？”

梅长苏眼珠转动了一下，哈哈一笑，道：“总算有人问飞流到哪里去了，其实我一直等着谢侯爷问呢，可惜您好象是忘了我还带了个小朋友过来。“

谢玉心头刚刚一沉，已有个参将打扮的人奔了过来，禀道：“侯爷，不好了，强弩队的所有弓弦都被人给割了，无法……”

“混帐！”谢玉一脚将他踹倒，“备用弓呢？”

“也……也……”

谢玉正满头火星之时，梅长苏却柔声道：“飞流，你回来了，好不好玩？”

“好玩！”不知何时何地从何处进入霖铃阁的少年已依在了苏哥哥的旁边，睁大眼睛看着四周的剑拔弩张。

谢玉怒极反而平静下来，仰天大笑道：“苏哲，你以为没有弩手我就留不住自己想要留的人吗？对于宁国府的实力，您这位麒麟大才子只怕还是低估了。”

“也许吧，”梅长苏静静道，“今夜侯爷想要流血，我又怎么拦得住。万事有因必有果，今天这一切都是侯爷你种下的因所带来的，这个果你再怎么挣扎，最终也只能吞下去。”

谢玉负手在后，傲然道：“你不必虚言恫吓，本侯是不信天道的人，更大的风浪也见过，今日这场面，你以为击得倒本侯么？”

“我知道。”梅长苏点头道，“侯爷是不敬天道，不知仁义的人，当然是什么事都敢做，但苏某比不得侯爷，一向胆小怕事，所以今天敢上侯爷的门，事先总还是做了一点准备的。誉王殿下已整了府兵在门外静候，要是一直等不到我出来，只怕他会忍不住冲进来相救……”

谢玉狐疑道：“你以为本侯会信？为了你个小小谋士，誉王肯兵攻一品侯府？”

梅长苏笑得月白风清，语调轻松之极：“单为我当然没这个面子，但要是顺便可以把侯爷您从朝堂上踩下去，您看誉王肯不肯呢？”

第五章

并肩而战

梅长苏说得毫不在乎，谢玉颊边的肌肉却紧紧地一跳，随手召来个部下，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人立即领命而去，大约是去探看府外是不是真的有伏兵。

梅长苏笑道：“看来暂时不会打起来了，大家闲着也闲着，宫姑娘，没说完的话接着说吧，万一卓庄主一听是个误会，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一件好事？”。

“好。”宫羽面对如此局面，仍是神色沉静，说的话运了气息，字字清晰，“正如大家所知，先父是个杀手，因杀人手法素来轻飘无痕，故有‘相思’之名。他名气虽重，但世上知他真面目的人，也只有他所隶属的组织首领而已。有道是杀手无情，有情便是负累，故而父亲在遇到先母之后，便决定洗手不干。那时母亲刚怀了身孕，组织首领要求父亲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后方可归隐，而那最后一项任务，便是受一名朝中要人委托，杀一个未出世的婴儿。”

她款款道来，语调平实，却让人陡生毛骨悚然之感，连一直发呆的萧景睿，想到自己就是那个预谋被杀的婴儿，心中更是惨伤之极。

“任务的说明很详细，孕妇的身份、容貌、行踪，还有身边嬷嬷的模样都说的很清楚。父亲跟踪了长公主一个月，终于等到她临产。没想到那一夜雷击大火，场面一片混乱，产妇和婴儿身边都围满了人，父亲无处下手，只能回山间树林躲了一日，第二天夜里再去。由于他早就认熟了长公主家的嬷嬷，所以便将她所抱的那个婴儿，无声无息地杀死了……”

卓夫人呜咽一声，几乎站立不稳，被女儿紧紧扶住。

“先父以为任务完成，就离开了睿山，根本不知道雷击那天夜里，在他走后大家发现婴儿混乱的事。后来谢玉归来，知道活下来的这个婴儿还有一半可能是他要杀的那个之后，十分恼怒，说宁可杀错，不可放过，逼我父亲再去下手。这时我母亲怀胎日久，腹中已有胎动，父亲每天感受着自己骨肉的小小动作，早已不是一颗杀手之心，所以他带着我母亲逃了。杀手组织的首领截住过我们一次，可是他跟父亲自幼交好，不忍杀他，就放我们走了。没想到杀手肯放过我们，谢玉却不肯，他派了另外的人来追杀，我们逃了两年，最后父亲将母亲和我安顿在一个小县城的青楼之内，自己孤身引开追杀者，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长大后查证过，他是在离开我们之后七个月，被谢玉的人杀掉的。”

“可是既然岳父……呃……谢侯爷连你们都不肯放过，他怎么放过了景睿，让他活了下来？”卓青遥比较冷静，立即问道。

“这就要问长公主了。”宫羽的目光幽幽地看向那个令人怜惜的女人，“那个婴儿之死，别人不知道，你却知道是为什么。所以最初的几年，你几乎是疯狂地在保护活下来的那一个，日夜须臾不离，对不对？”

卓夫人心头一颤，想起景睿幼时的情形。他住在金陵时，莅阳公主捧着他不放，他住在天泉山庄时，莅阳公主还是会紧紧跟随，当时只以为那是她第一个孩子，又受了惊吓才会如此，竟没有想到此中渊源如此之深。

“萧公子慢慢长大，谢玉杀他之心渐渐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了，他也知道长公主察觉到了一些，不愿与她翻脸。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以萧公子为纽带，可以与武林实力不低的天泉山庄，建立起一种亲密无间的联系，从而利用卓家的力量，完成一些他想要做的事。”宫羽看向卓鼎风，“这个卓庄主应该很清楚吧？有个共同的儿子，有了频繁的交往，你们之间开始建立友情，建立亲情，慢慢变成你对他无条件的信任，甘心为他做一些隐秘的事，而且还以为自己所做的是对的，是符合家国大义的，可以在不久的将来，为天泉山庄和卓氏一族带来无上的荣耀……”

卓鼎风嘴唇一片乌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卓家人登时慌作一团，梅长苏在旁轻声安慰道：“他服了护心丹，无妨。”

言豫津听了这话，象是突然被提醒了一样，立即奔到桌边拿了药瓶，倒出一颗递给萧景睿，见他茫然不理，便强行塞在他嘴里拿茶水冲了下去。

梅长苏温和地看着他的举动，轻轻喟叹。

“岳兄，”蒙挚感慨地看向大楚的高手，“若你肯改日再约战卓庄主的话，他就不至于为了谢玉伤了手腕，舍了这多年的修为。”

岳秀泽脸色一僵，冷冷道：“我时间不多，只知他会在今夜知道那个儿子不是他的，担心这会影响他与我的对决时的心境，所以才要抢先挑战，谁料到他这么傻要自己受伤，后面还有这么一大堆牵扯……”

“这个不怪岳兄，是我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卓鼎风目光灼灼地看向谢玉，额头渗着黄豆般大小的冷汗，“现在想起你对我说的那些慷慨激昂之语，实在是令人齿寒。”

“我所说的话，也未必全是骗你，”难得到现在谢玉还能保持冷静，“扶保太子本就是大义，其他野心之辈皆是乱臣贼子。我许诺你日后会给卓氏的殊荣，至少现在还没有打算事成之后赖掉啊。”

“可是只要他对你有一点点疑虑不满，你便会下狠心杀他全家灭口？”夏冬咯咯冷笑了数声，“说到底，你又何尝不是无肝无肠的野心之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谢玉唇角挑起一抹笑容，“陛下会了解我对朝廷的忠心。”

梅长苏突然插言道：“谢侯爷，你去府外探看的人还没回来吗？”

谢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仰天大笑道：“果然是苏先生最先反应过来。本侯之所以听你们在这儿闲聊耗时间，当然有本侯的用意。”

梅长苏细细一想，眉尖不由跳了跳：“你调了巡防营的官兵来？”

“没错，”谢玉面色如冰，“誉王的府兵有什么战力？巡防营绝对能挡着不让他们进来。”

蒙挚厉声道：“谢玉，巡防营不是你的府兵，调为私用罪莫大焉，你真的胆大如此？”

“大统领不要冤枉人，我岂敢调巡防营入我府当私兵来用？可无论誉王殿下来与不来，我都可以让他们在府门外大街上维持一下治安吧？”

梅长苏本就没指望今晚会和平过去，谢玉调动巡防营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倒也不是纯粹的坏事。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保护卓家老小，不要被人灭口了才行，当下向蒙挚递了个眼色，提醒他作好准备。

谢玉脸挂寒霜，手一举，眼看就要下令，一个人猛地扑到他的面前跪下，抱住了他的腿，低头一看，竟是谢弼。

“请父亲三思！”谢弼面色蜡黄，眼里含着泪，哀求道，“卓谢两家相交多年，不是亲人胜似似亲人，不管有什么误会，父亲也不能下杀手啊！”

“没出息！”谢玉一脚踹开他，“我怎么就调教出你这么个妇人之仁的东西！”

“父亲！”谢弼不顾身上疼痛，又爬回来攀住他的手，“世上谁人不知我们两家的关系，父亲不怕天下人的议论？”

“天下人知道什么？你给我记住，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权利说话。为父这是大义灭亲，你快给我闪开！”

谢弼心头绝望，抓着谢玉衣襟的手剧烈颤抖着，突然向前一扑，拨出了父亲腰间的小短刀，横在自己颈前，泪水夺眶而出：“父亲，请恕孩儿不能眼见您下此狠手，父亲要杀他们，就先杀了孩儿吧！”

谢玉冷冷地盯着他，哼了一声道：“你要自尽？好啊，尽管动手吧。”

“父亲……”

“从小养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若你真有这个烈性割断自己的脖子，就算为父小看了你。”谢玉说着大踏步向前，一掌就打飞了谢弼手中的短刀，再一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拧住他的胳膊向旁边一甩，命令道：“把世子带下去，好生看管！此地混乱，也扶长公主和小姐回后院去。”

“是！”

“厅中妖女及卓氏同党，给我格杀勿论！”谢玉一声令下后，身形随即向外退了数步。潮水般的官兵一涌而上，一片血腥杀气荡过。

谢玉军旅出身，他的府兵一向训练有素，使用的都是铸造精良的长矛，不打近身战，而是结组围刺。蒙挚夏冬虽是高手，却又不能真的对这群听命于人的官兵们下死手，速度和杀伤力未免受限。更何况蒙挚还担心飞流一人在乱军丛中护不周全梅长苏，难免分神。这样此消彼长，不到两刻钟，卓家上下已险象环生。

卓青遥随身并未带剑，只有卓夫人分给他的一柄峨眉软刺，拼杀之间又要勉力护着新伤的父亲，不多时就臂上见血。卓鼎风的天泉剑已被谢玉拾走，卓青怡也只有护身的短剑，卓夫人握着另一柄峨眉刺，挡在丈夫和女儿一侧，左支右绌，渐渐难以为继。她刚奋力削断了几只枪头，左侧又有寒光突袭，腰间一大片衣衫尽裂，回身防护时，前面又露破绽，一柄角度刁钻的长枪从斜下方扎出，待发现时已躲闪不及，卓青怡吓得失声惊呼：“娘！”

眼看着那枪头就要扎进卓夫人下腹，一柄青锋剑闪电般削来，切断了枪头，剑花闪处，一个修长的身影挡在了卓夫人身前，面对他的近十名的长矛手尽被逼退，有几人还带了伤口。

“睿儿……”卓夫人眼眶一热，颤声叫道。

萧景睿并未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从后面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那低低的嗓音也颤抖着，几乎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可是卓夫人却柔声回应了一句，“娘没事……你别担心……”

见萧景睿取了墙上挂着的宝剑加入战团，一直旁观的宇文念也跃身而起，自官兵群中杀出一条路来，向他靠拢。岳秀泽凝目看到此时，突地一声长叹，遏云剑再次出鞘，也纵身到了卓鼎风的身边。

谢玉在后面高声怒道：“宇文暄，你不是说不掺进来吗？”

“我没有啊，”宇文暄摊开手道，“我说了不关我的事，所以一步都没有动，你别冤枉人好不好？”

谢玉此时不便理会他，只能哼了一声，指挥着手下加猛攻势。他这两百长枪兵皆是好手，被围的一方纵然添了几个战力，仍未能将下风扭转过来，而阁外一片宁静，似乎尚没有援军到来的迹象。

“夏大人，我听说悬镜使之间有一种联络用的烟花，是不是？”在这紧迫时刻，梅长苏竟然找夏冬聊起天来。

“是。”夏冬刚答出口，就已明白他的意思，从怀里摸出烟花弹，正要纵身向外冲杀，梅长苏一句话又留住了她的脚步。

“让飞流去放吧，他喜欢这个。”

飞流果然喜欢，飘身出外的速度也要快得多，那些长枪手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更不用提拦截了。

烟花升上天空，灿烂耀目，飞流回来时还一路仰着头看，顺便折断了两个截杀他的官兵的胳膊。梅长苏赞许地向他点头，又对蒙挚道：“大统领，看样子誉王的府兵暂时是进不来了，夏春大人也要过一阵才能到，只好麻烦你，擒贼先擒王，抓个人质让大家休息一下吧，你看，好几个人已经伤得不轻了。”

蒙挚立即领会，大喝一声，震得较近的官兵一愣神，他已如大翅灰鹏般踏着人头顶奔出了霖铃阁，直扑谢玉而去。

谢玉看清他的来势，心中一凛，登时明白蒙挚是想擒住自己要胁谢府士兵停手，忙喝令身边的护卫们拦着，自己抽身后退。蒙挚是万军中取敌将头颅的超一流高手，谢玉的护卫也只挡得了他一时，但也正是这片刻的时间，这位宁国侯竟已躲得不见踪影。

眼看见蒙挚出师无功，身旁妻子儿女们都是伤痕累累，卓鼎风心中惨然。最开始他只是想听宫羽说说真相，没想到谢玉竟会如此绝情翻脸，令他始料未及。此时前方仍是黑压压杀之不绝的武士，己方战力却越来越弱，只怕最多能再支撑一刻钟就会被击散，卓鼎风绝望之余，只觉家族此难皆由自己识人不明引起，一时只觉愧疚难当，竟放弃了抵抗，闭目迎向枪尖。

萧景睿纵身扑过来，将卓鼎风撞开，挥剑挡枪，化解了凶险，但肋下也因此多了一条伤口。岳秀泽瞪眼怒道：“你才击败我，若是死于这些竖子之手，岳某的颜面何存？”

卓鼎风被他这一骂，突然惊醒，左手劈手夺下一柄长枪，侧身执着横扫了一枪，高声道：“不错，死也要死得体面，且再多杀几个！”

第六章

绝处逢生

听到岳秀泽责骂卓鼎风时，言豫津也很想学着骂骂自己的那位好朋友。萧景睿虽加入了战团，但却只见他救护卓家人，于自身防卫则非常漫不经心，仿佛仍有些心绪如灰的样子。言豫津眼见着宫羽身法如魅，出手厉辣，根本不需旁人操心，便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萧景睿身上，与念念一左一右替他补漏，从开始打到现在，别的暂且不说，这两个人倒培养起不错的默契来了。

在整场血战中，唯一安安稳稳没有动过一个手指头的人就是梅长苏。除了蒙挚和宫羽时刻注意着他以外，飞流除非受命，基本上更是寸步不离。胆敢向梅长苏发起攻击的士兵，全被少年给极狠厉的手法啪啪折碎腕骨臂骨，痛得直滚，偏生梅长苏还阴恻恻地在旁边说着“飞流啊，要记住只能折断胳膊，不要一不小心又折到脖子了”，听那话的意思好象这位冷魅少年经常会一不小心就折断人家脖子似的，吓得比较靠前的人纷纷后退，再加上谢玉格杀令的主要目标是卓家人，所以到后来，攻击梅长苏的人大部分都转移到了卓家那边，不想在此处费力不讨好地断手断脚。

此时蒙挚追击谢玉到了外面，阁内少了一个超一流高手，情势顿觉恶化。内力不足的卓夫人与卓青怡渐渐有些体力不支，本已受伤的卓鼎风看起来更是不妙，只有不在谢玉格杀令范围内的夏冬、言豫津和大楚人没那么狼狈，但场面绝对是惨淡支撑，如果援兵再不进来，谢玉想要的结果已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夏冬嗅到一丝灯油的焦臭气，不由眉宇一沉。

“难道谢玉还打算放火烧霖铃阁……”

“什么？”言豫津吃了一惊。

“此阁后面临湖，他封了前门放火，我们只有跳水，如果湖岸上布了长矛手，从水里上岸就会很难，虽然你我没什么问题，可有些人就难说了。”

言豫津手上未停，心中已是巨震。大家跳水后，若聚在一起上岸，刚好可以让人家集中兵力对付，若各自分散，实力弱一些的又怎么可能逃得出这深海侯门？想到此节，额前已渗冷汗，大声道：“夏冬姐姐，你别光预测他会怎么样，也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办啊！”

“先别急，谢玉也没预想过今天会烧自己家，所以府内引火之物未必充足，最多搬些灯油过来，隔得又远，想泼到房脊上是不可能了，最多从连廊处开始引燃，先烧外阁侧楼。幸好昨天春雨，屋梁都是湿的，一时半会儿要把我们都给烧到水里去，也没那么快啦。”

“可是就算再慢，迟早也要烧过来啊！再说，我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夏冬百忙中扭头看了梅长苏一眼，见自己说了这么多他却毫无反应，忍不住嗔道：“苏先生，大家都这么忙就你一个人闲着你还不动动脑筋，你在入定吗？”

“没有。”梅长苏闭着眼睛道，“我在听你们冤枉人家谢侯爷。”

“啊？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可是在水阁里，一时半会又烧不干净，所以谢玉是不会放火的。他以灭巫为由在府内杀人，是捂着盖着干的，外头的巡防营虽听从他的命令在维护治安，不放人进来，但其实并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可一旦大火烧起来，就很明显这里头出事了，届时不仅誉王有借口进来察看，夏春大人，还有言老侯爷，只怕都会心中焦急牵挂，谁也拦他们不住。谢玉怎么会出此昏招，自己放火把他们招进来？”

言豫津神情一呆，但手上却没闲着，两掌劈中攻至面前的一名士兵，“你说谁？我……我爹？”

“你到谢府来赴宴，结果这里面烧起来了，令尊能不着急吗？言府跟这里只隔了一条街，他很快就会得到消息的。”

言豫津心里暖融融的，又忍不住担心：“这里乱成这样，巡防营还守在外面，我爹还是不要来的好……”

梅长苏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安慰道：“你放心，巡防营今夜当值的应该是欧阳将军吧，他是绝不会伤害言老侯爷一丝一毫的……”

虽是父子，但言豫津对父亲的过去基本上是一无所知，闻言忙追问道：“为什么啊？”因为分心，一柄长枪几乎刺中他肋下，被宇文念一剑挑偏，国舅公子定了定神，连声道谢。

“你小心些，”夏冬拉长了声音娇笑道，“等今晚过了你来问我好了，欧阳将军与令尊当年的旧交，夏冬姐姐也知道的。”

言豫津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赶紧装没听见。

“啊，烧起来了……”一旁的宇文念突然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已经看见被渐起的火势映亮的窗棂，闻到了风中的烟尘味道。

“谢玉不会放火，那这火是谁放的？”言豫津喃喃地道，“难道是……可蒙大统领从哪里找到的灯油啊？”

飞流无声无息地一咧嘴，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此时因为火起，阁内猛攻的士兵们都乱了手脚，有些人进，有些人退，渐无章法，夏冬等人趁机反击，一时压力大轻。

“嗯……虽然有点晚了，但我想最好还是问一声，”梅长苏突然道，“我们中间有不会游泳的吗？”

良久没有回答，梅长苏甚是满意：“看来都会了。……卓庄主，你的伤还支持得住吗？”

卓鼎风咬牙道：“没问题！”

此时蒙挚已从外面冲了回来，所到之处，士兵纷纷避让，可谓势如破竹。阁外宇文暄的声音这时也响了起来：“念念，你要小心哦！”

“我没事！”宇文念扬声应道，“暄哥，你快躲开吧。”

“好，那我先走了，在外面等你。”

这句话之后，外面果然就再无他的声息。过了良久，言豫津才轻声评论了一句：“你们大楚人，做事还真干脆……”

外面火势越来越大，室内渐有灼热之感。围攻的武士们已尽数撤去，大概是谢玉知道在此剿杀掉他们已无可能，开始重新在湖岸处布置人手。大家得了口喘息的时间，退到离火源最远的角落处，互相检视伤口，没想到竟是不声不响的卓青遥伤势最重，左胸和背部都浸染着鲜血。梅长苏递了瓶药膏过去，说是止血收口功效极好，卓夫人忙含泪接了道谢，轻柔地为儿子处理伤口，一面包扎一面落泪，口中还不停地问着他感觉如何，不过卓青遥却只是红着双眼惨然摇头，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目光时时看向外面那一片火红，显然心中正在牵挂即将临产的妻子。

宫羽在这里走到了卓家人的面前，挽发收袖，敛衣下拜，用平静的语调道：“令郎死于家父之手，此罪难消。我既然找了谢玉报仇，你们自然也可以找我报仇。宫羽这条命在这里，听凭各位的处置。”

“宫……”言豫津一急，刚想冲过去，被夏冬一把拉住。

卓鼎风夫妇凝目看了她片刻，虽然面色寒洌如霜，却也没有立即发作，而是缓缓地对视一眼，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看法。

片刻后，卓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宫羽冷冷地道：“若是你父亲还活着，我必定天涯海角，杀之而后快，可惜他死了……至于你，那个时候还没出生，我纵然心头再恨，拿你的命又能解几分？卓家以后不会再找你一个孤女报仇，但是你……今夜之后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宫羽垂着头，两滴珠泪溅落在衣衫上。她飞快地抬袖拭目，模模糊糊地回答了一句什么，站起身形，果然避到了较远的地方去。

梅长苏默默地在旁边观望一阵，走到了卓鼎风身边，轻声道：“卓庄主，我知道你也累了，但是有些话，我还是想现在问问你。”

卓鼎风深吸一口气，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你问吧。”

“虽然你与谢玉之间有杀子之仇，但如果今夜他不下杀手，你是否一定会吐露他的秘密？”

卓鼎风仰面向天，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须臾之间，变深了一倍。仔细想了片刻，他仍是目光茫然：“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杀子之仇如厮惨重，叫人怎么能轻易放开？但若要真的置谢玉于死地，遥儿……遥儿怎么办……还有他的孩子……”

“可是谢玉好象根本没有给你任何考虑的机会，非要灭你的口才行，”梅长苏硬起心肠忽视掉他的悲伤难过，又逼紧了一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卓鼎风怔怔地将视线转到这位江左梅郎的脸上，颤声道：“请先生指教。”

“因为他赌不起。他不能把自己最致命的机密，放在一个与他有杀子之仇的人手里。以前你以为你们是在合作，但现在你已经明白他只是在利用。甚至包括联姻，都不过是他利用的一种手段而已。你们之间，彼此都已再无任何信任可言。”

说这些话的时候，梅长苏的目光掠过了卓青遥惨白如雪的脸，惋叹一声，“可悲的是，这桩婚姻虽然对谢玉而言是手段，可对卓公子与谢小姐而言，却是真正的神仙美眷……不过，谢小姐总归是卓公子的妻子，怀的也总归是他的孩子。只要大家都能劫后余生，也未必就走到了绝路。”

卓青遥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擦去唇角的血丝，重重闭上了眼睛。

“苏先生，”卓鼎风脸色灰败，颓然地扶着儿子的肩膀，低低道，“我知道你今日援手为的是什么……可是……为着所谓扶保太子的大义，我已走错一步，以致有今日之难，实在不想再卷得更深……”

梅长苏慢慢点着头，神色冷峻，“原来卓庄主以为自己还可以抽身，真是可喜可贺。”

卓鼎风一呆，视线在妻子儿女身上逡巡了许久，颓然地低下头去：“我是一家之主，是我带他们走错了路……”

“庄主是明白人，”梅长苏淡淡道，“现在你已知道谢玉当年杀你小儿之事，那么除非你死，否则就算你向他保证不记此仇，以谢玉的心田也未必会信。如今卓谢两家已势同水火，谢玉绝不会就此放过你们。要保你家人，就只能扳倒谢玉。只不过这样一来，庄主你……”

梅长苏吞住了后半句话，没再说下去，但卓鼎风却明白他的意思。要扳倒谢玉，就必须揭露一些隐密，而自己也是这些隐密的参与者之一，纵然首告有功，也终不能完全免罪。

“苏先生，若你能保全我卓氏一门，能让我们得回遥儿尚未出世的那个孩子，我自有回报……”卓鼎风慢慢说着，语调十分悲怆无奈，“纵有天大的罪孽，让我一人承受就好……”

“爹……”卓青遥似有所触动，猛地睁开眼睛，痛苦地叫了一声。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卓鼎风抬起了手，在空中迟疑了半刻，终于还是落在了卓青遥的头，轻轻揉了揉，“你是长子，你还有娘和妹妹要照顾，明白吗？”

卓青遥用力抿紧嘴角，却仍然止不住双唇的颤抖，控制了好久，方道：“可是爹……绮儿也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若她能不计两家的新仇旧怨，还愿意做你的妻子，我与你母亲都会好生待她。但若是她不愿……遥儿，你又能怎样呢……”

听到此处，卓青遥尚能咬牙忍住，卓青怡却突然“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是我一开始错了，拖累了家人……”卓鼎风看着小女儿，轻轻将她拉进怀里，两行清泪落下。远远坐着的萧景睿明明应该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此时眸中竟也有微微水光漾动。

梅长苏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道：“这些以后再说。火势快过来了，大家先到后面的栈桥上避一避吧。”

大家依言起身，先后绕出后门，萧景睿一直垂头不语，等宇文念和言豫津过来拉他，他才默默地跟着行动，好象脑袋里是空的一样。

霖铃阁的后廊处，连着一道九曲木制栈桥，一直向湖面延伸了有十多丈远，末端竖了座小小亭子。梅长苏请蒙挚和夏冬联手，将栈桥拆断一截，绝了火源，大家挤在亭子间里，竟是暂时安全了。

“我都忘了这后面有湖心亭啊！”言豫津拍着自己脑袋道，“这样一来根本烧不到我们啊，那苏兄为什么要问我们会不会游水？”

夏冬一把又拧住了他的脸，嗔道：“桥都断了，你回去的时候不要游水？这湖这么浅，难不成还为你大少爷再挖深点好拖条船来接？”

梅长苏没有理会这二人，只凝目看着对面的湖岸。沉沉夜色中并无喧嚣，那一片墨染中不知藏着些什么样的魑魅魍魉。谢玉今夜之败，此时已成定局，昨日之非，方有今日之报，只是可怜无辜的年轻一辈，各有重创。

谢弼和卓青怡，良缘已是难成，家业终归败落；卓青遥与谢绮，夫妻劳燕分飞，幼子生而无依；还有景睿……

景睿……

梅长苏忍住喉间的叹息，不愿意再多想下去。

四周波声微荡，那边的烈火飞焰被这一弯浅水隔着，竟好象异常的遥远。刚从血腥鏖战中脱身的人突然安静下来，神思都不免恍惚起来，只觉得这一切沉寂得可怕，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翻起了心底最深的寒意，也唤醒了由于激战而被忽略掉的疼痛。

漫长的静默后，言豫津突然站起身道：“你们看，岸上的情况好象变了……”

第七章

怨侣

霖铃阁所临的这个人工湖湖岸弯曲，跟众人目前所处的这个小亭的距离也不一致。有些地方植着杨柳，有些地方则只有低矮花草，在这深夜之中望过去，只觉得是或黑或灰的块块色斑，中间有些形影乱动，目力稍次一点的人，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是援兵到了吧，他们跑来跑去的……”言豫津努力眯着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亭子间里一片沉默。良久之后，蒙挚咳嗽了一声，道：“照我看来，那更象是……谢玉从巡防营调来了些弓箭装备……”

夏冬拧着言豫津的脸，后者想躲，却因为亭子间太窄小，根本无处可去。

“小津，我居然还不知道你有夜盲症？白天眼神儿不是挺好吗？”女悬镜使高挑着眉毛嘲笑道。

“你才有……”言豫津刚想反击，脸上突然加深的痛感提醒了他这位是夏冬姐姐，反抗不得，只好委屈地道，“我只是到了晚上视力稍稍差那么一点而已，离夜盲还远着呢。”

“谢玉已经快黔驴技穷了，看来侯府门外他压力很重。不过困兽犹斗，虽然此地离岸上有些距离，但在某些地方架弓的话，射程还是够的，各位不要大意了。”梅长苏劝道。

“苏先生放心，”蒙挚长声笑道，“这大概也就是谢玉的最后一击了。这种距离放箭，到这里已经软了不少，伤病者和女眷都靠后，有我们几个，撑上一时半刻的没问题……呃，夏大人，你去哪里？”

“你不是让女眷靠后吗？”夏冬斜斜地飞过来一个眼波，“难道我不算女眷？”

不过她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也只是玩笑了一下，便又重新站了出来，护在亭子的东南侧。言津豫小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本来就不象女人嘛”，也站到了前方。很快亭子间里就围成了两层半扇形，内侧是无武功护身的梅长苏、俱都带伤的卓氏全家，外侧则是蒙挚、夏冬、岳秀泽、言豫津、萧景睿和飞流，宇文念和宫羽本来也想挤到外侧来，因为实在站不下了，又被男人们推了回去。夏冬不由咯咯笑道：“你们还真是怜香惜玉……”

话音未落，第一波利箭已经袭到，来势比估计的更猛更密，格档的众人凝神以待，不敢大意，出手时俱运了真气。岸上的弩手们也皆训练有素，换队交接几无缝隙，那漫天箭雨一轮接着一轮，竟似没有中途停顿过。到后来内息较弱的言豫津已是汗透锦衣，一个岔气，漏挡了两箭，幸有萧景睿在旁闪过剑光卷住，顺手把他推到后面，宫羽随即从他手里夺了兵器补位。

梅长苏扶了言豫津在自己身边坐下，叮嘱道，“你快调一下气息，运过两个小周天，再沉于丹田凝住，切不可马上散开，你的体质先天并不强，这一岔气不好好调顺，在五腑内会凝结成伤的。”

言豫津依言闭了眼睛，摒弃杂念静静调平气息，一开始还有些神思涣散，后来渐渐集中精神，外界的嘈杂被挡于耳外，专心运转一股暖息，浸润发僵的身体筋脉，最后沉于丹田，一丝丝消去内腑间的疼痛之感。

等他调息已毕，再次睁开眼睛时，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四周箭雨攻击已停，大家都神情凝重地看着岸上某一个方向，可他跟着去看时，又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于是习惯性地拉住了萧景睿的袖子问道：“景睿，岸上怎么了？”

话刚出口，突然想起萧景睿目前的情绪并不正常，忙转头看他，果然面白如纸，正想要找句话来安慰，萧景睿突然甩开他的手，纵身一跃入湖，快速地向岸边游去。

“喂……”言豫津一把没拉住，着急地跺跺脚。夏冬在旁叹着气道：“我们也过去吧。”

她这句话刚说到一半时，宇文念已经下了水，追着萧景睿凫游的水痕而去，余下的人相互扶持照应着，也结队游到彼岸。四月天的湖水虽已无寒气，但终究并不温暖，湿漉漉地上来被风一吹，皆是周身肃寒。蒙挚频频回头看向梅长苏，后者知道他关切之意，轻声说了句：“不妨，我服了药。”

其实此时聚于湖岸边的人并不算太多。宁国侯与誉王的府兵们相互僵持着，都远远退于花径的另一侧。夏春和言阙果然都已赶来，众人自小亭子间下水时他们俩就已迎到岸边。只不过两人俱都性情内敛，夏春打量了师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言阙也仅仅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没事。”言豫津并不在意父亲问得简单，何况此时他已看清了岸上情形，整个注意力都已被那边吸了过去。

湖畔假山边，立着面色铁青唇色惨白的谢玉，平日里黑深的眼珠此刻竟有些发灰的感觉，誉王负手站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虽然表情煞是严肃，面无笑纹，但不知怎么的，骨子里却掩不住地透了股幸灾乐祸的得意之情出来。

这两人目前视线的焦点，都在同一个地方。

在沾满夜露的草地正中，莅阳长公主坐在那里，高挽的鬓发散落两肩，衣衫有些折皱和零乱。一柄寒若秋水的长剑握在她白如蜡雕的手中，斜斜拖在身侧。那张泪痕纵横的脸上仍残留着一些激动的痕迹，两颊潮红，气息微喘，脖颈中时时青筋隐现。萧景睿就坐在她身边，扶着母亲的身体，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慢慢拍抚着她的背心，另一只手捏着袖子，轻柔地给她擦拭被泪水浸润得残乱的妆容，口中喃喃地安慰着：“好了……我在这里……好了……会好的……”

“他……他们呢……”莅阳公主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有些伤……但都还活着……”

长公主紧紧咬着干裂的下唇，深而急促地呼吸着，却仍然没有睁开双眼。

夏冬压低了嗓音问自己的师兄：“怎么回事？”

夏春以同样的音调回答道：“我接了你的讯号赶来时，看到誉王已殿下在门外，后来言侯也到了。谢侯爷说只是小小失火，一直挡着不让我们进去，本来都快要打起来了，长公主突然执剑而出，压住双方没有起冲突，把我们带到这里……今晚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闹成这样？”

“唉……此地不便，回去再跟春兄说吧。”夏冬想到今夜瞬息之间命运迥异的这些人，不由得不心生感慨，摇头叹息。

这时梅长苏发现莅阳公主握着长剑的手突然收紧用力，抬了起来，忙提醒地叫了一声：“景睿！”

萧景睿微惊之下，立即按住了母亲的手，轻声道：“娘……这个剑，我来替您拿……”

莅阳长公主摇了摇头，仿佛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似的，将身子撑直了些，缓缓抬起眼帘：“你别担心，千古艰难唯一死，娘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会自尽的……”她一面说着，一面扶着萧景睿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微微昂起了头，执剑在手，语声寒洌地问道，“那个大楚的小姑娘呢？”

宇文念没想到她会叫到自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我在这里……”

莅阳公主将视线投到她脸上，定定地看了许久：“听嬷嬷说，你给我磕了三个头？”

“是……”

“他让你给我叩头的意思，是想要从我这里带走景睿吗？”

“我……”宇文念毕竟年轻，嗫嚅着道，“晚辈本来也应该……”

“你听着，”莅阳公主冷冷打断了她的话，“当年他逃走后，我就曾经说过，我们之间情生自愿，事过无悔，既然抗不过天命，又何必怨天尤人。你叩的头，我受得起，可是景睿早已成年，何去何从，他自己决定，我不允许任何人强求于他。”

宇文念一时被她气势所摄，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句：“是……”这次她离开楚都前，父亲曾彻夜不眠向她讲述记忆中的莅阳公主，桃花马，石榴裙，飞扬飒爽，性如烈火。但见了真人后她一直觉得跟父亲所叙述的大不一样，直到此刻，才依稀感受到了一些她当年的风采。

这一番话后，莅阳公主显然已经完全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神色也愈发的坚定，慢慢推开了儿子的搀扶，向前走了一步，静静道：“景桓，你过来。”

誉王怔了怔，见大家都看着他，也只好依言过去，刚施了个礼，叫了声“姑姑”，面前便寒光一闪，雪亮剑尖直指胸前。

“长公主……”夏春一惊，正想上前阻隔，莅阳公主已开口道：“景桓，你今天来，是准备带走卓家人，对不对？”

誉王面对眼前的剑锋，倒还算是镇定，点了点头道：“谢玉虽是皇亲，但国法在上，不容他如此为恶，卓家……”

“这种虚言就不必说了，你为的什么我自然清楚。”莅阳公主冷冷道，“我现在想让你答应我两件事，如果你应了，皇上那里、太皇太后那里，皇后那里，我都可以不去说话，免你以后许多麻烦。”

誉王权衡了一下，躬身道：“姑姑请吩咐。”

“第一，绝不株连。”

誉王想了想，谢家除了谢玉外，都有皇家血脉，也都不是朝中有实职的人，本就不好株连，何况谢玉才是太子最有力的臂膀，折了他已达目的，其他的都无所谓，当下立即点头，很干脆地道：“好。”

“第二，善待卓家。”

她这一条提得奇怪，除了某几个人面无表情外，大部分人都有些困惑。

誉王用眼尾瞟见了卓鼎风的神色，怕他疑心，赶紧表白道：“卓氏一门是人证，首告有功，我一定会礼遇有加。哦，有些恩赦嘛，由我负责去向陛下求取。”

“我不是指的现在。我是指永远。你可愿以皇族之名为誓，无论以后卓家是否还对你有用，你都不得对他们有任何不利的行动？”

誉王现在正是要拉扰卓鼎风以图扳倒谢玉的时候，忙趁势道：“本王敬卓庄主大义，又不是只为利用他，姑姑若信不过我，发个誓又何妨？本王以皇族之血为誓，日后若有为难卓家之处，人神共弃。”

莅阳公主手中的剑慢慢垂落，这才徐徐转身，强迫自己抬眼面对卓氏夫妇，眸中泪水盈盈，勉力忍住，低声道：“我是自私的人，为了自己的孩子，瞒你们这些年，并无一言可以为自己申辩。但小女绮儿却是无辜，她已归卓门，纵然两位对我夫妇没什么旧情可念，但请看在孩子份上，善待于她。”

卓氏夫妇默然片刻，最后还是由卓夫人出面答道：“卓家是江湖人，只知恩怨分明，不牵连后辈。绮儿是我卓家的媳妇，若她携子来归，自有她应得的待遇，不须劳公主说情。”

莅阳公主低头福了一礼，泪水跌落草间，抬袖拭了，又环视四周一圈，道：“我有话要跟谢玉说，各位可愿稍待？”

四周一片静寂，似乎都已默许。莅阳公主拍拍萧景睿的手，将他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到谢玉身边，示意他跟随自己。两人一起转到假山另一侧，避开了众人的眼光后，莅阳公主方直视着丈夫的眼睛，低声问道：“谢玉，你恨我吗？”

谢玉回视着妻子，似乎认真地想了想，道：“你今夜不来，他们迟早也能冲进来。何况我的确起了把所有人都杀掉的心思，也难怪你信不过我。”

“我不是指这个……”

“如果是指当年，我觉得……”

“我更不是指当年。就算景睿的事我对不起你，但在那之前，你对得起我吗？”

谢玉眼中闪动了一下微小的亮光，没有说话。

“你果然从来都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莅阳公主轻叹摇头，苦笑了一下，“我问的意思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之间本该相互扶持，可是今夜我护了自己三个孩子，护了卓家，间接也护了你意图灭口的人，却唯独没有护你。而你……却明明是我最应该回护的那个人……你不恨吗？”

谢玉立即摇了摇头，“如果你指这个的话，倒没恨过。”

“为什么？”

“因为你护也护不住。”

莅阳长公主点着头，慢慢道：“果然是这样。我看到你居然如此大动周章，干冒奇险也要灭口杀人，就猜到你犯下的事，已决非我这个长公主所能挽回的了。我能不能问一句，一旦你罪名坐实，会怎样？”

“人死名灭。谢氏的世袭封爵只怕也没了。”

莅阳长公主凝望着他，轻叹一声：“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公公婆婆灵下有知，谢氏列祖列宗有知，他们会怎么想……”

谢玉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自古通理，先人们岂能不知？”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拼力保住谢氏门楣不致蒙尘吗？”

这一次谢玉快速地领会到了她的意思，心头一绞，暗暗咬紧了牙根。

“谢氏世家功勋，历代清名，岂可毁于一旦？”莅阳长公主目色凛然，将手中长剑递向丈夫，“我能为你，能为谢家做的事只剩这一件了。既然你今夜事败，已无生路，那不如就死个干脆，方不失谢氏男儿豪气。”

谢玉神色木然，喃喃问道：“只要我死，一切就可以风平浪静吗？”

“至少，我不会让它翻到湖面上来。誉王只是政敌，不是仇敌，他只想要你倒，并不是非要拔掉谢氏全门。我会求见皇兄，请他准我出家，带着孩子们离开京城回采邑隐居。这样誉王就不会再浪费心思在我们身上了。”莅阳公主神情黯淡，眸中一片凄凉迷离，“我护不住你的命，但起码可以护住你的名声。你若嫌泉下孤独，那么等我安顿好孩子们，我就过来陪你，好不好？”

她的脸微微仰着，朦朦月色下可以看见她眼角的泪水，顺着已带星斑的鬓角渗下来，一直滴到耳边。谢玉突然伸出手臂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吻着她的耳侧，低声道：“莅阳，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喜欢你的……”

莅阳公主紧紧闭着眼睛，却止不住奔流的泪水。二十多年来，她未曾有一次回应过丈夫的温存，然而此刻，她却将双手环上了他的腰身。

可惜短暂的拥抱后，谢玉慢慢推开了她，也推开了她手中的长剑。

“谢玉……”

“对不起，莅阳，”谢玉的脸隐在暗影处，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还没有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让该翻上湖面的风浪都翻上来吧，不斗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胜负是怎么样的？大不了输个干净，输掉谢氏门楣又当如何？人死了，才真是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我要死，最起码，我也要让自己死的甘心！”

第八章

惨伤一夜

对于谢玉的回答，莅阳公主的表情有些复杂，象是有些失望，又象是松了一口气。或者说连她自己，都迷迷朦朦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谢玉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先行转身走出假山，步子还算平稳地迈向了誉王，视线中途掠过卓氏一家，不过没有做任何停留：“殿下想请人去做客，尽管带走好了。此时夜黑风高，殿下也是不请自来，所以谢玉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想来殿下一定不会见怪。”

他的态度恢复了镇定，倒让誉王心中咯噔一下。梅长苏低低在旁提醒了一句：“卓家所住的客院也烧了，殿下动作要快。”

誉王眸色一凛，立即叫了一名部将过来，悄声吩咐他持王符连夜赶至汾佐封闭天泉山庄，不得让任何人接近。之后只向谢玉哼了一声，道了声“告辞”，便示意手下护住卓家人向外走。卓夫人心中毕竟牵挂萧景睿，转头看他，似乎想再说上两句话。恰在这时长公主也走过来，满面疲色地靠在儿子手臂上，柔声叫他陪自己到公主府住几天。萧景睿垂着头应了一声，在原地跪下，朝着卓氏夫妇深深地叩了三个头，什么话也不说，反倒惹得卓夫人泪如雨下，哭得几乎噎住。

卓鼎风挽住妻子的肩，搀她转身走了几步，心头越来越疼痛，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转过头，语调怆然地道：“景睿，你过来，我再跟你说一句话……”

萧景睿僵立了片刻，方慢慢走过去。明明眼前是疼爱他二十多年的父亲，此刻却难以直视他的眼睛，只得将目光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后。

“景睿，”卓鼎风将一只手，重重地压在萧景睿的肩上，“我知道你的性子能忍，但是该发泄出来的不能忍着，你娘和我……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当年的事，怎么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你不要太苦了自……”

“己”字还未出口，萧景睿的瞳仁突然一收，反手一把抄住卓鼎风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顺势向旁边一推。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围在卓氏一家四周的誉王部属中暴起一人，雪亮刀尖直袭卓鼎风背心，尽管萧景睿推得及时，刀锋依然割裂了他背部的衣衫，可见刺客出手之快。但萧景睿发力推开卓鼎风后，自己已再无反应和闪避的时间，寒刃快速没入了他的腹中，抽出时画出一道弧形，血光四溅。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刹那，几大高手皆援救不及，若非萧景睿当时因为心中难受，刻意要避开卓鼎风慈蔼的眼神而把视线无意中转开了一下，只怕也不能那么快速地将养父推离险境。刺客一击错手，心知再无机会，回手向颈间一勒，人未倒地，已喉断气绝。离的最近的夏冬扑过来一探，也只能皱眉摇头。

“景睿！景睿！”卓鼎风紧紧抱住怀中瘫软的身体，运指如风，连封他身上几处大穴，缓住伤口泉涌般的血流。此时长公主、卓夫人等俱已哭喊着扑过来看视，言豫津手忙脚乱地在怀中乱摸，想要把刚才在大厅里顺手揣在怀中的那瓶护心丹找出来，情急之下反而摸了半天没摸到。梅长苏也快速过来，俯身细看了萧景睿的伤势，见虽伤得深重，却侥幸避开了要害，年轻人有今夜已服下的那粒护心丹保住心脉，应是性命无忧，这才稍稍平定了一下被揪起来的心，拿了金创药让卓夫人给他裹伤。

这时言豫津总算找到了药瓶，匆匆倒了一粒出来要给好友服用，被梅长苏摇头止住：“留着吧，这种保命的圣药，不是你这样的用法。今天一粒就够了。”

旁边被这近距离血光拼杀惊住的誉王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恶狠狠地瞪向谢玉，后者却冷淡地耸了耸肩，道：“大家可都看得清楚，这刺客是你的人，你看我做什么？”

誉王被他梗住，气涌于胸，怒声叫了身侧心腹，吼道：“把这尸体带回去，给本王查是怎么混进来的，一定要查个清楚！”

梅长苏看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百般周全的计划也终有难以完全控制的死角，方才这意外一幕确实连他都吓了一跳，不过好在有惊无险，也算万幸。至于誉王怎么去管理他的府兵，梅长苏可是半点建议也没有，他不从中添乱就算好的了。

萧景睿的伤口初步处理后，血总算是完全止住了，但人已昏昏沉沉，脸上一片灰白之色。宁国府显然是不能再停留了，长公主已吩咐备车，准备带他回公主府继续诊治。宇文念细声细气地在旁边抖着声音要求由她带萧景睿到驿宫去休养，可想而知根本没人理会她这离奇的想法，只有岳秀泽见女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过来把她拉到一边，沉声道：“这里是金陵，你要有耐心才是。”

“喧哥怎么不在？”宇文念四顾无依，带着哭腔问道。

“他大概没能进来，在外面等着。我们毕竟是异族人……”

“师父，我们怎么办？”宇文念绞着双手，“长公主这么厉害，哥哥也没有要理我的意思……辰法师不是占卜过，四月是大吉圆日，我们这时过来，就一定能带回哥哥的……”

楚人是极信卜噬星测之术的，某位楚帝还曾经因为紫微侵帝星之象，就退位让太子提早登基，所以岳秀泽立即安慰道：“辰法师都卜过，你还担心什么？虽然他年轻，法位也不高，不过近来给陵王殿下卜的那几卦次次都是准的，你要心诚才行。”

这师徒二人在一旁低语，旁人并不注意，只有梅长苏偶尔瞟一两眼过来。誉王已重新指派了最心腹的数人保护卓家，搬送伤者的藤床也已抬来。莅阳长公主吩咐几名侍从去接谢弼谢绮，再最后回头看了独自留下的丈夫一眼，忍着眼泪跟众人一起出府。

宇文暄果然是等在府门外的，与今夜最不明状况的巡卫营官兵呆在一起，一直被怀疑的目光注视着，但样子看来却甚是安稳自得。对于府内发生的事情，他并不感兴趣，见堂妹平安出来，脸上才露出笑容，迎过来柔声道：“念念，怎么样？”

“他还没有跟我说过话……”宇文念扑进他怀中，甚是委屈地倾诉道。

“没关系，他今晚太震惊了，所以顾不上你。你与他并肩而战，他会记住你这个妹子的。”宇文暄搂着妹妹的肩，柔声安慰，“你想啊，我们挑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合把事情揭出来，根本已经断了他所有的退路。这个跟私下相认的效果是不能比的。他的身份和境遇一下子变了这么多，就算现在不觉得，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虽然有长公主护他，但这大梁金陵，已经不是适合他停留的地方了。到时候我们再劝劝，他一定会跟我们走的。人嘛，总是想要见见自己的生父……”

宇文念点点头，视线一直追着萧景睿被抬上马车，辘辘而去，忍不住又掉了一阵眼泪。正准备跟父亲回家的言豫津无意中看见，怜香惜玉的毛病未免发作，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对她道：“宇文姑娘，景睿的伤无碍性命，你别担心。长公主是个爽利大度的人，你多上门去求求，她会让你见见景睿的。”

宇文念知他好心，忙拭了泪，蹲了蹲身为礼，细声道：“是，谢谢言公子。”

言豫津点头回礼，又看了看宇文暄，因为不喜欢这个总是满脸假笑的大楚陵王，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夏冬临离去前，特意绕到梅长苏身边，凑至他耳旁轻声道：“大才子，果然好手笔，有人竟说你棋下得不好，真真笑话。”

梅长苏笑道：“我确实下得不好，夏大人试试就知道了。不过夏大人只对自己手上接的案子有兴趣，多半也不在意人家的棋局如何吧？”

“说的对，”夏冬娇媚地一笑，轻轻吐气，“我只管自己的案子能破，在多余的闲事面前一向装瞎子聋子，你跟誉王殿下说，别找我，免得浪费他的精力。”

“我从不传话的，”梅长苏耳侧被她吹得发痒，笑着躲开，“再说誉王殿下是聪明人，什么时候麻烦过夏大人？”

夏冬仰天一笑，转身拉了夏春，竟就这样扬长而去。

这片刻时间誉王已经安排好了护送卓家人的诸项事宜。他一向是个善以和顺揽人的主儿，卓鼎风又是爽直的江湖人，虽然戒心未除，但看样子对誉王的观感也有些改善。梅长苏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重新隐回，由誉王去收幕，便一直远远站着。反正卓家现在暂时脱离了生死险境，总算可以略略松上一口气。卓鼎风毕竟与谢玉同谋了这些年，许多事情的细节他都清楚，单单口供的杀伤力就很大，只要在天泉山庄里还保存着一点点的物证资料，谢玉翻身的可能性就基本消失了。而这一切，誉王一定会做的非常好。

“本王派些人，送苏先生回府吧？”誉王得空过来，看着梅长苏的样子越发跟看着一个宝贝一样，“先生落水，身上都是湿的，受了寒还得了，本王回去就派御医来看看可好？”

“多谢殿下。”梅长苏一笑，“接下来的事情紧要，殿下还宜连夜处理，且别为我费心。蒙大统领无端被卷进这件事情，看他的样子也反应过来自己受了我们的利用，有些不高兴呢。他现在还深受皇宠，职高位重，不可得罪。殿下先回府，我要过去想办法解释几句才行。”

誉王一愣，转头看看蒙挚有些微微黑沉的脸色，忙道：“如此有劳先生了。蒙大统领为人忠直，你解释时要小心些，此刻我们绝不能再树他为敌。”

梅长苏点头应了。誉王转身，刻意来到蒙挚面前客气了两句后，方带着卓家人一起乘马车离开。梅长苏后脚便跟着走了过来，笑着招呼道：“蒙大统领辛苦了。”

蒙挚看看左右该走得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放松脸上的表情，道：“你还闲逛，不冷么？”

“现在有些冷了……这么晚都宵禁了，我一个平民百姓夜行只怕要被抓，大统领可愿送我一程？”

蒙挚一时没明白他是说真的还是在玩笑，直到一辆马车赶到近前，方才回过神来，陪着梅长苏一起坐了进去。

“飞流呢？”

“反正在附近吧。”车帘放下后，梅长苏放松了些，脱去湿重的外衣，抓了马车内的毯子裹着。蒙挚忙抵住他背心，给他发功运气活血。

“说实话，今晚真是……”运功已毕，见梅长苏脸色正常，蒙挚这才放心，想起刚刚过去的林林总总，不由感慨，“虽然你事先说了些，我还是觉得惊心动魄的。”

梅长苏叹一口气：“你旁观者尚且如此，他们身在其中的人，无异于一场煎熬……”

“对了，长公主当年的隐事毕竟机密，誉王有没有问你是怎么查到的？”

“这不是我查到的。”梅长苏裹紧了身上毛毯，淡淡道，“是誉王自己查到告诉我的。”

“啊？”蒙挚冷不防听到这样一句话，顿时满头雾水，“你说什、什么？！”

梅长苏在毛茸茸的毯子里偏了偏头，慢慢道：“整个事情，早在年前就开始了。先找个贩运皮货的商人在红袖招里说大楚某老王爷跟萧大公子容貌相仿，再安排个老宫人无意中提醒皇后想起当年莅阳长公主的旧事……这两条凑在一起，已足以让某些人把它们联系起来。誉王满身的心眼太多了，秦般若也是个有秘密就想追查的人，根本不用太推波助澜他们自己就动了。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宫羽上个月刺杀过一次谢玉……”

“啊？！”

“当然刺杀不成功，受了点伤被追捕，来不及逃到妙音坊，恰好就逃进红袖招被秦般若救下……”梅长苏的目光冷冷地流动着，“誉王就是这样知道谢玉当年杀婴的秘密的。”

“我明白了！”蒙挚一拍大腿，“誉王发现了这么多事，一定会过来跟你商量怎么利用，所以你为他谋划在生日宴上揭穿一切。真是太妙了！不过宇文暄他们……”

“宇文暄来金陵，就是誉王奉旨负责接待的，自然有机会见宇文念。这位宇文姑娘的容颜只要一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姑娘的心思一探便知，凭着誉王的舌头，根本不难说动他们今夜过来。”

“没错没错。狠是狠了些，但确是难得的机会。”蒙挚大发感慨，“不过他们也实在来得正是时候。”

“最初誉王来跟我商量时，我只给他策划了让宫羽到生日宴上演艺，当着卓家人的面寻机向谢玉发难的部分。不过那只是空口揭穿，效果难料。所以大楚联姻使团来京，誉王发现了宇文念之后，真是狂喜不已，跑到我这里来，不停地说‘天助我也’，”梅长苏冷冷一笑，“就让他以为这是自己运气好，确是上天在助他吧。没有誉王，我也实在难动谢玉。”

“好在一切都如你所料，有些小意外，终究没影响大局。”蒙挚抹了抹唇上的胡须，叹道，“可怜的是卓家人，受蒙弊这些年，还有景睿这个年轻人，不知日后会怎样……他大概也猜到你在整件事情中的作用了吧？你们到底也算朋友，他会不会怪你狠了些？”

“怪就怪吧。”梅长苏的口气似乎并不在意，但低垂的眸色却难免有些黯淡，口中喃喃道，“不狠一些，如何摘得净他与谢玉之间的联系？这孩子……终究要面对这些的……”

第九章

伤逝

说完这句话，梅长苏便闭上了眼睛靠在马车的板壁上，静静小憩。蒙挚素知他的性情，走这一步虽然必须，虽然不悔，但心中总难免苦涩。当下不敢多言，只默默陪他，一路无语进了苏宅。

“你让晏大夫诊一诊，如果没什么事，早些休息吧。”临告辞前，蒙挚低声叮嘱了一句。

梅长苏却似没在听他说话般，目光闪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蒙挚怕打断他的思路，自己慢慢转身，准备就这样悄然而去。谁知刚走了几步，就被梅长苏叫住。

“蒙大哥，后日在槿榭围场，安排了会猎吧？”

“对。是今年最后一次春猎。”

梅长苏眯了眯眼，语声冷洌地道：“这次会猎陛下一定会邀请大楚使团一起参加，你跟靖王安排一下，找机会镇一镇宇文暄，免得他以为我大梁朝堂上的武将尽是谢玉这等弄权之人，无端生出狼子野心。”

蒙挚心中微震，低低答了个“好”字，但默然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劝道：“小殊，你就是灯油，也不是这般熬法。连宇文暄你都管，管得过来吗？”

梅长苏轻轻摇头，“若不是因为我，宇文暄也没机会见到我朝中内斗，不处理好他，我心中不安。”

“话也不能这么说，”蒙挚不甚赞同，“太子和誉王早就斗得象乌眼鸡似的了，天下谁不知道？大楚那边难道就没这一类的事情？”

“至少他们这几年是没有的。”梅长苏眸中微露忧虑之色，“楚帝正当壮年，登基五年来政绩不俗，已渐入政通人和的佳境，除了缅夷之乱外，没什么大的烦难。可我朝中要是再象这样内耗下去，一旦对强邻威摄减弱，只怕难免有招人觊觎的一天。”

“你啊……”蒙挚虽无可奈何地向他叹气，但心中毕竟感动，用力拍拍梅长苏的肩膀，豪气十足地保证道，“你放心，猎场上有我和靖王在，一定显出军威让宇文暄开开眼界，回去南边老老实实呆几年。再说，南境还有霓凰郡主镇着呢。”

“未雨绸缪不留隐刺总是好的，让大楚多一分忌惮，霓凰便可减轻一分压力。后日就拜托你们了。”梅长苏笑了笑，神情放轻松了些，“你快走吧，我真是觉得冷了。”

蒙挚就着月光看了看梅长苏的脸色，不敢再多停留，拱了拱手便快速消失于夜色之中。黎纲早就准备好热水等候一旁，此时立即过来，亲自服侍梅长苏泡药澡，又请来晏大夫细细诊治，确认寒气只滞于外肌，并未侵入内腑，大家这才放心下来。

当晚梅长苏睡得并不安稳，有些难以入眠，因怕飞流担心，未敢在床上辗转，次日起身，便有些头痛，晏大夫来给他扎了针，沉着脸不说话。黎纲被老大夫锅底般的脸色吓到，便把前来禀报事情的童路挡在外面两个时辰，不让他进来打扰宗主的休息。结果梅长苏下午知道后，难得发了一次怒，把飞流都吓得躲在房梁上不敢下来。

黎纲心知自己越权，一直在院中跪着待罪。梅长苏没有理会他，坐在屋内听童路把今天誉王府、公主府等要紧处的动向汇报了一遍后，方脸色稍霁。

将近黄昏时，黎纲已跪了三个时辰，梅长苏这才走到院中，淡淡地问他：“我为什么让你跪这么久，想清楚没有？”

黎纲伏身道：“属下擅专，请宗主责罚。”

“你是为我好，我何尝不知？”梅长苏看着他，目光虽仍严厉，但语调已变得安宁，“你若是劝我，拦我，我都不恼，但我不能容忍你瞒我！我将这苏宅托付给你，你就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要是连你都在中间蒙着捂着，我岂不成了瞎子聋子，能做成什么事？从一开始我就叮嘱过你，除非我确实病得神智不清，否则有几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来你都必须禀我知道，童路就是其中一个。难道这个吩咐，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记在心上吗？”

黎纲满面愧色，眼中含着泪水，顿首道：“属下有负宗主所托，甘愿受重罚。还请宗主保重身子，不要动气。”

梅长苏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道：“有些错，一次也不能犯。你回廊州吧，叫甄平来。”

黎纲大惊失色，向前一扑，抓住梅长苏的衣袖，哀求道：“宗主，宗主，属下真的已经知错了，宗主要把属下逐回廊州，还不如先杀了属下……”

梅长苏微露倦意地看着他，声音反而愈加柔和：“我到这京城来，要面对太多的敌手，太多的诡局，所以我身边的人能够必须完全听从、领会我所有的意思，协助我，支持我，不须我多费一丝精力来照管自己的内部，你明白吗？”

黎纲呜咽难言，偌大一条汉子，此刻竟羞愧得话都说不出来。

“去，传信叫甄平来。”

“宗主……”黎纲心中极度绝望，却不敢再多求情，两只手紧紧攥着，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渗出血珠。

“你……也留下吧。我近来犯病是勤了些，也难怪你压力大。想想你一个人照管整个苏宅，背的干系太重，弦也一直绷得太紧，丝毫没有放松的时间，难免会出差池。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却因为心思都在外头，所以疏忽了。你和甄平两人素来配合默契，等他来了，你们可以彼此分担，遇事有个商量的人，我也就更加放心了。”

黎纲抬着头，嘴巴半张着，一开始竟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半天才渐渐领会到了梅长苏的意思，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大声道：“是！”

梅长苏不再多说，转身回房。晏大夫后脚跟进来，端了碗药汁逼他喝，说是清肝火的，硬给灌了下去。飞流这时才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伏在梅长苏的膝上，扁着嘴道：“生气！”

“好啦，苏哥哥已经不生气了。”梅长苏揉揉他的头发，“飞流吓到了？”

“吓到……”

梅长苏微微一笑，缓慢地拍抚飞流的肩膀，拍着拍着，双眼渐渐朦胧，仰靠到枕上，身体渐渐松驰下来。晏大夫抽了靠垫让他睡下，拿了床毛毯给他细细盖上，飞流坚持要继续趴在苏哥哥腿上，将脸埋进柔软密集的短毛中，轻轻蹭着。

“不要吵哦。”晏大夫压低了声音叮嘱少年一句，悄步退出，刚走到廊下，迎面见黎纲匆匆又进来，不由眉头一皱。

“宗主怎么样？”

“刚睡着……”

黎纲脚步微滞，但还是很快就越过晏大夫，进了室内。梅长苏躺在长长的软榻上，露出来的半张脸并没有比他身上所盖的雪白毛毯更有颜色，脑袋垂侧在枕边，鼻息微微，显然已经入睡。黎纲在他榻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蹲低身子，轻轻叫了两声：“宗主，宗主……”

梅长苏动了动，闭着眼睛语调模糊地问道：“什么事？”

“童路又回来了。”黎纲伸手将闻言起身的梅长苏扶坐在床头，“他说……刚从长公主府得来的消息，谢家大小姐谢绮今天临产，情形好象不太好……”

梅长苏目光一跳：“是难产吗？”

“是，听说胎位不正，孩子先露出脚来……已经召了五位御医进去了……”

“要不要紧？”

黎纲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呆了呆。跟他一起返身进来的晏大夫道：“先露脚的孩子，若不是有手法极精湛的产婆相助，十例中有八例是生不下来的。何况产妇又是官宦家的小姐，体力不足，只怕难免一尸两命。”

梅长苏脸色一白：“一个都保不住吗？”

“具体情形如何不清楚，很难断言。”晏大夫摇头叹道，“不过女子难产，差不多就跟进了鬼门关一样了。”

“长公主召了御医，总应该有些办法吧？”

晏大夫挑了挑花白的眉毛，“能成为御医，医术当然不会差，可助产大多是要靠经验的，这些御医接生过几个孩子？还不如一个好产婆有用呢。”

梅长苏不禁站了起来，在室内踱了两步：“我想长公主请的产婆，应该也是京城最好的了……希望谢绮能够有惊无险，度过这个难关……”

晏大夫比他更清楚难产的可怕，拈着胡须没有说话。黎纲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道：“宗主，你还记得小吊儿吗？他娘生他的时候也是脚先出，都说没救了，后来吉婶用了什么揉搓手法，隔腹将胎位调正，这才平安落地的……”

梅长苏立即道：“快叫吉婶来！”

黎纲转身向院外奔去，未几便带着吉婶匆匆赶来，梅长苏快速地询问了一下，听说是乡间世代传下来的正胎手法，甚有效验，便命立刻备车，领了吉婶急急地赶往长公主府。

到了府门前，大概里面确实已混乱成了一团，原本守备严谨的门房刚听梅长苏说了“来帮着接生”几个字，便连声说“先生请”，慌慌张张直接朝府里引，可见御医们已经束手无策，内院开始到处去请民间大夫，而梅长苏显然是被误以为是受邀而来的大夫之一了。

过了三重院门，到得一所花木荫盛的庭院。入正厅一看，莅阳长公主鬓发散乱地坐在靠左的一张扶椅上，目光呆滞，满面泪痕。梅长苏忙快步上前，俯低了身子道：“长公主，听说小姐不顺，苏某带来一位稳婆，手法极好，可否让她一试？”

莅阳公主惊悚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梅长苏，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仿佛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似的。

“长公主……”梅长苏正要再说，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悲嚎：“绮儿！绮儿！”随声跌跌撞撞奔进来一位面容憔悴的青年男子，竟是卓青遥，身后跟了两个护卫，大概是誉王为显宽厚，派人送他来的。

“岳母，绮儿怎么样？”卓青遥一眼看到莅阳长公主，扑跪在她面前，脸上灰白一片，“，她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莅阳长公主双唇剧烈地颤抖着，原本已红肿不堪的眼睛里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语调更是碎不成声：“青遥……你……你来……来晚了……”

这句话如同当空一个炸雷，震得卓青遥头晕目眩，一时间呆呆跪着，恍然不知身在何处。梅长苏也觉心头惨然，转过头去叹息一声。吉婶靠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宗主，我进去里面看看可好？”

梅长苏不知人都死了还能看什么，一时没有反应，吉婶当他默许，快步转过垂帏，进到内室去了。

几乎是下一瞬间，里面一连响起了几声惊呼。

“你是谁？！”

“你干什么？”

“来人啊……”

呼喝声惊醒了卓青遥，他立即跃了起来，悲愤满面地向里冲去。与此同时，吉婶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宗主，孩子还能救！”

对于部属的信任使得梅长苏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了卓青遥前方，试图将他拦阻下来，可是已经被混乱的情绪弄昏了头的年轻人根本想也不想，一掌便劈了过来。

“飞流，不要伤他！”一片乱局中，梅长苏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数招之后，卓青遥的身子便向后飞去，一直撞在柱子上才停下，不过从他立即又前冲过来的势头看，飞流的确很听话地没有伤他。

梅长苏正准备高声解释两句，冲到半途的卓青遥却自己停了下来。

微弱的婴儿哭声透出垂帏，从内室里传出，一开始并不响亮，也不连续，哭了两声，便要歇一歇，可是哭着哭着，声音便变得越来越大。

卓青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婴儿啼声抽走了一样，猛地跌跪于地，一只手撑在水磨石面上，另一只手掩着眼睛，双肩不停地抽动。他的牙缝中泄出极力隐忍的呜咽之声，断断续续，音调压得极低，虽非痛哭嚎啕，却更令闻者为之心酸。

莅阳长公主此时已奔入了内室，大概半刻钟之后，她抱着一个襁褓慢慢走出来。吉婶跟在她后面，快速闪回到梅长苏身边，禀道：“宗主，我进去时产妇是假厥断气，不过现在……是真的没救了，生了个男孩。”

梅长苏点点头，心下茫然，不是是喜是悲。他与谢绮基本没什么交往，但眼见昨天的红颜少妇，今日已是冷冷幽魂，终究不免有几分感伤。

“来……这是你的儿子，抱一下吧。”莅阳长公主忍着哽咽，将怀中弱婴放在了卓青遥的臂弯中。年轻的父亲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又急急忙忙抬头，目中满是期盼：“绮儿呢？孩子生下来，她应该没事了吧？”

莅阳公主眸色悲凄，眼泪仿佛已是干涸，只余一片血红之色，“青遥，把孩子带走吧，好好养大……绮儿若是活着，也必定希望孩子能跟在父亲的身边……”

卓青遥的目光定定地，仿佛穿过了面前的莅阳公主，落在了遥远的某处。室外的风吹进，垂帏飘荡着，漫来血腥的气息。他收紧手臂，将孩子贴在胸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绮儿是我的妻子，我本不该离开她……”卓青遥向前走了两步，霍然回头，目光已变得异常清晰，“我要带绮儿一起走，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应该在一起。”

莅阳公主的身体晃了一下，面色灰败，容颜枯缟。她这个年纪还应残留的雍容和艳色此时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个苍老的母亲，无力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着已降临到眼前的悲伤。

梅长苏没有再继续看下去，而是静悄悄地转身走向院外。整个长公主府此刻如同一片死寂的坟场，只闻悲泣，并无人语。

如同来时一样，路途中并没有人上前来盘问，梅长苏就这样沿着青砖铺就的主道，穿过重重垂花院门，走到府外，中间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直走到气息已吸不进肺部，方才被迫停下脚步，眼间涌起一片黑雾。

闭上眼睛，平了喘息。感觉到有人紧紧扶着自己摇晃的身体，少年的声音在耳边惊慌地叫着：“苏哥哥！”

梅长苏仰起头，暮风和暖，吹起发丝不定向地飘动着。重新睁开的眼睛里，已是一片寒潭静水，漠然、清冷、平稳而又幽深，仿佛已掩住了所有的情绪，又仿佛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情绪。

“飞流，”他抓紧了少年的手，喃喃道：“一个人的心是可以变硬的，你知道吗？”

第十章

夏江

接下来的几天，梅长苏似乎已调整好了情绪上的微澜，可以一边逗弄飞流，一边听童路详报京城各方的动向。他不再去想那个消失在家族命运旋涡中的女子，尽管那个女子幼时也曾经摇摇摆摆在他腿边抓过他的衣角，但那些记忆都太久远了，久远得不象是他自己的，而对于成年后的谢绮，他的印象是浅淡的，仅仅是他某些计划的背景而已。

所以能不想，就尽量不再去想。

誉王动作确是不慢，第三天谢玉下狱，满朝震动，太子方的人飞快地动用所有的力量，一面打听内情，一面轮番求情相保。

一品军侯转瞬之间倒下，无论如何也算近年来的一桩大案。但令某些不知内情的人惊讶的是，无论是发起此案的誉王一方，还是拼命力保的太子一方，全都没有要求会审，这一程序，原本应该是很必要的。

所以谢玉的案子，确确实实留由梁帝一人乾纲独断了，并没有让任何一名外臣公开插手。

在这样的局势下，谢绮的葬礼相应的迟延了。做过几场小而低调的法事后，她的灵柩停在京西上古寺一间清幽的净房中，点着长明灯，等待她的夫婿来接她迁入卓家祖坟。萧景睿的伤势尚未痊愈，便挣扎着来给妹妹扶棺。莅阳长公主已请旨出家，隐居于上古寺为女儿守香。连日来的轮番打击，纵然是久经人生风雨的莅阳也有些承受不住，病势渐生。而由于不得静养，萧景睿的伤情也未见好转。因此反而是谢弼不得不咬牙打叠起精神来，重新开始处理一些事务，照顾病中的母亲和养伤的哥哥。

在松山书院攻读的谢绪此时已惊闻家中巨变，但因莅阳长公主亲笔写信令他不得归京，他的老师墨山先生也受梅长苏之托将他留住，所以没有能够回来。

被这诸多烦怒搅得心神不宁的梁帝还是照原来的安排去了槿榭围场春猎，盘桓了两日方回宫，一回来就重赏了靖王良马二十匹、金珠十颗，玉如意一柄，蒙挚也得了珠贝赏赐若干。空手而归的太子和誉王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但一个自恃储君身份，另一个想到素日自己得的恩赏远胜于此，要显示友爱大度，所以面上都没表露什么，反而备下礼物，去祝贺靖王大显勇威，给大梁挣了面子。有些官员跟风，自然也随着纷纷登门送礼。靖王只收了几位皇子的礼单，说是“兄弟之馈却之不友”，并且依制回礼，而其他朝臣所送之礼则一一婉拒，只清茶一杯，稍见便辞，不愿多谈。消息传到梁帝耳中，令他甚是满意。

春猎之后的第五天，仍未有处置谢玉的消息传出。梅长苏也不着急，拿着铁剪悠闲地在院中修整花木。到了下午时分，黎纲来报誉王来访，他尚未及回房换下翻弄花木时弄脏的外衣，誉王就已怒气冲冲大步而来。两人一起走进房间，还未等下人们完全退出，誉王就忍不住冒出一句“陛下真是疯了！”

“殿下请用茶，”梅长苏将一个青瓷小盖碗递到誉王面前，静静问道，“殿下刚才说什么？”

“呃……”誉王自知失言，忙改口道，“我是说，不知陛下在想什么，谢玉的案子板上钉钉，再议亲议贵，宁多不株连，死罪终究难免，有什么好犹豫的？”

“陛下犹豫了？”梅长苏仍是波澜不惊，“前几日不是还好吗？”

“你不知道，夏江回来了。这老东西，我素日竟没看出来他跟谢玉有这交情，悬镜司明明应该置身事外的，他竟为了谢玉破了大例，主动求见圣驾，不知叽叽咕咕翻动了些什么舌头，陛下今天口风就变了，召我去细细询问当天的情形，好象有些怀疑谢玉是被人陷害的。”

“铁证如山，天泉山庄不是还有些谢玉亲笔的信函吗，卓青遥那里也还留着谢玉所画的户部沈追府第的平面图，他以不法手段，谋刺朝廷大员之罪，只怕不是谁动动舌头就能翻过来的吧？”

“话是这么说，我终究心里梗着不舒服。夏江这人是有手段的，陛下又信任他，听说他回来之后，因为夏冬那夜帮了我们，对她大加斥骂，现在还软禁着不许走动。看他这阵势，竟是不计后果，铁了心要保谢玉。他们素日也并无亲密来往，怎么关系铁成这样？”

梅长苏目光闪动了一下，淡淡问道：“他进天牢去见过谢玉没有？”

“见过一次。把我的人都撵了出去，探听不出他们谈了些什么。”

“谢玉的口供呢？”

“他认了一些，另一些不认。”

“也就是说，他承认为了太子做过一些不法情事，但象是杀害内监那样涉及皇家天威的大案，他统统不认？”

“是，他一口咬定，确是利用过卓鼎风的力量，包括刺杀过沈追他也认了。其他要紧的，他却哭诉冤枉，反控说卓鼎风为了报私仇，故意栽在他身上的。”

“嗯，”梅长苏点点头，“看来谢玉只求保命了。这倒也对，只要保住性命，流刑什么的他都能忍，只要将来太子可以顺利登基，他还愁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吗？”

“他这是痴心妄想，”誉王被戳到痛处，冷哼一声，“本王要是这次还治不死他，简直就是枉费了先生你为我谋划的一番苦心。”

“对了，”梅长苏没有接话，转而问了其他的，“前日我请殿下让卓鼎风列出历年诸事的清单，不知列好没有？”

“我今天带来了，”誉王从靴内摸出一张纸来递给梅长苏，“这个谢玉真是胆大妄为，本王这些年没被他害死，还真是运气。”

梅长苏接过纸单，似乎很随便地浏览了一遍，顺口问道：“有些人，只怕卓鼎风也不知道谢玉为什么要杀吧？”

“没错。有些连本王都想不通他杀了要做什么，比如那个……那什么教书先生……真是奇怪死了。”

梅长苏象是记不清楚似的，重新拿纸单找了找，“哦，殿下说的是这个李重心吧？贞平二十三年杀的，离现在差不多十二三年了，还真是一桩旧案呢。也许是私人恩怨吧。”

“一个教书先生跟宁国侯有私人恩怨？先生在说笑话吧？”

“的确是笑话，”梅长苏淡淡将话题揭过，“殿下也不用急，夏江虽受皇上信任，但殿下在皇上面前的圣宠难道会逊色于他不成？这次谢玉如果逃得残生，且不说他是否有死灰复燃的机会，怕的只是殿下在百官眼中的威势会有所减损，倒是不能让步的事情。”

誉王脸色阴沉，显然这句话正中他的心思。其实谢玉现在威权已无，死与不死区别不大，但既然如此声势赫赫地开了张，若是惨淡收场，只怕自己阵营中人心不稳，以为皇帝的恩宠有减。

不过……真的只是“以为”吗？

近来几次见驾，梁帝虽然态度依旧温和，但言谈之间，冷漠了许多，以誉王的敏感，自然察觉出了其中的区别，只是暂时想不出根源为何罢了。

“殿下，”梅长苏的语声打断了誉王的沉思，“您在天牢还是有些力量的吧？能否让我进去见一见谢玉呢？”

“你要见谢玉？这人豺狼之心，如今保命要紧，只怕非是言辞可以说动的吧？”

“那要看怎么说了。”梅长苏将手中纸单慢慢折起，“殿下，你也说过谢玉与夏江私交并不深，所以依我看来，他这次拼力卫护谢玉，想来不是为情，而是为利。”

“夏江有何利可图？莫非他也是为太子……”

“不，”梅长苏断然摇头，“夏江对陛下的忠诚，绝对不容人有丝毫的怀疑。对于他来说，做任何事都是为了陛下着想，这一点恐怕连殿下也不会否认吧？”

“这倒是，夏江对父皇是忠到骨子里去了，所以我才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个时候跳出来。”

“说到这个，我前几天倒还刚刚体会过，一个人对你忠心，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欺瞒你，有时候他也会瞒着你做一些事情，自己心里认定是为了你好的。”

“先生的意思，夏江对父皇也有所欺瞒？”

“只是推测罢了。”梅长苏扬了扬手中长长的名单，“推测嘛，自然是什么可能性都要想一想的，比如我就在想……这份名单中，会不会有些人……是谢玉为了夏江而杀的呢？”

他一语方出，誉王已经跳了起来，右拳一下子砸在左掌中，辞气狠洌：“没错！先生果然是神思敏捷，夏江和谢玉之间能有什么情份？一定是夏江有把柄握在谢玉手中，他保他性命，他就缄口不言，这是交易！这绝对就是他们在天牢见面时达成的交易！”

梅长苏慢慢伸出一只手，做了个示意誉王静一静的手势，唇边勾起一丝微笑，“殿下先不必激动。我刚才说过，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若是以推测为事实制定对策，只怕会有所偏差。请殿下先安排我去见谢玉吧，纵然问不出什么，探探口风总是可以的。”

“不错，本王鲁莽了。”誉王也觉失态，忙稳了稳表情，“去天牢容易安排，先生尽管放心。我也会让他们将谢玉锁好，以免他无礼伤了先生。”

“这倒不妨，飞流会跟着我……”梅长苏顿了顿，问道，“可以一起去吗？”

“可以可以，”誉王忙一迭声地应着，“倒是我忘了，有飞流护卫在，还担心什么谢玉。”

梅长苏欠身行了一礼，又道：“朝中其他人的情形，殿下也该继续小心探听。不知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

他提起这个，誉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秦般若最近不知怎么搞的，诸事不顺，原本安插在许多大臣府第为妾的眼线纷纷出事，要么是收集情报时失手被发现，要么出了私情案件被逐被抓，要么莫名失宠被遣到别院，甚至还有悄悄私奔遁逃了的，短短一段时间竟折了七八条重要眼线，令这位大才女焦头烂额，忙于处理后续的烂摊子，好久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梅长苏瞟他一眼，很识趣的没有追问，只淡淡道，“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朝臣们嘛，现在还不都是唯殿下你马首是瞻？只是如今好容易把太子的气势压了一头下去，殿下切不可后续乏力啊。”

誉王面上掠过一抹煞气，手掌在袖子暗暗攥成拳头，说话时的齿缝间，也似有阴风荡过。

“先生不必操心，本王……明白……”

梅长苏慢慢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薄胎白瓷茶碗，递到唇边，安然地小啜了一口。

第十一章

天牢

天牢这个地方，并不是世上最阴森、最恐怖的地方，但却绝对是世上让人感觉落差最大的地方。

天牢所囚禁的每一个人，在迈过那道脱了漆的铜木大栅门之前，谁不是赫赫扬扬，体面尊贵，而对于这些刚刚离开人间富贵场，陡然跌落云端沦为阶下囚的人而言，明明并不比其他牢狱更阴酷的天牢，无异于世上最可怕的地方。

老黄头是天牢的看守，他的儿子小黄也是天牢的看守，父子两个轮番换班，守卫的是天牢中被称为寒字号的一个独立区域。虽然每天要照例巡视，日晚两班不能离人，但其实他们真正的工作也只是洒扫庭院而已。

因为寒字号牢房里根本没有囚犯，一个也没有。

这里是天牢最为特殊的一个部分，向来只关押重罪的皇族。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实际上人人都知道皇族是多么高高在上的存在，谁敢随意定他们的罪？在老黄头模糊的记忆中，只记得十几年前，这里曾经关押过一个世上最尊贵的皇子。在那之后，寒字号一直就这么空着，每天洒扫一次，干净而又冷清。

寒字号院外的空地另一边，是一条被称为“幽冥道”的长廊，长廊的彼端通向岩砖砌就的大片内牢房，犯事的官员全部都被囚禁在那里。

比起寒字号的冷清，幽冥道算得上热闹，时不时就会有哭泣的、呆滞的、狂喊乱叫的、木然的……总之，形形色色表情的人被铁链锁着拉过去。

老黄头时常会伸长了脖子观望，儿子来接班时他便发一句感慨：“都是些大老爷啊……”这句感慨好多年如一日，基本都没有变过。

当然也有人从幽冥道的那一头走出来。如果走出来的人依然披枷带锁，面容枯稿，老黄头就会在心里拜拜，念叨一声“孽消孽消早日投胎”，如果走出来的人轻松自由，旁边还有护送的差役，老黄头就会打个揖弯个腰，什么话也不说。

在枯燥无味的看守生活中，看一看幽冥道上的冷暖人生戏，也不失于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这一天老黄头照常扫净了寒字号的院子，锁好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袖手躬身朝幽冥道方向呆呆看着，时不时还从袖子里的油袋中摸一颗花生米来嚼嚼。

刚嚼到第五颗的时候，幽冥道靠外一侧的栅门哗啦啦响起来，一听就知道有人在开锁。老黄头知道这代表又有新的人犯被提到此处，忙朝旁边的阴影处站了站。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两个熟脸孔，牢头阿伟和阿牛，他们粗粗壮壮地朝两边一站，快速地躬下了腰。

老黄头哆嗦了一下，赶紧又朝墙边贴了贴

因为随后进来的那个人实在不得了，居然是这整个天牢的一号老大，提刑司安锐安大人。这位大老爷今天没穿官服，一身藏青的袍子，笑嘻嘻地抬手做出引导的姿势，道：“请，苏先生这边请。”

被安大老爷称为苏先生的是个儒衫青年，相貌瞧着还算清俊，就是瘦了些，看起来并不象是个大人物的样子。但对于提刑大老爷的恭敬客气，这青年好象安之若素，只淡淡笑了笑，步子仍是迈得不紧不慢。

一行人顺着幽冥道前行，显然是要进牢房里去探监。老黄头正皱着花白的眉毛猜测来者的身份，那个青年突然停住，视线一下子扫了过来，吓得老黄头一个趔趄，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在这里窥测。

“那边……好象不太一样……”青年指着老黄头的方向问道。

“那是寒字号房，”安锐谨慎地答着，“苏先生应该知道，就是关押皇族的地方。”

“哦。”青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在他们后面，突然有一个人影飘过，如同鬼魅般，一会儿在前一会在后，青年喊了一声什么，那人影乖乖地停了下来，仔细一看，却又是个正常俊秀的少年模样。安大老爷和两个牢头都是一脸好奇又不方便问的样子，一行人就这样穿过了长廊，消失在另一端的栅门内。

老黄头赶紧溜回自己守备范围内的院门后，呼一口气，坐下来，继续拧眉猜测来者会是何人。这个是他的乐趣，被怎么惊吓都不会放弃，也从不在乎他所猜测的结果根本没办法去验证对与不对。

这个令老黄头枯燥的一天又有了事做的青年，当然就是梅长苏。

由于誉王亲自出面安排，安锐哪里敢怠慢。尽管对方只是个无官无职的白衣书生，他依然小心地亲自出面陪同，并不敢自恃身份有所轻视。

天牢的狱房都是单间，灌浆而筑，结实异常。与所有的监牢一样，这里也只有小小的高窗，空气流通不畅，飘着一股阴冷发霉的味道。梅长苏进入内牢走廊时略停住脚步，抬手扶了扶额头，好象有些不习惯里面暗淡的光线。飞流走过来，挨在他身旁，很乖顺的样子。

“苏先生请小心脚下，”走到转弯处，安锐提醒了一句，“谢玉的监房，还在下面一层。”

梅长苏扶着飞流的手臂，迈下十几级粗石砌成的台阶，到了底层，朝里走过两三间，来到比较靠内的一间牢房外。

安锐一抬手，示意属下打开牢门。整个牢室大约有六尺见方，幽暗昏黄。只有顶上斜斜小窗户里透进了一缕惨淡的阳光，光线中有无数飘浮的灰尘颗粒，令人看了之后，倍加感觉此处的塞闷与脏污。

“苏先生请自便，我在上面等您。”安锐低声说毕，带着两个牢头退了出去。梅长苏在门外略站片刻，缓步走进牢门。

大概已经听到外面的对话，谢玉从墙角堆积的稻草堆里站了起来，拖着脚镣挪动了一下，眯着眼睛看向来访者。

“谢侯爷，别来无恙？”梅长苏冷冷地打了一个招呼。

谢玉看着这个闲淡的年轻人，心中况味杂陈。其实自从知道他就是有麒麟才子之名的江左梅郎之后，自己明明一直都在努力防他，各种各样的手段都试过，一举一动也倍加小心。可最终的结局，居然仍是被逼至绝境，落到了这间湿冷囚室之中。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时运不济，才会凑巧被揭发出来的倒也罢了，如果竟是这位江左梅郎一手炮制出来的，那么静夜思之，未免有些毛骨悚然，心下惊栗，想不通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怎么？才半月未见，谢侯爷就不认得苏某了？”梅长苏又刺了他一句。

谢玉忍住胸口翻腾的怒气，哼了一声道：“当然认得。苏先生刚到京城时，不就是以客人的身份，住在我家里的吗？”

“没错，”梅长苏坦然道，“记得当时第一次见谢侯爷，您还是丰神如玉，姿容潇洒，朝廷柱石的威仪，简直令人不敢仰视。”

“原来苏先生今天来，只是为了落井下台，讽刺我几句。这个格调……可不够高啊。”谢玉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今蒙冤落难，是命数不济，先生追打至此，不觉得是副小人嘴脸吗？”

梅长苏冷嘲道：“原来谢侯爷竟还知道世上有‘小人’二字。你落难不假，何曾蒙冤？你我心中都明白，卓鼎风所控桩桩件件，无一不实，你厚颜抵赖，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已。可惜铁证如山，黄泉路近，你这一番徒劳挣扎，何尝能保住自己的命，最多不过保全了夏江而已。”

谢玉目光微动，唇边浮起了一丝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这么快就提到了夏江。如果不是因为夏江，这位江左梅郎大约也不会尊屈来到这肮脏之所吧。

在案情如此明了的情况下，被囚半个多月仍没有处置的旨意下来，谢玉很清楚这都是因为夏江正在确实履行着他的承诺，为救他性命想方设法活动游说。而这种行为必然会触怒誉王，使这位皇子也展开相应的回击。梅长苏出现在这间囚室之中，想来就是为了釜底抽薪，从自己这里找到对付夏江的突破点。

所以谢玉做了充分的准备，把自己缩入铁壳之中，随便怎么触动，都坚持咬紧牙根不作反应。

“谢侯爷，”梅长苏走近一步，微微倾过身子，“我知道……你一见到我就忍不住会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败在我手下的，对不对？而且你直到现在，恐怕还是没有能够想出合理的原因来，对不对？你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哪一步做错了，哪一步疏漏了，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一波接一波地这样发展着，突然有一天就将你打入深渊，从贵极人臣，到囚牢待死，对不对？”

听着这些冷酷刺心的话语，谢玉绷紧了脸，两颊因牙根太用力而发酸发痛，不过仍然不发一语。

“其实你用不着这么费力地想，今天我来，就是准备明明白白告诉你的。谢侯爷，你之所以会输的原因……”梅长苏的目光象冰棱一样在囚者的脸上刮着，慢慢吐出几个字，“就是因为你笨。”

谢玉的眉棱猛地一跳。

“我倒不是说你比一般人更笨，你只不过是比我笨罢了。”梅长苏悠悠一笑，“就是因为我比你聪明，所以你会怎么反应，怎么动作，计划什么，谋策什么，我都看得破。而反过来，我在想什么，我会怎么做，我到底如何筹谋，你却是半点也看不透。这么一来，你怎么可能不输，怎么可能不败？而且连输了败了之后都琢磨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这不是笨……又是什么呢？”

谢玉面色发白，抑住胸口的起伏，鼻息渐粗。

梅长苏在室内踱了几步，象是在观赏这简陋的房间一般，转着头看了一圈儿，最后停在谢玉面前，慢慢蹲下来，直视着他，突地一笑：“你知不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比你聪明？”

谢玉转过头去，坚持不理会。

“夏江。”梅长苏不以为意，仍是淡淡吐出这个名字，“夏江比你聪明太多了，所以你仍然会重蹈败在我手下的覆辙，一直这么输下去。”

梅长苏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谢玉脖子上跳动着的青筋，用平板无波却又极具蛊惑力的声调继续道：“我来告诉你聪明人会怎么对付你吧。其实只要想通了，那真的很简单。首先，他到这里来看望你这位落难侯爷，告诉你他不会袖手旁观，跟你做一个交易。你不吐露他的秘密，他为你保命。这个交易当然不是假的。他会非常认真地想方设法，让你活着走出这个天牢。你出了天牢，不判死罪，他的承诺就完成了。他救了你的命，你自然不会再供出他的任何罪行。然后你会被判徙刑，流放到寒苦之地去。也许你觉得自己熬得过那场苦，但实际上你根本没有机会去吃这份苦。因为这个时候你的案子已经结了，不会再有人来审问你，不会有人认真听你说话，你嘴里咬着夏江再多的秘密也没有机会吐露。从京城到流放地这长长一段路，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是你的鬼门关。而到了那个时候，你的死仅仅只是一个流放犯的死，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意，就算事后有人关心有人在意又怎么样，你已经死了，在根本来不及用你所守的机密威胁任何人的情况下很容易地死掉，把所有的一切都干干净净地带到另一个世界。而夏江……他这个聪明人却会好好地活着，从此之后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这样多好，是不是？”

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从谢玉额上滚了下来，滴在他脏污得看不出本色的囚衣上，晕成黑黑的一团。

“谢侯爷，”梅长苏紧逼而来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的一般幽冷残酷，每一个字都扎在谢玉的心头，“你现在最好抬起头来，看着我，咱们两个人也来好好地谈一谈，如何？”

谢玉并没有如他所要求地那样抬起头来，但梅长苏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象毒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中。就算他真的笨，他也知道这位江左梅郎所言不虚，更何况他其实一点都不笨。

可如果不依靠夏江，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根本没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怎么虚幻也只能牢牢抓住，早已没有了可以算计的空间。

谢玉自己非常清楚，即使将来出了天牢，他也决不会反口再出卖夏江，因为那样做没有任何好处。夏江可以保他性命，可以为他打点，甚至可以在日后成为他东山再起的契机，他一定会为夏江保密到底的，只要这位悬镜掌司肯相信他……

“将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梅长苏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思般，冷冷地道，“就好比半个多月前，你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处境吧？单从现在的情势来看，只要夏江救你，你便的确没有任何出卖他的理由，但世上的一切总是千变万化的，他与其相信你，不如相信一个死人，那样才更干净利落，更象一个悬镜掌司行事的风格吧？”

谢玉终于抬起了头，迎住了梅长苏的视线，面上仍保有着自己的坚持：“你说的不错，夏江的确有可能在我出天牢后杀我灭口，但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我现在只能赌这最后一局，不信他，难道信你不成？”

“为什么不能信我？”梅长苏微微一笑。

“信你？苏先生开什么玩笑？我有今日大半是拜你所赐，信你还不如自杀更快一点。”

“你错了。”梅长苏语意如冰，“你有今日全都是咎由自取，没有半点委屈。不过我之所以叫你信我，自然不是说着玩的。”

谢玉的视线快速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梅长苏抿紧了唇部的线条，慢而清晰地道：“因为夏江有想让你死的理由，而我却不是。”

“你不想我死？”谢玉仰天大笑，“你不想我死得太慢吧？”

“我刚刚已经说过，”梅长苏毫不介意，仍是静静地道，“你就算出了天牢也只是个流放犯，是死是活对我来说有何区别？我对付你，不过是因为你手握的权势对誉王殿下有所妨害，现在你根本已是一败涂地，要不要你的命根本无关紧要。”

谢玉狐疑地看着他：“既然我现在只剩一条你不感兴趣的命了，那你何不让我自生自灭就好，还费这么多精神到这暗牢之中来干什么？”

“问的好，”梅长苏缓缓点着头，“我对你的命确实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是夏江而已……”

谢玉霍然转身：“苏哲，你还真敢说。现在夏江是我最后一丝希望，你居然指望利用我来对付他，你没疯吗？”

“利用你又怎么了？”梅长苏瞟了他一眼，“谢侯爷如此处境，还能有点可以被利用的地方，应该高兴才对。要真是一无用处了，绝路也就到了。”

“那恐怕要让苏先生失望了。”谢玉咬紧牙关，“我还是要赌夏江，赌他相信我决不会出卖他，这才是我唯一的生路。”

梅长苏歪着头看了看他，脸上突然浮起了一丝笑容，明明是清雅文弱的样子，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寒：“真是抱歉，这条生路我已经给侯爷堵死了。”

谢玉明知不该被他引逗着询问，但还是忍不住脱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十三年前，你派人杀了一位没没无名的教书先生李重心，这个人是替夏江杀的吧？”

谢玉心头一震，强笑道：“你胡说什么？”

“也许是我胡说，”梅长苏语调轻松地道，“我也只是赌一赌，猜一猜罢了。不过誉王已经去问夏江了，问他为什么要指使你杀一个无足轻重的书生，当然夏江一定会矢口否认，但他否认之后，难免心里会想，誉王是怎么知道李重心是他要杀的，想来想去，除非是谢侯爷你说的……”

“我没说！”

“我知道你没说，可是夏江不知道。”梅长苏笑意微微，摊了摊手，“看侯爷你的反应，我居然猜对了。所以不好意思，你已经出卖过夏江一次了，纵然他还相信你不是有意泄露的，但起码也证明了你的嘴并不象死人那样牢靠，有很多手段可以一点一点地挖。当然为了保住更深层次的秘密，他仍然会救你，不过救了之后，为了能够一劳永逸，不留后患，他就只好当一个我所说的聪明了人……夏侯爷，你赌夏江是一定会输的，因为你的筹码就只剩下他对你的信任，而现在这点信任，早已荡然无存……”

“你……你……”谢玉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全身剧烈颤抖着，双目喷火，欲待要扑向梅长苏，旁边又有一个正在翻看稻草玩的飞流，只能喘息着怒道，“苏哲，我与你何怨何仇，你要逼我到如此地步？”

“何怨……何仇……”梅长苏喃喃重复一遍，放声大笑，“谢侯爷，你我为名为利，各保其主。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又何尝不是不择手段，今日问我这样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谢玉跌坐在稻草丛中，面色惨白，心中一阵阵绝望。面前的梅长苏，就如同一只正在戏耍老鼠的猫一样，不过轻轻一拨弄爪子，便让人无丝毫招架之力。

这样厉害的一个人，悔不该当初让太子轻易放弃了他……

“谢侯爷，趁着还有机会，赶紧改赌我吧。我没什么把柄在你手中，我不在乎让你活着，”梅长苏在他前方蹲下，轻声道，“好歹，这边还有一线生机呢。”

谢玉垂下头，全身的汗干了又湿，好半天才低低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放心，我不会让你出面去指证夏江什么，我更无意再翻弄出一件夏江的案子来，”梅长苏喉间发出轻柔的笑声，“你我都很清楚，夏江做的任何事都是顺承圣意，只不过……他用了些连皇上都不知道的手段来达到目的罢了。我猜得可对？”

谢玉神情木然地顿了顿，慢慢点头。

“陛下圣心难测，猜忌多疑，当年瞒了他的那些手段，现在夏江还想继续瞒着，不过如此而已。”梅长苏淡淡道，“说到底，这些与我现在所谋之事并无多少关联，我无意自找麻烦。但誉王殿下却未免要担心夏江保你会不会是为了太子，担心他会不会破了悬镜司历年来的常例参与到党争中来，所以我也只好过来问问。谢侯爷，你把李重心的事情大略讲给我听一下好了，只要我能确认此事与当下的党争无关，我便不会拿它做文章。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悬镜司可不是那么好动的，毕竟它常奉密旨，一不小心，万一触到了陛下的痛处，那可怎么好？”

谢玉深深看了他一眼：“讲给你听了，我有什么好处？”

“多的我也给不了你，不过请誉王放手，让夏江救你出牢，然后保你安稳到流放地，活着当你的流刑犯罢了。”

谢玉闭上眼睛，似在脑中激烈思考。他倒不担心自己说出李重心的秘密后，誉王会拿它兴什么风波。因为这个秘密背后所牵扯的那件事，誉王自己也是利益领受者之一，只不过当年他还不够成熟，没有更深入地参与罢了，论起推波助澜、落井下石这类的事，皇后和他都没少干。只要梅长苏回去跟他一说，他心里便会立即明白过来，绝对不会自讨苦吃地拿这个跟夏江为难。而夏江所防的，也只是不想让整件事情被散布出去，或者某些他隐瞒了的细节被皇帝知道而已。

可是，如果自己开口说了，这个江左梅郎会不会真的履行他的承诺呢？

“这是赌局，”梅长苏仿佛又一次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轻飘飘地道，“你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押注了。我是江湖人，我知道怎么让你活下去，除了相信我的承诺，你别无选择。”

谢玉似乎已经被彻底压垮，整个身体无力地前倾，靠两只手撑在地上勉强坐着。在足足沉默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李重心……的确只是个教书先生，但他却有一项奇异的才能，就是可以模仿任何他看过的字，毫无破绽，无人可以辨出真伪。十三年前……他替夏江写了一封信，冒仿的，就是聂锋的笔迹……”

“聂锋是谁？”梅长苏有意问了一句。

“他是当时赤焰军前锋大将，也是夏冬的夫婿，所以夏江有很多机会可以拿到他所写的书文草稿，从中剪了些需要的字拿给李重心看，让他可以写出一封天衣无缝，连夏冬也分不出的信来……”

“信中写了什么？”

“是一封求救信，写着‘主帅有谋逆之心，吾察，为灭口，驱吾入死地，望救。’”

“这件事我好象知道，原来这信是假的。”梅长苏冷笑一声，“所以……你千里奔袭去救聂锋，最后因为去晚了，只能带回他尸骨的事，也是假的了？”

谢玉闭口不语。

“据我听到的传奇故事，是谢大将军你为救同僚，长途奔波，到了聂锋所在的绝魂谷，却有探报说谷内已无友军生者，只有敌国蛮兵快要冲杀出来，所以你当机立断，伐木放火封了谷口，这才阻住蛮兵之势，保了我大梁的左翼防线。这故事实在是令闻者肃然起敬啊。”梅长苏讥刺道，“今日想来，你封的其实是聂锋的退路，让这位本来不在死地的前锋大将，因为你而落入了死地，造成最终的惨局。我推测得可对？”

谢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依然不接他的话。

“算了，这些都是前尘往事，查之无益。”梅长苏凝住目光，冷冷道，“接下来呢？”

“当时只有我和夏江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心照不宣。因为不想让他的徒儿们察觉到异样，他没有动用悬镜司的力量，只暗示了我一下，我就替他杀了李重心全家。”谢玉的话调平板无波，似乎对此事并无愧意，“整件事情就是这样。与现在的党争毫无关系，你满意了吗？”

“原来朝廷柱石就是这样打下了根基。”梅长苏点点头，隐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捏住，面上仍是一派平静。谢玉所讲的，当然只是当年隐事中的冰山一角，但逼之过多，反无益处，这短短的一段对话，已可以达到今日来此的目的，而之后的路，依然要慢慢小心，一步步地稳稳走下去。

至于谢玉的下场，自有旁人操心。其实有时候死，也未必就是最可怕的一种结局。

“你好生歇着吧。夏江不会知道我今天来见过你，誉王殿下对当年旧事也无兴趣。我会履行承诺，不让你死于非命，但要是你自己熬不住流放的苦役，我可不管。”梅长苏淡淡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不再多看谢玉一眼，转身出了牢房。飞流急忙扔下手中正在编结玩耍的稻草，跟在了他的后面。

在返程走向通向地上一层的石梯时，梅长苏有意无意地向谢玉隔壁的黑间里瞟了一眼，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很快就消失在了石梯的出口。

他离去片刻后，黑间的门无声地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得非常之慢，而且脚步都有些微的不稳。

前面那人身形修长，黑衣黑裙，乌发间两络银丝乍眼醒目，俊美的面容上一丝血色也无，惨白得如同一张纸一样，仅仅是暗廊上的一粒小石头，便将她硌得几欲跌倒，幸好被后面那人一把扶住。

两个人出了黑间并无一语交谈，即使是刚才那个搀扶，也仅仅拉了一把后立即收回，无声无息。他们也是沿着刚才梅长苏所走的石梯，缓缓走到了一层，唯一不同的是在门外等候着领他们出去的人并不是提刑安锐，而是已正式升任刑部尚书的蔡荃。

“麻烦蔡大人了。”

“靖王殿下不必客气。”

只这两句对话，之后便再无客套。一行人从后门隐秘处出了天牢，夏冬头也不回地快步奔离，自始至终未动一下嘴唇。在她身后，靖王默默地凝望着她孤单远去的背影，双眸之中却暗暗燃起了灼灼烈焰。

第十二章

惊心

回到苏宅后的梅长苏立即上床休息，因为他知道，今天晚上不可能会有完整的睡眠时间。

果然，刚到三更时分，飞流就依到床边来说“敲门”，他快速起身，大略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形容，哄了飞流在外边等候，便匆匆进了暗道。

靖王坐在密室中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低着头似在沉思。听到梅长苏的脚步声后方才抬起头来，神情还算平静，只是眼眸中闪动着含义复杂的光芒。

“殿下。”梅长苏微微躬身行礼，“您来了。”

“看来你好象早就料到我要来。”靖王抬手示意他坐，“苏先生今天在天牢中的表现实在精彩，连谢玉这样人都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麒麟之才，名不虚传。”

“殿下过奖了。”梅长苏淡淡道，“不过能逼出谢玉的实话来，我也放心了不少。原本我一直担心夏江也卫护太子之意，身为悬镜司的掌司，他可不是好对付的人，现在既然已可以确认他并无意涉及党争，与夏冬之间也有了要处理的内部嫌隙，我们总算能够不再为他分神多虑了。”

靖王不说话，一直深深地看着他，看得时间久到梅长苏心里都有些微的不自在。

“殿下怎么了？”

“你居然只想到这些，”萧景琰的眸色掠过一抹怒色，“听到谢玉今天所吐露出来的真相，你不震惊吗？”

梅长苏思考了一下，慢慢道：“殿下是指当年聂锋遇害的旧事吗？时隔多年，局势已经大变，追查这个早就毫无意义，何况夏江并不是我们的敌人，为了毫无意义的事去树一个强敌，智者不为。”

“好一个智者不为。”靖王冷笑一声，“你可知道，聂锋之事是当年赤焰军叛案的起因，现在连这个源头都是假的，说明这桩泼天巨案不知有多少黑幕重重，大皇兄和林家上下的罪名不知有多大的冤屈，而你……居然只认为那不过是一桩旧事？”

梅长苏直视着靖王的眼睛，坦然道：“殿下难道是今天才知道祁王和林家是蒙冤的吗？在苏某的印象中，好象你一直都坚信他们并无叛逆吧？”

“我……”靖王被他问得梗了梗，“我以前只是自己坚信皇兄和林帅的为人罢了，可是今天……”

“今天殿下发现了这条详实的线索，知道了一些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是吗？”梅长苏的神情依然平静，“那么殿下想怎么样呢？”

“当然是追查，把他们当年是如何陷害大皇兄与林帅的一切全部查个水落石出！”

“然后呢？”

“然后……然后……”靖王突然发现自己说不下去，这才恍然明白梅长苏的意思，不由脸色一白，呼吸凝滞。

“然后拿着你查出来的结果去向陛下喊冤，要求他为当年的逆案平反，重处所有涉案者吗？”梅长苏冰冷地进逼了一句，“殿下真的以为，就凭一个夏江，一个谢玉，就算再加上皇后越妃母子们，就足以谗死一位德才兼备的皇长子，连根拔除掉一座赫赫威名的帅府吗？”

靖王神情颓然地垮下双肩，手指几乎要在坚硬的花梨木炕桌上捏出印子，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算大皇兄当时的力量已足以动摇皇位，与父皇在革新朝务上也多有政见不和，但他毕竟生性贤仁，并无丝毫反意，父皇何至于猜忌他至此……大家都是亲父子啊……”

“历代帝皇，杀亲子的不计其数吧？”梅长苏深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控制情绪，“咱们这位皇上的刻薄心胸，又不是后来才有的。据我推测，他既有猜忌之心，又畏于祁王府当时的威势，不敢轻易削权。这份心思被夏江看出，他这样死忠，岂有不为君分忧之理？”

“你说，父皇当年是真的信了吗？”靖王目光痛楚，“他相信大皇兄谋反，赤焰军附逆吗？”

“以皇上多疑的性格，他一开始多半是真的信了，所以才会如此狠辣，处置得毫不留情。”说到这里，梅长苏沉吟了一下，“看夏江现在如此急于封谢玉的口，至少最开初聂锋一案的真相，皇上是不知道的。”

靖王看着桌上的油灯，摇头叹道：“不管怎么说，若不是父皇自己心中有疑，这样的诬言，只须召回京中便可查明，又何至于……只恨当时我不在国中……”

“幸好殿下你不在国中，否则难免受池鱼之灾。”梅长苏神色漠然，“此案虽由夏江引起，最终却是皇上处置的，殿下想要平反只怕不易。不如听苏某一劝，就此放开手，不要再查了。”

靖王站起身来，在室内踱了几圈，最终停下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宁静，“先生所言，固然不错，但我若真的就此放手，世上还有何情义可言？谢玉所说的，不过是一个开端，后面是怎么一步一步到那般结局的，我若不查个清楚明白，只怕从此寝食难安。我素知先生思虑缜密，透察人心，要洗雪这桩当年旧案，还请为我出力。”

梅长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殿下可知，如果皇上发现殿下在查祁王旧案，定会惹来无穷祸事？”

“我知道。”

“殿下可知，就算查清了来龙来脉，对殿下目前所谋之事也并无丝毫助益？”

“我知道。”

“殿下可知，只要陛下在位一日，便不会自承错失，为祁王和林家平反？”

“我知道。”

“既然殿下都知道，还一定要查？”

“要查。”靖王目光坚定，唇角抿出冷硬的线条，“我必须知道他们是如何含冤屈死的，这样将来我得了皇位，才能一一为他们洗雪。只为自己私利，而对兄长好友的冤死视而不见，这不是我做得出的事，请苏先生也不要劝我去做。”

梅长苏咽下喉间涌起的热块，静静地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方才慢慢起身，向靖王躬身施礼，沉声道：“苏某既奉殿下为主，殿下所命一定遵从。虽然事过多年，知情者所余不多，但苏某一定竭诚尽力，为殿下查明真相。”

“如此有劳先生了。”靖王抬手虚扶了一下，“先生如此大才，景琰有幸得之。扳倒谢玉之局，实在是环环相扣，令人叹绝。我虽未亲睹，亦可想见当日情势是何等的紧张。太子现在失了强助，正在惶惶之时，先生打算让誉王乘胜追之吗？”

梅长苏摇了摇头，“不，我会劝誉王稍稍放手。”

“哦？”靖王想了想，登时明白，“可惜誉王不会听。”

“当然我也不会狠劝，略说一句，他不听就算了。”梅长苏狡然一笑，神情甚是慧黠。

“人在顺境之中，总难免有些头脑发热。太子被逼到如此境地，父皇定会回护，誉王若是不能见好就收，只怕要碰个大钉子。”靖王仰首想了想，“父皇迟迟不处置谢玉，大概也不仅仅是因为夏江在从中斡旋吧？”

梅长苏笑赞道：“殿下自从开始用心旁观后，进益不小。说不定再过个一两年，就不再需要我这个谋士了呢。”

“先生说笑了。谋策非我所长，这点自知之明是有的。”靖王随便一挥手，又问道，“先生真的要保谢玉活命吗？”

梅长苏淡淡道：“我只管帮他挡挡夏江的人，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其他？”

“夏冬不是吃素的，这个杀夫之仇，她不能明报只怕也要暗报……”

“可是这个杀夫之仇，也不能都算在谢玉的身上。”靖王面露同情之色，“夏江毕竟是她师父，这场孽债，不知她会怎么算……”

“多年悬镜使生涯，夏冬自有城府，当不似她的外表那般张扬。她越是信了谢玉的话，就越不会去质问夏江。我最希望她能将此事放在心里，日后于殿下定大有用处。”

靖王知他深意，点了点头。日后若真有可以为祁王平反的那一日，由聂锋遗孀出面鸣冤，当是一个最好的开端。

不过在那之前，积蓄力量确保能拿到至尊之位，那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此节，靖王强自收敛心神，暂且抛开因聂锋案的真相而带来的悲怒情绪，开始与梅长苏讨论起朝堂上的政务来。

由于多年耽于军旅，对于民政的不熟悉是靖王的一大弱点，为此梅长苏物色了许多理政好手，制造机会让靖王与他们相识相熟，从而学习治理民政的知识和方法。每次密室见面时，两人也会针对具体的事例进行详尽的讨论，常常会不知不觉谈到天亮。

应该说，靖王与梅长苏之间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现在总算是渐入佳境。

昨天朝堂之上刚刚廷辩过在各地设铁矿督办以及统一马政两项大事，靖王是领兵之人，对于武器锻造和战马供应见解颇深，可因为朝堂上他必须谨守低调，发言不得不以精而少为原则，一肚子话没有能够全倒出来，此刻没了顾忌，当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更难得梅长苏竟能跟得上他的思路，有些理念甚至不须沟通就很契合。靖王说到酣畅处时，本不觉得，直到谈话接近尾声了，他才心生讶异，问道：“先生虽有麒麟之才，但毕竟是江湖出身，怎么对军需之事如此熟悉，倒象是打过仗的……”

梅长苏微微一怔，自悔方才有些忘情，但面上并未露出，而是不在意地一笑：“说句俗语，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吗？我们盟内也常收些除役的老兵，你别小看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卒，他们着眼点不一样，很能开阔视野。到京城后托飞流的福认识了蒙大统领，竟是出奇地谈得来，好些事情都是向他请教的。不过说到底这方面我学得杂七杂八，不成个体统，只怕有些话让殿下见笑了。”

靖王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深想，见他谦逊，忙道：“哪里，先生的见解甚是精辟，让人敬服。看来先生之才竟不可单一而论，让景琰刮目相看。”

梅长苏欠身回谢，心中已起谨慎之意，不愿多说，便道：“沙漏将尽，殿上还要早朝，不如回去休息一下的好。虽然您是军人筋骨，但也不能打熬得过分了。”

靖王此时还不感疲累，但见梅长苏眼下已有青影，知他的身体可不能跟自己一概而论，于是立即起身，说了两句道别的话，便开了密室中通向靖王府方向的石门，干干脆脆地走了。

梅长苏回到自己的寝室之中时，外面的天色仍是黑的，飞流点了一盏灯，安静地坐着，人刚一出来，他便扑了过去。

“又好久！”少年不悦地抱怨着。

“对不起对不起，”梅长苏笑着拍他背心，“让我们飞流久等了。趁着天还没亮，我们睡个回笼觉吧。”

“醒了！”

“你醒了，可是苏哥哥困啊。”

飞流将他推到床边，大声道：“睡！”

“苏哥哥睡了，飞流做什么？”

“画画！”

梅长苏忍不住一笑，揉揉他头顶，不再管他，自己宽了外衣，倚枕安眠。飞流趴在床头守了他一会儿，便跳到外间，扯纸磨墨，开始东一笔西一笔地抹画起来。

春分之后，昼长夜短，梅长苏回来时，本已是凌晨，所以飞流还没画两张，纱窗上已隐隐透了微光。

梅长苏翻了个身，面向里面，飞流受过调教，很懂事地来到窗边，打算把竹帘拉下来。刚握住支竿，外面不知何处隐隐传来撞钟之声，他不由竖起耳朵去听。

几乎与此同时，梅长苏自床上惊跳而起，不及披衣，便翻身下地，竟连鞋也不趿，直冲到室外院子中去了。

“苏哥哥！”飞流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追了过去，只见他只着一双白袜，站在中庭甬道冰凉的青石板上，仰首向天，细细地听着。

这时黎纲等人也听到动静，纷纷跑了过来，围着自家宗主，但看他神情，竟又无一人敢出言叫他。

“飞流，响了几声？”钟声停歇之后，梅长苏轻声问道。

“二十七！”

黎纲浓眉一跳：“金钟二十七，大丧音，宫中已无太后，那么就是……”

话音未落，梅长苏已面色煞白地闭上眼睛，似乎忍了忍，没有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洒落衣襟。

“宗主！”

“苏哥哥！”

周围的人顿时慌作一团，有人飞奔了去找晏大夫，黎纲则快速地将他抱起，送返室内，安放在床上。晏大夫来得极快，把了脉，正要行针，梅长苏却坐起了身子，摇摇手，垂首低声道：“你们不用担心，都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宗主……”黎纲正要相劝，晏大夫抬手止住了他，自己先站了起来，示意大家都跟着一起退出去，唯有飞流坚决不肯挪动，也只能由他。

等到室内终于重归平静后，梅长苏方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红红的眼眶处，溢着点点泪光。

“飞流，”他轻拍着少年的头，喃喃道，“我的太奶奶，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我回去……”

第十三章

国丧

太皇太后薨逝，并非一件令人意外的事。她年事已高，神智多年前便不太清醒，身体也时好时坏并不硬朗，礼部早就事先做过一些葬仪上的准备，一切又素有规程，所以丧礼事宜倒也安排得妥当，没有因为年前才换过礼部尚书而显得慌乱。

大丧音敲过之后，整个大梁便立即进入了国丧期。皇帝依梁礼缀朝守孝三十日，宗室随祭，诸臣三品以上入宫尽礼，全国禁乐宴三年。

同时，这一事件还带来了几个附加的后果。

首先，谢玉之案定为斩刑，但因国丧，不予处决，改判流徙至黔州，两个月后启程，谢氏宗族有爵者皆剥为庶人。

梁楚联姻之事也随之暂停，只交换婚约，三年后方能迎娶送嫁。大楚这次主动提出联姻，原本就是为了结好大梁，腾出手去平定缅夷，现在对方国丧，依礼制除自卫外，原本就不可主动对外兴兵，也算达到了目的，因此并无他言，准备吊唁后便回国。景宁公主一方面悲痛太祖母之丧，一方面婚期因此而推，又松了口气，一时间心中悲喜交加，五味杂陈，反而更哭得死去活来。

在山寺中隐居的莅阳长公主，闻报后也立即起程回京守孝。萧景睿与谢弼此时已皆无封爵，无伴灵的资格，但薨逝的那位老人多年来对每位晚辈都爱护有加，于情份上不来拜祭一下实在说不过去，所以尽管回来后身份尴尬，与以前相比境遇迥然，但两人还是陪同母亲一同返京，住在莅阳公主府。

如火如荼进行着的党争在大丧音的钟声中暂时停止了。三十天的守灵期，所有皇子都必须留于宫掖之内，不许回府，不许洗浴，困无床铺，食无荦腥，每日叩灵跪经，晨昏哭祭。养尊处优的太子和誉王哪里吃得了这份苦，开始还撑着，后来便渐渐撑不下去，只要梁帝一不在，脸上的悲容便多多少少减了些，手下人为了奉迎，也会做些违规的小动作来讨好主子。因为这孝礼也实在严苛，若不想点办法，只怕守灵期没到，人先死半条，所以还是自己的身子要紧。反正两个人是一起违规，谁也告不着谁的状，陪祭的大臣们更是没人敢说他俩的不是。他俩一开头，其他皇子们虽较为收敛些，但也不免随之效仿，反而是靖王军人体魄，纯孝肝胆，守灵时尽哀尽礼，一丝不苟，迥异于诸皇子。因为靖王的封位仅是郡王，所以他平时在隆重场合很少跟太子和誉王站在一起，此时大家连着三十天呆在同一个孝殿中，不同的表现看在陪祭的高阶大臣们眼里，那还真是良莠立见。

三十日的孝礼，梅长苏是在自己房中尽的。晏大夫虽知这样对他身体伤害极大，但若不让他寄表哀思，只怕积郁在心，更加不好，所以也只能细心在旁调理。因他只肯食白粥，黎纲和吉婶更是费尽了心思瞒着他在粥中加些滋补药材，还要小心不要被他察觉出来。好在梅长苏悲伤恍惚，倒是根本没有留意。

由于大人物们都被圈进了宫里，整个皇城日罢市、夜宵禁，各处更是戒备禁严，生怕在服丧期出点儿什么淫盗凶案，这三十日竟过得安静无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件，黎纲与近期赶到京城的甄平主内，十三先生主外，局面仍是控制得稳稳的，力图不让守孝的宗主操一点儿心。

守灵期满，全仪出大殡，这位历经四朝，已近百岁，深得臣民子孙爱戴的高龄太后被送入卫陵，与先她而去四十多年的丈夫合葬。灵柩仪驾自宫城朱雀大道出，一路哀乐高奏，纸钱纷飞。与主道隔了一个街坊的苏宅内也可清楚地听到那高昂哀婉的乐音，梅长苏跪于廊下行礼，眼睛红红的，但却没有落泪。

出殡日后，皇帝复朝。但因为大家都被折腾得力尽神危，所以只是走了走过场，便散了回家见亲眷，好好洗个澡吃一顿睡一觉。

而梅长苏经此一月熬煎，未免病发。好在晏大夫一直在旁护持着，不象前几次那样凶险，有些少量喀血、发烧咳嗽、盗汗和昏晕的症状，发作时服一剂药，也可勉强调压下去。

昏睡了一下午后，梅长苏入夜反而清醒，拥被坐在床头，看飞流折纸人。视线转处，瞥见案上一封白帖，是霓凰郡主自云南由专使飞骑遥寄来的，昨日方到，上面只写了“请兄保重”四个字，当时看了仍是伤心，便搁在一旁，想来黎纲等人不敢随意处置，因此一直放在书案之上。

“飞流，把帖子拿过来。”

少年身形一飘，快速地完成了这项任务。梅长苏展开帖面，盯着那四个清秀中隐藏狂狷的字，出了半日神，又叫飞流移灯过来，取下纱罩，将帖子凑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烧了？”飞流眨眨眼睛，有些惊奇。

“没关系，”梅长苏淡淡一笑，“有些字，可以刻在心里的。”

少年偏着头，似乎听不明白，但他不是会为这个烦恼的人，很快又坐在他的小凳上继续折起纸人来，大概因为纸人的头一直折不好，他不耐烦地发起脾气，丢在地上狠踩了两脚，大声道：“讨厌！”

梅长苏招手，示意他拿张新纸过来坐在床边，然后慢慢地折折叠叠，折出一个漂亮的纸人来，有头有四肢，拉这只手，另一只还会跟着一起动，飞流十分欢喜，脸上扯了一个笑容出来，突然道：“骗我！”

这两个字实在没头没脑，不过梅长苏却听得懂，责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蔺晨哥哥教你的折纸方法是对的，没有骗你，是飞流自己没有学会，不可以随便冤枉人！”

飞流委屈地看着手中的纸人，小声道：“不一样！”

“折纸人的方法，本来就有很多种啊。我会的这种，是我太奶奶教给我的……小时候，她常常给我折纸人、纸鹤什么的，可我当时还觉得不喜欢，总想要从她身边溜走，跑出去骑马……”

“小时候？”少年十分困惑，大概是想象不出苏哥哥也有小时候，嘴巴微微张着。

“是比我们飞流现在，还要小很多的时候……”

“哇？！”飞流惊叹。

“再拿张纸来，苏哥哥给你折个孔雀。”

飞流非常高兴，专门挑了一张他最喜欢的米黄色的纸来，眼睛眨也不眨，十分认真地看着梅长苏的每一个动作。

等孔雀尾巴渐渐成型的时候，飞流突然转了转头，叫道：“大叔！”

梅长苏一怔，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吩咐道：“飞流去接大叔进来。”

“孔雀！”

“等大叔走了，苏哥哥再继续给你折。”

由于心爱的折纸活动被粗暴打断，飞流对罪魁祸首蒙挚十分的不满，带他进来时那张俊秀的脸庞沉得象被墨染过一样，全身的寒气几乎可以下好几场冰雹，倒让蒙挚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这个小家伙了。

“蒙大哥坐。”梅长苏将孔雀半成品交给飞流，让他到一边玩耍，自己欠身，又坐起来了些，蒙挚赶紧过来扶他。

“蒙大哥劳累了一个月，好容易换班，宫城里只怕还忙乱，若是有空，怎么不回府休息？”

“我不放心你，”蒙挚在灯光下细细看他，只见越发清瘦，不由心中酸楚，劝道，“你和太皇太后的感情虽然深厚，但她已享遐龄，怎么都算是喜丧，你还是要保重自己身子要紧。”

梅长苏垂着眼，慢慢道：“你不用劝，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忍不住……上次见太奶奶，她拉着我的手叫小殊，不管她是真的认出来了，还是糊涂着随口叫的，总之她心里一定是记挂着小殊，才会喊出那个名字……我一直盼她能够等我，现在连这个念想也没有了……”

“你的这份孺慕之情，太皇太后英灵有知，早就感受到了。从小她就最疼你，一定舍不得你为她这么伤心。听说晋阳长公主生你的时候，她老人家等不及你满月进宫，就亲自赶到林府去看你呢。我在宫里当侍卫时，也常常见到太皇太后带着一群孩子，可中间最得她偏爱的，一直都是你。虽然那个时候，你实在淘气得可以……”

“是吗？”梅长苏眼角水光微闪，唇边却露出了温暖的微笑，“我这几天，也常常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每次闯祸，都是太奶奶来救我，后来爹爹发现只要不打我，太奶奶就不会插手管得太过分，所以就想了些虽然不打，但却比责打还要让我受不了的惩罚方法……”

“我知道我知道，”蒙挚也露出怀念的笑容，“有一次，你惹了个什么事……大概是弄坏先皇一件要紧的东西吧，林帅很生气，明明是随驾在猎场，结果他偏偏不让你跟我去学骑射，反而把一堆孩子塞给你，罚你看管，还不许出纰漏，当时你自己还是个大孩子呢。”

梅长苏点着头，显然对这件事也印象深刻，“那个时候的我，宁愿一个人跑去斗熊，也不想带一堆吵闹不休的男孩子。景睿倒还安静，可是那个豫津啊，跑来跑去没有半刻消停……”

“所以你就拿绳子把他拴在树上？”蒙挚挑了挑眉，“害得好心来陪你的靖王勇背黑锅，说那是他拴的……”

“但最终罚跪的人还是我，直到太奶奶把我救走……当时觉得十分委屈，心想明明景琰都说了是他干的为什么还是罚我……”梅长苏笑着笑着，又咳嗽了起来，半日方才停歇，微微喘息着继续道，“这些事回想起来，心里就象揣了一个被火烤着的冰球，一时暖暖的，一时又是透心的凉寒……”

“小殊……”蒙挚心头一阵绞痛，欲待要劝，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铁铸般的汉子，也不免红了红眼圈儿。

“你别难过，”梅长苏反过来安慰他道，“太奶奶现在入土已安，我也过了最伤心的那几天，现在好多了。只不过能陪我聊聊过去那些旧事的人，如今唯有蒙大哥你一个，所以难免多说了几句……”

蒙挚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我心里也甚是矛盾，既想跟你多聊聊过去，让你记住自己不仅仅是苏哲，也依然还是林殊，但又怕说得太多，反而引起你伤心。“

“你的好意我明白，”梅长苏抬起双眼，眸色幽深，“可无论是林殊也好，苏哲也罢，都不是纸折泥捏的，所以这点熬煎，我还受得住。以后尚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岂可中途就倒了？蒙大哥，我相信自己一定能走到最后一步，你也要相信我才对。”

蒙挚听到他说“最后一步”时，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颤，细想又不知为了什么，忙强颜笑道：“我当然相信你，以你的才华和心性，何事不成？”

梅长苏温和地向他一笑，仰靠在背枕上，又咳了两声，催道：“你早些回去吧，要多陪陪嫂夫人才对。你看我现在还好，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歇了这换班的一天，大统领又该忙了。”

蒙挚见时辰确已不早，也怕耽搁梅长苏休息，便依言起身，站着又叮嘱了最后一句：“事有缓急，现在你养病最重要，其他的事都要放在后面，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徐缓图之才更稳妥啊。”

梅长苏点头应承，不许他再多停留，召了飞流来送客，少年急着要折孔雀，对这一指令执行得极有效率，几乎是连推带打把蒙挚给赶了出去。

其时已是二更，梅长苏听着街上遥遥的梆子声，抚着身上的孝衣，努力稳住了有些摇曳的心神。

既然已迈出了第一步，那么……就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少年飞扑回来，递过半只孔雀。其实只剩了最后的工序，一折一翻，再拉开扇状的尾羽，形神便出。在飞流欢喜的惊叹声中，梅长苏缓慢地将掌中的孔雀托高，喃喃地道：“太奶奶，你看见了吗？”

第十四章

流放

金陵帝都分内宫城、外皇城两个部分，宫城治卫由皇帝直辖的禁军负责，目前的最高指挥官是禁军大统领蒙挚。比起宫城的单一，皇城治卫的分工相对而言要复杂得多。民间刑名案件、日常巡检、缉捕盗匪、水火救助等是京兆衙门的职责，城门守卫、夜间宵禁、镇压械斗之类的事项又归巡防营管，京兆衙门算是地方官府，要向六部复命，巡防营在编制上本应归兵部节制，但长期以来，由于它的直接统领者宁国侯爵职皆高于兵部尚书，所以超然而独立，兵部并不敢对它下任何指令。此外皇城有私兵之权的还有数家，东宫自惠帝朝自内宫城独立出来后，也被统归入皇城范围，依制蓄兵三千，亲王府两千，郡王府一千，一品军侯府八百。这些特权府第多多少少都会影响到皇城的动静，可谓是各方力量交错，搅得跟一团乱麻似的。如今兼有巡防营统领之职的谢玉轰然倒台，就象是从这团乱麻中强行抽了一根出去似的，把剩下的弄得更乱。

太后出殡之后约一月，谕旨批下，谢玉从天牢幽冥道中走出，准备前往流放地黔州。他生于世家，青年尚主，累封至一品军侯，威权赫赫这些年，一旦冰消雪融，便恍如镜花水月，黄粱梦醒，富贵烟消，只见一副枷锁，与其他的流刑犯一样，由两个粗野衙役押解着，连水火棍也不比别人多带一根。

幸好流刑犯出发的时辰一向是凌晨，街上尚稀人迹，没有旁观的人群和讥嘲的语声，让谢玉心里舒服了一些。在牢里他并没有受刑，连例行的提审也没有，尽管他的案子最终是由梁帝勘定的，但其实自他下狱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大梁至尊。狱中的饮食当然离“好”字差得很远，不过好歹管饱，而天牢中原本常见的狱卒私下虐待人犯的陋规，也因新任刑部尚书管理有方被杜绝了，所以当谢玉带着重枷走向金陵城的南城门时，他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

押送者与人犯到达南越门的时候，刚好是开城的时间，戍守皇城门的自然是巡防营兵将，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那须发零乱、披枷带锁站在一旁等候厚重的城门开闩的人犯是谁。后来负责押送的其中一个衙役在守城官兵中碰见了个熟人，两人寒暄过后，那衙役轻浮地递了个眼色过去，用丝毫没有压制的音量道：“呶，瞧瞧以前你们的顶头上司，大侯爷呢，几个月前哥们你都不敢直接抬头看他，现在去瞅吧，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腰板儿还没你直呢！”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现场一片轻微的喧哗。这些低层的官兵跟谢玉基本没什么直接接触的机会，平时想起谢侯爷那如同就是云上之人，云上人现在跌入泥潭，正站在自己面前，不冒出点好奇心来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很快当班的几十名官兵就围了大半过来，有人因为谢玉的发须遮住脸庞看不清楚，还准备伸出手扒开来仔细地瞧。

“干什么？都给我回去！”一个粗重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声音的主人也快速挤了过来，试图把人群推散，“有什么好看的，城门都开了，还不到自己该站的地方去！”

“七叔，”一个官兵拉长了音调道，“刚开城门，鬼都没半只，兄弟们也就想看看而已，又没干什么。”

“换你被人这样看你乐意啊？”

“我又不犯事，凭什么让人看？他现在又不是大侯爷了，你讨好他干什么？”

七叔脸一沉，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人家当侯爷的时候就该讨好，犯了事就该踩，势利眼成这样算什么男人？”

其实围观的人大多也只是好奇，被这样骂自然生气，好在这七叔平时人缘不错，资历也深，立时便有人出来打圆场劝和，总算也只是对吵没有对打。两个衙役象看好戏一样在一旁瞧着，时不时还挑拨两句，而原本引起混乱的谢玉本人，反而悄悄地退到了一边，整张脸掩于须发之后，看不清表情。

负责这一组官兵的小领队本来只是袖手旁观不想管，军中嘛，什么时候不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不打架不伤人就没事，何况现在天才蒙蒙亮，城门冷清，反正无聊，就当大家暖身了。可后来他无意中看见两个衙役悄悄撇嘴露出鄙夷之色，突然意识到有外人在场，未免让人家看了巡防营官兵的笑话，当下心中怒气大升，从旁边抓起根鞭子啪得抖了个响脆，高声骂道：“都给老子闭嘴！”

虽说他也只是个小头目，但县官不如现管，见他突然发怒，大家诧异之下也没敢违逆，乖乖闭了嘴散开。两个衙役见好戏落幕，倒也没再继续添柴加火，而是推搡着谢玉出了城门。

南越门出，是一条黄土大道，甚是平坦好走。谢玉习武之人脚力不弱，没给那两个押送者棍棒驱打的机会，走得并不慢。大约半个时辰后，天已大亮，一个衙役停下来擦汗，无意中向后瞥了一眼，只见尘土飞扬，一辆素盖黑围的马车疾驰而来，单看那拉车的神骏马匹，也知不是寻常人家。

三人一起闪到路边，两个衙役好奇的张望着，谢玉却背过身，半隐于道旁茅草之中。

马车在距离三人数丈远的地方停下，车帘掀起，一个素衣青年跳了下来，给两个衙役一人手中塞了一大锭银子，低声道：“来送行的，请行个方便。”

虽然不认识来者是谁，但来给谢玉送行的，那一定不是市井之徒，两衙役极为识趣，陪笑了一下，便远远地站到了一边。

“爹……”谢弼颤颤地叫了一声，眼睛红红的，“您还好吧？”

谢玉无声无息地站了半晌，最后还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谢弼又张了张嘴，似乎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呆了片刻，回头去看那辆马车。

谢玉顿时明白车上还有人，不由目光一跳。此情此景，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想再见她一面。然而无论他是想见还是不想见，此刻都已没有选择。车帘再次被掀开，一身孝服的莅阳慢慢地走下马车。令谢玉意外的是，陪同搀扶着有些虚弱的长公主的人，竟然是萧景睿。

在离谢玉还有五六步路的时候，萧景睿放开了母亲，停在原地不再前行。莅阳长公主则继续走到谢玉面前，静静地凝望着他。谢弼想让父母单独说两句话，又体念景睿现在心中矛盾难过，便走过去将他拉到更远的地方。

“结束了吗？”沉默良久后，长公主问出第一句话。

“没有。”

“我能帮什么忙？”

“不用，”谢玉摇摇头，“在京城你尚且护不住我，茫茫江湖你更是无能无力。”

莅阳长公主的目光沉静而忧伤。虽然近来流泪甚多，眼眶周围已是色泽枯黄，皱纹深刻，但眸中眼波仍然余留秋水神采，偶尔微漾，依然醉人。

“那位苏先生……昨天派人来见我，说叫你交一封信给我。”

“信？”谢玉愣了愣，但一想到是那位令人思而生寒的梅长苏所说的话，又不敢当做等闲，忙绞尽脑汗思考起来。

“那人说，如果你还没写，叫你现在就写，因为你说的那些东西后面，一定还有更深的，写下来，交给我，你就可以活命。”莅阳长公主并不知道这些话的意思，她只是木然地、一字一句地认真转述。

尽管这个男人扼杀了她的青春恋曲，尽管这个男人曾试图谋杀她的孩子，但毕竟有二十多年的夫妻情份，他是她三个孩子的父亲，她并不想听到他凄惨死去的消息，尤其是在这个男人自己并不想死的情况下。

谢玉的眼珠转了转，突然之间恍然大悟，明白了梅长苏的意思。

自己所掌握的秘密，除了那日当面告诉梅长苏的，还有很多是他暂时不想说，或者不能说的。这漫漫流刑路，夏江如果要杀他，根本防不胜防。唯一的保命方法，就是把心中的秘密都写了下来，交托给莅阳保管，如果自己没事，莅阳就不公开他的手稿，如果自己死了，那手稿就成为铁证。夏江不是糊涂人，一算便知道还是让自己活着的好，自己活着再不可靠，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关系到两人共同生死的秘密说出来，反而是自己死了，一切才保不住。

这确实、确实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莅阳长公主仍是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等待他的决定，毫无催促劝说的意思。

谢玉心头突然一热，眼眶不由潮了潮。虽说是多年怨侣，但这世上自己唯一还敢相信，唯一还敢抱有一丝希望的人，就只有莅阳了。

“有纸笔吗？”稳了稳心神后，谢玉低声问道。

莅阳长公主从宽袍袖袋中摸出一个长盒，里面装着现成的笔墨，和一幅长长的素绢。

“写在这个上面吧。”

谢玉迟疑地看了看远方正瞧着这边的那两个衙役，莅阳立即道：“没关系，那个苏先生说，越多人知道你写过这个东西越好。”

谢玉立即领会，急忙提起笔。因他带着枷，莅阳公主便把素绢铺在木枷上，等他写几个字便帮他挪动一下绢面，不过自始至终，她目光的焦点未有一刻落在那些字迹上。等谢玉好容易写完，她立即将素绢折起，放进一个绣囊之中，拔下扎在上面的一根细针，密密将囊口封好。

“莅阳……”

“你写的这个我不会给任何人看，我自己也不会看。你曾经做过什么事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因为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莅阳长公主将绣囊放入怀中，目光凄迷，“我还准备了些衣物银两，你路上带着用吧。”

谢玉柔和地看着她，想抚摸一下她的脸，手刚一动，立时惊觉自己是被枷住的，只能忍住，轻声道：“莅阳，你多保重，我一定会回来再见你的。”

莅阳长公主眼圈儿微红，转过头去没有接这句话，抬手示意谢弼过来。谢玉忙定定神，趁着儿子还未走近的时候快速道：“莅阳，这个绣囊，你千万不能给那个梅长苏。”

莅阳公主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你放心，只要你活着，这个绣囊我会一直随身携带的。”

话刚说完，谢弼已走了过来。他为人周全，见母亲示意便已明白，所以中途绕到马车上将包袱拿了下来，给谢玉拴牢在背上。萧景睿依然远远站着，偶尔会转动视线看过来一眼。

谢玉对萧景睿一向并无真正的父子情，莅阳长公主体念儿子现在心中伤痛难过，谢弼也是一向妥贴细心，因此并无一人出言唤景睿过来。大家默然对视了一阵，还是谢玉先道：“今天我的路程不短，就此分手吧。弼儿，好好照顾你娘。”

谢弼应了一声，扶着母亲慢慢后退。两个衙役一看送别结束，便也提着棍子走了过来。谢玉不想看着莅阳的马车远去，所以自己先行转身，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突然觉得一股寒意袭来，不由打了个寒颤，忙抬头四顾，只见周边荒草古道，并无人迹兽踪，以为只是感觉有误，用力甩了甩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谢弼轻轻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再次抬头张望，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前方，齐人高的高篙茅草似波浪般被人分开，夏冬一身纯黑衣裙，缓步走了过来。

如果单单只是夏冬，远不足以让谢弼倒吸冷气，真正令谢弼吃惊的是夏冬脸上的表情，那深如海、切入骨、冷如冰、寒如霜，浸满了怨毒与仇恨的表情……

对于夏冬周身的寒气与敌意，既然谢弼感觉到了，其他人当然也并不迟钝。莅阳长公主立即从马车上重新下来，叫了一声：“夏卿……”

夏冬没有理会她，甚至连视线也未有一刻偏移，仍是以那种缓慢坚定，但却充满了威迫感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谢玉，直到距离他只有三丈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不过夏冬并不是自己想要停下来的，她停下来是因为萧景睿挡在了她的前面。

由于重伤痊愈不过月余，萧景睿的脸色仍是苍白，两颊也削瘦了好些，但他的眼眸依然温和，只是多了些沉郁，多了些忧伤和茫然。面对如姐如师的夏冬，他拱手为礼，语调平稳地问道：“夏冬姐姐有何事，可须景睿代劳？”

“你觉得我象是有何事呢？”夏冬挑起一抹寒至极处的冷笑，面上杀气震荡，“不须你代劳，你只要让开就好。”

萧景睿与她酷烈的视线相交片刻，仍无退缩之意：“家母在此，舍弟在此，请恕景睿不能退开。”

“我又不是要为难长公主和谢弼，关他们什么事？”

“但姐姐要为难之人，却与他们相关。”

夏冬狭长的丽目中眼波如刀，怒锋一闪，在萧景睿脸上平拖而过，“你以为……自己挡得住我吗？”

“挡不挡，与挡不挡得住，这是两回事。景睿只求尽力。”

“你尽力有什么用？我完全可以踩着你的身体过去。”

萧景睿淡然点头：“那就请夏冬姐姐试着踩一踩吧。”

随着他这句话，夏冬双眼的瞳仁突然收缩，冰刺般的视线深深地盯在年轻人的脸上，半晌未有片刻移动。

在这肃杀的气氛中，谢弼有些不安，搓了搓手，又看看面色凝重的母亲。

可是萧景睿仍是安然未动。他静静地承受着夏冬的注视，看起来象是在对抗，但实际上，他只是不在意。

经过了那样一个惨伤的夜晚之后，象夏冬会不会真的从自己身上踩过去这种事，萧景睿怎么还会在意。

对于这个安静的阻挡者，夏冬保持着冷洌的视线。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唇角的线条却在渐渐地放松，慢慢转为轻微上扬，上扬到一定程度后，又突然化为一阵仰首大笑，笑声过后，她整个人的感觉骤然改变，又变回了大家所熟识的那个夏冬，那个有几分邪魅，几分狂傲，总是似笑非笑却又让人有所敬畏的夏冬。

“你们紧张什么啊，”夏冬拨了拨垂在颊边的头发，眼波斜飘，“我能来干什么，送个行罢了，也算还还当年谢侯爷送我夫尸骨回京的人情。”

女悬镜使从杀气寒霜转为笑靥如花，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谢弼塌着眉毛道：“夏冬姐姐，你这个爱捉弄人的毛病还是不改，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们开这个玩笑。”

“不好意思了。”夏冬随随便便道了个歉，没再继续前行，只站在原处，视线锁在谢玉脸上，慢慢道，“夏冬特来送行，请侯爷一路保重。须知前途多艰，只怕片刻难得安宁，劝侯爷时时在意，切莫放松了心神。黔地苦寒，也请善加忍耐，这世上多的是比死还要苦的境遇，您将来可一定要熬过去啊。”

那日夏冬与靖王天牢一行，来去都很隐秘，谢玉并不知道他们就在隔壁。但也许是因为夏冬方才出来时的那个表情实在太令人震憾，也许是因为心中有罪的人面对苦主时难以避免的心虚和敏感，谢玉并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因夏冬态度的变化而放松，反而是在一瞬间就肯定了夏冬一定已知真相。

刚刚才感到绝处逢生的心情瞬间又被打入森森谷底，谢玉几乎已被这乍起乍伏的情绪变化折磨的濒临崩溃。夏冬与夏江不同，她怀有的是单纯的仇恨，根本无所顾忌。所以她会报仇，她随时随地都可能来报仇，她将会选择极为酷烈的手段报仇，这些都勿庸置疑，而自己，却根本无处求救。

此时的夏冬微笑着，尽管她眸中毫无笑意。对她来说，第一步结束了，谢玉将在无限的惶恐中踏上流放之路，以后，她自有无数的方法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侯爷该上路了，不要耽搁了您今天的行程。”夏冬侧身让开了路，萧景睿也站到了她的身旁，但是谢玉却迈不开脚步。须发虬结间看不清他的面目，但那跌落于枷面上的汗珠，那紧紧绷着的肌肉，那僵直的双腿，那微颤的身躬，无一不表明他在害怕，只是莅阳母子三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

两个衙役这时看了看天色，互相对视了一眼，走上前一人提牢谢玉一只胳膊，说声“该走了！”便连拖带扶地将他挟带在中间，顺着土道向西南方去了。

目送了丈夫片刻，莅阳长公主缓缓转身，看了夏冬一眼，低声问道：“夏卿回城吗？”

“是。”夏冬冷淡地点头，“你们四位呢？”

“我们也是。”长公主没有听出异样来，随口答了。反而是萧景睿眉尖一跳，目光开始四处搜寻。

夏冬又不是不识数，既然她说“你们四位”，那肯定就还有一位。

这一位并不难找，只须扫视四周一次，便发现了她的踪迹。站得非常远，在一处斜坡上，半隐身于老柳树后，露出粉衫黄裙。

大楚使团早已离去，她一个小姑娘却没有走，明明看起来宇文暄和岳秀泽都挺疼爱她的啊，怎么竟然放心让她独自留下来……

萧景睿先是有伤，后来谢绮去世，太皇太后薨逝，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宇文念一直没有机会提出她的要求。不过她不说大家心里也明白，她想把萧景睿带到大楚去。

莅阳长公主并没有阻止宇文念来见景睿，不管是公主府也好，上古寺也罢，她一直由着这小姑娘在周围晃来荡去。但以一个母亲的心态来说，她并不愿意此时让萧景睿脱离自己的视线之外，不是因为怕失去他，而是因为她心中非常清楚，自己这个温厚的儿子虽然表面看来不是特别激动，但实际上他还一直陷在身世真相的阴影中没有走出来。

这种颠覆和坍塌般的痛苦，不是靠劝慰可以治愈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自己慢慢去调整和适应。莅阳长公主希望陪着儿子度过这段时间，而不是放他去一个陌生的国家，见一个陌生的父亲，面临一次新的感情震荡。

如果将来萧景睿情绪恢复和稳定之后，他想要见见自己的生父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要到他身边去生活，那么莅阳长公主已经做好了同意的准备。但目前这个阶段，她必须要看着萧景睿在她身边，所以尽管没有驱逐，但对于总是逡巡在周围的宇文念，长公主基本上是视而不见。

不过念念小姑娘的毅力也确实让人佩服，跟了这么久，她毫无气馁之意，只要长公主一不在，她就会上前来找话与萧景睿攀谈。虽然看着她与自己酷似的脸难免想起那伤心难过的一夜，但这毕竟是妹妹，景睿还是待她甚是温和，不仅回应了她的问话，时时也会分些心力去留意她是否安全，是否健康。

宇文念觉得，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哥哥，带他回楚的决心也越来越大。

此时夏冬早已自行离去，莅阳长公主也默默无语携子登车回城，宇文念骑着匹赤色马遥遥跟着，既不靠近，但也绝不会被甩开。

在入城之前，一行人意外地遇到了言豫津。

不过说意外，那也只是单方面的意外，对于言豫津来说，他是由于闻知了谢玉今日受押出城，所以特意赶过来的。

那个惊心动魄的生日之夜后，又是重伤，又是国丧的，言豫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好友多说几句话。所以今天他原本打算找到萧景睿后，拖他一起去喝酒，告诉他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身世，自己永远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萧景睿还难过，那么就再好好劝慰劝慰。

可是见了面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萧景睿从被截停的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神色是正常的，语气也是正常的，跟他说话时，还有一丝淡淡的笑：“豫津，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来找你啊！”言豫津起先还嘻笑着，试图用以前同样的态度来应对，“你说我们多久没一起出去逛逛了。今天你没事吧，陪我去太白居坐坐嘛。”

萧景睿轻轻摇了摇头，道：“对不起，豫津，我要送母亲回去。”

“那我先陪你一起，送长公主殿下回府后我们再去。”

“抱歉，”萧景睿仍是摇头，“你另找人陪你去好吗？”

“你又没什么事要忙，我特意过来接你的，”言豫津拖着萧景睿的胳膊，“就这么说定了，走嘛，走，我们先送长公主。”

萧景睿慢慢将手臂抽出，不着痕迹地推开他，“多谢你约我，但我真的不去，你找其他朋友陪你吧。”

谢弼这时也从马车上探身出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边。

“景睿，只是陪我去喝个酒啊……我想跟你聊聊……”言豫津已经有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睁大了眼睛看着好友。

“对不起，”萧景睿再次道歉，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并无起伏，“改日再去吧。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掉头转身，重新回到车旁，谢弼伸手拉他上去，马车摇摇复行。

言豫津已经怔住了。看着萧景睿消瘦的身影，看着谢弼低垂的眼帘，他突然意识到，已经回不去了。

以前那种青春欢笑，嘻闹融洽的时光，已经回不去了。

虽然自已一直在说没有变，景睿还是景睿，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对景睿来说，对谢弼来说，对这世上大多数相关或不相关的人来说，一切早就已经变了，而且变得那么彻底，那么不可修复。

反而是说着“没有变”的自己，明显是在自欺欺人。

看着慢慢远去的马车，言豫津猛踢了一脚足下的砂土，觉得从来没有过的愤怒与无奈。

无论自己是如何地想要帮助景睿，也无法把他已被撕裂的生活，重新拼接得天衣无缝。

被踢起的砂土飞扬，蓬撒一片，迷了眼睛。言豫津揉着双眼，揉得发红，揉得发疼。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突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倚在一匹赤色马前，正静静地看着他。

言豫津认出那是宇文念，景睿在大楚的妹妹。

“你是一个好朋友，”见他看见了自己，宇文念轻声道，“可是这件事哥哥必须自己熬过去，我们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让他倒下就行了。”

言豫津呆了呆，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宇文念已经又翻身上马，跟着前方的马车，渐行渐远。

第十五章

恩宠

谢玉获罪以后，他所直接管理的巡卫营暂由营统欧阳激接管，但由于欧阳激只是个四品参将，管理日常事务还可以，整个军营的最高指挥权都交给他是绝对不可能的。为此太子上本，提出巡防营本就该由兵部直接指挥，建议收回此权。对此提议誉王当然大力反对，认为兵部是个官衙机构，如何指挥？当然还是必须要指定具体人选。但兵部尚书事务繁多，显然难兼此任，其他兵部官员资历不足，也不比欧阳激好多少，故而建议斟选一名三品以上的驻外将领回京领受此职为好。

对于巡防营，梁帝当然远不如对禁军那么重视，可这毕竟也不是一件小事，关系着皇城各中枢机关、各王府侯府、各大臣官邸的平安和它们彼此间的平衡。太子和誉王争执不下，他一时也甚难决断，一拖便拖到了七月底。

七月天气已非常炎热，尤其午后蝉躁，更是令人心烦。梁帝为避暑，日常治事已由武英殿移至逸仙殿，那里树木葱笼，三面流水，是整个宫城最幽凉的所在，但正因为树木密植，夏蝉也特别多，小太监们日日忙碌，也粘之不尽。

梁帝青年时睡眠极好，沾枕可着，步入老年后却完全反了过来，只要有些微声响，便能将他惊醒，惹出一阵暴怒。前几天有个小太监因为失手摔了一个杯子搅了梁帝的午睡，就被当场拉出去杖杀。因此只要午膳过后，随侍在圣驾周边的所有人便会立时精神紧张起来。

这一日太子誉王又在朝上发生争执，梁帝回宫后本就心情不悦，用膳时外面蝉声又起，顿时眉生怒意。小太监们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拿着粘竿四处打蝉，打到午膳结束，仍然偶有弱弱的蝉鸣在响。

内监总管高湛看见梁帝脸色越来越阴沉，心中直发慌，正没抓挠时，突然想起一事，赶紧道：“陛下，今日是静妃娘娘生辰，您不去看看吗？”

往年静嫔的寿日都是悄无生息度过的，除了内廷司依制以皇赏为名送来些物品外，跟平常日子没什么两样，从没人想过要提醒皇帝，当然就算提醒了皇帝也不会有任何表示。不过今年她新晋为妃，地位提高了一截，虽然仍旧默默无闻，到底身份不一样，高湛此时多这句嘴也没什么突兀的。

“静妃的生辰？”梁帝眯了眯眼睛，“例赏都送过去了吗？”

“回陛下，都送过去了。”

梁帝想了想，站起身来，“她入宫这么些年，朕也该去看看。你准备锦缎百匹、珍珠十斛、玉器十件，随朕一起过去。”

“是。”高湛知道梁帝这一起驾，至少也不会在逸仙殿午歇了，暗暗松一口气，退出去一面着人准备东西，一面严命小太监趁此机会将新蝉打尽，忙乱一阵后重新入殿，服侍梁帝更衣。

静嫔晋妃位后，仍居住在芷萝院，不过改院为宫，依制添了内监宫女、服饰器用的配置。她向来是个淡泊的人，清心知足，一应起居仍然如旧，未见大改，时常还是植弄药花药草，修理园林打发时光，把她的芷萝宫整治得比别处更秀雅别致，清新洗俗。

梁帝出发时，特别命令不要事先去通报。到了芷萝宫前，只见宫门主道上的一条长长的香萝藤廊，绿叶红实，煞是可爱，脸色立时转好了许多，带着高湛悄悄进去，漫步四顾，暑意大消。

“你看，还是静妃会收拾屋子，这里气息温和清爽，虽不及逸仙殿幽凉，却令人备感舒适安闲……”梁帝刚夸了一句，突又觉得有些异样，“可是今天会不会太清静了些？不是静妃生辰吗？就算没有贺客盈门，至少也该有点儿笑语喧哗吧？”

“大概是……”高湛努力斟酌着用词，“静妃娘娘好静，未开宴饮，如果贺客们是早上过来的，到现在午后，人也来去的差不多了，故而安静下来。”

“你倒会找原因。”梁帝瞟了他一眼，“当朕不知道么？静妃不是宫中红人，只怕记得今天是她生辰的也没几个。若换了是越妃，别说午后，入夜也是川流不息的。”

“皇上圣明。”高湛挤出一个傻笑，“那是越娘娘本就喜欢热闹，大家才凑趣儿的。”

梁帝抬脚踢了他一下，“你倒是谁都不得罪。在这宫里，喜欢热闹的好，静妃这样不喜欢热闹的，也好。”

“皇上说的是。”高湛的腰弯得更低，“都走到这儿了，该让奴才进去通知静娘娘来接驾了吧？”

“闭嘴。扶着朕走就是了。”梁帝伸出右臂，由高湛搀着过了藤廊，一路上侍立或来去的宫女太监们全都在高湛的示意下跪地伏拜，不敢发出一声。

进了正殿的门，迎面围了十折绣屏，薄纱美绣之后，隐隐有人影晃动，显然静妃就在屏后。

梁帝正想出声吓她一吓，屏后突又传出一个声音，一听，是萧景琰。

梁帝开初有些意外，旋即一想，今天景琰若是不来只怕才该意外，自己之所以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实在是因为平素对这两母子关照太少的缘故，心中不由略感愧疚。

“母亲的手艺真是越发的好了，这道百合清酿，夏天吃来好不舒爽，儿臣在外领兵时，若遇粮草不济，自然要与士兵同苦，那时腹中饥了，就想想母亲做的药膳解馋。”靖王语带笑意，“若不是怕母亲辛苦，真想日日都能吃到。”

静妃的声音温婉慈爱，听声响似在给儿子挟菜，“我倒不怕辛苦，不过依制你不能随意进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来了就多吃些。我做了黄金饺和绿豆翠糕，你走时带回去吃。”

“儿臣谢过了。”

“来，尝尝这个茯苓鸡……”

“嗯。”

听着里面的家常闲语，梁帝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有意咳了一声。围屏内的母子二人顿时惊起，靖王当先闪身出来察看，一眼看到梁帝，脸色一变，立即翻身拜倒，静妃上前几步，也提裙下拜，口称：“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起来。”梁帝在她臂上轻轻扶了一下，又命靖王：“你也平身吧。”

梁帝不遣人先报，自己悄悄进来，原本是想看静妃惊喜的，但现在人家惊是有了，可高湛安排把赐礼送进来时，却没看出她有多喜，仍是恬淡神情，柔声谢恩。梁帝再转头看她儿子，表现也差不多，未见他对母亲所受的荣宠有多喜出望外的样子。

受惯了奉迎，看惯了大家为争他一点恩宠争斗不休的梁帝，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

“景琰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斜靠在软榻上，梁帝问道。

“回父皇，儿臣午后方到。”

“你母妃生辰，怎么不一早便来请安？”

静妃忙道：“是臣妾命他午后再来的。早上要朝见皇后陪坐，还要给太皇太后跪经，他来了我也不得空见他。”

“嗯……”梁帝点点头，神色虽然淡淡，不过语气还算平和，看着靖王说的也是赞誉之语，“近来交办给景琰的几件事办得甚好，朕十分满意，一直说要赏你，事情多又耽搁了。现在刚好在你母妃面前，说说看想要什么？”

靖王有些意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但问在当面，又不能不答，快速考虑了一下，道：“回父皇，儿臣领旨办差，份所应当，不敢望赏。但君恩不宜辞，既然父皇如此厚爱，那么儿臣斗胆讨个恩旨，请父皇赦免一名在岭南服流役的罪人。”

“罪人？”梁帝也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心生疑云，皱眉道，“什么罪人？又是什么名高望重，却偏爱胡言乱语妄议朝政的狂士么？你素来忠耿，怎么也学来这沽名钓誉、招揽人心的手段？谁教你的？”

突遭斥责，靖王却未见慌乱，先跪下请了罪，接着道：“此罪人不过一介平民，无名无望，只因其子科考时文章中忘了避圣祖讳，犯大不敬罪，因此被株连流放……”

梁帝脸色稍霁，“无名无望的平民，怎么会劳动你给他求情？”

“请陛下恕罪，”静妃上前一步道，“此人仍是乡间一郎中，臣妾微时曾从其学医，蒙其照拂多年。一月前臣妾辗转听闻他流放岭南，可怜老迈年暮，犹受苦役烟瘴之苦，却又因是受大不敬株连，此次大赦不在其列，只怕将来要老死异乡，孤魂难返，故而臣妾心中甚是不忍，方才跟景琰感慨了一下，没想到他竟记在心里……陛下若要见怪，实属臣妾之罪。”

“原来是这样，”梁帝这才露出笑容，“你到底心软。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景琰一个皇子，找府里人出个主意，怎么都有办法救他回来，哪里用得着向朕要恩赦？换个别的赏赐吧。”

靖王眉宇微蹙，心中隐隐有些不快，忍了忍，又叩首道：“儿臣以为，大不敬之罪，唯有圣上有权赦之。儿臣纵是皇子，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为解母忧，唯有此请，望陛下恩准。”

梁帝深深看他，倒有几分听出他语中未明言之意，心中微动，叹道：“你还是这个宁折不弯的拗脾气。不过你能不滥用威权，洁身自好，朕心甚慰。你所请之事朕准了，即日便下恩旨。”

“儿臣谢恩。”

梁帝抬手叫他起来，侍立在旁。平时没怎么留心，今天认真看起来，突然发现这个儿子身形挺岸，容貌英武，竟是从未觉得他这么顺眼，脑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景琰，你带兵是个熟手，朕想把巡防营交于你节制，如何？”

此言一出，萧景琰今天第二次感到极度意外，以至于梁帝开口之后很久，他都没有任何回复。

梁帝一开始很耐心地等待着。他以为靖王的沉默是在斟酌如何措辞谢恩，毕竟这孩子常年在外领兵，少有恩宠，自然不象誉王那般反应灵敏，甜言蜜语张嘴便是一套，多等他片刻却也无妨。

不过等着等着，梁帝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靖王的表情越来越不象是在考虑如何谢恩，而是在考虑是否应该接受这一任命。

梁帝心中顿时不悦。

太子和誉王在朝堂上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靖王又不是没看到，人家争都没有争到手的这份恩宠现在给了他，不说感恩涕零，好歹应该激动一下，无论如何也不当是这般犹豫的表情啊。

“景琰，你怕辛苦吗？”梁帝沉下脸，冷冷地问道。

“儿臣不敢，”靖王忙跪倒，“父皇的恩信，儿臣荷感。只是……”

“只是什么？”

靖王迟疑了一下，定了定神，沉声道：“没什么……儿臣愿领此职，今后必当克尽职守，不负父皇所托。”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只是这个迟疑的神色，梁帝便已明白了大半。虽然靖王对于圣恩皇宠的淡泊反应小小触了一下他的逆麟，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儿子明显不愿意卷进目前朝堂党争的态度，还是让他很放心的。

“你不必顾虑太多，”梁帝伸出手拍拍靖王的肩膀，“你堂堂皇子，又是军功累累，节制个小小的巡防营算什么？有父皇为你撑腰，看谁敢有话说，日后若有委屈，也尽管告诉父皇知道，自然会给你做主的。”

其实方才靖王犹豫的原因，倒并不象梁帝所想的那样淡泊。他既然已设皇位为目标，能多一分实权都是好的，之所以迟疑，不过是因为现在自身力量尚弱，不愿突然显得太受恩宠，以免过早被太子誉王所忌。可是梁帝此刻是当面许恩，不容他有时间回去跟苏哲商量，只能一咬牙，先领受下来再说。

整个过程中，静妃侍立在旁一言不发，好象根本不关她的事。直到父子俩话说的差不多了，她才捧了一盅雪蛤羹过来，柔声道：“陛下今日还没歇午觉吧？略进两口羹，就在臣妾这里安眠片刻如何？”

梁帝接过瓷盅，用小勺舀了一口细品，比平时吃的雪蛤羹少了浓香，多了些清醇，甜味淡淡，在舌尖有薄薄一层回香，不觉吃了半盅，漱了口，由静妃扶着躺下，头一着枕，口鼻间便绕了清洌芬芳。

“这是什么枕？”

“回陛下，这是臣妾晒金银花为芯，再加入梅、桂花蕊、各色药材，用干荷叶包裹后自制的棉枕，陛下如果喜欢，臣妾再细细为陛下缝制一个新的。”

“好，好。”梁帝只觉全身舒爽，略闭闭眼，又睁了开来，“朕在这里安歇，景琰就得退下，你们母子难得聚宴，岂不是让朕给搅了？”

“侍奉陛下，是臣妾的第一本分，”静妃恬然一笑，“陛下这样说，倒让景琰惶恐。”

梁帝呵呵笑了两声，向已退至门边的靖王说：“景琰，朕今日搅了你们，自然要补偿。自即日起，你可随意入芷萝宫向你母妃请安，不必再另行请旨了。”

他今天的恩宠一个接一个，从未有过的慷慨大方，但也只有这最后一个，得到了他所希望的反应。静妃掩口微笑，眸中泪光轻闪，靖王更是满面喜色，撩衣下拜，重重叩下头去：“儿臣……谢父皇隆恩！”

皇帝的喜好，一向是宫中最灵敏的风向标。虽然不过是来歇了个中觉，赏了些器物，但大家都已意识到芷萝宫正在开始受到圣上青睐。梁帝起驾离去后，迟来的贺客渐渐盈门，至晚不歇。黄昏前往中宫请安时，连皇后也特意问起她伴驾的细节，并借此顺便刺了越贵妃几句。不过越贵妃深谙宫中之道，分毫未露嫉色，反而娇笑晏晏，对静妃大加夸赞，不动声色地将皇后顶了回去。两个多年宿敌在朝阳殿唇舌如刀，利齿如剑，谈笑间杀气四荡，反而是身为事情起源的静妃本人安闲沉默，在一旁无言地甘当背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让人暗暗感叹。

宫中的这番的潮生水起，暂时还没有那么快传到那座赫赫有名的苏宅中。故而蒙挚悄悄进来探望时，只看到梅长苏在灯下闲闲看书的样子。

“你近来身子和心情都还调整得不错，让我放心。”禁军大统领放松地笑道，“在看什么书呢？还加批注？”

“《翔地记》，这里面人文地理记载得翔实有趣，非实地勘游不可得，”梅长苏一面笑答，一面将手中的细毫小笔放下，“有些地方我也去过，随笔批注两句感慨，不过无聊罢了。”

蒙挚凑过去细看了一回，见梅长苏心情甚好，早就想问的一个问题今天终于问了出来，“你的笔迹与先前大不一样了，刻意练成的吗？”

“算是刻意，也算是无奈吧。”梅长苏将书合上，随手放在案边，“我现在腕力虚浮，笔锋劲道本就改了，再改字体行文就要简单许多。这会儿若是让我再写两个和以前一样的字，我反而写不来了。”

蒙挚有些自悔怎么问出这么勾人伤感的问题来，忙岔开话题道：“听说你不让穆青上表请回云南，是吗？”

“没错，”梅长苏为客人斟了杯茶，推过去，“穆青当初留京，是以太皇太后为由，现在她老人家薨逝未久，穆青就急着上表要走，一来显凉薄，二来会更招陛下疑心。他现在又没什么危险，不如安心呆上一年，多看一看，多历练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说的也是，”蒙挚点头道，“穆青虽不是宗室中人，但太皇太后一向关爱晚辈，皇族就不必说了，既使是外嫁公主和外姓藩王的孩子们，哪个私下里不是叫她奶奶太奶奶？为她在京守一年孝，也是应该的。”

梅长苏怔怔地看着灯花，低声道：“她喜爱孩子们，孩子们心里都明白，所以就算是穆青那个急脾气，也立即听了我建议停止上表，同意留京守孝。霓凰若是能来，只怕也早就来了……”

蒙挚只觉自己今天真是多说多错，倒象是专门来破坏梅长苏闲淡的心情似的，忙抓起茶杯来喝着，又转换话题：“夏冬近来安静，似乎没有丝毫动作。可一想起她素日的脾气，反而觉得更让人心悸。你说夏江会不会已经有所察觉？”

“悬镜司那边我只想静观其变。就象我一直说的，夏冬又不是吃素的，她如今已知真相，无论以前再怎么敬仰她的师父，现在毕竟已起了戒心，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所以还轮不到我担心。夏江察觉了也好，没察觉也罢，让他们先交交手吧，这个过程以及夏春夏秋的态度，我都想再看看。”梅长苏说这番话时的语气，似乎比国丧之前更狠绝了几分，目光中也透了刺骨寒意来，“聂大哥的未亡人，当不会使我失望吧……”

“小殊，”蒙挚凝目看他，正要说什么，黎纲突然从外面直闯进来，急道：“宗主，誉王快进来了，他一落轿就急着朝里冲，我们根本没法儿拦……”

梅长苏一皱眉，知道蒙挚现在出门保不准就被撞个正着，当下立即起身，打开密道之门，顺手还把桌上的《翔地记》塞给蒙挚，一面推他进去，一面快速道：“委屈大统领在里面看看书，誉王走了我们再聊。”

蒙挚依言闪身而进，密道门刚刚关好，誉王的脚步声已响至门前，梅长苏转身相迎，同时示意黎纲与跟在誉王身后的甄平退下。

“苏先生，你可知巡防营归统之事已经定了？”誉王进来后毫无开场白，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说的时候咬着牙，面色阴沉。

“哦？”梅长苏挑了挑眉，“看殿下的样子，难不成我料错了？”

“你没料错，父皇的确没有让兵部接管，”誉王煞是气闷，“他把节制权给了靖王。”

这次梅长苏是真的有些意外，“靖王？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下午。事先毫无征兆，陛下也没问过任何人的意思，突然就这么决定了。”

“我不知殿下在恼怒些什么？”梅长苏淡淡道，“归靖王节制不是很好吗？至少他为人公允，殿下不用担心他会偏袒太子。”

“如果靖王只是靖王，我当然乐见其成，可是……”誉王对于敌人，有一种特殊的敏感，此刻他的这种感觉尤为强烈，“苏先生不觉得靖王最近冒得太快了吗？从接侵地案开始，父皇对他的恩宠日增，连重臣们对他的口碑也越来越好，名望一天一天水涨船高。新得用的几个朝堂红人，好似都对他印象甚佳，虽然暂没有结党的迹象，但如今的靖王已绝不是去年刚回来时的那个靖王了。”

梅长苏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道：“这样苗头确是有些可疑。不过靖王若有野心，没有人拥戴支持总是难成的，殿下你确认他未曾结党？”

“据般若的情报是这样。不过般若最近……有些让人失望，好些事情后知后觉，更有些是错的。她怀疑是有内奸，否则不至于那么些眼线，齐刷刷地接连断掉，连个错漏的都没有。”

梅长苏屈动指节敲着桌面，缓缓道：“秦姑娘的事我一向没有多问过。不过想来她的眼线名单应该是很隐秘的事，安心要查内奸，怎么会查不出？”

誉王目光一沉，没有说话。他心里很清楚，秦般若安插在各府的眼线名单，只有自己、她本人、王府首席师爷康先生和最受自己信赖的太学士朱华知道。这些人个个都该是没有嫌疑的，自己和秦般若不用说了，康先生入府二十多年，朱华更是自己在朝堂上的得力帮手，又是王妃的亲兄长……王妃的……

梅长苏用眼尾瞟了瞟，就象是没看见他那时阴时晴的表情似的，仍是安然道：“殿下气冲冲进来，真的只为靖王节制了一个巡防营？”

“当然不止这个。父皇还下了恩旨，靖王以后可以随意入宫省母，不必另行请旨。这可是亲王才有的特权，只怕他这个郡王不日就能升一大级，跟我并肩了。再想想父皇多年来冷落静嫔，无缘无故竟然想起来要封妃，这些事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是巧合，父皇分明是有意在扶植靖王，就象他当年……”誉王说到这里，突然一定神，把后半话咽了回去。

就象当年他扶植你一样吗？梅长苏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的冷笑，但却很识趣地当做没有听清一般，悠悠地拿剪子剪着灯芯，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苏先生，”誉王被他这种不在意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忍不住说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本王不是在玩笑，先生这般儿戏，倒象是没把本王的处境放在心上似的！”

梅长苏慢慢放下银剪，转身正视着誉王，目光清冷如水，足以把这位皇子周身冒出的火星全都浇灭，声音更是平稳得如同无波的古井一般。

“誉王殿下，既然您已经看出那是陛下有意为之的，还着什么急呢？”

第十六章

谋局

“誉王殿下，既然您已经看出那是陛下有意为之的，还着什么急呢？”

誉王心头微震，将这句话细细思量了一遍，缓缓问道：“先生之意是……”

“当时谢玉案后，我便劝殿下对太子稍稍收手，穷寇莫追，看来殿下是当我心软，说来闲聊的了？”

誉王一想似有这么回事，不由吃吃道：“先生只提了那么一句，本王以为不甚要紧……”

这句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就停了下来。苏哲是他的谋士不假，不过从主被动关系上来看这位位麒麟才子一向并没什么积极的态度，肯提，就是表述了他的意见，至于自己听不听，他向来都未曾强求。没有认真对待他的提议，当是自己的过错。

“太子纵然有过，那也是陛下立的储君，殿下近来威逼太过，已是触了陛下的逆麟了。”梅长苏叹息摇头，“难道殿下没有感到近来恩宠渐驰吗？”

“确是这样不假。父皇近来甚是冷淡，本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有什么难解的，”梅长苏毫不客气地道，“一个东宫太子被殿下压得抬不起头来，朝堂上群臣俯首，无人敢撄殿下锋芒，你以为陛下高兴看见这个，还要加以恩宠鼓励吗？”

“可是……可是父皇他一向都……”

“没错，陛下一向支持你与太子之争。但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几大尚书倒台，嫡庶之论的朝堂辩论，私炮坊东窗事发，还有谢玉惊天一案，这些事都是在陛下意料之外发生的，而他把这些统统都算在了殿下你的身上。你想，你在没有得到陛下有意帮助的情况下，竟然有能力将一个东宫储君羽翼折尽，朝堂上屡处下风，陛下焉能不惊心，不起疑，不打压一下你的气势？”

他一路说，誉王一路冷汗，待他告一段落，立即拱手道：“本王近来是有些冒进，唯今之计，可有挽回之法？”

“殿下也不必过于惊慌。陛下有意施恩靖王，为的就是提醒你冷静一下，牢记至尊第一人是谁，这也未尝不是一种保全你的态度。我看陛下对太子已生厌弃之心，易储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太子只能由陛下在对他失望憎恶的情况下被废，而不是由殿下你屡加攻击，强行夺取威望而代之，这两者的区别，相信殿下不会不明白吧？”

誉王是精于算计人心、审时度势之人，无须点的更透，心中已是明亮，当下缓缓坐下，点头道：“不错，越当此时，越不能着急。父皇施恩靖王，无外乎要看我的反应，只要踏错一步，后果难料，竟是以静制动的好。”

梅长苏眸露赞同之意，微笑道：“殿下如今最大的敌手依然是太子，不过靖王那边也不可不防，请秦姑娘多留些心就是了。”

誉王颔首，脸上表情渐转轻松，看着梅长苏笑道：“先生若是肯住到我府里去，早晚请教，也不至于这般没进益。”

他想让梅长苏迁居的要求也提了十次八次了，屡屡被拒也不气馁，倒是个求才的架式，可惜无论架式摆得如何足，不能答应的事依然不会答应。

“苏某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并无藏私，”梅长苏靠在椅背上，放松了四肢，神色坦然，“就是搬去王府打扰，我也不会多说一句的，有何区别？”

誉王立即追劝道：“我知道苏先生野鹤闲云，不耐拘束，其实我府里也没什么规矩，先生怎么随便都行。”

梅长苏心中暗暗冷笑。既然都来当谋士了，还戴什么野鹤的帽子？可面上依然要带着笑容，婉言相拒：“殿下谋事，规矩还是不能散的，岂可为苏某破例？……对了，谢玉案了结，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安置卓家？”

“自然是多加关照，让他们回天泉山庄安稳度日。卓家自有根基，倒也不须本王过多操心。”

“说的也是。卓鼎风虽伤，天泉山庄根基仍在，度过这一劫，将来仍有扬威之日。”梅长苏想了想又道，“卓家虽然还握着些江湖力量，但他们毕竟是谢玉用余之人，殿下不可再用，不如让他们安稳脱身，殿下得个贤宽的名头就好。”

誉王心头一动，他原本的意思当然是物尽其用，想着卓家也许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还可为他效力，此时听梅长苏这样说，忙道：“江湖势力虽然上不了朝堂，但也有它独到的用处，卓家再怎么受创，到底还有几分实力，为何……”

“有苏某在，殿下还担心什么江湖？”梅长苏淡淡道。

誉王等的就是江左盟宗主的这句话，当下面露喜色，摸着唇髭笑道：“说的是，天泉山庄就算在如日中天的时候，也未必看在苏先生眼中呢。”

“殿下过奖了，这样狂妄的话，我却不敢说。”梅长苏虽在谦辞，但却神情冷峻，面上一片傲气如霜，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自信来。誉王一想到这位神思鬼算、江湖名重的麒麟才子如今在自己麾下，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和得意，方才进来时那一番闷急嫉怒，早就烟消云散。

这时正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誉王本想再多聊聊拉近一下感情，可是闲扯了几个话题，梅长苏却只是随之应答，并无想要攀谈的兴致，再加上飞流一直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瞪着，誉王也只得起身，客套告辞，主人家果然没有挽留。

待誉王离府后，梅长苏哄了飞流几句，将这个黑着脸不高兴的少年留在外边，自己启了密道门，闪身进去。

顺着机关地道，轻车熟路来到密室，刚迈进石门，这位极难动容的江左梅郎就被吓了一跳。

蒙挚并不是密室内唯一的人，他负手站在墙边，听见石门移动声响，立即回头，而坐在桌旁椅上，就着灯光翻看《翔地记》的人，竟是靖王萧景琰。

“苏先生来了，”蒙挚上前招呼道，“适才靖王殿下看见我，也是同样的吓一跳。我已经向殿下解释过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面了。”

靖王放下手中的书，安然问道：“誉王走了吗？”

梅长苏定定神，上前见礼：“见过殿下。誉王刚刚离去。”

“先生既已见过誉王，有些事情想必已经知道了……”

“是，”梅长苏微微点头，“听说陛下命您节制巡防营，还有意晋封您为亲王。”

“嗯？”靖王一愣，“我领旨节制巡防营不假，可是亲王之说，却并无此言。”

“陛下没有特旨允许你随时入宫吗？”

“这个倒是有……以后我去向母亲请安，便可不拘日子，毋须另行请旨。”

“誉王就是为了这个气得跳脚呢。殿下未曾注意到这一向都是亲王才有的特权吗？”

靖王当时得此特许，不过只是欣喜于自己可以随时面见母亲，丝毫也没有想到其他地方去，被梅长苏这一提醒，心中略略一喜，但又旋即迟疑，“我的确没想这么多……今日是母妃寿辰，也许父皇只是一时降恩，并无晋封之意呢。”

梅长苏略一沉吟，道：“我看倒是八九不离十。殿下晋封亲王，早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就算陛下随口许诺时没有想到，内廷事后拟旨用印时也必然会提醒陛下这是亲王特权。一旦准你行亲王事，却又无故拒不加亲王衔，那算什么恩宠？既然陛下有意施恩，不会做事只做一半，反而让人心里不舒服。故而早则本月，迟则仲秋牧祭前，一定会正式晋封的。”

“这样才好，”蒙挚喜道，“也省得靖王殿下每每在誉王面前低上一头。”

“可是……现在就如此出头是否妥当呢？”靖王眯了眯眼睛，“先生不是一直叫我低调韬晦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梅长苏神色安稳，“殿下现在实力尚弱，低调自然仍是上策。不过一味退缩隐身，半步不进，也不是最好的方法。巡防营我们不争，但到了手也不必向外推。殿下近一年的经营，要是到现在连吃个巡防营我都无法善后，苏某就有负谋士之责了。我还是那句话，殿下不可冒进，但也绝对不可不进。”

“好。”靖王干脆地点头，“陛下当面许我巡防营，无奈之下只得领受，还一直担心坏了先生的节奏呢。既然无妨，那是最好的。不过太子和誉王那边……”

“太子现在自身难保，眼睛里只有誉王，殿下就是加九锡亲王他也不会分心力来对付你。至于誉王，我方才已经劝抚住了。他如果听从我的意思，不与殿下为难，那么殿下便可趁此时间和机会再行壮大；如果他只是当面采纳我的建议，实际上依然按捺不住嫉意，非要打压一下殿下方才快意，那么我们便借力打力，引些事情到陛下面前去，届时自有施恩的那个人给殿下做主。”

“那誉王岂不是怎么做都不对？”蒙挚不禁大笑，“明明是件意外之事，苏先生竟能把对策筹划的这般周全，实在是令人佩服啊佩服。”

“谋局自当如是。”梅长苏面上毫无自得之色，“若是把成功的机会都押在对手的选择上，那便是下下之法。只有到了无论对手怎么选择都有相应的解决之道时，才算稍稍能掌住大局。殿下离那一步虽还有些距离，但现在也算稍有根基了。。”

听他这样一说，靖王心中安定许多。自从下决心为亡兄洗冤后，他对皇位的渴求和执念又增强了数倍。除了自己勤加修习，争取一切机会多办实差以增加历练经验外，他在许多方面都比以前更为倚重梅长苏，并且有意识地调整自己对于谋士本能般的厌恶感，不让偏见干扰判断。

对于靖王的努力，梅长苏虽然嘴上没说，心里还是颇为快慰的，有时跟蒙挚提起，表情甚是高兴。

不过梅长苏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种高兴看在蒙挚的眼里，却常常会令他觉得莫名的心酸。

“今天静妃娘娘一定很欢喜吧，”此时蒙挚见两人都不再说话，场面有些冷，忙插了一句道，“有了陛下的恩旨，殿下与娘娘日后相见就容易多了。”

这句话当然是句废话，所以靖王也只是微笑了一下，点了个头以作回应。其实以往靖王与梅长苏在密室中见面时，场面倒没有这么冷的，说完党争的事后两人便会讨论具体的朝政，常常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可是今天蒙挚在这里，靖王反而不想多说，倒不是他信不过这位禁军大统领，只是蒙挚虽然表态要助他夺嫡，但骨子里依然是先忠君后忠他的，当着蒙挚的面说说他已参与进来的党争没什么，但自己对于皇帝已处置的具体朝务所持有的不同政见，靖王并不愿意让蒙挚听得太多。

萧景琰的这份心思，梅长苏已是看出，所以他也并未挑起其他话题，只是见蒙挚很努力地想要暖场时忍不住笑了笑，道：“大统领明日要值早吧？殿下也该休息了。”

靖王早就有心结束掉这次无法畅谈的会面，立即接过话茬儿，“又扰了先生半日，也该歇着了，改日有疑难之处，再来请教先生。”

梅长苏并未与他多客套，只欠了欠身。蒙挚站在两人之间，也忙转身抱拳行辞别之礼。

靖王点头回了礼，转身走向通向自己府邸的石门，刚走到门边，突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伸手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那本《翔地记》，问道：“这本书着实有趣，我刚才还没看完，先生不介意我拿过去借读两天吧？”

第十七章

姐妹

靖王提出借书要求时，蒙挚正站在距离梅长苏半臂之遥的地方。虽然没有直接转头去看，但这位禁军大统领明显感觉到梅长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呼吸有瞬间凝滞。

“没关系，殿下如果喜欢，尽管拿去看好了。”刹那异样后，梅长苏旋即浮起了微笑，语调也与平时毫无差别。

靖王略略颔首表示谢意，将书笼在袖中，转身走了。梅长苏候他那边的石门关闭好，方缓慢移步退出密室，蒙挚默默跟他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道：“小殊，那本书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他答得这么快，蒙挚倒有些意外，“可是你刚才……”

梅长苏脚步微凝，眸光幽幽闪了一下，低声道：“批注的内容和笔迹都没什么的，只是……”

蒙挚等了等，半天没等到下文，又追问道：“只是什么？”

“有两个字，我有减笔避讳。”

“避……避什么讳？哪两个字？”蒙挚有些没明白，困惑地眨眨眼睛。

梅长苏微微沉吟，并没有直接回答，“先母的闺中小名，写批注时遇到……”

“那……要紧吗？”

“应该没什么的。景琰并不知道我母亲闺名是什么，那两个字也不常用，他以前从没发觉我有避讳这两字，再说都只减了最后一笔，他甚至有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喔，”蒙挚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你刚才紧张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梅长苏的目光有些悠远，也有些哀伤，“大概是因为那里面毕竟带着过去的痕迹吧，莫名其妙紧张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其实景琰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这时密室最外层的门已自内打开，飞流俊秀的脸闪现在门边。他虽然等了很久，但好象只瞧了梅长苏一眼，就已放下心来，随即晃到里间自己床上睡觉去了。

蒙挚躲进密道前，梅长苏说的是“出来再聊”，但现在一来时间已不早，二来两人都有些心事重重，所以一句道别后，蒙挚便直接离去。

飞流去睡觉时没有点亮里间的灯，室内唯一的光源便是外间书案上的一盏五枝银座油灯。梅长苏走到桌旁，伸手将灯台端起，目光随意一落，看到案上细毫小笔仍搁在原处，书却已不在了，不由心中有些淡淡的惘然。

已经流逝的那段过去就象粘软的藕丝，虽然被萧景琰无意中牵在了手里，但却因为太细太透明，所以永远不会被他看见。

梅长苏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摆脱掉这种有些软弱的情绪，顺手拿了本其他的书，捧起灯台走向了里间。飞流已经睡熟，平稳绵长的鼻息在一片寂然中有规律地起伏着，让人安心。梅长苏遥遥看他一眼，轻手轻脚地将灯台放在床前小几上，刚解开袍扣，门外突然传来低低的声音。

“宗主安歇了吗？”

“进来吧。”梅长苏一面回应了一声，一面脱下外袍，上床斜靠在枕上。黎纲推门进来，直接进到里间，将一个铜制小圆筒双手递上。

梅长苏接过圆筒，熟练地左右各扭了几下，扭开了筒盖，朝手心里倒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展开来看了一遍，没什么表情，直接凑到灯前烧了。

“宗主……”

梅长苏沉吟了片刻，慢慢道：“要多留意莅阳长公主府，有什么新的动向，提早报我。”

“是。”

本来移灯携书进里间，是打算再小读片刻的，但此刻的梅长苏似乎已有些困倦，吩咐完那句话他便推枕倒下，示意自己准备安睡。

黎纲不敢再多惊扰，吹灭了灯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

夜浓起风，外面似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窗之声越发显得室内空寂。

梅长苏翻了一个身向内，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但是没过多久，便又重新闭上……

犀牛镇是金陵周边众多小镇中极为普通的一个，居民不过两百来户，主街只有一条，街上开着些豆腐店、小吃店、杂货店之类的铺子，除了赶集的日子还算热闹外，平时可称得上是非常冷清。

这一日的清晨，一顶双人抬的青布小轿晃悠悠进了犀牛镇。由于前夜下了微雨，轿夫的脚上都沾着黄泥，一看便是从官道那边过来的，看行色，大概是想要在小镇上找个地方歇歇脚，打个尖。

整个犀牛镇除了一间兼买干杂点心的小茶铺外，便仅有一个供应热菜、面食的小吃店，所以小轿在逛到主街的尽头后，又折了回来，在别无选择的情况落轿于小吃店前。

轿夫打起轿帘，出来的是位女客。虽是夏日，她仍然带着面纱，进了小吃店后，她站在店堂中间转头四处看了看，大约是嫌脏，不肯落座。

老板迎了过去，殷勤地将桌椅又细细擦了一遍，正陪笑着要说话，女客突然道：“四姐不在外面？”

笑容凝固在老板面团团的脸上，不过只有一瞬间，他便又恢复了自然，将手巾朝肩上一搭，答道：“在后面歇着。姑娘要进去吗？”

女客点点头，跟着老板进了后院。两个轿夫便守在小吃店门前的一张桌旁，自己倒了茶来喝。

后院与前堂只隔了一道泥砌矮墙，感觉迥异，不仅没有丝毫破烂脏污，反而格外干净舒爽。两株高大的红榴栽在正中，绿叶间已挂着沉沉的果实。老板请女客在榴树下坐了，自己进入东厢房。大约片刻后，老板没出来，却出来了另一个女子。

“四姐。”女客立即站起身，招呼道。

“你坐。”那四姐从外貌上看甚是年轻，生得皮肤细腻，眉目绰约，虽荆钗布裙，仍掩不住楚楚风致。如此一个绝色的美人，却不知为何隐居在这幽静小镇之上。

“不过几年不见，四姐竟丰腴了些。”女客取下面纱，露出雪肤花容，娇笑道。

“是啊，”四姐淡淡一笑，“几年不见，你风姿更盛。”

“如何敢与四姐相比？当年四姐艳帜最盛时，是进过琅琊美人榜前三甲的。后来突然隐居，不知有多少人在你身后叹息相思呢。”

四姐眼睫垂下，弧度小巧的下巴微微收着，虽无其他的动作，却浮现出一种直击人心的哀愁情态，“般若，当年不辞而别我很抱歉。但我真是累了……师父的教养之恩我并没有忘记，可她老人家毕竟已经不在，我们……也该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了……”

秦般若秀美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厉芒，但随即微笑，语调仍控制得极稳，“四姐说哪里话来，复国大业未成，亡国之辱未洗，怎可轻易懈怠？”

四姐苦笑了一下，“般若，师父传衣钵于你，所以在京城时我一向听从你的指令。但有些话，我现在不得不说了。我滑族灭国，已有三十多年，所谓亡国惨痛，我们都未曾亲历，不过是听师父讲述而已。何况当时群雄林立，各自兼并，数十年间被各大国吞灭的小国就有十多个，我滑族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何必耿耿于心？”

秦般若银牙轻咬，冷冷道：“因为国小，就合当被灭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想让你认清形势罢了。往昔我滑族有国之时，暂且免不了挣扎求存，先归附大梁，后又叛归大渝，百般手段使尽，也保不住一脉宗室，最终还被大梁抓住个归而复叛的口实，国灭君亡。现在我们无国无本，无根无基，滑族后人或流散，或已被梁人同化，情势比当年还不如，要提复国二字，真是谈何容易……”

“说到底，四姐还是信不过我。”秦般若凝住一双秋水，面露凄冷之色，“如果师父还在世，凭她惊艳奇才，诡谲神算，四姐也不至于象现在这般心灰吧？”

四姐面色微白，仿佛是被一语说中了般，将目光闪躲开，好半晌方低声道：“所谓过慧易折，师父就是因为灵气太盛，才难有高寿。虽然般若你也是聪颖绝顶，但终究与师父不同。你想想看，自她老人家去世后，你这般苦心经营，可曾有她当年半分盛况？时势如此，独力难支，你又何必强行执拗呢？”

秦般若开始听着，尚有几分动容，但听到最后，神色又恢复了凝肃，语气如冰地道：“那照四姐的意思，我们当年宗庙被毁，主上被杀的血仇，就不报了吗？”

“这个仇，不是已经报了吗？”四姐叹道，“师父以无双之智，隐身为谋士，算计人心，搅弄风云，最终使得大梁皇室操戈，父子相疑，赤焰军建制被除，这难道不算是报仇吗？”

秦般若摇了摇头，“灭滑族者，虽是赤焰军，但这亡国之恨，却要算在大梁朝廷的身上。只可惜上天不肯给师父时间，否则以她的智计，纵然不能复国，也足可倾覆大梁天下。你我姐妹深蒙师恩，纵然再不才，也不能置她老人家的遗愿以不顾啊。”

“可是般若，师父当年是以阴诡之术取胜，靠得是她的头脑。虽然现在她留给我们的那些人脉和情报网你维系得很好，但若我们做不到象她那般算无遗策，又何谈实现她的遗愿呢？”四姐眼睫轻颤，眸色甚是黯淡，“你现在做誉王的谋士，不过是沿续当年师父挑弄兄弟阋墙的旧策，但是成果却不如她当年一二。首先看誉王你就看走了眼，他可不是任你揉搓的庸才，还不如当年选太子更易操控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最终你助誉王灭了太子，接下来再毁誉王，终究不过是弱了大梁国力，让他国渔翁得利罢了，距离我滑族复国，仍是茫茫无期……”

秦般若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复国无望也罢，能让大梁同样尝尝亡国的滋味，也算可以告慰师父在天之灵了。四姐，你说了这么多，无外乎是说我不会成功。可我既然承了师父衣钵，岂可因为难以成功就放弃？这些年你逍遥度日，我顾念姐妹之情，何曾前来相扰过？若不是遇到了难关，我也不会上门。可是四姐，你辞色滔滔，却一句也不问我为了什么来找你，实在让人心寒。”

四姐垂下头，眼中有些愧疚之色，语带歉意地道：“般若，我闲散了这些年，哪里还有帮得上你的地方，不问，只是不敢问罢了。”

秦般若凝望着她，嘴唇颤抖，美丽双眸中慢慢浮起一层雾气，“四姐，我的红袖招已快支持不下去，你可知道？”

四姐秀眉一跳，失声道：“怎么会？”

“就在近几个月内，我红袖招的骨干或死或叛，折损殆尽，新招的女孩子没有调教好又不敢乱用，人手上让我捉襟见肘。这还罢了，连隐秘安插在各府的眼线也一根根被拔除，残存的几个再不敢让她们妄动。那誉王和他父亲一般多疑寡恩，我多年培植的信任，近来竟有冰消雪散之势。若非我使了些手段，让他分心相疑誉王妃，只怕他已经为那些错误情报翻脸了……四姐，师父当年嘱你关照我，难道值此存亡之时，你也不帮忙吗？”

她说的恳切，四姐也不由有些动容，轻叹着劝道：“般若，既然撑不下去就别撑了，趁此机会退隐，安稳度日不好吗？”

秦般若色若冰霜，断然道：“四姐可以当我迂顽，但师命于我如天，虽然资质有限，难成大器，也终不会半途而废，惜此性命。”

“你……”四姐长叹一声，“好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秦般若喜色上了眉梢，敛衽为礼道：“般若想借重四姐的美色与媚术，替我攻破一个男人。”

（完）

第六卷

刀光剑影

LANG YA BANG ·DAO GUANG JIAN YING

第一章

目标

秦般若喜色上了眉梢，敛衽为礼道：“般若想借重四姐的美色与媚术，替我攻破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四姐柳眉微挑，“要对付男人，你手下可有得是人选啊。”

秦般若摇了摇头，“我的人不行，她们一向都在京城活跃，脸面太熟。四姐你归隐多年，又巧于妆扮，所以更隐蔽也更容易得手。再说了，若论起惹人迷恋的手段，我手下谁能比得上四姐？”

四姐浓密卷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闪闪秋波，低声道：“般若，可我在京城也不是完全没有熟人的……”

“我知道，”秦般若嫣然一笑，“我向四姐保证，你在对付这个男人的时候，绝对不会跟以前相熟的那些达官贵人们有任何的交集。”

“哦？”四姐微觉诧异，“与贵官们无关？那你要我对付的，到底是什么人？”

“明日一早，请四姐到京城华容绣坊来，我指给你看。”

四姐轻轻抿了抿朱唇，徐徐转身，在院中闲踱了几步，似乎在沉思，半天没有回答。

“若四姐此次援手，日后任凭你天高海阔，小妹再不相扰。”秦般若适时地补上了一句。

“如果……我不能成功呢？”

“那又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人，我相信四姐绝对没有问题。”

“我现在也不比当年了……”四姐幽幽一声长叹，“若是辜负你所托，还请勿怪。咱们同出一门，虽然已各自殊途，但终究难以绝情。既然你说是最后一次，我也没有不信之理。好，就依你的安排，明日华容绣坊再见吧。”

秦般若大喜，一直有些黯淡的粉面顿时神采奕奕，握了四姐的手又殷殷说了好些亲密的体己话，这才重披面纱，告辞而出。

当晚秦般若多日来难得睡了安稳一夜，次日一大早就起身，梳洗打扮，换了件朴素的衣裳，戴上淡青色垂纱的帽子，不带侍女，不动家中的轿子，自己悄悄出门在街上随意拦了顶凉轿，很快就到了华容绣坊外。这间绣坊是京城规模最大的几间绣坊之一，门外沿着院墙，有好些卖染料、针线、丝绸、花样子等等的小摊，搭着绣坊的名声和人气开了一溜儿，半城的姑娘媳妇们都爱到这里来选买女红用品。秦般若装着挑选彩线的样子，拣拣看看等了约摸一刻钟，四姐婀娜苗条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不远处。

两人碰面，只相互招呼了一下。秦般若也不多说，领着四姐沿各个小摊慢慢逛，买了几色针线，几幅花样子，然后才顺势进了旁边唯一的一个售买茶水的凉棚，拣了张靠外的方桌坐下。

“你看那边，”秦般若春葱般的玉指自袖中伸出，慢慢指向了某个方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四姐顺着她的指引看过去，隔着一条街，与绣坊呈夹角之势的另一边，是某处宅院挑檐的高墙，靠西边开了扇黑漆的角门，院内树木葱笼，浓荫蔽日，绿云已延伸出墙，罩了小半个街面。

“看样子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后门，你要我对付的人就住在这里吗？”

秦般若唇边浮起一丝清淡的笑容，慢慢摇头，“四姐隐于京郊，虽然地方不远，消息却闭塞了不少。若说这地方的主人，倒不是高官贵显，反而是无爵无职的一介白衣，买下这宅子也不过半年多的时光。可是现如今在京城里，提起‘苏宅’二字来，大家第一个想起的，只怕就是这个地方了……”

“你这样一说，倒让我好奇，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在这贵胄云集的帝京争得一席之地？”

秦般若握着一方血色罗帕，慢慢掩在唇前，凑近四姐耳边，仿若闺阁女儿密谈般窃窃私语了一番，四姐听了微微动容，低声问道：“既然这位苏先生也是誉王谋士，与你现在有何不利冲突？你让我攻破他，是想知道些什么？”

“不是，”秦般若按住四姐的手背，眼波飘似游云，“这位苏先生高深难测，非声色所能动也。若是对其他人，色诱是上计，对他……就是下策了。我倒不敢托大，四姐也不要误会。”

“那你叫我来这里……”

“四姐稍安，再看看就知道了。”

秦般若捧着茶碗递至唇边，大约是嫌粗劣，并不饮，只是微微晃着，看那淡红的茶色。四姐也非性急之人，见她停住语头，也随之静静看着苏宅的后门，并不追问。

半个时辰慢慢流逝，陆陆续续有几拨人出入那扇黑漆木门，有送水的，送每日供摆鲜花的，送果品的，林林总总，都是些日常消耗物品。秦般若一直冷眼看着，直到最后，才突然直了直身子。

四姐立即察觉，忙凝目看去，只见一辆载满新鲜蔬菜的小驴车辘辘驶至门前，赶车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精壮年轻人，穿着粗制布衣，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健壮的双臂。看样子他也是常来送菜的，跟守门的人打了个招呼，驴车便直接驶入了院中。

“就是这个。”秦般若回过头，看了四姐一眼。

“那个送菜的汉子？”四姐有些疑惑，“他有什么不对吗？如果说是因为他经常出入苏宅让你起疑，我想那些送果子送花的人也是一样的常来常往吧？”

“四姐说的没错，我原本也不觉得他跟其他送货的人有什么不一样，”秦般若面色阴沉了几分，“如果不是谦叔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我恐怕到现在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人。”

“你居然连谦叔都请动了？是不是也答应他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次若是输了，那就是一败涂地，想不是最后一次都不行。”秦般若银牙微咬，“所以，我只能倾尽全力，备此一战。”

“谦叔查到了什么？”

“我安置在各府的眼线，突然之间有好几个人因各种原因而失踪，我当时已经感觉到那并非巧合，所以力请谦叔为我清查她们的去向，同时停了其他眼线的行动，想以此保存些力量，没料到即使这样也阻止不了情况的恶化，到后来我几乎是完全无法控制。幸好谦叔那边有些进展，追查到了两个人的行踪，我自然想把她们捉捕回来细细审问原由，谁知功亏一匮，竟被她们逃了，而其中一个人，就是那送菜的汉子亲自出手救的。”

“也许他只是英雄救美呢？”

“要是这样倒好，可惜谦叔专门对他进行追查后发现，此人名叫童路，他不仅仅是救了我要追捕的一个人，还跟我其他两三个眼线断掉的事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四姐请想，他英雄救美，是单救我手下的美人吗？”

四姐略略沉吟，慢慢点头。

“而且一个卖菜的，自己住在一个破落院子里，明明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连谦叔也查不出他更多的来历。后来我又发现他日常去的几个地方中，竟然还有苏宅，再关联想想以前的种种，怎会不让我心惊？只不过，我现在也只知道童路常来苏宅送菜，至于他是否真的只是来送菜的，却难以确定。”

“连谦叔……都查不确实吗？”

秦般若无奈地叹了口气，“谦叔说，苏宅就象是一个表面平常，内里无底的沼泽，他根本无法接近。如果他查得出更多的东西，我又何必麻烦四姐。”

“你是怀疑……童路是那个苏哲的人，而你红袖招目前的危机，都是由苏哲一手造成的？”

“不错。”

“可是……苏哲也是誉王的谋士，他为什么要对付你呢？莫非他知道你心怀贰心？”

“不可能。”秦般若断然道，“我的贰心，只是在心里而已。至少目前我还没做过什么对誉王不利的事。就算这苏先生会读心术，他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读得出我的贰心？”

“照你这么说，苏哲只知道你是誉王的心腹，并不知道你的真实意图，那这样一来，他对付你岂不就跟对付誉王一样了？”

秦般若目光深沉如水，慢慢道：“想通了这一节，就会察觉出许多异样来。这位麒麟才子归入誉王麾下之后，的确有不少奇谋妙想，誉王近一年来的胜果，多半是他立的功。可为什么在他屡屡立功的情况之下，誉王的恩宠反不如以前，实力也不如以前了呢？他来之前，誉王手里牢牢掌着刑部吏部这两大中枢部门，军方也有庆国公，可现在他有什么？两手空空，一个虚架子罢了。所谓的朝堂威风，不过是因为太子势微反衬出来的，细细察究，没有半点扎实的根基。得麒麟才子者，可得天下，难道是这个得法吗？”

四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些，你可以直接跟誉王说啊。”

“誉王……”秦般若冷笑一声，“自从我屡次出错之后，他对我的信任已经大减，而这位苏先生实在太厉害，我刚才所说的那些事，桩桩件件他都置身事外，根本无法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去。我凭空这么一说，誉王会信吗？如果誉王忍不住去询问他，凭苏哲的深谋巧辩，只怕还没有奈何得了他，我反倒惹火烧身。再说了，有一个问题我没有查清楚之前，我自己也还拿不准……”

“什么问题？”

“动机。假设是这位苏先生对我下手，想要斩断誉王的所有情报线，那他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非……他是太子的人？”

“我第一个想的就是这一条。可转念一想，他入京以来，太子什么处境？那是屡出大案，羽翼折尽，连宫中的越贵妃都不再似往日那般荣宠，现在这一阵子更是风雨飘摇，废与不废只差一纸诏书。四姐要是看了这位苏先生扳倒谢玉的手段，就不会认为他还与太子有任何联系了。”

“那他为什么又要削弱誉王呢？莫非他无心争嫡，只是想搅乱一池春水？”

秦般若拧紧了手中的丝帕，深吸了一口气，“我猜不出，这也不是可以凭空乱猜的事。四姐，童路现在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有望突破的地方，还请你……”

四姐迟疑了一下。恰在这时，童路已经卸好菜蔬，赶着驴车从院中出来，甩着响鞭悠悠去了。

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但四姐心里明白，那样的一个年轻人，哪怕是有如铁的心志，也终将会被自己炼为绕指柔。

她并不认为一旦自己出手会失败，她所担心的是……

“般若，就算你查出了梅长苏真正的心思又怎样呢？从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来看，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

“是不是对手，要较量了才知道。”秦般若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坚定，“梅长苏确是奇才，但他现在的优势，至少也是占了些他身在暗处的这个便宜。我倒要看看，如果突然被拉到了正面比拼的战场，他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四姐樱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此时秦般若的狠绝神态，让她恍恍然想起了师父当年。只可惜，滑族末代公主的惊人智计，只怕是百年也难再出第二个的……

“般若，我答应你一定尽我全力。你……也好自为之吧。”

淡淡一句话后，四姐喝下了手中已发凉的茶水，随同未曾出唇的叹息，一起咽了下去。

第二章

送别

师姐妹二人商议停当后，不再多坐，会了帐起身，正准备各自分手。恰在此时，苏宅角门突然又再次打开，晃悠悠抬出了一顶青布镶边的小轿。秦般若认出那是梅长苏时常用来外出代步的轿子，心中一动，立即尾随在后跟了过去。四姐生性闲淡，多余的事根本没兴趣，秦般若没有叫她，她也不出声，自己一个人悄悄走了。

本来秦般若一直以为，梅长苏之所以从后院角门出来，当然是想掩盖行踪，可是跟了足足两条街后，她才不得不确认，人家走后门只是因为那里距离南越门比较近，不会绕路。

出了南越门，行人不似城中那般穿流如织，秦般若一来疲累，二来并非武技高手，周围的人一稀疏，她便不敢再继续跟踪下去，只得停了脚步，眼看着那小轿悠悠去了。

当然，秦般若并不知道梅长苏出城后也没有走太远，一行人只沿着南下的大道走了约两里路，便在一处小坡上的歇马凉亭旁停下，下轿进入亭中。随从们在亭子里安置了酒茶，梅长苏便很清闲地在石凳上坐了，拿了卷书斜依亭栏慢慢翻看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城门方向腾起一股烟尘，随侍在旁的黎纲首先张望到，叫了一声“宗主”。梅长苏掩卷起身，遥遥看了一下，因为距离还远，模模糊糊只见两人两骑，一前一后隔着半个马身，正向这边奔来。

黎纲的目力更好，当梅长苏还在定晴辨认来者是不是自己要等的人时，他已确认清楚了，低声道：“宗主，是他们两个。”

梅长苏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黎纲已经会意，立即离开凉亭，来到大道旁。两骑越奔越近，眉目已渐清晰，只是看样子似乎暂时还没有注意到黎纲。他正想举臂招手吸引来者的视线，奔在前面的那人不知为何突然勒缰停了下来，拨转马头回去张望。

不过他的这个行动很快就有了解释。只见飞尘之后，第三骑快速追来，马上的人边追还边喊着：“景睿！景睿你等一等！”

这时萧景睿身旁随行的另一个人似乎着了急，连声叫着：“大哥，大哥我们快走吧。”

萧景睿抬起左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不仅没有再走，反而翻身下了马。

“大哥！”宇文念心里发虚，又颤声叫了一遍。

“念念，”萧景睿向她淡淡地笑了笑，“那是我的朋友，他叫我，我也听见了，怎么能甩开不理？”

“可是……你答应……”

“你放心，我答应随你回去探望他，就一定会去的。这又不是逃亡，我的朋友来送送行，你怕什么？”

就在这两三句话间，言豫津已奔到近前，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服饰不似往日光鲜。他甩鞍下马后，直冲至萧景睿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问道：“景睿，你去哪里？”

萧景睿毫不隐瞒地答了四个字：“大楚郢都。”

“景睿！”

“念念收到来信，她父亲病重，想要……想要见我一面……家母也准许，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探望一下。”

言豫津原本是赶来挽留他的，听到这个缘由，反倒没有话讲，抓着萧景睿胳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松。不过呆了片刻后，他到底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还会回来吧？”

萧景睿垂下眼帘，“母亲还在，哪有永远不回来的道理。”

他这句话语气淡淡，可言豫津听在耳中，却觉得心中酸楚。只是人家萧景睿尚且可以保持平静，没道理自己反而激动起来，所以忙抿着嘴角稳了稳情绪，好半天才道：“景睿，那天之后，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聊，可时机总是不对。既然现在你要走，该说的话必须要说了。景睿，有些事情你真的不要太在意，那毕竟已经过去了，是上一辈子的恩怨，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了豫津，”萧景睿低声打断他，“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怎么都不能说跟我没关系。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兄弟姐妹，这是斩也斩不断的关系，何况还有多年的亲情，多年的恩义，这一切……不是说揭开了什么真相就能撕掳开的……”

“景睿……”

“我明白你是想劝我想开一点，你希望我还是以前的萧景睿。但是豫津，这一点我真的做不到。对我来说，仅仅一夕之间，周围已人事全非，既然一切都变了，我又怎么可能不变？所以无论我愿不愿意，萧景睿早已不是以前的萧景睿，只能让你失望了。”

言豫津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前一步，双手用力握住了萧景睿的肩头，使劲摇了摇，一字一句道：“没错，我的确希望你还是以前的你。不过你既然做不到，那也没关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反正你一直在变，从以前胖嘟嘟的小矮子，变成现在又高又俊；从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变成会跟着谢弼一起吐我的槽。我不介意你继续变下去，反正不管你怎么变，你还是我那个独一无二的朋友，咱们两人的交情是不会变的！所以你给我听着，不管你走到哪里，一定要记住我这个朋友，要是你敢忘，我可绝对饶不了你，听明白了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有些喑哑，眼圈儿也已经发红，按在萧景睿肩头的手，力度更是大到手指都捏得发疼。他这一番话并不长，但话中所蕴含的真挚、坦然和温暖，谁也不会怀疑。萧景睿低下头，眼眶有些发潮，连旁观的宇文念都忍不住转过脸过，悄悄用指尖拭了拭眼角。

“好啦，现在你想去哪里就去吧，反正以前你也到处跑的，只是大楚远了些，你要保重。”言豫津吸了吸鼻子，退后一步，“有事没事的，记得写信给我。”

萧景睿嗯了一声，抬起头。两人相互凝望着，都不约而同地努力露出了微笑，只不过在彼此含笑的表情下，他们看到的却都是无法掩盖、无法稀释的忧伤。

因为两个年轻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分别，不知何日才会再见。

太皇太后守丧期一过，连莅阳长公主也会离京前往自己的封地，到时就算萧景睿回梁，也很难再踏上帝都的土地。

他们二人出身相仿，年龄相近，性情相投，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莫逆相交，本以为一定会有差不多的人生轨迹，谁知旦夕惊变，到如今眼睁睁天涯路远。

即使是乐观如言豫津，此时也不禁心中茫然。

“大哥，我们走吧？”宇文念揉着红红的眼睛走了过来，牵了牵兄长的袖子。

萧景睿和言豫津同时抬起双臂，紧紧拥抱了一下。

“你上马吧，我看着你走。路上要小……”言豫津正强笑着说最后一句道别的话，语声却突然梗住，视线落在萧景睿身后某个地方，表情有些古怪。

萧景睿立刻察觉到，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十丈开外的地方，黎纲正腰身笔挺地站在路边，见他回头，立即举手指向旁边的小山坡。

其实在随着黎纲的指引抬头之前，萧景睿就已经明白自己会看到谁，所以最初的一瞬间，他有些犹豫，但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坦然地抬起了双眼。

半坡凉亭之上，梅长苏凭栏而立，山风满袖，虽然因为稍远而看不清他面上的细微表情，但那个姿势却清楚地表明，他是专门在此等候萧景睿的。

“景睿……”言豫津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萧景睿定了定神，回头淡淡地道：“他大概也是来送行的，我过去说两句话。”

“我陪你一起……”这句冲口而出的话只说了半句便停住了。聪明如言豫津，自然明白有些心结必须当事人自己去解，绝非旁人可以插手，所以最终，他也只是退后了几步，不再多言。

宇文念原本不太清楚萧景睿与梅长苏之间曾经的朋友关系，所以有些摸不清状况，正上前想问上两句，却被言豫津一把抓住，拉了回来

萧景睿这时已大踏步迈向凉亭，虽然脸色略白，但神态和步伐都很平稳。

“请坐。”梅长苏微微笑着，提起石桌上的银壶，斟好满满一杯清酒，递了过去，“此去路途遥远，杯酒饯行，愿你一路平安。”

萧景睿接过酒杯，仰首一饮而尽，擦了擦唇角的酒渍，还杯于桌，拱了拱手道：“多谢苏先生来送行，在下告辞了。”

梅长苏凝目看着这年轻人掉头转身，一直等他走到了亭边方轻轻问了一声：“景睿，你为什么不恨我？”

萧景睿身形一顿，默然了片刻，徐徐回身直视着他，答道：“我能恨你什么呢？我母亲的过往，不是你造成的；我的出生，不是你安排的，谢……谢侯的那些不义之举，都是他自己所为，并非由你怂恿谋划……你我都明白，其实让我觉得无比痛苦的，说到底还是那个真相本身，而不是揭开真相的那只手。当年的事根本与你无关，我也不至于可笑到迁怒于你，让你来为其他人做的错事负责。”

“可是，我本来有能力让真相继续被掩盖的，但我让它爆发了，而且爆发得那么激烈，丝毫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也没有顾及过你我之间的交情，你对此，多多少少也应该有一些怨言吧？”

萧景睿摇着头，惨然一笑：“说实话，你这么做，我曾经很难过。但我毕竟不是自以为是的小孩子，我知道人总有取舍。你取了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舍弃了我，这只是你的选择而已。我不可能因为你没有选择我而恨你，毕竟……你并没有责任和义务一定要以我为重，就算我曾经那样希望过，也终不能强求。”

“我确实不一定要以你为重，但自从你我相交以来，你对我却一直是赤诚相待的，在这一点上，是我愧欠你。”

“我之所以诚心待你，是因为我想要这么做。如果能够争取到同样的诚心，我当然高兴，如果不能，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梅长苏眼神怆然，面上却仍带着微笑：“你虽然不悔，但你我之间，终究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萧景睿低下头，默然不语。自两人结识以来，他一直仰慕梅长苏的才华气度，将他视为良师益友，小心认真地维系着那份友情。可是没想到一步一步，竟会走到今日这般不能再续为友的地步。

其实认真算起因果来，两人之间除了一些心结以外，也没什么抹不开的血海深仇。但是经过了这么多事，萧景睿已经深刻地感觉到言豫津以前说的话很对，他与梅长苏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对等，缺乏成为朋友的基础。

无恨，无怨，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也许将来，成长可以带来变化，也许将来，还会有意想不到的交集，可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他们的确正如梅长苏所说的，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景睿，”梅长苏踏前一步，柔和地看着年轻人的脸，“你是我认识的最有包容心的孩子，上天给了你不记仇恨、温厚大度的性情，也许就是为了抵销你的痛苦。我真心希望以后，你可以保持这份赤诚之心，可以得到更多的平静和幸福，因为那都是你值得拥有的……”

“多谢。”萧景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其实他心里还有很多话，只是到了唇边，又觉得已是说之无益，所以一定神，再次转身，快步离开了凉亭。

宇文念和言豫津都在坡下大道上等着他，三人重新会合后，只说了简单的几句道别之语，萧景睿兄妹便认镫上马，向南飞驰而去。言豫津目送他们身影消失，表情怅然，再抬头看看仍在凉亭中的梅长苏，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打了个招呼。

不过这不是攀谈的场合，两人也没有攀谈的心情，所以客套数语后，言豫津便出言告辞，自己上马回城去了。

“宗主，此处风大，我们也回去吧？”黎纲过来收了酒具，低声问道。

梅长苏无言默许，缓缓起身出亭。临上轿前，他又回头看看了萧景睿远去的方向，凝住身形，陷入了沉思之中。

“宗主？宗主？”

梅长苏两条长而黝黑的双眉慢慢向额心攒拢，叹息一声，“大楚终究也非净土……传我的命令，派朱西过去，尽量照应一下吧。”

第三章

始变

八月，对于朝野来说，原本有两个极为重要的日子。一是八月十五的中秋大节，二是八月三十的皇帝寿诞。不过因为太皇太后的国丧，一应庆典都停了，所以前者只是停朝放假，后者仅仅收了各地贺表，重臣宗室后宫举行了几场小型聚宴了事。

寿宴规模虽小，但众皇族亲贵依然要按惯例呈送寿礼。这一向是他们较劲的时候，大家都花了不少的心思。太子送了一面九折飞针龙绣的大屏风，精工巧妙，华彩灼然，一抬出来便人人羡叹；誉王则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一块两人来高，天然侵蚀穿凿成一个“寿”字的太湖石，奇绝瘐美，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其他皇子们或送孤本古书，或送碧玉观音，件件价值万金，不一而论。靖王送的是一只神俊猎鹰，调教得十分妥贴，神气十足地站在梁帝臂上，歪着头与皇帝对视，惹来一阵欢声大笑。

本来梁帝对所收到的寿礼在表面上都一样地喜爱夸赞，可就因为这几声大笑，不少人暗暗看出了几分端倪。

因为国丧期不能见音乐，宴饮气氛终究不浓，虽然宾客们尽力谈笑，但梁帝的兴致始终不高，依礼接了几轮敬酒后，便起驾回后宫去了。

禁苑内，皇后也早已安排六宫人等备好了内宴等候。梁帝在外殿已饮了几杯酒，歪歪地靠在软枕上接受后妃命妇们的朝贺，因觉得腰部酸疼，礼毕后便命静妃过来坐在身旁按摩，两眼时睁时闭地看着堂下。

虽是皇帝寿日，但丧期服饰有制，大家既未敢着素，也未敢艳妆，一眼望去，不似往年那般花团锦簇，五彩华丽，反倒更觉雅致。

宗室外官的命妇行罢礼，全都退了出去，殿中只余宫妃公主。皇后自然首先捧酒敬贺，之后便是越贵妃。因太子屡受斥责，越贵妃在宫中也低调了许多。今日她只描了描纤长入鬓的柳眉，未曾敷粉点朱，一张脸苍白清淡，带着薄薄的笑容，没有了以前的艳丽惊人，反而令人更觉怜惜。

梁帝从她白如象牙般的手中接过金杯，啜饮了一口，凝望了一下她低眉顺目的模样，想起方才在外殿，太子也是神态畏缩，形容削瘦，心中登时一软。

他虽然恼怒太子行为不端，但对这母子二人毕竟多年恩宠，情分犹存。何况现在岁齿日增，有时对镜照见鬓边星星华发，常有垂暮之忧，心性上也终究不能再似当年那般狠绝。

“你近来瘦了些，可是身子不适？也该传御医来瞧瞧……”梁帝抚着越妃的肩头，柔声道，“夜秦又贡来了一些螺黛，朕晚间就命人送到你哪里去。”

“谢陛下。”越贵妃眼圈儿微红，但又不能在这样的日子里落泪，忙尽力忍了回去，眸中自然是水气蒙蒙，波光轻漾。梁帝看了心中愈发怜爱，握住她手让她坐在自己右边，低声陪她说话。

皇后有些气闷，不由瞧了正在皇帝侧后方为他捶肩的静妃一眼，见她眼帘低垂，神情安静，好象根本没任何感觉似的，心知多半指望不上她来争取梁帝的注意力。正转念思忖间，看到旁边几个年纪尚幼的公主，忙抬手示意，让这些女孩子们围了过去敬酒。

跟外殿的寿宴一样，这场内宴也没有持续多久。酒过三巡，梁帝便觉得困倦，吩咐皇后停宴，发放例赏，之后便起驾回自己寝宫休息去了。

也许是劳累，也许是病酒，次日梁帝便感觉有些积食懒动，传旨停朝一日。御医随即赶来宫中，细细诊断后又没什么大病，只能开些疏散的方子温疗。梁帝自己也觉得只是发懒，并无特别不舒服的地方，不想动静太大，传旨令皇族朝臣们不必入宫问疾，自己服了药睡了几个时辰，下午起身时果然神清气爽了好些。

虽然身体状况转好，但梁帝依然不想处理政事，看了几页闲书，突然想起越妃母子昨日憔悴，心中一动，立即唤来高湛，叫他安排车驾，准备悄悄到东宫去探望一下太子，以示恩好。

皇帝说要“悄悄”去，那当然不能事先传报，高湛便只通知了禁军大统领蒙挚安排防卫，皇驾一行没有兴师动众，连同蒙挚本人及随从在内不过数十人，沿着禁苑与东宫间的高墙甬道，快速安静地来到东宫门前。

圣驾突然降临，东宫门前值守的众人慌成一团，七七八八跪了一地。因为梁帝已到了眼前，大家忙着行礼，谁也不敢这时候起身朝里面跑，一时间并无一个人进去禀知太子。

“太子在做什么？”梁帝随口问道。

一个身着六品内史服色的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回、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在、在……在里面……”

“废话！不在里面会在哪里？朕问他在里面干什么？！”

“回、回陛下……奴才不、不清楚……”

高湛见他应答得实在不成体统，忙岔开道：“陛下，让他们去通知太子殿下来接驾吧？”

梁帝“嗯”了一声。高湛随手指了指刚才回话的那名内史，小声道：“还不快去！”

那内史叩了头，爬起来就朝里面跑，因为慌乱，下台阶时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袍，砰地跌了个狗吃屎，又忙着要起来快跑，看那姿势真可谓是连滚带爬。

梁帝在后面瞧见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大笑，但刚笑了两声，心中又陡然起疑。那内史他约摸认得，常在太子身边侍奉，虽品级不高，可也不是未曾见过驾的新人，就算今天自己来的意外了些，也不至于就吓得慌乱成这样啊……

“叫那人回来！”

高湛赶紧命小太监将那内史追了回来，带到梁帝面前跪着等待询问。

“你刚才说……你不清楚太子在里面做什么？”

内史蜷成一团，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奴才的确不……不清楚……”

梁帝目光阴沉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冷冷地道：“所有人都给朕跪在这里，不得通报，不得擅动。蒙挚，高湛，你们随朕进去！”

“是。”

躬身领命后，高湛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他虽不知宫中是个什么情形，但总觉得没对，害怕闹出什么风波来，不由悄悄瞟了蒙挚一眼，想看看他的意思，没想到这位大统领脸上根本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垂首默然随行。他也只好把自己的身子弯得更低，小步半跑着跟在越走越快的梁帝身边。

东宫规制虽不比天子宫城，但毕竟是储君居所。从正门到太子日常起居的长信殿，那还是有一段不短的路程的。梁帝适才怀疑太子此刻在自己宫中行为不妥，心中不悦，所以才决定暗中进去亲眼看看，可他毕竟年事已高，没走多久，便有些气喘。

高湛是最谙圣意的，早已提前做了准备，手一挥，一直跟在后面的六人步辇便抬了上前。梁帝扶着内侍的手上了步辇端坐，行动速度顿时比他自己走快了近一倍。这样一路进去，沿途当然又遇到不少东宫人等，这些人虽不明情况，但是蒙挚令他们噤声的手势还是看得懂的，纷纷跪伏在路边，无一人敢动。

过了明堂壁，转永奉阁，接下来便是长信殿。梁帝下辇，刚踏上全木铺制的殿廊，便听到里面传来丝竹乐声，登时大怒，步子也加快了些。

国丧期全国禁音乐，这是礼制。只不过三年孝期长了些，到后来民间一般都会有不少人开始悄悄违制，只要不公开不过分，不经人举报，朝廷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太子毕竟身份不与常人相同，一来他是储君，二来是太皇太后的嫡系子孙，国孝家孝背着两层，何况现在也不是丧制后期，连半年都没过呢，东宫便开始演乐，实在是悖礼之极。

不过要说太子不知道此时演乐违礼那当然不是，只不过他一向享乐惯了，耐不得丧期清寂，近来又心情郁闷压抑，忍不住想要解解闷，加之以为关了长信殿的门窗悄悄在里面玩乐，东宫辅佐御史言官都不可能会知道，未免行为放浪了些。而对于父皇的突然到来，由于以前根本没有发生过，他更加是想也未曾想到。

梁帝在廊下紧闭的殿门前略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刻意压低了一些的乐声，脸色十分难看。但此时他还残余了些理智在脑中，知道自己要是这样闯了进去，太子丧期演乐大不孝的罪名就坐实了，对于历来标榜以孝治国的大梁来说，这可不是一桩小罪，足以压翻太子本已薄弱的所有德名，到时不仅一个废字就在眼前，只怕东宫相关的人也会跟着挂落一大批。退一步来说，即使现在对太子已动废念，不再有怜惜之意，梁帝还是想要徐缓地做这件事，并不想让一个预料外的突发事件成为废嫡的缘起。

念及此处，梁帝忍了忍心中怒意，没有出声，黑着一张脸转身，正打算悄悄离去，里面突然传来了说话的语声。

“殿下……再喝一杯嘛……陛下有恙，今日又不会召殿下了，醉了也无妨啊……”

娇柔的媚语后是太子的一声冷哼，“即使父皇无恙，他也不会召我。现在除了誉王，父皇眼睛里还有谁？”

“殿下怎么这样说呢，您是当朝太子，是将来的皇帝，陛下眼里，当然应该只有您了……”

“算了吧，我早就看透了，父皇无情多疑，总是骂我不修德政……他也不想想，要不是他扶了个誉王起来跟我做对，我何至于干那些事情……我的德行不好，父皇的德行难道就好了？”太子说了这一句，又大声惨笑，接着便是吞酒掷杯之声。

梁帝面色铁青，全身筛糠般颤抖。高湛担心地走近些，伸手想要搀他，却被猛力推开，几乎跌坐于地。梁帝根本看也不看他，几步冲下台阶，从蒙挚腰间拔出一把长刀，转身又冲了回来。高湛吓得脸发白，膝行几步抱了梁帝的大腿，小小声地哭喊着：“陛下三思！陛下三思！”

其实梁帝只是急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刚执刀冲至紧闭的殿门前，人又觉得茫然，回手挥刃用力一劈，在殿门前朱红圆柱中劈出一道深痕，随后狠狠掷刀于地，大踏步地转身走了。

这一番动静不小，殿中的太子已惊觉，扑爬出来看时，只瞥见梁帝赭黄的衣袍一角消失在外殿门外，再回眸看看柱上刀痕，顿觉汗出如浆，头上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如同一下子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

第四章

风雨欲来

梁帝一怒之下离开东宫长信殿，不坐步辇，不要人扶，走得委实太急了些，刚到永奉阁，便突觉眼前一黑，向后栽倒，幸而蒙挚快速扶住，才没有伤着。高湛忙从袖中取了安神香盒，吹了些药粉入梁帝鼻中，他打了个喷嚏，发红的双眸才渐渐清明。

“陛下……”蒙挚为他捋背输息，扶到路旁山石上坐了，徐徐劝道，“龙体最为紧要，请陛下保重。”

梁帝拿过高湛递来的手巾擦了擦脸和眼睛，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蒙挚的臂上，重重地喘息。时间一久，方才充盈于胸间的怒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底一片怆然与悲凉，目中不禁落下泪来，佝偻着腰背咳嗽，发黄的脸上皱纹似乎又深了好几分。

“蒙卿……东宫如此怨懑，难道朕……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蒙挚被他问得发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到梁帝身边历任至禁军统领，时日不可谓不久，但多年以来，他只见过这位皇帝陛下驾驭制衡臣下皇子们，手段百变，从无自我怀疑和力不从心的时候，几时见过他这般憔悴感慨，软弱伤心得如同一位普通的父亲？看着那花白的头发，颤抖的干枯双手，混浊苍老的眼眸，回想起他当年杀伐决断的厉辣气质，令人不禁恍惚怔忡，感觉极是陌生。

也许，人老了之后，真的会改变许多……

“陛下，东宫这边，您打算……”蒙挚问了半句，又觉不妥，忙咽了回去。

梁帝抬袖拭了拭泪，咬牙想了半日，面色犹疑不定，也无人敢催问他。足足半盅茶功夫过去，他方吩咐道：“今日之事，严令不得外传，先隐下来。”

蒙挚和高湛闻言都有些意外，却都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默默领命。不过梁帝到底不是恩宽之人，沉吟了一阵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从现在起，封禁东宫，一应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蒙挚迟疑地问道：“包括太子吗？”

“包括太子！”梁帝语气沉痛，却也坚决，“太子三师，非领旨也不得入见。这个事，蒙挚你来办。”

“请陛下恕罪，”蒙挚跪下道，“幽禁太子事体重大，仅奉口谕臣难以履行。请求陛下赐圣旨诏命。”

梁帝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高湛突然道：“陛下，太子殿下追过来了，跪在仙液池边，您见不见？”

“……叫他回去，朕现在……不想见他……”梁帝闭了闭眼睛，声音甚是疲累，“……抬辇过来，回宫吧……”

“陛下，”蒙挚有些着急，“臣这边……”

“传辇！”高湛尖尖的声音有些刺耳地响起，打断了蒙挚的话。

梁帝这时已经起身，颤巍巍地踩上步辇的踏板，摇摇不稳。在高湛的指挥下，三四个小太监围过来扶着，总算安置他坐得平稳。

“陛下……”蒙挚候他坐好，正要再说，高湛又高声一句“起驾——”把他的声音盖了下去。等蒙挚皱着眉头再近前一步时，梁帝已伏靠在辇中软枕上，闭着眼睛挥了挥手。

他此刻满面戚容，手势的意思明显是不许人再打扰，蒙挚虽然为难，也只好不再多问，跪送他上辇去了。

圣驾离开，东宫沉寂如死。蒙挚按下心中感慨，立即开始处理后续事宜。隐住今日长信殿之事不外传并不难，一来在场的人并不多，严令禁军噤口蒙挚自然做得到，内廷的人高湛会处理，东宫的人更是不敢多说一个字，所以简简单单就把消息封锁得甚是严密。

不过禁止所有人出入东宫就难了些，太子本人还好说，他自己对幽禁的原因心知肚明，绝望之下不敢厮闹，他一安静，东宫其他人更不敢出声，因此最难的部分主要在外面。别人倒也罢了，太子少师、少保、太傅等人是每天都要来见太子的，这些人虽不是党争中人，却一门心思履行职责，太子有过，立即上本骂得最凶的是他们，但太子被左迁至圭甲宫时，保得最厉害的也是他们，只是这样的古雅之臣，如今在朝中已无实权，不似前朝那般举足轻重，因此太子礼敬他们，却不倚靠他们，誉王重视他们，却也不忌惮他们，很多时候他们都是象征性的，在真正剑拔弩张尔虞我诈的党争中起的作用并不大。可不管是否有实权，这些老先生都是太子三师，蒙挚只凭“圣上口谕”四字，又不能详说理由，要拦住他们实在为难。再说了，幽闭东宫储君这样震动天下的大事，连道明发谕旨都没有，也难免招人质疑。

在被三师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口干舌燥的蒙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太傻了，讲什么道理啊，现在哪里是辩论的时候，这件事也根本由不得他来辩论，所以从一开始就错了。

想通了这一点，蒙挚立即明白该怎么办。托辞躲开后，他专门指派了几个愣头愣脑的小兵去守宫门，无论人家说什么，硬梆梆顶一句“奉圣上口谕”回来，谁要想跟这些兵讲道理，那场面绝对是一边讲不清，一边听不懂。三师们被气得跳脚，嚷嚷着让这些兵去找蒙挚来，结果他们直愣愣答一句“没资格跟大统领说话”，半步不挪，差点把老年人气得犯病。

躲开了东宫官员和那些老臣，蒙挚轻松了些，回来调班，把最得心应手的人重编轮值，安排去了东宫。幸好梁帝这边是回了宫后就犯病，一直躺在芷萝宫没有挪动过，省了蒙挚不少事。到次日上午，太子被禁的消息渐渐传开，各方前来打探的人一波波的。东宫进不去，内监高湛管得严，禁军方面也撬不开嘴，越是没有真实的信息来源，越是猜得邪乎，连誉王都顾不得表现出避嫌的样子，亲自来拜访蒙挚，想探点口风。不过他扑了个空，蒙府和统领府都没找着人，本以为他在内苑当值，结果查找后居然也不在，可谓是消失得无踪无影。

不知真正的原因，就不好制定相应的对策，再加上梁帝卧病不朝，在后宫只让静妃服侍，连皇后和越贵妃都不见，探听不到他的真实态度，无论是打算力保的，还是准备火上浇油的，全都不敢妄动，各种各样奇怪的论调私下流转着，朝野乱成一片。

当然，身为事件重要人物之一的蒙挚虽然不知隐身何处，但他肯定不是真的消失了。谁也找不到的这位大梁第一高手此时正站在靖王的寝室之中，面对吃惊的房间主人比划着一个安抚的手势。

“殿下放心，没有任何人发现我过来，”蒙挚低声道，“东宫之事，我觉得还是尽早来禀知殿下比较好。”

靖王原本就是心性沉稳之人，近来又更历练，所以一惊之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吩咐门外的心腹不放任何人进来后，他拉着蒙挚进了里间，一面开启密道门，一面道：“见了苏先生再说吧，免得你说第二遍。”

蒙挚应诺一声，跟在靖王身后进了密道，辗转来到那间已去过几次的密室。靖王拉动安置在墙面里的铃绳，通知梅长苏自己的到来，可等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后，依然没有谋士的身影出现，让密室中的两人都有些不安，但又不能直接穿过去察看究竟。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苏宅那边的密道里终于有了动静，不过就算是武功逊于蒙挚的靖王也能确定，那门响之后便飘乎无声的来人一定不是梅长苏。

果然，倾刻之后，飞流年轻俊秀的面庞出现在密室入口，冷冰冰语气生硬地道：“等着！”

蒙挚看了靖王一眼，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便踏前一步，问道：“飞流，是苏哥哥叫你来的？”

“嗯！”

“苏哥哥呢？”

“外面！”

“外面卧房里？”

“更外面！”

“在客厅吗？”

“嗯！”

蒙挚大概有些明白了，“是不是有人来找苏哥哥说话啊？”

“嗯！”

“是谁啊？”

“毒蛇！”

蒙挚吓了一跳，“你说是谁？”

“毒蛇！”飞流最不喜欢重复回答同一个问题，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蒙挚想了想，确认道：“是誉王吗？”

“嗯！”

听到此处，靖王和蒙挚都清楚了情况，略略放下心来，安稳坐下。飞流仍站在门外，认真地瞧着两人，没有要走的意思。靖王心中突然一动，向他招了招手，问道：“飞流，你为什么把誉王叫做毒蛇？”

“苏哥哥！”

靖王见过多次梅长苏与飞流的相处模式后，大略也摸清了一点少年的思维方法，猜道：“是苏哥哥告诉你他叫毒蛇的？”

“嗯！”

“你知不知道苏哥哥为什么要把他叫毒蛇呢？”

“知道！”

“你知道？”靖王有些意外，“为什么呢？”

“恶心！”

“谁……谁恶心？誉王吗？”

“苏哥哥！”

靖王与蒙挚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太明白，想了好半天，才想到一个大概合理的解释，“飞流，你的意思应该不是指苏哥哥是个很恶心的人，而是说他见了誉王之后就会觉得恶心，对不对？”

“嗯！”

靖王眼珠转了转，突然动了好奇之心，又问道：“誉王是毒蛇，那我是什么？”

飞流偏着头定定地看了他一阵，慢慢道：“水牛。”

蒙挚几乎被呛住，“水牛？你为什么觉得靖王殿下是水牛啊？”

“不知道！”

“不知道？”蒙挚这次真的糊涂，“你是随便选了水牛这个词来指称殿下吗？”

“我想，”靖王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不过还算平静，“飞流的意思是说，他不知道他的苏哥哥为什么要把我叫成水牛。”

蒙挚心头一跳，忙替梅长苏辩护道：“不会吧，苏先生为人持重，怎么会给殿下取绰号？那可不是他一向行事的风格啊。”

靖王淡淡道：“也许这位苏先生，有我们不知道的另一面呢？再说，他也不是第一个叫我水牛的人了，以前大皇兄……还有小殊，都这么叫过我，他们常说我不爱喝茶爱喝水，脾气又象牛一样的倔，怎么看都是一头水牛……”

蒙挚这一下是真的被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脸上的肌肉僵着，好象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不过他就算再多失态一会也无妨，因为梅长苏恰在这时走了进来，靖王的视线被引了过去，定定地凝望着他的谋士。

“抱歉来迟了。誉王刚才来商议一些事情，才送走他。”梅长苏正解释着，看到靖王与蒙挚迥异的神情，立即觉察出室内气氛不对，“怎么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吗？”

“也没什么，”靖王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却放得很淡，“我们正在说……水牛的事情……”

第五章

人情

靖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间密室里最紧张的是蒙挚，最轻松的是飞流，介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梅长苏反倒没什么惊慌的表现，不过也决不是故作轻松，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正在反应靖王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接着他好象明白了过来，这才略微表露出来一些意外、歉疚和惶恐的情绪，慢慢侧转身子，用含着责备意味的语气叫了一声：“飞流……是你乱说话吗？”

“没有！”少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责备，睁圆了眼睛，微张着嘴，非常委屈的样子。

“飞流，我不是跟你说过，霓凰姐姐那是在玩笑，不可以学吗？”

“你自己！”

梅长苏好象被少年的反驳哽了一下，顿了顿方道：“是，苏哥哥自己也学了两次，也不对，我们以后一起改，听到了吗？”

“喔。”飞流偏着头又看了靖王一眼，“改！”

“对不起，殿下。”梅长苏这才向靖王躬身施礼，“年后霓凰郡主曾来作客，我们闲聊时她谈起些当年旧事，我听了觉得有趣，所以明知如此称呼殿下十分失礼，私下里还是忍不住用了两次，谁知被飞流这孩子学去了。这是我唐突冒昧，请殿下恕罪。”

“原来是听霓凰说的，”靖王脸部表情没有大改，但低垂的眼眸中却有一丝失望，“我还以为……”

他说到一半故意停住，可梅长苏静静地站着，并不接话茬儿，倒是蒙挚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您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苏先生以前……认识别的什么人……”靖王的目光迷蒙了一下，之后突一凝神，复转清明，微微笑着道，“想不到霓凰郡主真是看重苏先生，连过去的旧事都愿意讲给你听。”

“难道殿下不觉得我是个好听众吗？”梅长苏坦然一笑，“对于霓凰郡主我也十分敬重，所以很多看法并没有瞒她。虽然她现在尚不知我已投入殿下幕中，但却知道我以前甚是景慕祁王，曾有心为他效力，如今应付誉王不过是为时事所迫，虚与委蛇罢了。有了这个共识，她对我也少了些戒备，说些不要紧不机密的旧事，无外乎抒发情怀罢了。再说郡主身边也实在没有知心朋友，她与殿下你同掌兵权，渊源又深，为避嫌不能交往过密；与夏冬之间存有旧日心结，好些话都只能避而不谈；穆青年纪又小，没有经过那段时日，也不了解那些事件……我虽然不能算她的好友，到底有这个年纪，这个阅历，多多少少能与她有些共鸣。我想，这大概就是郡主青眼于我的主要原因吧？”

靖王看他一眼，表情甚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道：“霓凰郡主女中豪杰，识人之慧眼远甚于我。我也只是近来与先生交往多了，才了解到先生的高才雅量，远不是我以前想象中的那种谋士。”

他这句赞誉是出自真心，并无虚饰，梅长苏自然分辨得出，所以也不俗套谦逊，只微微欠身为礼，以示回应。见他二人关系融洽，最高兴的反而是旁观的蒙挚，他搓着手，呵呵笑道：“君臣风云际会，不外如是。靖王殿下宽仁中正，苏先生才调奇绝，你们二位联手，何事不成？”

“蒙大统领的信心，倒是比我们还足，”梅长苏扶着桌沿慢慢坐下，也笑了笑，“不过再有雄心壮志，事情还是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做的。现在咱们有的没的已经闲聊了这么久，大统领有什么正事，也该说说了吧？”

被他这一提醒，蒙挚立即神色一端，道：“陛下幽禁太子于东宫，你们都知道了吧？”

“并不知细节。”梅长苏凝目道，“事情究竟如何发生，陛下当时的言行如何，都要请大统领从头细讲。”

“好。”蒙挚定心回忆了一下，将当日怎么奉命随侍梁帝去东宫的一应细节，慢慢复述出来。他虽不是擅长华辞之人，但记忆力上佳，用词简单准确，当日情形倒也描述得清楚明白。

梅长苏等他说完，沉吟了片刻，问道：“太子现在身边还是东宫旧人服侍吗？”

“是。不过我担心他绝望之下，有什么不当举动，所以还是派了一个机灵靠得住的人随时监看。”蒙挚说着叹了口气，“这位太子爷算是毁了，只是不知道陛下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据我判断暂不会废，即使废了也不会马上立新太子。”梅长苏转向靖王，“殿下明白我的意思吗？”

靖王点点头，“明白。”

他明白，可蒙挚不明白。不过这位大统领并非好奇心深重的人，想了想没想通，也没有追问。

“东宫处于皇城，宫内防卫由禁军接管，但宫外四周却是巡防营的职责，殿下也要命人加重巡视，无论朝局再乱，东宫附近不能乱。一乱就会引发意外，届时责任都在你们二人身上，誉王倒乐得占便宜呢。”

蒙挚立即赞同：“这个责任的确是重，我刚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我现在连道明发谕旨也没有，当时向陛下求取，可总是说不完话就被打断，现在只好靠一句口谕硬撑着。”

“说起这个，”梅长苏转头看他，“你该备一份重礼去给那位高公公。”

“啊？为什么？”

“他打断你的话是好意，是人情，你还了，就代表你知道他的好意，领了他的人情，”梅长苏朝他笑了笑，“就是这样。”

蒙挚瞪他一眼，“苏先生，你明知我脑子里没这些弯弯绕绕的，别戏耍我，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清楚啊！”

“那我问你，你一开始向陛下请求明发谕旨的时候，陛下有没有理你？”

“没……”

“他为什么不理会你？是因为他没听清楚呢，还是因为他糊涂了？”

蒙挚怔了怔，无言可答。

“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陛下的心意，那绝不是皇后贵妃，不是太子誉王，不是这些一直揣测他圣意的朝臣，而是高湛。他朝夕在陛下身边伏待，这些年恩信不衰，没有机敏的反应、准确的判断是做不到的。”梅长苏深深看了蒙挚一眼，“就拿当日长信殿的事来说，你请求手谕，陛下没有理会，这就代表陛下当时根本是犹豫不定，一来不想即时处置，一来不想处置得太死日后不好回寰。如果经由中书朝阁明发谕旨幽闭太子，总要说理由，无论写什么理由，一旦严重到要幽闭储君的地步，怎么都不是一个小罪名。太子如今的处境，承受不起这一道明谕，一旦发出去，那不废也等于废了。所以对于陛下来说，你当时请求他下发的，几乎可以算是一道废太子的诏书了……”

蒙挚背上冷汗直冒，急道：“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为了更方便接管东宫，这个我明白，高湛明白，连陛下也明白。所以你一开始请求时，陛下并没有发怒，而只是不理会。但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明发诏旨，以陛下当时的心情状态，以他素日的多疑多虑，只怕就不会仅仅是不理你而已了。再说你可别忘了，经内监被杀一案誉王来为你求情后，在陛下心目中，多多少少是有些怀疑你偏向誉王的，这个时候你极力请求明发御诏，置太子于死地……嘿嘿……”梅长苏冷笑了两声，“我们陛下很宽仁么？很体贴么？他会疑心到什么地方去呢？”

蒙挚后退两步，一下子坐在了椅上，连接吐了两口气，也回不过神来。

“陛下急事缓办的这个心思，那位高公公清楚着呢，所以他拦你的话头，那可真是一份好心，难道你不该回礼谢谢人家？”

“听你这么说，真是该谢他了。”蒙挚擦擦额上的汗，“不过高湛为什么会偏帮我呢？素日我们虽无摩擦，但也不是特别交好啊。”

“天子身侧，侍君如虎，又处于后宫那种阴诡之地，高湛绝对是个明智聪颖之人。一心忠君，不卷入内宫宠争，不涉足朝政是非，不动坏心思不害人，有机会就不着痕迹地送些人情卖些好意出去，这样的做法，无论将来是何人得宠，何人得位，他一个善终是跑不了的。反而越是那些动作甚多，站位排班投靠这个，支持那个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朝堂如此，后宫……又何尝不是如此。”

“苏先生，既然高湛在陛下身边如此重要，人又聪慧，先生为什么不替靖王殿下想办法收伏了他呢？”

“不行，”梅长苏摇了摇头，“一来高湛多年明哲保身的做法不会因为我们的拉拢而动摇，二来他离陛下太近了，要想收服他，难免会漏些机密弱点在他手上，一个掌控不好，反而弄巧成拙。靖王殿下争位，要走正道，要加强实力，争取越来越多光明正大的支持。高湛虽然重要，却也不是非他不可，何必如此贪心呢。再说以这位高公公的为人，纵然不收伏也不会碍着我们什么事。等将来殿下足够强的时候，他不是我们的人也是我们的人了。”

蒙挚有些羞惭地摆着手，道：“算了，我实在太笨，不插嘴了，免得误你们商量正事。这些话你不说我不觉得，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啊！”

一直安静听着的靖王此时也不禁一笑道：“你多问问也好，苏先生有时不耐烦解释，你这一问，我也清楚了好些。”

“我哪里是不耐烦解释，实在是殿下近来进益良多，我略略一提，你就明白了。既然已经明白，我还罗嗦那么多干什么？”

靖王缓缓收淡面上的笑意，正色道：“不过你不劝我收伏高湛的第三个原因，我倒真是明白。多谢先生了。”

他说出这句话，梅长苏甚是意外，怔了怔，胸中一阵发暖，笑了笑转过头去，也没说什么。

收伏高湛固然有难度有弊端，但收伏之后能带来的利益也是极为巨大的。让梅长苏最终决定不强求靖王到高湛身上打主意的最主要原因，确实是他没有说出口的第三个。

那就是不想让静妃卷进去。

靖王毕竟不能太过频繁入后宫去，因此无论是收伏高湛的过程中，还是收伏以后，都难免要通过静妃实施某些行动。静妃敏慧冷静，并非没有这个能力，但她素性恬淡，利用她进行阴诡之事，绝非靖王所愿。

梅长苏就是体贴到这一点，所以从来没有要求靖王配合他在后宫翻弄任何的风波。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一直对此不发一语的靖王，心里居然是明白他的好意的。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蒙挚听不懂这两人隐晦不明的话，也不想去问，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自己千万不要再做错事了。

“四个字，静观其变。”梅长苏决断地道，“所谓异常为妖，假定你们没有卷入党争，面对现在这个局面时会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大统领严谨东宫防卫，履行圣意就行了，靖王殿下就认真办自己的差事，仍象以前一样对太子誉王不闻不问。这种时候，谁添乱谁就倒霉。刚才我告诉誉王的是‘暗中谨慎行事’，但其实最正确的作法是什么事也别行。陛下此时需要静，谁静得下来，他就会偏向谁，宫里的情形，不也是这样吗？”

第六章

疑云

事情大概商议停当后，靖王首先起身结束会谈。梅长苏趁着他道别后转身的机会，快速地向蒙挚使了个眼色。禁军大统领现在满脑子还在回想刚才梅长苏的种种分析，一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直到他暗暗做了一个口型，才突然想起前几天他叮嘱过的一件事，恍然明白了过来。

“对了殿下，”眼看着靖王已走到门口，蒙挚立即道，“上次殿下在这里拿去的那本《翔地记》不知看完没有？我也略略翻过那本书，觉得非常有趣，想细读读增长些见识，不知殿下可否转借给我看两天？”

“怎么找我？书的主人可是苏先生呢，要借也该是找他借吧？”靖王挑了挑眉，“只要苏先生同意借，我就拿给你。”

梅长苏一哂道：“不过一本书罢了，谁喜欢看就拿去看好了。蒙统领不提，我都快忘了。”

“不过蒙卿要等两天了，”靖王笑道，“这本书现在我母妃那里，过两天我进宫请安时再拿过来吧。”

梅长苏目光一跳，有些意外地问道：“怎么……会在静妃娘娘那里？”

“我母妃虽生性安静，入宫前也曾游历过好些地方，现在困于宫中，日日百无聊赖，所以一向最爱读游记。苏先生此书是难得的精品，我随口提了提，母妃便十分有兴趣想要看看。算起来这本书她读了也有半个月了，想必已经看完，既然蒙统领要看，我下次记得拿回来就行了。”

蒙挚要回这本书是梅长苏授意，并非他自己要看，听靖王这样说，再看看梅长苏神色淡淡，仿若挂着张安静面具般的脸，心里不由有些担心，却又不能说什么，只得“哦”一声，道一句“多谢”，便陪着靖王从他那边出去了。

最开始蒙挚悄悄进入靖王府时，天色就已黑了，现在差不多算是深夜，所以道了晚安之后，蒙挚便准备象来时般悄然离去，谁知身形刚刚移动，就听靖王叫了声“稍等”，忙收住脚步，转过身来。

可是靖王叫住他，却踌躇了半天不说话，良久后方慢慢道：“蒙统领要那本翔地记，是真的自己要看，还是谁叫你帮他要的？”

他此刻问出这样一句话来，蒙挚毫无准备，忍不住大吃一惊，幸好他接下来说的话跟这满面的惊讶之色还算比较符合：“殿下怎么会这样问？当然是我自己要看啊！殿下觉得谁会叫我帮他要？除了我们几个，难道还有其他人知道殿下借了苏先生那本书吗？”

虽然惊讶的内容与他说的不一样，但他这满脸的惊奇表情可是实打实的，靖王看了半天也不似作伪，不禁略觉尴尬，笑了笑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到蒙统领居然也这么爱看书，随口问问，还请不要多心。”

蒙挚哈哈一笑：“我这个武人本就与书本无缘，若不是那游记翻了几页确实有趣，我也不会想讨来看看，难怪殿下觉得意外……”

“是本王失礼了。”靖王微微点头以示歉意，“确实不该这样问，蒙统领别放在心上，也不必……将此事讲给苏先生听……”

“呃……”蒙挚简直弄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又怕多问多错，日后被小殊埋怨，便呵呵笑着抹了过去，快速道别，飞一般地走了。

待他离去后，靖王在灯下出了一回神，不知为什么总是静不下心来，便到外间书房处理了一些军中和巡防营的公务，再出院中舞了半个时辰的剑，直到身体感到倦意，方才回房洗漱休息。

次日一早起身，先入朝中，不久内苑传旨出来今日仍是停朝，靖王便自朱雀门进入后宫，去向母妃请安。算起来他已有近七天没有见过静妃了，前几次刚到宫门外，就听说梁帝在里面，不敢打扰，只得宫外行礼后离开。今日梁帝仍然不朝，靖王已做好了再次不能见面的准备，谁知到了芷萝宫外，刚一通报就有女官出来迎他进去。

静妃在日常起居的西暖阁接待儿子，仍是素服淡妆，满面柔和的笑意，殷殷问过寒暖后，便命人端上亲手制的茶点，在一旁笑微微地看着儿子吃。

“今日父皇怎么不在？”靖王吃了一块芝麻糕，随意问道。

“听说……是夏江进宫来了，陛下与他商议事情。”静妃简单答了一句，又捧过一碗板栗羹递到儿子手中，“尝尝这个，这是新做的。”

“我每次来，母妃都当我在外面没饭吃似的，”靖王玩笑道，“自从可以随时晋见母妃，不觉就胖了一圈儿。”

“哪里有胖？”静妃柔声道，“做母亲的，只嫌儿子吃得少。”

那碗板栗羹其实只是很小一碗，靖王两口就喝毕，用手巾擦擦嘴，道：“母妃，上次我送来的那本翔地记，母妃可曾看完？”

“已经看完了。你要拿回去吗？”

“有位朋友也想看看。”

静妃起身，亲自到隔间将书拿过来，凝目又看了封面片刻，这才慢慢交到儿子手中。

“母妃……很喜欢这本书吗？”

“是啊……”静妃浅浅一笑，神情有些落寞，“让我想起一些过往岁月，旧日情怀……对了，这书上的批注，就是你常说的那位苏先生写的吗？”

“是。”

“读那批注文辞，应是霁月清风，疏阔男儿，怎么听你说起来，好象这位苏先生却是位心思深沉，精于谋算之人？”

“苏先生是个多面人，有时老谋深算到让我心寒，有时却又觉得他也不失感性。”靖王浓眉微挑，“怎么？母妃对他很感兴趣？”

“你胸怀大志，要为兄长忠臣申冤雪耻，要匡扶天下整顿朝纲，母妃以你为傲。只可惜我力弱，对你没有太多助益，当然唯愿你身边能有诚信得力之人，可以辅你功成。”静妃秋水般澄澈的眸子微微荡了荡，语气温润，“这位苏先生我看就很好，他舍了太子誉王那边的捷径，一心相助于你，可谓至诚。你一向待人公正，我很放心，本没什么好叮嘱的，只是觉得象苏先生这样的人才难得，你对他应该要比旁人更加厚待几分才行。总之无论将来如何，切莫忘了他从一开始就扶助你的情份。”

靖王静静听着，沉吟了片刻，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慢慢说：“您说过了……”

“啊？”静妃微微一怔，“什么？”

“母妃看过这书不久，就专门问过我批注人的事，之后也曾叮嘱过儿臣要善待苏先生，对他多加倚重信赖……怎么今天又重复说起？莫非怕儿臣忘了？”

“这样啊……”静妃自嘲地笑了笑，用罗帕轻轻拭了拭嘴角，“人一上了年纪，就容易忘事，说过的话，要颠三倒四说上几遍，看来我真是老了……”

靖王忙起身行礼道：“母妃春秋正盛，何出此言？都是儿臣说错了话，请母妃恕罪。”

“好了，”静妃微带嗔意地笑道，“自己亲娘，做出这么惶恐的样子干什么？你已经长大，有了担当抱负，我心甚慰。外面的事我一概不管，只要你保重自己一切平安就行了。”

“是。”靖王正要再宽慰她两句，一个宫女出现在殿门外，高声道：“禀娘娘——”

“进来说吧。”

宫女低头敛眉进来跪下，禀道：“武英殿中传信过来，陛下已经起驾朝这边来，请娘娘准备接驾。”

“知道了。你退下吧。”静妃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拿过两个食盒递给靖王，又道，“这是我备的药膳点心，一盒给你，另一盒，你带给那位苏先生，算我谢他竭诚相助我儿的辛劳。”

靖王抿了抿嘴角，将两个食盒叠在一起，托在手中，又在桌上拿了那本翔地记揣入怀里，向静妃再行拜礼，缓缓退出。为防冲撞圣驾，他刻意走了偏门，绕过怀素楼，从反方向出朱雀门，登上自己府中已候了许久的马车。

刚进入车厢坐定，靖王便将两个食盒放在一边，从怀中重新取出那本翔地记，翻来翻去又浏览了一遍，尤其是梅长苏的批注和被他批注的内容，他更是字字句句，读得异常精细。可无论他怎么读，也没有读出什么更深的含义来，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将书丢开。

这本翔地记，到底有什么古怪呢？最初无意中向梅长苏借书时，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动摇，就如千年冰层中出现的裂缝一般，让人仿若窥见了幽黑深邃的秘密之门。虽然只是一刹那的闪过，下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萧景琰还是立即意识到，这本书里一定有些什么……

可是有什么呢？有什么能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梅长苏出现瞬时的失态？有什么能让身为武职不好读书的蒙挚特意来讨要？最关健的是，有什么能使得自己那位幽居宫中二十多年古井无波的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关照起一位她根本没见过面的谋士？

靖王知道，连最亲的母妃都有意回避，那么自己的这些疑团就根本不可能再问任何人了，即使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实的答案，要想解惑，还得自己思考。

萧景琰拣起被丢在一边的翔地记，再次翻开细看，最后甚至把梅长苏批注的字颠倒分拆重新组合来读，也没读出什么名堂来。

当马车驶入靖王府的大门后，萧景琰放弃地吐了一口气，将书合上，跳下车来。

随身侍从过来帮他解下披风，他顺手把翔地记递过去，吩咐道：“派个人，送到蒙大统领府中，请他亲收。”

“是。”

靖王朝书房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又驻足道：“车上有两个食盒，都搬到我的卧房里去。”

“是。”

“召列将军、季将军、刘参史和魏巡检到书房来。”

“是！”

靖王仰首向天，深深吸了一口气，抛去满脑的疑思，振作了一下精神，大踏步地走向自己的书房。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有喧哗之声传来，一个亲兵飞奔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陛下圣旨到！请殿下接旨……”说到此处，这亲兵又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以极为兴奋的语气补充道：“来传旨的，是司礼监的监正大人。”

靖王立即明白过来，心中也不禁一喜，只是面上依然沉静，只浅浅微笑了一下。他此刻还没换下朝服，所以不必耽搁，很快就迎了出去。

门外携旨前来的果然是司礼监的监正，一身严谨的官服，满面笑意。靖王与他略略见礼后，便一起并肩进来。府内总管早已欢天喜地准备好了拜毡香案，监正转入香案后，展开黄绢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七子萧景琰，淳厚仁孝，德礼廉备，恪忠英果，屡有宿功，特加封为靖亲王，着五珠冠。领旨领恩！”

第七章

初显锋芒

在萧景琰加封亲王衔之前，无论是后宫也好，朝廷也罢，甚至包括梁帝本人，都是在做一道二选一的狭窄选择题。好象不选太子，就应该选誉王，不选誉王，就应该选太子，纵然现阶段不明确表态支持谁，将来迟早也要让那二人之一登上皇位的。

在这样的思维定式下，当大家看到原本位列宗室二品阶上的靖王身穿五团龙服，头戴五珠王冠，英姿勃勃，顾盼神飞地站到了誉王身边时，那整个画面的视觉冲击力甚至比最初听到他晋封消息时还要强烈。即便是对政治最为迟钝的人也在那一刹那间意识到，新的朝政格局开始了。

其实此时的靖王还不算是完全与誉王比肩，他的王冠尚比誉王少了皇珠两颗，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毕竟都是同样的一品亲王了，两珠的差距比起以前亲王郡王的差距来说，似乎可以很轻易的跨过。

人总是容易陷入盲点，长期不被关注的东西就算是放在眼前也经常看不到，可是一旦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之后，好象所有人都突然间发现，其实靖王真的不比誉王差什么。他以前之所以默默无闻，只是因为少恩宠罢了。但是也正因为少恩宠，他时常被踢出京去办差啦出征啦，反而因祸得福，建立的政绩与军功一笔一笔，把他的兄弟们全都压得扁扁的。

至于出身，拜誉王年前那次廷堂辩论所赐，大家把话已经说得够透够亮了，谁也不是嫡子，谁也不比谁高贵些，何况静妃现在越来越得宠，而誉王虽是皇后养子，但他自己的亲娘在死之前，也不过是个“嫔”而已。

再论到序齿，萧景琰的确要靠后些，可这毕竟不是什么重要因素，若是大家仅仅只靠年龄分果实的话，那太子誉王这十几年可算是白折腾了。

如果在两三个月前有人说会有另一个皇子异军突起，足以媲敌如日中天的誉王的话，这个人多半会被当成痴人说梦，可仅仅只过去了这短短一段时间，大家就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誉王不仅有了太子以外的另一个敌手，而且在这个敌手面前他还不占什么大的优势。

当然，对于整个情势的变化，感觉最为明显的人还是靖王自己。最初他决定在极为势微的情况之下参与夺嫡时，信心其实十分薄弱。还曾经向梅长苏请教过，该如何委婉地向自己在军方的心腹将领及属下们透露争位的意愿，才不至于吓到这些人。当时梅长苏的回答是：“不必透露，当你慢慢有了夺嫡的资格时，你身边的人会比你更早有感觉。”

晋封亲王后，靖王才慢慢领会到了梅长苏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以前他与手下众人议事，大家连发牢骚时也最多多抱怨抱怨军饷不足啦，棉衣太薄啦，朝廷能不能再多关注一点啦之类的事，可是现在，靖王府虎影堂上议论的都是如何建立更有效的兵马集结制度，如何推进新马政在地方上的实施等朝廷大事。几个颇有见识的好友心腹甚至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怂恿激励他要多在朝堂上显露能力，要多收揽人才以备大用，如果靖王略略抒发出一点对江山或皇位的感慨，这群心腹便会立即双目炯炯、满脸发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反而得让靖王暗示他们还是稍微克制一点的好。

水已经涨到这一步，那真的是什么都不必再说，大家心知肚明了。

虽然靖王相信，既使自己永远不得势，这批跟着自己厮杀往来的旧部也会不离不弃，但要是从男儿建功立业的角度来说，跟着一个有望开创新朝的亲王，总比跟着个总是被压制的皇子要让人舒服得多。

对靖王的上位感到最恼火的人当然是誉王萧景桓。现在回想起来，他认为自己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靖王一步一步，不显山不露水地在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的，而在这个过程中，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把他打压到再不能出头，自己竟然鬼使神差般凭空放过了，更有甚者，有时还曾对他施以援手。

誉王感觉自己就象是那个煨暖了冻蛇的农夫，悔恨得直想骂人。由于多年来的主要精力只集中在太子身上，誉王府对新冒出来的这个对手了解不足，只流于一些表面的印象，甚至连宫中的皇后，也说不清静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萧景琰晋封亲王后，誉王一个月内就在自己府里连续召集心腹专门讨论过好几次对策，可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益的结果。去找梅长苏商量，那人却不急不躁，反而笑着说“恭喜”。

誉王忍不住大发脾气拍着桌子道：“景琰封了亲王，你还恭喜我？”

“靖王封了亲王，就代表着太子很快就要被废了，殿下你多年宿愿达成，难道不该恭喜？”

誉王拧着眉心，暂时没有说话。梅长苏的意思他明白，梁帝受当年祁王独大到无法掌控这一事件的影响，热衷于搞平衡之术，所以这些年来才有太子与自己两相对立的局面。如今靖王上位，确实代表着太子已经被放弃，梁帝打算创建新的平衡局面。可话虽然是这么说，一想到自己辛苦这么些年，最终似乎什么也没得到，心里难免窝火。

“我花了十年时间斗倒了太子，难道又要花下一个十年去斗靖王吗？”

梅长苏冷笑道：“靖王和太子怎么会一样？太子是有名份的，殿下你比他先天就要弱些，可靖王不过是个五珠亲王，只因新宠，才显得灸手可热。以后的事暂且不说，让太子先把位置腾出来，就已经是殿下的一大胜果。若是不先迈出这一步，万一拖到后来陛下有什么不可言之事，您就是把太子打压得再深，那皇位也该他坐。届时要再抢，就是谋逆了。”

经他这么一劝，誉王心中略略安定，可回到府中细细一想，依然是坐卧不宁。如果是去年这个时候，他手中实力正盛，梅长苏这种说法会立即让他感到欣喜，然而时至今日，认真盘算一下手里实实在在的筹码，突然发现自己已没有什么可以确实握在掌中的东西，心里不禁一阵阵的发慌。

誉王心中疑惑不定，而梅长苏也明白这次很难再把他哄得服贴，所以靖王晋封之后，苏宅的防卫也随之加强，外松内紧，被黎纲和甄平整治得如铁桶一般。

童路依然隔天来一次，有紧急情报时甚至天天都来。不过他在苏宅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也就小半个时辰，如果梅长苏对十三先生有什么指示，他就会再以送菜为名到妙音坊去一趟，如果没有，他便直接回到自己的住处。

因为要隐蔽身份的缘故，童路住在一处贫民聚居的街坊内，除了左右隔壁是自己盟内的人以外，其他相近的邻里全是普通的低层老百姓，有卖豆腐的，卖杂货的，扛包跑腿的，替人浆衣缝补的等等，日子过得都极为辛劳勤苦，很少会有精神关注他人。

一般来说，童路回到自己的破落院子时都已近黄昏，有时刚把运菜的小驴车赶进院内，便会听到身后传来粗重的爬坡喘气之声，一听就知道是住在西边隔两家的邱妈妈回来了。

邱妈妈自年轻时嫁过来，大半辈子都住在这里，丈夫儿子都早死，身边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每日里调制些糖水，用独轮车推到各处去叫卖，劳碌一日归家里，已没什么力气把车推上那一段小斜坡。

所以只要碰到了，童路总要出去帮她一把。

这个习惯从童路几年前住进这里时便养成了，只不过近一个多月来，它略略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变化就是以前他仅仅在碰到时才帮忙，而现在，他会有意无意地想方设法赶在那个时间回家，就为了帮邱妈妈推一把她的独轮车。

而且帮完忙之后，他还可以得到一碗没有卖完的糖水，由邱妈妈那个从远方投奔来的侄女儿亲手舀来递给他。

邱妈妈的侄女儿名唤隽娘，一个多月前才从原籍婺州千里来投的。她刚找到这个街坊时，显然是一路上吃了许多风霜劳苦，不仅面黄肌瘦，而且神情恍惚，向人询问时连话都说不太清，最后晕到在街上，还是童路把她救回去，问了半天才问出是找邱妈妈的。不过邱妈妈嫁离家乡太久，虽然还记得有这样一个侄女儿，却已是相见难以相识，最后还是看了隽娘左肩两颗挨在一起的红痣才把她认出来，姑侄二人抱头大哭了一场，邻里乡亲们劝了好久才停。此后隽娘就在邱妈妈家住了下来。

既然住了下来，邻里街坊里便有了来往，偶尔隽娘也会吐露一些自己的情况，似乎是夫死无子，地方恶霸意图欺侮，被她连夜逃了出来。大家见她虽然消瘦憔悴，但却真的是个美人胚子，难怪会被人觊觎，所以都甚是同情。尤其童路想起以前妹妹所受的屈辱，更是感同身受，有空便会前去相帮，而隽娘也因为当初被他所救，想着要报答，时常为他做些洒扫浆补的杂事。两人免不了有所接触往来。

既有新来者入住，十三先生照例也调查了一下，查实隽娘所言的初嫁新寡，族人不容，恶霸相欺，连夜逃脱等等都确有其事。而且隽娘来后，日日早起晚睡，帮着邱妈妈制糖水叫卖，能吃苦，会做很多事情，日常生活也十分简朴，看得出是一个从小就习于劳作的庄家女儿，也就没有多放在心上。

经过一个月的养息，虽然日子清苦，但姑母慈爱，邻里和睦，日子过得平安详和，隽娘的心情愈来愈好，面上黄瘦渐退，整个人越来越有风姿，普通的荆钗布裙，也能衬出的她清雅娇美。连童路这样经常去妙音坊见过许多美女的人，时不时也会在她含羞带怯的眼波前发呆，如果哪天有事情耽搁没有见到她，心里便会怅然若失，苦涩空虚。而隽娘对他，似乎也不是全无感觉，有时含情脉脉，有时若即若离，那种旖旎情态，万千柔肠，不知不觉间已引得童路对她牵肠挂肚，神魂颠倒了……

第八章

怨恨

霜降之后，各地今年秋收的统计年表都已陆续送达朝廷。由于今年春夏偏旱，好几个州府都早报了灾情，有些地方甚至在秋天时又继发了蝗灾，乃至颗粒无收，饥民四方流散乞食，情况十分严重。誉王为挣名声，在户部赈灾的粮银外又以削减本府用度节省之名，另捐了白银三万两安民，赢得一片赞誉。靖王原本家底就不厚，又养着一大帮军中孤儿，宫中静妃也无力帮衬，所以显不得这个慷慨，一时相形见拙。

恰在这时，抚州境内发生一桩劫杀镖队的大案，惊动了刑部派员勘察，最终案子破了，被劫去的财物也追回，还抓住了几名劫匪，顺利结案。本来这事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算大，最多就是刑部因破案快捷露个脸。没想到最后竟然查明，这个镖队所保的是岳州知府送给誉王的例礼，总计不下五千金。岳州是今年灾情最重的几个州之一，在等朝廷赈济的过程中早已饿死过人，那些被捕的劫匪都说是不忿于此，故而干冒奇险想要将财物劫去，散还给灾民。消息传开，岳州许多民众联命请求减免劫匪之罪，闹得沸沸扬扬，让誉王灰头土脸，颜面扫地，多次出来声明自己不知道岳州送礼之事，以前也没收过州府地方上的礼。虽然他努力撇清，但朝廷诸臣中有几个会相信岳州丰年不送礼灾年反送，那就难说了。

就因为这桩丑事，梁帝虽未明确指责誉王，但却让他避嫌，不得插手一应赈灾事宜，而改派了靖王。靖王与户部尚书沈追原本就交好，两人配合默契，彼此间毫无制肘之感，加之都是自律甚严，极有原则之人，杀了撤了几个不明风向仍按惯例行事的州府大员后，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虽不敢说把差事从上到下都办得至清如水，但比起往年十分灾银只有三分进了灾民手中的情形，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沈追是个实干家，京城里坐不住，请旨亲到灾区巡查，务求做到少死人、不起暴乱、平安过冬、来年春耕不荒。靖王与他天天书信往来，绞尽脑汁琢磨其他能让民生尽快起复的方法。在这方面靖王虽稍弱，但梅长苏十多年身处江湖，了解民情，手下也有许多在底层摸爬多年的人，提了些建议给靖王，让他跟沈追讨论。那位尚书大人在实地考察了些时日，与靖王所提的意见十分相同，他自己又补充了几条，最终成章上报梁帝。

往年大灾，容易产生暴乱，都是因为灾民一来无食无衣，二来无事，经过灾年后没有办法安排来年春耕事项，所以心中绝望，一些小小由头，都能引发大乱，一向是最让朝廷头痛的事。靖王与沈追的奏议主要针对这个，虽然条陈甚多，总结起来主要就是先让灾民都得以果腹，再根据各州实际情况，安排民众操持其他副业度荒。比如临水的渭州盛产蒲草，可编织为围兜、茶套、草席等织品，经官运入京，极受欢迎；其他各州也有类似的产业可以发掘，以做补益。同时乘着天气尚有一两月和暖，由朝廷工部召集进行修路建桥、疏浚河道、垦山开矿等工程，让力壮无手艺的灾民以劳作换工钱，有些不封冻的州甚至可以一直开工到来年春天。灾地春耕时的种子粮，由官府专款拨发，无种的耕农可以来领，当年的赋税全免，次年如为丰年，再把种粮费添在赋税中不加利偿还。这样林林总总算下来，灾民比往年得益，朝廷赈济的银子却少花了好些，大部分人有了事情做，纵然不能完全自给自足，但也总比到处乞食挨饿或坐着干等官府赏口活命粥的好。若遇到有些地方官头脑灵活安排得宜，这灾年的苦楚更是可以减轻许多。

这一奏议经梁帝核准实施以来，收效甚佳。不仅在局面上做到了大灾无大乱，国库也没有因此受到大的亏损，同时整肃了地方官的行为，开了新例。靖王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形象进一步确立，沈追也官声愈着，在朝中越发地有威望，誉王想办法找了他几次岔儿，最终也没有得手。

到了年底，司天监报东南有赤光侵紫微，星象衰晦。梁帝便以此下旨，称太子无德，天已示警，故废太子为献王，令迁出京，谪居献州。同时再加靖王王珠两颗，与誉王同为七珠亲王。

当这道旨意经朝阁明发时，已先一步得到消息的誉王正在他的书房内大发脾气，室内能砸的东西基本上全都砸完了，连他自己最心爱的一盆蕙兰都不能幸免，整个暴风场周边谁也不敢接近，唯有久不见她活动露面的秦般若还算有些胆气，一直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誉王发飚。

等誉王把心头的气恼怒火都发泄得差不多了，这位红袖才女方冷笑地道：“所谓‘得麒麟才子者，可得天下’，琅琊阁可真是半点也没有说错啊！”

这句话如同刀子一般深深地扎进誉王心中，他霍然回身，双眸赤红地瞪着秦般若，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般若星眸幽沉，阴冷似冰，扬了扬线条清俏的下巴，咬牙道：“去年秋天江左梅郎刚刚入京时，殿下你是什么情形，靖王是什么情形？现在一年多过去了，殿下如今是个什么情形，靖王又是什么情形？这两相一对比，到底是谁得了麒麟才子，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誉王猛然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他从九月间景琰晋封亲王时便开始疑心，一直犹豫不定，此刻被秦般若明明白白地揭破出来，只觉得气血翻涌，恨不得把眼前的所有一切都挤为齑粉。

“殿下不要再存幻想了，靖王已得了梅长苏，这件事我已确认，殿下希望我拿证据出来吗？”秦般若有意刺了他一句，见他颓然垂下头，不由笑得愈发清冷，“说起来这位宗主大人真是了不得，有决断，敢选人，也会调教，若无他的匡助，靖王几时才挣得到如今的地位？现在连宫中局势也变了，越贵妃失势，静妃上位。她闷声不响这些年，皇后哪只眼睛瞧得上她，不料想一朝得势，竟是这般的难对付。这些情形，想必王妃进宫回来后，都跟殿下说过了吧？”

誉王狠狠地咬了咬牙，没有否认。

与当年锋芒铄铄的越贵妃不同，静妃就象是一汪柔水。软的也好，硬的也罢，什么手段在她身上都无效。她一不多心二不多疑，不争宠，不敛财，不拉拢人心，礼节上又一丝不苟，每日里只想着把梁帝伺侯得舒舒服服的，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讲。梁帝如果封赏她，她便领受，不封赏，她也不委屈讨要。皇后好言待她，她便恭恭谨谨，若存心为难，她也甘之如饴。总之就跟一大团棉花似的，压不扁揉不烂，一拳打上去，什么力道也没有，皇后对付了越贵妃十几年，都没这一阵子对付她那么累。

“是我小瞧了这对母子，”誉王长长吐出一口怨气，“本以为是羊，结果是两只狼。但要让本王认输还早着呢，本王连太子都能扳倒，还愁撕不碎一个靖王？”

“殿下有此雄心，般若深感佩服。可是梅长苏此人实在过于阴险，不先收拾了他和他的江左盟，只怕是撕不碎靖王的……”

誉王看了她一眼，道：“先收拾他，说的容易，你的红袖招如今零落至此，是反被他收拾的吧？”

这句话正说到秦般若的痛处，使得那张娇媚容颜上不自觉地掠过了一抹怨毒之色，“若论这一回合，是我输了。但我输不要紧，关键是殿下的大业不能毁在这个小人手上。殿下难道就不想讨还被他欺瞒利用的这口恶气吗？”

她这一撩拨，誉王胸中再次怒意翻腾，狠狠一掌拍在桌上，拍得自己的手掌都痛得发麻。不过刚刚发泄了一通之后，他已冷静了不少，虽然气得发堵发闷，不停喘息，但他最终还是咬牙忍耐了下来：“你想要我把精力积中在梅长苏身上，报了他毁你红袖招之仇，这个我明白。若论愤恨，难道我不比你更恨他？但现在的情势，不是一年多前，那时只要折了梅长苏，靖王便再无出头之路，可如今我这个七弟已非池中之物，并不是单靠梅长苏，我不能再重蹈覆辙，放任他坐大。何况梅长苏再厉害，终究只是个谋士，一个谋士的弱点总在他的主君身上，与其先攻梅长苏，不如釜底抽薪对付靖王，没了主子，任他什么麒麟才子，还不跟一条无人收养的野狗一样吗？”

誉王说最后一句话时，恶毒之气已溢于言表，连秦般若也不由暗暗心惊，定定神问道：“那殿下打算从何处下手？”

“何处？”誉王在满是狼籍的书房内踱了几圈，冷笑道，“梅长苏的弱点我不知道，但靖王的痛处可是明明白白的。这十多年来他不受宠，根源在哪里？是他笨么，不会办差么，犯了什么错么？都不是。相反，他倒是屡立军功，辛劳不断，可父皇就是不赏。而不赏的原因……还不是那桩梗在父子们心头谁也不肯让步的旧案么……”

秦般若眼波微睨，慢慢点头，“不错，靖王的痛处，的确就是当年祁王和赤焰军的那桩逆案。”

“为了这些逆贼，靖王违逆顶撞了父皇多少次，我数都数不清了，只不过十多年的放逐之后，父皇老了，不想计较了，靖王学乖了，不再硬顶了，大家把那一页悄悄翻过，只藏在心里，谁都不提。可不提并不代表遗忘或痊愈，只要找个好机会重新翻出来，那依然是他们两人间最深的一道裂痕……”

“这果然是个很好的切入点。”秦般若甚是赞同，“不过殿下要重新揭开这道旧伤疤，不能随意，要一下子全都扯开，越是血淋淋越好。”

“正是因为不能随意，所以我还没有想好具体怎么做。如果现在能出现一个什么契机就好了……”

秦般若黑水晶般的眼珠转动了两下，慢慢道：“契机么……般若暂未看到，不过有一个人，殿下却应该想办法与他联手……”

“谁？”

“悬镜使本代首尊，夏江。”

“夏江？”誉王眉尖一跳，“恐怕不行吧……悬镜司历来的传统，都是不涉党争的。以前我与太子斗得那般如火如荼，他也没有……”

“以前是以前，”秦般若快速道，“您与太子之争他不插手，没什么好奇怪。可现在您的对手是靖王。夏江不是糊涂人，他很清楚靖王与当年赤焰旧人的关系，当然也记得赤焰军的案子是谁主查的。说轻了，这是心结，可往重了说，那就是仇怨。殿下以为夏江可以视若无睹地看着靖王一步步地接近储位吗？他就是再忠，也要考虑考虑自己将来的下场吧？”

秦般若正中誉王下怀，令他不自禁地连搓了几下手，目光有些兴奋。夏江对梁帝的影响力，悬镜司在各地暗黑的力量，对于目前实力大损的誉王来说，这些就是雪中燃烧的火炭。

“殿下，”秦般若盈盈一笑，敛衽施礼，“如想要暗中试探夏江是否有联手之意，般若倒可以效力。我有一个师姐，正是夏江的旧识……”

第九章

风雪

年前的几天，天气特别地寒冷，连续数天的大雪，将全京城罩得白茫茫一片。梅长苏犯了旧疾，总是整夜的咳嗽。自从他咳咳咳地到密室去见了靖王一次后，萧景琰就不肯再主动来了，不知是因为他本身年关太忙，还是有意让梅长苏安静养病。倒是誉王登门来探过几次病，言谈间依然关切备至，仿佛毫无心结似的，可惜他再怎么装都没用，大家谁都不傻，事情发展到了这个份儿上，梅长苏也不会再不切实际地幻想誉王仍是一无所察。

“宗主，童路来了。”黎纲今天受命外出，所以前来回报的人是甄平。

“让他进来吧。”

童路大踏步进来，带入一股雪气。甄平是个最细心不过的人，所以立即一把拉住他，让他在火炉边先烤烤再过去。

“看起来，今天没有什么急报，”梅长苏笑着指了指桌上，“喝杯茶吧。”

童路搓搓发热的手，笑着趋前一步，两大口就把一杯茶喝得干干净净。甄平笑骂他一声“饮牛”，便出去忙自己的了。

“十三先生有两件事命我回禀宗主。”童路知道正事要紧，把嘴边的茶渍擦擦立即道，“谢玉在流放地近来数次遇袭，都被我们护了下来，现在吓得不行。另外，夏冬这几个月出京的行踪已查明，她是去找谢玉当年的左副将，现任嘉兴关守帅魏奇的。可是昨天得到消息，在她还未赶到嘉兴关时，魏奇就在半夜离奇死了。”

“死了？”梅长苏面色冰寒，“是夏江干的吗？”

“大概是……不过还在查实。”

梅长苏闭上眼睛，微微沉吟。其实谢玉的左右副将虽然算是当事人，但只是听命而已，对当年的真相，知道的还没有自己多，所以死活都不必放在心上。只不过……当年奔袭绝魂谷，魏奇并没有去，夏冬如果单单是为了调查聂锋之事，怎么会去找他呢？莫非……这位女悬镜使打算为了屈死的夫君，要把他主帅的整个案子，从头再调查一遍？而夏江急急灭口，想必还是很看重这位已然起疑的女徒，不愿意和她走上最终决裂之路……

只可惜夏江并不知道，那日在天牢幽暗的监房内，夏冬已经从谢玉口中听到了最致命的那段口供。

所以无论他再怎么遮掩，自从他当年狠下杀手时起，决裂就已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梅长苏将放在腿上的暖炉向上挪了挪，指头慢慢摩挲着炉套，“告诉十三先生，秦般若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对她……依然不可大意。”

“是。”童路躬身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他刚走，甄平就端了一碗药进来，递到梅长苏手中，看他苦着脸喝了，又捧茶给他漱口。

“晏大夫的药越来越苦了，我这几天有得罪过他吗？”

“宗主生病，就是得罪晏大夫了。”甄平笑答了一句，将空碗放回托盘上，想了想，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宗主，你觉不觉得童路好象……有点变化……”

“嗯？”梅长苏将含在嘴里的茶水吐入漱盂中，回过头来，“我没注意。怎么了？”

甄平抓了抓头，“我也说不上具体的……反正就是比以前匆忙，好象赶时间似的。刚才他出去跟我打招呼时，脚步都不带停的，跟以前的习惯不一样，整个人也好象精神了许多……”

梅长苏想了想，“在我的印象中，童路好象一直很精神呢。”

甄平爽快地哈哈笑起来：“这倒是。我跟其他人说的时候，他们也不觉得童路有什么变化，看来是我的老毛病犯了，总看到人家看不到的地方。记得刚进金陵见到吉婶，我就说她胖了，气得她拿锅铲追打我……”

“吉婶胖了吗？”

“当然胖了，腰围起码又粗了两分！”

“吉婶快三尺的腰，粗两分你就看出来了？”梅长苏忍不住也笑，“难怪她打你，你明知吉婶最怕胖的。”

“所以这几个月我都在讨好她。”甄平眨眨眼睛站起来，收拾好药碗茶杯，“宗主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梅长苏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到门外，突然又叫住了他：“甄平，还是让十三先生多留意一下吧。你素来细心，有那种感觉应该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是。”甄平躬身领命，想了想又补充道，“宗主放心，不会让童路察觉的。”

梅长苏知道甄平是自己身边最聪明的人之一，有些话不说他也明白，所以只是微笑颔首，让他退下了。

室内恢复平寂，只有炉火烈烈燃烧的噼啪之声，和飞流正在咬一块脆饼的咀嚼声。梅长苏闭目养了一会神，最终还是忍不住睁眼笑道：“飞流，你再这样吃法，会吃成一只小猪的。”

坐在他榻旁小凳上的飞流叼着一块饼抬起头，含含糊糊地道：“好吃！”

“当然好吃了，”梅长苏眸中露出一丝怀念，“她做的点心，我们全都很喜欢吃……”

飞流歪着头想了想，奔过去将整只食盒都抱了过来，递到梅长苏面前：“吃！”

“不会吧？你都已经吃了这么多了？晚饭还吃得下吗？”

“嗯！”

梅长苏笑着拣了块枣泥软糕放进嘴里，一抿，还是熟悉的清甜味道。靖王第一次送食盒过来时，原本是婉拒了一下的，可景琰不听，说是母命不可违，放下就走了。后来差不多每个月都会拿一盒过来，渐渐地竟成了例。

有一次盒内的品种特别的多，大约有十多种不同的点心，所以梅长苏笑着说：“殿下是不是拿错了，把自己那份给了我？”

靖王当时想也不想就回答：“两份都一模一样，有什么错不错的。”

对于他的这个回答，梅长苏虽然表面上十分平静，但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发慌。

萧景琰从来都是一个对吃食不太上心的人，所以他还没有注意到自从静妃开始准备双份点心后，食盒内容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梅长苏却不敢说他会不会永远都注意不到。

因为这份担心，飞流正在吃的这个食盒带过来的时候，梅长苏特意郑重地请靖王转告静妃，以后不要再带点心给他了，他经受不起。

可是萧景琰显然把他的话当成是真正的谦辞，所以还开了句玩笑道：“母妃是珍惜你这个难得的人才，她知道我不会拉拢人，所以替我笼络你的。”

梅长苏怕平白地引起他对食盒的过多注意，也没敢多说，只笑了笑而已。

好在自晋封以来，靖王的事务一下子加重了很多，他日日从早忙到晚，似乎也没什么余暇去考虑这些小事。

“梅花饼！”靠在他腿边的飞流，低头翻着食盒，突然冒出一句话。

“哦，我们飞流认得这个梅花饼啊？谁教你的？”

飞流闭着嘴，显然不愿意回答，当飞流不愿意回答时，那答案就昭然若揭了。

“好了，你也别再吃了，”梅长苏忍着笑拍拍他的头，“去看看黎纲大叔回来了没？”

“回来了。”

梅长苏不由一怔，黎纲走时他曾吩咐一回来就直接见他，怎么会回来了不见动静？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飞流又侧耳听了听，“进门了！”

梅长苏这才了然，正失笑间，黎纲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宗主！”

“进来吧。”

门被推开，黎纲穿了一身藏青色棉衣走进来，肩头还有未拍净的雪粒，可见外面风雪尚猛。

“看你的表情，此行很顺利吧？”梅长苏指了指榻旁的坐椅，“言侯怎么说？”

“言侯一开始听说宗主是在为靖王效命，非常吃惊，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说了几声‘难怪’。我直接向他转告了宗主的意思，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提了个要求，希望靖王将来功成时，不要薄待皇后。”

“他提这个条件，倒也没有为难我。……皇后毕竟是母后，虽有当年旧案的心结，到底不该让她负主责。一旦靖王继位，就算只为了孝礼，也不会刻意薄待她。言侯……果然还是偏向靖王的。”

“是。言侯只提了这一个条件，就答应了宗主所托，同意趁着年关各府之间走动拜年不显眼的机会，探听一些朝臣对靖王的看法。”

“答应了就好。”梅长苏舒展了一下身子，“言侯本是长袖善舞，极会说话的人，何况闲散在家，不涉朝政，只有请他出面，才显得自然不留痕迹。再说若论起敏察秋毫，善于判断人的态度，谁也比不过言侯当年的。”

“其实据属下观察，言侯只是对皇上、废太子和誉王寒心，所以才求仙访道，但其实对大梁朝局的关切，倒也并未全冷。”

梅长苏微微颔首，“这是自然的。言侯出身簪缨世家，自己又曾有那样一段烈烈风云的岁月，一腔热血如何能够全冷？我不能让人发现与言侯有过多来往，所以以后还是多辛苦你走动了。”

黎纲忙道：“宗主有所差遣，属下万死莫辞！怎么今天宗主说出如此见外客气的话来，倒让属下不安。”

梅长苏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微微用力按了按，不再说话，脸上显出一丝疲态，向后仰靠在方枕上，闭上了眼睛。黎纲想到他病中也要劳心，不由觉得一阵酸楚，忙将脸侧向一边，视线转动时扫到飞流，见少年已吃得饱饱的趴在苏哥哥腿上睡着，俊秀的脸上是一派平静单纯，禁不住感觉更是复杂。

“你昨晚后半夜才睡，也下去休息一下的好。”梅长苏感觉到黎纲并没有走，又睁开了眼睛，道，“虽然现在暗里杀机重重，但你也用不着晚上亲自守夜。辛苦调教这些子弟是做什么的？夜里就交给阿庆他们吧。”

黎纲挑了挑眉，“苏宅的防卫如何安排，是我跟甄平商议过的，宗主不要连这个也操心。“

“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管了，就随便你们吧。”

黎纲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暖暖的笑意，“属下知道宗主的好意，但却不想让宗主多费一丝心力。宗主既知属下后半夜才睡，想必昨晚也安眠得不好吧？”

“已经好多了，不过多醒了几次而已。”梅长苏语调轻松地道，“这是时气，等立了春就好了。你寄给廊州的信里，不要乱说话。”

黎纲不忍与他辩言，忙低头应了，看他再次闭目安歇，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门外。

院外仍是风雪狂飘，甄平背对着主屋正站在廊下，听到开门声，便转过头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黑？”黎纲走过去在他背心上重重一拍，“你这皮实的身板，难道也会冻着了不成？”

甄平垂下眼帘，低声道：“方才晏大夫跟我说，晚上让安排一个人守在宗主的房里……”

“不是有飞流吗？”

“晏大夫的意思，是除了飞流之外再安排一个，机灵一点的……”

黎纲心头一阵狂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什么意思？”

“今冬的天候比去年更烈，尤其这场雪，已下了五天未停。晏大夫今早诊脉，发现宗主似有寒毒复发迹象，不得已他下了猛药，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很危险……不过只要熬过了，就不妨事了。”

黎纲呆呆站了半天，最终摔了摔头，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在跟甄平还是在跟自己说道：“没事，一定熬得过。我看宗主的精神，还是很好的。”

甄平也定了定神，道：“今晚服药前，得请晏大夫跟宗主说好，这算是闭关养病，这期间他什么事都不能管，靖王也好，童路也罢，谁都不许见。你我……也要心里稳得住才行。”

黎纲用力按着额头，好半天才道：“甄平，幸好你来了……若只有我一个人，只怕会更慌……”

“你以为我不慌？”甄平用力拉了他一把，“走，我们到西院好好商量一下，在这里让飞流听见了，反而不好。”

身后的主屋内仍是宁寂一片，大约梅长苏与飞流都睡得安稳。黎纲和甄平没有绕走回廊，而是不约而同地直接穿朔风呼啸的院子，仿佛是想让那冰寒沁骨的风雪冷静一下混乱的头脑。

幸好此时此刻，他们还不可能预见到，那一条惊人的消息，会恰恰在梅长苏病情最危急的这几天，传抵了帝都京城……

第十章

劫杀

连绵不断的风雪，在腊八这一天突然停了，天空放晴，阳光金脆，看起来似乎很温暖。可是积雪深深的京城经过一夜晴空，反而更加干冷，吸一口冷气，吐一口白雾，那种冰寒的感觉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冻住般，顺着鼻腔向内流动。

天气如此寒冷，又只有两天便是新年，所以能不出门的人自然全都窝在了家里，享受暖暖的炉火与热腾腾的酒菜。而这个时候还不得不在外奔波的人，也因此显得更加辛苦和孤寂。

一大早，巡防营的官兵便在规定的时间准时打开了四方城门。每个城门处首班轮岗的四人分别站在两边门楼下的位置上，监看出入城门的人流。巡防营在谢玉治下时，军容原本就不错，靖王治军更严，无人敢怠慢，所以愈发整肃，虽然站了片刻双脚就有些冻得发疼，可当班的四人并没有到处走动跺脚，以此取暖。

冬天的早上人不多，尤其是通向烟瘴之地的西城门，除了几个出去的，就没人进来过。到了日上三竿时，这时渐渐有了些人气，城门旁摆摊糊口的小贩们也陆续出来，懒懒地朝着稀稀落落经过摊前的客人们叫卖。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城外天际线处隐隐出现了一队黑影，向着城门这边的方向进发。

“那是商队吗？”一个守兵伸着脖子看了半晌，“那么长的队伍，少见啊。”

“你新来的不知道，”他旁边的是个本地老兵，立即接话道，“那是运药材的商队。咱们大梁西边除了两三个州以外，大部分都是高寒地、烟瘴地，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产珍贵药材。我舅舅就是开药店的，他说最好的药都是从西边运来的，所以常有商队过咱们西城门。不过后天就三十了，这商队才刚刚赶到，真是辛苦……”

两人说话间，远处的队伍已越走越近，渐渐看得清车马和人的服饰了。

“我怎么觉得……那不象是商队呢……”新兵盯着瞧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委婉地表述了意见，“商队不会有官兵护送吧？”

这时老兵也察觉出不同，嘴里咝咝了两声，有些意外地道：“真的不是商队呢……中间只有一辆车，好象不是装运药材的，那个看起来是……是……啊，是囚车！”

当他以很肯定地语气做出结论的时候，其他守兵也都已看清楚了。正向城门迤逦而来的，是一支押运囚犯的队伍。不过与平常不同的地方是，押送的官兵前后起码有三百多人，而被押运的囚车竟然只有一辆。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囚犯，竟然要这么劳师动众，戒备森严地押运进京？难道还有人敢拦截官府的囚车不成？

在西城门守兵好奇的目光中，那长长的队伍终于走到了城楼下。与队列中披甲执坚的押送官兵不同，走在最前面似乎是长官的男子，竟然只穿了一身普通的软衣便服。这人骑着一匹灰骝马，身姿修长柔韧，十分匀称挺拔，头上虽挽着髻，肩边却是散发，两鬓各有一络银丝束入顶髻，扣着一圈玉环。再看他脸上容貌，甚是俊美，虽有些皱纹，但却难以判断年纪，气质上也有一种雌雄莫辩的味道，眼尾高挑的双眸中，时时露出些邪冷的气息来。

“啊……”老兵们都已判断出了来者是谁，全部低下头，弯腰行礼。新兵不明状况，但想来能率领这么大一支押送队伍，那男子定是位职位不低的大官，急忙也跟着行礼。

队伍的正中间，便是那辆囚车，虽然大小样式与普通的囚车基本一致，但仔细一瞧，此车的囚笼竟是熟铁铸就，根根铁条都有半掌来宽，接口都焊锻得极死。车中犯人蜷在角落里，重枷重链锁着，满头乌黑的乱发遮了脸，根本瞧不清容貌，从他坐的姿势和包扎布上的浸血可以看出，他左大腿还受了不轻的外伤，不知是不是被捕时与官兵交过手。

金陵的城墙非常厚实，门楼自然也很长，可领头的那名男子缓缓纵马走进门楼的阴影中后，却勒住了马缰，停了下来。守城的巡防营兵士不敢去问怎么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男子冷冷地笑了两声，突然扬声道：“我们可快进城了，进了京都就更没机会了，要不要再试一次？”

这句话如空中飞来，听得人满头雾水。不过留给守兵们迷惑的时间并不多，只有少顷凝寂，杀气瞬间大盛，城门西侧的树林中冲出大约五十来名精壮汉子，俱是劲装长刀，直扑车队而来。与此同时，城内大门主道的小摊贩们也动作利落地从暗处抽出刀剑兵器，快速组成队形，其中三四人主攻，其余的人迂回，切到领头男子与后边囚队之间，似乎打算先把他拖住。马上男子瞳孔微缩，抬手间兵刃出鞘，使得竟是一柄弯度极大的胡刀，简简单单地随手一挥，光亮与劲气已直扑来者眉睫，冲向他的人无论是何角度，都觉得锋刃迎面袭来，不得已停步自保，唯有其中一名身着赤衫之人似毫无所觉般，身形去势不变，临到近前却突然一晃，眨眼便出现在另一个方位。

领头男子“咦”了一声，好象极是意外，脸色一凝，不敢大意，刀势一收一改，应变甚快，与来者攸忽间已交手数招。

跟赤衫人同时袭向那领头男子的其他几人中似有一位是袭击行动的指挥者，他见赤衫人已成功拖住那领头男子而且还不落下风，口中立即呼啸几声，带领城内杀出的人全体冲向囚车，与城外的同伴一起夹击守卫的官兵。

押运囚车的三百官兵数量虽多，但只是普通兵士，与这些明显身怀武功的江湖客们战力不平衡，一乱就更没章法，除了囚车四周的数十名精锐仍坚持对战外，其他人早被几番冲杀分开，完全显不得人多的优势来，不多时劫囚者已有两人冲到了车旁，可惜囚笼太结实，他们用力劈砍，但劈卷了刀口也劈不开囚笼，只能试图驾着整车逃离。

不知是因为有人来相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囚车中的人犯非常激动，努力拖动着身上的重枷狂摇囚笼铁条，口中呜呜作响，却说不出清晰的话来，看样子象是被人塞住了嘴。由于他激动的样子甚是异常，劫囚指挥者心中一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大叫一声：“撤！全体撤离！”

他话音未落，领头男子脸上已现冷笑。与他笑容里的冰寒之气同时弥漫开来的，是城墙顶上突然现身的近百名硬弓手所带来的死亡气息。囚车就停在城门之外数丈之地，围在四周的劫囚者除了几个隐在门楼底下的以外，几乎全都在城墙上弓手森森利箭的射程之中。虽然在接到撤离指令的那一瞬间大家已立即结束攻击全速逃离，可人的脚程又如何快得过迅如流星的飞羽？刹那之间，破空之声、惨叫之声交相响成一片，帝都城外已成屠戮狱场。纵然是身怀武技的江湖人，但除非是绝世高手，否则乱箭之下也只能当活靶，区别只在于能抵挡多久，能逃开多远。

数轮箭雨后，劫囚的众人中只有大约一半的人在同伴的拼死掩护下逃入了城外密林，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竟被射成刺猬一般，殷殷血流将积雪都浸成了黑色。面对如此惨况，指挥者两眼都红了。不过他显然是个心志坚韧之人，转念之间已控制住了自己几欲发狂的心绪，喝令从城内冲杀出去，受挫后侥幸退回城门内侧的十几人快逃。可是敌手并非寻常之人，城楼上有伏兵，城内又岂会没有？从几处巷口涌出的上百名官兵眨眼便形成了一个厚实的包围圈。从他们统一的兵刃样式和灰质皮甲的服装上来看，分明是悬镜司麾下的精锐府兵，一个个如狼似虎，气势汹汹地等待着上峰下令。

可是在这关键时刻，官府这边的那位领头男子却迟迟没有声音，倒让人有些意外。

从一开始到现在，无论战局如何偏转，有一个人丝毫没有受到周边情势急剧变化的影响，那便是在与领头男子交手的那位赤衫人。他只是专注地、认真地打着，领头男子的高绝武功似乎令他十分满意，呆板面容上那双黑冷的眸子闪烁着争胜的光芒，出手也毫不留情，此刻正战至酣处，逼得领头男子不得不全力抵挡，为保气息不乱，根本不能开口说一个字。

如果能让赤衫人擒住领头男子为质，情势当然又会转折，不过劫囚指挥者眼力很准，一下子就看出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怕还很要打上一阵子才行，而悬镜司的府兵又不傻，领头男子虽开不了口，但他们也不会一直这么呆呆站着，没过多久就会反应过来，主动发起攻击。所以快速闪念考虑之后，他立即大声道：“好孩子，我们要回去了，过来撕条口子！”

听说要回去了，赤衫人眸中神情有些不高兴，不过他最终还是听了话，返身纵跃，鬼魅般地变换了攻击对象。其实在听到指挥者的话时，那领头男子已做了准备，十分功力使了十二成，没想到还是被对手轻轻松松就脱离了战局，几乎是转身就走的，毫无凝滞狼狈之感。由于没有料到会有如此高级别的人出手，又想多抓几个活的，城内的伏兵中没有设弓手，尽管他们比普通兵士战力更强，但赤衫人的武功连领头男子都奈何不得，冲杀过来时几乎势不可挡，而被围着的十几人个个也已杀红了眼，绝处挣命自然更是拼尽全力，不多时竟真的被他们将包围圈撕开了一条裂口，逃了好些人出去。

不过双方的力量实在对比悬殊，虽然逃了一些，但领头男子也亲手擒住了三四个人，交于手下押走。他知道那赤衫人武功太高，追上去也没有用，所以干脆叫人不要理他，自己全力追踪那名已逃入城中小巷的指挥者。

金陵城中的路巷并不算特别复杂，除了城中心临河的那一片外，大多方方整整呈阡陌状，领头男子顺着血迹一路追寻，有几次几乎已可以看到逃亡者的身影，可是翻过一处断头墙后，血迹突然没了，大概对方查觉到了自己正在滴血，做了处理。此时面前有两个差不多的路口，分别通过不同的两个街坊，领头男子静静地判断了片刻，冷冷一笑，快速追向左方，从一条两面都是院墙的小径穿过，一下子就冲到了大路路面上。不料恰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右边飞驶而来，双方速度都不慢，差一点就撞在一起，领头男子反应奇快，扭腰跃起，纵到了路沿另一边，而马车车夫也猛勒马缰，硬生生地将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啊？”车厢里的人大概被这突然的一停弄得跌倒，气呼呼地一面探出头一面抱怨道，“大过年的，谁这么横冲直撞啊？”正说着，他的视线已落在领头男子的身上，顿时一呆，失声叫道：“夏冬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领头男子耸了耸肩，瞟了他一眼。

“呃……”车中人抓了抓头，拧紧了眉心，想想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夏秋哥哥？”

瞟过来的那一眼变成了一瞪，而被瞪的人则长长舒了一口气，埋怨道，“早说嘛！秋兄你这个毛病可真不好，干嘛非得要扮成跟夏冬姐姐一模一样的？很吓人你知不知道？”

“我说小津，我这可不是扮的，是长成这样的好不好？”夏秋走过来，在言豫津肩上捶了捶，“一年多不见，长结实了呢。”

“脸是天生长的没错，可你这头发呢？这两络白的不是你故意染的是什么？”言豫津与夏秋的关系显然更亲密，没有丝毫畏惧感，说话也大声大气，“你这个到底是怎么弄白的？我试了好多种染料，全都不行啊。”

“先不说这个了，”夏秋邪邪地笑了一下，突然凑至言豫津面前，紧紧盯住了他的眼睛，“你先告诉我，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身上带伤的人从附近过去？”

第十一章

危局

“身上带伤的人？”言豫津伸着头左右看了看，“什么人啊？”

“你到底看没看见？”

“我刚才在车厢里啊，”言豫津拍了车夫一下，“你看到了没？”

车夫摇摇头。

夏秋微微蹙起眉峰。难道追错了方向？否则言府的马车绝对应该碰到那个逃亡者的啊，除非……

“小津，你这是去什么地方？”

“我回家啊！我老爹喜欢吃满庭居的酱肘子，当人家儿子只好一大早爬去买，去晚了就没了。”言豫津嘀嘀咕咕地抱怨，“真是的，我爹既然那么喜欢道士，干嘛不学人家吃素？”

“买到了吗？”

“买了三个呢！”言豫津探身从车厢里拽出一个大食盒，“夏秋哥哥要不要分一个？”

夏秋也是很爱美食的，一嗅就知道的确是满庭居每天早上限卖一百个的酱肘，浅浅一笑，摇头道：“我还有事呢，你这个孝顺儿子快回去吧。”

“等等等等，”言豫津向前一扑，一把揪住转身准备离开的夏秋，眨着眼睛问道，“秋兄在追什么人啊？钦犯吗？犯了什么事？”

“真是的，”夏秋屈起手指用力在他头上敲了敲，“你怎么这么好奇啊？从小到大就没你不感兴趣的事！你再不回去肘子就凉了，当心你老爹打你屁股！”

“嘿嘿，”言豫津扯开嘴角笑，“我小时候我老爹都没打过我，现在更不打了，要说我从小挨的打，那可都是夏冬姐姐打的。她还没回来吗？”

“没有。不知道她在外面查什么。”提起双胞妹子，夏秋略略有些心烦意乱，再加上虽没擒到指挥者，但还是有许多事情在等待处理，所以不再多耽搁，顺手拍了言豫津一下，转身走了。

言豫津眼看着他走远，这才吩咐了车夫一声“快走”，自己重新缩回车厢，将厚厚的车帘放下。

这是一辆四轮马车，厢体非常宽阔，靠里堆着大把大把的蜡梅，一个人就蜷在这堆蜡梅之中，见言豫津进来，便移开花束，半立起身子，拱手道：“多谢言公子相救。”

“不客气，我也没冒什么风险，刚才要是被秋兄发现了，我就说是被你胁持的，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言豫津一派轻松地耸耸肩，“再说了，你家主人好歹也送过我爹一个好大的人情，算是还他一点吧。”

逃亡者微微有些吃惊，忙道：“言公子是不是有些误会了？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

“黎大总管不必掩饰，”国舅公子淡淡一笑，“虽然你易了容，但你手腕上那个刺青我还记得……对了，你的伤不要紧吧？幸好我买了半车的梅花，否则这满身的血气就瞒不过秋兄了。”

“不要紧，只是皮肉之伤。”黎纲定了定神，“言公子请在邻近的街口找个僻静处把我放下吧。”

“好。”言豫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随意的语气问道，“苏兄不是病着吗？怎么还有心力策划与悬镜司的冲突？”

黎纲低下头，默然半晌方道：“如果我说今天所发生的事宗主根本不知道，言公子信吗？”

言豫津想了想，坦白地道：“不信。”

“但是他真的不知道。”黎纲抬起头，目光炯炯，“今日公子相救之恩，在下日后一定会报，可此事与我家宗主无关，请公子见谅。”

言豫津凝目看了他半晌，突然放声大笑，“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拿今天救你的事去找你家宗主兑换人情，就是你，我也没闹着要你报答啊。其实不管你们与悬镜司之间是因为江湖恩怨也好，朝局纷争也罢，都与我无关，要是你觉得我问的太多，不回答也就是了，放心，我虽然好奇心重，但人家不愿意说的话我是不会苦苦相逼的。”

黎纲知道这位国舅公子表面纨绔，实际爽阔，故而并不赘言，只拱手为谢。马车绕行到距离苏宅比较近的一处暗巷，言豫津先下车四处察看了没有异状，一摆手，黎纲快速跃出马车，顺着巷道去了。

这次以劫囚为目的的行动算是完全失败，不仅想救的人没有救出，而且死伤惨重，幸好悬镜司府兵有限，没有巡防营的准许和配合也不能擅自发动全城搜捕，逃离现场的人才侥幸赢得生机。黎纲虽然暂时还不能确认最终的损失，但回到苏宅一看甄平的脸色，也知道情况不妙。

“飞流回来了吗？”第一句话，先问这个。

“早回来了。”甄平扶住同伴进屋坐下，命人拿水拿药。

“他没跟宗主说什么吧？”

“宗主还睡着呢。不过看飞流的脸色大不高兴，我哄了半天，也不知有没有效果。”

黎纲重重的闭上眼睛。这次带飞流出去，是哄他说有个高手可以让他挑战，所以少年很开心，结果虽然夏秋算是高手，可打到一半就走了，难保飞流不跟梅长苏抱怨黎大叔骗人。

“现在怎么办？”甄平也跌坐在一旁，似在问他又似在问自己，“沿途袭击了三次，也没把人救出来，如今押进了悬镜司的大牢，救人更是难上加难……只怕宗主那边，怎么也得如实禀报了……”

“晏大夫怎么说？”

“他让我们再撑两天……”甄平正说着，突听院中有声响，忙站起身，“好象是卫夫人来了。”

话间未落，屋门便被推开，一条纤美的身影随即飘进，青衣长裙，容色清丽，竟是浔阳医女，曾经的琅琊美人云飘蓼。她一进来便急匆匆地道：“听说黎大哥回来了？”语音未毕，已看到黎纲伤痕累累，不由粉面一白，几欲下泪，忙忍住了，柔声询问：“黎大哥，你受伤了？不要紧吧？”

见云飘蓼明明心急如焚，却仍能忍耐着先关心他的伤势，黎纲也有些感动，忙道：“我不妨事的，只是对不住卫夫人了，卫峥将军……没能救出来……”

其实一见黎纲的情形，云飘蓼就已预料到这次只怕仍然无功，但听他明明白白一说，仍不免心痛如绞，强自稳了好久的心神，方颤声问道：“那你看见他了吗？他……他可好？”

“卫夫人放心，一时性命无碍。”黎纲叹了一口气，“只不过，这一进城，卫峥会立即被关押进悬镜司的大牢，以他赤焰逆贼的罪名，只需禀知皇帝一声，根本不需再审判，随时都可能被处死，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云飘蓼只觉得双腿一软，一下跌坐在椅上，喃喃道：“除了硬劫以外，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若论财力，西越药王谷名列琅琊富豪榜第七，卫峥毕竟当了素谷主八年的义子，这些年更是由他一人在管事，义父他老人家一定愿意拼尽财力相救的，再加上我们浔阳云氏，你们江左盟……难道我们联手，就买不下卫峥一条命？”

“如果卫峥将军是被其他人发现的，或者还有周转。可是悬镜司夏江……不是好对付的人啊。药王谷和云氏财力再厚，也只是地方富豪，所谓富可敌国，不过说说罢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敌得过朝廷的势力，敌得过赫赫皇权？曾排琅琊榜第三的黎南花家，不就是因为自恃财厚，和誉王争一块风水地产，生生拖进人命官司里败落的吗？”甄平算是在场的人中比较冷静的，沉声分析道，“现在已不仅仅是卫峥一条命的事了。悬镜司的胃口到底有多大我们还没有弄清楚，夏江抓到了卫峥将军，就可以顺势指控药王谷和云氏窝藏叛逆，只怕难免有一场大风波。而且这次押运卫将军入京，一路上远远避开了江左十四州，让我们的行动受到很多限制，看来夏江也有些怀疑江左盟与赤焰旧部之间的联系了。”

“这倒未必，”黎纲摇头道，“卫峥将军素来与江左盟没有直接的关联，夏江抓捕卫将军，实际上是对付靖王的，现在宗主在为靖王效力已是很多人心知肚明的事了，夏江将江左盟当作敌方的来对付是理所当然的，倒不一定说明他察觉到了卫将军与宗主之间还有直接的关系。”

甄平沉思了一下，也同意道：“没错。我们江左盟隐藏了十几年的真面目，是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幸好这次城门劫囚又事先考虑到可能会失败，所以启用了金陵周边暗舵的兄弟，他们所知有限，即使被捕也牵连不深。只是……如今这个局面，已不是我们几个人所能控制的，宗主病的这么重，难道真的要去禀告他吗？”

黎纲跺跺脚道：“要是这时候蔺公子肯来金陵坐镇几日的话，就根本不需要在这节骨眼上让宗主劳心了，可偏偏他在大楚玩的开心，远水救不了近火。”

甄平也有些无奈地道：“这有什么办法，蔺公子并非我们赤焰旧人，他加入江左盟只是为了好玩罢了，高兴了做一点事，不高兴了谁也管不着他，我想他的底细，估计也只有宗主才知道吧。”

黎纲正要接着说什么，转眼看见云飘蓼此时已无语泪垂，体谅她心中忧急，俯下身安慰道：“卫夫人，你别伤心，现在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宗主一定会有办法的。”

云飘蓼立即摇头道：“我去看过梅宗主的脉象，现在不能惊扰他。虽然我有很多事情还不知道，但我知道对卫峥来说梅宗主有多重要。再说除了是卫夫人以外，我还是个大夫，没有一个大夫会在病人病势如此沉重的情况下，还让他加惊加忧、劳心劳力的……”

听她这样一说，黎、甄二人都有些黯然。从林殊十六岁可以拥有自己的“赤羽营”时，卫峥就一直是他的三名副将之一，也是唯一一个从火场中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他的被捕对梅长苏的冲击有多大，可能带来的后果有多严重，大家心里都清楚。可是这件事实在发生得太让人猝不及防了，悬镜司从拿人到押运入京不过半月的时间，江左盟接到药王谷的消息后中途匆匆组织起来的两次劫囚行动都因时间仓促、筹备粗疏而失败，今天乘他们入城前豁出去最后一次，连飞流都带去了，结果还是在人家早有防备之下无功而返。

正当三人一筹莫展之际，甄平在飞流一回来时就派出去的探子匆匆奔了进来，报说现在城中的情况。云飘蓼知道他们有要事商议，自己主动回了后院。黎甄虽没有要瞒她的意思，但也不想让她过多忧思，故而也没有挽留，两人带了探子进入内室，细细查问。

这名探子是甄平亲自调教的，十分机灵得用，探回来的消息也颇抓得住重点。据他回报，参与行动的近百人，除了当场战死了三十多个以外，被捕了八名，其余的或逃入城外山林，或被接应掩藏，暂时不致于有被捕之忧。夏秋大概也对这些非高层之人不太感兴趣，并没有大肆追拿，而是很快收拾场面，带着卫峥等人回悬镜司去了。

“兄弟们有人收尸吗？”黎纲心痛如绞，忍泪问道。

“有，那毕竟是城门，京兆衙门很快就来人处理了，我们派人追踪了一下，都送进义人庄了。黎总管放心，会让他们入土为安的。”

甄平也拍着黎纲的肩膀道：“抚恤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来办吧。你振作一点，现在十三先生被迫隐身，妙音坊也关了，城里的分堂暗口，消息渠道，都要靠我们两个重新去整合。就算没有卫将军的事，现在也是多事之秋啊。”

黎纲深吸一口气，叹道：“说起妙音坊，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童路会背叛……”

甄平面色清冷地道：“他是真的叛了，还是仅仅被人胁骗，现在还无法定论。不过好在十三先生反应快，一发现童路失踪，立即遣散手下分头隐身，才让官府在妙音坊扑了个空，只是好多兄弟姐妹因此暂时不能活动了……”

黎纲点着头，在室内踱了几步。他现在最忧虑的事情并不是童路的失踪。这个传递消息的小伙子并不了解江左盟最核心最致命的机密，就算背叛，也不过供出十三先生的所在，以及曾经向梅长苏传递过哪些情报而已。现在十三先生已顺利脱身，当初传递的好多情报也已过时，梅长苏暗中相助靖王的秘密更是早就不是秘密，所以童路会带来的损失毕竟是有限的，目前最棘手的问题，依然是如何搭救身份暴露，且落入悬镜司之手的卫峥。

“黎兄，”甄平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眸色也变得深沉了几分，咬牙道，“虽然宗主同意闭关养病，一应事务可以由我们裁度着处理，但现在情势严重至此，我们真的能够继续这样支撑，而不禀知宗主吗？”

黎纲双眉紧锁，默然良久，刚抬起头想要说话，内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人一下子推开，飞流挺秀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扬着下巴，声音清亮地道：“叫你们！”

第十二章

闻讯

从偏院走到梅长苏所住的主屋这一路上，黎纲数番试图从飞流嘴里打听出宗主为什么召唤他们，可飞流似乎还在生他的气，有时不理，有时虽回答两句，答案却如天外飞仙，让人不知所云。

到了主屋，推开房门看过去，梅长苏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在室内，也没有躺在床上。他半靠在南面藕色纱窗下的一张长榻上，裹得圆圆鼓鼓的，只有两只手臂露在外面，衣袖还都高高挽起，晏大夫正俯身凝神为他收针。

“多谢了。”等最后一根银针从臂上拔下后，梅长苏放下衣袖，笑着道谢。他白天精神一向还不错，不似一个病势凶危之人，只是一到了晚上，便会心口火烫，四肢冰冷，常常有接不上气，晕厥咯血的险情。不过经过晏大夫的悉心调理，最吓人的关口勉强算是已熬过去了。

“宗主，你召我们来吗？”黎纲静候晏大夫收好药箱，方才迈步上前，轻声问道。

“嗯。”梅长苏指指身侧的凳子，“你们坐吧。”

黎纲和甄平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的，互相对视一眼，什么话也不敢多问，默默坐下。

“你们跟我说实话，”梅长苏的目光静静地平视着前方，声音还有些虚弱，“卫峥是不是出事了？”

他一下子问到事情的重点上，两名下属都禁不住弹跳了起来。

“飞流说，宅里住进来一位卫姐姐……”梅长苏抬手示意两人稍安，“我想了想，没有其他姓卫的女子可以得到你们的准许住进来，唯一想起的就是卫峥的妻子了。”

“的确是卫夫人来了，”甄平低声道，“因为宗主在养病，所以我们没有……”

“就算云飘蓼没有与卫峥同行，独自到京城来，她既然住进了苏宅，就不应该不来见我……”梅长苏的目光柔和地落在甄平的脸上，“她不来……是因为你们不想让我知道她在这里，对吗？”

黎纲与甄平一齐低下了头。

“你们放心，”梅长苏的语调很轻，但却很平静，“我知道自己现在身体状况不好，不宜激动。但让我这样瞎猜也不是什么好事吧？卫峥到底怎么了，你们尽管告诉我，我也不至于一击就碎。”

说到这里，他微微喘息了起来，咳嗽几声，闭目又凝了凝神，才又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两名尚有些犹豫的下属，缓缓问道：“飞流说卫姐姐没有戴孝，至少说明卫峥还活着……他是不是……被缉捕了？”

黎纲的手放在膝盖握紧又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方道：“是。他于半月前被捕。”

梅长苏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视线落在前方的书架上，沉默良久。

“宗主……”

“没关系……你们从头细说吧。”

“是。”既然开了头，黎纲也不想让梅长苏劳神一句一句地问，当下详详细细地将悬镜司夏秋如何猝然设伏捕人，江左盟如何得到消息，如何途中两次搭救未果，云飘蓼如何入京，他们又怎么策划城门劫囚最终失败等等，前因后果一一叙述，说到最后，又安慰了一句，“卫将军看起来伤势不重，请宗主放心。”

梅长苏原本就面色雪白，听了这番话后神情倒无什么大变，只是呼吸略为急促，有些咳喘。晏大夫过来为他推拿按抚了几下胸口，又被他慢慢推开。

“还有呢？”

“宗主……”

“京里还有什么别的事件发生吗？”

黎纲和甄平又对视了一眼，后者将身子稍稍前倾了一点，努力用平缓的口气道：“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上次跟宗主提过童路有些异状，没想到竟是真的……誉王那边大概察觉出妙音坊是听宗主号令的暗堂，派了官兵去查抄，幸而十三先生见机得早，大家都撤了出来，现在隐在安全之处，没有伤损。”

“梅宗主该吃药了。”晏大夫又挑在这时过来打断，捧了粒颜色丹红的丸药给梅长苏服用，之后又盯着他一口口啜饮完一杯滚烫的姜茶药引，这一岔神，等梅长苏重新开始考虑目前的危局时，情绪上已平静了好些。

“聂铎那边可有异动？”喝完药，梅长苏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黎纲愣了愣，答道：“暂无消息。”

“立即传暗语信过去，命他无论听到什么讯息，都必须留在云南郡府，不得外出。”

“是！”

梅长苏停顿了一下，神色略有感伤，“当年赤焰军英才济济，良将如云，可现在幸存下来的人中有些名气，容易被旧识认出的也只有卫峥和聂铎了……不过为防万一，叫廊州那边的旧部，无论当初阶位如何，都暂时蛩伏，不得轻动。”

“是！”

“你们两个……”梅长苏的目光又转向身侧的黎纲和甄平，正要说什么，两人突然一起跪下，甄平哽咽着道：“我们两人都是孤儿，自幼就长在赤焰军中，当年也只是小小的十夫长，十多年过去，形容多多少少有些变化，不会有大人物认得我们的，请宗主不要在这个时候将我二人斥离！”

梅长苏也知他二人并无家人故旧，又是无名之辈，被指认出来的可能性极小，所以当初才会带着他们公开露面，至今也没出现什么状况。再说如今多事之秋，也确实离不开他们的匡助，当下叹息一声，无奈地叮嘱道：“你们两个也要小心。”

“是。”黎甄二人松了一口气，大声应诺。

这时关着的房门突然砰砰响了两声，一进院子就不知所踪的飞流在外面很有精神地道：“来了！”

“飞流什么时候学会敲门了？”甄平怔了怔，上前一打开门，外面站的却不是孩子般的少年，而是云飘蓼。

“卫夫人请进。”梅长苏温言道，“黎大哥，搬个座儿。”

云飘蓼迤逦而进，到梅长苏面前福了一礼方坐下，柔声道：“梅宗主命飞流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梅长苏看着这个坚强美丽的女子，就如同看着霓凰一般心中怜惜，“卫峥出事，真是难为你了。”

云飘蓼眸中微微含泪，又被她强行忍下，摇头道：“卫峥藏身药王谷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是我云氏门中出了败类，才连累了他……”

“云氏家族藤蔓牵绕，出一二莠腐之辈也难尽防。比起你多年为他苦守之情，他为你冒冒风险出来相认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现在……”

“现在人还活着，就有办法。”梅长苏神态虚弱，但说出话来却极有根骨，目光也异常坚定，“卫夫人，你可信得过我？”

云飘蓼立即站了起来，正要说话，梅长苏又微微一笑，打断了她，“卫夫人若信得过我，就立刻回浔阳吧。”

黎纲冲口道：“宗主，浔阳云氏现在已被暗中监围，只等京城有令，便会动手的。卫夫人此时回去，不是正中悬镜司的埋伏吗？”

“没错，卫夫人一回浔阳，必然被捕无疑。”梅长苏神情清冷，眸色深深，“但被捕，并不等于定罪，而潜逃，才是自承有罪。我知道被定罪后逃亡的滋味，不到绝境，不能选这条路。再者就算卫夫人能逃脱，云老伯呢？偌大的云氏家族呢？窝藏逆犯是可以株连的，你一逃，这泼天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如果悬镜司拿了云老伯为质，到时你是投案还是不投案？”

云飘蓼花容如雪，喃喃道：“那梅宗主的意思是……先束手就擒，然后再鸣冤？”

“是。卫峥是十三年前的逆犯，可你们成亲只有一年多，天下共知，说云氏存心窝藏，情理不通。你大可以申辩说只知他是药王谷当家，不知他是逆犯，除了云家去告密的人有份告词以外，悬镜司也证明不了你们早是旧识。大户人家内斗是屡见不鲜的事，你是长房独女，要说他们为了争产，不知从哪里发现卫峥真实身份后借此诬告，是很讲得通的。浔阳云氏并非普通人家，朝中显贵有多少人受过令尊与你的惠泽，你比我清楚，只要有人首倡求情相保，便能趁机造出喊冤的声势来。云氏行善多年，民间人望与口碑可以依持，皇帝陛下对你们也很有好感，如果悬镜司没有确凿证据可以反驳你们的申辩，这藏逆的罪名不会那么容易扣得下去。只不过……云氏脱罪有望，可是你本人……”

云飘蓼点点头，心里很明白他的意思。云氏医善世家，名望素着，罪名不坐实很难被株连，但是对自己本人而言，无论如何都已是卫峥的妻子，就算事先不知道他逆犯的身份，现在也已算是犯妇。

“我想现在卫峥最担心的，就是怕连累了你，就算为了他，你也千万不要口硬，一定要咬口说自己不知情，那么纵然再被牵连，也会轻判。只要保了命，出了悬镜司的牢狱，自然会有各方照应，不会让你受太多苦楚的。”

“梅宗主放心，”云飘蓼淡淡一笑，“我不是娇养女儿，不怕受苦。只要能有再与卫峥相会之日，什么苦我都能受。不过……即使云氏侥幸逃过此难，药王谷那边……”

“药王谷我倒不是特别担心，”梅长苏笑了笑，“素谷主不是等闲之辈，自保之策他还是有的。西越烟瘴之地，崇山峻岭无数，素谷主既可入朝堂鸣冤，也可藏身于雨林，看他自己怎么选择吧。总之悬镜司想端掉药王谷，恐怕没这个力量，最多封了它货运药材的通路，将整个药王谷困在山中罢了。”

“封困？”云飘蓼还是有些心惊，“那岂不是……”

“没关系，药王谷是什么家底，困个三四年的无妨。再说西越之地是悬镜司熟还是人家素谷主熟？封几条主路罢了，全封谈何容易。”

云飘蓼长舒一口气，道：“这样就好，义父不受大损，卫峥也不至过于愧疚了。”

“黎纲，你去做一下准备，派人在今天黄昏宵禁前将卫夫人护送出城。”

“是！”

“卫夫人路上千万要小心，你在其他任何地方被捕，悬镜司都可以说你是潜逃落网，只有回到了云府，才没有话说。”

“对啊，哪有潜逃的犯人，在风头上潜回自己家里的。”黎纲笑道，“一路定会安排妥当，卫夫人放心。”

“另外你要注意一点，卫峥是在货运药材的路上被捕的，之后便押运入京，并没有公开宣布他的罪名，你回云府一旦被捉拿，一定要当作连自己为何被扣押也不知道的样子，没有人当面告知你卫峥的逆犯身份之前，你只知道他是素玄，其他的一概不知，明白吗？”

“多谢梅宗主指点。”云飘蓼起身行礼，又说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便跟着黎纲等人一起退出去了。

他们一出去，飞流就飘了进来，手中抱着一束灼灼红梅，把最大那个花瓶里供的两天前的梅花扯出来，将新折的这束插了进去。

梅长苏凝目在皎皎花色中看了半晌，突然想起来，“飞流，我们院中应该没有红梅花吧？你从哪里采的？”

“别人家！”飞流理直气壮地回答。

梅长苏本是心中沉郁，忧闷疼痛，竟也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又咳了一阵，召手叫飞流过来：“飞流，你到密室里去帮我敲敲门，然后稍微等一会儿，如果有人来，再来扶我进去，好不好？”

飞流歪着头问道：“水牛吗？”

“是靖王殿下！”梅长苏板起脸，“说了多少遍了，怎么不听话？”

“顺口！”飞流辩解道。

“好了，不管顺不顺口，反正以后不许这样叫了。快去吧。”

少年轻快地转过身子，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帘纬之后。

第十三章

廷辩

可是飞流当天并没有在密室中等到靖王，因为萧景琰根本不在府中。西门发生的那场血斗，城防营虽然事先不知情，但也不至于事后还象瞎子一样。很快，靖王便接到了关于悬镜司押运重犯进京，在城门口遇袭的报告。不过由于悬镜司直属御前，自成体系，常常不通知相关府司自行其事，靖王一开始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吩咐巡防营统领欧阳激留心，如果悬镜司要对劫囚失败后逃匿的案犯进行围捕，那么除非有明旨，否则必须通过巡防营来协调行动，不得随意扰民，之后靖王便出门探望重病垂危的皇叔栗王去了。与当初默然无宠时不同，萧景琰如今的身份与以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到栗王府探病的其他宗室朝臣们见了他无一不过来寒喧，应酬盘桓了一番后，已是午后。这时欧阳激来报，说是悬镜司方面没有任何联络，但也没有擅自在京中进行搜捕，倒象是对逃逸的案犯不放在心上，反而集中大部分府兵，重重封锁看守新押进城的那名重犯。

到这时靖王心中才升起一点点疑虑，细想了半日，也想不出那名重犯可能与近来什么事件有关。但他素来与悬镜司有隙，知道派人去问也是自讨没趣，再加上今年年尾祭典由于没了太子，很多仪程都变了，梁帝命他与誉王双亲王陪祭，他又跟誉王不同，多年没有进入朝堂高层，很多这方面的礼仪都不太熟悉，请了继任的礼部尚书柳暨亲自在内书廷教习他，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因此尽管疑惑，到底没有去深查，叮嘱欧阳激继续追探消息后，便进内书廷去了。

修习了近一个时辰的礼仪，靖王虽然一点都不累，可柳尚书六十多岁的老人已经气喘吁吁。他是中书令柳澄的堂弟，出身世族，朝中一向人望不低，对所有的皇子从来都没有差别待遇过，靖王也从未曾特意笼络过他，只是此时体谅老者体衰，便借口要请教历朝典章之事，请他坐下歇息，没料到聊来聊去，竟聊得十分投机。

其实这里靖王占了一个便宜，那就是他素来给朝臣们的印象都是决毅冷硬，只谙武事，不晓文治的。但事实上靖王幼时在宫中受教于母亲与宸妃，稍长后又由皇长兄祁王亲自教养，底子并不薄，只不过当年被那个飞扬任性、英才天纵的赤焰少帅林殊盖了全部的风头，从来没有引人注意过罢了。祁王逆案发生后的十来年，萧景琰确实对朝堂产生过极为厌恶的情绪，因而被父皇也被他自己放逐在外，有所荒废。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曾是宿儒执教，名臣为师，与林殊同窗修习，且功课不错的人，如果只是简单地以武夫来评定他，自然不免在深交后惊诧意外。

聊到近晚，靖王才离开内书廷，在宫城外凑巧遇到了蒙挚，顺便问他知不知道悬镜司抓捕来的是何人，蒙挚根本毫不知情，两人只交谈了两三句，便各自散了。之后靖王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王府。可惜就在他进卧房的前一刻，第三次进密室敲门却仍然没有得到回应的飞流刚刚离去，两者之间只差毫厘，而入夜后病势转沉的梅长苏终究也没有体力第四次派飞流去找人，当晚两人没有能够见面。

次日清晨，靖王一早入宫请安。由于年关，朝廷已在两天前封印免朝，皇子们每日问安都是直接入禁内武英殿，靖王进去的时候，在殿门外遇到了好久都没有碰见过的誉王，不知是巧还是不巧。

“景琰来了，”誉王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握住靖王的手，一副友爱兄长的样子，“看你红光满面，昨晚一定睡得很好吧？”

靖王一向不喜欢跟他虚与委蛇，梅长苏也不觉得表面上跟誉王嘻嘻哈哈有什么用，两人意见一致的情况下，靖王见誉王的态度虽不至于失礼，但难免冷淡，比如此刻，他也只是微微欠身行礼，之后便慢慢把被誉王攥住的手抽了回来。

“来来来，我们一起进去吧，听说父皇今天很高兴呢。”誉王早就习惯了他这样不咸不淡的，并不以为意，抬手一让，两人肩并肩一起迈步进了武英殿。

此时在殿中有三个人，梁帝，悬镜司首尊夏江，与禁军统领蒙挚，看样子他们象是刚刚谈完什么事情，一个靠在龙椅上抚额沉思，一个慢慢捋着胡子似笑非笑，还有一个没什么表情，但脸部的皮肤却明显绷得很紧。两位亲王进来时，夏江看着誉王微微点了点头，而蒙挚则向靖王皱了皱眉。

“儿臣给父皇请安。”兄弟俩一起拜倒行礼。

“嗯，坐吧。”梁帝揉着额角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他们如今服饰一致，越发地有兄弟相，身材容貌都不相大差，只是一个结实沉默些，另一个更加圆滑机灵。这位大梁皇帝十多年来一向偏爱誉王，直到近来才因不满他野心太盛，刻意减了些恩宠，但余爱仍盛，而靖王重新搏得受他关注的机会后，行事越来越合他的心意，正是好感度增加的时候，所以此时看着这两人，他自己也说不出更喜爱哪一个些。恍恍然间想到了祁王，想到那个优秀到令他无法掌控的皇长子，突觉心中一阵疼痛，不知是因为年老，还是因为夏江刚刚勾起了他已刻意尘封的回忆。

“父皇怎么了？”誉王关切地欠身上前，“莫非刚才在讨论什么烦难之事？儿臣可否为父皇分忧？”

梁帝挥了挥手：“大过年的，有什么烦难之事……”

“是啊，”夏江看梁帝说了这半句，没有继续再说下去的意思，便接住了话茬儿，“年节吉日，能有什么烦难？象抓到旧案逆犯这样的事，其实是好采头啊。”

“逆犯？”誉王露出吓一跳的表情，“近来出了什么逆案，我怎么不知道？”

夏江哈哈大笑，“殿下当然知道，只不过不是近来的案子，是十三年前的。”

“啊？夏首尊指的是……”誉王一面接口，一面瞟了靖王一眼。后者果然闻言抬头，目色如焰地盯住了夏江。

“十三年前哪里还有两桩逆案？自然是赤焰的案子了。”夏江以轻松的口吻道，“赤焰军叛国通敌，罪名早定，只是当年聚歼他们于梅岭时，天降大雪，又起了风暴，陛下明旨要捕拿的主犯将领十七名中，只活捉了四个，找到十一具尸体，还有两个，不知是逃了，还是尸骨湮没。为此悬镜司多年来未敢懈怠。好在皇上圣德庇佑，天网难逃，竟在事隔十三年后，拿到了其中一名逆犯。”

“是谁啊？”

夏江用眼尾瞥着靖王，冷冷道：“原赤羽营副将，卫峥。”

靖王放在膝上的双手已不自禁地紧握成拳，胸中一阵翻滚。但他被打压这十来年，最近又多历练，当不是以前的莽撞少年，咬了咬牙，已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跳动的火苗。

“哎呀，这果然是好事啊！”誉王刻意抬高了的音调听起来尖锐而刺耳，“儿臣恭喜父皇了。潜逃十多年的逆犯都能落网，实在可彰我朝廷盛威。这个卫峥，一定要公开处以重刑，才足以震慑天下不臣之心！”

夏江假意思索了一阵，方徐徐赞同道：“誉王殿下果然反应快捷，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凡是心怀贰心的狂悖逆贼，教化都是没有用的，一定要以重典惩治，方可令天下有畏惧之心。卫犯逃匿十多年，说明他没有半点悔过之心，臣以为，腰斩示众比较合适。”

靖王颊边的肌肉一跳，猛地抬起了头，正要开口，蒙挚已抢先他一步跪了下来，道：“陛下，如今正是年节，又值国丧期，实在不宜当众施此酷刑啊！”

“蒙统领此言差矣。”夏江淡淡道，“谋逆是不赦之罪，与国丧何关？严苛以待逆贼，仁柔以待忠良，顺之则兴国，逆之则亡国，此方为不悖之道，你说对不对，靖王殿下？”

他轻飘飘地将话头抛给了靖王，摆明非要让他开口。而这一开口，只怕说出来的如不是违心之语，便会是逆耳之言。

蒙挚大急，欲待再次拦话，又怕做的过于明显适得其反，正束手无策时，靖王已一顿首，字字清晰地坦然道：“儿臣有异议。”

第十四章

隐刺

萧景琰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大，但整个语调却透着一股烈性的铿锵之意，梁帝半垂的眉睫顿时一颤，慢慢抬了起来，微带混浊的眼睛一眯，竟闪出了些锋利的亮光，定定地落在了靖王的脸上。

“你……有何异议啊？”大梁皇帝拖长了的调子听不出喜怒，却也没有多少善意。坐在他左手边的誉王立即恭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唇角向上挑了挑，不过这一抹得意的神情马上便被他自己有意识地控制住了。

靖王却看也没看誉王，只是再次顿首，回道：“儿臣以为，无论当年的案情究竟如何，那毕竟都是皇室之痛，朝廷之损，应该是祸非福，何至于如今提起来这般津津乐道，全无半点沉郁心肠？夏首尊行事一向以铁腕厉辣着称，实在是令人佩服，但如今父皇治下又不是乱世，重典二字岂可轻提？至于什么是兴国之道，什么是亡国之道，远了说有历代圣贤着书立言，近了看有父皇圣明在上，夏首尊却单问我对不对，我怎么敢答？”

一向不以雄辩着称的靖王答出这么一番水准不低的话来，倒让他的敌对者有些吃惊。誉王直了直腰，正要想法子驳两句，夏江已经呵呵笑了起来，道：“陛下面前议事，政见不同是经常的。殿下如不赞同我的提议，尽管否了就是，何至于这般辞气激愤？莫非我刚才有哪句话刺到了殿下，惹您不快了？那老臣这厢先陪个礼吧。”

“是啊，景琰你……”誉王忙着要帮腔，刚说了几个字，便接到夏江飞快闪过来的一瞥，立即顿住。他是个聪明人，闪念间便明白夏江是不想让两人一搭一唱显得过于配合，以免引起梁帝疑心，话到舌尖打了一转，亏他改的倒快，“……景琰说的其实没错，只是脾气大了些，不过夏首尊也多心了，你知道景琰只是性情如此，当不会有他意吧？”

“靖王殿下有无他意，老臣没有听出来，不过您刚才说什么‘无论当年案情如何’，老臣就有些听不懂了。此案是陛下亲自逐一审定的，一丝一缕分毫不爽，莫非殿下直到今日，还没有分证清楚吗？”

其实这时靖王只需解释几句诸如“并无此意”啦，“不是对当年案情有什么异议”啦之类的话，事情也就扯开了，夏江再是元老重臣，毕竟身为臣属，也不可能非揪着死追滥打，但是靖王毕竟是靖王，十三年的坚持与执拗，并不是最近这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可以磨平的，甚至可以说，正是近来陆续发现的一些真相，使得他心头的愤激之火烧得更旺，所以此时此刻，虽然他明知表面上爱听不听的梁帝其实正等着品察他的反应，但要让他无视自己的真实内心说些圆滑献媚的话，萧景琰实在做不到。

“当年的事情如何发生的，我的确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奉旨出使东海离开京城时，祁王还是天下景仰的贤王，林帅还是功勋卓着的忠良，赤焰军还是匡护大梁北境的雄师，可当我回来的时候，却被告知他们成了逆子、叛臣、罪人，死的死，亡的亡，除了乱坟与灵牌，我甚至连尸首也没有看到一具，却让我如何分证清楚？”

“原来如此，”夏江声色不动地点着头，“原来在殿下的心中，只要有贤王的德名，有震主的军功，有兵将如云的雄师，就可以谋逆了吗？”

在夏江这句恶意的问话之后，蒙挚尽最大的可能向靖王使着眼色，暗示他冷静一点。可是已经沸腾起来的热血很难瞬间冷却，当此生最深最痛的伤口被人碾压在脚下时，三十二岁的萧景琰实在无法让自己就此隐忍：“所谓谋逆，并无实迹，我所看到的，也只有夏首尊你一份案情奏报罢了。”

“不会吧，你只看到了夏首尊的案情奏报？”誉王语气温和地插言，“景琰，难道你连父皇亲下的处置诏书也没有看到吗？”

听到此处，斜靠在扶枕上的梁帝终于放下了支着额头旁侧的手，坐正了身体，盯住靖王的眼睛徐徐道：“景琰，关于朕对赤焰案的处置……你有什么不满吗？”

这句话虽然听来平常，但细细一品，其实已是极重了，靖王立即由侧坐改为跪姿，伏地拜了拜，可抬起头来时，说的话仍无退让之意。

“儿臣并非对父皇有任何不满，儿臣只是认为，祁王素来……”

“是庶人萧景禹！”梁帝突然怒意横生，高声道，“还有什么林帅，那是逆臣林燮！你学没学会该怎么君前奏对？！”

靖王狠狠咬住了下唇，牙印深深，方稳住了脸上抽动的肌肉。蒙挚立即跪下，低声道：“陛下，年节将近，请暂息天子之怒，以安民生之泽……”

“景琰也少说两句吧，”誉王也轻声细语地劝道，“当着我和外臣的面，哪有这么顶撞父皇的？”

其实从开始论辩以来，靖王只有两句话是对梁帝说的，这两句都没什么顶撞之意，但誉王这罪名一扣下来，倒好象景琰说的任何话都是有意针对梁帝的，实在是一记厉害的软刀子。

蒙挚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有些冒汗，但他也不是机敏灵变之人，一时哪里想得出什么化解目前局面的办法，只是心中干着急而已。

“陛下……”一直跪侍于殿角的高湛这时悄悄地爬了过来，凑在梁帝耳边低声道，“奴才斗胆提醒陛下，您每天浴足药疗的时间要到了，芷罗宫那边传过信来，静妃娘娘已准备妥当……”

梁帝的胸膛明显起伏着，看向殿下神色各异的这些人……惶惑不安的蒙挚，努力显得恭顺平和的誉王，面无表情的夏江，还有跪在那里，没有再继续申辩，但也没有请罪的靖王。

这位已逾耳顺之年的老皇帝突然觉得一阵泄气，闭上眼睛无力地挥了挥手，道：“退下吧，全都退下吧……”

誉王略微有些失望，本想再多说一句，被夏江的眼神止住，只好忍耐着，与众人一起行礼退出。

到得殿外，靖王绷着脸，一眼也没有朝两个同行者瞥过去，径自快步走了。誉王与太子争斗时玩了多年表面和睦的太极功夫，对于新对手这种冷硬不给脸子的风格十分的不适应，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一跺脚，回头道：“夏首尊，你瞧他这样子……”

“倒也不失血性。殿下稍安勿躁，老臣也告退了。”夏江却简短地回了一句，拱拱手。誉王心里明白他为何如此谨慎，朝左右看了看，不再多说，回了礼与他各自分手。

三人刚离去片刻，皇帝的步辇已抬至武英殿前，高湛小心扶着梁帝出来，登车摇摇向芷萝宫而去。最近几个月梁帝足部风疾发作，时常疼痛难行，太医开的药也没有大的成效，倒是静妃为他准备的药浴蒸足疗法颇能减轻症状，所以每日都定时前去，高湛方才的提醒却也不是假的，不过时机稍稍巧了些而已。

对于武英殿的风波，静妃当然还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了，也难说她那种闲淡安然的态度就会因此有所变化。接驾入宫后，除了应对礼仪该说的话外，她半个字也没有多讲，只忙着服侍梁帝在软椅上半躺半坐下来，为他去鞋除袜，蒸足按摩。往常这个时候，梁帝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些话解闷，不过今日他情绪异常，一坐下来就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般，唯有眉间皱着的三条褶纹，表示出他心中不快。静妃也不问原由，见他闭目，便拿了熏香软巾，热热地叠成一条，轻轻给他盖在眼部，每隔半刻钟又重新换上一条。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蒸疗完毕，静妃拿旧布软棉裁制的白袜给梁帝穿上，把他的双腿平放在宫女移过的靠凳上，足踝部稍稍叠高，之后便开始捶按腿部。正在忙碌之际，梁帝突然伸手拿开眼上的香巾，探身一把抓住静妃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叫了一声：“静妃！”

“是，”静妃安顺地被他拉了过去，“陛下有什么吩咐？”

“你告诉朕，当年赤焰的那桩案子，你是怎么看的？”

被这突兀一问，静妃安宁如水的眼波难得起了一丝涟漪，迟疑地问道：“陛下怎么问起这个……”

“你只管回答朕就是了。你到底是怎么看的，朕要听实话。”

静妃慢慢收起正在捶腿的手，后退一步跪下，垂首道：“陛下见问，臣妾不敢不答。只是无论臣妾怎么回答，都难免会让陛下伤心，故而先行请罪，请陛下见谅。”

梁帝微有触动，坐了起来，问道：“你此话怎讲？”

“臣妾出身林府，与故宸妃相交甚厚，陛下早就知道。若臣妾恶语评之，陛下岂不会感伤宸妃生无挚友，死无追念？可是赤焰一案由陛下您亲自处置，以您的圣明，为的一定是稳固朝廷，若臣妾顾念与宸妃的私情，为赤焰中人开脱，陛下又难免会认为臣妾不了解您安稳大局的一片苦心……臣妾只是深宫一个小小妃子，无论对赤焰案的看法如何，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如果因为臣妾的回答导致陛下您伤心难过，那就是臣妾天大的罪过了，因此臣妾斗胆，请陛下先行谅解。”说罢，静妃伏地再拜，眸中珠泪已夺眶而出。

对于宸妃林乐瑶，其实梁帝自己这些年也时常暗中追思哀念，故而静妃提到与她的旧情，正中梁帝心中最柔软的一处，他不仅没有因此动怒，反而有一种心怀同感的契合之意，伸手示意静妃近前，叹息道：“算了，你与宸妃一样柔善，朕也不为难你了。你们在朕身边，朕还不了解你们吗？说到底你们与皇后越妃不同，宫外之事本不该牵涉到你们，只是……”

静妃见梁帝垂泪伤感，忙拿手巾与他净面，柔声道：“臣妾明白当年陛下是有心对宸妃网开一面的，可是您也知道，她虽然心性温良，但毕竟是将门血脉，面对那般情形，自然不愿意苟且独活。以臣妾对她的了解，与其说她自尽是因为畏罪，不如说她是感到对不起陛下您，觉得生无可恋罢了。”

静妃的这番说辞令梁帝感到十分舒服，不由连连点头。要说梁帝当年对宸妃也不可谓不狠辣，生前褫位，死后简葬，薄棺一口，孤坟一座，不立碑陵，不设祭享，除了确实没有明旨令她自尽以外，凉薄的事情能做的差不多也做完了，只不过如今年老追思，总拣自己对她宽大的事情来想，以此博得心理上的舒适感。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如今这宫里敢跟朕聊聊宸妃的人，也只有你了。”梁帝抚着静妃的手背，感慨道，“景禹出生不到一年你就进宫了，你自然知道朕对她们母子有多好……前日殿祭，朕看见了言阙，他一年到头也难得在朕面前出现，朕差不多快把他给忘了，结果前日一见，朕才发现有些事情，是根本忘不了的……”

“臣妾正奇怪陛下今日怎么诸多感慨呢，原来是因为见到了言侯……”

“这倒不是。朕之所以想起这些事，是因为夏江今天进宫，告诉朕他抓到了一名当年漏网的赤焰逆犯……”

静妃大吃一惊，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没有颤抖，但是脸色已忍不住变了，忙低下头去，稳了稳心神，好半天方道：“十多年了……不知是哪名逆犯啊？”

“你不认识，是当年小殊……呃……是当年赤羽营中的一名副将，叫什么卫峥的。”

静妃这才心魂稍定，暗暗吐出一口气，道：“怎么会呢？当年的案报上不是说，赤羽营全军被火歼，应该并无幸存吗？”

“朕也这么想，所以特意问了夏江。他说那个卫峥命大，本来他身为赤羽副将之首，确实应该在梅岭北谷的，只不过那一天恰好奉命到南谷赤焰主营里公干，所以有了一丝生机逃命。如果他还在北谷，现在也多半连块骸骨都没有。”

说到卫峥，梁帝便没了方才提到宸妃时的温情，辞气冷酷。静妃听着只觉遍体生寒，只凭着多年修养出来的深沉把持着，没有露出什么不妥的表情来。

为什么北谷的赤羽营当年会被下了比主营更辣更狠的杀手，火歼得如此彻底，其实静妃心里是明白的。

赤羽营的主将林殊，这位英气凌云的天之骄子，是赤焰元帅林燮与晋阳长公主的独子，自小就是太皇太后心头的肉。赤焰案最初暴发时，历经三朝却从不干预朝政的老太后跣足披发亲上武英殿，满面是泪地要求梁帝将林殊的名字从主犯名单上删去。对于当时已伤心欲绝的太皇太后而言，保住赤焰军她已做不到了，但最起码，她希望至少能保住她年仅十七岁的曾外孙的性命。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已下定决心撤掉赤焰军的梁帝，绝不可能留下那个十三岁即上战场，奇兵绝谋，纵横往来有不败威名的少年将军，为自己埋下隐患。所以尽管被逼无奈答应了太皇太后，未将林殊列入必捕主犯，他依然暗中密令谢玉，一定要确保林殊没有丝毫机会能逃得性命，事后以赤羽营抵抗激烈，局面失控，最终玉石俱焚为由回禀了太皇太后。

而一直安静地等待着前方消息的晋阳长公主，在听闻夫亡子死噩耗的那一天，携剑闯入宫城，当众自刎于朝阳殿前，血溅玉阶。

然而太皇太后的重病与晋阳长公主的鲜血并没有阻止住梁帝重新树立自己无上君威的铁腕，三日后，萧景禹被赐死。同日宸妃自尽。

曾经朝气蓬勃英才济济的祁王府就此烟消云散，只余下满朝从此唯唯喏喏的余音。

深宫中的静嫔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将皇室的冷酷刻入骨髓。死去的那些人中，有救她性命、视她如妹的林燮，有相交莫逆、彼此欣赏的晋阳长公主，有在宫中相依相伴、情逾姐妹的宸妃，但她却不得不掩住为他们而流的眼泪，隐藏内心的怨懑与激愤，收起自己所有的智慧与情感，如同一个隐形人一般留在深宫的一角，等待着未知的结局。

第十五章

情义

与静妃谈了这一阵子，梁帝感觉身体困倦，于是移到床上去安睡。静妃放下纱帐，换了炉内的熏香，刚坐下来，心中便升起一股担忧之情。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对于儿子萧景琰的性情，静妃是再了解不过的。虽然卫峥是谁她并不熟悉，但就凭他赤羽营副将这个身份，静妃也知道景琰绝不会坐视不管。

可是又该怎么管呢……向皇帝求情恩免？在赤焰案尚无平反希望的现在，根本没有任何恩赦逆犯的理由；为卫峥上下打通关节？悬镜首尊夏江正张着网等人撞进来；动用武力强行救人？这是一旦失手就再无翻身之地的下下之策……

左思右想难有定论的静妃叹息一声，抛开纷乱的思绪，立起身来，走到外殿小厢房，命人取来新鲜梅蕊，坐下来亲手筛拣，准备蒸汁做沁梅糕。

侍女新儿这时捧着一只木盒走起来，行礼道：“娘娘，这是内廷司才送来的上好榛子，您要看看吗？”

静妃只略略瞟了一眼，便道：“放着吧。”

“是。”新儿将木盒放在架上，过来一面搭手为静妃摇筛板，一面笑道，“娘娘，是不是因为这一向内廷司进的榛子都不好啊？您好久都没给靖王殿下做榛子酥了呢，您不是说那是殿下最喜欢吃的吗？”

静妃停下了正在翻拣梅蕊的手，目光微凝。

有多久没做了呢？从开始做双份食盒起就没做了吧……景琰是个不挑食的好孩子，所谓的最喜欢吃，也不过是在给他一大堆东西时会先挑来吃罢了，如果不给他，他也不会特别想着，所以过了这么久，他也没察觉到这个变化。

想来也真是有趣，明明是一对好朋友，可一个最爱吃榛子，另一个却偏偏是不小心误食了都会全身发红、喘不过气，非得灌药吐了才会好的人，这大概是他们两人唯一不相合的一处地方吧……

希望这次的危局，那个人也能劝止住景琰的急躁，想办法平安度过去。

“娘娘，奴婢刚才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惠妃娘娘的驾，看到她被人扶着，哭得脸都肿了呢，”新儿压低了声音说着宫中消息，“听齐公公说是她是从正阳宫出来的，一定是被皇后娘娘狠狠地骂了。”

静妃皱眉道：“你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奴婢没有打听，”新儿忙道，“是齐公公自己跟我说的，不信娘娘传问齐公公……”

“好了，”静妃淡淡一笑，“也不是大事，不过叮嘱你，宫中行事有规矩，不要自惹麻烦。”

“奴婢明白。”新儿娇俏地吐了吐舌头，夸张地掩住了嘴。

其实新儿所说的这件事，静妃已经知道了。惠妃是皇三子豫王之母，在宫中年资甚深，为人老实，一直无宠。豫王上个月在外看中一名小吏之女，准备纳为侧妃，口头约定还未下聘前，此女又被誉王妃的母弟朱樾看中。那小吏贪图誉王之势，谎称女儿得了风疾，瞒过豫王悄悄送进了朱府。后来风声走露，被豫王知晓。他再闭门无争，也毕竟是皇子心性，气恼不过，派人上门责问，小吏惧怕，慌张从后门逃出，被追赶时失足落水而死。那女儿闻讯哀哭，朱樾为给小妾出气，请一位交好的御史上本奏劾豫王逼杀人命，又通过誉王妃向皇后告了状。因年节，案子暂时留中未发，但惠妃已背着教子不严的罪名被皇后责骂过多次了。

后宫之事，静妃一向不言不动，只是听新儿这样一说，想起明天就是除夕，有许多重要场合，考虑了一下便起身找出两袋药囊和一盒药膏，让新儿悄悄走到惠妃宫中去，教她调理发肿的眼睛与脸部，免得在年节中被梁帝看出哭相，更添责备。

到了正午时分，梁帝醒来，在静妃的服侍下用了午膳，因下午还要召见礼部尚书最终确认祭典的事，所以没多停留，起驾离去。

自皇帝走后，静妃便开始盼着儿子能进来一趟，好跟他说一些话，可一直等到近晚，依然没有靖王的踪影，想来他是不会来了。

不过在静妃屡盼不见的时候，昨日与靖王失之交臂的梅长苏却欣喜地收到了靖王已进入密室等着的讯息。

他今天身体状况稍微好转了些，已开始进入恢复期，早上还在院中走了一圈儿，感觉身体不似往日那般浊重。不过为了慎重起见，当他进密室之前，黎纲和甄平还是坚持让他把飞流带在了身边。

启开石室之门，梅长苏刚迈步进去，便微微一怔。

因为在他面前等待着的，竟不是靖王独自一人。

“见过靖王殿下。列将军也来了……”尽管稍感意外，但梅长苏旋即了然，上前招呼，“苏某残躯病体，多日沉疴，只怕误了殿下很多事，还请见谅。”

“先生快请坐。”靖王欠身相迎，“先生还在养病，本不宜打扰，只是有件事着紧，不得已前来，请先生出个主意。”

“殿下客气了，”梅长苏开门见山地道，“是为了新近被捕的卫峥之事么？”

靖王不由一惊，“先生怎么知道的？”

梅长苏凝目看着侍立在靖王身后，神情忧急的中郎将列战英，淡淡一晒道：“苏某奉殿下之命，追查当年赤焰旧案，敢不尽心？不过卫峥被捕一事也是数天前才知晓，江左盟虽尽力相救，却未能成功，让卫峥被押进了京城。想来到今日，殿下也该得到消息了，何况据苏某所知，列将军当年与卫峥交情不错，既然特意跟来，那就肯定是要谈这件事的了。”

“不错不错，”列战英急道，“确是要谈此事。我本以为卫峥已蒙冤惨死，万幸还在人间。只是如今他身陷囹圄，命悬人手，须得加紧营救才行。王爷常说先生智计天下无双，还请劳神费思，指点一二啊！”

“列将军故友情深，让人感动。可是将军如今是靖王府中第一心腹，应该万事首先考虑殿下的利益才是。”梅长苏有意放慢了语速道，“所谓蒙冤，也只是我们在这里说说罢了。在明面上，卫峥的身份就是逆犯，谁也否认不了，将军可以为然？”

列战英急道：“就是因为他背着逆犯的罪名，才要……”

“请将军稍安。”梅长苏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你的心情我明白，但请将军细想，无论我想出什么主意来，最终都是要殿下出面去实施的。这些年为了赤焰之案，殿下受了多少打压委屈，想必将军清楚，他这一出面，难免引发陛下的记忆，断了如今恩宠在身的大好局面。”

“今天在御前，我已经为这件事惹恼过父皇了，”靖王硬梆梆地道，“所以苏先生已不必瞻前顾后，还请先想个办法解决危局才是。”

“是吗……”梅长苏看他一眼，“先请殿下详叙具体情形。”

靖王记忆力不错，从进殿后开始讲起，每个人说什么话基本都复述出来了，讲到最后，脸色越发的阴沉，显然又勾起了怒意。

“殿下，”梅长苏摇头叹道，“夏江是在设圈套引你入围，你没察觉吗？”

“我知道，”靖王咬了咬牙，“可是对我来说，有些事情不能苟且。”

“今日夏江与誉王本想安排你与陛下激烈冲突，可是中途被打断，你也有所克制，所以他们并没有取到预先的效果，想必有些失望。不过既然卫峥还在他们手里，这个先手他们就占定了。无论殿下你采取什么方式营救卫峥，都会落入他们的彀中，殿下可知？”

靖王点点头，“这个我当然明白。赤焰旧案，是横在我与父皇之间最深重的阴影。夏江以卫峥激我行动，就是为了让父皇明白，我的心里还是怀着旧恨，想要翻案的，一旦给了我权势与地位，我便会是一个对父皇有威胁的危险皇子，因为不管怎么说，在当年这桩案子里，责任最大的人，就是父皇他自己。”

“殿下心里明白就好，”梅长苏的眼睛如同结冰的湖面般又静又冷，“你素来同情赤焰中人，这个态度天下皆知，从这一点上来说，今天你与陛下的冲突很正常，他不会多想，也能忍得下来。但殿下必须明白，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陛下可不是心肠绵软的人，一旦他觉得你真正挑衅到他的权威，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处置你，绝不会有半点犹豫。这样一来，祁王当年的殷鉴，就在殿下您的眼前。”

“那……”列战英轮换着看他们两人，吃吃地插言问道，“卫峥到底怎么办？”

梅长苏有些艰难地闭了闭眼睛，缓缓道：“殿下如今的大业是什么，列将军心里清楚。对于卫峥，难舍的只是情义而已，就利益而言，救他有百害而无一利。殿下要谋大事，自然要割舍一二。”

列战英脸色一白，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嘴唇嚅动半天，方挤出几个字：“不……不救吗？”

“好了，战英，”靖王脸色清冷地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可是殿下……”

“苏先生的意思，不是很清楚了吗？”靖王冷笑着，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迸出，“我居然曾经以为，苏先生是个与众不同的谋士，没想到此时才看清楚，你也是动辄言利，眼中没有人心良识的。我若是依从先生之意，割舍掉心中所有的道义人情，一心只图夺得大位，那我夺位的初衷又是什么？一旦我真的成了那般无情到令人齿寒的人，先生难道不担心我将来为了其他的利，也将先生曾扶助我的情义抛诸脑后？事到如今，先生既不愿援手，我也无话可说，你曾派江左盟拦救卫峥，也算尽心，此事就当我没有开口吧。”

“殿下！”梅长苏急行几步，挡在萧景琰之前，却又因为气息不平，一时难以接着说话，剧烈咳喘起来。靖王虽然愤怒，但见他病体难支的样子，也有些心软难过，便停下了脚步，没有强行离去。

咳了一阵，梅长苏调平气息，低声道：“听殿下之意，是决定要救卫峥了？”

“是。”

“哪怕为了救他代价惨重，甚至可能把自己拼进去也未必救得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卫峥只是赤羽营的一个副将，这样值得吗？”

“等我死后见了林殊，如果他问我为什么不救他的副将，难道我能回答他说不值得吗？”

“殿下重情，我已深知，”梅长苏忍着情绪上的翻滚，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不行。”

“什么？”靖王正要发作，便被一把按住。虽然按在臂间的那只手绵软无力，他却不知为何没有挣开。

“殿下不能去救他，你也救不了，”梅长苏直视着靖王的眼睛，语调坚定地道，“我来吧，我会想办法，把卫峥救出来的。”

第十六章

对错

“你？”靖王全身一震，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反应，“你怎么救？”

梅长苏暂时不答，缓缓踱步到东墙边。这里粗糙的石制墙面上悬着一柄装饰用的长剑，他伸手将剑身抽了出来，雪亮的寒光映照眼睫，再微微屈指轻弹剑尖，颤出清越龙吟。

萧景琰顿时明白，稍稍吸了一口冷气：“你准备硬抢？”

“不错。”

“可那是悬镜司的大牢啊！森严谨备更胜天牢，更何况这里毕竟是京城。”

“我知道这是下策，但问题是真的有上策吗？”梅长苏的脸色冷肃得如铁板一块，“陛下是绝不会恩赦卫峥的，所以在他面前的任何努力，得到的都是坏处，反而正中夏江与誉王挑拨你们关系的下怀。这本来就是一件无论如何都要付出代价的事情，岂有不伤不损万全周到的法子？既然决定要做，自然要速战速决，越拖得久，刺就扎得越深，不见血光，如何拔得出这根刺来？”

“既然如此，我不能让先生的江左盟独自来做。”靖王挺直背脊，凛然道，“我府里都是血战出来的汉子，没有这么躲事的。”

“殿下说的是，”列战英也沉声道，“别的不说，至少我是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只要能救出卫峥来，末将愿供先生驱遣。”

“驱遣你去做什么？送给夏江当作人证拿到御前控告靖王府参与劫囚吗？”梅长苏毫不客气地道，“悬镜司高手如云，一旦让你或靖王府的其他人去了，你们可有绝对把握不落入敌手？”

他这话说的直接，列战英不由涨红了脸，一时答不出来。反而是靖王神色安然，慢慢道：“其实事到如今，我怎么都脱不了干系了。除了我以外，这京城里可还有第二个人会如此大动干戈去救卫峥？所以就算夏江没有捉到我的人，只要他说是我在幕后指使的，父皇多少都会信上几分。”

“这倒是，”梅长苏道，“夏江这招已是将军之棋，既使我们的行动再缜密干净，一旦有人要劫夺卫峥，陛下怎么都会怀疑到殿下你的身上来。再说强攻悬镜司劫囚毕竟是一件过于挑衅皇权威严的违逆举动，必然激起陛下对赤焰旧部余力的忌惮。而殿下你偏向赤焰军的立场是众所周知的，所以这份忌惮头一个就要落在你的头上……总之，恩宠即将结束，殿下恐怕要准备好再过一段受冷落打压的日子了……”

他说的这般严重，偏偏又句句是在理的实话，并无夸张之处，靖王面上还未露什么，列战英已冷汗涔涔，忙道：“先生既然分析得如此清楚，可有什么化解的法子？”

梅长苏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出了好半天的神，方长叹一声道：“我尽力吧。”

萧景琰是个性子坚毅执拗之人，越是到了逆境越是百折不弯，此时见到列战英眸中惶然，梅长苏疲惫虚弱，心中的斗志反而更加灼烈如火烧一般，决然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轻言放弃。”

梅长苏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但随后袭来的一阵晕眩，迫使他又立即咬紧了牙根，扶住左手边的桌沿，坐了下来。

这时靖王还站着，列战英不清楚梅长苏的身体状况，觉得他这一举动有些失礼，以为这位麒麟才子是因为专心思虑而有所忽略，忙好心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靖王立刻看了列战英一眼，皱眉摇了摇头，自己走到梅长苏对面坐下，亲手斟了一杯温茶，推到谋士的手边。

“先生想是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虽然事不宜迟，但终究不是这一两天能解决的。再说明日就是除夕，再怎么加紧也得年后才能行动了。至于行动后将要到来的冷落打压，早就是我习以为常的事了，没什么受不了的，先生倒不必过于为我殚精竭虑，还是身体要紧。”

他这番话就算只是客套虚辞，听着也甚是妥贴，何况梅长苏十分了解他不屑笼络虚套的性情，心里自然温暖，笑了笑道：“殿下说的是，再速战速决，也不能明日就战。许多详情细节要策划考虑，还必须得等一个人回来。”

“等一个人？”靖王挑了挑眉，“谁啊？”

“攻破悬镜司的地牢抢人，本是绝无可能做到的事，但如果这个人回来了，这个不可能也许就会变成很可能……”

他说的虚泛，列战英听不懂。不过靖王了解的事情远比他多，略微想了想便心中了然，只是仍有些怀疑，“她毕竟是夏江的徒儿，你有把握她会帮你吗？”

“不算太有把握。”梅长苏闭了闭眼睛，“但她不是帮我，而是帮她亡夫的战友。夏江卑劣害死聂锋在前，自己早就失了为师之义，以夏冬的性情，应该不至于迂腐到还继续受他摆布，只要她肯施以援手，我的计划便能成功一半。”

“你确认夏冬年后会回来？”

“这个倒没问题。夏冬每年初五都会上孤山祭奠聂锋，从无间断。我派人注意过她的行踪，按她现在的动向，两三天后就会进京了。”

萧景琰沉吟了一下，徐徐问道：“先生是打算自己亲自去劝说夏冬吗？”

“是。”

“我却以为由你去不妥。”

梅长苏微微有些吃惊地转过头来。这当然不是靖王第一次提出反对意见，不过以前他都只是针对某件事该不该做而提出异议，还从来没有否决过具体的行动方法。

因为策划与辩才，一向都是梅长苏的长项，靖王素来都只有听从的份儿。

“我只是觉得。”靖王欠了欠身，道，“先生现在是我的谋士，虽没有公开，但至少夏冬是知道的。你以谋士之身，却要到她面前以旧事动之，大义相劝，只怕很难让她信服。毕竟……她是一个悬镜使，历来习惯了先以恶看人，先生出面，她首先会想到的就是党争，只怕不会那么容易就相信你确是只为救出卫峥而去找她的。”

“说的也是，”梅长苏喉间模糊地笑了两声，语调中带出些自嘲之意，“我这么一个搅动风云的谋士，要拿情义公道来劝说她，可信度自然要折去几分。”

靖王看他一眼，正色道：“我就事论事，并无他意，希望先生不要多心。”

“殿下的话大在情理之中，我多什么心呢，”梅长苏笑容未改，问道，“那以殿下的意思，是想自己亲自去？”

“不错。”

梅长苏转动着茶杯，似在思忖。

“十三年前的那桩惨案中，她失去了丈夫，我失去了兄长和好友，我们彼此都能理解彼此的痛苦。面对我这个当年旧事的局内人，总比面对先生这样的局外人要更容易勾起夙日情肠。最起码，夏冬不会怀疑我相救卫峥的诚意，不至于一开始便心有抵触。”靖王虽然仍在解释，但从语气上已听得出他决心已下，“卫峥这件事先生不想我出面太多，这份好意我心领。但说到底，要救人、要昭雪旧案、要争皇位的人都是我，我理所当然应该是最努力最辛苦的那个人，不能事事都靠别人为我效力，不是吗？”

若换了别的谋士，此刻最恰当的反应当然是说些“能为殿下效力实属荣幸”之类的话，但梅长苏一闪神间，竟顺着自己的第一反应甚是快慰地道：“殿下打仗时也是这个脾气，只愿奋勇当先，不愿受人翼护，更不愿把强硬难打的对手推给别人，争不到也非要一起出力不可……”

一直很守礼地静立一旁的列战英此时也忍不住道：“可不是嘛，我们殿下就是这个脾性，苏先生怎么知道的？”

梅长苏微怔，心知失言，忙道：“殿下军威天下皆知，苏某也听人讲述过不少殿下征战沙场的英迹呢。”

靖王一开始也对梅长苏的话略有讶异之感，但后来一想，这位麒麟才子择主，当不是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自然对将来要侍奉的主君做过详细的了解和调查，知道自己一些军中的表现并不奇怪，所以也不多想，只是又确认了一遍道：“我准备亲自去见夏冬，虽有风险，胜算到底大些，先生可以为然？”

梅长苏自知靖王出面效果更好，也相信夏冬即使不答应也不会因此出卖靖王，只不过会面时的细节需要安排得更隐密更周全罢了，当下没有反对，点头赞同。

大略的方向商定之后，梅长苏神情更见疲弱，靖王也必须要准备明日参加年尾祭典的事。两人都不再说些虚言絮语，简短告辞后，便各自分手。

从密室回到卧房，梅长苏体力不支，径直就上床休息。飞流按照事先得到的嘱咐拉了铃，晏大夫很快赶来，又细细地诊视了梅长苏一番，对他的状况还算比较满意，命他饮下睡前最后一剂汤药，方才退了出去。

在飞流之外又安置在室内守夜的另一位侍从两天前就已奉命搬了出去，故而晏大夫一走，室内便随即安静了下来。飞流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正要安眠，一抬头看见梅长苏的眼睛居然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床顶的绣花图案，不由大是奇怪。

“睡觉！”少年大声道。

“好。”梅长苏忙顺从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可是飞流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后，并不罢休，反而有些愠怒地爬起来跳到床边，再次大声道：“睡觉！”

“已经睡了啊……”

“没睡！”

“眼睛闭着的……”

“闭着，没睡！”

梅长苏苦笑着叹了口气，睁眼握了飞流的手，哄道：“苏哥哥暂时睡不着，飞流先睡好不好？”

“为什么？”

“飞流，不是所有事情都有为什么的……”

“为什么？”少年坚持问着，虽然就算他得到了答案，也未必能真正理解。

梅长苏定定地看了他一阵，慢慢坐了起来，披衣靠在床头，低声道：“好吧，那我们来聊一聊。”

“聊天？”

“嗯，聊天。”

飞流有些开心，阴寒的表情疏散了好些，盘起腿坐到了梅长苏的床上。

“其实，苏哥哥是在想，今天晚上所做的决定……到底是不是错了……”梅长苏的目光有些飘浮地看着飞流，似乎是在跟他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是一个合格的谋士，就应该拼尽全力阻止景琰去救卫峥。因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许可以称之为勇气，但同时，也非常愚蠢。卫峥明明就是夏江的一次杀招，只要不予理会，他就没有了后手，这时候对他任何的回应都是愚蠢的，可我们却不得不做一次愚人……”

飞流听不懂，但他非常安静地看着梅长苏，一双眸子纯净得如同不掺任何杂质的水晶一般，让人心头的纷乱渐渐沉淀。

“景琰长年在军中，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情义比什么都重要，这种情义是誉王那些人无法理解的，只有上过战场，与同袍并肩奋战过的人才会明白它的珍贵……”梅长苏喃喃地说着，语音模糊，“景琰自己是这样，他身边的的心腹大多数也是这样，所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去劝阻他触犯圣怒搭救卫峥了。这个时候，本该由他的谋士来为他权衡利弊，让他趋利避害，争取最佳的结果，可是……”

梅长苏的声音渐低渐悄，飞流歪了歪头，向他靠近了一点儿，眨眨眼睛。

可是……萧景琰唯一的谋士也是不称职的。他被过去所局限，他有着和看重军中袍泽之情的萧景琰同样的弱点，所以他阻止不了错误的决定，甚至他自己也会一无反顾地踏上错误的道路。

“飞流，我对不起景琰，我曾经对他说，谋士有我一个就足够了，但实际上，我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谋士。”梅长苏揉了揉少年的额发，虽然明知他听不明白，仍然很认真地对他说着话，“如果这次我失败了，那么景琰的未来也会随之结束。他在我的推动下走上夺嫡之路，我却因为自己无法放弃的原则，没有让他去做绝对正确的事，这是我亏欠他的地方。”

“不失败，”飞流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就可以！”

梅长苏怔了一下，良久后突然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喘咳成一团，好半天才重新抬起头，用力拍了拍飞流的肩膀，“没错，还是你说的对。只要不失败就没事了，我们绝对不能失败的，是不是？”

飞流想了想，又道：“没有！”

这次连梅长苏是真正地愣住了，“什么没有？”

“你说的，没有！”

梅长苏凝住了目光，细细地思虑了很久，向后一靠，松开一直紧绷着的腰部肌肉，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啊，这世上，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绝对正确的事。我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在是否应该救卫峥的事上犹豫过半分，这就说明那不是一件错事。既然对我来说是对的，那么对景琰来说也应该是这样。我们都不可能成为完全抛弃过去的人，那么现在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努力不要失败而已……”

“不失败！”飞流双眼晶晶发亮，语音清洌坚定。

梅长苏看着如幼弟般的少年，温柔地微笑。“谢谢你，飞流。苏哥哥其实没有你聪明，常常想的太多太杂。跟你说说话，自己心里就会畅亮起来，你真的是我……最不可或缺的臂膀啊……”

飞流小心地捏了捏梅长苏的臂膀，再摸摸自己，表情非常的疑惑不解，惹得梅长苏又大笑起来，将少年赶回了自己床上。

“睡吧，明天，又要过年了哦！”

对于过年，飞流有着和所有孩子一样的欺盼与欣喜，所以他立即忘记了刚才的疑问，快速滑进自己的被窝，躺得端端正正。

夜是安宁的。心，却不知是否能如静夜这般安宁。但无论如何，那些躁动的，紧张的，残酷而又充满狡诈的白昼，终究要一个接着一个到来。

下一个白天过去之后，便是新的一年。

第十七章

伊始

对于大梁皇朝来说，过去的那一年是惊变迭出的一年。以血腥的内监被杀案开始，以年尾的双亲王祭典结束。

赫赫扬扬的宁国侯府坍塌，已在位十年的太子被废，虽然这是一次相对和平的废储，并没有伴随着清洗的剑与血，但朝中的稳定和平衡毕竟已被打破，几乎所有被打上太子党烙印的官员都相信，誉王没有开始的清洗行动，是被靖王的横空出世给打断了的，一旦让他腾出手来，谁也逃脱不掉站错队的下场。

所以对于这些人而言，靖王萧景琰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就算他已明确表示出了不结朋党的态度，但好歹没有旧仇，让这位皇子登上宝座，怎么都比誉王好。

祭典上一丝不苟严谨认真的靖王，给人的印象是坚韧而又稳定的。那些厌倦了多年的权力纷争，对朝局现状感到失望，真心想要为国为民办些实事的朝臣们，也都已或多或少地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这两类朝臣加在一起，靖王背后的支持力量实际上早就已经不弱于誉王，更重要的是，这股力量是暗处的，誉王甚至不能象以前对付太子一样，到皇帝面前去攻击说谁谁谁是靖王党。

出招无力的誉王因此只好把大部分的筹码押在了夏江身上。就如同太子派的朝臣们因旧仇不可能转而支持他一样，一手炮制了赤焰案的夏江也永远不可能袖手旁观地看着靖王走向至尊之位。

令誉王感到庆幸的是，夏江并没有让他失望。一直岿然不动的这位悬镜司首尊，乍一出手便似乎狠狠地扼住了靖王的死穴。

“可是夏江有把握靖王一定会有行动吗？”在誉王府里，秦般若忍不住发出了疑问，“卫峥毕竟是逆犯啊，就算靖王性情愚顽头脑发热，梅长苏也应该会想办法阻止他吧？这实在是太利弊失衡的一件事了！”

“说实话，本王也想不通，”誉王耸了耸肩，“但夏江好象很有信心，他说对有些人而言，很多东西是在骨子里的，怎么也抹不掉。”

“可是梅长苏……”

“本王也跟夏江提过梅长苏，但他认为即使梅长苏有天大的本事，他也只不过是个谋士，靖王不是一个会轻易让谋士来左右决定的人，而且赤焰案又是靖王心里最深的刺，所以这次梅长苏是阻止不了他的。”誉王恶意地笑了笑，“如果那位麒麟才子反对得过于激烈的话，说不定还会成为他们二人失和的一个由头呢。你听没听说，初一那天梅长苏去靖王府拜年，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显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啊。”

“希望如此吧。”秦般若也勉强随之一笑，并没有提出更多的疑义。当年赤焰案爆发时，她虽然年纪还小，不过也已经开始醒事了。夏江的心机和手段，她当然清楚，可是在内心深处，她仍然相信当年之所以能扳倒赤焰帅府与祁王，真正操纵大局筹谋策划的人是她的师父，那位才调绝伦奇诡无双的亡国公主。对于失去了璇玑公主这个超一流智囊后的夏江，秦般若的信心可不象誉王那么足。

但是现在的秦般若已经不敢再象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发表自己的想法了。在江左盟的反击下几乎被灭掉所有力量的这位才女，如今差不多只能算是附庸在誉王府的一个最平常不过的谋士。除了比其他人多了一副令誉王着迷的美貌以外，她不再具有任何的优势，行动自然也要分外小心。何况现在的誉王正处于烦躁和愠怒的劣势情绪之中，也不似以前那么宽待纵容她了。

“昨天本王去悬镜司看了看那个卫峥，好象骨头很硬。夏江为了防他自杀四肢都锁着，嘴里也塞了圆囊，所以本王没能跟他说话。”誉王眯着眼睛，神情有些奇怪，“他都是这种必死的处境了，可瞪着本王看的样子，竟没有丝毫的恐惧服软。这些逆犯，实在是太狂悖了，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秦般若也无法理解。但一个女性对这种有铁骨气概的男子通常都不可能会有恶感，所以她也只是略略附和了一声“是啊”，便起身为誉王添茶去了。

“不过夏江知道我到了悬镜司后有些生气，”誉王接过新斟的热茶，继续道，“他不太喜欢让自己的三个徒儿知道我与他之间的联系，这一点他是对的，本王做错了。”

“殿下能如此勇于认错，纳言善改，实在是大有人君风范，”秦般若嫣然娇笑道，“悬镜司历代以不涉党争为铁则，各个悬镜使行事又都非常独立，夏江虽是首尊，也不能明目张胆为所欲为，殿下以后若有什么需要传递给夏江的讯息，还是通过般若的四姐比较好。”

誉王看了她一眼，神情转为冷淡，道：“说起你那个四姐，到底怎么回事啊？她是不愿意为本王效力吗？每次让她做事都推三阻四的，若不是因为夏江与她有旧交，指明要让她当中间人，本王早就容忍不了她的放肆了。”

被他一通责备，秦般若的如花笑靥有些发僵。她当初求四姐去攻破童路时，已言明是最后一件事。后来童路果然没有逃脱璇玑高徒的绕骨情丝，陷了进去，秦般若假意以四姐的性命安危逼骗童路吐露了妙音坊的秘密，可惜慢了一步，没有斩获大的成果。正失望之际，却意外发现四姐对童路也动了真情，于是她灵机一动，以助她事成之后便放童路跟四姐远走高飞为筹码，诱使自己的师姐答应为她联络夏江。可这种交易下的承诺终究不可靠，秦般若对于四姐的控制也远远达不到得心应手的程度，所以面对誉王的不满，她也无言可答。

“你四姐不是很着紧原来梅长苏手下的那个乡下小子吗？下次她再误本王的事，就斩她情人一段手指给她看，那小子在我们手里，她还能怎么样？”

秦般若明白自己四姐表面温婉，但逼到极处却激烈非常的脾性，没有敢附和，只能柔声劝道：“四姐有诸多不是，般若明白。可是夏江多疑，信不过其他的人，我四姐再不好，毕竟是旧人，纵使将来抽身而去，也绝对不会背叛我们，请殿下大度宽恕她一二吧。”

“你和夏江都信得过她，本王有什么好说的。”誉王是深谙驭人之道的，慢慢又放缓了语气，“你闲了也劝劝她，让她识点时务。”

“是。”秦般若低下头，柔顺地应着。誉王见她颊边乌云滑落，秀睫低垂的娇柔样子，不由心动，凑近过去，又嗅得阵阵幽香，一伸手间，已圈住她纤腰揽入怀中。

秦般若并没有挣扎。这倒不是说她准备现在就依从誉王，而是因为她还没挣扎前，屋外便传来了一个温煦的声音。

“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誉王皱了皱眉，放开了怀中的秦般若，略略整整衣襟，道：“进来吧。”

雕花锦纱的木门被徐徐推开，誉王妃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看到秦般若，立即露出与往常一般柔和的笑容：“秦姑娘也在啊？”

“见过王妃。”秦般若忙上前施礼，刚刚屈膝，便被扶了起来。

“你我姐妹，何必如此见外呢。”誉王妃笑着客气了一句，又转向誉王，“我不知道殿下是在书房与秦姑娘商议事情，没有遣人请准就擅自来了，请殿下万勿见怪。”

“你说什么呢，”誉王责备道，“你是王妃，我的书房你随时想来就来，哪里用得着事先请准。再说我跟秦姑娘也没谈什么要紧事。”

秦般若立即知趣地道：“是啊，也差不多谈完了。般若先行告退，请王妃见谅。”

誉王妃满面春风地笑着，礼貌周到地一直送了秦般若出去，这才回转身，坐在誉王身边。

“宫里情形怎么样？”誉王问道。

“听皇后娘娘说，静妃还是圣宠不衰，年宴上得到的赐礼是诸妃中最高的。不过靖王自初一入宫行了年礼后，这几日竟一次也没有再进宫去，不知何故。“

“难道……他还真的忙着在策划什么……”誉王自言自语道，“这么急，连大年都忍不过吗？”

“还有一桩大事。”誉王妃靠近丈夫耳边，低声道，“皇后娘娘得到密报，说静妃在自己的佛堂小室里，私设了已故宸妃的牌位，时时祭奠。”

“什么？！”誉王一下子跳了起来，先怔了怔，等完全反应过来后，立即开始兴奋地搓着双手，“这可是一个大把柄！静妃真是自寻死路！她现在可是靖王最重要的助力了，她一倒，靖王就大伤筋骨，再也不足为虑了！皇后娘娘怎么处理的？”

“皇后娘娘知道兹事体大，未敢贸然，怕打草惊蛇，等这几日找准的时机，务求一击而中。”

“好！好！”誉王大是欢喜，在屋里来回了几趟，“皇后娘娘的手段是不必担心的，我看静妃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这女人真是跟她儿子一个样，太傻了！”

誉王妃看着丈夫如此欣悦，一扫多日来的阴懑，也跟着露出笑容，站了起来道：“我想近日之内，一定会有好消息的，殿下也请稍安，这年节中，还要接见诸多宾客，叔王长辈处也得走动走动，外面的雪早就停了，我去给殿下安排车驾吧？”

“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誉王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搂住，亲昵地摩擦着她光滑的侧颊，调笑道，“等你将来做了皇后，我保证一定不会有任何一个妃子的恩宠压过你的。”

誉王妃一直挂在唇边的笑容突然消失，表情在誉王看不到的地方转为忧伤，她伸手紧紧回抱住了丈夫，喃喃道：“殿下今日说的话，以后一定要记住……”

“这是当然。”心情大好的誉王哪里顾得上去体察女人敏感的心思，一放开誉王妃后，他便急匆匆地朝外走，准备各处走动贺年尽礼，同时表示自己仍然意气风发，并没有被靖王的雀起而打压下气势。

从初三起开始下的雪果然已停了，誉王那辆特旨逾格敕造的四轮华盖黄缨马车行走在京城宽阔的大道上时，金脆的阳光将骏马周身的华贵鞍具照得亮晃晃的，十分引人注目。可惜的是街道两边向这支王驾仪仗行注目礼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到令誉王都感到有些奇怪。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奇怪的根源在哪里。

一向只负责城门守卫，只有在紧急事态下才会介入地方安防的巡防营现在满街都是。他们不仅戒严了京城的所有交通要道设卡盘查，还披坚执锐一队队地到处巡视，各重要府第和官衙机构外更是加重兵力，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惊疑不定的誉王刚准备派人去查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他手下一名负责察控京城各类消息的执事已赶了过来，细细地向他禀报原委。

原来有数名流窜于外州府的巨盗趁着年节潜入京城，昨夜一连闯入数家高官府第窃取珍宝，连存放在宝光阁的夜国贡礼火凰珠也被盗走，皇帝一早闻信后勃然大怒，认为是负责夜间宵禁的巡防营失职，立即将靖王叫去大骂了一顿，靖王也坦然认错，表示要倾力严查，务求捕得犯人，追回失宝，所以才有现在全体巡防官兵倾巢而出，满城戒严的局面，据说梁帝对于靖王这种雷厉风行的做派还很满意。

誉王的车驾虽然不在巡检之列，但一路都在巡防营的监看之下行动，令这位亲王非常的不舒服。但他毕竟是个极为狡黠敏锐之人，只走了几处宗室府第，他便察觉到了看似满城开花的巡防营，实际上在某个区域里布置的重兵最多。

那便是悬镜司衙门的所在之地。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誉王觉得象是有什么东西火辣辣地从胃部升起来似的，有些兴奋，也有些焦躁不安。

夏江的预料没有偏差，靖王果然是准备要行动的。以缉捕巨盗为由蒙得圣准，从而合理合规地大肆调动兵力，的确是聪明的一招，只可惜……

“你就是孙行者，也逃不过我的五指山。”誉王咬着牙无声地说出这句话，整个表情变得阴狠异常，不知他那么用力是在诅咒靖王，还是在给自己发空的心里鼓劲儿。

就在这时，前面的十字街口突然响起清脆的马蹄声，在这静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张扬。

誉王掀开侧窗厚厚的棉帘向外看去，只见一匹锦辔华鞍的纯色骏马在街口官兵注视下飞奔而来，又拐向南边去了。马上的骑士一身漂亮的时尚新衣，绣襟玉带，炫目招摇，整个人透着一团潇洒风流的贵气，得意洋洋地样子堪比刚采过鲜花的张狂蜜蜂。

“是这小子……想不到整个京城，竟还是他最从容快活。”看着言豫津远去的背影，心情复杂的誉王放下窗帘，轻声感叹。

第十八章

伏手

被誉王感慨为最快活的言豫津，其实并不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从容。锦衣绣袍、华鞍骏马奔过金陵街市的这位贵家公子，不久前才从父亲那里接受了一个任务，一个虽没有什么危险，但也不容易完成的任务。

对于言阙开始重涉朝局的事，言豫津早有察觉，不过切切实实从父亲口中得到印证，是在今年除夕的夜里。那一晚祠堂祭祖完毕后，父子二人回到暖洋洋的小厢房，围炉饮酒，畅谈了将近一夜。

言阙年轻时的风云往事，言豫津只听梅长苏大略说过那么一件，这次听当事人自己回忆过往，更有另一番意味。在言阙往昔的那些岁月里，有淋漓豪情，有挥斥方酋，有壮怀激烈，有悲苦惨伤，有那么多需要怀念的人，有那么多难以忘怀的事。十几年的消沉颓废，依旧不能改变热情激昂的本性，仰首痛饮，掷杯低吟，这位早已英气消磨的老侯爷的脸，在倾吐往事时却显得那么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委顿苍老的模样。

言豫津觉得，他喜欢这样的父亲，那活生生的，情绪鲜明的父亲。

“豫儿，”言阙抚着儿子的肩，直视着他的眼睛，“为父不喜欢党争，那太丑恶，会吞噬掉太多的美善；我也不喜欢梅长苏，他太诡谲太让人捉摸不透，所以以前也只肯答应为他做有限的一些事。但这一次，我决定要尽全力帮他，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因为他和靖王的这个决定……实在让我感到震动。明知是陷阱，是圈套，利弊如此明显，但仍然要去救，所为的，只不过是往日的情义和公道……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么蠢，却又这么有胆魄的人了。如果这次我不帮他们，将来有何颜面去见泉下的故友？豫儿，为父的这份心思，你能理解吗？”

“我明白。”言豫津收起素日跳脱的表情，雄雄炉火映射下的双眸分外幽深，“爹，你放心吧，孩儿是言家子孙，明白什么是忠什么是孝。对于如今的朝局，孩儿的看法其实与爹相同，只是我不太了解靖王……不过，既然爹和苏兄都愿意为他所用，他就一定有过人之处。”

“靖王自幼便跟在祁王身边，为人处事、治国方略等都承袭自祁王，这一点我对他还是有信心的。不过他的性情不太象他哥哥，多了些坚毅执拗，少了点潇洒意味。你年纪小，只怕记不清祁王了……景禹……非常象他的母亲……”

对于年少时的痴狂，对于自己与宸妃之间的情愫，言阙刚才在回忆旧事时说的非常隐晦。但言豫津心思聪颖，已有所觉。此时他看着沉吟的父亲，心中的滋味有些复杂，说不出是感慨还是惘然。

景禹……豫津……这两个名字之间的关联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下意识的所为，言豫津没有开口询问，但作为一个在内心深处非常在意父亲的孩子，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另一个问题。

“爹，那我呢？我也象我娘吗？”

“你啊……”言阙回过了神，看着儿子，眼睛里露出慈爱的神情，“你象我，象我年轻时候。不过，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希望你不要象现在的我才好。”

“爹现在很好啊，心也没有冷，人也没有老，有什么不好的？”

“你这孩子，就是嘴甜。”言阙笑了起来，给儿子又满上一杯酒。

“其实以前的事我并没有全忘，林伯伯，宸妃娘娘，还有祁王，我都记得一点点，”言豫津仰着下巴回想，“祁王对我们这些孩子很好，有什么问题问他，总是解答得很清楚，带我们出去骑射时，也照管得十分周全，不象林殊哥哥，一会儿就不耐烦了，嫌我们慢，又嫌我们笨，动不动就把我们从马背上捉下来丢进车里叫嬷嬷照看，自已先跑到前面去……这个我记得最清楚了！”

言阙忍不住笑了笑，不过这缕笑容很快就淡去了，“小殊……唉，最可惜的就是他了……”

言豫津见父亲又开始伤感，忙道：“爹，苏兄到底想让您怎么帮他，说过了吗？”

“大概说了一下。我这一部分主要是在当天把夏江引出来，以及事发后暗中联络朝臣替靖王开脱，都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言阙说的简单，但只要细想就知道并不容易，尤其是后一件事，更加需要精确的判断和分寸上的严密掌控，稍有偏差，便会适得其反。

“爹，您有把握吗？”

“事在人为。”言阙面上突现傲气，“爹冷眼看朝局这么多年，这点判断还是拿得准的。”

“有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孩儿来帮您做？？”

“梅长苏倒是说过想请你帮忙，不过他让我先问你一声，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勉强。”

言豫津苦笑道：“这个苏兄，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到底什么事啊？”

“他没说，我还要跟他碰一次面，到时再问吧。”言阙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头，道，“梅长苏答应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我也不会让你冒险的。”

“爹，没关系的……”

“你觉得没关系，爹觉得有关系。听话，这些年，爹已经很委屈你了。”

言豫津有些不习惯这样温情的父亲，鼻子有些发酸，仰首一杯酒，将胸中的翻腾压了下去。

那一夜父子二人喝了整整一坛半酒才倒下，彼此都第一次发现对方的酒量居然这么好。这一醉就醉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发现一个俊秀冷漠的少年正蹲在面前盯着他们看，一看到他们睁开眼睛便塞过来一封信，大声道：“烧掉！”说完就消失了。

虽然余醉未消，但言阙总算还足够清醒，没有按照少年简洁的指令直接把信烧掉，而是先拆开来看了一遍。

正是因为这封信，初四那天，言豫津纵马跑过金陵街头，招摇无比地去拜访他的朋友们，最后，来到纪王府前。

素以性情爽直，通音好酒着称的皇叔纪王，是言豫津的忘年之交，一见到这位小友便乐开了花，忙接入府中殷勤招待，还把自己新调教的乐师歌姬全数叫了出来献演。

不过尽管他盛情殷殷，可才刚刚酒过三巡，言豫津看起来便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出于礼貌起见，还做出一副凝神欣赏的表情，可惜那目光早就散得没边了。

“你的耳朵啊，就是让妙音坊给养刁了。”纪王悻悻地道，“我府里这些个粗浅的玩艺儿，你当然瞧不上了。”

“王爷就别光说我了，您自己不也是这样？”言豫津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最迷宫羽姑娘那把琴的人，恐怕不是我吧？”

“唉，”纪王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妙音坊这样的去处，怎么就通匪了呢……”

“切，这您也信……”言豫津刚刚冲口而出，又好象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半中腰吞了回去，举杯敬酒。

纪王立即明白，不动声色地又陪他喝了两杯，便遣退了下人，挪到言豫津身边来，小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妙音坊根本没有通匪的事？”

“通什么匪？”言豫津把嘴一撇，“哪股匪徒，可有名目？刑部有相关案卷吗？主告人是谁？有没有丝毫证据？根本子虚乌有的事罢了。”

“既是冤枉，妙音坊里的人为什么会提前避罪逃走呢？”

“很简单，通匪是冤枉的，但得罪了人却是真的。惹到了惹不起的人，不逃等死吗？”

纪王顿时不平之气发作，怒道：“天子脚下，谁这么张狂？”

言豫津瞥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王爷，当天去抓人的是谁，您难道不知道？”

“这我倒听说过，不是刑部，是大理寺……”纪王说到这里突然明白过来，大理寺丞朱樾是誉王的小舅子，素来以好色闻名，如果说是他仗着姐夫之势想要霸占宫羽，倒也不算什么离奇的事。

“现在您明白了吧，宫羽也是没办法。她只想着躲过这一阵，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出路了。”

纪王眉尖一挑，突然指着言豫津怪笑起来。

“王爷怎么了？”

“宫羽姑娘怎么想的，你怎么知道？”纪王坏笑道，“说，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我、我、我哪有？”言豫津一惊之下，不由结巴起来，“王爷可、可别乱说……”

“心虚了心虚了，”纪王大笑着，紧追不舍，“小豫津，跟我说说实话有什么打紧的？我也挺担心宫羽姑娘的，她还好吧？”

言豫津看了他半天，才放弃地垮下肩膀，道：“也不是我把她藏起来，是她逃出来后身陷困境，派人来向我求助，我稍稍施了些援手罢了。现在她还不错，练了新曲子，年前我送年货过去给她时，还听了呢。”

纪王也是个乐迷，一听宫羽姑娘有新曲子，立即忍不住垂涎三尺，拽着言豫津的胳膊道：“你得带我去，我跟宫羽姑娘也是有旧交的，她落难怎么能不问候一声？”

“可是……”

“放心啦，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朱樾吗？那小子我还不放在眼里，誉王也不至于为这个跟我翻脸的，好歹我也是他长辈。”

“其实……”言豫津拖长了声音道，“带您去也没什么，不过宫羽姑娘有些心灰意冷，只怕不会想多见你们这些贵人。”

“我跟那些人一样吗？”纪王拍着桌子道，“你这么说我还非要去了，走，现在就走！”

“哪有人这么急的？”言豫津失笑道，“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好吧，反正也拗不过您，我就拼着被宫姑娘责备，明天来带您走一趟。”

“这还差不多。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未时吧，上午要陪我爹出一趟门。”

“还真是孝顺儿子呢。”纪王哈哈一笑，“行，未时就未时，你可不许食言。”

“我要是食言，您还不打上门来？”言豫津伸了个懒腰道，“您明天可别穿王服，咱们得悄悄去才行。”

“知道知道。”纪王连声应着，又命人重新摆了新鲜菜肴，拉着打算告辞的客人又喝了半个多时辰，眼看着天色暗了，才放他出门。

这时已刮起了夜风，空气中有些浊重的腥味，预示着明天绝非艳阳晴天。言豫津把斗篷的顶兜罩上，翻身上马。

雪白的狐毛围边里，那张总是灿烂明亮的脸庞略略有些严肃。

“初五下午未时左右带纪王至登甲巷北支宫羽处。”这就是梅长苏要求言豫津做的事。他认真的执行了，也认真地思考了。

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能够想明白在整个计划中，梅长苏要他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第十九章

旧信

当言豫津在纪王府欣赏欢歌艳舞的时候，梅长苏也在自己的苏府秘密接待了一行人。只不过，这里的气要稍微偏凝重一些。

“我总共带来了十个人，武功虽然不怎么样，好在轻功都不错，更是用药使毒的高手。梅宗主尽管按自己的意思用他们吧。”说话的这人坐在梅长苏的上首，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身形干瘦，发丝雪白，但面色却极为红润，跟这座宅院的主人相比，看起来竟要精神许多。

“真是多谢素谷主了。这次还要借谷主的名头行事，真是过意不去。”梅长苏微笑着欠身致意。

“梅宗主说哪里话？卫峥是我什么人，他叫我这些年义父是白叫的吗？我出关后领着孩子们一路追过来本就是为了救他，还谢我做什么？”素天枢爽快地挥着手，“至于名头什么的，爱用就用吧。这么危险的行动，难保没有失手的人，到时候不管谁被抓住了，都尽管说是我药王谷的，不用牵连到旁人。反正我们药王谷天高皇帝远的，朝瘴林子里一躲，我耗得起，他们可耗不起。”

梅长苏被他说的一笑，也点头道：“这话倒是真的。记得我第一次到药王谷去，那可是晕头转向，如果不是蔺晨带着，多半到这会儿还没走出来呢。”

素天枢哈哈大笑一阵，夸道：“不过梅宗主你还真是了不起，蔺公子不过带你一次，第二次你就独自破了我的机关。如果朝廷也有你这样的人物，刚才那种大话我可不敢说。”

“那是素谷主手下留情。”梅长苏执壶斟茶，又问道，“素谷主过浔阳的时候，云家的情形如何？”

“你放心，云氏名声素佳，朝中又有人做保，悬镜司对他们也没什么死追烂打的兴趣，所以一直没有以附逆定罪，着地方官监看。云家是浔阳世代望族，地方官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只是如果想要离开浔阳外出，恐怕不太方便。”

“这样就好。”梅长苏略感欣慰，松了一口气。这时黎纲走了进来，无声地作了一揖。梅长苏立即明白，起身道：“素谷主，明天参加行动的人已召集齐备，我陪您过去看看吧？”

“不敢不敢，梅宗主请。”素天枢也起身让了让，两人一起离开主屋，来到后院一处窄小洁净的小屋。

屋内已有约四五十人，正分成数团在研究几张平面图纸，见他们进来，纷纷过来行礼。

“大家辛苦了。”在屋子正中的长方大桌旁落坐后，梅长苏也伸手翻弄了一下图纸，问道，“悬镜司的整个地形通道，都记得差不多了吧？”

“是。”

“整个行动的所有细节，这两天我们已经讨论了很久，不过今日有药王谷的朋友们加入，所以我再重新说一遍。”梅长苏示意所有人都站近一些，语调平稳地道，“我们的行动时间是明日午间，这时悬镜司换班，已约定好由夏冬想办法带你们进大门。王远，你率十五人在外，监看外围情况，准备接应。郑绪亭带三十人跟夏冬行动。当天悬镜司里夏江、夏春和夏秋都不会在，所以一开始会很顺利。不过你们最多走到地牢的外院就会有人反应过来，硬攻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你们要记住，夏冬不会出手帮助你们，她只会旁观，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打开地牢，到达夏冬所说的囚禁位置，然后再冲出去。”

这时已有药王谷的人露出想要发问的表情，梅长苏微微笑了笑，转向他：“悬镜司虽然府兵众多，可地牢出口处只有一个狭窄的甬道，只需要四五个人就能守很久。不过等你们准备突围时，就需要依靠药王谷的朋友们了。如果是在战场上，这些毒粉药虫是阻止不住大军的进攻的，但在悬镜司这样相对窄小的地方，它们就很有用。你们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只要对方的阵脚有一点点松动，就能突破。外出的路线我选定是这一条，”他的手指快速地在图纸上跳动着，“从这里到后门，虽然比走前门稍远了些，但一路都没有开阔地，限制了弩手。当他们用强弓封通道时，再使用雷火堂的粉烟丸，不过在迷住对方视野的同时，你们也必须在什么都看不见的烟尘里前冲。秦德，你的这十个人都是无目更胜有目的高手，这种情形下要立即到前面开道。只要冲出了悬镜司的大门，后面就好办了。”

“为什么？”素天枢拈着胡须问道，“到了外面，地方空阔，悬镜司兵力众多的优势刚好可以发挥啊，怎么还要好办些了呢？”

梅长苏淡淡道：“因为当天……巡防营追查已久的巨盗会露出行踪，两路人马各追各的人，挤到了一起，那场面可就乱了。对于我们来说，越乱当然就越好了。”

素天枢顿时明白，大笑道：“可以想象，那局面一定有趣极了。”

“至于后续的隐藏，已经安排妥当，我就不多说了。”梅长苏扫视了一下四周，“最后我只想重新提一下那个听起来似乎有些离谱的要求，那就是我需要你们全身而退，最好不要落下任何一个人。明白吗？”

“是！”室内顿时响起低沉却坚定的回答。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片刻的沉寂后，陆陆续续有些人针对各类假定出来的意外状况提问，梅长苏逐一指点解决方法，看他那从容自在、游刃有余的样子，显然不知已思谋过多久，耗费了多少心血脑力。

“梅宗主真是奇才，”素天枢旁听了一阵，忍不住感慨道，“那些事你也想得到，我老头子真是服了。”

“说到底，这也就象是打了一场小仗，”梅长苏笑了笑，微露疲色，“整合自己的兵力，了解敌方的底细，利用战场地势设计相应的战法，预见战事推进的可能过程……这些其实都是最基本的用兵之术，哪里有什么稀奇？”

“呵呵，梅宗主实在太谦了。”素天枢说着伸手过来搭了搭他的脉，摇头道，“不过要说保养方面，你就差了太多，昨晚没睡吗？”

梅长苏见黎纲和甄平齐刷刷向他投来质问的眼神，赶紧道：“睡了，当然睡了的啊。”

“怕是没睡着。”素天枢肯定地道，“我带了些药放在晏大夫那里，你这就服一剂去睡吧。这些孩子们的本事都不小，你就放心吧。养足了精神，明天才好坐镇啊。”

梅长苏知他好意，再加上确实困倦，便没有推辞，起身吩咐黎纲好好招待客人后，就带着飞流回房去了。

那一晚他睡得好不好没有人知道，但至少在表面上他似乎是在安眠，呼吸沉稳，没有翻覆，整个人拥在厚厚的棉被之中，安静得如同入定的老僧。午夜后雪粒终于打了下来，不密也不大，碎碎在砸在屋瓦上，声音听起来有如针刺一般，悉悉索索一直打到黎明。

初五的清早，雪中开始夹着冷雨，寒风也更紧了几分。雨雪交加中一位披戴竹笠蓑衣的女子迷迷蒙蒙地出现在街道的那头，一步一步缓慢走向刚刚开启的东城门。守城的官兵全都躬身向她行礼，神情中带着点畏肃，目送这位每年此时必会着孝服出城的悬镜使大人。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位悬镜司的少掌使骑马过来，喝问道：“夏冬大人出城了吗？”

“是，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迎过来回话的守兵小队长以为对方是有事要去追赶夏冬，急忙一边答着一边摆手示意手下的人把路让开。可那位少掌使只听了他的答话，便拨转马头回去了。

回到悬镜司府衙后，少掌使直接走进首尊正堂。夏江穿着一件半旧的袄子，正拆了一封书帖在看。少掌使行罢礼，低声道：“首尊，夏冬大人确已出城。”

夏江还没有任何反应，这时另一位少掌使也匆匆奔了进来，拜倒在阶前，道：“首尊，那个苏哲从西城门出去了，他乔装改扮得十分隐秘，差点瞒过我们。”

夏江嗯了一声，挥手让两人退下，若有所思地翻着书帖又看了一遍，神情有些古怪，似是阴狠，又似带着些痛楚。出了片刻神后，他快步走到堂外，喝令牵来坐骑，随即便翻身上马，扬鞭离开了悬镜司。

差不多就在夏江出门的同时，言侯府里也抬出一顶便轿，后面跟运着一大车香烛纸草，言豫津骑马护卫在侧，迤逦向京西寒钟观去了，看样子是要做什么法事。

可到了寒钟观，这里却似乎并无准备，观主过来迎接言侯时，表情也十分迷惑：“侯爷没说今儿要来啊？老道惶恐，什么都没预备……”

“你准备一间净室，备些热茶水既可，我要招待一个朋友。”言阙刚说完，便听得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看，夏江已经到了。

“夏兄是骑马来的？”言阙招呼道，“大概是这寒钟观不好找，一路上分岔太多，夏兄你这骑马来的人竟比我坐轿子的还晚到。”

“焉又不知是不是言侯你先走呢？”夏江冷冷地回了一句，没有理会上前想帮他牵马的道人，自己动手将坐骑拴好，大踏步走了过来。

“你们都不必在这儿了，让我们自便。”言阙刚一言打发走观主，回头又看见言豫津，脸顿时一沉，道，“今儿带你来是跪经的，怎么还跟着我？快到前边去！”

“爹，”言豫津撒着娇，“真的要跪一天么？”

“再闹就跪两天！”言阙朝儿子瞪了一眼，正要发怒，言豫津见势不好，已经一溜烟儿跑远了，看那活蹦乱跳的样子，是不是真的跑去跪经，只怕说不准。

“这孩子，”言阙叹着气，对夏江道，“没办法，太娇惯他了，半点苦也吃不得。”

“我看豫津还好，跟言侯你年轻时挺象的。”

“我年轻时候哪有他这么纨绔？”言阙笑驳了一句，双眸锁住夏江的视线，有意道，“不过孩子们总是长得太快，若是夏兄的令郎还在，怕也有豫儿这么大了吧？”

夏江心头顿时如同被针刺了一下般，一阵锐痛，不过他抿唇强行忍住，没有在脸上露出来，而是冷冷道：“言兄，你约我前来，是要站在这儿谈的吗？”

“岂敢，”言阙抬手一让，“观内已备下净室，请。”

夏江默默迈步，随同言阙一起到了后院一间独立的明亮净室。一个小道童守在室外，大概是奉师父之命来侍候茶水的。言阙只命他将茶具放下，便遣出院外，自己亲自执壶，为夏江倒了热腾腾一杯清茶。

“这观里的茶是一绝，夏兄尝尝？”

夏江直视着他，根本没有理会这句客套，只伸手接住，并不饮，第一句话便是直接问道：“言兄信中说知道我一直挂念的一个人的下落，指的可是小儿吗？”

言阙并没有立即答他，而是捧着自己的茶盅细品了两口，方缓缓放下，“夏兄当年为了红颜知已，老朋友们的劝告一概不听，弃发妻于不顾，使得她携子出走，不知所踪。现在事过多年，心里一直挂念的仍然只是那个儿子，而不是原配结褵的妻子么？”

“这是我的家事。”夏江语声如冰，“不劳言侯操心。”

“既然不想让人担心，又何必见信就来呢？”

“我来也只想问一句，既然小儿的下落当年你怎么都不肯相告，怎么今天突然又愿意说了呢？”

言阙定定地看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果然还以为当年我们是不肯相告，但其实……嫂夫人走得决然，根本没有将她的行踪告诉给任何一个人。”

夏江狐疑地冷笑，“真的？”

“我想嫂夫人当时一定是寒心之极……”言阙看着窗外，神情幽幽，“因为自己的一时心善，从掖庭救出亡国为奴的女子，悉心爱护，如姐如母，却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以怨报德，全无心肠之人。……嫂夫人受此打击之后，如何再能相信他人？不告知任何人她的行踪，大概也是想要完全斩断往事的意思吧……”

夏江颊边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又强行绷住，语调仍是淡漠无情，“既是这样，你今日为何又要约我出来？”

“你先稍安。”言阙瞟他一眼，不疾不缓地道，“嫂夫人走的时候没有告知任何人，这是真的，不过五年前，她还是捎了一些消息给我。”

“为何是给你？”

“也许是京中故人只剩我了吧。”言阙的眼神突转厉烈，尖锐地划过夏江的脸，“夏兄自己的手笔，怎么忘了？”

夏江却不理会他的挑衅，追问道：“她说什么？”

“她说令郎因患寒疾，未得成年而夭，自己也病重时日无多，惟愿京中故友，清明寒食能遥祭她一二……”

夏江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溢过指缝，他却似毫无所觉，只将阴寒彻骨的目光死死盯住言阙，良久方咬牙道：“你以为我会信吗？”

言阙从怀中抽出一封略呈淡黄色的信套递了过去，“信不信自己看吧。你们同门师兄妹，就算没了夫妻恩情，她的字你总还认得……”

他话未说完，夏江已一把将信抽去，急急展开来看，未看到一半，嘴唇已是青白一片，双手如同痉挛一般，将信纸撕得粉碎。

言阙眸中露出悲凉之色，叹道：“这差不多算是她最后一件遗物了，你也真撕得下手。”

夏江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双手按在桌上，逼至面前，怒道：“你当时为什么不通知我？”

“这信是写给我的，信里也没说让我通知你，”言阙的表情仍是水波不兴，“所以告不告诉你，什么时候告诉你，理当由我自己决定。我当时什么都不想跟你说，今天却又突然想说了，就是这样。”

最初的一瞬间，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狠狠打击到的夏江似乎被激怒了，那发红的面皮，颤抖的身体，按在桌上的深深手印，无一不表明了他情绪上的剧烈动荡。不过夏江毕竟是夏江，第一波的怒意滚过之后，他立即开始努力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将最深的一抹怨毒藏于眸底，缓缓又坐了回去。

“言侯，”恢复了漠然神色的悬镜司首尊调整了自己的音调，让它显得轻淡而又令人震颤，“看起来，靖王是打算在今天去劫狱了，对吗？”

第二十章

迷局

如果夏江猝然之间吐出这样一句话是为了出其不意地令言阙感到震惊的话，他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论起那份不动如水的镇定功夫，世上只怕少有人能比得上这位曾风云一时的侯爷，所以即使是世上最毒辣的眼睛，此时也无法从言阙脸上发现一丝不妥的表情，尽管他其实也并不是真的就对这句话毫无感觉。

“夏兄在说什么？什么劫狱？”言阙挑眉问道，带着一缕深浅得宜的讶异。

“当然是救卫峥啊，那个赤羽营的副将。悬镜司的地牢可不好闯，不把我引出来，靖王是不敢动手的。”夏江面如寒铁地看着言阙，目光冷极，“言侯什么时候开始在替靖王做事的？这些年你可藏得真象，连我都真的以为……你已经消沉遁世了。”

“你自以为是，以己度人的毛病还是没改，”言阙眸中寒锋轻闪，“对你来说，也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你无法证实的罪名，而只有你想不出来的罪名。无凭无据就将劫持逆囚的罪名强加到一位亲王身上，夏江，你不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疯狂了么？”

“难道我冤枉了他？难道他不会去救卫峥？”夏江微微仰起了下巴，睨视着言阙，“我怕的是他真的缩头回去，置那个赤焰副将于不顾。不过相信靖王那性情，当不会让我这么失望。”

言阙想了想，欣然点着头，“你说的也对，靖王的性情似乎是这样的。不过他也不傻，你悬镜司那么个龙潭虎穴，他就算想闯只怕也有心无力。”

“所以才有言侯爷你出面引我离开啊，”夏江说着目光又微微一凝，道，“也许不止我吧，靖王那个谋士听说本事不小，说不定连夏秋和夏春他也能想法子引开。我们三个不在，他或许还真的有孤注一掷取胜的可能呢。”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你刚刚出师的时候，可不象现在这样总是用想象来代替事实。”言阙叹息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我们太迟钝还是你变得太快？”

“我真的只是在想象而已吗？最近布置在悬镜司周边的巡防营兵已经越增越多了吧，靖王还以为他暗中调度化整为零就能瞒得住我呢，”夏江的笑容里一派狂傲，“可惜他打的是一场必败之仗，我实际上是在鼓励他来，露出破绽、随他调引、给他可趁之机，为的就是增加他的信心，让他觉得应该有希望可以成功把人救出来，尤其是在他有了一个内应的时候……”

言阙看了夏江一眼，视线有那么一小会儿凝结未动。对于这位侯爷来说，这已经是他最惊讶的表情了。

“我还没有查出来为什么冬儿突然产生了怀疑，居然开始四处追查那个陈烂的旧案。不过她在这个时候倒向你们也好，我正愁没有合适的方法增强靖王的信心，让他快点行动呢。”夏江向言阙靠近了一些，似乎是想早些刺穿他镇定的表皮，“她回来有三天了，我对她仍如往昔一样，完全不限制她的任何行动，当她私底下通过秋儿刺探卫峥在地牢中被关押的位置时，我也会想办法妥当地透露给她，没让她察觉到任何异常。对于靖王来说，有我这样暗中的同谋者，他一定会觉得计划很顺利，成功多半已经握在手上了。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你太托大了。”言阙毫不客气地道，“我知道你那悬镜司地牢是个厉害地方，可在所有正使都不在，还有夏冬做内应的情况下，被攻破并不难吧？你就不怕夏冬真的带着人冲进地牢把卫峥给救走了？”

“没错，”夏江点着头，“这是一个难题。我舍孩子套狼，也不能真的就把孩子给舍出去的了，卫峥现在对我还很有用，只要他尚在我手里，无论情况发生多少让人意外的突变，胜算就总还在我这边。”

言阙拨着炉子里的火，又掀开顿在火上的茶壶盖儿看里面的水，似听非听的样子。

“如果靖王派出的人有几分能干的话，冬儿确实有这个本事带他们攻破地牢。”夏江却不以为意，继续道，“不过言侯爷，你以为攻破了地牢就意味着能找到卫峥吗？”

言阙重新盖上了茶壶盖儿，视线终于开始有些不稳。因为他听明白了夏江的言下之意。

当梅长苏缜密计划，越过所有的障碍攻入悬镜司地牢之后，很可惜会发现卫峥其实根本不在那里。

夏冬是一个最好的内应，但如果这个内应实际上是别人所布的一个棋子的话，那么从她那里得到的讯息和帮助越多，惨败的机率就会越大。

夏江似乎很满意自己终于从言阙坚铁般的表皮上凿开了一道小缝，立即又紧逼了一句，“言侯，靖王有没有跟你说劫走卫峥之后他打算怎么为自己脱罪？”

“我与靖王并无往来。”言阙冷冰冰地答道，“而且我相信靖王也没有什么不法之举。夏兄，你想的太多。”

“你还是这么不识时务。”夏江吐出这么一句评论后便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素纸糊的窗扇，用支棍撑好，深深吸了一口寒湿的空气，“这山中道观，是比城里清爽。无论什么样的嘈杂，也传不到这里来，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嘈杂传不过来？”

“是啊，”夏江淡淡道，“太远了，看不见也听不见，不知现在悬镜司里，是不是已经开始热闹了？”

言阙看看日影，最多午时过半，行动应该还没有开始。但从道观到城里的路程是一个半时辰，所以一切都已不可逆转。

“可惜了我一座好地牢，”夏江回过头来，“里面没有卫峥，却埋了火雷。隔壁的引线一点燃……你想象一下吧。只要里面开始血肉横飞了，我就不信靖王得到消息后还沉得住气，悬镜司外面围着那么多巡防营的人，一大半现在都由靖王的心腹部将率领着，难道他们忍得下心一直眼睁睁看着？只要靖王的人一激动，贸然加重兵力，投入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事情自然越闹越大，闹大了，他再想撇清就不容易了。而我，也绝对不会再给他任何洗刷自己的机会。”

言阙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方缓缓抬起头来。“夏兄，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有没有想过，当火雷的引线被点燃的时候，你的徒儿夏冬在哪里？”

夏江抿紧了嘴唇，眼睛的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感的东西。“她近来的表现让我失望，她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悬镜使了。”

“在你的眼里，她只是这样的存在吗？那个小时候就跟着你学艺，一直尊敬你服从你的徒儿，就只是这样一个存在吗？永远是利用，欺骗，再利用，到她有所察觉，实在不能再利用的时候了，就毁灭……”言阙一字一句，悲怆而无奈，“夏冬何其不幸，投入了你的门下，又何其不幸，没有及时看清你的嘴脸。”

“你说话开始不好听了，”夏江丝毫不为所动，“怎么，有点儿沉不住气了？现在后悔还不迟啊，言侯，你当年已经选错过一次立场了，难道还想再错一次？”

“对错只在自己心中，你认为我错，我又何尝不是认为你错。”言阙摇头叹道，“但是我想告诉，你可以不相信情义，但最好不要蔑视情义，否则，你终将被情义所败。”

夏江仰首大笑，笑了好久才止住，调平了气息道：“你这些年只有年纪在长吗？如此天真的话还说的出口？其实被情义所败的人是你们，你们本来应该是有胜局的，却又自己放弃了它。当年是这样，如今，又是这样……”

言阙再次转头看了看日影，喝干最后一杯茶，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

“我可以走了，再和你多呆一刻都受不了。”言阙回答的时候看也不看夏江，一边说就一边向外走，最后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夏江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如此干脆的就结束了会谈，讶异中又有些疑惑。跟出去一看，言阙是径直上轿命人回程，毫无故意要弄什么玄机的样子，心里更是有些不安。

到底哪样有异样呢？夏江拧眉沉思了片刻，言阙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划过脑际。

“我可以走了……”

言阙说的是“可以”走了，而不是“我想要走了”，难道在那之前，他是“不可以”走？

但又为什么“不可以走”呢？他有什么任务吗？可他今天的任务明明应该就只是把自己从悬镜司里引开啊！

念及此处，夏江的脑中突然亮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顿时就变了脸色，身形急闪，飞纵至山门前，可没想到一眼看过去，自己的坐骑已口吐白沫瘫软在地，环顾四周，空寂无人，再想找匹马基本上是妄想。

无奈之下，夏江一咬牙，还是快速做了决定，提气飞身，运起轻功向皇城方向疾奔而去。

不过一个人武功再高，纵然一时的速度拼得过良马，也终难长久。所以尽管夏江内力深厚，擅长御气之术，但等他最后赶回悬镜司门前时，已是快两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劫狱行动此时明显已结束，但是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瓦砾成堆，地牢还好好在那里，火雷的引线已被破坏。视野中的悬镜司府兵们神色都有些茫然，两名指挥他们的少掌使更是一脸懊恼表情，刚看见夏江的时候他们立即奔过来想要激动地汇报情况，但随即便被这位首尊大人的脸色给吓回去了。

其实身负重任的这两位少掌使都是夏江近来很看重的人才，他甚至还考虑过是否要变更一下悬镜司世代师徒相传的惯例多任命几个人。所以这次失败，并非由于他们两人无能，而是决策者自己的失误。

言阙的任务的确只是将夏江引出来而已，但引他出来的目的，却不是为了让劫囚行动更容易，而是不让他有机会在现场察觉到异样，及时调整他的计划。

因为夏江的经验实在是太丰富了，比如此刻，他只看一眼现场就知道，靖王的人根本没有认真进攻悬镜司，而费那么多心血筹划一场佯攻总是有目的，最可能的目的当然就是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掩盖另一场真正的行动。

不过夏江现在没有时间反省，一看到悬镜司目前的情形他就知道不妙，所以立即扑向最近的一匹马，一跃而上，连挥数鞭，奔向城中方向。

两名少掌使对看了一眼，仍是满头雾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对他们二人而言，计划原本是很明确有效的，先让夏冬带人进悬镜司，等他们接近地牢后再开始进攻，等把大部分人都围进地牢前的甬道后，再点燃火雷。可真正执行时，前半段还算顺利，可当那些人接近地牢时情况就发现了变化，他们没有再继续向前，反正象是准备进入邻近院落的样子。为了防止他们发现火雷引线，不得已提早交战，对方的战力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场面十分胶着。接着这些来劫牢的人又连地牢外院都不进，直接开始突围，原先预定火雷炸后再来扫尾的府兵们并未封好通道，敌人这方药粉毒虫粉烟丸一起上，根本很难在这院落叠拼的地方抓住一个活的，最后还是被他们冲了出去，外面的巡防营官兵这时候就出来抓巨盗了，一片混乱后，什么影子都没了……

整个劫牢过程就是这样糊里糊涂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离原定的惨烈局面差之千里，让设局者茫然无措。

可是当这两位少掌使面面相觑之时，夏江已快马加鞭赶到了城中，直冲进大理寺衙门的院中。幸好日值的主簿眼尖认出了这位已跑得鬓发散乱的悬镜使首尊，所以才立即止住了两个正打算上前拦阻的衙兵，一面派人去请大理寺丞朱樾，一面上前行礼。

夏江看也不看他，径直冲向设在东面的大理寺监牢。这里还很安静，但是安静并不能使夏江安心，这里跟悬镜司不一样，它有太多的方法和漏洞可以被撕破。

“快打开来！”牢头迎过来要查问时，只听到了这样一句喝令，不过他随即看见了跟在后面跑过来的主簿的手势，忙从腰中摸了钥匙，打开大门。接下来是二门、夹道、内牢、水牢，夏江以最快的速度前进着，最后终于来到一扇又黑又重只有一个小孔的铁门前。

这一次，是夏江自己从身上掏出了一柄钥匙，打开了铁门。一个黑黑的人影蜷在地上，四肢被铁链捆着极紧。夏江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那整脸都抬了起来，就着囚道另一头的微弱油灯光芒死死地看了一眼，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刚刚松完这口气，他就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之极的错误，甚至远比已经失败的那个诱敌陷阱更加的愚蠢。

第二十一章

破局

寒意是从背脊的底端慢慢升起来的，一开始那似乎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但迅忽之间，它突然物化了，变成了一根寒刺，一柄寒锋，吐着死亡的黑暗煞气直碜入肌肤，使得拼尽全力纵身闪躲的夏江周身寒毛直坚，几欲忘记呼吸。

极力前跃，再回过身来，面前已出现了一个逆光的身影。从那秀逸的轮廓和漂亮的双手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少年，一个穿着宝蓝色的衣服，系着宝蓝色的发带，打扮得甚是济楚的少年，只可惜看不到他的容貌，因为他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具。

夏江简直不敢相信，刚才给予他那么大压力的人，居然会这么的年轻；但是他又不能不相信，这少年绝对拥有令他心惊的实力，因为第二波攻势已接踵而至。

招式的狠辣阴毒，和内力的和熙大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功集于一人之身，给人的感觉只有诡异，诡异到令他的对手失去与之争锋的信心。

不过夏江毕竟不是普通的对手，他生平经历的恶战次数并不亚于最活跃的江湖人，高绝的武功，丰富的经验，使得这位悬镜司本代首尊虽然永远不会进入琅琊高手榜的名单，但却绝对是世上最难战胜的几个人之一。

一度名列高手榜第三位，后因替朋友出头伤于夏江手下，被迫退隐江湖的邬丸城主曾说过，夏江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的稳定与持久，无论战局是劣是优，夏江似乎从来都能坚持自己的节奏，不被对方打乱。

可如果这位邬丸城主此刻就在现场，他一定会非常惊讶的，因为被他称之为不动如山的夏江，在与一个年龄还不如他一半大的少年交手时，竟然首先呈现出阵脚渐乱的态势。

高手相争，也许最终拼的就是心头那微微的一颤，夏江相信自己心态之稳应该不会弱于这世上任何一位成名高手，可惜他所面对的少年并不能以常理推之。

少年甚至根本不能理解什么叫做“交手时的心态”。

他只是认真地，心无旁骛地进攻着，甚至可以说，他在学习和享受着，慢慢将对手逼入绝境。

夏江的口中发出了一声尖啸。在少年即厚重又犀利的进攻下能够长啸出声并不容易，长途奔波后体力并非在鼎盛的夏江为此付出了被震开两步，气血翻腾的代价。然而更令他心惊的是，这声足以穿透厚厚牢墙的警啸之声，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原本以为靖王千方百计将他调开后在悬镜司组织佯攻是为了掩护在大理寺进行的真正行动，而言侯那句悠悠然的“我可以走了”又令他觉得自己已经晚了人家一步，所以心急如焚，一路飞奔来大理寺，只图快点到达现场好确认卫峥是否已被劫走，一时并没有想到要安排人随后带府兵来支援。

不过夏江心里也明白，在如今满大街都是巡防营官兵的情况下，悬镜司的府兵想要大批量的集结出来，路上绝对会被人找到无数的理由拦下来盘问耽搁。

因此夏江的尖啸也不过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大理寺目前的状况，是只有这个武功邪的离谱的少年尾随他进来了，还是整个监牢已被人控制。

现在结果基本上已经明朗了。没有任何大理寺的人出现，说明外面也已经有人开始行动。虽然这些人暂时还没有攻进来，但那也只是迟早的事，除非靖王的人弱到连大理寺也摆不平。

大理寺虽然也是刑狱机构，但在分工上只管驳正，人犯基本上都是关押在刑部的，它偶尔才会为了复审勘问方便提几个人过来，所以附属监牢的规模和防卫都远远不能跟天牢相比，甚至还有很多人根本意识不到大理寺其实也是有一座监牢的。也正因为它如此不起眼，如此容易被人忽视，所以夏江才会认为它是一个最佳的囚禁地，悄悄将卫峥移了过来。

事实上他的这个决定也并没有错，确实没有人查到卫峥是被关在这里的，直到夏江自己把人带来为止。

这时牢道里已响起了脚步声，很轻，但是绝对不止一人。

少年仍然兴致未减，迫使夏江不得不集中全身心力来应对他。当然这样也好，最起码减轻了夏江眼看着卫峥被人背出去的痛苦。

“时间紧，乖，该走了。”留在最后面的一人叫了一声，不知是在跟谁说话。

“不走！”正跟夏江打得起劲的少年愠怒地回了一句。

“忘了你答应过谁的？听话，快跟我走，这里不能久留！”那人劝着，语调甚是无奈。

好在少年最终还是听从了他，一个反纵，便脱离了与夏江的交手范围，如鬼魅一般地飘走了。

夏江喘息着扶住潮湿的暗牢墙壁，盯住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微光晕，眸色怨毒如蛇，但却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有那个少年在，追也没用。

这一仗，靖王已经赢了。但是他也只赢得了一个卫峥而已。虽然夏江一开始并没有想到靖王居然真的能够把卫峥劫走，可失掉这个逆犯，并不是整个事件的结局，而仅仅只是开始。

事情的发展依然还在原定的轨道上，只不过没有了卫峥，夏江就不能象以前所设想的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引逗靖王出手，直到取得最终的胜利。现在由于自己的失误，机会变成只有这一次了，如果不能利用靖王这一次的出手彻底扳倒他，那么未来将会变得异常危险。

夏江在走出大理寺霉臭的监牢时理清了自己的思绪。他没有理会外面横七竖八躺满一院的衙兵们，径直走过他们的身边。这些人是死是活现在根本不在他的心上，目前他要做的事，就是以这副狼狈的模样赶到梁帝身边去，煽动这位多疑帝皇最大的怒火。

“苏先生，夏江会立即到陛下面前把事情闹大吗？殿下该如何应对呢？”地道密室里，刚刚处理完后续事宜进来的梅长苏迎面就遇到了这个问题。

“事情不是夏江闹大的，事情本来就很大。”梅长苏瞟了列战英一眼，丢过去一句回答。好嘛，卫峥救出来了，这位将军又可以一门心思地担心他家殿下了，当初慷慨激昂的劲头儿呢？

“苏先生说的不错，以武力进攻悬镜司，闯入大理寺劫囚，这些事情只要照实说给父皇听就足以让他勃然大怒的，更何况还是由夏江去说的。”比起他的那位爱将，靖王本人显得要沉稳得多，“这些我们事先又不是没有想到，可既然当初已决定要这么做，自然也必须承受后果。我已经做好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事，请先生不必担心。”

梅长苏今天大概有些疲累，形容懒懒的没有精神，听靖王这样说，他也只是欠了欠身以示回应。

“其实今天过来，主要是多谢先生神机妙策，把卫峥救了出来。”靖王并没有介意梅长苏的失礼，继续道，“先生之所以肯为我所用，本是为了辅我争得大位以立功业，可惜我总也做不到如父皇那般冷心冷情，如果日后因此连累先生功业难成，我现在先行致歉。”

“现在就致歉，早了些吧。”梅长苏神色飘乎，音调却极稳，“我们本是立于必败之地，现在能在夏江抓不到铁证的情况下救出卫峥，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不过接下来依然十分凶险，殿下必须时时小心在意。行动虽然成功了，但破绽依然很多，尤其是巡防营在外围的这些配合，一定会被夏江咬住不放。陛下信任夏江，单单是他的指控就已经有很大的杀伤力了，更何况殿下你本来就嫌疑最重。”

“我明白。”靖王决然道，“不过我也不会任人宰割。失宠也罢，被猜忌也罢，这都不是死局。现在夏江手里没有铁证，所以就算父皇信了他的话，也不至于直接就处死我，更何况父皇也未必会全信……”

“殿下千万要记住，口风绝不可松，必须坚持咬定与此事无关，陛下越晚作出最终的裁决，转机出现的可能性就越大。”梅长苏叮嘱道，“卫峥由我照顾，我会为他安排妥当的去处，殿下不要问，也不要管，就当卫峥真的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能做到吗？”

“听凭先生安排吧。”靖王点点头，又对列战英道，“府里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你也要叮嘱他们，都按先生的指令办，全当不认识卫峥，不知道这个人一样。”

列战英此刻对梅长苏正处于感激佩服的顶点，立即大声应道：“是！”

靖王轻轻吐了一口气，在椅上坐下，慢慢松了松紧绷已久的肩膀。不过由于军中习惯，他依然坐得笔直，并不象跟随他一起坐下来的梅长苏那样整个人都贴在椅背上。

“殿下不是很有信心吗，怎么现在神情倒有点茫然了？还是心里不太有底吧？”梅长苏看了他几眼，问道。

“这倒不是，”靖王摇了摇头，“我只是感觉象不是真的一样，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先生居然已经把人给救出来了。其实夏江只要将卫峥严锁于地牢之中，再派重兵把守就行了，除非举兵造反，否则根本没有可能攻进去的，他为什么非要这么折腾呢。”

“因为夏江并不是只要守住卫峥就好，”梅长苏冷冷一笑，“最主要的目标是逗引殿下你出手。如果重兵把守，希望渺茫，使得殿下你根本无法出手的话，他捉卫峥来干什么？卫峥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只不过是漏捕的一名赤羽营副将罢了，是殿下你绝不能坐视卫峥被杀的立场加重了他的份量。”

靖王沉吟了一下，颔首道：“不错，既引我出手，又不会真的失掉卫峥，这才是夏江的如意算盘。”

“夏江虽然知道殿下绝不会袖手旁观，但他毕竟拿不准你究竟能为卫峥做到什么程度。当悬镜司的防备无懈可击的时候，殿下会不会望而却步，这些都是夏江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如果他单纯只想守住卫峥，我也无计可施，可人的目的一复杂，事情也会随之变得复杂。再精妙的局也有可以破解之处，我怕的，反而是他根本不设局。”

“想想整个事件的发展，的确是这样。”靖王将手指紧捏成拳，放在了膝上，“不过接下来，夏江一定会更加疯狂的。”

梅长苏的目光慢慢凝结成一点，却又遥遥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良久无语。

“先生有什么话，但讲不妨。”

“……殿下已决心应付一切，这份坚韧我很放心。不过，静妃娘娘多少也要受到牵连，希望到时殿下不要动摇。”

靖王也沉默了下来，良久方道：“我与母妃已为此深谈过一次了。她的坚定犹在我之上，请先生不必担心。”

“嗯。”梅长苏低低应了一声，“还有……”

“什么？”

“……”谋士的脸色稍稍有些苍白，不过片刻犹豫之后，他露出了浅淡的微笑，“算了，也没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十二章

风暴

夏江进宫的时候，并没有派人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通知给誉王，这倒不是他一时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个暗中的盟友，而是因为按原定的计划，此时的誉王应该就在宫中。

梁帝自去岁入冬以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日常起居除了在理政的武英殿外，便是留宿芷萝宫，偶尔才会到皇后和其他妃嫔宫中去一趟。誉王进宫的时候，他午睡方起，精神还有些委顿，本不想见人，后来听说誉王是特意来呈报祥瑞的，心中有些欢喜，这才特意移驾到武英殿见他。

誉王所报祥瑞是一块奇石，为秦州农人筑地所得，呈长方状，宽三尺，长五尺，高约两尺，石质细腻，上面天然生有清晰的“梁圣”二字，确是罕见。梁帝虽不是特别爱好祥瑞之人，但见了也不免高兴，再加上誉王颂圣吹捧的话说了一车，被撩起了兴致，当时就命人宣了太史院的几位老修书进来，让他们去查历代的祥瑞记载。半日后结果呈报上来，说是只有先圣文帝时曾有“汾水落，奇石出，天赐梁安”的记录，后果然罢北方战事，天下大安，圣文帝崩时还以奇石陪葬。查到此条后，梁帝的七分欢喜顿时涨成了十分，再看那石头时，自然更加如珠如宝，吩咐誉王小心指派工匠，以紫檀镶架供于仁天阁。

誉王一面满面堆笑地应承，一面趁机又恭维道：“父皇圣德巍巍，万民称颂，古之贤君不外如是。既然祥瑞已出，可知天命，何不顺应上天此意，入鲁封禅？各位觉得如何？”

他这个马屁拍得实在太过了，几位侍立在旁的太史院老臣都不敢接口附和，只能干笑。梁帝虽然听着心里妥贴，但其实也明白封禅是何等样的大事，历代君王如无绝对的自信，敢行此事的恐怕没几个，所以也只拈须笑着，没有表态。

不过尽管如此，这桩祥瑞还是令梁帝心情极好，不仅是誉王，连几位老修书也得了赏赐，大家纷纷说着凑趣的话，殿上气氛十分欢快。正当此时，值守的小黄门突然进来禀道：“陛下，夏首尊求见。”

梁帝笑道：“他倒象是有耳报神，来的正巧，也让他进来看看祥瑞。”

誉王本就正挂念着外面的事情不知发展成什么样子了，一听夏江到来，又是高兴，又有些紧张，费了好大的劲才保持住脸上笑容的自然。

可是随后进入殿中的夏江的模样，却令梁帝和誉王都吓了一跳。一个是吃惊于悬镜司首尊难得一见的狼狈，另一个则是惊讶夏江的演技这么好，那满脸的疲累愤恨看着竟象是真的一样。

“夏卿，你这是怎么了？”梁帝敏锐地感觉到出了大事，脸立时沉了下来。

“陛下！臣特来领罪，请恕臣无能……”夏江红着双眼，伏拜在地，“今日悬镜司大理寺相继被暴徒所袭，臣力战无功，那个赤羽营逆犯卫峥……被他们强行劫走了！”

梁帝一时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逆犯卫峥，被人强行劫走了！”

“劫……劫走了？！”梁帝一掌拍在面前的御案上，气得脸色煞白，一只手颤颤地指向夏江，“你把话说清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在天子脚下，闯进悬镜司抢夺逆犯，这、这不是造反吗？！谁？是谁这么悖乱猖狂？”

“陛下，”夏江以额触地，叩首道，“贼子狡诈凶悍，臣……臣虽然心里有数，但可惜未拿得实证，不敢妄言。”

“你心里有数还藏着掖着？说！快给朕说！！”

“是，”夏江直起身子，抹了抹滴至颔下的汗珠，道，“卫峥被臣拿获之后，有何人对他同情回护，陛下自然知道。而此次暴贼劫出逆犯逃逸时，巡防营本满布于街头巷尾，却非但不助臣擒贼，反而以捕盗为名搅出乱局，纵放逆贼，拦阻我悬镜司府兵，致使臣根本无法追击……”

“不会吧？”誉王此时露出的大惊表情倒并非完全是装的，对于“真的被劫走了”这个结果他确实感到非常意外，不过好在他反应很快，立即便重新进行了角色修正，故意说着反话道，“靖王平时是有些不懂事，但也不至于这般胆大包天啊！劫夺人犯已是大罪，何况卫峥是逆犯，靖王莫不是疯了？”

梁帝觉得好象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似的，脑门发烫，四肢冰凉，气得一时都说不出话来，高湛急忙过去拍背揉胸，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仍是周身发抖，嘶哑着嗓子道：“反了，真是反了，去叫靖王来！快去！”

“快去宣靖王进宫！”誉王忙跟着催了一声，之后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梁帝身旁殷勤地递茶捶背，“父皇，身体要紧，您要保重……靖王就是这种人，您心里早就清楚啊……”

“无君无父，他实在太让朕失望了……”梁帝从一团高兴间跌落，感觉更是愤怒难受。如果靖王一直是那个被忽视被遗忘的皇子，也许他在心情上还会稍微缓和一点点，但由于自认为对这儿子已是恩宠有加，现在居然被如此辜负，满腔怒意更是按捺不住。

旁边的几个老修书本是奉命来翻故纸堆的，没想到撞着这么一桩泼天大事，全体吓得噤若寒蝉，跪在位置上动也不敢动，本想赶紧告退了事，可誉王又一直在半安慰半挑拨地说着话，一直候到外面都传报“靖王到”了，为首的一人才找着机会上前告退。

靖王进来时还是他一贯的样子，服饰严谨，神态安素，一举一动带着军人的力度。虽然殿上梁帝的表情明显不同于平常，他也只是微微掠过一抹讶然的表情，随即仍如往日般请安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靖王一个头叩下去，半天没有回应，他自然也不能起身，只好保持着伏地的姿态。殿中一片死寂，这个时候梁帝不说话，谁也不敢多哼一声。

僵硬的气氛延续着，那甚至比狂暴的叫骂更令人难受。夏江抿着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誉王没有他那么镇定，但也勉强控制好了自己的呼吸节奏，偷眼看着父皇的表情。

梁帝的眼锋，此刻正死死地钉在靖王身上，虽然被他盯住的那个人因为叩首的原因，并没有看到这两道尖锐的视线。

沉寂的时间已经太长了，长到誉王都忍不住晃了晃身子。可是梁帝仍然没有任何表示，靖王也如石雕般地一动不动，撑在地上的两只手平放着，未曾有过最轻微的颤抖。

可是这种安稳和镇定最后却激怒了梁帝，他突然爆发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向靖王掷了过去，怒声骂道：“你这个逆子！到现在还毫无悔惧之心吗？”

靖王没有闪躲，茶杯擦着他的头飞过去，在后面的廊柱上砸得粉碎，可见力度不轻。

“父皇请息怒，教训景琰事小，伤了龙体事大，”誉王忙上前解劝，又端出兄长的身份向靖王斥道，“景琰，你还不快向父皇请罪。”

“儿臣奉命来见，礼尚未毕，不知罪由何起，不敢擅请。”靖王仍是伏地道，“父皇素知儿臣愚钝，还请明训降罪。”

“好！”梁帝抬手指着他，“朕给你分辩的机会。你说，悬镜司今日卫峥被劫之事，你如何解释？”

靖王直起上半身，看了夏江一眼，表情意外地问道：“卫峥被劫了？”

“殿下不会是想说你不知道吧？”夏江阴恻恻地插言道。

“我确实不知。”靖王淡淡答了他一句，又转向梁帝，“悬镜司直属御前，儿臣并没有领旨监管，为什么悬镜司出了事情要让儿臣来解释？”

梁帝哼了一声，明明白白地道：“难道卫峥被劫之事，不是你派人干的吗？”

靖王两道浓眉一跳，脸色登时就变了，“父皇何出此言？劫夺逆囚是大罪，儿臣不敢擅领，何人首告，儿臣请求对质。”

夏江当然没指望靖王轻易认罪，听他这样说，立即以目向梁帝请示，得到许可后上前一步，道：“殿下撇得如此干净，老臣佩服。可是事实俱在，是欺瞒不过去的。殿下你这几日在悬镜司门前布下巡防营重兵，可有此事？”

“我不是只在悬镜司周边布兵，凡京城重要节点俱有布置，是为了缉捕巨盗，这个陛下知道。”

“缉捕巨盗？好一个借口。”夏江冷笑道，“那么请问殿下，大张旗鼓这么些天，巨盗捕到没有？”

“说到这个，我正准备与夏首尊好好谈谈。”靖王仰起下巴，气势十足，“入宫前我刚刚得报，今天本已发现巨盗行踪，追捕时却被悬镜司的府兵横空冲散，致使徒劳无功，我还想请夏首尊就此事给我一个解释呢。”

“真是恶人先告状啊……”夏江微微咬了咬牙，“殿下以为这样左拉右扯就能混淆圣听吗？”

“究竟是谁先来告的状，不用我说吧？”靖王冷冷反击了回去，“夏首尊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夏江的瞳孔微微一缩，闪过一抹寒锋，正要再说话时，殿外突然有人气喘吁吁道：“启禀陛下，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有急事奏报……”

梁帝听着刚才那番争吵，正是心烦的时候，怒道：“她能有什么急事，先候着！”

誉王眼珠转了转，悄悄附耳道：“父皇，皇后娘娘素来稳重，从未无故惊扰过陛下，听那奴才语气张皇，也许真是急事呢？”

“是啊，”夏江也帮腔道，“听靖王殿下这口气，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是处置不清的，老臣也觉得还是先听听娘娘那边有什么急事的好。”

梁帝嗯了一声，点点头，“叫他进来。”

高湛尖声宣进，一个青衣太监蜷着身子进来，扑跪在地：“奴才叩见陛下。”

“什么事啊？”

“皇后娘娘命奴才禀奏陛下，静妃娘娘在芷萝宫中行逆悖之事，被皇后娘娘当场拿获。因是陛下爱妃，不敢擅处，请陛下过去一趟，当面发落。”

梁帝大吃一惊，霍然起身时将面前条案一齐带翻，茶馔器皿摔了一地，连龙袍都被茶水溅湿，吓得侍立在殿中的太监宫女们赶紧拥过来收捡，高湛更是手脚忙乱地拿手巾为他擦拭衣襟。

“你再说一遍，”梁帝却根本不理会这一团混乱，目光灼灼地瞪向那报讯的太监，“是谁，是静妃吗？”

太监抖成一团答道：“是……是静、静妃娘娘……”

“反了！反了……你们母子……真是反了！”梁帝哆哆嗦嗦地念叨了两句，突然一定神，大踏步走了下来，一脚将靖王踹翻在地，“朕是何等样地待你们，你们竟这样狼心狗肺！”说着还不解气，又加踹了两脚。

“陛下……要起驾吗？”高湛忙过来搀扶梁帝不稳的身子，小声问着。

梁帝胸口发闷，有些喘息急促，一连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稍稍平复了一点儿，指着靖王骂道：“小畜生！你给朕跪在这里，等朕先去处置了你的母亲，再来处置你！”

夏江与誉王在梁帝身后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对这次成功的时间配合非常满意。为了避免削弱效果，两人都低调地躬身谨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沉默而得意地看着梁帝带着怒气疾步而去。

芷萝宫此时的气氛也正绷紧至顶点。服侍静妃的人基本上都被逐至殿外院中，在寒风里黑鸦鸦跪了一地。言皇后坐在静妃寝殿临南的主位上，面沉似水，眉梢眼角还挂着怒意。在她的脚下，丢着一块被摔出几纹裂痕的木制牌位，因牌面朝上，故而可以清楚地看见上面“大梁故宸妃林氏乐瑶之灵位”的字样。与寝殿西墙相连的，本是静妃供佛的净室，平时大多是关着的，此刻也大敞开，看得见里面供桌翻倒，果品散落的狼籍场面。

与言皇后冰寒摄人的面色不同，默然跪在下首的静妃仍是她惯常的那种安顺神态，恭谨而又谦卑，却又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低微与惶恐。

怒气冲冲走进来的梁帝在第一轮扫视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而他也在看清室内一切的那一刹那，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刻梁帝心里到底有了什么样的情绪变化，永远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在脸上，他的表情却半分未变，仍是严厉而又阴沉的。

“臣妾参见皇上。”言皇后迎上前来行礼。

“你总管后宫，怎么事情总是没完？这又在闹什么？”梁帝抛出这么一句话，随后便甩了甩袖子，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到主位上坐下。

言皇后柳眉一跳，觉得这话音儿有些不对。不过由于确实拿到了静妃的大把柄，她的神态仍是很稳定。

“回陛下，臣妾无能，虽耗尽心力整肃后宫，仍未能平定所有奸小。静妃在佛堂为罪人林乐瑶私设灵位，大逆不道。臣妾失察至今方才查获，是臣妾的失职，请陛下恕罪。”

梁帝冷冷瞟了她一眼，道：“静妃怎么说的？”

被他这么一问，言皇后的眸中忍不住露出了有些憋气的神情，显然刚才曾经碰过软钉子。

“回陛下，静妃自知有罪，被拿获后自始至终无言申辩。”

梁帝抿紧了嘴角。对于这个答案，他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一点感动，看向静妃的目光也更柔和了一些。

自从夏江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后，梁帝一连三天心神不宁，夜里心悸惊梦，醒来又觉残梦模糊记不真切，更有甚者会在半梦半醒间产生幻觉，常见一女子的身影自眼前飘过，令他战栗惊恐。静妃在旁安抚时，问他是不是念及宸妃以至成梦，点中了他的心事。但是畏惧宸妃亡灵之事关乎天子颜面，梁帝又不愿意对外人言讲，所以静妃提议由她暗里设位祭奠，以安亡魂。梁帝当然立即同意，那一夜果然睡得安稳，黑沉一觉至天明。没想到刚舒心了两天，这设灵之事就被皇后给翻了出来。

脱簪薄衣，跪在冰冷地板上的静妃，实际上是为了隐藏皇帝不欲广为人知的秘密而放弃了申辩的权利，甘心领受皇后扣下来的大罪名。一想到这个，梁帝就觉得心有欠意。

当然，他还不可能因为这点欠意就主动为静妃洗清罪责，不过想办法回护一下是做得到的。

“静妃在何处为林氏设灵？”

“在她寝殿佛堂中，陛下请看，一应果酒齐全，显然是正在闭门密祭。”

“她既是闭门密祭，自然没有对外宣扬，你远在正阳宫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音越发的不对了，言皇后不由沉吟了一下方道：“是静妃的宫女不愤于她行此悖逆之事，前来正阳宫首告。”

“哦？”梁帝又环视了室内一遍，这才发现静妃的随身侍女新儿正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跪着，刚才竟没看见。“以奴告主，是大逆，宫里怎么能留这种东西，来人，将她拖出去杖杀！”

旨令一下，几名粗壮太监立即上前将新儿拖起，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求饶道：“陛下饶命啊……陛下……皇后娘娘……新儿为您办事，您要救新儿啊……”声音一路凄厉响着，后来被越拖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言皇后的脸涨得通红，梁帝这一处置无异于在她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令一向擅长忍耐的她都有些忍不下去，上前一步道：“臣妾受陛下之托管理后宫，自然要严禁一切违礼违律之事。静妃之罪确凿无疑，臣妾身为六宫之首不能姑息，陛下如有其他的意思，也请明旨诏示臣妾，否则臣妾就只能依律而行了。”

“你要明旨？”梁帝冷冷地看着她，“这么一桩小事你就要明旨？你想让天下人说朕后宫不宁吗？这就是你辅佐朕的懿德风范？后宫以平和安顺为贵，这个你懂不懂？”

“陛下觉得是小事，臣妾却不敢也当做是小事。静妃设灵于内宫，私祭罪人，分明是蔑视皇上，细察其居心，实在令人心惊，如此大罪，岂能不加处置？”

梁帝被她逼得火起，几欲发作，又忍了下来，转身对静妃道：“静妃，你自己可知罪？”

“臣妾知罪。”静妃端端正正叩了一个头，安然道，“臣妾惑于当初故旧之情，暗中追思，虽无蔑视皇威之意，却总归是不合宫中规矩。请皇下赐罪。”

梁帝冷哼一声，一拍桌子，故意怒道：“皇后说你是大逆，你却说只是惑于故旧之情，这哪里是知罪，分明是不知！来人，着令静妃禁闭芷萝宫思过，未得旨意，不得出宫半步，什么时候你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朕。”

“陛下！”言皇后又气又急地叫了一声。

“朕已经依你的意思处置了，你还想怎样？”梁帝斜睨了她一眼，挥挥手，转身看着脚下的灵位，又向静妃投去颇有深意的一个眼色，道：“你现在是待罪之身，供奉减半，这里乱糟糟的，自己收拾吧。”

静妃的眸子灵慧地闪动了一下，再拜道：“臣妾领旨。”

“皇后也辛苦了，回宫去吧。”梁帝站起身来，面有疲色，“朕近来事情杂多，你要学会如何为朕分忧。高湛，年下新贡来的那批尾凤罗丝，朕叫赐两箱给皇后的，你送去了吗？”

高湛机敏地答道：“回陛下，今儿入库清数目误了点时辰，奴才会立即派人送去的。”

“记着就好。起驾吧。”梁帝没有再看静妃，扶着高湛便向外走。言皇后依礼送驾到宫外，看着龙辇迤逦而去，心中怒火如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再回头看一眼芷萝宫绿藤清幽的宫门，忍气回自己的正阳宫了。

“陛下，是回武英殿吗？还是回暖阁休息？”龙辇出凤台池的时候，分了岔路，高湛未敢擅专，过来小心请旨。梁帝犹豫了一下，神色阴晴不定。

他刚得皇后之报离开武英殿的时候，确是狂怒难捺。可如今对静妃的气一消，竟顺带着对靖王这件事的怒意也平息了不少。同时，他对于靖王和静妃这两桩事竟会接踵爆发也起了疑心。既然现在他明白其中的一桩是冤枉的，那么另一桩呢？

“去武英殿吧。”梁帝揉着两眼之间的眉心，疲累地向后仰靠，已经开始有些怀念静妃给他轻柔按摩的手指，“这个事总要处置，朕还是得问个清楚啊。”

“是。”高湛不敢乱说话，打着手势通知开道的太监向右出鑫鉴门，御驾一行很快就回到了武英殿。夏江和靖王自然仍在等候，一个站一个跪的姿势都没变过，梁帝看着靖王身上的脚印，不由有些心软。

“父皇，您慢慢问，可千万别再动气了，儿子看着心里难受……”誉王一行完礼就赶紧过来殷殷问候，可梁帝此刻相对比较冷静的表情令他有些不安，忍不住又出言撩拨。

“陛下，”夏江也没料到回来后的梁帝竟象是有些心平心和的样子，低低问道，“皇后娘娘那边的急事……”

“后宫妇人大惊小怪的，没什么大不了，你别问。”梁帝一句话切断他的话头，沉声道，“你们继续对质吧，说到哪里了？”

夏江跟随梁帝多年，几曾被这样噎过，立即察觉出事态正向着不妙的方向发展，极有可能刚才那场被刻意掀起的内宫风暴，取得了事与愿违的相反效果。

想不到那个阴不出声的静妃，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这一停顿，没有抢住话头，靖王已经仰首先开了口：“我们刚才说到悬镜司府兵与巡防营的冲突，可暂且不管这场冲突是谁的责任引起的，那都是发生在街巷中的，夏首尊是想说我的巡防营在大街上抢犯人吗？”

“悬镜司府兵当时是在出门追击，之前暴贼们已闯入过司衙……”

“开什么玩笑？”靖王面如寒铁，“悬镜司是想闯就闯的地方呢？悬镜司的战力有多强陛下是清楚的。我手下能有什么人，靖王府的府兵今天一个都没有擅出过，部将都是兵部有造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去详查，他们有多大本事闯得进悬镜司？何况你那个地牢，机关重重、有进无出的，天下谁不知道？就算我真想把卫峥从里面抢出来，我也得有那个能力才行啊！”

听他这么一说，梁帝也皱起了眉头，“夏卿，地牢究竟是怎么被破的，你说清楚一点。”

夏江梗了梗，迟疑了一下方道：“回陛下，卫峥……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

“什么？”梁帝有些发晕，“怎么大理寺也扯进来了？”

夏江刚才在靖王面前不提大理寺，就是想设一个套儿，诱使靖王在自己不提的情况下，失口先说出大理寺，结果人家不中招，上句赶着下句说到这里，反正让他自己显得有些尴尬。

“老臣进来时，已向陛下禀报过悬镜司与大理寺相继遇袭，由于当时人犯已转移到大理寺关押，所以他实际上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

靖王眸色冰寒，淡淡地道：“这么重要的犯人不关在悬镜司却关在大理寺，夏首尊到底是想让人来抢还是不想让人抢？好吧，就算是在大理寺出的事，那夏首尊的意思是不是……我的巡防营也在大理寺外以缉盗为名制造乱局，阻碍了你追击吗？”

巡防营官兵与悬镜司府兵当然并没有在大理寺附近发生过冲突，所以夏江一时有些语塞，誉王忍不住插言道：“景琰，夏首尊进来时我已经在了，他其实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禀明父皇人犯被劫以及巡防营在悬镜司外妨碍追捕的事实罢了，至于怀疑你是幕后指派之人，那是父皇英明一眼看到了实质，所以才宣你来对质，你如果是清白的，只管一句句反驳就是了，何必针对夏首尊如此咄咄逼人？”

靖王冷笑道：“誉王兄案发时在现场吗？”

誉王被他问的一愣：“我怎么会在哪里？”

“那誉王兄是奉旨负责卫峥一案吗？”

誉王又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既然誉王兄一不是目击者，二不是主审人，应与此事无干。父皇在此，你着什么急？”

誉王没想到靖王的态度强硬如此，脸都发青了，再转头看看梁帝正在沉思，心里更急，不由大声道：“靖王！父皇说你无君无父，我看果然没错。我是你皇兄，你这么跟我说话？就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脾气，我看你逃不了干系！那卫峥是什么人，是罪逆林殊的副将，你当年跟那个林殊交情好的能穿一条裤子，谁不知道？这满京城除了你，谁能折腾起来这么大动静？”

被誉王这么一岔，夏江已经缓过气来了，他自知移囚至大理寺是自己的硬伤，其间的狠毒心思当然不能在御前说，所以趁着梁帝还没有追问，赶紧上前跪倒，道：“陛下，臣自知没有拿到实证，本不欲妄言，只是陛下命臣说，臣不敢不说。但面对如此罪名，靖王殿下自然也要极力分辩，如此争吵下去绝不会有结果，反而徒惹陛下烦心。可是……闯衙劫逆这样的泼天大事，总不能因为难查就不查了。人是在悬镜司手上丢的，老臣责无旁贷，不查个水落石出，无颜以见陛下。只是事态复杂，牵涉到皇族显贵，老臣想请一恩旨，以免在勘审关联人等时，受人阻挠。”

梁帝看了靖王一眼，沉吟了一下。他现在疑心归疑心，但这件事实在太触动他的底线了，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弄清楚，在过程中会委屈什么人，他可不在乎。

“那就由夏卿负责深入追查吧。不过……靖王府里确认今天没有出门的人就不要审了。你想动他部下什么人，事先还是告诉他一声。景琰，你现在嫌疑最重，自己也要明白。如果夏卿事先告诉了你要提审什么人了，你也不得拦阻。”

萧景琰面色紧绷，但又不能说什么，只得叩首道：“儿臣领旨。”

“如此多谢靖王殿下了。”夏江的脸上掠过一抹仿佛浸染过地狱毒水般的阴寒冷笑，故意一字一句地道，“现在臣就想去提一个紧要之人到悬镜司来，请陛下准我告退。我怕去迟一步，这人见机得早，已经畏罪逃了……”

“哦，”梁帝有些好奇地挑眉看向他，“你说的是谁啊？”

“苏哲。”夏江吐出这两个字时死死地盯住靖王的眼睛，“这个人的嘴要是能撬得开，无论再错综复杂的事情，只怕也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第二十三章

交锋

夏江密切关注靖王表情时誉王也在盯着自己弟弟看，只需要一刹那，这位皇子就知道夏江这块老姜果然够辣，一招，就击中了靖王的软肋，将急剧转向的劣势稳了下来。

不过令他感到可惜的是梁帝没有能够看到靖王那一瞬间激烈动摇的表情，因为他此时正眯着眼睛，似乎在回想苏哲到底是谁。

“你说的……就是霓凰郡主举荐给朕做文试主考，据说才名满天下的苏哲？”梁帝没有想多久就想了起来，“他还曾经以三幼童挫败北燕的那个……那个谁来着……朕很喜欢这个苏哲，怎么他也卷进这件事里来了？”

“陛下可知这位苏哲还有另一个身份？”

“哦？什么？”

“陛下虽然位居九重，但琅琊榜还是听说过的吧？”

“这是自然。”

“算上今年新出来的榜单，江左盟已是第五年位列天下第一大帮了，这个苏哲实际上就是江左盟的现任宗主梅长苏，陛下可知？”

“这个朕知道。”

“呃……”夏江有些意外，“陛下知道？”

“朕曾跟苏哲一起品茗闲谈过，他当时就跟朕说了他是谁，”梁帝凝目看着夏江，“苏哲确是才华横溢，也有济世报国之心，若不是他身体不好，朕都想用他。怎么，你的意思是说他在京城养病期间跟景琰走得近？”

“臣回京不久，不敢妄言。但梅长苏是谁的人，大家心知肚明。”

靖王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夏江瞟过来的视线，道：“算谁的人，不知是怎么算法。苏哲受陛下赏识后，京城里争取结交他的，十停中倒有九停。霓凰郡主对他推崇备至众所皆知，悬镜司里夏冬夏春也都去苏宅做过客，苏宅那院子又是蒙大统领荐给他的，誉王兄拜访梅长苏的次数只怕比我多得多，要论送到苏宅去的礼物，排头位的也是誉王兄，我能排个末座就不错了，怎么算到最后，梅长苏竟然是我的人了？”

誉王最气急的就是怎么查都查不出梅长苏与靖王之间来往这么淡到底是怎么联络的，听到这里正想分辩，夏江已经抢先一步道：“好，既然梅长苏不是靖王殿下的人，那就更好办了。我要提审此人，殿下应该不介意吧？”

靖王心头一沉，正在想如何应对，梁帝刚好道：“既然他跟景琰不是走得特别近，无缘无故提审他做什么？”

“陛下，袭击我悬镜司的那一队逆贼中，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而放眼现在全京城，能组织起这么多高手的人，除了江左盟的宗主还能有谁？臣相信提审梅长苏，一定会有收获的。”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下能人奇士岂是一个琅琊榜能囊括的？你说只有他就只有他吗？悬镜司要都是这样凭感觉在办案子，就不怕被人笑掉牙？”靖王一咬牙，出声反对。

“不过只是提审一下，靖王殿下何必紧张呢？这位苏先生好歹也是陛下的客卿，我能把他怎么样？只要把话说清楚了，真是不关他的事，我保他走出悬镜司的时候完完整整，身上不带一道伤痕，这样总行了吧。”

他说这话时故意在眉梢眼角放一点点狠意，更加令靖王心寒。悬镜司的逼供手段是世代相传的，不带伤痕也能让人生不如死。梅长苏最弱的地方就是他的身体，靖王一想到他那面白体单的样子要进悬镜司，心中便忍不住一阵阵绞动。

“父皇，苏先生身体不好您也知道，他毕竟是名重天下之人，朝廷应显示重才之心，礼敬名士才对，这样无根无由随意欺凌，传出去是何名声？再说悬镜司直属御前，向来是奉旨行事的，一旦行为有所差池，天下人所诟病的不是夏首尊，而是父皇您啊！”

“景琰你太危言耸听了吧？”誉王道，“按你刚才的说法，我跟梅长苏的关系还比较好呢，我就觉得没什么。他再是天下名士，也毕竟是朝廷的臣民，有什么碰不得的？夏首尊的为人父皇信得过，你难道信不过？说到底找梅长苏问问话罢了，也值得你这般心虚？现在别说父皇，连我都有点疑心你了。”

他这话说的不错，靖王如此努力地维护梅长苏令梁帝疑心又发。而且在骨子里，梁帝是相信靖王有那个胆子和动机干出这桩劫囚之事的，也相信以夏江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判断力不会无缘无故将矛头对准靖王。当然，他心里也清楚誉王是在趁机落井下石，只不过皇子们争嫡出再多手段也无所谓，他自信能够掌控和压服，但如果靖王真是如此不管不顾，会动用武力劫囚而且居然有实力成功的话，那他就太可怕了。

所以两相比较，他宁可先压制住靖王，也要把事情查清到能让自己放心的地步。

“夏卿，就按你的意思查，朕准了。一定要彻彻底底查个明白，虚妄不实的东西，不要来回朕！”

“父皇，儿臣认为……”

“住口！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身负嫌疑？还有没有一点畏惧君父法礼的惶恐之心？”梁帝被靖王这执拗坚持的劲儿勾起了这个儿子以往同样不肯低头的记忆，脸色登时变得难看，“不管怎么说，你的巡防营是搅进去了，不查一下怎么还你的清白？传旨，巡防营暂由兵部接管，靖王回府静思，未得传诏不得入宫。”

高湛偷眼觑着殿上众人的脸色，低低答了一个“是”字。

这次当廷辩论就这样被梁帝强行中止了。现在该撕破的脸已撕的差不多，夏江和誉王是在联手攻击靖王梁帝已经看了出来，但这两人究竟只是在“攻击”还是有“诬陷”的成分他尚判断不准，所以这个时候让事情冷一冷，让佐证再多出来一点儿似乎是极为必要的。

夏江在离开宫城后就直接召来人手奔向苏宅。他担心梅长苏潜逃，但又有点希望梅长苏潜逃。因为逃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心虚畏罪的姿态，但要是真的逃了捉不回来，那就好象有点得不偿失了。

这种不上不下的心情在到达苏宅后被平息了下来。梅长苏安然地留在府中，他没有逃，虽然这位江左盟宗主明显已经料到了夏江会来。

当初跟靖王说那句“还有……”的时候，梅长苏指的其实就是自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说之无益。靖王不会被他劝一句“夏江对付我时你不要理会”就真的旁观不语，冒似这位皇子还没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飞流已经让黎纲预先带出去了，“不得反抗”的命令也已经严厉地下达给其他下属，所以尽管甄平等人几乎咬碎了牙，但梅长苏还是平静地跟着夏江去了悬镜司。

悬镜司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前常跟聂锋进来走动，不过当时与现在的情形，那简直是恍若隔世。

当晚夏江没有审他，只是把他推进一间狭窄得只容一个转身的黑屋子里关了一夜，不过为了防他冻死，被褥还是够的。

第二天，梅长苏被从被子里拖了出来，带到一处临水的茅亭上。夏江穿着一身黑衣，正负手站在那里等候，一见面，竟是和善的一笑。

“苏先生，你学识天下，见多识广，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吗？”

“地狱。”梅长苏看着他，微微回了一笑，“幽鬼修罗出没之处，没有生人，只有魑魅魍魉。”

“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是擅长脱去人的皮肉，照出他们真肺肠罢了。”夏江一抬手，“先生请坐。”

“多谢。”

“我这里等闲是不请人来的，一旦我请来了，除非是我自己放的，否则他插翅也飞不出去。”夏江推过去一杯茶，“先生到此做客的消息靖王是知道的，但他现在自保不暇，可顾不上你。”

“我想也是。”梅长苏安然点头，端起茶杯细细看看茶色，又轻啜了一口，顿时皱眉道，“这茶也实在太劣了吧？贵司的买办到底贪了多少茶叶钱，首尊怎么也不查一查？”

“我知道先生是奇才，心志之坚当非常人可比。不过要论硬骨头嘛，我也见过不少了。”夏江没有理会他打岔的话，继续道，“记得我以前办过一桩挪军资贪贿的案子，当事的是一个将军，嘴硬得跟什么似的，不过在我这里呆了两天，就把同伙名单全都招了。”

“招了？我怎么听说他是疯了？”

“招了之后才疯的，招之前我才不会让他疯呢，我一向很有分寸。”夏江淡淡道，“不知先生是怎么想的？是乖乖招了，还是学那个将军再呆两天？”

梅长苏用手支着额头，认真地思考了良久，最后道：“那我还是招了吧。”

夏江刚刚进入状态，突然听到这句话，一时梗住。

“夏首尊想让我招什么？与靖王的勾结吗？”梅长苏快速道，“没错，我确实与靖王早有勾结，劫夺卫峥一案也是由靖王主使，我策划的。我们先攻的悬镜司，后来发现这里戒备太松象是个陷阱似的就又撤了出来。对了，我们撤出来的时候全靠巡防营帮忙才能逃脱。后来夏首尊您回来了，我暗伏在悬镜司门前的眼线发现你行动奇怪，就偷偷跟在后面，然后被带到了大理寺，意外加惊喜地发现卫峥就在那里，于是我们就丧心病狂，把夏首尊您打了一顿，抢走了逆犯。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夏江自入悬镜门后审人无数，可却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犯人。他努力稳住了自己的心神，盯住梅长苏语调森森地道：“你知道自己刚才招供了些什么吗？”

“知道。”梅长苏淡然道，“您就按照我刚才所招的内容写口供吧，写好拿来我画押，画了押您再把这份口供送到陛下那里去，这案子就结了，大家也都省省心。”

夏江突然间明白了梅长苏的意思。这桩案子实在干系太大，偏偏又极度缺乏证据，所以梁帝绝不可能只看自己送上去的一份口供就轻易定论，到时一定会把梅长苏提去亲自问话，要是等到了驾前这位麒麟才子再翻供，随手给扣个“刑讯逼供，要求他攀咬靖王”的罪名，那还真不知道梁帝会有何反应。

“梅长苏，你不要太得意。事到如今你还这么刁顽，难道真的想尝尝我悬镜司的手段吗？”

“这倒奇了，”梅长苏露出一副天真的表情，“我都招了你还说我刁顽，难道你打我一顿后我画的口供就更好看些？难道只要我尝过你的手段陛下就不会亲召我问话？我已经招认是受靖王指使的了，难不成你还有其他的人想让我一起招出来？”

“招也要招的彻底，”夏江逼近一步，“说，卫峥现在在哪里？”

“已经出京了。”

“不可能！”夏江冷笑一声，“我昨天入宫前就命人守了四门查看过往行人，巡防营再放水也放不出去。接着靖王就被夺了节制权，这京城更象是铁桶一般，卫峥除非有遁地之能，否则他绝对出不去。”

“这话可说大了。再是铁桶一般也总有进有出的，只要京城里还能出得去人，卫峥就有脱身的机会。”

“苏先生可真会开玩笑，卫峥的伤有多重我知道，他根本无法站起来走路。而这两天，一个横着的都没出去过，什么马车、箱笼，凡是能装得下人的，连棺材我也严令他们撬开来细查，你倒说说看卫峥是怎么运出去的。”

梅长苏露出一抹笑容，“真要我说？”

“当然。”

“如果我不说，你是不是就要动用你的手段了？”

“你知道就好。”

“那我只好说了。”梅长苏摇一摇地玩弄着茶杯，“你的府兵确实查得极严，但是……毕竟还是有漏查的……”

“绝对没有！”

“有的。比如说你们悬镜司自己的人。”

夏江的瞳孔猛然一收，“夏冬我已命人监看，她昨天根本没有……”

“不是夏冬，是夏春……”

“胡说。”夏江显然对夏春十分信得过，立即嗤之以鼻。

“听我说完，是夏春的夫人……她昨天不是接到父亲病重的消息，紧急出城回娘家去了吗？”

夏江的脸色顿时一凝。这是夏春的家事，他没有在意，但这个事情他是知道的，如果是夏春的夫人出城，悬镜司的府兵们当然不会细查，可是梅长苏怎么可能有办法把人塞进夏春夫人一行的队列中呢？

“夏春夫人是武当派出身，对吧？她有个师侄叫李逍，对吧？我曾经凑巧帮过李逍一个忙，他也算对我有一点感激之心，常来问候。这次就是李逍陪同夏春夫人一起走的，走时我托他捎一箱京城土货到廊州，他会拒绝吗？等这箱土货跟随夏春夫人的行李一道出了城，走到僻静处再遇到什么劫匪给抢夺了去，也不是什么绝不可能的事吧？”梅长苏悠悠然地看着夏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夏首尊，卫峥已经不在城里，你再也抓不到他了，死心吧。”

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夏江非常想把梅长苏拖起来，一寸一寸地捏碎他全身的骨头，但是多年养成的胸中城府使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仅仅只握紧了发痒的拳头。

因为梅长苏终究不是卫峥，不仅对他用刑要谨慎，而且还必须有明确的目的，如果只是折磨来出出气，夏江还没有那么幼稚。

更何况，凭着统领悬镜司这些年的经验，夏江只需要片刻接触就能判定，梅长苏属于那种用刑也没有用的人。一来是因为那骨子里透出的韧劲不容忽视，二来则是因为这人虚弱到一碰就会出事，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只怕没有逼供也会变成逼供了。

夏江想起了誉王以前提起梅长苏时的戒惧表情，当时还觉得他夸张，现在经过了第一次正面交锋，才知道这位麒麟才子确实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夏首尊，”梅长苏似乎很满意地欣赏着夏江青白的面色，仍是笑得月白风轻，“我早就知道你要来找我，本来是可以逃走的，即使逃不出城去，京城这么大地方藏着也容易。可我为什么没有逃，你知道吗？”

夏江的视线慢慢凝成一股厉芒，隐而不发，“你觉得我奈何不了你。”

“是，你根本奈何不了我，我也没什么好怕你的。”梅长苏素淡的笑容随便谁看都会觉得十分俊雅，除了夏江，夏江只觉得他非常欠揍，“夏首尊并不打算真让我死在悬镜司里，因为那必然会带来很多你不喜欢的后续麻烦。故且不说陛下会怎么想，江左盟先就不会放过你。江湖人虽没夏首尊你那么高贵，拼起命来也是不好对付的，更不用说我还小有薄名，略结交过几个朋友……”

夏江绷紧了脸，没有说话。

“不让我死在这儿，就只好让我活着，可活着有什么用呢，当然是想要从我嘴里多问一些东西，”梅长苏将视线转向远方，继续道，“这个你可以放心，我是熬不住刑的人，也不打算熬，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可是我的口供对你来说就真的有用吗？你敢不敢让我到御前去核实它呢？当然不敢。因为你控制不住我，怕我到时候脑袋一晕，会突然在陛下面前说些不中听的话……。”

“你果然是打算到陛下面前去翻供，”夏江冷哼一声，“这也就是你招的这么痛快的原因吧。”

“也不全是啦，我招这么快是怕你用刑，反正迟早都是要招的，干嘛受那份罪啊，不就是口供吗？夏首尊要，我怎么敢不给……”梅长苏刚说到这里，夏江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脉门，一股内力急震而进，霎时便如数根冰刺同时扎进心脏中绞动般，让梅长苏痛得全身都缩了起来。

“苏哲，惹恼我是没有好处的，”夏江甩开他的手腕，冷冷地看着对方面如白纸地伏在桌上，喘息了好久才从刚才的那股剧痛中平息过来，“你现在攥在我手里，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这一点，你最好记清楚。”

梅长苏低声笑了起来，用发凉的手按住额头，“好吧，我记清楚了。那么夏首尊到底想怎么对付我呢？”

“我想听你说实话。”

“你觉得我刚才说的，不是实话吗？难道我没有跟靖王勾结，没有劫狱，也没有派人跟您打架吗？”

“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夏江淡漠地忽略掉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将头俯近了一点，“梅长苏，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选择靖王？”

梅长苏微微仰起了头，唇角那抹戏谑的笑容终于消失，神情稍稍整肃了一点，“前太子、誉王和靖王比，我当然要选靖王。因为他最好。”

“靖王最好？”

“当然。”梅长苏冷冷道，“我的眼光就算不是全天下最准的，至少也比夏首尊你强一点。”

“但你本来可以谁也不选，”夏江死死地盯住梅长苏的眼睛，“你是手掌天下第一大帮的江左梅郎，名利双全，本可以逍遥江湖，自在一生，为什么要卷进京城这趟混水里来？”

“我怎么进京的，夏首尊难道不知道？”

“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这个评语我当然知道。原本我也以为你的确是被前太子和誉王追逼不过，没办法才入京的。可这次交手过后，我已经敢肯定那是无稽之谈，因为以你的智计，要是真不想被搅到朝局中来，谁能逼迫得了你？”

“承蒙夸奖，感激不尽。”梅长苏欠身行礼。

“那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是位极人臣的富贵，是睥睨天下的权力，还是万世留传的名声？”

梅长苏认真地问道：“您刚才说的这三个，我可以都要吗？”

“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夏江捏住了他的手腕，语调森冷，“梅长苏，告诉我实话……”

梅长苏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问道：“这个，跟卫峥被劫的案子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夏江的眸子突然间变得深不见底，“以前我低估了你，所以没有多想。这次败在你手下之后，我才开始思考。可是想得越多，越觉得想不通，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帮靖王做这么傻的事情……象你这种级别的谋士，很容易就能看出在卫峥这件事情上，最好的对策就是置之不理，最疯狂最不可理喻的做法才是顶着大逆不道的罪名强行去抢人……为什么你会选择最差的一种？”

“这还不简单，”梅长苏淡淡地答道，“我想要讨好靖王。帮他救出了卫峥之后，我对靖王的影响力就会呈倍数的增长，在靖王府的地位也会不一样。当然啦，还有第二个原因，那就是我自信，我相信即使我选择的是下下之策，我也依然能赢你。”

“你觉得你赢了吗？”

“你觉得我输了吗？”

“别忘了，你这个人还在我手里。”

“那也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我想来看看你把我攥在手里能攥多久，想看看你打算怎么让我变得对你有用……”

“看来你还真的是有恃无恐，”夏江的手指，轻轻地在他的脉门上敲打着，“梅长苏，悬镜司自设立以来，还没遇上过对付不了的犯人，你也绝不会是例外。”

“夏首尊的自信看来也不亚于我，”梅长苏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准备再来一次吗？”

“那个只是试着玩的，除了让你疼一下外没什么用。”夏江的唇边挑起一抹阴寒的笑意，问道，“梅长苏，你怕死吗？”

梅长苏沉吟了一下，道，“人要是不怕死的话，那还活着干什么？”

“说的好，”夏江加深了脸上的笑意，“我刚才问你为什么要卷进朝局，你把话题扯开了，显然不想答。不答也不要紧，反正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总归还没有达到，没达到目的就死，你想必不愿意吧？”

“达到目的就死，我也不愿意。”梅长苏笑道。

“那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命总是最重要的。”夏江一面感慨着，一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黑亮的小丸出来，“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猜……应该不是补药？”

“是毒药。”

“你想毒死我？”

“这取决于你。”夏江的声音听起来既残酷又无情，“这乌金丸服下七天后才会发作，如果七天之内有解药的话，就不会死。”

梅长苏是聪明人，当然不需要说的更明白，“如果陛下召见的时候我的表现让你满意，你就给我解药，否则便是死路一条，对吗？”

“非常正确。”

“我凭什么相信你一定会给我解药，万一你事后不认了呢？”

“你在我手里，你只能相信我。”

“那换一种说法吧。你凭什么相信我就一定会为了得到解药听从你的摆布呢？万一我对靖王的忠心已经到了宁愿死也不出卖他的地步呢？”

“你不是为了向靖王表忠心才来京城的，想想你的真实目的吧，虽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梅长苏眯起眼睛看他，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夏首尊，你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象赌徒，怎么会突然之间如此冒险？单凭这个推测，你就敢相信我绝对不会在陛下面前翻供？”

“当然不是，我自然还有万全的准备。”夏江一抬右手，向侧面凌空虚指，亭旁五步开外一株垂柳的枯枝随之断了一截，以绝不翩然的姿态落到了地上。

“好一招隔空煞气！非内家绝顶高手不能为之。”梅长苏很捧场地拍掌赞道。

“等你到了御前，如果敢随心所欲乱说话，那么等不到你说完，人就会象这枯枝一样。”

“你想在陛下面前杀人？”

“既是隔空，我自然离你有一段距离，碰都不会碰你一下，怎么能说是我杀的？”

“夏首尊在欺负我不懂武功了。人和枯枝毕竟是不一样的，先别说你的功力是否已达到凭隔空煞气就能杀人的程度，既使你行，也绝不可能毫无痕迹。你就不怕当时蒙大统领也在，一眼就看破？”

“那这样他能看破吗？”夏江说着手指微弹，连小臂也没有动一下，桌上的茶杯已被推翻。

“这样的确是看不破了，可这样根本杀不了人，即使是对我这么弱的人。”

“单凭这个当然不行。”夏江的表情有些得意，“但别忘了你当时已经服下乌金丸。”

梅长苏的眉睫不由自主地轻跳了一下。

“只要我以最轻的隔空手法，点一点你的天澶穴，乌金之毒便会立刻发作，你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一切就会结束。”

“可是我死在御前，陛下总会惊怒详查吧？”

“查不出来，你的天澶穴附近不会有任何伤痕，最终的结论会是……你是服毒自杀的。”

“你不怕陛下怀疑是你毒死了我？”

“我要想毒死你，在悬镜司岂不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为什么非要把你拖到宫里当着陛下的面毒死？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吃多了？”

“这倒是，”梅长苏点头赞同，“看来我非死不可。”

“谁说的？你当然可以不死，只要你……好好想想该怎么说话……”夏江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掌中的乌金丸，声音里的寒意似乎可以将一个人的血液从头到脚全都冻住。

之后他便站起了身，走到茅亭外，负手看着围墙上青灰的粗瓦，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向梅长苏一眼。

很显然，夏江想要留给这位麒麟才子一段时间，一段让他认真考虑的时间。

大约一柱香之后，夏江重新走进亭内。梅长苏仍是靠在石桌上歪坐着，两只眼睛微微低垂，看着青灰的地面。

“苏先生，考虑好了没有？”

“没有，”梅长苏叹了口气，答道，“生与死，圣贤也常常选错，何况是我。”

“圣贤从来没有自己选过死，他们只会劝别人去死。”夏江的声音比此刻从亭外呼啸而过的朔风更冷，“等这颗乌金丸到了你肚子里你就会知道，活着永远是对的。”

梅长苏定定地看着夏江手里那不起眼的黑色小丸，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勉强：“我猜我不能不吃吧？因为我在你手里。”

夏江没有答话，冷冷地迈前一步，一把捏住梅长苏的下巴。

“等、等等……”梅长苏挣扎了一下，“我自己吃好了，大家斯文些不行么？”

夏江凝目看了他片刻，放开了手，将掌中的乌金丸递了过去。梅长苏捏起来放在眼前细细地看了一阵，问道：“苦吗？”

“梅长苏，”夏江静静地道，“你磨这个时间干什么？这里是悬镜司，还有谁会来救你不成？”

“那可不一定。”梅长苏用指尖捻动着黑黑的药丸，“万一真有人来呢，我能磨一会儿还是磨一会儿吧，等吃下它之后，我就变成你的牵丝木偶了，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就不得不说什么。我想那种感觉，应该很不好受吧。

“能想明白这一点，苏先生就是个聪明人。”夏江的视线将他全身锁定，“我说过，悬镜司没有对付不了的犯人，你要么听我的话，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梅长苏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低估了你，我应该逃的。”

“你真以为自己逃得掉？这里是京城，不是江左，你的江湖能力是有限的，靖王也远远达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在这里，真正能左右局势的人还是陛下，只要他同意提审，谁还能够庇护得住你？”夏江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梅长苏，自从你决定选择下下策，助靖王去劫卫峥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了步步都是险招，没有安顺日子过。”

梅长苏的神情终于严肃了起来，他把药丸放在掌心，平托在眼前，慢慢问道：“夏首尊，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夏江的唇边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坐了下来。梅长苏总算开始跟他认真谈判了，对他来说，只要对手心有所图，他就有趁机而破的机会。

“好，你问吧。”

“你刚才曾问过我，为什么不在江左逍遥度日，而要卷进京城这个旋涡中来，”梅长苏缓缓将视线从乌金丸上移到了夏江的脸上，“我现在想问同样的问题，历代悬镜司不涉朝争，地位超然，陛下对你的信任也非常人可比，你又是为了什么要淌这趟混水？”

“追捕逆犯，本就是悬镜司的责任，也是对陛下的忠心。”

“那你把卫峥好好关在悬镜司地牢里看着不就行了？等大年一过，开印复朝，再请一道旨意拖出去杀了，那多简单轻松啊。”梅长苏悠悠然地道，“干嘛又露破绽又挖陷阱的？担心靖王不来么？”

夏江面不改色地道：“让逆悖之徒露出真面目，也是对陛下的忠心。”

“你不说实话，”梅长苏摇了摇头，“不过也没关系，我随口问问罢了，其实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置靖王于死地。”

“哦？”夏江很有兴趣地坐了下来，“说说看。”

“因为你害怕他。”

“害怕谁？靖王？”夏江仰天大笑，“你从哪里得出这么可笑的结论的？我为什么要害怕靖王？”

“你害怕靖王，”梅长苏语调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就如同你当年害怕祁王一样。”

夏江的笑声没有停，他坚持把最后几声笑完才将头转过来，但是双眸之中的瞳孔早已收缩成阴寒的一点。

梅长苏回视着他，目光稳定得如同凝固了一般，没有丝毫的晃动，“祁王曾经计划要裁撤悬镜司，他认为一个真正的明君，身边根本不需要悬镜司这样的机构存在。所以他建议陛下，朝廷法度应归于统一，将悬镜司并入大理寺，奉明诏行核查之权。当然，他心里所设想的大理寺，也不是现在这乌七八糟的样子。”

一股杀气荡过夏江的眉睫，但梅长苏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道，“这个建议，被陛下直接扣发了，很少人知道。可是你知道了，你还知道的是，就算祁王那个时候还不能实施他自己的建议，他将来迟早也要实施的。”

夏江霍然起身，此刻他已不想掩饰，两道目光凌厉如箭，带着怨毒的气息射了过来。

“祁王死后，这个危险没有了，你觉得很安心，直到靖王上位。靖王是祁王调教大的，而且他对悬镜司更加没有好感。如果说祁王还曾经考虑过裁撤后如何妥当安置你的问题，那么靖王连这个也不会想的。他不把你五马分尸，已经算是宽大了。”梅长苏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柔，夏江的牙却越咬越紧，“对你来说，历代相传传到你手里的悬镜司很重要，因为拥有悬镜司而拥有的那些特权更加重要，但仅仅为了这些你就不顾天下大局去诬害一位贤王，那就是恶魔的行径了。夏江，你是个恶魔，这一点，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隐藏多年的毒瘤突然之间被割破，深黑色的脓血迸发了出来。夏江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异常狰狞，一把抓住梅长苏的衣襟将他拖了起来，扼住了他的喉咙，“我明白了……你不是来辅佐靖王，而是来为萧景禹翻案的！你到底是谁，是当年祁王府的旧人吗？”

“我只是一个仰敬祁王殿下的人，”梅长苏仍是淡淡地笑着，“当年全天下遍布着仰敬祁王殿下的人，你应该知道的。”

夏江的手一紧，梅长苏顿时觉得喉间巨痛，无法呼吸，等到眼前开始发黑时，突然又觉压力一松，整个人一下子重重摔倒，乌金丸也随之滚落在地，夏江一把抓起来，连同灰尘一起塞进梅长苏的嘴里，再一推一拍，强行逼他咽了下去。

“真、真是不……不风雅……”梅长苏一面喘息咳嗽，一面笑道，“吃……咳……乌金丸，连、连口好茶……咳……也不……配给我……”

“什么麒麟才子，什么江左梅郎，”夏江的语气听着有说不出的阴狠，“我倒看你能风雅到几时？”

“我……我再风雅，却比不上……咳……比不上夏首尊您胆子大，”梅长苏平息了一下，道，“你逼我吃这个药是何意呢？难道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居然还敢让我去见陛下？”

“你可以去见陛下，但你没有机会说话了，”夏江把他从地上扯起来，丢在石凳上，“我现在只想让你去死，但你不会死在悬镜司里。没错，你太厉害，厉害到让我忌惮，厉害到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敢照样录成口供呈报陛下，因为我害怕里面有我看不出来的陷阱。不过你再厉害有什么用呢，我还是那句话，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承认我斗不过你，可是……我能要得了你的命。等收拾了你，我再去对付靖王……”

夏江刚说到这里，面色突然一变，猛地回过身去，厉声喝道：“是谁？”

话音未落，垂柳树旁假山之后，已慢慢现出一条修长的身影。在全黑衣裙的衬托下，夏冬的脸色更加苍白，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师父，面无表情。

“冬儿，”夏江怔了一下，“你怎么过来的？”

“因为是在悬镜司里面，所以春兄稍稍有些大意，我想了点办法把他甩开了。”夏冬缓步上前，眸色迷离，“承蒙师父调教多年，如果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当什么悬镜使呢。”

毕竟是从小带大的徒儿，夏江的神情略有些不自在，“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师父还没有那么激动的时候就过来了。”夏冬在茅亭的台阶旁停下了脚步，仰起头。她的脸色清淡如雪，眼眸中却含着滚烫的泪水，“师父，我一直以为，悬镜司世代相传的，就是忠君、公正、为朝廷去污除垢的理念，您以前也一直是这么教导我的……可为什么，您今天所做的事情我却看不懂呢？”

“为师在审问人犯，你先下去吧。”夏江冷冷地打断了她。

“就算他是人犯，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悬镜司可以把毒药塞进人犯的嘴里？”

梅长苏笑着插了一句嘴：“早就开始了，这乌金丸也是世代相传，并非你师父自创，可别冤枉了他，只不过，现在还没传给你罢了。”

夏江头也不回，一挥手就点住了梅长苏的哑穴，仍是对夏冬道：“对付非常之人，必须要有非常手段，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就不要多问。”

夏冬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字字清晰地问道：“师父，其他的事情我可以不问，但刚才你们所说的，我不能不问。当年……祁王的那件旧案，它与我切身相关。我想知道，您在中间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放肆！”夏江终于沉下了脸，“有你这么质问师父的吗？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失望，是不是这个梅长苏在你脑子里灌了些什么？祁王谋逆，罪有应得！难道你忘了，你的夫君就是因为这个才死在林燮手上的！”

夏冬透过模糊的泪眼，凝视着这个尊敬了多年的老者，心里极度的失望，也极度的绝望。梅长苏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看她，目光柔和而怜惜。他可以感觉到夏冬此刻的悲凉和愤怒，然而真相就是真相，它迟早都会击碎所有虚幻的温情，让人看到背后那张冷酷的、已被私欲所扭曲的卑劣面孔。

“师父，徒儿最后一次求您……把解药给他，回头吧……”夏冬的声音，此刻已变得零落而又颤抖，夏江那闪过杀机的眼睛，令她心寒彻骨，却又不能逃避，“天道自在人心，如果不能悔悟，您就是杀十个梅长苏，也于事无补……”

夏江的脸仍如封冻的江面，并无丝毫融化的迹象。虽然此时他还没有下杀手的意思，但那绝不是因为师徒之情，而是碍于夏冬三品悬镜使和将军遗孀的身份，不能随心所欲地处置。

但是僵局总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在片刻的犹疑后，夏江抓住梅长苏，将他提了起来，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啸。夏冬知道这声尖啸的含义，慢慢闭上了眼睛，沉默而冷淡地静立着。

当绵长高越的啸声在空气中荡尽最后一丝余音时，夏春和夏秋一前一后飞快地从远处奔来，只有几个纵跃，便来到了茅亭前。令人惊讶的是，夏秋此刻与夏冬的装束一模一样，居然也是穿着黑色的女裙，头上插着相同的簪子，夏江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夏冬是怎么甩开夏春的监看的了。

“师父，”夏春此时当然也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脸色顿时有些发青，忙来到夏江面前行礼，“请恕徒儿一时失察，没有注意到……”

“你不必说了，把夏冬带回她自己房里去，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来，也不许任何人与她接触。”

“是。”

夏秋显然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还不了解状况的人，所以立即吃惊地冲上前来，问道：“师父，冬儿犯了什么错吗，您为什么这样重罚她？”

“尤其是你，没有得到我的许可，绝不准许私下去见她！”夏江眯了眯眼睛，声调更加严厉。

“师父……”

“算了秋兄，”夏冬凄然一笑，胸口翻绞着与过去所信奉的一切完全割裂的痛楚，“不用再说了。师父想教一些新的东西给我，可是我学不会，也不想学，所以他生气了……”

夏秋茫然地看了看她，再回头看看师父铁板似的脸色，显然没有听懂。这时夏春走上前来，拉了拉夏冬的胳膊，示意她跟自己走。夏冬没有反抗，顺从地转过身来，用哀凉的眼神看着夏春，道：“春兄，师父的这些本事，你是不是已经学会了？”

夏春掉开头，回避掉她的视线，改握住她的手腕。在被拉走前，夏冬回过头来，看了梅长苏一眼。后者还不能说话，只能向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虽然这微笑是那样的温润柔和，夏冬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滚下了面颊。

这是女悬镜使最后一滴脆弱的泪，当它无声无息地落入足下的埃尘中时，夏冬的心已凝结成冰。

第二十四章

绝杀

对于外界来说，悬镜司府衙内所发生的这一切，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察知。但是，那场公开的劫狱风暴，和随之而来的靖王回府闭门自省的消息，却立即传遍了朝野，最后甚至连静妃被禁这种根本没有任何诏命痕迹的内宫隐秘，也暗暗地流传了出来。

靖王现在已不是以前那个无足轻重，常常被人遗忘的皇子，他是七珠亲王，地位与誉王比肩，虽然有些窗户纸还没捅破，但近来梁帝对他日益增加的恩宠和他本人在朝中越来越重的威望，都使得他已经成为备位东宫的有力人选。与这样一个亲王性命攸关的事件，自然而然会震动人心，掀起令人惶恐不安的乱潮。

就在这流言四起，朝局外僵内乱的微妙时刻，纪王爷的马车辘辘驶出了他的府第，在简单的仪队拥簇下，向着宫城方向而去。

纪王是当今皇帝的弟弟，小他十二岁，梁帝登基时他还未成年，是上一辈中年纪最小的。他生性潇洒风流，性情爽直，有什么说什么，却又不爱耍弄心眼儿，是个天生的闲散王爷。对于任何一个从夺嫡中成功厮杀出来的皇帝而言，这样毫无威胁感的弟弟都是最受偏爱的，纪王也不例外，他从梁帝那里得到了比任何一个亲王都多的纵容和特权，日日逍遥快活，赛过神仙。

可是神仙日子也不会永远这么平平顺顺，就在这最是热闹高兴的正月大年里，这位王爷便遇到了一件令他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的事情。

纪王府的马车摇摇地行驶在还浸润着雪水的皇城主道上，车厢里，纪王抱着个小火炉，神情是难得的深沉。而他旁边，居然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王爷，要不我跟你一起进宫吧？”言豫津试探着问道。

“你去干什么？反而把事情弄复杂了。我说的话皇兄还是相信的，就算他不信又怎么样，我只要把该说的话说了，后面的事儿我不想管也管不了。”纪王长叹一声，“说实话，我真不想搅进这些事情里去，但没办法，明明看到了，总不能装着没看见啊。”

“我也是。看到了不说实在憋得慌。”言豫津陪着他叹了口气，“说来也真是巧，如果那天您没跟我一起去探望宫羽姑娘，就不会刚好看到这个事情了……”

“反正我心里是埋不住事儿的，跟皇兄把我看到的一五一十说清楚了，我也轻松。你过西街时就下吧，别跟我到宫里去掺合了。皇兄那人心沉，疑心重，说的人多了他又乱琢磨。”

“好。”言豫津点点头，低垂的眼帘下似乎掩藏着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直很稳。到了西街口，他随意告辞了一声，就掀帘下车去了。

马车继续前行，进了宫城门向东，最后停在丹樨门外。按梁礼，除非有天子特赐的肩舆来接，否则过了此门都必须步行，所以纪王只命人去探听了一下皇帝此时驾坐何处后，便裹着厚裘跳了下来。在两名随身侍从的搀扶下大踏步走了进去。

梁帝在乾怡正殿的暖阁里接见自己的弟弟。没有了静妃的贴身照料，他看起来越发的委顿，不过花白浓眉下的那双眸子，依然闪动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威慑的光芒。见到纪王进来，梁帝脸上露出笑容，半欠起身子招呼他免礼落坐，温和地道：“这么冷的天，眼见快要下雪，又是年假朝休，你递个问安的帖子就行了，何必又跑进来？”

“臣弟原该勤着来请安的，”纪王素来不拘礼，顺着梁帝所指的地方就坐到了他的身侧，“何况还有件事，不禀报皇兄，臣弟心中有些不安宁。”

“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倒不是有人惹我，”纪王又坐近了点，压低了声音，“臣弟初五那天见着一桩事儿，当时不觉得什么，这几天消息乱糟糟的出来，才慢慢回过了味儿……”

“初五？”梁帝敏感地颤动了一下眉毛，“什么事？你慢慢说，说清楚！”

“是。皇兄知道，臣弟有些市井朋友，偶有来往的，初五那天府里没什么事，臣弟静极思动，就去探访了一位这样的朋友。她住在登甲巷……皇兄您也不知道那地方……总之就是一处僻静民房，很小，窗户一开就能从一处山墙缺口看见外面的巷子。当时臣弟在她那里谈天，正聊得高兴呢，听到外边有些动静，就朝窗外一看，谁想到竟看见了一个熟人……”

“熟人？谁啊？”

“悬镜使夏冬。她带着一群青衣短打的人正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个个手里不是拿着刀就是拿着剑。他们中间抬着一个人，在巷子里等了一会儿，来了一辆马车，他们就把那人抬上车走了。因为是夏冬率领的人，所以臣弟当时以为是悬镜司又在缉拿人犯，所以没放在心上。”纪王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臣弟后来才知道，劫狱的案子就是那天发的，被劫的那个卫峥……图像也贴满了四门，臣弟去看过，跟那天巷子里被夏冬他们抬走的那个人十分相象……”

梁帝努力控制住脸上抽跳的肌肉，道：“你看准了？”

“没有十分也有九分。他们在巷子里等马车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呛血，被扶起来顺气，所以臣弟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容貌……”

“夏冬……”梁帝咬紧了牙，“被逆贼从大理寺劫走的人犯，怎么会在夏冬手里？还要在僻巷里暗中转移？悬镜司到底在干什么？”

“臣弟也想不明白，所以才来禀报皇兄。”纪王长长吐了一口气，“说到底这不是一件小事，听说皇兄您为了这事儿寝食难安，臣弟不才，未能为皇兄分忧，但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情总不能瞒着不说。不过……为了谨慎起见，皇兄还是宣夏冬来问一声吧，说不定她一解释就解释清楚了呢？”

梁帝显然没有纪王这么乐观，脸沉得如一汪寒潭，默然了片刻后，叫道：“高湛！”

“奴才在。”

“派人到悬镜司去……”梁帝只说了半句，又停住，想想改口道，“先叫蒙挚进来。”

“是。”

蒙挚是禁军统领，本就在殿外巡视防务，闻召立即赶了进来，伏地拜倒：“陛下宣臣何事？”

“你亲自去悬镜司走一趟，把夏冬带来见朕。记住，来去都要快，要隐秘，途中不得有任何耽搁，不得让夏冬再跟任何人接触，尤其是夏江。”

“臣遵旨。”蒙挚是武人风范，行罢礼起身就走。纪王似乎不惯于这类场面，有些不安。梁帝正是心头疑云翻滚之际，也无暇照看他，两人默默无语，殿内的气氛一时异常僵硬。

由禁军统领亲去提人，这个命令显然非常明智。他的行动快得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夏江接报赶过去的时候，蒙挚已带着女悬镜使上了马，丢下一句“奉诏宣夏冬进见”，便旋风般地纵马而去，只留下一股烟尘。

夏冬在进入乾怡殿暖阁行君臣大礼时，受到了跟靖王当初一样的待遇。梁帝故意等了很久都没有叫她平身，直到紧张压抑的气息已足够浓厚时才厉声问道：“夏冬，初五逆犯被劫那天，你在何处？”

“臣出城为亡夫祭扫……”

“何时回来的？”

“至晚方归。”

“胡说！”梁帝怒道，“有人亲眼看见你在那个……那个什么巷？”

纪王忙小声提醒道：“登甲巷。”

“你在登甲巷做什么？”

夏冬脸色稍稍苍白了一点儿，但仍坚持道：“臣没有去过登甲巷，也许有人认错了。”

纪王本来对整个事件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叫夏冬来也只是想听听她能否给个合理的解释，没想到她竟连到过登甲巷的事情都否认得一干二净，弄得好象是他堂堂王爷胡说似的，登时就恼了，坚起眉毛道：“夏冬，是本王真真切切看见你的，绝对没错。你身边还跟着不下二十个人，虽然没穿悬镜司的官服，但都听从你的指派，还把一个象是逆犯卫峥一样的人抬上了马车，你敢不认？”

“夏冬！”梁帝一声断喝，“当着朕的面，你竟敢有虚言！你们悬镜司，到底还是不是朕的悬镜司？！你的眼里除你师父以外，到底还有没有朕？！”

这句说得已经算是极重了，夏冬仅余的一点唇色褪得干干净净，立即再次叩首，按在地上的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

“朕相信纪王爷是不会冤枉你的，说，去登甲巷做什么？”

皇帝亲审的压力绝非任何场合可比，出面指认的又是一位份量极重最受信任的亲王，所以夏冬的银牙咬了又咬，最后还是轻颤着嘴唇承认道：“臣……臣是去过登甲巷……”

梁帝心头怒意如潮，又逼问了一句，“那个人就是卫峥吧？”

“是……”

招了这两项，等于是其他的也招了。梁帝前因后果一想，差不多已能把整个事件组合在一起。

“朕原本就奇怪，逆犯好端端放在悬镜司，几百重兵看守着，除非举兵造反，否则谁有那个本事劫得走，结果偏偏要移去大理寺，”梁帝的胸口一起一伏，几乎是带着杀气逼视着夏冬，“你……你说……那天袭击悬镜司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是你带着的？”

夏冬低声道：“是……”

“好……好……”梁帝浑身发抖，“你们玩的好计策，那么强的一个悬镜司，被逆贼闯进去后死的活的竟一个也没抓住，最后还说是因为巡防营搅乱把人放跑了……夏冬，真不枉朕如此信任你，你果然有本事！”

蒙挚自带来夏冬后也一直留在殿内没走，此时似乎有些不忍，小声插言道：“陛下，臣觉得这么大一件事只怕不是夏冬一人足以策划，背后应该还有人主使吧？”

“这还用说！”梁帝拍着龙案一指夏冬，“你看看她是什么人？谁还能指使得动她？她这辈子最听谁的话你不知道？！”说着一口气又翻了上来，哽不能言，让高湛好一通揉搓才顺过气儿去，又问道：“那卫峥呢？你装模作样把卫峥劫出来后，送到哪里去了？”

“臣把他杀了？”

“什么？！”

“卫峥是赤焰军的人，就是臣的杀夫仇人，他已苟延残生这么些年，臣绝不会让他再多活一天……”

“你……卫峥本就是死罪，你知不知道？”

“卫峥只是一个副将，又不是主犯，陛下现在如此宠爱靖王，如果他拼力陈情，难保陛下不会为他所动。臣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所以臣只有先下手为强。”夏冬说到这里，脸色已渐渐恢复正常，竟抬起头道，“这些事都是臣一人所为，与臣的师父毫无关系，请陛下不要冤枉……”

“住口！到这个时候你还要攀咬靖王，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弟！什么你一人所为？你能瞒着夏江把卫峥转押到大理寺吗？”梁帝的脸此时已绷成了一块铁板，“夏冬，悬镜司第一要旨是忠君，可你们……你们竟然自始至终都在欺君！”

“皇兄，您平平气吧，身子又不好，还是保重龙体要紧。不管怎么说，事情能查清楚也是万幸。”纪王叹着气，徐徐劝道。

梁帝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点，看着纪王道，“亏了有你碰巧撞见，否则景琰这次要受大委屈了。他性子又不和软，遇事急躁，一不小心，就被人家拉进套里去了。”

“有皇兄圣明勘察，景琰还怕什么？”纪王笑了笑，转头又看看夏冬，“夏冬这些年也够苦了，难免偏激了些，皇兄也宽大一二吧。”

梁帝冷笑一声，怒意又起，“朕现在还懒得处置她。蒙挚！”

“臣在。”

“你率一千禁军，立即查封悬镜司，上下人等，均囚于司内候旨，如有敢擅动者，斩！”

“臣遵旨。”蒙挚躬下身去，又问道，“那夏江呢？陛下要见他吗？”

“他干出这样欺君妄为的事情来，还见什么见？”梁帝此时在盛怒之中，提起夏江火气更旺，“他……还有这个夏冬，全都给朕押入天牢！”

蒙挚再次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臣刚才去悬镜司时，远远看见夏秋正押着梅长苏去牢房，瞧苏先生那样子，竟象是受了刑……”

“受刑？”梁帝一惊，“朕只说让问话，怎么会下牢？怎么会动起刑来？”

“陛下您知道，夏江在自己悬镜司里行事，当然是无所顾忌的……”

梁帝怔了怔，长叹一声，“现在看来，梅长苏根本与此事无关，夏江大概是想通过他坐实景琰的罪状吧……是朕一时心急，害他落到了夏江手中受罪，你这次过去，一并把他解救出来，送回府去好生将息一下吧。”

“是。”蒙挚再拜起身，正朝外走，一个小黄门匆匆进来禀道：“陛下，刑部尚书蔡荃在殿外候旨，说有要事回禀陛下。”

（完）

第七卷

情义千秋

LANG YA BANG ·QING YI QIAN QIU

第一章

旧案

按大梁制，自除夕日封印，到正月十六开笔，是年节假日，免朝。现在刚刚初九，年还没过完，蔡荃在这个时候请旨求见，必然不是为了寻常之事，所以尽管梁帝现在心绪烦乱，还是命人宣他进来。

“皇兄要议朝事，臣弟也该告退了。”纪王忙起身道。

“你坐下，多陪朕一会儿。”梁帝满面疲色地抬了抬手，“朕还想跟你聊聊。再说了，什么朝事你听不得？”

“是。”纪王不敢有违，依言重新坐下。少顷，刑部尚书蔡荃被引领入殿。他只有三十多岁，是六部官员中除了沈追外最年轻的一个，面白无须，容貌方正，一举一动舒爽利落，明显透着一股自信。行完君臣大礼后，他便东向跪坐在殿中。

“蔡卿入宫有何事奏报啊？”

“回禀陛下，”蔡荃以一种平板的语调道，“刑部最近审结了一桩案子，与去年户部暗设私炮坊的事件有所关联，臣认为有必要向陛下禀报详情。”

“私炮坊？”梁帝皱眉想了想，“就是献王与户部原来那个楼之敬勾结谋利的事情？不是早就弄清楚了吗？怎么，难道有什么差错吗？”

梁帝口中的献王，指的当然是被废不满一年的前太子，当年他指使楼之敬暗设私炮坊获取暴利的事情被揭破后，曾引起很大的风波，那也是他滑下太子宝座过程中很重要的一次跌落。

“私炮坊案件由户部沈大人亲自查审，案情清楚，帐目分明，献王与楼之敬在其间所应承担的罪责也无丝毫不爽，臣并不是说它有什么差错，”蔡荃在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又道，“臣所指的是……引发私炮坊的那次爆炸……”

“爆炸？”

“是，死六十九人，伤一百五十七人，上百户人家毁于大火，一时民怨沸腾……”

“不是有处置吗？对百姓也安抚过了，难道还有什么不足？”梁帝微微有些不悦。

“当时，大家都以为那是一次意外，是由于私炮坊内用火不慎才引发的爆炸。”蔡荃抬起双眼，直面高高踞于君位的皇帝，“但据臣近日的发现，这并非一次意外。”

梁帝眉毛一跳，还未开言，纪王已经忍不住惊诧，失声道：“不是意外？难道还会是什么人故意的？”

“臣有证词，陛下请看。”蔡荃并没有直接回答纪王的问话，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卷文书，由太监交递到了御案之上。

梁帝慢慢展开书卷，刚开始看的时候还没什么，越看脸色越阴沉，等看到第三页时，已是气得浑身发抖，用力将整卷文书摔在地上。

纪王原本就坐在梁帝身侧，这时悄悄俯身过去拾起文书看了起来，结果还没看到一半，也已面如土色。

“陛下，这五份证词是分别提取的，所述之事尽皆吻合，没有破绽，臣认为是可信的。”蔡荃仍是静静地道，“从最初那名盗匪为了减罪首告开始，臣一层一层追查上去，真相越来越让人惊心。其实查到现在，臣自知还远远没有查到根儿上，但既然已经牵涉到同级官员，臣就不能擅动，所以今日入宫请旨，请陛下恩准命廷尉司派员监察，臣希望能够尽快提审大理寺卿朱樾。”

“虽然说最终指认到了朱樾头上，”纪王怔怔地问道，“但是……但是朱樾为什么要指使这些人引爆私炮坊啊？

对于这个问题，梁帝用力抿紧了唇角，蔡荃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为什么？如此天真的问题大约也只有诗酒风流的纪王才问得出来，而即使是纪王自己，他也在刚问完没多久就反应了过来。

朱樾的后面是谁，不用审也知道。以那种惨烈的方式揭露私炮坊的隐秘，从而煽动起重重民怨指向当时的太子，这样做会给另一人带来多么大的好处，那当然也是不言而喻的。

梁帝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早就气得四肢冰凉，说不出话来。

私炮坊、朱樾、大理寺、悬镜司、夏江、卫峥……这些名词混乱地在脑子里翻滚，令他昏沉沉头痛如裂，而在这一团乱麻之中，唯一清晰的便是从过去到现在那一贯的手法。

成功地扳倒了太子之后，目标已改成了靖王。如果说前太子还算是自作自受被誉王抓住了痛脚的话，那么这次对靖王就是赤裸裸的构陷了。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誉王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可以联合到夏江，可以让一向只忠于皇帝的悬镜司为他移囚设伏，最终给靖王扣上犯上作乱这个大罪名。

对于梁帝而言，悬镜司的背叛和欺瞒，已经突破了他容忍的底线。

“宣誉王。”梁帝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三个字，虽然语调低沉，却令人遍体生寒。纪王看了正襟危坐的蔡荃一眼，有点预感到既然掀起的大风浪。说句实话，他真的不想留在现场旁观这乌布密布的场景，可惜又没那个胆子在这个时候起身要求告退，只好干咽一口唾沫，坐在原地没动。

誉王在接旨进宫之前，已经得到了禁军查封悬镜司的消息，可百般打听也打听不出来起因为何，正象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的时候，梁帝宣见的旨意便到了。

这个时候宣见，那肯定不是因为思念这个儿子想看看他，再想想梅长苏这个最擅长暗中翻云覆雨的人，誉王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奉旨进宫这一路上，脑汁几乎已经绞干，冷汗几乎已经出透，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儿臣参见父皇，不知父皇见召，有何吩咐？”进入暖阁，誉王来不及看清四周都有哪些人，先就赶紧伏地行礼。

回答他的是迎面掷来的一卷文书，带着风声砸在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痛。

“你自己看，这是什么东西！”

誉王在这声喝斥中战栗了一下，但他随即稳住自己，快速将文书拾起，展开读了一遍，读到后来，已是面色青白，汗如雨下，一个头叩下去，嘶声叫道：“父皇，冤枉啊……”

“指认的是朱樾，你喊什么冤？”梁帝迎头骂道。

“呃……”誉王还算有急智，只哽了一下，随即道，“朱樾是儿臣的内弟，这证词明着指认朱樾，实际上都是冲着儿臣来的，父皇圣明，应该早就知道……”

“这么说，你这声冤枉也算喊的顺口，”梁帝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要替朱樾担保了？”

誉王不敢信口答言，斟酌了一下方道：“这些都是刁民指认，父皇岂能轻信？朱樾一向并无劣迹，这个罪名……只怕冤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陛下，”蔡荃欠身行了一礼，道，“臣也认为确有可能会冤屈，但指认朱大人的是他贴身的亲随，不是无关外人随意攀咬，如若就此含混而过，于法理难容。故而臣恳请陛下恩准，复印开朝之后，立即诏命三司派员，明堂会审，务必将此案审个水落石出，以还朱大人的清白。”

“明堂会审？”梁帝面色阴沉地看着誉王，“景桓，你以为如何？”

誉王咬紧了牙根，脑子里嗡嗡作响。朱樾是不是冤枉的，他当然很清楚，朱樾是不是个能抗住公审压力的硬骨头，他当然更清楚。他相信这个小舅子一定会尽心尽力为他办事，绝无半点不忠之心，但他却不敢肯定在面对蔡荃这样出了名的刑名高手时，朱樾有那个本事抗到最后不把他给招出来……

明堂会审的结果是要廷报传檄天下的，一旦同意了明堂会审，便等于准备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到时候一旦形成了定案，连去求皇帝格外施恩遮掩的余地都没有了，誉王怎么敢硬着头皮一口应承下来？

萧景桓的犹豫心虚，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梁帝虽然早就心中有数，但瞧着他这个样子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左手紧紧握着薄胎茶杯，几乎要把它捏碎，看得坐在一旁的纪王心惊肉跳的。

“陛下，誉王殿下如何想要旁听监审，也无不可。”在所有人中，只有蔡荃一直神色如常，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样子，“臣一定竭尽所能，秉公执法。请陛下降旨，恩准三司会审。”

“父皇……”誉王语音轻颤地叫了一声，脸色更加难看。蔡荃的神情越淡，他就越是心慌，拿不准这位刑部尚书除了这五份供词外还有没有抓到其他的证据，蔡荃可是个面冷心冷不认人的主儿，要是他真的手握铁证，那自己在旁边监审顶什么用啊。

梁帝握了已久的茶杯，终于朝向誉王飞了过去，虽然没有砸中，但已表明了他此刻的冲天怒气。纪王赶紧过来扶住他的手臂，小声劝道：“皇兄，您消消气……消消气……”

“这个孽障！不把朕气死你不甘心，枉朕这些年如此疼你！”梁帝指着誉王破口大骂，“这些下作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你当朕已经老糊涂了吗？连朕的悬镜司你也有本事弄到手，萧景桓，朕还真是小看了你！”

誉王大吃一惊，头叩得砰砰作响，哭道：“父皇见责，孩儿不敢辩，可是悬镜司……孩儿并没有……”

“住口！构陷靖王之事连夏冬都已经招了，你还强辩！”

说句实在话，虽然是盟友，但夏江具体怎么利用卫峥来绊倒靖王，誉王还真不清楚，夏冬在其间到底干了些什么，起了什么作用，他更加不清楚，可是夏冬是夏江的爱徒，向来听从夏江的号令他是知道的，所以一听梁帝说夏冬招了，誉王越发拿不准事情已经糟糕到什么程度，顿时慌作一团。

“你素日玩那些把戏，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你过罢了，谁知你变本加厉，现在连朕也敢欺瞒，再假以时日，你眼睛里还有谁？”梁帝越骂越来气，眼里几乎喷出火来，“说，朱樾那些勾当，是不是与你有关？再说半字虚言，朕决不轻饶！”

誉王向前爬行两步，大哭道：“父皇的恩宠，孩儿莫齿难忘，但也正因为父皇的恩宠，令孩儿不为前太子所容。当时前太子百般交逼，孩儿又不愿意让父皇心烦，为求自保，不得不出此下策……父皇……孩儿绝对不敢有丝毫不敬父皇之心，只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

“那这次呢？也是靖王逼你的？”

“这次的事孩儿确不知情，都是夏江一人所为，孩儿只是……没有劝阻罢了……”

梁帝怒极反笑，“好！你推得干净！可怜夏江，本以为帮了你就是提前忠于新君，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收场！敢做不敢当，你有哪一点象朕？”

誉王不敢答话，只是哀声哭着，时不时看纪王一眼。纪王被他看得心软，忍不住出面劝道：“皇兄，景桓已经认错，再骂他也受不起……只是这事儿，该怎么处置好呢？”

蔡荃这时郑重起身，语音清亮地道：“臣再次恳请陛下，恩准三司会审。”

第二章

君道

刑部尚书的话，稳定而又清晰，听得誉王心头一颤，忍不住又叫了一声“父皇”。梁帝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依然板得如寒铁一块，不过心里已经有所迟疑。

到目前为止，他已基本判定夏江和誉王是在联手构陷靖王，也很清楚誉王在那次惨烈的私炮坊爆炸事件中动的手脚，对于这二人蓄意欺瞒、挑衅皇威的部分，梁帝丝毫也没有想过原谅二字，不过现在事态已经控制住了，再把这林林总总翻到朝堂上去公开审理，他也不愿意。

“蔡卿，朕这就诏命中书令，削免朱樾的官诰，免职之后就用不着三司会审，你全权处理就是了。”梁帝平缓了语气对蔡荃道，“朕觉得案子审到朱樾这一层，已足以平定民心，到此结束吧，不必再审问什么主使人之类的了。”

“陛下……”

“至于其他要处置的人，朕自会处置，”梁帝面无表情地截断了刑部尚书的话，“蔡卿只管结案就是，辛苦你了。”

蔡荃颊边的肌肉绷得紧梆梆的，垂下头，掩住了脸上隐忍的表情，也掩住了眼眸中深深的愤怒。誉王跪在殿中叩头谢恩的声音他也没有听见，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不要再继续跟梁帝争辩，因为他知道，争辩也是没有用的。

“蔡卿，朕的意思，你明白没有？”梁帝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面传来“领旨”二字，不由挑了挑眉，将语气加重了一点。

蔡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停顿了一下，这才躬下身去，低声说了一句：“臣领旨。”

“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先退下吧。”

“是。”蔡荃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严谨地行完礼，退出了暖阁。一出殿门，廊下带着雪气的冷风便吹了过来，寒意透骨，可年轻的刑部尚书却觉得心里火辣辣的，灼烧得难受。在外殿侍候的太监将他入阁前脱下来的披风送过来，他也不披，只抓在手里，便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在宫城门外，蔡府的轿子还停着原处，家仆们一看见他便忙不迭地迎上来。可蔡荃却不上轿，顺手拉了随从的一匹马，翻身而上，独自一人朝城中奔去，完全不管身后慌乱的一片。就这样纵马前驰不知跑了多久，才渐渐听到有人在后面叫着：“蔡兄！蔡兄！”

蔡荃勒住马缰，停了下来，吏部尚书沈追圆圆的脸出现在面前，看那喘吁吁的样子，大概也追了一阵子了。

“怎么了？瞧你这脸色……”沈追伸手拉住蔡荃的马头，关切地问道。

蔡荃仰起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默然了片刻，突然道：“沈兄，陪我上酒楼喝杯酒吧？”

沈追怔了怔，随即一笑，温言道：“你还穿着朝服呢。走，拐弯就是我家，我有一坛窖藏六十年的状元红，管你喝够。”

蔡荃没有推辞，两人一同打马进了沈府。沈追将客人让至前院小花厅落坐，吩咐治宴，结果酒菜刚摆好，蔡荃就一连干了三杯。

“好了，海量也不能这么喝，”沈追按住他的杯口，问道，“到底怎么了？你穿成这样是进宫了吗？”

“是啊……”蔡荃长叹一声，“为私炮坊那件案子……我跟你提过的……”

“那个要紧的人证已经审好了？”

“是……”蔡荃用力揉着前额，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我审了几个通宵，总算审清楚了，今天去禀报陛下。可是……陛下却让我结案，说是到朱樾这里就可以停止了，不许再继续……不许把根子给挖出来……”

沈追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道：“这个结果，你本该有点准备的。”

“我准备了的，真的，”蔡荃红着眼睛抢过酒杯，又灌了一大口，“沈兄，你不知道我有多失望，多难受……陛下看了供词，确实是发怒了，他一直在骂誉王，骂他玩弄手段，骂他欺君瞒上，而誉王也一直在谢罪，说他只是被逼无奈，从不敢轻慢皇威……可是重点在哪里？重点不在这里！六十九条人命，六十九条人命啊！对于皇上而言，这个不值得一骂，对于誉王而言，这个不值得一悔吗？居然谁都没提，谁都没有看得很严重，他们介意的，他们放在心上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

沈追发了半天呆，突然抓起酒杯，一仰首也干了。

“为了谋得私利，这样草菅人命，已是令人发指，可更令我觉得心寒的是……为君者对这一点居然毫不在意……”蔡荃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所谓人命关天，那才是底线。再这样消磨下去，大梁还有什么气数，百姓还有什么活路？这样不把民生放在心上的人，就是我们将要侍奉的主君吗？”

“谁说的？”沈追突然一拍桌子，“这话我以前从没说过，但我现在可以跟你说，先别气馁，还有靖王殿下呢。”

蔡荃眉睫一跳，慢慢把视线转过来，直视着沈追，“既然你说了，我也不瞒你，我对靖王殿下的期望也跟你一样。只是……誉王的手段实在阴狠，靖王殿下的身边要是没有一个替他挡暗箭的人，未必能走到最后一步……这些咱们又帮不上忙。”

听他这么一说，沈追的脸色也黯淡了下来，摇头叹道：“你说的是，现在靖王殿下还囚禁在府里反省呢……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通报，求情都没办法求……”

“说起这个你倒不用担心，”蔡荃刚刚发泄一通，心里稍稍舒服了一点，“我今天在宫里虽然没有听得很明白，但约摸听出来这似乎又是誉王的手笔，已经被皇上识破，我想靖王殿下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沈追大喜，长长舒了口气道：“这就好这就好，皇上总算没有糊涂到底。”

“而且悬镜司好象也扯进去了，陛下骂誉王的时候也在骂夏江，这倒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悬镜司？”沈追恍然道，“难怪……我今天在外头，看见禁军去查封悬镜司来着……看来这场风雨确实不小，靖王殿下能躲过，确是万幸。”

蔡荃闭了闭倦涩的双眼，低声道：“可是朝局如此，又实在是让人心灰意冷……”

“你错了，”沈追深深地看着他，“越是朝局如此，我们越不能心灰意冷。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有些事情虽然你我无能为力，但有这份为国为民的心思，总比尸位素餐要强。”

蔡荃凝目沉思，似在出神，好一阵才长叹一声，又提起酒壶。沈追虽然在劝他，但其实心中也是郁愤，此时倒也没有拦阻，反而陪着他，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当两位六部尚书在沈府借酒浇愁的时候，蒙挚也完成了自己的差使，干脆利落地查封了悬镜司。夏江原本不是束手就擒的人，但一道圣旨当头压下，又有蒙大统领坐镇现场，明显是软的硬的都讨不了好，所以他没有丝毫的反抗，只是再三请求面圣，蒙挚冷冷淡淡地听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先盯着人给他上好精铁镣铐，然后便直奔后面的小牢房，将梅长苏放了出来。

说句实话，悬镜司并没有怎么折腾梅长苏，夏江继续羁押他，只不过是不愿意给这位本事奇大的江左盟宗主留太多研究解毒的时间，想多关几天再说。可坐牢毕竟是坐牢，调养的药断了，饮食上也极为粗劣，所以这几天下来，梅长苏越发的瘦骨嶙峋，单薄得可怜，蒙挚上上下下仔细一看，便忍不住阵阵心酸痛楚。

因为有随行的兵士在，梅长苏不好多安抚他什么，只能微笑着道：“大统领亲自过来解救，苏某铭感肺腑。只是这里一片混乱，不方便道谢，改日一定登门致意，还请大统领到时赐见啊。”

蒙挚稳了稳心神，勉强笑着客套两句，回身指派了两名心腹，命他们带人妥当护送梅长苏回府。等这里一应诸事安排好之后，他亲自押解了夏江送入天牢，关押进最森严的天字号房，这才重新整衣入宫，向梁帝复旨。

“夏江说了什么吗？”梁帝这时刚刚斥退誉王，叫他回府等候处置，所以心情依旧恶劣，脸阴得象是随时会打下一个霹雳来。

“他不肯认罪，一直要求面圣。”蒙挚如实禀道。

“他当然不肯认，”梁帝冷笑道，“夏江是到了最后一刻也不会放弃的人，他要是痛痛快快认罪了，朕反而会觉得奇怪。”

“可是陛下……”蒙挚上前一步，满面迷惑之色地道，“臣在送夏冬进天牢的时候，她一直坚持在为夏江分辩，说……劫夺卫峥之事都是她为报夫仇，自作主张，与她师父没有丝毫干系……您说会不会真的是这样呢？”

梁帝不由瞟了蒙挚一眼，“你呀，武人心思，太简单。夏冬说的话，也只有你肯信。她要是只为报夫仇，在牢里杀了就是，装模作样劫出来做什么？纪王不是还看见他们给卫峥顺气么？分明是不想让他死。如果此事由夏冬一人所为，卫峥早就没命了。朕觉得夏江大概还想拿卫峥继续做点什么文章吧，比如说偷偷放到靖王管辖的某个地方，再派人去搜出来，自然就成了景琰的罪证……”

“啊？”蒙挚的表情又惊又骇，“这……这也未免太毒了……这些关节也只有陛下才想得明白，臣愚钝……根本想也未曾这样想过……”

“夏江的手段，朕是知道的，”梁帝眯着眼睛，神色狠厉，“以前总觉得他绝不会对朕有所欺瞒，所以未曾多虑，现在回想起来，着实令人心惊……”

“那夏冬……”

“夏冬说的话都是在为她师父脱罪而已，听听就算了，信得么？”

“这么说卫峥也有可能还活着……”

“应该还在夏江手里。只不过，他是绝不会把卫峥交出来的。”

“这是为何？”

梁帝再次瞟了蒙挚一眼，“说你太简单，你就真的不动脑子了？夏江明明力证是靖王派人劫走了逆犯，要是最后反倒是他自己把卫峥交了出来，那不就等于是认罪一样吗？朕说过，夏江没那么容易会认罪的。”

蒙挚其实现在心里非常想笑，但琅琊第二高手总不至于连这点自控力都没有，所以他的表情依然非常严肃，郑重点着头道：“构陷皇子，实在是百死莫赎之罪，夏江若有一丝贪生之念，就势必不肯交出卫峥。”

“你总算开了点窍。”梁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力地向后一靠，道，“你去跟夏江说，朕现在不想听他喊冤，叫他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他纸笔，叫他写折子上来。”

“是。”

“退下吧。”梁帝挥了挥手，只觉神思倦怠，不自觉地便闭上了眼睛假寐。高湛轻轻上前低声问道：“陛下，今天就歇在这儿么？”

梁帝半天没有理他，似乎已睡着，但过了大约半刻钟后，他又微微睁开双眸，吩咐道：“摆驾芷萝宫吧。”

第三章

牵念

静妃捧起一碗绿波小酿，盈盈走到软榻之前。榻上人刚刚浴完足，按摩过头部，现在正周身舒爽地盖着柔软的狐皮暖被，闭目享受有一点点药草清芬的淡淡熏香。

“还是你这里舒服，”张开嘴吞下一口送到唇边的小酿，梁帝伸了个懒腰，睁开眼，“这几天，委屈你了。”

“臣妾性子慢，倒不觉得委屈。”静妃柔柔笑道，“减的只是一点供奉，难道臣妾还少了它？知道陛下有意照应，臣妾心里是妥贴的。再说幽闭禁足，反而少了好些朝省之礼，竟是更清闲自在了。”

“也只有你这么想得开，”梁帝将她手里的碗拿开，紧紧握住她的手掌，“你不担心景琰吗？”

“有陛下圣明，臣妾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静妃虽然仍是微笑，但说到后来，声音却不免慢慢低了下去。

“说到底，你还是担心的，”梁帝笑了笑，示意她靠近一点，“朕告诉你吧，景琰没事，现在案子也查清楚了，朕自会补偿他的。”

静妃容色淡淡，只在唇边噙了一丝笑，没有要顺势谢恩的意思，梁帝略有些讶异，忙问道：“怎么了？”

“景琰今日之祸，根源还是福薄，受不得陛下恩宠太过，以后……陛下还是少疼他一些的好。”

梁帝眉头一皱，心性略略发作，斥道：“你这是什么话？景琰受的恩赏，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朕并无偏私。再说了，朕既然要宠他，自然会让他受得起这份宠，你何必心思这么沉？”

静妃微微垂首，不再多说，无言地揉着梁帝的手腕，只是那双深如秋水的眼睛里，还荡着薄薄的愁色。

“好了，朕知道你现在后怕，”梁帝又放软口气安抚道，“也难怪你悬心，景琰的性子是直了些，率性而为，有什么就说什么，明知朕不喜他为赤焰旧案辩护，他还是照说不误，这一点，倒比那些深思叵测之徒更让朕心安。不过这次悬镜司如此胆大妄为，朕确实没有想到，一时不防，委屈了景琰。幸好上天护佑，让纪王弟撞见了夏冬，否则夏江把苏哲这个病秧子弄进去严审，说不定还真给他造出什么实证来呢。”

“苏哲？”静妃微露好奇之色，“是不是景宁说的……曾以三稚子击败北燕高手的那个苏先生……”

“就是，你也听过他的名字？”

“这位苏先生是朝廷客卿吧？怎么他也扯进来了？”

“你不知道，这个苏哲真名叫梅长苏，在天下广有才名，见识才学都是一流的，听说京城里结交他的人很多，景琰自然也多多少少跟他有些来往。夏江大约就是凭着这些来往，想把他说成是景琰的同谋。你想啊，景琰什么身份什么性子，夏江能去审他么？能审得出来么？这位苏先生可就不一样了，文人体弱，筋骨也不强，进了悬镜司，不就由着夏江摆弄吗？”

静妃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道：“那这位苏先生岂不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他还好吧？”

“能好到哪儿去？听蒙挚说受了点儿刑……他也算是名士，朕自会安抚的，以免天下物议朝廷没有惜才之心。”

“听陛下都这么说，此人一定不是凡品，可惜臣妾未得一见。”静妃随口笑道。

“你要见他还不容易，叫景琰带他进来拜见你就是了。”

“还是算了吧。”静妃摇头，“他既不是外戚，又没有朝职爵位，宫规森严，何必让皇后娘娘为难？”

“你啊，就是太安顺了些。不过说的也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梁帝想了想，“那这样吧，三月春猎，叫景琰把他也带到围场来，出宫外巡时没那么多关碍，你那时再见罢。”

“三月春猎，陛下要带臣妾去吗？”

梁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带你带谁？”

静妃眼波微转，最后慢慢垂下眼睫，低声道：“是，臣妾遵旨。”

“是遵旨，不是谢恩吗？”梁帝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你不用怕，朕偏就是恩宠你，谁能把你怎么样？”

静妃轻轻抚着梁帝的前襟，喃喃道：“臣妾也不是年轻人了，在宫中这些年，已见多了宠辱兴衰，只要能侍奉好陛下，臣妾已别无他想，只是……”

“只是放不下景琰吧？”梁帝笑着将她颊边的散发捋回耳后，“朕现在也发现了景琰许多好处，以前都没看到的。不过这孩子犟了些，需要人提点。对了，那个苏先生倒是个有见识的人，让景琰多去请教请教，听说景桓一向跑得勤着呢……”

“景琰只要忠心为朝廷办事就行了，虽然应该礼敬名士，也不必刻意笼络。”静妃似不在意，淡淡道。

梁帝的眸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良久后方一字一句道：“景琰是不是只想当个办事儿的王爷？”

静妃悚然一惊，难得有些失态地坐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梁帝。

“你不用慌，朕只想提点你们一下，”梁帝温言道，“朕知道你们一向委屈惯了，没朝这上头想，但现在想想也不迟。景琰不在朝廷上结党，持心公正，这一点朕很喜欢，但他自己府里头，还是得有个人……这次他差点儿掉进人家陷阱里，还不就是因为缺个人替他琢磨事情吗？”

静妃低下头想了半晌，慢慢道：“陛下爱重我们母子之心，臣妾明白。这些话臣妾也会转告景琰，只是那孩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想必陛下也知道……他要是听不进去，臣妾也拿他没办法……”

“这个犟脾气的孩子！”梁帝虽骂了一句，结果反而呵呵笑了起来，“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朕会照看他的。你们各自被幽禁，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这两天让景琰进来，你替朕安抚他一下。”

“安抚什么？”静妃也不禁一笑，“小户人家的孩子尚且免不了要挨两三下巴掌，何况他是皇子？经一事长一智，于他也是进益。要是真的心生抱怨，那就是臣妾教子无方了。”

梁帝听着大是顺耳，一整天到现在方有些舒怀，不由躺平了身子，让静妃为他捶打腰部，慢慢也就沉沉坠入了梦乡。

他既然说了可以让景琰进来，靖王也没有客气，第三天就进来了。言皇后早已得知皇帝这两天是留宿芷萝宫的，明白那个所谓的幽闭早就名存实亡，所以也不想去自讨没趣，闷在正阳宫没有去管。

自从新儿被皇帝杖杀之后，芷萝宫中已绝无外宫眼线，静妃驭下也甚是张驰有道，谨慎周全，所以母子二人在这里谈话时，还是非常安心的。

将儿子带进暖阁，静妃递上一块奶黄糕，第一句话就问：“那位苏先生没事吧？”

萧景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放下手里的点心，“还不知道。”

“不知道？”

“儿臣昨天过去，没见着人。”靖王皱着两道浓眉，“他以前病重时，儿臣都见不着人。”

静妃不禁有些着急：“若是病了，你更该去探望才对。”

萧景琰看着素日沉稳的母亲，心中甚是奇怪，不过凭着过去的经验，他知道问也是白问，静妃的解释无外乎“他是你最重要的谋士，应多加关心”之类的。

“母亲放心，孩儿明天会再过去，好歹也要见一见人。这次确实多亏了有苏先生，虽然他是不赞同去救卫峥的，但因为孩儿坚持，他还是竭尽心力策划谋算，连自己都进了悬镜司受苦……”

“他不赞同去救卫峥？”静妃刚问了一句，想想又明白了，“就情势而言他是对的，不过最终，你们两个还是不管不顾地翻过了这道坎儿。有这样的人扶持你，我真的很安心。”

靖王眸色深深，略叹息一声，道：“卫峥被救出来后就由苏先生安置了，他也不告诉我安置在何处，说还是不知道的好……其实孩儿现在真的很想见见卫峥，想听他说一说当年的情形，赤焰军是怎么被歼灭的，小殊又是怎么死的，他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留什么遗愿……”

“听说卫峥是在南谷，只怕他当时不在小殊身边……”

萧景琰用力抿住发颤的嘴唇，眼皮有些发红，轻声道：“母亲……我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小殊就这样死了，我去南海之前他还跟我说，要给他带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回来当弹子玩，可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却连一块尸骨都没有了……甚至连林府，我们时常在一起玩闹的地方，也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变成了只供凭吊的遗迹……”

“景琰，”静妃俯下身子，拭去儿子眼角的泪，柔声道，“只要你没忘记他，他就还活着，活在你心里……”

靖王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窗前，扶住窗台默然静立，好半天方道：“我不想他活在我心里，我想他活在这世间……”

“万事不能强求，”静妃望着儿子微微颤抖的背影，眸色哀婉，“失去的永远不能再找回。就算小殊真的能回到这世间，只怕也不是当年的小殊了……”

靖王现在正是心神伤痛的时候，没有留意母亲这句话，他望着窗外绕园而过的潺潺清流，和枝叶萧疏的梧桐树干，心里想的是未来更长远的路，和誓为挚友昭雪这个越来越坚定的目标。

“他们大概都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回头，让我放弃了。”靖王喃喃道。

静妃的脸上涌起异常复杂的表情，有些话已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是个心思柔婉体贴之人，在没有见到梅长苏之前，也许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景琰，陛下昨天说，三月春猎之时，让你请苏先生同行。”

靖王霍然回头，有些讶异：“什么？”

“届时我会随驾前往，陛下已恩准你带苏先生来跟我见上一面。”静妃淡淡一笑，“总听你提起他的神思鬼算，这般人物我岂可不见？”

靖王的目光微微有些闪动。静妃对苏哲的兴趣之浓厚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纯粹拿好奇心来解释是解释不通的，何况以静妃这恬淡的性子，她别的什么都有，还真就没有多少好奇心。

“既然父皇已经恩准，孩儿请他同行就是了。”片刻停顿后，萧景琰躬下身子，恭肃地领命。

第四章

探望

梅长苏不愿意见靖王，确实是因为回到苏宅后，病势转沉，他担心自己神思昏昏时会不知不觉说些什么呓语，所以每到这种时候，都会让飞流阻客。

不过飞流也有拦不住的客人，比如蒙挚。

禁军大统领跟小护卫从前厅一直打到卧房外，让从头到尾跟在旁边的黎纲和甄平急得满头是汗，可是一回头却不由气结，只见他们那个昨天还病得晕沉沉的宗主此刻却拥着被子，笑呵呵地瞧着都快打到床前的这场精彩交手，一副很快活的样子。

“宗主，您既然醒着，快叫飞流住手啊！”黎纲小声地说。

“没事，让他们再打一会儿，”梅长苏毫不在意，“蒙大哥有分寸的，飞流没有分寸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伤不着蒙大哥。”

蒙挚听到他这护短的话，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这人既然有精神开玩笑了，说明身体暂无妨碍，让他刚才被阻于卧室之外的那一团忧急之心这才平静下来，开始认真地陪飞流喂起招来。

晏大夫绕过屋子中间的这一团乱局，气呼呼地捧着一碗药来到床边，梅长苏赶紧爬起来，二话不说就把药喝个干干净净，老大夫又板着脸把空碗接过去。

“晏大夫，人家都说生气伤肝，怎么我看您一直都这么怒气冲冲的，身体却还如此之好，是怎么回事？”梅长苏笑着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为了你这小子，我命都要被你气短两个月！”晏大夫哼了一声，吹胡子瞪眼地又出去了。

梅长苏悄悄一笑，这才扬声道：“飞流，请大叔过来！”

飞流很不情愿地停下了手，对蒙挚把头一歪：“过去！”

蒙挚笑着伸手揉了揉飞流的额发，少年板着脸居然容忍了，倒让旁观的黎纲和甄平跌掉下巴，梅长苏笑道：“蒙大哥，看来飞流已经没有那么讨厌你了哦，可喜可贺。”

“你还闹，到底病的怎么样？”蒙挚大踏步来到床前，俯低身子细细看来，“怎么飞流不让人进来？吓我这一跳……”

“前两天不是太好，今天好多了，当时叮嘱飞流时昏沉沉的也没说的太清楚，其实不是想拦你的。”梅长苏抬手指了指床头的坐椅，“蒙大哥坐。”

“你不想见靖王吧？”蒙挚了然地点头，“那不开密道这头的门就行了啊。”

“他也有可能从正门进来好不好？”梅长苏正说着，飞流突然飘了过来，大声道：“敲门！”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蒙挚看了飞流一眼，笑着又把脸转了回来，显然在等待主人的决定。

梅长苏坐起身来，沉吟了一下，“麻烦蒙大哥去请他进来吧。”

蒙挚立即站起身走向密道，黎纲和甄平也随即退了出去。

靖王见到来接他的人竟是蒙挚时略略有些惊讶，“蒙卿怎么会在这里？我今天入宫时还看见你在当值啊？”

蒙挚笑着行礼道：“才过来的。那日在悬镜司放出苏先生时见他情况不太好，故而悬心，今天得空，过来探望探望，不想这么巧竟遇到殿下。”

靖王“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顺着密道走了出去，转过小帏帘，便进入梅长苏的卧房。主人从床上半欠起身子，微笑着招呼道：“请恕苏某未能亲迎，有劳殿下移步了。”

“你别起身，”靖王赶紧加快了步子，“不知先生可好些了？”

梅长苏淡淡一笑，“殿下请坐。苏某本无大碍，不过偷空歇两天罢了。”

靖王一面坐下，一面仔细看着梅长苏苍白的面容，心中禁不住有些负疚，叹道：“若不是为我善后脱罪，先生也不必亲身前往悬镜司犯险。夏江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先生一定受了苦楚，只是不肯跟我们说罢了。”

蒙挚刚才正好有个问题还没来得及问，此时顺势便接住了话头儿道：“苏先生，你身上的毒都解清了吧？”

靖王吓一大跳，“什么毒？”

梅长苏眨眨眼睛，也跟着问：“什么毒？”

“你别装了，我送夏冬进天牢的时候她说的，就是夏江逼你服的乌金丸之毒啊！”

“哦，”梅长苏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我没中毒。”

“你可别瞒我们，夏冬说她亲眼看见……”

“她亲眼看见的只是夏江拿乌金丸给我，我掉了颗药丸在地上，然后夏江把地上的药丸塞给我吃了而已，”梅长苏狡黠地一笑，“我真的没中毒。要是明知夏江有乌金丸这种东西还会着道，那我也太傻了点。”

靖王与蒙挚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放心失笑之余，也不由一阵阵后怕。

“说到夏冬，她现在情形如何？”

“夏江没定罪之前，她暂时无碍，”蒙挚叹道，“可怜她孤单多年，现在还要因为师父的冷酷无情而寒心绝望，这个中苦楚，只怕无人能够分担。”

“是我们欠夏冬的，”梅长苏的眸中也涌起哀惜之色，“只能尽量补救了。夏冬与卫峥不同，靖王殿下和静妃娘娘大可尽全力为她求情，陛下只会觉得你们宽大，不会起疑，即使将来一定会定罪，也希望能够尽可能地轻判。”

“这是自然。”靖王也点头道，“夏冬是聂锋遗孀，此次又算是听从师命，有很多可以得到恩宽的理由，我和母妃拼力求情，应该不会让她受太重的刑罚。”

“有殿下在，夏冬不会有大事的，苏先生不用悬心。”蒙挚比靖王更了解梅长苏心中的欠疚之意，忙又多安慰了一句。

“苏先生，”靖王将身子稍稍前倾，锁定梅长苏的视线，语气甚是凝重地问道，“现在差不多已尘埃落定，可以安排我见见卫峥了吧？”

梅长苏微微一怔，迟疑了片刻，低声道：“虽说夏江已然下牢，但事情终究并未完结，这种时候还是谨慎些的好。卫峥现在很安全，殿下不必担心。”

“他还在京城吗？”

“还在。”

“在何处？”

梅长苏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请恕苏某不能告知。殿下要是知道卫峥在何处，一定会忍不住悄悄过去见他的，万一有所不慎，岂不前功尽弃？”

靖王转头看向窗外，轻轻叹息一声，“我希望早些知道当年情形的这种急切，先生到底还是不能体会……”

梅长苏低下头，抿了抿嘴角，道：“苏某是局外人，自然无法体会真切。但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卫峥的伤尚未痊愈，殿下也要集中精力应对复印开朝后必然有的朝局动荡，现在还是让心思静一静的好。一旦苏某觉得可以让你们两位深谈之时，殿下就是不催我也会安排的。”

蒙挚见靖王的面色有些郁郁，正打算插几句话来改改气氛，黎纲的声音突然在屋外响起：“宗主，穆王府穆青小王爷前来探病。”

梅长苏不由皱了皱眉。穆青虽然是自己人，但他年轻冒失，让他看到靖王和蒙挚在这里不好，但是若以病重为由将这位小王爷打发回去，又怕他给姐姐写信胡说八道，白白地惹霓凰和聂铎忧心，所以思虑再三，竟有些左右为难。

靖王心中明白梅长苏在犹豫什么，主动站了起来，道：“穆青好心来探病，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还是我和大统领先走一步吧，明日再来看望。”

梅长苏忙谦谢道：“不敢劳动殿下天天过来，有事我们还是在密室里见面商议的好。”

靖王笑一笑，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突然道：“先生的病，三月的时候应该就可以大安了吧？”

“哪里会拖到三月，过几天就好了。”

“那么请先生多多保重，三月春猎，陛下让我带先生一起去呢。”

梅长苏有些意外，不由挑了挑眉，“皇族春猎，怎么会让我也去？”

靖王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梅长苏的脸，慢慢道：“我母妃想要见你。”

在视线的尽头，梅长苏的眉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但除此外倒也以并无一丝一毫其他的表情变化，声音也甚是稳定，“殿下说笑吧，虽是在为殿下效力，到底是一介平民，静妃娘娘见我做什么？”

“母妃对你一向推崇，已经是屡次对我提起了，请先生切勿推辞。”靖王将灼灼的视线收回，略略点头为礼，转身向密道口走去。一直在旁边呆呆听着的蒙挚急忙跟在他后面。

眼看要绕过垂纬身影消失了，靖王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苏先生，卫峥是在穆王府吗？”

梅长苏一怔之下，又不禁感慨，“殿下如今实在敏锐，也许过不了多久，苏某就会是无用之人了。”

靖王淡淡一笑，道：“先生又在说笑。既然是穆王府愿意庇佑卫峥，那我确实不必担心。先生好好养病吧。我先走了。”

梅长苏撑起身子目送，片刻后听到密室门轻响，这才是真的走了。

“请穆小王爷进来。”

“是。”窗外传来应诺声。大约一盅茶的功夫后，穆青精神抖擞地大步进房，在距离床头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就开始说话：“苏先生，我给你带信过来了！”

“信？”

“是啊，姐姐专骑驰送过来的，封在教训我的信里头。”穆青也不坐椅子，径直坐在了床沿上，一面递过信封，一面好奇地探头探脑，“快拆开来看看，说了什么？”

梅长苏抿住嘴角的笑意，顺手将信掖在枕下，道：“我现在眼是花的，等清醒些了再看吧。”

“那我给先生念念！”穆青两眼顿时一亮。

梅长苏哭笑不得，幸好这时飞流飘了过来，一指床头的椅子，道：“你，坐这里！”

“我偏不！”穆青将下巴一扬，“我就坐床上，我喜欢坐床上，苏先生都没管，你管？”

“好了，”梅长苏赶紧制止住两个少年的争执，突又灵机一动，“穆王爷，想不想跟我们飞流过两招？”

“哇，可、可以吗？”

“没关系的，”梅长苏转头又对飞流道，“飞流，你陪这个小哥哥交交手，记住，要象跟华妹妹交手时一样小心哦。”

飞流顿时脸色一僵，但苏哥哥吩咐的话又不能不听，只得一转身，先到院子里去了，穆青喜滋滋地跟在后面，过招的声音随后便传了过来。

梅长苏从枕下摸出信来拆来，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那两个人又求又闹的，想让聂铎到京城来，当下摇头叹气，掀开被子下了床。站在门外的黎纲赶紧过来，一面给他披衣服，一面用力扶持，“宗主要做什么？”

“写封回信。”

“宗主还是在床上吩咐，属下代笔好了。”

梅长苏摇摇头，“聂铎是认得我的新笔迹的，让人代笔，他们更要胡思乱想了。”

黎纲不敢违命，扶着他走到书案边，忙忙地磨墨展纸。信的内容无须多想，也就是把那两人严辞训斥了一遍，只是落笔时担心笔力虚弱让他们担心，所以梅长苏写得甚是费力，一封信写完，额前已渗出汗来。黎纲先将他扶回床上去，再回到书案前细心将回信封好，送到枕边，低声问道：“宗主，请穆小王爷进来吗？”

梅长苏的视线转向窗外，听着院子里的持续不断的打斗之声，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自己那遥如隔世的少年时代，不禁出了神，良久方郁郁地道：“我先睡了，等穆青尽了兴，你把回信交给他专骑寄回就是，不必再进来见我。”

黎纲应了一声，扶梅长苏躺平，视线轻扫间，只见那两片嘴唇都是青白之色，不由心头一紧，胸口似被什么东西扎住了似的发疼，急忙低头忍住，慢慢地再次退回到了门边。

第五章

引见

如果说京城里有什么东西传递得最快，那就是小道消息。正月十六复印开朝的那一天，大多数的朝臣们都已多多少少听闻到了一些消息，全体绷紧了神经等待着什么发生，可没想到整整一天过去，竟是波澜不惊的，未曾下达一件具体诏令，只是按礼制举行了一些必要的仪式，连皇帝的脸色都一切如常，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可是等大家过了一天又一天，以为消息不准确或者又有什么变数发生时，该来的突然又全都来了。

正月二十，皇帝诏令封悬镜司一切职权，司属所有官员俱停职，同时革朱樾大理寺卿官位，着刑部羁押。

正月二十三，内廷谕旨以忤上失德为由，将誉王萧景桓由七珠亲王降为双珠，退府幽闭三个月，誉王府长史、听参等诸官因劝导不力，有七人被流配。

正月二十七日，晋静妃为静贵妃，赐笺表金印。

虽然在所有的诏令中，没有直接牵涉到靖王的，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萧景琰现在已是所有皇子中位份最高的一个，当他在某些场合搀着越发年迈佝偻的梁帝走过侍立的朝臣队列时，未来的格局似乎已经异常的清晰了。

不过令许多早已疲倦于党争的朝臣们感到庆幸的是，已接近东宫宝座的靖王除了在政事上的长足进步以外，性情方面竟没什么大的改变，仍是过去那样刚正、强硬、不知变通。对于似乎是他对手的誉王及其党羽，靖王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冷傲到了不屑理会的地步。但他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轻松。因为无须多加揣测，只需要看看他对中书令柳澄、沈追、蔡荃等人地礼敬和赏识，便能拿得稳这位亲王喜欢什么类型的大臣。朝中的风气因此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些改变。

“小殊，靖王今天在陛下面前谈论你呢。”蒙挚坐在梅长苏卧房外地小书厅里，很认真地道，“虽说现在形势很好，但他是不是也该避避嫌才对啊？”“他主动提起的吗？”

“倒也不是，当时陛下刚看了夏江地折子。上面说你是祁王旧人，于是陛下就问靖王相不相信，你猜靖王怎么回答？”

梅长苏摇了摇头。

“他也答的太胆大了，”蒙挚慨叹道，“他说，苏先生若是祁王旧人，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听听，真让我捏了把汗，不过结果还好。虽然他如此坦认自己与祁王之间的亲密关系，陛下竟然也没有恼，反而大笑着说。夏江大约确实是被逼急了，攀咬得越来越没有水准。梅长苏跟祁王。怎么可能扯得上关系。”

梅长苏慢慢点头道：“其实靖王这样答是对的。他与祁王之间的兄弟之情，陛下是再清楚不过地。不坦认，难道还有什么遮掩的意义吗？靖王现在与祁王当年，情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陛下心里拿得稳，还不至于忌惮什么，反而越是瞒他，倒越象心里有鬼似的。”

“确是这个道理，”蒙挚也赞同道，“接着靖王顺着这个话题就谈起了你，说只因收了你击败百里奇的三个稚子当亲兵，这才有了些来往，结果这次连累你无辜遭难，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陛下才拿了这柄如意，命我送来安抚你。”

梅长苏看了看摆在几案上的那柄绿玉如意，淡淡笑了笑，不以为意。

“你觉得没什么吗，”蒙挚瞧出他的意思，凑近了一点，“可是他们的对谈还没完呢。”

“哦？靖王还说了别的什么？”

“是陛下先说的。陛下问他，听说梅长苏其实是誉王地谋士，你知道吗？”蒙挚一句一句重复着原话，“靖王答道，誉王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想苏先生应无此意。我曾与他深谈过，此人经世学问深不可测，令人佩服。若只以谋士待之，只怕难得其用。”

听到此处，梅长苏的神情渐渐凝重了起来，微微蹙眉。

“陛下于是笑着说，梅长苏确是人才，朕本就有意让你多跟他亲近亲近，又怕你排斥他曾为誉王效力，既然你对他也有礼敬之心，这次又有这个机缘，那也该去他府里探看探看。此人学问是尽够地，洞悉时事也甚是明达，你远离朝堂十年之久，朕也想让你快些进益。”蒙挚说到这里，浓眉一扬，“对陛下的这些吩咐，靖王本来只需要应承着就是，可他接下来地应答，实在让我大是意外。”

“他驳回了么？”梅长苏也露出讶异之色。

“这倒不是，”蒙挚用手揉了揉两颊地肌肉，放松了一下，“当时在场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两人，你猜是谁？”

“谁？”

“户部尚书沈追和刑部尚书蔡荃，他们是来禀报私炮坊结案之事地。”

“靖王的回答，与他们两人相关吗？”

蒙挚一拍大腿，“正是！靖王当时回头看着沈追和蔡荃，说多与饱学之士交谈，确有进益，不仅是我，朝臣们也不该固步自封。既然要去，沈卿和蔡卿也一起去好了，大家都是青年才俊，多切磋自然有好处。陛下一听就笑了，说你这傻孩子，还是没明白朕让你去请教梅长苏什么，把他们两个也叫上，不就是纯粹对谈学问了吗？算了，由着你吧。”

梅长苏慢慢起身，若有所思地在室内踱了几步，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蒙挚心中不安，忙问道：“靖王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吗？”

“不……也没什么……景琰的好意我明白，”梅长苏幽幽长叹一声，“但其实他不必如此费心的……”

“好、好意“沈追和蔡荃这些人，都是靖王将要倚重的栋梁之臣。他带这些人来见我，不过是准备为我的未来铺一条路，”梅长苏慢慢游目看了看四周。语声低微，“这里所发生地一切以后是没有痕迹的。就好比那条密道，一旦用不着了，就一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以后靖王大业得成，我也没什么可以拿出来说的功劳，景琰是重情地人。他不想以后亏负我，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抓住机会让他的重臣们来结识我，大概以后除了沈、蔡二人之外，他还会想办法拉更多地人来吧……”

“好啊，好啊！”蒙挚欢喜地拍着桌子，“这才是靖王嘛！这才不枉你为了他耗尽心血嘛。”

梅长苏凝住目光，缓缓摇头，“我耗尽心血，并不单单只为靖王。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他不必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到底为靖王做了这么多事，他不亏负是应该的。你也不愿意让他凉薄到完全置你于不顾吧？”

梅长苏不禁一笑。回位坐下，颔首道：“说的也是。人的期盼越多。就越是矛盾。景琰有这份心意，自然要领。不过现在风浪未定，我还是得找个机会劝说他不要急躁，象是如何安置我这种小事情，能缓就缓吧。”

蒙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话刚涌到唇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所谓当局者迷，聪慧剔透地梅长苏此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刚才的说法完全不象一个谋士，至少，不象一个以建功立业、博得名利为目标的常规谋士。

不过察觉到这一点的禁军大统领，却好象丝毫也不想去提醒他。

大约两天后，靖王果然带着沈追和蔡荃前来拜会。梅长苏的身体已基本恢复，裹着厚厚的白裘，在炉火四围暖意融融的前厅接待贵客。结果就是没到一刻钟，客人们全都热得脱去了大衣裳。

在没来之前，沈追和蔡荃在心里对这位专门挑在京城养病的麒麟才子还是有一点反感和抵触的，可真正一见面，才惊觉他竟是真地有病。而等靖王打开话题，几个人越聊越深入后，偏见就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靖王现在倚重的人才其实大多数都是由梅长苏推荐给他的，所以对于沈追和蔡荃，梅长苏非常了解也非常欣赏，在理念相同地前提下，越是有小观点上的不同越是谈得投机，尤其是蔡荃，谈到后来，竟谈到修订刑律地具体条款上去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只是一个无职地白衣。

就这样从一早谈到中午，黎纲安排了酒菜，客人们毫不推辞就坐上了桌，吃完饭继续聊，一直聊到天色渐暗时，靖王才忍不住提醒道：“苏先生身体不好，这样也太劳累了，他住在这里又不走，改天再来请教吧。”

两个尚书怔怔地抬头，这才恍然发现日色西移，忙起身致歉。梅长苏笑道：“两位大人青年才俊，苏某也难得有机会可以亲近。今天如此畅谈实在是愉快，又何必讲虚礼呢。”

蔡荃性情更为爽快，既然已经认同了梅长苏的才学，有些话便说得分外直接，“苏先生有国士之才，我深为敬服。只是才德须要相配，方合圣人之道。当今之世，天下思治，还望先生善加珍重，不要误入歧途才好。”

梅长苏明白他地意思，看了靖王一眼，微笑不语。沈追见靖王站在一边看着，竟没有顺势上前发表两句重才揽才的宣言，顿时皇帝不急太监急，忙忙地就插言道：“先生如此聪慧之人，眼光当然也应有独到之处，如今谁能重振朝局颓势，谁能为江山百姓谋利，想必先生已经心中有数了吧？”

“是，”梅长苏不禁莞尔，“苏某来到帝京已有一年多，该看的已经看清楚了，请两位大人放心。”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到此处当是宾主尽欢，沈追和蔡荃十分满意地告辞而出，刚一出门就抓住靖王提出建议，要他务必捉住梅长苏这个良才。这个结果本就是萧景琰想要的，他也没必要装模作样，很爽快地就应允了。

第六章

探牢

天牢天字号房，是戒备最为森严的一间牢房，但戒备森严，并不代表着这里的环境就最为恶劣，相反的，它还算宽敞干净，只是墙体比别的牢房更厚，铁栅要多个两层而已。

夏江靠在牢房的一角蹲坐着，闭着眼睛回想自己失败的整个过程。他浸淫官场数十年，凭着思虑周全行事狠辣横行到如今，从未遇到过如此惨境。从表面上看，他似乎只是意外遭到了徒弟的背叛，但现在被人背叛后还无法让梁帝相信这种背叛的存在，却绝对是高人设计的结果。

梁帝对于悬镜司的信任此时已降至冰点，怒气难平的他甚至不愿意当面见到夏江，只指派蒙挚定期奉旨过来，问这位曾经的首尊大人是否愿意认罪。

话虽然每次都是这么问的，但实际上就算夏江愿意认罪也没办法认，因为他根本交不出卫峥来。何况构陷皇子的罪名，认了也是死路一条。

一旦涉及到皇权威严，梁帝的处置手段之狠，别人不清楚，夏江可是明明白白的。

牢房时潮湿发霉的空气穿梭在鼻息之间，夏江咬着牙，想着那个明明脆弱得一捏就碎，却又强悍得令人胆寒的年轻人。当苏哲之名首次传到他耳中时，他并不是太在意，以为那不过是又一个希望从江湖转战到庙堂的野心之辈，未必能有多大能量。更重要的是，他那时对于夺嫡之争确实没多大兴趣，太子和誉王谁赢都无所谓，悬镜司永远是悬镜司，根本无须担忧。

可是后来局面急变。靖王横空出世，上升之势越来越猛，夏江有了危机感。这才开始认真应对这个变局。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只因为轻视了一个隐于幕后的江湖人。他居然一招落败，断送掉原本掌握在手心里的胜局，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夏江现在已经不再思考如何扳倒靖王地事了，他在考虑如何活命，尤其是在两道折子递上去后半点回音也没有的情况下。

这时牢房外的铁锁声响起。门被打开，随意地敞着。不过夏江半点也没有动过乘机逃脱地念头，因为敢这么大大咧咧开门的人，一定是蒙挚。

琅琊高手榜排名第二，大梁第一勇者，蒙挚。

禁军大统领拿来了新地笔墨纸砚，很显然这代表着皇帝对于疑犯最新的供状并不满意。

“夏江，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如果到现在还不如实认罪的话。陛下就只能从重处罚了。”蒙挚双手抱胸，冷冷地道。

“已是死罪，还能重到哪里去？”夏江扶着石壁站了起来。“蒙大统领，我折中所陈俱是实情。陛下为何不信？”

蒙挚面无表情地道：“你指认梅长苏是祁王旧人。可有依据？”

“他自己承认地……”

“如果你是祁王旧人，你会自己承认吗？再说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要主动在你面前表明自己是祁王旧人？梅长苏象是笨得会找死的人吗？”蒙挚冷笑道，“想让陛下相信，就不要随意攀咬，说点实在的吧，比如把卫峥交出来。”

“卫峥不在我手中，让我如何交出来？”

“不交，就是不认罪了？”

讯问同前几次一样陷入怪圈，夏江觉得快要抓狂，勉力吸几口气，镇定了一下，道：“蒙大人，我承认将卫铮移到大理寺关押，并且故意把劫匪放入悬镜司是有些居心不良，但夏冬说我指使她的种种全是诬陷，陛下不能偏听偏信啊！”

蒙挚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眸色冰冷，“夏江，亏了夏冬还一直在为你开脱……事到如今，你敢做不敢当倒也罢了，竟然还要把罪责推给自己的徒儿。陛下给了你机会上折辩解，怎么能说是偏听偏信，夏冬明明是你自己的爱徒，她为什么要诬陷你？”

夏江脸上的肌肉不自禁的抽动了一下。蒙挚所问地话，正是他最不好解释的一部分，夏冬与他的关系众人皆知，以前也没有传出过师徒不和地消息，出了事之后再说两人之间已翻脸，换了谁也不免要心生疑问，更何况关于翻脸的原因，那还真不好说。

“你死不认罪，想要多拖点时间也无所谓，”蒙挚继续道，“你地两名少掌使也已招认，你曾授意他们放劫匪进入悬镜司内，不必认真抵抗。”

“我那是为了一举灭之！我曾在地牢设置火药，就是为了剿杀这批劫匪，他们难道没有说吗？”

“从口供上看，没有。”蒙挚毫无起伏地声音听起来尤其令人绝望，“我查封悬镜司后，在地牢里也没有发现火药的痕迹。夏春和夏秋地口供里也没有提到这个，你还有其他声明无罪的凭据吗？”

夏江面色一阵发白。事发当天为了鼓励靖王大胆出手，他有意让夏春和夏秋被引了出去，不需要他们配合行动，当然也就没有把设计火药陷阱的事告知他们，毕竟火药一引爆后，连夏冬也会一起炸进去，夏秋就不说了，即使是和夏冬没有血缘关系的夏春，毕竟也是跟她从小一起学艺的，不告诉他们，也是怕节外生枝，谁知因为这个，弄到现在连个人证也没有……可是那两个少掌使……

“请蒙大人回禀陛下，两个少掌使的口供有问题，他们是最清楚火药之事的，他们知道我是绝对准备要剿杀那批劫匪的……”

“晚了，”蒙挚冰冷无情地浇灭了夏江最后的希望，“这两个少掌使只知有你首尊之命，而忘了他们任的是朝廷的官职，受审时还口口声声说他们只是奉命，所以无罪。豫王殿下将此狂悖之状呈报了陛下，陛下自然盛怒。下令内监重杖四十，他们没抗过去，已经死了。”

“死了……”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从夏江的额前滚下。他茫然向前走了两步，问道。“怎么会是豫王殿下在审案？”

“此案特殊，陛下不愿让有司参与，豫王殿下虽有残疾不理朝事，但毕竟是皇子，指派他有什么稀奇地？”

夏江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四肢好象被铐住了一般，根本无法挣动。豫王前不久因争小妾之事，很受了誉王的欺压，他如果想要挑这个时候来出出气，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世间地事也许就是这样，在你得势之时根本不放在眼里的那个人，也许某一天会给你最沉重地一击，想也想不到，躲也躲不开。

蒙挚目光闪亮地看着这个已被逼至绝境的人。表情未有丝毫的软化，“夏江，你有今日。实在是自己种因，自己尝果。一个失去了信任的悬镜使对陛下来说算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最清楚。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想听到关于你的事了，以后连我也可能不会再来。你死是死定了。但什么时候死倒还没定，不过再迟也逃不过秋决。在那之前，这天牢你要住上一阵子了，我想你身上应该不止这一桩债吧，趁着死前没事，这里有纸墨，你慢慢回想慢慢写，没必要带到棺材里去，成为下一世地罪孽。”

说完这番话，禁军大统领就再也没看夏江一眼，一转身出了牢房，重新锁好大门，留给里面的人一片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空间。

离开了天字号房，蒙挚并没有立即出去，而是转过长廊，来到了女牢探望夏冬。女牢设在最上面一层，空气流通和光线都要好很多。蒙挚进去的时候，夏冬正站在囚室正中，仰头看着从高窗上透入的一缕苍白的阳光，听到牢门声响也没有回头。

“夏大人，有人拜托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夏冬没有答言。阳光照在她脸上，肌肤如同透明，丝丝皱纹清晰，她眯着眼睛，仿佛在数着光线里的灰尘。那种纯然平静的状态，实际上也是另外一种绝望。

蒙挚突然觉得无话可说。他能安慰这个女子什么呢？说有人会为她求情，说她性命无碍？在经历了人生种种碎心裂肺的痛苦后，夏冬又怎么可能还会在意她自己地生死……

沉默了半天，蒙挚也只能无奈地问了一句：“夏大人，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带给什么人的？”。

夏冬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视线，晶亮的眼珠微微一动，“春兄和秋兄现在怎样？”

“哦，事发当天他们两个都不在，不能认定他们也是同谋，所以大概是免职吧，还会有些其他惩处，应该都不算重……”

“那……他呢？”

“他是主犯，断无生理。”蒙挚觉得没有必要委婉，“这是他罪有应得，夏大人不必挂

夏冬低头惨笑，“不会挂心地，心早就没有了，又能挂在哪里？”

“夏大人，聂锋将军死未瞑目，在真相未雪之前，请你善自珍重。”

提到聂锋，夏冬的眸中闪过一抹痛楚，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只手，慢慢抚弄着额边地白发。就这么垮掉也许是最轻松地事，悲泣、逃避、麻木，甚至死亡，全都要比咬牙坚持更加的轻松。但是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选择那种轻松。

因为她是聂锋地妻子，纵然生无可恋，也希望死者安魂。她必须要得到那惨烈的真相，去告祭于亡夫坟前。

“蒙大人，请转告先生，夏冬相信他不是汲汲营营之徒，夏冬也相信他能够还亡者公道。在那之前，纵然是到了流放地，我也仍然可以支撑，请他不必为我分心。”

蒙挚郑重地向她躬身行礼，口中也已改了称呼，“聂夫人此言，我一定带给先生。当年旧案，不仅先生不会让它就此湮没，靖王殿下也已发誓要追查到底。虽然聂将军身上没有污名，但他毕竟是赤焰案的起因，若不能明明白白地在天下人面前昭雪所有的真相，聂将军的英灵也会不安。只是什么时候能完成这个心愿，实在很难讲，还请聂夫人多多忍耐。”

夏冬转过了身，光线从她颊边掠过，在鼻翼一侧留下了剪影。她没有直接开口回答，但眸中的沉静和坚忍已说明了一切。蒙挚也不再絮言多语，拱手一礼，退出了牢房。幽冥道外，一个老狱卒还躲在暗处偷偷地朝这边张望着，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躲着的。

寒字号房依然空着，冷清而寂寞。蒙挚只向那边投去匆匆的一眼，便大步离去。

那边留着祁王最后的足迹，那边曾是许多人希望的终止，但是禁军统领明白，此时，还远远不是可以哀祭的时间。

第七章

重逢

此年二月，适逢每三年一次的春闱，依制由礼部主持，皇帝指派主考官一名，副主考十八名，选拔天下学子。往年每到此时，太子和誉王为了帮自己的人争夺新科座师之位，全都会使出浑身解数，明里暗里闹得不可开交，而借着朋党之势上位的考官们自然第一要略是考虑到各自主子们的利益，私底下流弊之风盛行。一些忠直的御史朝臣谏了无数次，不仅没有多大效用，下场还都不好看。选士之弊基本上已成为朝政的一大宿疾，稍有见识的人心里都明白。

不过大家更明白的是，今年的情况一定会变，至于怎么变，很多人都在观望。

除了世袭贵勋家的长子以外，科举是大多数人开辟文官仕途的唯一途径，其间牵涉到的方方面面甚为复杂，地域、出身、姻亲、故旧、师门……很多因素可以影响到最终的结果，并非单单只涉及党争，要想不屈从于这些，杜绝所有的关说之风，就必须要承受来自各方人脉的压力，同时自身还要保证绝对的清正公允，以免被人挑出错失。

此时太子出局，誉王幽闭，能影响皇帝确定今年考官人选的似乎只有靖王。如果他有意要施行这种影响力的话，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跟他争。

一月底，礼部宣布了今年春闱的星测吉日，梁帝在朝堂之上就考官人选一事询问靖王的意见，得到的回答是“兹事体大，不敢擅答，请容儿臣慎思数日”，虽然没有明确答复。但很明显他并不打算置身事外。可是扭转流弊决非一件轻松的事，弄不好就会事与愿违，所以大家在等待最后名单出来的时候。实际上就是在等着看这位亲王地最终决策，是不怕得罪人。努力把他所赏识的那类耿介之士推荐上去，还是屈从于历年惯例，弄个圆融晓事的主考官，为某些特殊地人留下一道晋身的缝隙。

二月四日，中书诏令终于签发。由司礼官当众宣读。如果人地下巴真的可以掉下来的话，那天的朝堂之上一定可以遍地拣到下巴。副主考们全都是六部侍郎中最年轻气盛的官员，可主考官却是高龄七十三地原凤阁阁老程知忌。虽然程老大人已恩养在家多年未踏入朝堂，虽然阁老是个众所周知的名誉官位，但在制度上他仍然有着正一品朝职，属于可以被选任为主考官的范围内。

只是以前，还从来没有象他这样的人被重新起用过，众人在推测可能人选时也没有一个人想到了他。

不过靖王所建议的这种老少配是为了达到什么效果，大家很快就体会了出来。程知忌并不是一个特别强硬的老臣。他温良、柔和，从不拒客，不抹人家面子。非常的识时务，只是时务不太认得他。因为他实在是太多年没有上过朝堂了。对朝中的人脉关系根本弄不清楚，跟其他人只须提点一下大家便心知肚明的事。到他这里非得把来龙去脉交待个丝毫不爽才行。关键是人要是没有特别铁地关系，谁敢贸然把殉私的话说的那么清楚，尤其是对着一个被人遗忘了好多年，根本摸不清他深浅地老臣。毕竟风险还是首先要考虑的事情，总不能路子还不熟呢，就不管不顾地抬着一大箱金银珠宝上门去求人办事，新上任地几个御史又不是吃素地。

但是从定下考官人选到入闱开试，只有十来天的时间。通向程知忌那里地门路还没来得及查清打开，这位老大人就收拾包袱进了考场。没有了外界的影响和各自的私心，那么既使是争论和异议也会变得单纯。其实老少搭配最大的缺陷就是年长的因循守旧，不接受新的观点，年轻的自负气盛，不尊重前辈的经验。靖王在“慎思数日”决定人选时，首要考虑避免的就是这个。虽然最后的名单里并不全是他所建议的，梁帝自己也改了几个，但大的格局总算没变，最终也达到了靖王想要的效果。这主要归功于程知忌这个人确实选的合适。他虽然年迈，但性情并不固执，乐意听人辩论，同时他身为前代大学士，凤阁阁老，厚重的底子摆在哪里，十八位副主考第一天阅卷下来，对这老先生已是信服，无人敢不尊重他。一旦主考官不反感年轻人的不拘一格和鲁莽冒进，副主考们又承认主考官的权威裁断，那么相互制肘自然可以变成相互补益，不至于产生大的矛盾。

其实这一年的春闱还远远做不到不遗漏任何的人材，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但最起码，这绝对是多年来最干净公平的一次科考。靖王的目标是“无功无过”，他不指望一下子就清理完所有的积弊，也没有采取更强硬冷酷、更容易招致不满和反对的方式来保证廉洁，他首先要改变的就是“无弊不成科场”的旧有观念，切断许多延续了多年的所谓惯例，从而迈出整肃吏选的第一步。

春闱顺利结束，没有起大的风波，这让梁帝很高兴。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靖王不晓时务，一味按自己的想法把朝政折腾的不得安宁，现在看他也渐渐和顺起来，心里自然欢喜。

转眼间草长莺飞，三月来到，内廷司开始忙碌准备皇族春猎、驾幸九安山离宫的事。众皇子中除了誉王还在幽闭不得随驾外，其余的当然都要去，再加上宗室、重臣扈从的近两百人，每个都带着一群随行者，规模算是历年最大的一次。皇后仍象往年一样奉诏留守，但妃嫔中随驾的已不是曾经宠冠六宫的越贵妃，而变成了静妃。

在预定仪驾出京的前两天，穆青再次乘坐着他的八抬王轿前往苏宅，并且一直抬到后院才落轿，而从轿子里出来的除了这位小王爷本人以外，还有另一个仿若大病初愈的青年。

黎纲无声地过来行了个礼。转身引导两人进了梅长苏地正房。穆青乐呵呵的，一进门就往主位方向拱手道：“人我带来了，路上一切平安。没什么事。”说完将身子一侧，将背后的青年亮了出来。

“多谢穆王爷。”梅长苏笑着还礼。同时看了那青年一眼，“在下梅长苏，有幸得见卫将军，请问伤势大好了吧？”

卫峥按捺住心里地激动，颤声道：“苏先生相救之恩。在下莫齿难忘……”说着便想要屈膝参拜，却被对方柔和的视线止住，只得深深作了一个揖。

穆青觉得任务完成，轻松地甩了甩手，问道：“飞流呢？”“他不在。”梅长苏明白这个小王爷地意思，只不过现在密室里有人等着，当然要想办法先逐客了，“改天我带他到府上去。不过今天恐怕不能相陪了，我要先安置一下卫将军。”

“要记得来哦。”穆青是个爽快人。也不觉得什么，叮嘱了一句后便转身，干干脆脆地走了。他的身影刚消失。卫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道：“少帅……都怪卫峥一时不察……”

“好了。你我之间用得着说这个吗？”梅长苏也不扶他。反而自己也蹲了下去，握着他的肩头道。“你静一静，别太激动，我要带你去见靖王，在他面前，对我的称呼不要失口。”

“是……”

“起来吧。”

卫峥吸了吸气，伸手扶着梅长苏一起站直，两人并肩来到内室，开启了密门，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靖王殿下，卫将军到了。”简单地说了这一句后，梅长苏也如同穆青般闪开，静静地退到了角落之中。

“卫峥……参见靖王殿下……”

看着本以为已是永别的故人，萧景琰觉得自己比预想中地还要心潮难平，忙稳了稳心神，上前扶起卫峥。站在他身后的列战英也忍不住抢上前一步，盯着卫峥上上下下细细地瞧，瞧到后来，眼圈儿就红了。

“殿下，大家都坐下来谈吧。我想今夜要谈的话，应该不会短吧。”蒙挚因为早就见过卫峥多次，情绪最稳得住，过来安排座椅。列战英坚持按军中规矩侍立在一旁，卫峥则悄悄看了梅长苏一眼，显然也非常想站到他身后去，可惜后者正靠在炕桌旁拨弄火炉，没有抬眼。

“卫峥，暗室相见，你不要拘礼，我有很多话想问你，你先坐下来。”靖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个座位，“许多疑惑，我藏在心里多年，本以为已再无解答，喜得上天护佑，可以再见旧人，还望你一一为我解惑。”“是。”卫峥深施一礼，这才缓缓落座，“殿下请问吧，卫峥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靖王凝视着他的眼睛，第一句话就问：“还有别的幸存者吗？”

这个问题卫峥做过准备，所以立即答道：“有。只是不多，有职份的就更少了。因为被宣布为叛军，要服苦役，所以即使是士兵也不敢还乡，只能流落异地。”

“我认识的还有哪些？”

“校尉以下，只怕殿下不熟，再往上，只有聂铎……”

靖王禁不住目光一跳：“聂铎还活着？”

“是。但他现在何处，我不太清楚。总之都是匿名躲藏吧。”

“聂铎也是主营的人……那北谷呢？北谷就真地一个也没活下来？”

卫铮低下头，不知是不忍回答，还是不愿回答。

“怎么会这样……”靖王努力稳住发颤的嗓音，“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赤羽营是最强的战队，单凭谢玉和夏江带着从西境调来地十万兵马，怎么可能会打成这样？”

卫铮霍然抬头，目光如火，“难道连殿下，也以为我们是跟谢玉厮杀成这样的吗？难道我们赤焰军真地是叛军，会跟朝廷指派地军队拼成那样的惨局吗？”

靖王一把抓住卫峥地胳膊，用力到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反抗，谢玉依然下了毒手？可是，以小殊的性情，纵然一开始他没有想到，可屠刀一旦举了起来，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殿下说的对，可是……”卫峥两颊咬肌紧绷，绷出铁一般的线条，“当屠刀举起来时候，我们刚刚经历了恶战，已经没有力气了……”

第八章

真相

“恶战……”靖王对当年北境的情势还算是比较了解的，略一思忖，心头大是惊悚，“难道，谢玉所报的击退大渝二十万大军，力保北境防线不失的功劳，其实是你们……他、他这还算是一个军人吗？贪功冒领得来的侯位帅印，他真的不觉得脸红吗？”

“击退？”卫峥冷笑道，“大渝以军武立国，如果只是击退，这十多年来它会这么安静？如果不是我们赤焰上下军将，用血肉忠魂灭掉了他们二十万的皇属主力，大梁的北境，能有这十三年的太平吗？”

“但是大渝那边从来没有……”靖王只颤声说了半句，心中已然明了。大渝被灭了二十万主力大军，当然不会主动向梁廷报告“我们不是被谢玉击退的，我们其实已经被赤焰给灭了”，只怕大渝皇帝知道赤焰军在梅岭的结局后，只会欢喜雀跃，煽风点火。若不是主力已失，这个好战的皇帝趁机再点兵南侵都是极有可能的。而对于远在帝都金陵的梁帝来说，他哪里知道北境的真实情况，只看看邸书和悬镜司的报告，再加上心中早已深深烙下的猜疑与忌惮，就这样做出了自毁长城的决断。

“看来当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我们知道的多半都是假的，”列战英愤然道，“卫峥，你从开始慢慢讲给殿下听，只要真相犹在，公道总有一天可以夺回来！”

卫峥点点头，平静了一下情绪，道，“最初，我们驻军在甘州北线。这时接到皇帝敕书，要求赤焰全军束甲不动，没想到敕书刚到一天。前方战报跟着就传了过来，大渝出动二十万皇属军。已夺肃台，直逼梅岭。如果我们奉敕不动，一旦大渝军突破梅岭，接下来的近十州都是平原之地，无险可守。赤焰素来以保境安民为责。焉能坐视百万子民面临灭顶之灾，何况军情紧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林帅一面派急使奏报，一面下令拔营迎敌。后来，这一举动也是一大罪状之

“林帅的奏报根本没有抵京，一定是途中被截了。”靖王郁愤难捺，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你继续。”

“我们夙夜行军。与大渝军几乎同到达梅岭。殿下知道，因为年初被裁减，我们当时只有七万兵力。不能硬拼，所以林帅命聂锋将军绕行近北的绝魂谷为侧翼接应。赤羽营为前锋强攻北谷。主力截断敌军，分而击之。当夜风雪大作，聂真大人随行赤羽营，冒雪行油毡火攻之计……那一场恶战，我们七万男儿浴血三日三夜，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将大渝最引以为傲的皇属军斩落马下，只逃出些残兵败将。”卫峥地脸上迸出自豪的光采，但只一瞬，又黯淡了下来，“可那时我们自己，也是伤亡惨重，军力危殆，到了筋疲力尽的状态，不得不原地休整。这时少帅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因为接应地聂锋部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绝魂谷与北谷只有一面峭壁之隔，虽然地势艰险，但以聂锋疾风将军之名，如无意外，当不至于如此缓慢失期。于是少帅命我前往南谷联络主营，查问缘由。谁知我刚刚到达，还未进帅帐，谢玉和夏江的十万兵马，就赶到了……”靖王“啪”地一声，竟将坚硬的梨木炕桌掰下了一角，木屑簌簌而落。蒙挚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心中激荡，咬着牙回头看了梅长苏一眼，却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微微仰着头，纹丝不动，似乎已凝固成了一道无生命的剪影。

“最开初看到他们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我们居然以为……他们是援军……”卫峥声音里的悲愤与苍凉，足以绞碎世上最坚硬地心肠，他抬起头，直直地望向靖王，“结局……殿下已经知道了，南谷沦为修罗地狱，而北谷……更是被焚烧成一片焦土。在与大渝最剽悍的皇属军厮杀时都挺过来的兄弟们，最终却倒在了自己友军的手中。很多人到临死的那一刻，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拼死赶到林帅的身边，可是他早已伤重垂危。他最后的一句话是让我们逃，能活下来一个算一个，我想那时他的心里，不知有多么冷，多么疼。万幸的是，他没有看到北谷那边升起来地浓烟就走了……他的部将，他的亲兵们没有一个离开他，哪怕最后他们守护地已经是一具尸体。可是我不行，我的主将是林殊，我想要赶回北谷去，但斩杀下来地屠刀实在太多，我只冲到半途就倒下了。醒来时，已被我义父素谷主所救……”

靖王牙根紧咬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双手埋进了掌中，蒙挚也转过头去用手指拭去眼角地热泪，列战英更是早已泪如雨下。只有梅长苏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眸色幽幽地看着粗糙地石制墙面。

“素谷主……当时怎么会在那里？”良久之后，靖王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又问道。

“梅岭有种稀世药材，十分罕见的，当时义父和他的一位老朋友前来采药，遇到了如此惨局。大乱之时他们做不了什么，只能在谢玉最后清理战场时乔装混了进去，想办法救了些人出来。”

“那聂铎……”

“聂铎当时被林帅派去探看聂锋的情况，后来在途中发觉有异，拼力逃出来的。”

靖王垂下头，沉默了许久许久，最后再次提出一个他已经问过的问题：“卫峥，北谷……真的没有幸存者了吗？”

卫峥躲开了他的视线，低声道：“我没有听说过……”

虽然心里早已明白希望渺茫，但听到卫峥的这句回答后，萧景琰依然禁不住心痛如绞。他的朋友，那个从小和他一起滚打，一起习文练武的朋友。那个总是趾高气扬风头出尽，实际上却最是细心体贴的朋友，那个奋马持枪。与他在战场上相互以性命交托地朋友，那个临走时还笑闹着要他带珍珠回来的朋友。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南海亲采地那颗明珠，还在床头衣箱的深处清冷孤寂地躺着。可是原本预定要成为它主人地那位少年将军，却连尸骨也不知散于何处。十三年过去，亡魂未安，污名未雪。纵然现在自己已七珠加身，荣耀万丈，到底有何意趣？！

“殿下，请切勿急躁。”梅长苏的声音，在此时轻缓地传来，“此案是陛下所定，牵连甚广，不是那么容易想翻就翻的。殿下唯今之计，只能暂压悲愤。徐缓图之。只要目标坚定，矢志不移，一步一步稳固自己的实力。但愁何事不成？”

“是啊，”蒙挚现在也稍稍稳了稳。低声劝道。“要翻案，首先得让陛下认错。但这个错实在太大。陛下就是信了，也未必肯认。何况卫峥现在是逆犯之身，他说的话有没有效力，他有没有机会将这些话公布于朝堂之上，全都是未知之数。殿下现在切不可冒进啊。”

“可是……可是……”列战英哭道，“这么大地冤屈，难道就忍着？我们血战沙场的将士们，就只能有这样的结局吗？”

“这个案子，不是赤焰军一家的案子，”梅长苏静静地道，“更重要的是，还有皇长子的血在里面。要想让陛下翻案，就等于是让他同意在后世的史书上，留下冤杀功臣和亲子的污名。切莫说君王帝皇，只要是男儿，谁不在乎身后之名？靖王殿下如要达到最后的目地，此时万万不可提出重审赤焰之案。”

“苏先生之言，我明白。”靖王抬起头，双眸通红，苍颜似雪，“但我也想提醒苏先生，我最后的目的，就是平雪此案，其他地，暂时可以靠后。”

梅长苏回视了他良久，淡淡一笑，“是，苏某谨记。”

“卫峥以后就住在先生这儿吗？”

“现在搜捕他的风声虽然已经松了，但冒险送他回药王谷还是怕途中出意外。我这里人口清净，住着很安全，殿下放

“如此就劳烦先生了。”靖王又回身对卫峥道，“此次能救你出来，全靠先生地奇谋妙算，你住在此处，还须一切听从先生地指令。”

卫峥立即抱拳道：“是！卫峥一定唯先生之命是从。”

他回答得太快太干脆，靖王反而有些吃惊。虽说梅长苏对他有救命之恩，但一个性情刚烈的武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说出惟命是从地话来。

“我们府里又没什么规矩，卫将军客气了，”梅长苏微笑着岔开道，“要说有谁是惹不得的，那就是晏大夫，你的伤势还未痊愈，他多半要来调养你，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得罪他，免得把我也一起连累了。”

“这位老大夫我见过，确实有气势，”蒙挚也接口道，“难得苏先生也有怕的人呢。”

列战英靠上前，拧着眉悄声游说卫峥道：“要不你住到靖王府来吧，老朋友多，也很安全……”

梅长苏淡淡瞟过来一眼，只稍微皱了皱眉，列战英便意识到自己的建议不对，忙垂首退了两步。不过这样一来，靖王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低声斥道：“战英，苏先生的安排，你不要随意置言。”

“是。”列战英身为高阶将军，也不是一味的莽勇，心胸和见识自然是有的，当下立即躬身致歉，“战英多言，请先生见谅。”

“列将军贴身卫护殿下，以后还请多思多虑，以保周全。”梅长苏倒也没客气，淡淡补了一句，又侧转身子，对靖王道，“殿下已安排好春猎时留京的人手了吗？”

“已调配妥当了。春猎整整半个月，京城里以皇后诏命为尊，誉王也留了下来，确实不能大意。”梅长苏轻叹一声，喃喃道：“其实我现在的心思倒跟夏江一样，希望他们能动一动。可惜就情势而言，誉王未必敢这么冒险。殿下小心留人监看就是了。”

靖王点着头，神情开始有些恍惚。今夜所披露出来的真相细节使得他既愤怒又哀伤，好象有块巨石压在胸口般，带来一种沉甸甸的痛楚。他本来想强自支撑一下，仍象往常那样跟梅长苏商讨事务，但刚刚只说了那么几句，他就发现不行，至少今夜，他不能思考任何其他的事，因为他整个头都滚烫得如岩浆一般，根本无法平息，无法回到正常的状态。

“请殿下回去休息吧。”梅长苏的声音里有种淡淡的倦意，他将视线从靖王身上移开，同时后退了一步。室内随即一片沉寂萧景琰慢慢站了起来，眼帘低垂着，掩藏着眸底所有的情绪。他拍了拍卫峥的肩膀，似乎想要再跟他说两句什么，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默默无声地转过身去，带着列战英走向了自己那边的石门。蒙挚原本想再留一会儿的，可看了看梅长苏的脸色，也只好跟在靖王身后一起离开。

石门缓缓合拢，隔绝开一切的声音。梅长苏的身体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卫峥立即抢前一步，紧紧扶住了他。

“谢谢。”昔日的少帅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移到副将扶持的手臂上，可是疲累感却越来越浓，几乎难以抵抗，“走，我们也走吧。”

卫峥吹灭了密室的灯，过道里的光线洒了进来，幽幽暗暗的，带着一种陈旧而悠远的感觉。梅长苏走到光与影的分界处时停了下来，目光定定地不知在想什么。

卫峥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道：“少帅，我觉得其实可以告诉……”

赤羽副将的后半句话被自己吞了回去，因为他的少帅转头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非常明确。

“刚才那种话，以后不要再提了……”说完这句话后，梅长苏又收回了凌厉的视线，重新回到疲倦而又迷惘的状态之中，就好象刚才那个灼烈的眼神，只是卫峥一瞬间的错觉而已。

第九章

佛牙

皇族春猎，实际上是一种猎祭，其意为谢天命神赐之勇悍，故而年年必办，逢国丧亦不禁。春猎的场所一向是九安山，此处距京城五百里，有密林有草场，还有猎宫一座，十分齐备。不过按例，春猎前三天连皇帝也不能入住猎宫，必须在野外扎营敬天。

三月二十七，天子旌旗摇摇出城，皇后率留守众臣于城门拜送。靖王虽然奉旨要“把苏先生带着”，但他的位置必须是同行在梁帝龙辇旁侧，以便随时候命，而这位“苏先生”却只能带着他的几个随从，跟靖王府的人一起走在后面的队列中。

不过也恰好因为靖王一早就被召入宫，绊在了梁帝身边，所以他才没有看到那个必然会令人惊疑不定的场面，梅长苏为此感到甚是庆幸。上午有点招摇地进入苏宅大门来接梅长苏的人是列战英，大家预定一起到靖王府会合，一共三十人，作为靖王的随从人员编入春猎队伍中同行。由于出发的吉时测定在中午，时间还早，所以一进靖王府的大门，列战英便请梅长苏到厅上小坐休息，自己在一旁陪坐，两人随口聊一些军务上的事打发时间。

一杯茶还没喝完，梅长苏突然听到厅外传来一阵“呜----呜---”的叫声。在一瞬间的怔忡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那个是谁的声音。

列战英这时已跑到了厅口，大叫道：“你们这么早拴它干什么？快放开，等会出发时再上车好了。”

梅长苏的脸色略有些发白，忙举杯遮掩，心思急转。片刻后列战英重新回到座位上。他便用随意的口气问道：“外面是什么在叫？”

“是佛牙，我们殿下养的一只狼。”

“殿下养狼？”

“先生不常到我们府里来，所以不知道。佛牙一般也不到前头来。它是我们殿下从吃奶时就捡回来的小狼崽，不过现在也有十五岁了。谁也不知道它还能活多久……佛牙很高傲地，除了殿下，谁它都不亲近，在我们王府，殿下是老大。它就是老二！”列战英因为说得夸张，所以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哦？”梅长苏随他笑了一下，又问道，“这次要带着它吗？”

“佛牙喜欢在外头玩，它现在日子也不多了，殿下当然是能带它出去就带着。”

“可它虽是家养的，总也是只狼，你刚才怎么叫人放开了？”

“苏先生别怕，佛牙虽然不爱理人。但只要殿下没有下令，它是不会咬人的。”

梅长苏转动了一下眼珠，笑道：“我倒不是怕它咬我。是怕他咬别人。跟你说吧，我有一项异能。无论再狂暴地动物。都乐意跟我亲近，绝不会咬我的。

“世上还有这种异能？”列战英大奇。“我从没听说过呢。”

他正说着，一个浅灰色毛茸茸地影子已无声地出现在厅口，那昂首高傲的样子，仿若一个王者正在耐心地巡视它的领地。

“佛牙长的可真漂亮。”梅长苏夸道。

“可不是，”列战英得意的样子倒象这狼是他养地，“它的体型壮，毛皮又厚又密，前几年还要更漂亮的，现在老了些，不过毛色仍然很好的。”

佛牙将头转了过来，深褐色的眼珠仿佛有灵气似的，晶亮莹润。它在厅口只停留了片刻，突然仰首一声长嚎，后背一弓，疾如离弦之箭般直扑梅长苏而来，那气势仿佛是准备将他整个儿吞下去。

列战英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跳起身来阻拦。这个苏先生现在可是靖王最要紧的一个人，要是自己守在旁边还让他被佛牙给弄伤，那还不如先找块豆腐撞死算了。可是尽管列战英的反应已是极快，但狼的动作总是要压倒人类一筹，何况从厅口到梅长苏并不是一段很长地距离。当他刚刚跃起想要抓住佛牙时，灰狼已掠过他的身边，一头扑进了梅长苏的怀里，几乎没把他连人带座椅一起撞倒。

“呃……”接下来地一幕让列战英半张着嘴，很失风度地呆呆站着，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见佛牙的两只前爪搭在梅长苏肩上，湿湿地尖鼻子亲密地在他脖颈间嗅着，时不时还蹭上一下，那撒娇地样子跟它巴在靖王身上时一模一样。

“怎么样，列将军，”梅长苏好不容易躲开佛牙的口水，笑道，“我这个异能没骗你吧？”

“居、居然真地是这样……”列战英怔怔地道，“这也太神了……”

“以前还曾经有一匹谁也无法降伏的烈马，只肯在我手上吃草呢。”梅长苏拍拍佛牙的肩，让它伏在自己膝上，“佛牙大约是太寂寞了，靖王殿下那么忙，很少时间陪它吧？”

“是啊，尤、尤其这半年，殿下忙……忙得那是脚不沾地……”列战英最初的震惊还没有过去，说话结结巴巴的。梅长苏也不着急，挑了几个他感兴趣的话题，徐徐地引他多说话。列战英毕竟不是心思复杂之人，谈兴渐起后，注意力终于离开佛牙身上，开始顺着梅长苏的引导走，聊到后来，他越说越高兴，大部分的话都变成是他在说了，梅长苏只是微笑着倾听，时不时插上半句以示鼓励。佛牙在旁边时而绕着座椅转圈儿，时而用大尾巴拍打梅长苏的膝盖，倒是自娱自乐，时间一久，列战英渐渐也就看习惯了。

就这样很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的一应准备已然就绪。曾因梅长苏一句话被降为百夫长的戚猛这次也是随行人员，大步进来通知出发时间已到，梅长苏看他服色，已然升回了校尉，不禁微微笑了笑。问道：“你那只怪兽捉到了吗？”

戚猛闷闷地道：“还没有……那东西狡猾得很……”

飞流在这时飘了进来，看见佛牙，咦了一声。伸手想摸，被灰狼不屑地闪开了。当下大奇，追过去再摸，佛牙又闪，可这次没闪过，被在脖子上狠狠摸了一把。登时大怒，回身反击，一人一狼在大厅中闹腾了起来。而梅长苏就笑眯眯在一旁看着，完全没有去管束一下的意思。

“苏、苏先生，”列战英有些全身无力，“时间快到了……”

“哦，那我们走吧。”

“他……他们……”

“我们走了，他们就会跟过来了。”梅长苏说着，当先走出。列战英对那一人一狼都没办法，只好跟在他后面。不过幸好正如梅长苏所言，他们一出来。飞流和佛牙就停止了打闹，以同样的速度奔出厅外。

靖王府的小小队伍里大多都是武者。只有梅长苏是坐马车地。佛牙坚持要跟他一起挤到车上去，于是从来不坐马车的飞流也破天荒跳入车厢。一人一狼对坐着，继续玩着你摸我躲，你咬我闪的游戏，整个旅途倒也因此不那么无聊了。

晚间到达预定驻跸地小镇，整个随驾队伍扎营安顿了下来，靖王请安完毕，退回到列战英已准备好的王帐中休息。刚到帐前，就看到两条影子一闪，绕过栅门木桩便消失了，不由有些惊诧。

“这一路上，佛牙已经跟我和飞流玩熟了。”梅长苏从里面出来，笑着迎上前道，“列将军还说佛牙不喜欢亲近人呢，其实它性子不错啊，我本来就很会跟动物相处，还没什么，可是飞流那样独来独往地人，佛牙也跟他相处的很好呢。”

“是吗？佛牙确实不喜欢跟人亲近，看来你和飞流还真是与众不同。”靖王虽然也很讶异，但因为没有看到佛牙一头扎进梅长苏怀里不肯出来的样子，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而是朝四周看了看，问道：“战英呢？”

“我的琴弦断了，请他去帮我挑两根上好的马鬓。”梅长苏指了指后方，“看，他已经瞧见殿下，跑过来了。”

话音刚落，列战英已奔至近前，抱拳行礼道：“殿下，营帐均已安排完毕，敬请安歇。”

“苏先生地帐蓬，要围在你们中间，知道吗？”“正是这样安排的。”

“好。”靖王颔首赞许，转向梅长苏道，“现在时辰还早，先生到我帐中坐坐？”

梅长苏担心佛牙回来，淡淡一笑道：“本当从命的，只是赶了一天路，觉得有些困乏了，还是想早些安睡。”

萧景琰知他身体不好，倒也不介意被拒，温言道：“那就不耽搁你了，明天还要赶一天路，确实该早些歇息。”

梅长苏躬身微微一礼，退回到自己帐中。列战英因为负责王帐周边的所有事务，神经有些紧绷，当然不会想到要跟靖王闲聊佛牙初见梅长苏的事儿，等候靖王进帐后，他便又四处巡视去了。

次日一早，靖王又匆匆赶往梁帝处请安，由于被赐膳，所以就再也没回来过，一直伴驾左右。梅长苏刻意比他晚起片刻，两人也就没有碰面。

这一天的速度比头一天要快些，黄昏时便赶到了九安山，在猎宫之外连绵扎下一大片的帐蓬。居中便是金顶云龙的皇帐，高五丈，幅宽十丈，虽是临时搭成，但内里摆设铺陈已极精美，中间垂下绒绣帘纬，将整个皇帐分为外面起坐、里内安寝两个部分。静妃的帐篷仳邻皇帐，规制要小些，但因为要侍奉梁帝，她在夜间基本上是居于皇帐之中地，等男人们出去打猎的时候，才会回到自己帐中。

随蒙挚而来的三千禁军分班守卫，如铁桶般绕护在这两顶大帐周边，戒备之森严恐怕连只土拨鼠也不会放进来。

其他皇族和重臣们地帐篷自然更小一圈，按着地位高低层层围在皇帐四周，直如众星捧月一般。

休整一晚后，春猎于翌日正式开始。梅长苏虽然也换了劲装跟在靖王旁侧，但连半枝箭也没带，显然是不打算跟这个“猎”字沾任何关系。随同伴驾的人大部分都听过他地名头，不免要过来招呼，所以这一路都是在回礼中走过地。到了猎台前，梁帝命高湛召他和靖王一起上台，笑着闲谈了几句，虽然没说什么实在的内容，但至少表明了一个爱重地态度，给周边的皇室亲贵们看看。

春季由于是万物繁衍的季节，本不宜杀生，所以春猎与秋猎不同，是以祭仪为主，没有竞技，大家进林子里转来转去，不过是做做样子，除了偶尔射两只野兔野鸡什么的，一般不会射杀鹿、獐等常规猎品。

梁帝一早主持了开猎祭典，又在随身侍卫的重重保护下进密林中转了一个时辰，最后带着两只野鸡回帐。他毕竟年迈，午膳后便倦意难当，在静妃的轻柔捶打下昏昏入睡，不多时便睡得鼻息沉沉了。

静妃得了这个空闲，忙命高湛细心守着，自己脱身出来。一面朝旁侧的妃帐中走，一面吩咐贴身的侍女道：“快去靖王处，叫他请苏先生来见我。”

第十章

相见

靖王是陪同梁帝一起从猎场返回的，送父亲回帐后他便告退了。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前往皇三子豫王和皇五子淮王的营地拜访。这两位王爷与靖王的关系虽然不算很亲近，但总体来说也还不错。以前每年春猎时，太子誉王高高在上，只围着梁帝打转儿，这三兄弟位份相近，反而常在一处。不过今年靖王的地位已非昔日可比，那两人也没敢象往年一样随随便便上门来，所以靖王有了空闲，便自己主动找了过去。豫王淮王的帐篷挨在一处，为了接待靖王，大家聚在中间的空地上，铺席烤肉佐酒，倒也其乐融融。

正当大家酒足饭饱，开始喝茶消食时，静妃的侍女在列战英的陪同下找了过来，远处还有一个梅长苏站着等候。一听说是静贵妃相召，豫王和淮王哪里敢耽搁他，急忙起身送客。

从皇子们的营地到皇帐并不远，只是中间要过禁军的守护区。蒙挚站在高大的木栅门前行礼相送，眸色深深地看了梅长苏一眼，后者淡淡地回他一笑，神色平静。

到了静妃营帐前，侍女略加通报，两人便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整个营帐内陈设简单清爽，仅有一案一榻双几，还有四五张圈背矮椅，静妃穿着一件灰貂皮褂，配素色长裙，因服孝的缘故，头上只戴了银饰，整个人看起来雍容素净，柔和温婉。见到儿子跪下行礼，她笑着伸手相搀。

“母亲，这位就是苏先生。”靖王抬一抬手，介绍道。

梅长苏上前，躬身施礼。“苏某见过静妃娘娘。他本就站在靖王身后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静妃早已瞥见他的身影，只是心情复杂。未敢细看，此时面对面相向而立。看着那单薄的体态，听着那陌生的声音，突觉心中幽凉，喉间发紧，半天也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母亲。您身体不适吗？”靖王察觉有异，轻轻扶住了静妃地手臂。

静妃勉强一笑，稳了稳心神，道：“……苏先生一路辛苦了，请坐。”

梅长苏谢了座，在客位坐下，静妃这时已稍稍平定了一下情绪，命人上茶，客气地问道：“苏先生在京城已经住了一年多了吧？还住得惯吗？”

“只是冬天冷些。其他的还好。”

“先生怕冷？”

“是。”

静妃便回头对靖王道：“你最不会照顾人的，有没有注意到先生帐篷里炭火可够？这野外扎营，可要比屋子里更冷些。”

梅长苏笑道：“谢娘娘关心。殿下照应得很是周全，现在大家都不愿意进我地帐了。觉得里面热呢。”

静妃摇头道：“这几日不比家居。你时常要帐内帐外地走动，如果里面极暖。外面极冷，只怕更易成病，帐内还是多通气，确保温度适宜的好。”

“娘娘果然深谙保养医道，”梅长苏欠了欠身，“我家里也有一位大夫，只是这几日没有随行，我只好一味地保暖，多谢娘娘指点。

“先生冒风而来，不宜饮此茶。”静妃随即扬声召来侍女，吩咐道，“去取紫姜茶来。”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个紫砂茶壶和一只小杯。梅长苏见静妃起身亲自斟茶，忙谦谢道：“怎敢劳动娘娘，请这位姐姐斟吧。”

静妃浅浅一笑，命侍女退下，端起茶杯道：“先生为景琰如此尽力，我礼敬一杯清茶也是应该地。”说着便将手中小杯递了过去，谁知一失手，杯身滑落，姜茶水飞溅而出，全都洒在梅长苏的袖上。

“哎呀，先生烫到没有？”静妃忙摸出手巾为他擦拭，靖王也赶了过来。

梅长苏知道静妃之意，心中有些酸楚，于是没有闪躲，由着她趁势将自己的衣袖卷起。

静妃看到那光滑无痕的手臂时，表情与霓凰郡主一模一样，只是她的情绪更加内敛些，怔怔地后退一步，便没有了更多地动作。“苏某并未受伤，娘娘不必在意。”梅长苏将视线移开，低声说了一句。靖王扶着母亲回到原位，神色有些疑惑，想要问，又不知该问什么，犹豫了一下方道：“母亲今天好似神思困倦，不如休息一下，我与苏先生改日再来可好？”

静妃若有所思，竟没有理会儿子的话，沉默了片刻，突然又对梅长苏道：“苏先生那本《翔地记》，我很喜欢。上面提到涂州一处飞瀑，我看先生的批注，应该是去过那个地方的吧？”

“是。”

“听书中描述，此瀑飞流直下，气势壮观，恨我不能亲见。不过我一时记不太清，这飞瀑到底是在涂州的哪个县府啊？”

梅长苏的视线微微一颤，抿紧了嘴角。涂州溱潆府，十分简单的答案，却是亡母的闺名。他虽然知道静妃此问何意，却又终究不能坦然出口，所以迟疑了片刻后，还是无奈地摇头，“苏某也不太记得了。”

静妃静静地凝望着他，不知因为什么，眸色变得澄澈而又忧伤。靖王有些不安地看看母妃，问道：“母亲很想去看这个瀑布吗？孩儿倒还记得，那个地方是……”

“你不必说，”静妃快速地截断了他，“我问问罢了，哪里出得去？”

“娘娘现在身份贵重，确实不能随意出行，只能委屈些，留作遗憾了。”梅长苏垂下眼帘，劝了一句。

“身份贵重……”静妃郁郁一笑，容色有些黯淡，“不说这个了。我看先生气促不均，面色透白，病势应已缠绵了许久。平常都吃什么药？”“是些调补的药吧，我也不太懂，都听大夫地。”

“我倒还略通医道。先生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切一切脉？”

她当着靖王的面这样说。梅长苏当然不能介意，反而是萧景琰从旁劝道：“母亲，苏先生身边已有名医，您不必……”

“我只是切切脉，又不扎针行药。有什么打紧地？”静妃柔柔地一笑，“你不知道但凡医者，都想多见识几个病例吗？”

靖王知道母亲性情虽温婉，可一旦开始坚持什么，就很难改变，只得起身，将她的座椅移至梅长苏身边，又取来一只小小地枕包。

梅长苏地双手，在袖中微微捏紧。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当然清楚，可是他却不知道静妃地医道已修到了什么程度，自然也就拿不准这只手一伸出去。秘密是否还保得住。

不过此刻的局面，已由不得他选择。静妃幽深哀凉的目光。也让他无法拒绝，所以最后。他还是缓缓地将左手手腕平放在了枕包之上。

静妃宁神调息，慢慢将两根手指按在了梅长苏的腕间，垂目诊了半日，一直久到让人觉得异样的地步，手指方缓缓放松。

靖王躬下身子，正要开口询问情形如何，谁知定晴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只见静妃将手收回后，回腕便掩住了朱唇，翻卷地长睫下，泪水如同走珠一般跌落下来，止也不止住。萧景琰已有多年未曾见自己这位淡泊宁静的母亲落泪，心头自然大骇，立即屈膝跪下，急急问道：“母亲怎么了？如有什么不舒心的事，尽可以吩咐儿子去料理……”

静妃深吸着气，却仍是止不住地抽咽。越是平日里安稳持重的人，一旦情绪决堤，越是难以平息。她扶着儿子的肩，凭他怎么问，也只是落泪摇头，哭了好一阵，才轻声道：“景……景琰，你今日……可有去向父皇请安？”

她哭成这样，却问出如此一句话来，靖王一时更加无措，“我与父皇……上午一直在一起啊……”

“那下午呢？”

“还没有去过。”

“你……去向父皇请安吧……”

靖王呆了呆，道：“父皇不是在午睡吗？”

“午睡也该去，”静妃断断续续地道，“至少等、等他醒了，如果听内侍说……你来过，心里一定……会高兴的……”

萧景琰怔怔地看了母亲半天，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迅即转头看向梅长苏，却见这位谋士已站了起来，静静地避让在一边，整张脸如同戴了面具一般，瞧不出丝毫端倪。

“快去吧，去吧……”静妃拍着儿子的胸口，缓慢但坚决地将他推了出去，但等他走后，她却又没有立即跟梅长苏说话，反而是跌坐回椅上，仍是珠泪不干。梅长苏无奈地凝视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悄然长叹一声，缓步上前，蹲在她膝前，摸出袖中软巾为她拭泪，轻声道：“娘娘，您别再哭了，再哭，又有什么益处呢？”

“我知道……只是忍了这些年，突然忍不住了……”静妃似乎也在拼力地平息自己，拉着梅长苏让他坐在身边，泪眼迷蒙地看着他，看一阵，又低头拿手巾擦擦双眼。“我现在很好，”梅长苏柔声安慰道，“只是比常人稍稍多病些，也不觉得什么。”

静妃哽咽道：“火寒之毒，为天下奇毒之首，要清理它，又何止脱一层皮那么简单？为你拔毒的那位医者，可有说什么吗？”

“他说……我底子好，没事地。”

“怎么可能没事？挫骨削皮拔的毒，第一要紧的就是静养，”静妃一把抓住梅长苏地手，恳切地道，“你别管景琰了，好好养着，京里的事，我来办，你相信我，我一定办得成……”

梅长苏用温暖而又坚定地目光回视着她，缓缓摇头，“不行地，宫里和宫外，毕竟不一样……我走到这一步，已经越过了多少阻碍，娘娘，您也要来阻碍我吗？”

静妃心头如同被扎了一刀般，更是止不住的泪如泉涌，仿佛压抑了十几年地悲苦之情，全选在此刻迸发了出来。

“您若要帮我，就什么也别跟景琰说。”梅长苏的眼圈儿也渐渐地红了，但唇角却依然噙着淡淡的笑，“景琰很好，我也没有您想的那么累。您放心，我有分寸的……您以后还是继续给景琰做榛子酥吧，就算他不小心拿错了，我也不会糊里糊涂随便吃的。”

“小殊……小殊……”静妃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轻轻抚摸梅长苏的脸，“你以前，长得那么象你父亲……”

“娘娘，我们不说这个了。”梅长苏继续给她拭泪，“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会帮我的，是不是？”

静妃透过一片模糊的水色凝视了他许久，最后终于一闭双眼，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见她允诺，梅长苏的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明明是宽慰的表情，却又显得那么悲凉。静妃不忍再看，低下头，用手巾捂住了脸。

“娘娘，”梅长苏缓缓站起身，轻声道，“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您一个人能静下来吗？”

静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印干脸上的水迹，抬起了头，“你放心。景琰那边，我知道该怎么办。”

梅长苏点点头，退后一步，屈膝跪下行了个大礼，定一定神，转身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离去。

时已午后，帐外是一片淡淡的冬末暖阳，但空气依然清冷。萧景琰静静负手，站在皇帐辕门之下，迄然不动的样子竟象是已经凝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靖王立即回过头，投来两道审视的目光，语调不高却很有力度地问道：“母亲把我支出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第十一章

惊讯

面对靖王的逼问，梅长苏却没有直接回答，视线略略一转，转向东侧的那顶皇帐：“殿下不是过去请安了吗？”

“父皇在午睡，能请多久？”

“那殿下为什么不进来呢？”

“母亲很明显是想要把我支走，我又何必这么快进去，让她烦

“可是殿下你……还是很想知道我们在谈什么？”当然。”萧景琰被他闲适的态度弄得有点沉不住气了，“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失态过了，我必须要知道此中缘由。”

“那殿下为什么不在帐口偷听呢？娘娘和我都不是什么高手，您小心一点儿，我们是发现不了的。”

靖王瞪着他，脸上掠过薄薄一层怒色，“我并非从来不做这样的事，但是，不会对母亲做“既然殿下刚才没有过来偷听，现在又何必要盘问我？”梅长苏冷冷道，“这两者之间没多大区别吧？如果殿下真的那么想知道我们谈话的内容，最好还是去问静妃娘娘，问我，总归不太好。”

靖王一时语塞，目光游动间，有些迟疑。

“其实……”梅长苏放缓了语调，徐徐道，“以苏某的拙见，殿下只要知道静妃娘娘是个好母亲，会一心一意为你好就行了，何必追究太深？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不欲人知的部分，不问也算是一种孝道，如果实在忍不住，那就当面问。总之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请殿下宽谅。”

靖王大踏步地来回走了几遍。又停住：“母亲不让你说么？”

“娘娘没有这样吩咐。可她支你出去，自然也就是不想让你知道的意思。”

“不想让我知道，那为什么你可以知道？”

梅长苏无奈地垮下双肩。“看来殿下实在是忍不住，那去问娘娘吧。我先回去了。”说完拱拱手。竟真的施施然走了。

靖王一时气结，可事关母亲他又没有办法，踌躇了一阵子，到底不放心，还是重新掀帘进帐。

静妃正在用湿巾净面。脸上除了眼皮略红肿外，已没有了其他杂乱地痕迹。见到儿子进来，她放下手巾，浅浅笑道：“你回来了，苏先生没有等你，已经告辞离去了。”

“孩儿知道。我们……在外面遇到……”萧景琰走过来，扶母亲在椅上落座，自己拽了个垫子过来，也靠坐在她膝前。仰起头，慢慢地问道，“母亲。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跟孩儿说的吗？”

静妃将一只手放在儿子头上。轻轻揉了揉。长叹一声：“景琰，你能不问吗？”

“可我很久没有见过母亲如此哀伤了。也许把话说明白，我可以做点什么……”

“你地孝心我明白，”静妃向他露出一丝凄楚的笑容，声音依然那么温柔慈和，“可是景琰，母亲也有母亲地过去，很多事情发生在你出生之前，其实跟你没有多大关系，何必一定要问呢？”

“我出、出生前？”靖王怔了怔。对于每一个孺慕母亲的儿子来说，确实很难会想到自己出生前她也有过往。

“我如此哀伤是因为太久远，久远到已经忘了，没有防备，所以突然之间想起时，才会觉得那么难以自控，”静妃喃喃地说着，语意却很虚缈，“其实跟苏先生没有直接关系的，只是那些记忆……是被他勾起来的而已……他是一个很周全很体贴的人，虽然我没有要求他什么都不说，但他却一定不会说地，所以你不要逼问他，等母亲觉得想跟你讲明的时候，自然会讲的。”

没有商量过的静妃和梅长苏很默契地采用了同样的方法，刚刚那一幕现在已被转为是静妃的秘密而非梅长苏的秘密，可是靖王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出于对母亲的关心与爱，他纵然是满腹疑云，也要强行按下去，无法再继续追问。

尽管他的心中，此刻并没有信服，已经百折千回转了无数个念头，猜测着所有地可能性，可是最后，他还是不得不低下了头，轻声道：“那请母亲多保重吧，孩儿告退了。”

静妃默然颔首，并无挽留，等儿子退出帐外后，方从袖中拿出一盒药膏，对镜细细抹在眼上，可抹着抹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场会面就如此这般匆匆结束，没有波澜，没有意外，但是后果却好象有些诡异，至少靖王府的中郎将列战英就是这么觉得的。两个一起出去地人各自先后回来，一个若无其事，另一个则是皱着眉头沉思。说他们失和了吧，每天还依旧相互问候见礼，说一切如常吧，却又突然变得疏远，好久没有坐在一起用餐交谈了，反而是那个只爱读书的淮王，近来因为频频过来借书，跟梅长苏地交往要更加密切些。

这种诡异地局面一直延续了七八天，最后是被一个意外到来的访客给打破地。

“据卫士传报，那人说是来找苏先生的，本当一概逐出，恰好我身边一个卫队长路过，他知道我素来礼敬苏先生，所以命人先看押，过来通知了我。”蒙挚坐在靖王的主帐中，全身束着软甲，显然是挤时间跑过来的，“不过那人不肯说出他的名姓，苏先生要见吗？”

梅长苏沉吟了一下，道：“不麻烦的话，还是见见的好。”

“那我叫人带他过来。”蒙挚走到帐口对外吩咐了一声，又回到原位坐下，看看对面的两人，“殿下和苏先生怎么了？”

“嗯？”那两人同时抬头，“什么怎么了？”

“苏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事……惹殿下生气了？”

“没有，”靖王快速地道，“其它的事，与苏先生无关。”

“哦……”蒙挚其实很想知道见静妃的结果是什么。可是梅长苏什么都不肯说，他也不敢追问，不过看靖王的样子。也判断不准是不是又被蒙混了过去。

大约一盅茶的功夫，两名禁军卫士押了个披发褴衣之人进来。将他朝帐中一推，行礼后又退了出去。那披发人踣跪于地，膝行两步，朝着梅长苏一拜，用嘶哑哽咽地嗓音叫了一声：“宗主……”

梅长苏心头微惊。欲待伸手去拨他的头发，蒙挚已抢在前面，将那人的下巴朝上一抬，两边散发随即向后垂落，露出一张青肿脏污，勉强才能辨别出真容地脸来。

“童路？”江左盟宗主的视线一跳，“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宗主！”童路伏地大哭，几乎泣不成声，“属、属下对……对不起您……”

梅长苏凝目看他。半晌后取过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用平稳地语调道：“你先喝点水，静一静。”

童路抹了抹脸。抓起水杯汩汩全都喝了下去，再喘一口气。道：“多谢宗主。”

“童路。十三先生说你叛了，你认吗？”梅长苏静静地问道。

童路抽泣着。伏地不言。

“你既然已认了叛盟的罪名，又何必要来？在誉王翼护下，不是很好吗？”

“宗主……属下是做错了，但属下绝不是有心叛盟，”童路咬着牙，面色青白，“招出妙音坊，是因为……因为……”

“我知道，十三先生已经查过了，是因为一个叫隽娘的女子吧？”是……”童路低着头，脸上涌出羞愧之色，“我可以舍了自己的命，可我舍不下隽娘的命，所以……所以……”

“别说了，我明白。”梅长苏淡淡道，“你确实没有把你知道地所有事情都招出来，所以我们也猜测你是被迫叛盟，而非自愿。不过叛盟就是叛盟，没什么说的。十三先生曾细查过你的下落，不过没有找到，你怎么会自己跑出来了？”

童路以额触地，原本发白的脸又涨得通红，低声道：“一开始，他们拿隽娘威胁我，可是后来，又囚禁住我来威胁隽娘。有一天……隽娘偷偷来找到我，我才知道，原来隽娘就是他们派来……派来……”

“隽娘是秦般若的师姐，这也是后来才查出的。”“隽娘这样骗我，我本来不应该再相信她，可是她说……她也想斩断过去，跟我一起归隐田园，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宗主，她也有她的无奈之处，她跟秦般若是不一样的……”

“我不想评论隽娘，你直接说你为什么来见我？”

“三天前，隽娘带我一起逃了出来，可是刚出城，灭口地人就追上了我们，最后虽然拼死逃过了，可是隽娘也受了重伤，当天晚上……她就……就咽了气……”童路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睛鲜红似血，却又没有泪水，“我们本来只是打算找个山村悄悄过日子的……，……宗主，隽娘她真地跟秦般若不一样，真的……”

梅长苏地眸中忍不住现出一丝怜意，但他随即按捺住了这种情绪，仍是语声平缓，“追杀就追杀，刚才你为什么说灭口？难道你们知道了什么机密？这也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地原因吧？”

“是，”童路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让自己更痛更清醒一点，“誉王要谋反……”

此言一出，不仅是蒙挚，连萧景琰也跳了起来，“不可能，誉王手里才多少人？他凭什么谋反？”

“我……我知道的也不多……”童路一边思索一边道，“听隽娘说，圣驾刚出城，誉王就去天牢暗中探望了夏江，他们具体计划了什么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地是，誉王已经想办法把留守京城的禁军给控制住了……”

“什么？”蒙挚面色大变，“留守禁军有近七千，哪有那么容易被控制住的？”

“据说统率留守禁军的那两个副统领已经效忠于誉王了。”面对靖王询问的目光，蒙挚有些难堪，“这两个副统领不是我带出来的人，内监被杀案才调来的，确实把握不住，可是……我相信我的兵，谋上作乱的命令，他们是不会听的。”

“童路只是说他们被控制住了，并非完全掌握。”梅长苏摇了摇头道，“禁军训练有素，历来服从上命。现在京城以皇后诏命为尊，如果把他们一队一队的分开，逐批收缴武器，再集中到一处看管起来，是可以做到的。毕竟外面还没有打起来，禁军虽不能理解上峰的命令，可无缘无故的，也不会强行反抗。”

“就算禁军被废了，誉王也只有两千府兵，够干什么的？顶多跟巡防营拼一拼，还未必拼得过……”

“不止，还有……”童路急急地道，“隽娘从她师叔那里得知，誉王在京西有强助……叫什么徐……徐……”

“徐安谟！”靖王眉尖一跳，放在桌案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第十二章

调兵

“庆历军都督徐安谟？”蒙挚瞳孔微缩，看向靖王，“就是那个……曾因临阵无故失期，差点被殿下您军法从事的徐安谟？可他是太子的表弟啊，我记得当年为了保这个人，太子与殿下闹得很僵，他怎么会跟誉王搅在一块儿？。”

“现在哪里还有太子？”梅长苏冷笑一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象徐安谟这样的人，只需一个舌辩之士，就能说服他了。”

“这么说，你是相信童路的话了？”

梅长苏轻叹一声，“与其说我是相信童路的话，不如说我是相信誉王有理由选择铤而走险。他现在被陛下打回原点，东山再起困难重重，更重要的是，已经没有下一个十年的时间，让他象扳倒太子那样扳倒靖王殿下了。失去夏江、失去朝上的朋党、失去陛下的恩宠，誉王这一向被逼得太紧，当他的意志不足以承受这一切时，他要么颓废，要么疯狂，不会有第三条路。”

“苏先生觉得，誉王一定会选择疯狂？”萧景琰半信半疑地问道。

“若是他一直在府里倒也罢了，如果他真的忍不住去看了夏江，那位首尊大人有的是办法可以逼疯他。毕竟完全没有活路的人是夏江，他当然希望誉王破釜沉舟。”梅长苏将视线转向童路，冷冷地道，“童路，你想给隽娘报仇，是不是？”

童路重重一个头叩下去，额前滴出血来。

“可是你叛过我一次，让我怎么相信你？如果这一次你又是被誉王胁迫而来，殿下听了你的话去告誉王谋反。最后却发现他根本没有，那殿下岂不也成了构陷之人？”

童路满颈青筋涨起，却又无言可答。突然一跃扑向帐壁上悬挂的军刀，拔出来就朝颈间抹。被蒙挚一把夺了过来。

“以死明志也没有用。”梅长苏的声音依然冷酷，“万一你真的那么看重隽娘，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她死呢？”

“隽娘已经死了……”童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她地尸首还埋在五凤坡……宗主可以……派人去看……”

梅长苏静静地看了自己昔日的下属片刻。方缓步上前扶他，温言道：“好了，你所说的这个消息我们会查证，但你还是必须被监禁起来，不能跟其他人接触，也不要乱说话，明白吗？”

“童路明白，只要能给隽娘报仇，童路什么都不在乎……”童路跪着不肯起。仍是伏在梅长苏脚下，泣不成声。

靖王接到梅长苏递出来地眼神，立即召来两名心腹亲兵。命他们童路带了下去换衣进食，小心监看。等帐门重新关闭后。蒙挚左右看看。问道：“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信还是不信？”

“我认为，要按照相信他的话来防备。”靖王简洁地道。

“我赞同殿下地意见。”梅长苏颔首道，“这既是意外，也是时机，怎么应对，怎么利用，都应该好好考虑考虑。”

“难道对先生来说，誉王的举动也是意外？”靖王挑了挑眉。

“殿下当我真的会未卜先知么？我虽然想到誉王可能会想办法去见见夏江，但却没有料到禁军会被控制，也没有料到徐安谟搅了进来。”梅长苏面色有些凝重，“如果童路所言是真的，那这一次我还真是有点低估誉王。”

“人在绝境之中，所迸发的力量总是比较可怕地。”蒙挚拧着眉，“看来誉王是打算孤注一掷了……”

梅长苏正要说话，突又停住，看向靖王道：“殿下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先分析一下局势，”靖王拔出腰刀，在砂地上画着，“这是京城，这是九安山，庆历营驻扎在西边，距京城三日路程，距九安山需五日。但有一点，庆历不是行台军，不在战时，都督没有专擅之权，十骑以上兵马，不见兵符不出，徐安谟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调得动这五万人？”

梅长苏看着地上的画痕，眉尖微蹙：“大概也只能伪诏或伪兵符了……验符之人是徐安谟，他可以动手脚。

“但庆历五大统领也有权复验，如果徐安谟拒绝复验，那么统领就有权拒绝出兵。我不相信这五大统领也全都反了。”蒙挚提出异议。

“反上两三个就够了，不听话的可以杀。”梅长苏看了靖王一眼，“军中的情形，殿下更清楚吧？”

靖王面沉似水，默然还刀入鞘。他知道梅长苏所言不虚，如今军中确实不比当年，除了四境前线的行台军还保留着一点硬骨外，各地养的屯田军因军饷克扣、军纪败坏，早已不复军人的忠诚。若以重利相诱，也不是不可能收买几个军官的。

“殿下安排在京里的人手，对誉王地异动不会毫无所察，大概明后天，也会有消息送来，我们可以跟童路所言印证一下。”梅长苏的双眼慢慢眯成了缝，手指轻轻摸着下巴，“可是……这一切也可能只是誉王的诈招。一旦我们轻举妄动，而最后却没有逼驾谋反地事实发生，殿下刚刚从皇上那里得到的信任就会烟消云散，降到和誉王一样地处境。”

“那这样一来，即使我们事先得到了消息，即使我们能相信童路说地是真的，那也跟没得到一样啊，”蒙挚失声道，“反正我们又不敢现在去跟陛下说……”

“不一样。我们可以事先预测，制定多套预案进行防备，总比到时候措手不及地好。”梅长苏因为正在急速思考，不知不觉间也顺手将靖王的腰刀一把抽了出来在地上画着，动作之熟练自然，让旁观的蒙挚滴下冷汗，靖王也不禁呆了一呆。

“你们看。”梅长苏毫无察觉地继续道，“圣驾出行，四方都设有警哨。京城与九安山之间有两个警哨，一个离京城较近。定会被誉王拔掉，一个离九安山近，随驾的禁军不定期地要去查看，誉王没办法动。而庆历军这次袭驾，必经几个大镇。难以久掩行藏，要地就是一个快字，为了抢到时间，他们是不可能绕过这个警哨走其他路的。”

“你的意思是，一旦此哨地警讯传来时，自然就能完全确定誉王是真的要谋反，而非诈行虚招了？”蒙挚稍稍计算了一下，“可是这时候已经晚了啊！此哨离九安山脚，不过五十里之遥。等我们接讯后再护驾下山，肯定会迎头撞上！”

梅长苏没有回答，而是又看了靖王一眼。

“九安山易守难攻。真到警讯传来时就宁可守山不能再下山了。”萧景琰此时已领会了梅长苏地意思，也在凝眉计算。“假定徐安谟能把全部五万庆历军带来。禁军守卫是三千，据险以抗。大约抗得过两三天吧？”

“你小看我们禁军，”蒙大统领不满地道，“既然现在已知道他们要来，事先肯定要有所准备，撑个五天没问题。只是……三天五天的，有什么用啊？”

“九安山通路有限，庆历军来了五万还是三万区别不大。不过五天确是极限中极限了。”梅长苏深深地看着靖王，“殿下回得来吗？”

萧景琰唇边挑起坚定的笑，“母亲和你们都在山上，我死也会回来的。”

蒙挚瞪着地上的简略图示看了半天，渐渐也反应过来，“殿下要去调北边地纪城军？”

“我之所以要等警讯传来，这也是一个原因。”梅长苏叹一口气，“陛下多疑寡断，就算我们冒着风险现在去禀报他，他也未必会全信，只有在确认反军逼近，情况确凿无疑之际，他才会把兵符交给殿下去调兵。说起来我们在这里静静坐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蒙挚总觉得这个应对之策有什么地方不对，想了好久才想出来，忙问道：“苏先生，你只问殿下五天时间回不回得来，怎么也不想想他出不出得去啊？等警讯传来，报给陛下，再请旨拿到兵符，多少都要费一点时间的。叛军采用的是奇袭战术，速度一定不慢，一旦被他们围住了下山的主路，要冲出去只怕不容易啊！”

梅长苏被他问得有些无言，倒不是他答不出来，而是根本不可能答，只好道：“这个是我的疏忽。要冲出重围去求援，也许只能靠殿下的悍勇之气了。”

蒙挚赶紧道：“靖王殿下沙场冲杀，往来无敌，这个我知道。可是……到底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冲出去吧？调援兵是我们最后的解决之道，万一殿下被挡了回来，大家岂不是要坐以待毙了？”

梅长苏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但眼尾却悄悄扫着靖王。

幸好，靖王很快就主动回答了蒙挚地提问：“大统领不必担心，我可以从北坡下去。”

“北坡是悬崖啊，没有路的！”

“有，有一条很险很陡，完全被杂草盖住的小路，当年我和小殊在九安山上乱跑时发现地，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其他人知道。”

“真的？”蒙挚大喜，“这简直就是上天之助！”

“那就这么定了，”靖王也笑了笑，做出最后地决断，“先不要禀告陛下，蒙卿重新整饬九安山地防卫，务必做到临危不乱。无论将来局势如何艰险，陛下和贵妃，一定不能有事。”

“是！”蒙挚沉声应诺，但随即又忍不住看了梅长苏一眼。后者此时并没注意到自己未能被包括进“一定不能有事”的人中间，因为他刚刚发现靖王地腰刀握在自个儿手里，表情有些尴尬。

靖王顺着蒙挚的视线看了一下，发觉有失，忙补充道：“苏先生虽有随从护卫，你也还是要当心他的安全。”

“是！”“请殿下见谅，刚才一时没注意……”梅长苏讪讪地将腰刀双手递上，躬身致谦。

“没关系，大家在商量要紧事情。用不着在意这些虚礼。”靖王淡淡地说了一句，将腰刀接过来插回鞘中。

蒙挚记挂着防务，立即起身告辞。梅长苏不想跟靖王单独留在帐中，怕他又想办法盘问自己。所以便跟着一起告退。

佛牙刚好在帐外，一见面就朝他身上扑，想要舔两口，蒙挚吃吃笑了起来，梅长苏也有些无奈。好在后面帐门关得严实，靖王未能看见。

“听战英说你深居简出，我还以为你又不舒服了呢，原来是在躲佛牙。”蒙挚凑过来道，“不如干脆把佛牙杀了灭口吧？”

佛牙虽然听不懂人言，却立即嗷叫了一声以示抗议，梅长苏担心靖王听到它的叫声被引出来，也顾不得再理蒙挚，赶紧拖着灰狼躲进自己的帐中。

第二日靖王果然接到京中密报。上面虽无童路所说的那些内幕，但还是报告了禁军过于安静、排班异常，以及誉王多次进天牢看夏江地事。据密报说。他每次都是奉皇后懿令，一呆就是半天。连刑部尚书蔡荃也无法阻止。不过除此以外京城还算平静。巡防营仍守着四门，没有发现大的波动。

因为真正的波动。并不是发生在京城里地。

皇帝早已搬入猎宫，不过除亲王与皇子外，其余宗室和随驾臣子依然扎营在外，保留着猎祭应有的场面。蒙挚是这两天最忙最紧张地人，他一方面要调整九安山的防卫，一方面又不能让人觉得他的调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整个神经随时都是绷紧了的。

好在这种危机渐渐逼近地日子只过了四天，惊天讯息就已然传到。

报警而来的士兵全身浴血，被带到梁帝面前时干哑难言，从他的狼狈形迹就可以看出，叛军的马蹄声应已逼近。

整个九安山震动了起来，蒙挚按早已计划好的方案将禁军戒护范围缩小，快速沿山道、沟堑布置下数道外围防线。幸好此处本是皇家猎场，山道以外可行人的小径全被封死，猎宫周围草场外有天然山溪围绕，坡度适宜，山木甚多，采石也便利，叛军如果想从无路的崖坡爬上来攻击，一些擂木滚石他们都受不了，因此可以将防线缩得又紧又密，抵除掉一部分敌众我寡的劣势。

“什么？这些叛贼叫嚣的是什么？”听着警使地奏报，梁帝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全身一直不停地在抖动，“你……你再说一遍！”

靖王镇定地站在父亲身边，道：“叛军打地旗号是说，儿臣作乱胁持了父皇，所以他们是来勤王保驾的。”

“你什么时候胁持了朕？”

“叛军谋逆，总要有个由头。将来他们可以说，来救驾之时场面混乱，虽剿灭了儿臣，但父皇也被儿臣所杀。那时无有太子，自然是按皇后诏命立新嗣。”

“妄想！”梁帝怒吼一声，又强自稳住心神，看向身边这个儿子，“景琰，叛军逼近，你有什么办法？”

“儿臣以为，此时移驾离开九安山无异于自杀，只能趁叛军还未能合围之前，一面准备坚守，一面派人去调援兵。”

“好！好！朕这就写诏书给你……”

“父皇，没有兵符调不动纪城军地。”

“为什么要调纪城军？最近地援军应该是帝都的禁军啊！”

“父皇，叛军就是从西边过来地，难道您到现在还以为，去帝都求援有效果吗？”

梁帝用手按住冷汗涔涔的额头，无力地瘫坐在椅中。一直坐在他身旁的静妃适时插言道：“纪城军与帝都两处都求援，看谁来的快些不更好？”

“说的也是。”靖王点头道，“为了避嫌，儿臣不能去帝都。请父皇赐兵符，儿臣会在五日内率兵前来护持父皇母妃。至于帝都那边，请父皇自派心腹之臣前去求援，如果有援兵到来，算儿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没有，父皇也可以把真相看得更清楚。”

情况危急，此时已容不得丝毫犹豫，何况静妃在身边，梁帝倒不担心靖王不以最快速度赶回，所以只沉吟了一下，他便亲自进内帐取来半块兵符，郑重交于靖王：“景琰，江山社稷现在你一人身上，途中切记不可有失啊！”

“是！儿臣定不辱命。”靖王跪下行了大礼，起身抓过侍从手里的披风，迎风一抖，一边系上肩头，一边大步向殿外走去。

此时宫外已是惶然一片，许多人不知所措地跑来跑去，似乎是逃也无法逃，躲也不会躲的样子。靖王面如寒铁，步行如风，丝毫不为这种惶然的情绪所动，等他笔直坚定的身影穿过之后，两边看着他的人们莫名地安定了些。

绕过猎宫前的巨大平台，一眼便看见梅长苏和蒙挚并肩站在山道边，一个指着前方的地势似乎正在说什么，另一个频频颔首赞同。察觉到有人接近后，蒙挚先回头，梅长苏接着也转过头来，一看是靖王，两人忙行礼。

“我立即就要出发，”靖王神色凝重地道，“山上就拜托大统领了。”

“殿下放心！”蒙挚一抱拳，这四个字答得格外干脆。

靖王又深深地看了梅长苏一眼，道：“虽然苏先生说自己所了解的兵事之法是习自除役的老兵，但我看你刚才指点布兵防卫，连大统领都那般顺从，想来一定另有名师。等我回来后再好好请教，先生也请多保重吧。”

“我们刚才不是……”梅长苏本想否认，可一来靖王是猜中了的，二来如此危局，改说两人站在山道边聊任何话题都不合适，只好闭口不言。

幸而靖王心中有事，此刻不欲多想，一转头便大步流星地奔向北坡。山脚下早已备好了马匹食水，五名精悍的随行骑士头天就下了山，正在路口等候，大家一碰面连半个字都无须多讲，齐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十三章

坚守

也许是讽刺，当血腥的气息逼近时，天气却异常的明媚，冒出新绿嫩牙的树隙间，点点金色阳光轻俏地跳跃着，带来一种闲适温煦的感觉。

蒙挚仗剑站在禁军防线的最前方，不动如山。战场上出身的他知道，当十几倍于己方的敌人黑压压一片蜂拥而上时，那种压迫感是惊人的，一旦士兵们承受不住产生了怯战情绪，一溃千里的局面随时都会出现，所以他必须要一身当先，激起大家的血勇之气，不能输在最开始那一瞬间的接触。

由于山高林密，道路狭窄弯曲，禁军又是装备精良，铠精盾坚，庆历军既不能用骑兵，也无法用箭弩开道，因此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握长枪的步兵，枪尖雪亮森森，如林一片，在冲天的喊杀声中直扑而上。冲得近了，还能听见有军官在高声叫嚣：“冲啊！一个人头赏黄金三两！”

山上的禁军只有三千，九千两黄金便想拔掉这道屏障，誉王很会做买卖。但对于士兵们来说却不是这样，很多人这辈子只用过铜钱，连银子都没拿过，得了这份赏钱寄回家就可以买两亩薄田了，至于现在是不是在叛乱造反谁也不会多想，反正上峰下了令，又有重赏在前，岂有不死命前冲的道理。

面对如巨浪般袭来的攻势，禁军却如同海边的礁石般巍然安定。最前面一排是厚实的坚盾，掩住第二排的强弩手，叛军刚冲进射程范围，羽矢之声便“嗖嗖”响起，不密集却极狠准。瞬间倒了一片，后面的朝前一涌，不停地有人翻身倒地。使得进攻者挟众而来的气势陡然被折了好几分。

“冲啊！冲上去，近身攻击！”一个参将打扮地人嘶声高叫。指挥的倒也对，只要仗着人多不怕死，冲过箭矢的射程距离就可以打接触战，发挥兵力地优势，不过他喊完这句话后就再也没有指挥的机会了。因为一条玄灰色地人影随即掠起，如展翅大鹏般疾冲直下，踏过重重叛军的头顶直扑此人，只是简洁的一劈一收的动作，人头已飞起，鲜血涌出的同时，玄灰人影已纵跃回到了原处，横剑当胸，傲然直立。

大梁第一高手地气势瞬间镇住了全场。在禁军如雷的采声中，庆历军的阵脚有些松动，未能再向前推近。

不过只有一刻的时间。新的指挥者已经递补到位，这次他站的比较远。在后方努力驱动士兵。不停地加大赏格。同时，全副铁甲的重装兵被替换了上来。以此应对箭雨，这一招果然有效，能射中铁甲缝隙的的神箭手毕竟不多，前半程几乎没有人倒下，后半程才陆陆续续倒了一小部分，但大部分地人还是冲到了盾阵之前。这时执盾者突然收盾后退，弩手一侧身，现出一排剑手，这些都是武艺超群的精良战力，轻甲劲装，薄剑如冰，对付笨重的铁甲兵就如同砍瓜切菜般，专朝人家未被裹住地关节处攻击，偶尔遭遇到的反击都是慢半拍地，轻易就能闪避。

陷入被屠杀状态中地铁甲兵后面还跟着行动更轻捷的步兵，原本就是预备冲散箭阵后作为进攻主力用地。虽然前方的血腥杀戮令人胆寒，但箭阵毕竟已收，他们开始猛力前冲。谁知就在此时，死神的弓弦之声再次拉响，原来蒙挚竟在周边的大树上布置了弩手隐藏，这一轮急射后，庆历军的死伤比刚才那一波还要惨重。

正当叛军开始惊慌后退时，又有人大喊：“不要怕！冲啊！他们带的箭不多！”

蒙挚眉头一皱，游目四看，那人喊完后又缩回人群中，有密林掩护，不知所踪。这时铁甲兵除了向后撤逃的以外，基本上已被解决完，禁军后退数丈，重新布下箭阵。

这样的拉锯战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庆历军的指挥者终于决定停攻，等待夜色降临时，箭阵不能发挥功效。禁军也趁机小小地休整进食，双方僵持。

当视线被黑色的羽翼所阻断后，杀声再起。禁军的防线果然不似白天那么牢固，且战且退，庆历军军威大震，几乎可以说是压倒性地战胜，到后来除了蒙挚和几个猛将还在后面勉力拼杀外，其余的人差不多算是在奔逃。对于叛军来说，他们追的就是会行走的黄金，怎肯放过，在后面紧紧咬着那些影子，眼看越过山脊，追在最前面的人突觉脚下一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跌入深堑，后面急忙想要停脚，又被更后面的一冲，一拔儿接一拔儿地滚了下去，惨叫声不断。等到好不容易稳了下来，只见前方墨黑一片，刚点起火把打算看看，可光亮才起，又变成埋伏在周边的箭手的活靶子，不得不整队原路后退一箭之地，停止不动。

天色一亮，庆历军的指挥者不由气结，只见那道深堑虽然不算窄，可也绝对不宽，普通的精壮男子助点儿跑就可以一跃而过，而真正的山道在这里有一个急弯，只是路上被堆满了树枝野草，暗夜间谁也没有发现路原来拐到了这边。

于是白天的鏖战又开始重复。庆历军这次被调动了三万人，兵力上有压倒性的优势，可以一批一批地投入战场，而禁军却不得不连续疲劳作战，有时连喝水吃饭的时间也没有，就算再勇猛，也不得不一段一段地后退，全靠事先布置好的陷阱和多变的战术来维持抵抗。

第三天一早，禁军几乎已快退出密林边缘。然而就在这时，本来疲惫不堪的他们突然发起反击，庆历军乍惊之下，急忙收缩兵力，暂时后退，谁知这边刚一退，那边就以极快地速度后撤，不多时便从密林里撤得干干净净，断后的一队弩手射出火箭，点燃了早已布置在林间各处的引火之物。山风疾猛，不多时便烧成一道火线，并渐渐有快速蔓延之势。

密林之外。便是一道山溪，宽约五丈。水量丰沛，天然一道分火墙，根本不怕火势被引向更高处的猎宫。

梅长苏站在猎宫外的高台上，凝目望着密林方向升起地滚滚浓烟和愈来愈烈的火势，素白的脸上却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地表情。

“苏先生，”列战英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满脸黑灰，“禁军现在还有战力的共计一千三百人，再加上各府地护卫，可以凑足两千人，大统领建议全部退守进猎宫，叫我来问先生的意思。”

梅长苏点点头，“这样做很对。猎宫四周是开阔草坡，无险可守，不必设防。直接退守猎宫是最好的选择。“是。”列战英一面应答，一面也伸着脖子看了看远处的火光。笑道。“虽说是春天，可看这这火势。只要不下雨，也能烧个一天两夜的，可惜这是皇家园林，素来清理地干净，没什么积叶，不能把整片林子都点着了，只够烧断好走的那些地方。不过那群叛军崽子就算撤得快，没被烧成黑炭，现成的路也没了。北面南面都是陡坡，滚两根擂木就能砸死一片，东边又连着主山头，他们也只能等火势小些还是从这边绕着爬过来，估计爬到溪边时，怎么也得明天晚上了。”

“只怕明天殿下回不来……”梅长苏淡淡道，“禁军已经太累，而庆历军战力起码还有一万，继续密林战是不可能的了，趁着这一夜消停，除了岗哨，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吧。”

“大统领已经在安排换休，”列战英说着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我刚才过来时，看见静妃娘娘的侍女端着调补的药汤，说是补气的，送到先生的房间里去了。”

梅长苏轻轻嗯了一声，裹紧披风，转身下了高台。这时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已移入猎宫，一时拥挤非常，不过这种情况下，根本无人有闲心抱怨条件恶劣，每个人地脸都绷得紧紧的，面黄如土。

静妃在此时显示出了她的镇定和条理性。猎宫内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混乱地状况，全靠她的安排和调停。亲王和皇子们被召进皇帝寝殿伴驾，一来腾出空间给其他宗室及随驾文臣们栖身，二来这些人跟梁帝说说话，也对老皇帝地情绪安定有些好处。由于靖王不在，靖王府地其他人都在战队中，静妃跟梁帝请过旨后，也把梅长苏召了进来，陪着他的还有佛牙，而飞流已经被派到蒙挚那里去了。

安静地几乎让人窒息的一天一夜过去之后，叛军的身影于第四日的傍晚再次出现在猎宫守军的视线之中。此时的激战与前几天更有不同，因为它太近了，近到宫内的大人物们几乎可以闻到血腥的气息。在叛军一波接一波的冲袭之下，箭矢用尽的禁军收紧战线，开始一道门一道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守卫。由于这是大梁第一高手训练出来的最精锐战队的最精锐部分，也由于背水一战的血勇之气，一直战至深夜，叛军也只打进了最外围的一个偏阁。

“帝都的援军还没有到吗？”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寝殿中的梁帝喃喃说着，不知是在人，还是在自语。

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明白，尽管派去帝都搬兵的是他最信任的一个贴身御前待卫，尽管已接到侍卫的信鸽回复说他已顺利潜出重围，但期盼中的援军，还是不会从西边过来了。

“陛下请宽心，景琰会及时赶回来的。”静妃柔声安慰着，握住老皇颤抖的手。由于怕成为目标，室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黯淡的光线愈发显得殿中人面如土色。生性最是胆小的淮王早已忍不住蜷成了一团，颤声道：“如果被他们攻进来，他们真敢对我们……动手吗？”

“住口！”梁帝怒喝一声，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帝王风度，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露出怯色，“这群叛军怎么可能攻得进来？朕信得过蒙挚，也信得过景琰！”

随着这声怒斥，室内沉寂一片，使得外面传来的喊杀声更加刺耳，血腥气更加浓厚。

佛牙突然昂起了头，“嗷----”的一声长啸，把殿中早已神经紧绷的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是什么畜生？怎么进来的？”梁帝暴怒地叫道。

梅长苏轻轻抚着佛牙的背脊，安抚它被血气激发出的野性，而静妃则微笑道：“陛下稍安。这是景琰的战狼，他人虽不在此处，留下此狼，也算是代他护卫陛下吧。”

“哦？”梁帝立即转怒为喜，“这头狼，可以杀敌的？”

“是，有它守在陛下前面，谁能靠近陛下一步？”静妃恬淡的笑容，适时地缓解了殿内的紧张气氛。佛牙在梅长苏的抚摸下，也渐渐回复了平静，只是两只耳朵，依然警觉地直立着。

然而黑夜，已经越来越不平静了。禁军退守的步子虽慢，但毕竟是一步一步在退，这一点，殿中人都有感觉。

“援军还没到吗？”这次是纪王忍不住开口道，“猎宫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了啊！”

“当然不是，”梅长苏冷静得如坚冰般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攻破了宫门，还有这道殿门，攻破了殿门，还有我们自己的身体。只要一息尚存，就不算失守。”

他的这种说法，冷酷得令纪王胆寒，梁帝的视线也不禁急速地一跳。

梅长苏转过身来，直直地面对坐在正中的君主：“陛下身边也有宝剑，不是吗？”

梁帝被他沉沉的目光激起了年轻时的风云情怀，手指一紧，抓起了御座旁的宝剑，但凝视良久后都未能拔剑出鞘。静妃缓缓起身，一伸手，剑锋已然闪过眉睫，一汪寒意映照秋水。

“请陛下将此剑赐予臣妾，臣妾愿为陛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第十四章

平乱

“请陛下将此剑赐予臣妾，臣妾愿为陛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此言一出，梁帝心头巨颤，感动之余，往日的豪气也突然涌上，一把抓住了静妃握剑的手，大声道：“朕在你就在，谁敢伤你？”

余音未落，一支流矢象是专门要破坏他说这句话的气势似的，破窗而入，嗖得一声钉在柱子上，虽然偏离得很远，但已足以在殿中掀起恐慌，惊喘和低叫声中，甚至有人开始在黑暗中啜泣起来。

此时东方已然见白，但局势却在急剧地恶化。不停地有其他宗室和文臣们挤进寝殿，狼狈地向梁帝禀报某某殿又失守，殿门也因此开了又关，每开一次，都将众人的情绪朝崩溃方向再推一步。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梁帝花白的头发散乱了几缕在颊边，被冷汗浸得粘在一起，他依然坐得笔直，不愿失了气势，只是咬得发酸的齿间，仍是不自觉地狠狠挤出咒骂。

佛牙不停地弓背竖毛，屡屡想朝外扑，梅长苏现在力气不济，一个没抱住，被它挣开，直奔殿门而去，谁知就在此时，殿门砰得一声再次被撞开，一股寒风吹进来，吹得大家心惊肉跳。

这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俊秀阴冷的少年，周身上下寒气袭人，不过却穿着粉蓝色的衣服，系着漂亮的粉蓝发带，手中握着一把轻薄的短剑，剑锋如水，并无血痕。他撞开门的动作虽鲁莽粗暴，可是自身的行动却飘魅如鬼，一进来就板着脸。硬梆梆冷冰冰地道：“来了！”

在一片僵直的目光中，梅长苏柔声问道：“飞流，是靖王殿下赶回来了吗？”

“嗯！”飞流重重地应了一声。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报讯地任务，蹲下身开始去玩佛牙的尾巴。

不过没人去计较他无礼的行为。殿中满是长舒一口气地声音，梁帝喜不自胜地搂着静妃的肩膀，不停地说：“好孩子……好孩子……”

大约半个时辰后，外面地杀声渐息，晨光也已照亮室内。随着静妃轻轻吹熄摇曳的烛火。血腥而恐怖的一夜终于过去。

寝殿外传来整齐稳定的脚步声，似乎是在重新布防。紧接着，靖王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儿臣奉旨平叛已毕，请见陛下！”

“快，快开门，”梁帝急急地叫着高湛，“让景琰进来。”

不等高湛行动，离殿门较近地几个文臣已拥过去落闩开门。靖王大步迈进，虽然精神饱满。但却仍是鬓发散乱，满面尘土，天青色的战袍上溅满血迹。他的佩剑已在入殿前细心地解下。撩衣下拜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手中兵符高高递起：“纪城军已奉诏前来护驾。一路看文学网儿臣缴还兵符！”

“好、好。”梁帝亲自走下来扶住他，一手握了兵符。一手抚摸着他的头发，颤声道，“辛苦你了，可有受伤？”

“一点轻伤，不碍事。”

“返京之前，纪城军仍由你随意调派。此次作乱的叛军，务必全力搜捕，绝不姑息！”

“儿臣领旨。”

“来来来，快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这几天一定是昼夜不休地赶路吧？”梁帝握着靖王的手，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坐下，又对静妃道，“快给儿子弄些吃的来，他一定饿坏了。”

“儿臣护驾来迟，让父皇母妃受惊了。”萧景琰抱拳道，“外面还有许多善后之事。昨夜不是所有人都逃入了寝殿，宗室和众臣有所死难，禁军苦战近五天，损伤也极为惨重，儿臣还要帮着蒙大统领料理一下。等一切安排妥当后，再来向父皇母妃请安。”

“是啊，”梁帝闻言也不禁黯然，“此次遇害之人，还有这些护驾尽忠的兵士，朕会重重抚恤地。现在确实余波未平，朕不耽搁你了，该怎么料理，全由你作主。”

靖王起身再拜，快速地退了出去。静妃随即遣散了殿中的其他人，让他们各自回去处理各自的事务。梅长苏趁机也离开了寝殿，谁知刚走到外殿天井处，恰好撞见靖王和蒙挚正站在那里，急忙回头看，幸好，飞流已经强行将佛牙拖走，不知消失到哪里玩耍去了。

“刚才在父皇那里，不方便打招呼，”靖王上下打量了梅长苏一下，“先生还好吧？”

“我一直远离前线，怎么会不好？”梅长苏游目四周，只见阶前廊下，血迹犹存，不由长叹一声，“禁军只怕损伤了大半吧？”

蒙挚黯然道：“只有七百多人活下来，其中还有两百重伤地，几乎无一人完好。”

“连大统领都受了伤，这次实在是险，”梅长苏眸中闪过寒芒，“不过……这绝对是誉王最后的挣扎了。”

此时陆续有人过来禀报善后地情况，三人便停止了交谈。靖王使用兵符共调动纪城军五万人，三万先期赶到，其余两万携带全部人马所需地物资随后，当下应该还在中途。平叛后清理战场，尸体全部移到了山脚，已方的逐一包裹停放，造册记录，而敌方地只清点出人数后便统一掩埋。俘虏的士兵被圈在一处大帐中，将官们则分别关押等待审讯。猎宫外专门划出一片区域将息伤者，纪城军暂时顶替禁军之责，拨出三千人在猎宫值守，其余的兵力也全部退到了山脚，扎营候命。

按照梁帝的旨意，在整个九安山附近开始搜捕逃逸的叛军，同时宣布将对勤王护驾者进行赏赐。纪城军得了这个救驾露脸的机会，上上下下士气高涨，象筛子一样地在各个山头上梳理着，力求多多立功。

大事情安排稳妥后，蒙挚来不及换衣服。便跟着靖王再次入寝殿向梁帝复命。老皇现在的情绪已平定了下来，眸中闪动的更多的不再是惊喜和宽心，而是狠辣。

“景琰。蒙卿，帝都那边。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靖王看了蒙挚一眼，示意他先说。禁军大统领本就已按捺不住，立即抱拳道：“帝都有留守禁军七千，臣不相信他们会背叛陛下，绝对是被人控制住了。只要臣亲自前去。就一定能为陛下把人带回来！”

“朕也这么想。”梁帝面色阴寒，冷冷道，“蒙卿，你休息一晚，明日带上一万兵马，起程前往帝都，第一，羁押誉王和他地同党，第二。收皇后绶印，移宫幽闭，待朕回銮后处置。记住。帝都局势，一定要稳。大局平定后。立即回报给朕。朕要等到你的消息再回京。”

“臣领旨。”蒙挚叩首后，起身正要朝外走。梁帝却又叫住了他：“你急什么？这一次，你奉的不是口谕，也不是密旨，朕，要发明诏给你！”

“明诏？”蒙挚微微有些意外，“可是明诏一发，再无更改余地了……”

“朕还改什么？！”梁帝猛地一拍龙案，两眼射出怒火，“这次要是真顺了某人地意，就这样晏驾在九安山，那才是再无余地！掌令官已经在拟旨了，等朕用了印，你尽管放开手脚，那些乱臣贼子，还要朕再维护他们么？”

蒙挚立即大声道：“臣领旨！”

这时掌令官捧着拟好的新旨躬身进来，梁帝略略看了一遍，亲自扶印盖好，封卷起来，递给蒙挚道：“旨意未尽之处，朕许你便宜行事。”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你退下吧。”梁帝吁一口气，招手将靖王叫至身边，道，“景琰，这次你救驾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封赏？”

萧景琰微微一哂，道：“波乱未平，圣驾尚未回銮，此时纵然父皇有心恩赏，儿臣也不敢受。猎宫中如有库存地金帛之物，倒不妨先拿出来恩赏一下将士们才好。”

梁帝仰天大笑，道：“你呀，这一点和你母亲真象，她也是这么说的。好，你派人去分等造册，先赏一批，回帝都后，再另行重赏。”

“儿臣遵旨。”靖王刚行完礼，静妃便带着几个手捧餐盘的侍女自侧殿进来，笑着请父子两个过来用膳。这一餐饭吃得甚是和乐，梁帝频频给靖王挟菜，对他似乎是说不出的欢喜和疼爱。

晚膳后梁帝在静妃的服侍下去休息，靖王自然告退出来。他是皇子，又是七珠亲王，在猎宫中分到了一所独立地院落，供他和靖王府的人居住。此次跟着萧景琰来九安山的都是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悍将勇兵，所以尽管五日恶战，损伤也不大，只有两人阵亡，三人重伤，其余诸人情况还好，戚猛尤其生龙活虎，只歇了一会儿，就带着人一道上山去参加搜捕叛军。列战英手臂受了刀伤，用绷带吊着，仍坚持在院门外等待靖王，不过靖王回来后只看了他一眼，便将他踢回屋子里养息去了。

梅长苏作为靖王的随行者，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靖王为表示对他的尊重，还单独为他和飞流安排了房间。此时天色已黑，他的房间里却没有亮灯，靖王站在院中凝视着那黑洞洞的窗口，犹豫了半晌，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打开了，飞流飘了出来，“睡了！”

“这么早就睡？先生不舒服么？”

“累了！”少年大声道。

“哦。”靖王点点头，转身慢慢走下台阶，却又不想立即回到自己的主屋里去，便又走至院中站定，仰首让孟春地风吹拂自己有些燥热的脸庞。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找梅长苏说什么，只是心中莫名的烦乱。自从发现连相依为命十几年地母亲也有她自己的秘密后，他地孤寂感就愈来愈深。此时站在他自己地院子中，四周都是他的心腹手下，可是茫然环顾，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倾心交谈。

走得越高，越孤独，萧景琰对此并非没有准备。只是夙夜奔波，身心俱疲之际，他仍然免不了会感到沉重，感到寂寞，会忍不住闭上眼睛，假想自己回到了过去地岁月。

那些快乐、温暖，有兄长也有朋友的日子，那些因为失去而显得完美的日子……

但假想终究只是假想，梅岭的雪是他心头的火，再苦再累，这把火也永远不会熄灭。

胜局已在眼前，最后的步子决不能踏错。萧景琰抿紧嘴唇，重新睁开的双眼在夜色中闪烁如星。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他，并不是想看到他在这里放纵回忆，放纵脆弱。

“来人！”

“在！”

“夜间加紧戒护，一旦抓住逃逸的徐安谟，无论何时，立即前来报我！”

“是！”

发出这个命令后，萧景琰深吸一口气，甩开象蛛丝一般粘在心头的烦乱情绪，步履坚定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十五章

怪兽

此次作乱的庆历军都督徐安谟是在第三天被追捕到的。消息传来时，梅长苏正跟靖王面对面坐着，讨论回京后的逐项后续事宜，闻讯后两个人都很开心。

“徐安谟要单独关押，不要打骂，要让他好好活着回京城。”靖王随即吩咐道。

“是！”列战英一条手臂吊着，不能抱拳，躬了躬身道，“轮班监守他的，都是我们靖王府的人，殿下放心。”

“他说什么了吗？”梅长苏问道。

“他一路都在叫，辩称自己是受了誉王的骗。”

“看来他不打算牺牲自己拯救誉王了，”梅长苏不禁一笑，“誉王与夏江自己走上绝路，实在怪不得旁人。不过皇后那边，还要劳烦贵妃娘娘替她求个情。好歹，国母不宜处死，她又是言侯的妹妹。”

“母妃已经表露过这个意思了，我想她会尽力的。”靖王似被他勾起什么想法，闪过来的目光有些深意，“今天进去请安时，父皇又对我大骂了夏江一阵子，还把夏江的口供拿给我看。”

“这很好啊，拿给殿下看，就代表陛下不信。”

“没错。夏江的口供父皇一个字也不信，不过你我心里明白，他所说的大部分应该还是实话，不算随意攀咬。”靖王深深地盯住谋士的眼睛，“可我想不通的是，既然他拼命在说实话，那为什么又非要说你是祁王旧人？无凭无据的，这种说法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在狗急跳墙，夏江应该不是那么傻的人吧？”

“他不傻。”梅长苏呵呵一笑，“是我跟他说的。”

“哦？”

“祁王是夏江心里的一根刺，他对殿下你地忌惮全由祁王而起。我自称祁王旧人比较容易让他的情绪不稳，有助于推动我后面的计划。”

“原来是这样……”靖王地身子向后靠了靠。面色淡淡的，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却没有再继续追问。

梅长苏顺手整理了一下摊放在桌上地文书，正想另找个话题聊聊，屋外突然传来哗闹之声。

“去看看怎么了。”靖王眉头一皱。向列战英扬了扬下巴，后者立即奔了出去，未几便带着戚猛一起进来。

“殿下！我们抓到了！”戚猛满面兴奋之色，居中一跪，大声道。

“知道你们抓到了，战英刚才已经来回禀过了。”

列战英忙道：“不是不是，戚猛说的不是徐安谟。”

“不是徐安谟是什么？值得你这么兴奋……”

“怪兽啊殿下，真是太巧了，它居然也跑到了九安山附近。我们去搜叛军，歪打正着把它给围住了，呵呵呵。呵呵呵呵。”戚猛说着说着，就是一阵傻乐。

靖王对什么怪兽没他那种执念。想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哦。就是京兆衙门来求援，你抓了一年多都没抓到的那只怪兽啊。”

“抓到了殿下。我们抓到了，就在外边，铁笼子关着，殿下要不要看看？”

靖王没兴趣地摆摆手，梅长苏趁机站了起来，道：“我倒想看看，殿下可准我告退？”

“先生请便吧。梅长苏微微欠身行礼，跟戚猛一起退了出去。靖王拿起放在桌案最上面的一份文书，打开还没看到半页，室外突然响起了一片惨叫声。

“苏先生！”

“危险啊……快、快……”

“苏先生，不行……”

萧景琰翻身而起，和列战英前后脚冲了出去，扫视第一眼时，他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宽敞地院落一角，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笼，笼中蜷坐着一个毛茸茸深褐色的东西，正在剧烈挣动着。梅长苏的身子被几个惊惶失措围在四周的靖王府亲兵挡住了看不见，可那一双苍白的手臂很明显已经被拉进了笼子，两个手掌都陷在怪兽的褐毛之中。

“怎么搞的？”靖王的脸色瞬间发青，一边冲上前一边叫道，“别愣着，快救人啊！”

可是等他冲到近前看得更清楚后，他也跟自己地属下一样惊呆住了。原来不是怪兽强行拉着梅长苏的胳膊，相反，它在躲，只是笼子太小，它不管怎么躲，梅长苏都抓着它的腕部不放。

“你别怕……别怕……没关系了，会好地，没事没事……”完全不理会身边的这一片混乱，梅长苏专心地安抚着笼中地怪兽，“我不会伤害你，我会帮你地，你别动，让我摸一摸……”

怪兽安静了片刻，呆呆地让梅长苏摸索着他的左腕，但没过多久，它又重新开始躁动，并不停地喷着热气。

“红了，红了，眼睛红了，”戚猛大叫一声，“苏先生快闪开，它眼睛一红就要吸血地，路上差点就吸了一个人的血！”靖王心头一惊，一把抓住梅长苏的胳膊就往外扯。

“你放手！”梅长苏刚被扯开就又扑了过去，“你们都没看见他在忍吗？他是想吸血没错，尤其是人血，吸了才会减轻他的痛苦，可是他一直在忍，他努力在控制自己不要伤人，你们没看见吗？”

象是要配合他这句话，怪兽突然一声嘶吼，痛苦地在笼中挣扎。梅长苏扶着铁笼的栏杆深深地凝视着它，突然叫了一声：“戚猛！”

“呃？在……”

“把你的刀给我。”

“什么？”

“把刀拿来！”梅长苏一声厉喝，戚猛仿佛反射般地惊跳了一下，呆呆地抽出腰刀递过去。可是梅长苏却没有伸手接住刀柄，而是将手腕在刀锋上一拉，拉出一道两分长的口子。血珠顿时涌了上来，吓的戚猛失手将腰刀跌落于地。

“没关系，来。先吸两口。”梅长苏将带血的手腕从铁栏之间伸了进去，递到怪兽的嘴边。柔声道，“我地血里有药，你会好过些，来，别怕。你吸不干我，我不会有事……你不吸，血也会白流的……”

怪兽喘息着抗拒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抵抗不住那殷红的血珠，一口叼住了梅长苏地手腕，四周顿时惊呼声一片，靖王也忍不住前冲了两步。

然而一切正如梅长苏所言，这个怪兽是不愿意伤人的，它只吸了不到十口。稍稍纾解了一下自己地痛苦，就主动放开了嘴里的手腕，随便怎么劝也不肯再吸。

“钥匙拿来。”梅长苏简简单单用手巾扎紧腕上的伤口。起身朝戚猛伸出手，“铁笼的钥匙。”

早已被刚才那一幕惊呆的戚猛木偶般地交出了钥匙。梅长苏快速打开铁笼。将里面地怪兽扶了出来。

“殿下，这个人我来照料。他可以跟我住一个房间吗？”

“这个……人？”

“是，也许不太象，但这是个人。”梅长苏一向素淡清冷的眼眸此时却显得十分灼热，“如果这里不方便，我带他在外面扎营帐，只是要请殿下派人帮我。”

萧景琰怔怔地看着他，有点晕头转向，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梅长苏也没有催他，扶着身边那个“人”，静静地等候。

好半天后，靖王总算有些回神，看了看西屋的门，又看了看梅长苏坚定的表情，咳了一声道：“先生既然这么有把握，住这里也无妨，只是请小心些。”

“多谢殿下。”梅长苏脸上露出一丝黯淡的微笑，躬身一礼，拖着手中的“人”进了自己的西屋。靖王皱一皱眉，示意列战英跟了进去。

过了片刻，列战英出来吩咐准备热水和浴桶，然后进主屋对靖王道：“苏先生没跟那个……那个人说什么，就是不停地安慰他，还找了些药给他吃。现在那人很安静，苏先生又要给他洗澡。”

靖王拧着眉头，用左手轻轻摩挲着右手的手腕，自言自语道：“可是单单只因为那是个人，一般都不会做到拿自己地血给他吸的地步吧？”

列战英眨眨眼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无言地站着。半晌后，戚猛也进来，一抱拳，没头没脑地道：“启禀殿下，原来是个白的。”

“什么白地？”

“那个怪兽……呃，那个人，洗出来才知道，他身上的毛是白地，只是滚得太脏，才一直以为是褐毛。”

“戚猛！”列战英斥道，“你说这些无关紧要地事情给殿下听做什么？”

“殿下不是想知道……”“殿下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快下去吧。”列战英见靖王沉闷不语，忙将戚猛赶了出去。

院外，两个兵士将洗得脏脏地水抬出去，又有人拿来了干净的毛巾。戚猛辛辛苦苦抓了一年的怪兽突然上升为“人”的规格，这让他很不习惯，于是在西屋门外站了片刻，又蹭进去想再看看。

白毛人此刻已躺在了梅长苏的床上，蜷成一团，脸上的长毛遮住了五官。梅长苏检查他身上任何地方他都不反抗，但只要一碰到他的左腕，他便会本能似的悸动一下，将手腕藏进怀里。

戚猛呆呆地站在后面瞧了半天，梅长苏也没有分神理他，这让他觉得很无趣，自己讪讪地出去了。但他刚走，梅长苏就立即将门窗掩上，回到床前，试图将白毛人的手腕拉出来，但这一次他依然遭到了拒绝。

“你没必要藏起来，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梅长苏静静地道，“那是赤焰军的手环，刻着每个人自已的名字，一旦阵亡了，即使身体受损，也可以通过手环辨认骸骨，对不对？”

白毛人全身剧烈颤动起来，喉间因激动而发出“呼呼”的声音，牙齿也格格作响。“我只想看看你的名字，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梅长苏温和地拍抚着他的背脊，在他耳边低声道，“来，让我看一下，看一下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会更糟吗？”

白毛人似被他说动，僵直的身体慢慢放软。梅长苏轻柔小心地拉起他的手腕，缓缓拨开那长长的毛发。由于手臂肿涨变粗，一指宽的银环已深深地嵌入了肉中，环面也有些发黑模糊，但赤焰军独有的双云焰纹，以及被焰纹所围绕着的那个名字，依然可以被辩识出来。

梅长苏面色如雪地看着那个名字，视线渐渐模糊，眨一下眼，泪珠滚落，可是眼前也只清晰了片刻，便又重新模糊起来。

白毛人喘着粗气坐起来，双眼在长毛后窥视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落泪的男子，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刺耳的“嗬嗬”声。

不知过了多久，梅长苏终于抬起了手，用衣袖印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绽出一抹笑容。

“聂锋大哥，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说完这句话，林殊终于忍不住心头的激动，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了他昔日的战友。

第十六章

奇毒

当西屋门窗全部关上时，靖王的心头实在忍不住涌上了一阵冲动，想要趁着飞流在外面玩耍的机会，派个人去偷听一下里面在说什么。不过最后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这种冲动，什么也没做。

梅长苏隐瞒着一个什么秘密，这一点现在已勿庸置疑，但是要不要不择手段地去把这个秘密挖掘出来，靖王还在犹豫。一年多的合作，使他对这位自己投奔过来的谋士已经从一开始的反感和怀疑，渐渐变成了现在的信任与尊重。他不想破坏这种信任，也不愿意降低这份尊重。

所以面对门窗紧闭的西屋，萧景琰极力按捺住自己心头翻滚的疑团，仍然保持着沉默。

主动开门走出来的人反而是梅长苏。

谋士的脸色很苍白，眼皮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不过他的神情很平静，走进主屋时整个人的感觉似乎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可是靖王刚抬起头来，他就突然跪了下去。

“苏先生怎么了？”靖王吃了一惊，忙上前搀扶，“好端端的，为何行此大礼？”

“苏某有一个不情之请，望殿下允准。”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好了，能办的，我尽量给你办。”

“苏某斗胆，请殿下到内殿……为我请来贵妃娘娘……诊治一个病人……”

“病人？”靖王目光一跳，“你房里那个……病人？”

“是。”

靖王微微皱了皱眉，神色略有不悦，“虽说同在猎宫中，母妃过来我这里不难。但说到诊治病人……不是该找太医么？”

“这个病人，太医是不行的。”梅长苏抬起头，眼睛里闪动着恳切的光芒。“我知道这个要求不近情理，但却不得不向殿下开口。请殿下看在我竭心尽力这一年的份上。代我恳请贵妃娘娘，若她不肯来，我也无话可说。”

靖王抿了抿唇角，踌躇了一下。梅长苏自开始辅佐他起，功劳无数。却从未提过什么要求，此时他跪着不起，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好吧。我进去说一说，但来不来要由母妃自己决定。”

“多谢殿下。”

靖王既然答应了，倒也没有耽搁，略整了整衣冠，便进了内殿。说来也巧，梁帝自从那血腥五日，一紧一松后。时常夜梦咳喘，晚上睡不安稳，白天却恹恹不醒。静妃刚服侍他用药安睡完毕。正坐在殿外廊下看鹦鹉，恰好无事。见靖王过来。甚是欢喜。

“怎么又进来了？你在外面事情多，倒不必一趟趟地来请安。”静妃拉了儿子的手。正想带他进殿，一看他神色，又停住了脚步，“有什么事吗？”

“孩儿……确实有事。”靖王想了想道，“确切地说，是苏先生的事。”

静妃微微一震，忙问道：“苏先生怎么了？”

“他倒没什么，只是他房里收留了个全身长着白毛的古怪病人，想请母妃去诊看一

“全身长着……”静妃眼波轻闪，突然一凛，“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靖王本来以为静妃至少会问一句为何不请太医”，却没想到她根本二话不说，亲自进去拿了个小药箱，便决定要跟他出去，不由心头更是起疑，眼睛都眯了起来。

静妃走在前面，无心注意儿子地表情。她的步伐很快，靖王地小院又不远，少时便到了。梅长苏在院外迎候，先见了礼，便引她进了西屋，靖王自然而然紧跟在后面。

聂锋裹在厚被之中，只露出半个头来，不过却很安静。靖王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只小碗中，碗中还余了两滴未饮尽的血，再看向梅长苏的手腕，果然重新包扎过，心中突然一紧。

梅长苏地身体不好他很清楚，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血，差不多就跟拼命一样。如果只是为了一个陌生的病人，他何至于做到如此程度？娘娘，他的情况如何？”梅长苏此刻根本顾不上靖王，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静妃把脉的两根手指上，“毒性有几层？”

“还好。”静妃长舒一口气，“毒性不深，未到三层，我为他行一次针，可以压制一两个月不发作。但火寒之毒是天下第一奇毒，我的医道还解不了，何况他中毒时日实在太久，解起来也很麻烦。”“哦，”梅长苏沉吟了一下，“那请娘娘行针吧。”

静妃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打开药箱取出一扎银针，用酒焰消过毒，便开始凝神为病人行针。这一套针法似乎十分复杂，足足扎了近半个时辰，才一一收针，病人还没什么反应，静妃已是汗水淋淋。

“多谢娘娘厚德，苏某……”好了，医者应有仁人之心，何必言谢。”静妃微笑着接过他递来的手巾拭汗，又试探着问道，“你……应该认识能解此毒的人吧？”

“嗯。”梅长苏坦然点头，“我会尽快请他过来，不过路途有点儿远，要等些日子。”

“若是那位医者未来之前病人有什么反复，尽管找我好了。”

梅长苏低低应了一声，这时才想起看了看靖王。

“母亲跟苏先生倒象是认识了好久似的，”靖王见这两人终于想起自己，不由挑了挑眉，“不过苏先生看起来比我年轻，应该不是我出生前认识母亲地吧？”

静妃慢慢收好银针，轻叹道：“你总归还是想知道……”

“但母亲还是不想说吗？”

静妃看了梅长苏一眼，后者将脸转向一边，轻微的摇了摇头。

“苏先生是故人之子，我以前甚至不知道有他的存在。大家能够见面相识，实在是机缘巧合。”

“故人？”

“对，故人……”静妃地眸中流露出怀念与哀伤交织地复杂表情。“那时我还是个小姑娘，跟随师父行医。却被当地地医霸百般欺凌，若不是有这位故人路过相救，只怕早就死于沟壑之中了……”

靖王倒从没听说过母亲地这段过往，立时动容，“苏先生跟母亲有这样地渊源。怎么以前没提起过？”

“见到娘娘之前，我也不知道。”梅长苏低下头。

“可是……这段过往也没什么，母亲为何不愿告诉我？”

静妃似乎知道他会这么问，凄然一笑，“不是不愿说，而是不想说。故人毕竟已逝，再提起旧事，实在让人伤心……”

靖王见母亲容色黯淡，虽觉得她言之不尽。也不忍再问，转向梅长苏道：“那这位病人……又跟先生有什么关系？”

“朋友。”梅长苏简洁地答道，“很好地朋友。”

萧景琰怔了怔。知道再问下去，无异于挖人隐私。何况梅长苏只是一年多前才来投靠他地谋士而已。有几个他不知道的朋友。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景琰，陛下也该醒了。我们走吧。”静妃缓缓起身，略向梅长苏点点头，便当先走出室外。靖王无奈之下，也只能拿起药箱随后跟上。

梅长苏只送他们到门口，又返身回来，笑着安慰聂锋道：“幸好毒性不深，你别担心，好好养着，一切都有我呢，你当然是信得过我的，对不对？”

聂锋伸出长满白毛的手，一把抓住他，口中呜呜两声。

“我知道……”梅长苏地笑容里荡着淡淡的哀凉，“你历经千辛万苦，从梅岭走到帝都，一路上躲避着驱逐和围捕，就是为了要见夏冬姐姐……对不起，这次她没有随驾到九安山……不过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不知会有多高兴……等一回到京里，我就尽快安排你们见面，好吗？”

聂锋双肩颤抖，呆了片刻，突然激烈地摇起头来。

“没事没事，”梅长苏抱着他，轻轻拍抚他的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夏冬姐姐不会在乎的，只要你活着就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聂锋的头，颓然地垂在梅长苏的肩上，滚烫的液体自毛发间滴落，浸湿了他的衣裳。

“你地这条命，也是弟兄们拼死夺下来的吧？他们宁愿自己死也想让你活，你就得好好活下去。绝魂谷的前锋营仅有你一人幸存，赤羽营只剩下我和卫峥……主营十六名大将，好容易侥幸逃出一个聂铎，父帅，聂叔叔，齐叔叔，季叔叔……还有七万赤焰冤魂，他们每一个人地命，都活在我们身上，再怎么痛苦，我们也必须背负幸存者的责任……”梅长苏轻轻将聂锋扶到枕上躺好，为他抚平被角，“聂大哥，我背得很累，你一定要来帮我，知道吗？”

聂锋重重地喘气，将他地手握进掌中，紧紧攥住。

“这样就对了……睡吧，我陪着你，好好地睡一觉。”梅长苏脸上露出温柔地微笑，而聂锋却只看了一眼，便猛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那不是林殊的笑容，那不是记忆中充满了勃勃青春气息地，世上最张扬的笑容。

聂锋在赤焰少帅如同地狱还魂般的变化上，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这使他感到痛苦，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夏冬……出去玩耍的飞流大约一刻钟之后回来了，进门时看到苏哥哥正在把一张写了字的纸细细折成小条，立即很懂事地出去抱了一只从京城带的信鸽来，并且帮着将装纸条的小圆筒系在鸽子的脚上。

“放了吧，黎大叔他们收到信，就会立即想办法通知蔺晨哥哥过来了。”

飞流正松开手，一听到后半句话，本能般地伸手一抓，将刚刚展翅的信鸽又给抓了回来，紧紧抱住。

“飞流，把它放了。”梅长苏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不要！”

“叫蔺晨哥哥来是有很重要的事，他不会有时间逗你的，别担

少年眨动着大大的眼睛，似乎不太相信。

“快把它放了，再不听话苏哥哥要生气了。少年扁了扁嘴，万般不情愿地松开了手，悻悻地看那信鸽振翅冲向天际，很快就越飞越高，不见了踪影。

“他的毒只有三层，应该可以比我好得多……”梅长苏的视线，轻柔地落在床上安睡的人身上，用手巾掩住嘴，压抑着低低的咳嗽，一路走到外间。飞流奔过来为他拍背，一眼看见他腕间包扎的白巾，大怒地指着，问道：“谁？”

“我自己不小心。”梅长苏不停地咳着，胸口越来越闷，脑子也渐渐开始发晕。他心知不妙，立即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倒了粒殷红的药丸出来吞下，将身子伏在了桌上。

飞流记得，每次苏哥哥吃这种药时情况都是最糟的，顿时惊惶失措，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儿，突然冲到屋外，大声叫道：“水牛！水牛！”

第十七章

迷夜

听到飞流的声音时，萧景琰刚刚送了静妃回来，正准备坐下审定第一批获赏的名单。一开始他以为听错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忙奔了出去。

院中守卫的亲兵们都呆呆地看着飞流，显然不知道他在喊什么，飞流也根本把这些人当成摆设，直到看见靖王时，才向身后一指，道：“苏哥哥！”

靖王心知不好，赶紧抢进去一看，果见梅长苏靠在桌上动也不动，扶住在灯下细瞧，人已晕迷不醒，身上的体温低得吓人，忙将他抱了起来，可室内卧床上已经有人，飞流的床又差不多算是地铺，犹豫了一下，抱进了自己的主屋，命人立即去请太医。

靖亲王见召，太医自然跑得飞快，可给病人诊完脉后，却又半天说不出话来。“殿下等着呢，到底诊完没有？”随侍在旁的列战英着急地催问。

“回禀殿下，”太医为难地躬身道，“从病人外感表症来看，似是寒症，可细究脉象，却火燥旺盛，这表本迥然大异……卑职以前从未见过，不敢轻易下药，请求会诊。”

“会诊？”靖王转向列战英，“你去，随驾的太医，全都召来。列战英答应一声，正要朝外走，床上却传来虚弱的阻止声：“不必了……”

靖王忙伸手相扶，帮着梅长苏坐起来了一点，靠在床头仰枕上。

“多谢殿下费心。这只是多年的老毛病，我已吃了药，歇一晚就没事了。”梅长苏游目四周。发现不是自己的卧室，挣扎着想要起来，“打扰殿下了。我还是回去的好，房里还有病人……”

“你现在自己就是病人！”靖王没好气地按住他。“放心吧，我已经派了人去照顾你房里的病人，他看起来比你好得多，先操心自个儿吧。你可是我母妃地故人之子，要出点什么事。叫我怎么跟母妃交待？”

梅长苏只挣动了这一下，已觉心跳汗出，自知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未敢再动，害怕病情再恶化下去，无人照管聂锋，可是这个病午夜后必然转沉，会怎么发作事先拿不准，睡在靖王房里。他又实在忐忑不安。

毕竟他的心中埋藏着秘密，那是连蒙挚也未能全部知晓地秘密……

“苏先生不必介意，”列战英因为相救卫峥之事本就感激梅长苏。再经过这连日来的相处，对他更是敬重有加。忙安慰道。“我们殿下就是这样地，以前打仗的时候遇到困境。别说一张床，就连衣袍口粮也要分给身边的人。您安心休息一晚，明天我就派人再去搬一张床来放在西屋，到时您再挪过去也不迟啊。”

本来连夜去给梅长苏搬一张床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但靖王总觉得梅长苏急着要走有其他的原因，心中起疑。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位多病的麒麟才子卧床不起地样子，可以前无论如何虚弱，那也只是身体上的，但这次，很明显看得出来梅长苏在情绪上也十分不安定，如果说这份不安仅仅是因为顾忌上下臣属的身份，靖王是不信的。

“先生快躺下吧，我外间本就有长榻，有时处理公务晚了也常常睡在那里，你在这里休养不妨碍什么。”以决定的口气说完这句话后，靖王又转向列战英，“就算太医不开药，饭还是要吃一点，我刚才从内殿带回来的食盒里有粥，给先生送进来。

“是。”

靖王的视线又转回床上，只是梅长苏低下了头，使他看不清谋士脸上的表情，“先生好好休息，我还有些公文没看完，就不相陪了。”梅长苏巴不得他快走，忙欠身相送。未几静妃准备的膳食送了进来，都是各色精致地粥品和小菜。梅长苏大略吃了几口，心里记挂聂锋，派飞流去看了几次，说是一直在睡，这才稍稍宽

靖王在外间核定军功册，不知不觉已到深夜，双眼有些倦涩，正打算伸个懒腰起身，列战英有些紧张地从里间奔出，道：“殿下，苏先生的情况不好呢。”

“不好？”靖王不及多问，三步并做两步抢到床前一看，梅长苏满脸通红地在枕上辗转着，好象吸不进气的样子，再一摸四肢，却是冰凉僵直，顿时也有些慌乱，忙道：“快去叫太医，全都叫来，叫他们会诊。”

“是！”

列战英奔出后，靖王又俯身细细察看了一下梅长苏地状况，越看越是心惊。可他于医道半点不通，除了给病人拉拉被角，试试额头温度外，根本是束手无策，只能在床头椅子上坐下，默默地看着，看了好一阵，才突然发现趴在床边的飞流睁大了眼睛很期盼地凝望着他，似乎正在等待他想办法，心中不由有些伤感。

“对不起，飞流。”萧景琰伸手拍了拍少年地肩膀，后者居然没有躲开，“我会尽力，但我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可以！”飞流坚定无比地继续他的期盼，“你可以！”

床上地梅长苏无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在一片光斑和色影的跳动中，他想要抓住其中的某一点，那一点渐渐清晰，最后化成一张脸。

“父帅……”

萧景琰没有听清，侧过身来向他靠近，“你要什么？”

梅长苏的身体震了震，苍白的嘴唇努力闭了起来，摇了摇头。

“起来！”飞流伸手去拉他，“苏哥哥，起来！”

靖王赶紧拦阻道：“你别乱动，他在生病啊。”

“每次！”飞流比划着一个动作，“都起来！”

“你是说……”靖王心头一动，将梅长苏的上半身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果然见他呼吸的状况好了一些。不由微喜，忙叫道：“来人！”

“在！”

“多拿些靠枕来！”

“是！”

靠枕很快拿来，靖王扶稳梅长苏的身体。命两个亲兵将靠枕牢牢地垫成圈状，让病人保持半坐半躺的姿势。刚忙活完，太医就到了。

不过这次会诊地结论并不比第一个太医更有建设性，几个老头子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好容易弄出个方子来，还只敢说“吃吃看”。

靖王虽然知道宫里御医一般都偏于保守。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对这类疑难杂症多半也没什么办法，但此刻心焦，还是不免骂了两句“无用”，把他们骂得更加惶惶然，不敢说话。

幸好梅长苏坐起来了之后，不似开始那般难受，偶尔还有神智清楚的时候，睁开眼跟靖王说“没事”。可说完之后又昏沉沉的，让人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没事。

“算了算了，你们都退下吧。”靖王烦躁地遣退了太医。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床上地梅长苏又开始呓语，守在旁边的列战英凑过去听了听。脸色顿时一僵。

“怎么了。他说什么？”

“说地不清楚，我大概听错了。”列战英抓了抓头。

“你听成什么了？”

“我听成他说……景琰。别怕……”

靖王愣了一下，“叫我别怕？”

“所以才说听错了，”列战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苏先生也从来不会叫殿下的名字。”

“是啊，”靖王怔怔地在床边坐下，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他怎么会叫我的名字……”

“飞流……”梅长苏又出了声音，这次说的异常清晰，倒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少年扑过去抓住他地手，大声道：“这里！”

“去看看大哥哥……”

靖王和列战英还没有反应过来大哥哥是谁，飞流已经闪身出屋，片刻后又飘了回来，报告道：“很好！在睡！”

梅长苏轻轻吁了一口气，咳嗽了几下，好象又清醒了过来，看着旁边的靖王，有些过意不去地道：“有劳殿下夙夜守候，苏某真是担当不起……”

靖王不由轻轻松一口气，“会说客套话了，看来是有所好转。我本来想，如果到天明你的状况还不缓解，我就又要去请母妃了。”

列战英到窗边看了看天色，熬到这时，东方已有隐隐的白光，差不多也算黎明时分，想着靖王一夜未睡，忙过来劝道：“殿下，既然先生醒了，您也该休息一下。这里我守着，不会出事的。”

靖王见梅长苏又晕沉睡去，气息明显平稳了好些，心中略安，起身回到外间，直接和衣倒在榻上小睡，但只睡至辰时，又匆匆起来梳洗，进入内殿请安。

梁帝的精神仍然不好，这时还未起身，靖王向他禀报行赏之事，他听到一半就直接道：“你作主就好了，不必回朕。”说着便翻过身去，继续安眠。

静妃悄悄向儿子打着手势，示意他跟自己出来，到了廊下方道：“陛下夜间睡不好，你以后不要这么早进来请安，午时即可。”

“是。母亲休息的可好？”

“你放心，陛下虽然夜间浅眠，但并不清醒，宫女们轮流服侍就行，我不用亲自守候，累不着。”静妃笑着看看儿子，“倒是你，昨夜没睡好么？”

靖王摇摇头，没跟她说昨夜梅长苏发病之事，反而问了一个好似不相干的问题：“母亲，昨日你说苏先生是您的故人之子，那这位故人叫什么名字？”静妃没料到他有此问，一时怔住。她不知道靖王是先问了梅长苏同样地问题后再过来问她的，还是打算问过她之后立即到梅长苏那里去核对，可无论是哪种情况，事先没有商量过的两个人随口编出同一个名字地机率也实在太小了……

“母亲，您不至于连恩人的名姓都忘了吧？”靖王语调平谈地追问了一句，“他叫什么静妃犹豫了片刻，视线掠过院中地石楠树，低声道：“他叫梅石楠。”

“梅石楠……”靖王念了一遍，又再次确认道，“哪个石，哪个楠？”

静妃定定地看着他，平生第一次发觉有点掌握不住这个儿子，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母亲？”

“呃……是……石头地石，楠木的楠……”“孩儿知道了。”靖王快速躬身行礼，“如果母亲没有其他吩咐地话，孩儿先告退了。”

静妃心中微急，一把拉住靖王道：“你等等。”

靖王依言停下脚步，轻声道：“母亲有什么话想跟孩儿说吗？”

静妃凝望他良久，眸中渐渐有些湿润，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凄然道：“你去吧……去问他吧……靖王默默躬身，退出了内殿。回去的路上他没有丝毫耽搁，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奔进了自己的院中，急匆匆的样子倒把迎面而来的部将们吓了一跳。

“殿下，您回来了……”众人匆匆行礼，靖王却谁也不理会，直接冲进了主屋。

梅长苏的气色好了很多，刚喝完一碗粥，将空碗递给旁边的飞流，见靖王这样急冲进来，神色微带讶异。

“殿下怎么了？”

“有个问题想问问先生，”靖王在床前站定，毫不绕圈子地直奔目的地，“请问令尊大人的名讳是什么？”

第十八章

惘然

“我父亲的名讳？”梅长苏微怔之后，立即就明白了他此问的用意，脸上稍稍有些变色。

“既然令尊大人是我母妃的恩人，我也该知道他的名字，不是吗？”

“那殿下……怎么不去问贵妃娘娘呢？”

“我问过了，”靖王并不隐瞒，“现在想再问问先生。”

梅长苏慢慢低下了头，缩在被中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又缓缓放开，脸色已白得接近透明。

“先生有什么为难之处吗？”靖王俯低了身子，竭力想要看清他的眼睛，“令尊大人的名讳，也是秘密？”

“怎么会？”梅长苏虚弱地笑了笑，终于抬起双眼，“家父名讳，上石下楠。”

靖王全身一震，脸色几乎变得跟梅长苏一样的白，极力把持才稳住了心神：“能否……再说一遍？”

“家父，梅石楠……”

“哪个石，哪个楠？”靖王从齿缝间挤出这个问题，仿佛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石头的石，楠树的楠。”梅长苏看着靖王脸上的表情，知道自己这次又赌对了，但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反而沉甸甸的，好象有什么粗糙的重物碾过胸口，带来阵阵钝痛。

靖王跄然后退了两步，重重闭上了眼睛。对他来说，经过昨日迷离一夜后闪过脑中的那个念头，是如此的突然，如此的离奇，离奇到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而刚才那短短的几句话则冷酷地告诉他。原来他是真地疯了。

疯狂到想要去寻找那永远不能再找回的亡魂，疯狂到想要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影重合在一起。

然而结局，只是一片冰冷如雪地失望。

列战英怯怯地在门口逡巡了一下。有些畏于室内古怪的气氛，但刚刚送来地消息是如此重要。他不得不立即禀报。

“殿下……蒙大统领的信使从帝都星夜赶到……”

靖王无言地又静立了片刻，似在平息自己冰火两重的激荡情绪，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默然转身走了出来，可是因为心头乱糟糟一片。他没有注意到佛牙悄悄地从他脚边穿过，摆着尾巴走进了内间，扑进梅长苏的怀里。

蒙挚的信使风尘仆仆地站在院门口，一见靖王就翻身拜倒，双手将信筒举过头顶。靖王接过信筒，大概检查了一下封口，道：“随我进去吧。”“是！”

一听说是帝都来地消息，梁帝虽在困倦中也立即爬了起来，披着外衣在卧榻上接见靖王。信使则跪在外间门边，随时等候传问。

“好！朕这就放心了，”梁帝展信细读。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蒙卿动作神速。留守禁军已全部收归他的控制。宫防也已重新整备，随时可候朕回京……咦“怎么了？”

“……夏江逃狱了……”

靖王眉间一跳：“怎么会？”

“是趁着蒙卿刚刚入京与誉王对恃，情况比较混乱时逃的。后面还附着刑部走失狱犯的请罪折子。”梁帝的表情突转阴狠，“此贼辜负皇恩，比誉王还令朕难以宽宥，立即发下海捕文书，死的活的无所谓，一定要给朕抓回来！”

“是。”

“你又要辛苦了，今日安排一下，明日回銮。”

靖王清楚梁帝此刻急于回到帝都的心情，立即道：“父皇放心，孩儿这就去安排，明日一定可以起程。”

“好，好。”梁帝露出慈爱地笑容，“既然快回京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封赏，也抽空多想想。”

靖王淡淡道：“何必多想，父皇赏什么就是赏什么，孩儿想得多了，就逾了本份。”

梁帝深深看他一眼，又仰首笑了一阵，看起来甚是欢快，“朕就喜欢你这个不强求的脾气，实在象你母亲。先忙去吧，今日不必再进来请安了。”

靖王叩首退出后，梁帝又歪在床头沉思了一阵，道：“召纪

高湛忙出去传旨。由于此处不比帝都禁苑，纪王未及片刻便赶了进来，在榻前行了礼。

“坐吧，有事跟你商量。”梁帝指了指身边地矮椅，“这次叛乱是誉王发起的，你知道吧？”

“臣弟知道。徐安谟已主动招了，再说除了誉王，其他皇子都随驾在此，京里皇后……也一向是偏爱誉王地……”

“景桓已经让朕寒心了，枉朕还曾经对他有所期许，可他呢？手段没有手段，心志没有心志，做出事来污七八糟地，现在竟至于谋逆，朕实在不能再继续容忍。”梁帝的表情甚是痛心疾首，手指揉着额头，很不舒服地样子，“可说到底，毕竟是朕的儿子，思来想去，心里还是痛的……”

纪王忙劝道：“皇兄，事已至此，还是保重龙体为上……”

“先不说这个。”梁帝坐起身来，看着自己的弟弟，“如今太子已废，誉王更是罪无可赦，你看将来这储君之位，应该归于何人？”

纪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伏地道：“此乃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臣弟不敢置言。”

“家常问问，也值得你这般紧张？”梁帝笑着伸手拉他起来，“你觉得靖王如何？纪王斟酌了一下，慢慢回道：“靖王……仁孝德厚，赤诚忠勇，可为……众皇子楷模……”

梁帝眸色深沉地看着窗外，良久后，似乎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声叹息，“其实，景琰并不是朕最优秀的那个儿子……你不觉得吗？”

纪王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可是景琰有景琰的好处，他知道收敛，这一点跟……跟景禹不一样。也许和他母亲的性情有关吧。”梁帝似乎并没打算真要纪王说什么，视线仍保持在原点。“这次救驾，景琰赶来的时候禁军差不多已无战力，猎宫其实都在他地掌握之中，但他却二话没说就缴还了兵符，当时还让朕觉得甚是意外……”

“意外？”

“朕还以为。他总会提点什么，至少应该暗示点什么。”

纪王勉强笑了笑，“景琰好象不是那样性情的人。”

“离开九安山还京之后，局势就会重新回到朕的掌握之中。可方才朕试探了一下，景琰好象并没有想要延迟回銮地意思。”梁帝向纪王靠近一点，压低声音道，“你说，他到底对东宫之位有没有想法？”

纪王微微一震，笑得有些尴尬。“何止是景琰，只要身为皇子的，要说谁对东宫之位没有想法。那一定是假地。”

“哦？”梁帝瞟过来一眼，“你也是皇子。你有什么想法？”

纪王这次的笑容倒很轻松。“臣弟才不是皇子，臣弟是皇弟。那是不一样的。”

梁帝哈哈笑了起来，用力拍着弟弟的肩膀，“你啊，你就是生的晚了些。不过也亏了还有你，朕才有个商量地人。擦擦汗，吃块点心，紧张什么呢？朕还不够疼你，不够纵容你的？”

纪王也跟着“嘿嘿”了两声，在盘中随意拣了块绞丝糕填进嘴里，嚼了两口，赞道：“是贵妃娘娘的手艺吧？皇兄近来都不肯赐给臣弟了，非要进来才吃得到。”

“好好好，你喜欢，你就包起来带走。贵妃还在朕身边，朕不愁没得吃。”梁帝展开满面笑纹，眼尾却又突然一扫高湛，道，“叫淮王、豫王进来。”

纪王一愣，忙道：“那臣弟就先……”

“你别忙，吃你的吧。”梁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转换成更为深沉凝重的表情，“你不是说但凡皇子都有想法吗？朕想听听他们两个的想法。”

纪王几乎噎了一下，忙端起茶杯，悄悄冲了下去。

不多时淮王和豫王进来，请安行礼完毕，梁帝也先笑眯眯地赏点心吃，可人家还没吞下去，他就突然问了一句：“靖王当太子，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纪王赶紧递茶杯给两位可怜的皇子，看他们又呛又咳地乱了一阵后，全都伏地叩首，呐呐不敢多言。

“怎么，你们有异议？”

“儿臣不敢……”豫王胆子略大些，定了定神道，“靖王没什么挑的，父皇觉得合适，儿臣们就觉得合适。”

“太子和誉王已不必再提，要是靖王不当太子，就得在你们两个中间选……”梁帝沉沉地视线落在两个儿子身上，“你们没什么想法吗？”臣……无德无能，只求能在父皇膝前尽、尽孝，别无他想。”豫王叩首表白，淮王赶紧附和。

“可是……”梁帝语调悠悠地道，“你们序齿较长，本应位列靖王之前啊？”

豫王一时哽住，赶紧拉了拉读书较多的淮王，淮王结结巴巴地道：“儿臣们……都、都不是嫡子，年齿相差也、也不多，自然是父皇您……择贤而立……“

“好一个择贤而立，”梁帝温和地笑了起来，“若论贤孝，靖王确实当之无愧。你们两个有这份心胸，朕也很宽慰。起来起来，本来是赏你们吃点心的，顺便问问罢了。吃吧吃吧，朕也困了，你们把这盘子吃完了，进去给贵妃叩头请安。”

命两皇子专门去拜贵妃，这个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过豫王淮王虽不搅朝局，判断力还是有地，早就料到了今天，倒也不意外，匆匆忙忙把几块点心吞下去，朝已倒下小眠的梁帝叩拜已毕，便奉命进到里间去了。

纪王悄悄退出来，命人去备马，想出宫散散心，刚走到外殿门前，遥遥望见靖王正带着一批文武诸臣走过，大约是去安排起驾诸事，看那沉稳自信地气势，俨然已有主君风度。

“原来江山最后是他地……”纪王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想起当年英姿飞扬、众望所归的皇长子，心中不禁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见过纪王爷……”身后突然传来语声，令纪王一惊回首。

面前站着一个白裘青衫地文士，身形单薄，面有病容，看起来似乎柔脆无害，但却是这天下最让人不敢轻视的人。

“对了，麒麟才子也是他的……”在微微的怔忡中，纪王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他跟梅长苏没有直接交往，不过却认得他。现在京城里有点身份的人，几乎已经找不出不认得这位苏先生的了。

“王爷是要出去吗？”

“是啊。苏先生好象身体不豫？”

“有劳王爷垂问，睡了一天，想起来走走，听说明日就要回銮？”

“不错，回到帝都，诸事可定，先生也可以放心了。”纪王爷淡淡笑着。

梅长苏随之一笑，眸色柔和，“其实靖王殿下，一直想要跟王爷道个谢，只是波乱纷纷，不太方便罢了。”

“谢我什么？”纪王不由笑道，“我万事看心不看人的，有何可谢梅长苏凝望他良久，慢慢躬下身去：“殿下多谢王爷相救庭生，若非王爷当年一点慈念，他只怕难以降生在这人间……”

纪王全身一颤，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仿佛有什么即将翻涌而出的东西在表皮下滚动着，于眉宇之间激起悲凉与哀凄的波纹。

“这个，就更不用谢了……本来都是一家人，谁跟谁不是骨肉呢？”

说完这句话后，这位潇洒闲淡一生的王爷转身而去，袖袍在山风中翩乱飞舞，留下了一个黯然无奈的背影。

第十九章

还京

原本预定在四月十五日的春猎回程，因庆历军作乱，延迟到了四月下旬。来时护驾的三千禁军只余数百，还有少数比较不幸的随驾宗室与臣子死于那最后的血腥一夜。在梁帝的一生中，他曾经经历过两次这种规模的叛乱，前一次他是进攻者，而这一次他成为了别人的目标。两次的胜者都是他，第一次他赢得了皇位，第二次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赢了什么。

至于十三年前掀起滔天巨浪，最后以数万人的鲜血为结局的那桩所谓的“祁王谋逆案”，现在仔细想来，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真正的剑影闪过天子的眼睫。这一点在老皇用颤抖的视线看着身边残落的禁军时，感觉尤为强烈。

在帝都城外迎候天子回銮的，是以留守的中书令为首的文武众臣，没有皇后，没有誉王，蒙挚率两千禁军立即接手了梁帝周围的防卫，所有纪城军撤出京城，在郊外扎营，等待受赏后再回原驻地。

至此，梁帝才算是终于安下了心，开始准备发动他酝酿了一路的风暴。

与潜逃在外的夏江不同，誉王根本没打算逃，皇后也没有逃。因为他们没有逃亡的能力，离开了京城的富贵尊荣，他们甚至无法生存。

梁帝回銮的第二天，誉王满门成为了本朝第二个住进“寒字号”牢房的皇族，不知他囚衣铁索蜷缩在石制地板上时，可曾有想起过他那个在重镣下也未曾低头的长兄。

因静贵妃的恳请，言皇后没有被列为同逆叛党，但身为留镇京师之人。她没有阻止过誉王的任何行动，还曾下诏钳制禁军，“被蒙弊”三个字无法洗脱她所有的罪名。废位已是难以避免地处置。言阙上表请求削去言氏历代封爵与尊位，以示赎罪。梁帝不知因为什么，竟然没有允准，折子被留中之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毫无回音。内廷在五月初向所有京爵子弟们发放猎祭例赏时，言豫津仍然得到了他的那一份。对言氏的保全令许多本身没有明显党附誉王，但因是言太师故旧门生而暗中支持他地臣子们松了一口气。最终为判定为誉王同党的共计二十七名，其中三品以上只有两人，虽然留守诸臣都因察逆不周被全体罚俸惩处，但淌过京都街道地血色，到底比预想中的要淡多了。

尘封了十三年，几乎已刻意被人们遗忘的那桩旧案，此时也难免被很多老臣从记忆的深处翻了出来逐一对比，暗暗慨叹岁月光阴的消磨，可以将一只狠辣无情地铁腕。浸润得如此柔软。

但是对于处于风暴正中心的誉王来说，他可一点儿都没有感受到父皇的仁慈。他很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轻信那个麒麟才子。后悔在夏江的鼓动下破釜沉舟。但他同时又很清楚，即使事情重新来过一遍。他也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对于皇位的野心和执念已经浸入了他的血液和骨髓，成为他人生最主要的动力和目标。他永远不能象豫王和淮王一样，伏在另一个兄弟的脚下，向他俯身称臣。

现在他输了，结局就只有死。而这种死还跟当年地长兄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将被永远地放逐在皇族祭享之外，无论多少个十三年过去，也不会有人想要来为他平反。

这不仅仅因为他无冤可平，而且因为他并不是那个笑睨天下、无人可及的萧景禹。

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萧景禹，即使是现在已隐隐将东宫之位握在手中的靖王，也只能遥望一下那人当年地项背。

“你这里也没有找到夏江的踪迹吗？”在苏宅里，来访地蒙挚恨恨地摇着头，“他还真是个老孤狸，都怪我一时不察……“

“夏江落网是迟早地事，我不急，”梅长苏叹息道，“我急的是夏冬姐姐，殿下已经求准了恩赦，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把人接出来？”

蒙挚这时已经知道了聂锋之事，当然能够理解梅长苏地急迫心情，不过对于宫里现在的状况，他要更清楚一些，立即劝道：“你先安安心，恩赦也只是赦死罪，从轻发落，并不是不发落。夏江谋叛逃匿，陛下对悬镜司一门正在气头上，哪有那么容易就把人弄出来的？靖王的劲儿要是使的过大，陛下说不定又要起疑，你不就因为这个，才不敢告诉靖王聂锋等着的吗？何况聂锋现在已听你解释过这前前后后的因果，他也并没有不安心，只要夏冬最终没事，多等一两个月，也算好事多磨吧。”

对于他劝的这些道理，梅长苏心里其实是明白的，轻叹一声没有答言，目光转到里间的轻盈身影上，道：“宫羽，你别再弄了，去休息吧。”

正捧着个精巧香炉细细熏着纱帐的宫羽闻言垂下头，颊边飞过一抹红云，低声道：“我想熏得均些，宗主夜间更好安眠“已经很好了。”梅长苏温言道，“我说过你不是我的侍女，不必这样伺候我。”

蒙挚看着宫羽粉面通红的样子，忙笑道：“宫姑娘搬进苏宅了么？我是觉得今天来，好象宅子里跟平常不一样了。”

“蒙大人取笑了。宅里还是黎大哥他们打理，我哪敢插手。”宫羽莲步盈盈从里间走出，在梅长苏前方约五步远的地步停住，犹豫了一下，又靠近两步，低头道：“宫羽刚才听到宗主有烦难之事，倒想了一个主意，不知是否能为宗主解忧……”

“你是指夏冬的事？”

“是……”

“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宫羽粗知易容之术，虽然想要长久瞒人，或者完全替换成另外一个人不太可能，但狱中光线昏暗。每日最多只有狱卒巡视，倘或能成功瞒上几天，也未可知……”

梅长苏那般聪明。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说让我们带你进天牢。把你和夏冬交换一下？”

“是。聂将军与聂夫人如此情深意重，他们想要早日相见的心情我是能够想象的……可是聂夫人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出狱现在还不能确定，不如就让我进去替代几日，至少可以让他们先见上一面，彼此说一说话……”

梅长苏垂眸沉思了一下。徐徐问道：“你有把握吗？”

“宫羽自信不会被人戳穿。”

“你和夏冬的身高不一样吧？”

“要矮上几分，不过我有特制的鞋子，可以把身材拔高一些，那就相差不多了。”

“你这个主意倒是可行……只要那段时间小心不要让夏冬被提审，大概是能瞒过去地……”梅长苏凝目看向宫羽，“可是让你替她进天牢，怕是要吃点苦了。”

被他这样一看，宫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轻声道：“能为宗主分忧。宫羽不觉得苦……”

“这就好了，”蒙挚合掌一笑，“你心里总悬着这件事情。我也担心。我看宫姑娘这条计策不错，虽是天牢。找借口进去探个监还是可以的。就这么办吧。我来安排，你就别管了。”

梅长苏面上也浮起淡淡地笑意。温和地对宫羽道：“那就委屈你了，下去早点准备，到时候听大统领的安排。”

“是。”宫羽抿着樱唇，眸中闪过极欢悦地神情，蹲身微微一福，缓步退了出去。

蒙挚伸长脖子瞧着她迤逦而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梅长苏，挑了挑眉道：“小殊啊，我已经算是一个很粗的人了，但我觉得连我都能看出来……”

“你还是继续粗着的好。”梅长苏冷冷甩过来一句，“大统领现在很闲吗？靖王如今没时间管巡防营了，叫你给欧阳激物色一个合适的搭档，这事儿你办好了没有？”

“我荐了几个，靖王觉得朱寿春不错，他是我以前地副统领，绝对的实诚人，靠得住。”蒙挚说着将头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个消息，内廷已经下旨给司天监占卜吉日了。估计再过两天，这消息就会传的满城皆知。”

“立太子的吉日吗？”梅长苏淡淡一笑，“这也不算是意外。”

“虽不意外，到底是喜事，多年心愿，一步步地近了，你也该高兴高兴。”蒙挚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近来身体时常有恙，不能上朝。等立了太子，靖王就名正言顺地监国了。你辛苦煎熬这些年，为了不就是这个吗？怎么还这样闷闷的？”

梅长苏默然不答，转头看向窗外，看到黎纲急匆匆地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显然是带来了什么讯息，不由眯了眯眼睛。

“宗主，黔州飞鸽传来消息……”

“进来说。”

“是。”黎纲迈步而进，抱拳道，“禀宗主，谢玉死了。”

蒙挚顿时一惊，失声问道：“怎么死的？”

“官府结论是意外。他在采石场服苦役，坡上落石，将他砸死了。”

“这么巧？”蒙挚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过一想到他犯的那些罪孽，这样死还真便宜他了。”

“是便宜了些，但他死了比活着有用。”梅长苏地眸中闪过一丝冷酷无情的光芒，“夏江谋逆，老皇垂暮，新太子威望正高，想要重审赤焰旧案，这时候正好，只不过差一个勾起来的契机而已。蒙挚心中一动，问道：“你是说……”

“谢玉是很惜命地人，他现在已脱了死罪，怎么都不会愿意把旧案翻出来，所以他活着没用。我需要的契机，是莅阳长公主手中，等他死了才有可能被拿出来地那份亲笔供述。”

“我明白你地意思了。可是会不会急了一点？”蒙挚有些担心地问道，“靖王现在还没有册立呢，我觉得再稳一稳比较好。”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蒙大哥，你忘了我们接的是飞鸽传书了？谢玉现在是苦役犯，他地死讯最多通过驿马慢传，连加急的资格都没有。从黔州这一路过来，等莅阳长公主接到讯息，差不多也是一两个月以后了，时间刚刚好。”

“哎呀！”蒙挚敲敲自己的头，“没错，我想事情就是不细，你那个玲珑心肝，确实没人比得上。”

“这几个月，必须要静，要稳，靖王现在的地位不一样了，朝政上更要多下功夫。好在经过这一两年的调整，得心应手的臣子多了，局面还不错。”梅长苏唇角轻轻上挑，面有欣慰之色，“各地规设丰灾年平仓的事情就办得漂亮，现在谁还敢说靖王殿下不擅民政？”

“可说来也怪，”蒙挚耸了耸肩道，“他现在跟你一样，明明这么多高兴事，可看起来人还是闷闷的。你闷是为了聂锋身上的毒，他闷什么闷？”

“你也替他想想，他现在身上担子越来越重，难免会觉得疲累。”梅长苏慨叹一声，“我身边还有你们可以说说心里话，他身边有谁呢？朝臣，部将，谋士……静妃娘娘虽然可以宽解他，到底隔着宫禁啊。”

蒙挚被他这样一说，不由呆了半天，心中甚是酸楚，有些话想要说，一看梅长苏郁郁的面容，又觉得说不出口。

“宗主，”门外突然响起甄平的声音，“聂将军醒了。”

梅长苏顿时展眉一笑，拉住蒙挚的胳膊道：“走，我们去陪陪聂大哥，卫峥一直在他房里，咱们再过去，他一定高

他难得的欢快，令蒙挚突然间一阵心神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银袍小将，满脸灿烂笑容地叫着：“走，我们去找聂大哥，比箭！”可是只短短一瞬，面前的景象又重新清晰，只有苍白的脸和浅淡的笑容，丝毫不见旧时痕迹。

“小殊，”禁军统领抓住他的肩膀，冲口而出，“我觉得……还是告诉靖王吧？”

第二十章

路遇

刑部尚书蔡荃近来非常的忙，因为悬镜司名存实亡之后，好几桩未完的案子被移交了过来，而刑部历来查案立案的手法和程序与悬镜司根本完全不同，这些案子又俱是上奏过天听，由梁帝亲自发下来查勘的，接到手里，个个都是烧红的炭圆。不过蔡荃是个天生的犟人，夏江从天牢逃脱，已令他憋了一口气，现在分配到自己手里的事情，就算再难啃他也一定要把它给啃下来。

好在他有靖王支持，手下也颇有几个非常得用的人，时时去苏宅跟麒麟才子谈谈，也经常能得到有益的建议，因此辛苦一个月下来，竟也卓有成效。

谁知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新任大理寺正卿叶士桢竟是那么一个古怪而又挑剔的人，案卷移去复验监察，竟被他一下子挑了好几个漏洞出来，除了“行文不合规范，用词模糊”这一条可以视之为没事儿找事儿以外，其他的漏洞还真是实打实的，让自上任后一向意气风发未曾遇挫的蔡荃一时灰头土脸，刑部上上下下也因此全体进入了知耻而后勇的状态，誓要争回这口气来。那场面按沈追的说法是，“都快疯魔了……”

疯魔自然有疯魔的效果，第二次复察，叶士桢挑了半天也没挑出什么来，只好加签同印，转了内廷。经过他这严格一关，梁帝自然满意，原本打算另择人选掌理悬镜司的想法也顺理成章地打消了，允准靖王着手裁撤，将其职权细分，部分并入大理寺，部分并入了刑部。

至此尘埃初定。年轻的刑部尚书刚松了一口气，禁军统领蒙挚就拎着两个捕头上门了。原来这两人不忿于大理寺卿一向对刑部的刁难，这一日竟然乘着抓拿一名犯人的机会。故意去冲撞叶士桢地轿子，恰好被蒙挚遇到。提前拦住了，没出什么波乱，悄悄地拖到刑部衙门交给蔡荃处理，顿时把这位尚书大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召来全司上下严厉申明不得对大理寺抱有私怨后，蔡荃对蒙挚平息事态的做法也再三道谢。两人以前并无私交。因为这件事聊了一阵子，发现彼此还算投契。刚好两家府第相隔不远，蔡荃又有大半个月食宿都在衙门里没有回去见过妻儿了，说着说着便决定一起坐刑部的马车同行回府。

在路上他们又找到一个新话题，聊起了现在只有客卿身份地那位苏先生，正说的高兴，蒙挚无意中朝纱窗外瞟了一眼，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蔡荃顺着他地视线一看，也忍不住莞尔。只见外面热闹的街道上。户部尚书沈追一身布衣便装，怀里抱着一个跟他的肚子一样圆滚滚的西瓜，正在各个摊子上逛来逛去。时不时停下来跟摊主聊着什么。

“沈尚书一向关注民生物价，确是好官。不过他抱个西瓜干什么？”蒙挚笑道。

“也许是才买的吧？”蔡荃也摇头笑着。命车夫停下，两人正打算下车去打个招呼。变故突然发生。

前面一辆装满木材地马车，捆绳意外断裂，满车碗口粗的圆木一下子全都滚落了下来，直冲沈追的方向砸来。其他的人都尖叫闪避开了，可沈追身体肥胖行动缓慢，蒙挚纵身飞扑过去也是远水难救近火，眼见就要躲不过了，一道轻捷身影闪过，胖胖的户部尚书顿时如麻袋般被人抄走，放在了一旁的街檐下。

“飞流！”蒙挚顿时一喜，“幸好你路过啊！”

蔡荃这时也已赶了过来，扶住好友。沈追惊魂稍定，忙过去向飞流道谢，可少年冰寒着一张俊秀的脸，只“嗯”了一声。由于近来常去苏宅，蔡沈二人知道飞流的状况，并不以为意，游目四周看看，虽有许多摊子受损，现场乱成一片，但好在无人受伤，也算万幸。那马车的主人早已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着，一会儿就被索赔地各个摊主给团团围住。

“飞流，你这是去哪里？”蒙挚见大家只是在争论赔偿的钱数，并无大的冲突，便没有去管，转头笑着问少年。

飞流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看他，禁军统领也只好苦笑。自从那天提议向靖王坦白惹小殊生气之后，卫护苏哥哥地飞流就把他当坏人，不肯再理他了。

不过想想也真奇怪，以前不论自己提出多么错误的建议，小殊总是会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为什么不可以，但是那一天他什么都没说，直接翻脸走人，表现得相当疲累而且情绪化。

所以每每思及，即使是自认为是粗人地蒙挚也会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沈兄，你是不是受伤了？”蔡荃突然惊问。

“没有啊……”

“那这红地……”蔡荃伸手摸了摸，“哦，西

飞流歪过头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来塞给沈追，倒把户部尚书弄得满头雾水：“这干什么？”

“赔你！”

在场三人瞬间全都绷紧了脸，拼命想要把即将爆发出来的大笑给绷回去，一直忍到肚子痛时，沈追才喘过气来，把银子放回少年手中：“飞流小哥，你救了我地命啊，打掉一个西瓜还要你赔我，我成什么了？”

“我打掉！”飞流认真地道，“我赔！”好啦，沈大人收着吧，”蒙挚忍着笑道，“飞流家教太好了，你不收他要生气的。”

沈追哭笑不得地看着再次被塞过来的碎银，正要说话，旁边突然传来一个轻薄的声音。

“小美人，这样的玉手可不能碰辛辣之物啊，来来来，我来帮你拣……”

三人转头一看，只见街沿边被滚木撞倒的蔬菜摊旁。一个二八年纪的少女正在拣拾滚落地蒜头。由于被陌生男子搭讪，她顿时红了脸，虽是小家碧玉。细看确实是艳色惊人。

“真是美人啊……”蹲在她身旁的那个轻浮浪子，看穿戴应出于富贵人家。容貌其实生得还甚是英俊，不过一脸随时准备流口水的样子实在给他地形象减分，何况他接下来说的话更过份，“小娘子，请问芳名。你许了人家没有啊？”

少女羞红了玉颜，想要躲开，刚一转身，却又被那浪荡公子拦住了去路，“别急着走嘛，我是不会唐突佳人地，咱们聊两句吧？”

蔡荃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冷哼了一声道：“青天白日的，这位公子收敛一点。”

那浪荡公子桃花眼一挑。半侧过身子看向这边，口中道：“收敛什么？我跟小美人说话，你嫉妒么？”刚说到这里。他一下子看见了飞流，眼睛顿时一亮。

“哇。这位小兄弟也好漂亮。看起来身体很结实嘛，来。让我捏捏看……”

蒙挚等三人眼看着那浪荡公子色迷迷凑了过来，伸手就想去摸飞流的脸，不由一齐挑了挑眉，心知马上就可以看到空中飞人的精彩表演了。

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们几乎眼眶坠地，只见飞流一双薄唇抿得死紧，全身发僵地站在原地，竟然就这样让那浪荡公子在他地脸上轻轻地捏了一爪。

“呵呵呵，飞流好乖，好象又胖了一点，我早跟长苏说过了，叫他不要那样喂你，喂胖了就不漂亮了……”浪荡公子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去，跌足叹道，“小美人呢？跑得真快……好久没见过如此璞玉了，可惜啊可惜。”

“那边！”飞流指了指一个方向。

“啊，还是我们小飞流最好了，那我追小美人去了，你去跟长苏说，我可给他带了一份厚礼来，他一定高兴。晚上咱们再见。”说完轻扇一摇，拔足就飞奔远去。

“这……这人……是谁啊？”沈追瞪着那还算潇洒的背影，结结巴巴地问。

“听起来好象是苏先生的朋友……他也会交这样的朋友？”蔡荃疑惑地拧起了眉。

可是蒙挚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人并不算快速的步法，神色严肃。

飞流大概是被“晚上再见”这四个字打击到了，呆了半天，突然扁一扁嘴，一闪人影便已消失，不知是回了苏宅，还是逃去了其他地方。

他们两个一走，留在现场的三人当然也不会再继续这样当街站着。本来蒙挚是与蔡荃一路的，可他对这个邂逅相遇的浪荡公子起了兴趣，打算跟过去瞧瞧，于是便突然想起了一个非去不可地约会，表示要告辞。恰好沈追也暗示蔡荃有话跟他说，于是大家客套分手，蒙挚一个人离去，而沈蔡二人反而一起上了刑部的马车。

“你听说了吗？”车帘一放下沈追就急急地道，“司天监的吉日已经占卜了出来，太子加冕礼定在了六月十六。”

“真地？”蔡荃顿时面露喜色，“这几日我忙坏了，什么消息都没顾得上听。这么说靖王再过半个多月就是太子了……看来朝局有望啊！”是啊，只希望这之前不要再出什么波乱就好了……”

“怎么这么说？我看万事齐备，能有什么波乱？”

沈追看了他一眼，“你没发现靖王殿下近来一直郁郁不乐，好象有什么心事一样吗？”

“没……我这一向都快忙晕了……殿下为什么不悦？”

“我要知道还跟你商量？”沈追皱着两道有些短粗的眉毛，“朝政平顺，边关没有险情，看皇上地态度也是圣宠日隆，我实在想不出，殿下到底还有哪里不足？”

蔡荃仰头想了半日，也想不出，道：“会不会是病了？”

“前日才听说他在御苑降伏南境送来地一匹烈马，哪里会是病了……”

“那也许是即将成为储君，心里到底有些惶恐吧……”

沈追默然半晌，道：“还是不象……但无缘无故的，又不知该如何问他。只希望加冕之后，也许能好一些。如今太子册立之事已定，誉王赐死地诏书只怕这几日也要颁下来了。听说他连日上书悔罪请求免死。陛下都没有允准。”

“兴兵谋叛，怎么可能免死？”蔡荃摇头道。“誉王自己心里也应该明白才是。他冒的这个险，赢，便是天下，输，便一败涂地。哪有第三条路？”

“这样想来，竟还是先输在他手里地前太子好些，”沈追感慨道，“虽然幽囚外地，不近帝都，到底保了一家性命。这幸与不幸之间，真的很难定论啊。”

蔡荃突然眯起了眼睛，慢慢道：“你说……殿下的心事，会不会是为了当年地祁王？”

沈追吓了一跳。一时忘了两人在马车上，本能地左右看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同是逆案，因为这桩想起了那桩有什么稀奇的？”蔡荃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何至于这么紧张？”

“你是不知道……”沈追吁一口气，“当年祁王案时帝都几乎血流成河。半朝地文武大臣求情作保。事情反而越保越糟，人杀了一批又一批。好几个府第被连锅给端了，我母亲当时进宫，亲眼看见荣宠一时的宸妃娘娘，死时竟是被一匹白绫裹了抬出去的……自那以后的这些年来，谁敢轻易提起祁王？”

沈追是清河郡主之子，位近宗室，他对当年的血腥惨状自然比彼时还是地方小吏地蔡荃要清楚得多，刚刚简单说了那么两句，竟似有些寒栗的感觉。蔡荃怔了半天，神色突转凝重，肃然道：“可是祁王一案，是夏江主查的吧？”

沈追一凛，立即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也拧起了双眉。

“靖王殿下一向对祁王案有异议，这个态度尽人皆知，他也为此被压制了十年，时常连京城都呆不下去。如果主查祁王案的人自己谋逆，殿下的心里怎么可能会没有想法？”蔡荃正色道，“我想他近来心事重重，多半是在考虑要不要向陛下提议重审祁王案。”

“千万不能！”沈追冷汗都下来了，“册立之事尚未行，如果惹恼了陛下就麻烦了。祁王案虽是夏江主查，但最终处置成那个样子的人毕竟是陛下。若无强有力的证据而要求重审，陛下只会认为他自恃新功，无端翻弄旧事。你是知道的，陛下最痛恨地是什么？就是意图贬低君威！要重审祁王逆案，不就摆明了认为陛下当年是犯了大错吗？陛下绝不会容忍的！”

“可是……”蔡荃坚持道，“从夏江谋逆就可以看出，也许当年的真相……”

“你怎么还没懂？”沈追没好气地道，“什么是真相？你以为十三年前就没有人对真相有所质疑吗？可结果呢，或贬谪出京，或人头落地，或者……乖乖地闭口不言。也许对陛下来说，祁王当时是不是真地反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旦想反地话，随时都可以反！”

蔡荃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地论调，不由地全身一阵发麻，看着沈追半天说不出话来。

“总之，单凭夏江谋逆就推测当年是冤案，这个理由不够，”沈追又放缓了语气，神情有些无奈，“我想靖王殿下大概也是想到这一层，才这般郁郁不乐的吧……”

蔡荃目光沉沉地看着车顶，冷冷地道：“若我是靖王殿下，我也不会罢休地。”

“你说什么？”沈追没太听懂，诧异地看向他。

“什么叫做想反的话随时都可以反？就因为这个，数万的人头便要落地？”蔡荃说着说着竟激愤起来，“天子之责，在于抚育万民，天子之威，在于仁德懿范。并无反迹却要疑人有反心，天子的胸襟如此，为臣者何来霁月光风？我原本还以为靖王为祁王不平，只为他们两兄弟情义甚深，今日听你这样一说，竟然……”

“好啦，”沈追一把捂住了好友的嘴，“当我什么都没说。不过看你都愤愤不平的样子，我更能明白殿下的心情了。但急也不能急在这会儿，等将来……那个时候到了，什么办不成？咱们还是要找个机会劝劝殿下不要鲁莽行事才好。”

“要劝你去劝，我不去。”

“好，你就当你的耿臣吧，我圆滑，我自己去劝。”沈追虽然赌气这样说，但想了想还是不妥，“我去也不合适，不如哪天请苏先生劝劝吧。他这次随殿下春猎，同经叛乱危局，听靖王府的人说殿下现在对他礼敬有加。这人口才又好，他若肯出面劝阻，殿下一定会听。”

蔡荃其实心里还是知道沈追的观点是比他更合时宜的，僵持了一下，最后也“嗯”了一声。

马车外，此时恰好经过昔日的誉王府。透过纱窗看去，那曾经赫赫扬扬的亲王府第，如今已败落蒙尘。两位尚书大人想起刚刚的讨论，突觉世事白云苍狗，不由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一声长叹。

第二十一章

蔺晨

蒙挚等人在大街上偶遇的那个轻薄浪子，毫无疑问就是飞流提也不愿意多提的蔺晨哥哥。他追着小美人去后直到天黑都没见人影，不过梅长苏一看飞流蹲在屋角寒着脸的样子，就很了然地对黎纲说：“大概蔺晨到了……”

于是苏宅的管家赶着去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甄平在旁边抱怨道：“他明知宗主在等他，干嘛不直接过来？”

“因为宗主大人一直在这儿，小美人不追的话就要跑掉了啊……”一个声音似从天外飞来，烛影微晃间，修长的身形逆光出现在窗前，潇洒无比地摇着折扇。

“宗主在南屋病人那里，你快过去吧。”甄平冲着窗外道。

“你们帮我叫吉婶煮碗粉子蛋过来，我还没吃晚饭呢……”最后那几个字的尾音已经模糊，飘啊荡的飘向了南边。

梅长苏正在聂锋床前坐着，卫峥陪在他身侧。蔺晨一进来，他就头也不回地微笑道：“聂大哥，蒙古大夫来了，让他给你诊诊脉，听听他怎么胡说八道吧。”

“太过分了，你一封书信，我跑断了腿从南楚跑过来，结果就这待遇？”蔺晨垮下双肩，摇头叹道，“过云南的时候，聂铎哭着闹着要跟我一起来，为了帮你摆平他我容易吗？今天也是，辛苦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你还饿着？”梅长苏笑道，“那太好了，快诊脉，诊不出不许吃饭。”

“狠，你狠。”蔺晨无奈地走上前来。抓起一只手腕，还没摸到脉门呢，就被一把甩掉。

“我让你诊他的脉。不是我的。”

“我看你也该诊诊了，”蔺晨俯下身端详他。“可以想象晏大夫这一年日子不好过。”

梅长苏伸手将蔺晨拉到床前，按坐下去，道：“蔺公子，您别跟我闹了，快看看病人吧。”

蔺晨展颜一笑。伸手捋了捋聂锋的袖子，按住他左腕，短短地诊了片刻，又仔细察看了他指甲、耳后、眼白、舌苔等处，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示意梅长苏跟他到外间来。

“怎么样？”

“样子虽然可怖，但毒性只有三层，不算什么。”

梅长苏用眼尾瞟了瞟他：“你可从来没真正动手解过这种毒，到底行不行啊？”

“哈。”蔺晨高挑起双眉，“这么信不过我，干嘛叫我过来？”

“要是我能找到老阁主。谁乐意叫你来？”梅长苏回头问道，“飞流。你乐意吗？”

蹲在屋角的少年使劲地摇着头。

蔺晨笑了起来。“好吧，我承认如果是你当年那种程度地毒。我确实未必解得了，不过这个人嘛，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你自然知道……该选哪种解法，必须要跟他说清楚，让他自己拿个主意。”

梅长苏倦意浓浓地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既然这样，那就明天再说吧。明天他妻子也会过来，让他们夫妻商量一下也好。”

蔺晨深深地看他一眼，似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耸肩一笑，改了话题，“我这次给你带了礼物来，飞流有没跟你说？”

梅长苏徐徐睁开双眼，羽眉微微上挑“看来是没说……飞流！你不乖哦，晨哥哥要把你用蓖麻叶包着装进木桶，从山坡上往下滚……”

“好啦，”梅长苏没好气地击了他一肘，“别逗他了。你带了什么，这样献宝？”

“呵呵，”蔺晨做了一个双手奉上的姿势，“一个美人！”

梅长苏转身就走向了院中，蔺晨一边追一边道：“这不是普通地美人，你是认识她的！”刚说到这里，他眼尾瞄见宫羽悄悄从屋里走出来，似乎正在留心这边地动静，不由放声大笑道：“宫羽，你不用紧张，凭她是什么样的美人，也不能跟你相比，就算长苏在意这个美人，那也是为了别的缘由……”

听他这样一说，梅长苏心头一动，立即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你抓到了秦般若？”“对美人怎么能用抓这个字？”蔺晨不满地道，“我刚过云南，恰好碰见她自己撞进我的网里，顺势轻柔地一收，就把她给请了过来。”

“她知道夏江的去向吗？”

“本来她是跟夏江一起逃地，可是中途夏江嫌她累赘，就丢下她自己一个人走了，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也只能大概指一个方向。不过现在四境已封，夏江就算有再大的本事，这天罗地网他也挣脱不了。我现在已经捕到了一些线索，正让下头追踪呢。”

梅长苏凝思沉吟，半晌方轻轻“嗯”了一声。

“长苏，”蔺晨倾过身来，半是嘻笑半是认真地问道，“我倒想问问，靖王执政后，你想要如何清理滑族？说到底，秦般若不过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不可否认滑族还有一部分人仍然抱着复国之念。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来看，那也是他们的正义，不是吗？”

梅长苏冷笑一声，语调冰寒入骨，“他们的复国之志，我很感佩，却也不会因此手软。当年父帅灭滑，有当时的情境，我是不会去跟滑族人辩什么对错的。只不过……现在我大梁境内，有象滑族这样被吞灭过来的，也有象夜秦这样地属国，跟周邻的几个大国存在同样的问题。南楚今年正在平定地缅夷，不也是归而复叛的吗？靖王掌政之后，这也是他需要平定和翻越地障碍，为君为皇地日子，只怕也不会轻松。”

“你这个心啊，真是操得长远，”蔺晨晃了晃脑袋道。“我爹当初叮嘱你的话，看来你是一句也没放在心上。我管不了你了，我要去吃饭。饿死了，吉婶煮地蛋呢？怎么还不端来？”

他最后一句喊得格外高声。所以立即有一个亮亮的嗓门答了一句：“放在堂屋呢，自己过来吃！”蔺晨一听，顿时满脸放光，开开心心地过去了。宫羽这时方才慢慢走近，低声道：“宗主。大统领已安排妥当，明日宫羽就要暂别。到了牢里，宫羽一定时时谨慎，决不会出什么差错，请宗主放心。”

梅长苏点点头，淡淡地道：“我对你一向放心，早些歇息吧。”这样简短一句后，他便立即转身又回到聂锋房中去了。

宫羽在院中独自痴痴站了许久，晚间渐起地风露几乎已浸湿了她的云鬟。她仍是一动不动。吃饱喝足的蔺晨从廊下过来，默默看了她一阵，道：“宫羽。弹首曲子吧。”

美人星眸柔柔一转，似有润润地微光闪过。月影下她低头缓步回房。未几。缕缕琴音响起。

静夜之中，曲调哀婉自然。虽然清缓无奇，却又令人平生一股落花流水的茫然，勾起无限相思情肠。

可是聂锋房间紧闭地门窗，却自始至终都未曾再打开过第二日一早，宫羽便按照与蒙挚定好的计划，乔装出门。苏宅中的人或焦急或闲淡地等待着，到了近午时分，一辆马车从侧门驶入，刚刚停稳，蒙挚便当先跳了下来，伸手给后面，可夏冬并不需要他的帮助，她连辕木都没有扶一下，就自己跳到了地面，身姿依然如往日般傲然挺立，没有丝毫委顿之态。

黎纲引他们进了主院，先请夏冬洗去面上伪装，梅长苏这时亲自出来，陪着她进了南屋。

聂锋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晒着太阳，夏冬进来时，他很快就抱住了头，不敢去看她。卫峥扶着他地肩低声劝了一阵，也未能劝得他动上一动，最后也只好无奈地向夏冬苦笑了一下。

可是夏冬并没有看到他的苦笑，从一进来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座椅上的那个人，虽然从外形上来看，他几乎不能被称为一个人。

满身满脸的白毛，肿涨变形的身躯，颤抖着蜷曲的姿态，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让她联想到自己那个英武豪气，仿佛可以吞吐风云的丈夫。

但那是活的。

比起十三年前摆在自己面前地那些残碎骨骸，面前的这个，至少还是活的。

夏冬地眼中落下了泪滴，但唇边却浮起微笑。她走到聂锋身边，蹲下身子，什么话也没说，便将他紧紧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在这一刻，她甚至没有去想过怀疑，没有先去查验一下他腕间地银环。也许在蒙挚向她说明地那一瞬间，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相信了这个好消息。

无声地拥抱，滚烫的泪水，胸腔中砰砰合拍的心跳，还有那失而复得的惶恐。这一切使得夏冬有些晕眩，晕眩到闭上了眼睛，就不敢再次睁开。

良久之后，有个人轻轻咳了一声。“聂将军，聂夫人，不是我煞风景……两位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体会重逢之喜，不过现在，能否听我这个蒙古大夫说一说关于火寒之毒的事夏冬定了定神，缓缓放开了怀里的丈夫。卫峥搬来一张圆凳，让两人紧挨在一起坐下。蒙挚也在近旁找了个位置，只有梅长苏反而坐到了屋角。

“火寒之毒，为天下第一奇毒。奇就奇在它既可救命，又可夺命，更能置人于地狱般的折磨之中。”蔺晨娓娓说着，语调平淡，“当年聂将军全身烧伤，火毒攻心，本已无生理，但恰巧跌入雪窝之中，被寒蚧虫咬噬全身，这才保住了性命。此虫只有梅岭附近才有，绝魂谷与梅岭北谷只有一壁之隔，也生长着少许。它们专食焦肉，同时吐出毒素，以冰寒之气扼住了火毒，从而形成一种新的奇毒，那便是火寒之毒。”

他虽然说的谈然，但此毒的奇怖之处大家已然看到，不仅夏冬全身颤抖，连蒙挚也不禁面上变色。

“身中火寒之毒的人，骨骼变形，皮肉肿涨，周身上下会长满白毛，而且舌根僵硬，不能言语。每日毒性发作数次，发作时须吸食血液方能平息，且以人血为佳。虽然此毒可以苟延性命，不发作时体力也如常，但这样的折磨，也许并不比死了更干净。”蔺晨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聂锋，“聂将军能坚忍这些年，心志实非常人所及，在下敬服。”

“此毒可解么？”夏冬握紧了丈夫的手，急急问道。

“可以解。”蔺晨很干脆地道，“有两种解法，一种是彻底地解，一种是不彻底地解，你们必须选其中的一种。”

“我们当然要彻底的那种解法啊。”夏冬毫不迟疑地道。

蔺晨深深地看了她半日，轻叹一声道：“等我说明完了这两种解法的不同之处，聂夫人再选好吗？”

第二十二章

选择

听出蔺晨的语中深意，夏冬心头一凛，不由将聂锋的手握得更紧。

“要解火寒之毒，过程非常痛苦。简单地说，必须削皮挫骨。”蔺晨看向聂锋道，“聂将军是铁汉子，这个苦当然受得住，只不过……如果要彻底地解，须将火毒寒毒碎骨重塑而出，之后至少卧床一年，用于骨肌再生。此种解法的好处是解毒后的容颜与常人无异，舌苔恢复柔软，可以正常说话，不过样貌与以前是大不一样了。”

“这没关系啊，”夏冬松了一口气，“样貌变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还没说完。”蔺晨垂下双眼，“这样碎骨拔毒，对身体伤害极大，不仅内息全摧，再无半点武力，而且从此多病多伤，时时复发寒疾，不能享常人之寿。”

夏冬的嘴唇刚颤抖了一下，蒙挚已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说什么？”

“人的身体，总是有无法承受的极限。彻底地拔除火寒之毒，其实就是拿命在换。不过解毒之后若能好好保养，活到四十岁应该没有问题……”

蒙挚的脸色此刻几乎已经黑中透青，两道灼灼地目光死死地盯在梅长苏脸上，那样子竟好象是在看仇人一样。

夏冬觉得有些诧异，不由问道：“蒙大人，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蒙挚喘着粗气将视线移回到卫峥身上，“你……还有聂铎……你们守在他身边是干什么的？你们就这样眼睁睁让他胡来？”

卫峥拼命忍着眼中的泪水，一张脸几乎已扭曲地变形，但面对蒙挚地质问，他却半个字也没有辩解。

“蒙大哥……”梅长苏低低叫了一声。

“你还想说什么？”蒙挚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是谁告诉我只是身子虚养养就好的？这样了你还跑到京城上上下下地折腾？你的命你不放在心上，可我们……我们……”

话吼到这里，铁打般地一个汉子。竟一下子哽住了，两眼红得象血。蔺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你骂也没用。他是多有主见的一个人啊，卫峥也好，你也好，谁拦得住他？”

“你少废话了，”梅长苏冷冷地瞟了蔺晨一眼。“快把你的话说完。”

“好。”蔺晨深吸一口气，道，“下面说说不彻底地解。这个解法原理上差不多，只是将毒性保留控制一下，不伤人体根本。解后可保毒性不象现在这样发作，不须再饮血，身体虽不能恢复到武人体魄，但与常人无异，可享天年。只不过。全身白毛不能尽退，舌苔的僵硬也无法尽解，说不清楚话。”

梅长苏忙道：“他地毒性轻些。稍微说些简单的音节，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我尽力。但常人一样说话是绝不可能的。”

“容貌上呢？”

“比现在当然要稍好一些。”

夏冬怔怔地听完。慢慢转过头来凝视丈夫。两人目光交织，各自心中复杂的情愫。已通过眼底流入了对方地心头。

他们知道，要相依相伴更加的长久，总不能强求完满。

“即使是你现在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好，”夏冬微笑着抚平聂锋脸上的长毛，“锋哥，为了多陪我几年，你忍耐一下好吗？”

梅长苏目光柔和地看着靠在一起的夫妻二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对蔺晨道：“既然他们决定了，你就快做准备吧。你教飞流的熙阳诀他已经练得很好了，到时候也可以让他帮忙。”

“这是蒙古大夫的事，你别指手划脚的，”蔺晨把头一仰，用下巴指了指蒙挚，“那个才是你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让他这么瞪着你？”

聂锋这时也“嗬嗬”两声，有些着急地起身向梅长苏走去，抓住他轻轻摇了摇。一路看中文网夏冬不明所以，一面跟在后面搀扶，一面问道：“怎么了？”

梅长苏笑了笑，反手握住聂锋地手臂，安慰道：“你别管太多，我的情形跟你不一样，现在很好。”

“是不一样，”蔺晨凉凉地道，“你当年比他现在更……”

“你给我闭嘴！”梅长苏霍然回身，怒道，“太闲的话滚出去玩，这里没你地事了！”

“好好好，”蔺晨抬起手做安抚状，“我滚就是了。象你这样背不动了还什么都要背的样子，我以为我就喜欢看？其实这世上最任性地一个人就是你了，自己不觉得么？”

“蔺公子，”卫峥皱着脸拉了拉蔺晨地胳膊，“你别总跟少帅吵，少帅有少帅的难处。”

“他是你地少帅，又不是我的。对我来说，他就是梅长苏。”蔺晨的唇边一直保持着一丝笑纹，但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我一直帮你，是尽朋友之责，要了你的心愿，可不是帮你自杀的。”

梅长苏没有理他，只对聂锋道：“聂大哥，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接着便转身，看了看蔺晨和蒙挚，道：“两位请出来，我们到那边谈。”

蔺晨耸了耸肩道：“不用跟我谈，我发发牢骚罢了，什么时候能拗过你？外面太阳好，我先晒晒去，明儿还要奉您的命，替他解毒呢。”说着甩了甩手，悠悠然地向外走去，走到外间时还顺手拉住了飞流，一面揉着他的头发，一面将他一起拖走。

蒙挚没有他这般闲适的表现，跟在梅长苏身后一起出去时，一直阴着脸。被留在室内的三个人沉默了大半天，夏冬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卫峥……你刚才喊他什么？少帅？”

卫峥低下头，抿紧了嘴唇“可你只有一个少帅……”夏冬转到了他的前面，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是那个意思吗？”

卫峥仍然没有回答。但聂锋从后面过来，展臂揽住夏冬，用力抱了抱。

“天哪……”夏冬面色如雪。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身为女子，她所想到地第一件事显然跟男人们不同。“那……霓凰……”

卫峥慢慢将头转过一边。当初为了霓凰，他曾经狠狠地揍过聂铎一顿，当然也因此被林殊极其严厉地斥骂，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根本不在意了。

以前的愿望现在已经慢慢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点。他如今只希望自己地少帅能一年一年地活下去，而除此以外的其他任何事，尽可以顺着少帅地意来安排，他喜欢看到怎样，那就怎样好了。

虽然在内心深处，卫峥是明白的，他所期盼的这最小最小的一点，其实才是那最为奢侈的部分。

与赤羽营副将此刻无奈与酸楚地心情一样，在院中的另一个房间里。一团火气的蒙挚面对着梅长苏平和中略带忧伤的目光，突然之间也觉得茫然无措，胸中空荡荡一片。“我能怎么样呢？”梅长苏静静地看着他。淡淡地道，“我还有事情要做。我需要正常的容貌和声音。我也不能安安稳稳地找一个山林，就那样保养着活到四十岁五十岁……蒙大哥。我能怎么样呢？”

“可是你该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我的很多安排你就不会听了。”梅长苏惨然一笑，“你们对我的情义，有时候难免会成为牵累。我很抱歉，可又不得不这么做……”

“我以为你只瞒靖王，却没想到你还瞒着我。”蒙挚红着眼睛长叹，“靖王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还真是幸福……”

梅长苏皱起了双眉，慢慢在旁边椅上坐下，喃喃道：“景琰……只怕也难瞒他长久……我原本没想到聂大哥还活着，他既然尚在人间，就有他应得的身份，这一点我不能隐瞒。可一旦景琰知道了那个病人就是聂大哥，那我也瞒不住了……”

“前些天我说告诉靖王，你还跟我生气。纸里本就包不住火的，就算他不知道那是聂锋，我也不信他到现在还毫无疑

“我想地是瞒一时是一时。”梅长苏低声道，“太子未立，旧案未审，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先是东宫加冕，在那之后，静妃娘娘会请皇上赐婚，册立中书令柳澄的孙女为太子妃。中书令是文臣之首，对朝纲地把握能力远非旁人可及。有了这桩婚事，靖王在朝廷上一定会更加平顺。”

“小殊……”

“所以这个时候，”梅长苏决然地截断了他的话，“不能让靖王分心，我必须看着他穿上太子地冕服，看着他举行大婚。等到他足够稳时，再想办法利用莅阳长公主手里地笔供，把当年的旧案翻出来。如果不能在当今皇帝在位时重审此案，后世只怕会诟病靖王是为了与祁王地旧时情义而有所偏私。我要清白，就必须要彻彻底底的清白，好比当年身上的火寒毒，拔得再痛，也不能不拔。蒙大哥，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你让我走下去，好不好？”

蒙挚心头一阵激荡，眼圈儿已经红了。正如蔺晨所说的，再怎么怒，再怎么跳脚，可是面对着这样一个人，谁又能拗得过他呢。

“蒙大哥，你真的不必那么难过，我也不是马上就要死的。”梅长苏放缓了语气，露出让人难以抗拒的微笑，“我向你保证，只要赤焰的案子昭雪了，我就放下一切好好休养，我一定活过四十岁，好不好？”

蒙挚无奈地垮下了双肩，骂道：“你自己的命，你自己好好守着。既然靖王迟早要知道，你好歹也该给他留条活路吧？你在这里朝不保夕地挣命，他却风风光光地加冕大婚，等他将来知道这一切时，心里什么滋味你想过没有？”

梅长苏被他说中心事，脸色略略转白，怔了半日后。心头绞痛。因为聂锋的出现，已无法再象预想中那样一瞒到底，可是萧景琰的性情他最清楚。等真相暴露的那一天，自己这位好友会有多难过多自责。根本不用想象也能体会得到。

“不过小殊，你也别太挂心，”蒙挚见他神色黯然，心中顿时后悔，又改口劝道。“为了翻这么大一件案子，为了洗雪祁王和赤焰身上的冤屈，谁能不受点罪？靖王是个心志坚定地硬汉子，这点难过，就让他自己熬去。你要提前为他操这个心，那还真是小瞧了他。”

梅长苏知他好意，勉强一笑，道：“说的也是。其实当年，也是景琰护着我的时候多。他心性坚韧，知难不退，将来我仍然还要靠他护我呢蒙挚没好气地道：“你肯让人护。我们就谢天谢地了。总之你给我记住，以后再做那些没分寸地事情。就别指望我再帮你瞒着靖

“好。大统领你是我骑射发蒙的师父，你地话我怎么敢不听？”梅长苏虽然心头仍乱。但为了不让蒙挚再多担心，努力露出欢快的笑容，用轻松的语调道，“你别理那个蔺晨，他就爱胡说八道，你看飞流那么讨厌他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喂，”窗外立即有人接口道，“飞流那是讨厌我吗？那是尊敬啊。”

蒙挚心头顿时一惊，有人就在如此近的地方，自己却对他的行踪毫无察觉，那也委实令人骇然。

“你不用吃惊，”梅长苏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蔺晨就这点偷鸡摸狗地本事了，真要动手打架，他未必打得过你。”

话音刚落，窗扇就被人推开，蔺晨双臂环抱站在外面，一脸不羁的邪笑，“蒙古大夫说，天晚了，早些睡吧。大统领明日再来做客可好？”

蒙挚转头看看沙漏，果然时辰不早，忙对梅长苏道：“那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保养，我可不是开玩笑的梅长苏笑着应诺，一路将他送到门外。等禁军统领的身影远去之后，蔺晨才慢慢晃了过来，道：“他最终还是被你说服了……不过我也不意外，连我爹当年都无奈你何，何况他们？”

“蔺晨，”梅长苏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着黑沉沉的前方，低声道，“……我现在感觉不是太好。”

“我知道……”蔺晨的口吻依然轻飘飘的，“我也难得这么生气……”

梅长苏转过身来，眸中闪过微光，“你帮我一下吧，我起码，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那你自己也要振作点才行，”蔺晨地神情竟是难得的严肃，“你这么怕靖王知道，不就是因为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吗？”

“这也是没办法地事……如果我人在，就算景琰知道真相后再激动，也总有办法可以安抚他，但现在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静妃娘娘又在深宫之中，景琰那个性子……到时谁来阻止他的激愤？”梅长苏说这些话时神色十分宁静，显然决心已下，“现在地情势还远远称不上万无一失，我机关算尽这些年，绝不能到了最后关头，却让自己成为导致败局地那个变数，所以……只有委屈景琰了……

“其实那个蒙挚说的挺对地，靖王自有靖王必须承担的东西，他也不是那种承不起的软懦之人，你按自己的考量做就是了，何必觉得对不住他？说到底，昭雪此案并非你一人之事，一人之责，你就是在这一点上过于执念了，才会这般心神疲惫。”

梅长苏郁郁一叹，颔首道：“你说的这些，我自己何尝不知，无奈难以自控罢了。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接下来只须等着景琰东宫册封，等着他大婚、监国、步步稳掌朝政，等着谢玉的死讯报入京城，等着夏江落网，逼皇上不得不同意重审……对于景琰来说，这一切需要他的努力，可对我来说，最需要的却是时间……”，

“但你又不想让靖王为了替你抢这一点时间而有所冒进，对不对？”蔺晨挑起入鬓的双眉，笑得一派自信，“放心吧，有我在呢。我还准备将来新朝时仗你的势耀武扬威一番，哪有那么容易放你去死？”

梅长苏被他逗得一笑，点着头道：“是了，那我先多谢你辛苦。”

蔺晨顿时双眼发光，“你要真心想谢我，就把小飞流给我吧！”

梅长苏立即道：“这个别做梦了，想都不要想。”说罢转身就走，飞流不知从何处出现，无比感动地扑进苏哥哥怀里。

“哈，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把你治好的？走，陪我散步去！”蔺晨嘻笑着，将飞流从梅长苏身上剥下来，拖啊拖地拖走了。

梅长苏微笑着看那两人走远，正要转身，脸上突然一白，抚住胸口弯下腰，眼前昏黑一片，立时向前倾倒

不过他当然没有摔到地上，有人及时奔过来稳稳扶住，为他抚胸拍背。这阵晕厥来的快去的也快，喘几口气，疼痛感已过去，眼前渐渐回复清明，一抬头，看到须发皆白的晏大夫正站在面前，梅长苏立即本能地关紧了耳朵，同时露出歉然的笑。

但这次老大夫并没有骂人，他只是阴沉着脸瞪了这个病人许久，最后轻叹一声，道：“快扶进去吧。”

第二十三章

旧游

六月十六，册立东宫，举行太子加冕礼。清晨时，宫禁中旌旗烈烈，仪仗森森，只是因国丧仪规限制，减乐。百官齐集于奉天正殿，萧景琰着储君冕服，由引礼官引领，入丹埠，进丹陛，内赞官接引，近御座前拜位。宝册官宣读立太子诏书后，梁帝将太子玺绶交中书令，中书令下阶，奉与新太子，太子接印，交东宫捧册官，四拜谢恩。

朝仪礼毕后，新太子入座，接受百官朝贺，之后便进入内宫，拜见贵妃。午后，梁帝携储君驾临太庙，敬告祖先，沿途接受百姓路谒，场面甚是壮观。

萧景琰是个英武之气甚重的青年，由于勤加操练，长身玉立的体态也十分结实悦目，气质上与稍嫌阴鸷的前太子和有些圆滑的誉王有所不同。每当他穿戴朝服盛装时，感觉都会与便装或戎装时迥然两样，仿佛有积蕴于内的贵气和压抑已久的威仪迸发出来，令人心生敬畏。

在册立仪式的最后，皇帝宣布大赦天下，由新太子搀扶着走下奉天楼。也许他自己还不太觉得，但在旁人的眼中，未来天子双眸精光四射，身姿挺拔如松，而老皇发际斑白，身躯颤抖佝偻，暮气沉沉，鲜明的对比不得不使人在心底暗暗感叹，甚至还有些大不敬地揣测着新朝将会在何时到来。

也许由于一整日冕礼的劳累，册立太子后的第二天，梁帝因病诏令免朝十日，一应政事先入东宫，由太子监国。

六月三十。内廷司发诏，原靖王妃已逝，正位虚悬。特选立中书令柳澄孙女为太子妃。大婚日定为七月十五。

靖王府与苏宅之间的那条密道自春猎还京之后不久便已封实，抹去了梅长苏一年来倾心扶助的痕迹。也许由于萧景琰内心莫名的失望。也许由于地位变动带来地繁忙，他已有足足一个多月没去过苏宅，反而是列战英时常跑来探望一下卫峥。

移位东宫之后，萧景琰的理政风格与前太子大为不同，他明明更喜欢就事论事、爽洁利落的地人。行事注重效率，删减程序，但同时，他又特别注意不允许任何人提出“新政”或“革故”之类的说法，力图保持一种微妙地平衡。

七月初五是静贵妃生辰，萧景琰一早便进宫前去拜寿。今年的静妃已不同于往昔，自然再不能象以前一样母子们安静小聚。所以陪母亲坐了半个时辰，接见了一些要紧的宗室重臣之后，萧景琰便告退出来。预备明日再来。

纪王和言侯一早也来向贵妃拜寿，两人在宫门口遇见，结伴同行。萧景琰因为手里正在处理宗室降代承袭减俸之事。想听听这两位老人的意见，出来时顺便就请他们一起到了东宫。

宗室减俸，历代都是不讨好的事。但由于大梁国祚已久，皇族繁衍，亲疏有变，很多地方不可能再按旧例。梁帝一直想改，人情上难动，乘着太子新立，正是锐气不可挡地时候，便甩手把这件事丢给了他。

经过半月筹谋，大致的减俸方案已经定下来了，请纪王和言侯两人来，只是因为他们在众皇亲里颇有人望，想借两人之力予以解说安抚，不至于有什么余波烦到梁帝面前去。太子请托，事情又确是两人所长，所以纪王和言侯都没怎么推辞，不多时便计议已定，闲坐喝茶。这时殿外突然来报，说是皇帝听闻太子每日依然练剑不缀，特赐冰蚕软靴，命蒙大统领亲自送来。萧景琰忙迎了出去，跪接恩赏。

蒙挚宣了口谕，将黄绢包裹的冰蚕软靴交与东宫执事后，便跪下向太子行礼。萧景琰一把扶住，笑道：“大统领亲跑一趟，当然不能转身就走，进来坐坐吧，恰好纪王叔和言侯也在，我们正在闲谈呢。”

“岂敢岂敢，”蒙挚忙抱拳道，“殿下盛情，臣荣领了。”

入殿见礼坐下后，执事这才将冰蚕靴捧来给萧景琰细看。此靴乃夜秦所贡，触手柔软，凉爽轻便，果然是极适应夏天练武时穿用的。大家啧啧赞了一番后，纪王笑问道：“大统领，你是我们大梁第一高手，你说太子殿下的武艺，可排得上琅琊榜不？”

蒙挚被他问的一愣，尚未答言，萧景琰已笑道：“王叔不要为难蒙卿了。我是军战之将，与江湖高手不是一路的，若连我都排得上琅琊榜，岂不是江湖无人？”蒙挚忙道：“殿下也过谦了，排不排榜的当然是人家琅琊阁主说了算，不过以殿下的武艺，什么时候出去行走江湖，那都是绰绰有余地。”

“不瞒你们说，”萧景琰的目光微微悠远了一下，“我倒常常想象自己是个江湖人，能与二三好友游历于山水之间，岂不也是人间乐事？”

言阙放下茶杯，接言道：“何止是殿下，生于皇家豪门的男孩子，年轻时但凡听过一些江湖传奇，有谁没做过几分侠客之梦，想着仗剑三千里，快意了恩仇呢。”

“我就没有，”纪王很干脆地道，“走江湖那是要吃苦地，我自知受不住，就不做那个梦，每日逍遥快活，多少人羡慕我呢。”

“王爷的率性，旁人怕是学不来。”蒙挚哈哈一笑，“不过言侯爷说地确是实情，别地不说，单说豫津，明明一个贵家公子哥儿，不就总喜欢往外面跑吗？我常常听他说，最喜欢游历在外时那种随心顺意，毫无羁绊呢。”

“他那算什么走江湖，”言阙摇头道，“玩儿罢了。顶着侯门公子的名头，外面惹了事人家也让着，真正地江湖水，他可是一点也没沾着。”

纪王仰着头，随口道：“这倒是。比起你们当年在外面的折腾，豫津那是在玩没错。”

“原来言卿当年……”萧景琰挑了挑眉，被勾起了一点兴致。“我倒从来没听说过。你刚才说豫津顶着侯门公子的名头算是在玩，难不成言卿那时是瞒了身份。易名外出地？”

“呵呵，我们那时年少轻狂，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你们？”萧景琰心中一动，“还有谁啊？”

言阙的目光稍稍沉郁。殿中一时静寂下来。若说当年谁跟言阙的交情好到跟他一起外出隐名游历，那是不言而喻地。

“有什么不能提的，”萧景琰咬了咬牙，冷冷道，“是林帅么？”

虽说这样提起逆名在身地罪人不太妥当，但在场诸人中言阙与蒙挚本就是敬仰林燮之人，纪王对赤焰案也有他自己的保留看法，现在新太子都明说了，大家也就不再那么忌讳。神色稍稍自然了一些，只是还不太敢畅所欲言，唯有萧景琰仿若在赌气般。坚持要谈这个话题。

“言卿并非习武之人，我想若不是有林帅同行。只怕老太师也不肯放吧？林帅的武功当年可是我们大梁拔尖儿的。就算他隐了名头，江湖还不是任他横行。”

“殿下有所不知。我们那时都未及弱冠，还远不到横行的程度呢。不过未经磨砺地年轻人，出去走那一趟，倒也真见识了不少。”言阙被萧景琰坦然的态度所影响，也侃侃道，“外面的世俗人情，民生风土，闭坐家中只听人说，是难以真切体会的。”

“那想必走过很多地方？”

“名山大川将及踏遍，老臣直到现在，只要回想起那段时日，依然觉得受益良多。”

纪王笑着插言道：“跑那么多地方，想必也遇到些英雄佳人吧？”

“江湖藏龙卧虎，奇人异士甚多。那一圈绕下来，倾心以待的好朋友确实交了几个，至于佳人……嗯，我们敬而远之。”

纪王放声大笑，“不象不象，这一点你跟豫津不象，小津一定是先交佳人再交朋友的。”

萧景琰也不禁莞尔，问道：“你们都化名成什么？可有在当年的琅琊榜上闯出个名头来？”

“惭愧惭愧，”言阙摊手笑道，“我们是去长见识，不是去争强好胜的，事情嘛是经了一些，不过风头尽量掩过去，不出为上。”

纪王晃了晃头道：“说实话，我只知道你们在外头热闹了大半年，可后来几乎没听你们提起过那时候的事儿，我还以为没什么有趣地呢。”

“我们回京后，立即卷入朝局，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不知不觉间，江湖已是久远淡漠。”言阙叹道，“说到底，那毕竟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终究只是做个过客罢了。”

“哎，殿下刚才问你化名成什么呢？”纪王好奇地提醒道，“名字都是自己取的么？”

“都是自己乱取地。我当时易名姚一言，江湖寂寂，无人知晓啊。”

“你姓言，就取名一言，这也太随便了吧。”纪王忍不住笑了起来。

“反正只是化名，有什么要紧的，还有人指着一棵树就当了名字呢。”

萧景琰正举杯喝茶，听到此时突然僵住，直直地看向言阙，张了张嘴，却是喉间干哑，没有发出声音。

言阙有些诧异地问道：“殿下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你刚才说……谁指着一棵树当了名字？”萧景琰握紧茶杯，努力吞了口唾沫，力图镇定。

言阙察觉有异，却又想不出起因为何，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林……”

“林帅，指了何树为名？”

“当时院中，长着石楠，所以……”

他地话还没有说完，萧景琰手中地茶杯已从他指间滑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摔出清脆地一响，砸得粉碎。

在场三人齐齐一惊，忙都站了起来，纷纷问道：“殿下怎么了？”“石楠……”萧景琰扶着桌面慢慢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被蒙挚一把扶住。他此刻只觉耳边一阵阵嗡嗡作响，什么声音也听不进去，许多曾被忽视的画面逐一回闪，仿若利刃般一下下砍在他的心头。

那个人说：“你是我择定的主君……”

那个人说：“庭生，我会救你出去……”

那个人捻动着被角沉思，那个人随手拔出他的腰刀……

那个人筑了一条密道每日为他煎熬心血，那个人在病中模模糊糊地念着：“景琰，别怕……”

深宫中的母亲那么情真意切地叮嘱自己“永远也不要亏待苏先生”，说了一次又一次，却没有引起应有的警醒；当自己觉得长兄好友都在天上看着时，他其实却在身边，努力铺设着每一步的路……萧景琰面色惨白的站立着，等待涌向心脏的血液回流。在僵硬颤抖的四肢重新恢复知觉的那一刻，他一言不发地猛冲了出去，直奔马厩，解开视线所及第一匹未解鞍鞯的马，翻身而上，用力一夹马腹，便朝宫外狂奔。

东宫上下都被这一意外的一幕惊呆了，乍然之间谁也反应不过来。只有蒙挚快速奔出，一面大声呼喝东宫卫队随行，一面也拖过一匹马来，紧紧追在了萧景琰的身后。

第二十四章

心伤

时值正午，七月的烈日当空，烤得人皮肉发疼。由于阳光太毒，街上没多少行人，商贩们也都尽量把摊子向后挪进屋檐的阴影处，街面宽敞通达地被亮了出来，使得萧景琰没有阻碍，一路越奔越快，蒙挚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勉强缀在他身后。

过了华容绣坊，再转过一个折角，便是苏宅正门所对的那条街道。可就在即将转弯之前，萧景琰不知为何突然勒住缰绳，动作之猛，使得胯下坐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马身几乎直立，再落下地时，景琰的手一松，整个身体从马背下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把随后赶来的蒙挚吓得魂飞魄散，身形飞展，直扑上前将他扶住，忙忙地检查身体可有受伤。

可是萧景琰却好象并未觉得疼痛，甚至好象根本没有察觉到身边来了人一样，他的视线直直地锁着不远处的那个街角，牙根紧咬。

只要转过那里，就是苏宅，进了苏宅，就可以走到小殊的面前，但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骤然停了下来，就算跌倒也不能再继续前行。

东宫卫队这时也已追了上来，在蒙挚的手势指挥下快速合围在四周，为太子隔离安防，把路过的闲人都驱到远处。

人墙圈成的圆形空间中，萧景琰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满头汗珠，面无血色，整个人茫然发呆了足有半刻钟的时间，这才在蒙挚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将他摔下来的坐骑就在身旁，凉凉的鼻子喷着响声儿，主动把马头偎了过来，咬着骑手地衣袖。萧景琰伸手摸了摸它长满漂亮鬃毛的脖颈。一按马鞍再次翻身而上，可是松缰缓行的方向，却是狂奔而来地原路。

“殿下？”蒙挚有些不安地笼住了马辔。“您……回东宫吗？”

“回宫吧……”萧景琰喃喃地道，“既然他不肯让我知道。自然有他这么做的苦衷，我又何必非要知道，白白增添他地烦恼……”

蒙挚听懂了他的意思，心头一热，喉间涌过火辣辣的苦涩。

东宫卫队的侍卫们训练有素地改变了队形。将四面圈合的围防改为前后护引，以配合太子地行动。但与来时的疾风狂飙迥然相反，回程中的萧景琰仿佛一口提在胸前的气被泄了出去一般，恍惚而又迷惘。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该如何形容，若是欣喜于好友的幸存，那为什么会有想拔刀剖开胸膛的郁闷？但要是怨愤他刻意的隐瞒，那又为什么心中疼惜难忍到几乎无法呼吸？

林殊是谁？林殊是他骄傲张扬、争强好胜，从不肯低头认输的知交好友，是那银袍长枪、呼啸往来。从不识寒冬雪意为何物地小火人，是喜则雀跃、怒则如虎，从未曾隐藏自己内心任何一丝情感的赤焰少帅……

可梅长苏又是谁呢？他低眉浅笑。语声淡淡，没有人能看透他所思所想；他总是拥裘围炉。闪动着沉沉眸色算计险恶人心；他的脸色永远苍白如纸。不见丝毫鲜活气息，他地手指永远寒冷如冰。仿佛带着地狱的幽凉。

他就象是一团熊熊烈火被扑灭后余下地那一抹灰烬，虽然会让人联想到曾经存在过地那团火焰，却再也没有火焰的灼灼热量和舞动地姿态。

萧景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去想象这个变化的过程，一想，就是比无星无月的夜色还要深沉黑暗的痛苦。进入东宫，蒙挚亲自过来搀扶萧景琰下马，可当新任太子一步一步踏上东宫主殿的白玉石阶时，他突然觉得是在踏着朋友咬牙支撑的背脊，脚一软，不由跌坐在阶前。在一旁扶着他的禁军统领也随之矮下身子，半蹲半跪在护在他的旁侧。

被莫名其妙丢在殿中的纪王和言阙奔了出来，却又不敢靠近，只能跟其他东宫护卫一样，呆呆地远远看着。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静坐良久，萧景琰终于抬起双眼，盯住了蒙挚的脸。

可是这位坚毅的汉子却躲开了他的视线，不知该如何答言才好。

萧景琰牙根紧咬，一只手如铁钳般地钳住了蒙挚的右腕，掌心皮肤滚烫如火，“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认出来的吗？”

“是……是他联络我的……”

萧景琰的眼睛有些发红，慢慢地念着那个名字：“小殊……小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为什么，当他劫后余生，重返帝都的时候，却不肯先联络我？”

蒙挚徐徐劝道：“殿下，小殊对你有着跟别人不一样的期望，这一点，您应该明白他的心思才对。”

“是啊……我明白，若我不明白，又怎么会就这样回来……”萧景琰连吸了几口气，却怎么也止不住嘴唇的颤抖，“可是蒙卿，你必须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个是小殊啊！你我都知道小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以前甚至觉得，就算把他整个人打碎了重新装起来，他也永远是那个神采飞扬的林殊……”

萧景琰最后这句话，不过是一个比喻而已，可听在蒙挚的耳中，却好象有把刀扎进了心脏，一进一出地拉动着，令他一直隐忍的面色变成青黄一片。

“你一定知道的，”萧景琰目光比这七月的阳光还要烫，毫不放松地直逼过来，“他不肯说，我不会逼他，但我想听你说，你说！”

“殿下……”蒙挚在气势上似乎完全被他压了下去，可在垂目低头后，他依然摇了摇头道，“我是答应过他的……”

“好，”萧景琰并没有过多地与他纠缠。猛地站了起来，似乎终于找回了全身的力气，“来人！”

“在！”

“备车驾。进宫！”

“是！”

蒙挚踏前一步，仿佛要劝阻。但嘴唇连动几下，也没说出话来。

“王叔，言侯爷，失礼了。我现在有要紧的事要处理，改日再请两位叙谈。”萧景琰大踏步走上石阶。向殿门口的纪王和言阙拱手一礼，可这两位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他已经快速转身，飞奔向外殿，跳上刚备好驶来地太子车驾，身形还未稳便喝令道：“走！动作快一点！”

被晾在殿门口的两个人只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阶前地蒙挚，但最终也只得到了一个苦笑和简短的一句不能算是解释地解释：“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静贵妃的宫中现在还有些晚到的贺客未走，闻报太子驾到。这些人慌忙涌出来迎接。萧景琰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回礼，风度十分周全，但进殿后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母妃。孩儿为您带来了一件礼物，只能给您一个人看的。要不要现在瞧瞧？”

这句话一说。傻子才不懂了，贺客们赶紧说完最后地客套恭贺话。纷纷告辞出去，没多久整个宫室便清净的下来。

静妃对于儿子的去而复返，自然心有疑惑，再看他如此作为，顿时明白是有紧急的话要说，于是也立即摒退了左右，将他带入内殿。

“母妃，”萧景琰进入殿中站定，单刀直入地问道，“小殊得的是什么病？”

静妃全身一震，足下一个不小心，几乎踉跄了一步，但她随即稳了稳心神，转身定定地看着儿子。

“您没有听错。我问的是小殊……我想您不会跟我说，您不知道我现在指的小殊是谁吧？”

最初的震惊很快过去，静妃的表情由诧异转为哀伤，慢慢扶着座椅地扶手坐了下来。

“林帅当年化名石楠，出外游历时曾救过为医女的母亲，之后便带回林府加以翼护，是不是？”萧景琰接着道，“母亲的这段往事，以前从没跟我提过，只要您不提，其他人当然也不会跟我说。所以当您真真假假谈到故人时，我想也没想过那个故人会是林帅……”

“那你最后是怎么察觉到地？”静妃叹息着问道。

“今天有事，和言侯聊了几句……”萧景琰上前一步，在母亲膝前蹲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小殊他现在到底怎么了？您给他诊完脉就掉泪，他是不是病得很重？”

静妃想了想，慢慢点点头：“很重……”

“那要怎么办？”萧景琰突然觉得一阵心慌，猛地抓住了母亲的手，“小殊那么信得过母亲地医术，您应该有办法吧？”

静妃沉吟了片刻，垂下眼睫遮住眸色，轻声道：“小殊身边有比我医道更好地人，想必能够保他无事……”

“那他这个病，要治多久才会好？”

“这个……说不准，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如果萧景琰能够明白母亲这句话的真实意思，他一定会立即跳起来，可惜他并不知道，所以反而觉得有些安慰，“不管多久，能治好就行。可是，为什么生个病，容貌就会变成现在这样？”静妃摇摇头，“小殊地容貌改变，不是因为生病，而是他以前中过一种火寒之毒，解完毒之后，身体容颜便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那他变了，就是说毒已经被解掉了，是不是？”萧景琰微微有些欣喜，“因为解毒，所以身体才会变得这么弱，容易生病，需要时间休养才能养好，是不是？”

静妃怔怔地看了他良久，才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是……”

“这样就好，”萧景琰紧绷的全身总算放松了一点，站了起来，“我明白他以前为什么不能安心休养，不过这以后的事我来做吧，他只要专心治病就好。母亲，他每次生病，都是差不多的症状吗？”

“那要看引发的病因是什么，受寒，劳累，情绪激动，引发的症状都不一样。”萧景琰斩钉截铁地道：“没关系，以后小殊就不会再受寒劳累了。至于情绪，高兴应该没有坏处吧？”

“高兴在任何时候都是没有坏处的，”因为眸中闪着波光，静妃的笑容显得有些悲凉，“你想让他高

“他的心愿是什么，我最清楚，”萧景琰深吸一口气，目光闪亮，“我会加快的，早一天让他看到污名被雪，他休养起来也会更安心……”

“景琰，”静妃一把握住了儿子的手，极其凝重地道，“你不要冒险，情势到了这个局面，也许你还经得起失败，可是小殊已经经不起了，你明白吗？”

萧景琰用力抿了抿嘴唇，重重地点头，“母妃放心，我知道要把握分寸，小殊还在后面看着，我不会胡来的。”

静妃的心头顿时象是被剜了一下般疼痛，她也知道小殊看着的时候景琰会坚持步步为营，但小殊究竟还能看多久呢？他这样苦苦地撑，到底还能不能撑到重建林氏宗坟的那一天？

“现在细细回想，我能够理解小殊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萧景琰见母亲神色惨伤，以为她只是想起过去的一切感到难过，不由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若我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这一路大概不会这样走过来……”

“景琰，这一年多，你越来越沉稳凝练，越来越值得依靠，小殊一定很是欣慰，”静妃用力咬了咬下唇，脸上终于恢复了恬淡和温柔，轻声道，“所以，你不必后悔，也不必难过，千万要沉住气，不要再给他增添更多的烦恼了。”

萧景琰沉吟片刻，默默点头。

“好了，回宫去吧。再晚些陛下会过来，说要商议一下你大婚的事。这几天礼部柳尚书也会到东宫去向你禀报筹备事项……”

“母妃，”萧景琰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按规制办就行了，我现在哪有心情……”

“景琰，”静妃的面上微带厉色，“你才答应了要沉住气的，忘了？大婚不是为了风光，太子妃是你父皇指定的，柳老大人中平持重，他的孙女儿也是平实温婉，从陛下那方说，他是想以此定定你的性子，可对你而言，这门婚事也有莫大的好处，你至少在态度上，不能显露出轻视草率的样子，好不好？”

这些道理其实萧景琰早就明白，只是此刻心乱如麻，随口抱怨了一句，被母亲责备后，自知失言，不敢再加顶撞，低头应诺了，慢慢退出东宫随侍人等候在殿外，一见他出来，忙迎了上去。萧景琰一看那明晃晃华灿耀眼的储君仪仗，心中更觉烦乱刺痛，哪里肯上什么禁内步辇，一甩手，大踏步地向外就走。

蒙挚在外宫门的夹廊甬道处等候，虽然心中焦急，但面上却没怎么露出。萧景琰一现身他便细细察看脸色，见这位殿下似乎已按捺控制住了自己，心头略松，忙上前严谨地请安行礼。

“蒙卿免礼吧。”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宫朝政渐多，武事修习难免懈怠退步，蒙卿是大梁第一高手，以后有事无事，还请常来指点一下。”

蒙挚明白他的意思，单腿跪下，肃然而郑重地答道：“臣，领太子教令。”

第二十五章

泄露

金陵作为大梁帝都，自然是满城朱紫，遍地贵胄。为方便官轿通行，同时又免除百姓时时需要避让之苦，所以街道都修得异常宽阔，除非是高爵王公大驾出行，一般不会有官兵开道开得鸡飞狗跳的局面出现，普通官员的坐轿常常只带十数以下的随从，悠悠然地从街面上走过，帝都居民都已看得习惯，碰上时的闪让动作也甚是娴熟。刑部尚书蔡荃出身寒门，由科举入仕，是自低阶官员一路做起来的，素来行事低调，不爱耀威张扬，日常出入，轿前只挂一面刑部的灯牌，此外便别无表明他二品大员身份的标记，不过时日一久，他那顶青花酱面的四人轿也渐渐被人认熟，一些位阶不如他，但却华贵非凡的官轿当路遇上，已学会了主动退避。

东宫加冕礼之后，蔡荃虽不如前几月那般忙乱，但事务依然繁重，连从衙门回府这一段路，他也会带些卷宗坐在轿子里看。

可是这一天，他刚在晃晃悠悠中翻开文书，就被一支箭粗暴地打断了。

这支箭不知从何射来，端端正正地扎在轿顶之上，而且一箭之后再无动静，显然不是为了刺杀。

刑部的护卫快速戒防后，将箭拔了下来，连同箭身上绑着的一卷字条一起呈交给了尚书大人。蔡荃拆下字条，展平一看，上面只有简洁的几句话。

“禁军统领蒙挚借探狱之机，已将逆犯夏冬自天牢中换出，此绝非诬告，大人若不信，可亲往察之。”

蔡荃目光微凝。沉思了片刻，慢慢将纸条折叠收好，向轿外扬声道：“去天牢青花官轿转了一个弯。掉头向东折返，一刻钟后便来到天牢门外。值守的典狱官慌慌张张地出来迎接。却只听到一个简短的命令：“打开女牢朱字号的门。”

典狱官从顶头上司的脸色上觑不出什么来，又不敢多说，赶紧命牢头拿了钥匙，陪着进去。朱字号在女牢平层略略向里地位置，四周俱是实墙。唯有朝西开着一扇高窗。那也是整间牢房唯一的自然光源。

一名身穿囚服的女子正坐在草铺之上，听到有人开门，她略略侧过脸来，长发间那缕苍白在颊边一荡。虽然鬓发散乱面有污痕，但一眼看去，那确是夏冬地面容。

蔡荃尖锐如针的视线紧紧地盯在女犯地脸上，随着时间的推移，瞳孔渐渐收缩，面上更是铁青一片。

“来人！把她给我带到讯室中去！”刑部尚书厉声命令。一路看小说网

两名护卫立刻应诺上前。一左一右将宫羽拖了起来。这种时候，宫羽虽知情况糟糕，却也不可能反抗。只能垂着头，被连拖带推地带进狱房外侧的一间讯室。拷在刑架之上。

蔡荃端过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示意手下用布巾猛力擦洗。宫羽本身白皙娇嫩的肌肤很快就露了出来。

“你是谁？怎么会在夏冬的牢里？谁带你进来地？夏冬去了哪儿？”面对刑部尚书连珠般的暴怒讯问，宫羽闭上了眼睛，如同没有听见一样。

蔡荃的目光锁住这个年轻姑娘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快速地做着判断。最终，他没有急着用刑，而是命人先将近两个月来曾进出过天牢女监的人员名单拿来，一看，蒙挚的名字赫然在目。

悬镜使很少会有私交，夏冬又是孀居之身，自她入狱后除了奉旨或奉部司之命来讯问的人以外，基本上没有其他人来看她，圣驾自九安山回鸾后更少，其中被人密告的蒙挚来得最勤，当然嫌疑最大。

蔡荃一向视蒙挚为忠直良臣，所以此时犹为愤怒，踏前一步，用力抓住宫羽的头发，将她地脸抬了起来，眼锋如利刀般直射过来，稍稍心志不坚的人，在这样的酷烈视线下必然心中发怵。

但是宫羽，却依然轻轻地闭着眼睛，翻卷地纤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未有丝毫的颤动。

“大人，”跟随蔡荃前来地一名主事突然道，“我认得她，她是原来妙音坊地乐伎，名叫宫羽。”

“妙音坊？”蔡荃浓眉微皱。他一向不涉风月，但妙音坊因通匪之名被大理寺前正卿朱樾查抄之事他却是知道的，一时心头迷雾重重。

妙音坊被朱樾抄没，朱樾是誉王地人，誉王与悬镜司合谋构陷靖王并随后谋逆，可悬镜使夏冬被人救出后牢房里替换她的人却是妙音坊以前的一名乐伎……

一向以抽丝剥茧，杂中理序着称的这位刑部尚书，面对这样转转折折的复杂关系，现在却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大人……”身旁的主事见他半晌不语，低低地叫了一声。

蔡荃脸一沉，道：“你也别闲着，想办法让这位姑娘睁睁眼，介绍她看一看这屋子里的刑具，最好让她识点趣，该说的趁早说，别给我们添麻烦。”

“是。”

蔡荃又向宫羽扫过阴冷的一眼，慢慢转身，在审案桌后面的靠椅上坐了，闭目沉思，再也不理会讯室中的其他任何动静。

宫羽被识破带走的变故虽然发生得快速而又意外，但好在蒙挚为防万一原本就在天牢安了一个眼线，蔡荃带着人前脚刚进讯室，这个眼线后脚就把信息传了出去。

蒙挚接到信时恰好当完值，正在府中休息。闻知宫羽暴露，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换了便装，直奔苏宅，可人都冲进后院了，突然又担心起梅长苏现在的身体状况，急急地煞住了脚步。

“蒙大人，”黎纲迎了过来，“您神色不对啊，出了什么事？”

“聂将军和聂夫人呢？”

“都在南院。”

蒙挚折转方向。直奔南院，一进院门，就看见夏冬与聂锋肩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双手紧握，正在相视而笑。气氛十分温馨宜人。

“真不想打扰你们，”禁军统领摇头叹道，“不过这坏消息却不能不说。”

“怎么了？”夏冬立起身来，“天牢那边出事了。”

“聂夫人果然敏锐，”蒙挚抹了抹脸。语音忧急地道“是宫羽被蔡尚书巡牢时发现了，现在正在受讯问呢。”

“什么时候？今天么？”

这句问话接得甚快，但却不是夏冬说的，而是传自东墙角下。虽然声音听起来淡而轻飘，十分柔和，可是蒙挚却被大大地吓了一跳。

东墙的金银花架下，一袭淡青长衫的梅长苏几乎已和浅翠枝叶融为一体，连那张苍白地脸，也差不多跟金银花的白瓣同一个色调。

“小殊……”蒙挚吃吃地道。“你怎么在这

“我本来就在。”梅长苏淡淡答了一句，又重复问道，“宫羽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就是今天。大约一个时辰之前。“我不能让宫姑娘替我受难，”夏冬决然道。“蒙大人。我必须马上回去。”

“已经被发现了，你回去自投罗网有什么用啊？”蒙挚急道。

“不。冬姐地确应该马上回去。”梅长苏缓步走了过来，在一张竹椅上坐下，示意蒙挚和夏冬走近，“你们先别急，这几日我已预想过万一宫羽出事应该如何应对，大略也拟了几个法子。幸好现在只是被蔡荃发现，尚不是最坏的局面，你们两位照我说地做，大概也圆得过去。”

“好。”夏冬与蒙挚都是绝对相信梅长苏的人，并无疑问，过来凝神细细听他说了一遍，暗记在心。

“这套说辞，还需要你们两位现场顺势稍加机变，不过这个对冬姐来说没什么难的。”梅长苏笑着看向聂锋，道，“只是你们两个，又要分开一阵子了。”

聂锋早已走了过来，神态平静。他的脸上此时仍有一层白毛，五官也依然稍有扭曲，不过那种畏缩蜷曲的姿态已经没有了，腰身挺直，双眸也甚是明亮。他走到梅长苏身边后，弯下腰紧紧握住了他地手，喉间发出模糊粗重的几个音节，蒙挚猜了猜，没猜出他说的是什么，但梅长苏却了然地笑了起来，点点头。

“小殊，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病已经好了么？”蒙挚有些欢喜地问道。

“好了是不可能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不过有蒙古大夫在和没有蒙古大夫在，那却是有区别的。”

蔺晨说着，从侧廊另一端徐徐而来，可惜悠闲的姿态还没摆足，便看见晏大夫从月亮门的另一边走过，喷着白胡子连哼了几声，面有愠色，他只好赶紧随后追去，边追边解释着：“老晏，你别生气啊，我不是那意思，真的不是……”

梅长苏摇头失笑，由蒙挚扶着站了起来，对夏冬道：“冬姐是更胜须眉地巾帼，我没什么好说的，保重吧。”

“你也多多保重。”夏冬却步曲膝，向他行了个福礼，再回头深深地看了夫君一眼，爽利干脆地道，“锋哥，那我走了。”

聂锋点着头，嗯嗯了几声，目送两人出去，等到人影都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发现梅长苏已经又坐回了椅上，拧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便俯下身去，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向他摇头。

“我只是随便想想而已，没费什么精神地。”梅长苏笑着宽解他，“有奇怪的地方，你们不让我想，我反而憋得难受。”

“什么奇怪？”聂锋问道。

“蔡荃是刑部尚书，二品大员，虽然天牢是他地管辖范围，但无缘无故地，他怎么会跑去巡牢？”梅长苏向后一靠，微微眯起了眼睛，“如果冬姐他们顺利的话，这个……倒要好好问问……”

第二十六章

还囚

就在劳碌命的梅长苏坐在花架下深思的时候，载着蒙挚与夏冬的马车已快速地驶向了天牢。到得大门外，一切看起来依然如往日般平静。蒙挚是禁军大统领，以前又时常出入探看夏江夏冬等人，典狱们全都认得他，立即有人过来迎接，殷勤地引领他和全身被斗篷罩住的夏冬一起走过“幽冥道”，进入女牢。

到了朱字号前，牢头打开门锁后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蒙挚快速地四处扫视了一眼后，便推开了牢门，与夏冬一起从矮门处躬身进去，向四周看了一眼。

牢房内果然空空如也，不见宫羽的踪影。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停留片刻，便抽身后退，向外疾行。不出事先所料，刚走到狱廊出口时，一个面沉似水的男子便挡在了前面，正是刑部尚书蔡荃。

狭路相逢，四周的空气瞬间便好似凝结住了一般，气氛阴暗而又沉寂。蔡荃灼灼的视线在乔装的夏冬身上停留了许久，方冷笑道：“恕我眼拙，认不出阁下是谁，亮出真面目给我看好吗？”

蒙挚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踏前一步道：“蒙某此举，有蔡大人暂未了解的原因，还请大人稍安，不要急于做出判断。”

蔡荃面无表情地道：“好，我稍安。那请蒙大人解释吧。”

“其实……其实是这样的……”蒙挚不善机辩巧言众所周知，此时神情更好象十分为难，言辞闪烁，连开了几个头，都没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算了蒙大人。”夏冬一把抹去脸上的伪装，露出了真容，“你就实话实说吧。反正被当场拿住，除了说实话以外。你还能怎么样。”

“夏冬？”蔡荃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的迷雾更浓。他今天接到密告，匆匆赶到天牢亲察，发现房中果然并非夏冬本人，十分震怒。将宫羽带至讯室严加盘问了许久，连半个字也没有问出来，正当愠恼之际，牢头飞奔来报蒙挚又出现了，他未及细想，匆匆赶过来堵住一看，除了蒙挚以外，竟还有夏冬本人，心中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蒙大人还在犹豫什么？”夏冬没理会蔡荃审视地眼神。冷笑一声，“现在是蔡大人在追根究底，又不是你不顾他的面子。殿下那边，事后也怪不到你。”

“殿下？”蔡荃眉梢微微一震。位殿下？”

“还有哪位殿下能使唤得动我们这位禁军大统领？”夏冬浅笑着道。“蔡大人本是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情，之所以肯静下心来听蒙大人解释。不就是因为觉得事情不合常理吗？”

“不错，我是很奇怪。”蔡荃直视着蒙挚地眼睛，“你明明已经成功地把夏冬换了出去，我刚才审问牢里那名假犯人，她也没有招供出事情与大人有关，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自己又把真犯给带了回来。有道是不近常理之事，往往有非常之因，如果蒙大人真能自圆其说，下官不妨一听。”

蒙挚揉了揉眉间，神情依然有几分犹豫，夏冬突然仰天一笑，道：“看大统领这样子，还是怕殿下责备，那就我来说吧，也许我还说的更清楚些，蔡大人也不妨一听。”

“你是逆犯，你地话，本官不信。”

“信与不信，听了再判断吧。蔡大人是公认的破案高手，编得再天衣无缝的供词也逃不过大人的法眼，又何必吝惜再戳穿我夏冬一次？”

蔡荃眸色烈烈地看了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你说。”

夏冬浅笑着欠身一礼，语调舒缓地道：“把我送回牢中，被大人你当场抓住的人是蒙大统领，这是事实。不过，把我从牢里悄悄替换出去地人却不是他，那也是事实。”

蔡荃浓眉一挑，“这样空口一句话，好轻巧。”

“虽然天牢戒备森森，但能从中逃脱而出的人，却不止我一个，蔡大人还曾为此上了认罪的折子，受了不轻的惩处，所以一定还记得清楚，对吗？”

蔡荃明白她指的是逃狱而出的夏江，脸色顿时更加阴沉。

“我师父有人搭救，能悄悄逃了出去，我自然也有。而且我比他更巧妙，弄了一个人进来放在牢里，瞒了你们快一个月，这份手段，蔡大人是不是也该夸赞两句？”夏冬咯咯娇笑两声，毫不在意蔡荃锅底似的面孔，“不夸么？不夸也罢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得意的，逃出去不过这点儿日子，就又被人抓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你是被他抓回来地？”蔡荃用眼尾扫了扫蒙挚，显然不信。

“蒙大统领侍奉御前，哪有空闲来抓我？”夏冬嘴角微微撇了撇，“我是被其他人抓住的，蒙大人不过是送我回来罢了。”

“不管你是被谁捕获的，都应该直接押送刑部衙门，而不是这样悄悄塞回来，”蔡荃地眼锋如刀般在蒙挚脸上来回割了两下，“这么古怪的行为，总也该有个象样地原因吧？”

“蔡大人忘性好大，”夏冬悠悠然地拨了拨耳边地长发，笑了起来，“您还记不记得我师父逃狱之后，陛下对你的惩处诏书上是如何写地？”

蔡荃心中突然一凛，那份诏书上“如有再失，罪加一等，革职查办”的字句瞬间闪过脑海，令他喉间一紧。

“抓住我的人，恰好是新近入主东宫那位千岁爷的部下，我自然首先被押到了他的跟前，”夏冬目光闪亮地紧盯着蔡荃的眼睛，“这位殿下对蔡大人你有多欣赏爱重，你自己知道。如果公开把我押回来，无异于是在宣布刑部再次走失逆犯，而且许久未察。这个罪名一扣下来。就算有人求情，就算不革职，那降职总是免不了。偏偏有人连让你降职都舍不得。所以只好麻烦时常出入天牢的蒙大人，带着我走这一趟。来个神不知鬼不觉，把事情悄悄掩过去就好……”

蔡荃脸上阵青阵白，咬牙沉吟了半晌，视线重新凝定，厉声问道：“如果照你说的。你是被同伙协助逃狱后又被捕获，那你应该很高兴看到蒙大人被我误解，怎么还会替他辩护呢？”

夏冬惨然一笑，仰起瘦削的下巴，长长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地立场变了……”

“立场？”

“是。我逃狱的目的，与我师父不同。只要一想到尚未能手刃害死我夫君地赤焰逆犯，我就旦夕难安。所以我想逃出去找到师父，问他到底把卫峥藏在了什么地方，没想到师父还没有找到。自己却落入了原来靖王府部将的手中，被带到了太子殿下面前。”夏冬眼波流转，语调转为低沉。“在东宫里，殿下告诉了我一些事。一些他已经追查了很久很清楚地旧事。结果就是我被说服了。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的恨，是不是真的放错了地方……夏冬不是首鼠两端的人。既然已经决定要相信殿下，也答应他返回牢中等待真相，当然就不会眼见着蒙大统领被你误会，而一言不发了，不过我说的话蔡大人你信还是不信，我却管不着。”

蔡荃地眼珠慢慢转动了两下，表情依然深沉：“不知殿下到底告诉了你什么事，会让你的态度有如此大的转变？”夏冬淡淡一笑，低声道：“蔡大人，我说的当年旧事是指什么，您难道猜不到？恕我直言，这桩事太重太沉，您过耳即忘才是妥当的，实在不应该再多问。”

蔡荃突然想起了那日与沈追在马车上的交谈，想起了十三年前那场血雨腥风，顿时抿紧了嘴唇。

蒙挚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此时也上前道，“蔡大人，虽然你我相交不深，但大人的耿介我素来敬服。不过我大梁当今之世，已是颓势渐显，等待中兴，最缺的就是大人这样的良臣。既然东宫殿下有爱重维护之心，大人又何必拘泥古板，辜负了他地好意呢？”

蔡荃垂下眼帘，似乎心中已有些活动。夏冬与蒙挚也不再多言催逼，由得他自己考虑。半晌后，刑部尚书再次抬起双眼，神色凝重：“如果你们所说的一切属实，那么今天飞箭密告我的人，又会是谁呢？”

他这句话实在大大出乎两人地意料之外，夏冬和蒙挚都没有掩住脸上的惊诧之色，齐齐地咦了一声。

“飞箭密告？”蒙挚讶然地道，“殿下这边地知情者都是谨言地人，再说我是送夏冬回来，又不是劫她出去，虽有违背国法之处，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谁会来密告呢？”

“告密者所控地罪名是你替换人犯，并没有说你会把人送回来……”蔡荃边想边道，“也许是有人知道了夏冬逃狱，又知道蒙大人时常会奉旨进入天牢，所以把两者结合起来，写了那封密信。我接到信后当然要查看，查看后当然会发现夏冬真的已被替换，进出天牢的人并不多，又有首告密函，蒙大人的嫌疑自然是最重的。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已逃出去的夏冬，竟会恰巧在今天被带回……”

夏冬咯咯笑道：“蒙大人，听起来象是冲着你来的，好好想想有什么仇家吧。”

“说到这个，”行事严谨的蔡荃又将视线转回到了夏冬这方，“你恐怕还是要交待一下当初是怎么逃出去的。”要补一下天牢的漏洞吗？”夏冬笑得甚是轻松，“其实很简单，内牢的牢头也不会永远守在这里，只要找个爱酒的牢头，派人请他喝酒，灌醉了之后换上他的衣物，易容成他的样子，等天色晚一点光线昏暗时，悄悄冒名进来，大门的守卫一看是守狱的牢头，不会细查，成功进门的可能性很大……”

蔡荃冷哼一声道：“可钥匙有两把，必须两个牢头同时开锁才行。”

“谁说的？一个牢头拿着两把钥匙开也行啊。”夏冬轻飘飘地道，“天牢的钥匙是不能带出去的，所以第一次乔装进来，只是在这里印个钥匙模子出去另配，别的什么都不干。被灌酒的牢头醒了之后，也察觉不到有何异样。然后过几天，再针对第二个牢头行一遍同样的计策。“又找第二个好酒的牢头么？”

“不好酒也无所谓，用大棒冷不丁在脑后一敲，效果跟灌醉了一样。”夏冬仿佛没看到蔡荃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一样，自顾自地说着，“当然，扮成第二个牢头进来时，身边要带着那个要替换的人，多带一个进来当然要难些，但也不是完成找不到借口，比如说这假牢头受朋友之托，带进来探监什么，因为是进不是出，所以守卫一般会给这个人情。这时假牢头一人手里已有两副钥匙，可以趁着夜深人静到牢房里换人，然后再把我带出去，只要最后出大门时守卫没有发现假牢头带进和带出的不是同一人，事情就算成功了。即使被击昏的牢头醒后觉得不对，可他未必敢肯定自己被打是跟天牢有关，而且牢里这么多犯人，又不缺人数，他查不出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怎么敢随便嚷嚷？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一直这样蒙下去，运气不好的话，也至少得到第二天才会被察觉，反正我人已经出来了，谁在乎？”

“你自己倒是出来了，替你的人呢？”蔡荃冷哼一声，“那个妙音坊的宫羽，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蔡大人，”夏冬轻轻将额发拨至脑后，道，“您不会不知道悬镜司有暗桩吧？”

蔡荃脸颊两边的肌肉猛地一抽，“宫羽是你的暗桩？”

“没错。悬镜司的暗桩身份隐密，除了首尊和暗桩自己的联络人以外，别无他人知晓。我以前曾经救过宫羽的命，她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算是我最得用的一个暗桩吧。”

“难怪，”蔡荃似是自言自语道，“一个乐伎，总捕头竟说她有武功在身，而且不弱……”

蒙挚趁机道：“蔡大人，既然夏冬已经回来，真犯未失，自然一切都可以瞒下去。我觉得那个宫羽也用不着审了，不就是悬镜司的旧部嘛，就由我带走处置吧，让她留在刑部，大人你反而不好办。”

蔡荃并没有立即作答，而是静下心，将两人所讲的切从头到尾又细细思忖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时显的漏洞，这才嗯了一声，道：“好，等夏冬入监之后，我把宫羽交给你。”

夏冬浑不在意地一笑，跟在蔡荃指定的一名典狱官身后，头也不回地进了牢门。蔡荃想想不放心，亲自进去监看着上铐下锁，又严厉叮嘱一番，这才出来命人去提宫羽。

也许是因为受审时间不长，也许是因为蔡荃不是滥用刑具之人，宫羽只是蓬头垢面而已，身上并无明显被凌虐的痕迹，蒙挚看了之后，面上虽未表露，但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用夏冬刚才穿来的披风把年轻姑娘从头到脚裹严之后，蒙挚向蔡荃简短告辞，带着宫羽向外走，眼看着就要出大门，身后的蔡荃突然叫了一声：“稍等。”蒙挚心头一跳，脚步一沉，缓缓回身的同时，真气已暗中布满全身。

“请蒙大人代我向殿下道一声谢吧。”淡淡的一个微笑后，刑部尚书如是说。

第二十七章

夜谈

“你说什么？夏冬又被送回去了？”静夜之中满含怒意与惊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微的回响，沉闷而又碜人，“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已经把这个贱人救出，为什么又要自投罗网地回去？”

“下官也百思不得其解啊。按说我们的动作也不慢，一得到蒙挚悄悄从狱中换人的消息之后，便立即开始计划，而且最初的一切都很顺利，蔡荃接到密报，马上就前往天牢察看，也亲自审问了那个假犯人。他一向不是会悄悄掩事的人，再说真犯走失，他掩也掩不住。这时我再奏本上报皇上，事情只要一闹出来，蔡荃失职的罪名轻不了，他恼怒之下，必会全力追查蒙挚。能进天牢探看夏冬的人并不多，蒙挚的嫌疑就算不能坐实，至少也很难洗清，这两个人要是翻了脸，谁赢谁输都对我们有利。可是……谁知事情竟会这么巧，夏冬居然就在今天被蒙挚给送回去了，我们的眼线探听不出他们是怎么跟蔡荃解释的，总之现在天牢风平浪静，假犯被蒙挚带走，真犯又回到了牢中。如此情境之下，你逼我向皇上告状，我能告什么？”

“那听范大人的意思，是想退缩了？”“夏大人，不是我想退缩，现在对方的实力有多强你是知道的，我虽然是御史，奏报可以不经东宫直达天听，但说话总得有点儿影子才行。蒙挚自九安山护驾以来，圣宠正隆，夏冬如今又好端端呆在狱中，没什么把柄，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在昏黄的油灯下。夏江脸上光影跳动，显得有些狰狞。他注视着面前的中年人，冷笑了数声：“你怕什么怕？暗箭最是难防。梅长苏能在一两年之内就连续扳倒太子和誉王，靠得不就是暗中谋划么？再说你也没有别的选择。你那些烂事的证据都在我手里，不帮我，我就毁了你，绝对不会手软地。”

中年人咬了咬牙，目光快速颤动了数下。

“我掌握悬镜司这么些年。岂是如此容易就被击垮的？”夏江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毫不放松，“梅长苏要真以为我已无还手之力，那他地末路就不远了。”

“话虽是这么说，我也相信这朝中为夏大人您效力的人不止我一个，但要攻击，总得有个由头，原本以为抓到了夏冬这桩事，偏偏结果又是这样。所以依我之见。近期之内还是安静些地好，夏大人住在我这里，谁也不知道。来日方长嘛，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夏江眸中闪过一缕寒光。他倒是相信自己来日方长。但对于宫中的老皇来日还有多少。那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凭着以前掌理悬镜司时握住的把柄和人脉，他隐身京城。在最危险的地方躲藏了这么久，为的可不是苟延残喘，何况就算他想喘，也得喘地下去才行。虽然他在眼前这位丞台御史的面前大放狠话，可实际上，由于夏冬的反水和夏秋的摇摆，悬镜司设在暗处的力量已经被扫荡得差不多了，现在尚保存着的那些，联络起来也非常困难。朝中虽有几个可以暗中控制的大臣，但现在谁也不敢去面对东宫新太子如日中天的气势，每每令夏江愤闷不已。当然，如果能悄悄潜出国境逃得余生，夏江也不是非要与萧景琰继续为敌，但数次潜逃数次被逼回的险境，令他明白外面搜捕地严密程度，显然是不会在鱼死与网破之间留出任何第三通道的。但要是继续这样毫无作为地淹留京城，夏江又实在拿不准那些被他用把柄控制着的庇护伞们，究竟还能在他头上撑多久。

其实此时地夏江，已如同被捞到了岸上的鱼一样，若是不扑腾两下，就绝对逃不过慢慢渴死地结局，所以他日夜煎虑，所思所想都是如何找到萧景琰最致命地弱点，能出一次手就出一次手，至于行动本身是险还是稳，现在对他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夏大人，我这可是为你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范御史被夏江阴恻恻的神情弄得有些不安，脸上地笑容十分僵硬，“也许躲过这阵风头，情况就能转好了……”

“范大人，”夏江没理会他的废话，抿着嘴角道，“你不是说要抓些由头么，其实只要我们胆子大一些，手段再厉辣一些，抓证据并不难。因为……我知道证据在哪儿……”

“在……在哪

“在那个苏宅里。”夏江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春猎时我本来已经去搜查过一次，但那时梅长苏去了九安山，留守的人大概事先有所察觉，象是个无人住的鬼宅子一样，让我扑了个空。可是现在梅长苏回来了，那宅里大概又变得很热闹，萧景琰显然是一步步在准备翻案了，人证物证一定开始慢慢集中回京城，能放在哪儿呢？东宫自然不方便，还是放在梅长苏这个祁王旧人那里最为妥当。范大人，只要我们能攻破苏宅，何愁拿不到萧景琰一直处心积虑想要翻案的把柄？”

范呈湘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脸色发白，驳道：“夏大人，话是这样说的，可办起来就没这么轻松了。苏宅又不是在什么荒凉之地，要攻破它，动静小不了，巡防营可是新太子使出来的人，会不管？”

“那当然要找时机才行。”夏江冷笑数声，“你忘了，再过五天就是我们这位新任太子殿下大婚的日子了。想想不知是陛下的性子急还是静妃的性子急，太皇太后的头年丧服五月才除，三年的平孝期还有差不多两年，结果呢，来个什么祭告太庙，什么圣灵降谕，什么大婚之仪后东宫分室。不得圆房的规程就定了……说到底，走个过场罢了，你们御史竟没人弹劾……”

“夏大人。太子殿下已是第四辈了，又非初婚。按制守丧一年，祭告太庙求卜后是可以举行婚典的，就算是走过场，好歹走过了，怎么弹劾啊？”

“我说说罢了。也没逼着你非在这桩事上去惹他。可笑的是静妃和萧景琰，平时好象一副温恭孝顺的样子，人家景宁公主也是第四辈，也可以请旨去太庙占卜地，人家女孩子儿年纪日长，都没有急着出嫁，他们倒不愿意安安份份守满三年了？也不知在抢什么时间，赶着去投胎么？”

范呈湘瞟了夏江一眼，没有接话。

“闲话就不说了。单说大婚那天，虽然被丧制所限，只能办半婚之典。但萧景琰现在是什么风头？太子新立，宫中以贵妃为尊。中书令是新娘的祖父。礼部尚书又是柳澄的堂弟，这场面。怎么都小不了。到时全城同欢，上下同乐，不比过年还热闹？巡防营那点人手，早过去维持秩序去了，苏宅又不在婚轿巡游地路线上，谁顾得上它啊。”夏江的眉间荡过一阵杀气，嘴角狠狠地一抿，“我还能召集些人手，钱军侯也是我地人，你去替我联络，他那里有八百府兵，只要夙夜出动，以快狠为则，静悄悄吞一所民宅，还不是易如反掌？”

范呈湘目光闪动，显然不似夏江这般有信心，嚅嚅问道：“那要是失败了呢？”

夏江冷言如冰地道：“我们已是背水一战，还能谈什么胜败！”

范呈湘缩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忙稳了稳自己的表情，勉强笑道：“说的也是，不冒一点险，又怎么能成大事。我看这样好了，反而还有几天的时间，夏大人你先策划一下细节，我也尽快与钱军侯商讨，事先多做些准备，自然也能添些把握。”

“那外面就辛苦范大人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夜已深沉，我就先告辞了。”范呈湘打了两声哈哈，慢慢走出暗室，在外面将门细心关好，这才沉思着走向自己地寝房。

“老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房？又去见那位夏大人了？”刚进入内室，一个只穿着家常衫裙，弯眉凤眼的娇俏女子便迎了上来，为范呈湘宽衣。

“瑶珠，你怎么还没睡啊？”

“老爷不回来，妾身怎么睡得着？”

范呈湘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与元配夫人感情淡漠，大家别院各居，最宠爱最信任的就是这名小妾瑶珠，当日夏江半夜逃入他的寝室时，瑶珠就在场，故而有关夏江之事，对她也没多少可瞒的。

“老爷每次去见了那个夏大人，出来后都神思忧虑，实在让妾身不安。虽然妾身是女流之辈，但老爷如有烦难之事，跟妾身说说，也算是一种排解啊……”

“你哪里知道，”范呈湘往枕上一靠，长叹一声，“这个夏江，越来越发疯了。他倒是背水一战，可我凭什么要把家小性命前程富贵都拿给他去赌？”

“不是说……老爷有把柄在他手里吗？”

“没错，是有把柄……”范呈湘眼眸沉沉地看着帐顶的团花，慢慢道，“不过我一直在想，总这样被他制着也不是一条活路，也许我能将功补过，从太子殿下那里讨一个恩赦呢……”

瑶珠灵动的双眸一转，立即明白：“老爷的意思是说，稳住夏江，去东宫告发，以求戴罪立功？”

“还是你聪明，”范呈湘伸指在她脸上弹了一下，笑了笑，“夏江是现在太子殿下最想得到的人，如果我立下这个功，不要说抹去旧罪，运气好地好，能保住日后的前程，只怕也有指望……”

“老爷……拿得准么？”

“现在的太子殿下，已不象他当靖王时那样不知变通了。我犯在夏江手里地事，不过是贪贿，庇护了几个凶犯而已，早就过了七八年，不值得放在心上。他如肯恩赦我，立时便能拿住夏江这个心腹之患，无论怎么权衡，他都不该拒绝的。”瑶珠眼波如水，笑生双靥，柔声道：“如真能象老爷所说地这样，那可太好了。这担惊受怕地日子实在难熬，老爷还是快些去东宫首告的好。”

“你说地对，我原来是求稳求平，想收留这个瘟神两日，快些送走了的好，虽知他逃不出去，倒讹上了我。这日子确实熬不住了，我已决定，明日早朝后，就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

“明日？“

“这样的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就去。”

“老爷的决断，一定不会有错。那就喝口安神汤，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得折腾呢。”瑶珠说着，起身去茶炉上端来煨着的汤碗，喂给范呈湘喝了两口，扶他躺平，轻轻为他打扇。

也许是心中作了决断，稍稍安宁，也许是那安神汤的确有效，不及一刻，范呈湘便沉沉入睡。瑶珠等他鼾声起时，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又低低叫了他两声，见没有回应，立即放下扇子，悄悄下了床，裹起一件黑色披风，身如魅影般飘闪而出，很快就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之中。

第二十八章

复苏

立太子大典后的京城朝局，由于老皇的休养与新储君的求稳而显得有些波澜不惊。在没有什么更大事件发生的情况下，丞台御史范呈湘的突然死亡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不过一开始，此事并不怎么轰动，因为京兆衙门最先得报前往勘探时，得出的结论是“意外失足，溺水而亡”。虽然一个从二品大臣在自己家后花园淹死还算是一桩可供人嗑牙的谈资，但这到底不是什么值得惊诧的大事。可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渐转离奇，范呈湘的夫人坚称对夫君死因有疑，京兆衙门无奈之下，请求刑部介入。蔡荃指派了手下一个新提拔起来的侍郎前往细查，此人在范府内院及后花园摸摸查查一番之后，又把府中上至夫人下至丫环家院，只要是日常与范呈湘有接触的人都叫来一个个问了个遍，当天便宣布此案为“他杀”，一时全城哗然，刑部得报后也随即决定立案详查。

到了七月底，册立太子妃的婚典如期举行，虽然减去了群宴、歌舞等几项程序，萧景琰又坚持取消了烟火盛会，整个迎亲过程只击素鼓，不鸣丝竹，务求不奢糜喧闹。但对于老百姓而言，只要还有浩浩荡荡的凤辇巡游就已足以引得全城出动观看，以鼎沸的人声弥补了不奏喜乐的缺陷。

正如夏江所说的，苏宅并不在迎亲队列巡游的路线上。被远远的喧闹声一映衬，这里显得犹为清静。从两天前起，蔺晨与晏大夫就开始进行激烈地争论，争到此时。晏大夫终于表示了同意，所以蔺晨不知煮了些什么东西给梅长苏喝，让他从一大早就一直沉睡到了深夜。而且毫无要醒转的迹象，弄得满院子的人反而不敢睡了。虽没有全都守在床前，但却各自在各自地位置上提心吊胆。

蔺晨也没睡，因为他正兴致勃勃地要求飞流给他跳个舞，并且做了一个用杨树叶编的孔雀尾巴，想要绑在飞流地腰上。由于苏哥哥正在沉睡。飞流求救无门，满院子逃窜，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

不过这已经是这一夜最大的动静了，直到天亮，苏宅也没有受到任何外来的侵袭，夏江那一晚在范呈湘面前所放的狠话，显然没有能够真正付诸实施。

梅长苏一直在睡，睡过正午，睡过黄昏。睡到又一天晓光初见时，黎纲和甄平终于忍不住了，冲到蔺晨房里将同样睡得正香的他抓了起来盘问。

“快醒了快醒了。大概今天中午吧。”蔺晨笑眯眯地安慰两人。

可是到了中午，梅长苏连个身也没有翻。于是蔺晨又把期限改到了下午。之后又依序后延推到晚上，凌晨……直到大家都快要抓狂想揍人地时候。飞流突然飘过来说：“醒了！”

这次苏醒之后，梅长苏的气息状况好了很多，不再是多走动一下就喘的样子，蔺晨再欺负飞流的时候，他已经可以一边护住少年，一边拿扇子砸人了。

“没良心的，两个都是没良心的，”蔺晨抱怨着在一旁坐下，瞪了瞪梅长苏和躲在他身后的飞流，“早知道就不治你们了，一个都不治！”

梅长苏理也不理他，转头对黎纲道：“你继续说你的，别管他。”

“我们查到的结果是这样地，”黎纲忍着笑将视线从蔺晨身上移开，端正了一下脸色，“此人叫袁森，在蒙大统领身边已经七八年了，从侍从一直做到亲将，向来深受信任，接聂夫人出来时的马车就是由他所驾，是这件事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蔺公子说，如果我们的对手只是发现了牢中并非聂夫人本人，那仅仅表明他们在天牢有眼线而已，但现在对手是明明确确指出换人者乃蒙大统领，那么消息一定是从内部传出去，凡是知情者，谁地嫌疑都不能免……”

“你直接说结果好了，”梅长苏挑了挑眉，“推理过程就省略吧，我知道的。”

“是。最终这个袁森自己也承认，他曾经把大统领暗中换囚之事，说给他地妻子听，我们立即查了他地妻子，开始没发现什么异样，后来几经周折才查出，她是一个滑族人……”

“滑族？”梅长苏目光微动，“又是滑族……”

“是，太子大婚前溺死的那个范御史，他最宠爱地一个小妾也是滑族女子，虽然她把这个身份隐藏得很深，但最终还是被刑部翻出了来历。”

梅长苏的脸上慢慢挂起了些冰霜之色，叹道：“璇玑公主已死了这些年，却直到现在也不能忽略她的影响力，滑族中，毕竟不止一个秦般若而已……”

“说起来，滑族是公认的软懦民族，却只软在男儿身上，他们族中的女子，反而要刚硬许多，真是奇哉怪哉。”蔺晨插言道。“天地生人，钟灵毓秀并非只集于男子之身，有何奇怪的？”梅长苏捻动着衣角，慢慢道，“这两件事，看似不太相关，但都牵涉到了滑族女子，不妨暂且联系在一起想想。夏江当年为了旋玑公主抛妻弃子，他与滑族的关系不浅，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他好似还在京城一般……”

蔺晨赞同道：“我也这么觉得，外面的搜捕如此严密，却一直没有抓到他的行踪，那么他确实很可能根本没离开过京城，而是隐藏在什么不会被搜查的地方，比如御史府之类的……”

梅长苏瞟了他一眼，“是谁跟我说过已经在外面发现了夏江的线索，正在派人查呢？”

“查过了……是那老东西放的烟幕……”蔺晨闷闷地道，“如果我当时不是急着赶来看你，也不至于会上那么傻一个当，真是丢脸啊……”

梅长苏不禁一笑。安慰道：“好啦，这也不算丢脸，顶多算是丢丢面子罢了。”

蔺晨转动着眼珠疑惑了半晌。方问道：“丢脸和丢面子，不是一回事么？”

“是吗？”梅长苏想了想。点头道，“好象是一回事。”

飞流坐在他膝侧，不由咧开嘴，蔺晨伸出手去一拧，道：“你这小家伙。看你苏哥哥气我你很高兴是不是？”

“是！”飞流的脸颊被拧得变形，仍是大声回答，旁边的人顿时被引得笑倒了一片。

“好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总之我丢多少面子，就要数倍地拿回来，”蔺晨扬着下巴道，“长苏你听着，夏江现在归我收拾。他就是藏在老鼠洞里我也能把他挖出来，你就不许插手操心了，听见没？”

梅长苏知他好意。微微一笑，转头又继续问黎纲：“冬姐回牢后地那番说辞。蔡荃应该还是会去核查一番的。有什么消息吗？”

“是，这位蔡大人行事实在严谨。不仅在天牢内部查了，甚至连太子殿下那边，他也旁敲侧击去确认过，好在我们及时补了些安排，他本身也查不到大的漏洞，再加上精力有限，所以到现在，这桩事体总算已经完全掩过去了，请宗主不必悬

梅长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甄平大步进来，手里捧个盘子，问道：“宗主，你看这个行不行？”

“是什么？”蔺晨凑过去一看，是一对净白脂玉雕地供瓶，虽然精美，却未见得有多珍贵，不由问道，“拿来干什么的？”

“送礼啊。”梅长苏笑答了一句，转头吩咐甄平道，“这个就可以了，包起来吧。”

蔺晨是脑子极快极敏地人，旋即明白，哈哈大笑道：“东宫太子大婚，你就送这个？不珍贵不说，显然没费什么心思嘛。”

“景琰现在贵为储君，一来身外之物他没什么缺的，二来他也不在意，送贵了实在浪费，这个就很好了，反正去道贺，不过是尽个礼节罢了。”

“难怪你今天又给飞流换新衣服，准备带他去东宫贺喜么？”蔺晨揉着飞流的额发，笑道，“也对，现在有资格去朝贺的人都去的差不多了，你好歹也是随他一起同经春猎叛乱地人，不去露个面，倒显得刻意。再说托我的福，你现在已不是鬼一般的脸色，能出门见见人了。”

“是，都是托你的福。”梅长苏半玩笑半认真地拱了拱手，蔺晨也是半玩笑半认真地还礼，飞流看着倒没什么，黎纲和甄平却不由觉得有几分心酸，只是面上不敢露出来，一起低头悄悄退下，安排打点梅长苏等会儿出门的各种事项去了。

“对了，天牢泄密的事情既然已查清，宫羽也可稍得宽慰。因为这换囚的主意是她出的，后来有这些乱子，她就觉得是她给你添的麻烦，一直心怀愧疚，你病着她还天天过来守，你一醒她反而不敢出来见你了。”

梅长苏微微皱了皱眉，“主意虽是她地，最终做决定的人还是我，她回来时聂锋还专门去谢过她，这姑娘也太钻牛角尖了，你怎么不劝劝？”

“劝过了，自她回来后，整个苏宅的人除了飞流都去劝过了，可对宫羽来说，这千言万语也比不上某个人说一句话，您就受受累，主动把她叫来安抚两句给个笑脸不成么？”

梅长苏垂下眼睑，神色依旧漠然。默默无言了良久方轻声问道：“蔺晨，若我不去安慰她，她会怎样？”

蔺晨不料他有此问，呆了呆道：“也不会怎样，就是心里难过罢了。”

“既然她不会怎么样，那又何必多事。”梅长苏面无表情，辞色清冷，“我现在已无多余地力量，去照管每一个人心里是否难过，所以只有对不住她了。”

蔺晨不再多说，却一个劲儿地歪着头盯着梅长苏的脸瞧，瞧地时间之久，令飞流也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把头歪了过去，眨动着眼睛看着苏哥哥。

黎纲出现在院门外，道：“宗主，车马已备好。”

梅长苏嗯了一声，起身向外走，蔺晨在后面难得正经地感叹了一声：“说实话，就一个男人而言，你地心还真够狠的。”

虽然这句话很清晰地传入了梅长苏地耳中，他却好似没有听到般，脚步未有丝毫停滞，头也不回地离去。空落落的院子里只剩了蔺晨，他仰起头，把手掌盖在眼上，透过指缝去看太阳的光芒，看了半日，大概自己也觉得自己此举无聊，甩了甩手自言自语了一句：“看着美人心忧帮不上忙，实在罪过啊罪过……”

第二十九章

贺见

自受了春猎叛乱之惊，回鸾后又雷霆处置完誉王一党，梁帝越发觉得身体每况愈下，支撑不来。御医们次次会诊之后，虽然言辞圆滑，只说安心静养无妨，但观其容察其色，梁帝也知道自己情况不妙。人越到老病之时，越觉得性命可贵，所以就算万般丢不开手，梁帝也只得无奈地先丢开再说，东宫监国的御旨便由此而发，明令凡皇帝不升朝的日子，即由太子在承乾殿代他处理日常政务。一开始，梁帝还有刻意试探、从旁品察的意思，后来见景琰行事谨慎公允，没有因此膨胀狂妄的迹象，渐渐便放了一半的心，除了逢六日召三公六部重臣入内揽总禀报一次朝中大事外，其余的日子竟一心只图保养续命。

由于对政事有处置权，也由于大局粗定，萧景琰这个东宫太子的位子，坐得可比他的前任稳得多，但同时，也要累得多。有时在承乾殿听取了大量奏报，批阅完成堆的折子后，还要在自己宫中接见重臣，合议一些难决之事。

如今的朝廷六部，基本上都是这一两年新换的尚书，只有兵部尚书李林，还是前太子在位时的旧人。那一年私炮坊爆炸事件中，他曾经上折给靖王扣过私挪军资的罪名，虽然那桩事情最后以靖王反而得了赞誉为结局，但不管怎么说，反正是得罪过人的。所以在前太子被废，靖王地位渐升的过程中，李林自然是想尽办法曲意弥缝，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一直没得到过萧景琰的任何回应。太子奉旨监国之后。李林觉得自己的仕途只怕就此到了头，每日里战战兢兢等着东宫收拾他，等了许久也没动静。反而当庭接到一项重要差务，要求由兵部负责。提交帝都周边驻军换防的改制方案。李林揣摸了半天，也拿不准这位太子殿下什么意思，直到被户部尚书沈追冷冷嘲讽了一句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主子不一样了，与其先揣摸上位者地心思。还不如先把事情办好。他作了这么多年的兵部尚书，对于朝廷兵制的上下情弊其实相当地了解，抛开党争不谈，能力原是够地，此时下了决心，更是把全副精力都投了进去，十日后拟出方案上奏，在朝议中竟大受好评，只修订了个别细节条款后。便转呈皇帝下旨施行了。主君的认可和同僚地赞誉，带给多年来陷身于党争的李林久违了的满足与愉悦，而对于显然没把过去嫌隙放在心上的新太子。他的感觉也由以前地惶恐惧怕，转换成了现在的忠敬畏服。

“说起来。党争真象是一场噩梦。虽然有些人已经困死在了这场梦里，但幸而还有些人是可以醒过来的。”在东宫偏殿。刚议完一件政事的沈追感慨道，“其实大多数人在仕途之初，所怀的还都是济世报国，光宗耀祖的志向，不过官场气象污浊，渐渐蒙弊了人的心智，未免随波逐流了。殿下在更新朝中气象之时，也肯放些机会给这些人，实在是仁德啊。”

“不过这样的机会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有些人心性已成，只怕难改，”蔡荃素来比沈追激进，扬眉道，“天下贤士尚多，留出些位置来给那些未受玷染地寒门学子，岂不是更好？”“无论寒门豪门，但凡学子，都有进阶的途径，朝廷只要能不分门第地给出公允二字即可，不能矫枉过正。要知道，为官为政，经验还是很重要的，新晋官员在品性和锐气方面虽然占优，经验上却难免差了些。”

“谁是天生就什么都知道地？多给些磨砺的机会，自然会老道起来。”

“那也要时间啊，”沈追摆了摆手，“就比如驻军换防改制这桩事吧，李林地年资，不是摆着好看地，我想换谁来办这件事，只怕都不能比他更周全更能切中要害。”

“我承认兵部的方案很好，但这只是个案，不能推及大多数人。年资和经验这种东西是因人而异地，有些人一年顶人家十年，可有些人守着一个位置十来年，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必须逐一勘别才行。”

“可是天下州府，各级地方官员这么多，没有统一的制度和标准，如何逐一勘别？这成百上千的朝廷臣子们，哪儿勘别得过来啊？”

“难办就不办了吗？筛查人才，选贤与能加以任用，本就是帝王最主要的一件事，现在尸位素餐的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太子主政，新朝当然要有新气象。”

萧景琰一直很认真地听着两个最倚重的臣子辩论，此时方皱一皱眉，低声道：“蔡卿慎言，哪有什么新朝？”

蔡荃也立即反应出来自己说错了话，忙起身谢罪道：“臣失言，臣的意思是指……”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后小心些。”

“是。”

萧景琰正准备让两人继续谈，殿门外突有内侍禀道：“启奏太子殿下，客卿苏哲前来朝贺殿下大婚之喜，现在仪门外侯宣。”

从九安山回来，两人一个忙一个病，又有重重心结绕在其间，虽然彼此消息传递仍是十分紧密，但却是许久没有再见面了，因此乍一听到苏哲求见，萧景琰一时竟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那内侍，半日无语。“殿下，苏先生特意来贺喜，殿下不请进来吗？”沈追奇怪地问道。

“哦，”萧景琰回了回神，忙道，“快请苏先生进来。”

内侍躬身退下，片刻后便引领着梅长苏进入殿中。这段时间萧景琰已经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过于激动的表情。

垂目缓行的梅长苏比上次见面略瘦了些，不过气色却稍稍转好。他今天穿着一袭秋水色的蜀缎长衫，手执一把素扇，乌发束顶。襟袖微扬，望之飘逸清雅，气质如玉。但斯人斯貌看在已知真相的萧景琰眼里。却如一把尖刀在胸口直扎一般，令他几乎难以直视。

“参见太子殿下。”

“此系内殿。苏先生不必多礼了，请坐。给先生上茶。”

“谢殿下。”梅长苏欠了欠身，先不落座，而是示意身后地飞流呈上礼盒，笑道：“殿下立妃大喜。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萧景琰命侍从接过，见沈追蔡荃一脸好奇的表情，笑了笑打开，一看里面只是一对普通的净脂玉瓶而已，便知梅长苏不欲引人注目之意，于是也只客套了一句：“先生费心了。”

飞流第一次来东宫，递交完礼盒。就开始左看右看，萧景琰知道梅长苏宠他如弟，也不想拘束了这个少年。便命他可以随意在东宫各处戏耍，不过梅长苏还是补了一句“就在前面院子里玩”。才将他放了出去。

“苏先生。我前一阵子去拜访你，说是病了。如今身体可有大安？”沈追在萧景琰这里向来不会太拘束，所以梅长苏一在他对面坐下，他便关切地问道。

“多谢沈大人挂念，不过是因为炎夏，喘疾发作而已，没什么大碍地。”

蔡荃也知道他生病的事，皱着眉头道：“苏先生国士之才，竟为病体所限，实在令人遗憾，难道就没个根治地法子？”

梅长苏扫了萧景琰一眼，不想继续再谈这个话题，于是笑了一下，淡淡地道：“一切自有天命，慢慢治吧。对了蔡大人，听说范御史落水而亡的案子，刑部已有新的进展了？”

“是，此案的真凶很聪明，设了一些迷障，想要误导刑部查案的方向。不过这案子显然并非预谋已久，而是仓促下手地，所以留下了很多蛛丝马迹，口供也有破绽。先生当然知道，在任何一桩凶案中，只要谁在说谎，谁的嫌疑就最重，就算不是凶手，至少也是知情者。主理此案的欧阳侍郎是个最能从细微处破解迷团的人，要想骗他，可比骗我还难呢。”

“这么说，被刑部拘押起来的那个……叫什么的小妾，就是真凶了？”沈追问道。

“暂时还不能如此定论，但她的谎言最多，行为也最可疑，被拘捕前还曾经试图潜逃，这些都是加重她嫌疑的事实，不过这个女子口硬，目前还在强撑，而且……暂时也还没有找到关于她令人信服的杀人动机……”

“听说她是滑族人？”梅长苏随口问了一句。

“只能算半个，她母亲是滑族，父亲却是梁人，按现在一般人地看法，她更应该算是梁人才对。”蔡荃挑了挑眉，看向梅长苏，“这个身份是在追查她的来历时查出来的，我们也没怎么重视，难道苏先生觉得……这一点很要紧吗？”

“也不是，”梅长苏笑了笑，“是因为我最近总是在想夏江会逃到哪里，所以一听到滑族，就未免敏感了一些。”

蔡荃有些惊讶地问道：“夏江和滑族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你不知道？”沈追睁大了眼睛看向好友，“滑族末代地公主，曾是夏江的情人呢。”

“啊？”

“当年滑国被吞灭之后，很多贵族女眷都被分发到各处为婢，”沈追简略地讲述着，“夏江地夫人有一次见到滑族公主寒冬腊月在外浣衣，心生怜悯，便将她带回自己府中，视之如妹，谁知一来二去地，这公主竟跟夏江勾搭在了一起。夏夫人也是前代悬镜使，性情很是刚烈，一怒之下，就带着儿子走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呢。”

“听起来这可不是小事，”蔡荃怔怔地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沈追横了他一眼，“璇玑公主七年前就死了，你五年前才调任京官的，那时候事情早已经凉了，夏江那个身份，又是个半隐半现地人，你这么严肃，谁没事干了跟你聊他的风流私事啊？”

“可是纳滑族女子为妾的富贵人家很多，就算夏江的情人是个公主，那到底也是亡了国的，很值得注意么？”

“看来蔡大人不太了解璇玑公主这个人，”梅长苏正色道：“她可不是只依附情人度日的等闭之辈，当年滑国未灭前，她就是掌政公主之一，地位仅次于后来战死的长姐玲珑公主，只是她更狡猾，更善于隐藏自己的锋芒，使得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危险，但其实，这位璇玑公主对于很多滑族人一直都有着惊人的控制力，虽然现在她已死了，但夏江多多少少还是从她那里承继到了一部分这种控制力。如果蔡大人查不到其他的杀人动机，也不妨考虑一下灭口的可能性。”“灭口？”

“也许范呈湘发现了自己的小妾在向夏江施以援手，也许范呈湘本人就曾经是夏江的庇护者，后来为了某种缘故想要告发……夏江掌管悬镜司多年，他一定有着我们难以想象的暗中力量，不早点把他挖出来，难说他还会对太子殿下造成什么样的危害……”

蔡荃眉睫一动，沉吟着道：“先生所言甚是。如今夏江在逃，无论是对殿下，还是对刑部，这都是一桩大大的心事，就算这案子只跟夏江有一丁点儿的联系，也要先把这一点给查清排除了才行。”

“是啊，如果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凶案还好，若真与夏江有关，倒是一个追查他行踪的好契机。”

“对了，欧阳侍郎将目前案情的记录文案整理了给我，我恰好带着在路上看，先生要不要也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我们疏漏了的地方呢。”

梅长苏还未答言，一直在凝神静听的萧景琰清了清嗓子道：“蔡卿你行事已经很周全了，苏先生大病初愈，不要让他劳神，大家说点轻松的话题吧。”

蔡荃本来正在伸手朝袖中摸案卷，听太子这样一说，动作不由僵住。萧景琰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控制得很淡，让人判断不出他明确地出言阻止，是真的体贴梅长苏的身体呢，还是不高兴看到蔡荃就这样把刑部的案卷拿给一个无职的客卿翻看。旁观的沈追心思更敏捷一点，瞬间便联想到了这两人已经有好久未曾见面以及萧景琰刚才迟疑了一会儿才请梅长苏进来的事实，难免会猜测太子是不是在有意疏远这位以机谋见长的麒麟才子，心头咯噔了一下，立即向蔡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请罪。

“臣思虑不周，确实不该麻烦苏先生，请殿下见谅。”蔡荃也不是笨人，当即领会了意思，细想自己刚才谈得兴起，行为确有不妥，忙躬身施礼。

萧景琰并不在意这两个尚书有什么样的误解，不过他却不希望梅长苏也有同样的误解，于是又解释道：“听说先生的病还是要以清闲静养为主，何况先生到东宫又不是来讨论案情的，指点一下就行了，细节方面就不必费心了吧。”

梅长苏深深地看了萧景琰一眼，见他的视线不自在地闪避了一下，心头不禁起疑。沈追呵呵笑着打圆场道：“殿下说的是，都怪蔡大人，人家苏先生是来给殿下贺喜的，结果茶没喝一口，点心也没吃一块，你就拉着人家说案情！”

其实范丞湘的命案是梅长苏先提起的，不过蔡荃再耿直也不至于这个时候来争论计较这个，当下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声，算是认了沈追的话。

不过他认了，梅长苏却不知为何不肯下这个台阶，竟笑了笑道：“殿下好意苏某心领，不过蔡大人的这份案卷我还真的想看，殿下不介意吧？”

第三十章

逃避

听他这样说，沈追和蔡荃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幸而萧景琰似乎没有因为被违逆而生气，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便道：“既然先生有此兴致，那蔡卿就请先生指教一下吧。”

蔡荃与沈追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从袖中取出案卷，递给了梅长苏。

案卷并不很厚，大约有十来页的样子，订得整整齐齐，字迹小而清楚。梅长苏接过来后，先向萧景琰告了声不恭，之后便朝椅背上一靠，姿态很放松地翻看了起来，可是他看他的，其他三人总不能傻傻地在一边等他看完，更何况坐在上首的，还是一位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所以沈追飞快地转动脑筋找了个话题来活跃有些冷场的气氛。

“殿下，下月就是陛下的圣寿千秋了，记得去年殿下献了一只好俊的猎鹰，陛下甚是喜欢，今年想必殿下一定有更好的贺礼了，呵呵呵呵……”

“对于人子而言，最好的贺礼就是孝心，只要我齐身修德，理政不失，送什么父皇都会喜欢的……”萧景琰努力以平常的态度，继续与蔡沈二人交谈，只是时不时，会朝梅长苏那边瞟上一眼。

梅长苏并没有注意室内其他三人在谈什么，他似乎真的被案卷内容吸引住了，一页接一页地翻看着，神色很专注，只是偶尔端起茶来喝上一口。萧景琰的视线再次转过来的时候，他刚好正把茶碗朝手边的小桌上放，手指无意中碰到桌上摆着的一盘点心，便随手拈了一块起来，看也不看就朝嘴里放。

沈追和蔡荃突然觉得眼前一花。闪神之间萧景琰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梅长苏地手，快速地将那块点心从他的嘴边夺了下来。远远丢开。

这离奇的一幕使得所有人都僵住了，就连萧景琰自己在做完这一系列举动之后。也立即意识到不妥，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目光游动地道：“这点心……不新鲜了……”

太子东宫端出来待客地点心会不新鲜，这种说法实在是太新鲜了，新鲜到他解释了这一句之后。效果还不如他不解释的好。

梅长苏地目光，慢慢地移到了旁边小桌上，那里摆放的是一份细点拼盘，有芙蓉糕、黄金丝、核桃脆，还有……榛子酥……

从表情上看，梅长苏似乎没有什么大的震动，只是慢慢垂下了眼帘，面色渐转苍白，根本看不出他此刻心中剧烈的翻滚与绞动。原本仅仅是有意试探。然而真正试探出结果之后，他却觉得说不出的难受，胸口一片紧窒一片冰凉。

萧景琰依然抓着梅长苏地手腕。曾经健壮有力的手腕，如今虚软地轻轻颤抖着。令他胸口如压磐石。不由自主越握越紧，紧到想要把全身的力量都转输过去。不过除此以外。萧景琰没有敢做出任何其他的举动，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因为坐在面前的是他最好的朋友，但同时又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朋友。林殊历劫归来，已不是当年经打经摔象是白铁铸成的林殊，萧景琰不愿意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做错什么，说错什么，所以他只能握着那只手，默默无语。

良久之后，梅长苏轻轻挣开了他地攥握，扶着座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灰白的双唇微微抿着，低声道：“我家里还有点事，请容我告辞。”

“小……”萧景琰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喊出口，只能看着他转过身去，步履缓慢而飘浮地向门外走去。

一旁的沈追和蔡荃已经看呆了，两个人都鼓着眼睛，微张着嘴，表情如出一辙，不过现在萧景琰早就忘了他们还在这里，在殿中僵立了片刻后，又追了出去。

梅长苏尽量想走得快些，但大病初愈又情绪激动，四肢和脸颊都是麻麻地，刚走到廊外的长阶，膝盖便一阵颤软，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息。

虽然没有回头看，但梅长苏知道萧景琰地视线还追在后面，因此咬牙撑着，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出任何虚弱之态。他们以前直并肩成长，他们一起赛马，一起比武，一起争夺秋猎地头名，一起上战场面对烈烈狼烟；他们前锋诱敌，被数十倍的敌军包围时，一起背靠背杀出血路。骄傲而又任性地林殊不能想象，有一天景琰会奔过来扶住自己软泥一样虚弱无用的身躯，用同情和怜惜的声音说：“小殊，你没事吧？”

不能想象，也不能接受。所以他逃避，想要快些离开这里，回到苏宅冷静情绪后，再慢慢地想，慢慢地做决定。

可是等他略略调匀呼吸之后，并没能重新迈动步伐，因为飞流突然从侧门向他跑了过来，步子比平常沉重许多，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灰色的大狼。

“不醒！”少年将佛牙递到苏哥哥面前，满眼惶惶不安与迷惑，“都不醒！”梅长苏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抚摸灰狼黯淡的皮毛，指尖下接触到的是一片冰冷与僵硬，心脏顿时一阵绞痛。佛牙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很安详，飞流几次努力想要把它的头托起来，可是一松手，就又垂落了下去。

侧门边又响起了脚步声，已调任东宫巡卫将军的列战英这时方追了过来，满额是汗，一看到太子也在外面，他吓了大大的一跳，可是还未及告罪，萧景琰已快速示意他安静旁站。

佛牙已经快十七岁了，就一只狼而言，它算是极其高寿，它的离去固然令人伤感，但对于理智的成年人来说，这并不算一桩难以接受的事情。

可是飞流不能理解这些。他刚才看到佛牙被装进一只木柩中，跑去看，列战英哄他说：“佛牙睡了。”在少年的认知中。睡了，是一定会醒的，就好象苏哥哥经常睡着。可无论睡多么久，后来全都醒了过来。

于是他问佛牙什么时候醒。列战英地眸中露出难过的神情，说它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飞流第一次知道睡了竟然可能再也不醒，这令他十分地惊恐，本能般地抱起佛牙，直奔苏哥哥而来。梅长苏揉着少年的额发。他看得出来飞流此刻地迷茫与慌张，但却已无心力去安慰和解释。死神的黑袍常年覆在他地身上，那般阴冷，那般真切，真切到他根本无法向少年描述，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飞流，你会一直记着佛牙么？”

“会！”

“作为朋友，你一直记着它，那就够了。”梅长苏伸手从飞流怀中抱过佛牙。因为太重，他站不住，索性坐了下来。将灰狼的头，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向它做最后的告别。

“苏哥哥……”少年十分的害怕。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害怕，只能靠过去。象佛牙一样，挤进梅长苏地臂间。

“没事的，起来，把佛牙抱着，还给列将军，列将军会带它躺到舒服一点的地方，快去吧。”梅长苏轻声安抚着，拉扯飞流的黑发。可是飞流还没有来得及照他的吩咐起身，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将佛牙沉重的身子抱了过去。

飞流跳起身来，想去抢，可一看清眼前的人是谁，立即想起苏哥哥最严厉的命令，没有敢动手。

萧景琰一只手抱着佛牙，另一只手平平伸出，掌心朝下，微微握成拳状，停留在梅长苏右肩前方约一尺的地方。片刻地静默后，梅长苏抬起眼帘，视线与景琰正面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两人都感到了极度的痛苦，而且同时也感觉到了对方心中的痛苦。

痛苦，却又无法明言，仿佛一开口，只能吐出殷红地鲜血。

萧景琰的手臂，仍然静静地伸着，没有丝毫地晃动，梅长苏苍白地脸上一片漠然，但最终，他仍是抬起了右手，按住稳稳停在面前的这只手臂，当作支撑慢慢站了起来，等他稍稍站稳，那只手便快速收了回去，就好象根本没有扶过他一样。

“飞流，我们回去了。”

“嗯！”

阶下地列战英迷惑不解地看着素来礼数周全的苏先生，在撑着太子的手臂站起来后，竟连一个“谢”字也没有说，就带着他的少年护卫这样走了，而抱着佛牙目送他离去的萧景琰，那脸上的怆然表情也令他几乎不能动弹。

“战英……”

“呃……臣、臣在！”

“把佛牙抱去，好好收殓，明日……我来看着它下葬。”

“是！”

列战英虽然满腹疑团，却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忙上前接过佛牙的身体，安静地躬身后退。萧景琰衣袍翻飞，已飞快地转身，步履生风地回到了殿中。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中，沈追和蔡荃已勉强从僵硬状态中回复了一点点，讨论了几句刚才发生的离奇一幕。不过由于缺乏足够的资料，这两位意气风发，前途无可限量，什么疑难痼症都难不倒的朝廷新贵，最终交换的却是几句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废话。

“蔡兄，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还想问你呢，这怎么回事啊？”

“我要知道就好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在“怎么回事”的余音回荡中，太子殿下的脚步声已响起，两人赶紧噤言，恭然肃立。

再次回来的萧景琰神情与出去时不同，眉头紧蹙，面沉似水，眸中闪动的是刀锋一般冷酷的厉芒，一开口，声音里也透着一股以前很少出现的狠劲。

“沈卿，蔡卿，本宫有件大事要说，你们听着。”

“是！”

“这件事，本宫早已下定决心，非做不可。今日告诉你们，不是与你们商量，而是要你们为我出力。”沈蔡二人对视一眼，赶紧道：“臣等但凭殿下吩咐。”

“好。”萧景琰咬了咬牙，紧紧握住雕成龙头状的座椅扶手，语调冷冽而又坚定地道，“本宫……要推翻十三年前的赤焰逆案，重审、重判，明诏天下，洗雪皇长兄与林氏身上的污名。不达此目的，决不罢休！”

第三十一章

奇草

梅长苏去了一趟东宫，回来后明显神色异常，只是面上强自撑着，刚喝完药，又全都吐了出来，最后还带出两口血，大家都被吓得不行，他自己却说没事。晏大夫赶来给他行了针，先安稳住睡下，蔺晨这才把飞流叫来问，可这小孩什么都不知道，问来问去就说了些“佛牙！睡了！不醒！”之类的话，蔺晨就是再聪明，也拧眉翻目地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佛牙是原来靖王殿下养的一只战狼，跟少帅非常亲近，”卫峥与聂锋一起从梅长苏的卧房内轻手轻脚地走出，将蔺晨带到院中，道，“听飞流的意思，大约是佛牙死了，少帅很伤心……”

蔺晨摇摇头，“怕不是为了这个，他再念那头狼的旧情，也没到这个地步，若是今天太子突然死了，多年心血付诸流水，那还差不多。”

聂锋跟蔺晨相处时间不长，不太习惯他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瞪大了眼睛看他。卫峥在一旁皱着眉着道：“蔺公子，你说话也有点忌讳好不好？”

“我说什么了？”蔺晨耸耸肩，“若是太子殿下是真龙天子，我这张嘴又怎么咒得到他？你也别急急地在院子里转圈儿，长苏心性坚韧，他自己也在努力调整情绪避免伤身，吐那两口血是好事，今天且死不了呢。”

他越说越过分，偏偏整个苏宅没人拿他有办法，两名赤焰旧将瞪了他半晌，也只好当没听见。到了晚间，梅长苏起身，略吃了些饮食。便到院中抚琴，谁知正在琴韵哀戚婉转至最高时，铿然弦断。将他的手指勒了一条细口，凝出殷红的血珠。月光下他默然静坐。素颜如冰，旁观者皆不敢近前，只有蔺晨幽幽叹问了一声：“长苏，你的血，仍是红的么？”

梅长苏浅浅一笑。道：“此血仍殷，此身仍在……蔺晨，我近日豪气衰微，只纠结于半点心田，一缕哀情，让你见笑了。”

蔺晨仰首望天，半晌方道：“我一向狂妄，愿笑天下可笑之事。你心中牵挂过多，做起事来地确有许多能让我发笑的地方。但我却总难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梅长苏拈起崩断的那根琴弦看了看，淡淡地答了“知道”两个字。竟不再多说，起身回自己房中去了。蔺晨垂下头。缓步走到外院。旁观者一头雾水，又十分担忧。便推了卫峥来问，蔺晨笑了片刻，道：“别担心，长苏没事，再说就算他有事，我们又能帮到什么呢？”

卫峥一急，正要反驳，蔺晨突然大声道：“好夜好风好月，长苏那不懂风雅地人却去睡了，大家别学他，都来陪我喝酒吧？”

黎纲与甄平见他又厮闹起来，知道今天从他嘴里也问不出什么话来，全都溜开，唯有聂锋经验不足，被他扯住，卫峥没奈何也只能陪着，三人一起到厨房取来酒菜，就在院外石桌石凳下开始饮斟，天南海北地闲聊。

酒喝了三壶，大家兴致渐高，连聂锋都用模糊的音节加上手势说了一些，卫峥地脸已喝得象个关公，扯着蔺晨道：“蔺公子，我们少帅……难得有你……这、这样的朋友……拜托你……”

“知道啦知道啦，”蔺晨双眸如星，半点醉意也无，看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晃着，“哪里还用你们拜托，我跟他虽没你们长久，好歹也是十来年的交情……”

卫峥抹了抹脸，正要再说什么，院外传来快速的脚步声，走得近了，还可听到黎纲边走边说着：“就在这里，他们在院子里喝酒……”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冲了进来，径直冲向蔺晨，紧紧捉着他地胳膊猛力摇着，语调十分兴奋地叫道：“找到了，我找到了！”

蔺晨眨眨眼睛，倒也没挣扎，很平静地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冰续草啊，冰续草！”来人满面风尘，嘴唇也是干涩起泡，但双眼闪闪发亮，情绪极是高昂，一面说着，一面就朝怀里摸，“你来看看，我用琉璃瓶装的，很小心，根须也没有坏……”

“聂铎？”卫峥满面惊诧，酒已醒了大半，“怎么会是你？你什么时候跑来的？不是不许你来吗？”

“等会儿再跟你说，”聂铎无暇理会他，将怀里摸出来的小琉璃瓶塞进蔺晨的手中，急切地问，“你确认一下，这个是冰续草不？”

蔺晨随意地看了一眼，点点头。

聂铎长呼一口气，这才转身对卫峥道：“听黎纲说，我大哥也在，怎么没看见他？”

卫峥的视线，稍稍向左侧方一滑，聂铎的目光立即追了过去。其实他刚刚冲进来时，约摸也看到旁边阴影处坐着一个人，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瞥中，那身形和面貌并没有使他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此人就是自己的兄长，此刻细细看过去，眼睛顿时就红了，立即屈膝拜倒，声涩语咽地叫了一声：“大哥……聂锋起身扶住弟弟，但因怕他听到自己刺耳粗哑地声音难过，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将他拉进怀中用力抱了抱。由于彼此都早已得到过消息，激动和伤痛还算不太剧烈，但面对面相互凝视时，兄弟二人仍然忍不住湿了眼眶。好半晌，聂铎才深吸一口气，扶兄长重新坐下，笑道：“我看大哥身体恢复得不错，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又可以一拳把我打到三丈开外了。”

“你还笑，”卫峥先过来捶了他一拳，“少帅不让你来，为什么抗命？”

“我来送药草啊，”聂铎理直气壮地道，“蔺公子知道，那药草对少帅很重要，是不是？”

卫峥侧身仔细看了看蔺晨手中的琉璃瓶。心头一动，忙问道：“蔺公子，这是什么药草。很有奇效吗？”

蔺晨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手将瓶子放在石桌上。看向聂铎：“冰续草是可遇不可求地奇药，你能找到这两棵，想必也是冒了很多凶险，费了无数的心血吧？”

“没有没有，”聂铎忙摆了摆手。“我运气好罢了，自己也没想到真能找到呢。”

蔺晨默然了片刻，轻轻叹一口气，道：“聂铎，我真不想让你失望，可是……是谁跟你说冰续草对小殊地病有用地？”

“是老阁主啊！”聂铎的一团高兴霎时变得冰冷，脸色也随之变了，“蔺公子，蔺晨。你在说什么？什么失望？是老阁主亲口告诉我只有冰续草可以调理少帅体内地寒症的，你是不是不会用啊？你不会用地话，我去找老阁主……”

“聂铎。”蔺晨垂下眼帘，“我爹是什么时候告诉你关于冰续草之事的？”

“就是那一年。我奉命陪老阁主出海寻岛。在甲板上，他喝了一点酒。我们聊着聊着，老人家无意中提到在琅琊书库中，曾记有冰续草治愈火寒毒的先例，可第二天醒了，他又不认，说是酒醉后胡言，可是这次去云南前我到你的书库中查其他资料，竟然无意翻到，真的有这个记载，连图形都有……”

“是，”蔺晨点点头，“确是有这个记载，我也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有这样一种奇药，为什么我爹和我这些年一直不肯告诉你们，让你们去找呢？”

“看书上说，此草长于毒泽绝域，常常有人终其一生送掉性命也难找到一株，我猜也许是少帅不愿让我们为他涉险，所以不准说出来……”

蔺晨斜了他一眼，道：“你还真会猜，他不准说我们就不敢说？你当我跟我爹和你们这群人一样，他无论吩咐什么，我们都会乖乖地？”

“蔺公子……”

“我们从来不说，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蔺晨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抹黯然之色，“既然没用，何必说出来让大家心里挂念着呢。”聂铎急地跺脚：“怎么就没用呢？的确有人曾经治好过……”

“是治好过，可怎么治的你知道吗？”蔺晨看着琉璃瓶中枝叶舒展的奇草，又叹了口气，“疗法是记在另一本书里的，需要找十位功力精熟气血充沛之人与病者换血，洗伐之后，病人可获重生，但这十名献血之人不仅要经受痛苦，而且最终会血枯而死。简单地说，用冰续草来救人，就是十命换一命。”

聂铎想也不想，抓着蔺晨胳膊的手一紧，大声道：“换命就换命，我愿意！”

“我也愿意！”卫峥紧接着道。

“我知道你们愿意，”蔺晨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道，“要找十个愿意为长苏送命的人一点儿都不难，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长苏愿意吗？”能不能暗中……”

“不能。整个过程双方都必须保持绝对的专注和清醒，任何一方都不能有所犹疑，甚至可以说，是由病者主动从这十个性命相托地人身上吸走他们的气血……”蔺晨的语调极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地哀凉，“你们都是最了解长苏的人，要让他这么干，还不如先把他杀了算了……”

聂铎双膝一软，跌坐在石凳之上。

“百十年前被治好火寒毒地那个人，就是拿走了十位甘心情愿为他付出性命地兄弟的鲜血，”蔺晨转头没有看他，继续道，“他得了命，却丢弃了自己心中地情义；与他相反，长苏从没考虑过这最后一条保命的活路，但他保住的却是他在这世上最最看重的兄弟之情……性命和道义，得此就会失彼，愿意选择那一边，只是看自己的心罢了。”

“可是……可是……”卫峥握着拳头，嘶声道，“为什么一心想着自己性命的人可以活，少帅不忍心伤害我们却必须死？上天安排出这样的选择何其残忍，它的公平到底在哪里？”

“我也曾经问过差不多的问题，连我爹都解答不了我，反倒是长苏说，在世人的眼中，生死是天大的事，可在上天的眼里，世间之大，茫茫万劫，浩浩宇宙，众生的公平决非体现在某一个人寿数的长短上，所谓有得必有失，当年活下来的那个人虽得了命，但他所失去的难道不是比性命更要紧的东西吗？”蔺晨一直笑着，可眼中却闪着水光，“听听他这论调，都快参悟成佛了。你们要是能懂他的心思，就别再拿自己的忠心去折腾他了，他不会同意的，反而要花费剩得不多的精力来劝抚你们，何苦呢？再这样逼他彻悟下去，只怕人还没死先就出家了……”

蔺晨说到这里，努力想在唇角挤出一抹嘲讽的冷笑，无奈颊边的肌肉不太听话，只好抓起酒壶灌了几口，道：“你也别难过，这草不是完全没用，倒也能多缓些时日吧。”说着便将瓶子朝怀里一揣，拍拍衣襟一个人先走了。

第三十二章

盲点

被蔺晨留在院中的三个人如同泥塑一般，半天都没挪动一下僵硬的身体。这其中，聂铎欢喜的时间最久，期盼的心情最切，失望的程度也就最深，他一直把头埋在自己的掌中，后来卫峥伸手摇他，也没有回应。

“聂铎，明天你见少帅时，就说是挂念这里所以抗命跑过来的，别提那个草的事……他知道我们难过，他自己也会难过的……”

聂铎又呆了半晌，双手紧握成拳，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聂锋面前，颤声道：“大哥，有些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现在父亲叔叔都已不在，应该你管教我，你打我一顿吧，求你了，你打我一顿吧！”

“聂铎你干什么？”卫峥过来拉扯他，“打你有用么？打你有用早就有一群人下手了，你闹什么？”

“你别管我！”聂铎用力摔开他的手，吼道，“你知不知道，有段时间我很恨你，本来什么事都没有的，虽然我动了不该动的心，可我回来了，根本没有人知道，少帅也没有发觉，可为什么你非要问清楚我怎么了，灌了酒也要逼我说！可结果是什么？我说了，被你打，被飞流听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也无法否认……”卫峥也被他激起了火气，一脚踹过去，怒道：“你还说，我为什么打你，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你说你爱郡主，超过爱这世上的一切，为了她你什么都不在乎，你甚至可以背叛少帅！”

“是，”聂铎双目通红。重重点头，“我当时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无论我怎么想，怎么说。我都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确实，我心里常常会冒一些很自私的念头，甚至在毒沼里挖冰续草地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我这么卖命。是不是因为只要少帅活着，我才有希望得到霓凰呢？他会原谅我们，他会成全我们，无论多少人反对，只要少帅愿意解除婚约，他就一定有办法能让我们在一起……而一旦他不在了，就算不管别人的态度和看法，我和霓凰自己……也永远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聂铎……”

“这些念头，听起来很恶心吧？”聂铎深吸一口气。昂起头，“可我还是这么想了。但是想了之后，我却突然发现这些都不重要。抛开所有自私的想法。抛开霓凰，抛开我地软弱和矛盾。我问自己。如果事实恰恰相反，如果只要少帅活着我就永远得不到霓凰。我会怎么办？答案还是那么勿庸置疑，我就是希望他能活下去。这种感觉你很清楚，因为你也是这样的，我们大家都是这样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不行？为什么？”

卫峥看着他，无语以答。聂锋深吸一口气，仍有些发紫的嘴唇颤抖着，泪珠落下，浸湿了脸上稀疏的毛发。比起那两个人，他经历得更多，有更深切的感受，只是他现在说不出，也难受得不想多说。

短暂的爆发后，院子里又恢复了沉寂。聂铎看看卫峥黯然悲戚地脸，有些泄气，伸手拍了拍他，又跪下向兄长拜了一拜，道：“大哥多保重，我走了。”

“你去哪里？”卫峥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回云南。少帅不让我来的，你们别跟他说，我悄悄回去。”

“你……不见他一面吗？”

聂铎摇了摇头，转身向外便走，被卫峥一把拉住。

“你别走了，就让少帅责备两声，留在京城吧。”卫峥的目光闪动，似乎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云南路途遥远，我怕……到时候来不及通知你……”“通知什么？”聂铎被他的弦外之音震住，心脏几乎停跳，“你到底什么意思？”

卫峥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京城局势不错，跟当初少帅不许你来时不太一样了……再说少帅的情况不太好，你还是留下来吧。”

“什么叫不太好？蔺公子不是在这里吗？”

卫峥看着他，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泪水，不由掉转头去，躲到一边，却又被聂铎强力扯了回来，逼问道：“他一直写信说他很好的，他也应该很好的，少帅现在才刚过三十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聂锋的手，慢慢伸过去盖在了弟弟地手上，用力握住。赤焰军的前锋大将，当年是比那任性张扬的小少帅更能稳住大局地人，此刻也不例外。在他坚稳的目光注视下，聂铎慢慢控制住了自己地情绪，放开了紧抓着卫峥地手。

空气凝重得快要令人窒息，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当晚，聂铎就住在兄长的房中，没有声响，没有辗转反侧，只是一夜无眠，睁眼到了天亮。晨起后，他梳洗整齐，带着微微苍白地面色，去见他的少帅。

也许真的是因为京城的局势不一样了，梅长苏看到跪在面前请罪的聂铎时，没有怎么生气，凝视着他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欢喜的气色，虽然仍有责备，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怎么不听话”，然后就问起霓凰郡主的近况。

其实聂铎虽在云南，但两人一直刻意避开并没有见过面，此刻梅长苏问起，聂铎怕他多心，不敢说实情，便模模糊糊地回答“她还好”。这时甄平进来，提醒梅长苏道：“宗主，言侯今天生辰，前几日已有请柬递来，请您去赏早桂，宗主是亲自去，还是只送一份礼？”

梅长苏沉吟了一下，道：“准备一下，稍晚些时候我去走一趟吧。”

蔺晨趴在桌子上用手支着下巴道：“言侯生辰，大约也请了太子吧？”

梅长苏转身看他一眼，知道他已看出自己昨天情绪起伏是因为什么。笑了笑道：“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再刻意避开已没有意义。我也想了一夜，事已至此。还是多见面，早一点习惯。对景琰和我来说更有好处。”

“那你带我一起去吧，”蔺晨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我喜欢言家那个笑眯眯的公子哥儿，他曾经到琅琊阁来花钱，问他将来的媳妇什么样。蛮可爱的。”

“所以你就逗他，胡说八道的？”

“嘿嘿。”蔺晨没心没肺地笑着，也不反驳，又扑到院子里追闹飞流了。梅长苏没去管他，靠在长椅上问聂铎云南与大楚边境防卫地近况，又叮嘱他关注东海的局势。聂铎一面与他交谈，一面细细打量经年未见的少帅如今地身形容颜，越看得仔细，越明白卫峥昨晚所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心中不由纠结成一团，刀绞一般。

与他相反，梅长苏却没有注意去看自己这位部将地神情。谈了一阵后。他停下来休息，看着窗外出神。

蔺晨大笑的声音从院中传进来。听起来好似无比的快活。没有丝毫的烦恼。

虽然事实上，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会有毫无烦恼的人存在。

“聂铎……”安静地听了片刻。梅长苏轻轻叫了一声。

“我在。”

“景琰已经知道了我，”梅长苏转过头，温和地看着他，“你知道，他这人比较死心眼，所以一定会反对你和霓凰地事……你要耐心一点，我会想办法的。”

聂铎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心中突然觉得非常的愤怒，忍不住吼出声来：“少帅，求你别再操心我们了。这不重要也不紧迫，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你明明……”

话到此处哽住，再也说不出来。明明什么呢，明明已经命若游丝，明明每日已殚精竭虑，可为什么依然想要承担所有的重负，熬尽所有的心血？梅长苏的盲点在于，当他为了亡魂，为了旧友，为了生死相依的兄弟一点一点凌迟自己生命的时候，他忘了别人也会为了他而揪心，忘了当朋友们眼睁睁看着他不停牺牲时，心里地那种愧疚与疼痛。

聂铎吼了一句之后，又有些无措，含着眼泪将额头贴在少帅座椅的扶手上，而梅长苏则怔忡地看着他，神色很是迷惑。蔺晨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歪着头瞧着室内这一幕，叹道：“长苏，我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根本没明白聂铎在生什么气。”

梅长苏还没说话，聂铎先就跳了起来反驳道：“你别胡说，我哪里有生气？我怎么可能会跟少帅生气？”

“好好好，”蔺晨摆着手道，“算我多管闲事，真受不了你们这群人，受不了受不了，我这样潇洒出尘地人物怎么就跟你们混在一起了呢？”

这时飞流突然冒了出来，端着一大盆水从几步远的地方朝着蔺晨泼过去，瞬间将他泼成一只落汤鸡，同时大声道：“输了！”

蔺大公子果然不亏是他自诩地潇洒人物，只愣了片刻，便镇定了下来，抹了抹脸上地冷水，优雅地转过身来面对飞流，正色道：“小飞流，我严肃地告诉你，虽然我刚才跟你玩过泼水的游戏，但是，当我们已经休战了半刻钟，而我又开始跟你苏哥哥谈论其他话题时，一般人都应该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了，这个时候你偷偷到我背后泼水地行为，是非常错误而且无效的，你明白吗？”

飞流显然不明白，因为他立即愤怒地涨红了脸：“输了！你赖！”

悲凉的气氛被他们一闹，霎时荡然无存。聂铎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有些懊恼自己刚才怎么突然情绪失控，给少帅添了困扰，好在梅长苏现在的注意力已经被飞流引过去了，正笑着抚摸他的头发，听他几个字几个字地控诉蔺晨的卑鄙。最后本着教育小孩不能失信的原则，苏宅的主人逼着蔺晨兑现输了以后的赌注----穿长裙跳扇子舞，整所房子的人都跑了过来观看，一时欢声笑语，扫尽数日来的沉闷与哀伤。

午后，蔺晨为梅长苏细细诊了脉，表情还算满意。这时黎纲已做好了出门贺寿的种种准备，两人便一起上了同一辆马车，摇摇驶向言侯府。

虽然说了不再刻意避开，但梅长苏到达言府的时候，萧景琰已经匆匆来过又离去，所以两人并没有照面。因为国丧未满，尚不能聚众宴饮，故而言侯此次邀约公开的名义是请大家来赏玩言府后院那一片繁盛的早桂，而且接到请柬的人也并不多，整个府第仍然很是清静，梅长苏进去的时候，桂香厅内只有四五个人而已，大家彼此俱都认识，只是并没有特别相熟的，见礼后不过寒喧了两句。

“怎么不见豫津？”梅长苏左右看了看，问道。

“他今天大半天都在的，陪我招待客人，不巧的是苏先生到之前不久，他要说送一个朋友出远门，所以跑出去了。”

梅长苏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又是一笑，话头便滑了过去。这种场合不过是尽礼，言阙请客的目的也不外乎是表明他已开始重新在朝局中活跃起来，所以没什么要紧的话说，略坐了坐后，梅长苏便起身告辞。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线回程，穿过朱雀主道，沿较近的巷道斜切。路过十字路口时，另一辆黑色马车正从南边过来，于是苏宅的车夫勒停了马缰，避在一旁，让它先驶了过去。

“莅阳府……”蔺晨透过纱窗，看着那辆马车前悬挂的黑纱灯笼，喃喃念出了声。

“谢玉的死讯几天前传过来了，”梅长苏轻叹一声，“豫津今天出门去送的那个朋友，大概就是谢弼吧。虽然黔州路途遥遥，但身为人子，还是得去把骨骸运回来才行。只可怜莅阳姑姑身边，现在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只要有命，他们都会回来的。”蔺晨瞪了他一眼，“同情什么，比你强多了。”

梅长苏没有介意他恶劣的语气，唇边反而荡起了一个清淡的笑，回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道：“蔺晨，谢谢你……”

第三十三章

归来

在十字路口与苏宅马车擦肩而过的莅阳府车驾中，坐的就是莅阳长公主本人。她刚刚到城门外，送走了身边最后一个孩子，送他远涉江湖，到数千里之外的穷山恶水之地，去搬运他父亲的遗骸。谢弼与他的哥哥萧景睿不同，他是完完全全的世家公子，对于江湖的印象，无外乎风景与传说，这一路山高水长，虽然身边带着几个家仆，仍难免揪紧母亲的心。

方才在南越门外，来送行的人只有言豫津。也许并不能说这就是世态炎凉，但最起码，已没有人愿意再多关注他们。

临行时谢弼再三拜请言豫津多去探望他的母亲，言辞恳切，神情平静。经过狂风暴雨的吹打，这位曾经的名门公子成熟了许多。在那些离奇事件的掩盖下，很多人忽视了谢弼的痛苦，但实际上，他所失去的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少。没有了门第，没有了前途。兄弟离散，爱侣缘断。曾经那么敬仰的父亲，如今留给他地只是一世污名。可是面对这样天翻地覆的变故。他却不能消沉不能沮丧，因为他必须要照看日渐衰弱的母亲。

谢弼从来都不是莅阳长公主最宠爱地孩子。但大难来临后，他却证明了自己是最可信赖的孩子。他要料理一个轰然垮塌地府第所留下来的那个烂摊子，清理物品，遣散仆从；他要时刻不停地留意母亲的情绪起伏，陪她熬过难眠的交煎之夜；他安葬了妹妹。送走了异父的兄长，他安抚在山中书院读书地弟弟，努力把这场灾难对谢绪的影响降到最低。而此刻，他又不得不打点简单的行装，长途跋涉去护送父亲的灵柩回乡。

身为宁国侯府的世子，谢弼原本接受的一切教养就是如何继承门楣，而如今，他所应对的却是以前想也没想过的局面。所以言豫津在送行时，很真挚地说了一句：“谢弼。我以前小看了你。”

送走了最后一个孩子，莅阳长公主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她婉拒了言豫津要陪她一起走地请求，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马车上。回到自己那已不能称之为家的府中。在待遇上，长公主地一切供养如前。游目四周。豪奢依旧，可在内心深处。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贫穷得一无所有，那些宝贵的、被放在心头切切珍惜地人和感情，都已离她远去。一路看中文网

从小就侍侯她地嬷嬷走了过来。为她更换轻丝薄衣，拆散发髻，让她尽可能舒服地躺在长榻之上。两名侍女半跪在膝前轻轻捶打她的腰腿，另一名侍女手执羽扇送来清风，玉盏盛着清露，窗下焚着麝香，奢华富贵仍如往常，除了心底地空荡与悲凉。

曾经那般的烈性与刚强，也经不起这样的失去，亲情、爱情、夫婿、儿女……一刀刀地割着，割到后来，已忘了痛，只剩下麻木与脆弱。

“公主，喝碗安神汤吧？”嬷嬷低声地劝着，满眸都是疼惜与担忧。不忍心加深白发老人的忧虑，莅阳勉强振作了一点精神，道：“好，放着我自己喝，都歇息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老嬷嬷示意侍女将汤碗放下，领着她们全体退下，过了小半刻钟再悄悄进来看，见汤碗已空，长榻上的公主合目安睡，神态还算平和，这才略略放下心来，颤巍巍地扶着小丫头真的歇息去了。

夏末时节，蝉声已低，秋鸣未起，四周沉寂如水。莅阳长公主小憩时不喜欢有人在身边，所以宫女们放下垂帘后俱都退下，侍立于殿门之外，整个室内只余了卧榻上的长公主一人。在一片悄然静寂之中，临西厢侧门的帘纬突然一动，一个苗条轻盈的身影闪了进来，如同落爪无声的猫一样，霎那间便飘到了卧榻旁，先蹲低身子，观察了一下榻上人，然后指尖轻拈，将莅阳长公主搭在腰间的那只手轻轻移开，掀起衣襟。白色的中衣上，一只系在腰带上的明黄色香囊十分显眼，来者立即面露喜色，忙伸手去解香囊上的丝带。

虽然这香囊的外观甚是普通，但却在腰带上细细地系了数个死结，来者试解了一下，根本解不开，便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匕，正要去割丝带，突然感觉到身后一股劲风袭来，甚是凌厉，大惊之下慌忙回身闪避，已然不及，刚刚侧肩便被一掌击中后背，整个身体飞出了数丈之远，撞在朱红柱子上落下，顿时口吐鲜血，晕迷不醒。

这一下的动静非同小可，不仅殿外的侍女们一涌而入，小眠的莅阳长公主也被惊醒，猛地翻身坐起。但她还未看清四周的一切，已有一双宽厚稳定的手扶住了她的身子，耳边同时响起熟悉的温和声音：“母亲，您还好吗？”

莅阳长公主全身一颤，定住视线，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这张脸。黑了些，瘦了些，目光也更沉静，更稳重了，不过眉目宛然间，仍旧是最心爱的那个孩子。

承载了她更多的偏宠，更多的伤害和更多的愧疚的那个孩子。

“景睿……”苍白地唇间刚吐出这个名字，本已干涸的眼泪便已急涌而出。紧紧抱住他，拥在怀里，再也不想放手。

“是。是我……”萧景睿拍抚着母亲的背，眼圈虽发红，却仍是带着微笑。以前安平富贵之时。母子之间疏淡有礼，反而是如今劫难之后。才有这样血肉交融般地亲密。

“景睿，你早回一天就好了，”掉了一阵眼泪，莅阳长公主吸了吸气，略略放松手臂。看着儿子的脸，“弼儿今天出发去黔州了，你见不到他……”

“我已经听管家说过。没关系，他扶了灵，很快就会回来地。”萧景睿用自己的衣袖给母亲拭去颊边的泪，柔声道：“二弟没回来之前，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只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竟又引得莅阳长公主地泪落了又落。好容易忍住后，她仍是盯着儿子。眼珠也不肯多转一下，周身上下看个没够。萧景睿要比她更能稳住心神些，此时已想起了刚才被自己一掌击飞的那个人。忙起身去看，只见是个侍儿服饰的女子。因受创甚重。仍倒在原地，旁边的宫女们不明所以。无人敢过去动她。“景睿，怎么回事？”莅阳长公主跟着站了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

“我也不太清楚。因为听说母亲在休息，我进来时没有让人通报，恰好就看见她在母亲榻前拔出匕首，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萧景睿细察了一下那女子的伤势，皱眉道，“看来一时半会儿她醒不了，样子有些眼熟啊，是府里的旧人吗？早有公主府管事的娘子应答，说这女子是在府里服役已超三年的女侍，令萧景睿愈加的疑惑不解，喃喃自语道：“她在这府中这么久，若是单纯为了刺杀，机会多得是，怎么会拖到今日才下手？”

莅阳长公主也不由眉尖微蹙，道：“我如今是个无足轻重地人，谁会想要刺杀我呢？景睿，你确认看到她时，她正准备杀我吗萧景睿眸色微凝，细细闪回了一下当时那快速的一瞥，突然一扬眉，问道：“母亲，您腰间有什么东西吗？”

“我腰间？”莅阳长公主慢慢抚向腰侧，指尖拂过香囊柔滑的丝绸表面，面色微显苍白，“只有……只有这个……你知道地，谢……他临走时的一份手书……”

听她提起那份手书，萧景睿瞬间回想起当时地情形，心头顿时一凛，忙道：“手书地内容是什么，母亲看过吗？”

莅阳长公主有些虚弱地摇摇头，“我之所以替他收着这份手书，不过是因为他的托付，要保他地性命。这其间的内容，我并不想看…”

对于谢玉可能留下来的隐秘，萧景睿同样没什么兴趣。因为知道的越多，痛苦就越多，旧时污痕被挖出的后果，就是难以忍受的煎熬和折磨，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已有人针对这封遗稿动了手，如果不弄清其中的内容，就很难推测出敌方是谁，也判断不准当下情势的危险程度，所以他思虑再三，还是摒退了室内所有的下人。

“景睿，你要看吗？”莅阳长公主握住了他的手。

“您的安危比较重要，知道手书牵涉到哪些人，才知道该怎么应对。母亲如果实在不想知道，孩儿一个人看好了。”

莅阳长公主淡淡一笑，低头打开腰间的香囊，取出墨迹斑斑的绢巾，柔声道：“要看，就一起看吧。如果那又是一道旧日的伤口，两个人来承受，总比一个人好。”

萧景睿伸手接过绢巾，坐到了母亲的身边，将巾面平平抖开。母子二人分别执着绢巾的两角，从头细细地看去。一开始，两人只是神情稍稍凝重，但看着看着，脸上的血色便渐渐褪去，变成一片惨白，轻飘飘的一条长巾拿在手里，就好象有万斤之重，看到后来，莅阳的手一松，整个人扑倒在榻枕之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萧景睿紧紧咬着牙根，将母亲丢开的巾角拾起，摊在掌心坚持看完了最后一个字。在看手书之前，他已想象过会看到令人惊骇的内容，然而真正看完之后，他才知道之前的准备根本毫无用处。那些扑面而来的文字，令他全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坚冰，恐怖的寒栗从头到脚反复地蹿动着，一次比一次更紧地绞住心脏。经过那情断恩绝的一夜后，萧景睿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轻易震动自己的情绪。可是今日这薄薄一巾所展露出来的真相，却是与他个人的身世之痛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地狱，一个更深更黑、更卑劣更无耻的地狱，一个充满了血腥、冤恨、阴惨和悲愤的地狱。

在这个地狱的炼炉中，埋葬了一代贤王，一代名帅和七万忠魂，埋葬了当年金陵帝都最耀眼最明亮的少年，也埋葬了无数人心中对于理想和清明的希望。

柔滑光顺的丝制绢巾，本应有着幽凉的触感，可当萧景睿用力将它揉在掌心时，却分明感受了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正顺着四肢百脉烧灼进来，似要焚尽五脏六腑。

倒在长榻上的莅阳长公主低低地呜咽出声，几乎无法吐纳呼吸。姐姐晋阳漫过玉阶的鲜血似乎再一次浸过眼前，将视觉所及的一切都染成鲜红，永世洗之不净。

萧景睿伸手扶住了母亲瘦削伶仃的肩头，将她转向了自己。母子二人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彼此就已读懂了对方的心中所想。

“不行的，不行……”莅阳长公主惊恐地抓住儿子的胳膊，满额冷汗，“这案子是陛下亲自处置的，你能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萧景睿凝视着母亲，视线定定的，没有丝毫的晃动。

“母亲……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只知道……面对这样的真相，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三十四章

请求

萧景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不高，却透着一股坚持与决心，莅阳长公主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咽喉，使她不得不像象一个溺水的人紧攀浮木般，死死抓着儿子不放。

“景睿，你听娘说……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他有多狠，当年不是没有人喊冤，可是他不听，不听！晋阳姐姐、宸妃、景禹……当我看着他们死的时候，我就知道皇上已经下了世上最绝最狠最毒的决心。这案子是他心里最大的逆麟，谁要想去碰，就等同于要推翻他高高在上的威权，不会有好下场的！你想想看，黎老先生、太傅，还有你英王伯伯，哪一个不是名传天下，举足轻重？可是结果呢，谁也拗不过一颗冷酷的天子之心……景睿，你别犯傻，难道你还能公告天下，宣扬皇帝陛下所犯的大错？”

“那么母亲，我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吗？”萧景睿静静地道，“把真相从脑中抹去，好象从没有读过这封手书一样，是吗？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我们的良心，可还能有一日的安眠？”

“景睿……”

“我明白母亲的想法。可是真相就是真相，无论我们是否有能力改变所有被颠倒的黑白，但最起码，我们不能当那个隐瞒的帮凶。”萧景睿想挣开母亲的手，但却被抓得更紧，略略加大一点点力道，莅阳长公主的泪珠便如断了线一般，令他不得不停下来，耐心地继续劝说，“母亲。现在已有人来夺取这份手书，不是我们想要置身事外就可以的。您要相信，这天地间至高至正的。不是帝王君皇，而是道义与事实。不过您放心。我虽然做不到袖手不理，但为了母亲，我是不会鲁莽行事的。”

莅阳长公主慌乱地摇着头，散乱地发丝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脸侧，使她整个人显得格外苍老与憔悴。眼看着说服不了儿子。她的脑子急速地转动着，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景睿，我们把这个，交给太子吧“什么？”

“太子啊，”莅阳长公主急切地道，“你不在国中时有没有听说过，大梁有了新的太子？”

萧景睿沉吟着慢慢点头，“听说过，是靖王……”

“对对。”莅阳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力图镇定，“也许你记不清楚了。景琰这孩子跟祁王和林家，那是有割不断地渊源。林家的小殊跟他一起长大。他们是最好地朋友。如果说这世上有谁会真心实意想要替祁王和林氏雪冤，那一定是他。我们把这封手书交给太子。不是比在我们手上更有用吗？”

“新太子……”萧景睿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我以前与他接触得不多，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虽然说当年他们有故旧之情，但如今太子正位东宫，等着就要继承大宝，他会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掀翻这样的大案吗？”

“景琰素来心性良正，我相信他不会忘记旧时恩义。”莅阳将手稿抓过来卷起，重新装回香囊之内，快速道，“娘这就去东宫，你就什么都不要管了。无论太子的态度如何，娘毕竟都是他地姑姑，怎么都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让母亲一个人去？”萧景睿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口气却很坚定，“既然太子不会为难母亲，自然也不会为难我。”

莅阳长公主的本意，当然是希望儿子半点也不要沾染上这件事，但毕竟是亲生的孩儿，心性还是了解的，只看他一眼，便知他的决心已不容更改，当下也只有叹息一声，不再勉强。

这一晚萧景睿重新调整了公主府的防卫，又将绢书放在自己的身上，陪侍在母亲寝殿门外。一夜倒也平安无事。次日一早，母子们随意用了些早膳，预计好太子散朝地时间，便同乘车轿前往东宫而去。

虽然谢玉犯案被贬，但莅阳长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天子御妹，东宫接待的诸执事不敢怠慢，一面遣人飞快地去通报，一面恭迎她进来。萧景琰大概刚从朝堂上回来，太子冠服还未及更换，便站在东宫正阁的阶前等候这位小姑姑，以示礼遇。由于性情地原因，他们两人从来都不是亲密的姑侄，见面也只是淡然地相互见礼，随后一同进入阁内。

可是刚迈进东宫正阁地门槛，莅阳长公主和搀扶着她地萧景睿便同时怔住，呆呆地僵立在原地。因为这轻易不让人进来的正阁之内，竟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素衣白衫，无品无职地外人。

这个人此刻正云淡风轻地笑着，一面躬身向长公主施罢礼，一面道：“草民见过长公主殿下。景睿，好久不见了。”

萧景睿去岁离京之际，梅长苏明面上还是誉王的人，如今乾坤翻转，他已傲然立于新任太子的身边，斯情斯景，使人在恍然大悟之际，也不免有些心潮翻滚。

“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苏先生，”莅阳长公主冷冷一笑道，“当年初见先生，便知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果然是麒麟手段。”

“公主谬赞了。”梅长苏淡淡道，“太子殿下抬爱，对苏某有赏识之心，我为大梁臣民，又岂敢不略尽绵薄。”

他辞气柔润，神情温和，便不知为什么，莅阳长公主看着他时，总觉得心中凛凛，于是闪开视线，道：“景琰，我今天来你这里，是有机密要紧的事跟你说，外人在场，不太方便，能不能请苏先生回避一下？”

萧景琰立即道：“不必了。苏先生就如同我本人一样，姑母有什么话能对我讲的，就能对苏先生讲。”

这句话应该算是十分有分量的了，就算太子只是说来客套，那也非同小可。更何况他说话时语气之认真，没有半分随口而出的意思，莅阳长公主看看他们两人。心下忐忑，倒有些犹豫起来。

“长公主殿下今天来。是为了谢侯离京时写的那封手书吗？”梅长苏似乎并不在意她神情如何，仍是微笑着问道。

萧景睿听他这么说，想来此事又在他掌控之中，于是便配合地问了句：“苏兄怎么知道？”

“留下手书保命这个主意，当时还是我出地呢。景睿不知道，但公主殿下应该不会忘记，”梅长苏踏前一步，挑了挑眉，“两位今天到东宫来，想必是已经看过手书内容了吧，有什么感想？”

莅阳长公主惊骇地看着他，颤声道：“难道你知道吗？手书里所写的那些事，你居然早就知道？”

“我知道又如何。天下还不知道。”梅长苏此刻的神情，是在场诸人从未见过地凌厉，唇挑冷笑。眉带烈火，双眸中的灼灼锋芒令人不敢直视。“长公主。你们曾经姐妹情深，这些年来。故人可曾入梦？”

莅阳长公主承受不住他这样地视线，猛地将头转向一边，咬着牙道：“你何必再多说，既然你们知道手书的内容，一定是想要它，其实我们今天来，本就是准备将此书交给太子的，拿去吧。”

梅长苏看着长公主手里递过来的香囊，淡淡一哂，道：“您错了，单这一封手书，我还看不在眼里。太子殿下想要请公主您帮的忙，要比这个为难得多，不知您可愿意听上一听？”

萧景睿轻轻挡住母亲地半边身子，低声道：“苏兄，家母现在深居简出，能做的事情有限，关于这件事，太子殿下如有驱遣，景睿愿意承担。”

梅长苏看他一眼，轻轻摇头，“景睿，就这件事而言，你能做的才真的是有限。”

“姑母，我既然向您开口，所提的事当然也只有您能做，”萧景琰直视着莅阳长公主的眼睛，问道，“您真的，听都不愿意听一下吗？”

话到此处，很显然那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要求，不过莅阳长公主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道：“你说说看吧。”

“再过几日，就是父皇的寿诞之日，我会为他举行一次仪典，召集宗室亲贵，朝廷重臣于武英殿贺寿。”萧景琰语调平缓地道，“这封手书是谢玉地自述，而姑母你是谢玉的妻子，我想拜请姑母于寿仪当日，携此书于百官之前，代谢玉供罪自首。”

莅阳长公主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后退数步。

“父皇此生最看重的，就是他至高无上不容人挑战地威权，此案关系到他一世声名，就算真相再怎么让他震撼，他也不会自承错失，给后世流传一个杀子灭忠，昏庸残暴的名声，所以，我必须造成一个群情沸腾，骑虎难下地局面，一个完全脱离了他掌控地局面，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当众同意重审此案，而这个局面的开端，就要靠姑母成全了。”

“这……这……你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莅阳长公主面色如雪，怔怔地瞪着他。

“请姑母放心，无论到时局面如何演化，姑母地安危侄儿会一力维护，不会让您受到伤害的。”

“如果陛下暴怒，坚持一意孤行，你又想如何维护我？”

“侄儿既然要走这一步，自然已做了万全的安排。父皇如今不是当年的父皇，侄儿也不是当年的祁王，我要做的是洗雪冤情，不是飞蛾扑火，若无后手，岂不是有勇无谋？”莅阳长公主被他话语中隐含的意思给震住，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这一年深居简出，外面的消息知道的不多，对于萧景琰的感觉无外乎渔翁得利，但此刻看看他坚硬如铁的面容，再看看一旁负手而立的麒麟才子，这才突然惊觉，这个侄儿如今的锋芒之盛，早已非病弱的老皇所能控制。

“景琰，”莅阳长公主镇定了一下，看了身旁正拧眉沉思的儿子一眼，微微仰高面庞，“不管怎么样，要我当众揭穿此案，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我按你的话去做了，于我何益？”

“您是在问首告之后有什么好处吗？”梅长苏眉尖一跳，眸中精芒闪了过来，“长公主殿下，你已知晓当年惨案的真相，却还在问为他们洗冤于你何益？”

莅阳长公主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

“算了，”梅长苏的语调中带着深深的失望，回身对萧景琰道，“金殿首告，需要莫大的勇气，长公主若无真心实意，只怕会适得其反，乱了殿下的计划，还是另择人选吧……”

第三十五章

允诺

萧景琰握住梅长苏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他知道林殊此刻的失望是真的，心里也有几分难受。不过他原本就对莅阳长公主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也知道强迫没有意义，于是便依从梅长苏的话，侧身从姑母手中拿过香囊，道：“劳您送来，侄儿代亡者领情。我和苏先生还有事要商量，姑母慢走，不送了。”

他就此送客，没有多余的游说，反而让莅阳长公主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开口说什么，又觉得无言以对，最后也只好转过身去，默默低头向外走去。萧景睿躬身向太子行了礼，两三步追上母亲，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离开正阁，走过方白玉铺就的外院，临到影壁前，莅阳长公主突然顿住了脚步，抬起双眼看向儿子：“景睿，你是不是觉得……娘这么做有点太无情了？”

萧景睿沉吟了一下。道：“这件事做与不做，都有它的理由，要看母亲您自己心里看重哪一边了。其他任何人。包括孩儿，都没有资格影响母亲的决定。何况这件巨案一旦翻了过来。谢……谢侯的罪名就是大逆，他虽然身死，却势必要株连到二弟和三弟。母亲不愿经自己之手，陷他们于绝境，这份疼爱之心景睿是明白的。”

莅阳含着泪。拍抚着儿子地手背，“还是你懂娘的心思。可是看太子的决心，这案子迟早要翻。如果真为弼儿绪儿着想，由我出面首告，换他们一个恩赦，倒也不失为一种解决之道。我本来想，那位苏先生精明过人，自然会以此来劝说我，谁知……我不过才说了那么一句话。他居然就生气了……”

萧景睿想了想，也觉得心中疑惑，低声道：“我当初结识苏兄。是仰慕他地才华气度，尽管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我还是一直觉得……争权夺利不是他的格调。既然他早就知道赤焰冤案地真相。那么也许自始至终，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案子。至于投靠谁辅佐谁，不过是手段罢了。”

“看起来，这位苏先生不是局外之人……”莅阳长公主柳眉轻蹙，眸色沉沉，“他到底是谁呢？赤焰这件案子，究竟与他有什么关系？”

“现在细究这个，倒没多大意义，无论苏兄是局中人也好，仅仅是太子谋臣也罢，他们二人既然选择当众公布谢侯遗书，可见雪冤之心已如金石之坚，不留退路，让孩儿甚是感佩，可惜我身份尴尬，很多事情，不能代替母亲去做……”

“景睿，如果你与娘易位而处，想必是一定会答应他们的请求吧？”

萧景睿认真地想了想，道，“孩儿与母亲是不同的两个人，不可能会有相同地想法。世间的事，多有两难之处，母亲的矛盾酸楚，孩儿又岂能不体谅？”

莅阳公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正门影壁上的九龙彩雕深思良久，最后慢慢转过身来，道：“好孩子，你陪娘回去一趟吧。萧景睿似乎对母亲的决定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扶紧了她的手：“母亲，孩儿向您发誓，无论将来情势如何，我们一家同甘共苦，如有人想要伤害母亲和兄弟们，必先从孩儿身上踏过去。”

莅阳长公主心头滚烫，用力回攥住儿子的手，两人相扶相依，重新迈进了东宫内阁的大门。

萧景琰迎上前，如同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位长公主一样，微微欠身：“姑母请坐，请问还有什么话要吩咐吗？”

“我答应你。”莅阳长公主简洁地道。

“姑母可曾考虑清楚？”

“我去而复返，自然是思虑再三。”莅阳长公主黯然一笑，“其实想得再多又怎么样呢，我只是做不到真的袖手旁观。如果今天跨出你这东宫大门，只怕以后夜夜梦魂难安。”

“好，”萧景琰扬眉道，“姑母有此情义，那侄儿也可以在此向您保证，洗雪赤焰冤案之后，您地所有孩儿，都会受到恩赦，决不株连。”

莅阳长公主不由一震，失声道：“你居然知道……”

“姑母所思，乃人之常情，有何难察？”萧景琰与梅长苏交换了一个眼神，淡淡道，“苏先生刚才不想多谈，只是不愿把这件事情变成一场交易。事到如今，已是最关键的时候，凡有半点违逆真心、交换强迫得来的许诺，皆是不可控地变数。不勉强姑母，也是为了不冒意外的风险。”

“太子这话说得坦诚，我听着反而轻松。看来不是真心要想为亡者洗冤之人，你现在已不愿引以为援，”莅阳长公主地视线转到了梅长苏脸上，“既然是这样，那么苏先生能站在这里，想必是忠心不二，深得你地信任了，却不知太子是如何确认苏先生的真心实意地？”

萧景琰抿了抿嘴唇，看了梅长苏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看着窗外，好象根本没听见莅阳长公主说话，心头顿时隐隐作痛，顿了顿方道：“苏先生为我所尽的心力。一言难以尽述。何况用人不疑，我刚刚已经说过，先生与我。如同一人。”

“用人不疑……”莅阳长公主喃喃复述了一遍，点了点头。“景琰，我一向很少关注你，今天才发现你和景禹虽然性情不同，骨子里却十分相像。”

“此生若能承续皇长兄遗志，确是景琰的心愿。”萧景琰微微点了点头。“姑母回去之后，倘有改变心意之处，不必勉强。到时大殿之上，面对陛下的暴怒，压力深重，如无坚定的决心，只怕很难把话说完。”

莅阳长公主并没有立即应答，而是慎重地想了想，默默颔首。这时梅长苏转过脸来。笑问：“景睿，你去了一年多，想必长了许多阅历。一切还好吧？”

萧景睿地唇边挂着温和的笑容，道：“是啊。远离故国。见了一些人，经了一些事。此时再回想过往，已可以看得更清，想得更明。只不过……苏兄好象没怎么变，我现在看你，感觉还是那么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就这么几句话后，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揭过，清爽了许多。莅阳长公主也没再多言，略略向萧景琰点头，便携同儿子再次离去。

殿中此刻只剩了两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梅长苏早上主动过来东宫时，萧景琰很是惊喜，可一见面，却发现他仍是神情疏离，只谈正事，于是也不敢说什么别的。而且没说多久，长公主母子便到了，现在事情虽然商议定了，但两人之间地僵局依然没有完全打开。“你觉得，莅阳姑姑这次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助我们一臂之力？”沉默了片刻，萧景琰先开口问道。

“长公主已不是会冲动行事地人了，她肯答应，便有九分的把握。不过为防万一，备选的方案还是要拟一个。”

“这没问题，言侯是绝不会退缩的，他向我保证，如果到时候让他金殿呈冤，就算天子震怒刀斧加身，他也一定会坚持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完地。不过，要借谢玉的遗书来掀开此案，自然还是莅阳姑姑出面最为顺理成章。”

“嗯，”梅长苏轻轻应了一声，“到时候现场的局势难料，还要靠殿下一力掌控了。”

“这个你放心，信得过的宗室朝臣我都分别谈过了，效果比我预料的好，不管是真心也罢，是顺势也好，他们全都表示会大力支援。不过为了避免其中有人首鼠两端向父皇告密，我已特意拜请母妃，确保这几日没有外人能见到父皇。殿中随侍的禁军，是由蒙卿亲自挑出来的，他们会拖延时间，在姑母没有说完话之前，无论父皇怎么叫骂，他们也不会真的动手把人拖走。”

“殿下的动作好快。”梅长苏笑了笑。

见他露出笑容，萧景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我没跟你商量就联络朝臣，还担心你责我莽撞呢。听蒙卿说，你一直强调要步步踏稳，所以瞒着我很多事，怕我激进。”

梅长苏慢慢垂下眼帘，低声道：“只要陛下还在位，要翻案就不可能真地万无一失，我只不过总想再多几分把握而已。如今这样的程度，差不多已经算是我预先设定的成熟时机了。此事现在已由殿下你主导，我也确实不……不想再等了……所以一切就由殿下安排吧。无论是对含冤受屈地人也好，还是对天下人也好，由陛下亲自下旨重审昭雪，和将来殿下登基后再翻案，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明白你地意思，也明白你对我地期望，”萧景琰深深地看着他，想要叫出小殊的名字，又有些拿不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了忍，道，“只要能成功让父皇当众下旨，我一定会把这案子翻得漂亮，绝不给宵小之徒留下任何口实。”

梅长苏再次笑了笑，徐徐抬起双眼，“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殿下……”

“你跟我客气什么？尽管说好了。”

“寿仪那日，请殿下带我一起去吧。”

萧景琰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瞪着他。

“我也算有客卿地身份，虽然出现在那种场合仍然会引人注目，但也不是特别的突兀。……等了这些年，无论最终是成功还是失败，我总想要亲眼看到那一幕……”梅长苏说到这里，突然发现景琰的神情不对，停顿了一下问道，“殿下觉得很为难吗“你在说什么？”萧景琰继续瞪着他，眸中已升起怒气，“这还用拜托我？你本来就应该在场的！走到今天这一步，煎熬的都是你的心血，我怎么可能……不让你亲眼目睹这个结果？”

“殿下……”

萧景琰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沉着脸道：“殿什么下，你不知道我叫什么？你难道是今天才认识我的？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身份在跟我说拜托，我的谋臣吗？”

“景琰，”梅长苏将左手放在了萧景琰的小臂上，用力按住，重逢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了他的名字，“这也是……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的一件事……”

第三十六章

身份

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如同往日一样被叫了出来，萧景琰又是惊讶又是感慨又是欢喜，心头热辣辣地涌起滚烫的硬块，堵在喉间咽之不下，可又不愿表现的过于激动，让好友看了难过，所以一时之间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也没能稳妥地定下来。

梅长苏不由笑了起来，道：“你也别太体贴我了，我能从梅岭的血海里爬出来，走到这里，哪里有那么脆弱？在你面前，感到伤痛是难免的，但若是一味沉溺于惨苦哀情难以自拔，那倒也不是我……”

这句话简直就是说到了萧景琰的心里，他立即高兴地道：“你能想开我就放心了，其实你也没怎么大变，就是安静了些，大家年岁渐长，这也是应该的，你看我，我也不象当年那般爱跟你闹了。只要人还在，变了个样子又有什么要紧的？等这案子翻过来之后，你还是林殊，我还是景琰，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

“景琰，”梅长苏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不可能了，无论这个案子翻得有多彻底，我都只能是梅长苏，永远不可能再是林殊了……”

“为什么？”萧景琰浓眉一跳，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只要污名洗雪，你当然可以得回原来的身份，谁要敢对此有所异辞……”

“你听我说完，”梅长苏用沉静的目光示意他重新坐下，“苏哲是什么样的人，他曾经怎样在太子和誉王之间游走，全京城都知道。他身为阴诡之士，行阴诡之术。虽是夺权利器，却终非正途……”

“可是……”

“景琰，”梅长苏不由他分说。立即截断了他，“于我而言。翻案就是结局，我能看到这一天已经很满足了，可对你而言，洗雪旧案只是开始，你还要扫除积弊。强国保民，振兴大梁数十年来的颓势，还天下一个去伪存真、清明坦荡的朝局。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需要一个完美地开端，亡者英灵在上，也希望能看到你在天下人心中是一个有情有义、公允无私的君主，象苏哲这样的人，绝不能成为你所看重地宠臣，这会让天下误解新君依然是喜爱制衡权术之人。违背你我的初衷。更何况，我以苏哲之名，在京城行事已久。这两年来地次次风波，多多少少都跟我脱不了关系。再加上形容大改。身上无半点往日之痕，单凭数人之证。就突然说我是林殊，未免惊世骇俗，让人难以置信。想我赤焰七万兄弟，烈烈忠魂，盼的就是昭雪的这一天，若因为我一己之私，引得后世史笔如刀，把一桩清清白白的平冤之举，无端变成了惹人揣测、真假难辩的秘辛，那我这十三年地辛苦，又所为何来？”

“就是因为你十三年的辛苦，我才不能眼看着你再受委屈！”萧景琰终于忍不住反驳道，“天下人如果误解你，那是天下人的愚钝，你又何必介意？”

“说实话，我真的介意。”梅长苏郁郁一笑，“不仅我介意，我还希望你也介意。不把天下人的评价放在心头的人，就不知自省和约束为何物，这又如何做得了明君？再说，得不回林殊这个身份，未必就是委屈。我做梅长苏十几年，都习惯了。就让当年的林殊，永远保持他在大家记忆中的样子，不也很好吗？”

萧景琰抿紧嘴唇，深深地看了他许久，突然问道：“你想离开京城吗？”

“呃？”梅长苏没想到他有此问，目光一颤，脸色稍稍有些发白。

“你坚持只做梅长苏，却又说他是阴诡之士，不适合留在君主身边，那言下之意就是说你不适合留在我身边了？”萧景琰紧紧盯着好友的眼睛，一瞬也不放松，“你是不是打算翻案之后就离开京城，去退隐江湖呢？”

梅长苏地脸上露出完美的微笑，语调轻松地道：“我十三年来旦夕未歇，也确实觉得累了。你现在羽翼已丰，身边贤臣良佐充足，治国无虞，就放我出去逍遥逍遥有何不可？过个三五年，我就会回来看你，你我的兄弟之情，朋友之谊，总不至于不见面就维持不住吧？”

萧景琰丝毫没有被他地笑容打动，面色依然冷硬，“小殊，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身体还好吧？”

“身体啊，”梅长苏笑着揉了揉脑门两边地太阳穴，“肯定不能跟当年比了，没有劲力，武艺全废，如果现在再跟你动手，可就只有被打地份儿了。”

“是吗……”萧景琰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这才绽出一丝微笑来，“那我等你，等你养好了我们再比。”

梅长苏垂下双眸没有说话。

“……养不好了吗？”

“嗯。”

“那也没关系，”萧景琰忍着心头激荡，拍拍他地肩膀，“人还在就好。”

梅长苏也笑着点点头，端起桌上的新茶慢慢地啜饮。

“看你的样子，除了让我不公开你的身份外，还有其他的事要说？”

“是，”梅长苏放下茶碗，神色稍转凝重，“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庭生的事。”

“庭生？庭生在我这里很好啊。文才武艺都深得教习赞誉，很有他父亲当年的风采呢。等将来尘埃落定了，我们就……”萧景琰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一下子咽住了。

“皇室传承，核定血脉最是严谨，”梅长苏语调低沉地道，“出生时没有金匮玉碟，没有内廷司的赤印宝册，就没有皇家子弟的身份。虽说我们知道庭生是祁王的遗腹子，但他毕竟生于幽掖庭，冒顶了他人之名，虽然那是为了保命的无奈之举，却也使他不可能再重归皇室了……”

萧景琰是皇室中人。当然知道他所言不虚，只是以前对于是否能最终夺嫡雪冤没有把握，所以一时未曾考虑过庭生的身份问题。此时静心一想，不禁哑然。

“至于祁王地宗嗣。将来即使要续祧，那也只能从你或者其他王爷所生的孩子中挑一个过去，总之庭生是没有这个资格了，”梅长苏说着，神色有些黯然。“即使你将来登基为帝，也不能为了他一个人开先例，乱了皇族的宗法伦常……”

萧景琰长叹一声道：“皇室宗法严苛，这也是没办法地事。想当年惠帝膝下无子，尚且不能把遗于民间的私生皇子带回，又何况庭生。”

“景琰，”梅长苏略略向好友靠近了一点，低声问道，“你没跟庭生说过他地身世吧？”

“没有啊。孩子还小，受了那么多苦，我又不想让他去复仇。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纪王更没说过……”梅长苏拧眉思忖，“可是我总觉得庭生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不知道时很知足。可一旦知道了，反而会添许多的杂念与烦恼。景琰。庭生的性子越沉静，我越觉得担心他，将来……你要多多花些精力注意他，让他安安稳稳度此一生，方不负祁王在天之灵……”

萧景琰扬着脸想了半晌，道：“这样好了，要庭生进宗室是不可能的了，不如我收他为义子，好歹提一提他的身份。他是祁王兄地孩子，品格非俗，就算将来做不成一代贤王，至少也该是朝廷栋梁嘛。”

“我倒觉得……”梅长苏皱着眉头，吐辞有些犹豫，“让庭生离皇室核心远一点会比较好……”

“为什么？”

梅长苏迟疑了一下，想想又笑了，“也不为什么……也许是我多虑，我总觉得对于庭生这样吃过苦的孩子来说，平凡安康的生活也许才是最幸福的吧。”

“就是因为他吃过苦才要补偿他嘛，”萧景琰也笑道，“庭生活下来不容易啊，我会好好教养关照他的，再说不还有你吗？就算将来我有了什么疏忽之处，你提醒我好了。”

说到“将来”二字，梅长苏胸口一闷，却又无言，勉强笑了笑，起身道：“我也该告辞了。接下来的重担尽压于殿下一人之肩，实在辛苦你了。”

“又跟我客气，”萧景琰今天与他把该说的话都谈开了，心情甚好，一面站起来相送，一面道，“母亲说心绪安宁对你有好处，这几日就好好养一养吧。寿仪那天，只怕是半口气也松不得，你可支撑得住？”

“你说呢？”梅长苏笑容浅淡，“这些年为的就是这一天，我死也要撑住的。”

萧景琰不知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刺心，皱眉道：“你别说地那么夸张，其实万千功夫都是做在前面的，我们现在胜算极大，真的用不着太紧张。这几日我会时刻留心，莅阳姑姑那边也不会放松，你尽管休养你地，只要有我在，任何的意外都休想发生。”

梅长苏见他信心十足，也觉宽慰，点头应了，走出正阁召唤飞流。萧景琰本想送他到外殿落轿处，被一口拒绝，也只好站在正阁地影壁外，目送他二人离去。

回到苏宅后，梅长苏觉得有些疲累，扶着飞流，正想到卧榻上去躺一躺，这时房门一响，蔺晨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神秘地笑容，得意洋洋地道：“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猜一猜？”

他不问人家要不要听，却问要不要猜，一看就知道他现在有些无聊。梅长苏懒得理他，一闭眼睛，就倒了下去。

“猜嘛猜嘛，”蔺晨赶过来将他拖起，“我发现你最近运势很强，有点心想事成的味道。这个好消息对你来说绝对是锦上添花，我让你猜三次！”

梅长苏定定地瞧了瞧他满溢着笑意地眼睛，心里突然一动，失声道：“你抓到夏江了？”

第三十七章

开始

梅长苏定定地瞧了瞧他满溢着笑意的眼睛，心里突然一动，失声道：“你抓到夏江了？”

蔺晨脸一板，非常不满地道：“我不是让你猜三次的吗？”

飞流在一旁大乐道：“一次！”

蔺晨回手拧了拧他的脸，“是你苏哥哥一次就猜中了，又不是你这个小笨蛋猜的，你得意什么？”

“你别欺负飞流了，”梅长苏把他的手臂拉过来，“说说看，怎么抓到的？人现在在哪里？”

蔺晨伸出一个巴掌，在梅长苏面前翻了翻。

“甄平！”梅长苏无奈地横了蔺晨一眼，向外扬声叫道，“拿一千两银票进来！”

屋外应了一声，片刻后甄平便推门而入，手里的银票看起来还挺新的，“宗主，银票拿来了，您要做什么？”“给他吧，”梅长苏用下巴指了指蔺晨，“人家琅琊阁回答问题是要收钱的，我刚才问了两个问题，他出价五百，两个自然就是一千……”

蔺晨喜孜孜地从甄平手里把银票抽过来，展开鉴定了一下真伪，笑道：“我本来出价是五十两一个的，谁知你梅大宗主这么有钱，非要给我一千，我只好却之不恭了。”飞流，我们出去吧，”甄平朝少年招招手，“这家伙真让人受不了，小孩子经常跟他在一起会变坏的。”

飞流对于“受不了”这个结论甚是赞同，果然跟着甄平飘到外边玩去了。

“好，收了钱，我就回答你吧，”蔺晨心满意足地将银票收进怀里。“会庇护夏江的人，不外乎三类，滑族、悬镜司旧部暗桩和被他拿住把柄的人。有这么些方向就不难查，他最后是在一所尼庵里被我找到的。我跟你说哦，抓到夏江是小事，关键是那个尼庵里有个小尼姑好漂亮呢，我准备明年让她上榜……”

“关在哪儿地？”

“小尼姑吗？还在那尼庵里啊，我凭什么把人家关起来？”

“蔺晨……”梅长苏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些危险的调子。蔺晨笑着举手投降道：“好啦好啦，夏江关在我一个铺子里，你放心，他能逃得出天牢，可绝逃不出我家铺子。“

“又是滑族女子在隐匿他吗？”梅长苏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啊，当初璇玑公主地那些旧部还真让人头疼呢，象砂子一样散在各处，就连我也不敢说什么时候捡得干净。”

梅长苏的视线，定在赭格绿纱地窗扇上。默然了良久后，突然道：“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吧。一路看中文网”

蔺晨起身伸了个懒腰，倦倦地道：“昨晚跟飞流比赛捡豆子。没睡够，得去补一觉。那孩子又输了。明天必须磨一笼豆腐出来。你就等着吃吧。”说着晃一晃地向外走去，在门口处与正慢慢低头进来的宫羽擦肩而过。于是朝她鼓励地笑了笑。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等宫羽走到榻前后，梅长苏温和地问道。

宫羽的两只手，紧紧绞着腰带的纱带，绞到手指都已发白时，才猛地跪了下来，颤声道：“请………宗主恕罪……”

“恕什么罪？”

“隐瞒……隐瞒之罪……”

“你隐瞒什么了？”“我……我也是滑族人……”宫羽深吸一口气，咬牙抬头，“但我与璇玑公主绝无丝毫联系，我出生时，滑国早已不复存在，我的命也是宗主救地……今生今世，宫羽绝不会做任何一件于宗主有害的事，包括上次献计去天牢换人，我也是真心实意想为宗主解忧，实在没有想到会有那样的意外……我……我……”

宫羽说到这里，因为心情急切，有些说不下去。梅长苏柔和地看着她，笑了笑道：“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必着急。”

“宗主……”

“我早就知道你是滑族人，不觉得有什么。滑国已并入我大梁数十年，大部分的滑族子民已与大梁百姓并无区别，璇玑公主这样的反而是少数。”梅长苏淡淡道，“她也有她的坚持和她的信念，只是看不明自己亡国的原因，看不明天下大势罢了。璇玑公主地所作所为，自然有她的应报，但若是因此而迁怒于所有的滑族人，就未免失之狭隘了。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起来吧，蔺晨常说女孩子是很金贵地，你这样跪着象什么？”

宫羽这一段时间为此心事百般交煎，常常夙夜难眠，今天鼓足了勇气来向梅长苏自陈，却没想到会这样云淡风轻，依言站起身时，眼圈儿已经红了。

梅长苏静静地等候了片刻，见她一直站着不动，便又问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宗主……看起来好象有些疲累，宫羽新谱一曲，能助宗主安眠……不知可否……可否……”

“哦，”梅长苏地表情甚是淡然，点点头道，“那就有劳你了他只是没有拒绝，就足以使宫羽心中欢喜，霞生双靥，忙飞快地去拿了琴来，先静心调整了一下气息，这才缓缓落坐，扬腕展指，拨动起冰弦。

新谱曲调舒缓，如清水无声，温润宁逸，加之抚琴者指法超群，情真意切，闻之果然令人心神安稳，忧思顿消。梅长苏靠在枕上闭目听着，面上地表情并无丝毫的变化，只是在片刻之后，稍稍翻了翻身，将脸转向了里间。

隔壁院子正在帮飞流朝水里泡豆子地蔺晨悠悠地听着，突然叹一口气，提起湿漉漉的手朝飞流脸上弹着水珠，“小飞流，你说说看。你家苏哥哥是不解风情呢，还是太解风情了？”

飞流听不懂，只顾着愤怒地擦去脸上的水。扭头不理他。这时有些起风，东边的天空快速地堆起了深色地云层。越来越厚，黑黑地压了下来。吉婶在院中跑来跑去地收衣服，忙得不亦乐乎。蔺晨仰首望天，眯起了眼睛。在阴沉沉的暗色笼罩下，久晴的帝都金陵。似乎正在准备迎接它第一场真正滂沱地秋雨。

中秋之后的大雨是最能洗刷暑意地，淅沥数日后炎夏渐渐远去，早晚的空气已十分凉爽。梅长苏起居添了衣裳，整日在家里调琴看书，竟真的对外界不闻不问，一心休养起来。

整个朝野在太子的监国下也是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只有礼部为准备皇帝寿诞的仪典稍稍忙些。除了个别受萧景琰信任地朝臣和宗室以外，没有人知道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来临。

八月三十的早晨。居于东宫内院的太子妃早早起身，梳洗盛装，令人带着昨夜已打点好的太子礼服。匆匆赶到萧景琰目前日常起居的长信殿。

由于丧制，太子妃须于婚典百日后方可与太子同居。所以这对新婚夫妇之间还不是太熟悉。中书令家的孙小姐每每在太子面前，仍免不了有淡淡的羞怯和畏惧。

萧景琰素来起的很早。今天这个日子则更早，晨练沐浴完毕天光方才大亮。由太子妃亲自服侍着束带整冠后，他平息了一下略略有些加快地心跳，说了声：“有劳你了。”

“这是臣妾应尽之责，”太子妃柔声道，“殿下是在东宫用早膳呢，还是进去陪陛下与母妃一起用早膳？”

“进宫请安吧。”

太子妃立即吩咐安排车驾，又亲自去检查了一下今天要用的寿礼，确认一切妥贴后，才重新进来禀知萧景琰，夫妻二人同上一顶黄舆，在东宫仪仗的簇拥下进了禁苑，至丹樨落轿，改步辇直入皇帝寝殿。

此时梁帝刚由静贵妃服侍着起身洗漱完毕，听报太子夫妇进来请安，脸上漾出笑纹，忙命人宣进。

“儿臣携妇，叩请父皇圣安，并恭祝父皇千秋！”萧景琰与太子妃先向梁帝三拜行了大礼，又转向静妃磕头，“叩请母妃金安。”

“快平身，平身吧，”梁帝笑着抬手，“时辰这么早，一定没用膳。来地刚好，午宴要跟臣子们一起，多半吵闹，咱们一家子，也只能安安静静吃个早饭了。”

“儿臣谢父皇赐膳。”萧景琰拜谢后，便坐于梁帝的左侧，静妃居右，侍女们立即穿梭往来安盏排膳，太子妃则坐在下首布菜，恪尽儿妇之责。

这一餐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气氛甚是和睦。随着时间地推移，萧景琰原本地几丝忐忑不安早已被他自己牢牢压下，尤其是见到母妃的安宁沉稳后，心志更是坚定。

饭后梁帝问起几件朝事，皆是萧景琰预料到他会问地，所以答得很顺很周全，让梁帝甚是满意，夸了他两句，又命人摆棋要与他对弈。

棋行一半，胜败难分时，萧景琰突然停手，道：“父皇，已过巳时，想必百官齐至，父皇该起驾去武英殿了。”

梁帝盯着棋盘又看了一阵，甩甩袖袍道：“盘面形势胶着，看来一时半会确实难以终局，罢了，仪典后咱们父子再战吧。”

高湛见势赶紧出去传驾，梁帝在静妃的搀扶下起身更衣，出了殿门。就在他将要登上天子步辇时，殿廊侧门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嘶吼之声。

“我要见陛下……我有要事……狗奴才，放开我……陛下！陛下！您不能去……他们有阴谋要……呜呜……”大概有什么掩住了嘶喊之人的嘴，接下来便是一片挣扎声。

“怎么回事？是谁？”梁帝皱起花白的眉毛，厉声问道。

“是越妃。”静贵妃淡然地道，脸上声色不动，“她狂疾已久，总难痊愈。臣妾没有安置好，惊了圣驾，请陛下恕罪。”

“哦，越妃，”梁帝想了想，“对，你跟朕说过，她的症侯有些不好。越妃这人啊，就是太心高气傲，经不得摔打，这狂疾便是由此而起的。她入宫多年，朕也不忍心看她晚景凄凉，你多照看她些吧。”

静妃柔柔一笑道：“臣妾奉旨代管后宫，这本是应尽之责。何况对于越妃，臣妾本也有许多不忍之处，尽量宽松以待，却没想到竟让她闯到了这里惊扰，看来还是没有把握好分寸。”

梁帝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宽慰，廊外这时也安静了下来。在高湛拉长了语音的“起——驾——”声中，大梁地位最高的四个人分乘两抬步辇，翠华摇摇，不疾不徐地前往武英殿而去。

第三十八章

呈冤

为办好此次皇帝寿辰仪典，武英大殿内的陈设已布置一新。有资格入殿之人按身份位阶的不同分别设座，宗室男丁以纪王为首，居殿右首阶，女眷则由低矮金屏围于御座左前方的独立区域，百官按文武品级左右分坐，品阶越低的人离御座越远，五品及以下官员则只能在殿外叩拜后退出，没有资格参与接下来的赐宴。

由于不能歌舞取乐，殿中不必留出太大的空场，礼部刻意安排大家坐得比较紧凑，只在距御座台阶前三丈远的地方铺了十尺见方的锦毯，以供仪典中途献颂圣诗的人站立在那里咏诵。对于礼部而言，这些本是做熟了的事情，流程、规矩、殿堂布置皆有制度和常例，除了琐碎以外别无难处。

可临到寿仪前几天，这套闭着眼睛都能按部就班完成的差事却突然出现了变数，因为参加名单上临时添了一个人。身为大梁客卿，梅长苏跟任何一拨儿殿中人都挂不上边儿，他不是宗室，也没有明确的品级官职，在皇族朝臣们中皆不好安插，可偏偏这位客人是皇帝陛下亲口说要请来的，当时太子殿下在旁边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好生照应”，所以是绝不可能弄到殿角去坐的，为此礼部诸员可谓伤透了脑筋也想不出解决之道，急得焦头烂额。

谁知到了寿仪当天，这个结居然不解自开，刚迈上台阶的梅长苏还没来得及跟前来引导的礼部执员说一句话，穆青就蹦蹦跳跳迎了过来，脸上笑得象开了花儿似的，一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样子，坚持要拉他跟自己同坐。

礼部尚书本来正头大呢。现在一看正好，就含含糊糊地把梅长苏当成穆王府的人打发了，反正他跟穆青坐同一张桌子。不挤别人，那里离御座又近。又不显委屈，倒也皆大欢喜。

金钟九响，萧景琰搀扶着梁帝上金阶入座，立足方稳，他地目光便快速地将殿中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见梅长苏微笑着坐于穆青身侧，而莅阳长公主的神情也算安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正式开始。除却减少了歌舞和乐奏，仪典的程序与往年并没有多大地区别，也就是亲贵重臣们分批叩拜行礼，献上贺辞，皇帝一一赐赏。之后唱礼官宣布开宴，等天子点箸，酒满三盏。再由太子率领有资格献礼的宗室宠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当众呈上他们精心挑选准备地寿礼。

一般来说，行拜礼时整个大殿还比较肃穆。但到了呈寿礼这一步。殿中气氛基本已转为轻快，等所有的礼物一一当众展示完毕。有自信的朝臣们便会去请旨，站到殿中的锦毯之上，吟诵自己所作的颂圣诗，以绝妙文辞或滑稽调侃来博得赞誉，赢取上位者地关注。按以前的经验来看，这块锦毯之上年年都会出那么一两个特别出风头的人，所以大家都边吃喝边等着今年会有谁在此一鸣惊人。

“哈哈，哈哈哈，那也算是诗……哈哈……”穆青在一位工部侍郎上场吟哦完毕后拍着桌子大笑，“苏先生啊，我要做这样的诗，一定会被夫子拿藤条抽的……”

“此诗能让你笑成这样，其中自有它的诙谐意趣，教你的那些老夫子们倒真是做不出这样活泼的文字。”梅长苏笑着修正穆青的看法，目光却轻飘飘地扫向了侧前方，唇角地线条稍稍一收。

在他视线的终点，低眉垂目的莅阳长公主理了理素色薄衫地袖口，将半垂于脸侧的黑云头纱拂到脑后，面容苍白，但却眸色沉凝，在与萧景琰地目光暗暗交汇后不久，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小姑姑，您要去哪里？”坐在她旁边地景宁公主有些讶异地低声叫道，可莅阳长公主却似根本没听见一样，长裙轻摆间已迤逦步出金屏之外，缓步走到殿中锦毯之上，盈盈而立。

大梁皇室不乏才女，为皇帝做诗贺寿的人也不在少数，但那都是宫闺之作私下敬献，还从来没有人在仪典中当众站到锦毯上过，更何况莅阳长公主本身又是一位经历起伏离奇，充满了故事地女人。因此她的身影刚刚出现，满殿中便已一片宁寂，大家都不自禁的推杯停箸，睁大了眼睛看她，连御座之上的梁帝也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金杯，略有些吃惊地问道：“莅阳，你要作诗？”

“臣妹素乏文才，哪会做什么诗……”莅阳长公主眸中露出决绝之意，深吸一口气，扬起了下巴，“请陛下恕罪，臣妹借此良机，只是想在众位亲贵大人们面前，代罪臣谢玉供呈欺君罔上、陷杀忠良的大逆之罪。惊扰陛下雅兴，臣妹罪该万死，但谢玉之罪实在霍霍滔天，人神共愤，臣妹实不敢瞒，若不供呈于御前，大白于天下，只怕会引来上天之谴，还请陛下圣明，容臣妹详奏。”

“你在说什么……”梁帝迷惑中有些不悦地道，“听说谢玉不是已经死了吗？他的罪朕也处置过了……莅阳，朕虽然没有赦免他，但看在你的面上多少还是从轻发落的，也没有牵连到你和孩子们，你还有什么不足，要在朕的寿仪上闹这样一出？”

“臣妹为什么会在这寿殿之上代夫供罪，陛下静听后自然明白。”面对皇兄阴沉沉射过来的目光，莅阳长公主一咬牙，胸中的怯意反而淡了些，语音也更加清亮，“十三年前，谢玉与夏江串谋，令一书生模仿赤焰前锋大将聂锋笔迹，伪造密告信件，诬陷林帅谋反，瞒骗君主，最终酿出泼天大案，此其罪一也……”

就这样一句话，整个武英大殿如同沸油中被淋了一勺冷水一般，瞬间炸开了锅。梁帝的脸色也刷得变了，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长公主，怒道：“你……你……你疯了不成？”

“为坐实诬告内容。谢玉暗中火封绝魂谷，将聂锋所部逼入绝境，全军覆没。并嫁祸林帅，此其罪二也。”莅阳长公主完全不理会周边的干扰，仍是高声道，“谢玉借身在军中，了解前线战况和赤焰动态之便，谎奏林帅要兵发京城。骗得陛下兵符，与夏江伏兵梅岭，趁赤焰军与入侵大渝军血战力竭之际，不宣旨，不招降，出意不其大肆屠戳，令七万忠魂冤丧梅岭，事后却诬称被害者谋逆抗旨，不得不就地剿灭。此其罪三也……”

“住口！住口！”梁帝终于听不下去，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嘶声大喊。“来人！把她给朕拖下去！拖下去！”

几名殿上禁卫面面相觑一阵，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刚伸手碰到莅阳长公主衣衫。被她一挣，立时便露出不敢强行动手的表情。呆在一旁。

“梅岭屠杀之后，夏江与谢玉利用所缴林帅金印与私章，仿造来往文书，诬告赤焰谋逆之举由祁王主使，意在逼宫篡位，致使祁王身遭不白之冤，满门被灭，此其罪四也，”莅阳长公主知道此时不能停歇，看也不看身旁地禁军武士，凭着胸中一点气势，毫不停顿地道，“冤案发生后，谢玉与夏江倚仗兵权朝势，封住所有申冤言路，凡略知内情良心未泯意图上报者，均被其一一剪除，所言不达天听，此其罪五也。五条大罪，桩桩件件由谢玉亲笔供述，决无半分虚言。臣妹阅其手书后，惊撼莫名，日夜难安，故而御前首告，还望陛下明晰冤情，顺应天理，下旨重审赤焰之案，以安忠魂民心。若蒙恩准，臣妹纵死……也可心安瞑目了。”

莅阳长公主眸中珠泪滚下，展袖拜倒，以额触地。这个缓缓磕下的头，如同重重一记闷锤，击打在殿中诸人的胸口。虽然言辞简洁，并无渲染之处，但她今天所供述出来地真相实在太令人震撼了，但凡心中有一点是非观和良知的人，多多少少都被激起了一些悲愤之情。在满殿地沸腾哗然之中，吏部尚书史元清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长公主所言惊骇物议，又有谢玉手书为证，并非狂迷虚言，若不彻查，不足以安朝局民心。请陛下准其所奏，指派公允之臣，自即日起重审当年赤焰之案，查清真相，以彰陛下的贤明盛德！”

他话音刚落，中书令柳澄、程阁老、沈追、蔡荃等人已纷纷出列，均都大声表示：“史尚书之言甚是，臣附议！”众人这时的心情本就有些激动，这些又都是份量颇重的朝臣，他们一站出来，后面立即跟了一大批，连素来闲散的纪王也慢慢起身，眼眸微微发红地道：“臣弟以为众臣所请甚合情理，请陛下恩准。”

“你……连你也……”梁帝脸上松驰地颊肉一阵颤抖，咳喘数声，整个身子有些坐不住，歪倾在御案之上，将一盏香茶撞翻在地，“你们这算什么？逼朕吗？谢玉人都已经死了，还说什么罪不罪的，区区一封手书而已，真伪难辨，就这样兴师动众起来，岂不是小题大作？都给朕退下……退下……”

“陛下，”蔡荃踏前一步，昂首道，“此事之真相，并非只关乎谢玉应得何罪，更主要的是要令天下信服朝廷的处置。冤与不冤，查过方知，若是就此抹过，必致物议四起，百姓离心离德，将士忧惧寒心，所伤者，乃是陛下的德名与大梁江山的稳固，请陛下接纳臣等谏言，恩准重审赤焰之案！”

“臣附议！附议！”穆青几乎是挥着手道，“这样的千古奇冤，殿上的谁敢摸着良心说可以听了当没听见，不查不问的？案子审错了当然要重审，这是最简单地道理了！”

“放肆！”梁帝气得须发直喷，牙齿格格作响，“咆哮金殿，穆青你要造反吗？！”

“臣也附议，”言侯冷冷地插言道，“长公主当众首告，所言之过往脉络分明，事实清楚，并无荒诞之处，依情依理依法，都该准其所告，立案重审。臣实在不明，陛下为何犹豫不决？”

他这句话如同刀子一样扎进梁帝的心中，令他急怒之下，竟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默默不语的皇太子殿下，终于在众人地目光中站了起来，滚龙绣袍裹着的身躯微微向老皇倾斜了一下，在那份衰弱与苍老面前显示出一种令人眩目地威仪与力度。

“儿臣附议。”

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四个字，却仿佛带着霹雳与闪电的能量，落地有声，瞬间压垮了梁帝最后地防守与坚持。

第三十九章

重审

在皇太子明确表态之后，剩下的一些尚在观望的朝臣们，霎时也如风吹麦浪般纷纷折腰，七嘴八舌地嚷着“附议”二字。连豫王和淮王在畏缩了片刻后，也小小声地说了些什么，站进了阶下进谏的队列。满殿之中，现在竟只余一位大梁客卿还留在原处，用清冷如冰雪的眼眸注视着这一切。

如果单单只是群臣的骚动的话，梁帝还有几分信心可以威压住他们，但此刻面对萧景琰的烈烈目光，他开始有些心神慌乱。

因为他了解这个儿子对于祁王和林氏的感情，当初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他尚且会不计得失大力争辩，现在确凿的证据已经出现，萧景琰当然不肯善罢甘休。

不压住这个儿子，就稳不住当前嘈乱失控的局面。可梁帝左思右想才突然发现，他现在手里已经没有什么有分量的东西，可以辖治得住一位政绩赫赫的监国太子了。

对于天性凉薄的老皇而言，萧景琰超出预计之外的成长远远比莅阳长公主刚刚披露的真相还要令他觉得震动和难以接受，所以他咬着牙，游目殿内，想要找到一些支撑的力量。

老臣、新臣、皇族、后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他所希翼的表情，即使是温婉柔顺的静贵妃，此刻的眼睛也明亮得令他无法直视。

雄踞至尊之位，称孤道寡数十年，梁帝直到此时才真正品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他已做不到象当年那样，强悍粗暴地否决一切异议了。

在一番鼓嘈之后。大殿上慢慢还是安静了下来，但这份安静中所蕴含的沉默力量，却比刚才那一片混乱地叫嚷更令皇帝感到压力沉重。因为这显然已经不是冲动。不是单纯的随波逐流，冷静下来的群臣们。依然全部站在进谏地位置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退缩之意。

梁帝知道，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那么无论再僵持多久，结果永远只有一个。

“朕……准诸卿所奏……”

老皇虚弱地吐出了这几个字。萧景琰的心头顿时一阵激荡，不过他立即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形诸于外，只是飞快地看了蔡荃一眼。

“陛下既已恩准重审赤焰一案，这主审地人选也请一并圣裁了吧？”刑部尚书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这个场合不议朝事，”梁帝的口气有些绵软地拒绝，“……主审人选改日再定。”

“陛下，兹事体大，不宜拖延。既然今日已经这样了，又何必改期呢？”中书令柳澄接言道，“老臣刚刚想了想。这主审人选非同小可，须德高望重、忠正无私。且又精明细致才行。一个人恐怕难当此大任，还是多择几名。共同主审才好。”“柳大人之言甚是，”沈追立即道，“臣举荐纪王爷。”

“臣举荐言侯！”穆青的嗓门儿依然很大。

面对此伏彼起的举荐声，梁帝用力闭了一下发涩的眼睛。其实谁来做主审官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萧景琰还在，赤焰一案将来地结果便清晰可见，即使是身为九五之尊的自己，现在恐怕也无力阻止。最后，纪王、言侯和大理寺正卿叶士祯成为了支持率最高的主审官候选，梁帝在心头突然涌起的疲倦感中让了步，全部照准。当承担重任的三人跪拜领旨时，一直把持得很稳的萧景琰突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烫，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了梅长苏。

梅长苏依然保持着沉默，在象一锅沸水般翻腾着的朝堂上，他安静得就跟不存在一样。可是只要认真一点观察，就可以发现他那双黑嗔嗔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直灼灼地盯着御阶之上佝偻着身体的苍老帝皇，仿佛想要穿透那衰败虚弱地外壳，刺入他强悍狠毒、唯我独尊的过去……

但是梁帝并没有感觉到这位客卿的目光，他正抖动着花白地须发，颤巍巍地起身想逃离这间令他呼吸不畅的大殿。太子和朝臣们依然在他离去时恭敬地跪拜，但至尊天子心中地感觉已经与以前俯视群臣时截然不同了，这种不同是骨子里地，被感觉得越深刻，越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静妃依常例随同梁帝起身，但她刚刚伸出想要搀扶的双手，梁帝就一把推开了她，只靠在高湛地肩上，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登上了龙辇。对于这种拒绝，静妃并不在意，她的唇边勾起了一丝淡然的笑意，安之若素地另乘步辇返回内宫。

皇帝寝殿的小炕桌上，上午未完的那盘棋局依然按原样摆着，一子未动，梁帝踉跄着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顿时怒从心头起，一把掀翻了棋盘，黑白的玉石棋子四处飞溅，有几粒还砸在他自己的脸上，砸得皮肤隐隐生疼。

寿仪之后，父子再战……可如今还能再战什么呢？无论棋局的结果如何，当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志，屈从于太子和朝臣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弃子认输。

赤焰一案是横亘在父子们之间最大的一个心结，这个梁帝早已知道，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桩案子的背后居然还有那么多连他也不知道的真相，他更没想到的是，事隔整整十三年后，这一切竟然又重新浮出了水面，就好象那些亡灵的怨念，坚持着不肯归于平静和安息。

梁帝突然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刚想叫静妃，又硬生生地停住。

上午临走时从侧廊传来的那些嘶吼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闪回到了老皇的脑中，他拍了拍桌子，大声叫道：“来人！召越妃！速速召越妃见驾！皇帝依然是皇帝，旨令也依然被执行得很快。未及一刻，越妃便被引至殿中。她如今风采已失。看起来完全是个憔悴的老妇，只是一双轮廓优美的眼睛中，时不时还会闪出幽冷地寒光。一见到梁帝。她立即扑了过去，第一句话就是反复地说：“陛下。臣妾要密报……密报……”

“越妃，”梁帝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抬高，“你要密报什么？是今天莅阳在武英殿的突然发难吗？”

“臣妾要密报靖王……靖王他图谋不轨……”

“你在宫里，景琰地事你怎么知道？”

“是左中丞东方大人说的…………”越妃急切地说着。有些语无伦次，“他侄女儿进宫……跟臣妾说……东方大人是忠于太子地，忠于太子就是忠于陛下……”

梁帝皱着眉，半天后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太子指的是已被废位的萧景宣，脸色顿时沉了沉。

“靖王一直在召见朝臣，不停的，很多个……东方大人听到了风声……可陛下不上朝，他见不到陛下，只能想起臣妾。这么久只有他还想得起臣妾……只要靖王倒了，太子就能回来了……东方大人是忠臣，太子不会亏待他地。陛下也不会亏待我们的，我们是首告。是头功。您一定要把靖王碎尸万段，把太子接回来……宣儿才是太子啊。挫败靖王的阴谋，臣妾是有大功的，东方大人也是支持宣儿的，请陛下复立太子，复立太子！”

说到后来，越妃原来阴郁的神情变的异常激动，不仅语调又尖又高，嘴角还挂出白沫，令梁帝十分惊恐。也许跟那位东方大人一样，皇帝陛下也许久没有见过越妃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位曾经风华绝艳的贵妃娘娘现在的状况竟然已变成了这样，当初地精明和敏利已经荡然无存，只余下了一身的偏执与癔想。即使她说的都是真地，她的狂疾也并不假，体认到这一点地梁帝开始猛力摔开她地拉扯，但越摔她越抓得紧，指甲几乎已已刺入梁帝的肉中，疼得他高声大叫：“来人！把她带下去！快带下去！”

“陛下……靖王谋逆啊，臣妾首功……请复立太子……”越妃一边叫着一边被内侍们慌慌张张地拖了出去，梁帝只觉得手足冰凉，眼前明一阵暗一阵地，不由歪到在软靠之上，闭目急喘。高湛慌忙端来安神的茶汤，给梁帝拍胸抚背地灌了下去。

梁帝觉得胸口作疼，总有口气吊不起来，四肢发麻。想着刚刚越妃说的话，既愤怒，又觉得无奈。事于至此，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甚至连振作起来应对的体力和精神都没有……

“陛下，要召太医吗？”高湛在旁低问道。

“召……去召……”无论如何，性命最重要，气越喘得急，梁帝就越觉得害怕。好在太医匆匆赶来仔细诊过后，说是气血浮燥所致的五内不和，尚没有成什么大症侯，开了一帖药，匆匆煎来吃了，这才稍稍安宁了些，沐浴入睡。

不知是药汁的作用，还是梁帝年迈不经折腾，没过一刻钟，他已朦朦睡去。高湛跪在床角守了一阵儿，听见没有了声响，这才轻轻爬起来，朝床上看了几眼，蜷缩着悄悄后退，一步一步退到侧门边，一闪身，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长长的云顶折廊，静妃仍是一派温婉地立于廊下，衣袂飘飘，风满襟袖，目光澄澈宁逸，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高湛在距离她十来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注视着在无争中渐渐升向顶点的这位娘娘。看着看着，这位六宫都总管总是低眉顺目一团模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那是暗暗下定决心的表情。

高湛知道，明确选择最终立场的时候已经到来。

“禀娘娘，是左中丞东方峙……”靠近了静妃身后，他只低声说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说完之后，便蜷起身子，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着结果。

静妃晶亮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无他言，但高湛脸上紧绷的线条已经明显松驰了一些，再次深深躬腰施礼后，他又顺原路回到了寝殿之中。

卧榻之上的梁帝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气息越发的紊乱。又过了片刻，他开始骚动起来，头在枕上不停地滚来滚去，额前冷汗涔涔，双手时不时在空中虚抓两下，口中呢喃有声。

“把陛下唤醒吧，又在做恶梦了。”静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殿中，温和地发出了指令。

高湛赶紧应了一声，爬起来，俯身到床前，轻轻摇动着梁帝的手臂。

“陛下……陛下！！”连喊了十几声后，梁帝突然象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似的，猛地弹坐了起来，目光呆滞地瞪着前方，满头大汗淋漓。陛下又梦见什么了？”静妃用一方素帕轻轻给老皇拭着汗，柔声道，“这次应该不止是宸妃，还有其他人吧？”

梁帝全身一颤，用力挥开了她的手，怒道：“你还敢来见朕？枉朕待你们母子如此恩宠，你们竟然心怀叵测，处心积虑要翻赤焰的案子！朕真是瞎了眼，竟宠信了你们这样不忠不孝的东西！”

“就算我们处心积虑吧，”静妃安然道，“可是有一点陛下必须清楚，赤焰一案之所以会被推翻洗雪，除了我们积心积虑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什、什么原因？”

“真相。真相原本就是如此。”静妃的目光如同有形一般，直直地刺入梁帝的内心，“陛下是天子之尊，只要您不想承认今天所披露出来的这些事实，当然谁也强迫不了您。可即使是天子，总也有些做不到的事，比如您影响不了天下人良心的定论，改变不了后世的评说，也阻拦不住在梦中向您走来的那些旧人……”

“别再说了！”梁帝面色蜡黄，浑身乱战，两手捧住额头，大叫一声向后便倒，在枕上抽搐似地喘息。

静妃伸出一只幽凉的手，轻轻在梁帝眉前揉动着，低声道：“陛下，若论忠孝，林帅不可谓不忠，祁王也不可谓不孝，景琰素来以他们为楷模，他们当年没有做的事情，景琰也绝不会做，请陛下无须担忧。”

梁帝慢慢松开盖在脸上的手，定定地看向静妃：“你敢保证吗？”

“陛下若真的了解景琰，就不会向臣妾要求保证了。”静妃的唇角，一直保持着一抹清淡的笑意，只是羽睫低垂，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景琰所求的，无外乎真相与公道，陛下若能给他，又何必疑心到其他地方？”

梁帝呆呆地权衡了半日，目光又在静妃温婉的脸上凝注了良久，最后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事已至此……就由你们吧……朕不说什么了……”

第四十章

雪冤

皇帝寿仪的第二天，内廷司正式下旨，命纪王、言阙、叶士祯为主审官，复查赤焰逆案。对于这桩曾经撼动了整个大梁的巨案，当年怀抱疑问和同情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由于强权和高压的威逼，这股情绪被压抑了十三年之久。随着夏江的供认和复审的深入，梅岭惨案的细节一点一滴地被披露出来，朝野民间的悲愤之情也越涨越高，几乎到了群情沸腾的地步。

聂锋、聂铎、卫峥由于既是人证，又要恢复身份，所以都被萧景琰带走了。如何让这些人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自然的方式出现，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按照梅长苏以前的习惯，他当然要去操心谋划，不过这一次蔺晨和萧景琰的做法不谋而合，一个以医者的身份下了命令，另一个则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进行了干涉，所以事情最终是由太子的心腹智囊们谋划完善的，没有让梅长苏插手，只是每天通报一下具体的进度，尽可能地让他不受外界激荡的影响，以平静的心绪来等待最后的结果。

到了九月中，重审的过程已基本结束，但由于此案牵涉面广，并不是单单只改个判决就可以了事的，所以又延续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详细决定如何更改、补偿和抚恤的诸项事宜。

十月初四，皇太子率三名主审官入宫面君，从早晨一直停留至黄昏方出。两日后，内廷司便连传三道旨意，其一，宣布昭雪祁王、林燮及此案所牵连的文武官员共计三十一人的大逆罪名，并将冤情邸传各地；其二是下令迁宸妃、祁王及其嫡系子女入皇陵。并重建林氏宗祠，两人皆按位恢复例祭供飨。此案幸存者复爵复位，加以赏赐。冤死者由礼部合议给予其家人加倍优厚的抚恤，并定于十月二十。在太仪皇家寺院设灵坛道场，由皇帝率百官亲临致祭，以安亡魂；其三，此案首犯夏江、谢玉及从犯若干人，判大逆罪。处以凌迟之刑。谢玉已死，戮尸不详，停究，其九族除莅阳长公主首告有功恩免三子外，均株连。

这三道旨意，已大概确认了翻案的方向，接下来就是各部各司及各地方拟细则执行地事了。十月二十那日的祭奠按期举行，为示尊重，皇帝与太子均着素冠。亲自拈香于灵位之前，并焚烧祷文告天。当日天色阴惨，气氛悲抑。梁帝添了香烛之后，还曾当众落泪。表示要下诏罪己。萧景琰虽然未曾料到他会来这样一手。倒也临变不惊，只说了些常例套话。略略劝止，并没陪着他来一出父泣子号的煽情戏码。而梁帝显然也只是说说而已，祭礼之后过了很多天，他也没再提过要下罪己诏地事。

这段期间梅长苏又受了一次风寒，不过状况却比以前同类病症时好了许多。由于效果明显，晏大夫初步认可了蔺晨的治疗方向，大家也都十分欢喜感激，让蔺大公子洋洋得意了许久。

萧景琰现在已基本承担了所有朝政事务地处置，繁忙度有增无减。不过略有空暇时，他都会轻骑简从，不惊动任何人地前往苏宅去见好友。林氏宗祠完工之后，他还特意秘密安排，让梅长苏以人子身份，举行了一次十分正式的祭祀。只不过除了那一天之外，写着“林殊之位”的小小木牌会一直在这所幽凉森森的祠堂之内，占据着在外人眼里它应该出现的位置，萧景琰每每视之，都会觉得心痛如绞。

比起东宫太子悲喜交加地复杂情绪，从来都不认识林殊的蔺晨就只有纯粹的高兴了，毕竟梅长苏最心心念念的一桩大事终于完成，对于医者而言，这可是一个可以把握和利用的契机。

“长苏，你怎么越到这最后关头，心绪越宁呢？”例行的诊脉复查之后，蔺晨乐呵呵地问道，“我本来以为金殿呈冤的那一天对你来说会是一个大关口呢，谁知你回来时一切都好，也就是脸白了点儿，气微了点儿，脉乱了点儿，人晃了点

“这样还叫一切都好？！”随侍在旁的黎纲忍不住想要喷他一口水。

“程度上很好啊。”蔺晨毫不在意地道，“稍加调理就没有什么危险了。要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你一口气儿松下来，突然之间人就不行了，那我才叫没办法呢。”

梅长苏收回手腕，放下袖子，笑道：“也许就象景琰说地，万千的功夫都是做在前面的。前面做地越多，把握就越大，里就越不紧张。这十三年来每取得一点进展，我心里这口气就松一点儿，松到那最后一天，不过也就是为了亲眼看看，了个心愿罢了。既然这结果已在掌握之中，我又能激动得到哪儿去？”

“少骗人了，”蔺晨哼了一声道，“夸你一句你还顺竿儿爬了，以为我真不知道呢？你稳得住，不是因为你真的不激动，而是因为那口气你根本还没有松下来。我知道你怎么想地，你就是对自己地身子没信心，害怕，怕在大家正高兴的时候，自己突然撑不住了，一下子喜事变丧事，让你地朋友们悲喜两重天，经受莫大的痛苦，是不是？你觉得再多撑几个月比刚一翻案就死要缓和一点，对大家来说冲击会小一点，是不是？”

“蔺公子，”黎纲脸色顿时就变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死啊活的，我们宗主怎么可能会撑不住？”

“你得了吧，”蔺晨摆了摆手，斜了他一眼，“你们这些人啊，也不看看他是谁，象你们这样的，小心翼翼、隐瞒忌讳，真话不讲，担心也藏着，要对一般的病人也算有用，可跟他……大家还是歇歇吧。这小子的水晶玲珑心肝儿，你们瞒得住他什么？骗自己骗别人而已，最后弄得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对谁都没好处！”

“可是……可是……”黎纲本来甚善言辞。可被他这样一训，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赞同。却也只能干瞪着两眼，张口结舌。

梅长苏捧着杯热茶。默然了片刻，慢慢道：“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放宽心。相信我，”蔺晨笑了笑，凑到他地跟前，“别给自己设限，别再去想还能撑五个月还是十个月的事，你只要尽力，我也尽力，好不好？”

梅长苏静静地回视着他，蔺晨也难得没有出现嬉笑的表情。两个聪明人之间地交流有时是不需要言语的。片刻地宁寂后，梅长苏低低地“嗯”了一声。

“至于你想要离开京城的打算，我倒不反对。”蔺晨立即笑了起来，“山青水秀的地方才适合休养。京城的事太杂太乱。想静下来确实不容易。我们回琅琊山吧，世间风景最佳之处。还是得属我家琅琊山。”

“可以啊。”梅长苏微笑道，“秋高气爽的时节，正是适合出门，不过走前还是要跟景琰说一声，要是突然消失了，还指不定他怎么胡思乱想呢。”

“宗主宗主，您出门会带着我们吧？”黎纲忙问道。

“带你们干什么？”梅长苏挑了挑眉，“虽说你们没有亲族牵挂，也不愿意恢复旧身去领朝廷地抚赏，但也用不着总跟着我吧？江左盟还有一摊子事呢，你们不管，难道让我管？这次只带飞流，你们都回廊州去吧。”

黎纲顿时大急，“宗主，飞流是小孩子，他根本不会照顾人的！”

“不是还有蔺晨吗？”

“拜托了宗主，蔺公子……您不去照顾他就算好的了……”

“喂，”蔺晨大是不满，“你这话什么意思？”

黎纲不理他，扑通一声跪在梅长苏面前，坚持道：“宗主，您无论如何得带上我和甄平中的一个，只跟个小孩子加一个没正经的人出门，我们死也不同意！”

蔺晨抓起折扇敲了敲黎纲的头，骂道：“你想什么呢？他是宗主，他叫你们回江左盟做事你们就得去，谁敢抗命？还想跟着出去逛呢，美死你们了，门儿都没有！窗户都没有！全滚回廊州给盟里卖命去！要跟也得宫羽跟，她才是闲着没事儿呢！”

黎纲还没反应过来，梅长苏已经一下子坐了起来：“蔺晨你说什么……”

“两全其美啊！”蔺晨振振有辞，“他们嫌我不正经，没有人跟着死也不同意，总不能真让他们死吧？可是黎纲甄平又不闲，你说的，江左盟还有一摊子事儿呢！当然宫羽最合适了，黎纲，去跟宫羽说，叫她准备准备。”

黎纲这次反应够快，只应了一声，人就跑远了。梅长苏瞪着蔺晨，脸一板，道：“你别闹了，实在要带，人选也多的很，带一个女孩子多不方便？”

“女孩子细心点嘛。再说黎纲已经去告诉她了，你现在才说不带，那也太让人伤心了，”蔺晨笑眯眯地道，“好啦，你就当出门带个了个丫头呗。你这少爷出身的人，可别跟我说你这辈子就没使唤过丫头。”

梅长苏一时不防被他绕住，黎纲又跑了，想想无可奈何，这时候就算坚持不带，只怕宫羽也会偷偷跟着，反而弄得奇奇怪怪地，还不如坦然一点，大家如常相处的好。

“跟你说啊，我都计划好了，”蔺晨见他让步，越发兴高采烈，“我们先去霍州抚仙湖品仙露茶，住两天绕到秦大师那儿吃素斋，修身养性半个月，再沿沱江走，游小灵峡，那儿山上有佛光，守个十来天的一定看得到，接着去凤栖沟看猴子，未名、朱砂和庆林他们也很久没见面了，随路再拜访拜访，顶针婆婆地醉花生你不是最喜欢吃了吗？咱回琅琊山之前去拿两坛子……”

“好了好了，”梅长苏举起两只手，表情有些无力，“蔺晨，照你这个走法，等我们到琅琊山的时候，怎么也得大半年吧？”

“大半年怎么了？”蔺晨深深地看着他，“你算时间干什么？算清楚了又有什么益处？你信我，我们就这样走，能不能最终走回琅琊山，根本不是需要考虑地事情，不是吗？”

梅长苏静静地回视着他，一股暖意在心头漾开。蔺晨地心意他明白，正因为明白，才无须更多的客套。

“好，那我就拜托你这个蒙古大夫了，等过两天我告知景琰，我们就一起出发吧。”

蔺晨呵呵大笑着跳起身来，在梅长苏肩上啪啪啪连拍了好几下，这才高高兴兴地冲到了院外，大声叫道：“小飞流，快出来，你要跟蔺晨哥哥一起出门啦！”

正在树上鸟窝旁数小鸟地飞流顿时吓了好大一跳，扑通一声掉了下来。蔺晨笑着，吉婶笑着，赶过来的黎纲甄平和宫羽也一起笑着，连隔窗听见的梅长苏也不由地一面摇头，一面暗暗失笑。

这一天的苏宅是欢快的，有人抛开了重负，有人抱持着希望，大家都愿意去欢笑，企盼未来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可是无论是算无遗策的梅长苏，还是洞察天下的蔺晨，此时此刻都没有想到，仅仅就在两天之后，数封加急快报星夜入京，如同一道道霹雳般，瞬间炸响了大梁帝都的天空。

末   章

风起

附：尾声

“大渝兴兵十万越境突袭，衮州失守！”

“尚阳军大败，合州、旭州失守，汉州被围，泣血求援！”

“东海水师侵扰临海诸州，掠夺人口民财，地方难以控制一事态，请求驰援！”

“北燕铁骑五万，已破阴山口，直入河套，逼近潭州，告急！”

“夜秦叛乱，地方督抚被杀，请朝廷派兵速剿！”

一整叠告急文书小山似的压在萧景琰的案头，还有不少的战报正在传送的路上，一封封地宣告着事态的恶化。三个邻国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发动攻击，境内又有叛乱，就算是放在大梁鼎盛时期发生，这也是极大的危机，更何况此时的大梁早已在走下坡路，尤其是当年祁王试图改良而未果之后，政务腐坏军备废驰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近一年来萧景琰虽大力整饬，略有好转，但数十年的积弱，又岂能在朝夕之间治好。如今面对虎狼之师，若无抵抗良策，拼死以御，只怕真的会国土残缺，江山飘摇，让百姓遭受痛失家国之灾。

“殿下，除了各地安防必须留存的驻军以外，可调动的兵力已经统计出来了，共计十七万，其中行台军十万，驻防军七万。另外南境和西境……”

“南境和西境军都不能动，一来劳师远调，磨损战力。远水也救不了近火，二来大楚和西厉也不是只会看热闹的。必须保持威慑。”萧景琰一把从兵部尚书李林的手中拿来奏折，飞快地看着这些兵力地分布情况，“行台军不用说了，这七万驻防军的装备如何？”

“还可以，大约有两万人甲胄不全。但兵部还有库存，很快就能配好。”

“钱粮方面呢？”

“危急时刻，臣会尽力筹措，”沈追立即接言道，“臣已想了几个妥当的募资法子，只要殿下同意，臣会负责实施。”

“不必细说了，照准。你加紧办吧。”萧景琰握紧手里地折报，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十七万……诸位军侯觉得如何？”

他这句话，显然是针对座下被召来议事的几个高位武臣问地。这些人面面相觑一阵，一时都难以发言。最后还是衡国公嗫嚅着开口道：“殿下，臣等还是主和……先派员前去商谈为好……”

“主和？”萧景琰冷笑了数声。“一般来说。都是文臣主和，武将主战。怎么咱们大梁是反的，战火都快烧过江了，却是文臣们主战，列位军侯主和？”

“殿下，柳大人沈大人他们的意见当然也是为国为民，只不过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臣等怯战，可这只有十七万，要应对大渝、东海、北燕、夜秦……兵力实在不足啊……”

萧景琰面如寒铁，目光如冰针般扎向这位老军侯的脸：“兵力倒未必不足，要看怎么算法了。”

衡国公被噎得脸一红，忙起身道：“老臣愚昧，请殿下指教。“

“大渝、东海、北燕和夜秦几乎是同时兴兵，看起来似乎风烟四起，但我们非要同时把他们平息掉吗？凡事要先分个缓急，也要看发展下去将会出现的态势和后果。东海水师侵扰海境，毕竟登陆地兵力有限，入不了腹地，驻军本来可以应付，只是地方官安嬉日久，不习水战而已，所以朝廷不须派兵，只要指派擅长水战的将领前去统筹战事即可。沿海各州驻军兵将大都已在当地安家，这是保自己的家园，比起异地征派过去的军队而言，他们反而要更尽力一些。”萧景琰直视着殿下诸臣，语调十分冷静，“再说夜秦，地处西陲，兵力薄弱，在当地作乱而已，最远也打不过朝阳岭，不过是疥癣之患。可先分调邻近诸州的兵力控制事态，等腾出手来，再好好收拾。”

被萧景琰这样一说，整个议事厅内慌乱的情绪顿时稳定了不少。中书令柳澄拈须道：“殿下分析的极是。真正危及大梁江山的，只有十万大渝军与五万北燕铁骑，算起兵力来，我们倒也不必太心虚。”

“可是兵力并不单单是个数字那么简单，”萧景琰刀锋般的目光缓缓拖过殿下诸武臣地脸，“同样的兵，不同的人来带，战力就不一样。现在缺地不是兵，校尉以下的军官建制也很齐全，我们缺地只是大将，是主帅。诸位军侯，大梁已经进入战时，正是各位为国分忧，建立军功地时候，不知哪位卿家有意请缨？或者有所举荐也行。”

他这句话一问，殿下的武臣们差不多全身都绷紧了，尽皆低头不语。大梁这十多年来，战事主要集中在邻大楚地南境和邻西厉的西境，其它地方起的狼烟，多由靖王时代的萧景琰前去征讨。今天坐在这里的高阶武臣中大多数已经久不经战事了，更何况有些还是世袭的，地位虽高，其实没什么用，素日里也就是贪渎克扣一下军饷，等哪里出了饥民暴动、盗匪占山的事情，再由朝廷指派挂个指挥之职去捞军功，差事全靠中层军官去办，获利者却是他们。所以认真说起来，在萧景琰这样征战出身的人眼中，他们甚至算不上是真正的军方，要指望他们去打仗，那还不如让士兵们自杀快一点。但这些人在京城的人脉关系却极广，也都是世家的背景，若无适当的机会和理由，还真的不能轻易触动。

“怎么不说话？”萧景琰语声如冰，“衡国公。你说。”“老……老臣已经年迈，只怕难当重任，还请殿下……”

“那淮翼侯呢？”

“臣……臣……臣……臣也年迈。只要有臣可以做的事情，臣万死不辞。可是这领兵迎敌，臣……心有余而力不足……”

“淮翼侯，正准备跟你说呢，”沈追在一旁插言道，“你地玉龙草场不是养着七百多匹马吗？听说那可都是按战马标准驯养的。上次春猎时你自己还说，王公亲贵世家子弟都来你的马场买马……”

“哎呀，”淮翼侯反应还算快，立即拍着脑门儿道，“沈大人不提醒我还忘了，今天早时我还跟管家说呢，让他快把草场里地所有良马检查一遍，朝廷一定用得着啊！”

萧景琰冷着脸，就象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不过视线总算已经离开了他，移向其他人。很快，这些或“老迈”或“病弱”地武臣们都纷纷绞动起脑筋来。争先恐后地想要说明自己家里也有哪些“朝廷用得着”的东西……

“这些下来跟沈追说吧，”萧景琰毫不容情地截断了他们的话。“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尽快驰援北部。阻止大渝和北燕继续南下，收复失地。负责北境的尚阳军新败。齐督帅阵亡，军心不稳，这十七万的援军北上，需要一场速胜来稳住大局。所以本宫决定……”

他话还没说，议事厅里已经唬倒了一片，沈追接连冲前几步，大叫道：“请殿下三思！如今国势危殆，陛下又……又御体不安，正是需要殿下坐镇京师地时候，万万不可亲出啊！”

十来位重臣也纷纷跪下劝止，连几个武臣都顺着场面，连连说“不可不可”，萧景琰叹息一声道：“诸卿之意，我自然明白。可是皮之不附，毛将蔫附？大梁的生死存亡，岂不比我一人安危更加重要？”

话虽如此，但谁都不敢说他此时出征会引发什么样的朝局变数，心腹重臣们急得直冒火星，偏偏朝廷现在能派出去打仗的人确实没有几个，更何况如今的局面不是小阵仗，不是临时提升几个中层军官就压得住场面的，而是大梁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危机，一时半会儿要找出可以替代萧景琰的人，那可真是不容易。

“对了殿下，”绞尽脑汁后，蔡荃突然灵光一现，“已复职的几位赤焰旧将正堪重用啊，虽说……刚刚平反就派上战场有些……呃……不过国家危急，他们也是责无旁贷……”

赤焰旧将所代表地是祁王时代的兵制和用将方针，要搁在平时，高阶武臣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阻碍这些人地位的提升，可现在是战时，狼烟逼近，危在旦夕，只要有人肯到前方血战，他们当然是大力赞成支持地。

听到这个提议，萧景琰沉吟了一下。国家情势如此，赤焰旧将们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这个他早就想过。可是细细分析下来，也只有聂锋可以独当一面，偏偏他的嗓音有问题，指挥起来难免不方便。而其他人细想起来，为大将足矣，但还不太胜任主帅地职责。

想到此处，萧景琰地目光不由地移向了大厅的东角。那里树了一面挡屏，屏上悬挂着一幅详细地北境地图，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图前，负手仰面，凝神细思，看神态仿佛一点儿也没有被这边的吵闹所影响。

“苏先生，您也来劝劝殿下吧。”沈追觉得近来太子的态度转变，好象又特别宠爱这位麒麟才子似的，未及多想，已经开口道，“京里没有主持大局的人，人心会浮动的！”

梅长苏被他一喊，这才转过头来，有些茫然地问道：“沈大人说什么？”“殿下说他要亲征！”

梅长苏立即一皱眉，抬头看了萧景琰一眼，虽未说话，但反对之意甚浓。

萧景琰知道现在时间确实紧迫，军事上的事留着殿上这些人也没什么好商量的，当下命他们各自去忙手头的事。等大家都退出之后，他才起身走向梅长苏，道：“看你的意思，似乎对于将帅的人选，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

“是。”

“别跟我说你要去。就是我去也不会让你去地。”

“那我们就先说说别的，”梅长苏也没强争，“这场战事必须动用赤焰旧将。这一点殿下没有异议吧？不是我自夸，虽然带的不是熟悉地兵。但赤焰人的声名摆在哪里，首先就不需要担心属下兵将是否心服地问题。”“这是当然。对赤焰旧将而言，立威这个过程并不难，大家心里都是敬服的。”萧景琰赞同道，“再说沉冤方雪就临危受命。只会令人感佩。若派了其他人去，怕只怕将士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又要卖命为大老爷们挣功劳了……”

“我粗排了一下，东海让聂铎去是最合适不过的，你尽可放心；夜秦没什么好商量的，暂且不说。北燕拓跋昊率地五万铁骑一路狂飙，后备却有问题，不象是做足了功夫，有多大企图的样子，目的很可能只是为了取得胜果之后。跟我们谈判，得到金银财帛，或者要回四十年前割让给我们的三州之地。拓跋昊是支持他们七皇子的。北燕尚武，他这一战若能得回失地。七皇子的声名必然高涨。就算不能，多得些财物也好。他心里有所欲。却患所失，根本经不起几个败仗，所以对付他，一定要挫其锐气，等他发现得不偿失时，自然会退兵。要论以刚胜刚，以快打快，聂大哥的疾风之名可不是浪得的。虽然他现在说话旁人听不大懂，不过冬姐已经听得十分顺畅了，他们夫妇同去，再配些好的校尉偏将，拓跋昊绝对讨不了好。”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地，兵分两路，聂锋带七万人迎击北燕，大渝那边就是我……”

“景琰，”梅长苏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着头，“你听我说，先听我说说好不好？”

“好，你说吧。”萧景琰一挑眉，“我看你能说出多大一朵花来。”

“首先，你不能去。这么大的场战事，除了前线厮杀以外，后方地补给调度支援更加重要。不是我信不过皇帝陛下，而是根本就不能信他。我敢肯定，你一旦轻出，后果不堪设想，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这个我何尝不知，可是……”

“既然你不能去，那我们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就是谁合适去，”梅长苏快速地截断了他地话，“站在下阶军官和士兵地立场上来看，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主帅呢？那一定得是一个真心实意想低御外侮，有声望，有能力，可以令他们甘愿受其驱策地人。除了不能调动的霓凰和西境军的章大将军以外，我只想到了一个人。”

“谁？”

“蒙挚。”

萧景琰眉头一皱，立时就要反对，被梅长苏抬起一只手制止住了，“蒙大哥以前在军中时，就以作战勇猛着称，颇有几件传奇轶事，名声很高，他又是我们大梁的第一高手，在士兵的心中，自然有如天神一般，派他去，场面一定是压得住的。”

“可是一个人善不善战，跟适不适合当主帅，这是两码事吧？”萧景琰瞪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的，蒙挚确是一员猛将不假，但要担当主帅之职，他还……”

“我知道，上位者在任命主帅时所要考虑的，当然和士兵们所想的不完全一样。身为主帅，首要职责是统筹全局，排兵布阵，这些的确不是蒙大哥所长，需要设法弥补……”

他说到这里，萧景琰突然明白了过来，“哦，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只要在蒙挚身边放上一个懂得统筹全局、排兵布阵的人就行了？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你啊？”

梅长苏向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道：“景琰，你先别急着否决，我也不是凭一时意气提出这个要求的。想当年的聂真叔叔，不也是不谙武力、身体孱弱吗？他常年在前线，除了最后谁也没逃过的那一次，他何曾遇到过危险？这次你让我去，自然和他一样，有蒙大哥和卫峥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这次援军的声势，怎么能和当年赤焰军比？战场上的艰难危凶你我都知道。我不是担心你应付不了战局，实际上那个是我最不担心的部分，可是小殊。打仗行军，那是要体力地！”

“我要是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就不会向你要求出征了。你想想，我明知蒙大哥并非帅才，却劝你任命他，如果正在交战的关键时刻，我自己突然病个人事不知地。那岂不是害了蒙大哥，更对不起前线的将士和大梁地百姓吗？”梅长苏凝视着好友的脸，言辞恳切，“景琰，你相信我，我最先考虑的就是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一点不成问题。当前的局势如此危殆，也由不得我冒险任性啊！”

萧景琰抿紧了嘴唇，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但心里终究是悬着地，不肯点头，索性便板起了脸。不开口。

梅长苏并没有进一步劝说，反而慢慢步至窗前。看着庭外有些萧疏的深秋景致。眉宇之间神情悠远，仿佛正在回溯时光的逆影。遥想过去的峥嵘与青春。

“北境，是我最熟悉的战场，大渝，是我最熟悉的对手。”良久后，梅长苏缓缓回头，薄薄的笑意中充满了如霜的傲气，“也许因为骨子里还是一个军人，即使是在这漫漫十三年的雪冤路上，我也随时关注着大渝军方地动向，没有丝毫的放松。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算是你，也未必比我更有致胜地把握，更遑论他人。择适者而用，是君主的首责，而你我之间，不过私情而已。景琰，大梁地生死存亡，难道不比我一人安危更加重要？”

梅长苏刚才并没有留心听大殿这边地争论，但他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却与萧景琰试图说服群臣地那句话一模一样，令这位背负着江山重责的监国太子不由心头一紧。

如果面前站着的是林殊，一切自然顺理成章，没有人会想要阻止林殊上战场的，他是天生的战神，他是不败的少年将军，他是赤焰的传奇、大梁的骄傲，他是最可信任的朋友，最可依赖的主将……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再坚韧的心志和强悍的头脑也抵不过病体的消磨，只要一想起他病发晕迷的那一夜，萧景琰的心便会揪成一团，不管怎么说，梅长苏终究不再是林殊了……

“我听卫峥说，你有一个蒙古大夫吧？”沉思半晌后，萧景琰想到了一个拒绝的借口，“我要见见他，如果他说你可以去，我就同意……”

听到这个要求，梅长苏的眸中突然快速闪过了一抹复杂的神情，不过瞬间之后就消失了，再仔细看时，表情已被控制得相当完美。

“好吧，我回去跟蔺晨说说。”梅长苏微微欠身，“筹措出征，殿下还有一大堆事要办，我先告退了。”

萧景琰被他自若的神态弄得心里略略发慌，总觉得有些什么掌控之外的事情在肆无忌惮地蔓延，可细细察时，却又茫然无痕。

不过这股异样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前方急报很快又一波接一波地涌了进来，瞬间便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一系列的兵力调动、人事任免、银粮筹措、战略整合，各部大臣们轮番的议禀奏报，忙得这位监国太子几乎脚不沾地，甚至没有注意到梅长苏是什么时候悄悄退出的。

比起紧张忙碌的东宫，苏宅显得要安静宁和得多。不过战争的阴霾已经弥漫了整个京师，苏宅也不可能例外，当梅长苏进门落轿之后，大家虽极力平抑着，但投向他的目光还是不免有些躁动不安。

“请蔺公子来。”梅长苏简略地吩咐黎纲后，径直便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片刻后，蔺晨独自一人进来，脸上仍是带着笑，站在屋子中央，等着梅长苏跟他说话。可是等了好一阵子，梅长苏却一直在出神，他只好自己先开口道：“我刚刚出去了一趟，你有几个小朋友正在募兵处报名从军呢。看来这世家子弟也分两种，一种如同蠕虫般醉生梦死毫无用处，另一种若加以磨砺，却可以比普通人更容易成为国之中坚……”

“国难当头，岂有男儿不从军的？”梅长苏语调平静地道。“蔺晨，我也要去。”

“去哪里？”

“战场。”

“别开玩笑了，”蔺晨的脸色冷了下来。“现在已经是冬天，战场在北方，你勉强要去。又能撑几天？”三个月。”

他答的如此快捷，令蔺晨不禁眉睫一跳。唇色略略有些转白。

“聂铎带来了两株冰续草，”梅长苏的目光宁和地落在他地脸上，低声道，“此草不能久存，你一定已经将它制成了冰续丹。是吧？”

“你怎么知道的。”

“这里是苏宅，我知道有什么奇怪？”

蔺晨背转身去，深吸了两口气道：“你知道也没用，我不会给你的。”

“你地心情，我很明白。”梅长苏凝望着他的背影，静静地道，“如果按原计划，我们一起去赏游山水，舒散心胸。那么以你地医术，也许我还可以再悠悠闲闲地拖上半年……一年……或者更久……”

“不是也许，是可以。我知道自己可以！”蔺晨霍然回头，眸色激烈。“长苏。旧案已经昭雪，你加给自己的重担已经可以卸下。这时候多考虑一下你自己不过分吧？世上有这么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永不停息，根本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完的！你为什么总是在最不该放弃的时候放弃？”

“这不是放弃，而是选择，”梅长苏直视着他地双眼，容色雪白，唇边却带着笑意，“人总是贪心的，以前只要能洗雪旧案，还亡者清名，我就会满足，可是现在，我却想做的更多，我想要复返战场，再次回到北境，我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复活赤焰军的灵魂。蔺晨，当了整整十三年的梅长苏，却能在最后选择林殊的结局，这于我而言，难道不是幸事？”

“谁认识林殊？”蔺晨闭了闭眼睛，以此平息自己的情绪，“我万辛万苦想让他活下去的那个朋友，不是林殊……你自己也曾经说过，林殊早就死了，为了让一个死人复活三个月，你要终结掉自己吗？”

“林殊虽死，属于林殊地责任不能死。但有一丝林氏风骨存世，便不容大梁北境有失，不容江山残破，百姓流离。蔺晨，很对不起，我答应了你，却又要食言……可我真的需要这三个月。就公义而言，北境烽火正炽，朝中无将可派，我身为林氏后人，岂能坐视不理，苟延性命于山水之间？从私心来讲，虽然有你，但我终究已是去日无多，如能重披战甲，再驰沙场，也算此生了无遗憾，所得之处，只怕远远胜过了所失……”梅长苏用火热的手掌，紧紧握住了蔺晨地手臂，双眸灿亮如星，“冰续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药，上天让聂铎找到它，便是许我这最后三个月，可以暂离病体，重温往日豪情。蔺晨，我们不言大义，不说家国百姓，单就我这点心愿，也请你成全。”

蔺晨怔怔地看着他，轻声问道：“那三个月以后呢？”

“整个战局我已经仔细推演过了，敌军将领地情况我也有所掌握，三个月之内，我一定能平此狼烟，重筑北境防线。对于军方地整饬，景琰本就已经开始筹划，此战之后，我相信大梁的战力会渐渐恢复到鼎盛时期。”

“我是说你，”蔺晨眸色深深，面容十分沉郁，“三个月以后，你呢？这冰续丹一服下去，虽然能以药效激发体力，却也是毫无挽回余地地绝命毒药，三月之期一到，就是大罗神仙，也难多留你一日。”

“我知道。”梅长苏淡淡地点头，“人生在世，终究一死。蔺晨，我已经准备好了。”

蔺晨牙根紧咬，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从内袋处抓出一个小瓶，动作十分粗暴地丢给了梅长苏，冷冷道：“放弃也罢，选择也好，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没什么资格否决，随便你……”说着转身，一脚踹开房门，大步向外就走。

“你去哪里？”

“外头的募兵处大概还没关吧，我去报名，”蔺晨只是略停了停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我答应过要陪你到最后一日。你虽食言，我却不能失信，等有了军职。请梅大人召我去当个亲兵吧。”

梅长苏心头一热，冰凉的小瓶握在手中。突然开始发烫。守在院子里的其他人虽然不知道冰续丹的存在，也不知道两人谈话地细节，但从蔺晨走时所说的这句话，大约也能推测出梅长苏已经决定出征北境。几个侍卫都是热血小伙，黎纲和甄平更是旧时军士。他们一方面都想要上疆场卫国杀敌，另一方面又怕梅长苏经受不起征战艰苦，矛盾重重之下，都呆呆地站在院中，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在一片僵硬的气氛中，宫羽抱琴而出，廊下独抚。纤指拨捻之间，洗尽柔婉，铿锵铮铮。一派少年意气，金戈铁马，琴音烈烈至最高潮时。突有人拍栏而歌：

“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流光一瞬，离愁一身。望云山，当时壁垒，蔓草斜曛……”

歌声中，梅长苏起身推窗，注目天宇，眉间战意豪情，已如利剑之锋，烁烁激荡。

越一日，内阁颁旨，令聂锋率军七万，迎战北燕铁骑，蒙挚率军十万，抗击大渝雄兵，择日誓师受印。在同一道旨意中，那位在帝都赫赫有名地白衣客卿梅长苏，也被破格任命为持符监军，手握太子玉牌，随蒙挚出征。临出兵的前一天，梁帝大概是被近来地危局所惊，突发中风，瘫痪在床，四肢皆难举起，口不能言。萧景琰率宗室重臣及援军将领们榻前请安，并告以出征之事。当众人逐一近前行礼时，梅长苏突然俯在梁帝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早已全身瘫麻的老皇竟然立时睁大了眼睛，口角流涎，费力地向他抬起一只手来。“父皇放心，苏先生是国士之才，不仅通晓朝政谋断，更擅征战杀伐。此次有蒙卿与他，乱势可定，从此我大梁北境，自可重得安固。”站在一旁的萧景琰字字清晰地说着，眸中似有凛冽之气。

梁帝的手终于颓然落下，歪斜地嘴唇颤抖着，发出呜呜之声。曾经的无上威权，如今只剩下虚泛的礼节，当亲贵重臣们紧随着萧景琰离开之后，他也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这幽寒冷硬、不再被人关注的深宫中回荡。

第二天，两路援兵的高级将领们便拜别了帝阙，束甲出征。如同当年默默看着梅长苏入京时一样，金陵帝都的巍峨城门，此刻也默默地看着他离去。到来时素颜白衣，机诡满腹，离去时遥望狼烟，跃马扬鞭。两年的翻云覆雨，似已换了江山，唯一不变的是一颗赤子之心，永生不死。

初冬地风吹过梅长苏乌黑的鬃角，将他身后的玉色披风卷得烈烈作响。乌骓骏马，银衣薄甲，胸中畅快淋漓地感觉还是那么熟悉，如同印在骨髓中一般，拔之不去。

放眼十万男儿，奔腾如虎，环顾爱将挚友，倾心相持。当年梅岭寒雪中所失去的那个世界，似乎又隐隐回到了面前。烟尘滚滚中，梅长苏地唇边露出了一抹飞扬明亮地笑容，不再回眸帝京，而是拨转马头，催动已是四蹄如飞的坐骑，毅然决然地奔向了他所选择地未来，也是他所选择的结局。

终   曲

尾声

大梁元佑六年冬末，北燕三战不利，退回本国，大渝折兵六万，上表纳币请和，失守各州光复，赦令安抚百姓。蒙挚所部与尚阳军败部合并，重新整编，改名为长林军，驻守北境防线。在这次战事中，许多年轻的军官脱颖而出，成为可以大力栽培的后备人才。萧景琰、言豫津也皆获军功，只是前者因身世之故，辞赏未受。

对于百姓、朝臣和皇室而言，这是一场完整的胜局，强虏已退，边防稳固，朝堂上政务军务的改良快速推进着，各州府曾被摧毁的家园也在慢慢重建。大多数欢欣鼓舞的人们在一片庆贺的气氛中，似乎已经忽略了那些应该哀悼的损失。

但萧景琰没有忘记，他在东宫的一间素室中夙夜不眠地抄写本次战事中那些亡者的名字，从最低阶的士兵开始抄起，笔笔认真。可是每每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却总会丢下笔伏案大哭，悲恸难以自抑，连已怀有身孕的太子妃，都无法从旁劝止。元佑七年夏，聂铎从东海归来述职。但他与霓凰的婚事，萧景琰总是不肯答应，直到有一天，宫羽带来了梅长苏所写的一封信，他才默默首肯。婚后霓凰将南境军交给了已日趋成熟的穆青，随同聂铎叩别林氏宗祠，一起去了东境驻守海防。

元佑七年秋，太子妃产下一名男婴。三日后，梁帝驾崩。守满一月孝期，萧景琰正式登基，奉生母静贵妃为太后，立太子妃柳氏为皇后。

庭生果然被萧景琰收为义子，指派名师宿儒，悉心教导。由于他生性聪颖，性情刚强中不失乖巧，萧景琰对他十分宠爱，故而他虽无亲王之份，却也时常可以出入宫禁，去向太后和皇后请安。

长寿的高湛依然挂着六宫都总管的头衔，只是现在太后已恩准他养老，可以在宫中自在度日，不须再受人使役。高湛十分喜欢那个玉雪可爱的小皇子，常去皇后宫中看他，每次庭生抱小皇子在室外玩耍时，他都要坚持守在旁边。

“高公公，你要不要抱抱他？”看着这满头白发的老者眼巴巴在旁边守护的样子，庭生有时会这样笑着问他，但每次高湛都躬着身子摇头，颤巍巍地说：“这是天下将来的主子，老奴不敢抱……”

对于他的回答，庭生似乎只当清风过耳，并不在意，仍旧满面欢笑地，引逗着小皇子呀呀学语。

“看他们兄弟俩，感情可真是好，”旁边的奶娘一边笑微微地说着，一边注意天色，“不过也该抱进去了。天这么阴，高公公，你觉不觉得……好象起风了？”

“不，不是起风了，而是在这宫墙之内……风从来就没停过……”眯着昏花的双眼，历事三朝的老太监如是说。

（全书完）

制作信息

书名／琅琊榜

作者／海宴

出版／朝华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

ISBN 9-7875-0541-7670

定价／75.00元

类别／架空历史

制作信息

制作声明／尊重知识，尊重版权。请勿商业使用！

排版修改／Crow

原版制作／田戈

制作时间／2014-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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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琅琊榜

版权信息

内容推荐

作者简介

序言

第一卷 江左梅郎

第一章 两姓之子

第二章 江左梅郎

第三章 损友

第四章 路逢旧交

第五章 途中惊变

第六章 借兵

第七章 殊途

第八章 入京

第九章 长公主

第十章 蒙大统领

第十一章 萧景宁

第十二章 比试

第十三章 霓凰郡主

第十四章 皇子来访

第十五章 庭生

第十六章 靖王

第十七章 择主

第十八章 旧友

第十九章 往事如烟

第二十章 百里奇

第二十一章 穆府洗马

第二卷 风云初动

第一章 梁帝

第二章 挑战

第三章 智激敌使

第四章 调教稚子

第五章 深夜访客

第六章 剑阵

第七章 越贵妃

第八章 巧言自辩

第九章 获罪

第十章 误解

第十一章 烦恼

第十二章 悬镜使

第十三章 死士

第十四章 夏冬

第十五章 往事情伤

第十六章 废园

第十七章 秦般若

第十八章 螺市街

第十九章 何敬中

第二十章 茶庄中的旧友

第二十一章 十三先生

第二十二章 调虎离山

第二十三章 北燕高手

第三卷 翻云覆雨

第一章 夜杀

第二章 新宅来客

第三章 弃卒

第四章 飞流的礼物

第五章 推心置腹

第六章 难题

第七章 侵地案

第八章 人证

第九章 祭礼

第十章 漏洞

第十一章 调兵遣将

第十二章 周玄清

第十三章 悠悠我心

第十四章 过往无痕

第十五章 谢礼

第十六章 童路

第十七章 今朝有酒

第十八章 宫中疑云

第十九章 火药

第二十章 拨开迷雾

第二十一章 言阙

第二十二章 年宴

第四卷 山雨欲来

第一章 拜年

第二章 除夕血案

第三章 得信

第四章 夜访蒙府

第五章 访客如云

第六章 生日

第七章 祭奠

第八章 上元夜

第九章 宫羽

第十章 私炮坊

第十一章 沈追

第十二章 兄弟

第十三章 刑场惊变

第十四章 游园

第十五章 赤子之心

第十六章 密室

第十七章 静嫔

第十八章 大楚来使

第十九章 念念

第二十章 飞流

第五卷 恩怨情仇

第一章 宾客临门

第二章 剑试

第三章 壮士断腕

第四章 情何以堪

第五章 并肩而战

第六章 绝处逢生

第七章 怨侣

第八章 惨伤一夜

第九章 伤逝

第十章 夏江

第十一章 天牢

第十二章 惊心

第十三章 国丧

第十四章 流放

第十五章 恩宠

第十六章 谋局

第十七章 姐妹

第六卷 刀光剑影

第一章 目标

第二章 送别

第三章 始变

第四章 风雨欲来

第五章 人情

第六章 疑云

第七章 初显锋芒

第八章 怨恨

第九章 风雪

第十章 劫杀

第十一章 危局

第十二章 闻讯

第十三章 廷辩

第十四章 隐刺

第十五章 情义

第十六章 对错

第十七章 伊始

第十八章 伏手

第十九章 旧信

第二十章 迷局

第二十一章 破局

第二十二章 风暴

第二十三章 交锋

第二十四章 绝杀

第七卷 情义千秋

第一章 旧案

第二章 君道

第三章 牵念

第四章 探望

第五章 引见

第六章 探牢

第七章 重逢

第八章 真相

第九章 佛牙

第十章 相见

第十一章 惊讯

第十二章 调兵

第十三章 坚守

第十四章 平乱

第十五章 怪兽

第十六章 奇毒

第十七章 迷夜

第十八章 惘然

第十九章 还京

第二十章 路遇

第二十一章 蔺晨

第二十二章 选择

第二十三章 旧游

第二十四章 心伤

第二十五章 泄露

第二十六章 还囚

第二十七章 夜谈

第二十八章 复苏

第二十九章 贺见

第三十章 逃避

第三十一章 奇草

第三十二章 盲点

第三十三章 归来

第三十四章 请求

第三十五章 允诺

第三十六章 身份

第三十七章 开始

第三十八章 呈冤

第三十九章 重审

第四十章 雪冤

末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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