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ble of Contents

- 猎鲨游戏之十重人格女孩

- 序章 猎杀“鲨鱼”的人

- 第一章 双重人格女孩

- 第二章 野草般的少年

- 第三章 亡妻鬼魂的秘密

- 第四章 恶魔的读心术

- 第五章 幽闭空间恐惧症

- 第六章 第四重人格

- 第七章 魔鬼的狰容

- 第八章 人格杀死人格

- 第九章 不可思议杀人

- 第十章 人格重生与融合

- 第十一章 十年前的惨案

- 第十二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猎鲨游戏之十重人格女孩

多重人格、反社会人格、心理杀人、同性恋、怕鬼、自残、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幽闭空间恐惧症、躁狂症、抑郁症、强迫症、创伤性应激障碍……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鲨鱼”，它会啃咬你的灵魂，损伤你的肉体，直至将你完全吞噬。

而心理医生的职责，便是深入人的潜意识，猎杀“鲨鱼”。

女人说：“疼痛会让人清醒，爱情会让人盲目，我想知道当你多痛，才会彻底放弃我。”

男人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依然爱你。”

序章 猎杀“鲨鱼”的人

我叫齐宣，男，二十七岁，职业是心理医生。

一次治疗过程中，有个精神病人给我讲了个笑话，说有三个精神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其中两个作撒网捕鱼状，另一个则在看报纸。警察留意到了这头，问看报纸的这是什么情况，看报纸的说那俩人有病，所以带他俩出来散散心。警察说那你赶紧带他俩走吧，太吓人了。看报纸的说好，然后就放下手里的报纸，双手做出划船的动作。

他讲完之后，挤眉弄眼地问我，你觉得咱俩谁是那个划船的？

我听后一身冷汗，只能干巴巴地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意思很简单，如果我是划船的，那么他就是撒网捕鱼的。换句话说，他一看就是精神病，而我则是个用看报纸来伪装成正常人的精神病。如果他是划船的，我就成了撒网捕鱼的，说白了和他还是一条船上的精神病。

所以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就是——我不划船，也不在船上。

病人听到答案后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他说是人就没区别，撒网捕鱼的是精神病，划船的是精神病，听了这个笑话之后笑出来的也是精神病！都他妈是精神病！

他越说越激动，双眼布满血丝，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儿。我知道谈话已经没法进行，只能灰头土脸地离开。

那是我入行以来最憋屈的一次。

那之后我仔细思考过，自己之所以会“输给”一个精神病，是因为不自信。这种不自信并非源于对自己某方面的不满，而是我无法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正常人。

干我们这行有个心照不宣的事实，就是大多数学心理学的人最初都觉得自己有心理问题。换种说法，就是想要先把自己治好，然后再治别人。只可惜，“医者难自医”这句老话似乎是正确的，所以十个学心理学的五个转了行，三个当了心理老师，还有一个搞心理培训，剩下最后一个当上了心理医生。

而且唯一的这个心理医生，有时候也会陷入迷茫，思考“自己是不是精神病”这个“哲学”问题。这时候督导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督导通常是心理医生的老师或是对其相当了解的人。

我的督导叫骆语冰，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单身女人，算是我的大师姐。作为资深的心理医生，她是这样开导我的：医生治人，兽医治动物，心理医生治心理问题，按照那套“心理医生是‘医者难自医’”的理论，岂不是所有医生自己也都患有心脏病、高血压、心肌梗塞？兽医更惨，自身得了炭疽还要给猫狗牛羊治病！

骆师姐说的没错，可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就像那个精神病说的，撒网捕鱼的是精神病，划船的也是精神病。一直以来，我觉得心理医生这个职业都在重复做着一件事情——“猎鲨”。

按照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人类的意识就像是一座冰山，显露在外部的只是冰山一角，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潜意识”才是控制人类行为的最主要原因。在我看来，精神病人的水面之下不仅有冰山，还有“鲨鱼”。鲨鱼可能是不合理的信念，可能是暗藏多年的恨意，正是它促使病人做出了种种离奇的举动，甚至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而心理医生的职责，就是深入病人的潜意识之中，猎杀“鲨鱼”！

第一章 双重人格女孩

死者男性，三十一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死亡地点是死者家中，毫无他人痕迹，初步认定属于密室。死亡原因是体内儿茶酚胺浓度过高，导致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最终心跳骤停。说白了，就是吓死的。

坐在我旁边的女人姓黄，她拒绝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只让我称呼她为“黄芪”。她的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秀美的五官也透着一股忧郁，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兔子。她穿着一件简约的风衣，还有一双红色高跟鞋，长发随意披散在双肩上，看起来很有气质。

黄芪出身于书香门第，家教严格，然而这偏偏导致了她后来的逆反。八岁的时候，她用圆规戳瞎了同桌的眼睛，因此退学。十六岁的时候，她无法承受学业的压力，于是离家出走。这些年来，她躲在江城独自生活，活在最见不得光的角落。

大约半年前，她出现了嗜睡的现象，并且醒来时常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东西，或是丢失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物。她曾怀疑自己是否患上了梦游症，并且进行过药物治疗，但却毫无效果。现在，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能向我求助。

当黄芪对我讲述自己的事情时，她面无表情，就好像她嘴里说的女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陌生人。

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心想或许她还隐藏了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讲完不堪回首的过去之后，黄芪突然问我：“你信鬼吗？”

我说：“将信将疑，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黄芪：“那就好，将信将疑总比完全不信要好。”

我：“为什么？”

“不信鬼的人自然也就不信神，心中无所畏惧，这种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我好奇地问：“你有信仰？佛、上帝，还是其他的？”

她说：“我没有信仰。”

我：“那按照你的说法，你岂不是无所畏惧，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黄芪忽然露出一个可以形容为“妖媚”的笑容，用修长的手指解开了风衣领口的扣子，顿时露出里面的一片“真空”。

室外温度接近零下，这个女人竟然只穿了一件风衣，里面则是完全赤裸！

有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目光，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光景。不过更加吸引我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在她如雪的肌肤上，有着淡红色的疤痕或是黑紫色的淤青。

黄芪挑起秀眉说：“没错，我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然后，她突然脱下脚上的高跟鞋，伸出赤裸的脚在我的腿上轻轻摩擦。

这一刻我才发现黄芪根本就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冰冷，反而更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桶。

我竭力不去理会腿上传来的微妙触觉，让自己保持镇定，问道：“性成瘾？”

黄芪闻言一愣，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我继续问：“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频繁出现强烈的欲望，而且越来越难控制自己？”

黄芪：“你凭什么说我是性成瘾！”

我说：“你是个矛盾的人，虽然试图挑逗我，但自己却也非常紧张，比如你颤抖的脚，还有攥紧的另一只手。最后一点，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痕？是为了控制性瘾而自残造成的吗？”

她收回脚，系好扣子，不屑道：“别以为你多了解我，我身上的伤痕完全有可能是玩得太过火了！”

我说：“麻烦严肃一点，如果你的病情加重，很有可能发生失眠、抑郁，甚至自杀的情况。”

她打断道：“那可真是不幸，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实话跟你说吧，我之所以来你这里，只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想就算你治不好我，那我能和你发生关系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我无奈地说：“如果我能治好你呢？”

她说：“我很穷，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只能用肉体来偿还医药费了。”

我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叹，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这位病患。

她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挑衅，有挑逗，隐约还有一些……求助。

可我从未接触过这样的病患，实在是束手无策，所以和她的谈话也始终未能接触到关键。

最后，黄芪打了个喷嚏，或许是因为着凉了吧，这场治疗也随之结束。

离去的时候，她问我说：“你确定不想和我……？”

我果断摇头：“不想。”

她说：“真是个有意思的人……齐医生，我现在改变想法了，明天请你务必想办法治好我，否则我就会毁掉你的人生。请你记住，我是个没有信仰的人，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看着她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背影，我不仅因为她的要挟感到无可奈何，同时还有一种深深的伤感。因为我很清楚一个女人患上性成瘾后会发生多么糟糕的状况，如果男人患有这种心理疾病很有可能增加犯罪几率，而女人则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在黄芪的心海中养育了一条如此庞大的“鲨鱼”？

她是个可恨的背离道德的人，但同时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失败的治疗过后，我将事情告诉了督导骆语冰。躺在她家的沙发上，我用手轻轻按压着太阳穴，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性成瘾的病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骆语冰小口啜饮着手里的热茶，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恐怕问题不在于黄芪患有性成瘾，而在于你一直引以为傲的道德底线有所动摇吧？”

我默不作声，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骆语冰：“我早就告诉过你，成为心理医生的第一要素就是共情，而你一旦对病患产生共情，自己也就成了病人。所以你需要先治好自己，就像是神农尝百草那样，再用同样的方法治好病患。你之所以无法治疗黄芪，与其说是因为她患上了性成瘾，倒不如说是你因为共情到了性成瘾的滋味，结果手足无措了。”

我：“算是吧。”

骆语冰：“那个女人很漂亮吧，否则你怎么会动心，甚至干扰了你的治疗。”

我深深呼吸，说：“和这个没关系，她只是让我想起了……仅此而已。”

骆师姐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所以没有继续深入这个问题，转而说道：“你治不了黄芪，最好在事态严重之前放弃。”

我：“可是她说如果我治不好她，她就会毁掉我的生活。”

骆语冰笑道：“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性不仅可以满足男人，同时也可以毁灭男人。对于心理医生而言，没有什么比名誉更重要了。”

我感到一阵头疼，无力地说：“大师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骆师姐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人选，你可以把她介绍给那个人。”

我：“谁？”

骆语冰：“他叫谈心，算是心理医生中的一朵奇葩，我想他一定对性成瘾的案例非常感兴趣，出乎意料地感兴趣。”

我有些怀疑地问：“可靠吗？”

骆语冰轻笑着说：“比起你这个心志还不够坚定的初生牛犊，他绝对可靠百倍。”

我的脸部忽然一阵火烧的感觉，脑中莫名回想起了白天看到的“景色”。不得不承认，我真的没法心平气和地面对黄芪。

骆语冰说：“齐宣，你记住，心理医生和精神病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像是治疗关系，反而更像是战争关系。你认为心理治疗是一场‘猎鲨’，而精神病人则认为这是一场游戏，如果你输了，你就会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或许吧，但我希望黄芪还没有严重到精神病的程度……”

次日清晨，黄芪再度出现在心理诊所门前，她今天穿得稍微多些，里面还套了一件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冷冰冰的感觉，但我很清楚她内心中隐藏着一团火焰。

我向她坦白说：“很抱歉，我帮不了你。”

黄芪说：“预料之中，我一开始就没对心理医生抱过幻想。”

她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我不自然地微笑说：“不过有一个人应该能够帮助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转介给他。”

黄芪：“可靠吗？”

我有些脸红：“比我可靠。”

她又说：“我没钱。”

我没由来地感到心头一痛，说：“别担心。”

不过当我开车赶到谈心所在的心理诊所，看到那个眯着眼睛抽烟的男人时，忽然觉得“可靠”两个字变得不再可靠。

和我料想中的完全不同，谈心是个……有些邋遢的男人，或者说不修边幅更适合。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经发皱发黄，在我看来还不如不穿。他脸上的胡楂长短不一，应该是上一次刮胡子本来就没刮干净，所以才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不过他的五官很大气，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如果他愿意刮刮脸上的胡楂子倒也算是英俊。

这就是骆语冰口中的老谈？

当我和黄芪走进诊所的时候，谈心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只是吐了个烟圈，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骆语冰已经和我说过黄芪的情况了，一口价十万。”

我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身边的黄芪把头转了过来，她的眼神透露出很明显的讯息，那就是——反正我没钱。

在心中斗争一番过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好，十万就十万，我来付！”

谈心似乎有些惊讶，开始仔细地打量我：“你有病？为一个精神病支付这么多钱！”

我说：“首先，我没病。其次，她也不是精神病。你最好收起偏见，然后掐掉手里的烟，否则我会相当怀疑骆师姐看人的眼光。”

谈心把烟头扔到脚下，饶有兴致地说：“首先，没想到你还是个有脾气的小家伙。其次，骆语冰看人向来不怎么靠谱。”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身材竟然出奇的高，差不多有一米九。他挑起右边的眉毛，讥笑着对我说：“自古以来医生都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不过有三种医生一直都是例外，治性病的、治传染病的，还有治心理疾病的！等你治好了病患，她转身就会装出不认识你的模样，唯恐其他人知道自己曾经和你有过交集，不信你可以回去问问老骆。小子，你确定你还要帮她？”

黄芪冷哼一声，转身打算离开。

我按住了她的肩膀，对谈心说：“你有把握治好她？”

谈心道：“男人的心理问题最容易发展成暴力，女人则发展成性问题，这种案例我接过不止十个，你说我有没有把握？”

我：“那就麻烦你了。”

谈心：“先交订金。”

我：“多少？”

谈心：“有多少交多少。”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说：“这里面有两万，剩下的我以后补给你。”

他没有去拿银行卡，而是嘟囔了一句：“有病，对病人那么温柔，对同行却这么刻薄。”

我没有理会这个看起来不像医生，反而更像是无赖的邋遢男人，转而对黄芪说：“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请你给自己一个机会，或许这个人能够治好你。”

黄芪抿着嘴唇，脸上的神情充满无助，她说：“我没骗你，我真的没钱。”

我：“别管那么多，治病要紧。”

黄芪：“可是……”

我：“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长吁了一口气。

随后谈心就带着黄芪去了里面的房间，而我则坐在门口的接待处，头一次感觉等待治疗结果竟然是这样煎熬。

差不多半小时过后，我看到黄芪猛地打开门，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她的神情相当古怪，既不是冷若冰霜，也不是曾经表现出来的妩媚动人……反而有一种，流氓气质。

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她拿起我扔在桌子上的银行卡，一边玩弄着手里的卡片，一边歪着脑袋对我说：“小医生，你是个好人，可惜老娘最讨厌的就是好人，因为好人都他妈该死。”

说完，她一脚踹开诊所大门，潇洒离去，只给我留了一句话：“黄芪这名字真他妈恶心，老娘叫黄文芷，以后别他妈瞎叫！”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句话：“我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黄文芷……真的是这样。

随后谈心也衣冠不整地走了出来，白大褂明显被人撕扯过，脸上还有口红的痕迹。

我难以置信地问：“你是怎么治的？”

谈心点了根烟，说：“当然是扒光衣服。她性成瘾，我只能牺牲自己了。”

这一刻，我真的很想揍人。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来是挨了巴掌，说：“可惜她对我相当抵触，跟个炸毛的兔子似的，碰都不让碰啊。”

我感觉一头雾水，没好气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谈心：“别急着问我，你倒是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我：“我只知道她嗜睡、失眠，还有严重的性成瘾，而且有自残行为，根据她本人的说法她甚至还有失忆的状况……”

谈心：“我看到的她是一个患有解离性人格障碍的病人，简单来说就是人格分裂。目前看来，她至少有两个人格，一个是你所说的患有性成瘾的黄芪，这个人格的特点是外表看起来像座冰山，实际上欲望相当强烈。另一个则是刚才出现的小太妹人格，看起来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产生的。当其中一个人格占据身体的时候，另一个人格处于休眠的状态，所以出现了‘失忆’的症状，就这么简单。”

我：“就这么……简单？这么罕见的人格分裂病例，你跟我说简单！”

谈心：“不然你以为呢？哎呀，我的银行卡呢？”

我：“你的银行卡？”

谈心：“你的银行卡给了我，当然就是我的了。”

我：“被她拿走了。”

谈心故作淡定：“没事没事，拿走了也没用，她又不知道密码。”

我：“我怕忘了密码，所以在卡的背面写了‘生日’两个字，意思是密码是我生日。”

谈心洒脱一笑，说：“没事没事，她又不知道你的生日。”

我掏出手机，刚好来了一条短信，显示银行卡支出了两万元。

我说：“看来她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而且，她知道我的生日。”

谈心骂骂咧咧地叫嚷道：“你是小孩子吗？竟然会把有关密码的重要信息写在银行卡上，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密码啊！”

我：“我记性没那么差，这么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

谈心：“我可不管那么多，反正说好诊疗费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耐着性子问道：“先别急，距离诊所最近的ATM机在哪儿？我估计她取完钱应该走不了太远。”

谈心琢磨了一下：“我想想……出门左转半条街就有一个！”

下一刻，我和谈心赶紧离开诊所，开车寻找黄文芷的踪迹。遗憾的是，取款机附近早就没了她的身影。

我考虑了一下，然后重新启动了车子。

谈心叼着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说：“算了吧，你找不到她的。”

我专心开着车，说：“我知道她的家庭住址，离这里不算远，她迟早要回去的。”

谈心：“我现在严重怀疑黄芪会不会是个骗子，她从一开始就是想要讹诈你？”

我：“能不能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她已经很可怜了。”

“好好好，不说黄芪，那就说说你吧。”谈心冲我吐了一口烟圈，“你既然有病人来访，那也一定有自己的心理诊所吧。”

“有……”不知怎么回事，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谈心随手扔掉烟蒂，对我露出了一个“狼看见羊”的奸诈笑容。“我有办法了，拿你的心理诊所抵账吧！”

我赶忙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谈心：“这样，反正你欠我十万，正好我自己的心理诊所又房租到期了，干脆咱俩合伙吧。以后你可以给我打工，我一个月给你开五千，这样二十个月后你就能还清欠款了。我大发慈悲，就不要利息了，你正好还年轻，给我打两年工不算什么。”

我感到一阵头昏脑涨，心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奇葩。

谈心：“对了，聊了这么久，你叫啥？”

我说：“齐宣。”

谈心：“齐宣王的齐宣？”

我：“齐心协力的齐，心照不宣的宣！”

谈心：“无所谓，都一样。以后你就是我的助手了，不过我这人比较忙，平常应该没空去诊所，所以还是你主要负责给来访者进行咨询治疗。”

我顺着话题问道：“那你干什么？”

谈心：“我就负责收钱，给你发工资，然后再收债。”

在理智还未完全丧失之前，我果断将车停在了马路旁边，转头看着一副无赖嘴脸的谈心，咬牙切齿地说：“做人不能太不要脸！”

谈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说：“可是那十万是给你的治疗费，你压根就没有治好黄文芷，凭什么管我要钱！”

谈心：“我没说不治她啊，可你倒是把她带过来啊。”

我最后狠狠瞪了谈心一眼，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无赖，于是干脆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谈心对我喊道：“哎！你去哪儿啊！”

我说：“找人。”

谈心的口气忽然软了下来：“你别走，我不会开车。”

我没有搭理他，直接转身走人。

下车走了没多远，一座尚未建好的大楼映入眼帘，准确来说，这应该是一个烂尾工程，里面到处都是建筑废料，而且连个干活的工人都没有。可是，这个地方偏偏就是黄文芷给我留下的联系地址！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我试着拨打她的手机号，结果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我顿时感到一阵沮丧。

随后我给银行打电话挂失了银行卡，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车上。谈心正低头摆弄手机，看我回来之后装作不在乎地问道：“找到人了？”

我说：“没有，她是个骗子，预留的信息全部都是假的。”

谈心：“我仔细想了想，她也有可能不是骗子。”

我：“什么意思？”

谈心：“我和她谈过半小时的心，所以对她的那个人格还是有所了解的。在我看来，她并不是骗子，问题只是出在她的人格分裂上，比如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太妹。”

我：“请注意，小太妹的人格可不是莫名其妙出现的，而是你对她动手动脚才出现的！”

说到这里，我忽然灵光一现。

谈心：“明白了？”

我：“没错，黄文芷体内有不止一个人格，但是向我求助的人格只有性成瘾的她。而突然出现的第二个人格则没有进行治疗的意愿，所以发生了意外也是情理之中，不能断定她就是个骗子。”

谈心：“知道就好，实话和你说吧，像是黄文芷这种双重人格那是相当罕见，或者说压根就不可能见到。我估计这小姑娘要么是影后级演技高手，要么真是病得相当严重，总而言之，你治不了，还是放弃吧。”

我反问：“我是治不了，但不是说好由你来治吗？”

谈心：“她连诊疗费都出不起，你凭什么傻乎乎地替她出钱，你当什么滥好人，有病！”

我顿时怒火中烧：“没钱就不能治病了？！”

谈心的嗓门也提高了八度，冲我甩着唾沫星子：“没钱就赶紧去挣钱，治病那是手头有钱的人才能干的事儿！这就是社会，懂不懂，你个小菜鸟！”

我抬手冲他眼睛就是一拳：“我去你姥姥的小菜鸟！”

身高一米九的谈心有着和身高相同层次的身手，他毫不费力地躲过了我的拳头，并且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狞笑道：“你敢和我动手，老子精通跆拳道、柔道、剑道，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干心理医生这行的谁不知道我谈心。”

我没空听他吹牛，只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被怒火燃烧。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放开我的手腕，有些忐忑地问：“喂，你到底怎么了？不至于发这么大火吧。”

我不说话。

谈心：“要不……我给你减点债务？”

我仍然不说话。

谈心：“咱们都是心理医生，可不能让自己犯精神病的错误，心里有事就要直说嘛。”

我深深吸气，沉声说：“我妈是精神病，重度抑郁症。小时候家里很穷，连一盒盐酸舍曲林都不舍得买，后来她去精神科求医生看病被推了出来，回家就自杀了。”

在我亲眼看见母亲被医院赶出来的那一天，我无比痛恨自己没有能力帮助她，同时无比渴望出现一个能够对我们伸出援助之手的人。

然而，并没有。

因为母亲的缘故，我选择当一名心理医生。可是学了四年，毕业工作也两年多了，我始终打不开自己的心结。

我所在的心理诊所叫“草谷心理诊所”，是老师吕草谷拜托我和大师姐骆语冰照看的。老师说“草”“谷”（古）二字合二为一就是“苦”字，他希望来到诊所里的人，还有打理诊所的人，都能在离开诊所时放下心中的苦。

可我实在是做不到，因为现实中的心理治疗远比教科书上描述的残酷。

身为一名心理医生，我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钱。

到目前为止业内也没有对各种病症在治疗费用上进行过统一，所以来访者也就一无所知。其实很多时候，昂贵的治疗费用不仅不会治好来访者，反而还会使病情加深。可是如果不收钱，把心理诊所当成免费的公益机构，那心理医生也就不用活了。

真是矛盾。

谈心不愧是经验老到的心理医生，一下子就看出了困扰我的问题，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齐宣，你仔细想一想，自己当心理医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治病救人。”

谈心：“不对，那是医生该做的事，心理医生虽然也是医生，但还是有所不同的。”

我问：“什么意思？”

谈心：“精神病和医学上的疾病不同，它可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症状。从这个角度来看，精神病是治不好的。然而事实是你只需要找出让病人感到痛苦的那个症状，然后将其消除，这就算是成功了。至于其他的事情，已经与你无关！”

他的意思类似于“对症下药”，比如一个瘸子得了鼻炎来看病，医生只要负责让他不流鼻涕就够了。至于瘸腿，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一点也与我所说的“猎鲨”类似，对于精神病人来说，他的潜意识世界与常人截然不同，根本无法完全探索，然而心理医生只需要捕杀其中的鲨鱼即可。

我：“有点道理。”

谈心：“对于我来讲，当心理医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我最喜欢接待形形色色的病人，越奇葩越好。而且，我还很喜欢钱。你呢？”

我说：“我喜欢笑脸，看见来访者露出笑容的时候特有成就感，和钱没关系。”

谈心：“看不出来你还算是个高尚的人。”

我：“这不是高尚，就像是抽烟的人喜欢抽烟，我也只是享受来自治愈病人的成就感罢了。”

谈心：“这话说得好，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为了利益，根本谈不上好与坏。”

虽然和谈心才认识不到半天，可我已经大致摸透了这个人的性格。他是典型的现实主义、享乐主义、怀疑主义，同时患有严重的晚期“自恋症”。

在他的眼里，患有双重人格的黄文芷只不过是个稀奇的病例而已，而我则是一个脑子进水的滥好人。所以他一方面同意治疗黄文芷，另一方面又敲诈了我一大笔钱。

不得不承认，谈心算是我见过最无耻、最无良、最不要脸的心理医生。

然而，我却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那就是黄文芷还会出现，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尚未完结。

谈心对我的想法嗤之以鼻，他说：“那笔钱就像是被黄鼠狼叼走的老母鸡，还能自己飞回来不成。”

我反驳说：“按照你的说法，黄文芷只是人格之一，那么当这个人格失去了身体的占据权，或者说只要那个主动求医的黄芪夺回了身体，她就会意识到手里的钱到底是什么来路，并且重新回来找我。”

谈心嘲讽说：“你想得太多了。”

我固执地说：“虽然黄文芷的确有些精神问题，但我相信她的人格。”

谈心：“人格分裂的病人能有什么人格？我不信。”

我再懒得和他争辩，只能不欢而散。

按理来说谈心是我的前辈，干心理医生这行也有十多年了，看待事物的眼光要比我精准许多。可我就是没法接受他对待病人的消极态度，还有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厌世感。

无奈的是，事实正如谈心所说，黄文芷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来过我的诊所。这的确让我感到万分沮丧，毕竟我出于善心自掏腰包拿了两万块，还承担了一共十万元的诊疗费，是为了治好她的毛病，而不是用来挥霍的。

不过生活总要继续，我努力让自己忘记那个叫做“黄芪”的病人，准备开始全新的生活，迎接各式各样的来访者。

然而现实却给了我重重一击。

一天中午，有个男人嘴里叼着烟，身后拖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艰难地来到了心理诊所。

谈心！

他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把看起来相当沉重的箱子随手扔在角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我说道：“你还欠我钱呢，没忘了吧？”

我没心思和他讨论这件事情，直截了当地说：“忘了。”

谈心“嘿嘿”一笑，说：“其实我上次和你说的话大多都是开玩笑的，不过有一句没骗你，我是真的没钱付房租了。你看我好歹也是个心理医生，总不能以后在大街上摆个摊子给人看病吧？”

我：“实话和你说吧，这诊所不是我的，我没权收留你。”

谈心收起坏笑：“那我也实话和你说吧，是骆语冰拜托我来这里帮忙的，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一下。”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嘴上没毛”的人，果断给骆师姐打了电话，想不到答案竟然是确有其事。而且骆师姐说她要出国学习，请谈心过来一方面是为了帮我打理诊所，另一方面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让我尽量配合他的工作。

我问：“你和骆师姐是什么关系？”

谈心：“都是业内人士，仅此而已，我俩甚至没见过面。”

我又问：“那件很重要的事是指什么？”

谈心撇着嘴：“你猜。”

我顿时无言以对，心想这货嘴里是不可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了。

这货倒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副欠抽的模样呼喝说：“赶紧收拾收拾，我一会儿有预约！”

我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问道：“你竟然把自己的病人直接约到了我这里？”

谈心反问：“有意见？”

我摔门而出：“没意见！”

坐在诊所外的花坛上，我恼火地摆弄着手机，心想自己的事业简直被弄得一团糟。

骆师姐所说的很重要的事情是指什么？又为什么要请来这么一尊“大神”？

尽管一头雾水，但我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状，默许谈心的到来。

突然，有辆警车开到了诊所门前，随后一名警察雷厉风行地冲进了诊所。看到此情此景，我不禁心头一跳。

今天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谈心惹出了乱子吧？

想到这里，我赶紧回到诊所，看见谈心坐在主治医生的位置，正和那名男警官说着什么。

警官有些疑惑地看着我，问：“这是谁？”

谈心把玩着手里的圆珠笔，漫不经心地说：“我的助理，不用管他……”

“你好，我是齐宣，心理医生。”为了防止谈心继续胡说八道，我赶紧做了自我介绍。

“齐医生你好，我叫徐放，刑警队的。”看起来年龄不超过三十的徐警官倒是一个好脾气，长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很亲切。

我和他握了一下手，说：“有事坐下说吧。”

徐放说：“不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谈医生一件事情，说完就走。”

谈心：“有事你可以在电话里说啊，有必要和我约个时间特意当面说？”

徐放：“这件事不能在电话里说，而且我是借着出外调查案子的名义来这里见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谈心：“我知道，警局里的老顽固不想让你找我嘛。”

徐放：“老邢认为你不可靠，但我觉得这件事情只能找你帮忙。我最近翻看了过往三个月的犯罪记录，七次提及‘鲨鱼俱乐部’这个地点，但是它只是在口供中被提及，查不出准确地点。”

谈心：“看来我猜得没错，那起案子背后隐藏了不少的事情。”

徐放看了一眼手表，说：“这算是我私人的请求，如果你能找到幕后黑手，我可以给你一些经济上的帮助，也可以帮你处理一下以前的不良记录。”

谈心伸出一根手指，说：“一口价十万！”

徐放：“成交，我等你的消息。另外提醒一句，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什么线索，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或许这个叫作‘鲨鱼俱乐部’的地方会相当危险。”

说完，徐警官向我挥了下手，急匆匆地离开了诊所。

目送警车开走之后，我问谈心说：“这是什么情况，你可别给诊所惹麻烦啊。”

谈心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放心，这是我的私活，和诊所无关。”

我说：“徐警官说的‘鲨鱼俱乐部’是什么意思？”

谈心：“你想听故事？那还不赶紧倒杯水？”

我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给他递了过去，说：“快说！”

谈心喝了口水，说：“半个月前，有个人莫名其妙地死了，警方调查时发现死者曾来过我的诊所，所以就顺着这根藤摸到了我。”

我问：“然后呢？”

谈心：“我顺手帮他们破了那个案子，可惜的是最后没找到凶手，自己还惹了一身骚。现在局里一小部分人觉得我是无辜的，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我可能就是杀人凶手，所以徐放只能偷偷摸摸地找我帮忙调查。”

我：“找不到凶手的案子？徐警官干吗非要找你帮忙？”

谈心：“负责刑警队的老邢建议把案子定义为自杀，但是徐放不赞成，因为死者是他哥……亲生哥哥。”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说：“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谈心说：“那我就和你仔细讲讲那起案子吧。”

“死者男性，三十一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死亡地点是死者家中，毫无他人痕迹，初步认定属于密室。死亡原因是体内儿茶酚胺浓度过高，导致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最终心跳骤停。说白了，就是吓死的。”谈心问，“你怎么看？”

我说：“会不会是死者被注射了大量儿茶酚胺？”

谈心：“很好，警方一共发现了三条线索。第一条就是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处刺伤，遗憾的是法医鉴定刺伤和儿茶酚胺或是激素类药物并没有任何关系。”

我：“难不成死者真的是看到了令他非常惊恐的事物，所以才被活生生地吓死了。”

谈心：“这个看法算是对了一半，关键在于，如何把手头的线索结合起来，让整件事情变得符合逻辑，否则我们就有可能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第二条线索是警方在死者家中发现了一张报纸，上面写有一则‘图钉杀人魔’的报道，声称有名身患多种致命传染病的疯子逃出了医院，并且用沾有自己鲜血的图钉刺伤别人，一时间造成了江城的极大恐慌。”

我：“你说过死者身上有刺伤，联系上报纸的内容……他可能是受到了图钉杀人魔的攻击？”

谈心反问：“那你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被图钉扎了一下，有可能因此死掉吗？”

我：“并不是说是被图钉扎死，死者可能是被图钉偶然刺到，然后又偶然看到了报纸，所以担心自己是否也成了报道中的受害者。”

谈心：“可是大部分传染病的病菌都是厌氧性的，或者说存活条件极为苛刻，只是被沾有病人血迹的图钉刺伤，真的能够致死吗？”

我：“不能。”

谈心又问：“问题在于如果你遭遇了相同的事情，你会是怎样的心情，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就算知道传染的可能性很小，我应该还是会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谈心：“没错，每个人的心理都容易放大各种不确定因素，尤其是关于传染病，更何况还是致命的传染病。事实正如你所说，死者第一时间就去了医院，除了部分结果需要次日才能得到，其他各项指标都完全正常。”

我说：“可是很多病症都有潜伏期，不是说狂犬病就可以潜伏五到八年吗？”

谈心打了个响指：“是的，所以即便检查过身体，死者的心理状态仍然处于极度焦虑之中。而警方发现的第三条线索，或许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这是一个匿名电话，无法查到通话内容，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你怎么看？”

我说：“电话可能来自医院，通知死者说检查出了一些传染病……”

谈心眼睛一亮，说：“继续。”

我：“死者接到这个电话之后肯定会更加恐慌，甚至是直接吓死了。”

谈心：“很好，现在整理一下三条线索和相关推论。死者被图钉刺伤，而且知道‘图钉杀人魔’事件，最后还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根据你的推论，最后的匿名电话可能来自医院，或是凶手伪装成了医院，通知死者说发现他已患病，于是导致死者心理负担过重，自己把自己‘吓死了’。那么这桩看起来貌似自杀的密室案件，真正的凶手是谁呢？”

我说：“是图钉杀人魔。”

谈心忽然笑了一下，反问：“如果我告诉你，那张报纸的内容压根就是虚构的呢？”

我瞪大双眼，惊讶道：“怎么可能？”

谈心：“你平常都不看报纸的吗？假设真的出现了这种恶性事件，早就在网络上传疯了。”

谈心说的没错，“图钉杀人魔”的报道的确是虚构的。

这样说来，真正的凶手就是虚构这则报道的人，也就是制作了这张假报纸的人。

谈心：“所以说，凶手凭借一根图钉，一张虚构的报纸，一个匿名电话，就成功杀死了一个人。”

我：“可是凶手怎么能够确定这样就能把死者吓死呢？”

谈心：“凶手当然没办法确定这些，但是他可以一直通过这些小手段对死者施加压力，直到把他吓死为止。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死者没有被吓死，那么他的生活也会变得糟糕透顶，心理负荷越来越重，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而且死者之前还是你的病人，说明他的心理本身就出了问题，所以承受能力比一般人要差很多！”

谈心：“你还算有点脑子，后来我仔细阅读了那张报纸，在上面发现了‘鲨鱼俱乐部’，直觉告诉我这个地方应该有问题。”

原来如此，这是一起看起来有些荒诞的心理杀人案，警方坚持认为死者是自杀。所以徐放找到了谈心，希望他能够利用心理学方面的经验揪出凶手。

我说：“可是这么看来这个案子会相当危险，你真的要插手吗？为了那几万块钱？”

谈心一脸不屑地说：“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做了。当初手里没钱的时候，我连私家侦探的活都干过。”

我在心中感慨道：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怎么就能成了心理医生呢！

我问：“对了，他说帮你消除不良记录又是什么意思？”

谈心愣了一下，随后讥讽道：“你是好奇宝宝吗，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

说完，他点了根烟，说：“饿了，我先去吃饭了，你一会儿给我配根诊所的钥匙。”

我无奈地说：“好吧，不过，钥匙的量词是‘把’，不是‘根’……”

他没有搭理我，只是留给我一个故作高深的高大背影。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发现那头的声音有些奇怪，就像是合成的一样，而且它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如果还想活命，就离谈心远一点。”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心想这又是演的哪一出？为什么离谈心太近就会没命？更重要的问题在于，是这货一个劲地往我身上贴，又不是我主动找他的。

我实在忍不住，骂了一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第二章 野草般的少年

终于，我看清了他的脸……沾着血的门牙、折了半只的耳朵，还有如同扒了皮后露出的肌肉。

他是一只，肌肉兔子。

卓维，男性，十五岁。

这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子，头发呈卷曲状而且略微发黄，看起来就像是秋天枯黄的野草。他的眼神总是漫不经心，带着忧郁的气质。坦白来说，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柔弱而且倔强的男生。

然而，卓维的母亲明显并不这样认为。

母亲说：“医生，我的孩子出了问题，他现在不愿意和我说话。而且他特别奇怪，经常走路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脸上的表情特别恐怖。”

我一边看着卓维的相关资料，一边问：“能具体说下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卓维母亲：“大概半个月前。”

我：“那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卓维母亲：“我不知道，但是差不多半个月前的某一天，他回家之后就失魂落魄的样子，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我：“他平常是什么样子？”

卓维母亲：“小维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但是以前我和他说话，他至少还是会有反应的。”

我看了一眼卓维，发现他的脸上有些淤青，于是问道：“你知道他脸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吗？”

卓维母亲：“他不肯告诉我。”

我张开嘴刚想继续询问，没想到一旁的谈心却率先开了口。

谈心：“单亲家庭？”

卓维母亲愣了一下，脸上有一丝受到了冒犯的表情。“是……那个男人很早就抛弃了我们母子……”

谈心：“单亲家庭的孩子最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这是因为孩子生来主要是通过模仿来进行学习，如果他的身边缺乏一个成熟的男性，那他就只能学习母亲来完善自己，所以在很多方面都会变得女性化。”

卓维母亲辩解说：“小维可不是那种不男不女的人……”

谈心：“我没有这么说，但是他的内心相当敏感、脆弱，这是典型的女性心理特征。另外，让我想想他为什么不愿意和你说话。按理来说，你是他的母亲，也是唯一的亲人，和他之间建立的关系应该相当牢固，所以他没有理由突然和你冷战。”

卓维母亲：“是的，我和小维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谈心：“他之所以不愿意和你说话，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不能告诉你的事情。然而对于一个青少年来说，无非就是厌学、早恋这些方面，所以我估计这孩子有可能是考试砸了，或者是谈了恋爱。”

卓维母亲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卓维，轻声说：“是这样吗……”

谈心：“当然，也可能有更糟糕的情况。卓维一定是个孤独的孩子吧，没有什么朋友。”

卓维母亲：“我很少听他提起有关朋友的事情。”

谈心看似漫不经心地继续说：“或许也有一两个朋友吧，但是最近没有……了？”

我看到卓维的身躯突然颤抖了一下。

谈心：“这和他脸上的伤有没有关系呢，朋友是女孩子，抑或是男孩子呢？”

卓维再次颤抖。

不得不承认谈心在窥探人心上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仅用三言两语就试探出了相当重要的信息，可是为了卓维着想，这一举动必须立即停止。

于是我开口打断说：“接下来的治疗请交给我们，出于对卓维的考虑，需要对治疗过程进行保密，也就是说需要您在外面稍等片刻。”

卓维母亲欲言又止：“可是……”

谈心：“要不我直接告诉你也行……”

我再次开口打断说：“我能够理解身为母亲此时此刻的心情，但是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卓维母亲轻轻点了点头，说：“好吧。”

随后，我和谈心带着卓维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催眠室。

就像卓维母亲所说，卓维现在完全是一个闷葫芦，一句话都不肯说。我的心里也有些忐忑，怀疑他能否配合治疗。

卓维坐在催眠用的沙发上，手足无措地看着地面。

谈心恼火地说：“为什么不让我把实际情况说出来？按照我的经验，把实际情况说出来才是最有用的方式。齐宣，你知不知道，他的毛病根本就不是心理疾病，所以完全就是无药可治！”

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他明显还受了其他委屈。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过的生活……就像是住在一间没有房顶的房子里。”

谈心：“你怎么这么了解？别跟我说你的童年也是没有父亲的。”

我：“共情是心理医生的基本功。”

谈心：“可你也要明白，共情不是同情，如果你只是一味地包容他们，不告诉他们残酷的事实真相，只会让病情延误，变得越来越重。”

我：“你懂不懂有句话叫‘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有些事看透不说透’？按照你的治疗方法，恐怕他的母亲也要精神崩溃。”

其实我和谈心的争吵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只是各自代表了心理治疗中的两种风格。我擅长母式治疗，尽量用温柔的手段抚平来访者的心灵创伤；而谈心则更加倾向于父式治疗，揭露最丑恶的一面，然后用命令的方式让来访者进行修改。

我们的方法没有对错，只有适用与不适用。

似乎听懂了我和谈心的对话，卓维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

我坐在卓维的对面，对他说：“和你进入正式的交谈之前，我先要告诉你几件事情。第一件事，你不必对我俩隐瞒你是同性恋这件事情。第二件事，就像谈心说的，在心理医生看来同性恋不是病，所以对你也就没有任何歧视。第三件事，我们之间的谈话会绝对保密，包括对你的母亲。”

卓维终于开了口：“好吧。”

看来我和谈心的猜测是正确的，其实卓维虽然不说话，但他已经透露出了相当多的讯息。比如在谈心和卓维母亲谈话的时候，我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卓维的身上，当谈心说到“早恋”“朋友”“男孩子”的时候，卓维明显有反应。而且卓维母亲也有一些不太对劲，应该是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儿子是同性恋，只是还不敢确认这件事情，所以才会表现出一种无理由的焦虑，然而她所说的理由仅仅是儿子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不过尽管卓维愿意开口说话了，可他还是十分紧张，双手紧紧地扣在大腿上。

我说：“听说你有时候会突然表情很恐怖，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卓维：“不是……”

我：“那你是怎么了？”

卓维：“我也说不清楚……”

我：“换个话题吧，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卓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谈心把我扯到一旁，轻声说：“按他现在的状态，你就是和他聊到大半夜也甭想起到任何作用。”

我：“看来要用点手段了。”

谈心：“催眠吧，让他放松一些。”

我：“咱俩谁来？”

谈心：“废话，当然是你。”

我看了一眼谈心，发现当他谈到催眠的时候表情有些不对劲，而且面部肌肉僵硬，看来关于这方面有点故事。

不过现在不是理会谈心的时候，我转而对卓维说：“接下来要对你进行催眠，这样可以让你放松下来，好吗？”

卓维犹豫了一下，问：“听说催眠的时候我会完全不受控制，是真的吗？”

我：“假的，如果我想要问你一些你不愿意说出来的秘密，你还是会瞬间清醒过来的。”

卓维：“那好吧。”

接下来，我对卓维进行了催眠。

“现在保持放松，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我手上。现在请你看着我举起的手，你看到有点累的时候就可以眨下眼，很好。你可以再眨下眼，很好，非常好。现在你可以更多地眨眼，非常好。你可能累了所以你可以闭起你的眼，但你也完全可以不闭，无论闭与不闭，只要你感到很舒服就行了。

“现在我们开始放松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我们可以先从额头开始，你可以让肌肉非常地放松，非常好，现在放松延伸到你的眼睛四周，你现在要你的眼睛四周的肌肉放松，非常地放松，非常好。现在脸部的肌肉也开始放松，非常地放松，非常好，下面……最后我们的脚也完全地放松，现在我们全身都已经放松，非常好。我现在数到三，每数一个数，你就会更加放松，一……二……三……”

伴随着我的话语，卓维已经呈现出一种瘫软的状态。

“你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海底，温暖的海水包裹着你的全身。你在海水中惬意地游动着，好像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烦恼。你缓缓下潜，向着更深处游去，突然，你看到了一抹光亮。”

我继续说道：“现在，在你的面前有一扇门，请你缓缓地伸出手。”

卓维轻轻抬起来一只手臂，悬在半空中，微微有些颤抖。

我把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腕上，说：“当你打开它的时候，就会看到影响自己最深刻的过去，你愿意吗？”

卓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回复说：“愿意。”

我说：“好，那当我数到三，你就会推开那扇大门。”

“一。”

“二。”

“三。”

突然，我瞬间压下了卓维的手臂，他先是发出一阵触电般的战栗，随后便完全躺在了催眠椅中。

谈心在我耳边轻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回忆对自己影响最深刻的时候？”

我：“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不仅仅是因为同性恋一件事情。在他的过去，一定还发生了其他影响深刻的事情，有可能是由同性恋引起的。就像是徘徊在他潜意识中的一条鲨鱼，我必须把它揪出来。”

说完之后，我对卓维问道：“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这是少年的意识世界。

校园的长廊，没有屋顶，抬头就能看到星空。

身边充斥着怪笑，但却找不到笑声的来源。

墙上会突然显现出血红色的字样，写着“怪胎”。

尽管卓维已经紧张得发抖，可他无路可逃，因为这里是校园，离开了这里只会让母亲感到绝望。

突然，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卓维只能沿着走廊向前飞奔，试图摆脱那个发出笑声的怪物。

现实之中，我鼓励说：“其实你可以鼓起勇气回头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追赶你。”

卓维喃喃说：“我不能，但我知道它是谁，我以前见过它，它会杀了我……”

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卓维：“这里……我曾经梦见过很多次……”

就这样，卓维只能继续在思维的世界里狂奔，直到某一刻，他脸上的惊恐突然凝固，逐渐变成了绝望。

我说：“怎么了？你被它追上了吗？”

卓维：“不是……但是我不能再逃了……”

我：“为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卓维：“我的面前，没有路。”

我：“那有什么？”

卓维：“是星空……”

这时谈心在我耳边轻声说：“这应该和他偶尔会突然停下脚步有关。”

我：“它是怎么出现的？”

卓维：“就在我逃跑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后来……我面前的道路就坍塌了，变成了悬崖，底下是一片星空。”

说实话，我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个少年在意识的世界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他现在经历的一切早就以噩梦的形式缠绕了他许久，所以他对于催眠状态下看到的景象会有一种熟悉感，甚至能够隐约猜测出接下来的剧情。

卓维说：“我无路可逃了，而且我感觉它离我越来越近……我能感受到它的呼吸……就在我的脖颈……”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看见身边的谈心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说：“你接下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跳下去，另一个则是回头直面那个怪物。卓维，你要选择哪一个？”

卓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你不是说自己曾经梦见过这一幕吗，回想一下你以往是怎么做的。”

卓维紧皱着眉头：“我会突然醒过来。”

谈心轻声说：“我已经大致弄懂事情了，现在你开始引导他，让他做出和以前不一样的选择。”

我点了下头，说道：“那么现在，卓维，你有勇气跳下去吗？”

卓维：“我……”

我：“如果你惧怕身后的怪物，那你不如选择跳下去，这样至少可以远离它。”

卓维：“真的吗？”

我：“虽然无法确定，但你可以试一试。”

卓维：“好。”

在少年的脑海里，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怪兽，面前是分崩离析的世界露出了一张没有尽头的巨嘴——星空。

他紧闭双眼，鼓起勇气向前跳跃，终于做了一件从来不敢做的事情。

我说：“卓维，星空不一定代表坠落，或许它是具有实体的，当你的双脚踩在上面，那感觉和踩在平地上没有任何区别。”

少年的表情先是惊恐，随后变成了惊讶，看来我的催眠起效了，他现在的确“站”在了星空当中。

卓维：“这里好美……”

我：“你看到了什么东西，能说一说吗？”

卓维：“我周围有很多亮光。”

我：“仔细看看它们是什么。”

卓维：“是一块块屏幕，在放映着电影，里面全都是我的故事……”

谈心轻声说：“问他朋友的事情。”

我：“里面有你和朋友的故事吗？”

卓维：“有……”

我：“愿意看看那块屏幕吗？”

卓维：“好的……”

我继续引导说：“能和我说说屏幕里放映着的故事吗？”

卓维：“我和他一起上下学，关系很好……有一次踢足球的时候我崴了脚，是他背我回去的……”

我：“对于那一段记忆，是脚上的疼痛强烈，还是其他的情感更浓？”

卓维：“我感觉很有安全感，虽然脚腕也很疼。”

我：“接下来呢？”

卓维：“初中毕业的时候，他搬家了，不过我和他考到了同一所高中，可惜的是不在同一个班级。他貌似对我陌生了，而且有了一批新朋友……我很努力地去讨好他，希望他能多注意我。”

我没有再用问题继续引导，因为卓维已经完全敞开了心扉。

他缓缓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小时候因为没有爸爸保护，所以妈妈不让我出去玩，担心我会走丢……这让我很痛苦，因为我没有朋友，而且时常会受到欺负，他们都说我是怪胎，是没有爸爸的野种……后来是他愿意和我交朋友。我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我不能没有他！

“那天是星期五，正好是他的生日，我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为了让他重新关注我，我决定把心里话通通和他说出来，就像是……表白……

“我用积攒的零花钱买了花，还有他最喜欢的足球，在放学的时候和他……”

卓维忽然不再说话，神情忧伤。

我说：“然后？”

卓维默不作声。

下一刻，他仿佛受到了重击，突然用手捂住了眼角处的淤青，发疯般地哭喊道：“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我：“冷静，你现在是绝对安全的。卓维，深呼吸，冷静，不要害怕！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伤害你！”

少年深深呼吸，双眼仍然紧闭。

我：“发生了什么？”

卓维：“那些星光，那些电影，全部变成了怪物的脸！”

我：“它是什么样子？”

卓维：“一只兔子……但是身上有很多肌肉……看起来很恶心……”

我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然而卓维却突然睁开了双眼，神情疲惫。

第一次咨询治疗到此结束，心事重重的母亲带着卓维离开了诊所。

我和谈心整理着资料，同时对卓维的情况进行分析。

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走路时会突然停下脚步是因为他眼前的道路坍塌了，变成了星空。”

谈心：“这说明卓维是个多疑的少年，由于他是单亲家庭，所以非常听母亲的话，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会考虑这件事情母亲会不会赞同自己。”

我：“有点道理，脚下的道路变成星空意味着母亲的桎梏。”

谈心：“所以当你引导着他进入星空之后，他会在脑海中看到自己和同性小伙伴一起玩耍的记忆，这是符合逻辑的。”

我：“最关键的地方，在于那只肌肉兔子到底是什么？”

谈心：“通常来讲，兔子是一种比较温和的形象，但是肌肉又是富有冲击力的男性特征，而且卓维很害怕它。”

我：“咱们有时候会把一些比较女性化的男人叫作兔儿爷，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谈心：“应该有关系，男性‘兔子化’和同性恋的确很般配。如果这样说的话，卓维会害怕肌肉兔子也就能够解释了，他在害怕自己的性取向。”

我：“可是催眠的时候，他说自己更害怕的是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

谈心：“这是卓维最关键的问题，他现在的所有症状都是因为害怕而产生的。可是他已经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并且成功让朋友认为自己是个怪胎。”

我：“在他突然感到痛苦的时候，他用手捂住了脸上的伤，可以推测肌肉兔子就是打伤他的罪魁祸首。”

谈心：“说起脸上的伤，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单亲家庭里的母亲对孩子的关注程度远超你的想象，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孩子是同性恋呢？”

我：“我也在怀疑这一点，现在关于卓维的事情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但是他母亲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谈心：“如果说卓维的朋友是他的全世界，而他的世界因为朋友的离去而崩塌了。那么对于母亲来说卓维就是她的全世界，现在母亲的心情又会是怎样呢？”

我：“丈夫早年离去，儿子是同性恋……的确很难想象。”

谈心：“我认为那只肌肉兔子意义并不单一，它很有可能被赋予了相当多的含义。卓维的意识世界是学校的走廊，墙壁上的怪胎字样表示他受到了欺凌，而肌肉兔子没完没了地追赶又代表了什么？”

我：“看来下一次咨询的时候不能只是针对卓维了，还需要对他的母亲进行咨询。”

谈心：“这个好办，你继续催眠，这次要彻底弄懂肌肉兔子的含义。至于卓维的母亲交给我就好了，不过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还需要解决。”

看着谈心脸上的严肃表情，我突然变得紧张起来，问：“有什么严重问题？”

谈心皱着眉头说：“刚才只收了一个人的诊金，下一次算上他的母亲，是不是应该收两份？”

我无言以对。

谈心继续说：“多收钱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还是你来交涉吧。”

我无奈地说：“少挣一分钱能死？”

谈心认真地点头：“能死。”

在经历过卓维的催眠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无比真实的梦。

梦中的场景和他所说的如出一辙，只不过主角变成了少年时候的我。我看到自己站在一条漫长的走廊中，不过这里不是学校，因为鼻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突然，世界仿佛受到冲击变得摇摇欲坠，在我面前有一个女人被人粗暴地推了过来。

女人哭喊着说：“帮帮我，帮帮我！”

她是我的母亲。

我猛地想起了这是哪里：这里就是曾经将母亲拒之门外的医院。

母亲的哭喊声越来越飘忽，身体也逐渐被黑色笼罩，最后仿佛被黑暗所吞噬，无影无踪。

我孤独一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心中充满了无助。我想要得到帮助。

谁能，救救我的母亲？

下一刻，那个将母亲推出诊室的“人”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我本能地想要逃跑，但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

就像我催眠卓维那样，我也要勇敢面对那个人。

终于，我看清了他的脸……沾着血的门牙、折了半只的耳朵，还有如同扒了皮后露出的肌肉。

他是一只，肌肉兔子。

我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一场这样的梦，就像是我对谈心所说的，成为心理医生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共情。

在共情的过程中，我必须让自己最大限度地理解来访者，站在他们的角度去体会他们的感受。而这一过程本身，对于心理医生来讲就如同是“没病找病”。

正是因为我努力地去理解卓维，包括单亲家庭、同性间的恋爱，最终导致这场噩梦。

不过这场梦也有一个收获，那就是肌肉兔子。

在卓维和他的母亲第二次进行咨询的时候，我和卓维进行了单独的会谈。这一次没有进行催眠，因为少年明显已经接纳了我，愿意和我进行沟通。

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前不久也做噩梦了，而且在梦里见到了肌肉兔子。”

卓维：“它很恐怖对吧，我已经被它折磨很久了。”

我：“我一开始以为肌肉兔子代表着同性恋，这就是导致你出现心理问题的原因，不过后来仔细想想，应该不是这样。”

卓维似懂非懂地说：“那是怎样？”

我：“和我说实话吧，你脸上的伤口到底是怎么造成的？卓维，你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了，或许你的母亲仍把你当成小孩来宠爱，但在我看来你现在已经算是半个成年人，有了很多秘密。”

卓维有些犹豫。

我继续说：“如果你不知道从何说起，那我引导你一下。”

他保持沉默。

我取出纸笔，一边写一边说：“在你的催眠世界里，存在着这些元素。校园无疑代表现实中的校园；长廊是狭窄的，代表孤独的心情；墙上出现的血红色字迹是同学对你的侮辱；屋子没有房顶代表没有安全感，就像是天随时都会塌下来……你面前的道路突然崩坏代表母亲对你的制约……星空代表你那些美好的、同时也是不能言说的记忆……”

卓维微微有些动容。

我：“最后星空里的美好记忆变成了肌肉兔子，这是为什么？卓维，是你喜欢的人打了你？”

他轻轻摇头，说：“不会的，他对我很好……一直很好。”

我前所未有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脸色苍白，眉眼秀气，嘴唇单薄，鼻梁高而挺，的确可以说是一名美少年，而且让人很想保护的那种，就像是一只……小白兔。

可是，他脸上的伤到底是谁打的呢？

我又问：“是其他同学在欺负你？”

卓维：“不是。”

我：“那到底是谁？”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极其关键的一点，卓维甚至没有告诉母亲他脸上的伤是从何而来，这说明在少年心里这是一件极为私密，甚至说是羞耻的事情。

我已经有了大致猜测，但是认为这个答案还是由卓维亲手揭开比较好，于是说：“跟我说说吧。”

接下来，我听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

两个少年初尝禁果，然而却被其中一人的父亲发现。

那名怒不可遏的父亲挥舞着拳头。

从此两人形同陌路。

用卓维的话来说，是“天各一方”。

卓维没有父亲，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肌肉兔子是卓维朋友和其父亲的结合体，可爱的兔子头部代表少年，肌肉身体代表少年的父亲。

我看了一眼泪眼蒙眬的卓维，用手指轻按着太阳穴。

之后，我和卓维说了很多事情。

比如他并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同性恋，他现在之所以喜欢同性只是因为另一个少年一直在关心他，保护他，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卓维父亲的位置。

换句话所，他喜欢的不是男人，而是来自男性的安全感。

卓维问我说，自己真的不是同性恋吗？

我很坚定地说，不是，你之所以会认为自己是同性恋，还给自己平添了许多烦恼，有很多原因来自同学的歧视。他们最初说你是怪胎，是因为你没有父亲，这无形之中让你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怪胎，所以很轻易地把自己推到了同性恋的方向。

其实关于卓维的性取向我并不确定，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往大众的方向引导，毕竟这样可以让他以后少受一些磨难，也让他的母亲欣慰一些。

到了最后，卓维终于对我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他说：“和医生在一起觉得很安心。”

我说：“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这样你就会时刻觉得安心。”

卓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以后我会正视自己，勇敢地生活下去。”

我：“关于那个人呢，你要怎么处理你们的关系？”

卓维虽然在笑，眼中却有泪光。

他最后说：“已经不用处理了。”

在卓维和母亲离开诊所之后，我和谈心重新碰头，开始分享一下各自得到的讯息。

谈心：“和咱俩预料中的一样，卓维的母亲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但是不好意思说而已，或者说是不敢说。”

我：“意料之外的呢？”

谈心：“卓维不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母亲曾经被校长请到学校过，并且询问了一些难以启齿的问题。”

我：“等等，我有一个问题，母亲知道卓维在学校一直饱受欺凌吗？”

谈心：“当然知道。”

我：“那她见到校长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谈心：“没有，不仅没有，而且她完全被校长牵着鼻子走了。校长刚一看到卓维的母亲，劈头盖脸就是一个极其粗暴无礼的问题——你的儿子是不是同性恋，到底是不是？”

我：“的确很无礼。”

谈心：“卓维母亲当时就崩溃了，恳求校长留下自己的儿子，不要毁掉孩子的前程。”

突然一股怒火涌上我的心头。

谈心继续说：“更关键的是，那个校长说卓维和一场命案有关，所以绝对不能留下这个孩子。有件事情这对母子一直瞒着咱俩，那就是卓维在半个月前就被学校开除了，现在他们正着手准备转校，甚至是离开这座城市。”

我惊讶道：“命案？”

谈心：“命案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母亲对于校长的态度，总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单亲家庭受害的不仅仅是孩子，同样还有抚养人。”

谈心：“我告诉她，你和你的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所以不需要弯着腰做人。另外，如果我是她，如果我被校长叫到了学校，我会问他一个问题。”

我：“什么问题？”

谈心：“我的孩子受了委屈，和他是不是同性恋，有！关！系！吗！”

我看着谈心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很不正经的心理医生也动了怒。

不过这就是心理医生的无奈之处，病人的生活医生无权干预太多。

谈心：“我跟她说卓维的情况很特殊，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恋，只要给他一个健全的生活，一定可以让他越来越正常。她说她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孩子总是不愿意和她说话，这让她特别苦恼，所以才会找咱们帮忙。”

我：“这是位伟大的母亲。”

谈心：“你呢？卓维愿意说话了吗？”

我：“他先是哭了，最后笑了，你说呢？”

单亲家庭，同性恋，校园暴力……我很难想象卓维那副瘦弱的躯体，到底要承受多少压力。

或许，离开江城重新开始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起命案的事情，我又问了谈心，但他说自己并没有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无奈之下我上网查了一下最近的新闻，最后终于找到了一条。

十六岁少年，弑父，跳海自杀。

我恍然大悟，为什么当我提起卓维的朋友时，他会说“不用处理”。

而且，他说他俩的关系像是，天各一方。

直到这一刻，我的脑中忽然有了一个故事……关于卓维的故事。

卓维从小失去父亲，而另一名少年则弥补了这一缺憾。他们的关系异常亲密，夹杂着兄弟、父子甚至是情侣的感情。最初，少不经事的他们并未意识到彼此之间的某些举动是不被这个社会所认可的。后来，少年的父亲发现了这件事情，于是勒令少年不再和卓维来往。

然而就像是男男女女陷入恋爱状态时的疯狂，阻拦只会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更加深刻。在经历了相思的痛苦之后，在感受过那种相恋却不能相见的苦涩之后，他们终究还是跨越了那条不该跨越的线。

少年的父亲发现了这件事情，发疯般地殴打自己的儿子，卓维试着想要阻拦，却也因此受了伤。

卓维只能黯然神伤地独自离开，而少年则因为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杀害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把海洋当成了自己最终的归宿。

原来，伤害他们的，是几千年来形成的牢不可破的道德枷锁。

两位无辜的少年，都为自己试图突破枷锁的性取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一旁的谈心啃着苹果，对我奚落道：“有些事情不能深究，潜意识的海洋里除了鲨鱼，或许还有别的呢？比如臭鱼烂虾……看看我多聪明，不该问的事情绝对不问。”

不得不承认，或许谈心是对的。

我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脑。

卓维的案例让我感觉有些心酸，单亲、被同学误解、最好的朋友自杀，他有一具少年的躯体，但却有着一段过于沧桑的经历。

谈心一如既往的敏锐，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情绪不高，于是坏笑着凑了过来。“喂，你的督导是谁？或者说，你每次接受咨询后的坏心情怎么宣泄？”

我收拾着资料，不耐烦地回答道：“骆语冰，大师姐就是我的督导。”

谈心：“可是像她那种冷冰冰的老处女，开导人的水平一定很低下吧？”

我抬眼看着谈心：“你什么意思？”

谈心忽然一把勾住了我的肩膀，笑道：“今晚哥哥带你出去找找乐子，让你见识一下成熟的心理医生是怎样抛弃心理垃圾的！”

我冷笑道：“呵呵，你兜里有钱？”

谈心：“你不是刚收的诊金嘛！”

最后，我实在是承受不了谈心的唠叨，同意了他的请求，下班之后就跟他去了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放纵吧”。

“放纵吧……”我看着这间会所的招牌，顿时停下了脚步，说：“你说能够宣泄心情的地方就是这个类似酒吧的地方？”

谈心：“当然，一醉解千愁！”

我：“那你自己去吧，我不喝酒。”

谈心：“没事，里面还有美女！”

我：“我没兴趣。”

谈心：“你是不是有毛病，非要把坏心情积攒在自己心里，迟早有一天你他妈也会变成精神病！”

我：“不用你管，而且我有自己的宣泄方式。”

谈心：“什么？”

我：“吃饭。我突然做了个决定，你自己进去玩吧，我要去吃火锅。”

谈心：“不行！”

他一把拽住了我，我无奈地问：“你到底想怎样？”

谈心：“我没钱。”

他就像是狗皮膏药，真的是贴上容易扯下来难！

出乎意料的是，当我被谈心连推带扯地拉进“放纵吧”的时候，发现里面并非我想象中的那样放荡不堪。

音乐很轻柔，里面的酒客大多在安静地喝酒，往来的服务生也只是淡妆，看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似乎，我身边的谈心更像是里面最泼皮无赖的人。

谈心嬉皮笑脸地说：“没想到吧？哥哥是不会坑你的。”

过来招待的服务生似乎和谈心相当熟络，轻车熟路地将我俩带到了一个清净的角落，刚好可以看到唱歌的人。当我坐在沙发里的时候，发现这里的灯光相当有趣，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会刻意打在脸上，这样就营造出了一种看不清任何人面孔的感觉。

神秘，而且富有安全感。

谈心：“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谁吗？”

我：“谁？”

谈心：“原先也是个研究心理学的，后来他发现光是当心理医生没卵用，于是就开了这么个地方。这位大哥有一句名言：心病如性病，防患于未然。”

这话虽然粗，但是理不粗。

我听着耳边的爵士乐，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卓维的事情也逐渐从脑海中散去，时间对于我来讲仿佛变得无足轻重。我闭上双眼，情不自禁地沉浸在氛围之中。

说实话，我对于这种地方向来有一种排斥心理，因为我觉得聚集在这种地方的都是同一种人，他们属于同一个群体，一旦我靠近他们，也会难免的成为其中一员，变得依赖烟酒、毒品、放纵来逃避现实，这只会让生活越来越糟。

事实证明，我的顾虑并不是错的。

在谈心自行喝掉了五瓶啤酒、一杯白兰地以及数杯我闻所未闻的酒之后，他醉醺醺地靠了过来，端着酒杯劝我说：“喝一口，就喝一口！”

我面不改色地抿起嘴唇，说：“不喝。”

谈心：“使劲喝吧，不贵，老板给我打折！”

我：“你也别喝了，一会儿我不想抬你回去。”

谈心：“嘁，用不着，爷才不会醉！”

我感到一阵头疼：“完蛋，醉汉都说自己没醉。”

谈心话锋一转，突然问：“齐宣，我问你，如果是你……如果你爱上了你的病人，你会怎么做？”

我靠，大新闻啊。

或许是受到了酒精味道的刺激，我的八卦之魂开始蠢蠢欲动，不过还是故作镇定地反问：“这属于反移情，是不符合职业道德的。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

谈心：“爷睡过病人，牛逼吧，哇哈哈！”

我：“如果这事儿是真的，我会相当鄙视你。”

谈心：“你不懂，她就像是毒品，你只要见过她就不会愿意轻易放手。我知道她有病，可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到死！”

我：“喜欢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让人感觉很……恶心。”

谈心：“这是实话！她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诱惑着别人打开！我试着忍了很久，可是最后还是彻底沦陷了！那一阵子我感觉自己才是个精神病！”

他越说越激动，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结果呛到了自己，咳得胸前衣服全都被酒水浸透。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或许他此时此刻所说的女人是真的很重要吧？

谈心絮絮叨叨：“你知道爱情、喜欢、性到底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人们崇尚爱情，唾弃性？对了，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我深深呼吸，调节心情，没有回答。

谈心又说：“我告诉你，爱情是一种情感，它包含了所有情绪，包括厌恶，包括恨！而性是宣泄情绪的最好方式！孔夫子说过，食色性也，而当美食和美人融合到一起，你才能够品尝到真正的爱情的滋味，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我：“你确定孔夫子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谈心：“这不是重点，那天我带她去了明珠，和她表明了我的心意……当我抱紧她的身体时，我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情绪，更谈不上宣泄。你体会过那种感觉吗，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你是世界的主人，可是这不重要，因为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他说了许多十八禁的话，让我觉得相当不好意思。

谈心：“柏拉图式恋爱根本就是扯淡，两个人最完美的结合就是灵魂与身体的全部结合，那才是最美妙的事情！”

我不知道周围的人有没有看向这边，我也没有阻止谈心说下去，因为我觉得他需要宣泄。

我问：“后来呢？”

谈心打了个酒嗝：“什么后来？”

我：“她呢？”

谈心苦笑着说：“只要我不说，你就永远都猜不到，我和她的结局远比电视剧的剧情还要不可思议。”

说完他就停止了碎碎念，开始不停地喝酒。

我明白谈心的意思，他不想说结局，或许是因为不想回忆，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当一个人有苦说不出，就会更加喜欢喝酒，尤其是皱着眉头咽下烈酒，那感觉就像是壮士饮尽了自己的泪与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谈心手里仍攥着一个酒瓶子，脑袋却突然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嘟囔着说：“她是毒药，后来我戒了，亲手戒了。”

说完，这货的喉咙就开始“波涛汹涌”！

我赶紧扶着他去了厕所，结果他仍然拿着个破酒瓶子不愿意松手，一直到了男厕，这货终于扔下酒瓶子，一把抱住了马桶。

实在不忍心看他和马桶亲热，我果断关上了门，然后来到了男厕门口的洗手台上清醒一下。

我将酒瓶放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清醒了过来。

“明天，生活仍将继续。”

就在这时，有个女人对我说：“请问那个酒瓶子还要吗？不要的话我帮您扔了吧。”

我顺着声音看向身旁，顿时如同五雷轰顶。

是她！

黄芪……不对，应该说是黄文芷。

我说：“黄文芷？”

女人同样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她说：“你是谁，你认识我？”

这是怎么回事，黄文芷竟然不认识我了？

她是害怕我让她还钱？不对，这样的话她完全没有必要主动上来搭话！

我仔细打量着黄文芷，发现她穿着服务员的衣服，看来是在这里打工的。

我问：“你是这里的服务员？”

她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我是新来的……你到底是谁？”

我刚想回答她，突然有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强壮男人径直向我走了过来。他一把推开了弱小的黄文芷，然后在我耳边说：“我提醒过你，离谈心远一些。”

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就是那天给我打电话的人？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小腹就被他用膝盖狠狠地撞了一下。

疼痛顿时袭来，让我跪倒在地。

他说：“这是警告，如果你还和他在一起，下一次我要你命。”

说完，黑西装就走进了男厕所，表情愉悦，就像是一只潜伏许久的老猫终于抓到了老鼠。

黄文芷先是震惊，然后赶紧弯腰问我：“你没事吧，我这就去找经理。”

我捂着小腹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她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很亲切……”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笑着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个特别神秘的人，原本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没想到还能和你见面。黄文芷，你到底是失忆了，还是有双胞胎姐妹？或者说，你压根就是个影后？”

说完，我不再理会黄文芷，转而拿起了放在洗手台上的酒瓶子。

里面还剩一大口酒。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

我人生头一次喝酒，想不到会是在男厕所。

当酒水穿过我的喉咙，这感觉就像是滚烫的烈火顺着喉咙进入身体内部，瞬间点燃了每一滴血液！

此时此刻，黑西装刚好踹开了厕所隔间的门，找到了把头埋在马桶里面的谈心。

他说：“真是狼狈啊。”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刚说你想要我的命？”

黑西装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下一刻，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酒瓶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戴着墨镜，所以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也不知道砸了这么一下到底算不算狠。

然后，我就又用力砸了一下，这一次连酒瓶子都碎掉了。

耳边是女人的尖叫，鼻腔混杂着酒精味、尿骚味还有血腥味，我忽然觉得人活一辈子不容易，偶尔放纵一下也不错。

不过放纵之后，总要承担后果。

我有些狼狈地坐在沙发上，在我身边躺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睡觉不仅打呼噜，而且还说梦话。

正是由于我俩，今夜“放纵吧”不得不提前关门，以免发生一些不可控的意外。

店主叫陆大川，面色铁青地擦拭着手里的酒杯。这人长得五大三粗，实在很难想象就是谈心口中的那名心理医生。就是他第一时间来到了我“行凶”的现场，相当熟稔地拨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并将满头是血的黑西装送走。

现在，“放纵吧”里只剩下了四个人，陆大川、我、醉鬼谈心还有黄文芷。

小姑娘之所以会留下来，是自告奋勇地收拾烂摊子，并且帮我说两句维护的话。

她说：“是那个人先动手的。”

陆大川一言不发，继续整理着酒具，正是这种沉默才更让人觉得难受。

我憋了半天，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他终于开了口，咬牙切齿地说：“用不着，这事儿和你没关系，都是那个混蛋的缘故！”

混蛋……当然说的就是谈心，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认为。

我问道：“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你和谈心是什么关系？”

陆大川：“我以前是他的助理。”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没想到这个口中说出“心病如性病”的人竟然曾经是谈心的咨询师助理……不过仔细想想，这两个人倒也挺合拍的。

陆大川说：“我告诉你，这混蛋就是个人渣，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打着心理医生的幌子做了不知道多少疯子的事。”

我：“那个黑西装以前就给我打过电话，让我离谈心远一点，他又是谁？”

陆大川：“这混蛋的心理诊所应该快要倒闭了吧？”

我：“没错，他现在赖在我的地盘。”

陆大川：“这是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所以才会遭到报复。至于黑西装会威胁你，应该也是那个人派过来的，她这是要毁掉谈心的一切，包括事业与生活。”

我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陆大川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下手够狠，完全和长相不般配啊。”

我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头一回喝酒……有些失态了。”

陆大川冷哼了一声，随后就拿着一杯冰水走了过来，直接浇在谈心的脑袋上。

谈心先是打了两个寒战，然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嘟囔着说：“下雨了？”

陆大川直接伸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说：“别装糊涂。”

应该是耳光起了作用，谈心揉了揉眼睛，表情一下子就恢复了平常的“贱”。他打量了我和陆大川一眼，问道：“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关门大吉了？”

陆大川冷声说：“还不是拜你所赐。”

谈心挑了一下眉毛，随后立刻用手指着我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这家伙先动手的。”

酒醒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撇清责任，这货果然是当之无愧的混蛋。

我连瞪他的心思都没有，干脆闭嘴不说话。

陆大川问：“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谈心：“当然，是这小子先动手打的我，所以你今天晚上的损失都要赖他！”

真是无语。

我看谈心没事，黄文芷又一直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收拾一下准备离开。

我：“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陆大川：“慢走不送。”

谈心：“等等，你不送我回去了？”

我没搭理他，转而对黄文芷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知到底是不是骗子的她轻轻点头，霞飞双颊。

我带着黄文芷来到了车上，她有些紧张地坐在后面，问：“对了，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我说：“齐宣，齐心协力的齐，心照不宣的宣。”

黄文芷：“嗯，我记住了。”

我开动了汽车。“晚上的事情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帮我解释，恐怕陆大川也要抽我两个大嘴巴。”

黄文芷不好意思地笑道：“陆经理其实脾气挺好的，要不是他，我……”

说到这里她突然闭上了嘴。

我看了一眼她抿嘴唇的动作，意识到这是个有秘密的女人。

我说：“你似乎有话跟我说？”

黄文芷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想问问您，您是怎么认识我的？”

我：“你想不起来了？”

黄文芷：“我……”

我：“是不是自己最近出现了失忆的现象，有时候睡一觉醒来发现身边有很多变化，有时候是多了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少了一些东西。”

她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确定黄文芷真的不是骗子，而是一名人格分裂患者。更准确地说，她患的恐怕是更为严重的多重人格，而不是我和谈心误以为的双重人格。

她不仅是黄芪，不仅是小太妹黄文芷，同时还是现在这个羞涩的女人。而且根据目前的信息看来，这个黄文芷对于其他人格一无所知，黄芪似乎也是同样如此，至于那个满口粗话的小太妹则仍然是个谜。

我：“我是一名心理医生，曾经和你接触过。”

黄文芷：“原来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您说，但我是什么情况下和您见面的呢？是梦游吗？”

我有些惊讶地反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黄文芷：“对不起……”

我：“那你先说说自己的状况吧。”

黄文芷：“我也说不太清，但是偶尔会有不认识的人和我打招呼，就像您一样……还有一些其他事情，让我觉得特别匪夷所思。”

我：“就像是失忆？”

黄文芷：“是的，有时候我会这样怀疑自己。后来我渐渐习惯了这些，所以就不太在意了，可是前些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觉得特别可怕的事情。”

我：“什么事情？”

她咬了下嘴唇，说：“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放了两万块钱，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装作不在意地问道：“然后呢？”

黄文芷突然问道：“您的生日是几号？”

我本能地回答说：“九○年五月九号。”

她神色黯然：“所以银行卡的密码是900509，对吗？”

真是出乎意料，即便这是个患有多重人格的柔弱女人，但是直觉和思维却超乎想象的敏锐。

我果断承认：“是的。”

黄文芷：“请问……您为什么要给我那笔钱？”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不由想起了那天小太妹满嘴脏话的模样，于是情不自禁地笑道：“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下一刻，她的双眼泛红。

黄文芷说：“是我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吗？”

天哪，她怎么会这样想！

我停下了车子，转头看着满眼热泪的她，解释说：“你想多了，那笔钱……嗯，那笔钱是我借给你的。”

黄文芷抬起头：“真的？”

我：“我骗你干什么？”

黄文芷：“对不起……”

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不能和我详细说说？”

黄文芷：“有时候我一觉醒来的时候，会发现一些钱，而且我的身上有很多伤痕，就像是……所以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

原来如此，这个黄文芷对于自己在其他人格下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她并不知道钱的来源，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痕实际上是黄芪为了克服性成瘾所留下的。

不对，或许黄芪和性成瘾的信息还有隐情！

我心思复杂地看着这个女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毕竟我刚做好了放弃这个病人的准备，却又和她相遇，而且还牵扯出了这么多的信息。

黄文芷说：“齐医生，您的钱被我用来应急了……不过，我一定会还给您的！您能给我一张名片吗？”

我掏出一张名片随手递给了她，说：“不着急……对了，你家在哪儿，能不能给我指个方向？”

之所以“明知故问”，是因为我想确定一下黄芪给我留下的地址到底是真是假！

事实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在黄文芷的指引下，我又一次来到了那片破破烂烂的建筑工地。

我说：“你住在这里？”

黄文芷的脸红得就像是着了火一样，她说：“我就住在这附近，谢谢您送我回来。那两万块钱，我会尽早还给您的！”

我解开安全带，问：“能不能问一句，你用那笔钱做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之后她就急匆匆地下了车，我对她说：“这里太黑了，又没有路灯，要我送你回家吗？”

她拨浪鼓般地摇着头：“不用麻烦您了。”

我说：“你家在哪个方向？”

她伸手指了一下不远处漆黑的胡同。

我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说：“好吧，那你小心点。”

黄文芷冲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就小跑着进入了那条胡同。

我看着她的身躯被黑暗逐渐吞噬，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在好奇，她用钱做了什么？

我在好奇，她到底拥有多少人格，性成瘾和身上的伤痕，又到底是因何而生？

我还在好奇，黄文芷……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最后打量了一眼这片破破烂烂的地方，然后开车离开。

然而当时的我忽略了一件事情，对于一个男人来讲，对女人产生好奇往往意味着……的开始。

而我会对她如此在意，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她，让我想起了……

第三章 亡妻鬼魂的秘密

有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殷晴的倒影，发现她……全身是血……而且她的身子总是冰冷的，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

胡亦枫，男性，三十七岁，丧偶。

悲剧发生在半年前，胡亦枫驾车带妻子出外游玩，结果在高速公路上发生意外，导致妻子当场死亡，而胡亦枫则在昏迷长达数月之后醒来。

奇怪的是，面对妻子的死亡，胡亦枫在经历了拒绝、悲伤、接受现实的过程之后，却又表现出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举动。

比如他无论去哪里依旧把妻子挂在嘴边，上班午休时总是拿着手机通话……感觉就像是他的妻子并没有死！

胡亦枫的种种反常令周围的人感到恐怖，于是纷纷疏远他，最终导致胡亦枫变成了孤家寡人。

因此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而喝酒的地方，正是“放纵吧”。

用陆大川的话说，这货是个酒鬼，但也是个可怜人，整天来酒吧装神弄鬼，害得生意受了影响。所以昨晚他给谈心介绍了这位特殊的“病患”，并说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俩在酒吧闹出的事情就算扯平。

谈心原本还想谈一下价钱，结果又险些挨了一记巴掌，只好作罢，就当“吃亏是福”。

当我真正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发现他的确是一位特殊的“病患”。胡亦枫走进诊所时，右手呈现着一个古怪的姿势，就像是有人正牵着他的手。而且他面带微笑，并时不时地冲着空气点头。

由于是谈心惹的事，所以这次由他主治，我负责在一旁记录。

谈心看到胡亦枫，第一句话就是：“幸好你来得早，否则……哼！”

原本一脸云淡风轻的胡亦枫一听这句话顿时慌了，赶紧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的妻子有什么问题？”

我在暗中仔细打量着胡亦枫，发现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好像妻子就在身边。这让我感到难过，一个男人究竟要爱另一方到何种程度，才会变成这样？

其实胡亦枫的问题显而易见，他无法接受妻子的死亡，于是欺骗自己，让自己生活在妻子仍然活着的意识世界里。

谈心不说话，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

这让胡亦枫更加坐立不安，不停地询问说：“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啊，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强的，一定能够接受的！”

我心想，如果心理承受能力真的很强，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之后，谈心看了一眼手机，撇着嘴说：“你要是再晚来两分钟……”

胡亦枫：“怎么了！”

谈心：“我就下班了。”

我：“……”

胡亦枫：“……”

谈心：“那边的助理，麻烦给胡先生的妻子拿把椅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依言在胡亦枫身边加了一把椅子。

他很有礼貌地对我说：“我妻子说谢谢你。”

我：“不客气。”

谈心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说：“陆大川跟我说，你最近……嗯，怎么说呢，有点问题？”

胡亦枫表情淡定，回答说：“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发现身边的所有人都有了问题。”

谈心：“什么问题？”

胡亦枫：“他们全都装作看不见我的妻子，甚至当着我妻子的面说一些不好听的话，真是有病！”

谈心：“在人背后说三道四的确不好，更何况是当着面说，我能理解你。”

胡亦枫：“你果然是个有水平的心理医生，不瞒你说，在你之前我的家人请了很多医生，其中就有心理医生，他们甚至还找了道士尼姑，结果一个个全都是狗屁。”

谈心：“是啊，那些人只是想骗你的钱而已。说实话，据我观察，你是个相当健康的人，没有任何问题！”

我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谈心这是演的哪出。

胡亦枫笑道：“就是，我有没有毛病自己还能不清楚嘛！明明是他们看不到我妻子，就非要说我是精神病！”

谈心：“没错，是他们有病。”

胡亦枫：“既然没病，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我惊讶地站了起来，准备把他拦下。

谈心：“你是没病，可是你妻子有病。陆大川给我的情报有误，真正出了问题的，是你的妻子——殷晴。”

胡亦枫忽然皱起眉头，不再说话。

谈心冲着胡亦枫身边的空气说：“殷小姐，我需要和您丈夫去另一个房间谈谈，能否请您在这里稍候？”

胡亦枫迟疑了一下，说：“她说可以。”

谈心：“好，那我们去另一个房间吧。”

说完这货给我使了个眼色，于是我给“殷晴”倒了一杯水，随后便跟着谈心和胡亦枫去了催眠室。

胡亦枫一脸狐疑地问：“我妻子得病了？”

谈心微笑道：“你是怎么把殷晴的魂魄招回来的？巫术？”

胡亦枫脸色剧变。

谈心：“毕竟是招回来的魂魄，所以相当不稳定，甚至可能丢失了部分记忆，所以你身边总是发生一些古怪的事情，对吗？”

胡亦枫：“你怎么知道！”

谈心故作高深地说：“不瞒你说，我虽然只是个心理医生，但是对于鬼神之事还是略懂一些的。”

胡亦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我一脸狐疑地看向谈心，心想这货怎么又变成神棍了；后者则向我轻轻挤了一下眼睛。

谈心：“说说你的发现，殷晴一定有些古怪的地方吧？”

胡亦枫抿了抿嘴唇，然后说道：“的确……有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殷晴的倒影，发现她……全身是血……而且她的身子总是冰冷的，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

谈心：“还有吗？”

胡亦枫：“她回来之后不愿意和我做……那些事，只肯让我抱着她，其他的一概不许。”

谈心：“你有孩子吗？”

胡亦枫：“没有……这一直是我俩的心愿。”

谈心摸了摸下巴，说：“殷晴的情况我大致知道了，她应该是魂魄不全，也就是你招魂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所以现在她和正常人有些不同，而且其他人也很难看见她。”

胡亦枫焦急地问：“还有救吗？”

谈心嘴角微微上扬，“当然有救。”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想这货又要坑人了。

对胡亦枫的第一次治疗到此结束。

在他离开时，谈心和他谈好了治疗“殷晴”的诊金，并且要求他下次过来的时候不要带着妻子。

谈心说，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或许还要回老家找师傅帮忙。

这让胡亦枫一脸感激。

而我则是一脸鄙夷。

我说：“你还算是个心理医生吗？做这种没有道德的事情！”

谈心：“你懂什么，他现在完全沉浸在妻子还活着的谎言里面，我只能先附和他，让他信任我，然后才能继续进行治疗。”

我：“可你一口要一万块是什么意思！”

谈心：“诊金啊。”

我：“值那么多？”

谈心：“要少了他反而还不舒服呢。我问你，如果你得了感冒，五块钱的感冒药和十块钱的你买哪个？”

我：“五块的！”

谈心：“那假如你得了癌症，一千块钱的药和一万块钱的药你买哪个？”

我犹豫了一下。

谈心：“这叫凡勃伦效应。”

我无奈地说：“我知道，多数人有时认为越贵的东西代表越好。”

抛开谈心有没有道德这件事情，我转而问道：“既然你收了诊金，那你打算怎么治他？”

谈心：“让他接受现实，就这么简单。”

我：“会不会有些残忍……”

谈心：“现实就是现实，他所臆想出来的妻子迟早会如同泡沫般消失，到时候他只会更加痛苦！而且，其实他现在已经隐隐有了察觉，否则不会动不动就去酒吧大喝一顿。”

我：“这的确是个问题，他既然欺骗自己妻子还活着，为什么还要酗酒呢？”

谈心：“因为他发现每当自己酗酒后，妻子就会和自己做爱，这很简单。”

我顿时无话可说。

谈心：“对于你这个不抽烟不喝酒的人，有件事情必须知道，抽烟给男人的感觉就像是接吻，而喝酒时那种沁人心脾的感觉更像是……”

我赶紧做了个停的手势，“够了，下一话题！”

谈心：“当然，胡亦枫身上还有很多疑点。”

我若有所思地说：“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死了，但是却用某种手段把殷晴的魂魄招了回来……可他完全可以自己认为这件事情是真的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让别人也相信？”

谈心：“一个人制造的谎言终究不够牢固，如果有人帮他一起欺骗自己那就不一样了。所以当我说我能看到殷晴的时候，胡亦枫相当高兴。”

我：“不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谈心：“你有这种感觉是正常的，我刚才看了一下，胡亦枫的资料还太少，我需要更多关于他的资料。”

我：“这可怎么办？”

谈心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打开电脑说：“亏你还是个心理医生，我真是羞与你为伍。”

我愤怒地反驳：“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

谈心打开聊天软件，熟练地打开了某个人的对话框，说：“帮我查个人。”

那边立刻回复道：“一口价五千。”

谈心：“不打折？”

那边回复说：“滚！”

谈心：“成交。”

我难以置信地说：“你竟然雇人调查胡亦枫？”

谈心：“我就当自己少赚五千，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吼道：“这特么不是重点！”

谈心淡定地说：“重点在于，病人总是有很多秘密，他们甚至不认为自己是病人。齐宣，如果你想要猎杀他们潜意识中的鲨鱼，就必须先要找到鲨鱼，也就是那些秘密！”

他说的没错。

秘密，每一个人都有秘密，甚至还有一些本人都无法接受的秘密。

可是秘密不能抛弃，不能遗忘……每一个抛弃、每一个遗忘的举动，其实质上只是把秘密换了一个地方放置。

这一过程就好像把秘密从意识的冰山上转移到了水中，看似只是激不起半点涟漪的轻微举动，实则却是导致暗潮汹涌的蝴蝶振翅。

胡亦枫的情况就是这样，他隐瞒了许多事情，可谁也不知道那些隐藏起来的秘密到最后会发酵成什么模样。

我没法认同谈心的行为，但我必须承认，调查胡亦枫对于他的治疗很有益处。

谈心在谈完“生意”之后迅速关掉了对话框，噘着嘴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我好奇地问道：“你确定他们能调查出有用的信息吗？”

谈心：“千万不要怀疑那帮年轻人，只要他们愿意，能查出你爸爱穿什么颜色的裤衩。”

我：“这么厉害？”

谈心故作高深地说：“只要是个活人，就总会留下痕迹。”

我追问：“那你是怎么认识那些人的？”

谈心轻咳了两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说：“倒水。”

我想要拒绝，可还是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

只能倒水……

谈心说，那帮年轻人属于一个组织，叫“零壹”，听起来像是“灵异”，是研究超自然现象的。但恰恰相反，他们是一帮沉浸在0和1二进制世界中的狂热分子，简单来说就是黑客。

在谈心仍拥有属于自己的心理诊所时，“零壹”里面的一个小头目得了心理疾病，被父母拉到了谈心那里看病。

我说：“被父母拉着？你口中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年轻？”

谈心：“十五六岁吧，大多数都是卓维那么大。”

我感慨道：“啧啧，厉害。对了，他得了什么病？”

谈心：“被害妄想症。明明自己只是个宅男，一星期只出门一次的那种死宅，却偏偏说自己惹上了大人物，而且被人盯上了。”

我：“结果呢？”

谈心忽然噗嗤笑了一下，说：“他的这种心理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总有刁民想害朕’，典型的自我中心倾向，被我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听到这里，我心头生出一团疑惑，这样的一群人真的能够调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谈心话锋一转：“齐宣，有件事儿我要提醒你一下。”

我：“什么事？”

谈心：“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共情能力有点过强了吗？”

我神色一冷。“嗯？”

谈心：“比如黄文芷，你身为她的心理医生竟然自掏腰包支付诊金，我当时之所以说十万就是希望她能够知难而退，结果你反倒帮她出头，害得自己吃亏。比如卓维，你太过同情他，所以非要调查事情的真相，结果害得自己一头雾水。还有刚才的胡亦枫，你简直都快被他对妻子的思念之情感动哭了……这样的你，怎么能心平气和地帮助别人？”

我：“我以为共情越强，治疗效果就会越好。”

谈心：“我和你说的不是治疗效果，而是你。共情能力太强，受暗示性也就会越强，迟早有一天你会栽跟头的。”

我：“不至于吧？”

谈心点了根烟，突然说：“其实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魂，殷晴也的确回来了，只是人们一直以来都认为‘眼见为实’，所以盲目地否认自己所看不见的东西。”

伴随着谈心的话语，我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他继续说道：“就像是科学研究中的那些分子、原子、细胞，以前的人们也看不到它们，所以认为这些也是迷信，可是现在却成了科学。鬼魂同样如此，看不到鬼魂的人永远无法理解能够看到鬼魂的人，因为他们无论如何就是看不到。”

谈心：“我能看到鬼魂，也能看到殷晴，我之所以说她有问题，是因为她真的有问题。

“她已经不是人形了，头部变成了一只兔子，看起来有些可爱，可是越是仔细去看，越觉得不对劲。她的眼睛很大，当我仔细去看她的眼睛时，甚至能够看清她眼睛中的视神经，它们就像是万花镜一般，每一朵花瓣里又有一只兔子，无穷无尽。”

我深深呼吸，不知不觉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谈心问我说：“你想到了什么？是肌肉兔子吗？”

我默不作声。

谈心：“你看看，就像我说的那样，你受暗示性太强了！我只是描述了一个简单的场景，稍加引导，就能对你起到类似催眠的作用。你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齐宣，你的秘密又是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轻轻摩擦，从谈心所描述的场景中脱离出来。

我说：“我自然有我的故事，有我变成现在这样的理由。”

谈心：“是什么？”

我抬头，笑着说道：“倒水！”

谈心自然不可能“屈尊”伺候我，他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骆语冰果然没有骗我。”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心想骆师姐到底说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把谈心请到诊所里来。

“零壹”组织的年轻人展现了他们高超的信息搜集能力，很快就整理了一份关于胡亦枫的资料。

胡亦枫和殷晴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没多久就结了婚。

两人感情一直不错，而且都是驴友，几乎每年都要去几个地方旅行游玩。

据说殷晴没有生育能力，这是两人没有孩子的根本原因。

胡亦枫早年曾和朋友联手做生意赚了第一桶金，主要是往台湾出售一些货物。从那之后，他一年中约有十个月都是在台湾生活，还有了一个隐秘爱人，根据信息来看很有可能已经有了孩子。

在台湾生活的这段时间，胡亦枫开始信奉台湾道教，为此花费了很多钱财。

胡亦枫遭到合作伙伴背叛，生意破产，变得一穷二白，只能灰头土脸地回了江城。幸运的是，妻子殷晴一直在等他回家，而且对他忠贞不贰。

殷晴怀孕。

殷晴流产。

我的阅读速度显然不如谈心，在我刚刚读到“殷晴流产”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完了所有内容，然后迅速关闭了文档。

我颇为不满地说：“我还没看完。”

谈心说：“这不重要，我已经有对付他的办法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回到沙发上，问道：“什么办法？”

谈心：“先别急着问这个，你先说说你对胡亦枫的看法吧……当你知道他的一生之后。”

我：“我感觉他的一生相当丰富，而且经历了大起大落。”

谈心：“说得专业一点，从心理学的角度！”

我：“那就从性格的角度来说吧，胡亦枫应该是个多疑的人。”

谈心：“凭什么这样说？”

我：“胡亦枫有了情人，而且有了孩子，这说明他是个喜欢孩子，或者说非常看重传宗接代的男人。可是这样看来，殷晴的怀孕以及流产就变得值得推敲了。”

谈心挑起眉毛：“继续。”

我：“说实话，我虽然非常不愿意这样想，但我还是觉得殷晴的流产和胡亦枫有着脱不开的关系。首先他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妻子，可是妻子在自己背叛的时间里却莫名其妙地怀孕了，这会让胡亦枫觉得非常可疑，认为妻子是不是也背叛了自己。”

谈心：“说白了就是胡亦枫亲手导致了妻子的流产。”

我犹豫了一下，挣扎着说：“其实心理医生是不应该调查，甚至干涉患者的私生活的。”

谈心：“可你不知道他的私生活，又怎么知道他其实是这样一个人？”

我：“抱歉，我感觉思绪很乱。”

谈心：“你感觉混乱，是因为你现在看到的消息，和你接触过的那个思念成疾的胡亦枫完全不同。我来梳理一下吧，我的任务是让胡亦枫认清妻子死亡的事实。对于胡亦枫来说，我的任务则是让他的妻子恢复正常。无论哪个任务，关键都在于妻子身上，也就是殷晴。”

他用力吸了口烟，继续说：“殷晴原本没有生育能力，不过后来却怀了孕，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也是导致胡亦枫对殷晴的情感产生改变的重点。得知妻子怀孕之后，胡亦枫一方面在怀疑妻子是否背叛了自己，另一方面却不愿意相信这一点，因为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始终只有妻子殷晴。”

我说：“正是这种矛盾纠结的心情，使他一直在内疚，并且前所未有地思念妻子。甚至在殷晴去世之后，他仍在着魔般地想念她，所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谈心赞叹说：“你还算有点脑子。”

我：“可是，仅仅通过一些信息，就把一位痴情的丈夫一下子变成了犯过错的浪子，靠谱吗？”

谈心：“我告诉你，感情这个东西就像是白开水一样，你无法离开，但它却没有滋味。如果一个人真的爱另一个人到了犯病发疯的地步，那绝对不是他本性如此，而是因为他有许多秘密，这些秘密让白开水有了滋味，或许是甜，或许是苦。总而言之，胡亦枫的过度思念，源于遗憾，遗憾在于没能在妻子活着的时候告诉她……自己那些难以见人的秘密。”

为了迎接胡亦枫的第二次来访，我在谈心的指示下对心理诊所进行了一番布置，比如取代电灯的蜡烛，暗红色与土黄色交织的新窗帘，不得不说这的确给人一种道教法坛的感觉。

我难以置信地说：“你该不会真的要做一番法事吧？”

谈心：“当然不是法事，这样布置只是为了更好地对他进行催眠。”

我：“催眠？可你打算如何让他同意催眠？通常来讲，有信仰的人都对催眠比较抗拒，因为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冥想、祈祷或者忏悔等活动。”

谈心不屑地笑了下，“只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些活动都是催眠，自欺欺人，仅此而已。”

我问：“你认为催眠是自欺欺人？”

谈心：“不然呢？只有无法掌控现实的人才会寄托希望在催眠上，以为借此可以让自己活得好一些。”

我：“那你为什么还要对胡亦枫进行催眠？”

谈心：“因为……人活下去总是需要一些谎言。”

我顿时无言以对。

谈心又说：“我负责忽悠，但是催眠还是要靠你了。”

我：“你自己怎么不上？”

谈心：“你不是共情能力很强嘛，这种活当然要交给你啦！”

事实证明，我和谈心所做的前期工作起到了相当不错的效果，当胡亦枫再度来到心理诊所的时候，对催眠室的布置相当赞叹。

他说：“这里布置得很好，和我在台湾见到的法坛很像。”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谈心到底为什么要把诊所布置成法坛。那是因为胡亦枫在台湾期间曾经信奉道教，所以谈心想要借助道教的名头探索胡亦枫的内心。

谈心开门见山地说：“殷晴是不是表现得更加反常了？”

胡亦枫神色黯然：“是的，她变得很虚弱，有时候甚至会吐血……我觉得她就快要离开我了，请您一定要治好她！无论让我出多少钱都可以，就算要我的命和她交换那也可以！”

谈心：“虽然你把殷晴招了回来，不过至今为止你们都没有好好地说过一次话吧？”

胡亦枫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暗中想到，看来谈心的推测是正确的，胡亦枫的心愿就是向妻子诉说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他之所以和妻子沟通很少，是因为他仍在纠结，没有勇气诉说。

谈心严肃地说：“你现在的行为，会让她难以超生。”

胡亦枫激动地抬起头，“真的吗？”

谈心：“尘归尘，土归土，你说呢？”

胡亦枫：“那我该怎么做，我真的放不下。”

谈心：“放不下什么？”

胡亦枫：“我……”

谈心：“这样吧，我来给你进行一次观落阴，如何？”

胡亦枫眼前一亮：“您会做法事？”

关于观落阴我有所耳闻，这是流传在台湾民间的一种法事。据说通过观落阴，可以让活人与已故的人的灵魂相见。

谈心点头：“会一些，但是能否成功还是要看你了。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心诚则灵。”

胡亦枫一个劲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全力配合！”

谈心：“在那里你会见到殷晴那一缕未能被你招回的魂魄，我希望你能抓住机会，做一些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胡亦枫：“我知道了！”

随后，谈心用一根红色的布条遮住了胡亦枫的双眼，然后又用打火机点燃了屋子里早已准备好的檀香。

他向我轻轻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按照谈心事先交代好的，我开始对胡亦枫进行催眠。

我说：“深呼吸，感受檀香味道充斥着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会让你感觉整个人被洗涤得干干净净，由浑浊不堪的后天重返无暇无垢的先天，如同回到了母亲的腹中。

“深呼吸，感受你的四肢、身体、五官，乃至身体里的细胞，全都变得轻盈、干净。”

催眠的第一个步骤就是放松疗法，需要让来访者完全放松。这一次我将指导语和道教的些许知识进行了联结，目的是让信奉道教的胡亦枫能够更容易接受。

不出所料，胡亦枫很快陷入了深度放松的状态。

与此同时，谈心开始播放经文。

我轻声说：“接下来你会看到一些东西，但请你不要惊慌，因为你是绝对安全的。”

胡亦枫虚弱地“嗯”了一声。

我说：“不要刻意去想任何东西，你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就够了。你所能看到的，即是心中想见的。

“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胡亦枫：“女人，一个女人。”

我：“她是谁？”

胡亦枫：“我不知道……她……背对着我……”

我：“你想要看清她的脸吗？”

胡亦枫：“我想。”

我：“既然你想，那就可以看到。”

突然，胡亦枫攥紧了双拳，神情恐慌。

他说：“她的身子没有动，但是头部却转过来了！我……我不敢看！”

我：“不要害怕，你是绝对安全的。”

胡亦枫又放松下来：“那……那我看了。”

我：“看或不看，一切由你。”

在房间的角落，谈心一直盯着烛火，皱着眉头，眼神飘忽，似乎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胡亦枫的身躯忽然开始颤抖。

我知道，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在意识世界里睁开眼睛。

蹲在墙角的谈心忽然开口说话了，他压低了声音，富有磁性。

谈心：“人鬼殊途，相见一面已实属不易。胡亦枫，无论殷晴到底是死是活，是否在你身边，你那些想要说的话，到底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胡亦枫的身体仍是放松的，只有双手轻攥，不知不觉，他已经留下了两行热泪。

他说：“小晴，对不起，我背叛过你。”

他还说：“我甚至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但是在我失败之后，她就带着孩子离开了我。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你才是真心爱我的人！

“对不起小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害死的，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我背叛了你，于是也认为你会背叛我，全都是我混蛋！全都是我的错！”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而谈心也陷入了沉思，眸中有烛影闪烁。

胡亦枫说了很多话，有一些是“零壹”调查出来的事情，还有很多则没有。一个人活了那么多年，难免会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而在今天，他把所有秘密都说了出来。

十分钟后，他眼角的泪水已经干涸。

我说：“当我数到三，你就会醒来。”

“一。”胡亦枫的意识世界里，殷晴轻轻向他挥手道别。

“二。”胡亦枫的身体开始战栗，他抗拒着不愿意醒来。

“三。”

胡亦枫睁开了双眼。

谈心说：“心愿已了，该放手了。”

这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一直板着脸故作坚强的男人，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让人觉得心疼。

我说：“希望你能时刻记得殷晴的心愿，她希望你能够快乐地活下去，而不是陷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

胡亦枫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案例圆满完成。

目送胡亦枫离开之后，我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催眠室，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他应该能够放下妻子了吧？”

谈心倚着墙，点燃了一根烟，说：“是啊，放下了，但是我们也为他创造了一个更大的谎言。”

我疑惑地问：“更大的谎言？你什么意思！”

谈心：“我让他在催眠中坦露心声，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向妻子说了所有事情，可是让我感到难过的是，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我：“你有事情瞒着我。”

谈心：“‘零壹’发来的资料，我故意没有让你看最后一部分，是害怕擅长共情的你，会因此胡思乱想。”

我变得有些紧张。

谈心：“资料的最后，说胡亦枫因为妻子的意外死亡获得了一份数额不小的保金。”

我一不小心打翻了香炉，炉灰顿时撒了一地。

谈心：“我以为如果他真的是在忏悔，那么一定会说这件事。可我等了很久很久，他始终只字未提。”

我：“或许是情报出了错，或许他只字未提是因为……”

谈心打断了我：“不说了，不说了，他愿意放弃殷晴的‘魂魄’恢复正常，就已经足够了。

“或者说，就当咱俩帮他圆了一个更大的谎吧，自欺欺人……真是，呵呵。”

我的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如果资料没错，那么殷晴的死亡很有可能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有预谋的……

那胡亦枫到底是不是真的爱着殷晴呢？

他对殷晴的忏悔，又有几分是真的？

不知怎么的，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情节。

一对夫妇在多年前就购买了意外伤害的保险，后来丈夫破产，家里一穷二白。

夫妻两人相约一同自杀，妻子说，如果一起死了，那是最好。可是如果只有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还活着，那么另一个人就要用死去的人的保金幸福地活下去。

后来，丈夫真的活了下来。他用妻子生命换来的巨额保金重整旗鼓，可是从那之后，妻子的“鬼魂”就开始时时刻刻缠绕着他。

可是，到底是殷晴用某种方法让丈夫幸免于难，重获新生，还是胡亦枫用某种方法让自己“侥幸逃脱”？

牺牲，还是背叛，除了这对夫妇，再没人知道答案。

谈心冷冰冰地对我说道：“其实你没必要纠结这些。”

我：“为什么？”

谈心：“如果殷晴爱着胡亦枫，那么只要胡亦枫以后能好好活着，她就算是死得其所。反之如果她并不爱胡亦枫，两人之间是一种钩心斗角的关系，那也就不值得纠结了。”

今天我的耳根相当清净。

主要原因在于，噪音的主要贡献者——谈心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甚至没有跟我打招呼，就拿着刚到手的诊金匆匆离去。

我懒得给他打电话，在我看来，他如果不把手里的钱花光是绝对不会回来的。

我送走最后一位来访者，准备关门下班，不过就在我撅着屁股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有人再度推开了诊所大门。

这个人我既陌生，又熟悉。

是她，黄文芷。

我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尘，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不过她的举止反而落落大方，直接往桌子上拍了一张银行卡和两万块钱。

我暗中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发现她面带微笑，而且带着一丝戏谑。在我第一次为她做咨询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种眼神。

我问：“黄芪？”

她毫不客气地坐在我面前，笑着说道：“好久不见。”

我：“嗯……好久不见。”

其实我很想说，前不久我刚见过你，只不过是另一个你。

黄芪：“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没能控制住自己，不过我把卡和钱都给你拿回来了。”

我：“那件事你还记得吗？或者说，另一个人格的所作所为，你是否清楚？”

黄芪：“怎么说呢，我有时候会出现那种情况，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了。我就好像是看了一场电影，自己演的一场电影。”

我严肃地说：“这是人格分裂的症状，说实话，很严重。”

黄芪：“我知道，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我很清楚‘她’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情。话说回来，上一次之所以会失控，完全是因为你找的那个医生不靠谱，上来就对我动手动脚。”

我尴尬地说：“嗯。”

黄芪：“齐医生，如你所说，我的确是个性成瘾的人，但我选择性伴侣也是有底线的。像是那种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男人，真的不是我的菜。”

说到这里，她故技重施解开衣扣，对我笑道：“我还是喜欢你这种白白嫩嫩的。”

这一次我没有面红耳赤，也没有手足无措。我站起身来，先是反锁上了诊所的门，然后拉上了窗帘，房间顿时陷入昏暗之中。

黄芪：“这就等不及了？”

我回到座位上。“我们需要好好谈谈，这一次，我不会把你交给其他心理医生。”

黄芪：“这有什么好谈的，满足彼此而已，就这么简单。”

我：“你每天清醒的时间大约有几个小时？”

黄芪收起笑容，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五个？三个？还是更少？”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那两万块钱你到底拿去做什么了？”

黄芪：“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我：“因为我发现金钱是导致你人格出问题的主要原因，而且，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钱吧？你并不是喜欢我这种类型的男人，你只是觉得照片上的我很善良，很好骗，或许也很好色，所以你才会来诊所逗弄我，甚至在过来之前还对我进行了调查。如果我真的把持不住和你发生了关系，那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要挟我，得到你最想要的钱财。除此之外，你所透露给我的资料也都是假的，你的出身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也没有什么童年戳瞎同学眼睛的经历。”

黄芪冷哼了一声。

我：“可惜你的计划失败了，而且我还把你转介给了谈心。那是根老油条，你知道在谈心手里只能吃亏，所以出现了另一个小太妹的人格，借此脱身。”

黄芪忽然伸手把桌上的钱拿了回去，然后猛地站起身来，走到了诊所门口。

她看着面前的锁，一脸愤怒。

我：“以前有些病人在咨询失败或是突然发病后总想破门而出，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我们诊所特意用了比较特殊的锁。”

黄芪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有病治病，没病就当聊天。”

黄芪：“你信不信我告你性骚扰！我能毁了你！让你再也当不了心理医生！”

我：“我相信，但在你毁了我之前，我绝对不会亲眼看着你毁掉自己。”

黄芪：“你治不了我，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我知道你很穷，你很需要钱，虽然我不知道你需要钱做什么，但我相信你绝对不是为了做坏事。黄芪，你很矛盾，你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于是你担心自己会不会某一天再也醒不过来，或者彻底消失，对吗？”

黄芪浑身颤抖。

我：“其实你并不是性成瘾，我最初对你的诊断是错误的，这是我在明确‘钱’才是你最大的问题之后才想到的。我必须承认，你长得很好看，身材也很好，那么对于你这种女人来说，其实挣钱有一条相当便捷的通道。”

黄芪吼道：“别说了！”

我：“你也在纠结自己到底是否要走上那一条道路，于是你试着让自己表现出放荡的一面，可你内心却饱受煎熬。你身上的伤，全部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每当你控制不住自己，有了出卖肉体的念头，你就会……”

黄芪突然把手里的钱重重地扔了过来。

她哭喊着说：“够了！我说够了！”

我的鼻子被砸了一下，有些酸痛，但我还是接着说道：“黄芪，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治疗，有句话我一定要跟你说，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那就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黄芪：“你什么都不懂。”

我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强行把她拽回了座位上。

我：“那两万块钱，你到底拿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么快就能还给我？”

黄芪：“你的钱我已经花了，这笔钱是我从一个老男人手里骗的。”

我：“别说气话了……冒昧地问一句，你恐怕应该连那方面的经验都没有吧。”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说：“闭嘴！”

我：“那这笔钱你拿回去还给他，我的钱不着急要，等你以后用正当途径赚够了钱再还给我吧。”

黄芪：“我已经骗过很多人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别装成圣人来教训我！”

我：“那咱们换个话题，关于你嗜睡的问题。”

黄芪：“我只是太累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你有时候会睡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日期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甚至更多？”

黄芪：“这个不用你管。”

我在心中梳理了一下关于黄芪的事情。

她不是性成瘾，而是纠结是否要出卖肉体而做出了自残的行为，而且当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小太妹的人格就会出现，保护自己。

可以肯定的是，黄芪这个人格是子人格，所以占据身体的时间也比较少。

我问：“黄文芷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

黄芪：“是，但我很讨厌这个名字。”

我：“那我还是叫你黄芪好了。”

说完，我趴在地上开始捡钱，而她则一动不动，看起来情绪仍然没有平复。

我：“你和我说过，你是离家出走才沦落成这样的，为什么不回家呢？”

黄芪：“太久没有回去过，我已经忘了家在哪里。”

我：“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黄芪：“填写资料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我：“我去过那里，只看到了建筑工地。”

黄芪：“我就住在工地后面，那里有一些还没有拆迁的旧房子。”

我心想原来如此，看来黄文芷的确住在那里。

我：“关于人格分裂的事情，你自己意识到了多少？”

黄芪：“我只知道会有另外一个人控制我的身体，而且时间很长。”

我：“我认为你最好接受治疗。”

黄芪冷漠地回答：“我不需要。”

我换了一个方向：“那性成瘾的事情呢，你要不要接受相关的治疗。”

黄芪面无表情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我：“你没必要这样，你既然选择把钱还给我，而且之前还跟随我去见了谈心，这就说明你还是想要把自己治好的。”

黄芪：“……”

我：“这样，我们下次约个时间见面，我先仔细想想怎样帮助你克服自残的冲动。在这一期间，我希望你自己本人也能尽量克服，好吗？”

我把钱整理好，整齐地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而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问：“你觉得我脏吗？”

我说：“我不喜欢用脏或是干净来评价一个人，因为是人就会有肮脏龌龊的想法，就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的确有些不该有的念头。而且那些长期压抑着肮脏念头的人，或许某一天爆发出来会更加可怕。”

黄芪擦了擦脸，说：“我明白了，我会尽量克制自残的想法的。”

我开玩笑说：“如果实在克服不了，你可以伤害自己的胳膊或是其他地方。而不是……嗯，胸部，虽然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毁掉自己的身体，这样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出卖肉体，或许就没有男人愿意接受你充满伤痕的身子。但是，毕竟你是一个女人，还是会爱美的。”

她拭去泪水之后，重新露出了笑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不好意思地回答说：“纯属巧合。”

黄芪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她打开手提包，但并没有把钱装回去。

她说：“我不要你的钱，有一股酸臭味儿，我忍不了。”

我：“按理来说心理医生无权干涉患者的私生活，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再去骗人了，这很危险。”

黄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其实现在就有不止一批人在到处找我。”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来一样东西，突然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说：“闭眼。”

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于这个性情反复无常的女人我却有种发自心底的信任，没有任何怀疑或是犹豫，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我感到有东西轻轻贴在了鼻梁上。

那里刚才被黄芪用钱砸到，划出了一道血痕，而我并未留意，直到现在贴上了创可贴才隐隐感到有些疼痛。

黄芪说：“真可惜，你是个好人。”

我睁开眼，摸了摸鼻梁，说：“你上回说，好人都该死，这种想法很有问题。”

黄芪：“因为坏人是坏人，所以可以让人提防，远离。可是当好人有一天变成坏人，那才是最大的灾难。齐宣，如果有一天我特别信任你，而你却出卖了我……”

我打断说：“我不会辜负任何一份信任！”

她的脸上绽放出一道明媚的笑容，略显羞涩地说：“谢谢。”

然后她又迅速敛起笑容。“现在，给我把门开开！”

我：“遵命。”

黄芪离去的背影很潇洒，从后面看就像是一只精灵，她原本应该是纯洁无瑕的，但却无奈生活在了一个充斥着肮脏气息的世界。这城市就像是一只钢铁巨兽，而她却应该生活在森林之中。

我前前后后一共见到黄文芷四次，其中三次都是黄芪这个人格，目前看来她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而且都患上了嗜睡的毛病。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发现，黄芪身上的衣服一直在变化，不仅是样式，同时还有尺码。第一次见面的风衣，第二次见面的高领毛衣，还有今天的夹克，虽然每次都是新打扮，但衣服却明显不是新的。

一个女人穿着不同尺码的衣服，这说明那些衣服都不是自己买的。

她说过，她很穷。

可我觉得她很美。

第四章 恶魔的读心术

死者共有两名，凶器全部都留在现场，上面只能发现死者本人或是另一位死者的指纹。张某表示这些人的死的确和他有关，除此之外他拒绝透露更多。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张某是唯一的犯罪嫌疑人，但是他作案的方式……只有可能是意念杀人了……

在谈心“失踪”了大约四十八小时之后，诊所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是那个长了一张娃娃脸的男警官，徐放。

徐放的说话风格一如既往的简单利落：“我找谈心。”

我无奈地说道：“他不在，而且手机打不通，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徐放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这下可麻烦了，警方遇见了一件相当棘手的事情。”

我：“刑警队不是很讨厌谈心吗，什么事情还非要找他不可。”

徐放没有回答，而是仔细地打量着我，说：“你学过犯罪心理学吗？”

我：“学过一些，但没有实际应用过。”

徐放：“实话和你说吧，我们抓了一名犯罪嫌疑人，但是他很特殊，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杀了人。可我们很清楚，他绝对就是‘杀人凶手’！”

我：“一点证据都没有？”

徐放：“没有，不仅如此，而且这是个相当变态的人……他似乎会读心术，能够洞察人心。不瞒你说，我们刑警队里就有精通犯罪心理学和刑侦学的高材生，但是完全不是那个人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被说得哑口无言。”

我：“对付这种人……你确定谈心有办法？”

徐放：“警队的同事都觉得谈心和这个变态有共同之处，或许他能套出一些话来。”

我情不自禁地赞同说：“这话倒是有点道理。”

徐放：“如果警方拿不出证据，那么犯罪嫌疑人就会得到释放，现在情况非常紧急！”

我：“会不会是你们抓错了人？”

徐放：“不会的，我百分之百地确定，一定就是他！齐医生，我们没有时间了，麻烦你来帮忙审讯一下吧！”

我惊讶地问：“我？我没有经验的！”

徐放：“你既然和谈心是搭档，那肯定也是有两把刷子的。齐医生，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帮警方一次吧。”

我看了一眼天色，心想反正也到了下班的时间，过去看看倒也没什么。

看我点头答应，徐放赶紧拉着我上了警车，顺便在路上和我简单说了一下案件情况，没过多久就开到了警局。

这是一起杀人案，犯罪嫌疑人张某是犯罪现场的唯一活口。死者共有两名，凶器全部都留在现场，上面只能发现死者本人或是另一位死者的指纹。张某表示这些人的死的确和他有关，除此之外他拒绝透露更多。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张某是唯一的犯罪嫌疑人，但是他作案的方式……只有可能是意念杀人了……

我跟在徐放身后，急匆匆地赶往审讯室，一路上不少刑警都神色古怪地看着我。

徐放对我解释道：“虽然警队里没几个人见过谈心，但是他们都听说过谈心的事情，可能误以为你就是他了吧，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我就是有点好奇，谈心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这么招人厌。”

这时候，有个身穿警装，英姿飒爽的女警察挡在我的面前，回答说：“他就是个变态，推理犯罪情节的时候竟然比任何人都激动，还一个劲地拍手叫好，如果不是徐放拦着，我非要把他抓起来教育一顿！”

徐放有些尴尬地介绍道：“这是木南，我们刑警队的高材生，犯罪心理学博士。”

我有些惊讶地说：“这么年轻。”

徐放：“这个以后再说，破案要紧。”

木南反而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毫不客气地说：“老徐，你这种做法不合规矩吧，要是让邢头儿知道了……”

徐放：“事情紧急，而且你也知道，那个变态犯人很不一般，连你都吃了瘪。”

木南侧过身，嘟囔着说：“连我都没办法，这个小白脸还能怎样，而且他知道应该问什么嘛！”

我没有说话，直接跟着徐放走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分为两个部分，中间隔着一面特制玻璃，只能从外面看到里面。我眯起眼睛看向那头，看到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手铐锁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然感觉他的目光可以穿透玻璃的阻碍，直接落在我的身上。

徐放嘱咐说：“你不用担心，我会在外面盯着里面的情况，你只要尽力套出一些有用的情报就够了。”

我：“明白。”

说完，我就来到了犯罪嫌疑人所在的房间，坐在他的对面。与此同时，我背后的摄像机也开始运作起来，一方面是为了记录，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监视。

张某露出一个笑容，看起来相当和蔼可亲，实在是没法把他和杀人凶手联系到一起。

他说：“警方的人手还真是不少，竟然又来了一个。”

我：“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咱俩聊完你就自由了。”

张某：“自由？只要人还活在世上，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只要你是人，就会和其他人产生羁绊，这些羁绊会越缠越深，让你茶不思饭不想，甚至夜不能寐。”

我：“我喜欢羁绊，这是一个人活着的痕迹。”

张某：“有意思，你是第一个给出这种见解的人。”

我：“闲话少说，咱们来说说你是怎么杀掉那两个人的吧。”

张某：“这些是你们警察应该调查的事情，我是不会直接给出答案的，那样就太无聊了。”

我：“很好，那就由我来分析一下。你故意声明死者的死亡和你有关，但你却拒绝透露其他信息，因此被警方逮捕。就在刚才，我和你提到了‘自由’两个字，你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是喜悦的状态。这样看来，你是故意被抓进警局了。”

张某：“我喜欢看警察对我咬牙切齿却又束手无策的样子。”

我：“没错，死者和凶器上面没有一丁点你的指纹，这么看来警方的确对你束手无策，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完好无损地离开警局。就算你离开了，警方也会对你进行监视，总有一天可以揪到你露出的马脚。”

张某：“每一个警察都是这样威胁我的，但这没有任何意义。你怎么能够确定我没有同伙，你怎么知道如果我死了之后，他们会不会报复你，杀掉对你最重要的人，比如你的母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噢，不好意思，你的母亲已经是死人了，没有办法再死第二次了。”

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怎么知道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难道张某真的有读心术？

张某继续说道：“那让我猜猜，对你最重要的人会是谁呢。肯定不是你的父亲，因为你恨他。那么会是你的女人吗，不对，看起来你还是个单身。”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最重要的人是谁，而且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他。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张某：“人只要有羁绊就会不自由，因为你会担心他，当然有些人以自我为中心，认为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但这种人反而更脆弱，因为你只要击溃他，就等于已经杀死了他。”

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某：“我不喜欢杀人，但我喜欢看一个人的至亲死去时的表情，你见过那种表情吗？”

我：“见过，而且很多。”

这话是真的，我见过很多病人，他们的神情远比至亲去世更加悲伤。

张某：“那种表情，就好像全世界崩塌了一样，真是太美了。”

他的表情仍然和蔼。

张某：“对于你来讲，你的全世界，应该是你的……女儿吧。”

我听后一愣，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张某：“我会捏断你女儿的每一处关节，碾碎她的每一寸骨头，但我不会杀了她，我会让她清醒着，体会所有痛苦。她会用力地哭号，但没有人会救她……她会哭得眼睛流血，而我会用一根针来帮助她流出更多的血和泪水，我会刺穿她的眼球，我会割掉她的舌头，这样世界就安静了……”

张某仍在喋喋不休，而我就像是一尊雕塑，浑身冰凉。

徐放通过监视器察觉到了我的异常，迅速将我接了出去。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张某最后一眼，他伸出舌头轻舔嘴唇，脸上的笑容变得阴狠。

张某最后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的人消失不见，她或许就在某个地方遭受着地狱的痛苦。”

徐放重重地关上门，一脸担忧地看着我：“齐医生，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我没事……那个人，他是不是知道你们所有人的事情，而且还知道对你们最重要的人是谁？”

徐放叹道：“是的，我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读心术，或者是他真的拥有一个恐怖的情报组织，已经把刑警队所有人的家庭情况调查过了。齐医生，对于我们警察来说，家人的安全始终都是最担忧的地方。”

我：“所以你们已经不敢和张某继续接触，你们害怕他真的会像他所说的那样，毁掉你们最重要的人。”

徐放脸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颓废。“我们……赌不起。”

我问：“他所说的关于你们的事情，有没有错误的？”

徐放：“没有，百发百中。他甚至连木南的前男友都一清二楚，这件事情全警队除了木南自己，压根没人知道。”

究竟是读心术，还是张某的背后隐藏着庞大的情报组织？在我看来，这两点都不够现实。

我努力思考着关于张某的每一个细节，一不留神看了眼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杯子的表面，映着我的脸庞。

在我的鼻梁上，有一条创可贴。

而可笑的是，创可贴看起来相当滑稽，因为它是粉红色的，而且上面画着小猫。

这是一条看起来相当童趣的创可贴。

相当，童趣。

我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警局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为什么有些怪异，也明白了木南为什么觉得我不靠谱，带着敌意。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张某会说我有一个女儿！

我：“我明白了，张某不会读心术，也没有情报组织，他是通过你们的外表、服装，还有一举一动猜测到信息的！”

徐放疑惑地看着我。

我继续解释道：“不仅如此，他还会说很多试探性的话语，通过这些来观察你的反应，这样就能找到正确答案。”

徐放：“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我问道：“让我猜猜对你最重要的人是谁，母亲、父亲、妻子，还是你的儿子？嗯，看来是妻子。”

徐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我：“虽然你克制着自己不要做出反应，但你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给出了答案。当我说到‘妻子’这个词的时候，你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食指也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些微动作和微表情，足以反映一个人的真实想法。”

同样的原理，张某在提起“母亲”的时候，我的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悲伤的讯息，所以他确定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这就像是路边摆摊算命的老先生，利用察言观色获取部分信息，美其名曰看面相或是摸骨，其实质上都是通过试探观察行为然后得出结论。

徐放还是不太相信。“你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我指了指鼻梁上的创可贴：“利用这个。”

徐放：“创可贴？”

我：“我并不知道创可贴的样子，因为它贴在鼻梁上，所以我没法看清。不过张某却能够看清，而且他通过创可贴的讯息误以为我已经有了孩子，还通过粉红色判断我的孩子是个女孩儿。而我当时惊讶的表情则成功地骗过了他，或者说，也成功地骗过了我自己，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创可贴是这种模样。”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到，或许这是黄芪的恶作剧吧。

徐放：“原来如此，那两名死者的死亡原因和这个有关系吗？”

我：“没有证据，所以我只能简单地猜测一下。根据你曾经和我描述过的状况，死者可以说是死在对方手里，如果没有张某的话，这更像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械斗。但是问题在于，死者为什么要杀死对方？”

徐放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就像是张某要挟警方的人一样，或许他也威胁了那两名死者，逼迫他们攻击对方，并且要让彼此一起死亡，否则……张某就会杀掉对死者来说最重要的人。”

徐放：“这未免也……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我：“我也只是猜测，真相到底是不是这样还需要证明。”

这时候，有名头发花白的老刑警推开了审讯室的门，说：“不需要证明了，真相就是两名死者死于械斗，犯罪嫌疑人张某是清白的。”

徐放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说：“邢头儿！”

老邢铁着脸继续说道：“已经二十四个小时了，收拾收拾准备放人。”

徐放不甘心地说：“我们已经大致推测出了他的作案方法！”

老邢：“徐放，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我告诉你，上头已经发话了，放人！”

徐放：“不能放啊，一旦把他放出去，万一再发生相同的案件怎么办！会死人的！”

老邢压低了声音，说：“这小子后面有人，给上头施了压，你明白我的意思？”

徐放顿时陷入纠结，一言不发。

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徐放现在纠结的不仅仅是应不应该放人，还有自己家人的人身安全。如果张某的背后真的隐藏着一股势力，那么他的要挟，就很有可能变成真实的。

从始至终，老邢都没有理会我，他只是用一种警告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进屋解开了张某的手铐，带着他离开了审讯室。

临走时，张某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不要让自己有重要的人，就不会有悲剧。”

他半边脸的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眯起，另外半边脸则是面无表情，就像是一张阴阳脸。

这让我感到脊背发凉，仿佛被一头恶兽盯上。

张某就像是一个恶魔，他喜欢毁掉别人的人生。如果你有最重要的人，那么他就会毁掉他。而现在他又跟你说，没有重要的人就不会有悲剧，可是如果人活了一辈子，连一个重要的人都没有，那又是另一种可悲。

他用一种毁掉你最珍贵的事物的威胁，来让你孤苦一生。

老邢带着张某越走越远，始终铁青着脸的徐放对我说道：“你知道吗，我入行以来只有两起案子让我觉得无计可施。一个是图钉杀人案，另一个就是这起。”

我说：“因为这两起案件都没有实质性的杀人凶器，导致死者死亡的……是他们自己的心理。”

徐放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场无头的案件，最后只能无尾而终。

回家的路上，徐放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他平白无故死亡的哥哥徐磊，以及本名叫作张之遥的张某。

他说很抱歉把我卷了起来，如今张之遥被放了出去，恐怕我的人身安全也会遭受威胁。

我笑了笑，不以为然。这些年我接触了很多精神病人，其中不乏要挟杀死我的，但我现在仍然活得很好。如果我因为担心过重而干扰日常生活，反而落了下乘。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我还是受到了影响。

在和徐放道别之后，我立刻给父亲、吕草谷老师以及骆师姐打了电话，得知他们没有任何问题，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张之遥的阴阳脸，诡异的笑容，还有他说过的话，就像是梦魇一般萦绕不散。

老师对我说，人活着本身就是一场冒险，区别在于有的人会享受，而有的人只会担忧。

或许这就是我和谈心的区别，他享受冒险，而我却总是畏惧。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谈心已经消失不见整整两天了。

他，去了哪里？

会不会遇到了危险？

张之遥在我心中埋下了一枚叫作“杞人忧天”的种子，这种子突然开始生根发芽，并且疯狂地生长。

一夜挣扎难眠，我朦朦胧胧地做了个噩梦，恍惚间看到谈心浑身是血并对我微笑。

次日，我一大早就去了诊所，然而还是空无一人，没有丝毫谈心回来过的痕迹。

我试着拨打他的电话，可得到的永远都是“已关机”。这让我更加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连给手机充电的时间都没有？

其实我和谈心相识的时间并不长，掐着手指头都能算得过来。或许因为我俩都是心理医生，所以关于对方的隐私问题总是避而不谈，这代表着尊重。

比如出现在“放纵吧”的黑西装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找谈心的麻烦，还给我打电话让我远离谈心。

谈心现在杳无音信会不会和黑西装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有关？

越是思考这些，我就越是担心，甚至闭上眼就能看到张之遥的笑容以及谈心满脸是血的模样。

我在恐惧，我恐惧谈心会发生意外。

太阳越升越高，而我却被恐惧折磨得如同万蚁蚀心，最后，我终究无法忍受这种感觉。

我决定，去找谈心！

至少我要弄清楚他现在是死是活！

可是，江城这么大，我应该从哪里着手调查呢？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谈心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我是他见过共情能力最强的人。

如果我让自己共情谈心，会不会就能推测出他接下来的走向？

一念及此，我情不自禁地拿起了谈心放在桌上的香烟。

我轻嗅着烟草的气息，心想如果我是谈心，那我消失不见的原因会是什么。

去“放纵吧”大肆挥霍？不对，总不至于在那里泡上两天两夜。

我点燃香烟，用力地吸了一口，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紧接着开始猛烈地咳嗽。

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图钉杀人案”！

徐放曾经拜托谈心调查这起案件的幕后黑手，但是谈心貌似一直都没有着手调查，那他现在的失踪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情？

“鲨鱼俱乐部”是个听起来相当凶险的地方，谈心的失踪或许是因为遇到了危险？

我一边咳嗽，一边思考着每一处线索，努力让自己站在谈心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如果我是谈心，我会怎样调查“鲨鱼俱乐部”？

茫茫人海，独自调查肯定是行不通的。

那么……“零壹”！

没错，既然可以借助“零壹”的力量调查胡亦枫，那也可以借助黑客的力量调查“鲨鱼俱乐部”！

我打开电脑，找出了“零壹”给谈心传来的资料，迅速地浏览里面的内容，看到了我未曾看到过的保险信息，以及……

“零壹”中的一个年轻人留意过一个叫作“X先生”的地方，并且发现“X先生”到了午夜十二点之后，招牌的霓虹灯就会变成“鲨鱼俱乐部”！

掐灭手里只吸了一口的香烟，我心中无比确定，谈心一定是去了那个地方！

接下来的时间，我先是找出了江城所有的“X先生”，共有三家，其中一个是酒吧，一个是桌游会所，还有最后一个则是提供密室逃脱游戏的场所。

随后我去了“放纵吧”一趟，询问了一下关于谈心的事情。陆大川说，两天前的确见过谈心一次，不过他并没有喝酒，说是晚点还有事情。

我问：“他大概是几点离开的？”

陆大川：“差不多十二点吧。”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谈心肯定是去寻找午夜才会出现的“鲨鱼俱乐部”了。

虽然嘴上总是说谈心是个混蛋，但陆大川还是有些担心地问道：“那个混蛋怎么了？”

我：“失踪了，而且手机一直关机。”

陆大川听我这么一说反而放心了。“嗨，我还寻思他是不是犯事儿了！你就放心吧，他以前也经常玩消失，不会有事的。”

可是直觉告诉我，或许这一次谈心真的出事儿了。

告别了陆大川，我拿着谈心的照片分别去了那三个都叫做“X先生”的地方，发现桌游会所并没有霓虹灯招牌，可以排除嫌疑。然而，其他两个地方的老板都和我说并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

或许是他们忘了，或许是午夜才会出现的“鲨鱼俱乐部”暗藏玄机。

唯一的线索失去作用，我顿时陷入了迷茫之中，只能开着车在城里四处游荡，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我漫无目的地操控着方向盘，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不经意间看到了一座看起来相当高大上的酒店。

它叫，明珠酒店。

明珠……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思索了片刻之后，我忽然想起，谈心喝醉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明珠”两个字，并说食色性也，自己还曾在那里和他深爱的人表白。

这时候天色已晚，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已经找了整整一天。怀着碰运气加上填饱肚子的想法，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明珠酒店。

这是一家极具特色的餐厅，用餐地点竟然是在高层，而且周围都是落地窗，江城景色一览无余。

我乘坐着观光电梯不断往上，头一次觉得江城好大，而自己好小好小。

原来找一个人，这么难。

这种叫作惆怅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当我走出电梯来到最顶层的餐厅之后，看见了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他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点着蜡烛，花瓶里插着玫瑰。

餐厅有乐队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而我却丝毫不觉得愉悦，反而胸中燃起了一股烈火。

是他，我一眼就能认出这张可恶至极的面孔。

谈心！

我故作镇定地走到了谈心所在的餐桌旁边，女人抬起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我，而那个混蛋却仍然低头专心对付着盘子里的牛排。

接下来，在谈心反应过来之前，我一把端起他面前的牛排，然后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我发出一声怒吼：“你大爷！”

我辛辛苦苦找了一天，而他却在和女人约会，还牛排！还玫瑰花！还爵士乐！还情调！他失踪将近三天，原来是沉醉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这算是什么，和另一个女人来到了跟曾经最爱的女人表白的地方，合着他不是失踪，而是出来撩妹？

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傻逼、蠢货、痴呆……

谈心先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我，随后立刻装出一副温柔的模样，用恶心人的语气说道：“小宝贝别生气，消消气哦，乖。”

我极其愤怒地指着餐桌那边的女人，喊道：“这个怎么解释？”

谈心：“我俩是清白的，你要相信我！”

说完，这货一把揽住我的肩膀，推着我往电梯方向走去。我张开嘴刚想骂两句，却被他用手捂住了嘴。不仅如此，他还把脸和我凑得极近，不知道的人看在眼里还以为是情侣热吻。

稀里糊涂地回到车里，我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担心，甚至有些失去了理智。答案只有一个，是张之遥的那些话对我起到了暗示的作用，是他放大了我心中的不安。

而他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用白衬衫擦着脸上的油水，感叹道：“多亏你来救我！”

我没好气地问道：“什么意思？”

谈心说：“先开车，边开边说，万一那个老女人反应过来就走不成了！”

我不紧不慢地踩下油门，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谈心苦笑道：“那个富婆是我的病人，可惜治疗的时候发生了移情。”

对于“移情”这个词我并不陌生，这是指病人将原本对于某个人的情感转而寄托在了医生身上。

谈心继续说道：“其实这事儿我也有责任，你是不知道啊，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完全就是个疯婆娘，一门心思爱着那个渣男，甚至沿着铁路跑了十多公里想要去找他。后来无论我怎么疏导也没有用，她还是爱着渣男不放，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

不用他说，我已经猜到了那个办法：“是你主动让她移情到你身上的，也就是说，你对她展开了追求，并且成功地让她爱上了你，最后又亲手结束了这段关系！”

谈心：“虽然这个方法很臭，但还是有作用的！”

我：“那现在怎么解释？”

谈心：“由爱生恨喽，她认为我在玩弄感情，所以处处想要报复我……不瞒你说，就是她买下了我的诊所，试图用这个逼我就范。而且之前出现的西装男，也是她派过来的，她想要我变成孤家寡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地方收留。”

我：“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她对你的手段已经算是温柔了。”

谈心：“不说我的事情了，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我：“担心你失踪，所以查了‘零壹’给你的资料，还找了三家‘X先生’，最后隐约记得你和我说过这个地方，就来了这里。”

听到这么一席话之后谈心脸上的表情变得相当复杂，其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丝感动。

他解释说：“我的确是去调查‘鲨鱼俱乐部’了，不过没啥收获……后来我就被老女人给逮到了，这两天一直被软禁在她身边。”

我：“而她之所以带你来明珠，是因为你曾和一个女人在明珠表白，她是希望你能在这里再次产生心动的感觉，爱上她。”

谈心咂巴着嘴，感叹说：“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我没接受他的马屁，转而问道：“那你怎么就这样逃出来了，她没派人拦你？”

谈心发出了两声怪笑，说：“她问我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在一起，我说当时的治疗只是一种手段，不能当真。她又说那现在她已经不是病人了，要正式追求我，我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被逼得没办法，就撒了个谎。”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说：“我跟她说，我喜欢爷们儿。

“后来，你就出现了……我估摸她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吧。”

我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反应过来这货刚才为啥行为反常。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就算回诊所也是下班的时间，所以我直接在谈心的带领下开车去了他家。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伟大睿智”的心理医生谈心的住所——不足三十平方米，屋内一片狼藉，地上甚至还有随手扔掉的烟头。

我站在屋里不知所措，因为我压根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谈心倒是干脆，直接把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扒拉到了地上，对我说道：“坐坐坐，别太见外嘛！”

我努力想要做出一个微笑，但嘴角只是不争气地抽搐了两下，这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嘲笑。谈心没再搭理我，转身去了洗手间。

屋里只有一张大床，床边放了台电脑，墙角放了台冰箱，这就是谈心家的全部家具。看着这些东西，我心里涌现出一种复杂、难以言喻的感觉，一方面是我在刚刚毕业的时候也住过这种狭窄的单身公寓，另一方面是……虽然我也算不上是个干净的人，但至少没把公寓住成这样啊！

这时候，谈心拿着条毛巾走了过来，说道：“怎么样，看到前辈的房间，心里是不是特激动？”

我点头：“激动。”

谈心：“是不是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混到这种程度？”

我：“那倒不至于。”

谈心随手扔掉湿毛巾，从冰箱里掏出来两罐啤酒。“那可说不定，心理医生这行业说是走钢丝也不为过，指不定哪天你就身败名裂了呢？”

我接过啤酒但并没有喝，有些为难地问：“没水吗？烧点也行。”

谈心撇嘴：“不好意思，我家连‘热得快’都没有。”

说完，这货一口气喝了半罐，还把拉环摔在了脚底下。

我忽然生出了一种“此地不宜久留”的想法。

正当我思考怎么找个理由赶紧滚蛋的时候，谈心突然开口说：“虽然你为了找我费了很多力气，但你别指望我能减少你的债务。”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火冒三丈，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招人稀罕，我是闲着没事儿才出去找找你！”

谈心喝尽剩下的半罐，然后又去冰箱掏啤酒，漫不经心地说：“别装了，你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只不过装作没看到罢了。你那时候眼神游移不定……”

我打断说：“那是因为我在找人！”

谈心：“不对，那是焦虑。齐宣，即便是现在，你的眼睛也在不自主地震颤，你知道吗？包括刚才开车的时候，你踩刹车的频率是以往的好几倍，而且速度也比以前慢很多，就连电驴子开得都比你快。”

我低头不语。

谈心一口气拿出来七八罐啤酒，一股脑地扔在床上，盘着腿开始磨叨：“如果说你是因为找不到我才感到焦虑，那么当你找到我之后这种情况应该得到缓解。然而并没有，你还是很焦虑，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我无力地说：“还好吧。”

谈心：“说说吧，我不在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把黄文芷的事情说了一通。

谈心：“原来小姑娘是个多重人格，而且按照你的说法，她很有可能已经对你产生了移情，你要小心……行了，下一件事。”

我嘟囔着说：“没了。”

谈心打开一罐啤酒塞给我说：“别扯淡，绝对有，黄文芷的事情对你来说应该算是好事，不可能让你变成这样。”

我看着手里的啤酒发呆，还是不想开口。

谈心：“酒壮怂人胆，喝几口，我每次喝了酒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简直帅得天崩地裂。”

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咕咚”一口饮尽了手里的酒，随手扔掉易拉罐，还打了个嗝。

我说：“徐放过来找你帮忙，你不在，就拉我过去，结果遇见个变态，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后来还给放了，真是气死我了！”

谈心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我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然后又递过来一罐啤酒。

等到我说完之后，他终于开口说道：“早就说你受暗示性太强，所以才会被那个姓张的吓唬一下变成这样。”

我：“我自己也在努力控制，可是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

谈心：“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个姓张的应该言行举止和表情都给人一种恐惧的感觉吧，就像是一些电影里的大反派，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吓死别人。”

我：“倒也没那么夸张。”

谈心：“说说那起案件吧，你觉得他是威胁死者，让他们互相杀死了对方？”

我：“我当时也是随口说的，但是感觉实际上可行性不高，毕竟张之遥又不可能会操控别人的心智。”

谈心冷笑道：“不对，其实可行性很高。”

我惊讶地看着他。

谈心：“对于普通人来说，寻常的威胁肯定不至于让他去杀害他人。不过……咱俩先来猜个谜，有个人，被关在一间密室里面，屋里什么都没有，就连墙壁也是特制的，比较柔软。”

我点头：“明白，防止自杀，很多精神病院也是这样设置的。”

谈心继续说道：“可是这个人最后还是死了，你说是怎么死的？”

我思考了一下，回答说：“有可能是咬舌自尽，也有可能是心理方面的因素导致死亡，毕竟长期禁闭会使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降低……我明白了！”

谈心：“错！正确答案是……”

我刚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想不到是个错误答案。

谈心露出一个坏笑：“屎里有毒！”

我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

谈心：“屋里没吃的，所以最后也就只能吃那啥了，结果他没想到屎里有毒，我是不是天才！”

我说：“天生蠢材。”

谈心：“哈哈，开玩笑啦！看你那么紧张，我放松一下气氛嘛！正确答案和你说的一样，对于张之遥来说，完全可以把那两个人囚禁一段时间，然后不停地进行心理施压，最后完全有可能让他们杀死对方。而且等到这两个人互相杀死对方之后，他再出现在犯罪现场，这样就可以让警察抓走自己了。”

我：“他是个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以破坏秩序为乐。”

谈心：“你的话有道理，但是不全对。我们可以说张之遥是反社会型人格，作案动机就是破坏秩序和挑衅警察。但是站在心理学家的角度来看，我们应该探讨的是另一件事，他为什么会变成反社会型人格。齐宣，这就是你在面对他的时候，一直没有考虑到的事情。当你开始考虑张之遥为什么会变成反社会型人格，那么他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一个病人而已，是不会让你感到恐惧的。”

我一边喝酒，一边琢磨着谈心的话，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

谈心：“虽然这两天我没查到有关‘鲨鱼俱乐部’的有效信息，还栽了个跟头……不过你说的这起案件倒是启发了我，它和图钉杀人案一样，都是通过心理的手段进行施压，可以说作案手法很相似。”

我：“是啊，这才更让人觉得恐怖。如果没人能够制止这一行为，我担心还会有类似案件发生。”

谈心：“这种事情一直都有，只是你以前不知道而已，这就是世道……狗日的世道！”

我俩越说越压抑，只能喝酒，易拉罐扔了一地。借着酒劲，话题越扯越远，天南地北。

我：“你这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谈心：“买的。”

我：“应该是她决定买这个房子的吧，按你的性格应该会买个大的。”

谈心盯了我半天，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在她走后，我已经把有关她的所有东西全都扔了！”

我：“东西能扔，但痕迹扔不掉。这张床这么大，说是你一个人睡我才不信！”

谈心：“我经常带小姑娘回来睡觉，行不行！”

我：“嘁，就拿这两个枕头来说吧。一个有枕巾，一个没枕巾，两种睡觉习惯。再说说那个冰箱，打开的时候一股异味，不过现在里面只有啤酒，那只能说明以前也装过其他东西。你只喜欢装啤酒，那些东西肯定不是你装的喽。”

谈心：“小姑娘给我买的饭菜，行不行！”

我：“墙角放的收纳筐，粉红色，你怎么说？门口倒是放了两只拖鞋，不过全都是左脚，你是不是扔东西的时候扔懵了？还有洗手间的牙缸，的确只有一个，不过上面的卡通形象也不像是你自己买的。老谈啊，你是扔了不少东西，但你至少把自己的日常用品也换换行不？”

谈心：“你个贱人。”

我：“咱俩再说说你露出来的内裤边儿，血红血红的，一看就是本命年才穿的红内裤。可你压根就不是个会关心本命年，给自己买红内裤的人，也是她买的吧？”

谈心：“这个你真说错了，这是我妈给我买的！”

我：“等等，你今年是三十六还是四十八？”

谈心：“谁告诉你只有本命年才穿红内裤的？老子年年穿行不行！”

我站了起来，说：“不跟你扯淡了，我要回家。”

谈心：“喝成这样了还开车？”

我打了个酒嗝，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谈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别走了，咱俩一起睡吧，反正屋里的生活用品都是两套，我不嫌你添麻烦。”

我：“滚。”

谈心：“我把那个干净的枕头和枕巾给你用还不行嘛！”

我：“滚。”

说完，我立刻下地穿鞋打算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没想到脚丫子刚踩在地上就感觉飘飘的，身子重心一晃，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床上。

醉意像潮水一般涌来，我就这样失去了意识。而眼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谈心那张欠抽的脸。

按照我和黄芪的约定，当我想出一个可以帮助她克制自残的治疗方案时，就会约她在诊所再次见面。

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有联系过她，而她却在一大早翩翩而至。

和以往不同，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朴素，肩上挎着一个很破旧的包，而且她在走进诊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与以往不同，有些羞涩……甚至是畏惧。

谈心应该是昨天喝多了，所以还在赖床，这时诊所只有我一个人。

我颇为熟络地对她打招呼说：“又见面了，有事？”

她先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迅速地低下头在包里翻找东西。

我隐隐觉察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并不是黄芪，而是黄文芷，这具身体的主人。

黄文芷从包里掏出来两叠钱，不好意思地把钱递了过来，尴尬地说：“我今天是来还钱的，但是……我，我……”

我伸手接过两万块钱，心想还真是多重人格，两个人格竟然都来还钱了。

看着黄文芷窘迫的模样，我不禁有些心疼，说：“是不是银行卡找不见了？”

黄文芷轻轻点头，轻声说：“真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给您添麻烦了！”

我没法跟她说银行卡早就已经还给我了，只能换个话题说：“先坐下吧，我给你倒杯热水。”

今天外面的风很大，黄文芷的脸颊被吹得通红。

她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这样的她，和那个性情热辣的黄芪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我接了杯热水递过去，坐在她身边的另一个沙发上，装作不在意地问：“你看起来很累。”

“谢谢。”她双手捧着水杯，说，“晚上要打工，很晚才回家。”

我：“还是在‘放纵吧’打工吗？”

黄文芷：“是的，陆经理人很好。”

我：“昨天我还去过一趟，不过没看见你。”

黄文芷：“可能我在打扫其他房间吧。”

说完这些，我俩就陷入了极为难堪的沉默。

想了许久，我谨慎地问道：“我能不能问一下，这两万块钱是怎么来的？”

她吹了一下杯子的热水，激起的涟漪如同她的内心，她的双手顿时有些颤抖。

我赶紧又加了一句话，说：“我不是在怀疑你，说实话，如果不是和你关系很好，我当初也不可能借给你这么多钱啊。”

黄文芷：“是陆经理给我预支了几个月的薪水。我也很想问您一个问题……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梦游吗？还是我已经疯了，否则怎么会发生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解离性人格障碍，又叫人格分裂。”

她猛地抬起头：“是病吗？严重吗？”

我深深呼吸，回答说：“是病，很严重。”

黄文芷顿时变得无助起来。“那可怎么办……”

我：“你的体内还有另外一个人格，叫作黄芪，她偶尔会占据你的身体并自由行动。”

黄文芷：“这可怎么办，这种病会影响我的身体吗？”

我：“有一些，因为两个人格共用同一具身体会让你的身体负担变重，你最近应该也觉察到这点了吧？”

黄文芷：“是的……以往只是感到疲惫，现在连早上起床都变得困难了。而且，我还发现身体有了其他变化。”

我：“身体有了新伤痕？”

黄文芷摇头，伸出了左手：“是这里。”

我一看，在她的掌心，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疤，似乎是用钝器刻或划形成的！

她苦恼地说：“手上有伤的话，干活的时候一碰到水就会很疼。”

我在心里重重地抽打自己的脸，心想自己真是个笨蛋，当初我和黄芪只是开了一个玩笑，说如果还是想要自残不如转移位置，免得身子留下疤痕后悔。

只是想不到，这竟然给黄文芷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

黄文芷收回左手，说：“我到底是怎么了……这些都是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做的吗？”

我：“是的，她有些心理上的问题，所以才会认识我。”

黄文芷：“听你说起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就像是做梦一样。”

我：“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自己不对劲的地方，只不过你一直都压抑着这些，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黄文芷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道：“上次送你回家的时候，我说自己早就认识你，你听后也只是稍稍有些惊讶，这说明以前发生过类似的情况。黄文芷，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找医生呢？”

她咬着下嘴唇，脸色苍白。

她不回答，但我却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和黄芪一样，是因为钱。

我转而问道：“你预支了这么多薪水，日常生活怎么办，够吗？”

黄文芷：“没关系的，我又找了一份工。”

我皱起眉：“又找了一份？你现在到底有几份工作？”

她又陷入了沉默。

我威胁说：“这和你的病情有关，很重要！”

她只能回答说：“五份。”

我：“都是什么，详细点。”

黄文芷：“晚上七点到一点，在‘放纵吧’做清扫工作……早上五点到七点，去包子铺打下手……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和下午两点到五点半，在两家店里打工……”

我：“这三份工作已经占满时间了，你还找了一份？”

黄文芷：“这个很简单，就是到处贴广告发传单，我在路上就能干完了！”

我：“能挣多少？”

黄文芷有些为难地说：“一定要回答吗？”

我：“最好回答。”

黄文芷轻声说：“陆经理给的工资最多是一个月五千，包子铺和发传单是一个月一千八，店里的工资是一个月三千……”

我算了算，说：“这么算的话，你一个月工资比我都高了，怎么还是不够用？”

她再度沉默。

我：“按照这么算的话，你一天的休息时间本来就很少，如果再被另一个人格占用，一定会承受不住的。”

也是因为如此，黄文芷的另一个人格——黄芪才会有出卖身体赚钱的想法，因为她所能拥有的时间仅在深夜。

黄文芷：“其实也不是特别累，我周日可以休息的，能睡很久。”

是啊，黄芪两次出现的时间都是周日。在黄文芷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所谓的休息早已被黄芪所占用了。

我把两万块钱递到她面前，她却迅速站了起来闪到一旁，说：“我不要。”

我换了种说法：“上次是和你开玩笑的，这钱原本就是你的，不是我借给你的。”

我正打算编造一个相对圆满的谎言，却被黄文芷识破了，她说：“您不用骗我了，我知道这钱压根就不是您借给我的，而应该是我骗的才对，只是您太善良了，不愿意伤害我而已。”

我顿时无言以对，没想到黄文芷的直觉竟然这样敏锐。

可是问题在于，这两万块钱我是真的不能收……因为，黄芪已经还过一次钱了啊！

看着黄文芷憔悴无比的面孔，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帮助她，否则她真的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彻底拖垮！

我说：“诊所最近缺人手，因为我的搭档喜欢睡懒觉，所以诊所最近早上一直没人坐班，我想找个人帮忙。一个月五千，不过不管吃住，你能帮帮忙吗？”

黄文芷摇头说：“这不是我帮您，而是您想帮我。”

我：“正好我还能帮你治病，至少能让你不那么疲惫。”

黄文芷依然摇头：“我一直装作不知道，就是因为我没钱治病，谢谢您的好意。”

说完这句话，黄文芷就掉头冲出了诊所。

她前脚刚走，谈心后脚就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他说：“哟呵，小姑娘又来了？”

我手里拿着两万块钱，却觉得颇为烫手！

我把事情大致和谈心讲了一遍，他不在乎地说：“多大点儿事，有钱不拿你是傻子啊，对了，赶紧还钱！”

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你以前接触过多重人格的案例吗？”

谈心：“接触过，更严重的我都见过。”

我：“能治好吗？”

谈心：“能，但是很难。”

我：“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谈心：“那些病人和黄文芷不一样，他们大多都在精神病院里面吃香喝辣，论生活条件比咱俩都强。”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谈心说：“看起来她的这个人格并不想要让你治病，而另一个人格也是调戏你多过求助，至于那个小太妹人格更是惊鸿一现，连个屁都没放，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比较好。”

我：“我认为在病情恶化之前，我有权利也有义务帮助她。”

谈心：“可你怎么帮，你治疗过人格分裂的患者吗？”

我笑道：“我是没治过，可你不是治过嘛！”

第五章 幽闭空间恐惧症

有时候人真是最怕什么，就最容易碰到什么。

深夜的停车场很僻静，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铁棒纷纷现出了身影，看样子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季小鹿，性别女，三十五岁，情感状态单身。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是某家上市公司的经理，身份地位颇为显赫。

根据季小鹿的描述，她在去年的十一月份就已经找过谈心，当时的心理问题诊断为“幽闭空间恐惧症”，谈心使用的治疗方法是“系统脱敏法”，起到了相当显著的作用。不过在今年的同一时刻，季小鹿忽然发现自己的心理问题再度出现了，于是赶紧联系谈心，寻求帮助。

幽闭空间恐惧症，对于当代人来说并不陌生，患有这种心理疾病的人每当自己出现在幽闭空间内，就会紧张过度、严重焦虑，其中不乏伴随昏厥甚至更严重状态者。吕草谷老师曾表达过自己对于幽闭空间恐惧症的独特看法，他认为人类对于幽闭空间的恐惧是天生的，而这个心理疾病的关键点在于对于“幽闭空间”的定义。

通常来讲，患者会认为电梯内部可以定义为“幽闭空间”，这是正常的。我还曾经接待过一位患者，他认为床底下是“幽闭空间”，并且有次东西掉在床下，他不得不钻进去寻找东西时，出现了幻觉，看到了很多恐怖的景象，导致心理受损。

然而心理疾病还存在着“泛化”一说，简单来说就是疾病“传染”到了其他方面。比如那位恐惧床底的患者，如果没有尽早来心理诊所寻求帮助，那么一旦病症发展下去，很有可能就会变成恐惧整个房间。因为恐惧，他将床底泛化到了房间。

在季小鹿的身上就发生了泛化，她当初就发展到了认为一栋大楼也算是“幽闭空间”的程度。不过在谈心的治疗过后，已经恢复了正常，即对电梯、黑暗的储藏间等狭小空间产生少许焦虑，这属于正常情况。

谈心在治疗时所采用的“系统脱敏法”是一种相当常见的方法，它需要患者首先对自己所恐惧的事物进行评定，然后再按照由低到高的顺序使其一步步地面对恐惧，这一过程就是系统脱敏。

季小鹿从走进诊所开始，眼神就一直落在谈心身上，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她打量了一下诊所，说：“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是以前的诊所出了问题吗？”

谈心不要脸地回答说：“这边更好，所以我就搬过来了。”

季小鹿：“也对，这边明显要干净很多，你以前的诊所……实在是有点儿乱。”

谈心有些尴尬地扯开话题：“谈正经事吧，你的情况怎么样？电话里面说得还是不够清楚。”

季小鹿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几天走进公司的电梯时突然又觉得胸闷气短，差点晕倒。而且后来我就对办公室、更衣室，甚至是厕所感到害怕。不瞒你说，我现在上厕所都不敢关门……”

谈心：“具体害怕的是什么呢？担心有妖魔鬼怪冲出来？”

季小鹿：“我倒是不怕那些，但我就是情不自禁地感觉很害怕，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谈心：“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状况和去年相比，哪个更严重？”

季小鹿：“差不多吧，只不过每次一看到谈医生你，就会觉得安心很多。”

谈心：“谢谢你的信任，那么这一次我们还是用老方法进行治疗，怎么样？”

季小鹿有些担心地说：“我也不懂这些，可是我很担心会不会治好了之后又复发，毕竟我经常出差，可能以后就不会像是现在这样，能够找你帮忙了。”

谈心：“杜绝复发当然是有办法的，就像当初我和你说过的，你是想要治标还是治本？如果治本就能够避免复发，但你也需要和我透露很多事情，我需要从你的童年开始进行分析，找出导致你幽闭恐惧的起源。可惜，你去年的选择是治标，所以我只能采取系统脱敏的方法对你的恐惧症进行强制性治疗。这一次，你选哪个？”

季小鹿的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她说：“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治本……只不过有些事情，我真的不好意思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之后会瞧不起我……”

谈心：“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不如这样，这一次你的主治医生换成另一个人吧。”

说完，谈心伸手指向坐在电脑旁的我。

谈心：“齐宣，我的搭档，虽然很年轻，但是很可靠。”

季小鹿仔细思考了许久，最终同意了这个方案。

随后，我将季小鹿带到了灯光昏暗的催眠室，引导她进行了放松训练，并且借助轻缓的音乐使其心情保持平和。但是一离开了谈心，季小鹿明显表现出了对幽闭空间的恐惧，在催眠室中有些不太自在。

我问：“这种程度的幽闭空间，能承受吗？”

季小鹿咬着嘴唇，点头。

我说：“关于你的治疗大部分都会在催眠室进行，所以请你务必适应这里，最好不要感到任何的恐惧。请你相信我，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季小鹿：“我会努力的。”

我：“那我出去一会儿，这段时间请你尽量放松自己。不用担心，这里绝对安全。”

她乖巧得像是一名少女，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我离开催眠室，看见谈心正小口吸溜着热茶，真是惬意。

我轻声抱怨说：“明明是你的病人，怎么扔到我这里了。”

谈心没有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他说：“季小鹿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俩还有这层关系。

谈心：“她是学经管的，我是学心理的，在校联谊会上相识，相知……”

我打断说：“不会还相恋了吧？”

谈心：“当然没有，纯粹是她暗恋我。”

我：“你还要脸吗？”

谈心：“我说的是实话，季小鹿一直很喜欢我，直到大学毕业之后偶尔也会联系我。所以她不愿意让我窥探她的内心，上次治疗的时候也只能草草了事。”

我：“她是个蛮奇怪的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相当正常，完全没有恐惧症。但是一旦和你分开，就像是变了个人。”

谈心：“这原因很简单，我问你，恐惧症的心理源头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恐惧来源于安全感的缺失。”

谈心：“没错，恐惧这种感觉其实就是缺少安全感的表现，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有可能受到威胁就会感到紧张焦虑，这一过程就是恐惧。但是恐惧本身对于人类来讲是有益的，它能够让人类避免某些有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事物。”

我点头表示认可：“没错，人类最本源的恐惧是死亡，而恐惧死亡恰好也是人类发展的一大动力。”

谈心：“但是恐惧需要适当，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而且个体也必须有属于自己的克服恐惧的方法。”

我：“我以前就是个胆小的人，连楼道都害怕，有阵子声控灯坏了，我手里没有手电都不敢回家。后来专门看了很多恐怖片，恐惧的情况好了许多。”

谈心：“这叫作恐惧阈限，因为你适应了恐怖片里的恐怖镜头，所以恐惧阈限得以提高。对于季小鹿的治疗是同一个道理，反复系统的脱敏也可以提高她的恐惧阈限。但是这种方法有个弊端，就像是节食减肥的人容易反弹，这种方法治好的人也容易复发。”

我：“明白，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谈心：“你认为复发的原因是什么？”

我：“回到那句老话，恐惧是安全感的缺失，你去年的治疗将重点放在了恐惧上面，提高了她的恐惧阈限。但是恐惧症的真正源头应该是安全感，这才是最重要的。”

谈心：“继续。”

我：“去年的她之所以会好转，一方面是因为恐惧阈限的确提高了，另一方面是因为你的存在给了她很多安全感。所以当她一年没有见到你，你所给予的安全感也就荡然无存，她的身上随之出现了复发的现象。”

谈心：“你需要找到她恐惧的源头，帮助她建立起源自内心的安全感，这样才能彻底治好幽闭空间恐惧症，而挖掘源头的最好方法，无疑就是……”

我说：“催眠。”

谈心：“恭喜你，学会抢答了！”

我：“可是这件事情，无论我怎么想，都感觉是你把包袱扔给了我。等等，这意思是不是说，你也有治不了的人啊？”

谈心：“滚蛋，怎么可能有我治不了的人！”

我：“瞅瞅你那气急败坏的样，哈哈。”

看到谈心吃瘪，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我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然后就重新回到了催眠室，留给谈心一个潇洒的背影。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季小鹿已经成功适应了催眠室的密闭环境，不过她仍然稍微有些不舒服。在我看来，她现在的紧张应该是源于接下来的治疗。

她拒绝和谈心诉说很多事情，这本身说明她是对那些事情感到害羞的，甚至是有些难以启齿。

我转身关好催眠室的门，认真严肃地说：“这间屋子的隔音非常好，你不用担心谈心会听到你的话。而且为了消除你的顾虑，咱俩的这次谈话也不会进行录音，好吗？”

季小鹿有些紧张地说：“好的，我相信你。”

我：“催眠室这种程度的密闭空间，你已经能够适应了吗？”

季小鹿：“可以，就是有点儿紧张。”

我：“那咱们接下来需要对你所恐惧的密闭空间进行一下排列，我说出一种场景，然后你来打分。至于打分的基础，就是现在的催眠室，这种程度的密闭空间为五分，明白了吗？”

季小鹿：“明白了，我去年也做过这个测试的。”

我：“那就好，咱们这就开始吧。”

季小鹿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挺直腰板，这表示她开始认真对待接下来的事情。

我：“空旷的广场。”

季小鹿：“零分。”

我：“电梯。”

季小鹿：“八分。”

……

在进行了五十多次问答之后，我简单看了一下手中的记录，发现对于季小鹿来说，面积不足十平方米的密闭空间就已经开始让她感到不舒服。而比如衣柜、隧道这种光线昏暗的地方更是通通被认定为十分，视作最恐怖的地方。

我解释说：“按照治标的方法，接下来我会使用催眠让你尽力去想象这些场景，然后依次克服恐惧感。但是如果按照治本的方法，接下来咱俩还需要聊一些东西，你愿意吗？”

季小鹿点了点头。

我：“你认为自己是一个自卑的人吗？”

季小鹿有些惊讶，没想到我的第一个问题竟然会是这个，她有些犹豫，一时间没法回答。

我说：“可能是这个问法太过宽泛了，那么咱们再来细致一点的……比如说，作为公司的员工，你觉得自卑吗？”

季小鹿说：“并没有，我觉得自己是能力最强的员工，否则也不会短短几年内就被提拔到了现在的高度。”

我：“很好，就这样回答。那作为你朋友们的朋友，你感到自卑吗？”

季小鹿：“没有，因为我比他们混得更好。”

我：“很好，接下来咱们把目光放到过去。在你大学的时候，作为一名大学生，你感到自卑吗？”

季小鹿顿了一下，回答说：“有一些。”

我：“为什么而自卑呢？”

季小鹿：“就是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也没有什么才华。”

我：“听你的说法，这种苦恼更像是感情问题。”

季小鹿：“实话和你说吧，我大学的时候很喜欢谈心，但是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过我。”

我：“明白了，可以说大学的自卑心理完全来自感情方面，或者说就是谈心，对吗？”

季小鹿抿了下嘴唇，突然问道：“我不明白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处。”

我解释说：“相信我，你现在回答的每一个问题都将帮助你更为真实地审视自己，从而找出你真正恐惧的东西。幽闭空间恐惧症只是一个表现，你所恐惧的其实是幽闭空间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另外，你刚才回答的问题已经解释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为什么当你看到谈心的时候就会减轻症状。”

季小鹿好奇地问：“为什么？”

我：“大学时候的暗恋对象现在混得不如你，工资不怎么高，人也很邋遢，最关键的是他还没有女朋友，这应该或多或少地减少了你曾经的自卑心理吧。”

季小鹿直勾勾地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我：“放心吧，他听不到咱俩的对话，你说实话就行。”

季小鹿：“没错。”

我：“很好，咱们继续？”

季小鹿深深呼吸，说：“继续吧。”

我：“接下来回到你的高中，你自卑吗？”

季小鹿：“当然，不过我觉得那时候所有人都很自卑，即便有些人表现得很自大。”

我：“你的话有道理，但并不是全对，准确来说处于青春期的人们会陷入一种自我迷茫的阶段，他们甚至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弄不清楚，所以谈不上是自卑还是自大。但是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你能够回想起的高中时期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往往能够代表你当时的心理状态。简单来说，记忆，就是答案。”

季小鹿：“我记得自己有一次得了全班第一，然后……”

她皱起眉头，似乎有些记不起来了。

我引导说：“不要着急，慢慢想。”

季小鹿：“可是其他同学都不相信我得了第一，反而私下议论说我是抄袭，后来我躲在厕所里面哭了好久。”

我：“那个厕所，是密闭的吗？”

伴随着这个问题，我看到季小鹿的身体忽然不由自主的一阵战栗，很明显，她害怕了。

我继续问：“高中就这样吧，初中呢？”

季小鹿：“我的初中可以说是特别自卑，那时候第一次来月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同学都以为我是尿裤子了，不愿意和我玩。”

我：“的确很糟糕，很多女性都经历过这种事情。”

季小鹿：“说实话，我感觉你在很努力地让我回忆过去不开心的经历，这让我觉得特别压抑。”

我微笑着说：“我并没有这样，我只是引导你去回忆某些人生阶段中记忆最深刻的事情。是你自己，回忆起那些时光的时候全都是不好的事情。”

季小鹿听后若有所思。

我：“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小学，你的童年，作为一个小孩，作为一个女儿，你自卑吗？”

季小鹿犹豫了很久。“我不知道。”

我：“那么最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是什么？”

季小鹿再度变得紧张起来，双手也暗中攥紧，她说：“小时候我是个村里的孩子，一直都挺土的，个子又矮，所以其他孩子都瞧不起我。”

她面无表情地讲述着：“我一直都没法融入他们，这也是我整个童年最想做的事情。我也希望自己能有很多小伙伴，能和他们一起玩耍，可是无论我做什么，他们就是不愿意接受我。后来有一天，他们忽然邀请我一起玩游戏，我当时特别开心……”

季小鹿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看起来情绪波动相当强烈。

我安抚说：“放松，不要害怕，现在你是绝对安全的。”

季小鹿继续缓缓说道：“他们玩的游戏是瞎子捉人，但是没有人愿意当瞎子，所以他们才找到了我。可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反而很开心地答应了。他们用黑布蒙上了我的眼睛，然后开始笑闹着到处跑，我只能循着声音去找他们。”

说到这里，季小鹿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问：“结果呢？”

季小鹿：“我追啊追，然后突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我赶紧摘下眼罩，发现自己竟然被他们关在了一间柴房里面！我特别害怕，想要出去，疯狂地用手砸门。但他们不愿意放我出去，还在外面用锁头把门锁上了。我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哭，听见他们在外面骂我。”

我：“他们骂你什么？”

季小鹿：“我忘了。”

她回答得相当干脆利落，反而让我觉得，其实她还记得，只是不愿意说。

虽然她和我的谈话只有十分钟不到，但是看起来她现在的状态相当差劲。我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无论是谁，过去的阴影被挖掘出来终归是让人觉得难过，想要呕吐。

我：“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大多数心理问题的根源都在童年，也就是你曾经历过的创伤，在长大之后也随之放大，成为了现在的模样。我想通过刚才的谈话，你自己也应该有所觉察了吧。”

季小鹿：“我原本是没有幽闭空间恐惧症的，那次被关在柴房里，是第一次感到恐惧。”

我：“可你恐惧的是什么呢？是黑暗代表的未知，是鬼怪，还是担心没人能救你出去？”

季小鹿：“我不知道。”

我：“好吧，接下来我会针对这些记忆对你进行治疗，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她思考了一下，说：“我想静一静，现在心里很乱。”

我对她的要求表示尊重，于是再度离开了催眠室。

出乎意料的是，谈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门外，所以当我开门的时候一下子撞到了他的鼻子。

这货只能强忍着痛苦，一声没吭。

我忍着笑意，赶紧反手关门，带着谈心回到了咨询室。

我问：“偷听？”

谈心揉着鼻子说：“没有。”

我：“你似乎很关心她。”

谈心：“那是你的错觉！”

人的记忆是一个十分奇妙的东西，随着时光的流逝，它会像是水中的沙子逐渐沉淀，到了最后，清者越清，浊者越浊。

当不同的人进行回忆的时候，会将目光放在水上或是沙子上，故而回忆总是甜蜜的，或者回忆总是痛苦的。但是有一点需要明确，那就是记忆终究是记忆，是带有主观色彩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在未来的时光里进行回忆的时候，它会不可避免地发生更改。

喜悦的回忆变得更加欢愉，悲痛的回忆变得更加催人泪下。

在咨询的过程中，我反复让季小鹿进行回忆，是为了找出那些在她人生不同阶段中具有代表性的记忆。令我感到有些难过的是，她的回忆全部带有浓烈的自卑色彩，这说明她是一个自卑的人。

自卑与自信是对立的，自信的人相信自己，故而有安全感，而自卑则恰好相反。

她的恐惧，来源于安全感的缺失，即不相信自己。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幽闭空间恐惧症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缺失安全感的季小鹿，为什么总是在同一时间寻找谈心？

我渐渐意识到，为什么谈心没有办法治好季小鹿，因为在仍是少女时的季小鹿心中，或许谈心扮演着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尽管谈心本人并不知道。

在和谈心简单商讨了一下治疗方案之后，我重新回到了催眠室，这时候季小鹿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微笑着对我说：“其实和你说完那些事情之后，我反而舒服了不少，突然觉得用现在成熟的眼光重新审视一下过去，自己当时真的很幼稚。”

我：“是啊，有时候只是一觉醒来，也会觉得昨天的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

季小鹿：“接下来你要怎么治我？”

我：“很简单——催眠。我希望让你能够重新体验过去的种种，并且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季小鹿坚定地点头：“我会的。”

接下来我先是让季小鹿放松身体，放松心神，然后开始对其进行诱导。

我轻声说：“你身处一列火车之中，它正驶向过去，你会跟随着它回到过去……”

在季小鹿的意识世界里，她穿了一身校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火车之中。火车外的风景很美，但是变化的痕迹却按照“冬秋夏春”的顺序。

时间一点一滴地回溯，季小鹿感觉自己变得年轻起来，而在车厢里突然出现了很多人——都是她的大学同学。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她情不自禁地微笑，仿佛真的回到了那段青春岁月。这时的窗外，正好是十一月的晚秋。

我问：“你看到谈心了吗？”

季小鹿虚弱地说：“没有。”

如果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会选择不与谈心相识。

火车仍在倒退，车厢中那些乘客的年龄和模样随之改变，最后停在了高中的时候。

我说：“你的面前有一份成绩单，是吗？”

季小鹿回答说：“是的，上面是满分，但是还写满了‘抄袭’这个词。”

和她的回忆如出一辙，当她回到高中，看到的仍是饱受屈辱的自己。

我问：“这一次你会怎么做？”

季小鹿微笑着，轻轻撕掉了成绩单，她撕扯的动作轻柔却又有力，把写满屈辱的废纸撕成了两片、四片、八片……无数片，然后她打开车窗一把扔出，纸屑如雪花般飞舞，仿佛在十一月下了一场秋雪。

灯光昏暗的催眠室中，我静静地看着面容时而痛苦时而安详的季小鹿。我知道她在那列火车上重新经历了所有的屈辱，但她这一次会将它们完全放下。

与此同时，谈心把咨询室的落地镜推到了这边，并且按照计划还拿来了一个眼罩。

我在季小鹿的耳边轻声问道：“回到小时候了吗？”

季小鹿说：“是的，我是个小女孩。”

此时此刻的车厢，里面是空荡荡的，没有玩伴。孤独的小鹿望着窗外，感觉前所未有的寂寞。

我：“愿意来玩一个游戏吗？”

季小鹿：“什么游戏？”

我：“瞎子捉人，你来当瞎子。”

季小鹿：“好吧，可是我要捉谁呢？”

我：“这不重要。”

说完，我轻轻为她戴上了眼罩。

我说：“现在你已经不再自卑了，是吗？”

季小鹿：“是的。”

我：“那么当你回到过去，回到最恐惧的那间柴房，你会怎么做呢？”

在季小鹿的耳边，我轻柔地说道：“当我数到三，你就会离开那列火车，回到现实。”

“一。”她的表情有些紧张。

“二。”她猛地攥紧了拳头。

“三。”

事情的发展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季小鹿醒来时发现自己戴着眼罩，眼前仍是一片漆黑，所以生出了一种似梦非梦的感觉。而催眠时残留的那些既视感，会放大季小鹿此时此刻的焦虑，她会仿佛真的回到了童年一般。

季小鹿用颤抖的手摘下眼罩，看着面前的镜子。

我问：“你看到了什么？”

季小鹿：“我自己，小时候的自己。”

我：“她还好吗？”

季小鹿：“很不好，她很害怕，她在哭。”

我：“试着安慰一下她吧。”

季小鹿：“她说，总是有人在她耳边嘲笑她，尤其是在幽闭的屋子里，那些嘲笑和回声混杂在一起，简直让人发疯。”

我：“他们在嘲笑什么？”

季小鹿：“胆小鬼，没人要的野孩子……”

我：“为什么？”

她用低沉的声音为我讲述了一段平淡的往事，也是埋藏在她心底，最深最深的一个故事。

故事很简短，季小鹿的父亲是一个进城打拼的农民工，时常一走就是一年。

在季小鹿还小的时候，她渴望父亲留在自己的身边，于是有一次在父亲即将离开的时候，她抱着父亲的大腿不放，一个劲地哭泣。

她想让父亲留下来。

那一次，父亲实在拗不过她，于是和她约定玩瞎子捉人的游戏。季小鹿以为父亲真的同意留下来了，兴高采烈地闭上了眼睛，开始到处寻找，结果一不小心被东西绊倒崴了脚。

她痛得睁开眼睛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那时候，刚好是十一月，晚秋，乡间的风透着一股凉意。

至此，季小鹿的“心事”已经有了逻辑。

父亲的欺骗和离去给童年的季小鹿留下了深深的阴影，玩伴在瞎子捉人的游戏中将她锁在柴房里则诱发了创伤，于是她将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和幽闭空间联结到了一起，导致了现在的幽闭空间恐惧症，而她所听到的那些嘲笑或许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自己。

现在，每当季小鹿到了幽闭空间之中，就会出现“退行”的现象，即心理退化到了幼年，再次承受着那些创伤。另一方面，由于那些不愉快的事件都发生在十一月份，所以季小鹿在同一时间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脆弱起来。

可以说，这都是她潜意识海洋中的那条鲨鱼在作祟。

我：“现在，你应该已经能够理解父亲了吧？”

季小鹿：“是的，我不怨他。”

我：“那你还认为自己是胆小鬼吗？”

季小鹿：“我不是，每一个孩子都不会希望父母离开自己。”

我：“既然如此，请你包容过去，还有过去的自己。”

不知不觉，季小鹿已经泪流满面，她说：“我会的。”

治疗到此结束，在季小鹿整理好情绪之后，我带着她回到了咨询室。

谈心装作不在乎地问：“怎么样？”

季小鹿：“好多了，现在感觉整个人很舒服。”

谈心：“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都想问你。”

季小鹿：“什么问题？”

谈心：“十八年了，每年的十一月份，我都会收到一封信，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季小鹿忽然笑了：“你还记得你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谈心摇头。

季小鹿：“那天刚好是上完晚自习，我回宿舍的路上不小心崴了脚，当时我认识的人不多，觉得特别无助。是你，把我背回了宿舍。”

谈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季小鹿说：“你身体的温度，和我父亲的一样。”

关于季小鹿的治疗到此结束，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来时的模样，有种女强人的感觉。在我看来，今天的治疗收获颇丰，季小鹿终于正视了过去那些导致自卑的事情，也全心全意接纳了过去的自己。

只有完整地接纳过去，才能相信自己，不因过去的失败和屈辱而怀疑。

而随着整个人变得自信，幽闭空间恐惧症也将随之痊愈，自信的季小鹿再也不会为此感到害怕。

然而在她走后，谈心和往常有些不同。

他把落地镜搬回了原本的位置，然后就抽着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开玩笑说：“真是没想到，她这些年来竟然一直坚持联系你，我还以为你俩只是去年碰巧重逢而已。这种事情你干吗瞒着我，不符合你的性格啊！”

谈心沉默不语。

我继续调侃道：“而且大学时你在她崴了脚的时候帮助了她，恰好弥补了她童年的那个遗憾，多少爱情就是这么擦出火花的啊！”

谈心还是不说话，沉默许久之后吐了个烟圈，忽然开口了。

他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她，并不是崴脚的那次，而是要更早。那是我刚上大学不久的时候，有个小鹿一样可爱的女生匆匆忙忙赶去上课，结果撞到了我的怀里。”

我笑道：“该不会也撞到了心里吧？”

谈心没有回答，只是感慨道：“这就是记忆啊！人们永远只会回忆起自己想要的回忆，至于其他的，全都成了别人的故事。”

在那之后，季小鹿又来过诊所三次，强化了一下治疗效果，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有谈心收到了一段季小鹿发来的视频，内容是她坐着电梯反复徘徊在顶层与底层之间。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

夜里，“放纵吧”。

我似乎已经被谈心带坏了，每当解决完案例都会来这里“消遣”一番。用他的话来说这叫洗涤心灵，顺便把病人带来的心理垃圾处理一下。

可是在我看来，他纯粹就是没钱喝酒，找我付账，仅此而已。

谈心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着酒精，而我则在四处打量着，试图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想小姑娘啦？”谈心坏笑着说道。

我：“只是想看看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谈心：“我看那姑娘不错，模样标致，身材也好得很……嗝，你俩挺配的。”

他打了个酒嗝，臭不可闻。

我极其嫌弃地用手在鼻尖扇了扇风。“你少喝点儿，一会儿我可不负责把你送回去。”

谈心：“扯淡！老子那天让你送我回家就是为了让你记路，以后送我回去就更方便了！”

我：“虽然你一贯如此，但偶尔也要点脸行不行？”

谈心：“我有脸，再要脸就是二皮脸啦！”

真是……没法交谈！

我气急败坏地看向另一头，终于找到了黄文芷的身影。她似乎也看到了我，但却丝毫没有过来打招呼的意思。

或许对于她来说，我就是个麻烦吧。

这时谈心已经趴在了桌子上，可手仍在不由自主地摸索着酒杯。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干脆结账走人。他腆着脸趴在我的背上，一只胳臂还用力搂住我的肩膀，生怕我把他丢下不管。

陆大川看到他这副死样，没好气地骂道：“这种人就应该泡在酒精池子里醉死！”

我扛着这么个一米九的大汉，有些费力地回应道：“我赞同，你去找个合适的酒精池子吧，找到了和我说一声。”

陆大川：“有这么个工作搭档，真是辛苦你了。”

我：“倒也还好……反倒是你，你当他助理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这么恨他。”

陆大川：“老子给他当了足足九个月的医生助理，一分钱都没拿到过！你说我该不该恨他！现在老子翻身了，老子开了酒吧，他却是个酒鬼，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快活！”

说完，陆大川冲着谈心屁股就是一脚，这货顿时更加用力地趴在我身上，险些把我压倒。

“消消气，消消气。”告别了愤怒的陆大川，我赶紧带着谈心离开了“放纵吧”。

我费劲地扶着这货，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好不容易走到了停车场，却突然感觉有人跟在后面。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上一次谈心喝醉，也是在“放纵吧”，他抱着马桶疯狂亲热，而我也为了他用酒瓶子打晕了一个黑衣人。

说曹操，曹操到。

有时候人真是最怕什么，就最容易碰到什么。

深夜的停车场很僻静，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铁棒纷纷现出了身影，看样子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一看这副装扮，就算是用屁股我也能猜到，这帮人是那个被谈心玩弄感情的女人派来的，看样子这次他们没有带走谈心的意思。

他们……单纯为了揍人。

“醒醒，醒醒，来大事儿了。”我推了推靠在我肩膀上的谈心。

这货吧唧着嘴说：“再来一打，老子没醉！”

我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赶紧醒醒，要挨揍了！”

话音刚落，那几个黑衣人就挥舞着手中的凶器冲了过来。

谈心还是迷迷糊糊地没有清醒，无奈之下，我只能一把抱住他的头部，尽量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住他。

挨打事小，可别打傻了啊。

从小到大，我还是头一次卷入打架斗殴的事件中，所以脑子一片混乱。

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只隐约记得几个片段。第一个片段，是我怀里抱着谈心，被那群人摁在地上一顿毒打，而且胳膊还被棍子重重抽了一下，疼得险些晕过去。第二个片段，是谈心终于清醒了不少，像个软脚虾一样站了起来，结果又被那群人一顿暴揍。第三个片段，是我狼狈至极地开车送谈心回家。

而这货，竟然还有心情睡觉。

斗殴的代价，不对，是挨打的代价是惨重的，除了鼻青脸肿之外。

我左臂骨折了。

按照医生的说法，我的伤势不算严重，打上石膏，在医院休养半个月，再做做康复运动，以后注意别用这只手臂做剧烈运动，应该不至于残废。

谈心没心没肺地笑着：“听见没，这只手臂不能剧烈运动！以后你得换手了！”

他笑的时候，那两只挨揍的黑眼圈特别显眼，看起来就像只熊猫在犯贱。

我没好气地说：“您老可真幽默！”

医生和谈心是老相识，跟我开玩笑道：“以前谈心没少找我，不过那会儿挨揍的通常都是别人。我记得有一次谈心下面受了重伤，那伤口……啧啧，触目惊心！他哭着喊着跟我说可一定要治好啊，否则自己还不如残疾人呢。”

我问：“后来呢？”

医生一脸坏笑，刚想说话却被谈心拦住了。随后这个家伙赶紧带我去了病房，一脸不爽地碎碎念：“别听他瞎胡扯，我这匹老马还能有失蹄的时候？”

我忍着疼痛，说：“失蹄不至于，不过你这人太浪，失足倒是有可能！”

谈心瞪了我一眼：“骨折也关不上你那张破嘴！”

我苦笑道：“苦中作乐嘛。”

兴许是看在谈心的面子上，医生给我安排的病房相当不错，地处偏僻，正好安静。而且房间里只有一位病友，他躺在靠门的那张病床，是个小男孩。

谈心扶着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小男孩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好奇。不过当他和我对视一下之后，他就迅速地低下了头，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我打量了一下小男孩的病床，还有床头柜，发现上面的东西实在是不少，看来他已经在医院住过一段时间了。

我换上病号服，鼻子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受了重伤，要在医院里度过至少半个月，不禁心里有点失落。

谈心坐在床边上，大咧咧地说：“要我说你也是个笨蛋，打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闪，而不是挡，这个你都不知道？一看就是家里的乖娃娃，连架都没打过。”

我顿时火冒三丈，骂道：“他压根打的就不是我好不好！我要是不挡，喝得像条死狗的你能躲过去？”

谈心没脸没皮地说：“那可说不定，想我老谈身手不凡……”

我一脸鄙夷。

谈心：“我学过醉拳，真的！”

我揶揄道：“啧啧，还醉拳呢，我看你王八拳倒是没少乱抡，欠了一屁股风流债。那黑衣人一看就是你老相好派来寻仇的，我看你以后还是小心点儿吧。”

一说到“风流债”，谈心顿时蔫了下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去！”

我：“胳臂都折了，还吃个屁，不吃！”

谈心：“要不我给你买点儿猪蹄，吃哪儿补哪儿嘛！”

我：“滚，我骨折的是胳膊，不是手，不是手！”

谈心：“别那么大脾气，我给你买点鸡翅膀总行了吧。”

我看着他脸上那种独特的、布满褶子的虚伪笑容，实在是懒得说话，干脆躺在床上装死。

这时候谈心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了个电话，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说：“看来今天没空和你说了，我要出去一趟，你要是晚上饿了就自己想办法吧。”

我：“出大事了？”

谈心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临走时说了一句：“勾搭了半个多月的妹子终于同意共进晚餐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咬牙切齿地想，这货真是幸运，如果我现在没有骨折，恐怕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弄死他！

第六章 第四重人格

她现在就像是一具僵尸，似乎完全不认识我，嘴里总是碎碎念“不会疼”。而且她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不停往病房里闯，有一种不杀死小维绝不停手的感觉。

住在我旁边病床的小病友是个很有个性的男孩。

他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身子瘦瘦小小的，光头，不爱说话，性格相当深沉，而且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浓浓的不信任。在我看来，这是个忧郁的娃。

我试着和他说了几句话，但是他完全不搭理我，仿佛把我当成空气一样。

人，一旦住了院，才知道平常寡淡无味的人际关系有多么重要。就拿我来说吧，在医院干巴巴地待到晚上，愣是没有一个人来看我。就像谈心所说的，干心理医生这行真是条孤独的道路。

不过小病友也是个孤独的人，他不声不响地看着手里的漫画书，从始至终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到了晚上六点，他放下手里的漫画书，拿起来床头柜的保温饭盒，一打开顿时有股香味弥漫开来。

看样子这饭是之前有人给他送来的，而且那个人很忙，所以一次给孩子送了一天的饭。

小病友小口吃着饭，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过却给人一种可怜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勺子，忽然转头看着我，说：“你为啥一个劲儿地看我！”

我总不能说住院太无聊，所以随便观察一下，只能“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没骨气地咽了口唾沫。

小病友挑了下眉毛，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挖了一勺子饭菜，又偷偷瞧了我一眼。

他说：“你是不是饿了啊？”

我说：“不饿不饿。”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了一连串的响声。

小病友噘着嘴，思前想后了半天，对我说：“要不给你吃两口吧，就两口。”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忍着笑意说：“不用了，我这就叫外卖。”

原本以为他会和我客气一下，没想到小病友“哦”了一声，对我说：“那你别再看我了，我不舒服。”

说完这孩子就背对着我，开始继续吃饭。

我心想，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有个性嘛！

虽然这么想，我还是多要了一些菜，寻思和小病友分享一下，也算是报答他刚才对我的“慷慨”。

不过他吃完饭之后就乖乖地去了洗手间，把饭盒刷得干干净净，还顺便刷了牙。

我说：“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不了。”

他说：“我刷牙了，而且现在都七点了，不能吃东西，对身体不好。”

我竟无言以对。

小病友洗漱完之后就乖乖躺在了床上，继续看漫画书，一言不发。

我：“我叫齐宣，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话，静静地翻了一页。

我：“你家大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住院啊？”

他沉默。

我：“是不是大人工作忙啊？”

他“啪”的一声合上书，一脸不爽地看着我说：“你话好多。”

一听这话我顿时火冒三丈，想我齐宣从小到大那是有名的忧郁型男，平常别人就是求我和他唠嗑我都懒得搭理，结果今天却热脸贴上了冷屁股。

小病友用被子盖住脑袋，我也懒得打扰他，干脆早点休息。

因为手臂打了石膏没法乱动，我那夜睡得相当不好，隐约还听到了哭声，似乎是梦，却又似乎是小家伙在哭。

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正迷迷糊糊睡醒，谈心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还带了不少零食、衣服，还有手机充电器。看在这货带来的东西还算齐全，我勉强给了他一点好脸色。

谈心看着我叫的外卖，说道：“哟呵，一只胳膊还能吃这么多，也没听说骨折之后还有饭量剧增的症状啊。”

我：“浪费可耻。”

谈心：“我给你把日常用品都拿过来了，你要是缺啥就跟我说。”

我：“这还像句人话。”

他大咧咧地坐在我的病床上，拿起桌上的苹果开始削皮，一边削着一边说：“我今天把诊所关了，对外就说是停业休整。”

我：“那你干啥去？”

他把削好的苹果一口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世界这么大，我想去转转。”

说完，这货就潇洒离去，步伐之快掀起一阵清风。

这时候，旁边的小病友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团，一脸痛苦。

我吓得赶紧冲了过去，一不小心扯到了受伤的胳膊也来不及喊疼，迅速按下了床头的呼叫器，然后轻轻摸着他的后背，说：“别怕别怕，医生马上就来了。”

铃声响了没多久，医生护士来了一大堆，进门之后就给小家伙打了一针，看熟练程度应该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这种事情了。

打完针了之后，小病友明显安静下来，蜷缩着的身体也随之舒展，小脸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

医生问：“好点了吗？”

小病友乖巧地点头，说：“医生叔叔，现在几点了？”

医生看了眼手表：“快十二点了。”

小病友：“刚才的事情……您能不能别跟姐姐说，我怕她担心。”

医生摘下口罩，摸了下小病友的额头，笑着说：“放心，我懂。”

之后医生就离开了病房，只剩下我和小病友四目相对，有点儿尴尬。

他沉默许久，忽然说：“刚才谢谢你帮我。”

我摆了摆手：“应该的。”

小病友：“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没睡好……”

我：“稍微有点儿，胳膊疼得厉害。”

小病友：“对不起，我也特别疼，所以没忍住就哭了。我怕打扰你休息，就用被子盖住了脑袋，不过肯定还是特别吵。”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坐在病床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是偏偏说不出口。

最后，我说：“你吃早饭了吗？”

小病友：“吃了。”

我：“吃的什么？”

小病友：“包子。”

我：“早上有人给你送的？”

小病友点了点头，说：“是呢，可好吃了，明天我给你留一个好不好？”

我说：“算啦，估计等我起床包子都凉了。对了，我一直都没见过你家的大人呢。”

小病友刚想回答，突然病房的门再度打开，小家伙顿时满脸笑容，他大声喊道：“姐姐！”

我随之转头看向门口。

她穿着工作服，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脸上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但她的嘴角仍是微微翘起的。

只不过，这缕笑容在她看到我之后，悄然消失。

不得不承认，命运无常。

我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又见面了。”

黄文芷有些紧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走到了小病友旁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

她轻声细语地说：“您怎么了？”

我动了动打着石膏的手臂，说：“骨折。这个小家伙是你弟弟？从来没听你说过。”

她低头“嗯”了一声。

小病友瞪了我一眼，说：“我不叫小家伙。”

我：“可我昨天问过你的名字啊，你不告诉我。”

他说：“我叫黄文维。”

我心里“咯噔”一下，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线索……关于黄文芷为什么要抓紧每分每秒去赚钱。

黄文维好奇地看着我，问：“你认识我姐姐？”

我看了一眼脸颊通红的她，点头说：“认识。”

黄文维：“你俩啥关系？”

我：“就是朋友啊，你小脑袋想什么呢！”

黄文芷顿时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些感激。我知道，她不想让弟弟知道自己得了心理疾病。

黄文维天真地说：“我姐姐从来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呢。”

我笑道：“我很荣幸。”

黄文维一副“你很识相”的表情，然后就把脸转到了姐姐那边，说：“姐姐，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黄文芷打开了饭盒，说：“你最喜欢的青椒炒鸡蛋，还有一个可乐鸡腿。”

小病友兴奋地亲了姐姐一口，赶紧抱着饭盒开始吃饭。

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怎么回事，我忽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黄文维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是看他上午发病时候的状态，应该不是什么简简单单就能治好的病。

这样的病房，再加上药物治疗和身体检查，恐怕一天就要花上不少钱吧。

所以黄文芷才会那么拼命地出去赚钱，她几乎只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就会在医院与工作场所来回奔波。

她早上会在包子铺打工，之后会给弟弟送些包子当早饭，同时拿走前一天夜里刷好的饭盒，等到中午的时候，她会把午饭和晚饭一起打回来。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她的生活竟然会是这样辛苦。

真蠢。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上，发现她今天带了一副破手套，看样子应该是为了遮盖手上的伤口吧。

黄文维开心地吃着饭，吧唧着小嘴，而黄文芷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她看他的眼神很用力，似乎少看一眼……就有可能随时失去。

我不想说话，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反倒是黄文芷主动开了口，她问我说：“齐医生，您吃午饭了吗？”

我：“没呢。”

黄文芷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地说：“要不要我帮您买份饭回来？”

我：“不用麻烦你了，我吃水果就行。”

她站了起来，说：“不麻烦，不麻烦。”

实在是拦不住她，我干脆笨拙地穿上鞋子，说：“那你带我出去买吧，我正好想要出去透透气。”

她咬了下嘴唇，轻轻点头。

差不多一天没有出过门，户外的阳光显得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一边和她走路，一边说着。

我：“他得了什么病？”

黄文芷：“白血病。”

我：“能治吗？”

黄文芷：“能，就是……”

我：“就是要花很多钱，是吗？”

她点头。

我：“我会住院一阵子，这段时间我帮你照顾他吧。”

黄文芷：“小维脾气有点怪，你别生他气就好。”

我：“不会的，他很可爱，我特别喜欢他。”

黄文芷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我说：“以后你叫我齐宣就行，别总是叫齐医生了，太见外，而且容易让小维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黄文芷：“嗯。”

我：“这两天你怎么样？情况有没有变严重？”

黄文芷：“还好，和往常一样，手上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些伤口，而且感觉很累，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

我：“等我出院了，你抽空再来诊所一趟吧。”

黄文芷：“谢谢你的好意，可我真的……真的……”

我：“免费的，就当是朋友之间互相帮助，行吗？”

我在路边买着盒饭，感觉她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身上。

但我不会看她，因为仅仅只是微小的眼神也会让脆弱的她受到惊吓。

她的心灵并不是真的脆弱，而是不能再承担更多。

毕竟这个世界，已经给予了她太多的不公平。

我这辈子最喜欢和三个人说话，或者说和这三个人说话最省劲，对方总能心有灵犀地抓住你想表达的意思。第一个人是我的老师，吕草谷。第二个人是谈心，虽然他的嘴巴总是很臭。

而第三个人，是黄文维。

我从未想到过自己竟会和一个孩子有这么多的话想说，也从未想过一个只有六岁的瘦弱小光头竟然能够领会我话中的意思。

和他单独相处的这些天，我俩关系突飞猛进，变得越来越熟络，几乎到了无话不说的程度。当然，这和谈心再也没来探望过我有一定关系，我实在是太寂寞了。

黄文维有着远超同龄孩子的心智，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我的身份并不像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至于原因，竟然只是因为黄文芷称呼我的那一句“齐医生”。

黄文维问我：“医生也会住院的吗？”

我：“医生也是人，是人就会生病受伤住院的啊。”

黄文维：“可是医生都能治疗自己啊，你明显不能。所以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你是个大笨蛋，连自己都治不了。要么你是不一样的医生，不会治身体上的疾病。”

我没法否定他的说法，因为一半对一半错，“其实医生的种类远比你想象中的更多，比如有专门治牙的牙医，会做手术的外科医生……”

他打断说：“我明白，可你既然也是医生，又是治什么的呢？”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如果我说自己是心理医生，会不会黄文维就能猜出来姐姐得了心理疾病？

没想到黄文维的思绪异于常人的清晰，他说：“你会和姐姐认识，是因为她也得病了吗？”

我赶紧拨浪鼓般地摇着头。

黄文维：“那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随口编了个谎言：“你姐姐在酒吧工作，我在那里认识她的。”

黄文维：“你去酒吧？”

我：“呃，就去了那么一次。”

黄文维：“你喜欢我姐姐？”

我无言以对。

黄文维：“一定是的，靠近我姐姐的男人都是因为喜欢她。”

我问：“很多男人靠近你姐姐？”

黄文维：“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我偷偷看到的，不过你和他们不太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黄文维：“你看姐姐的眼神让我觉得很舒服，不像那些人，好像要把姐姐吃了似的。”

我心想，那些男人或许是有部分是黄芪招来的，肯定不是善茬。

黄文维看着手里的漫画书，其实他就这么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都已经要翻碎了。不过他一直都是这样，喜欢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和我说话，就像是一个小大人。

他突然说：“其实我姐姐得病了对吧，你是个‘心里医生’。”

我顿时愣住，半晌没反应过来，我说：“你才这么小，懂什么是心理医生嘛？”

黄文维：“‘心里医生’就是治疗心里的吧，我姐姐有时候会哭，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心里难受……所以我觉得你肯定是个‘心里医生’。”

还真是歪打正着。

我笑着解释说：“心理医生的‘理’字有王字旁，和你说的心里是不一样的。”

他看了眼天花板，似乎是在心中默写，然后说：“原来是这样啊。”

真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

或许，这算是黄家的家风吧，因为他的姐姐也是同样如此。

接下里的住院时光，我享受着和小维一样的待遇。早上吃包子，中午吃饭菜，晚上则由我叫外卖。我和黄文芷说，晚上吃点热乎饭对身体更好，还是不要让小维吃剩饭剩菜了，我来照顾就好。

她开始是不同意的，不过后来看我和小维关系相当亲密，所以也就不再推辞。

中午的时候，黄文芷会拿来一大一小两个饭盒，大的给我，小的给弟弟。

她脸红着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随便打了点……你要是不爱吃一定要跟我说。”

我一脸满足地说：“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挑食。”

小维摸了摸姐姐的脸，关心地问：“姐姐，你是发烧了吗？脸好烫好红哦。”

真是好助攻。

吃饭时，小维还说：“我听医生说，看咱们三个像是一家三口呢。”

干得漂亮。

小维做天真状：“齐哥哥说他还是单身，动不动就空虚寂寞冷。”

我赶紧暗中捅了他一下，心想完蛋玩意儿，这话可不能说出去啊！

黄文芷一直红着脸，一直在笑，我想不出用什么花来形容她。

因为，都没她好看。

后来有一天，黄文维问我说：“你要不要当我姐夫啊？”

我说：“这么快，太随便了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这些天我的心里总是在想一件事情。我，到底应不应该，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和黄文芷在一起。

说实话，我有些喜欢她，也很喜欢小维，这种喜欢，我也说不清楚是哪一种。

可是，我一想到黄文芷的多重人格，就觉得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如果我真的和她在一起，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也是对治疗无益的。

这种感觉，最是煎熬。

我还记得和谈心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他问我说：“如果你喜欢上了自己的病人，你会怎么做？”

现在，我真的遇见了这个问题。

黄文维很不满地说：“你要是这种态度，明天我就改口叫你齐叔叔了啊。”

这招够狠，这样一来我和黄文芷就不算是同辈人了。

我说：“别介，只要你叫我齐哥哥，没人的时候我叫你维哥都行！”

小家伙白了我一眼，说：“嘁，谁稀罕。”

我问：“你不是说有很多男人追你姐姐嘛，为什么你觉得我最适合当你姐夫？”

黄文维：“你是心理医生，我姐姐心理有病，要是你娶了她，能省好大一笔钱。”

我骂道：“你个小财迷！”

他表情无辜：“我才不是呢。”

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姐姐每次给你的零花钱，都被你藏在袜子里了。你要是不承认，今天晚上我就把它偷走！”

听到这句威胁的时候，黄文维终于有了一丝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表现。

他哭了。

他哭着说：“你要是敢偷，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力喘气，身体也开始发抖，小手攥成拳头，看着格外心疼。

我赶紧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逗你玩呢，我不仅不会偷，还会帮你看紧的。”

黄文维蜷缩在我的臂弯，这一刻的他好脆弱，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黄文芷看弟弟的眼神会那样用力。他真的像是一个瓷娃娃，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碎裂。

我偷偷问过医生黄文维的情况，医生说他这是儿童白血病，住院已经大半年了，家里只有姐姐一个人，一直由她承担医药费。医生还说黄文维的情况一般，不算糟糕也不算好，但是如果想要完全治好只能移植骨髓，那需要一大笔钱，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得到合适的骨髓。

这就是黄文芷疯狂挣钱、攒钱的理由。

其实还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黄文芷攒钱是为了黄文维，那黄文维偷偷攒钱又是为了什么呢？

直到有天小家伙爬到了我的病床上，手里提溜着鼓鼓囊囊的袜子。

我说：“拿着臭袜子过来干吗，真当我不嫌弃你啊！”

黄文维：“我有正经事找你。”

看着他严肃兮兮小脸，我问：“什么事？”

他把袜子里的钱通通倒了出来，其中有叠成星星的，或是卷成一团的纸币，还有不少硬币。小家伙仔仔细细地算着钱，最后得出来一个数字。

他把一大堆钱推到我面前，说：“一共二十块零八毛，我要你治我姐姐。要是钱不够，等我长大了挣钱还给你，好不好。”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蓦地攥紧。

我把钱划拉到枕头底下，一本正经地说：“要我治病也行，可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我治她，她又有什么病？”

黄文维说：“姐姐心里很难受，有时候会伤害自己，有时候还会突然变了性格，反正就是感觉怪怪的。”

真是想不到，黄文维竟然对姐姐的病情有所察觉。

他说：“这些天我看姐姐总是戴着手套，应该是手上有伤不想让我看见……齐医生，你能不能帮我治好姐姐？”

我陷入沉默。

小家伙眼里含着泪花，对我说：“我知道那些钱不够治病，可你帮帮我好吗，我长大了一定还给你！”

这一刻，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在我的童年，我也曾对一位医生说过这样的话。他拒绝了，我的母亲也同样拒绝继续活下去。

那是我永生难忘的噩梦。

我摸着黄文维的小光头，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发誓，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姐姐。”

他瞬间多云转晴，兴奋地亲了我一口，然后像个考拉一样挂在我的脖子上。

我装作痛苦地说：“哎哟哎哟，胳膊疼，胳膊疼。”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就到了拆石膏出院的时候。

离开医院前一夜，不知道和我即将离开有没有关系，黄文维的心情特别不好，而且还发了烧。

医生说小维的体温特别高，这一晚上都会很危险，而且这孩子有些贫血，身体免疫力低下，连带着呼吸系统也出了问题，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

折腾到大半夜，小家伙终于平静下来，他戴着氧气罩，安静地躺在床上，不知道到底睡没睡着。

我始终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憔悴的小脸。我摸着他的手，轻声说：“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也会治好你姐姐的病，你不用舍不得，又不是永别了。”

他的手指微微勾起，弄得我手心发痒。

我把小维的情况跟黄文芷简单说了一下，为了避免她担心，我故意没有说得很严重，以免耽误她晚上的工作。

之后，我就趴在小维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或许还只是凌晨吧。

我之所以醒来，是因为感觉到有人走进了病房，而且我忽然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当我睁开眼的那一刻，刚好看见一双手正要掐断小维的氧气管。

这种行为，对于发烧昏迷的小维来说，很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啊！

我猛地抓住那只手，然后借着屋里黯淡的月光，看清了手的主人。

我呆若木鸡。

她一把甩开我，又将手伸向了沉睡中的小维，似乎是要掐住他的脖子。

我愤怒地重新抓住她，低声说：“你疯了！”

她把一根手指竖在唇前，面无表情地说：“嘘。”

我低吼：“够了，你疯了！”

她空洞的眼神看向我，说：“不会很疼的。”

为了防止吵醒小维，我将她一把扯到了病房外的走廊里。借着走廊的灯光，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孔。我十分认真地反复看，害怕自己会不会认错了人。

然而我并没有看错。

是她，黄文芷。

但奇怪的是，她现在就像是一具僵尸，似乎完全不认识我，嘴里总是碎碎念“不会疼”。而且她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不停往病房里闯，有一种不杀死小维绝不停手的感觉。

无奈之下，我只好用力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我，神经质般地歪着头。

随后，她终于猛地回过神来。

她说：“我怎么会在这里！小维怎么样了？”

我：“他很好，你不用担心。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

黄文芷：“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我：“什么梦？”

她神色黯然：“我梦见了我的爸爸妈妈。”

我带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轻声说：“能和我说说吗？”

黄文芷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最初的时候，他们的家里虽然并不富有，但也不算缺钱。男人和女人一直都很恩爱，还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又生了一个孩子。

后来，男人得了病，为了看病，他们花了很多钱。家里变得越来越清贫，男人甚至连住院的费用都支付不起了。

于是他开始相信偏方，和女人试了很多苦口的药，病情却未见好转。

有一天，男人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

黄文芷在屋外听着父亲的呻吟，心中无比痛苦。

后来，呻吟声如潮水般退去。

她以为父亲是睡着了，没想到母亲却缓缓走出屋来，告诉她，父亲死了。

可是父亲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死掉了呢？

在黄文芷的梦境里，是她的母亲用枕头压住父亲的鼻子和嘴，然后把他活活憋死了。

这真是一场噩梦。

我问：“你母亲呢？她怎么样了？”

黄文芷：“父亲走后的当天，母亲和我交代了很多事情，然后就在屋里上吊自杀了。”

冰凉的长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隐约还会从病房里传出哭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我看着身边的女人，却什么都帮不了她。

唯一能做的，只是借她一个肩膀。

“你就只是借了个肩膀给她靠靠，没干点别的事情？

“我都要被你蠢哭了，好歹你倒是伸手抱抱人家啊，给她一个充满男人气息的温暖怀抱！

“又瞪我干什么，说你两句还不愿意听了？是你主动找我拿意见的！”

回到了久违的草谷心理诊所，谈心嘴里叼着根烟对我侃侃而谈，只不过无论怎么听内容重点都有些不太对劲。

我无力地说：“这不是重点。”

谈心：“怎么不是重点，她靠你的肩膀了？”

我点头：“嗯。”

谈心：“你知道这种行为对于女人来讲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以前没人对我做过同样的事。”

谈心：“女人自古以来就比男人缺乏安全感，因为她们从生理的角度来讲就是弱者，比男人矮小，比男人瘦弱。阿德勒有句话——人生而自卑。这句话你听过吧？”

我：“我知道，出自《自卑与超越》，他的意思是婴儿出生时感官发育不全，自身尤其渺小，第一眼看到的那些大人对于自己来讲如同巨人一样，所以从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恐惧，不停地哭闹。”

谈心：“季小鹿的案例告诉你，恐惧源于缺少安全感。事实证明，女人又是缺乏安全感的主要群体。”

我打断道：“你不用把一个简单的事情说得这么复杂来体现自己的专业，我懂了。”

谈心不爽道：“你懂什么了？”

我说：“黄文芷会选择靠在我的肩膀上，是因为我能给她安全感，而且她也选择接受我赠予的安全感。”

谈心吐掉烟头，骂道：“你懂个屁！”

我：“我说错了？”

谈心：“没有。”

我：“那你骂我干什么？”

谈心：“就是想骂你一句，有意见？”

我深深呼吸，然后把身体瘫软在沙发里，懒得和他抬杠。

谈心：“关键是她不仅和你做出了亲密举动，甚至还把自己的梦境和你分享，这和她以前对待你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我：“可能是这些天我俩的关系好了不少吧。”

谈心：“这才是我要说的重点，第四个人格的产生或许就和这个有关。”

我皱起眉头：“和我有关？”

谈心：“她的梦境是源头，而你则是诱因。”

我仔细梳理了一下逻辑，摇头说：“想不明白。”

谈心坏笑着说：“原来男人谈了恋爱，也相当于变成了傻瓜。”

我：“这叫作旁观者清，现在的我已经陷入了局里，反而很多事情反应不过来了。”

谈心：“那我帮你梳理一下，梦境中黄文芷的母亲用枕头杀死了病重的父亲，你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我：“应该是无法承受经济上的压力了吧。”

谈心：“你不懂女人。”

我不解地摇了摇头。

谈心：“如果只是无法承受经济上的压力，她可以选择逃走，逃离这个贫穷的家庭，可是她并没有。所以她之所以会杀死丈夫，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

我叹气道：“是爱。”

谈心继续说：“没有足够的钱治好丈夫，只能眼看着丈夫的生命一点一滴消逝，并且每天还要饱受病痛的折磨。终于有一天，妻子再也不忍心看丈夫这样痛苦，于是她选择杀死了他。”

我：“随后她上吊自杀，是害怕丈夫孤单。”

谈心感叹说：“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以为‘杀人’这种举动都是源于恨，其实，有时候也是源于爱，前提是，当死亡变成了一种解脱。从这个角度看来，虽然黄文芷一家的确很穷很可悲，但却有着更多的爱。”

我：“可是还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第四个人格在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偏偏是在这时候出现呢？如果她以前出现过，岂不是小维早就遭遇危险了。”

谈心伸手指着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因为你。在你出现在医院之前，小维一直活得很好，说明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反问：“我？”

谈心：“真的反应不过来吗？”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谈心提醒说：“站在黄文芷的角度去考虑事情，一切都很说得通。”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喜欢我？”

谈心讥笑道：“竟然说这种话，真是不要脸呐！”

我：“难道说，因为她喜欢上了我，所以她开始觉得小维是一个累赘……这不可能……”

谈心：“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她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没有怨言。既然母亲能够杀死父亲，那她为什么不能杀死同样被病痛折磨的弟弟？齐宣，是你让她感受到了爱情，向往着另一种生活，如果没有小维，她就不会变成这样，也就不会是你的病人。当她和你不再是医生与病患的关系，才能有资格和你平等地谈一场恋爱。”

我：“她不是那种人。”

谈心：“可你和黄文芷的相处过程中，偏偏忘记了一点，她是一名解离性人格障碍患者，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多重人格只是你和我的猜测，她那不稳定的精神状况完全有可能分裂出更多人格！”

我若有所悟。

谈心：“就像你说的那样，黄芪这个人格的产生算是黄文芷的保护壳，同时包含了对钱的欲望，所以黄芪的行为举止十分放荡，甚至还会不择手段地骗取钱财。至于黄芪的自残行为则是源自道德感，关于是否应该用身体换取利益。而这第四个人格，则是由于对你的感情分裂出来，她想要模仿母亲的做法让自己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

我：“这么说来，如果我没法治好她……那小维会很危险。”

谈心冷静的时候感觉像是一个冰冷的机器：“照顾黄文维不是你的责任。”

我反驳说：“如果她真的害死了小维，我很肯定黄文芷一定会崩溃，到时候各个人格失控，结果很有可能就是自杀，所以我必须阻止她！”

谈心：“可你怎么阻止她，说得容易。”

我：“精神分析、情绪宣泄……还有很多办法，我都可以试试。”

谈心没有再给我泼冷水，似乎被我触动了某根神经。

沉默许久之后，他突然对我说道：“你帮我个忙，我帮你解决第三人格的问题，怎么样？”

我抬头：“你有办法了？”

谈心：“前提是你先帮我一个忙。”

第七章 魔鬼的狰容

那个女人应该还有自己最重要的人吧，如果我能杀了那个人，她一定会痛不欲生的，对吗？如果我能拧断他的脖子，等于毁掉了那个女人，同时也毁掉了你。仅仅是杀掉一个人，就能够毁掉很多人的生活，这种滋味最美好不过。

警局那边又有了动静，住院那天谈心急匆匆地离开不是因为约会，而是有人找他帮忙。这个人不是徐放，他正忙得焦头烂额。

求助的人相当出乎意料，是我曾经见过的，对谈心颇有意见的那名女警官。

木南。

按照谈心的说法，木南应该是被张之遥吓到了，现在出现了轻微的心理问题，所以才会放下成见来找他。

谈心：“和你说正经事情之前，我先和你说另一件事情，也是以前我帮助警方破案的一个案例。”

我点头：“嗯。”

谈心：“是一起杀人案，具体我就不说了。犯罪嫌疑人有三个，当时警方确定凶手就在这三个人之中，但是苦于没有证据。徐放认为如果能够确定凶手是谁，或者说确定谁的嫌疑更大，警方有办法设计一些圈套来套话。”

我：“这算不算钓鱼执法？”

谈心瞪了我一眼：“人命关天，你管呢，而且这不是重点。”

我：“那你继续。”

谈心：“我的问题是，你有什么办法来找出凶手，尽管站在你的专业角度去考虑。”

我：“这次的答案应该不会是屎里有毒那种的吧？”

谈心：“放心，这次是正经问题。”

我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一声，说：“倒水。”

他黑着脸照做了。

我：“如果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考虑，杀人凶手肯定会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除非他是一个已经杀过许多不同人的惯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无论中午吃了什么，他的身上都难免会沾染一些菜的味道，故而可以顺着线索找出他中午吃饭的地方。”

谈心不耐烦地说：“能不说废话吗？”

我喝了口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犯罪嫌疑人有三个，如果说从面相和气质上来判断谁的嫌疑更大，那就太草率了。如果想要找出真凶，必须观察他们的行为，因为行为是心理的具体表现，犯罪心理会表现出特定的犯罪行为。”

谈心：“那观察什么行为？”

我：“别催，我又不是专门干这个的，需要时间考虑。”

谈心挖苦说：“其中一个人尿完尿抖得次数比别人多，算不算可疑行为？”

我反唇相讥：“连上厕所都能监视得到，你也够尽职的，你咋不看看大便的颜色和形状呢！”

说到这里，灵光一现。

我：“洗手，从杀人凶手的角度考虑，如果他杀过一个人，往往会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所以会刻意地去清洗双手。”

谈心：“怎么想到这个的？”

我：“我觉得你是个尿完不洗手的人。”

谈心：“嘿嘿，所以我上完厕所回来总喜欢拍你肩膀嘛！”

我一阵恶心。

谈心：“所以你认为如果那三个人中的某人洗手格外认真，犯罪嫌疑就更大喽。”

我：“可以这么说，不过只从这个角度来看未免太片面了，也有可能是巧合呢。”

谈心：“所以接下来，你会调查什么？”

我：“调查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在发生命案之前，他是否也是个洗手认真的人！如果这之中有反差，那么基本可以确定凶手是谁了。”

谈心笑着把一只手掌伸到了半空中。

我：“你啥意思？”

谈心：“英雄所见略同，击个掌啊！”

我果断无视。

他有些尴尬地放下手掌，搓了搓大腿，继续说：“看来你还是比较专业的，凶手的确是从这里露出了马脚。一个衣服脏兮兮而且邋遢的男人，上完厕所却洗了十分钟的手，后来一查果然有问题。”

我：“行了，该说正事了吧？”

谈心：“你应该还记得张之遥吧？”

我：“当然记得。”

谈心：“木南暗中调查了他，发现他的确是个有背景的人，身上的故事相当丰富。”

我：“邢警官不是说不能碰张之遥嘛，木南怎么敢这么做。”

谈心：“年纪轻轻就进了刑警队，周围的人还都很宠她，你觉得张之遥有背景，木南就没有了？”

原来如此。

谈心：“张之遥是个破产商人，据说是被人骗了，后来家破人亡，连妻子也死于非命。不过他最近似乎攀上了某根高枝，所以又有了东山再起的迹象。”

我：“那上一起案件中互相杀掉对方的两名死者，和他有关吗？”

谈心：“很可惜，根据调查显示，没有丝毫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我：“我想不通，难道说他纯粹就是个反社会人格障碍，单纯地想要给警察添一些麻烦？”

谈心撇了下嘴，说：“嘁，谁知道呢，这一次他又添了个大麻烦。”

我：“什么麻烦？”

谈心：“有个女高中生失踪了，目前已经超过了十五天，但是警方还是找不到她。”

我：“难道张之遥和她有关？”

谈心：“你说对了，张之遥这次主动找到了警方，说自己知道女学生去了哪里，还和她见过面。可他拒绝告诉警官她去了哪里，并且主动让警方拘留自己，纯粹就是来添堵的。”

我：“难道警方就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谈心：“没辙，他上头有人，而且没有证据本来就拿他无可奈何。”

我：“你去见过他了？”

谈心：“嗯。”

我有些惊讶：“没找到线索？”

谈心：“他拒绝和我说话。”

我：“为什么？”

谈心：“他要见你。”

我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谈心：“张之遥说，他只愿意和你谈话。由于你一直都在住院，所以我就没有告诉你。不过我觉得还是要你帮这个忙，因为……根据张之遥的说法，那个女高中生目前还活着，不过再过几天就不一定了。”

我：“这事和你跟我说的案例有什么关系？”

谈心：“我不确定张之遥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希望你俩谈话的时候，你能尽量通过他的行为分析出心理，找到一些线索。我知道这个人给你留有很大的阴影，但是目前看来，只有你才能救那个失踪的女高中生了。”

我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说：“走，现在就去。”

解决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它。

请记住，用你的双眼，紧盯着它的每一处细节。

最后你会发现，除了无法看清的黑暗，再没有什么是值得恐惧的。

仍然是那间熟悉的审讯室。

张之遥穿了一身白衬衫，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看起来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普通中年男人。

我和他相对而坐，至于谈心则被留在了外面，这是张之遥的意思。

他有些话想要单独和我聊聊。

他说：“你知道江城那么多女孩子，为什么偏偏失踪的是那个女高中生吗？”

我摇头：“不知道。”

张之遥：“给你个提示，她姓齐。”

我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张之遥的半边脸变得“愉悦”起来，他说：“你害怕了？”

我没有回答。

张之遥：“我最痛恨别人骗我，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恰好欺骗了我。齐宣，这个女孩子的不幸是因你而起。”

我明白他的意思，上次见面时由于我鼻子上的卡通创可贴，导致他对我的判断全面失误。这对于一个自负到挑战法律的疯子来讲，绝对是无法忍受的事情。

张之遥：“我调查过你，你没有女儿，这让我觉得特别生气。你知道吗，我现在看到那种粉红色、少女心的东西就会忍不住浑身发抖，我想要撕碎它们！那天我心情特别不好，又刚好碰到了一个小姑娘，她的胸卡上写着名字……叫齐雨云，而且她背的书包竟然还是粉红色的卡通形象，我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如果你真的有女儿，长大了一定是这副模样，于是我决定……”

我紧皱着眉头。

他舔了下嘴唇，忽然神经质地抽了两下鼻子：“撕碎她！”

我努力保持着冷静：“她在哪儿？”

张之遥紧紧地盯着我：“和我做笔交易，我告诉你，好不好？”

我：“什么交易？”

张之遥：“其实也不算是交易，因为你压根没有和我交易的资格……齐医生，如果说那天你鼻子上的创可贴不是来自女儿，那肯定是来自某位……‘红颜’喽？”

我故作镇定！

虽然已经有过一次和张之遥对话的经验，可是这一次当我再度面对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获得主动权。因为他能够用他那敏锐的洞察力以及毫无道德的威胁，时时刻刻让你觉得战栗不安，甚至很难保持冷静。

张之遥：“这一定是她的恶作剧，否则你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来到警局呢。喜欢恶作剧的女人，呵呵，我最喜欢了。你知道吗，这种女人在床上、在刀下的反应，和其他女人是不一样的哦。”

我身上的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这是肾上腺素迅速分泌的感觉，我的身体在想要逃离。

我说：“换个话题吧。”

他舔着嘴唇，似乎有些口渴，继续说道：“那个女人应该还有自己最重要的人吧，如果我能杀了那个人，她一定会痛不欲生的，对吗？如果我能拧断他的脖子，等于毁掉了那个女人，同时也毁掉了你。仅仅是杀掉一个人，就能够毁掉很多人的生活，这种滋味最美好不过。那些单纯的杀人报仇，实在是下乘。”

小维的模样在我眼前飘过，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感觉，大声吼道：“你到底想怎样？”

张之遥：“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活面临崩溃，而只要你愿意杀掉一个人，就可以让生活恢复正常，你会怎么选择？回答我。”

我：“我不知道。”

张之遥：“那我说得再详细一点，你需要杀掉一个人，这个人必须和你有关系，而且关系不浅，你可以理解为把他当成了祭品。你心中最想让他当祭品的人是谁呢？”

我没有回答。

张之遥：“那会是一个扰乱你生活的人，也是一个麻烦制造机，是他害得你遭受了未来不可控制的状况。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作为交易，我给你一个齐雨云的线索！”

这场谈话我已完全失去了立场，我根本无法分析他的心理，从他的言语涉及黄文芷的那一刻起。

张之遥：“回答我，你只需要说一句话而已，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我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只能无奈地回答说：“谈心。”

张之遥：“很好，下一个问题……”

我：“等等，线索呢？”

张之遥：“当你回答完我的所有问题，你就会见到真相。”

他的话语就像是一团泥沼，让我越陷越深。

我无力地说：“可我怎么确定，我回答完你的所有问题，你会把一切告诉我。”

张之遥：“你没法确定，而且你也没有选择。”

我低头。

我输了。

突然，有一只脚踹开了审讯室的门。

随后某个男人像一头暴怒的狮子闯了进来，他一把掐住张之遥的后颈，问：“你的眼镜是不是很贵？看起来是金丝的框子呢。”

张之遥依然是阴阳脸的表情，说：“是的，你赔不起。”

谈心：“很好。”

于是他轻轻摘下了张之遥的镜框，然后猛地按住他的头砸在面前的桌子上。当张之遥抬起头的时候，额头已经渗出血丝。

谈心：“疼吗？”

说完他用衣袖为张之遥擦拭着头上的鲜血。

张之遥笑道：“她说的没错，你就是头披着羊皮的狼，你骨子里是个疯子，比疯子还要疯狂！”

谈心：“她是谁？”

张之遥：“你知道答案的，你不会忘记她。”

谈心面无表情：“是她让你来给我添堵的？”

张之遥：“我只是想看看……她爱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谈心冷冰冰地打量着张之遥的脸，忽然说：“你这种阴阳脸该不会是因为面瘫吧？”

张之遥：“谈心，我很早之前就想和你谈谈了，你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

谈心：“多久以前？”

张之遥：“图钉杀人魔。”

我心中不禁悚然，难道说图钉杀人案和张之遥有关系？

谈心：“既然你想和我谈谈，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呢？”

张之遥：“我试着找过你，可惜上一次警方带过来的是那位又白又傻的蠢货。”

又白又傻，这是在说我白痴吗？

谈心走到我的旁边，毫不客气地说：“白痴，让位置。”

我乖乖站了起来，随后谈心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张之遥的对面。“既然如此，前两天见面的时候，为什么你还要特意见一下这个白痴。”

张之遥不怀好意地看了我一眼，说：“因为，我发现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至少对于你来说是。”

谈心：“我承认，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张之遥：“她曾经和我说你是个无懈可击的人，可惜看起来并不是，你还是有破绽的。”

谈心微微扯起嘴角：“懒得听你吓唬我，咱们聊一聊正经事吧，‘鲨鱼俱乐部’。”

张之遥：“如你所见，它又回来了。或者说，它从未远离过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乃至这个世界。”

谈心：“你觉得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张之遥：“制裁那些隐藏在阴影之下的人，换句话说，消除那些逃逸的罪恶。”

谈心“呵呵”笑了两声，感慨说：“我竟然没法反驳你。”

张之遥：“因为这个世界需要‘鲨鱼俱乐部’，这件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

说完，他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我，说：“看起来这个人对此一无所知，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呢？是担心他卷入其中，还是不想污染他的纯真心灵？呵呵。”

谈心：“在警方的记录里面，有不少犯罪嫌疑人提到过‘鲨鱼俱乐部’，不过他们的作案手法都很笨拙。这些人，是受到你们的蛊惑了吗？”

张之遥：“他们只是学会了用暴力去伸张正义，仅此而已。”

谈心：“这么说来，到目前为止，利用心理暗示杀人的图钉杀人案，还有利用‘胁迫’心理杀人的上一起案件，只有它们与你有关喽。”

张之遥似笑非笑。

谈心：“说起来你可能不知道，图钉杀人案的死者是外面某位警官的亲生哥哥，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你很难完好无损地离开了。”

张之遥：“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隐瞒了这件事情，我还没玩够呢，不想看到一名警察狗急跳墙的模样。”

谈心：“那由我来结束这场游戏，怎么样，由我来亲口告诉他？”

张之遥：“你没有证据，就算你可以调出录像，我也可以说刚才的话都是胡乱说的。相信我，没有真正的证据，你们没有办法制裁我的。如你所见，法律是保护你们这些庸人的一道屏障，同时也是桎梏！”

谈心：“呵呵。”

张之遥：“呵呵。”

谈心：“我突然不想和你说话了。”

张之遥：“真巧，我也是。”

谈心转而对我说道：“是不是听得一头雾水？看看你眼前的这位变态，一定要记住一件事情，不要相信他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当他和你谈交易的时候。”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实话，对于这种毫无道德感，做事没有逻辑的人，我真的无从下手。

不过张之遥却反驳说：“我这个人虽然有点儿变态，但起码的信用还是有的。齐医生刚才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会还给他一份大礼。”

说完，审讯室外一阵骚动。

木南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说：“齐雨云回来了！”

齐雨云回来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了张之遥一眼，他对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张“阴阳脸”此时此刻看来让人感觉更加不寒而栗。

随后，老邢走了进来，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字：“放人。”

第二次，我这是第二次看到一个自称有罪的男人，却能够无法无天地离开警局。

离去的时候，他故技重施，在我的耳边轻声说：“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我不知道应该作何回应，只能保持沉默。

下一刻，我看到张之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始作俑者谈心收回伸出去老远的那只臭脚丫，笑着说：“回去把面瘫治治，别一天到晚出来吓唬人。”

张之遥一直以来伪装的淡定气质在这一刻终于有所动摇，他极其愤恨地看了谈心一眼，然后咬牙切齿地离开了警局。

我在心中默默地为谈心的举动鼓掌。

这货颇为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咋这么怂？”

我无奈地说：“实在是没经验，或许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勇敢一些吧。”

谈心：“嘁。”

然后他就转而问木南说：“齐雨云怎么样？”

木南：“刚回来的时候感觉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不过当我们给她看了张之遥的照片，她反而清醒了过来，并且立刻说不认识这个男人。这是怎么回事，被人喂了迷魂药？”

谈心严肃道：“我需要当面问她一些问题。”

年纪只有十六岁的齐雨云，还是个花季少女，不过这十多天的失踪经历，却给她留下了无数不可磨灭的阴影，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按照警方获得的情报，齐雨云应该是去了江城中某个偏僻的地方，在那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天，并且她在离开的时候书包里装了很多食物，才让她维持到了现在。

但是，她这十多天的意识一直处于模糊的状态，而且完全无法回忆起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重获意识的时候，已经身在警局了。

在和齐雨云简单聊过之后，谈心看向我这头，轻声说：“催眠？”

我点头：“应该没错。”

现在的齐雨云相当虚弱，身体濒临崩溃，这让匆匆赶来的齐父齐母泣不成声。

木南：“这女孩的衣服已经相当脏了，而且这么多天过去，我觉得很难在她身上找到张之遥的指纹。”

谈心：“不用找了，肯定没有的。那是只老狐狸，怎么可能让你们抓到他的尾巴。”

我赞同道：“就像是上一个案件，他单纯利用威胁让两名死者互相杀害对方，这一次他应该也只是用语言做到这一点。”

木南：“真是麻烦，二十天的时间早就超出了保存监控录像的日期，恐怕现在就是想要调出录像也难得很。”

这时候，一脸疲惫的徐放回到了警局。

他说：“用不着录像，我想这两位应该能够找出张之遥的作案方法。”

谈心：“老徐，听你这意思，已经肯定张之遥就是凶手了？”

原本长了张娃娃脸，但是现在看来却有些沧桑的徐放点头说：“直觉告诉我，绝对是他。可惜他背后隐藏着一股势力，没法对他进行深入调查。”

话还没说完，齐雨云的父亲便提出要带齐雨云回家。

理由是，女儿现在很脆弱，而且他们不相信警方。

花了十多天也没能找到失踪的人，最后女儿还是自行回来的，这极大地刺激到了齐雨云的父母，并且把愤怒迁移到了警方。

徐放只能无奈地选择退让，目送这一家子离开警局。

木南嘟囔说：“每次的黑锅都是警方来背。”

谈心笑道：“有句话我想说好久了，每次看到你们的帽子就觉得像个黑锅！”

木南狠狠地瞪了谈心一眼。

徐放：“既然人已经平安回来了就好，咱们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案情上吧。”

说完徐放和木南都把目光放在了谈心身上，而他则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谈心：“你怎么看？”

齐宣：“从齐雨云的状态来看，应该就是受到了催眠。并且在催眠状态下自己买了食物和水，去了偏僻的地方躲藏起来。”

谈心：“问题一，她是怎么受到催眠的？催眠她的人又是谁？”

我：“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我认为张之遥有极大的嫌疑，他是个擅长操纵人心的家伙。至于催眠方法，我不清楚。”

徐放问道：“催眠真的这么厉害吗？”

谈心：“因人而异，不过像是齐雨云这种青春期少女，正是精神脆弱的时候，通常来讲暗示性都比较强，相应地受到催眠也就比较容易。而且，这也不是个简简单单的孩子。”

我补充道：“左手手腕，有割腕的痕迹，说明试图自杀过。”

木南：“我倒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有想这么多。”

谈心讥笑道：“亏你也是个学心理的，怎么还不如齐白痴专业。”

我赶紧咳嗽了两声，以免这俩人掐起来。

我对看起来仍有些疑惑的徐放解释道：“齐雨云身上有自杀的痕迹，说明心理状态并不好。对于这种年龄段的人来说，心理压力无非来自学业、早恋以及家庭环境，刚才你也应该注意到了，齐雨云对父母的态度很冷淡，而且透露出一种不愿意回家的感觉，这说明她是个有些叛逆的少女，正是因为这种情况，才更容易陷入催眠无法自拔。”

徐放点头表示终于听懂了。

谈心：“继续刚才的话题。问题二，假设是张之遥催眠了齐雨云，让她故意失踪，那他怎么掌握时间？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齐雨云回来了？”

我：“这就要问警方了，在我和谈心赶来之前，或者准确点说，是在确定我和谈心会过来之后，这段时间里，张之遥都做了什么事情？”

木南立刻回答说：“他用手机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拨通。”

我：“齐雨云的手机还在吗？”

木南掏出一个装在塑封袋里的手机，说：“在。”

手机的风格很少女，贴着各种小装饰，当我打开手机之后，竟然真的在通讯记录里找到了一个未接电话，通话时间刚好和张之遥打电话的时间一致。

谈心：“给齐雨云的手机打个电话，看看是铃声还是振动。”

答案是，铃声。

而且铃声开得极大，是一段重金属摇滚，看样子齐雨云喜欢这类的歌曲。

谈心问我：“明白了？”

我：“应该是在催眠的时候，这段旋律成了一种信号，当齐雨云听到这段旋律，就会主动来到警局。”

谈心冷笑道：“这种做法倒是相当符合他的作风。”

我：“嗯，调戏警方。”

徐放骂道：“那他也没必要用一个孩子来戏弄我们啊，齐雨云还只是个孩子！”

谈心补充说：“但她没死，不是吗？”

徐放：“就算没死，那也一直受到了生命威胁。而且张之遥还利用这一点逼迫你们来了警局，这个人已经是无法无天。”

谈心：“所以说，就怕流氓有文化，就怕歹徒懂刑法。”

我把手机还给了木南，忽然想起了张之遥离开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他说，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难道说，齐雨云活着回来，只是一个开始？

木南：“不管怎么说，她平安回来就好。今天的事情真是麻烦你们了，尤其是齐医生，让你受惊吓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说：“这都无所谓，我只是在担心，如果张之遥真的有这么大的能力，任由他在外面无人制约，谁也没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谈心：“大错特错，你还没发现吗？这些案件，张之遥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去做，也不会招致警方的嫌疑。可他为什么偏偏要挑衅警方？真的是嫌命长？”

我：“你怎么看？”

谈心：“我感觉他是在故意给警方提示，把矛头指向自己……这让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除非他是个想要进监狱的疯子，否则没理由这么做。”

我：“手头的信息还是太少，我相信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只是因为在某处拐了个弯，只要我们找到那个弯就能变不合理为合理。”

谈心：“这话说得倒是有点水平。”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毕竟今天自己的表现实在是糟糕透顶。

徐放：“那接下来怎么办，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木南：“不然还能怎样，张之遥做事根本没有逻辑，这些受害人也没有任何关系。”

的确，这是破案的最大难点。张之遥就像是一道数学题，他把最终答案已经交给了所有人，但是如果警方无法推理出计算过程，就不能拿他怎么样。

徐放又问：“对了，‘鲨鱼俱乐部’的事情你查得怎么样？”

我顿时语塞，不过谈心倒是一脸淡定。“老样子，有消息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看来关于这一点谈心已经嘱咐过木南了，她也没有将今天在审讯室听到的事情说出来，以免给本就疲惫不堪的徐放再添加压力。

谈心话锋一转，忽然说道：“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怨张之遥，如果齐雨云本身没有问题，也不至于被催眠成那副模样。这孩子处于叛逆期，而且本身和父母的关系就不和睦，有离家出走的愿望，张之遥的催眠只是一个引子而已。”

徐放：“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齐雨云并不是完全无辜的？”

谈心：“我的意思是这次的案子存在着一些巧合，齐雨云就像是一头背着稻草的骆驼，而张之遥只是那根压倒她的稻草，并不能说张之遥就是唯一的稻草。”

徐放摇头：“还是不懂。”

谈心撇了下嘴，懒得继续解释。

另一边，木南摆弄着齐雨云的手机，说：“我看了看里面的信息和照片。”

谈心：“你这属于侵犯隐私！”

木南没理他，继续说道：“她喜欢重金属，想要文身打耳钉，不过她的父母都是相当传统的人，一直不同意女儿的这些做法，也不认可她的爱好。”

徐放感慨说：“我也没法理解。”

谈心：“没什么理解不了的，所谓哥特、重金属一类的文化，都是针对死本能衍生出来的。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压根不了解那些文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是叛逆，那代表着炫酷而已。”

我补充说：“的确，其实这些源于西方，在中世纪都是比较具有代表性的艺术风格，算是时代的产物。如果真的能够理解它们，其实就会知道，对颓废、死亡的追逐，其实也是一种对生的渴望。”

说完，我问道：“你还懂这些呢？”

谈心装出高深莫测的模样，回答说：“我当年可是‘踹死他娘’的忠实听众。”

徐放：“越说我越没法理解了。”

我解释说：“Tristania，哥特金属乐队。”

徐放：“我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这回连木南都看不下去了，开口揶揄道：“那就别瞎掺和了，老年人。”

木南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手机仍亮着光，让我隐约想到了一些事情。

我说：“就算是自己用书包背了很多食物，应该也不够支撑这么多天的吧？更何况她的书包并不大。”

谈心：“有理。”

我：“还有，她的手机一直保持着有电的状态，这说明齐雨云这些天一定是待在了能够给手机充电的地方，而不是咱们所想象的那样……在荒凉偏僻的地区。”

徐放眼前一亮，立刻打电话说：“赶紧给我查录像，从齐雨云走进警局的时候开始倒着查，给我找到她是从哪里出发的！”

与此同时，木南也打开手机的通讯记录，拨打了张之遥的电话。

然而得到的却是关机的回应。

木南：“离开警局就把手机关了？”

谈心：“恐怕不仅是关了，而是扔了。如果你顺着这个手机号码查回去，也只能发现这号码压根就不是张之遥的，而是某条替罪羊的。他做事，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

我：“替罪羊的量词是只，不是条。”

木南气急败坏地说：“真是狡猾，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谈心：“我就当你是夸我吧。”

过了没多久，徐放那头就得到了消息，原来齐雨云是从江城郊区的某家招待所走出来的。

徐放：“走，过去看看。”

根据服务人员提供的信息，齐雨云的确在这家招待所住了很久，并且在这期间也有人来探望过小姑娘，还带来了不少食物。但这个人并不是张之遥。

之所以对齐雨云印象深刻，是因为她从不出门，也从来不让服务员打扫房间。那个来招待所开房间的人更是直接多付了一些钱，表示不要打扰她的生活。

遗憾的是，这个招待所看起来并不规范，其中布置的闭路电视更是老旧，说白了只是个摆设而已。而齐雨云所居住的房间只是有些杂乱，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但是徐放仍然激动无比，因为他想到了相当重要的一点，一个能够抓住张之遥的重点！

招待所的居住记录！

齐雨云不满十六岁，所以开房时所用的身份证一定不是她的。这样说来，如果是张之遥将她引到了这里，会不会是他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房间？

然而答案并不是，记录中开房的人当然不是齐雨云，也不是张之遥。

而是一个……对于警方来讲相当陌生，对我来讲……

却无比熟悉的人。

当我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紧张到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黄文芷。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她？

徐放疑惑道：“这个人是唯一的线索了，要不要顺着这根藤调查下去？”

木南摇头表示拿不准注意。

谈心漫不经心地说：“不用查了，他既然没用自己的身份证，说明早就料到了我们会查到这里。这个叫作黄文芷的人肯定只是个烟幕弹，甚至可能是个连身份证丢掉都不知道的笨女人呢。”

没错，黄文芷一定是无辜的，她也是陷入张之遥圈套的人！

线索到此戛然而止，调查也只能就此结束。徐放开车把我俩送回了诊所，随后便回警局收拾烂摊子了。

这一路上我很少说话，不过努力装出正常的表情，以免让徐放和木南生疑。

谈心给我倒了杯热水。“你害怕了？”

我攥着拳头，却止不住地颤抖。“为什么偏偏是黄文芷，他真的调查过我？那他在审讯室里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谈心：“冷静一点，或许只是巧合而已。”

我：“如果是真的，她和小维现在的处境会很危险。”

谈心：“我说，冷静。”

我：“我没法冷静，真的没办法冷静。”

万一黄文芷遭到了张之遥的胁迫，万一她……我已经不敢再想。

谈心：“齐雨云失踪在你住院之前，那时候你连小维都没见过，就算黄文芷真的受到胁迫，也是在和你产生感情之前，你想太多了。”

我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点头说：“你说得没错。”

谈心：“暂且不要把黄文芷的事情和张之遥混为一谈，他们两个一个是多重人格，一个反社会人格，掺在一起讨论反而更乱。”

说完，他拉上了诊所的窗帘，还把大门也锁上了。

打开灯，他点了一支烟。

谈心：“以前有些事情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卷进来，毕竟有一定的危险。可是目前看来张之遥对你出乎意料地感兴趣，所以我觉得还是把自己知道的这些事情告诉你比较好。”

我微微抬头，“什么事？”

谈心：“鲨鱼俱乐部。”

他忽然咳嗽了两声，还掐掉了烟，脸色在灯光的映射下显得有些苍白。

谈心：“这个组织，十多年前我就调查过，当时是受到一位病人的引导。后来我发现，那个组织是一群……怎么说呢，说是疯子也不为过的群体。如果说精神病是人在心理上出了问题，那么‘鲨鱼俱乐部’就代表着社会的心理出了问题。”

我：“社会……心理？”

谈心：“‘鲨鱼俱乐部’的成员都有着和常人不一样的世界观，张之遥很符合这个说法。如果说心理医生治疗的是看不见的心理疾病，那么‘鲨鱼俱乐部’的人就是这个社会所患上的看得见的心理疾病。”

我：“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很多和张之遥相似的人？”

谈心：“曾经是，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十多年前的江城正是最混乱的时候，治安奇差无比。”

我：“我知道……还有人说是安定医院里的疯子被人放出来了，胡乱杀人。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据说有艾滋病人抽了一针管自己的血，见人就扎，和那起图钉杀人案有着异曲同工的地方。”

谈心：“那群人做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但也做了不少类似劫富济贫的事情。他们好像非常喜欢打破现有社会的秩序，让其变成一片混乱，他们非常喜欢看到群众恐慌的模样。”

我：“后来呢？为什么‘鲨鱼俱乐部’销声匿迹了？”

谈心：“因为，一个女人。她算是‘鲨鱼俱乐部’的首领，同时也是我的患者。”

我猛地抬头盯着谈心，实在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惊人的故事。

我难以置信的说：“她……就是张之遥口中的她？也是你曾说过的那个‘潘多拉的盒子’？”

谈心瘫软在沙发上，眼中满是失落，“是的，就是她。她叫许诺，是我的病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自己最近失眠，还有些头疼，而且心里很不舒服。那天我和她聊了很多，发现这个女人虽然表现出轻微的焦虑、抑郁症状，但她的心理世界无边无际，说的话也很有道理，最后甚至连我自己都有点被她说服了。

“我忘了是多久以后，其实她已经没有病了，但还是偶尔会过来找我聊天，而我也习惯了这种生活。和她聊天的过程就像是看了一本好书，能够站在另一个角度去欣赏世界，欣赏社会，欣赏人类。

“她说，人类和其他生物没什么区别，如果找出一个最大的区别，那么应该就是自大。但她并不是一个自大的人，她喜欢观察人类的反应，甚至比你我更像是一个心理学家。但也是这种心态，她有时会把人类当成实验室的白鼠，认为用人类来做实验是合情合理的。于是她加入了‘鲨鱼俱乐部’，借助组织的力量做了很多事情。”

我：“许诺竟然会把这些告诉你？”

谈心笑道：“是啊，多么的不可思议。她说人类的爱情是一种建立在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联结，然而人类却又是一种极具社会性的生物，说白了爱情这种联结只不过是人类所拥有的无数联结之中的一个而已。当其他联结的力量过强，爱情就会崩溃，所以她不相信爱情。

“可是我没想到，她也没想到，在共同经历了一件事之后，她竟然会真的对我放下所有防备，和我分享了她的一切，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谈心虽然在笑，可是眼角却有泪光。

我好奇地问：“是什么事情？”

他掀起上衣，让我看了一眼他的后背。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疤痕！

虽然十多年的时光已经让这些疤痕痊愈，但它们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条肉色的丑陋虫子，密布在谈心的后背上，令人望而生畏。

随后他就放下衣服，对我说：“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这件事情的。”

我已陷入震惊。

谈心继续说道：“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女疯子和一个心理医生相恋了。但是和其他恋爱的女人的心理不同，按理来讲，女人一旦被爱情冲昏了头，应该会向往安定的生活。可许诺偏偏相反，她反而更加疯狂地研究人类，还想让我也加入。

“她越来越狂热，而我却在爱情中越来越清醒。直到有一天，我和她摊牌了。她笑着对我说，其实我也是她的一个实验品，她想知道爱情究竟能让一个男人付出多少，她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绝对的信任，绝对的包容。”

“之后我给了她答案。”

我：“什么答案？”

谈心：“我亲手把她送进了监狱，还把我所知道的所有‘鲨鱼俱乐部’的情报交给了警方。当时接受案件的人是老邢，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我是个不可靠的人，甚至可能是‘鲨鱼俱乐部’的叛徒，我懒得解释。”

我恍然大悟：“所以从那之后‘鲨鱼俱乐部’就几乎销声匿迹了。”

谈心：“我给她的答案，是背叛。她说的没错，人类终究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破坏社会，我不能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戏耍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就算是她，也绝对不能。”

我：“可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谈心：“他们说人类是自大的生物，而他们又恰巧是最自大的那一群。当然他们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故事，比如张之遥，一定有导致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变成现在的样子，无可挽回。”

我：“其实仔细想想，他们的观点也有些道理。一直以来，人类都在用各种手段去研究外界的种种事物，上至宇宙，下至微生物。但是仍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惑着所有人，那就是‘我是谁’。这是一个哲学问题，甚至是神学问题，同时也是心理学问题，而且至今没有答案。”

谈心：“没有答案的原因是没有办法用某些先进的办法研究人类，因为社会，因为道德。人类拥有精密的研究器具，最终却因为道德的缘故无法研究自身。”

我：“的确如此，当初臭名昭著的阿尔伯特实验，华生算是第一个触碰到了心理学研究禁忌的人。”

谈心：“不仅仅是这些，早在心理学诞生之前，研究人类禁忌的人就已经出现了。准确来说，心理学的出现，大脑的研究，让人类找到了更好的办法来研究自己。但偏偏研究自己这一命题，又是违背道德的。人类的心理，其实可以得到更精确的测量，比如感觉剥夺实验，比如睡眠剥夺实验，可是这些惨无人道的实验，真的合法吗？”

我：“我想我大致明白‘鲨鱼俱乐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了。”

谈心：“一群疯子，充满异常。”

我想起了“斯坦福崩溃实验”，那是一个利用监狱情景来研究人性的实验。它成功地利用情境激发了人性中混乱的一面，实验结果令人心寒，并且最终被强制终止了。

谈心：“当我通过图钉杀人案察觉到‘鲨鱼俱乐部’有可能再度出现的时候，真的很害怕。”

我：“为什么会卷土重来呢？”

谈心冷笑：“当然和社会有关，我说过他们就是社会的一块块心病，过度贫穷、过度富有、愤怒、焦虑、忧郁，这些都会创造出更多的‘鲨鱼’，其规模简直难以想象。”

谈心的说法让我感觉心里很压抑。

我：“我没法反驳你，或许你是对的。”

谈心：“我也没法反驳他们，或许他们也是对的。”

是啊，对于人心，对于社会，乃至对于国家，对对错错哪里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我：“张之遥应该认识许诺？”

谈心：“我不知道，不过从他在审讯室里说的话来看，至少是见过面的。这样的话，张之遥的种种行径就更加合理了，凡是和许诺见过面的人都会变成这样，她说的话有一种无形的魔力，让你忍不住想要做出平常不敢做的那些事情。”

我说：“别这么说，至少你没有。”

谈心神色一黯，继续说道：“张之遥的这个案子，最重要的地方，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毫无头绪。”

谈心：“他在杀人，又在故意挑衅警方，或许这反映了他目前的心态。”

我若有所思：“矛盾心理？”

谈心：“他既想继续作案，有希望有人能阻止自己。总而言之，这其中一定隐藏着我们不知道的故事。齐宣，你记住，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行为’。就像是动物吃饭、奔跑、繁殖行为都是为了生存，而人类则多了社会性，所以行为的缘由就会变得更加复杂，但是总归还是有逻辑的。”

我点头：“记住了。”

谈心：“黄文芷，多重人格，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你要做的，只是悄悄地、轻轻地揭露一切，揭露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切。”

说完谈心就关上了灯，似乎有些疲惫了。

他说：“你自己开车回家吧，我今晚打算在诊所休息。”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的边缘透过几缕光线。

我说：“那件事情，我想知道。”

谈心：“你的好奇心太强了，我说过，你不知道更好。”

我：“不是我想知道，而是你想说。上一次喝酒的时候，你用酒水压抑这段记忆，是因为你放不下。可越是放不下，你就越痛苦，总有一天它会变成毒药的。”

谈心沉默了许久：“好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场噩梦。

梦中有一对男女赤裸着交缠在一起。

男人轻轻闭着双眼，仿佛怀中抱着整个世界。

而女人则用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切割着男人的后背。

伤痕不深也不浅，流血不多也不少，一切都是那样的刚好。

女人说：“疼痛会让人清醒，爱情会让人盲目，我想知道当你多痛，才会彻底放弃我。”

男人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依然爱你。”

老师说过，人类对于心理的研究源于数万年前，可以说从人类诞生智慧之后便开始了对心理的探索。

很多人喜欢问一个问题：“心理学是科学吗？”

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心理学不仅是科学。

神学中有研究心理学的部分，哲学中也有研究心理学的部分，科学中也有研究心理学的部分，所以说心理学可以分为神学心理学、哲学心理学以及科学心理学。而且在不同阶段，心理学的研究侧重点是有所不同的。

神学研究的是“灵魂”，哲学研究的是“观念”，而科学研究的是“意识”，脑科学研究的则是“大脑”——产生意识的器官。

从这个角度出发，心理咨询或者说心理治疗其实也沿用了不同的方法。比如对胡亦枫使用的“观落阴”，这属于神学心理学的范畴。对卓维、季小鹿使用的催眠，则属于哲学心理学的范畴，因为它更多的是使用抽象的方法去整理归纳以及推理信息。除此之外还有系统脱敏法、脑治疗法，这些则属于科学心理学的范畴。

然而，当代心理学研究换了一个角度，或者说，有那么一个地方，一直以来都是“三个心理学”的共同研究重点，但相关研究一直不多。

这就是社会心理学。

人只要活着，就无可避免地会与其他人产生关系，而这些关系最后就形成了社会。

和人一样，社会也会有心理问题。

举个例子，当一个人极度贫穷，他会出去抢劫。当一个社会里有很多极度贫穷的人，就会有很多人抢劫，于是社会也就变得千疮百孔。

另一方面，社会也会存在病态。这或许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也有可能是学习西方逐步异变成的问题。比如处女情结，当一个男人有这种情结，这是正常的，而且对社会没有影响；但是如果社会中大多数男人都有处女情结，那么将会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氛围，甚至放大对女性的歧视。

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老人碰瓷、给老人让座……这些问题让老人在社会中的形象逐步由睿智成熟变成了刁钻刻薄。校园欺凌、弱势群体……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放大一句话：“落后就要挨打”。

我所理解的“鲨鱼俱乐部”，就是这样一群极端化的病态分子。

在这些人的眼里，人是病态的，社会是病态的，国家是病态的……所以他们要研究全人类。

当人性堕落时，他们就会用残酷的实验去研究人性能有多么堕落。

但是当人性辉煌，社会和善的时候，这样的组织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我感到刻骨铭心的恐惧，源于人性，源于“鲨鱼俱乐部”，源于张之遥。

甚至也可以说是，源于谈心。因为是他让我不得不直面这些。

谈心安慰我说，你不是心理医生嘛，尽量多治好一些病人，就算是为社会做贡献了。

这句话太敷衍了。

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学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学，可以说比普通人更具有洞察力。我见识过太多令人作呕的心理，比如某位“家里蹲”曾经和我说过这样一个观点，母亲之所以养育他是因为母亲能够从养育他的过程中得到快感，所以他认为母亲是亏欠自己的。还有一位试图杀害妻儿的男人有着这样的心理，他认为活着是痛苦的、是饱受屈辱的，所以他要保护妻儿，让他们远离痛苦，远离屈辱。

具有这些奇葩世界观的病人我最终都没能治好，我无力改变他们的观念，只能让自己不去想象他们的未来，以及他们的家庭最终是如何破碎的。

每当我回想起这些，就会感觉整个人莫名的失落，也会对自己失去信心。我想，或许谈心变成现在这副不痛不痒的姿态，也一定是经历过这些吧。

我问他：“你入行以来，除了许诺，给你最大打击的案例是什么？”

谈心说，那是他很久很久以前接触的一个病人，严格来说并不算是他的病人，因为她压根就没有找谈心治病的意愿。

那是个下着小雨的清晨，谈心一如既往地早起上班，却在路过某栋楼房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谈心说，有个女人站在楼房的天台上，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摇摇欲坠。

更加令人寒心的是，在下面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还有人用力地吆喝说，你有种倒是跳下来啊。

病态的围观者，病态的社会。

当时的谈心异常愤怒，他冲到了天台上，说了很多话，安慰着那个女人，最后终于把她劝了下来。

我说：“你这算是做了件行善积德的好事啊。”

谈心苦笑着摇头：“不，不是好事。”

我疑惑道：“为什么？你和她说了什么？”

谈心：“我和她说了很多，但是当时太幼稚，说的话压根没有说到点子上。最后她会离开天台，甚至可能是嫌我话多讨厌吧。呵呵，我虽然叫谈心，可却不会谈心。”

我：“为什么说你做的不是好事？”

谈心：“因为第二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我看到了她的尸体。”

第二天没有小雨，早上的阳光也很和煦，可是偏偏在这样一个好天气，她自杀了。谈心上班路过的时候，只看到围观群众、警察，以及地上的一摊血迹。

昨天嘲笑讥讽她怎么不敢跳的那个人和谈心说，女人总是站在天台上，总是想要跳楼，可又偏偏不跳，久而久之，就没人同情了。

那一刻谈心的心情很糟糕，史无前例的糟糕。

他没想到自己对女人的安慰成了对她跳楼的鼓励。

谈心：“是我疏忽了这一点，人的心理复杂程度远超想象。我安慰她不要跳楼，而她又是个需要安慰的女人。所以第二天她再度试图跳楼，希望有人关注自己，安慰自己，而我却迟了一步。于是她对人生感到绝望，选择了死亡。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感觉是我把她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所以谈心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他会很谨慎地处理自己和病患的关系，以免再度造成悲剧。

他用力吸了口气，说：“说说你吧，你这么看重‘共情’的作用，也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吧？”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和他讲了一件同样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我还没有毕业，跟着老师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案例。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有自残癖好的女同学。

她不仅自残，而且自闭。在找到老师之前，她去过精神科，也找过其他心理咨询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他们就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觉得难堪吧，她说她觉得自己就是个下等人，那些人都在瞧不起她，都在同情她。

只有我的老师，仅仅用了两个字就打开了她的心门。

老师看着她自残留下的伤口，没有谴责她这样伤害自己，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师只说了两个字：“疼吗？”

女同学顿时哭得稀里哗啦。

那一刻我懂了一件事情，共情不是同情，它远远超出了同情的范畴。

所以从那之后，无论我接待哪位病人，都会尽量让自己共情对方，只有这样才能站在对方的角度找出他此时此刻最需要什么。

就像是那位女同学，她伤害自己，不是为了让别人问自己为什么。

她只是希望有人能够关心她一句。

疼吗？

谈心听了之后许久没说话，后来他对我说：“或许你的老师的做法才真正担得上心理医生这个称号吧。”

第八章 人格杀死人格

黄文芷瞬间被巨大的压力击垮，体内的人格也陷入了紊乱状态。也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格……永远消失了。

或者说，死亡。

齐雨云的事情告一段落。

我去过几次医院，一来是放心不下小维，二来则是观察一下黄文芷最近是否有异常行为。

我偷偷问小维，你姐姐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小光头认真地啃着我带过去的零食，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

除此之外，我还问过黄文芷差不多半个月前是否去过江城郊区。原本我打算一点一点循序渐进地套话，以免吓到本就脆弱敏感的她。可实在是想不到，黄文芷竟然直接一脸茫然地跟我说，她完全没有印象。

这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参与到齐雨云事件中的人不是黄文芷，那又会是谁？

是黄芪？还是又一个我所不知道的人格，就像是那个想要害死小维的人格？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之后，在一个雨夜，浑身湿透的她猛地撞进了诊所。

我正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打着盹儿，没想到黄文芷会突然出现，而且如此狼狈，所以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她脱下外套，内里的衣物因为被雨水打湿而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曼妙的线条。

她说：“好久不见，小医生。”

不是黄文芷，而是……黄芪。

我赶紧掏出一条毛巾递了过去，然后打开空调，说：“的确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黄芪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睡了很久，久到有些舍不得醒过来了呢。”

和上一次见面不同，这一次的黄芪看起来很温顺。

我：“那今天怎么醒了？”

黄芪：“可能是因为外面在下雨吧。”

我：“没法理解。”

黄芪：“我是个喜欢阴天的人，我觉得雨水能洗去整座城市的烦恼。”

我记得前不久和黄文芷闲聊的时候，她说，她最讨厌下雨，因为打工会很麻烦，而且容易感冒。

黄文芷和黄芪这两个人格，还真是有着天壤之别。

她没有戴手套，向我摊开了手掌，露出上面已经变浅的伤痕，得意洋洋地说：“上次你说让我不要随意伤害身体，就算自残也最好换个位置，你看我听话吧。”

我点头：“谢谢你的信任。”

黄芪随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头发披散着的她，带着一股魅惑的气息。

她说：“那你怎么奖励我？”

我：“治好你自残的毛病。”

黄芪：“你想出办法了？”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衣服，有些无奈地说：“为了避免感冒，我建议你还是先换套衣服吧。”

黄芪戏谑地看着我：“我没带。”

我叹气：“诊所有谈心的衣服，你要不换上？”

那个邋遢鬼可能有时候也会嫌弃自己那间二十多平的狗窝，所以干脆住在诊所，还搬过来了不少东西。如果不是我一个劲地收拾，恐怕现在的诊所已经没法见人了。

说完我就去储物间掏了两件还算干净无异味的上衣和西裤，黄芪则跟在我的身后，双臂抱在胸前，看起来很冷。

不过当她看到我手里的衣服之后，果断摇了摇头。

黄芪：“看起来好脏，我不想穿。”

我有些为难：“那怎么办，你会着凉的。”

她笑道：“要不我穿你的吧，你穿他的。”

我突然感觉身上的肌肉变得无比僵硬，整个人仿佛变成了雕塑。

黄芪催促道：“快点吧，还有正经事呢。”

无奈之下，我只能去催眠室换上了谈心的衣服，感觉浑身上下都有股烟味萦绕不散。不过还好，至少不是汗臭味。

随后黄芪也换上了我的衣服，衬衫和西裤对她来讲实在是有些宽松，但是看起来不会觉得违和，反而有种异样的魅力。

穿戴完毕之后，她重新坐到咨询室的沙发上，对我说：“小时候我也经常穿父亲的衬衫呢。”

我问：“你所说的父亲，是指你第一次来时说的书香门第里的父亲，还是其他的？”

黄芪脸色一窒，转而说道：“你不是说要治好我自残的毛病吗？”

看来她还不想和我谈论关于人格分裂方面的事情，所以我只能跟着她的话题继续说道：“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过先要确定一点。”

黄芪：“什么？”

我：“你自残的深层原因。”

黄芪：“上次你不是说过嘛，是因为我想要出卖自己的身体，所以就用这种方法阻止自己。”

我：“可是，对于你来讲，自残的意义更多是阻止，还是自责？”

她沉默。

我又说：“前不久我遇见了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病人，他喜欢施暴，但是后来发现他也喜欢施暴时伤害自己的疼痛感。换句话说，他其实是在惩罚自己。”

黄芪：“什么意思？”

我：“你的自残，会不会也有这种因素呢？换个更简单明了的说法，黄芪，你伤害自己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是内疚自己没法挣到很多钱，所以就……”

她打断了我的话：“是，我需要一大笔钱，可我却挣不到。一想到这些我就会很痛苦，就会想要出卖自己的身体和人格换钱，只有伤害自己才能让我舒服一些。”

就在和张之遥又一次正面交锋之后，谈心相当信守承诺，和我仔细分析了黄文芷多重人格的病情，还提出了几个解决方案。

当时他罕见的严肃，拿出纸笔，先是在上面画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圆圈，在里面写下“黄文芷”三个字。然后又在旁边依次画了三个比较小的圆圈，在里面写下了“黄芪”“小太妹”以及“行凶者”。

谈心：“如你所见，根据目前的信息，这代表了黄文芷的病情。”

我点头表示明白。

谈心：“可以确定的是，黄文芷是主人格，她对于其他人格的存在毫不知情，而且其他人格的行动往往是在黄文芷睡着以后。”

这一点可以用医院的那起事件证明。

谈心：“我们尚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其他子人格，但是现有的这三个人格里面，黄芪无疑是最为特殊的一个。她明显有着相当强的独立意识，甚至可以说，这个人格是一个非常健全的人格，还会用性成瘾这种虚假症状骗钱，呵呵，要不是我火眼金睛，一眼看穿她其实是个内心保守的女人……”

我赶紧打断说：“继续继续！”

谈心：“所以我认为想要解决黄文芷的问题，就需要把黄芪作为突破口。她们两者是什么关系，你说说看。”

我试着分析道：“因为要给弟弟做骨髓移植手术，所以黄文芷很缺钱，而黄芪恰好就是针对这一点产生的。”

谈心：“是的，小太妹是在我对黄芪动手动脚之后出现的，明显起保护作用，同时那个人格更喜欢用暴力的手段获得钱财，所以她离开的时候拿走了你的银行卡。至于行凶者，就像我之前说的，她的出现和你有很大关系。”

我：“其实还有件事情我一直忽略掉了……小维和我说过，她的姐姐有时候会性情大变，这说明他是见过黄芪或者是其他人格的。但是在我住院的半个月里，却一次都没有见到过黄芪，当时并没有留意到这点，但是现在仔细想想觉得有些古怪。”

谈心笑道：“这也是因为你啊。”

我疑惑：“我？”

谈心：“黄文芷的人格分裂源于童年伤痛以及艰苦的现实生活，换句话说，这些导致了她的精神不稳定状态。然而当她和你接触的时候，尤其是黄文维接纳你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就会稳固下来，自然而然黄芪也就不会出现了。”

我摇了摇头：“有些难以置信。”

谈心：“关于这个我有经验，我可以和你打个赌，就在你出院的几天之后，黄芪就会再次出现。”

我再没有反驳，而是陷入了深思。

谈心：“我问你，下次见到黄芪的时候，你要怎么治她？”

我：“毫无头绪。”

谈心：“作为一个子人格，她必然对于治疗多重人格是存在一些阻抗的，所以我建议你从性成瘾……或者说是自残这方面下手。”

我：“怎么治？”

谈心一脸鄙夷：“这也要我教，你还是不是个心理医生。”

我堆着笑容：“当局者迷嘛，而且您是资深的，肯定有办法。”

说完，我还给谈心倒了一杯热水。

谈心故作高深地问道：“你听没听说过存钱罐疗法？”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所谓存钱罐疗法，说白了就是特殊一点的代币法，同时还掺杂了一些情绪转移的因素。

我按照谈心的方法给了黄芪一个小猪存钱罐，并且叮嘱她，如果以后再出现自残的冲动，就往里面放一枚硬币，用来替代自残行为。

她把粉色的小猪抱在怀里，用手捅了捅猪鼻子，问我说：“能有用吗？”

我也有点没底，但还是回答道：“相信我。”

黄芪打了个喷嚏，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衣袖擦了擦存钱罐上的口水，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的是我的衣服，不禁有些脸红。

黄文芷脸红的模样我见过许多，但是黄芪……这还是第一次。

我：“看样子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她没有拒绝，乖巧地跟我上了车。

开车的时候，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今天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

她安静地问：“有什么不一样？”

我：“你今天情绪很平稳，以前的你……怎么说呢，有点暴躁。”

黄芪看着窗外的雨水：“或许是因为这场雨吧。”

过了没多久，我在她的指引下开到了一个有些狭窄的胡同。

这里有很多旧房子，而且有些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下几栋孤零零地伫立着，但看起来也是摇摇欲坠。

跟在黄芪身后，我头一次来到了她的住所。

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这个地方——她的“家”。

屋里没有家具，用纸壳箱来做衣柜，墙边摆了一个旧沙发，有些地方已经旧到磨破了洞，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海绵和弹簧。

房顶挂了一颗灯泡，当外面打雷的时候，它就会轻轻摇晃，整栋屋子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我忽然明白了黄文芷一直不愿意让我来这里的原因。

黄芪显然和黄文芷不同，她没有在意那么多，随手将存钱罐放在桌上，然后就开始在纸壳箱里掏衣服。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她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些衣服不是我捡的。我以前在洗衣店打过工，有些别人不愿意要的衣服，我就拿回来修补一下。”

我笨拙地解释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黄芪：“那你盯着我是什么意思？”

我：“我只是在想……你知道黄文维吗？”

她脸色一冷。“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突然，她脱掉了身上的衣物，露出赤裸的身躯。

我赶紧闭眼。

鼻尖，隐隐嗅到一股愈加浓郁的香气。

这并不是香水的味道。

而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半分钟，又或许是半小时，闭眼的时光显得既短暂又漫长。

我忽然感觉鼻子有些痒，于是打了个喷嚏，睁开了眼睛。

只见她手里正捏着一缕发尖。

黄芪换上了一身乳白色的睡衣，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穷是一种病。”

我深深呼吸，平复心情，认真地说：“严格来讲，穷只是一种状态，而状态是可以转变的。”

她撇了撇嘴。“或许吧。”

“齐宣，你今晚会留下来吗？”

下一刻，我极其狼狈地逃出了房间。

她站在门口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对我摆着手说：“按照你说的，等我把存钱罐放满了，就过去找你！”

雨水淅沥。

我转头看她。

竟不知不觉险些将她看成了……

我把存钱罐交给黄芪的一个星期后，她抱着沉甸甸的粉红小猪来到了诊所。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说道：“那里面至少也能装两百多枚硬币吧？这么快就装满了？”

她拨弄着头发，微微噘嘴说：“总共装了两百个，最后实在是塞不进去了……用这种方法克制自残就好像是戒毒一样，我越是克制自己，反而越是想要自残，所以我只能一个劲地往里面放硬币，结果没多久就装满了。”

我露出一个微笑，说：“这倒无所谓，让我看看你的手吧。”

她依言摊开掌心。

手上的伤疤仍然触目惊心，不过上面并没有新伤口，这样看来黄芪的确成功克制住了自残行为。

我带着她来到了咨询室，坐在老位置，问道：“用这种方法替代自残，你感觉有用吗？”

黄芪：“还好吧，反正比什么都不做，干巴巴地忍着不去自残强很多。”

我：“那就好，开始决定用这种方法治疗你的时候，我其实有些忐忑的。”

黄芪：“为什么？”

我：“据说有个人特别喜欢吸烟，于是他的医生建议他用吃糖来代替吸烟行为，最后那个人吃糖过多，得了更严重的病。”

黄芪笑道：“我已经很糟糕了，不会变得更严重。”说完，她问道：“下一步呢，我应该做什么？”

我：“先不急着继续，咱俩先聊一聊吧。”

黄芪：“嗯。”

我：“你觉得那个存钱罐怎么样？或者说，你对那个物体有没有情绪？”

黄芪：“我挺烦它的，因为里面全都是不好的东西。”

我：“详细说说。”

黄芪：“其实我每次想要自残的时候，心情都很差。按照你的叮嘱，我想象这些坏心情全都附着到了硬币上面，然后再扔到存钱罐里。后来我发现罐子里的硬币越来越多，一看见它就觉得添堵。”

我取出纸笔放在沙发之间的小桌子上，先在上面写下了“黄芪”两个字，然后又写了“坏心情”“自残行为”“存钱罐”三个词语。

我：“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黄芪思考了一下，回答说：“坏心情导致我想自残，但我用存钱罐代替了自残行为。”

我打了个响指，说：“今天做第二步，也是最后一个步骤，升华。”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升华！

我把存钱罐递给她，说：“摔碎它吧。”

黄芪抱着存钱罐，惊讶地反问道：“摔碎它？”

我点了点头，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举起“小猪”就准备砸在地上。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又说道：“等等！”

她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取出一个塑料袋递了过去，说：“套着袋子再摔，不然一会儿咱俩还要趴在地上找那两百多枚硬币，不累死才怪。”

她乖乖为“小猪”套上了一层塑料袋，忽然“噗嗤”笑了起来，说：“我刚才还有种苦大仇深的感觉，现在反而一点都没有了。”

随后黄芪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存钱罐向地上摔去。

啪！

她呼出一口浊气，说：“感觉舒服多了。”

我弯腰捡起塑料袋，里面的“小猪”已经四分五裂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存钱罐的碎片捡了出去，说：“这里面应该有两百个硬币是吗？”

黄芪：“是的。”

我：“今天咱俩什么都不做，把这些硬币处理掉就好。”

黄芪：“什么意思？”

我：“花掉你的坏心情，花掉那些让你想要自残的理由，就这么简单。”

我和黄芪做了一次特别的旅行，我们只有两百枚硬币，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两百枚硬币，能做什么？

一个人只需要两枚硬币，就足够坐一趟来回的公交车，在始发站上车，在终点站下车。挑一个挨着窗户的座位，让自己安静下来，仔细看一看沿途风景。你会发现，原来这座城市变化好大，而且到处都有值得一看的景色。

我们可以去一次地铁站，去一次天桥下，看一看那里有多少人躺在地上，身上只盖了一张报纸。平常没有时间顾及他们的那份善良，现在可以用一枚硬币得以展现。黄芪手里拿着一把硬币，依次为每一个乞讨的人的碗里放了一枚。

她说：“我突然有点舍不得。”

我们还可以去商场，虽然买不起里面的东西，但是却能看到一个抱着吉他站在路边弹唱的人。停下脚步，仔细倾听他的歌声，还有歌声里的故事，顿时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最后留给他一枚硬币，还有一句称赞，就能收获他的笑脸。

有些事，不是有钱才能做。但是有些事，却是有钱才会忘记做。

不知不觉，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我和黄芪坐在广场的喷泉边上。忙了足足一天，我俩可以说是滴水未进，直到现在才终于感到了饥渴。

我：“还剩多少？”

她认真地数了数：“十六个。”

我：“你留两个，把剩下的给我。”

之后我就拿着硬币去了不远处的商店，买了两瓶水还有两个煎饼果子。

她接过水，直接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然后擦了擦嘴，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啊”。

我笑着递过两个煎饼果子，说：“一个放了葱，一个放了香菜，你吃哪个？”

她说：“我不挑食的，吃哪个都行。”

我把加葱的那个递给了她，说：“那太好了，我不吃葱。”

“想不到你还挑食。”她嘲笑我，脸上满满都是笑意。

人活在世上，难免见到种种诱惑，以至于忘了初心。童年一颗糖能够吃一天，开心一整天，而现在却仿佛再也没有了能够让自己开心一整天的理由。

其实并不是没有，在最累最渴最饿的时候，一瓶矿泉水，一份煎饼果子，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都是幸福。

吃完这些之后，黄芪若有所思地往远处看了一眼。

她说：“你闭上眼睛，我不让你睁开就不许睁开。”

我虽然感到有些好奇，不过还是闭上了双眼。

过了一会儿，黄芪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睁眼吧。”

我睁眼。

眼前有一朵看起来颇为狼狈的玫瑰花，虽然包装还算完整，不过花瓣明显已经蔫了。

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黄芪有些不满地说：“拿着啊，这还是我好说歹说买的。那边卖花的小姑娘非要十块钱一朵，可我只有两块钱，最后只能买一朵残缺的了。”

我接过玫瑰花，笑着说：“谢谢你。”

这时候，广场的音乐喷泉突然开放了。伴随着优美动人的音乐，还有五彩斑斓的喷泉，我说了一个非常现实的事情。

“可是我们现在没钱坐公交回诊所了。”

黄芪张大嘴巴，明显忘记了这个问题。

我：“我给你留了两个，是为了坐公交回家的。”

黄芪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就不客气地说：“走回去不行啊，你就那么娇气？”

我笑着摇头，心想她估计还没有意识到，这里距离诊所……差不多有五公里吧……

这一天，黄芪成功花掉了代表着坏心情的两百枚硬币，用它看了风景，施舍给乞丐，听了几首感人的歌，还吃了一套许久没吃过的煎饼果子。

她的坏心情，在这一天真正得到了升华。

她甚至在感谢自己的坏心情，感谢自己想要自残的冲动，是这些让她将存钱罐填满，然后拥有了疲惫但却舒心的一天。

谢谢，谢谢生活里的所有不美好。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是深夜。

黄芪瘫软在沙发，轻轻揉弄着脚趾头，看样子已经筋疲力尽了。她的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十分柔软，让人有种想要伸手抚摸的冲动。

我坐在她旁边，说：“昨天我收到消息，我的一个病人，前些天想要割腕自杀，幸好家人发现得及时。”

黄芪：“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的是，用来自残的那份勇气和力量，完全可以用来做其他事情。就像今天你和我做的这些事，远远比在身上留下伤痕更有意义。”

黄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

我找了个谈心喝完的啤酒瓶子，把蔫头蔫脑的玫瑰花插在里面，还往里灌了点水，不知道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它能活多久。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黄芪的面孔，但我觉得她应该很疲惫，于是我决定开车送她回家。

然而在我开口之前，她却抢先说了很多话。

她说：“我知道黄文芷的存在，也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承认，我曾和你说过的有关我家的事情全部都是虚假的，因为我的父母和黄文芷的父母是同一个人。”

我震惊地看着她。

实在是没有想到，她竟会在这样一个时间主动提起人格分裂的事情。

黄芪：“可是，在这副身体里面，并不仅仅只有我和黄文芷。”

我：“还有谁？”

黄芪：“还有很多，她们都是黄文芷，不一样的黄文芷。”

按照黄芪的说法，在黄文芷的意识世界里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后是属于黄文芷的世界。在黄文芷“看”来，走廊里只有这一扇门，但是当她走进那扇门后，走廊里就会浮现出更多的门。

每一扇门的背后，都是一个黄文芷。

我：“你说她们都是黄文芷……可你，为什么是黄芪，为什么只有你与众不同？”

黄芪：“因为我讨厌黄文芷这个名字，讨厌这个身份，更讨厌她的生活。”

我：“第一次治疗的时候，后来出现了一个……‘小太妹’一样的黄文芷。当我喊她黄芪的时候，她相当愤怒。”

黄芪：“那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格，我总是尽可能地压制她，所以她才会那样讨厌我。”

黄芪说起这些的时候，表情无比平静，脸上也搜索不到任何撒谎的痕迹。她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是在我听来却是无比震惊。

虽然很早就推测出了她是一名多重人格患者，可我真的没有想到，她的内心世界竟是这样的……奇异。

我：“你说你能够压制她？”

黄芪：“没错，在真正的黄文芷陷入沉睡的时候，我有权利决定谁来操控这副身体。”

我：“可不可以这么说，你算是二把手？”

黄芪：“可以。”

我：“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黄芪：“原因很简单，我懂得她那些被压抑的愿望，我就像是镜子里的她。”

我：“那其他人格呢，是怎么出现的？”

黄芪：“黄文芷是个很脆弱的人，她每次受到严重伤害，走廊里就会多出一道门。”

我：“到目前为止，一共有几道门？”

黄芪：“十道。”

我越发震惊了。

我：“你知道每一道门的背后都是谁吗？”

黄芪：“嗯。”

说完这些，黄芪坐直身体，对我严肃地说：“齐宣，我和你说了这么多，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你能答应吗？”

我点头：“我会尽力的。”

随后我问起了关于身份证的事情，得知“小太妹”的那个人格平常喜欢在街上溜达，而且会接一些“活”，比如说送货或是报复性的破坏。

黄芪：“那天有个男人让她用自己的身份证去开个房间，还给了不少钱。”

我：“你没有考虑到做这种事情的危险性吗？”

黄芪：“对于我们来说，没钱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我：“那天她只是开了个房间，没有做其他事情了吗？”

黄芪：“没有。”

我：“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相貌吗？”

黄芪：“你等下，我问问她。”

她先是一阵失神，随后回答说：“就连那个男人他妈的脸上长了几个痣老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顿时愣住。

黄芪又说：“这是她的原话。”

回想起那个“小太妹”的行事风格，还真是这样。

如果黄芪没有骗我，那么她将可以成为指证张之遥的关键人物。齐雨云的案子，黄文芷将成为唯一的突破口。

然而问题在于，一个多重人格患者，她的话，有几分真实？除了我会相信以外，其他人呢？

随后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关于那一夜想要杀死黄文维的“黄文芷”。

黄芪：“她住在我隔壁，是个很奇怪的人。而且她和其他的黄文芷不一样，她看起来不太完整，从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很危险。”

我：“为什么这么说？”

黄芪：“她曾经想要杀死真正的黄文芷，在我们看来这是极其丧心病狂的举动。”

我：“这么说来，她就像是一个承载着破坏性的人格？”

黄芪：“是的，在她的世界里，暴力和杀人能够解决一切问题，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产生的，简直变态。”

我：“她想要杀死黄文维的那天夜里，你是清醒的吗？”

黄芪：“你知道的，黄文芷的身体需要被十个人格依次使用，这迟早会让她崩溃。所以我一直负责控制各个人格对身体的使用权，而那天晚上为了让黄文芷好好休息，我特意取消了所有人格的活动权，包括我自己。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趁机占用身体，她平常都不会这样的。”

我心想，或许如同谈心说的那样，我是那起事件的催化剂，也是导致她占据身体的原因之一。

我：“十个人格，除了黄文芷本人，你，小太妹黄文芷，以及死本能极强的那个黄文芷，剩下六个都是什么样子？”

黄芪：“很难描述，不过她们都各有特色。”

我：“如果要进行治疗的话，我需要见到她们每一个人，依次和她们进行交谈。”

黄芪：“我明白，我会尽量让她们听话的。”

根据黄芪的粗略描述，我概括了一下十个黄文芷的特征。

第一个黄文芷，本体，主人格，性格腼腆、自卑、敏感且脆弱。

第二个黄文芷，又名黄芪，独立人格相当明显，性格奔放、直爽。她能够在主人格陷入沉睡的时候控制身体，并能决定身体由谁控制。

第三个黄文芷，小太妹，叛逆分子，年龄在十六岁左右，刚好是青春期，代号是“坏小孩”。

第四个黄文芷，破坏本能，不爱说话，似乎是童年父母死亡事件留下阴影导致的人格，代号是“影子”。

第五个黄文芷，成年男性，沉稳成熟，和已故的父亲如出一辙，年龄四十多岁。此人格很少出现，有时会在黄文芷工作的时候占据身体，但不会做出格的事情。代号是“父亲”。

第六个黄文芷，成年女性，温柔，和已故的母亲相同，年龄也在四十多岁，会在主人格从事洗衣店工作的时候出现。代号是“母亲”。

第七个黄文芷，小女孩，天真单纯，八岁。推测那个年龄的黄文芷是最幸福的时候，所以产生了严重的退行现象，将自己留在了童年。代号是“小芷”。

第八个黄文芷，女舞蹈家，优雅，三十四岁，舞蹈水平已是国际级别，这是主人格从小的理想。代号是“舞者”。

第九个黄文芷，女警官，公正严肃，二十四岁，是主人格被迫辍学而产生的人格，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代号是“警官”。

第十个黄文芷，自私自利，年龄不明，是最不受欢迎的人格，同时受到其他所有人格压制所以很少出现。代号是“自私鬼”。

按照黄芪的说法，黄文芷在白天有时候会走神，尤其是在工作的时候。其实走神的时间里已经由其他人格接管了身体，只是当事人并不知道而已，还以为自己只是发了一会儿呆。

黄文芷的人格大多数都是善良的，其中有一些还会帮助主人格干活，尤其是源自父亲和母亲的那两个人格。

我将黄芪所说的话细心记录下来，心想如果这十个人格能够和平相处，倒也勉强能让黄文芷过上类似正常人的生活，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不同的地方。

然而大概在半年前，黄文芷的意识世界里却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是黄芪想要拜托我帮忙的地方，也是她与我相遇的最根本原因。

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她说：“我需要时间和其他黄文芷商量一下。”

我：“明白，如果你们协商一致，治疗也会轻松许多。”

黄芪站了起来，拒绝了我送她回家的请求，她说自己要静一静。

临走前，她最后问我说：“我能信任你吗？”

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坏人一看就是坏人所以能够远离，而好人一旦变成了坏人，所作所为将会难以预料，给人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我坚定地回答：“能。”

目送黄文芷离开之后，我开始整理资料，感觉脑子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突然有声音传来：“多重人格，是不是她的情况听起来相当不可思议？”

我吓得浑身一抖，这才发现谈心从催眠室里走了出来。

我骂道：“你有病，一直藏在里面？”

谈心：“这不是担心打扰到你的治疗嘛。”

说完，他就大咧咧地走到我身边开始阅读资料，还说道：“我还以为你俩大半夜回来要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呢，所以就没出声，害怕你俩尴尬。”

我没好气地说：“滚犊子，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鬼心思！”

谈心撇了撇嘴，若有所思地说：“你俩的谈话我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可以确定是多重人格了。”

我：“怎么治？”

谈心：“不知道。”

我：“你不是说过以前接触过类似的病例吗？”

谈心：“你当多重人格是白菜啊，这种心理疾病很罕见的好不好。”

我：“你骗我？”

谈心：“别说得那么难听，你就当我是吹牛逼好了。”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和我说话，一边翻阅着资料，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谈心：“十种人格，这情况有些复杂啊。”

我：“的确，简直是一团乱麻。”

谈心：“不过事情的发展和我料想中的差不多，在你帮助黄芪解决自残问题之后，她和你已经成功地建立了信任关系。接下来主要是搜集信息，然后做出一个能够整合人格的方案。”

我：“说实话，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多重人格的案例我只在课本上见过，这还是头一次正面接触。而且黄芪和黄文芷一样，看起来就像是独立人格，或者说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谈心：“越是像独立的人，说明病情越重。”

我：“我现在脑子特别乱……”

谈心：“虽然很复杂，但是里面还是有逻辑线索的。这些人格都相当具有代表性，分别是黄文芷童年经历、梦想、父亲、母亲、死本能、青春叛逆期、上学愿望、压抑以及利己所塑造出来的。”

我：“也就是说，这些人格的出现，相当于弥补了黄文芷本人的一些愿望？”

谈心：“这应该是一部分因素。”

我：“换个角度，从精神分析的人格结构理论来看，这十个人格中倒也含有了自我、本我和超我。警官和舞者的人格应该代表了超我的一面，而叛逆和自私则是本我的一面，而黄文芷主人格和黄芪则是释放的自我以及被压抑的自我。”

谈心：“荣格的原型理论也能得到对应，成年的男性和女性分别代表了阿尼玛和阿尼姆斯，即心中理想的男性形象和女性形象。有暴力倾向的人格是阴影，本身也来源于童年经历。至于其他人格，就像是一张张人格面具，扮演着不同年龄、不同境遇下的自己。”

我：“从这些角度来看，黄文芷的每一个人格都有独立存在的理由。”

谈心：“是的，这些人格还满足了她不同层次的需要。”

我：“需要？马斯洛？”

谈心：“嗯，虽然他的理论有些过时了，但对于黄文芷来说却有些作用。按照马斯洛的说法，需要有五个层次——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爱和归属、尊重以及自我实现。其中代表本能的人格以及自私可以对应生理需要，六岁的童年人格和叛逆人格对应安全需要，童年是她感到最安全的时候，叛逆则是能够保护她让她感到安全，而父母的人格对应爱和归属，警官对应尊重，舞蹈家对应自我实现。”

我：“也就是说，从各种理论的角度来看，这十个人格加在一起都是相当完整的。问题在于，她把这些全都分裂成了不同人格……”

我从未见过谈心对一个病例产生如此浓烈的兴趣，他看着档案资料的眼神是狂热的，这让我想到……他也曾是一名正儿八经的心理医生，而且还是一名险些被拉入鲨鱼俱乐部的心理医生。

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有一段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是佩尔斯的“格式塔祈祷文”：

“你行你知，而

我行我素，如果

我们不期而遇，世界将绽放。”

如果有一天，十个我行我素的人格整合到了一起，黄文芷……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世界，会不会绽放？

在我发呆的时候，谈心终于放下了资料，转而看到了插在啤酒瓶里的那支玫瑰。

他把大脸靠向玫瑰，一脸认真地说：“这货看起来要死了啊。”

我：“能不能闭上你的乌鸦嘴。”

他：“不能。”

说完，谈心还向着瓶里的花轻轻吹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吹的是仙气，可那其实是饱含着杀伤力的口气。

我看到有片花瓣摇摇欲坠，最终还是没能抵抗那阵人造风的威力，无奈落下。

我恶狠狠地骂道：“你！妈！蛋！”

针对黄芪等其他九个人格所代表的，我询问了黄文芷一系列问题，关于她的父母、童年、梦想等等。出乎意料地，我所得到的答案和料想中的有些不同，其中有些甚至是南辕北辙。

在主人格的记忆当中，她已经几乎忘记了童年的事情，对已故的父母印象也很模糊，她说自己也不想这样，但是现实生活的压力实在太大，这让她不知不觉地就忘记了一些事情。

根据黄文芷对自己的描述，她没有经历过叛逆期，一直都是乖巧懂事的模样。而她也没有羡慕那些读书的孩子，因为她认为自己应该更早地担负起家庭的重担。她的梦想不是成为舞蹈家，而是拥有很多很多钱……

这一系列矛盾的回答让我意识到，黄文芷体内的其他人格产生的原因……是压抑。她压抑了童年的美好记忆，压抑了对父母的思念，压抑了自己的种种欲望，给自己戴上了“面具”，于是变成了现在的性格。

这令人感到绝望，因为她所经历的种种，她的生活，她只能选择压抑。想要改变这一切，除非……

我隐隐抓住了极其重要的一点。

为了避免过多打扰黄文芷的正常生活，我并没有告诉她黄芪的事情，这一步作为整体治疗计划中最重要的环节，我必须在准备足够充足的情况下才能进行。

在此之前，我只能安静等待黄芪的消息。

幸运的是，我并没有等待太久。

黄芪很快就完成了和其他黄文芷的协商，同意和我进行谈话，并配合治疗。除此之外，她还同意谈心参与到治疗过程中。

我把黄文芷的咨询记录和黄芪简短地说了一下。“看起来她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体内还有很多人格这件事情，或者说，她在下意识地让自己不要注意到这些。”

黄芪：“她生活得很辛苦，所以每天晚上都会匆匆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屋子里，压根没有留意过走廊的变化。”

谈心摇头说：“不是没有注意到，而是刻意不去注意吧，毕竟她的生存压力太大了。”

黄芪转头看向谈心。

她说：“你的意思是，她可能已经知道我们了？”

谈心：“这是我应该问的，你们住在同一个世界之中，难道没有进行过任何谈话吗？”

黄芪：“没有，她从未看到过我们。”

谈心：“那除了主人格之外，你们之间能够进行谈话？”

黄芪：“可以。”

谈心：“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的关系怎么样？按照你之前的叙述来看，你们的性格各不相同，恐怕相处起来并不是很轻松吧。”

黄芪的神色有些黯然。“以前还算不错，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

我：“你说过想让我帮忙，和这件事情有关？”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柔弱，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芪：“有人……死了。”

我和谈心惊讶地对视了一下，发现事态的复杂性再度提高。

黄芪说，在黄文芷二十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双双自杀，从那时候开始黄文芷整夜整夜地失眠。后来她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颓废，因为还有年幼的弟弟需要照顾。于是她振作精神，找了好几份工作，她以为工作带来的疲惫一定可以让自己安然睡去。

谈心摇头：“然而并不会，这只会让她更痛苦。”

黄芪：“没错，她发现自己还是睡不着。”

谈心：“她没有试试安眠药吗？”

黄芪：“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她不舍得花钱买药。”

我：“所以她用了其他办法，比如想象自己身处一间绝对安全的房间里面，这样她就能睡着了。”

黄芪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点头说：“是的。”

谈心：“因为父母离世导致安全感极度缺失，所以想象了一个安全屋吗……”

我在心里暗中补充说，也因为她实际居住的地方十分破烂，的确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黄芪：“从她躲进屋子里关上门的那一刻，我们就陆续出现了。”

我：“你还记得先后顺序吗？”

她点头。

根据黄芪的说法，最早出现的是她，接下来依次是小芷、舞者、坏小孩和警官，父母人格出现较晚。至于影子和自私鬼，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一边做着记录，一边问道：“小女孩是八岁，小太妹是十六岁……黄文芷是什么年纪辍学的？”

黄芪：“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并不完整。准确来说，我的记忆是从黄文芷第一次人格分裂的时候开始的，在此之前的事情我只有模糊的印象。”

谈心：“片段式记忆吗？”

黄芪：“嗯。”

黄芪的出现，标志着黄文芷的人格进入了一个“混沌”的时期。但这其实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因为黄文芷忙于工作，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些状况，再加上各个人格之间的协调性相当不错，所以并未造成负面影响。

然而这种相对稳定的情况在持续了将近三年之后，突然再度被打破。

原因是黄文维患上了白血病。

黄文芷瞬间被巨大的经济压力击垮，体内的人格也陷入了紊乱状态。也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格……永远消失了。

或者说，死亡。

在黄文芷柔弱的身体内，竟然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

我：“人格，死了？”

黄芪：“你不相信？”

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有些好奇，人格的死亡形式是什么样子，你见到她的尸体了吗？”

黄芪：“并没有，只是那个人格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且她的那扇门也锁死了，谁也打不开。”

我：“受害人是谁？”

黄芪：“母亲，她是第一个。”

谈心：“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黄芪：“那是一个晚上，主人格已经回房间休息了，所以我们在商量由谁使用夜晚的时间。我还记得那天坏小孩，也就是你们见到的那个小太妹，她很想出去玩玩，不过被我和母亲拒绝了，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副身体应该好好休息，所以最后我们就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谁都没有出去。”

谈心：“继续。”

黄芪：“后来我听见走廊里面有脚步声，可是那声音很奇怪，不属于我们任何人。”

谈心：“什么意思？”

黄芪：“除了已经休息的本体之外，在这九个人格里面，我是唯一穿着高跟鞋的，其他人格穿的都是休闲鞋或是运动鞋……可是那天的脚步声，就像是……”

她皱起眉头，在用力地回忆。

黄芪：“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

谈心：“再努力想想，这很重要。”

下一刻，我看见黄芪的表情突然有了变化，她低头、抬头，双眼忽然亮了起来，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和以往不同。

我面前的黄文芷，再也不是我和谈心所接触过的那些“黄文芷”，而是一个首次见面的全新的她。

代号“警官”。

她先是点头打了一声招呼，说：“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

随后她就开始描述起了那晚的案情，思路清晰，描述极其细致，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根据警官的推测，行凶者穿的鞋子很特殊，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出现的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十四分，离开的时间是五分钟之后。

我：“离开？什么意思？”

警官：“意思是我听到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以及由远及近两次，中间有差不多一分钟没有声音，那应该就是她杀害母亲的时间。”

我：“那你们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母亲死亡的？”

警官：“那已经是第二天了，因为平常我们都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所以发现母亲死亡这件事比较晚。”

说完这些，她忽然说道：“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了，接下来的事情你还是和黄芪谈吧，她是我们的代言人。”

谈心：“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

警官：“嗯？”

谈心：“黄文芷是什么时候辍学的？”

警官：“十六岁，家里经济最困难的时候。”

谈心：“好的，我记住了，谢谢你。”

随后，黄文芷晃了一下头部，眼神随之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是黄芪。

我：“你们可以随意地切换人格吗？”

黄芪：“是的，不过我们通常不会这样做，因为这会吓到别人，会影响本体的生活。”

我：“刚才‘警官’已经把案情详细说过了，你希望我能找出那个凶手，是吗？”

黄芪：“比起让你治好我们的分裂状态，我觉得抓住那个行凶者更加重要。”

我：“的确如此，按照警官的说法来看，你们一旦被杀害，将会永远消失，这和人类的死亡也没什么区别了。”

黄芪：“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谈心：“这也是你第一次找齐宣的原因之一，或者说是主要原因，是吗？”

黄芪：“没错，但当时我并不确定你们心理医生能不能治好我，而且我的确没钱。”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微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问道：“刚才你说母亲是第一个受害人，这么说来，还有第二个？”

黄芪：“是舞者。”

谈心：“死亡的情形和母亲一样吗？”

黄芪：“是的，她在母亲消失的一周后遇难，相同的时间，相同的脚步声。”

谈心：“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黄芪：“什么？”

谈心：“你能否确定，当你们其中之一占据身体的时候，其他人绝对无法觉察到发生了什么。”

黄芪：“不能……因为有时候会有例外，比如遇到情绪激动的事情，可能所有人格都会有所感受。”

谈心：“举个例子。”

黄芪：“比如齐宣住院的那一阵子，黄文芷一直占据着身体的使用权，那时候她变得异常强大，能够将我们所有人关在房间里，即便到了深夜，我们也很难打开房门。但是，我们全部都能感到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可能这就是爱情吧。”

我突然有些脸红。

咨询结束，我送走了黄芪之后，和谈心开始讨论病情。

谈心：“说说各自的发现吧，我先来。第一，黄文芷主人格具有绝对的统治权，除非她自行回到安全屋，其他人格是不能强行占据身体的。”

我：“第二，黄芪有和其他人格沟通的能力，其他人格之间也能或多或少进行交谈，但是十分有限。而且，黄芪是那九个人格的代言人。目前看来，黄文芷是否意识到了其他人格还是个谜。”

谈心：“第三，可以说黄文芷变成现在的模样经历了两次重大创伤。第一次是父母的自杀，这让她开始失眠，同时人格开始分裂成不同模样。”

我：“第二次是得知小维患有白血病，在经济压力之下，黄文芷的各个人格陷入了混乱甚至是崩溃的情况。”

谈心：“我所说的那个阶段暂时叫作‘分裂时期’，在该时期下，黄文芷的正常生活并未受到影响，各个人格之间的关系也比较协调。其实可以这样理解，黄文芷所压抑的那些情绪情感，通通凝聚成了具有代表性的人格。”

我：“年龄最小的小芷代表童年，是黄文芷对无忧无虑童年的怀念。而后出现的坏小孩可以理解成是青春期的遗留产物，因为她在十六岁辍学，和坏小孩的年龄刚好相同。而警官和舞者则代表着她想要继续读书的愿望和自己的梦想，那两个人格是她的理想状态。至于父亲母亲出现最晚，而且是在现实中父母去世之后出现。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影子和自私鬼，她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谈心：“这没什么好疑惑的，人类从出生的时候就具有死本能以及利己本能，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只是她的分裂成了独立人格而已。”

我：“还有黄芪，她又代表什么？”

谈心：“她是个很复杂的子人格，可以说是黄文芷日常生活中压抑的那些念头的集合体。她产生的时间刚好是‘分裂时期’的开始，也是黄文芷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开始。”

我：“能不能这样理解，其实黄芪的性格……才是黄文芷真正应有的性格。”

谈心：“可以，或者说，她是‘真我’。”

我：“‘分裂时期’过后，黄文维患上白血病之后，又来到了一个新时期。”

谈心：“这个时期暂且叫作‘崩坏时期’吧。”

我：“为什么叫这个？”

谈心：“你认为母亲和舞者的死亡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谋杀？”

谈心：“呵呵，人格谋杀人格？”

我恍然大悟，重新回答说：“在心理世界的表现是人格谋杀人格，但其实是作为主人格的黄文芷出现了问题。”

谈心：“没错，人格的死亡和本体息息相关。根据目前的信息来看，可以说是黄文芷承受的压力过大，导致了人格紊乱。”

我：“那凶手会是谁呢？”

谈心：“凶手是谁这个问题很难解答，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人格的死亡一定和本体有关。换句话说，母亲和舞者之所以死去，一定是因为黄文芷开始试着忘记她们。”

我：“你的意思是，黄文芷试着忘记有关母亲的回忆，试着忘记自己的梦想？”

谈心：“嗯，如果说‘分裂时期’的黄文芷是处于一种压抑的状态，那么‘崩坏时期’的她则处于逃避的状态。她想要完全拒绝过去，这会让她感到舒适。”

我：“如果有一天她拒绝了所有过去……”

谈心：“所有人格都会死亡，但是这些人格原本都是由完整她分裂而来，也就是说，她将陷入无可挽回的一片空白。”

我：“永远地……失去自我。”

第九章 不可思议杀人

齐雨云毫无征兆地拿出美术用刀，疯狂地扑在王老师身上，然后疯狂地进行攻击，同时嘴里还不停地叫喊着“杀”。而少女脸上的表情，没有复仇的喜悦，也没有杀戮带来的快感，有的只是……

上一次我和张之遥见面，他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当时的我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在我看来，齐雨云已经平安归来，这意味着那起事件已经结束。虽然我也有所怀疑，他抓走齐雨云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又要把她安然无恙地放回来。可是在那之后齐雨云就被父母带回了家，线索又在黄文芷的身份证那里中断，所以后续调查只能作罢。

在那之后我和谈心曾提起过齐雨云的事情，他是这样说的：

“‘鲨鱼俱乐部’做的事情向来无厘头，除非你把自己弄成一个变态，否则你很难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能无奈作罢，因为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很难让自己去共情一个变态。他们那种古怪到独一无二的世界观、价值观，真的让常人无法理解。

谈心还说，张之遥不会做无聊的事情，齐雨云的案件一定还有后续。

事实证明，这个乌鸦嘴又说对了。

徐放又一次主动找上了诊所，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谈心叼着烟：“干吗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徐放：“出事了。”

齐雨云回家休息了一星期后，被父母再次送回了高中。从表面看来，这名少女已经恢复了正常，所以谁也没有想到，在一节美术课上，齐雨云忽然使用美术用刀刺死了老师。

徐放说着案件，连身上都透着一股寒气。“她刺了一百三十七刀，而且嘴里一个劲地喊着‘杀’，把周围的同学都吓傻了，没人敢上去阻拦她。”

我：“那个老师怎么样了？”

徐放：“抢救无效。”

我深深呼吸，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惨剧。

谈心：“这不是重点。齐雨云现在怎么样？”

徐放：“已经被警方拘留，木南正在测试她的心理状态。根据调查，她和美术老师没有任何仇怨，所以我怀疑她会不会是因为上次的事件留下了阴影，所以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我点头认可：“的确很有可能。”

徐放：“可是问题在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她在明明已经看似痊愈的时候，变得那样疯狂。”

谈心掐灭烟头。“走吧，先去看看。”

徐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又要麻烦两位了。”

我笑着摆了摆手。

跟着徐放回到警局的时候，木南已经对齐雨云做完了一系列测试，手里正拿着厚厚一沓问卷。

谈心随手拿起来一张。“结果怎么样？”

木南明显对谈心的举动有所不满，没好气地说：“还没来得及算分呢！”

我微笑着从她怀里接过问卷，认真地翻看着，迅速对得分做出了估计。

我：“这一份是明尼苏达的效度量表，疑问量表得分是0分，说谎量表是4分，诈病量表是15分，矫正量表是10分，换算成T分的话全都不超过60。粗略看来整体量表应该是可信的，能够反映齐雨云的情况。”

明尼苏达多相人格测验，简称MMPI，共有550道题，通常用来测量被试的人格特征。MMPI分为临床量表和效度量表两部分，后者的得分能够反映出这份问卷的可信度，前者则能够反映出被试的人格特质。

由于MMPI题目太多，完整回答需要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所以一般状况下使用很受限制。

我一边翻看着量表，一边问：“怎么不用电脑做这个，处理数据能省去很多时间。”

木南愣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回答说：“齐雨云说她不能看电脑屏幕，一看就会觉得很难受。”

我：“眼睛有问题？”

木南：“不是生理问题。”

我点头：“那就应该是心理问题了。”

说完这句我忽然感觉气氛有些古怪，于是抬起头，发现谈心他们几个通通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摸了摸眼角：“怎么了？我有眼屎？”

木南一脸不可思议地说：“五百多道题，你看一看就能算出得分了？”

我：“呃，以前经常帮老师处理数据。”

谈心拍了拍我的肩膀，罕见地赞叹说：“你还是有优点的。”

随后木南带我去了办公室，开始着手统计MMPI得分，很快算出了结果。

“使用中国常模的话，得分超过60即表示在该方面可能有病理性异常表现或是心理偏离的现象。”我对徐放先是解释了一下得分，然后继续说道，“疑病45分，抑郁71分，癔症55分，社会病态69分，男子气-女子气62分，偏执狂65分，精神衰弱66分，精神分裂症50分，轻躁狂59分，社会内向50分。”

谈心：“严重的抑郁倾向，轻度社会病态、偏执和精神衰弱。”

徐放：“那个‘男子气-女子气’是什么意思？”

我：“女性在这个分量表得分高表示男性化、粗鲁、好攻击。”

徐放：“那这个岂不是和抑郁有些矛盾？”

我：“并不矛盾，有一种病叫作‘躁郁症’，兼具了躁狂和抑郁的特点。”

徐放：“那总体看来，齐雨云的状况怎么样？”

我：“很糟糕，如果从MMPI来看，她的确有可能做出过分的行为。但是联系上她是个喜欢哥特的少女，那么分数又不是相当可靠了。”

哥特文化对死亡和攻击性本能近乎崇拜，而齐雨云又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会受到相当大的影响。

木南赞同说：“没错，她很有可能因为喜欢哥特而刻意选择了敌视社会的选项，所以在社会病态、偏执狂上面的得分偏高。”

谈心一脸不屑：“所以说，我向来不爱用这些问卷，影响得分的无关因素太多，还是当面谈谈比较好使。”

徐放仔细考虑了一下，说：“在和她谈话之前，我们首先要确定一下谈话的目的。”

我：“什么意思？”

徐放：“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

谈心打断道：“可是她的精神状况并不稳定，而且也没有作案动机。所以你需要我们找出她的动机，杀人总需要一个理由才行。”

徐放：“是的。”

我：“有个问题，上次齐雨云回到警局的时候，她的父母明显对警方表现出不满。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情，她的父母怎么表示？”

徐放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回答说：“他们很淡定，表示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女儿杀了人，那么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我：“什么样的制裁？”

徐放：“齐雨云还是个未成年人，如果态度较好，有忏悔之心，应该判刑不会太重。但她现在特别慌乱，显然还没有接受现实，如果这样下去，结果只会变得更糟。”

我和谈心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感觉这起杀人案绝对藏有秘密。

就像是徐放说的那样，齐雨云坐在审讯室里，一言不发。她怔怔地看着双手，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竟然用它们杀了人。

我和谈心坐在她的对面，打开了摄像机。

我：“关于王老师的事情，你真的不记得了？”

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那你说说你记得什么吧，好吗？一味的沉默只会让你的处境更加糟糕，如果你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好也告诉我们。”

齐雨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去上美术课，刚把文具准备好，然后就什么都忘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她倒在地上……而我的手上全都是血……”

我：“美术课？是素描、水彩，还是其他的？”

齐雨云：“是素描课。”

我：“画的是什么？”

齐雨云：“我忘了。”

我暗中叹了口气，心想可能女孩真的只记得这些。

我：“你和王老师的关系怎么样？”

齐雨云：“很一般……可能她都不记得我的名字吧。”

这和警方给的信息相一致，齐雨云在学校里不算是什么好学生，或许王老师真的连女孩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王老师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

齐雨云犹豫了一下。“她很漂亮……”

我：“还有吗？”

齐雨云：“没有了……”

我：“你喜欢王老师吗？”

齐雨云：“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从始至终，谈心一直静静地看着齐雨云，留意着她的每一个细小的举动。

忽然，他开口说道：“一个月前，你失踪了。差不多半个月后，你又奇迹般地回来了。齐雨云，这期间的事情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齐雨云皱起眉头，就连身体也开始轻微颤抖。“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谈心：“你喜欢哥特文化，对吗？”

齐雨云：“你怎么知道？”

谈心：“我知道的东西远比你想象中的更多，所以请你别抱有侥幸的心思，你撒的每一个谎，我都清清楚楚。”

齐雨云小声说：“我没有撒谎。”

谈心：“你应该很不喜欢学校吧，或者说，父母让你早点回到学校让你觉得很痛苦，也很愤怒。”

齐雨云没有吭声。

谈心：“所以你把愤怒宣泄到了美术老师身上？”

少女忽然咆哮道：“我没有！我根本就没有杀人！”

谈心：“说话的时候要平心静气，不要喊，你声音越大，只会暴露出你的心虚。”

齐雨云愤恨地瞪着谈心，重重地喘着气，胸口随之剧烈地起伏。

谈心：“好吧，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杀害你的老师，但是，你不想上学是真的，对吗？”

齐雨云：“是真的又怎样。”

谈心：“不怎样，我只是确定一下信息，仅此而已。齐雨云，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失踪了半个月，却能够完好无损地回来，如果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那个人又为什么要让你失踪？”

齐雨云：“我不在乎这些。”

谈心：“是啊，你不在乎，因为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早就想远离自己的家庭了。你想要远走高飞，所以才会轻而易举地被别人拐骗。”

在我的眼里，此时此刻的谈心和齐雨云就像是狐狸与绵羊，狡猾的老狐狸正一点一点地击溃绵羊的心理防线，他必须要让齐雨云坦露心声，而不是在逆反心理下说出无意义的东西。

我悄悄离开了审讯室，向木南问道：“有现场的照片吗？”

木南点头，取出来厚厚一叠，问：“你要找什么？”

我：“我想知道，那节美术课，他们画了什么？”

木南翻看了一下，递给我一张照片。

在照片的角落里，放着美术课所要素描的东西……一个骷髅头。

随后木南问道：“情况怎么样？”

我：“不太好，小姑娘对于调查有些阻抗，很不配合，我想需要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我放下照片，转而问道：“警局有没有骷髅标本一类的东西？”

木南：“有，你等等。”

过了没多久，她就拿回来了一颗骷髅头。

我带着它重新回到了审讯室。

这时候，齐雨云已经让谈心打击得濒临崩溃，双手抱着脑袋，眼眶发红。

而我带进来的骷髅头，则成了击溃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齐雨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声吼道：“我不要！我不要！”

我示意谈心别说话，然后轻声问道：“不要什么？你很害怕骷髅头吗？”

齐雨云重重地点头，把身体一个劲地往椅背上靠，明显是想远离放在桌上的骷髅头。

已经证实了心中的猜想，我迅速将骷髅头拿开，齐雨云随之冷静了不少。

我问：“应该不仅仅只是害怕骷髅头吧，你还惧怕一切和死亡有关的事物，比如说鬼……”

她没有回答。

谈心笑道：“如果你不说话，那我们只能再去拿一些这类东西，一样一样地给你看喽。”

齐雨云赶紧点头：“是，我特别害怕这些东西……”

随后她和我们说，自己从小就很害怕骷髅一类的东西，上初中的时候，生物课本上有骷髅的图片，还把她吓哭了。结果同学们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经常捉弄她，这让她更加恐惧，而且没有交到任何朋友。

等到上了高中，她决心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特别胆小这件事情，一直装作胆子很大，还刻意让自己接触哥特文化，试着锻炼自己的胆量。

总的来讲，齐雨云并不算是一个十足叛逆的少女，她只是刚好处于青春期。而关于杀害美术老师的事情，则压根找不到任何动机。就连齐雨云自己，目前也无法接受这件事情。

谈话结束之后，谈心反复观看录像，试着从女孩的表情中找到一些说谎的痕迹。遗憾的是，少女只是在回答某些问题的时候有些含糊，但并没有说谎。

既然如此，她到底为什么要杀害美术老师呢？

我整理了一下信息，发现目前的疑点主要有三点：杀人动机、齐雨云不愿意看电脑屏幕、齐雨云的父母有些反常。

关于第二点我和齐雨云聊过，她以前并没有这个毛病，是在失踪归来之后才出现的。不仅仅是电脑，包括电视机，她现在只要一看到液晶屏幕就会觉得不适。

而这种不适，似乎是无来由的，找不到原因。

徐放则找到了齐雨云的父母，发现他们镇定得有些过分，回答问题的答案也像是事先准备好的，这让他感到更加疑惑，于是调查了一下齐雨云父母的相关信息。

结果发现，就在今天，齐父的银行账号上多了一千万。

整整一千万。

警方顺藤摸瓜，轻松地揪出来了一个看起来和案件很有关系，但却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的人。

张之遥。

于是，这个家伙第三次被请到了警局，这一次的理由是协助调查。

谈心一看到他，就冷笑着挖苦说：“面瘫的毛病治好了？”

张之遥露出“阴阳脸”，反击道：“希望你做噩梦的时候不会梦到我。”

随后警方和张之遥进行了一番交涉，遗憾的是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张之遥说自己之所以会给齐雨云的父母打钱，是为上次失踪的事情表示歉意。

至于这起杀人案，他笑着说：“就算我告诉各位，是我让齐雨云杀了她的美术老师，恐怕你们也没法相信吧。”

说完他就得意地离开了警局，这次他始终盯着谈心，以免再被“黑脚”绊倒。

我叹了口气，“真是麻烦，案子竟然又和这个家伙扯上关系了。”

谈心：“如果案子真的和张之遥有关，那么就不能用常人的眼光来看待了。”

徐放：“什么意思？”

谈心：“图钉杀人案相当于用心理压力逼死受害人，上一起互殴致死的案件则是受到要挟而被迫杀害对方……这两起案件可以说都是利用了人类的心理。那么这一起，恐怕也是一样。”

我恍然大悟。

张之遥说过那句话：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了齐雨云会杀害美术老师，甚至说这一切就是张之遥一手策划的！

可是，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呢！

徐放：“或许已经没有必要查下去了，因为凶手就是齐雨云，证据确凿。”

谈心摇头：“杀人工具并不是美术刀，而是齐雨云。”

徐放：“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谈心：“齐雨云的精神状况不稳定，很有可能是受到某人的蛊惑。无论我怎么想，她都没有杀人动机，这说明她只能是在一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况下做出了杀人的行为。”

徐放皱起眉头。

谈心：“如果我们把齐雨云当成作案工具，那么凶手就另有其人，作案动机也要推翻重来，只有这样案情才能继续下去。”

徐放：“可你凭什么说齐雨云是作案工具，难道她被人控制了吗？”

一件又一件毫无头绪的命案已经让徐放感到无计可施，他开始慌乱，失去自信。

谈心：“你现在需要休息，其他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们吧。”

与此同时，我向木南要了一些资料，包括目睹杀人现场的人员的笔录。

看到齐雨云杀害美术老师的大多都是同学，根据他们的描述，我能想象出当时的犯罪现场。

齐雨云毫无征兆地拿出美术用刀，疯狂地扑在王老师身上，然后疯狂地进行攻击，同时嘴里还不停地叫喊着“杀”。

而少女脸上的表情，没有复仇的喜悦，也没有杀戮带来的快感，有的只是……

我认真翻看着资料，终于在某位同学的笔录中找到了一个词。

这个词是季小鹿曾经患有的心理疾病的起源。

恐惧！

没错，齐雨云虽然在杀人，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恐惧。她并不是受到某种神秘力量控制，而是出于自己的本意挥舞着刀子。

木南看到我发呆，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木南，你最害怕的事物是什么？”

木南想了想：“蛇，张之遥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如果我给你一把刀，你会杀掉面前的蛇吗？”

木南：“应该不会吧……我会选择逃跑。”

我：“如果我告诉你必须克服内心的恐惧，或者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呢？”

木南：“嗯……我会选择攻击。”

听到这个答案，我瞬间将手头的线索连结了起来，并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设想。

我向谈心喊道：“准备一些东西。”

谈心：“干吗？”

我：“老本行，催眠！”

而为了完成这次催眠，我需要一个电脑屏幕，一系列关于骷髅的图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东西。就像治疗季小鹿那样，我将会对齐雨云使用系统脱敏法，让她一点一滴地接受自己恐惧的事物。

木南隐隐猜到了我的意图，徐放则是一头雾水，没完没了地追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等看到了结果，我自然会告诉你。”

为了让齐雨云放松下来，我借用了木南的办公室，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努力营造出一种温暖的氛围。

齐雨云倚靠在沙发上，表情明显有些紧张。

此时此刻屋里只有我和她，至于其他人则通通被我赶到了门外，谈心还留了个门缝留意着屋内的动向。

我简单说明了这次催眠的意义，主要是为了治疗齐雨云的恐惧症，然后找到更多关于案件的线索。齐雨云在得知自己有可能被证明是无辜的之后，便放下了警惕，答应配合催眠。

“现在，慢慢地呼吸，保持平稳，你能感受到空气在你的体内流动……放松你的双眼……”

随着我的话语，齐雨云的身体变得瘫软，双臂无力地垂在沙发上。

事实和我预想的一样，她是个十分容易被催眠的女孩。按理来讲，一个人如果经历了杀人案，心情定然不会迅速稳定下来，想要催眠这种人往往需要一些辅助手段。然而齐雨云却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催眠状态，这说明她本身是个极其喜欢幻想，通俗点说就是做白日梦的人。

我：“在你的面前有一扇窗，当你拉开窗帘的时候，你就会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但你知道，它不会伤害到你，因为你现在很安全，那扇窗坚不可摧……齐雨云，你想要看到窗户后面的东西吗？”

齐雨云似乎有些犹豫，内心陷入了挣扎。

我：“如果想要克服恐惧，你就必须直面它。你不用害怕，因为你绝对安全。”

在我的引导下，她终于幽幽说道：“好。”

然后，我打开了电脑屏幕，播放了一张骷髅的图片。

我：“睁开眼吧，那扇窗户的窗帘已经打开了。”

齐雨云缓缓睁眼。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当她看到屏幕里的骷髅头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杀啊！”

我向门的方向做了一个“别过来”的手势，继续说道：“你不是害怕它们吗，为什么要杀掉它们。”

齐雨云没有理会我，只是疯狂地咆哮着“杀”。

我已经没法掌控现场，忽然灵机一动，将事先准备好的美术用刀递给了齐雨云。

下一刻，她果然接过了刀，一下一下地捅着空气，仿佛正和一个看不见的恶魔搏斗。

我迅速关掉电脑，她也平静下来。

我：“为什么会攻击它们，是别人教给你的吗？”

齐雨云重新瘫软到沙发中，无力地说：“是的。”

我：“之前也有人给你看过骷髅的图片，并且让你鼓起勇气杀掉它们？”

齐雨云：“是的。”

我：“那个人是谁？”

齐雨云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醒来。

昏暗的灯光下，齐雨云的双眼一片漆黑，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她的眼神冰冷、无情，令人不寒而栗。然而这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秒，随后就变成了虚弱与疑惑。

催眠到此结束。

安顿好齐雨云之后，我、谈心以及警方的人聚在了会议室，使用大屏幕放映着刚才催眠的录像。

徐放：“你平常催眠的那些人也是这样吗？”

我：“完全不会，根据我的经验来看，齐雨云应该在此之前受到过其他人的催眠。”

徐放：“为什么这么说？”

我：“第一，她看到骷髅图片时候的反应，明显是受过暗示引导的行为。”

谈心看向我，接过话头说道：“第二，当你问起是谁催眠她的，她就瞬间醒来了，这说明那个人很谨慎，给她埋下了这样的信号。”

我：“没错。”

谈心：“那个人的催眠过程，你能推理出来吗？”

我：“没有证据，只能凭空想象。”

谈心：“也行。”

我：“催眠场景和今天的差不多，应该也是使用电脑屏幕呈现骷髅图片。区别在于，在将齐雨云催眠并播放图片之后，当时的齐雨云应该是十分恐惧的，绝对不会做出攻击的行为。就在这个时候，催眠师递给了她一把美术用刀，引导她鼓起勇气，去攻击那些恐惧的事物，去杀掉看不见的恶魔。”

徐放：“为什么一定是美术用刀？”

我：“美术用刀和齐雨云所恐惧的骷髅就像是信号一样，让她瞬间回到催眠中的场景。你们也看到了，在我没有递给她刀的时候，她只是用力嘶吼。可是一旦让她拿到了刀，就会进行攻击。”

徐放震惊地问道：“你的意思是，齐雨云是在美术课上回到了催眠状态，然后用刀杀死了美术老师！”

我：“是的。”

徐放：“这怎么可能？”

谈心：“这就是暗示的力量，在调查图钉杀人案的时候你已经见识过了。”

木南也赞同说：“虽然条件很苛刻，但是在理想的情境下，的确有可能做到这一点。”

徐放：“我还是很难相信，这样说来如果你在催眠的情况下，暗示我让我出去杀人，我岂不是真的会做？”

我：“不会的，这种要求会违背你的底线，让你拒绝或是清醒过来。”

徐放：“那你们说的暗示根本就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啊。”

谈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说道：“请你不要去想一朵粉红色的大象。”

我挑了挑眉，“什么？”

谈心：“大象。”

我：“什么大象？”

谈心：“粉红色的大象。”

我：“什么粉红色的大象？”

谈心：“一朵粉红色的大象。”

我纠正道：“大象的量词是‘一头’或是‘一只’。”

谈心：“好吧，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请不要去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请不要去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请不要去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

说完，他问徐放：“现在，你想到了什么？”

徐放愣了一下，回答说：“一朵……呃，一头粉红色的大象。”

谈心笑道：“笨蛋，大象怎么会是粉红色的呢！”

木南也“噗嗤”笑了出来：“老徐，你上当啦！”

徐放一脸茫然。

我解释说：“这就是暗示，它并不是只在催眠情况下起作用，而是出现在任何情况下。只不过在催眠状态下，人类会更容易接受暗示。即便你接收到的信号是‘不要去想象’，但你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

徐放：“这么说来……齐雨云就是受到了别人的暗示，才会在看见骷髅头后突然变成那样？”

我：“应该是的。”

徐放：“可我还有一个问题，在场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偏偏攻击的是美术老师，而不是其他同学？”

的确，这是一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我和谈心对视了一眼，我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想通。”

谈心嗤笑了一声，说：“这个问题很难解答吗？”

我惊讶：“你想到了？”

谈心：“阈下知觉。”

我恍然大悟。

在二十世纪曾有这样一个研究，在电影院播放电影的时候，插播“请购买可乐”和“请购买爆米花”这样的广告，但是这个广告很特殊，因为它持续的时间相当短，短到甚至让人无法觉察到。这种低于感觉阈限的刺激，虽然当事人无法感受到，但却会为之做出行为反应。

那个研究的结果是，的确有更多的人在观看过插播有阈下知觉广告的电影后产生了购买行为。

虽然目前关于阈下知觉仍存在争议，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它的确能够影响行为。

谈心继续说道：“利用阈下知觉，那个人在催眠齐雨云的时候，可以在每一张骷髅图片出现之后呈现一段时间的美术老师的图片。由于齐雨云处于催眠状态中，所以呈现美术老师图片的时间可以更长一些。这样的话，她挥舞着刀子攻击的对象就不再是骷髅，而是那名美术老师。”

我补充道：“可以说骷髅头起到了‘启动’的作用，而使用美术用刀攻击美术老师则成为了启动的行为。那个催眠齐雨云的人，成功地用她的恐惧症欺骗了齐雨云，让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了杀人行为。”

徐放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所以说……齐雨云是无辜的，她真的只是一个杀人工具。”

谈心：“不然呢？”

木南：“可她为什么偏偏对骷髅头有反应，催眠时看到的图片也是美术老师的？”

谈心：“所以说这是一起谋杀案啊。”

我：“催眠齐雨云的人，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学校的美术老师……”

说到这里，我忽然联系起了齐雨云的失踪案。

我：“张之遥会选择让齐雨云失踪并不是因为她姓齐，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齐雨云的校服，判断出她的班级以及会上王老师的美术课！”

谈心随后也想到了这些。“早在一个月前，张之遥就已经在蓄谋这件事情，而且他将齐雨云安置在招待所的那半个月，也完全有时间对其进行催眠，强化杀人的暗示！”

我：“齐雨云……就这样成了张之遥的杀人工具。”

木南听后迅速着手调查张之遥和美术老师之间的关系，徐放则是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说：“可我们根本找不到张之遥和齐雨云接触的证据。就像上一起案件，犯罪现场除了那两名死者之外，就只有张之遥一个人，可我们就是没法证明是他杀害了那两个人。”

我：“别急，他总会露出马脚的。”

或者说，其实他已经露出了马脚。

黄文芷。

在“坏小孩”人格出现的时候，她曾见过张之遥，收了他的钱，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房间。如果黄文芷所说的话具有法律效力，那么将成为一项至关重要的证据。

这是张之遥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的一点。

可我偏偏又不能让黄文芷卷入这起案件之中，因为她本身就是人格分裂的不稳定状态，根本不能接受警方的审讯还有更多更大的刺激。

我需要找出指控张之遥的证据，还需要保护黄文芷。

真是两难。

大约半小时后，木南回到了会议室，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一脸凝重地说：“张之遥和王老师没有任何关系，他俩甚至没有过任何交涉。”

徐放喃喃说道：“和之前互相杀死对方的那两个人一样，压根就是陌生人吗……”

到目前为止，想要推动案情进展，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东西。

犯罪动机。

原本以为没有犯罪动机的齐雨云只是作案工具，那么使用“齐雨云”的人一定会有作案动机。然而并没有。

张之遥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真的只是想要杀害那些无辜的人取乐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故意让警方注意到他？

把作案方法详细告诉警方之后，我和谈心离开了警局。至于齐雨云最后的结果如何，就不是我们所能控制得了，毕竟暗示杀人毫无证据，听起来也相当的不可思议。

谈心：“所以张之遥才给了齐父一千万，当作补偿。毕竟齐雨云还是未成年，表现良好的话还有机会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我：“利用齐雨云杀了人，还给了补偿，幕后黑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伪善？还是有难言之隐？”

谈心：“你和张之遥也没少接触，你觉得他像是个心理大师吗？”

我摇头：“不像，他看起来只是比常人更懂得窥探人心而已。”

谈心：“招待所的服务员说没有见过张之遥，说明他没有去过那里，那么是谁对齐雨云进行了催眠？条件这么苛刻的暗示杀人，需要极其缜密的心思才行。”

我：“你的意思是，还有同伙？”

谈心：“只能这么想了，但是为了你的那位病人，我们只能选择暂时放弃调查这条线索。”

我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谈心，发现他的表情有些不正常。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隐约觉得他已经有了答案。

我：“你觉得同伙是谁？”

谈心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我只是有个猜想，还没有得到证明。”

我：“这个人我认识吗？”

谈心：“嗯。”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了黄文芷。既然她参与了齐雨云的事件，那她会不会还做了更多事情？

那个催眠齐雨云的人，会是她吗？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感觉黄芪从始至终都对我有所隐瞒。她似乎在刻意逃避一些事情。

我，该怎么做？

我不敢告诉谈心自己的疑问，不想把这件事放在明面来讨论，因为我不知道如果谈心确定黄文芷就是案件同谋之后，他会怎么做。

会像过去那样，将黄文芷也送入监狱？

可她还是个人格分裂的病人，从某种角度来说，“黄文芷”是无辜的。

突然，我回想起了张之遥的问题，他问我谁才是麻烦制造机，是谁打破了我的平静生活，如果要牺牲一个人的话，我又会选择谁？

而我的答案是……

这一刻，我一直引以为傲的道德底线开始动摇。

“咔嚓”。

分，裂。

第十章 人格重生与融合

最开始的时候，他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战场上，看见战友倒在血泊之中。后来，他不做噩梦了，但却开始梦游。再后来，他也不梦游了。因为第二人格真正出现了。

在对黄芪和各个人格分别进行过咨询之后，我整理出了一份资料，记载了黄文芷意识世界的变化。

“分裂时期”。

小芷的记忆是混乱的，她所拥有的完整记忆属于八岁之前，而到了八岁以后，她的记忆就变得断断续续。在她的印象中，自己一直在哭，那种感受相当无助。在心理学上这叫“退行”，是黄文芷每次受到挫折的时候都会退行到童年的状态，让小芷来承受这些，然后用哭泣的方式缓解压力。

同样在八岁那年出现的，还有舞者。她会跳舞，尤其擅长芭蕾，而且是现代芭蕾。至于为什么喜欢芭蕾，或许因为自己的母亲年轻时学习过舞蹈。她是个愿意为艺术献身的人，曾经在天台的边缘肆意跳跃，只为绽放所谓的艺术之美。

坏小孩是在十六岁那年诞生的，标志性的事件是黄文芷的辍学。她是个叛逆的姑娘，时不时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她满嘴粗话，会去超市捏方便面偷东西，一旦被发现还会推倒货架制造混乱。当她看到一排摆放整齐的自行车时，会忍不住用脚将它们全部踢倒，并称之为“多米诺骨牌式的快感”。

和坏小孩同时出现的，是警官。她完成了黄文芷的理想，大学顺利毕业，成为了一名极具道德感的警察。她做事很严谨，对自己的要求也十分严苛。当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时，她会选择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前去帮忙。

和永远停留在某个年纪的小芷和坏小孩不同，舞者和警官的年龄会随着黄文芷而变化。当黄文芷有了变化，她们也在变得更加成熟。

直到黄文芷二十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在同一天离开人世。那天，她怀中抱着年幼的黄文维，嘴里一个劲地重复说：“不要怕，不要怕……”

就是那个时候，黄文芷已无力维持人格的完整性，就此分裂出了九个不同的自己。

父亲、母亲，是她不愿意接受父母离开的事实，根据现实中的他们所制造出来的人格。换句话说，对于正常人来说有一句话叫作“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这句话蕴含的更多是缅怀。而对于黄文芷来说，则变成了真的“活在”心里。

黄芪，是黄文芷在承受了诸多压力之后，逐渐压抑的那个相对真实的自己。那些黄文芷不敢去做或是不能去做的事情，黄芪都敢而且能。和其他人格不同，黄芪还是唯一一个主动关心主人格的存在，所以她会安排各个人格使用身体的时间，以免身体负荷过重。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格，分别是影子和自私鬼，她们很难沟通。

影子的记忆完全是片段式的，和小芷的混乱不同，她的记忆压根没有前因后果，只有浓浓的压抑感。她出现的次数很少，这是因为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做了一件令人无法原谅的事情……自杀。从那之后她就被打入了“冷宫”，几乎不能出现。除了那一次，她在深夜出现试图伤害小维。

自私鬼的记忆和影子相似，她喜欢自言自语，总是说“女人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或是“都是我的”。她所拥有的记忆内容基本一致，比如偷吃零食，耍小聪明占公司的便宜，坐公交没有投硬币而且没被抓住。其实有一次还是被抓住了，那时候自私鬼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并把小芷放了出来。

于是黄文芷在公交车上无助地大声哭泣，可之后自己却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

十个人格就这样各司其职，在需要自己的时候出现，并且分担了原本只有黄文芷一人承担的记忆。这会让她觉得舒服一些，或者说，偶尔的失忆会让忙碌的黄文芷觉得轻松。

而真正让这十个人格稳固下来的，还有一件事情。

父母去世不久后，黄文芷住了二十年的旧房子面临着拆迁，这会让姐弟两人无处可去。她不愿意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更不愿带着弟弟流离失所，所以她一生中头一次想要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奋斗。

作为主人格的黄文芷依然正常上班、下班，但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拯救自己的家。

而其他的子人格，则在各自占据身体的时候开始行动，异常默契，原因在于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黄芪找到了电视台，让小芷不停地哭，然后讲述自己现在面临的难处，从舆论上占领道德高地；她让父亲、母亲和周围的邻居交涉，并且联名上书，让那些同样不愿意离开或是嫌拆迁费太少的人统一战线；坏小孩做的事情更加过分，她买了一桶红色油漆，在拆迁区的墙壁上到处写着“杀人凶手”“无良开发商”等字样，相当刺眼……

除了这些，黄芪还让影子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情。到了深夜，她就会让影子拿着水果刀出现在拆迁区，吓唬了不少人，最后传出了这片土地闹鬼的谣言。

种种压力之下，开发商最终放弃了这块地。

诸位“黄文芷”成功保护了自己的家。

黄文芷并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她只是感觉很累，同时也很开心。

然而，好景并未持续多久。

“崩坏时期”。

十个人格原本可以勉强维持着稳态，但是现实远比想象中的更加残酷，几年之后，黄文维患上了白血病，至少需要七位数的钱才能治好。

巨大的压力就像是彗星撞击了地球，摧枯拉朽般将黄文芷的精神世界撞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格开始死亡。

对于九个子人格来说，这意味着当中的一员永远消失。对于黄文芷来说，则意味着自己变得冷漠，而且失去了许多至关重要的记忆。

“母亲”死亡的时候，黄文芷真的开始遗忘有关母亲的事情，或者说她不再感激母亲把自己生了下来。“舞者”死亡的时候，黄文芷失去了梦想，她再也不会无意识地随着音乐舞动身躯，变得像是一具冰冷的傀儡。

谈心认为，之所以有人格开始消失，是因为黄文芷身上的压力太大，她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维持那些人格了。简单来说，就是她已经忙碌到忘记了母亲，忘记了曾经的梦想。

谁也说不准，有一天她会不会忙到忘记更多事情，比如自己。

在黄芪看来，一定是诸多人格中出现了叛徒，谋杀了母亲和舞者。同时她自己也陷入了恐惧之中，害怕某一天那扇属于她的门再也无法打开。

而事实证明，她的忧虑是完全正确的。只是短短几天没见，又有一个人格死去。

这次是“警官”。

黄芪说，其实警官马上就要找到那个凶手了，就差最后一步……

她还说，影子和自私鬼的嫌疑最大，因为她们两个是那种会杀人的人格。

谈心并不在乎这些，因为他认为无论这些人格谁是凶手，那都意味着主人格黄文芷病得更加严重。

当务之急，是让黄文芷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并配合治疗，将分裂的人格进行整合。

黄芪对此感到恐惧：“我们会死吗？”

我耐心解释道：“并不会，你们只会融合到一起，或者说你们原本就是一体，只是回到了从前的情况而已。你们每一个人格的记忆，黄文芷都会得到继承，她将会变得完整。”

黄芪又一次问我：“我能信任你吗？”

我点头：“能。”

黄芪：“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会全力配合你。”

我：“关于那个谋杀人格的罪犯，我也会帮你找出来的。”

她咬着嘴唇，看起来极其紧张。“齐宣……”

这几次的治疗过程她总是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是在努力地隐藏着秘密，而这个秘密就在嘴边。

最后，她也没有说出口。

治疗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我和谈心将直面黄文芷，为她揭露一系列难以置信的事实。

而除了黄文芷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其他人格将会配合治疗。

简单来说，黄文芷需要接受过去，接受那些分裂成碎片的自己，重塑“自我”。

她坐在沙发上，给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在正式开始治疗之前，我试着让她先放松下来。

“小维最近怎么样？”

黄文芷：“他有点想你，昨天还跟我说想要出院来找你玩呢。”

我内疚道：“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黄文芷表示理解：“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辛苦，毕竟要面对那么多病人，还要听他们诉说心中的苦闷。”

我：“谢谢。”

黄文芷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说这次找我过来，是为了给我治病？”

我点头。

黄文芷：“可我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我：“还记得我出院前的那个晚上吗，你莫名其妙地去了医院，还和我说起了你做的噩梦。”

她点头。

我：“那天在你恢复意识之前，你曾想要掐死小维。”

下一刻，黄文芷的脸色变得煞白，双拳也蓦地攥紧，指甲顿时陷入了掌心的嫩肉中。

这是我第一次和黄文芷谈起了关于其他人格的所作所为，在此之前我只是调查了她的人生经历等等，对于人格的事情则是只字未提。

因为我怕她会难以接受，以至崩溃。

我：“你一直担负着整个家庭的压力，以至于无暇留心自己的健康状况……如果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做出令自己后悔一生的事情。”

她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道：“你是我的朋友，我给你治病是我心甘情愿，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你可以这样理解，我帮助你其实是在帮助小维，就这么简单。黄文芷，如果你不想让自己某天陷入失控的处境，请务必接受治疗。”

可她还是在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缄默的谈心终于说话了。

他说：“如果你不想和齐宣成为医患关系，那你可以让我当你的主治医生。另外，提醒你一句，医患关系是平等的，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的意思是，你既可以是他的病人，也可以成为他的异性朋友，甚至更亲密的关系。”

许久，黄文芷攥紧的双拳终于展开，她说：“谢谢你们，我会尽量配合治疗的。”

这一刻，黄文芷体内的所有“人格”终于在治疗方面达成了一致。

由于人格分裂患者不能接受催眠，所以我无法使用最擅长的催眠疗法。这是因为如果心理医生擅自将某个人格催眠，将会引出其他人格，这会导致错乱，对于病情有害无益。

我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从各个人格那里获取信息，然后让黄文芷进行统合，并且鼓励她和体内的人格进行对话。

我先是将手头已有的情报详细地告诉了黄文芷，她得知后十分惊讶。

“我竟然已经找过你这么多次了？”

我：“不仅如此，你和那个叫黄芪的人格还分别还了我两万块，我有时候想如果你的所有人格都来还钱那就好了，我一下子就能变成富翁。”

黄文芷难得地笑了下：“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在同情我，故意不收钱。”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听完你说的那些事情之后，我忽然感觉有些原本想不起来的事情……快要记起来了……”

我：“这是因为其实你压根就没有忘记那些事情，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你自己吧。”

黄文芷：“嗯？”

我：“在你的意识世界里有一条走廊，而你就住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里，对吗？”

黄文芷：“这是我失眠的时候想象出来的场景……”

我：“你总是直接回到房间里休息，却忽略了走廊两边的场景，其实在那里还有很多门，每扇门的背后都有一个你。”

黄文芷：“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敲响房门，和他们谈谈吧。”

黄文芷纠结道：“我做不到。”

我鼓励说：“你可以的。”

这时候谈心取出来一面小镜子放在黄文芷面前的桌子上。他拉上窗帘，打开台灯，顿时屋里只有镜子那里有些许光亮。

谈心：“试着和自己说话吧，你可以的。”

黄文芷鼓起勇气，对着镜中的自己说道：“你……你好……”

我看着镜子中的黄文芷，发现她在下一刻突然变换了表情：微微扬起的嘴角，具有侵略性的眼神。

她说：“我是黄芪。”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你可以保持沉默，我们事先已经和医生谈过了，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会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以及我们擅长做的事情通通教给你，也可以说是‘还’给你。”

镜中的黄文芷不停地切换着表情，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许差异。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即便已经对人格分裂的表现症状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谈心倒是淡定很多，无聊地打着哈欠。

不久后，黄文芷和黄芪在关于“意识世界”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第一场人格间的对话也由此正式展开。

第一个和黄文芷对话的人格是小芷。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天真，表情有些紧张，连说话也变成了娃娃音。

小芷：“我是小芷。”

黄文芷：“你好，童年的我。”

面对童年的自己，黄文芷反而冷静了下来。

小芷：“你……你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

黄文芷：“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小芷：“我也不记得具体时间啦……我只记得，因为我是个女孩，所以爸爸妈妈经常被别人嘲笑，连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那时候有几个坏孩子总是喜欢欺负我，爸爸妈妈又在外面打工，我只能躲在床底下或是衣柜里面。”

我问黄文芷：“你对这些还有印象吗？”

她摇头：“早就忘了，只是现在又隐约想了起来。”

之后小芷边说边哭，说了好多童年的经历，比如在学校因为不敢举手说上厕所，结果尿裤子被同学嘲笑……

这些经历对未来的影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甚至叫作创伤。它虽然会被压抑，却会根深蒂固地影响一个人的内心。

小芷哭着说：“你一定觉得我很没出息吧？爸爸妈妈也一定是这样觉得的，所以他们才一直想要个男孩。”

下一刻，她收回眼泪，一脸温柔地对自己说：“不，你很可爱，也很孝顺。”

我引导说：“每个人在童年的时候都难免受到伤害，那时候的他们最脆弱。可是你不能因为这些屈辱痛苦的回忆而否定自己的童年，因为你的童年已经……足够悲伤。你需要做的，只是拥抱童年的自己，完全地接纳她。”

黄文芷的眼角有泪光闪动，我分不清这是她的眼泪，还是小芷的眼泪。

她说：“如果我不对自己好一点，就再也不会有人对我好了，是吗？”

我：“你还有小维，还有朋友。当然，对于任何人来说，自己都应该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说完我取出了纸笔，递给黄文芷，说：“让小芷画一幅自画像，好吗？”

她拿着铅笔，姿势很古怪，拇指和食指紧紧掐着笔尖，这是小孩子最“经典”的握笔方式。

一张A4纸，她选择了一个孤单的角落，画了一个只有笔帽大小的火柴人。

如此渺小。

我说：“这幅画看起来还没有完成，黄文芷，你要不要帮她修改一下？”

她握笔的姿势变得标准了许多，拇指和食指掐着笔腹，思考了片刻之后，为孤零零的火柴人添上了一头秀发，还在她的背后画了一棵树。

我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黄文芷：“孤单，我觉得很孤单。”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觉得好一些呢？”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偌大的房子，还在小女孩的脚下画了一条道路，似乎画中的小芷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问：“舒服一些了？”

黄文芷：“嗯。”

……

咨询结束。

离开的时候，黄文芷已经接纳了小芷，她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小芷的记忆，换句话说就是让自己重新正视童年的经历。我给了她一个日记本，叮嘱她无论是哪个自己占据身体，都要尽量写篇日记，这样有助于进行自我了解。

除此之外我建议她暂时辞掉部分工作，因为对于她来说静养是最好的药物，至于经济上的问题，我可以帮一些忙，毕竟出于误会我还曾经多收了两万块钱。

这一次向来倔强的黄文芷没有拒绝，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接受我的帮助。

谈心憋了半天的烟瘾，黄文芷刚走他就赶紧叼上烟开始吞云吐雾，眯着眼睛说道：“按照计划，让她依次融合所有人格，就算是完成治疗了。”

我：“可是那些已经死掉的人格怎么办？”

谈心：“你真以为人格能‘死’？”

说到这里，他吐了个烟圈，忽然换了个话题：“如果把黄文芷治好，你觉得她能够成为指证张之遥的证人吗？”

我果断摇头：“就算答案是能，我也绝对不会赞同，因为这只会给她更大的刺激，对病情毫无益处。”

谈心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忽然有些害怕，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谈心。我担心他会像对待许诺那样，把黄文芷残忍地推向现实。

我和他似乎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面对着不同的方向。

由于怀疑，我无法再和他继续交流下去。思前想后，我决定去找老师帮忙。

或许此时此刻，只有那位睿智的老人能够给予我帮助了。

差不多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拜访过吕草谷老师，我买了些老人家爱吃的水果，然后开车去了他家。

出乎意料的是，吕老师竟然刚好在楼下。

他的脚边放了一桶水，手里拿着一根粗重的毛笔，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写着字。古稀老人站在那里，仿佛一棵苍松，给人一种古朴厚重的感觉。他的眼角有许多褶皱，但眼神依旧明亮，甚至比曾经更能洞察人心。

这就是退休生活吗，真是惬意。

我悄悄走到老师身边，仔细看着地上的字，发现开头的字迹已经浅到有些看不清了。

我轻声读道：“悲哉六识，沉沦八苦，不有大圣，谁拯慧桥。”

老师似乎早就知道了我的到来，一边写字一边问道：“这句话出自何处？”

我想了想，回答说：“《菩提树颂序》。”

老师又问：“八苦是什么？”

我摇头：“不知道。”

老师：“有一种说法，说八苦是生苦、老苦、死苦、病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以及五取蕴苦。”

说完这句话，老师把大毛笔随手扔到了水桶里，然后直起腰来，有些痛苦地呻吟了两声。

我赶紧帮他捶了捶腰部，说：“一把年纪了……”

老师瞪了我一眼：“我仔细想了想，那些患有心病的人，大都跳不出这人生八苦。”

我俩坐在花坛边上，他问：“你有心事？”

我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地奉承道：“您老真是神了。”

老师没给我好脸色，骂道：“屁，你小子向来心思重，这会又掉到哪个坑里了？”

我把黄文芷的事情简单说了说，由于事先没有征得她的同意，所以我隐去了人名和部分隐私内容。

老师听完之后，忽然感慨说：“你说的这个病人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一个案例。”

我：“您年轻的时候？那得是七几年了吧？”

老师：“是啊，那时候心理学在国内还只是刚刚起步，有很多心理上的疾病都得不到鉴定。后来我细细回想，才发现自己以前遇到的很多人都有心病。”

我：“您想到的那个病人是什么样的？”

老师：“和你说的多重人格相似，但是没她严重。”

这是老师说话的一贯风格，他不喜欢直接给学生答案，而是喜欢用语言来诱导学生找出答案。

我想了想，猜道：“双重人格？”

老师点头。

他说：“那个人是个老兵，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就有些不正常。”

我：“创伤性应激障碍？很多参加过战争的人都患有这种病。”

老师：“说说这种病的症状。”

我：“焦虑和抑郁是肯定会有的，应该还会有创伤性体验反复重现的现象，可以表现为做噩梦，情绪突变。”

老师：“还有呢？”

我：“也有可能对创伤性经历进行了选择性遗忘。”

老师：“说得不错，他有两个人格，一个是离开战场之后的，这个人格很平凡，也忘记了所有和战争有关的经历，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我们都叫他老潘。另一个人格则是个老兵，只有战场上的记忆，性情暴躁。最开始的时候，老潘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战场上，看见战友倒在血泊之中。后来，他不做噩梦了，但却开始梦游。再后来，他也不梦游了。”

我说：“因为第二人格真正出现了。”

老师：“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人格分裂，也没觉得这是件多大的事情。直到有一天，我忽然看见老潘在做一件事情。”

我：“什么事？”

老师：“他手里拿着水壶，要往插排里面浇水。”

我发出一声惊叹。

老师：“幸好我发现得早，一把拦住了他。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指着插排说那是敌人的炸药，如果不用水浇灭的话是会炸死我们的。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终于意识到了老潘病情的严重性。”

吕草谷老师的双眼看着天空，思绪飘回了过去。

他说：“后来老潘的性情变得反复无常，有时候还是那个好脾气的老潘，有时候则暴躁得厉害。还记得有一次，他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突然用凳子把另一位同志的脑袋砸出了血，还一个劲儿地说，那个人是特务。

“大家都说老潘有病，再也没人和他来往，包括我也是……前些年，我听人说，老潘死在了村外的山坡上，穿着他最宝贝的军大衣。”

老师深深吸了口气，感慨说：“孩子啊，心理学上治病讲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有些看似微不足道，说不定某一天就成了小事，然后又成了大事，最后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认真点头：“学生记住了。”

老师：“说起人格分裂，我来考你一个问题。人格和性格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关系？”

我回忆了一下曾经学过的知识，回答说：“人格包含性格，而性格是个体对现实的稳定的态度和习惯化的行为方式。”

老师赞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记得，真是不容易。”

我“嘿嘿”笑了两声，说：“不过上学的时候就有个问题一直困惑着我，我看国外有时候会使用‘personality’来指代人格和性格，难道在他们看来两者是没有区别的吗？”

老师：“之所以有时候会将两者混淆，是因为性格是人格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它是核心的人格特质，也是决定了每一个人都是独特个体的根本原因。”

我点头：“明白了。”

老师：“性格是人格中最重要的部分，那么性格中最重要的部分又是什么？”

我：“从定义来看，应该是稳定的态度和习惯化的行为方式。”

老师：“没错，就像是老潘，他看到插排的时候只会单纯觉得那就是个插排，没什么危险。但是当老兵看到插排的时候，会觉得那是个炸弹，并打算用水将其‘浇灭’。你所说的那个病人，她有更多的人格，也就有更多的态度和行为方式。”

回想起那些“黄文芷”的不同之处，我不禁点头表示认同。

老师：“所以治疗的关键之处在于，让所有人格逐渐统一起来，用同一种态度和行为方式去对待某一件事物。”

换句话说，如果有一天，无论是黄文芷、黄芪还是小芷……她们可以用同一种态度去面对生活，用同一种行为方式去生活，也就意味着治疗成功了。

我将老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又问了另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那些‘死亡’的人格怎么办？”

老师的回答和谈心出乎意料的一致，他反过来问我说：“你认为‘人格’会死吗？”

我考虑了一下，说：“按理来说她脑中的人格其实是一段段记忆组成的，也是这些经历使他们有了独特的态度和行为习惯。”

老师：“换个角度，既然你说到了记忆，那么你认为人真的会遗忘事情吗？”

我：“我记得您以前讲过这个，说是有三种观点。”

老师：“哪三种？”

我：“第一种是衰退说，认为遗忘是因为记忆得不到强化而衰弱消失，和‘用进废退’的观点一致；第二种是干扰说，认为遗忘是因为前后干扰导致的现象；第三种是压抑说，认为人们会为了避免不愉快的体验而故意压抑掉某些记忆，也就导致了遗忘。”

老师：“联系一下你的病患，你认为她是哪种？”

我：“应该是压抑说吧……毕竟死去的人格代表着母亲和梦想，这么重要的人和事，是不可能完全遗忘的。”

老师：“这么说的话，那些所谓‘死掉’的人格只不过是受到了更深层次的压抑，并不是真的死亡。”

我灵光一闪：“那有没有可能让她们……复活？”

老师：“当然，但是你必须特别谨慎，既然主人格选择压抑，必然有其压抑的理由。冒昧地让她被迫接受，只会引来更大的反弹。”

说完这些，老师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走吧，回家吃饭。”

我闻言赶紧拎着水果和水桶跟老师去了楼上。

这个地方我再熟悉不过，当初读书的时候食堂伙食差，老师没少带我们几个回家开荤。尤其记得骆师姐做的一手好菜，那味道真是……啧啧。

今天是个好日子，刚好赶上师母在做西湖醋鱼，她一看到我就皱起眉头，没好气地打了我一下，说：“臭小子，多长时间了也不来看看！”

我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最近太忙了。”

老师说：“这也怪不得他，语冰去了国外，最近诊所那头全是小宣一个人忙活。”

我忙不迭地点着头，心想理解万岁。

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打算给师母打打下手，却被老师拦了下来，还说：“做饭那是女人的事，你给我老实坐着，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我只能乖乖地坐在了沙发上。

老师：“语冰给你找了个帮手？”

我：“岂止是帮手，简直是个大爷。他叫谈心，不过倒是挺有本事的。”

老师一听乐了，说：“原来是他。”

我疑惑：“您认识？”

老师：“以前也是我的学生，读书的时候就是个刺儿头，对他的印象还蛮深刻的。”

我有些惊讶地瞪大双眼，没想到谈心也曾是老师的学生，不过转念一想，这货的“刺儿头”本质真是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老师又说：“既然有人帮你，我也就放心多了。小宣啊，你这人优点是有共情心，可缺点也是这个，容易迷失自己。做这行切记保持本心，免得迷了眼睛。”

我乖乖点头。

不久后师母就做好了香喷喷的饭菜，我坐在餐桌旁，目光一不留神看到了摆在餐桌上的相框。

那里面装的照片……很眼熟。

我只来得及扫了一眼，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就见老师伸手把它拿走了，还一脸不满地对师母说：“这都多长时间没擦擦了，上面全是灰！”

师母赶紧接了过去，然后回到了厨房。

我有些疑惑。“那照片看着挺眼熟。”

老师给我夹了一块鱼，说：“你们几个的合影而已，当然看着眼熟了……赶紧吃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吃饭，可是心中却莫名其妙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骆师姐为什么要让谈心来诊所帮忙？

为什么我感觉有时谈心看我的眼神很怪，带着审视的意味？除了“鲨鱼俱乐部”，谈心到底还对我隐瞒了多少？

还有那张照片，为什么老师不想让我仔细去看？

嘴角满是饭菜的香味，可我却情不自禁地走神了。

老师发出了一声轻叹。

在我未曾察觉的状态下，我和谈心原本就不算牢固的关系，终于有了些许动摇。

怀疑，就像种子。

黄文芷的人格融合进行得相当顺利，短时间内，她就成功吸收了来自其他人格的记忆。其中既有来自小芷的记忆，那些童年的创伤经历；还有来自影子、自私鬼和坏小孩的记忆，那是她曾经做过的“坏事”。

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完全“听话”，有时它会偷偷做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坏小孩会用它去恶作剧，自私鬼会用它去超市偷东西，影子出现较少，但是一旦出现就会试图让本体自杀。

最开始的时候，黄文芷有些不愿意向我坦白这些事情，因为她觉得这会让我瞧不起她，认为她是个很差劲的人。幸亏有谈心在一旁开导，这才让黄文芷鼓起勇气把一切全都说了出来。如果她选择了隐瞒这些事情，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治疗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我翻看了黄文芷的日记本，发现第一篇日记的内容很杂乱，里面的笔迹也参差不一：小芷的字很幼稚，坏小孩的字歪歪扭扭，自私鬼不喜欢写日记，影子的字则很好看，只不过就连字里也透着一种锋芒毕现的感觉。除此之外，黄文芷和黄芪的字完全一样。

和第一篇的内容相比，之后的日记变得有逻辑许多，而且更多由黄文芷主人格来进行书写。她通过日记的形式开始记录其他人格的经历，并将其融入自己。

我还去了几次医院探望小维，小光头笑着对我说，感觉姐姐最近心情很好，脸色也比以前好看。他给了我一袜子硬币，跟我说这是预付诊金，其他的等他长大挣钱了再还给我。

对此，我感到很欣慰。

当然，也很有成就感。

不过，我和谈心的关系却开始变得有些反常……或许我感觉错了，但他近来很少和我说话了，无论是取笑我还是发牢骚，而且他时常消失，似乎是在追查什么事情。

我不确定黄文芷到底和张之遥是什么关系，但就是这种不确定，最让人觉得恐惧。

如果有天谈心突然跟我说，黄文芷是张之遥的同党，要把她送到警局，我该怎么办？

为了保证病人能够痊愈，我在心底默默地将谈心拉入了“黑名单”。

还有警局的徐放和木南。

在治好黄文芷的人格分裂之前，我不希望警方和“鲨鱼俱乐部”那头再凭空出现什么事端。

根据墨菲定律，越是害怕的事情就越有可能发生，越是不想见到的人就越有可能出现。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当我看到穿着便衣出现在诊所的徐放时，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这位娃娃脸警官在经历了诸多令人头疼的案件之后，面容清瘦了许多，连脸颊也塌了下来，给人一种沧桑感。

他看起来很疲惫，问：“谈心呢？”

我：“不知道，又在玩失踪。”

没想到徐放反而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太好了，我正好有事想拜托你。”

我心想可别又是遇见了疑难杂案需要我和变态进行对话，不过表面上还是淡定地问道：“什么事？”

徐放叹了口气：“我的父亲，精神状况不太好……我觉得谈心应该不太靠谱，这事还是你最适合。”

我给他倒了杯水。“这话倒是没错，他说话太刺激人了。”

徐放：“你知道‘图钉杀人魔’那起案子吗，谈心应该和你说过吧。”

我点头。

徐放：“那你知道死者是谁吗？”

我想了想，隐约记得谈心告诉过我。

徐放微微攥紧双手，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捏得有些变形。“死者叫徐由，是我的亲兄长。”

我感叹道：“他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徐放：“我家是个比较传统的家庭，大哥对我就像是半个父亲，而且很早就辍学去城里打工，担负起了家里的重担。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害死他！”

我：“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徐放深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来我看了你们和张之遥审讯的录像，才知道原来我大哥的死真的和他有关，还和那个叫作‘鲨鱼俱乐部’的地方有关。”

我：“很抱歉一直瞒着你。”

徐放：“我不怨你们，如果当时我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报复张之遥，可这也会毁掉我的人生……我的父亲，恐怕真就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

我：“老人家怎么样了？”

徐放：“得知大哥的死讯之后，他伤心得吐血，住进了医院，前不久才调养过来，可是回家之后精神就一直不太正常，总是不停地念叨大哥的名字，还经常把我看成大哥。”

我：“老爷子多大年纪？”

徐放：“六十五。”

我叹道：“晚年丧子，这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徐放：“是啊，母亲走得早，我当刑警又很少回去看他，所以父亲和大哥的感情最深。”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忽然满是哀求。“齐医生，你能不能帮忙治一下我父亲？”

既然不是和张之遥有关的案子，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和徐放赶去他家的路上，我问起了齐雨云的情况。得知那名“无辜”的少女最终去了管教所，如果表现良好的话或许几年后就能出来。不过被害人王老师的丈夫因为爱妻的死亡痛不欲生，坚持认为齐雨云应该用命赎罪，最近给警局添了不少压力。

据说王老师的丈夫是个富商，在江城这种小地方属于那种跺一下脚就能让土地抖三抖的大角色。不过这人挣钱的手段不太干净，所以也不敢把事弄大，只敢制造点小麻烦。

我看着徐放的侧脸，忽然觉得“鲨鱼俱乐部”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杀了一个人那么简单。他们正在毁掉一个又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可是，犯罪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徐青山，五十年代生人，年轻时是一名刑警，而且还是目前警局一把手——邢头的师傅。差不多十年前，徐青山退休回家，生活圆圆满满，可没想到却碰上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憾事。

半年前，图钉杀人案发生后，徐青山得知儿子死讯，从此一蹶不振。目前虽然身体已经恢复了过来，可神智依然不清。

按照徐放的说法，老爷子现在很少说话，喜欢一个人发呆，即便开口也是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没人愿意听他一遍又一遍的磨叽。不过食量倒是可以，身体应该没啥问题。

我对徐放解释说：“当人到了老年，心理状况和成年时有很大区别，出现心理问题并不稀奇，更何况老爷子还经历这么大的打击……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徐放顿时紧张起来：“什么？”

我：“你知道老年痴呆症吧，这种病一般在六十五岁至七十岁发生，病人的大脑会迅速病变，记忆、感觉和知觉都会急剧衰退，到最后可能只记得人生中比较有意义的几个事件。”

徐放紧皱着眉头：“如果父亲真的患上了老年痴呆那可怎么办？”

我：“这病很难治……或者说根本就治不好，只能用足够的耐心来使病人尽量有所好转或是延缓病情，但想要痊愈几乎是不可能的。”

徐放叹道：“希望情况没有这么糟糕吧。”

徐放家住在一楼，还有个小院，里面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当我俩抵达家门口的时候，徐青山就坐在小院里，怔怔地望着地上的野草，嘴里念念有词。

“爸，我回来了。”徐放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声说道。

徐青山缓缓抬起头，眼睛一亮：“小由？”

徐放蹲在父亲身旁。“是我。”

徐青山的眼睛顿时没了神采，不再说话，重新低下了头。

我来到老人家身旁，发现他的眼神涣散，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说是当人老了之后，过去发生的事情会像是播放电影一般在眼前重现。

如果这种说法是真的，那我想徐青山眼前看到的……一定全部都是徐由。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老人家又一次充满希望地抬起了头，双眼紧紧地盯着我，无力地喃喃说：“小由……”

我弯腰在老人耳边说道：“我是徐由的朋友，他拜托我来看看您。”

徐青山一听顿时有了精神，对徐放说道：“还不快去做饭，有客人来了。”

说完，老人就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很难想象，他的手仍是那样有力，就像是铁钳一样，抓住我不愿松开。我只能跟着老人进了屋，去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路上还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很清瘦的女人，徐放说这是嫂子，在大哥出事之后一直留在这里照顾父亲。

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只能点头笑了笑，就被徐青山带到了徐由生前的卧室。

屋子很干净，一看就经常打扫。

徐青山从抽屉里掏出来一本老相册，里面全都是发黄的老照片。

他指着照片里的大胖小子，对我说：“这个是徐由小时候，刚出生没多久。”

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老人讲述着。

他说，原本是想给孩子取名叫徐自由的，但是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古怪，所以就改成了徐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希望徐由能够活得洒脱一些。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因为老人家年轻时候当了太多年的刑警，见了太多悲剧吧。

至于徐放，最一开始也不叫这个，而是叫徐解放，后来是他自己长大后觉得重名的人实在太多，于是改成了徐放。

老人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红光满面，似乎对他来说这些回忆才是一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在和徐青山交谈的过程中，我初步判断老人已经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他的记忆有所衰退，而且很难记住近期发生的事情，比如昨天的晚饭吃了什么，但是过去的记忆却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现在很难接受新鲜事物，包括从未看过的电视节目，对他来讲，只有老版的《西游记》和《三国演义》才值得一看。除此之外，老人还变得很固执，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当然不是真的发火，而是气哄哄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这只是老年痴呆症的第一阶段，通常会持续三年左右，之后就会变得更加严重。

徐青山和我说了很多很多，直到午饭做好了还没有说完。我拍了拍老人的手，说：“先吃饭吧，吃完了再继续说，我都饿了。”

他咧嘴笑了笑，看我的眼神带着宠溺。“走，咱爷俩吃饭去。”

然而吃完饭后，他就忽然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自己回屋睡觉去了。

徐放有些紧张地问我说：“情况怎么样？”

我：“老年痴呆症早期，建议你带他去医院做下检查，然后开点药吧。由于你大哥的事情，还让老人家有抑郁症状，这可不是好事。”

之后，徐放把我送回了诊所，和我预约了一个时间，请我再去他家看看。

当我回到诊所的时候，谈心正嘬着香烟。

他问：“徐放又有啥事？”

我把徐青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谈心：“这病你治不了。”

我：“我知道。”

谈心：“早点脱身，交给专业人士吧。”

我：“我已经建议他去医院了……可是我一看到徐放，就不忍心拒绝他。”

谈心：“他也很清楚你治不了他爸，但是找你帮忙，会让他心里觉得舒服一点。”

我叹了口气：“父亲得了病，儿子总要做些什么。”

谈心：“不过你倒也能帮上一些忙。”

我：“啥意思？”

谈心：“我没记错的话，徐放他爸应该也是个刑警吧？”

我：“没错。”

谈心：“年轻时候见了那么多人性的阴暗面，恐怕这也是致病因素之一。”

我：“你的意思是给他做一下心理疏导？”

谈心：“你也只能做做这个了。”

我又问：“明天你一起去吗？”

他摇头：“我还有事。”

我：“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谈心没有回答，只是掐灭了手中的烟。

尴尬过后，他忽然开口说：“你说，等到咱们老了的时候，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毕竟咱们这行和刑警一样，也见了太多丑陋的东西。”

对此我不敢认同。“应该不会，其实我个人感觉也没见到多少丑陋的人或事。”

谈心不屑道：“卓维明明不是同性恋，却在校园欺凌下被迫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以此去迎合唯一的朋友，这算不算丑陋？”

我沉默。

谈心：“胡亦枫蓄意谋杀妻子，并获得了一笔巨款，然后又假惺惺地赎罪，无法忘记妻子，这算不算丑陋？”

我沉默。

谈心：“有句话说的很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坐在沙发里，表情很难看。

我问：“说完了？”

这次换他保持沉默。

我：“卓维有个伟大的单身母亲，她很体谅儿子，而且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离开家乡；胡亦枫有个深爱他的妻子，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季小鹿虽然童年饱受创伤，可她现在已经接受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谈心依然沉默。

我：“黄文芷的人格中也有不受欢迎的一面，可她为了给弟弟存钱同时打好几份工，住的也是破破烂烂的平房，下雨天还要防着漏雨。谈心，我们是心理医生，我们只需要看到可怜之人的可怜之处，至于可恨之处那不是我们的事。在这些案例身上，我看到的更多是真、善、美。”

谈心：“那张之遥呢，他是个变态，你也觉得是真善美？”

我：“我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我坚持认为他一定是有理由的。就像是齐雨云突然有一天杀了她的美术老师，看似毫无逻辑，但仔细推理就会发现那不过是偶然中的必然罢了。你这些天总是玩消失，不就是调查张之遥的事情去了吗？”

谈心没有再反驳我，而是说：“比起刚见面的时候，你成熟了不少。”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露出了戏谑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给他一拳。

谈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因为我说你是菜鸟差点揍了我一顿，真是幼稚啊。”

我无奈地辩解说：“我想要揍你不是因为你骂我菜鸟，而是因为你认为没钱的人就不配治病。”

第十一章 十年前的惨案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名字叫孙晓晓。她死的时候，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抓痕。可怕的是，那些抓痕都是她自己的，而且在她的身上，找不到第二个人的指纹。

数日后，我按照约定又来到了徐放家里，问起老爷子最近的情况。徐放说相当糟糕，父亲又有了做噩梦的毛病，整宿整宿地做噩梦，精神也越来越差，整个人变得更糊涂了。他还带着父亲去了趟医院，开了点药，不过作用并不明显。

我俩聊了一会儿，到了九点左右，徐放说父亲应该睡醒了，于是我开始准备给徐青山做一下心理疏导。就在这时，老爷子竟然自己穿戴整齐，拄着拐杖出了屋子。

我和老人家打招呼，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我对他来讲完全是个陌生人，前不久那次见面已经完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徐放赶紧冲到老爷子身旁，关心道：“爸，你这是要去哪儿？”

徐青山不说话，只是固执地往外走，他的脚步很有力，丝毫不像是一位“病人”。

我和徐放跟着老爷子来到小院，看着他有些笨拙地打开院门。

徐放一脸担忧地问我：“怎么办？我要不要拉住他？”

我皱起眉头看着老人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有道熟悉无比的声音响起：“别管他，他愿意去哪儿，你们跟着就行。”

谈心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我：“你不是说不来吗？”

谈心：“顺道过来看看，你俩不要多想。”

徐放挤出一个笑容，轻声叹道：“谢了。”

我心想，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

随后我们三个不紧不慢地跟在徐青山身后，想看看老人家到底要去哪里。

路上，我看着徐青山略微佝偻的背影，手里那根带着滑轮的拐杖，还有脚上穿的布鞋，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谈心也意外地没有说笑，一本正经地跟在后面。

老人的步履很慢，但却很稳，他似乎并没有思考要去哪里，只是跟着自己的身体行动。这是多次重复后留下的习惯，换句话说，他已经习惯了脚下的这条路。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原本熟悉的事物早已面目全非。

他向北走了五百米，转西一百米，又向北三百米，突然停下了脚步。

徐青山瞪大双眼看着眼前冰冷的建筑，嘴里不停地喃喃说：“不是这里……不是这里……”

徐放再也看不下去，赶紧冲上前去一把拉住父亲，轻声说：“我在这儿呢。”

徐青山看着徐放，颤抖着嘴唇说：“你哥呢？”

徐放顿时泪流满面。

回家的路上，老人一言不发，但是看起来似乎清醒了不少，至少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明亮起来。

徐放说前几天父亲开始做噩梦，醒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神神叨叨的。

谈心认为这是精神受创导致的严重逆行，老人因为不愿意接受现实而使自己的记忆回到了徐由仍然活着的时候。至于徐青山走的路线，也应该和过去有关。

为了证明这一点，回家之后，徐放把父亲交给了我，让我和老爷子聊聊天。他自己则和谈心开车回老家一趟，那是他最早居住的地方，也是徐由度过童年的地方，以前是平房和胡同，现在应该已经拆掉了。

他俩走后，我和徐青山面面相觑。

我说：“我是徐由的朋友，上次和您见过面的。”

徐青山听到“徐由”两个字眼前一亮，说道：“我……记得。”

我笑道：“您还给我看了他小时候的照片呢。”

老人似乎想了起来，也笑着说：“对。”

我看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于是试探着问道：“我听徐放说您最近总是做噩梦，您还记得内容吗？”

徐青山打了个寒战，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我：“如果您不想回忆，可以不告诉我。不过您既然会梦到那件事，说明您很在意它，而且难以忘怀，与其在梦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还不如说出来舒服一些。”

老人仔细想了想我的话，然后摇头：“其实我也记不清啦。”

看他一脸迷茫，我干脆换了个话题：“咱爷俩继续看相册吧，上次还没看完呢。”

徐青山一下子来了兴致，从屋里取出相册，摊在腿上，如数家珍地说着里面每一张照片。

他问：“上次说到哪儿了？”

我翻了翻相册，随手指了一张徐青山五十多岁时的照片，他穿了一身警装，徐放和徐由分别站在两边，不过他们爷仨谁都没笑，表情严肃。

我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从九○年徐青山的妻子去世之后，他们一家的照片就少了许多笑容。

老人微笑着说：“他们哥俩，我最喜欢的就是小由，因为他和他妈最像，长得好看，性子也温和。”

我附和道：“的确，徐放和您更像，而且也当了刑警。”

徐青山忽然敛去笑容。“其实我不想让他当刑警的，可他就是不听话。”

我：“是因为太危险了吗？”

徐青山：“不仅仅是这样……做刑警，压力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我问：“对了，我看相册里面没有您同事的照片，您是没放还是……”

徐青山打断了我：“我没有他们的照片。”

我好奇：“为什么？”

徐青山：“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些老同事，死的死，转行的转行……我不想留他们的照片，一看就觉得难受。”

说到这里，老人家忽然抖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说：“噩梦……我记起来了。”

阳光透过窗帘映在老人的脸上，显得皱纹更加深刻。此时此刻，他眼中的浑浊一扫而光，仿佛回到了那年。我合上相册，专心听徐青山讲当年的故事。

这件事发生在差不多十年前，算是徐青山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处理完这起案子之后他就退休了，所以印象才会格外深刻。

当然印象深刻的原因不仅仅是这个因素，它如此难忘，以至于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是因为……

受害人的惨状。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名字叫孙晓晓。她死的时候，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抓痕。可怕的是，那些抓痕都是她自己的，而且在她的身上，找不到第二个人的指纹。

她死亡的地点，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密闭房间。除了一扇门，剩下的就是雪白的墙壁，而警方找到那个房间的时候，发现墙壁上密密麻麻都是指甲留下的尖锐痕迹，还有暗红色的鲜血渗入其中。

警方没能找出女人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房间里的，也不知道是谁把她关了进去。根据法医鉴定，女人应该在屋里待了七十二个小时以上，死前已经精神崩溃。

从那之后，徐青山就会时不时地梦见那副场景。

空旷的正方形屋子，没有窗户，没有吊灯，只有四面雪白的墙。有个女人状若疯癫地用指甲抠着墙壁，她的指甲已经断裂，鲜血不停地从指甲缝渗出，然后又被墙壁的缝隙吸收。她用力地哭喊，声嘶力竭，后来已经发不出声音，身上也没有丁点力气。

画面一转，房间已经变得破败不堪，墙上到处都是抓痕和鲜血。女人蜷缩在墙角，又开始用手撕扯自己。她之所以这么做，似乎是希望保持清醒，因为她觉得自己一旦睡过去就再也无法醒来。

她满身是伤，满身是血，最后终于在绝望中死去。

徐青山说，孙晓晓死后，最痛苦的人是她的丈夫，那是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

那个男人得知妻子死讯的那天，脸上的表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嘴里还发出古怪的声音，就像是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一样。

“他说他知道凶手是谁，一定就是那些人，可是警方真的找不到证据……”徐青山的脸上满是惆怅，“后来他在我家门前跪了好久，希望我能帮他……”

我问：“您帮他了？”

徐青山：“当时江城很乱，据说还出来了一个叫作‘鲨鱼’的组织，而我又早就厌倦了刑警这份职业，想要早点退休……”

所以，他拒绝了那个男人。

徐青山：“没有指纹，没有作案工具，女人是自己杀掉了自己，我又找不出是谁把她关到那里的……我真的无能为力。”

我安慰说：“是的，您已经尽力了。”

听老人说，最后女人的丈夫失踪了，或许是自杀了吧。

出于内疚，老人现在也时常能够梦到孙晓晓死亡的场景，还有她丈夫痛不欲生的表情。每次想到这些，都会让徐青山感到内疚，还有深深的无力。

说完那个故事，徐青山似乎有些疲惫，精神也再度变得萎靡不振。他怀中抱着相册，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躺在沙发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徐放的嫂子拿来了一条毛毯，轻柔地为老人盖好，一脸关心。

我和她来到小院，说：“您是个坚强的人。”

女人露出一个微笑，脸上有两个酒窝。“或许因为我的丈夫一直以来都很敏感吧，所以我才不得不坚强起来。”

我有些惊讶：“徐由很敏感？”

女人：“是啊，他和婆婆的性格很像，总是喜欢钻牛角尖，然后自己拔不出来，到了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我忽然想起，谈心曾经和我说过，徐由在出事之前，就是他的病人。

有些心理疾病是具有家族遗传性的，或许徐由就是遗传了母亲吧。

我：“您丈夫在出事前，有没有比较反常的地方？”

女人想了想，回答说：“倒也没什么，就是经济不景气，公司又要裁员，所以压力很大。”

这时候，谈心和徐放回来了。

他俩按照老爷子的路线重走了一遍，果然发现了很多事情。从旧家的门口开始走，向北走五百米，原本是条小巷，里面原本有个做爆米花的匠人，小时候兄弟俩经常偷家里的玉米粒或者大米去“嘣”米花。

再往西一百米，以前是个学前班，徐放说大哥小时候是个结巴，据说那个学前班的老师特有耐心，还把大哥结巴的毛病给改过来了。

再掉头往北三百米，原先是个废弃工厂，哥俩没少在这踢球。父亲每次都会骑着大二八自行车找到这里，然后一前一后驮着他俩回家写作业……当然还少不了一顿暴揍。

徐放含着眼泪，说着这些。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老人习惯走的这条路，竟然承载了这么多的回忆。

他真的没法接受徐由的死，只能让自己变得糊涂起来。

至少这样可以逃避现实。

告别徐放，我和谈心回到了诊所。

我感慨地说：“老爷子走了那么久，最后一个劲地说‘不是这里’，那他到底想要去哪儿呢？”

谈心：“他不是想要去哪里，只是想看到徐由而已，或者说能看到徐由的地方，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我：“可他真的……再也见不到徐由了。”

谈心重重地叹气，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当年我之所以选择背叛她，就是因为不希望看到这种事情。”

我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俩走后老爷子清醒了不少，还和我讲了讲他的噩梦。”

谈心：“什么内容？”

我把故事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谈心听后一脸愕然。

他说：“十年前，‘鲨鱼俱乐部’？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我也觉得。”

可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对，似乎答案已经就在嘴边了。

谈心：“那个女人的死法，让我想起了某些变态的实验。”

我点头：“是啊，比如感觉剥夺。完全密闭的房间，恐怕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人会变得极度脆弱，甚至连心跳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谈心：“或许可怕的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一直重复播放着人类所难以接受的声音，这更容易让人崩溃。尤其她的尸体上全是抓痕，说不定她一直被强迫听蚊子、苍蝇这类的声音，所以最后承受不住才开始抓挠自己。”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黯：“听说过‘Dermatillomania’吗？”

我：“没有。”

谈心：“直白点说可以叫抓痒上瘾综合征，你应该知道，其实痒这种感觉就是轻微的疼痛。患有这种病的人会没完没了地挠自己，直到血肉模糊。”

我：“我越想越觉得可怕，那个女人死的时候……该是多么绝望。”

谈心：“让我更觉得可怕的是女人的丈夫，他得知妻子死讯时候的表情，那是极度的悲伤、仇恨、愤怒和内疚。担负着这么多负面情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自杀了。”

我叹气：“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谈心：“话说回来，这种匪夷所思的作案方式倒是让我想到了‘鲨鱼俱乐部’。”

我：“你的意思是它和那起案件有关？”

谈心：“或许吧，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想出这样折磨人的杀人方法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想起了徐青山的背影，还想起了他指着儿子的照片，和我讲述着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徐由死了，算是一了百了。可父亲徐青山却因此浑浑噩噩，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原来死亡并不是最大的痛苦，接受至亲死亡现实的痛苦才更加强烈。

突然，身旁传来了一阵咆哮声。我转头看去，只见谈心手里正拿着手机，一脸尴尬。

“你个王八犊子，翅膀长硬了是不是，为啥一个月没给我打电话！”

谈心有些心虚地说道：“妈，小点声。”

“你还有脸让我小点声，你个不孝子！说，今年回不回家过年！”

谈心：“回回回，肯定回去过年。”

“你别以为我稀罕你回家过年，你要是回来就给我带个儿媳妇，都多大年纪了，还是个单身！用现在年轻人的说法，你就是……就是一条单身狗！”

谈心：“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不用你瞎操心……”

“好个屁，过个本命年都得你妈给你买红内裤，你丢不丢人啊！我告诉你，你今年要是不给我领个儿媳妇回来，你就别回家过年了，省得看见你就添堵，再把你爸气死！”

谈心：“别啊……我还是亲生的不？”

“不是，我就当你是从垃圾桶捡的！反正你那么不听话，说是亲生的也没人信！”

谈心无奈说道：“妈！”

“别喊我妈，你知不知道，你张婶儿家孙子都能打酱油啦！还有隔壁老刘，天天抱着外孙女的照片跟我显摆！”

谈心妈发了半个多小时的牢骚，挂电话的时候，自家儿子的脸色简直难看至极。

谈心嘟囔说：“本来看徐放他爸变成那样心里不太舒服，寻思给家里打个电话，结果……唉……”

忽然，他抬起头来，没好气地对我喊道：“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我憋着笑：“我刚刚患上了心因性间歇式耳聋，啥也没听到！”

谈心：“算你识相！”

然后我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本命年的老男人顿时脸色一沉，跟霜打的茄子一个模样。

关于一个问题：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到底有什么区别？

精神分裂的症状表现很多，有妄想、幻觉、躁狂等等，而且患者的大脑活动与常人有显著不同。患有精神分裂的病人较多，尤其是在压力较大的城市，患者会感到痛苦，而且极大地影响现实生活。

然而人格分裂则有所不同，它又叫作解离性人格障碍。患者的大脑活动与常人无异，严格来说，是每个人格的脑活动都是正常的。所以至今人格分裂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以证明的心理疾病，还未得到证实。另外，人格分裂者往往可以正常生活，而且较少有痛苦体验。

但是如果把这两者结合起来，还有一种恐怖的情况，那就是人格分裂患者的某个人格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当然这种说法只存在于书本中，现实中想要找到一个人格分裂都是极难的事情。

在对黄文芷的治疗过程中，我小心翼翼地引导其进行人格融合，以免产生不适感导致精神分裂的症状出现。幸运的是，由于事先和每一个人格都达成了一致的治疗目标，所以黄文芷很顺利地将其他人格逐渐融入体内，也接受了那些原本遗忘掉的记忆。

小芷、影子、自私鬼还有融合难度较大的坏小孩，都已经被她成功吸纳。黄芪作为“二把手”，将会最后一个融合。

而现在，她遇到了一个困难，那就是“父亲”。黄文芷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进行对话。

“父亲”这个人格与众不同，主要的不同在于性别。他包含了黄文芷父亲生前的各种特征，以及黄文芷理想的男人特质。简单来说，黄文芷从小因为自己是女孩子而备受歧视，所以她萌生了变成男孩的想法，“父亲”的出现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那个愿望。

黄文芷换上一身男装，并且说话声音也变得低沉，她安静地躺在催眠椅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是慌乱。

而我则坐在她视线之外的地方，这是为了让她减少阻抗。

我：“忽然想起了那次下雨，你穿男式服装的动作很熟练，而且你貌似也很喜欢那些服饰。”

父亲：“小时候我经常会偷穿男生的衣服，甚至还想变成一个男孩儿。”

我：“你看起来很稳重。”

父亲：“谢谢，我想除了稳重，应该还很有同情心。”

我重复说：“同情心？”

父亲：“有同情心的男人更有魅力，难道不是吗？”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换了个话题：“其他人格说你经常会帮助黄文芷打工，是真的吗？”

父亲：“是的，有些活她是做不了的，比如搬货，如果我不出手她压根就抬不起来。”

这时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柔弱，声音也恢复了女声，轻轻地说：“谢谢你。”

父亲：“没什么好谢的，只要我还存在，就绝对不会看你受苦。”

我：“关于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要告诉黄文芷的？”

父亲：“有，不过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

黄文芷再次出现：“你不用回避的。”

两个人格的选择出现分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虽然我很想留下听听黄文芷的故事，不过还是选择离开催眠室，给那对“父女”留下一个安静的回忆空间。

我翻看着黄文芷这些天的日记，深深感到她的病情正一点一滴地好转起来。

谈心随便向我这头瞥了一眼，问：“情况怎么样？”

我：“很好。”

谈心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关于那三个死去的人格，你打算怎么办？”

我合上日记，反问：“如果置之不理，会有什么后果？”

谈心：“一个人如果没有母亲，没有理想，没有梦想，那就还是不算完整。”

我抿了下嘴唇。“所以我决定复活那些人格。”

谈心：“说得轻松，这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话说回来，如果你想要复活她们，那你首先需要找到杀害她们的凶手。”

我：“凶手……我已经大致知道是谁了。”

谈心：“凭什么？”

我展示着手中的日记：“它。”

谈心来了兴致，凑过来问道：“怎么说？”

我：“三个死去的人格首先可以排除嫌疑，剩下的黄芪也没什么嫌疑，否则她也没必要找咱们帮忙。根据日记的内容，又可以看出来小芷是个很天真很单纯的孩子，那么只剩下坏小孩、影子、自私鬼和父亲有嫌疑了。”

谈心：“你说了一大堆废话。”

我：“日记记载，为了和其他人格融合，黄文芷给了他们各自一天的时间去操控身体。坏小孩选择去游戏厅、网吧、KTV玩了一整天，自私鬼买了一堆零食回家大吃特吃，影子则选择坐在家里发了一天呆。”

谈心：“父亲呢？”

我：“父亲拒绝了一天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只是想穿一次男装，这个心愿今天已经达成了。”

谈心：“可我还是没搞懂你想说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所有人格都没有杀害其他人格的动机，所以凶手就只能……是她了。”

谈心不屑地“嘁”了一声。

我继续说：“还记得‘警官’之前给咱们的信息吗？她说杀人凶手穿着很特殊的鞋子，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而黄芪说她一般穿高跟鞋，其他人格穿运动鞋或是休闲鞋，这让我觉得很好奇，到底什么鞋子会发出那种特殊的声音呢？”

谈心：“赶紧说答案！”

我：“答案是拖鞋，而所有人格当中只有黄文芷本人每次会急匆匆地回屋休息，所以说只有她会换上睡衣，即便出来行动也是穿着拖鞋。”

谈心：“按照你的说法，其实是现实中的黄文芷下决心要忘记母亲、梦想，还有读书的愿望，所以导致意识世界中三个人格的死去。”

我点头。

谈心：“你脑洞可真大，怎么能想到这些……”

我面无表情地说：“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以后在诊所里能不能注意点形象，至少别穿着拖鞋出去见来访者。”

谈心的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大约一小时后，黄文芷完成了对“父亲”的融合。她的眼角有泪痕，看样子是哭了一场。

我重新回到催眠室，对她说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黄文芷：“我觉得很好，等我融合了黄芪，是不是就算是痊愈了？”

我：“你觉得呢？”

黄文芷：“我不知道……但感觉似乎少了些什么……”

我让她重新躺好，然后坐在靠近她头部一侧的椅子上，问：“说说看，你觉得少了什么？”

黄文芷：“既然我有父亲……那我应该还有……”

她有些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但却说不出话来。

我帮她说道：“母亲。”

她“嗯”了一声。

我：“黄芪应该和你说过人格死亡的事情了吧？”

黄文芷：“是的。”

我：“你怎么想？”

黄文芷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我觉得人格的死亡一定和我自己有关。”

我：“很好，继续。”

黄文芷：“会不会……是我自己否定了她们，所以导致了她们的死亡？”

我笑道：“你的逻辑已经越来越清晰了，看来不用我帮忙，你也能解决剩下的问题。”

黄文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我其实还有很多地方弄不明白。”

我：“比如你为什么会‘杀害’母亲，是吗？”

黄文芷：“嗯。”

我：“接下来，我会引导你进入放松状态，然后告诉你在心理学上是如何看待人格死亡这件事情的。请你务必尝试去理解，如果哪里弄不懂，可以问我，好吗？”

黄文芷：“好的，我会尽力理解的。”

随后我对黄文芷使用了放松疗法，由于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固许多，所以很快就放松下来。我想如果我再加一把劲，甚至可以让她进入催眠状态，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还是选择了相对保守的“话聊”。

我轻声说：“在希腊神话中，有个人叫厄勒克特拉，她曾经帮助弟弟杀害母亲为父亲报仇。后来精神分析学派借用这个人名提出了‘厄勒克特拉情结’，简称‘恋父情结’。如果你没有听说过这个，那应该听说过‘俄狄浦斯情结’吧，那个是‘恋母情结’。”

黄文芷闭着眼睛微微点头：“我听说过。”

我：“其实‘恋父情结’是很正常的现象，女孩会喜欢像父亲这样高大具有安全感的男性，并且会对父亲表现出亲昵的举动，这对于增进感情很有益处。但是问题在于，除了恋父之外，相对应还存在另一件事……那就是弑母。”

黄文芷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我引导说：“黄文芷，当我提起母亲的时候，你是怎样的情绪？请你不要隐瞒，勇敢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在抗拒。

我：“你喜欢你的母亲吗？是否想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呢？”

黄文芷没有回答。

我转而问道：“那你恨她吗？”

原本身体已经放松下来的黄文芷忽然攥紧了拳头。

我：“你曾经和我说过，你做过一场噩梦，在梦里，母亲杀害了父亲。”

黄文芷忽然开口说道：“那个……不是梦……”

我：“那是什么？”

黄文芷：“是事实。”

我：“不是误会吗？你亲眼看到了？”

黄文芷：“不是误会，我亲眼看到的。”

我：“所以你因此痛恨母亲？”

黄文芷：“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杀掉父亲，父亲明明那么爱她！”

我：“你觉得呢？”

黄文芷：“父亲得了重病，一直都是她在照顾，很辛苦很辛苦，她一定是厌倦了……而且父亲让她觉得自己很没面子，那时候邻居总说母亲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他们尽是胡说八道，我的父亲才没有那么差劲。”

我：“那如果你和母亲互换身份，你会怎么做呢？”

黄文芷忽然不说话了。

我继续引导：“你的丈夫得了重病，每天都很痛苦，不仅是身体痛苦，心理更是饱受煎熬。你没有足够的钱把他治好，只能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生命也逐渐流逝不见……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做？你会杀掉丈夫吗？”

黄文芷果断摇头：“不会，永远不会。”

我：“对啊，如果你真的厌倦了丈夫，完全可以逃离这个家庭，去开始新的生活。你的母亲，为什么不逃走呢？”

黄文芷：“我……我不知道……”

我：“因为她的压力也很大，她不忍心看丈夫继续痛苦，也不想成为孩子的累赘。可是如果她真的杀害了丈夫，她又会充满罪恶感，所以到了最后，她选择……什么？”

黄文芷颤抖着说道：“自杀。”

我：“你还恨她吗？”

黄文芷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就算她杀害父亲是出于‘爱’，可她还是扔下了我和小维。”

我：“正因如此，你的母亲才更加痛苦啊。很多人自杀都是为了寻求解脱，你的母亲却即便自杀了也未能解脱。直到死去，她也仍在担心你们两个，可是她又的的确确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我又问：“在你的心中，母亲真的只是一个杀人凶手，一个只会逃避的人吗？”

不知不觉，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到了嘴唇，她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她不是。”

这一刻，我竟隐约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我抬头，发现谈心正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看着这头。

与此同时，黄文芷的脸色变得安详，声音也变得温柔。

“母亲”说：“有一件事我很肯定、很肯定，那就是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黄文芷穿着新做的花布裙子出去玩，那时她觉得裙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的眼中只有飞扬的裙摆，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然而，裙子一不小心被树杈刮了个洞，她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快要崩溃了。

是母亲为她缝补好了花裙子，也修复了她的世界。

多少次经历磨难，多少次遭受委屈，似乎一直都是这个女人在默默地守护着她，为她挡风遮雨。

有人要女人再生个男孩，她一直是拒绝的，因为她不想女儿因此受委屈。后来，丈夫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可是心愿就是能够有个儿子，于是她决定再怀孕一次。

那是她觉得自己最对不起女儿的地方。

时光没有给这个女人带来任何好消息，只有丈夫越来越重的病情，脸上越来越多的皱纹，颜色越来越黯淡的皮肤，还有一颗越来越疲惫不堪的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用枕头送丈夫离世的时候，当她把头部放在绳圈里，踢倒凳子的那一刻。

她的心，有多痛。

她多想继续活下去，多想看着孩子能够平安长大。可她的心，真的再也撑不下去了。

最后，她默默地想，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任性过，最后就允许自己任性一次吧。

她的生命，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黄文芷已经哭得快要昏厥过去。

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对她说。

“当时，我看到母亲吊在房梁上的身影时，我就想……她一定会飞到云彩上面。等她回来的时候，肯定为我摘了很多星星。后来她没回来，我也知道她不会回来，可我不怨她。”

“因为如果你经历过她的一生，就会懂得，她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是有道理的。”

我带黄文芷去了一趟吕草谷老师家。和“母亲”融合后，她的身上多了一丝温和的气质，说话的语气温柔而且坚定。

老师坐在木制摇椅上，手里捧着紫砂壶，看起来颇为悠闲。

黄文芷明显有些紧张，在来时的路上我和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吕老师，退休的心理大师、博士生导师，如果他都不算业内权威人士，那就没人算是了。

或许是这些话吓到了黄文芷，她丝毫没有病情即将痊愈的喜悦，反而就像是一个等待着审判的……犯人。

师母为我俩端来了茶水和果脯，笑眯眯地说“你们好好聊”，然后就回了自己房间。

老师往嘴里放了个梅子，忽然说道：“齐宣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了。”

我看到黄文芷的腰背顿时直了起来，似乎随时可能逃跑。

老师又说：“他说你十六岁那年辍学，连高中都没读完，所以特别憧憬大学生活。”

黄文芷一脸愕然。

她原本以为老师会提起多重人格的事情，甚至可能用专业技术挖掘出自己的秘密。可是没想到，老师提起的竟然是辍学这件事。

老师：“在我看来，所谓学校，最关键的无非两个人，一个是学生，一个是老师。今天咱俩好好说会儿话，你把我当成你的老师就行，有什么问题随便问。”

说完，老师还把桌上的果脯往黄文芷这头推了推，说：“边吃边说，多吃点儿甜食，虽然对身体没好处，但是对心理有好处。”

我没忍住挑了下眉毛。

老师怒道：“你小子觉得我说的不对？”

我赶紧解释说：“我哪敢啊，您说的还是有道理的，甜食的确能够促使大脑分泌令人感觉舒适的激素。”

老师：“那你怎么不吃？”

我一脸痛苦：“我有蛀牙。”

黄文芷看到这一幕放松不少，也吃了个梅子，酸得皱了皱眉头。

老师：“今天你就把这里当学校吧，齐宣算是你的师兄，你不用顾忌太多，有话就说。”

黄文芷想了想，开口说：“有个问题我小时候就一直在想……”

老师：“嗯？”

黄文芷：“上学真的很重要吗？妈妈总是和我说，上学可以改变我的命运，但是后来却又让我辍学了。”

老师：“你母亲说得对，但又不全对，因为改变命运的是知识，上学只是一个方便学习知识的方法。”

黄文芷：“可这是真的吗？”

老师：“拿我自己举个例子吧，我父母都是农民，按理来讲，我应该长大后继承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本本分分地当个农民。可是后来我看了不少小人书，村里办学的先生也给我上过课，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那里的人不种地也能生活。”

黄文芷：“我似乎明白了，知识开拓了您的眼界。”

老师：“其实我学了那么多知识，其中对我影响最大的，叫‘延迟满足’。”

黄文芷疑惑：“什么意思？”

老师：“齐宣，你来说说。”

我对黄文芷说道：“假设你现在是个幼儿，在你的眼前有一盘子果脯。我对你说，我会离开屋子一段时间，如果这期间你不主动吃那盘果脯，那么等我回来之后就会给你奖励。”

黄文芷恍然大悟：“就是说等待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得到满足的意思吗？”

老师拍了拍手，笑道：“聪明，就是这个意思。原先这个概念是针对幼儿提出的，还发现越是‘延迟满足’的幼儿，长大之后能力就越强。”

黄文芷有些脸红，或许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被长辈夸奖过了吧。

老师：“现在的社会很浮躁，很多年轻人办事想的是如何能迅速得到回报，这其实就是缺乏‘延迟满足’的现象。就像是农民种小麦，不可能插完秧就有收成，就像是猎人打兔子，不可能随便一开枪就能打得中。”

黄文芷：“所以说除了做好分内事之外，等待也很重要。”

老师：“你认为上学读书算是‘延迟满足’吗？”

黄文芷一愣。

老师：“对于很多人来说，其实是的。因为他们读书只是为了过上好生活，但很多人中途就放弃了，这也是行百里者半九十的原因。”

黄文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师轻轻抚摸着茶壶，忽然问道：“你小时候被其他孩子欺负过吗？”

黄文芷：“嗯。”

老师：“当时一定很愤怒吧？有没有报复他们？”

黄文芷：“没有，如果让妈妈知道我和别人打架，她会更被人瞧不起的。”

老师：“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能不能说说？”

黄文芷想了想：“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成绩一直都是班里前三，可能是因为这个吧，有几个成绩很差的同学总是喜欢找我麻烦，比如用脚绊我，偷我的作业……反正当时特别生气，现在想起来也不太舒服。”

老师：“你没有向其他人求助？”

黄文芷：“没有……当时我想……”

说到这里，黄文芷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太对劲，而且嘴唇也猛地闭合。

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引导说：“你想怎样？”

黄文芷：“我想……我想……”

老师：“你想用知识改变命运，以后收拾他们，对吗？”

黄文芷眼前一亮，抬头看向老师：“是的！”

老师：“小时候他偷你一块橡皮，或许长大后就成了贼。那么小时候被欺负过的你，长大后最想成为什么呢？”

黄文芷嗫嚅着嘴唇：“警……察……”

下一刻，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说：“那时候我的理想是考上警校，这样一来就可以保护自己和家人了。这就是您说的‘延迟满足’，在我看来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老师意识到人格已经切换，但仍然面不改色地继续着话题：“可后来为什么放弃了呢？”

她回答说：“家里实在是支付不起学费了……而且我想要早点打工帮家里减少负担。”

老师：“可这并不是你再也不能成为警察的理由。”

她：“还有……可能？”

老师：“你想要变得强大，想要保护身边的人，这说明你已经有了正义感，这本身就是成为警察的前提条件。”

在我看来，黄文芷的童年是极度缺少安全感的，她甚至还要安慰时常受伤的父母。为了弥补缺失的安全感，她想要成为一名警官，制裁那些违法乱纪的人，同时也能时刻警醒自己不要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老师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位警校教课的老教授。”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眨了眨眼睛，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黄文芷摇头说：“不用了，我明白您的意思。就算没能念书成为一名警官，我也会努力改变自己未来的命运。”

在老师的帮助下，黄文芷不再刻意压抑关于学校的回忆，以及对于大学的憧憬。她开始主动和复活的“警官”交谈，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理想。

然而在离开老师家后，我却收到了一条短信。

短信是老师发来的，内容让我有些困惑。

“警官代表着道德，就像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超我’。它会成为独立的人格，还有可能是因为主体做过违反道德的事情，令她觉得内疚。”

我看向黄文芷的侧脸，忽然很担心，她到底是不是张之遥的同谋呢？

三个“死去”的人格，到目前为止只剩下“舞者”没有复活。

按照我之前做的治疗计划，最后我带着黄文芷来到了江城大学，这是我的母校，也是谈心的母校。

在和“警官”融合之后，黄文芷的身上多了一种自信，还有正义感。不知不觉中，这个女人变得越来越完整，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胆怯羞涩的她。

黄文芷站在我身边，和我并肩而立，不像以往她总是悄悄和我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她说：“你又有什么计划了？”

我满是怀念地看着校园，说：“复活最后一个人格……黄文芷，你有十个人格，最后融合时候，一个都不能少。”

黄文芷：“其实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我有些执拗地说：“可我还没有。”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的眼睛。“齐宣，我忽然有些不想把自己治好了。”

我：“为什么？”

黄文芷：“当我是病人的时候，你会很温柔地对待我。除你之外，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冰冷的。如果我痊愈了，岂不是又要孤零零地面对那些？”

我：“当你痊愈了，能够温暖你的人，将会是你自己。”

黄文芷：“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笑着回答：“不客气。”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并不灼人，落在身上有种暖洋洋的感觉。她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中，双眸是浅褐色的，嘴唇是淡淡的粉，微挺的鼻尖显得小巧精致，仿佛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品。

我突然很自豪，因为，是我治好了她。

轻车熟路地找到学校的练舞室，里面刚好有学生，我和他们说自己是已经毕业的学生，以前是舞蹈社团的，所以想回来看看。学弟学妹一听我是学长，很大方地把练舞室借给我“回忆”一下，还嘱咐我走的时候别忘了锁门。

真是一群可爱的人，或许只有在学校里才能见到这样的人吧。一旦上了社会，更多遇见的是谈心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无耻之徒。

练舞房很空旷，木质的地板看起来很舒适，还有一面偌大的镜子。在这里，一个人是无处躲藏的，他的一切都会在镜子中得到呈现。

上学的时候，我一度认为自卑的人永远都不敢踏进练舞室。

我有些出神，似乎有段记忆正在情不自禁地苏醒。但目前更重要的是治好黄文芷，于是我压制住了回忆的念头，对她说道：“你见过这么大的镜子吗？”

黄文芷有些拘谨地走到我身边，说：“没有。”

我：“跳舞的人一定要很自信，尽情展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这样才最有美感。”

黄文芷：“我还没有那么自信。”

我：“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不自信？”

黄文芷想了想，摇头说：“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理由……”

我：“这些年来你习惯了自卑，问题不在于自卑，而在于习惯。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希望你能习惯自信。”

她有些为难。

我打开了练舞室的音响，顿时富有节奏的音乐充斥了整片空间。

我大声说：“每个女孩子都有梦想，你呢？”

黄文芷：“我没有梦想。”

我装作听不到，又喊道：“什么？”

黄文芷：“我没有……梦想……”

我：“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她有些生气地看着我，“我说……我没有……”

“我！还是！听不见！”

她忽然不再说话。

或许是被我的舞姿震撼到了。

跟随着鼓点，我肆意地扭动着屁股，还颇为骚包地甩了甩头发。我能够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舞姿”，简直滑稽得可笑。

黄文芷露齿一笑，隐藏在眉间的阴霾随之散去。

她说：“舞，不是这么跳的。”

我不屑地说：“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难道你会跳？”

黄文芷忽然弯腰脱掉了鞋子，然后走到我面前，颇为挑衅地看了我一眼，竟然还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胸口。

下一刻，换我再也说不出话。

她将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天鹅。她踮起脚尖，双腿修长，轻盈地跳跃、转身，双臂随之伸展，好似翩翩起舞的蝴蝶。

我目瞪口呆。

她以我的位置为中心，不停地旋转、挪移，时不时给我一个“高傲”的眼神。此时此刻，音乐已经完全成为了她的陪衬，如果说练舞室是一个舞蹈的王国，那么她就是这里的王。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在压力最大的时候选择放弃“舞者”，因为她太爱舞蹈了，以至于时时刻刻都想要跳舞。

越是想要跳舞，越是受到现实束缚，就越是痛苦。

我问：“你为什么喜欢跳舞？”

她说：“以前是觉得这样很美。当我自卑的时候，我就会依靠跳舞来寻找自信。”

我又问：“现在呢？”

她说：“跳舞的时候很开心，就这么简单。”

她忽然停下舞步，挽起的头发散落下来。她仍踮着脚尖，看起来比我还要高一些。

她俯视着我，说：“我美吗？”

我的心脏极其猛烈、触电般地，跳了一下。

我发誓，只有那么一下。

我不确定，现在的她是黄文芷，还是死而复生的“舞者”。

还没来得及给出答案，我突然发现门口站了几个学生。

他们一脸震惊地看着黄文芷，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赶紧说：“学姐你好厉害啊，你是学过现代芭蕾吗？”

“学姐你好美啊！”

黄文芷又变成了那个脸红的她。

关掉音乐，告别一群狂热的学生，我和黄文芷离开了江城大学，重新回到了诊所。

我：“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看来你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了。”

黄文芷乖巧点头，她的眼神在游移，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你有话想说？”

她抬头看我，“我想请你吃饭。”

我惊讶：“这是干吗？”

黄文芷：“这段时间你一直很辛苦，所以我想犒劳犒劳你。”

美人有约，我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幸好现在谈心不在诊所，否则这个厚脸皮非要跟着去那可真是煞风景。

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带我去了“明珠酒店”。

我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一来因为这里是有名的高档场所，二来则是因为我曾在这里一把揪出了失踪多天的谈心。

回想起那天，我竟然把牛排扣在了谈心的脸上，真是痛快。不过之后他为了伪装成同性恋，对我说了极其恶心的话，还摸了我的屁股，现在想起来都感觉一阵恶寒。

黄文芷看我有些心不在焉，轻声问：“你不喜欢这里？”

我赶紧摇头：“我只是在想，会不会太破费了。”

黄文芷：“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说完，她还为我倒了一杯红酒。

灯光有些昏暗，我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我感觉她似乎有心事，有满腹的心事想要说给我听。

她说：“我还是头一次和男人出来吃晚餐呢。”

她还说：“我总觉得会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微笑着说：“怎么会呢，你病好了之后我们还是朋友啊！”

她说：“或许吧。”

说完这些，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说：“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酒，一杯又一杯。

她的脖颈、耳根、脸颊，已经泛红。

她醉了。

更可怕的是，我也不再清醒。

用仅存的一丝理智，我将她送回了那所“陋居”。

她柔软的手臂紧紧钩着我的脖子，不愿放手。

我说：“早点休息吧，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能痊愈了。”

她用力摇头。

她说：“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久到你都快要忘记我了。”

黄芪！

黄文芷作为主人格不胜酒力，已经醉倒，而黄芪终于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操控权。

她虽然小脸酡红，但却无比清醒。

我试探着问道：“黄芪？”

黄芪把脸贴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今晚不要走，好吗？”

我故作镇定。“我们不能这样，尤其是在黄文芷失去意识的时候。”

黄芪轻笑着说：“如果她没醉呢？如果她只是害羞得躲了起来呢？”

我哑然。

黄芪：“齐宣，明明她已经快要痊愈了，可为什么却总是觉得离你越来越远呢？”

我一头雾水。

黄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我还有些讨厌你的，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忽然，她猛地放开了我，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副恶作剧得逞的表情。“瞧你那害羞的样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如释重负，无奈地说：“我有点醉了。”

黄芪却说：“你没醉，你一直很清醒。”

我愕然。

黄芪：“你知道吗，你看起来是个很感性的人，可实际上你却是个理性到了极致的人……齐宣，我讨厌你……”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扑通一下瘫软在沙发上，看样子这次是真的要醉倒了。

我为她盖上毛毯。

她抓着我的手，忽然问：“齐宣，我能信任你吗？”

真是，这个问题都问了多少遍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回答说：“能，一直都能。”

这一夜，无比漫长。

我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有个瘦瘦小小、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身处一间由“镜子”搭建而成的房间中。屋子是密闭的，没有丝毫的风，但她的黑发却在乱舞，遮住了面容。

她的身影倒映在四面八方的镜子里，镜中的倒影又重新倒映在镜中，形成了无穷无尽的自己。这里就像是一座囚牢，由无数个“自己”所组建而成的绝望牢笼。

镜中的女人和本体有所不同，她们的头发是静止的，而且每一个人的脸庞都有所不同。其中甚至有一些长了男性的面孔，显得格格不入，而且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更令人不安的是，镜中本应有很多女人的背影，但她们却缓缓转过了身子。一瞬间，无数张不同的面孔，无数具相同的躯壳，全都呈现在女人面前。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女人抱着双臂，全身发抖，她不知道怎样才能逃离这里。

想了很久，她终于有了答案。

打破镜中的自己！

女人咬紧嘴唇，鼓起全部的勇气，将肩膀用力撞击在了镜子上面。

坚硬的镜面随之碎裂，锋锐的碎块割伤了女人，但却阻止不了她的脚步。

然而，破碎的镜子后面，却是另外一间由“镜子”组成的房屋。

这似乎是一场循环。

女人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然后疯狂地向前冲去。

她要撞碎面前所有的“自己”，她要打破一切，她要离开这里，她要……

获得新生！

我不知道这条路是否有尽头，也不知道女人到底能否逃离房间，当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醒来。

我趴在沙发边上，身上盖了一条毛毯，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味道。

她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我去上班了，桌子上有豆浆油条，再见。”

黄文芷的治疗只差最后一步，可我并没有大事即将告成的喜悦，反而越来越担心。张之遥就像是一团阴影时刻徘徊在我的心底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将我彻底拉入深渊。

当我回到诊所的时候，谈心脸色铁青。

我：“怎么了？”

他攥着拳头，连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神情。

谈心：“有人去了徐放家里，和徐青山说了许多关于徐由的事情，包括死因。”

我顿时紧张起来：“他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谈心：“他说自己是徐青山年轻时候帮助过的人，想要探望一下老爷子。当时徐放不在家，大嫂就让这个人进屋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和徐青山说起徐由的事情。”

我：“老爷子呢，他怎么样了？”

谈心：“听完消息之后又被气得晕倒，在医院抢救了一晚上，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

我“扑通”坐在沙发上，实在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故意刺激老爷子。“抓住那个人没有？”

谈心叹了口气。“抓住了。他年轻时候是个混混，没少让徐青山修理，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徐由的死因，故意过来刺激徐青山。真是个王八蛋。”

我皱眉：“寻仇的？”

谈心：“正常，当刑警的哪个没惹过几条狗。”

就在这时，徐放给谈心打来了电话。

徐放：“我爸醒过来了，医生说没多大问题，不过再让刺激几次就不好说了。”

谈心：“那就好。”

我也在心里重复着“谢天谢地”。

徐放：“不过他醒过来的时候，一个劲地说梦话，应该是又做噩梦了。”

谈心脸色凝重：“他说什么？”

徐放：“好像是……对不起……我真的没法帮你……之类的话。”

挂掉电话后，谈心习惯性地点了根烟，似乎这样会让他觉得轻松一些。

我问：“老爷子又做噩梦了？”

谈心：“是啊，他说的梦话全都是内疚的意思，应该又是梦到了十年前的那起案子。”

我忽然有些疑惑。“老爷子明明是受到徐由的死讯打击，为什么噩梦的内容反而是与儿子的死亡毫无相关的另一起案件呢？”

谈心听到这句话眼前一亮，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我老老实实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随后谈心开始了魔怔般地碎碎念，说：“是啊，为什么噩梦会和实际情况无关呢……不可能没有关系的……”

我：“或许是那起案件和徐由的死亡都让老人有一种无力感吧。”

谈心果断摇头：“不对！应该是其他原因……齐宣，你相不相信直觉？”

我考虑了一下。“相信。”

谈心：“你仔细想想，徐青山当了一辈子刑警，难道他自己对于儿子的死因就不会感到疑惑吗？虽然徐放告诉他徐由是意外死亡，但老人家就真的不会考虑死因了？他年轻的时候是刑警啊，调查案件早就成了他的本能！”

我恍然大悟：“本能……你的意思是，徐青山的噩梦，是他无意识下对儿子死因的判断！或者说，这是老刑警的直觉，他觉得儿子的死和案子有关！”

谈心：“十年前的案件，绝对是突破口！走，跟我去警局！”

第十二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陈展鸿虽然没听懂我俩的谈话，但还是派人去检查了一下住院养伤的“明桩”以及原本应该安置在太平间中的“暗桩”。结果令人大跌眼镜，情报中惨遭割喉而死的保镖尸体竟然不翼而飞，就好像真的起死回生了一样。

由于徐放还在医院照顾父亲，所以我和谈心直接找到了木南，说明来意。木南本来对谈心没什么好脸色，不过一听说是要调查张之遥，顿时打起精神全力配合。

她找来了所有和张之遥看似有关的死者资料。

死于图钉杀人案的徐由，死于“互殴”的谢某和胡某，以及最后死亡的王老师。

然而无论我们如何将资料进行组合，也找不出这四个人之间的关系，他们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共同点都没有。

谈心：“十年前，有个女人死在密室里，死状凄惨无比。你再去找找资料！”

木南愣了一下，忽然有些生气地说道：“你当警局是你家？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谈心没搭理她，专心看着死者资料。

我赶紧对木南解释说：“这起案子很有可能和张之遥有关，相信我们。”

木南终于冷静下来，狠狠瞪了谈心一眼，然后对我轻声说：“等我一会儿。”

不久，她就又拿来了厚厚一叠资料。

木南：“这起案子发生的时候我还不在警局，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谈心一把拿走资料，漫不经心地说：“废话，十年前你还是个小屁丫头呢。”

木南眉毛一竖，又被气得险些骂人，幸好被我拦了下来。

我也跟着谈心仔细查看了一下资料，发现其中没有什么实质内容，毕竟那是一桩定性为自杀的案件。

不过，看到死亡现场的照片时，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因为孙晓晓的死状……实在是太恐怖了，难怪徐青山退休后仍会梦到这一幕。

谈心忽然问道：“看到受害人丈夫的照片没有？”

我翻出那个人的资料，看见一张普通而且陌生的面孔：“有。”

谈心：“你见过这个人吗？”

我摇头：“没有，我怎么可能见过他。”

谈心又问：“他叫什么？”

我读道：“他叫张觉，当时二十七岁。”

谈心：“你觉得他名字应该念‘睡觉’的‘觉’，还是念‘觉醒’的‘觉’？”

木南：“这问题有意义吗？”

谈心：“有，而且意义重大！”

我仔细想了想。“似乎读起来都挺顺口的。”

谈心：“如果你是他，你会选择哪个发音当自己的名字！”

我疑惑不解。“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谈心：“用你的共情能力，你就把自己当成他，然后选个名字发音，就这么简单！”

我：“做不到！”

谈心：“算我求你，选一个吧。”

这人简直是个无赖，竟然提出这种无厘头的要求，不过看他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样，我还是无奈地选择帮忙。

可是资料上的信息实在是太少，我压根没法共情那个男人……忽然，我不经意间又看到女人的死状，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死亡……有时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于是我说：“我选‘睡觉’的‘觉’。”

谈心猛地一拍大腿，开始反复念叨“张觉”这个名字。

木南一脸狐疑：“疯了？”

我：“从今天一早就怪怪的。”

谈心嘴里不停地念叨，同时手里翻看着有关张觉的笔录，发现这个男人说自己知道谁是凶手，还向警方提供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四个人，他认为是这四个人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谈心：“给我查查这四个人，和那四名死者有没有关系，能不能对应得上！”

木南虽然态度不好，但还是尽力帮谈心找来了他需要的所有资料，结果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那四名死者除了徐由之外，其余三人竟然都和“凶手名单”上的人有关系。

“互殴”而死的那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凶手名单”上某人的丈夫，而王老师则是名单上某人的妻子。

只有一个人对不上号，看起来与“凶手名单”上的人毫无瓜葛。

谈心：“再查，肯定有关系。”

木南皱着眉头，又去了其他办公室，试图找出一些线索。

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传闻。

“互殴”而死的另外一人，据说是“凶手名单”上某人的私生子，这还是前些年新闻报道出来的事情。

谈心一把将手里的资料摔在了桌子上，怒吼道：“我他妈的知道了！”

我吓了一跳：“你知道什么了？”

谈心：“父亲和私生子，妻子和丈夫，这三对人的关系全都相当亲密。还有徐由和徐青山，可以说徐由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然后呢？”

谈心：“快要被你蠢哭了！除了徐由之外，死掉的三个人全部都和十年前‘凶手名单’上的人关系匪浅，而且很有可能是他们最重要的人，你难道还没想到那个人吗？”

我忽然觉得浑身一凉，和木南不约而同地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谈心的推测是这样的：

十年前，妻子的死亡给了张觉极大的打击，他原本想要通过法律的途径报复那些谋杀妻子的人，但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作罢。

徐青山说后来张觉就失踪了，或许是自杀了吧。但事实上，他只是换了个身份，潜伏在江城的阴暗角落中，默默实行着复仇计划。

如果张觉名字的第二个字，真的念作“睡觉”的“觉”。

那么有一个人的名字一旦念得快一些，和张觉十分相似。

而且这个人，和包括徐由在内的三起命案全部有关。

张之遥。

如果谈心的推测没错，那么张之遥的作案动机也就显而易见——复仇！

十年前，他的妻子死于某种手法，以至于警方找不到证据，也未能破获案件。那么十年后的今天，他会用同样的手法来进行复仇。

至于徐由为什么会死，或许这是因为张之遥也在痛恨警方的无能为力。所以他谋杀了徐由，让当年负责案件的徐青山陷入了痛苦之中。

木南随后联系了三名受害人的亲属，这些亲属同时也是“凶手名单”上面的人。结果发现，他们果然全都痛苦不堪，甚至可以说在至亲死后变得浑浑噩噩，丝毫没有了生活的乐趣。

我忽然想起了张之遥说过的话。

他说，只要你是人，就会和其他人产生羁绊，这些羁绊会越缠越深，让你茶不思饭不想，甚至夜不能寐。

他还说，我不喜欢杀人，但我喜欢看一个人的至亲死去时的表情。

我难以置信地问道：“张觉和张之遥，到底是什么关系？”

谈心冷笑：“是个改头换面回来复仇的恶鬼。”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张之遥的确和十年前的张觉长得有些相似……尤其是张之遥的“阴阳脸”，或许是整容的后遗症？

这个阴翳的男人原本并不是疯子，但却在妻子死后彻彻底底地“疯”了。

这些年来，他不哭，也不笑，支撑他活下来的事情，只有复仇。

可是，有一点疑惑仍未解开。

他到底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地挑衅警方？

包括图钉杀人案在内的三起案件，如果他没有跳出来吸引众人的目光，那么这三起案件完全可以定性为自杀，和他也就毫无关系。

仅仅是为了报复警方，或是嘲讽？

谈心仔细阅读着“凶手名单”，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陈展鸿”这个名字上。

他说：“他是仅存的‘完好无损’的人，或者说，他的亲人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我：“所以他有可能是张之遥的下一个目标？”

谈心：“木南，帮我查一下这个人。”

木南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谈心：“哟呵，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木南冷笑道：“不用查，江城首富——陈展鸿，你没听说过？”

谈心顿时愣住，挠了挠头。“这么巧？不是重名吗？”

我回答说：“应该不是重名，也不是巧合。你仔细看看‘凶手名单’上的其他三个人，全都是小有名气的富人。尤其是美术老师的丈夫，前一阵子还因为妻子的死迁怒警方，徐放和我说过这个人。”

谈心微微翘起嘴角，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看来张觉……张之遥以前还是个不简单的人喽。”

我想起张觉妻子的死状，说：“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他继续错下去，杀戮是没法解除仇恨的。”

木南沉默许久，忽然开口质疑道：“可你们怎么证明张之遥就是张觉？这太不可思议了。”

谈心：“电视剧里面又不是没有搓皮削骨变身复仇者的故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而且你想要的证据很有可能就在陈展鸿那里。只要我们插手他的复仇计划，难道还怕抓不住狐狸尾巴？”

木南：“可电视剧毕竟是电视剧啊！”

我叹道：“但是发生在张觉身上的现实，却是比电视剧的情节还要残酷。”

她没有再反驳，犹豫片刻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在木南的帮助下，我们迅速找到了陈展鸿的住所——位于江城的别墅区，安保措施相当严密。

木南：“这里防卫得相当严密，他应该很安全。”

谈心骂道：“笨蛋，张之遥的目标是那个对陈展鸿最重要的人，而不是陈展鸿本人。就是因为警方一直没有意识到这点，才被他牵着鼻子转圈！”

陈展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成功人士，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

木南向他简单说了一下近来发生的三起命案，他却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说道：“我的保镖自然会保护好我的家人，这就不用你们警方操心了。”

谈心一边打量着豪宅，一边不冷不淡地说了句：“别撒谎，你明明已经很恐惧了。”

我看到陈展鸿脸上的官方笑容忽然凝固了一下。

谈心：“屋里有几个摄像头比较新，看来是最近才安上的。另外，从我们进屋开始，你就一直在不停地摸鼻子——心虚了？”

陈展鸿笑道：“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谈心：“十年前，张觉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谈心：“你应该知道，当年参与那件事的其他三个人，现在正过着痛不欲生的日子。”

陈展鸿终于敛起了笑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谈心：“那我换个说法，对你来讲最重要的人是谁？”

陈展鸿忽然陷入了沉默。

谈心：“沉默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妻子去世得早，相依为命的只有宝贝女儿，答案显而易见。”

陈展鸿攥紧了拳头。

谈心：“不想你女儿出事的话，最好配合我们。”

下一刻，一直保持着绅士风度的陈展鸿终于爆发了，他冷声道：“我家的事情用不着外人插手。管家，送客！”

木南站得笔直，说：“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陈展鸿：“那就请警方拿出证据或是搜查令再来找我的麻烦吧！”

谈心给木南使了个眼色，然后轻轻说了三个字。

孙晓晓。

她是张觉的妻子，是十年前离奇死亡的女人，还是徐青山的梦魇。

陈展鸿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他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谈心：“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陈展鸿紧紧盯着谈心的双眼，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忽然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

谈心：“你们当初害死了他最重要的人，他现在就要报复你们最重要的人，这就是报应。”

陈展鸿：“孙晓晓的死与我无关，十年前警方没能找到证据，现在你们也不能。”

谈心：“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翻案，也不是为了制裁你，我只是不想让那个人继续逍遥法外。”

我补充道：“以及保护你的女儿。”

陈展鸿：“用不着你们帮忙，我已经给她安排了两个保镖。”

谈心冷笑：“你不知道前三起命案有多么离奇，实话跟你说吧，如果现在传来你女儿的死讯我都不会感到丁点意外。”

陈展鸿：“不可能，我两个小时前刚和然然通过话。”

谈心：“张觉现在变成了张之遥，谁都不知道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从某处得到了帮助，所以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陈展鸿终于有所动摇，对管家说道：“给小姐打个电话。”

然而……无人接听。

陈展鸿猛地站了起来，吼道：“怎么可能，再拨！”

管家急匆匆地取出手机和对讲机，同时联系着自家小姐和那两个保镖，但却通通得不到回复。

陈展鸿的脸色变作青黑。

谈心：“现在，我们能坐下好好谈谈了吗？”

陈展鸿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他的女儿名叫陈海然，今年刚上大一，性格活泼开朗，是个天真的姑娘。

陈展鸿说，早在那起匪夷所思的“互殴”案件发生后，他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给女儿找了两个保镖，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提起十年前的案子，他不愿透露太多，在我看来这种态度更像是默认了当年的罪行。

他的眼眶发红，整个人顿时苍老了许多，嘴里一个劲地重复说：“然然……”

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陈展鸿立刻启动了江城所有力量进行搜索，与此同时木南也通知警局开始寻人。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希望渺茫。

木南问我说：“会不会和齐雨云一样，又是催眠？”

我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是从张之遥的一贯手法来看，肯定不会让我们轻而易举地找出答案。”

谈心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嘴里叼了根烟，似乎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你不打算帮忙？”

谈心：“别忘了陈展鸿是谁，如果连他都找不到自己的女儿，你我凭什么就能找得到。”

我转头看向坐在谈心对面的江城首富，发现他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已经重新回到了平静，正井井有条地分配任务。不愧是经历过商海风波的人。

而陈展鸿手下团队的办事效率，更是令人惊叹。

老管家打开客厅的电视，呈现出一副江城全景的画面，上面有许多红点正在移动，这些全部都是寻人部队。除此之外，搜寻过的区域也会标红。

与此同时，通过陈海然手机的定位系统，那两名保镖也被找到：暗桩惨遭割喉，明桩腹部中了一刀。

根据幸存保镖提供的信息，有人在大学校园里袭击了小姐，时间刚好是陈家父女通完电话之后。凶手的身手很快，而且早就识破了保镖的身份。

简单来说，就是没人看见凶手的模样，也不知道陈海然身在何处。

警方的动作同样迅速，调出市内街道的所有监控挨个进行排查，但这一举动无异于大海捞针，想从千万市民中找出一个少女哪有那么简单。

电视上越来越多的地方被标红，短短一个小时，大约四分之一的江城已经被搜索完毕，但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陈展鸿的脸色难看至极，微微颤抖的双手也显示出内心的不安。

谈心忽然说道：“我困了，给我找个地方休息，等你们把江城搜个底朝天之后再叫醒我吧。”

陈展鸿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

随后管家将我和谈心带到了客房，木南则回到了警局协助搜索行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我仿佛看到一位花季少女正渐渐凋零。

陈展鸿和警方联手在江城展开了一次“全城寻人”，可是成效甚微。根据幸存保镖提供的信息，他们尽可能地缩小了搜查范围，但仍存在着极大的困难。

与此同时，媒体也纷纷对此事进行报道，陈展鸿表示将会给予能够提供有效线索的人重金回报。一时间，整座城市都变得活跃起来。

从警方的监控中可以发现，陈海然很有可能是被藏在了车辆中进行转移，或者是被乔装打扮成了其他模样，所以很难从录像中找到她的身影。陈展鸿派出的人则对各区域进行着地毯式搜索，努力寻找可疑人员。

大约四个小时后，电视屏幕上红色的区域越来越多，几乎已经覆盖了整个江城区域。

陈展鸿终于再也忍不住，让管家叫醒了熟睡中的谈心。

我一直没有休息，而是和木南保持联系，希望自己能够帮上一些忙。

虽然不知道谈心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无所谓的态度，但是他既然如此，必定有自己的理由……或许他已经胸有成竹。

我和谈心重新回到客厅，看着屏幕上的江城地图。

陈展鸿开门见山道：“你们找到我女儿，我可以满足你们的任何愿望。”

谈心打了个哈欠，说：“帮忙可以，但你必须无条件相信我的所有推测，并且严格执行我的命令，我不喜欢和不听话的人合作。”

陈展鸿的额头青筋暴起，他咬着牙重重点头：“好！”

谈心转头对我说道：“在正式开始行动之前，你先思考一个问题。”

我：“什么？”

谈心：“假设有个女孩被藏在了一间房子之中，房子里没有任何暗道或是密室，也不能离开。有一名搜救人员进入了屋子，但他搜遍了整间屋子都找不到女孩的身影，这是为什么？”

我：“可能性有很多……或许是女孩藏在了某个很难找到的角落，或者是搜救人员忽略了某个地方。”

谈心：“排除这些，排除一切不必要的因素。”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出答案。难道说是女孩不翼而飞了吗？

谈心：“给你个提示，女孩一直都在屋子里。”

我忽然灵光一现：“女孩是可以移动的，而且她错过了搜救人员！”

说到这里，我反问：“可是女孩为什么要和搜救人员玩捉迷藏呢？她应该希望自己得救才对啊。”

谈心冷笑道：“万一她是个奇葩呢？”

陈展鸿插嘴说：“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说我的女儿是故意不让我们找到吗？”

谈心耸了耸肩：“我只是提供另一种思路而已，毕竟以你黑白通吃的实力加上警方的力量还找不到一个人，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陈展鸿：“这只能说明凶手太狡猾了。”

我表示赞同：“没错，可能张之遥又耍了什么阴谋诡计。”

谈心颇为不屑地摇了摇头：“你认为凶手是张之遥？”

我：“当然，他的嫌疑最大。”

谈心：“很好，那你还记得前三起案件的作案手法吗，有什么共同特点？”

我想了想：“除了都很不可思议……貌似没了。”

谈心：“齐雨云算是无辜人员，她最终被迫卷入案件，但是却得到了一笔巨额补偿。”

我皱眉：“没错……他似乎一直在避免伤害无辜的人，即便伤害了也会做出弥补……”

谈心：“那么这起案件中的保镖呢？一个割喉，一个受伤，怎么解释？”

他说的没错，按照张之遥以往的作案手法，他是绝对不会杀害无辜人员的，那么关于保镖死亡这件事情，只有一个解释……

我恍然大悟：“那个保镖根本没死……或者说，他就是张之遥！”

谈心打了个响指，对陈展鸿说道：“已经过了将近五个小时，我估计那只老狐狸应该已经露出了马脚。”

陈展鸿虽然没听懂我俩的谈话，但还是派人去检查了一下住院养伤的“明桩”以及原本应该安置在太平间中的“暗桩”。

结果令人大跌眼镜，情报中惨遭割喉而死的保镖尸体竟然不翼而飞，就好像真的起死回生了一样。

谈心问陈展鸿：“关于那两个保镖，你了解多少？”

陈展鸿：“都是正规渠道聘请的，按理来讲这两个人都是身份简单干净的人……”

谈心：“看来是你自己引狼入室了，张之遥先是谋杀了那两个人，又利用你多疑的性格，化身保镖潜伏到了你女儿身边。”

陈展鸿有些慌乱地说：“可他怎么知道我会雇佣保镖，又偏偏会雇佣他呢……”

谈心挑了挑眉：“就像十年前你们四个谋害孙晓晓那样，以你们四个的猪脑子怎么可能想出那种不留丝毫痕迹的杀人方式。现在的张之遥也是一样，你凭什么认为他的背后不会有势力支持？如果得到了那些人的帮助，他又凭什么不能接近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紧紧盯着陈展鸿，终于从中年男人的身上找到了一丝慌乱和不自然。

谈心笑道：“看来我猜得没错，十年前的案件的确还有隐情。”

陈展鸿：“只要你能帮我找回然然，我就把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你！”

谈心“哼”了一声，给木南打了个电话，让警方从保镖逃出的医院为起点通过监控录像进行搜索。

他挂掉电话，转而对我说道：“张之遥伪装成保镖作案，但是之后一直作为尸体藏在医院，那么陈海然到底去了哪里呢？”

我：“要么是张之遥还有同党，要么像你说的那样，是陈海然自己在躲避搜查。”

谈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要么，两者都有。”

死而复生的保镖在离开医院之后，最终来到了一个令我和谈心瞠目结舌的地方。

草谷心理诊所。

木南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微微有些颤抖，其中夹杂着些许震惊，还有怀疑。

谈心：“咱俩走的时候没锁门？”

我摇头：“那扇门是特制的，就算忘记关门也会在一定时间后自动闭合而且上锁。”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猛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我曾对黄芪说过的那句话。

我说，以前有些病人在咨询失败或是突然发病后总想破门而出，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我们诊所特意用了比较特殊的锁。

想到黄芪，我又想起了自己今早起床的情景，不由自主地取出了兜里的钥匙链。

果然，诊所大门的钥匙不见了！

谈心看我脸色不对，大声说道：“还在等什么，赶紧回去救人啊！”

话音刚落，陈展鸿立刻派人准备好了车辆，和我俩一同迅速赶回了诊所。

回到诊所的时候警方已经包围了诊所，带队的是徐放，他一看到我俩就问道：“到底什么情况？”

谈心：“一言难尽。”

陈展鸿急不可耐地想要冲进诊所，却被徐放拦了下来，他怒道：“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徐放叹气：“你女儿有些不太正常，现在警方已经派专家进去了，在此期间最好不要让她受到任何刺激。”

我问：“专家是？”

徐放：“木南。”

下一刻，谈心果断甩开警方的阻拦，大步走进了诊所。我对徐放说了句“别担心”，然后跟着谈心走了进去。

此时此刻，诊所里面一片狼藉，而陈展鸿和警方大动干戈寻找的陈海然就坐在我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她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扣动扳机，结束自己的生命。

木南站在距离陈海然五米的地方，正努力劝说着少女，可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谈心走到木南身边，问：“什么情况？”

木南：“她想要自杀。”

谈心：“都过去五个小时了，该自杀早就自杀了，干吗非要等到现在。”

木南：“会不会和齐雨云一样，被催眠了？”

谈心不屑：“催眠的要求很严苛的好不好，我估计这位姑娘不是被催眠了，而且她现在的神智还相当清醒。”

说完，谈心对陈海然说道：“你在等你父亲？”

陈海然面无表情：“嗯。”

谈心：“张之遥呢？跑路了？”

陈海然：“还没到让你们抓住他的时候。”

谈心：“怎么听你话里的意思，你貌似和绑架你的人是一伙的。”

陈海然：“没错，我是自愿和他离开的。”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竟然真让谈心说中了。

谈心：“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陈海然：“真相，我要真相。”

谈心：“什么真相？”

陈海然：“十年前的案子，我父亲到底是不是凶手！”

谈心笑了：“这不是巧了嘛，我也想知道。”

陈海然：“那就让我父亲过来，我要当面问他！”

谈心：“让他过来没问题，但你用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是几个意思？”

陈海然没有说话。

谈心：“是张之遥让你这么做的？这货真是喜欢出馊主意啊，难道他就没考虑过，万一你一不小心手抖了，小命可就没啦。”

陈海然：“我说过，我是自愿的。”

谈心：“那我也和你普及一个知识吧，人的神经系统偶尔会发出自发性震颤，尤其是在极度紧张焦虑的情况下。就像是有些人总是不由自主地抽动鼻子或是嘴角，你扣着扳机的那根食指，也随时可能扣下的哦。”

陈海然一脸无所谓：“如果我真的不小心死了，那反而更好，至少我不用纠结了。”

谈心随手拿了把塑料凳，一屁股坐在上面，说道：“纠结？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陈海然：“与你无关。”

谈心发出一阵大笑，然后悄悄往前蹭了蹭。“和我无关？你他妈把我的诊所弄成这副鸟样，你说与我无关？”

陈海然：“我父亲自然会给你补偿的。”

谈心：“我和你一样，我不要补偿，我要真相！”

陈海然：“听不懂你的意思。”

谈心：“你知道张觉是张之遥，还知道孙晓晓的死因，对吗？”

陈海然愣了一下。

谈心又往前蹭了小段距离。“让我猜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情的，应该是张之遥成为你的保镖之后吧。或许他救过你，当然他救你这起事件本身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之后他和你的关系就越来越好。”

陈海然：“我的生活很普通，没有那么多绑架之类的事件。”

谈心：“哦，既然他没救过你，那你为什么要配合他呢？这么说来只有一种可能了，你受到了他的威胁，他要你全力配合他，否则就会杀掉你的父亲，对吗？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陈海然抿了抿嘴唇。

谈心：“最开始他先是恐吓你，要挟你，但是后来他还和你说了许多关于他自己的事情。比如张觉，比如孙晓晓，而你对他的情感也由此产生了变化，最初是恐惧，然后是同情，到了现在，还变成了同仇敌忾。”

陈海然皱起眉头：“我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如果我是他，只会用更残忍的手段来进行复仇！”

谈心转头对我说：“找到一个比你还有共情能力的，这位小姐竟然能体会张之遥那混球的感受！”

我无奈道：“如果‘凶手名单’是真实的，那张之遥的所作所为……的确可以说是有些道理。”

陈海然喊道：“他是对的！”

谈心讥笑道：“扯淡，咱们不说张之遥了，来说说你吧。你身为首富的女儿，怎么轻而易举地倒戈了，做人有没有一点原则？”

陈海然：“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这就是我的原则。”

谈心：“我看不是原则，是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吧？你自幼丧母，父亲又忙于事业，但对你的管教却相当严格，所以你长这么大还很少接触过其他男性。张之遥刚好弥补了这一点，他成熟，有安全感，最关键还有一种复仇者的酷炫形象，简直就是个少女杀手。”

陈海然终于被激怒：“我就是爱他，要你管！”

谈心边笑边往前蹭凳子，和陈海然的距离只有两米了，他说：“我才懒得管，但是现在一个是你爱的男人，一个是你父亲，你想帮谁？难道真要因为一个男人背叛父亲？”

陈海然：“我谁都不会帮，我只相信真相。如果当年真的是父亲害死了孙晓晓，那我就打死自己为他赎罪；如果是张之遥骗了我，我就乖乖和父亲回家。”

谈心转头对我笑道：“听听，多么仗义的姑娘啊！多么无私的奉献精神！你发现问题没有？”

我：“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谈心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又转了过去，对陈海然说：“知道什么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

陈海然不耐烦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谈心：“简单来说，就是施暴者先是对受害者进行肢体或是语言上的暴力，但之后又对受害者进行一些安抚或是自我暴露，结果受害人不仅原谅了施暴者的暴力行为，竟然还反过来对其进行帮助。”

陈海然：“听不懂！”

谈心：“那我说得再简单一点，就是受害人嫁给了强奸犯，因为那个强奸犯是个有故事的男人、值得同情的男人！”

陈海然：“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谈心：“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和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人一模一样，你以为你很理智，可你根本没有，你已经被张之遥蒙蔽了双眼。”

就在谈心和陈海然进行“谈判”的时候，我悄然离开诊所，对徐放和陈展鸿说了一下里面的状况。

陈展鸿顿时陷入了无比纠结的境地。

徐放：“麻醉枪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俩能确保陈海然不会被自己伤到，警方随时可以行动。”

我叹道：“尽量。”

陈展鸿：“要不让我进去和她谈谈吧，只要我告诉她我和十年前的案子无关，她是不是就会放下手枪了？”

我摇头：“不行，万一张之遥还有后手怎么办，你不能进去。”

陈展鸿：“可我……”

我没有听他说完就重新回到了诊所，惊讶地看到谈心已经坐到了陈海然身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办公桌。

谈心把手放在桌上，托着下巴，“你应该很清楚，张之遥其实就是在利用你。”

陈海然肯定地说：“不，他是爱我的。他开始的确只是想利用我伤害我的父亲，但他后来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复仇，因为他怕我受到伤害。”

谈心：“既然他爱你，为什么不停止复仇呢？”

陈海然：“因为我爱他，我要事实真相，我要帮他复仇。”

谈心：“所以今天你帮他干掉了另一个保镖，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了这里，真是勇敢啊。”

陈海然：“这是爱情的力量！”

谈心：“只可惜，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既然你知道张之遥爱你，那如果你真的杀掉了自己，他一定会悲痛欲绝的。”

陈海然忽然有所动摇。

谈心：“十年前，孙晓晓的死已经给了张觉致命打击。十年后，你的死又要伤害张之遥，命运真是无奈啊。”

陈海然：“我……我……”

谈心：“既然张之遥横竖都是痛苦，不如我也威胁你一次吧。陈海然，如果你今天敢死，我就帮你杀掉张之遥，给他一个解脱，好不好？”

陈海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不可以！”

谈心终于攻破了少女的心理防线。

谈心：“那就乖乖放下枪，不要让他为难，寻找真相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法。”

然而就在事态正往好的方向转变时，陈展鸿在诊所外听到了女儿的哭喊，终于再难保持镇静，竟然突破徐放的阻拦冲进诊所。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欺骗女儿，就一定可以成功。

谈心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陈展鸿竟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冲了进来。

陈海然泪流满面，已经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她冲着父亲怒吼：“十年前，孙晓晓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陈展鸿嘴唇微动，“没有”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想到了一点。

陈海然用自杀的方式逼迫父亲说出真相，这是不可能得到真相的，因为陈展鸿不可能在女儿时刻可能自杀的情况下说出事实。

张之遥不可能没有算到这一点！

如果他算到了这一点，一定会告诉陈海然，她的父亲会出于心虚而欺骗她……这样一来，无论陈展鸿的回答是有还是没有，结局都已经注定！

事实就是事实，结局不会因为谎言而做出任何改变！

我试着阻拦陈展鸿说话，而谈心也猛地动手扑向陈海然。

然而我们全都慢了一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慢了下来，陈展鸿一脸急切地说：“没有！”

陈海然的脸上露出一丝绝望，扣动了扳机。

下一刻，谈心终于扑倒了陈海然，还夺下了她手里的枪。可是，枪已经……响过。

徐放带人迅速冲进诊所，医疗队则纷纷冲向躺在地上的少女。

谈心挥了挥手，笑道：“不用过来了。”

他坐了起来，而陈海然仍瘫软在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没有鲜血。

枪里，没有子弹。

谈心说：“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张之遥也是爱着你的，所以……枪里的子弹被他取出去了。”

陈海然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谈心：“这是最好的结局。”

警方最终未能抓到张之遥，只在诊所里搜到了一套他换下的衣服。看样子，这个老奸巨猾的人应该先是换了谈心的脏衣服，然后离开了诊所。

这样一来，警方对他的搜捕无异于大海捞针，谁也不知道他会藏在哪里。而且，我们再也无法预料他接下来的行动。

因为“凶手名单”上的四个人，还有当年对案件视而不见的警官，全部受到了“制裁”。

陈海然在离开诊所的时候仍然神志不清，无法提供有效信息，希望等她冷静下来之后能够成为指证张之遥的有力证人。

陈展鸿和警方离去后，只剩下诊所一片狼藉。

我叹了口气，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杂物，然后放回原位。“你说张之遥还会再出现吗，他的复仇计划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谈心站在门口，点了根烟：“谁知道呢，他明明可以间接杀死陈海然，但最后却停手了。”

我：“其实这不难理解。”

谈心：“嗯？”

我：“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张之遥高调作案是为了嘲讽警方，但现在看来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渴望有人能够阻止他的。”

谈心：“依据呢？”

我：“凭借关于张觉的大量信息，我分析出了张之遥的性格，他的确是复仇者，但也是个有底线的人。他虽然杀了很多人，但却尽量补偿了无辜的人……”

谈心打断了我的话：“你在同情他？”

我摇头：“不是同情，而是共情。”

谈心：“在我看来他就是个懦夫，他害死的所有人全部是无辜的，而那些真正害死他妻子的人却仍在苟延残喘！”

我：“这是因为他认为孙晓晓的死亡也是无辜的。”

谈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或许对他说……算是合理。”

谈心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门外光景，忽然开口说：“我有个问题，你的钥匙……”

我低头整理东西，说：“可能是昨天不小心丢了吧。”

谈心：“好好的钥匙链不丢，就丢了其中一把钥匙，你智障还是我智障。”

我无力地说：“就当我是智障行吗，别再问了。”

谈心：“好吧，智障。”

说完，他扔了个东西给我，竟然是我的手机。

他说：“看来你不仅喜欢丢钥匙，还喜欢丢手机。”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发现门外有道身影正急匆匆地赶来。

是她，黄文芷。

她和倚在门口抽烟的谈心打了声招呼，然后看了眼诊所，惊讶地问道：“这是谁干的？”

此时此刻，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我的心头，我慌乱地问：“你怎么来了？”

她一脸狐疑：“你给我发信息说诊所遭贼了，我就赶紧过来了啊。”

说完她就开始蹲在地上，帮忙收拾诊所。

我震惊地看向谈心，终于明白是他引来了黄文芷。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再去思考，因为真相是残酷的。

齐雨云事件中出现的身份证，陈海然事件中丢失的钥匙，其实事实已经显而易见。就算作为主谋的张之遥已经逃走，但黄文芷却……

我忽然感到烦躁无比，重重地踢了凳子一脚。

黄文芷：“别着急，收拾一下就好了，我帮你。”

她似乎仍然对此一无所知。

我猛地抓住黄文芷的手腕，把她拽进了催眠室，然后把门反锁。

她似乎被我吓到，有些害怕地说：“你没事吧？”

我深深呼吸平复心情，问：“人格融合进行得怎么样？你和黄芪‘交谈’了吗？”

黄文芷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没有……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不愿意和我说话。”

笨蛋，她之所以不愿意和你说话，是因为那些话不能对你说啊。

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的双手扣在她的肩膀上，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安静地看着我，眼中先是惶恐，随后……渐渐变成了歉意。

人格，悄然切换。

黄芪：“对不起。”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她必须要对我坦白，而我只能接受残忍的现实。

她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直接放到了我的口袋里。

黄芪：“就像你之前说过的，每一个人格之间必须足够坦诚才能进行融合。可我有许多不能告诉她的秘密，所以始终无法融合。”

我痛苦地问：“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她，你想永远保持现状吗？”

黄芪：“不想，也不会。今天，我会在你的面前，把一切告诉你和她，让她彻彻底底的痊愈。”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反而突然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好想变成一个从头到尾一无所知的傻瓜。

黄芪：“我和你的每一次的见面，全部都是有预谋的。有一个人，她说只要我帮她做些事情，就会给我一笔足够治好小维的钱。”

我的嘴唇在颤抖：“预谋？”

黄芪：“她要我做的事情，就是接近你。”

第一次见面，她故意用心理医生最看重的名声来威胁我，让我从此陷入了她的圈套。第二次见面，她化身“坏小孩”抢走了我的银行卡，让我对她的病情更加担忧和好奇。第三次见面，她又主动还回了银行卡，这种欲擒故纵的伎俩让我陷得更深……

每一次见面都是精心安排，包括她说的每一句话，就像是剧本上的台词。

她的眼角有泪水流下，眼神也变得凄凉。

黄芪：“可我没想到，除了计划中的见面，竟然又会和你相遇。”

第一次见面，是在“放纵吧”，我遇见了真正的黄文芷，弱不禁风的模样，让人怜爱。第二次见面，她主动找我还钱，拒绝我的帮助。第三次见面，是我住进了小维所在的那间病房，从那之后……

事情的发展就已经失去控制。

我：“可是，那个给你钱的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黄芪：“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知情的权利，但是为了小维，我别无选择。”

她轻轻抽泣：“除了与你见面之外，她还让我帮助一个男人，用我的身份开房间，并且照顾住在里面的少女，还有偷走你诊所的钥匙，并且交给那个男人。”

她，真的是张之遥的同谋。

我：“那后来的治疗呢，算是什么？演戏？”

黄芪：“不是演戏，是她让我配合你进行治疗的。这样一来，我的病可以治好，小维也有钱做手术。”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咆哮道：“可是代价呢！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

黄芪也对我嘶喊：“代价就是让你受伤！代价就是让你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我攥紧拳头，却又默默松开，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脑中一片混乱。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控制着情绪，轻声说：“我也想过要补偿你……两次，两个晚上，我都想要让你留下来……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能报答你的方式只有一种，可你拒绝了我。”

我不想说话。

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说：“对不起，你是个好人……”

我一动不动，“其实你没必要一直瞒着我的，如果你早些告诉我真相……”

黄芪：“我不能这样做，她既然能帮助我，也就能毁了我。”

就像是张之遥能够抓住每个仇人的软肋，隐藏在幕后的那个人也一样，她始终抓着黄文芷的软肋——黄文维。

我：“小维怎么办？”

黄芪：“我拜托亲戚带他去了另一个城市，他会治好病，重新开始生活，和正常孩子一样上学读书。”

我：“为什么不是你带他一起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她说：“我总是喜欢问你，我能信任你吗？”

我：“我的回答也始终是一样的。”

黄芪：“之所以问你，是因为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的罪行，是否还会保护我。”

我咬紧牙关：“至少在你痊愈之前，我会！”

黄芪：“那痊愈之后呢？”

我无言以对。

黄芪：“所以呀，我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你，从来都没有。在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有血丝渗出。

黄芪如释重负地笑了下：“好了，这就是我的所有秘密。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什么黄芪……世界上，只有一个黄文芷。”

“齐宣，谢谢你。”

站在我眼前的这个女人，在经历了人格分裂、复活以及融合之后，终于在今天重获新生。

黄文芷不停地流着眼泪，但嘴角却是微微翘起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说：“其他九个黄文芷，都不太喜欢你。只有我，我特别喜欢你，特别喜欢。”

我故作镇定：“人格融合之后呢，现在呢？”

黄文芷深呼吸，鼓起勇气说：“我爱你。”

我：“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黄芪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于是提前为黄文维安排好了后路。

而我又何尝不是？

当我拉着她走进催眠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打开门的时候，一切将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直以来，我努力不去想，不去猜，努力让感性压制理性，可是最后呢？

或许是为了逃避现实，我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记得，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谢谢你。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记得，她主动打开了催眠室的门，迎接她的却是去而复返的徐放，以及一副冰冷的手铐。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他仍倚在门口，抽着烟，脸上的表情……是无所谓。

怀疑，就像种子，在这一刻疯狂生根发芽，并且长成参天大树。

我的满腔怒火，就像是肥料，让它生长得越来越粗壮。

手机、短信、还有徐放，这一切全部都是他做的！

就像是张之遥说的那样，谈心毁掉了我的生活！

我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我走到他的面前，愤恨地盯着他的双眼。

谈心吐了个烟圈：“想打架？你打不过我的。”

我抬起手，忽然很想掐死他，但最后却只是夺走了他嘴里的烟。

我将烟紧紧攥在手心，将大拇指重重按在仍燃烧着的烟头处，将火掐灭。

谈心：“你疯了？”

我努力保持着冷静，可声音却在止不住地发抖：“为什么要这样做？”

谈心：“你已经治好她了。”

我：“就像是你曾经对许诺做的那样，你要我也背叛自己的病人？”

谈心：“她是张之遥的同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你伤害过许诺，现在还要伤害黄文芷？”

谈心：“去警局赎罪是她最好的解脱！而且她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你伤害过许诺，就要让我也做出和你相同的选择？”

谈心：“够了！我警告你，别再提她！”

我：“够了，我不是你！你凭什么帮我做出选择！”

谈心：“你个白痴，这里隐藏着多大的阴谋，难道你看不见吗！”

我：“我他妈就是个白痴，才会相信你这种人渣！”

谈心：“幕后的那个人，她利用黄文芷让你变得失去理性，只剩下感性！”

我：“可她也利用张之遥让你变得失去感性，只剩下理性！”

谈心：“我本身就是理性的！”

我：“是啊，所以你才能亲手把自己最爱的女人送进监狱！”

他猛地抓住我的衣领，一米九的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头疯了的野兽。

他咆哮着说：“别！再！提！她！”

我：“为什么不能提！谁是幕后黑手，谁在一直玩弄你和我，难道还要我告诉你吗！”

谈心突然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松开了手。他先是瞪着我，然后心虚地转移了视线。

与此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出现在诊所里。

他不是从大门走进来的，也不是从窗户爬进来的，他从一开始就藏在诊所里，从未离开过。

张之遥！

这个罪魁祸首就藏在诊所的储物间里，那里很狭小，而且塞满了谈心拿过来的破烂，所以我们谁都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藏在那里。

张之遥穿着谈心的脏衣服，顶着那张“阴阳脸”，缓缓走到了我和谈心身边。他的手里拿着枪，没人知道这把枪是否和陈海然手中的那把一样，没有子弹。

他把枪口对准了谈心，似乎随时可能扣动扳机。谈心给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找个机会赶紧逃跑，但我却丝毫不想这样做。

因为，我为什么总是要听他的话？

我们三人呈三角形对峙着，当已经没有人可以信任的时候，我们只能各自为战。

张之遥：“我早就和你说过，这个男人就是个麻烦制造机，会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我扔掉攥在掌心的烟头，发觉掐灭火焰的大拇指已经烫得没了知觉。

张之遥就像是一个恶魔，在我耳边不停地诱说：“你已经见识过鲨鱼俱乐部的厉害了，现在，只要你点头，我就可以让谈心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你相信我们，我们有这种能力。等谈心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之后，我们再也不会骚扰你，你可以继续过你的正常生活。”

我沉默不语，但颤抖的双手却暴露出内心的紧张与纠结。

谈心对我喊道：“别相信他的话，鲨鱼俱乐部全是一帮疯子！”

张之遥：“齐宣，你的母亲因为社会的冷漠而死，从那之后你又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丑恶，难道你不觉得这个社会已经生病了吗？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加入我们，让我们一起净化这社会所有的罪恶。”

谈心：“放你娘的屁！你们就是社会的毒瘤！”

张之遥：“我们的力量远远超乎你的想象，我们可以让黄文芷变成一个无罪的人，你们甚至可以在一起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巨锤重重砸在我的心脏处，让我无法呼吸。

谈心：“你和黄文芷不能在一起，她是病人，而你是医生，你如果和她在一起就是乘虚而入，老子瞧不起你！”

张之遥：“你没必要在意世俗的眼光，卓维就是因为这个饱受苦难，最后也没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哦对了，你还记得肌肉兔子吗，你有没有觉得谈心现在就像是一只肌肉兔子，是他毁了你的一切。”

谈心：“齐宣，别听他的话！”

张之遥：“还有那个能看见妻子鬼魂的人，他叫什么来着……算了，这不重要，他为了保金牺牲了妻子，就像是谈心为了破案牺牲了黄文芷，你不觉得他俩很像吗？都是为了一己私利牺牲别人的混蛋。”

谈心：“我和他不一样！对于黄文芷来说，被警方带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张之遥：“让我想想，对了，还有一个叫季小鹿的女人。说起她我就想笑，原来谈心的初恋是那样一个女人，而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敢表达过自己的心思。从你们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谈心，他将近四十岁也没结婚，一定是对爱情有恐惧，所以他也不想你和黄文芷在一起，对吗？一定是这样的。”

谈心：“胡说八道，她只是初恋，初恋你懂吗！”

鲨鱼俱乐部的确是个可怕至极的组织，想不到张之遥竟然知道我所接触过的每一个案例。它在我面前就像是一条巨鲨，而我则只是一条小鱼，根本无力对抗这样的庞然大物。

张之遥：“齐宣，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加入鲨鱼俱乐部，如果你不想加入也没关系，只要你点头，我就让谈心立刻消失在你的眼前。别忘了，那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过你，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活面临崩溃，而你只要牺牲掉一个人就能得到幸福，你会牺牲谁？”

我沉默着，但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天，我给出的答案。

张之遥：“回答我，是谁？只要牺牲掉他，什么肌肉兔子，什么背叛，通通不会再来打扰你。你会拥有黄文芷，你会拥有幸福的生活，你会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我咬破了嘴唇，嘴里满是鲜血的腥味。

张之遥：“回答我，那个人是谁？”

谈心：“齐宣，别理他，不要去思考他说的话。”

张之遥：“回答我，他是谁！”

谈心：“别理他！”

张之遥：“他！是！谁！”

谈心：“齐宣！”

终于，我的心中有了决定。

我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还有我满腔的怒火，重重地挥了出去！

下一刻，谈心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而张之遥则瘫倒在地，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喷涌而出，混杂在其中的还有两颗牙齿。

我一脚踢开了掉在他手边的枪，捂着受伤的拳头蹲在地上。

许久之后谈心终于回过神来，又给警方打了个电话，然后嬉皮笑脸地对我说：“厉害！”

我从牙缝里挤了一个字作为回应。

“滚。”

谈心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咱俩是搭档啊。”

我又说了一遍：“滚。”

谈心愤怒地对我咆哮道：“你他妈有病！谁对你好、谁对你坏分不清楚是不是！”

我抬头瞪着他，眼睛里面已经全是泪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滚！”

谈心走了，昏厥的张之遥也被警方带走了。

空荡荡的诊所，剩孤零零的我一个人。

我站起身来，受伤的那只手已经肿得像只馒头。

我用它擦掉泪水和鼻涕，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

尾声 他们的结局

我叫齐宣，职业是心理医生。从业两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也受过各种打击，但让我最难过的……是一个患有多重人格的病人。

一直以来，我认为心理疾病就像是意识世界里的一条鲨鱼，如果你能找到它，抓住它，就能解决问题。

可现实往往是事与愿违的，我抓住了那条鲨鱼，让她的人格得以融合，但却无法拯救她的人生。

她和他离开的那一天，我的头脑是空白的。我浑浑噩噩地整理好诊所，锁门，开车回家，一系列的行为完全是跟着身体的本能而行动。

我忽然什么也不想去想，什么也不想去做。什么病人，什么犯人，什么朋友，什么恋人，我巴不得他们全部消失。

然而事实是，他们……的确已经全部消失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可悲的人。

回到家里，我习惯性地脱鞋，换上人字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意识世界里的那场谋杀案，睡梦中的“黄文芷”谋杀了“母亲”“舞者”以及“警官”。要多大的生活压力，才会让一个人放弃，甚至忘记自己的理想、梦想以及母爱。

咪咪轻轻叫着，它不是那种烦人的猫咪。它很乖巧，很懂事，有时我会怀疑，它会不会已经成了精。

我习惯性地为它添猫粮、换水、铲屎、打理猫窝，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黄文芷的那所“陋居”。我在想，如果那一夜，我选择留下来，会不会结局就会大有不同。她会相信我，告诉我一切，但这终究只是一个“如果”。

打开冰箱，我拿了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还有一盒昨天……应该是前天的剩饭。然后突然想起了谈心的那个冰箱，里面满是啤酒，也只有啤酒。他也是个孤单的人，似乎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孤单的人。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我由衷希望他因为喝多了而把自己淹死在马桶里。

用刀切下火腿肠的尾巴，撕开包装纸，把切掉的那一小块扔给了咪咪，剩下的则切成了丁。一不留神切到了手指，伤口处先是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可是轻轻一挤，鲜血顿时渗了出来，变成一个巨大的血滴。在它滴落之前，我把手指塞到了嘴里。

人的舌尖善于感受甜，所以吃糖的时候一定要轻轻地舔，棒棒糖就是因此发明的。而人的舌根善于感受苦，所以吃药的时候要一口吞下，尽量避免药物碰到舌根。

可是当鲜血蔓延到整个口腔里的时候，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只知道，我的心里，很难受。就像小维说过的那样，他说他的姐姐，也时常心里难受。

嘴里的血腥味是因为血里含有铁元素，想到这些，我突然没了胃口，也没了做饭的心思。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八卦新闻，那些都是别人的生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忽然很想喝酒，可惜我的冰箱里没有这种东西。这一刻我才明白，酒精很有用，出乎意料的有用。

空旷的屋子里只有我，和一只猫，尤其是当我关掉电视机后，显得更加冷清。

气温明明不低，可我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想起了张之遥的“阴阳脸”，我开始患得患失，担心自己失去更多。

原来缺乏安全感，是这样的滋味，就像是嘴里仍残留着的血腥味道，让你不知道自己的舌头是不是已经被咬破了。

我关掉手机，拔掉屋里的所有插头，还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很害怕。

咪咪总是对我的公文包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我以前在里面藏过零食，所以它养成了乱翻公文包的坏习惯。

我看着它，发现一本笔记被它从包里扒拉了出来。

那是她的日记，记录了这些天来她痊愈的过程。

我的手忽然有些颤抖，但还是拿起了它。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更冷了，也感觉更没有安全感了。

城市这么大，似乎没有一个温暖的角落可以栖息。她也曾有过同样的感觉。

我披着毛巾被，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壁，这让我觉得舒服一些。

我蜷缩着身体，抱着双腿，似乎更加舒服了。

我打开笔记，看着里面形形色色的笔迹。

小芷、自私鬼、坏小孩、父亲……

一本薄薄的日记，却好像写了她的一生。

我曾经很仔细地翻看过这本日记，但现在重新再看一遍，忽然发现了很多未曾留意过的地方。

她喜欢在日记本上写“QX”两个字母。

她喜欢在日记本上画小小的猪头。

她喜欢在日记本上留下一片突兀的空白。

她喜欢在日记本上把某块涂得很黑很黑。

“QX”是我名字的拼音缩写，猪头或许是她、或许是黄文维、或许是我，空白是她突然不知道或是不敢写的内容，涂得很黑的地方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的小女人心思，全部写在这个我送她的本本里。

和她经历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开始在我脑海中苏醒。我多么希望这是一个从长时记忆转向短时记忆再到瞬时记忆的过程，这样我就可以忘掉她。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我反而记得更深。

我开始怀念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道，我开始怀念住院时她送来的火腿炒鸡蛋，我甚至怀念她说话的声音、脸红的模样，还有微笑时翘起的高度不一样的眼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咪咪来到了我的身边，嘴里还叼着一个小东西。

粉红色……卡通图案……

创可贴。

我拿起它，试着贴在受伤的手背上，却发现早就没了黏性。

我笨拙地用力按着它，心想怎么就贴不上了呢，为什么贴不上呢，凭什么贴不上呢！

突然，我觉得自己的鼻子被人揍了一拳，没错，一定是被人揍了一拳，否则怎么会这么酸痛。

疼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蜷缩在角落里，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定是有人揍了我的鼻子，否则我一定不会哭。

一定是……

她说：“我爱你。”

她说：“谢谢你，对不起。”

我咬着衣袖，却止不住地发出呜咽声。

“再见了……黄文芷……”

我叫黄文芷，也曾叫过黄芪、坏小孩、小芷……还有更多的名字。

但我不喜欢那些称呼，我只喜欢黄文芷这个名字，因为我的弟弟叫黄文维，人们只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我们是姐弟关系。

这很重要，为什么呢，因为这意味着我在这世上不是孤单一个人。

对我来讲，弟弟是最重要的人，这不仅仅因为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更因为他是我的精神寄托。如果没有他，或许早在父母去世的那一天，我也随之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原来有时候勇气不是自己创造的，而是别人给你的。

人格融合之后，我的记忆已经完全苏醒。我回想起了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包括好事，还有坏事。我竟然一直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做过那么多的事情。

我以为自己是个乖小孩，却也曾在墙上画过涂鸦；我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却也在很多时候哭得像是童年的自己；我以为自己是个无私的人，但却只是对弟弟而言；我以为自己是个不喜欢暴力的人，但却不止一次地想要伤害自己和最亲近的人；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对父母的离去释怀，但却没有；我以为自己已经没了理想和梦想，但我还是想当一名警官或是舞者。

最关键的，我以为自己是个腼腆的人，但却曾不止一次地暗示过他。

每当我想到这件事，就会觉得脸红。是否在他眼里，我是个不太检点的女人呢？他不会瞧不起我的，对吧？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这件事情已经不再重要。

我的手上，戴着冰冷的手铐。带我离开诊所的人并没有为难我，对我的态度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凶。

或许未来的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没有愿望了。

小维离开了江城，会在其他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我也一样，只不过重新开始的地方有些奇特。

这没什么值得害怕的，我对自己说。

我所做的一切，包括协助张之遥作案，全部都是心甘情愿，即便是在人格融合、记忆也随之融合之后，我也仍是心甘情愿。只要能让弟弟痊愈，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那个人，没有遇到齐宣，或许我已经做了某件不可挽回的事。

所以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只是唯独想到他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心痛。

这种痛苦，不亚于父母离开的时候，不亚于得知小维得病的时候。

第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的人格开始分裂，第二次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的人格开始死亡，而第三次撕心裂肺的疼痛，却让我变得完整。

我必须让自己保持完整，这样才不算辜负了他的努力。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是不是就全都不一样了呢？

八岁的时候，我是小芷，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舞者，于是我一直在训练自己。

十六岁的时候，父亲没有生病，家里的经济状况很好，我自然也不需要辍学。

十八岁的时候，我考上了警校，理想是成为一名警官。

之后，家里的破房子终于拆迁了，我有了一个更好的新家。之后，弟弟没有得病，而是开开心心地上学，长大。

之后，我会让自己得某种心理疾病，它不需要是人格分裂，只是轻微的抑郁症、焦虑症，甚至只是失眠就可以了。

这样我就会去看心理医生，然后遇到他。

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治好我。在那之后，我们会时不时地见面、聊天、约会，成为情侣。

或许在不久后，还会结婚，有属于自己的宝宝，当了舅舅的小维一定会很开心。

我会和他慢慢老去，我会和他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我会在家里种好多花花草草，我还想养一只猫，取名叫咪咪……

可是，如果世上真的有那么多“如果”，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心人了。

我是明白这点的。

我不会奢望这辈子没能完成的事情到下辈子就可以完成，因为我知道自己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远远没有那么重要。就算真的有下辈子，我和他也不一定会有缘分在一起。

与其失望，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希望。

我只知道，这一辈子，我都会记得他的名字，他叫齐宣。

齐是齐心协力的齐，宣是心照不宣的宣，同时也是齐宣王的那个齐宣。

监狱的生活不算辛苦，或许是因为没了压力，这段时间反而是我一生里最舒服的时光。

齐宣经常来看我。

他和我说，由于我作为张之遥同伙的那段时间仍患有人格分裂，所以有减刑的可能。

他还帮我联系过小维，说他手术很成功，好好休养一阵子就可以上学了，只是功课落下不少。

齐宣说：“我给小维打电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恨不得要揍死我。”

我微笑：“是啊，他拜托你治好我，结果却把我送到了这里。”

齐宣面露难色：“对不起。”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面玻璃，可这一刻我忽然很想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抹平他眉间的忧郁。

我说：“我不怨你，从来都没有。”

应该是他在外面出了很多力，甚至还请了律师帮忙，所以我很快就结束了自己的牢狱生活。

他：“张之遥已经被捕了，他说所有事情和你毫无关系，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提供帮助的。”

我：“我都快忘了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了。”

他：“不管怎么说，你马上就可以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我：“其实早就重新开始了，不是吗？”

他：“你出狱之后会去哪儿呢？”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是啊，我会去哪里呢？

留在江城，和他保持联系，直到某一天过上梦中的生活？

不，不能这样，因为我配不上他。

他就像是一张干净的宣纸，而我却是一滴墨水，我会弄脏他。

所以出狱的那天，我故意告诉他错误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就离开了监狱。

我没有走，而是躲在了监狱外的大树后面。

一个小时后，我看见他匆匆赶了过来，怔怔地站在门口，像个傻子一样。

我好想他能回头，然后看到我。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

终于，我狼狈地逃离了这里。

“再见……再也不见……齐宣……”

我叫张觉，你也可以叫我张之遥，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的妻子是个说话慢吞吞的人，她有时候会把我叫成“之遥”。

对了，我的妻子叫孙晓晓，是个温柔的女人。她总是喜欢问我，自己除了温柔之外，就没有其他优点了吗？

我笑着摇头，然后她就会羞怒地抡起拳头捶我。我说，温柔已经是女人最大的优点啦！

婚后的生活是幸福的，那时的我可以说得上是人生赢家：事业有成，婚姻幸福，唯独差个宝宝。

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我和晓晓说，等我这趟出差回来，咱俩就开始执行造人计划。

她又羞又恼，又把我捶了一顿。

谁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呢。

如果我能提前知道，一定让她多打我几下。

在外地出差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说孙晓晓在他们的手上，如果我不放弃我辛辛苦苦经营的企业，他们就会杀害我的妻子。

一开始，我以为那不过是一场玩笑，可随后我就听到了妻子的呼吸声。电话那头，她没有哭，没有闹，但我听得出来，那就是她的呼吸。

我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放弃了正谈着的生意，并且解散了我的企业、工作室以及所有团队。

可是当我回到江城的时候，迎接我的……却依然是噩耗。

晓晓，死了。

警方说发现她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他们还说，找不到凶手。

怎么可以这样？难道我的妻子，就这样白白死去了吗？

他们虽然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却知道。因为在我放弃了自己的一切之后，有四个人获益最多，其中一人还隐隐有了成为江城首富的势头。

我无比确定，他们四个一定就是凶手。可是警方告诉我，没有证据，不能抓人。

去他妈的法律！

我看着妻子死亡现场的照片，看着她最后的惨状，我忽然好恨，我恨那四个人，我恨无能的警方，但我更恨自己！

是我，没能照顾好晓晓！全部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走，如果我带她一起走，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做生意，她一定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说好回来就一起生个孩子的……

我悲伤到有些想笑，我觉得上天一定是和我开了个玩笑，只要我笑着骂他两句，晓晓就会突然出现在我身旁。

那天，我抠破了手心，咬碎了牙，哭出了血，她还是没回来。

我终于明白，死者不能复生。

她是真的永远离开了我。

我找到了资格最老的那位刑警，跪在他家门前，希望他能帮我找出真凶，为妻子报仇。

可他却冷漠地拒绝了。

我不吃不喝，跪了很久很久，但他终究没有理我。

直到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能够帮助自己的……只有自己。

我想过自杀，因为我觉得晓晓或许会寂寞，按照她的性格，一定会在黄泉路上等我的。

可我又不想死，因为我还没来得及报仇。

他们害死了我最重要的人，那么……我也要他们陷入同样的痛苦。

某天凌晨，我登上了江城最高的山，静静等待着日出。可是到了日出的时候，我却有了想要一跃而下的冲动。

有个人阻止了我，她说他们能帮我报仇。

报仇？

只要能够报仇，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让我从此成为一条狗，也是可以的。

那天我终究没有跳下去，我和她离开了山顶，还离开了江城，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或者是重新做狗，呵呵。

我说的改头换面，是真的改头换面。

他们给我换了一张脸，我不喜欢，因为我觉得晓晓也不会喜欢。所以从那之后，我就成了面瘫，阴阳脸，怪物。

十年，整整十年，我为他们做了很多，最后他们遵守承诺帮我复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要在那四个人几乎忘记我的时候，我要在那四个人功成名就的时候，毁掉他们最爱的人！

我，回来了！

我已经疯了，已经没有了人性。我第一个想要报复的人，竟然会是那个拒绝我的老刑警。他是当年悲剧的终点，我要用他来当现在复仇的起点。

图钉杀人案，我害死了徐由，老人痛不欲生。

“互殴”案件，看着仇人最爱的人互相杀害对方，滋味真是美妙。

暗示杀人，虽然没能亲眼看着齐雨云杀掉那个女人，可我还是异常愉悦。

可我没想到，偏偏在最后，我遇到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

她像极了晓晓，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羞恼的模样。

她叫陈海然，原本也是一个应该死去的人。

她和晓晓一样，天真、单纯、纯洁无瑕。

面对她的时候，我忽然无法下手，反而把自己这些年的痛苦通通说了出来。

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是杀人凶手，但也不愿意相信我是在编造谎言，于是到了最后，她决定冒险赌一把，用自己的生命为赌注。

她想要用自己的牺牲，拯救我。

沉睡了十年的人性终于苏醒，我突然心灰意冷，觉得复仇没了意义。

所以我取出了手枪里的子弹。

这算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人事”。

按照那个人的指示，我为她做了最后一件事情，然后终于结束了长达十年的复仇计划。

逮捕我的警官姓徐，叫徐放，是徐由的哥哥，徐青山的儿子。

我问他：“终于抓到杀人凶手了，是不是很开心？”

徐放说：“作为兄长的弟弟，作为父亲的儿子，我恨不得现在就一枪毙了你。但是作为一名警察，十年前没能保护你的妻子，也没能破获那起案件，我只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好吧，没关系。”

他问：“你完全可以远走高飞的，为什么还要回来自首？”

我回答说：“因为我希望用我的死亡敲响警钟，避免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你不知道一件事情，但我却知道，这个社会已经得了重病……那是心病。”

阳光有些刺眼。

我抬头，仿佛看到了晓晓的笑容。

十年过去，我终于发自真心地笑了一次。

我叫谈心，是一名心理医生。

十年前我犯了一个错，让我从此失去了继续从事这个职业的勇气……我爱上了我的病人。

她叫许诺。

同样是十年前，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我将她亲手推离了罪恶的深渊。

可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分不清，对和错。

将近四千个日夜，思念就像是万蚁蚀心，而我也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变成了现在这副麻木不仁的模样。

我的一位朋友，面临着相同的困境，而他却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这让我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人生。

他是个好脾气的人，很少发火，可今天我却能感受到他极力压抑着愤怒。他用拇指按灭了烟头，那一定很痛。如果给他一把刀，或许他连砍死我的心都有吧。

关于这件事情，我认为没有对错，我也不会后悔。

我知道黄文芷是她的计划，张之遥也是她的计划，而她做这一切，只为了一件事情……让我众叛亲离，让我伤心，让我重新陷入痛苦。

可是，她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不干脆出来给我一刀，这样反倒让我舒服一些。

齐宣让我滚蛋，我就乖乖滚蛋，我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乖巧一些，这样或许等他气消了，他还会愿意再次借钱给我。

我先是去了“放纵吧”，兜里没有钱，我喝了一顿霸王酒。陆大川狠狠揍了我一顿，把我胃里的酒都打了出来，可这反而让我舒服了不少。抱着马桶的时候，我从水中的倒影隐约看见了她的脸，真是见鬼。

我对陆大川说，你酒吧里面有鬼，他就一脚把我踢了出去。

夜里的风冷得刺骨，我提溜着酒瓶子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个叫作“X先生”的游戏厅。“零壹”曾经说过，这里一过夜晚十二点就会变成“鲨鱼俱乐部”。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鲨鱼俱乐部”，我就会感到一阵窒息。

我一只手拎着啤酒瓶子，另一只手掐着烟，有些费劲地想要塞到嘴里。

我醉了，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里。

我很痛苦，我想哭，我想大醉一场。

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可我也曾经年轻过，我也爱过，我也满腔热血过。可是现在呢，血凉了，爱也没了。

一大把年纪了，红内裤要妈妈买，甭说女朋友了，连个同性朋友也在今天彻底决裂。

而罪魁祸首是谁呢？

齐宣那个蠢货或许不知道，但我却清清楚楚。

是她加重了黄文芷的人格分裂，还故意设计了这个局，利用黄文芷和张之遥来操控我和齐宣的内心。

最终，让我们，分裂。

她一定以为我会因为和朋友的分裂而痛苦不堪吧，嘁，可惜要让她失望了，谁在乎呢？

我只是喝得太多了，所以酒水要变成眼泪流出来，仅此而已。

然而就在我最落魄、最颓废、最不堪的这一刻，我又见到了她。

她的身影，朦朦胧胧、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可我甚至不需要思考，因为我无比确定，是她，一定是她。

许诺，是我眼花了吗？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一步一步地靠近，我能够嗅到那股再熟悉不过的香气。

手里一松，酒瓶坠下，在“啪嗒”的声响后变作一地碎片。

她就站在我的正前方，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依然是那一年的白色裙子，依然是那一年的黑色长发。

我的嘴唇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抖，时隔多年，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过……重逢的场景。

或许那时候我已经赚了大钱，能够一把拉过她的手，对她说：“跟我走，我养你，一辈子。”

或许那时候我变成了一个艺术家，能够拿着一幅她的肖像，对她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或许那时候我是个平庸的人，只能紧张地搓着双手，对她说：“嫁给我好吗？”

可我从未想过，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应该说些什么。

最后，千言万语变成了一句话。

我嘶哑着喉咙说：“大冷天穿这么少，你不嫌冷？”

此时此刻，我只能把逞强装作勇敢。

她怔怔看着我，愣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夺走我嘴里的烟，轻轻扔在路边。

她说：“你说过你最喜欢我穿成这样。”

我：“错，我最喜欢你光着屁股穿围裙的样子，你的记性真差。”

她：“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穿给你看。”

我：“我现在不稀罕了。”

她：“为什么呢？你明明已经孤身一人了，你很寂寞，不是吗？”

我：“老子有酒。”

她看了眼地上的碎片，说：“现在没了。”

我：“老子有烟。”

她淡然说：“也没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问：“谈心，你喝多了，你现在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吗？”

我：“老子姓鲨鱼，叫俱乐部！”

她一把抱住了我：“别孩子气了，好吗？”

我推开她：“别恶心我。”

她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问你，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

我颤抖着嘴唇，不愿意回答。

她说：“我很想你。”

她又说：“但并不是很想。”

我：“说话跟放屁一样。”

她：“因为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过。”

这一刻，刚好是夜里十二点。

今晚的月亮和星星被乌云遮住，预示着明天将会下场大雨，就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湿润的味道。

十年未曾见过的故人终于重逢，她穿得很少，我忽然担心她会不会感冒。于是我鼓起勇气，脱下自己的外套，为她轻轻披上。

无论我和她的立场如何，她都曾经是我的女人。

她笑着对我说：“谢谢。”

就在她说完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许诺背后的那家“X先生”竟然真的变成了“鲨鱼俱乐部”的字样。

不仅如此，同一时间，整条街道，所有的店铺，所有的霓虹灯，全都变成了，“鲨鱼俱乐部”。

原来她，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我，在这一刻沦陷了。

整座城市，也在沦陷。

（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猎鲨游戏之十重人格女孩

序章 猎杀“鲨鱼”的人

第一章 双重人格女孩

第二章 野草般的少年

第三章 亡妻鬼魂的秘密

第四章 恶魔的读心术

第五章 幽闭空间恐惧症

第六章 第四重人格

第七章 魔鬼的狰容

第八章 人格杀死人格

第九章 不可思议杀人

第十章 人格重生与融合

第十一章 十年前的惨案

第十二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