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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爱，不释手

作者：（美）琳·斯蒂格·斯特朗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7年5月

ISBN:9787559601261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引子

2013年冬天（之后）

2011年夏天（事发之前）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3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夏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秋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秋天

2013年冬天

2011年秋天

2013年春天

2011年秋天

2013年春天

2011年秋天

2013年春天

2011年秋天

2013年春天

事发当天

事发第二天

鸣谢

引子

玛雅想和女儿一起回到室内。她们一整天都待在外面，因为在佛罗里达的日子已所剩无几。埃莉八岁了，想在离开之前再畅游一次。太阳刚刚落山，天空中一片姹紫嫣红的晚霞。埃莉站在那里，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她身上沾着沙子，散发着咸咸的味道，一个劲儿地求妈妈再让她游会儿，而玛雅也不是非得要回去。玛雅连裤子和毛衣都穿上了，她总是怕冷，即使在佛罗里达，这里的冬天暖融融的，甚至有些闷热。她把毛衣裹紧，面向大海。海浪卷着层层泡沫漫过脚踝，她脚趾陷入沙中，碰到些许贝壳碎片。在她面前，埃莉蹦蹦跳跳地跃入水中，小小的身躯瞬间被水席卷。她向前一扑，伸伸胳膊，展开臂膀，跃入海浪的怀抱，头浮出了水面两次。忽然，玛雅想叫女儿回来，靠在自己身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暖暖的。可埃莉呢，她立起身来，在那儿踩着水。她的脑袋小小的，黑色卷发贴在上面。她一踩水，肩头就浮出水面，肩膀在夜色下呈现淡褐色，上面的雀斑或隐或现。她黄色的泳衣上点缀着紫色小点。玛雅冲她喊：“埃儿，快回来吧！”但埃莉没有听到。水面平静下来。可一百英尺开外，又一波海浪在酝酿。浪峰越来越大，埃莉就待在那里，那么渺小，而且越来越小。玛雅只觉胸口一紧，脖子僵硬。“埃儿！”她大喊，仿佛埃莉能听到她的声音，又似乎她的喊声能阻止海浪向前压来。埃莉的头依稀可见，然而顷刻间又消失了。玛雅迅速调整呼吸，跳进水里向前游去。她使劲儿蹬水，大口的水灌进了喉咙。她得睁大眼睛，才能看清埃莉的位置。水刺痛了眼睛，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她在水下找到了埃莉，死死抓住她，让埃莉的前胸和柔滑的泳衣紧紧贴着自己；她身上的毛衣因浸满了水、盐和沙子而变重。“埃儿，”她轻唤女儿，仿佛看到了她的微笑。玛雅紧紧抓着埃莉，把她拖到岸边。玛雅大口喘着气，而埃莉的呼吸也变得均匀平稳起来。“妈妈，我没事儿。”她说。然而，后面的漫长岁月，玛雅再也不会放手，不会任埃莉漂泊。

2013年冬天（之后）

“玛雅，你到底去哪儿了？”她听到丈夫上楼时粗重的呼吸声。玛雅扔下笔，又把信读了一遍，这才将信夹到书里带上床：

有时候，我会把你的事，大声地讲给我自己听，或者打成文字。我把这些事写下来，盯着看，想试着安放这些文字，还原成它们在我脑海中的样子。我试着去想象一个恨你的世界，试着去看自己能否放手任你前行。关键不在于人们该不该眷念自己的骨肉，错的是爱孩子的方式、出发点和时机。成千上亿迥然不同的人爱与被爱，没有人关注他们的动机和能力。你的所作所为让我生气，但我并不会因此而放下对你的爱，意识到这一点令我更加生气。我会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你做的任何事，你正在做的事，你的样子，而爱你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做的任何事情我都会为你辩解，只要我知道你还能好好地活着。

妈妈

她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上，听着丈夫踩在最上面一级楼梯上的吱嘎声。她放下书，书封面的边儿已经发毛变软，封底也脱落了。她坐直身子，背抵着床头板，手里紧紧抓着埃莉的一件吊带背心。女儿动身去佛罗里达时没有带走的寥寥几样东西里，就有这件背心。

是玛雅让她走的。

玛雅再一次摩挲着书脊，这时她丈夫斯蒂芬闯进埃莉的卧室。她在这儿一个人待着，等着他来。可当看到他时，她还是惊了一下。她把书轻轻塞到埃莉的羽绒被下面，那封信妥妥地夹在书里，她抬起头来看他。

斯蒂芬戴着一副宽边圆眼镜，穿着大衣和黑色羊毛裤子。他瘦瘦的，脸色苍白，皱纹已爬上了嘴巴和眼睛周围，原本铁灰色的头发染上了点点浅灰。他精神甚好，气度不凡；他是个哲学教授，著述颇多，又是系主任。即使到如今，他也算是她认识的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本在后面跟着爸爸走了进来。他的黑发剃得短短的、贴着头皮。玛雅已经感觉到，本有些大男孩儿的模样了。他比爸爸还要高出五英寸，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她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最爱。

“妈妈。”本唤了一声，好像是他发现了妈妈的行踪。

这是一年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想求他别走，靠近她，和她待在一起；她又想悄悄和他说，必须和她保持一点儿距离，他才不会被那浓浓的母爱毁掉。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丈夫问她。

几个小时？几年？

大多数夜晚，她都会在这里度过。入睡时，她和斯蒂芬一起上床，可是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在这张床上——常常是躺在盖被上面，裹着斯蒂芬多年前给她的那条大羊毛毯子——她总是搞不清什么时候、又是怎样跑到这里来的。

儿子的眼神在回避她。

“玛雅，我们出去吧，”斯蒂芬说，“吃点好吃的。”

玛雅把女儿背心的细肩带紧紧地缠在食指上，直到指尖发白。

“穿你的大衣去。”斯蒂芬对本说。本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他的眼睛和爸爸长得一模一样，鼻子和嘴巴既像爸爸，又像妈妈。运动套衫的袖子很长，遮住了他的大拇指，一直盖到四指关节处；玛雅盯着本的袖口看，直到他走出了房间。

“玛雅。”本刚走开，斯蒂芬就开口说话了。丈夫叫她名字的时候往往大有深意。这一次，他声音低沉有力，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仿佛在责怪她，说她的做法引得他想要呐喊。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呐喊的冲动。他保持着理智和坚定，可他越是这样，就越让玛雅受伤。

“你不能再这样了，玛雅。”

“不能怎样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就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她一问无聊问题，斯蒂芬就用这种眼神看她。

“玛雅，别这样了。”斯蒂芬向她展开了双臂，“整夜待在这个房间里不睡觉。你都吓坏本了。”

玛雅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别人那样，站在床上、冲他大喊大叫。令她不解的是，她的愤怒总是以悲伤的形式呈现，而她这种女性总会被灌输如此的论调——哭泣比尖叫更好、更有成效。

“我尽力而为。”她声音坚决，希望丈夫可以敏锐地觉察到她内心的愤怒。

“就是别那样对本了。”斯蒂芬说。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然后把埃莉的吊带背心叠了起来，放在床上，站在那里；她把羽绒被盖回去，被子底下的书撑出了一个鼓包，她没有管它。她从丈夫身边走过，进了他们自己的房间，穿上了牛仔裤和短袜——她的壁橱前有一大摞叠好的换洗衣服。她真不知道是谁去洗、又是谁叠好了她的衣服——一件长袖衬衫和一件超大码的开司米高领毛衣。所有她拥有的东西，刚开始都很小巧，如今都变大了。现在她散开自己的黑色长发，又扎起来，高高地、紧紧地扎在头顶。

她走下楼梯，斯蒂芬正一边等着她，一边用手机收发电子邮件。本盯着她看，他穿着大衣，没有系扣子，套头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

“鞋子，玛雅。”斯蒂芬说。她想要伸出手来，张开手掌，用拇指和食指卡住他的锁骨；她想凑近他的脸，叫他别把自己当孩子管。

她还是穿上了靴子。

2011年夏天（事发之前）

埃莉没看见迪伦走过来，虽然咖啡店（埃莉打工的地方，每天早上她都在这儿给各桌送咖啡和点心，这个时候她的朋友们都去上大学了，她自己却没上成）硕大的玻璃窗朝向街道。已经上午十点了，早高峰的人潮已经退去。他的到来没有一丝征兆，她没有时间准备。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腰间紧紧系着一条黑色围裙，短裤后面和白衬衫肩带处有两滴咖啡渍。

埃莉正心不在焉地听着边上的一个女孩谈论新邻居和她读过的一本书。女孩无论说什么，埃莉都在微笑，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迪伦看。他比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又高了一些、壮了一些，他衬衣的袖子整洁崭新、紧紧地绷在胳膊上。

女孩圆圆的脸庞，说话轻声细语，递给埃莉点餐的钱，拿走了自己的咖啡。埃莉等她走了之后才转过去找迪伦。

曾经，迪伦一直留着长头发，而现在剃得只剩下一层短短的发茬。他们相识的那些日子里，那长发总是在脸庞边飘荡；他自己也总是摆弄着头发，一只大手还会时时拂过头顶。现在他脸上的线条变得硬朗了，五官粗犷到让她惊叹；他深色的眼睛大而深邃，鼻子又长又直，嘴唇薄薄的。她想象不出他现在还能用手摆弄什么。

迪伦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这被埃莉弟弟称作“讨厌鬼懒汉装”。他站在那儿，长头发剪短了，也壮硕了许多，她回想起15岁的他，回想起他们一起在公园的情景：两个人，一动不动，衣不蔽体，瑟瑟发抖，他的胳膊伸得长长的，起伏的胸膛虽然精瘦，却宽阔结实，他慢慢地靠近她，直到将她压在身下。他用手堵住她的嘴，她狠狠地咬了他的拇指根，他疼得直皱眉，却一言不发；他放开了她。后来埃莉大声地笑了起来，迪伦还趴在她身上。埃莉心想，我和其他女孩并没有什么两样。

迪伦拿了一块试吃的布朗尼蛋糕，狼吞虎咽地吃掉，又拿了一块。

埃莉能闻出他呼吸的味道：香烟、墨西哥可乐、姜味口香糖。她想起舌头扫过他牙齿时的感觉。

迪伦不时地给埃莉打电话。她大多数时候都不理他：他的名字就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埃莉蜷缩在被子里，难以入睡。但有时候，她也会接电话；有时她接通手机，让他不停地说话：她需要提醒自己，他就在那里，世界上还有那样一个人渴望着她。

埃莉一本正经地看着迪伦：“你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想要。”迪伦回答。

埃莉感觉约瑟就在自己身后（约瑟矮矮的，却很可爱，是她在咖啡店的同事，也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一个朋友）。埃莉希望迪伦能走开。然而，迪伦却凑过来，带着布朗尼蛋糕和手卷烟的味道。迪伦只在人前炫耀时才卷烟，其他时候他都抽他妈妈的议会牌香烟。“你总是这样漂亮，漂亮的埃莉。”

埃莉感觉自己的身体向他靠过去，双手紧紧撑住台面。

2013年冬天

“我们去哪儿吃？”玛雅问。

“印度菜？”本说。

“好，”斯蒂芬回答，“去近的那个。”

皇冠山那儿有个更好的餐馆，但是斯蒂芬讨厌开车。

“你学校那边怎么样？”玛雅得问点儿什么，因为本就在她身边，这种沉默让她难受。他们从加菲尔德一直走到第五大道。

“还不错，”斯蒂芬回答，“还那样，开学时总是忙忙碌碌。”

“现在一切都井井有条了？”玛雅问，“你这学期教什么课？”

斯蒂芬在拽大衣扣子上的线，装作没听见她的话。在过去十年间，他每学期教授的课都是一成不变的。

“本尼，你怎么样？”她一边走一边冲着本问道。她用胳膊挽起本，感觉到本在皱眉。下个街区马路那边，就是埃莉走前几个月打工的地方。三个人在走过这个街区时一言不发；本和斯蒂芬回头望向第六大道。玛雅抬头看了看棕色的遮阳篷，上面明晃晃地胡乱涂着“金妮家”几个字。

"C语言。”本声音平淡，不露声色，“西方政治思潮。”

一听到自己的研究领域，斯蒂芬不由得挺直了腰。

斯蒂芬刚要说话，就被儿子打断了。

“那是个必修课。”本说。

“当然，”斯蒂芬说，“那你们学校还不错嘛。”

本的大学在俄亥俄州，乡土味十足，人们对那里一无所知，本是凭着足球特长进去的。当年对于这个选择，玛雅颇有些顾虑和困惑，她并不想让本去那里。

本点了点头，玛雅凑过去问：“还有什么课？”

“西班牙语。”他回答。一月份的天气还很冷，她想叫他把手放到口袋里去，也想弯下腰去帮他扣好大衣的扣子。

“我可能还得重修英文课。”本转向玛雅。

斯蒂芬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俩。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双臂抱胸：“重修？”斯蒂芬拉长了第一个字的声音，玛雅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本转向了玛雅，握紧了拳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本说，“那门课在大清早，我后来总翘课。”

她的这个儿子，从幼儿园起，老师们就夸他“有天赋”，在她儿子的眼里，从来没有过什么难题。

“不过总翘课？”斯蒂芬试着去理解本的想法。

“你教练知道这事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爸，我能摆平。”

“摆平？”斯蒂芬除了重复本的话，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别操心了，老爸。”本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斯蒂芬显然是受到了震撼，但他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保持平静。

“我饿死了，”本说，“又饿又冷。我们能走动走动吗？”

斯蒂芬转身走到了他们的前面，玛雅则紧紧拥着儿子。

他们点了菜，盘子里堆上了咖喱角、坦都里烤鸡、印度咖喱肉、手抓饭和奶油酱。谁也不说话，只有玛雅每次在服务员上菜时道声谢，这才算打破沉默。

“还可以吧？”斯蒂芬问。他发音厚重、含糊的时候，显得有点老。玛雅点点头，冲他微笑，她在想，自己得说点儿什么，才能让他待得下去。他们身后平板电视的大屏幕上，正放着宝莱坞的歌舞剧。满眼是蓝的、橙的、紫的花哨的衣服，还有舞者柔软的棕色手臂。服务员走开了。

“我听说肯尼·兰伯特组建了奥林匹克预备队。”斯蒂芬说。

玛雅放下叉子，瞪了他几眼。他们已经说好了不再谈足球了。几周前教练打电话来，觉得本在秋季学期训练中表现得“过于平淡”。

斯蒂芬后面的电视里，那个跳舞女孩向后下腰，亮出了光滑、平坦的上腹。在儿子的足球天赋展露前，斯蒂芬从来不运动，也从来不关心运动。本还在上高中时，好几个大学都想要招他，斯蒂芬熟谙本州每个高中生的数据和姓名。

“天呐，玛雅，你说什么？肯尼是他的朋友。”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玛雅问他。有好几次她看到斯蒂芬上网浏览分数和数据，并痴迷其中。本一言不发，他一手拿着水杯，一手用食指比着玩儿。

服务员过来把空盘子收走，他们又陷入了沉默。该打烊了，服务员扯掉了围裙。斯蒂芬啜了口啤酒：“儿子感兴趣什么，我就爱好什么。”

“肯尼不是我朋友，老爸。”本说，“他是个傻帽儿。”

玛雅冲本努努嘴，本笑了。她把盘子传给本，她吃不了的东西都被本一扫而光。

半夜三点钟。玛雅双臂环腿，蜷坐在黑漆漆的厨房里，她穿着运动紧身裤、运动胸衣和外套。等到天亮，她就能出去了。等到五点钟再出门，才显得正常些。玛雅决定挨到四点钟就出去。她把衣服放在埃莉的房间里，悄悄地穿上。袜子和鞋，她总是放在门边。

厨房灶台上挂着好几个平底锅，上面有六个灶眼，好几排调味品。墙边没有放柜子，而是立着高大的橡木架子，上面陈列着盘子、平底锅和各种炊具。斯蒂芬的爸妈真是有钱人，他们从祖上继承了丰厚的遗产，而斯蒂芬又是家中独子。他们在公园坡[1]那儿有一栋褐砂石别墅[2]，离加菲尔德公园一个街区远，那房子并不在曼哈顿，因为玛雅不愿意那么招摇。他们的生活一度十分奢侈，比如，他从来没有去过东岸，就因为玛雅说喜欢东岸的树，他就挥挥手把家搬了过来。

玛雅穿上袜子和鞋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系鞋带。她弯着左膝，腿顶着脸，系完了又换右腿。她两手交叉，伸伸左胳膊，又伸伸右胳膊，抻了抻前臂。她带上门，门嘎吱一声，锁“哒”地碰上了。

他们的街区林荫遍布，大多为两三口人住的褐砂石别墅。房主都是最早用中产阶级品味改造翻新街区的人。那时，埃莉正蹒跚学步，玛雅肚子里怀着本。当时第四大道上都是示威者和女同性恋，让人觉得有些新潮。刚开始的那几年，他们还让孩子上那些差强人意的公立学校。玛雅每星期至少看一次索菲和奥特·本特伍德[3]。（甚至他们刚搬到这里的那一年，她都想收养只流浪猫，它已经在他们家花园里游荡了好几个冬天。但是斯蒂芬对猫毛过敏，玛雅知道收留猫的后果会很严重，只好把流浪猫送去收容所。她发现自己这么快就忘掉了这一切，这令她惊讶无比。）

现在公园坡比曼哈顿的某些街区更加炙手可热。道路两旁停的全是斯巴鲁车和SUV.玛雅以前对这些很是着迷，但因口袋捉襟见肘而感到些许尴尬。学者们大都不屑于这种物质享受，而斯蒂芬却帮她实现了这一切：住在林荫遍布的高档街区，在佛罗里达有自己的度假屋，还有那些说走就走的旅行，这一切玛雅在遇见斯蒂芬之前想都不敢想，因而她十分感激斯蒂芬。更棒的是，去年，他们禁足女儿的那个房子刚刚进行了大规模翻修。

他们房子后面有花园，斯蒂芬爱去摆弄，玛雅的书房窗户朝向那里。孩子们小的时候，斯蒂芬去除草或是修剪灌木，孩子们就坐在土里玩。有时，姐弟俩还会挥着斯蒂芬给他们买的小铲子，帮爸爸栽新树苗和花草。斯蒂芬那时穿着卡其布裤子，屁股上磨得很旧，脚蹬一双旧靴子。他离不开自己的生活圈子，从西区到大学预科，再到普林斯顿大学和牛津。然而那时的他看起来多么有趣。那时玛雅会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四壁都是书，面前摆着工作资料，她想人们所谓的“欢乐”也许不过如此吧。

她刚跑出去一个街区就看见了本。她正冲着桥而不是公园的方向跑。公园离这儿只有3.5英里远，离家太近了，锻炼的强度不够。本就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用胳膊在膝盖上支起头，懒洋洋的样子。她感觉喉咙里堵得慌，肩膀和脖颈处肌肉紧张。

玛雅叫了儿子一声。

本等了好半天才看向她。

他眼睛亮亮的，还穿着昨天晚上吃饭时穿的那身衣服。玛雅在下一级台阶坐下，端详着他的脸。

玛雅想可能本并不确定走近的人是她。她也搞不清他怎么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待在外面。她把手放在本的小腿上。本身上传来一种甜甜的味道；她觉得是大麻烟的味道。她希望本回到小时候，她可以一下子抱起他，送他上床睡觉。

“本尼，你还待在外面干吗呢？”

“我出门了。”

“出门了。”她脸颊正好到他膝盖处，轻轻地贴着他裤子的牛仔布，“和谁出去的？”

“朋友们。”就跟她不认识他们似的，那些他刚会走路时就认识的男孩们，他们一起在展望公园踢球。即便这样，他也比埃莉靠谱得多。

“我就在城里。”本跟玛雅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怎么啦？”

去年，玛雅几乎一周才和本通一次话。周日下午本等玛雅的电话打过去，他们可以聊十几分钟到一个小时。他们的对话一般收效甚微。玛雅知道本也给埃莉写信，但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埃莉。对埃莉的事，玛雅闭口不谈。本跟她聊的，无非是班里、朋友或是足球的事。有时候，母子俩当然也会谈些什么——比如他感兴趣的书，他们俩都看过的电影，或是一些新闻片段，适于让闲聊言之有物，而又不至于有火药味儿。

“我和高中时的朋友出去喝了一杯，又抽了几根他们的破烟。”

玛雅紧紧地抱住膝盖，什么也没说。本已经十九岁了。她觉得儿子过了十二岁她就无权责备了。

“我没事，妈妈，别担心。”

当本还在上高中时，有好几次，玛雅在等埃莉回家，发现他在宵禁前踉踉跄跄地走进家门。他脱鞋时，任由外衣掉到地上，她责备了他几句。她记得那时自己和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就为了闻闻他身上有没有酒气。玛雅那时想着要执行她和斯蒂芬都坚持的惩罚方案。但是在她眼里，连本的叛逆行为，都显得那么乖巧。

“我知道。”玛雅一边说，一边向他望去。本的头微微后仰着，眼睛闭上了，嘴巴半张着。他圆润的唇上有点埃莉的影子。“本尼……”玛雅想给儿子一些宽慰，让他觉得安全。

玛雅转向他说：“对不起，本尼。”

“别跟我说对不起。”本的话一字一顿。远远看去他像是长大了，可凑近看却还像是只有十岁大的样子。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妈妈。说些愤怒的话，说些话让我感到，并不只有我一个人觉察到我们的糟糕透顶。”

“本尼，并不是这样的。”

“好吧，那我们还有什么呢？”

“我们，”玛雅说，“我们一家四口全在这儿。”她停下来，为了克制不把手伸向本，她把手叠放在大腿上：“剩下的事我们会想清楚。我们还是比大多数人要幸运。”

“比安妮？比杰克？”

“是啊，本尼。我们比他们俩都幸运。”

“真的吗？如果那是我们的错呢？我们如何安心呢？”

“那不是你的错。”

“那全是我们的错。”

玛雅停了下来。

“埃儿知道你没告诉安妮。”

“没告诉她什么？”

“你没有告诉安妮。她不知道埃莉有多么糟糕。”

这没错，但是玛雅没有想过这么清楚。她只告诉安妮，埃莉麻烦缠身。她以为他们小孩之间能互相帮助。

“你不该让埃莉去，”本说，“我们本应该告诉安妮一家。”

本站了起来。他那么高，玛雅一天天看着他长高，却还是被震撼了。从身体上看，他比她以前要结实多了。

“我要去睡觉了。”本说。

她应该跟着他进去，把他送上楼梯，给他盖好被子。

玛雅一直坐在台阶上，直到埃莉开了门。玛雅听着门开的声音，他走了进去，这声音仿佛从一个街区之外幽幽飘来。

【注释】

[1] 公园坡（Park Slope）是纽约布鲁克林最宜居的住宅区，为富人区，被称为“布鲁克林的比弗利山庄”。公园坡位于展望公园的西坡上，因此得名。

[2] 褐砂石别墅（brownstone）是用造价较高的赤褐色砂石做外墙的楼房，一般为富有阶层所居住，多见于纽约曼哈顿、布鲁克林等高档社区。该词可做形容词，意为上流社会的、有钱人的。

[3] 反映早期改造翻新街区的中产阶级生活的节目。

2011年夏天

“工作不错嘛。”迪伦伸手往耳朵后面捋，忘了那儿已经没头发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茫然的眼神，他只好把手放到脖子后面：“你喜欢吗？”

埃莉不知道他指的是工作还是他的新发型。

她点点头，四下望了望，想看看约瑟在哪儿。她几乎每天下午都和约瑟在一起，就在布什维克的他家公寓的后院里，谈天说地，无所事事，但是约瑟对埃莉的生活却一无所知。

“你对那时念念不忘，是吧？你还想我吧？”

埃莉想念那种盼望和期待的感觉——盼望着全新的一切和更好的改变降临，即使大多时候，这期待中的未来，不过是眼前时光联成的一条直线罢了。

“走开，迪伦。”埃莉希望自己足够勇敢，可以给他脸上来一拳。

他笑了，埃莉努力不去看他，此刻也不想去看约瑟。她把头扭向窗边，向街道张望。她看见玛雅了，玛雅头发梳到了后面，深蓝色紧身连衣裙，脚蹬黑色平底鞋。她缓缓走过第三大街，佯装镇定。她离哪条人行横道都不近，一辆街车差点撞到她，让她猛地止步。玛雅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包，可能是赶去学校上课或是去图书馆。虽然已经入夏，她还是一周去好几趟学校。离他们家五个街区远有2号线地铁直达校园，但是每天她妈妈都这样去上班，埃莉看着她走过咖啡店去R线赶车，她这样至少要多转两次车，多花半个小时。

“你在干吗呢？”玛雅推门而入，书包滑到了胳膊肘处。因为跑步，她的手臂晒黑了，也变细了。她两肩上布满了雀斑，耳坠小巧玲珑，是深蓝色的花朵型。玛雅把书包拉回到肩上，皱了皱眉，这些都被埃莉看在眼里。玛雅去哪儿都得带着那十来本书，为此埃莉爸爸常常冲她大喊大叫。

迪伦看到玛雅，挺直了背，脸上线条变得硬朗而欢快。“教授。”他喊了她一声。

很可能玛雅小声嘟囔了一声：“混账。”

“你能告诉我你来这儿干吗？”她问迪伦。

妈妈有些发狂、紧张。埃莉想要去接过她的书包。

“这违背了我们之前的协议，埃莉[1]。”埃莉父母几个月前定下了规矩。当时出了件事儿，埃莉失踪了。她被找回时，却一切安好。但他们发现她身上有注射的针眼儿，都吓坏了（她那时可能搞得一团糟，忘了把针眼盖住；她也可能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待了一两天，但她父母根本就看不清这一点：偶尔做些蠢事儿，并不真的会变成瘾君子，而找乐子胡闹也有不同的程度，并不总会以悲剧收尾，或是变得无家可归）。但现在埃莉必须十点之前回家，还不能丢掉这份工作，要不就会有她好看的。她必须要开始努力整理一下自己的人生，而且不该再和迪伦有什么瓜葛。否则，她要不就离开，要不就去戒毒康复中心。当然她明白去康复中心戒毒这个主意，爸妈比她还要害怕。想一想吧，斯蒂芬和玛雅·泰勒，哥伦比亚大学两位大名鼎鼎的教授，慷慨、体贴、爱心满满又才华横溢，到时不得不去康复中心探视她，还得向同事们解释他们那个混账女儿哪去了——这些想法至少可以再保护她几年，不让他们把她送到康复中心里戒毒。

埃莉心里想想这些新限制，倒觉得有些兴奋。她喜欢约定的时间、约定的规则和结构，尤其是她之前喜欢打破这大多数规定。不过这样她可以做决定，也能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又不是我让他来的。”埃莉说。她应该好好说，态度好点儿，但是这话听上去的确像气话，虽然这并非她的本意。

“我就是路过这里想告诉埃莉学校的事。”迪伦说。

教育是她妈妈的氪石[2]。

“真的吗？”就是这么神奇，玛雅态度马上缓和。埃莉也不再为自己刚才生气的事懊悔了。

迪伦咧嘴笑着，看上去没有埃莉记忆中那么成熟，他左耳垂上有一颗粟粒疹：“我要在纽约州立大学上三年级了。”。

“好啊。”玛雅答道，“埃莉……”她欲言又止。

埃莉的生活没有什么可炫耀的，就是待在这个破咖啡馆里，天天和约瑟混在一起，要不就是在家里，赖在沙发上或床上，听听妈妈的老唱片，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歇班时又不能总赖在家里，就几个小时来来回回地坐地铁。有时候她会戴着耳机，更多时候就坐在车厢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或者在十四大街从2号线换乘L线，她在换乘的长长通道里来回走着。她目光坚定、直视前方、步履轻快，仿佛有处可去。

埃莉感觉约瑟就在他们后面张望着。这正是早高峰过后的那段悠闲时光，咖啡店里空空如也。一个女孩在迪伦和玛雅后面走进来，点了茶和松饼。约瑟把埃莉挤到一边去；埃莉拿着夹子和纸袋，把松饼递给那个姑娘，这时迪伦和玛雅就在一边磨蹭着，谁也不愿意先走。

“好吧……”玛雅手紧紧抓着书包，埃莉有一阵都担心书包带会紧得断掉，“我们今天晚上见？”

“当然了。”埃莉回答。迪伦在她和妈妈之间，一会儿冲这个笑笑，一会儿冲那个笑笑。这时，她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约瑟。她妈妈往上拉书包的时候整个身体都震动了一下，她用两只手拽着书包挤了出去。

在和约瑟步行回他家的路上，埃莉看着自己的棕色靴子一左一右地踏在便道上。脚趾那儿有些挤脚，鞋面磨损得有点儿泛白。这个时候穿靴子已经有些热了，但她还是想穿。她喜欢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喜欢坚硬的后跟敲在水泥地面的感觉，喜欢鞋跟敲地噼啪的回响声。

他们上了G线列车，一路上沉默不语。埃莉领着约瑟穿过大门，顺着公寓的一侧走，一直回到院子里。三把草坪椅围着一个坑，他们有时候在那里生火。约瑟和他室友每周末都在这个院子里聚会，而每周末约瑟邀请埃莉时，埃莉都不愿意来。两张椅子上有昨天下雨时留下的一层水，约瑟用他衬衣后摆把上面的水擦干了，埃莉点头道谢后坐下。约瑟从短裤后兜里掏出一袋大麻叶，味道香香的，他把大麻叶儿揉碎放到一张卷烟纸上。他卷好后，舔了舔烟纸边儿，轻轻地用食指和大拇指压好。他把大麻点着，缩拢一下，又捏了捏，然后喷出几口烟，头慵懒地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埃莉屏住了呼吸。

“那小子是谁？”约瑟向前靠了靠，大麻烟还在手上：“你妈妈气得不轻？”

她在妈妈走后就叫迪伦离开了。迪伦走上前说会给她打电话，他隔着柜台轻轻地吻了下她的唇，她也没有闪躲。

埃莉点了点头。

约瑟又拿起了大麻烟：“你长得挺像她。”

埃莉摇了摇头：“其实也不太像。”她小的时候，人们总说她长得像妈妈，现在不怎么说了。埃莉像她妈妈一样小巧玲珑，黑黑的头发，黑黑的眼睛，五官线条清晰分明，或许因为母女俩呈现这些特征的方式不同，她们相似的地方反而没有被大多数人注意到。埃莉很少有勇气长久注视或细细审视镜中的自己，也很少去端详她妈妈。

“我这才意识到，我整天看着你，却对你一无所知，你知道吗？我就这么成天没完没了地说我自己的破事儿。”埃莉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些了，她静默时或者提问时，约瑟就会喋喋不休，而她只能在一旁倾听。

约瑟二十六岁了，刚刚从法学院毕业，虽然这并不是他最初的志愿。他在咖啡店里打工、玩音乐，根本不去操心自己的学生贷款能不能还得上。

埃莉最喜欢约瑟的地方是，他们至今没有过亲密接触。

“嗯，你知道吗，”埃莉说，“我的事也都是小年轻无聊的破事儿。”

他冲着卷烟点点头，礼节性地让了让。到现在，约瑟每次邀请她吸烟，她都没抽。

“你家那两位老古董竟然不在乎你不上大学？”

“他们只是……”

约瑟点着烟，把胳膊肘搁在椅子把手上。烧着的烟纸发出噼啪的声音，升起的烟在他手上缭绕：“人们都喜欢主观地评判别人。”

实际上，她爸爸妈妈已经学着不断地降低对她的要求：“是我自己有问题，”

“和那个小子有关，对吧？”约瑟最后又试探着问她。

“迪伦？是的，有些关系。”

“有多糟糕？”

埃莉想要那根大麻烟抽一口，这样她才能坦陈自己的往事。她想要保持彻底清醒，把事情从头到尾给他讲一遍，看看他是否还愿意坐下来和她谈天说地。

“你知道的。”她说。

“不太知道。”约瑟摇了摇头。桌子中间有个烟灰缸，约瑟抓过来，把烟头熄灭：“我知道你这个人太可爱了，不会整天坐在这儿听我发牢骚。”

她感觉自己的脸红了，希望他收回那些话：“我……不是这样的。”

“某件事儿？”他问。

她往桌边靠了靠，那上面有点儿掉出来的大麻叶儿碎屑。

她冲约瑟点头要点卷好的大麻：“我过去太爱抽这个。”这样做不对，她希望自己就像个瘾君子那样直截了当，但她想看看那样的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

“你早该告诉我这个，”他说。

“不是……”她低头看看，耸了耸肩，“不过是些大麻。”

埃莉把靴子探进泥里，直到脚趾被完全盖住；她不在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看见迪伦站在柜台那边，妈妈则变得狂躁不安。埃莉想象着妈妈现在就坐在办公室里，尽量强迫自己去做点什么，要不她会忍不住给埃莉打电话或发短信。约瑟家旁边的院子里有棵好大的枫树，向院子这边倾斜，浓密的枝叶就在约瑟和埃莉的头顶婆娑起舞。埃莉抓住上面的一片叶子拽了下来。她用手指把叶子扯成碎片，约瑟就这么看着她，埃莉也陷入沉默。

约瑟把椅子拉近埃莉，埃莉没有闪躲。她有那么一阵儿想着她应该坐直身体、双臂环胸，因为今天的亲密接触可能会改变他俩相处的方式。但是，当约瑟凑近用食指抚摸她的膝盖时，埃莉没有动，也沉默不语。

【注释】

[1] “埃莉诺”“埃儿”以及后文的“诺”都是埃莉的爱称。

[2] 氪石（kryptonite），《超人》里面的虚构物质，是超人家乡——氪星爆炸后的碎片，为超人和大多数氪星人的终极弱点，他们一遇到氪石就浑身无力。现实生活中“氪石”用来指那些刀枪不入的英雄的软肋。

2013年冬天

玛雅站起身，跑了起来。她冲着博尔根的方向，一路跑到法院街，又沿着法院街前行，穿过了大西洋大道。这一路上都是褐石房子、褐石房子、褐石房子、大公园、法院，她一直跑过布鲁克林大桥。一只脚、另一只脚，一整天她做的都是这样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玛雅从不听音乐，也总是一个人跑步。她喜欢凌晨时分城市里细碎零星的声音：窗户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声、汽车喇叭声、垃圾车在单向路倒车的声音。她喜欢那些味道——汽车尾气和烤面包的香气，还有经过高湾时，闻到的那种叫不出名字来的化学品的味道。那水稠稠的，满是废料，有的垃圾在那里半隐半现，有的就在水面上稳稳地待着。

这是玛雅所钟爱的清晨，她执着地沉迷其中，空气清冽干冷，直钻进她肺里。一路上总是有坡，她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两臂越摆越用力。她体力渐渐不支，这时她逐渐慢下来，却还在坚持向前跑着。玛雅的腿很长，都快赶上斯蒂芬了，虽然他至少比她高六英寸——他们的臀部几乎等高——她的腿远远伸在前方，每只脚掌敲击着便道，膝盖微弯，脚向后几乎甩到了臀部。桥上是木头的人行道，当她双脚踏地、腾起、又落地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越过桥栏看着桥下的河水。

有一次在曼哈顿，玛雅沿着百老汇向南一直跑到岛南边码头，停泊在哈德逊湾的船在水中漂荡着，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腐鱼味道。接着她又向西跑，穿过炮台公园纪念堂里的那些陡峭的石台。哈德逊湾的这段河边总是有很多慢跑者和游客在那里排队，等着坐渡轮去自由岛，但是对她而言，时间尚早，她还可以独自享受这好时光：卵石铺成的水泥路、小巧玲珑的公园、帆船、橡胶球场里的排球网。

玛雅刚刚经过的码头，那里停泊着一长溜儿帆船，玛雅停下来，把鞋甩掉。风吹透了她的短裤，抽打着她的肌肤，她的脚隐隐作痛，她靠近水边时小水滴溅到了身上。她没有戴手套，想从水边的隔离栅栏翻过去，她骑在栅栏顶上，感到手指仿佛黏在了冰冷刺骨的栅栏上。水是深灰色的，浪花卷着白沫拍打着新泽西湾的堤岸。她能远眺到一百多英尺以外的自由岛，岸边拴着的小船漂荡、撞击着码头。

玛雅小心地朝栅栏的那一端爬下去，半吊着悬在水中，手紧紧地抓住铁栏杆。冷水溅到她的脚掌和脚踝上。与吹来的冷风相比，水倒让她感到几分暖意。她向新泽西州望，自由女神像笼罩在晨雾中几不可见。她的短裤磨在平台边缘的砖石上，似乎都磨起球了。她单手抓住身后的栅栏，感到一阵阵刺痛，只能坚持一会儿，所以时不时就得换手。

玛雅一直都是个游泳高手。她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体温过低，她完全可以在日出前游到新泽西。单就为了那刚入水的刹那感觉——人还未整个没入水中，水刚到脖颈处，单就为了这刺骨冰冷过后的那几秒钟享受，她觉得后面无论如何也值了。

埃莉十七岁了。玛雅会在埃莉背后偷看：她会在埃莉去洗手间或刚入睡时，抓起埃莉的电话查看信息。她还会私自潜入埃莉的电邮和脸书窥探。母女之间有信任之道，亦有界限，包括给予孩子私人空间这些道理，她之前是笃信不疑的，而现在她完全将其抛诸脑后。如今“信任”成了一个傻乎乎而又碍眼的词，她要把这个词踢到一边去，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她有这样的特权。

玛雅知道埃莉去聚会了。她知道聚会的地址在第四街和第八大道交口（她后来才知道那是迪伦家。他爸妈都去出差了，而他像埃莉爸爸一样也是个独生子，所以整个房子都是他一个人住），离他们家很近。她觉得她该敲门，但是又不知道在人家开门时该说些或做些什么。而且玛雅走近这房子时，看到房门虚掩，里面传出说话声和凌乱的乐声，那一声声震得她脑仁儿发紧。玛雅不知所措地进了房间，以为会看到迪伦，或是看到他和埃莉在后面房间里。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有可能抓到女儿趁着聚会的喧闹声在房间里和哪个小子鬼混。她很快就找到了埃莉，她没在那儿鬼混——至少没抓个正着。迪伦沉默着，他是房间里唯一一个玩得不够尽兴的。玛雅站在厅里，厅朝向一个宽敞房间，她看见了女儿。路过的年轻人都看见她了，这个中年妇女也在窥视着他们，她的头发在脑后揪成一个发髻，素面朝天，穿着牛仔裤和磨得很旧的哈佛运动衫。玛雅只能一动不动，别无他法。只要能找到女儿，她不在乎有谁看见她。

埃莉醉醺醺的，甚至比醉醺醺更糟。她只穿着内衣，米黄色的，没有蕾丝，简单的样式，可能是玛雅在促销时给她买的。还有两个女孩和埃莉一起，从她们的姿态来看，很明显她女儿是最美的，那种扑面而来的美丽：埃莉是她们的女王。如果美丽可以物化，她女儿可算富有至极，她可以随随便便让每个观赏者一饱眼福。玛雅看看别的女孩，她们的美则有些刻意。她们搔首弄姿，就为了凸显自己外形的长处。但埃莉身上没有一处不光彩照人。玛雅曾经成百上千次希望女儿不要那么有魅力。那一双美目、那秀发、那垂到地板上的美腿——当这些被赐予这样一个年轻、毫无顾忌的姑娘时，美就变成一件危险的商品。

好几个男孩，甚至小伙子，围着姑娘们转。音乐响着，姑娘们翩翩起舞，她们成了男孩们眼中的风景。别的男孩向埃莉献殷勤时，迪伦就坐在后面厨房那儿的沙发里，一个人生闷气。

玛雅的女儿撅着屁股，缎带系起前后两片遮羞布，几乎衣不蔽体。她站起来，又差点溜回到地板上。埃莉向一个女孩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头。她凑近那个女孩，胸都贴到了一起，玛雅屏住了呼吸。埃莉收回一只手，轻轻地从上至下抚过女孩的全身，在她的胸和肚脐处停留，她自己的身体则慢慢下坠。当身体低到那女孩的膝盖处时，埃莉用手环住了那女孩的细腰，头向后仰去。玛雅把目光移向周围的男生。他们睁大了眼睛，一副着迷的样子。他们静静地啜着啤酒、抽着烟，停在那里，看着埃莉俯身、旋转。

2011年夏天

“对不起。”约瑟事后说了一句，虽然整个过程中，他都小心翼翼，也很体贴。在和她上床的男生中，他是最瘦小的一个。

“我只是……”埃莉想静静地求他别碰她。她就想在外面待着，双手抱胸坐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和他谈论他的学生贷款。

2013年冬天

玛雅破天荒地开车去学校。她喜欢坐地铁，但却不怎么爱在途中与人交流，所以更愿意在车中独处。在向罗斯福快速路蠕动的车流里，她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大桥、水流和钻到桥下的拖船。

玛雅到学校时，楼里空空如也。这是座古典样式的砖楼，每层都有高高的窗户。前面是不大的草坪，夏天孩子们在这里扔飞盘，还有些胆大的女生穿着泳装躺在草坪上。现在草坪上落了一层薄雪，三棵大树会在春夏时分用斑驳的树荫覆住整片草坪，而现在树枝光秃秃的，有些触目惊心。玛雅甚至觉得这树枝太细了，纳闷它们如何在来年再撑起那片浓荫。一楼有间咖啡厅，但还没有开门。一个留着整齐髭须的小个子男人正在拖地，他把银亮的金属椅子全都倒扣在套桌上。当玛雅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冲玛雅笑着点头示意。玛雅要踏上三段楼梯去她们系的办公室。那里有论文和书——《达洛维夫人》、莉迪亚·戴维斯的书、济慈的诗集、芭芭拉·约翰逊的《不同的世界》，还有一本她好多年前从斯蒂芬那儿借来的《存在与虚无》的旧版书——全都散放在桌子上。

玛雅刚坐下打开芭芭拉·约翰逊的书，就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今天罗利恩在。”说话的是劳拉——和玛雅年头最久的闺蜜：研究的是法国文学，杜拉斯，波伏娃和西苏；劳拉的裙子花哨而顺滑，令她曲线毕露，这种衣服玛雅在二十二岁时都会觉得太成熟而不愿意穿。

劳拉抹着栗色的口红，却素面朝天。

她们的友情要追溯到二十年前。玛雅是伍尔芙学者，劳拉的研究重点则投向法国女性和她们的情感，所有属于女性的东西。好像系里每个人都希望她们俩黏到一起去。的确她俩大多数时候都相依为伴。在这个世界上，能让玛雅情愿坐下来说会儿话的人并不多。

“她都没上过我的课！”几乎每年劳拉都会碰上一位令人抓狂的学生，她抱怨这个女孩执着地追随着她。劳拉坐在玛雅对面的一把椅子上，脱掉鞋，跷起了二郎腿。“我觉得她在本科的时候把杰西卡这个名字改了。”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抖动着右脚，“有一天我听见她在课前和一个男孩子说话，那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他问她多大时她一家离开了韩国。”劳拉说话的时候，用手摆弄着自己的耳坠儿。这对银耳坠儿有长串长串的叶子，一直垂到肩部。“她们还以为是口音让她口齿不清的。”劳拉边说边笑着，头微微后仰；她用双手环住脖子，眼睛上翻，“这个女孩竟然在皇后区长大。”

玛雅冲着门点点头：“你就别说了，要不就把门关上，人家会听见的。”

劳拉一跃而起，玛雅看见她的裙子在臀部和踝部摆动着，红黄棕色相间——劳拉走回玛雅的桌边，把椅子拉近，“噢，她听见了也不会在乎。她甚至会把这些话当成对她的恭维。”

劳拉坐下，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用手掌撑起下巴。

“她就是个孩子。”玛雅一边说，一边往椅子后面靠，去取一本后面的书，她没有从书架上拿下来那本书，只是用手轻轻拂过：“她不过是渴望博得你的好感。他们都那样，他们崇拜你。”

“哦，我也假装喜欢她。”劳拉说，“每次她说那些老掉牙的话时，我都听得很认真啊。”劳拉摇头时，在台灯的灯光和窗户透过的斑驳阳光中，她的耳坠闪闪发光：“我就想冲她大喊，就听父母的话去上法学院吧。”

玛雅又靠到前面来：“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求你了，玛雅。每年你总不可能赶不上一个这么遭恨的学生吧。”劳拉摆弄着耳坠，抚着颈，“他们真招人嫌，至少其中有些人是这样，”她说，“就好像有点自己的观点就能变得有趣起来。”

玛雅冲劳拉笑了笑，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看她叠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是有些这样的人，弄得我都不怎么想去办公室了。”

“噢，我的老天，玛雅！快和我说说！给我讲一个就行，快给我讲讲。”

劳拉往前又靠了靠，她的衬衫往下坠了坠，露出几分乳沟。她胸前的皮肤皱褶随着她的动作颤了颤。劳拉今年都快53岁了，比玛雅大5岁。玛雅纳闷她们俩是如何变成这样可悲的中年人。

“哦，我的老天。”玛雅往后一倚，长吁道：“亚历桑德拉。”她和劳拉都笑了，“她在布朗大学上的本科，觉得自己聪明得很。”

“拜托你，”劳拉恳求，“快接着说。”

“她总是举手给我们讲解构主义者的轶事。她质疑《到灯塔去》中的视角转换。”

劳拉大笑，把脚翘到了玛雅的桌子上，“噢，他们都会质疑。哪位老师给他们留论文或思考题，他们就都会质疑。”

“这不公平，”玛雅说，“好多孩子的想法还是不错的。”说实话，玛雅喜欢大多数学生，她欣赏他们的活力和智慧。劳拉也是如此。她们俩这样的老师，都愿意课后留下来回答学生们的问题，愿意多辅导几位学生，也愿意在深夜回复学生们那些疯狂的电邮。

“嗯，”劳拉长叹一声，“好多。”她用手捋了捋头发，“有些孩子还不错。”

“多到可以把你拉回到办公室。”

“是这份收入让我回来上班吧。”劳拉一边调侃，一边耸了耸肩。这也不是她的真心话。她的收入来源可不是这里，有可能来自她生命中短暂出现的前夫，也可能来自她不愿谈及的中西部老家。反正她那靠近校园的平层大公寓，单靠一个教法国文学的教授工资可负担不起。

“我不过是来为他们助兴的，”劳拉说，“这些疯狂的法国腔。”她有时候听上去有些法国口音，但实际上她来自明尼苏达州。劳拉获得博士学位后，的确在巴黎待了将近十年。“真累人，做那些秀。”

她不说话了，手托起下巴，头略低，直直地看着玛雅：“但那时，你一直都是那么认真，那么狂热。你比我还要辛苦。”

玛雅点点头，不置一辞。她们那时真是努力。

劳拉把腿放下来，溜到椅子边上，向玛雅伸出手去。

“亲爱的。”她轻唤一声。

是劳拉和她们一起去的，瞒着斯蒂芬。玛雅原本没打算告诉劳拉埃莉怀孕了，但是告诉闺蜜让她感到了一丝解脱。

埃儿十六岁了：她们三个人去了第五十九大道和第十大道交口的一间色彩亮丽的小办公室，静静地坐在狭小的塑料扶手椅上等着叫号。玛雅想去握埃莉的手，但埃莉很快就甩开了，所以玛雅只能靠近她，轻轻地抚摸她。一周前，玛雅和埃莉刚刚来这里做了一次筛查。这次，埃莉让玛雅陪自己换了衣服，做好准备，然后就把她赶回去和劳拉坐着，她们俩枯坐在外面，盯着深蓝色地板上的黄色方块图案发呆，等着埃莉回来。

结束了，劳拉带着她们出来，仿佛要庆祝什么事似的。她们三个人喝了一大瓶酒，没有人在意，好像这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结过四次婚。”劳拉并不讳言。她四十九岁时，常常和小她十至十五岁的年轻人上床。她还在明尼苏达州上大学时，就结了婚，那段婚姻维持到她去耶鲁上研究生。劳拉说她的丈夫太好，所以过了二十二岁就没法在一起。

玛雅看着女儿用手指抚摸着酒杯边缘。“我可不推崇那么多次婚姻。”

埃莉噘起嘴，去吸自己杯里的酒。她穿着牛仔裤和斯蒂芬的一件毛衣，她看上去只有十二岁的样子。

劳拉双手撑住桌角，向埃莉靠过去，“上次离了婚之后，我就不再找了。”她转过来冲着玛雅，“子宫像弹球机。”她耸了耸肩。

她这是在引用某人的话，玛雅好半天才意识到。她知道这些字眼可以将劳拉包裹起来，给她安全感——这句话不是她自己的原创。

“索菲。”过了一会儿，玛雅才脱口而出。这话是《绝望人生》里索菲说的。

劳拉笑了笑，扭过脸去看埃莉，又朝玛雅别了下头，“所以说你妈妈最棒了。”

玛雅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合适。出了这样的事，她们应该这么谈笑风生吗？但是又能如何呢？

“你想要小孩吗？”埃莉问。她们的饭菜都摆上来了，只有劳拉伸手去拿餐具。玛雅去弄腿上铺的餐巾。

“谁知道呢？”劳拉说，“有孩子的话，我可能会弄得一团糟。”

玛雅笑出了声，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意。

埃莉摇摇头：“你肯定会是个好妈妈。”她在椅子里坐直了一点点，用大拇指和食指拈起了一块芦笋，咬了一小口又放下。

劳拉笑了。她用叉子卷起了一些意大利面，似乎都来不及咀嚼，便一口吞了下去。“谢谢，埃儿。你在说谎，但你真是个好孩子。”

埃莉撕了一片面包，用手指卷成小圆卷后又放下，“不，我是说，你有点疯狂。但是我觉得这样蛮好的，这样给孩子带来的压力会变小。”

玛雅琢磨着这句话对她这个母亲来说是什么意思。她既不疯狂，也不温柔。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妈妈，谢天谢地，埃莉还是告诉了她自己怀孕的事。即使是在她千方百计的乞求之下埃莉才告诉的。三天之前，趁着斯蒂芬出城时，埃儿嗑了点儿药后告诉了玛雅。她哭着爬上玛雅的床，嘟囔着她这次好像倒霉中签了，用试纸测了六次来确认怀孕，却闭口不谈孩子的父亲；听到这些后，玛雅放声痛哭。

“好，谢谢，姑娘们，”劳拉说，“我觉得吧，我真正的特长，是做个疯狂的阿姨和闺蜜。”

“这个你做得太棒了。”埃莉说。

劳拉的牙齿闪闪发光，上面有点儿红酒渍，她冲埃莉、又冲玛雅举了举杯。玛雅从桌子那边把手伸过来，想要放到女儿的肩头，可是埃莉侧了侧身，挣脱掉了。埃莉握着酒杯、冲劳拉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和女儿一起走回布鲁克林，玛雅觉得心满意足。她们过了桥，穿过布鲁克林高地和波恩兰姆小丘。这件事情糟糕透了，但她们终于可以坦诚相向。玛雅曾经给埃莉弄到过避孕处方，她们还感叹着埃莉曾经多么不负责任。但这不是责备她的时候，玛雅想让埃莉感觉自己是个值得信赖的母亲。

玛雅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她们需要共同经历一件事情，才能结束她们紧张的关系。但现在危机真的来了，埃莉找到她。玛雅虽然惊讶、恐惧，却也感到一种解脱。这是她一直担心会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事情：它终于还是发生了。埃莉来找玛雅，而后面会变得越来越好。

“你会好起来的。”玛雅劝埃莉。

埃莉笑了笑，一顶羊毛帽子盖住了头发，底下露出了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明白，妈妈。”

“所以？”劳拉问。

“所以……”玛雅说。

“本还在家？”

玛雅点了点头。

“僵持着？”

玛雅耸耸肩，她的目光越过劳拉向门口看过去：“他很快就会回来。”

“没错。”劳拉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玛雅的思绪立即转向了杰克和安妮。很明显，朋友做个鬼脸，吸引了玛雅的思绪。

“有什么消息吗？”劳拉问。

玛雅摇了摇头：“她还没提出什么指控。”她翻着桌子上的论文，边说边用前三个手指摆弄着自己的结婚戒指，让戒指在指关节上下滑动。

“不好吗？”劳拉说。玛雅不知道朋友的这句话算不算是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这好不好。”他们可能会解除对埃莉的禁闭，安妮也许不会再让埃莉对儿子的死负责，州里好像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提出指控。所有这一切都没法去琢磨，这些事情真够可怕，没法翻来覆去地推敲——说它可怕是对双方而言。当然玛雅想让女儿回来，她想让女儿待在自己身边，但是她现在也说不准埃莉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当女儿做了这么多错事之后又突然出现，安妮和杰克将会如何反应，她也拿不准。

玛雅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她担心，总有一天，斯蒂芬会让她为埃莉的过错承担责任。有些日子，玛雅觉得这也并不是最坏的想法。一想到这些，她就总觉得劳拉会是那个拯救她的人。她会帮她解脱，她们会跑到埃莉待的那个热乎乎的水边城市，而那些发生的事情都可以推倒重来。

“也许你该回家，亲爱的。”劳拉说。

“我回家做些什么？”她盯着桌上的论文。那上面的字模糊成一片。

“亲爱的。”劳拉又说了一遍。

有人敲门，玛雅一惊，看着劳拉，劳拉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

“教授？”查尔斯穿着一件毛衣，拉链一直拉到脖子。灰毛衣下面是件深绿色的T恤；两件衣服都软塌塌的。他有点笨拙的样子，高高的，很安静。查尔斯是玛雅的助教，一个研究生，约摸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也许更小点儿。

他研究的是丁尼生[1]。“上面有人犯了大错！”[2]玛雅一看到这孩子就想起这句诗。“上面有人犯了大错！”她希望不是她或他犯了错。

“进来吧。”玛雅说。

劳拉收起了她面对玛雅的独特面孔。对玛雅以外的人，她的面容是温暖的，而五官线条却有丝丝冷峻，随时都会笑，也随时都会攻击，唇边是紧绷绷的，会说出尖锐的话。

“请坐，查尔斯，”玛雅说，她冲劳拉旁边的椅子示意一下，但是查尔斯摇了摇头，还在那里站着。

“我站着就好，”他冲劳拉笑笑，“您好。”

劳拉咧嘴笑了，跷起了二郎腿，转过来冲着他答了一声“你好。”

查尔斯咬着下唇，丰满的唇在齿下鼓出。当他坐下来同玛雅讨论论文时，他那又宽又平的鼻子皱了起来。有时候，玛雅指导他时会不时瞥一眼他的鼻子，要是看到他皱鼻子了，就说明她的话引发了他的思考。

玛雅靠着椅子前端笔直地坐着，扶着桌子角问道：“你怎么样？”

“还不错。”查尔斯点头答道，“很好。我一直在琢磨……我想告诉您。”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劳拉也在一旁观察着他。

劳拉前倾，用手环住脚踝。

查尔斯继续说道：“关于秋季学期我有些想法。”

下个月查尔斯的论文就要答辩了。玛雅这在才意识到，他要是离开这里她该有多想他。过去的六年里，她课堂的前排座位、她的坐班时间、院系会议上，都一直有他的身影。

“明天？”玛雅问，“你备好课了吗？”她让他给做助教的那个班上课。那是个一年期的课程，是所有本专业本科生的必修课。过去的一学期里，他一直听她的课，并帮她批改这门课交上来的论文。

查尔斯点了点头，扶了扶鼻梁上方的粗边方框眼镜，随时准备站起身来。“准备好了，我想是的。”

她冲他笑着：“我们过一阵再讨论秋季学期的事。”

他低头看着她的办公桌。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遮住了脸。有时候，玛雅在琢磨是不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剪头发，她真想给他修剪一下，本的头发就一直是她剪的。

“你会很出色。”玛雅说。

“会很棒。”劳拉附和着。

玛雅看着劳拉的紫色指甲有节奏地弹着自己的下巴。

“我把我的教案给您邮件发过去，好吗？”

“看你方便，”玛雅说，“我相信你会做好的。”

查尔斯的脸红了。他比她印象中要高一些。临走时，玛雅笑着看他把笔记本叠起来插到裤子后面的口袋里。

“他爱上你了！”劳拉把腿放下来，边说边要站起来。她说这话时，门刚刚关上。

“我的老天，劳拉。他根本不会爱我。”玛雅说。在过去的一年里，当查尔斯盯着她看，或听得过于专注时，玛雅也有过类似的担忧。在那些瞬间，她想让他的手抚平自己脸上的皱纹，撩开自己的衬衫，让他的手在自己肚子的曲线上游走，去抚摸肚子上剖腹产留下的细细伤疤。

“噢，亲爱的。他爱上你了。”

“他才二十几岁。”玛雅说。

劳拉抓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坠儿，放开时叶子闪闪发光，微微地颤动，“正是你所需要的。”

【注释】

[1]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爵士（Sir Alfred Tennyson,1809-1892），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代表诗人。

[2] 此句诗选自丁尼生的短诗《轻骑兵冲锋歌》（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这首诗描写了克里米亚战争中，英国王家轻骑兵一次惨烈的冲锋。英军司令下令让轻骑兵冲锋抢回敌军阵中的大炮，但指令有误，致使骑兵团六百壮士在冲锋的炮火中牺牲。丁尼生在诗中感叹：即使是上面下达错误指令，士兵也要服从，奋勇向前、精忠报国。

2011年夏天

埃莉步行回家时，妈妈正在门廊等她。天黑透之前，她就离开了约瑟家。仿佛她已经走了好几年。她在百老汇来去，一直在岛的南部逗留。她在炮台公园的凳子上坐着，凝视着风吹过水面。她不停地走着，别无他念，直到累得无法呼吸。

然而，她还是想办法回到了家。妈妈就坐着门廊那里等她。

“你去哪儿了？”玛雅穿着跑步服，仿佛为了找到她，为了把她抓回家，她妈妈愿意跑遍整个布鲁克林。埃莉想求妈妈让自己睡一觉再谈。她想说自己很抱歉，希望她们都忘掉这些。她们能够忘掉埃莉之前交往过的每一个男孩子吗？

“散步。”诚实有些怪怪的，这些实话反而没有谎言来得真实。

“现在是早上四点。”

埃莉双手环胸。

“你手机关机了？”

“没电了。”埃莉说，这也是真话。在约瑟家的桌子上和自己的短裤口袋里，她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妈妈”这个词。手机没电之前，她挂掉了几次；她喜欢看来电时妈妈在屏幕上的照片——她微笑着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埃莉，这是埃莉用手机拍下的镜头。

“你知道自己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吗？”玛雅边问，边上下细细打量着她。

埃莉坐下来，把手伸进了靴子里。

“我再也受不了了，好吗？如果你还想住在这儿，就下不为例。”妈妈讲话时样子有些可悲。

“对不起，妈咪。”妈咪，这个词让埃莉仿佛又回到五年前，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么小、那么乖，一切会变得好起来。母女俩对视着。埃莉和她妈妈一样高，但因为埃莉坐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所以她要俯视妈妈。她用手抱着脚踝，还揣在靴子里，悄悄地挨近了妈妈。

“你刚和他在一起？”

这话让埃莉先想到了约瑟，他那苍白、光滑而瘦削的身体，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些许歉意地覆上了她的身体。

迪伦，她后来意识到妈妈指的是他。

埃莉摇了摇头。

“好的。”他们跟埃莉说过不会质疑她讲的话。她肯定这准是玛雅在哪本书上学到的经验。他们会假定她说的都是实话，并依此行动，但是如果她说的不是实话，他们就会执行另一条规则，那就是她必须离开这里。

“埃儿，我觉得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埃莉几乎把两条胳膊都伸到靴子里去了。她将目光从妈妈身上移开，望向街道那边。她说不准他们要是真让她走了，她还能不能活下去。

“我给安妮打过电话。”安妮是她妈妈多年前教高中时的学生。她住在佛罗里达州，那是她妈妈的家乡。“她说你可以去那里待一段时间。”妈妈看上去要哭了。如果真哭了，她就能说服妈妈让她留下来。

“我想我们必须这么做，安妮她有个儿子……”玛雅并不想提醒埃莉好好带那个小家伙。他们不该过度管教埃莉——这个有着糟糕二十岁的女孩。

“他们需要有人帮他们带那个孩子。你住的地方是海边。”玛雅没再哭。她想伸手抓埃莉的手腕，最后却停在了半空。

“埃儿，你跟我一起去吗？”

埋头画板的埃莉抬起头来。她一直在努力用铅笔和炭棒画出迪伦家地下室的水渍；她过去常常躺在地板上，盯着那水渍看，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有黑色、棕色和紫色的水渍，她那时会觉得这些水渍很美，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东西。她小时候会画很多画，现在只是私底下画一些，有时候会想象一下如果她还坚持画，不知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去哪儿？”从几个小时前到家开始，埃莉一直待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她有五个未接来电，三个是约瑟打的，两个是迪伦打的。她把手机塞到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这样她才能管住自己不给他们俩回电话。她听见妈妈出去跑步了。

“我们的牛奶没有了，而且我想去散会儿步。”斯蒂芬说。

她没有理由拒绝。她穿上凉鞋，把太阳镜推到头上。父女俩离开了家，朝公园走去。斯蒂芬用手指转着钥匙圈儿。埃莉把太阳镜放下来戴好。

“所以……”斯蒂芬说话时，“以”字拉着长音，这时她看见他差点儿把钥匙甩出去。钥匙收回到手掌时，叮当作响。

“所以……”埃莉应和着。

“最近如何？”斯蒂芬把钥匙揣到口袋里，和她一起走进了公园。

“还不错，照旧。”她墨镜后面一片静默，爸爸的面容也似乎远去。

他们步行穿过农贸市场。爸爸的目光扫过那些花、松饼、蛋糕和小饼干。“想吃点儿吗？”埃莉问。

妈妈不怎么让她在家里吃糖。

“当然想啦。”爸爸说。

过去周末的清晨常常会有这样的情景，尤其当玛雅在书房闭门几个小时，或是出去跑步，一跑就是一上午的时候，埃莉和爸爸就会踱到农贸市场，吃点儿甜的东西，喝点儿果汁、咖啡，买点儿花来一起栽到花园里去。爸爸会去种花，埃莉就在土里盘腿儿坐着。

他们买了牛奶和巧克力松饼，走过去坐在草坪一边的长椅上。

“听着，”斯蒂芬掰了一块儿松饼，“我知道你还在计划。”

得知埃莉不能上大学后，爸爸和她说话的语气没有以前那么温和了。他曾经认为埃莉最差也能上个新英格兰或中西部地区的某个大学，他们在九月份开学时怎么也能把她送走。他们原以为自己的成功无论如何最终也能渗透到女儿那里。他在家里咆哮了一个月之久。埃莉就静静地坐在或站在那儿，任他喊叫。她一动不动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爸爸妈妈说如果她不想出一个未来计划，就禁止她走出家门，即便这样，她也无动于衷。埃莉的朋友大多都上大学去了，而她无处可去。她拒绝参加高中毕业典礼，只有妈妈对此很在乎。就这一点看，她知道斯蒂芬宁可不去理会女儿下一年度的计划。他们轻轻一挥手，任其搬出去自生自灭，但是玛雅不能容忍这一切发生，她只想让埃莉先安顿下来。而埃莉很肯定的是，虽然爸爸自诩为更强势的家长，但面对妈妈却无计可施。

他们坐在那儿，保持着距离，嚼着松饼，喝下了半加仑牛奶。“我知道你已经努力过了。”斯蒂芬说。他们面前一个牵狗女孩走过，一只气喘吁吁的小比特犬拽着她手里的狗绳向前冲。狗不是纯种的，黄色的毛，背上有一道白色条纹，它紧握着爪子，想去追前方十英尺远的一只麻雀。埃莉拿着松饼，掰下来两小块儿。巧克力在她手里有些融化。

埃莉想过告诉爸爸，她和这个小女孩一样高时，迪伦抱着她上地铁的台阶，开车时她在汽车里脱掉上衣，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肩膀的曲线。迪伦想要她再长高一点，这样她就愿意和他上床，但又不希望她太高，要不她就没法在亲密时用上体位。她也想告诉爸爸昨天她让约瑟和她做爱，因为这是唯一一件她会做又不被禁止的事情。如果你没有真的感觉自己在变好，或是你没法确定自己到底要从哪种状态中复原，那么这种恢复全是瞎扯，不管他们决定将这种恢复称作什么。埃莉怕极了，现在她甚至连说服妈妈留下她都不成，妈妈让她去照顾那个别人家的小孩，这绝对是个糟糕的主意。

斯蒂芬把一只腿架到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往长椅背上一靠，他伸开胳膊架到椅背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埃莉。

“就是这个部分，来自《超越善与恶》[1]。”在她和本小的时候，爸爸经常出门，去开会、去做客座讲座。他们在花园里帮忙。爸爸辅导他们写作业，大多数的饭都是他做的。但是管教他们却常常是妈妈的活儿。妈妈管教那么严，让她窒息。

“说真的，爸爸？”埃莉给自己又掰了一块儿，看见那牵狗的女孩从包里抓了一大把狗粮给比特犬，这才勉强让它忘掉那只麻雀。

“对我耐心一些，好吗？”埃莉把腿缩回到长凳上。

“尼采这本书里有一段，说人年轻时会接受一切。”斯蒂芬看着女儿舔了舔唇上沾的巧克力。“我想，我自己就在这个接受阶段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知道的，我是个独生子。我想要成才，想要证明自己值得……”斯蒂芬停下来，给自己又掰了一块松饼，“不管怎样，弗里德里希[2]说还有一个阶段。”她爸爸一提到哲学家就会用他们的名；埃莉喜欢他这样，就像他和他们很熟一样，仿佛他们都是朋友。“在另一个阶段里，他们又会否定一切。也许是肯定一切累了，也许是厌倦了肯定带来或丢掉的东西。很多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这样。他们为了表达自己的身份和尊严，会否定眼前的一切。而现在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这个阶段的影子。我说不准我自己是否到了这个阶段，我和你不一样。”他停了一分钟，埃莉感觉他在看自己，她揪起了椅子角上的一条小木片。“你知道，我尊重你的拒绝，我尊重你说不。我知道，主动去激怒别人或拒绝别人的请求，是需要勇气的。”她看着爸爸坦陈心迹。他并不想让她生气只是想让她倾听。他想给予她什么，让她变好。“我从来没有那种勇气，但是我觉得这种拒绝，你那种拒绝的方式，太有摧毁性了。”埃莉看不到那只比特犬了。她看着一个肚子很大的孕妇蹒跚走过。“所以，尼采说最终他意识到，否定其实和肯定一样都代表了青春。因为这两种状态都欠缺深思熟虑，这两种状态都没有选择未来的方向。”

埃莉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松饼递给爸爸。她想要悄悄靠近爸爸，想让他告诉自己到底如何去做才能改变一切。但是她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愿意让步。

【注释】

[1] 哲学家尼采的著作，1886年出版。

[2] 弗里德里希，即尼采。尼采全名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

2013年冬天

“我和您一起去跑步吧？”

玛雅转过身来。现在是凌晨四点半。本站在楼梯中间的缓台上，他穿着深红色长袖汗衫和短裤，脚蹬跑鞋。玛雅庆幸有这样的家庭，他们无需在彼此或朋友的照片里把墙上的东西遮住。此时此刻，玛雅仰望着楼梯上的儿子，目光所及之处挂着尼尔·韦利弗[1]的版画——《科拉的天空》，那是多年前斯蒂芬为她购得。画中那一条条橘色和蓝色的宽纹，总能带给她些许慰藉。

玛雅莞尔一笑，“那再好不过了。”她系好另一只鞋带，打了个双八字结儿。

本蹦跳着下了楼梯。

“我跑得太慢，跟不上你。”

本耸了耸肩，“我又不是在训练，不会跑那么快。”

“好，那我就没有压力非要赶上你了。”

他摆摆头，伸开双臂，十指交叉放在脑后，做了一会儿准备活动。母子俩走出公寓，玛雅锁上了门。

“往公园方向跑，还是往桥那边跑？”本问。

“听你的。”玛雅回答。

“桥那边吧。”玛雅很庆幸本选了远些的路线，这正投其所好，她几乎都想去拥抱儿子了。

这和她平时的跑步路线一致，就沿着卑尔根路一路向北。城市的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废气和培根的味道。她看着本跑步时摆动的长腿，本有意放慢了步伐。

“那阵子，埃莉有时会跑到我的房间。”本开口时依然目不斜视。

玛雅感到呼吸急促。她在余光中看到自己的步伐减慢，本的脚步近了。本开口之前，她又抻了抻双腿。

“我不……我不能确定埃莉何时开始这样做，也说不准她是否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她的确已多次溜进我的房间。”

“我那时不知道……”埃莉默默自语。他们经过的地方正在修路：柏油路被挖开，混凝土块散落，这里围着橙色的路锥。

“一次，埃莉起床后冲我大喊大叫，让我从她床上下来。但我都没法跟她解释，那是我的床。”街角有一个小酒店，外面有一排花、一个学校和一间瑜伽房。“她那时糟透了，都搞不清自己的房间是哪个。”本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就去她房间睡了。”

“你想她吗？”玛雅问。她不知道这句话问得对不对，但她想让他接着说下去。埃莉那时第一次南下去佛罗里达，在电话里只和本一个人说话。

“是啊，我是想说……”本沉默片刻，玛雅看了看桥北的公园，又看了看法院、廊柱、水泥和前面的路障。他们跑到桥的时候，车已经多了一些。他们在等灯的时候，听到了汽车喇叭和轮胎磨地的刺耳声音。

“埃莉是我姐姐，你知道的。”

两年前，玛雅去接本下课，带他去吃大餐。而现在他再也不用人接了；本的那段青葱岁月里，玛雅就坐在边线外，看着这些男孩子彼此大声地呐喊、比画手势、跑来跑去、用力踢球，还有他们的长胳膊。他们都穿着短裤，虽然外面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冷。他们的长袜一直到膝盖，短裤差不多盖到那里。男孩子们互相追逐着、去抢球。这时玛雅的眼前，跳动着他们那一片片红红的皮肤、膝盖和大腿外侧的画面。

玛雅可不算是个好观众。她是那种每次坐飞机、地铁、火车或汽车时，都抽出一本书来看的人，不像孩子们或斯蒂芬那样，喜欢将目光投向市井人群。玛雅无法那样平静专注地望着外面的世界。这些年来，足球算是让她着了迷，那种简单的美丽，孩子们的执着和他们的力量。低沉持续的喊声里，时时划过一两声响亮的哨音。男孩们不时地在场上摔倒，他们回望相视一笑，暂时忘掉了一切，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球和小伙伴，左冲右撞却又胜券在握。比赛结束时，玛雅反倒常常气喘吁吁，仿佛在整场比赛中一直屏着呼吸。

本和朋友们坐在一块儿，脱下了鞋和护腿，穿上了裤子，他咕咚咕咚地喝着水。之后便轻松愉快地向她走过来。母子俩步行一刻钟去餐馆。

“我想我选好了。”他说。服务员送来水壶放在桌子上，本拿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妈妈斟上水。他一直在巡回比赛，东海岸由北到南，有时还要去西部。斯蒂芬坚持让他去，于是玛雅就让步了。儿子同她讲话、点餐时，一直满面红光。本每一天都在不同的角色间切换，有时他会表现成他想成为的样子，有时又会变回玛雅熟悉的那个男孩子。

“俄亥俄州。”本说。他们三个人一起去过那里；他们爷俩总算说服玛雅留埃莉一个人在家。埃莉那时已经十九岁了，可玛雅一天还要给她打三四个电话。本要去的那个学校很小，乡土味十足，又寂静得可怕。

玛雅一直都很纳闷，人在那么空旷的地方住，居然没有发疯。他们没想到本会选这个学校。这个学校比别的学校都小，球队的规模也小。连教练都肯定本绝对不会去那里踢球。斯蒂芬没太理会教练的孤注一掷，他觉得那里的竞争不太激烈。如今本好像对此了然于心，他看看妈妈，一副挨批的样子。他低下头去，开始吃自己的通心粉。

“我猜，”玛雅说，“这个学校不错。”她想说这件事证明本告诉她是对的，因为她值得信赖。无论他选了哪里、选了怎样的学校，她都会施以援手。

本点点头，头几乎扎到了盘子里。这种鼓励还不够，可能他需要更多的安慰。“那种改变，”玛雅边说，边想着那些高高的树，“可能会让人增长见识。”

儿子笑了，她走神时，儿子也总是这样笑。“当然了，妈，也许是这样的。”

玛雅笑了笑，又吃了口鱼。“我们都会想你的，”她咽下口中的鱼说道，“本尼。”话音未落，她想到了埃儿，那些牵肠挂肚、那些一无所知的事情，她似乎只能横冲直撞地挤着，挤进他们生活中未被填满的空隙，“我们会特别想你。”

本又喝了好多水。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用叉子刮了刮盘底儿。“你知道的，虽然我需要你们的挂念……我觉得……”他欲言又止，把手放到桌子上，肩膀一抬，头低下又抬起来，“我需要逃离这里。”

他那种眼神，那种和她交谈的样子，和她心目中的儿子大不一样，她要问自己能不能坚持跟着他走下去。

信号灯变绿了，他们过了马路。楼上的大钟敲响了。还不到凌晨五点钟，就已经28摄氏度了。

他们刚跑到桥中间，在两个拱廊之间，遇到了那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玛雅晨跑时总在这个时间看到她。她每天早上都穿着同一件貂皮衣，脚上一双旧匡威鞋，脸上厚厚的妆容。她目不斜视，胳膊一甩一甩的，两脚一前一后蹒跚前行。

“我不想回去。”本说。

玛雅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想回学校了，我恨学校，恨学校里的每一个人。”

好像这几句话已经在他脑海里酝酿了好几个月。

“你准备怎么做？”她问儿子。

他们又超过两个并肩而行的女士，她们都穿着尼龙短裤，头上配着同套束发带。

“爸爸会恨我的。”

玛雅觉得喉咙干得冒烟，冷冽的空气冲了进来，又顶进了肺里。她最后望向儿子，他的脸看上去圆圆的、小小的。

“爸爸疲于应付两个糟糕透了的孩子。”

“管什么老爸，本尼。”她最终脱口而出。

他傻笑了一下，转过来冲她说，“没错。”

本加速了，玛雅赶上他。此刻她感到浑身发热，步伐更加坚定有力。他们路过一个滑板公园、一个游艺场和一排网球场。西区高速上已经出现零星的车辆，他们能听到车疾驰而过的声音。整个城市依然笼罩在一层薄薄雾霭之中。

“你想重修一个学期吗？”

“我就是觉得我在浪费大家的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学校天天忙些什么。”

“我想那就是大学教育的目的吧。”玛雅一直盼望自己的孩子长到这个年纪，和她的学生一样大。玛雅一直那么爱她的学生，同时也深知如何来帮助他们。

“但是大学里没有我喜欢的事情啊。”他嗫嚅着。

“本尼……”信号灯变绿时，玛雅拽了拽他胳膊，转弯穿过街头。他们径直向西跑，刚好经过时代广场南边。清晨时分，街上依旧静谧。他们一路跑过仓库、公寓、百老汇戏剧的广告牌、成排成排的剧院，最后来到荧光灯闪烁的主广场。在一些玻璃幕墙的建筑物里，清晨的演出即将开始。摄像机闪光灯和主播均已就位。这里已经禁止汽车行驶了，街道两边摆上了瘦骨嶙峋的金属桌椅。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闪亮，那么硕大。

“我想念……”本开口了，“我想念这里。”

玛雅想让他具体说说。是想念爸爸妈妈？还是想念这个城市？俄亥俄州的寂静是不是正如玛雅担心的那样可怕呢？

“本尼，我觉得那里还是不错的，你说呢？我就不想让你觉得被困在这个城市里。”这根本不对劲儿。“我并不……”玛雅不能确定自己还能劝得动他。

“戴夫说我这个学期可以回来帮他。他让我当助理教练，会发我工资。”

“好啊，”玛雅说，“那听上去……”他们跑过中央车站，又向南跑过了一个街区，离开了第四十二街。他们一路上经过漂亮的公寓和酒店。

玛雅的生活被两个端点切分：九月份是起点，五月份是终点。她喜欢“学期”这个词的声音，它将一个学年一分为二，这样一整年才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玛雅不想让本一直在那儿来回地跑，总是在应急或逃避。她也有些茫然无措：

“如果你真要这么做，那就去做吧。”

“您能去告诉他吗？”他指的是斯蒂芬，他的爸爸。

玛雅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本尼，我去告诉他。”

玛雅和儿子并肩在曼哈顿岛东区往南跑，一直跑到中国城，顺着曼哈顿桥的自行车道跑回来。他们回到布鲁克林时，本稍稍放慢速度，玛雅甚是欣慰。他们选了最直的路线——福莱特布什大道往回跑，这条路一直通到展望公园北面。他们在早上的90分钟里大约跑了12至13英里。回到公寓门廊处停下来时，玛雅才感觉到，因为一路跑来，她肌肉发紧、乳酸堆积。她紧紧抓住台阶两侧的铸铁栏杆，在那儿试着调整呼吸，看着儿子做伸展运动。

“我老了。”玛雅弯腰用手扶着双膝，冲着儿子。

本笑了，把右脚抬起来放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压下去，然后又换左脚做同样的拉伸动作。他摁停了自己表上的计时器，“您还是很棒的。”

他用手轻轻地抚了抚妈妈的背：“拉伸一下。”

玛雅摇了摇头，像本那样把脚架上。她向前抻了抻，体验到肌肉放松的美好感觉：“你会成为一个不错的教练。”

“我们家到底是怎么了？”斯蒂芬说。本出去找朋友了，玛雅和斯蒂芬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堆泰菜的外卖盒子。他们的女儿被关在戒毒康复中心，儿子又要从大学退学。玛雅决定先来谈本的事情。

“两个孩子都糟透了。”斯蒂芬捏着筷子的手十分用力，关节凸出，手指苍白。他的筷子停留在菜品上方，一大塑料盘的油乎乎的猪肉和蔬菜小炒。

“斯蒂芬。”她看着一根面条在他齿间断开。

“我就这样接受这一切吗？我们俩总得有一个人去做恶人。对于我们这些父母来说，玛雅，本还是个孩子。”

她抓起筷子，用手指来回轻抚着。玛雅是个左撇子，筷子碰到无名指上的白金素戒时发出低沉的声音：“他已经十九岁了。”

“没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如果不取得大学文凭的话，连个收拾餐桌的工作都找不到。”

“求你了，就给他点儿时间吧。他们俩这么亲密，你知道的呀？我们应该料到埃莉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也很大。我觉得，对于在大学里荒废时光这事，他能够实话实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是认真的吗？你知道的，他们这样，我们也有责任。生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没有什么是唾手可得的。”

“就让他歇一歇，他自己会回心转意的。”

“从哪儿回心转意？他需要有人逼他一下。是你让他们觉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好东西。你一心一意地满足他们，竭尽全力地给予他们一切，可最后你却跑开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悲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需要歇一歇，不想再成天管教他们了。”

玛雅曾经在本两岁、埃儿四岁的时候，飞到佛罗里达待了三周，就想安静一下，可以独自在水中畅游，享受读书之乐，而不用把一切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她有时会逃到书房里独处，有时在他们面前逃避。她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害怕那叫作爱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无力掌控——仿佛爱会变成始料不及的摧毁力。

“那是因为你不像我这样成天和他们在一起。”

“因为我要工作啊，你忘了吗？你的家庭当年亲情淡薄，所以你想给咱们的孩子满满的爱。你父亲当年不爱你，你就想在他们这里为爱正名。看看这就是你的教育成果。”

玛雅的父亲。他总是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高脚酒杯，随着玛雅一天天长大，杯子里面的酒从苏格兰威士忌变成了杜松子酒[2]。那酒中的冰块碰着杯壁叮当作响，他冰冷的手拂过玛雅的面颊。每天早上，父亲都穿得西装笔挺，因买卖房子而长年与承包商共事，玛雅父亲的手指都起了茧子。他用拇指和食指一丝不苟地系上衬衫领子两侧的纽扣，穿上深色袜子，他刚刚擦亮的皮鞋散发出一股皮革特有的浓重的霉味。

母亲在她出生后三个月左右就抛下她走了。从母亲写给父亲的一封信中，玛雅知悉了一切。在某种怪异礼数的驱使下，玛雅母亲记录下自己因生活所迫而逃走的日期。她在信中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指明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原本不想要玛雅这个羁绊。玛雅读信时才得知，原来自己并不是求之不得的宝贝女儿。父亲倒是极为热衷扮演自己的角色。虽然他有些笨拙，在女儿身边总是不自在，但是他对女儿的爱却如此深沉；他爱小玛雅装模作样地自说自话，每个伤感、没有经验的新晋爸爸都会这样爱着年幼的女儿。

玛雅父亲在房地产业白手起家，后来却一败涂地。他从一个发展商那里购得中部州的地产，移交契约文书后，才发现这些地只适合宿营和远足，有的地块完全是沼泽，而他大老远来这里买地是为了盖房子。这些地在六十年代卖掉，而十年后他最终因此破产。

玛雅14岁那年，从寄宿的圣乔治学校搬回家住。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她辗转反侧。这个房间丝毫没有她的风格，因为她去上寄宿学校那年，爸爸改造了这个房间。这房间不过是对一个小女孩房间的臆造，是她老爸雇来的设计师想象出来的。她老爸看她的时候，也给了她这种感觉，仿佛她是一个臆造出来的女儿，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造物，与他理想中的女儿形象大相径庭。

这个夜晚，玛雅父亲如往常一样自斟自饮，光着脚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身上的味道，至今仍萦绕在玛雅的记忆中。深绿色瓶装的须后水，陈酿的掺了水的杜松子酒。玛雅小的时候，爸爸喝过一阵子酸橙水，后来就再也没有喝过。她注意到这些是因为她一直在端详着他、琢磨着他，就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每天清晨读三份报纸，从头读到尾。他把早餐一扫而光，站起身来，啜饮他的黑咖啡。父女俩在回家的路上、在家里、在饭桌上面面相觑，在车里并排坐着，没有什么交流，只注意到彼此的气味，感觉到彼此小小的动作。他们小心翼翼地接受着对方，刻意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父女俩都希望这些点滴的感受可以积累成为爱。

爸爸很少触碰玛雅。她让他紧张，尤其当她长高了一些，胸部开始发育，也开始剃腿毛的时候。这些事情玛雅都学着自己处理，她在百货店，在诊所偷偷地看杂志，听学校的女孩闲聊，或是听电视上的女人谈话，了解女性的秘密。当她第一次用卫生棉条的时候，都不知道还得在插入棉条后把导管撤走，她就一直把导管留在里面，直到最后自己受伤，下个月来例假时只好使用卫生巾。

那个晚上，其实所有的晚上，他们都互道晚安。在厨房里，玛雅依偎着父亲，吻他的面颊。“爹地。”她还是这样喊他。“我的女孩。”他也还那样答道。他以前很少去她的卧室，只是有时候她会在爸爸睡着后去他房间看看，给他脱下鞋、塞好羽绒被或是被单。

但是这一次，爸爸深夜造访她的房间。他做了一件简单不过的事情，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一个爸爸，他的行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她印象中的焦灼少年，充满爱意、又不善言辞。但是，爸爸的这些做法，每一次都让她窘迫不安、恶心紧张。而这样的行为又会一次一次周而复始。

他胡言乱语，佝偻着背，只穿着汗衫和短裤。她以前很少看到他的腿，那么细，那么苍白，覆着一层浓密的深色体毛。她此刻本该进入梦乡，但实际上并没有睡着。房间太新、太陌生。她在读书，点着一盏小灯，那是她在校时为了在深夜读书而不影响室友睡觉而买的。她在被窝里读着夏洛蒂·勃朗特的书[3]：伯莎被关在阁楼里，简刚刚出走。

爸爸轻唤了一声玛雅，然后拉开被罩，爬上了床，躺在她身边。她感到爸爸粗粗的腿毛磨着自己的腿，他温热的呼吸，还有须后水和杜松子酒的味道。后来，她才意识到爸爸在哭泣，剧烈的颤抖，一些鼻涕甩到了她头发上。他把玛雅拉到了自己的怀里。虽然她浑身僵硬，有些反胃，每一寸皮肤都呼喊着逃离，但是她还躺在那里，任由爸爸抱着自己，因为她知道自己给予父亲的安慰唯有如此。

他钱财尽失。那所有的资产，如同它们奇迹般的降临，又顷刻间灰飞烟灭。他伤心、绝望，紧紧依偎着玛雅。他低声说，除了玛雅之外，他一无所有。她纹丝不动，想彻底把大脑放空。她试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尽量不让抱着自己的爸爸感觉她有丝毫退缩，因为她深知他是爸爸、是深爱自己的人，因为她深知自己乐于为爸爸付出。

从那以后，每次她回家，这一切都会重演。而每一次，玛雅都一动不动地等着爸爸入睡。他并不总是哭，她有时候也能悄悄从他身边溜走。但是有几次他在深夜里或是凌晨醒来，一副醉醺醺、口齿不清的样子，嘴里念叨着她从他身边溜走，是因为她觉得他配不上自己。他边哭边唠叨，如果失去了自己女儿的爱，他便一无所有。而那时，玛雅会求他别说了，会向他承诺自己的爱，来让他平静下来，抱着他，直到他再次入睡。

每次玛雅回学校，都很害怕，怕下次回家时再也看不到爸爸，怕她离开家，没有留在家里照顾他，对爸爸意味着背叛。然而，每次她回到家，还是害怕极了，怕爸爸到她的房间来，怕爸爸这一次不再让她离开。

玛雅想，如果爸爸真的明目张胆地做些可憎的事：比如揍她一顿，或是和她上床，那样事情可能反倒更好办了。那样也许她就能扬长而去，一身自由。而现在她一直背负着他需要的一切，尽管她深知自己无法给予。

回到学校，玛雅失眠了，像以前那样如饥似渴地读书，而现在她更需要没完没了地读书。她把书堆到被窝里，几乎彻夜不眠。她醒来的时候，那书中的情景萦绕在脑海里，她从现实世界穿梭到另一个世界，而当她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房间，与书本以外的世界交流时，反而会感到格格不入、迷茫失落。在这段时间里，玛雅发现了伍尔芙作品的妙处。第一次读到拉姆塞夫人的逝世时，她躲在被窝里哭泣。后来，那些段落，深深吸引了玛雅，在她脑海中扎下根，久久挥之不去。当玛雅思考其他的事情时，伍尔芙的这些语句又浮现出来，那些意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爱那些细微之处蕴含的广阔：一个房子重现生机，风和尘掠过角落，倏忽间，满纸的思绪。她知道自己并不完全理解这些语句的深意，但这正是它们的魅力所在，这些语句她日后可以再来回味。

玛雅无法做到的是，将自己的过往接纳到此刻的生活中。这些过往拖累着她，她原本可以变得更好。她没法为这些过去的不堪辩解，斯蒂芬虽然知道这些，却还是揭开了她的旧伤疤。

玛雅转过身来，穿上靴子，拿起大衣走开了。

【注释】

[1] 尼尔·威利弗（Neil Welliver,1929-2005）：美国当代现实主义画家。

[2] 杜松子酒（gin），又称金酒，是世界第一大烈性酒。玛雅父亲杯中酒的变化，说明他的酒瘾越来越大。

[3] 玛雅在读的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后文中的“伯莎”是小说中男主人公罗切斯特的前妻，因为发疯而被关入阁楼，简·爱知情后逃出了庄园。这段情节暗合玛雅下文的处境，她渴望逃离这个禁锢她心灵的地方。

2011年夏天

“吃饭吗？”埃莉边问边向本的房间里张望，他还赖在床上，半睡半醒。妈妈正在自己的书房里，锁着门。本冲妈妈喊了一声，说他们要去他最喜欢的餐馆吃饭，那里要步行跨越十个街区过去，在弗拉特布什区的另一侧。他们住的这个街区，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埃莉记得那时候在地铁里爬楼梯时，妈妈会把她搂得紧紧的，这总会把她吓得够呛。她还记得有几次，她们故意走过自己的寓所，因为她妈妈觉得有人在跟踪她们。现在这里有好几家时髦的咖啡馆、一家巴诺书店[1]、一家星巴克，手推车、小滑板车、狗和小孩子随处可见。这些让埃莉感到另一种紧张，好像她自己反倒成了社区里的危险人物。

她弟弟——在她眼里，依然像个小男孩。在中学时，本比班上大多数男生都要矮一些、胖一些。妈妈会用手抚摸着他的小脸蛋儿，冲他微笑；埃莉则想抓住妈妈的手，让妈妈别忘记她这个女儿的存在。但是突然间，中学结束的某个时候，本的个子蹿上来，个头和四肢都漫无目的地疯长，在沙发上他要歪扭地坐着，在汽车后座上他也得蜷起来。

“妈妈可气坏了。”本说着走到了埃莉的左侧，把她阻挡在街道的车流之外。

“本尼，我可不想谈这个。”

“埃儿。”

“做一个好孩子，”埃莉问道，“感觉如何？你难道不会觉得乏味吗？”

“求你了，埃儿。”他看上去有些生气。

埃莉其实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期待答案。

本说：“咱们家只有你，能随心所欲。”

埃莉想要好好谈谈这个话题。在这个世界上，她唯有对弟弟的爱没有动摇过。

“对不起，本尼，无论如何，这一次就让我随心所欲，好吗？求你了。”

“当然了。”本说，没有看她。

“现在你总算可以摆脱我了。妈妈要把我送走，而你也就快成为一个大学生了。”埃莉用胳膊挎着弟弟。他的胳膊一动不动，也没有甩开。“看来你的大学生活会乐趣多多。”

在入学第二个月，本就给埃莉打了电话。他试着吸过致幻剂，还有过一个短暂交往的女朋友。他一直在电话里哭。她的小弟弟，他听上去只有六岁大。在一些校外的聚会上，他们坐在脏兮兮的沙发上，他的一个朋友有摇头丸，会发给每人一粒放到舌头上，含着慢慢化掉。“噢，本尼，”本跟她哭诉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劝他，“这又不是在七十年代。”

“我心狂野。”

埃莉忍住了笑。

“我真的是停不下来。”本说。

本从聚会上跑开了。他跟埃莉说，那音乐太吵了，太热了。人太多，太多，太多了。他跑到街上，差点儿被一辆凯美瑞撞了。

就连撞他的车都那么合理、那么体面。

埃莉和他聊着，直到他睡着。他的话越来越清楚明白，她渴望去找他。就在他宿舍那张小小的床上，两个人蜷缩着像小时候那样讲故事。他讨厌足球。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埃莉看过脸书上那女孩的照片。她马上给弟弟发短信。“离她远点儿。”这样的女孩很容易看出是什么货色。一周后，本又打电话来，诉说他对致幻剂的恐惧。埃莉挂掉电话后，忍不住笑了。她可怜的好弟弟：他给她打过电话。

“我想我还是别听你那些鬼话了。”他在那儿说着。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他说的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埃莉慢慢地嚼着，一个劲儿地吃着煎蛋卷，看着眼前的弟弟。

“可是你知道最见鬼的事是什么吗？”本说，“这些话我只能和你一个人说。你那么糟糕，还搞砸了别人的生活，但我还一直想着你，牵挂着你，关心你是否过得好。”

埃莉总有那么一种神情好像在说，无论她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都远比她身边任何一个人做的事情要激动人心。她就在你眼前，可总有一股什么劲儿让你感觉她要去一个好地方，让你感到无论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不够好，因为她在你面前拒绝这样去说，这样去做。

走之前，本感到自己在姐姐面前，有责任矫正父母的行为。他很好、很安全，又很值得信赖。有时候他会和朋友们外出玩，有时候女孩子们都会在聚会上和他凑得很近。有时候，在谁家公寓的厨房里，他会让女孩子们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他会去吻她们。但不会让她们把他领到另一个房间里。天知道这些女孩的事情，他妈妈、他姐姐都告诉他女孩们不值得信任。当她们和你独处时，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进了大学之后，本终于遇到了这样一个女孩，他想和她逃走，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她让他感觉如何的失控。但是后来她变成了一个疯狂的人，正如他所料。她和他在一个联谊会哥们脏兮兮的床上鬼混，那家伙的被单上印着跑车，中间有一大块干了的白色污渍。她哭着哭着睡着了。她太瘦了，就像他的姐姐和妈妈那样。他曾在她睡着的时候试着搂她，她那瘦瘦的骨头顶着他，但她从他怀里挣脱开，还让他别和她说话。后来他们穿好衣服就走了。

本厌倦了那些踢足球的家伙，也尽量躲着他们。他们全都是“哥们儿”，这个词他直到离开纽约才明白它的含义。他们互相嘟囔着，他们脱下衬衣。他们讨论和女孩做爱时会说“操”，他们会彼此叫着“基佬”和“搞基”。他感觉自己对姐姐的思念越来越浓烈。当人们不再拿他和姐姐相提并论时，他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优点也渐渐消失了。

本选了一门哲学课和宏观经济学课。虽然他喜欢哲学课，但最后这门课却险些不及格。对于这门课的作业，他还是蛮上心的，可他写来写去就是没有切题，而是长篇累牍地去讨论他感兴趣的一些边缘话题。他经济学得了个A，因为这课实在没劲透了，课上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他只能不停地记笔记。

“我开始在聚会上说我的专业是经济，就想看看人们对我行为的看法，看我到底像不像个经济专业的学生。”

他想吃光他那堆煎饼。说话间，埃莉用手指蘸了点儿糖浆。

埃莉想告诉本，她很抱歉。照顾他是她的天职。当他们很小的时候，当妈妈消失的时候，当本依然很需要她的时候，埃莉会花几个小时编游戏来分散本的注意力，不让他去找在书房里闭门办公的妈妈。埃莉总是能明白什么时候玛雅不愿意当“妈妈”（当妈妈这个角色消失的时候，玛雅的声音就会改变，她下巴线条会变得硬朗，眼睛和嘴巴周围也会变得紧绷绷。如果本或埃莉靠近她，她的手势就会变得又慢又沉，有时候还会退缩）。他们姐弟俩会去爸爸的花丛间探险，戴着帽子，举着捕网和放大镜，扛着锄头和铁锹，搜索未知的宝藏。有时候会意外地挖出爸爸种的花，他们会赶在爸爸回家之前，慌乱地把花种回去，一边弄一边笑个不停（爸爸根本没发现这事，而他对工作、对种花可是一丝不苟的。埃莉觉得爸爸不和他们在一起时，没怎么想过他们，他没想到连根拔起、翻起他花草的，不是天气或是鸟儿，而是他的两个宝贝）。他们还在本房间里的双层床上建碉堡，把一条又一条的毯子堆在那里，把房间弄得一团糟。他们的世界里充满了色彩，他们可以那样悠闲地躺着，埃莉会给弟弟讲故事，他们会向彼此倾诉秘密，或是谈论他们的熟人、聊那些没怎么说过话的邻居，或是漫无边际地闲扯。本会在沙发上用胳膊搂着姐姐，一起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场电影，他们还会一起随着妈妈的唱片起舞。

有时候，妈妈会从书房里出来，她打开门锁、慢慢地走出来，容光焕发的样子，像是愿意恢复妈妈的角色，埃莉会换上一张又快又好玩的唱片，把音乐的声音调大。埃莉会抓住本，妈妈坐在那里欣赏着他们的舞姿，有时也和他们一起翩翩起舞。她的发髻散开、披肩发垂下来。他们母子三人一起舞动四肢、载歌载舞。而那些时刻总是充满了欢乐，妈妈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和他们一起大笑，之前她不愿意和孩子过于亲近，这一切改变都要归功于埃莉。她那时就知道如何拯救他们几个人。

本用右手捧起咖啡杯，注视着埃莉。她又用手指沾了一下他的糖浆，然后看了看他的盘子。

“我爱你，你知道吗？”她说。

本用左手抚摸着咖啡杯边缘，也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盘子。

她把剩下的煎蛋卷递给弟弟，啜了口咖啡。“我很抱歉，本尼。”“我知道的，埃儿，”本回答，“我也很抱歉。”

【注释】

[1] 巴诺书店（Barnes＆Noble），美国最大的实体书店和仅次于亚马逊的第二大网上书店。

2013年冬天

午夜时分，每次电话铃响起，玛雅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埃莉。每当那时，她会屏住呼吸、抓起电话等待着。

可这一次，电话那一端开口前，玛雅就猜到是安妮，她停顿的方式，她深吸一口气，长长的一口气，后面跟着一大串话。

安妮开门见山：“我睡不着觉，聊聊吗？”

那件事发生后，这是玛雅第一次接到安妮的来电，她几乎听不出安妮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我猜我必须要睡觉，因为我还有点儿用处。餐馆还得要开，责任，还有活干，我真感激不尽了。因为那时在家里还有杰克。还有杰克，还有杰克。我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件事。我还是这样一团糟，只能一个人承受，根本不行。可我不记得我睡过觉，也记不得醒来过。我在卧室，在起居室里必须得弄点声音出来。我一天一天地开着收音机。那天节目里有人讲了件事儿，他在婚礼上讲话时说他的一个发小死了。一个孩子，你知道吗？”

玛雅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

“他们没有给多少背景介绍，但讲故事的那人挺像那种典型的男傧相，大学朋友，律师什么的。收音机的这个节目，公开了人们偶然间做的错事。我没听到开头部分。那人在讲话时聊到他朋友的死。说他十岁时，一把闲置的猎枪走火射中他的这个朋友。你知道吗？他讲得一清二楚，身临其境的感觉。他其实不知道怎么给这个故事添枝加叶，这件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而新郎接受了简短的采访，说得整屋子的听众鸦雀无声。那个家伙讲完故事时，笑着流下了眼泪，他想弄哭他自己和半屋子的人。很显然，他根本就不知所云，或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会讲故事。后面接着演讲的人，才是个专家。他说有时候人们说不清自己的情绪，陷入某种情绪之中无法自拔。而这个家伙，他给朋友及新婚妻子讲的，是他觉得自己曾遇到的最让人心情沉重的事情。”

玛雅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她往上拽了拽盖被，坐起来，后面垫了三个枕头。很幸运，她在埃莉的房间里，所以不用担心斯蒂芬会听见，问东问西，也不必担心他会挂掉电话。她聆听着朋友的倾诉，希望自己可以飞奔过去找她，帮她渡过难关。玛雅紧紧抓住被子，透过厚厚的羽绒被，能感到自己的指甲仍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我给你打电话，因为我再也不想独自承受这份沉重的悲伤，”安妮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能想办法把这悲伤转移给你，你就得要承受它。”

玛雅21岁。她刚从哈佛毕业。几个月前搬出宿舍，玛雅觉得一身轻松，却茫然无措。在过去四年里，她在学业上如鱼得水，高高的分数，教授们都大为欣赏她写的论文。她上的还是哈佛最好的学院。在玛雅看来，这样的成就足以让她呼风唤雨，但实际上朋友们反而疏远她了。毕业典礼上，玛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她原以为校方会让毕业生按字母顺序就座，也并没有担心会找不到朋友来一起消磨冗长的演讲和点名时间。玛雅同屋的三个女孩可以和她一起来，但没法一起坐。这一个半小时啊，她更愿意沿着查尔斯河慢跑，看船桨划过水面，听赛船舵手喊着“加油”，以及喊声后的隐隐回响。

爸爸出席了玛雅的毕业典礼。他入住中心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前一天晚上带她去灯塔街吃牛排。她穿着礼服裙，爸爸却喝得酩酊大醉。她把他拖回酒店，脱了他的鞋袜，送到床上，唐突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就飞也似地逃走了。她睡在合租房的阁楼。有时候，她好几天、好几个礼拜也不和那些女孩说一句话。这是毕业前夜，女孩们都还没有回来，她本来也有聚会要去的。她床边的窗户向外开着，从窗户出去可以爬到屋顶上。玛雅就穿着一件毛衣坐在那里，用毯子裹紧了自己。虽是五月份了，但在新英格兰地区，冷风吹在脸上还是有些刺痛。她在等待一些新的情绪笼罩自己，那些对未来日子的感触。她的论文获了奖，指导老师建议她去读博士。但她觉得生活中还应该有些惊喜，那些无法预测的事情，会让她跳出躯壳审视自己。她想着，真正的生活就要来临，会给她启示。她想要搬到纽约去。第二天，玛雅一个人坐着，大腿上放着一本破旧不堪的《到灯塔去》。后来，她和爸爸一起去吃早餐，两个人对未来都有些茫然。父女两个对毕业典礼这一天有些怅然的失望。她穿了一天傻傻的学士帽和学士服，爸爸点了溏心蛋、不掺水的麦卡伦威士忌（他说要庆祝一下，换换口味），她点了不加糖和奶的咖啡。“我的好姑娘，”爸爸把手从桌子那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玛雅有一阵子想收回来，后来干脆就让他握着，直到服务员端来让他提神的酒水。爸爸真应该再婚，应该再找个伴儿来接纳他的需要。但他好像喜欢失望。玛雅跟爸爸讲她论文获的奖项，说下一年想去申请博士项目。他脸上闪现短暂的灿烂，好像愿意花更多时间来享受女儿未来的成就。她在纽约还没有找到工作，但租到了字母城[1]的一间公寓。她还告诉爸爸自己有一些关系，朋友的朋友在出版业做些管理工作。她觉得应该去除伪饰、宣扬个性，试着从书中的虚幻世界里解脱出来。

玛雅在纽约呆了一个半月，直到独立日前两天才接到电话。她每周工作60个小时，每一分钟都痛苦至极。与她共事的人都有表演才华，在玛雅看来，他们说话时洪亮的声音、夸张的手势，应该出现在舞台上，而不是在日常生活里。同事们对她很好，会关照她这样的新人。他们想带玛雅去泡吧，泡到打烊；他们想买酒，花光工作一天的辛勤所得，剩下的钱只够打辆车，回合租的小破公寓。她休息的那天，一直睡到下午两点，起床后沿着河边跑了两个小时，回家时觉得一身清爽、干劲十足。

在离住处不远的一个还不错的酒店超市里，玛雅买了四分之一块西瓜。她撕开包装纸，把西瓜打成角，懒得装到碗里，就直接放在腿上吃，瓜汁流到汗水涔涔的光腿上。电话响了好多声，她也不去接，她听着留言机的声音，先是咔哒一声，然后是嘟嘟的声音。“尽快回复。”她没有听出来电人的声音，但是那人说出了她爸爸的全名。她爸爸就那样离开人世了。他们没有在留言中告诉她，但她就是知道。一瞬间，她想她没有电话可回了。

印第安纳州的一个远房亲戚，给她送来一束鸢尾。玛雅把爸爸火化了，用车库里找到的旧冲浪板把爸爸的骨灰送入大西洋，这是她和爸爸最后的告别。他五十一岁了，动脉瘤。玛雅前一天刚和爸爸通过电话，他说他头疼。这其实就是给她的一个预警信号。于是，她又回到那间房子，空荡荡的没有人，她也无处可去。早上她赤足在沙滩上跑跑步，接下来要游好长时间。每天早晨她都有这样的念头——永远待在水里，可每次她又会回到沙滩，踩着一层层的贝壳、找回衣服和钥匙，回到房子里。这房子现在已经完全属于她，她从一个房间游荡到另一个房间，等着有人来告诉她何去何从。

玛雅开车到公共图书馆去找点事做。她坐的那个桌子对面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年人，他们在读书，有时候会聊两句，他们来这儿就为了一天里可以见见人。

在这里玛雅得到了工作机会。她碰到了从前的中学英语老师斯金纳夫人，后来成了高中的副校长。斯金纳夫人以前一直对玛雅很好，还和她爸爸约会过几次，不过后来醒悟过来，翌年嫁给了一位更务实、没孩子的老公。她白白胖胖，淡黄色头发，蓬松的上衣，夸张的紧身裤。斯金纳夫人以前总和玛雅说，她们处境堪忧，她说过那样的话。学年开学两周前，AP课程[2]英语老师决定延长她的产假。而玛雅正好是英语专业。她曾在学校的旁听生课程里当过老师，大四的时候还当过助教。这时她又正好赋闲在家。于是就成了长期的代课老师。斯金纳夫人又搞到了一份临时的证明，让她一年的工作高枕无忧。玛雅在离学校几英里的一个社区中心接受了两周的教师培训。他们做了性格测试，围成一圈讨论学习风格，并将之应用于向学生传达教学目标。她被分配了一位“导师”，教一年级新生的一位七十岁老太太，她给玛雅看她层层叠叠的备课教案，这教案几乎都和玛雅一样大了——《奥德赛》，后面是《杀死一只知更鸟》，每周五都有单选题考试，隔一周考语法图表。

玛雅第一天上课，穿了一件职业装，她穿上就后悔了，她下巴总是碰到垫肩。玛雅可吓坏了。她在教室前面的时候，出了点儿状况。这里不同于酒吧或聚会，甚至和教室也不一样，当年她做学生时都是坐在后面，而不是在前面组织课堂活动。玛雅坚信自己可以给予的东西：书本和交流，这样的虚拟世界曾经拯救了她。

安妮在的班是那天倒数第二堂课。十八个三年级学生。AP语言和作文。安妮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教室的左后方。玛雅正按校委会的规定给他们做词汇测试。她为了增加测试的趣味性，删除了单选题，替换上了这样的题：她大声读词，学生们将这些词听写下来，写定义，后面再用该词造句。她读的词里有“不可知论者”。安妮写道：一位没有脊梁的无神论者。她写的不怎么对，但是玛雅不在意。这个定义很机敏，逗笑了玛雅。安妮问题答得很快，答完了题就在那些词旁边给同班同学画小漫画。悲哀的、变化无常的、机智善变的、与众不同的。那些小漫画与她的同学极为神似。

这个高中有两千多人，而大多数时候玛雅都独来独往。她不愿意对老师们直呼其名，所以称谁都是什么先生或是什么夫人，这更减少了大家对她的好感。她在教室里一个人吃午饭，而其他女老师（整个英语系都是女老师）都在教师休息室里用餐，她们用微波炉加热带来的瘦身套餐和即食快餐，抱怨学生一届比一届差。玛雅这时都会觉得自己仿佛变老，又仿佛变年轻了。她十三岁起就再也没在这个地方，更没在那个房子里待过。现在她每天要管理六个班、每班二十多个学生。让他们接触文学，这是个有趣而又激动人心的使命，而她现在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诀窍。有的日子里，学生们躁动不已、哼哼唧唧，她恨得牙根痒痒，这时她只想跳上车，开到海边，跑个痛快直到腿疼，接着跳到海里畅游，直到皮肤泡得起皱、四肢发软无力，她就那样躺在沙滩上进入梦乡。但是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得起床，跑一圈，冲个澡，煮杯咖啡喝。有时候她在去上班的二十分钟路途中拟定教学计划。这是她做得最好的事情。她看见他们明白了。并不是所有时候，甚至不是大多数时间。她为他们付出这么多，他们是否接受并不重要。那种付出的感觉很奇妙。

起初安妮表现得还不错，虽然不算特别突出的学生。她就是总爱走神。在九月末的时候，她走神更厉害了。有两次，玛雅讲课讲到一半，叫醒了睡着的安妮。还有一次，在同一周里她单词测试交了白卷儿，玛雅请来了安妮的父母。

“她很懒惰。”安妮的妈妈穿一件亮粉色裙子，上面是黄色花纹，活像只长颈鹿。玛雅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难以相信她喜欢的这个女孩是他们的骨肉。据传闻，他们曾一度买下半个南佛罗里达州。他们还拥有基韦斯特的大片土地。

“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安妮爸爸一副商人的架势，他刚刚新开了个餐馆，虚荣心十足。安妮妈妈是个律师。

玛雅低头看着脚，“哈佛。”

“好的，”他说，“不错，那你知道她需要达到什么标准吗？”

“噢，求你了。汤姆，她那么差劲，怎么上得了哈佛。”

“她聪明绝顶。”玛雅突然辩解道。

“正是。”安妮爸爸冲自己的妻子点点头，她摇摇头，去摆弄她的手袋了。

“她也还太年轻。”玛雅说话的时候，安妮妈妈涂了一层厚厚的口红。

“你多大了？”安妮妈妈问玛雅。

“我……”玛雅手抓紧了桌子边儿。她刚刚过完22岁生日。

“艾米丽，求你了。”安妮爸爸向玛雅投来歉意的目光，向前靠了靠，把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放到了膝盖上。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带她去看医生了。”

“那个大夫一派胡言。”安妮妈妈小声嘟囔。

“艾米丽，”他欲言又止，摇摇头，仿佛要绕开妻子解释清楚这事儿，“医生说可能她病了，可能……”

“她全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儿。”

“医生建议锂治疗[3]。”

玛雅从桌子上拿起了《诺顿读本》，放到了怀里。

“她可能是躁狂与抑郁状态间隔发作，需要稳定她的情绪。”

“锂治疗？”玛雅觉得这个词听着显得病不轻。

“安妮说什么也不肯服药，可她看上去挺听你的话。”

桌子上有今天的教学任务：《安提戈涅》前三幕的梗概，构思一个有见地的论点，如何细心引导你的读者。

“我不想劝说她服用锂剂。”

这方面可能有些规定。教职工大会上好像讲过这些东西，可是玛雅没听进去几句。

这之后整整一周，安妮没来上课。因为她没什么朋友，玛雅没处去打听。她现在还没法对同事直呼其名，也就更没法去跟他们打听安妮的下落。有一天，她在点名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谁有安妮的消息？”玛雅在花名册上刚看到安妮的名字就故作镇静地问。

“那个疯女孩？”这是个坐前排的叫保罗的男孩子：安妮考试时在“用词错误可笑的”一词旁边涂画的就是他的面孔。

“有人说她去了罗恩伍德[4]。”他说。

这家医院需住院治疗，距离这里两个镇子那么远。玛雅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她的一个同班同学就在罗恩伍德的地下室上吊了，把自己吊死在天花板的吊扇上。

“知道了。”她答了一声。

下周一安妮就回来上课了。玛雅长舒了一口气，她都快哭了。她仔细注视着安妮，忽然间泪水涌出，她不得不别过头去。安妮脸上有些浮肿，无精打采、愁容满面。她穿着一条宽松的运动裤，一件大大的毛衣，全然不顾这十月的天气还像七八月份那么热。

玛雅把孩子们分成小组，带他们细读《美国童年》中的一个段落。她先大声读了一遍，然后让他们重新摆桌椅。她想确认安妮也听到了。

“水不停地拍在你的头颅、你的肩膀和你的手臂上，水花四溅开来。强劲的水流，在你身旁漫卷过来，你感到它们冲过你的小腿、大腿，一下子涨了上去，翻滚着，水面上满是泡沫，它们划过你的肌肤，全速向你冲过来。你还能够呼吸吗？这里水的力量这样大，只有你的颈项让你高昂着头，才能露出水面？”

玛雅的朗读声戛然而止。安妮的肩膀在抖动。玛雅向她走过去，其他的孩子则站起身来，挪椅子、搁书包和笔记本，开始摆桌椅。“你没事儿吧？”玛雅问。安妮的头发摊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只有脚还在抖动，她用凉鞋的鞋跟磕着书桌腿。玛雅伸出手，抓住安妮的上臂。教室里鸦雀无声。外面还是那么热，他们屋里开着空调，荧光灯的亮光映着安妮苍白的肤色。玛雅虽然没有去过几次教工大会，但她也知道这样接触学生是不对的（她上班第二天，她导师就给她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对性骚扰的界定）。可她还是抓住了安妮的胳膊，推了推她，想让她抬起头来。

“安妮？”她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安妮没有抬头，她呻吟起来。她让自己的身体下坠，玛雅得用两只手才能抬起她胳膊，全班同学都从他们的小组抬起头来张望。保罗和旁边的一个女孩开始笑起来。

玛雅离开安妮，走到了他们组那儿。他俩不再笑了。“快去读书。”她说着又走回安妮的座位，安妮的头又贴到桌子上。

她不想让别的孩子呆望着，所以她就不理安妮了。她在小组之间穿梭，让他们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下课铃还没响，安妮就出了教室。玛雅想要抓住她、和她谈谈，但她退缩了。下一堂课，玛雅没事儿了，以前她总是早退去跑步，但是今天她待在教室里没动，重新考虑了一下第二天的计划，她盯着安妮的书桌。这时安妮又出现了，她走进了门，没有拿着自己的东西；手里只拿着一沓黄色纸片，这是全校学生在上课时间穿过大堂所用的通行证。玛雅刚想喊她的名字，安妮倒先开口了：“我不能，”她说，“我不想再去那里了。”

玛雅一闪念又想到了学校的规章。当单独和学生在教室里时，不能关着门。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安妮书桌前，也示意她坐下。

“你要去哪里？”

安妮看了看她。这不是个好问题，是个老师都会这么问。

“学微积分前的必修课，”安妮说，“我不想去那里上课。”

“好吧，”玛雅点了点头，“那你想怎样？”

“我能不能就待在这里？”安妮问。

玛雅点了点头，递给安妮一包薯条，是和三明治一块带来的，然后坐回椅子里。安妮把吃的东西送到嘴里，“我就是……”她把纸揉成一团，“这一切让我烦透了。”

玛雅想一会儿会有人来找安妮，只是他们不一定想到来玛雅的教室找。

“他们逼我吃这些药，”安妮说，“他们说如果我不吃，我就得去医院。”她从玛雅桌上抽了张纸巾，扯成碎片，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把碎纸片团成一个个的小球。“但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的意思是他们全搞错了，我不过是难以成为他们理想中的女儿罢了。”

玛雅向前靠靠，拥抱了安妮。她紧紧抱住她，让她哭一场。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安妮每天都跑到玛雅的班里上课。后来终于被校方发现。最终，玛雅被叫进去开会。从一开始，她就深知自己会被拖入怎样的境地，她只是不想去在乎。

“这事很严重。”斯金纳夫人说。她的表情似乎在恳求。是她为玛雅谋得这份差事，又托人给她弄来临时教师证。她到处和人讲玛雅教小孩子很有一套：“可规则就是规则。”

斯金纳夫人说服安妮的父母，她要先和玛雅单独谈谈。

玛雅仿佛看到安妮母亲裙子的荧光直直地照到门里来。

“她妈妈威胁要起诉。”斯金纳夫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她的头发光溜溜地梳到后面扎了个发髻。她伸手往后捋了一下，其实根本没有头发掉出来：“玛雅，这些人可不好对付。”

建好档之后，安妮就从她班上转走了。到了期末的时候，玛雅代课的那个老师决定回来上课了。

玛雅申请读研究生了。两个月之内，她制定了计划，秋天她会再次回到纽约。她本来也不想待在佛罗里达州，现在更有理由离开那里了。同时，玛雅还请安妮到她父亲的房子里面玩，那感觉相当不错。她想安妮跟她爸妈撒谎了，但也没问她。玛雅渴望安妮的陪伴，喜欢和她在一起。她们肩并肩坐在码头上看夕阳西沉、看河对岸的鳄鱼爬上岸来晒太阳，她们一起聊人生、读书讨论、憧憬未来理想。

安妮常常逃课，但总能勉强过关。下午在海滩那边，她出了车祸，一辆崭新的车几乎报废。她父母每隔几周就给她换一个新的治疗中心，他们每次都十分焦虑，每次都怒气冲冲地解雇治疗师，他们生气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的女儿还没有治好。

“最后一个治疗师让我没完没了地说，然后告诉我，我可能投错胎了。”

安妮笑了，玛雅也笑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安妮问。

“你问她了吗？”

安妮耸了耸肩，抬了一下眉毛，翻了个白眼：“我刚要问，治疗时间用完了。”

“你和你爸妈讲这个了吗？”

“他们喜欢给开药的医生。”

玛雅看看手里打开的雷司令[5]瓶子，她俩正一起分享。这并没有什么错，虽然后来当她长大一些时，回望这段岁月，她不由为那时的安妮和她自己捏了把汗。

有时候，玛雅觉得自己在不断长大。她们分开的五年间，两个人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她们应该转变。只不过在这五年中，玛雅整天徜徉在书海。所以，如今安妮在课堂之外的地方挑战她，反而让她没了拿主意的那份自信。

“我琢磨他们的想法是，我病得越厉害越好，你知道吗？虽然我病了不好，可当我治好了，却会更加接近他们期望中的女儿形象。”

河对岸，什么东西溜进水里。她们听到那个沉沉的满是鳞片的家伙拍打了一下尾巴。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会头痛，”玛雅说，“我不记得我怎么弄的。就是有一天我提了一句头疼。你知道的，十三岁女孩的通病，提什么是什么。”当然，她们俩现在也比十三岁大不了多少。“我猜我爸爸担心死了。他让我去看专科医生。他喜欢医疗项目；他总能找到最新的、最好的、最远的项目。他带我去看朋友的朋友推荐的大夫，他们会问我疼得厉害吗，什么时候疼，哪里疼。他们会让我详细描述疼痛的范围。然而我就开始疑惑我到底有没有觉得疼，你知道的？他们会给我看那个疼痛表，上面有十个面孔的图案，代表了疼痛的不同等级。我总是会挑中间的那个。”她看了看安妮，安妮抓过酒瓶来，又斟满了酒。她把瓶子递给玛雅，玛雅也斟满了酒。“我们还去看了针灸治疗师和特色治疗师。他给我还弄了一张带磁场的床，觉得能管用。而每一次，我得寻找那微弱的疼痛感觉。说实在的，这也不是撒谎，但这一切基本上是编出来的。没有人发觉，这种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我们去看大夫，他们给我的脑袋拍了片子，然后又问些问题。几年之后，他还会问我。而我并不知道，你说呢？我经常苦思冥想，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又是我的幻觉。”

“你觉得这是我编的？”

玛雅盯着安妮，她有点儿跑题了。“当然不是，”玛雅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我很抱歉。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这很怪，你知道吗？我们这种人会有些‘不对路’，而人们总是热衷于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异类，这难道不怪吗？我想大多数时候这都没什么道理。”

数月后玛雅准备离开时，已经到了盛夏，还没有开学。她在佛罗里达有些焦躁不安，等不及要去大城市——水对她的安抚作用已然失效。安妮来到玛雅家，边哭边帮她收拾行李。她们忙完后会谈天说地。有时她们好几个月见不了面，有时候好几年也见不上面。但是她们成了彼此的恒量，这种持久的友情，她们再难寻觅。

“很久以前我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我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母亲。”安妮说。玛雅一直一动不动地拿着电话。埃莉的窗户外面正在下雪，小小的飞舞的雪片。“很久以前，我真正的母亲就死掉了，”安妮说，“我猜好多人比我还要惨。她这种妈妈，根本不会全心全意地扑在孩子身上。当我想打电话给一个可依靠的人时，我总是想到你。这让我欣喜，我们选择了彼此，不管我们最初的身份如何，我们后来成为同龄的闺蜜。但我不知道。我猜还是有些东西让我们与父母血脉相通，也让我们与子女心心相印。”她停了一会儿。玛雅哽咽难言。

“我不打算去起诉埃莉，玛雅。我不想让她余生都在监狱里度过。”玛雅的指关节都有些疼了，她握电话听筒握得太紧了。“她并不……”安妮说，“我们都有罪，玛雅，我们的罪不比她轻。”

【注释】

[1] 字母城是曼哈顿下东区人口较为密集的社区。该区得名“字母城”，是因为这里的大道都以A、B、C、D命名。

[2] AP课程：全称为Advanced Placement，中文名称为美国大学预修课程，是美国大学理事会举办，在高中阶段开设具有大学水平的课程，使高中学生提前接触大学课程、完成一些美国大学的学分课程及考试。

[3] 锂是有效的情绪稳定剂，对中枢神经活动有调节作用，能镇静、安神、控制神经紊乱。锂是治疗急性躁狂症和躁狂-抑郁病预防性管理的最有效措施。

[4] 罗恩伍德是一家精神病医院。

[5] 雷司令（Riesling），又名威士莲，原产德国，是一种上好的白葡萄品种。德国人根据不同成熟度的威士莲葡萄来酿造出各种口味的白葡萄酒，于是威士莲也成为顶尖的干白葡萄酒的商标。

2011年夏天

埃莉在纽约的最后一天。她回到家，听见妈妈待在自己的书房里，她不停地读书，查阅论文，翻页时发出的声音。埃莉记得自己和本小时候，会听到书房上锁的声音。那个门太旧了，上锁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们姐弟俩宁可相信，妈妈不会故意把门锁上，也不会突然害怕自己的孩子。有时候，爸爸在家时，本和埃莉在楼上，他觉得姐弟俩听不到，就直接隔着门冲玛雅大喊大叫。他会对她恶语相加：“你这个可悲的幼稚货，你有什么毛病？他们听不到妈妈的回应。埃莉猜测妈妈并没有出声。妈妈无论心里骂什么，也总能忍住，不愿意发泄出来，这点埃莉随她。

“埃儿。”

她一惊。自从她南下的行程一定，母女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埃莉第二天就要坐飞机走了，她还是难以相信妈妈这么快就要赶她走。

“进来吧。”她妈妈说。

埃莉在妈妈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她瞅了瞅书架，上面堆满了书，都要掉出来了，书桌上堆的纸杂乱无章。

妈妈把椅子转过来，正好冲着埃莉。埃莉的目光扫过书架，停留在妈妈身上。埃莉的妈妈有种独特的美。大多数时候，她的头发都扎到后面，不施粉黛，她的形象就像个典型的妈妈。她看上去疲惫不堪，因为在佛罗里达长大，每天又跑几个小时，一年四季如此，所以皮肤被太阳晒坏了。但是埃莉从某个角度打量妈妈，发现她常会因为听了本尼的话，而赞赏地缩着鼻子微笑。这时埃莉会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妈妈，她多么希望母女之间无话不谈，这样就可以告诉妈妈这些话。

“当你还很小的时候，”她妈妈伸出胳膊抱着胸。

埃莉不想听她说这些。她不想听什么说教或是安慰的话。但当埃莉转过头看到妈妈的脸时，发现妈妈直直地望着前方，面容绷得紧紧的。这时埃莉会静静地待着，任由妈妈说下去。“当你刚刚出生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趴在我胸口上才睡觉，连着几个月都是这样。”妈妈微笑着，向下瞟了瞟自己的衬衫，“你我肌肤相亲，只隔着那片薄薄的尿片。我轻轻地抱着你，世界上极致的美好不过如此。”埃莉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听到的，这与平日里妈妈给她留下的印象格格不入。“可是后来，你知道的，你长大了一些，你爸爸每天晚上都会在床上被你逼疯。我也睡不了觉。后来有人给我们建议。”她感到妈妈又笑了。“很奇妙吧，我们会到处向过来人取经。好像全世界都比我们会带孩子。但有人告诉我们说，婴儿在五六个月的时候在哪里睡觉，整个童年就会在哪里睡觉，所以我就同意把你搬到小床里去。”妈妈的鼻子要圆一些，眼睛也比埃莉小。但她们母女俩的眼睛颜色完全一样，深色的眼眸边缘带着些许的绿色。她摇了摇头，向下看看，“可一想到离开你，一想到每天晚上不能感受到你的呼吸，我就吓得要命。”埃莉原本不想，但是忍不住笑了，把目光投向妈妈。母女俩都羞涩地笑了。埃莉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我一宿要起来六到七次，有时候根本睡不着。我可能也睡了，但我记不清。我从厨房里搬来一个小板凳儿坐在你房间里，看着你睡觉时胸口起伏。你还是那么小。有时候我要把手放在你胸口上，来确认一下你是否还在呼吸。”妈妈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她从书桌上抓起一本书，又放下，“我不眠不休，你爸爸挺担心的。你知道的，我肯定是工作效率不怎么高。”玛雅欲言又止。埃莉看着妈妈的思路跑到爸爸身上，然后又回到她身上。“所以，再去看医生时，他就去他那儿告状了。”她妈妈肩头一紧，抓住椅子两边把手，向前靠去。她看看自己的女儿。“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吗？就好像他背叛了我一样。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理解这种感觉，我每分钟都要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起码我就不怎么信任男医生。我想要女医生。你出生之后，我只想让女人待在我身边。但他是个好人。好多好多年，他一直在同新手妈妈打交道。我记得他碰过我，好像是个例行检查。他就那样用一种特别像父亲的样子托着我的胳膊。我那时是那么年轻。”她妈妈缩着肩，下巴抵着胸口，但妈妈抬起眼睛，还看着她。“我那时都二十八岁了。也应该感觉自己很成熟了。但是他托着我的胳膊，我差点害怕得哭出来的时候，他坚定而简短地说，他们的求生欲很强。”

玛雅站起来，向埃莉走过去。埃莉抱着臂，双手紧紧地抓住胳膊肘。她妈妈站得离她很近，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想要信任你，埃莉，”玛雅的气味就像这个房间一样，阴暗而闭塞，“我不想因为信任你而变成个傻瓜。”

埃莉向妈妈倚过去。“我……”她觉得自己有些恶心，“我也想要你信任我。”

2013年冬天

玛雅一大早就到班里去了。这个又小又旧的教室刚粉刷过，她坐在书桌上，身旁的暖气片叮当作响，一个老式的黑板挂在后面，很少有人用。她很庆幸教室都是千篇一律的，和她上过课的其他教室一样，这个房间显现着它独特的个性。她给这个班布置了阅读《大教堂》[1]的任务。她一直爱读卡佛的作品，觉得作家帮自己抹除了生活中的污迹和混乱。

玛雅仔细地端详着这些女孩：她们满怀希望地扎着马尾辫，却可能因叛逆而肚子里怀上孩子，承受这个年龄所不可承受之重。她想把她们一个个叫到边上去，拉着她们的胳膊，嘱咐她们珍惜时光，珍惜自由的机会。她知道她们大多数人还是会挥霍青春。她们会傻乎乎的，忧愁不断，也可能和不合适的男孩上床。至少她们努力过，至少她们不是封闭起来、将自己禁锢在一种无路可逃的终局里。

玛雅打开书，读了前几页。她给每堂课做了一个材料包，所有的故事、诗歌和杂文全都订到包着红色图画纸皮的册子里，而她上课时会带自己的手稿。她喜欢看这些年来不断写上的笔记和评论。

查尔斯在她后面进了教室。他端着一大杯咖啡、抱着好几本书，还拎着一个印着WNYC[2]标志的袋子。他戴着宽边圆框眼镜，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羊毛大衣，敞着怀。他米黄色衬衫上是粉色和蓝色线条构成的涡纹图案。他总是这样，爱穿这种图案奇怪的衣服。

“早上好。”查尔斯打了个招呼。她看到他很高兴，高兴的是自己可以给他提供教学建议。

玛雅想在那儿单纯地听他讲课，腰杆笔直地坐着上课。她给他发过自己读卡佛时的随手笔记，就是她手上拿的这份。70分钟的课，他以每分钟为单位写了一篇长长的教学计划提纲，给她电邮过来，还把有的部分写成脚本。玛雅粗略地读了一遍，微笑着，她敢肯定他上课时会把这些预先准备的材料抛在一边。

“早上好，”玛雅伸伸腿，慢腾腾地从桌上蹦下来，“你准备好了吗？”

查尔斯点点头：“我想我准备好了。”

“教学计划很棒。”她把那个计划打印出来，现在拿着给他看。整整五页，单倍行距。他勤勉地把课堂时间以十分钟为单位进行切分。

查尔斯耸耸鼻子，耳朵有些发红：“我想我差不多能脱稿，可能会讨论一下故事，然后我会引导他们看读者反映。”

“听着还不错。”玛雅的书还摊开着，她用拇指摩挲书页，把他的脚本放回到书桌上。

“我喜欢这个故事。”查尔斯一边说，一边摘下了眼镜。他撩起衬衫来擦眼镜。他总是戴着眼镜，玛雅喜欢他没戴眼镜的样子。当他仔细擦眼镜的时候，他的腹部（下腹部，牛仔裤上方的位置）从衬衫下面露了出来。他胯部以上的皮肤紧绷绷的，比她想象的颜色要暗、要结实。

玛雅盯着窗外飘荡的小雪花，牢牢地把手覆在摊开的书页上。

两个身着大衣和紧身裤的女孩，一边吃吃地笑着，一边穿过大厅，进了教室。杰姬胖一点，有点不自然，但要聪明一些。而克劳比杰姬小巧一些，总涂着一抹亮色唇膏，或粉或红。她穿着T恤、运动裤，梳着艺术感十足的发型，她总是还没有组织好语言就抢着举手回答问题。已经好几次玛雅装作没看见她举手，或是在她高谈阔论时望向窗外，等着其他更聪明的孩子发言。

接着好几个孩子陆续走进来。还有几个迟到了三五分钟，他们都不敢看玛雅，因为玛雅每学期开学时都要大讲特讲考勤制度，而且在学期中会惩罚、训诫迟到的学生。他们面色潮红，大衣、头发和鞋子上都是小雪点。

查尔斯耐心十足。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笔记，又看看玛雅，孩子们大多都入座了，有几位正往座位里慢吞吞蹭着，其他人要么低声窃窃私语，要么刚刚拉开书包的拉链。

查尔斯说着欢迎学生的话，有点结巴，喃喃自语。书摊开在桌子上，他引导学生进入讨论时，又拿起了书。他抬头看了看他们，碰上克劳在看他，又看到教室后面的几个孩子也在看他。他手里拿的是和玛雅一样的印本《我打电话的地方》[3]。玛雅坐在教室前排的一张桌子上，把脚放在椅子上，后来又放回到地板上。她认真地看着查尔斯，感觉到学生们的注意力起初是分散的，后来慢慢地集中在他身上。他很细心，说话慢条斯理，强调一个观点时会把目光从书上收起来环视四周。他双手相握、伸出食指抵住下巴。

查尔斯小心翼翼地分析故事的最后几段，故事主人公矛盾心态的微妙变化，这是玛雅又爱又恨的一个片段：要在生活中依赖男性的感觉——这时男人的妻子睡着了，她的睡袍半开半掩。他去帮她掩上，却发现另一位男士看不见，所以干脆就让那睡袍敞开着。

“查尔……”杰姬刚喊就收口了，“麦格罗斯教授。”查尔斯脸红了，耳朵也有些泛红。玛雅有点怀疑：他们俩是在调情吗？他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或者他们之间发生了超越师生间正常交流的事情？一瞬间，玛雅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之前没有察觉到的情绪，可她后来明白了，那是嫉妒，她觉得很可笑，又有些茫然。

“你觉得我们应该喜欢这个叙述者吗？”杰姬问他。

查尔斯傻笑了几声，挺起胸来。他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可能他不会犯大错；也许有一天他会寻觅到并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当他带着孩子们寻找答案的时候，玛雅也希望他能实现理想，彻彻底底、势不可挡。

“我没法说叙述者很关键，”查尔斯说，“尤其是对于卡佛的作品。我对这个有过很多思考。”他冲着全班同学说，让每个人都参与互动，“你们这些家伙喜欢这个叙述者吗？”他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的，玛雅想着，他会找到自己的方式。

几个女孩摇摇头；一个女孩在点头。杰姬观望着，她有想法但却没法做出决定。教室后面几个男孩，整个学期都没怎么说过话，耸耸肩，又把目光收回到他们的书本上来。

“你们觉不觉得，如果能喜欢这个叙述者，就会更深地进入这个故事？你们也就更可能回到故事本身？”

“我想故事会更好玩，”杰姬插了一句，“如果那个叙述者是个蠢货的话。”

查尔斯一言不发，玛雅克制住想要具体分析这点的冲动。这时，她看见杰姬更来劲儿了。

“而且我觉得那样的话，故事结局会更有趣。我觉得这样更好。而且你知道那句台词？好像在最后……”她翻着书页去找那台词。查尔斯、玛雅，还有其他的学生都一起翻书找。玛雅最喜欢翻书了。杰姬读道：“我在自己的房子里，这我知道，但我感觉不出我在任何东西里面。”

杰姬扫了玛雅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到查尔斯身上：“我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这句话甚至毫无意义，你知道的。但我想这句话没毛病。”

玛雅叹了口气。查尔斯点点头，坐上了桌子。“是的，”他边说，边微笑着，“是这样的，难道不是吗？”

玛雅长舒了一口气，笑了。

“你这课上得真不错。”玛雅说，这时教室里学生已经走光了。她感觉很高兴，好像是很带劲的感觉。

玛雅抓住查尔斯的胳膊，后来觉得自己站得离他太近了。她能闻到他的肥皂香味，汗津津的；她觉得自己可以感受到他内心中汹涌的激动情绪。

“谢谢。”查尔斯低下了头，收了收肩。她想要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她想让他挺起胸来。站直了！她想这样说。

于是查尔斯上上下下细细地端详起她的面孔来。

他们离得那样近。玛雅靠过去，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

【注释】

[1] 《大教堂》（Ca the dral）是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最著名的短篇小说之一。

[2] WNYC是美国听众最多的电台，节目24小时播出。

[3] 这也是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一篇著名的短篇小说。

2011年夏天

“你都长这么大了！”安妮边说，边自顾自地笑着。她在扶梯下面等着，就在行李提取处旁边，左边站着好几位身着制服佩戴标志的司机。埃莉的扶梯离地面还有五阶时，安妮就蹦蹦跳跳地向她冲过来。安妮穿了一条黄色百慕大短裤和一件白色束腰上衣，脚蹬平底人字拖，头发扎到了脑后，太阳镜推到了头上。她瘦瘦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只有练瑜伽才能保持这种身材。她浑身上下都长得恰到好处。

“当然你也该这么大了。”安妮的嘴有些大，笑容灿烂。她接过埃莉的一个包，往肩后面一甩，“我都搞不清我怎么这么老了！”

她确实老了，比埃莉想象中的样子要老。她的脸晒得黑黑的，一笑眼睛周围就堆满皱纹。她向前看的时候，额头上出现两道横纹。

埃莉好多年没见过安妮了。她和本小的时候，每年至少要南下两次。但是有一段时间，安妮四处旅行。她会从各种地方给玛雅发电子邮件，那些地方埃莉都没有听说过，那些地名埃莉会低声念叨好几天——琅勃拉邦[1]、金边、万象——一个字母滑入下一个字母中，词的尾音在她的舌尖萦绕。安妮后来到了旧金山，又去了新奥尔良。她转了一大圈，在埃莉十岁的时候，才回到这里定居。她遇到了意中人，结了婚，接手了她父母的餐馆，又生了孩子。埃莉脑海里全是他们婚礼时的一幕一幕，安妮身着贴身露背的真丝婚纱礼服，曲线毕露，她是那么的年轻漂亮，赤足在沙滩上缓步而来。她那一头卷发披散着，凌乱迷人、发丝拂面。玛雅在安妮的喜宴上还发了言。安妮紧握双手，微笑着置于胸前，新郎看上去比安妮小几岁的样子，英俊潇洒，松软浓密的长发中有金丝挑染，他身穿米黄色亚麻衣服，脚踩人字拖，他靠过来吻了新娘的面颊，将坚实的大手放在她的裸背上。

“你和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安妮说。

埃莉那一瞬间有些汗毛倒竖，她从安妮过于热情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埃莉摇了摇头：“从来没人说我们俩长得像。”

“噢，不，你们很像，”安妮在埃莉面前挥着手，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我刚遇到玛雅时，她正像你这么大。你真应该看看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我记忆中的她，总是那个年纪。时光飞逝，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可是，你又回到了这里。”

埃莉把小指放到嘴边咬着指甲。“可能吧。”她又重新调整了一下双肩背包，瞥了瞥刚开始滚动的传送带，找到了自己的包。

“航班还顺利吧？”安妮过来帮忙，但埃莉非要自己拉着。她们向自动门走去。

“是的。”埃莉最初的反应是保持沉着和冷淡。安妮的声调，她那种劲头，太像她妈妈了。

“车就在外面。”安妮话音未落，自动门打开了，她俩走入厚重潮湿的空气里。埃莉已经忘却佛罗里达夏天的感觉，空气厚重而潮湿，将你团团围住，让你感觉迟钝、四肢疲乏。安妮开着一辆敞篷车，是辆黑色小巧的大众甲壳虫。埃莉在米黄色皮座椅上坐定后，安妮发动了车，给顶篷开了闩。她往埃莉这边一靠，肩膀差点扫过埃莉的鼻子；她按下按钮后，顶篷静静地收回到车体里。

“真棒。”埃莉感叹。

安妮点点头：“杰夫[2]讨厌这个。”她们开车上路了，穿过停车场，上了高速。埃莉有好几年没到南方来了。每个人都忙于拯救自甘堕落的埃莉，所以就没有时间和心情到南方来度假了。但是这里一点都没有改变，又炎热又潮湿，草在疯长，一排排的树，起伏的亮绿色高尔夫球场，水泥墙后全是清一色的一模一样的水泥房子——米黄色、棕色、绿色，同样的色调重复着。

安妮开了四十分钟才到家。她们半路停下车，把顶篷合上，因为看到突然冒出来的云彩——一场雷声大作的佛罗里达暴雨倾盆而下，下了15分钟，她们才到家。安妮又越过埃莉开闩、打开顶篷，埃莉得要紧紧地靠在座位上，才能避免安妮碰到她。

“杰夫对这个倒不讨厌。”安妮说。埃莉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意识到安妮指的是谁。半个小时前，安妮提到过“杰夫讨厌这种敞篷车”，“他就是担心我和杰克，他认为我开得太快。”埃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时速计，全程安妮一直在用90迈的速度开。安妮笑了，和埃莉对视了一下。“我和杰克一起会好一些。”她向上摸了摸覆盖整个头顶的厚厚的塑料车顶。“我们车上有翻车保护杆。我也总让他坐在安全座椅上，给他系上安全带。这和其他的车没什么两样儿。”安妮用单手扶着翻车保护杆，弓着背，头向下抵着胸口，一会儿又摆到右边来，耳朵贴在肩头。她向埃莉扭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睛：“新鲜空气对我们有好处。”

这时安妮看上去不到四十岁，可埃莉掐指一算，发现她应该四十三四岁的样子。埃莉妈妈二十二岁时是安妮的老师。她们只差了六岁。

“大家都怎么样？”安妮问她，“你妈妈呢？”

“很好。”埃莉说。斯蒂芬最不喜欢这个词，他说这个词没有一丁点儿意义。埃莉还拿不准她该向安妮透露多少信息。

安妮点点头：“那你呢？你怎么样？”

埃莉想问问安妮知道多少自己的事情，她不知道妈妈告诉安妮多少，又保留了多少自己的情况。埃莉甚至想告诉安妮自己正在戒毒，就想看看安妮还会不会让她接近自己的宝贝。

“我很好。”埃莉回答。

“好的。”安妮说。

埃莉把自己的右胳膊伸出窗外。她伸直胳膊，上下摆动自己的手，她们下了高速路，直奔安妮家。去她妈妈家也走这个出口。

“你知道的，这次我会乖乖的。”埃莉冲着前方微笑着，“我是他们生命中最艰难的抗争。”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眼睛向上一翻。

“嗯，”安妮说，“我当年也是。”

在安妮的婚礼上，埃莉穿着一条黄色的裙子，这是她和妈妈在布鲁克林家附近一个小店里买的。这条紧身裙样式简洁，只在腰间有亮黄色的线打褶折入。妈妈跟她说穿这件裙子很美，她自己也深信不疑。在试衣服的时候，埃莉看到身后的售货员阿姨在欣赏她，她洋洋自得，心花怒放。她的头发被简单地盘起，戴上了妈妈的珍珠耳坠。去婚礼的一路上，埃莉都感觉自己像个大人。本尼戴着一个蓝色领结，埃儿牵着他的手。妈妈就在她身边，为她骄傲，周围的人向她颔首微笑，然后又把目光投向她妈妈，埃儿享受这样的感觉。可后来，人们安静了下来，安妮从沙滩那边款款而来，她是那么完美，一点儿都不像新娘。她裙子的样式，埃莉从没在画报上见过，也没在以往的婚礼中有幸见识。安妮没有戴头纱。裙子上厚厚的肩带是编织而成的，领口打褶盖住胸部。裙身是无可挑剔的奶油色，上半身悬垂到腰部，朴实无华，唯一的装饰在裙子下摆，一直到膝盖上方的位置，薄如蝉翼的蕾丝层层叠叠，随着海风飘动。人们手搭凉棚挡住落日的余晖，脸上挂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妮。埃莉觉得自己仿佛成了透明人。

“你累了吗？”安妮问她，“饿吗？”

埃莉摇摇头。她一宿没睡，一直盯着她楼上的窗户外面，她渴望自由地行走，而不是被禁锢在家中。她原本不想让妈妈担心。这是她和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尽力做个好孩子。他们一起享用了一顿安静而简单的晚餐。晚餐吃的是意大利面，里面加了菠菜和香肠，她爸爸做的。饭后，她赖在沙发上，把脚放在妈妈的怀里。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她说。她妈妈正端着一本书，目不转睛地看着。本随意地在电视前面换着台。爸爸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干活儿。妈妈摇摇头：“好吧，埃儿。”

埃莉想捧着自己的脸凑近妈妈，求她相信自己，她甚至想让约瑟在电话里证实她没有和迪伦在一起。可证明她的表现好过妈妈的期待，意义实在不大。她还有好多年来证明自己，做点儿什么都行。

爸妈都上床睡觉之后，她又和本尼蜷在一块待了一会儿。他和她无话可说。他们已经大了，不能再动手动脚；可她还是喜欢和他腻在一起。日出之前她离开了本尼的房间，飞快地穿上短裤、靴子和她妈妈的一件旧毛衣，她离开家时，谁都没有醒。她沿着第七大道南行，最后一次感受着这个城市晨起的味道。

下午还早的时候，她们到了安妮家，这里比埃莉妈妈的房子要小一点儿，前面的景观植物很繁茂，几乎遮住了房子。房子的外墙呈芥末黄色，屋顶是橘红色。车道旁就是玻璃幕墙阳光房。门上有闩，没有锁，房间里有一个硕大的沙发，两把椅子就把房间占得满满当当，天花板上方棕色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房间后面是一个磨砂玻璃门，上面有百叶窗。从这一侧只能看到屋内影影绰绰。

安妮冲那个门示意了一下：“那就当你的房间好了。”

埃莉看了看安妮，安妮又点点头，埃莉就进去了。这是一个单间，没有和房子连在一起。单间后面有一个小卫生间。床嵌到墙里，边上还有两层书架也嵌到了墙里。这边窗户上有一个壁挂空调，另一个窗户对着枝叶繁茂的后院。床边上有一个书桌，下面是抽屉。

“这里有点小，”安妮说，“但能给你些私人空间。”

床上铺的床盖，白底上是硕大的绿色和黄色花朵的图案；墙也涂成了黄色，是一种明亮但不怎么招摇的黄色，埃莉情不自禁地微笑着：“很好，谢谢啦。”

埃莉最后又转向了安妮，这是从机场过来安妮第一次好好地端详她。接着，埃莉还没想好如何挡开安妮热切的目光时，安妮就靠过来，紧紧地拥抱着埃莉，埃莉用手指抵住脊椎颈部关节，使劲地往后抻脖子，尽量不让自己的脑袋离安妮的脸那么近。

“噢，埃儿，”她说，“你能来我真的好高兴。”

埃莉一直使劲地挺着背，最后安妮终于放她走了。她们听到后面停车的声音，随后有男人的说话声，接着是笑声：“你让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喘不上气来了。”埃莉和安妮都扭头看车道。杰夫瑞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他穿着游泳短裤，脚踩人字拖。他还留着蓬松的长发，光着膀子。他全身上下都很结实。他走到副驾驶那边，打开后车门，从后座拉出来一个黄头发的瘦男孩。这个男孩和杰夫瑞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埃莉想安妮对于这孩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恐怕毫无影响。

“嘿，孩子们，”安妮冲埃莉咧嘴笑笑，她眼睛周围的皱纹全涌了上来，很可爱，接着她把笑传染给儿子。男孩挣脱了他爸爸的手，悄悄地靠近她俩，安妮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

“杰克，”她冲男孩点了下头，“这是埃莉诺。埃莉，这是杰克。”

“嘿，”埃莉一边和小男孩打着招呼，一边向他伸出手来。她14、15岁时常给人看孩子，那时社区邻居还不懂该去找那些不爱惹麻烦的孩子做临时保姆。但埃莉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里特别受欢迎，可能是她总把这些孩子当同龄人的原因吧。杰克的眼睛不大，是蓝色的，但在他的脸上却显得很大。他肤色深棕，头发浅黄。

杰克看看他妈妈，又瞅瞅埃莉。“诺儿。”他说着，咧着嘴笑。

“你可以这么叫我，”埃莉说。“嘿。”她又打了声招呼。

“这个称呼我喜欢。”杰夫瑞突然走到埃莉身边。他吻了安妮的面颊，又向埃莉伸出手来。“很高兴又见到你，诺儿，”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靠过来吻了她一下：“看上去你比我们长得快。”

杰克一边用手揉着妈妈衬衫上薄薄的白色亚麻，一边瞟着埃莉：“你想去游泳吗？”

安妮换了一个姿势抱杰克，又夸张地亲了他一口：“埃莉你想去吗？没有比游泳更好的欢迎方式了吧？”

埃莉冲杰克莞尔一笑，又瞟了一眼他爸爸。“可不是嘛，”她忽然间又不觉得累了，“依我看。”

杰夫瑞与埃莉擦身而过，进了安妮分配给她的房间，把空调开开。“那好吧，”他冲埃莉说，“你们俩换衣服吧，别等太晚了。”埃莉在他身边觉得自己变小了。他只比安妮高几英寸，却要壮实好多。他的下巴和脸颊处有些胡子茬。

空调启动的时候，先是哽咽声，又是咳嗽声，接着冲着她的后背，吹出了强劲的冷风，发出嘎嚓的声音。

杰夫瑞用手扶住埃莉的肩膀：“我们出去的时候就开着空调，这样你的房间就凉快下来了。这样的炎热，你得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埃莉点点头，等着他们仨走进房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放好自己的洗漱用品，安妮在这里放好了干净的毛巾和浴巾。淋浴间也备好了洗发水和浴液，手盆上方的柜子里，整齐地排着洗面奶、乳液、泰诺[3]、两种防晒霜（一种抹到脸上，一种抹到身上），还有芦荟。

埃莉洗了脸，又脱光衣服来涂防晒霜。她站在浴室门上的全身镜前，看到自己的髋骨在肚子下面支了出来，她用一只手抚过苍白的肚子，移到了胸前。她又忽然想起好久之前的安妮，穿着那条裙子，晒成小麦色的完美造型。埃莉出了浴室，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翻自己的行李箱。游泳衣好像是溜到了最底下。

她听到主房间的门开了。窗式空调的冷风吹过她的肌肤，让她发冷。她听到人字拖的啪嗒声，还有空调的嘎嚓嘎嚓的声音。透过门的透明部分，她看到了一个宽阔的肩膀。她静静地站了一分钟，因为一丝不挂觉得冻得要命，于是套上了一条裙子，把包倒扣在床上去找游泳衣。

【注释】

[1] 琅勃拉邦是老挝的古都，又名“銮佛邦”。

[2] “杰夫”和后文中的“杰夫瑞”是同一个人，“杰夫”是“杰夫瑞”的简称。

[3] 泰诺，又名泰诺林，是强生制药有限公司出品的一种非处方类感冒药，可解热镇痛。

2013年冬天

“我没想……我很抱歉。”查尔斯嗫嚅着。

玛雅四下里望望。房间外面的大厅空无一人。查尔斯衬衫上的佩斯利涡旋纹让她直想哭。

“不，”她说，“该说抱歉的是我。我只是……”

查尔斯从桌子上抓起书来，像是拿着一个护胸的盾牌。

玛雅向他慢慢地绽开了笑容。她想坐下来，让他好把头放在她腿上。

“我正想——”

她没让他说完：“噢，亲爱的，别这样。”

玛雅有些冷冰冰的，那声“亲爱的”也是。他退后了一步，好似与她完全隔绝。

她快步往办公室走去。她很热，外面23度，但她没穿上大衣，搭在手臂上。她把查尔斯留在教室里了，她觉得自己幼稚得像十二岁。

玛雅与一个同事擦肩而过，又碰到一个，点头示意，连个笑容也没挤出来。她记得走之前锁门了，可她办公室的门却大敞着，她走了进去。

斯蒂芬就坐在她的座位上。她停下来，以为他都知道了，后来意识到那不可能。

玛雅长舒了一口气。

斯蒂芬举起手里的钥匙圈：“我忘了自己也有一把你这里的钥匙。”他更细致地端详起她来：“你没事儿吧？”

她好得很，就是有些犯傻。什么事儿也没有，一切都好得很。

丈夫两腿在脚踝处交叉着，伸到了她书桌底下。他的鞋上有鞋带，垂到脚趾上：“玛雅？”

“没事儿，”她挤出一丝笑，“你来干吗？”

斯蒂芬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他昂起头，从上到下打量着她。

“我刚才在上课。”玛雅的元音发音有问题。她看到斯蒂芬强忍住了没皱眉。他在她的椅子上坐得笔直。他穿着一件藏蓝色正装，里面是黄色衬衫，没扎领带。他把大衣挂在玛雅办公室门旁边的衣帽架上。她自己的大衣还搭在胳膊上。

“我知道，玛雅。你确认你没事儿吗？”

“就是有些冷。”

斯蒂芬向前靠靠，冲她比划了一下：“你忘了穿大衣。”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好像都没有坐过这边的座位。

“玛雅，听着，”他小心翼翼地和她解释着，听上去就好像是用汤匙来平衡一个鸡蛋：“埃莉的医生来电话了。”

玛雅觉得自己并非别无选择。比如，他跟她说这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时，她可以爬到桌子底下，紧紧抓住他鞋上的鞋带。

“你不能再给她写信了，玛雅。”他这么说就仿佛一切冲突没有发生过，就仿佛是他在努力引导她明智而理性地行动，又仿佛他即便不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付出应有的爱，也可以被宽恕。

“这是我们和她联系的唯一方法啊。”

玛雅刚寄去两封信。两封信她都能倒背如流，她翻来覆去地读，想确保她想要告诉女儿的话全在上面。

“玛雅。”斯蒂芬又用了些力气，这些话掷地有声。她的名字，他已经喊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底气十足，“他觉得你该去看看大夫了。”

“他知道什么，还来担心我？”

“你知道的，他们读了信。他们会屏蔽任何东西。”

早应该有人告诉她这个。而斯蒂芬那时就该告诉她。在刚开始的几个月里，她始终拒绝同医生沟通。

“你都没告诉我你给她写信了。”

“我知道什么，我就要告诉她什么，”玛雅说，“我正努力地为她付出，斯蒂芬，努力帮助她。我一直在想，也许如果我可以合理地安排……”当她给她写信的时候，她努力不去想这些。她希望在这些无意流露的字里行间，埃莉可以品味出什么，她希望这些东西可以进入埃莉的生命，填充她内心中的空虚和失落，而这些东西会远胜于这么多年来她费尽全力对埃莉的付出。

“他说你可以做到。”

“什么狗屁大夫，不给我打电话，反而来向我丈夫告密？”

“你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失职，”斯蒂芬努力地稳定自己的情绪，他用拇指摩挲着领口左侧边儿，“他担心没有我在场你会做出错误决定。”

“他是认真的吗？就当我是个疯子？我们得给埃莉换一个大夫了。”

“我担心的是你，玛雅。”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一扇小窗户。又开始下雪了。“我们得给她再请一个大夫，一个女大夫。”

“这个男大夫应该是顶尖的，玛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她送到他这里……”

“好吧，他不是，很明显，一目了然……”她不说话了，从大衣上拈起几片落在上面的雪花，她几乎在喃喃自语，“我正想办法怎么再重新爱她。”

她丈夫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平静。他抱着臂，把椅子移近桌子，摇了摇头：“你觉得可以让事情好转吗？她都做了些什么？”

斯蒂芬衬衫下面的肌肉，和查尔斯的腰部曲线一样。

他隔着桌子看着她，又扫视了她的书。他打开一本《达洛维夫人》，随手翻弄着。这是很多年前他给玛雅的礼物，在她二十五六岁生日的时候。她深信自己忘不了这事儿，这是他们相遇后她过的第一个生日。他已经忘记了。虽然她觉得自己不怎么在意生日，可还是有些受伤的感觉。那是一个深夜，斯蒂芬拿着这本书出现在她的公寓，他知道这本书玛雅可能已经有五本了，但他觉得玛雅还会喜欢这礼物。

“你知道吗，玛雅？你恨我什么吗？我身上最让你谴责的东西，恰恰是你一手造就的。我们一起造就的。我别无选择，只能成为这样一个冷酷麻木的人。我没有办法成为别的样子。”

那一天，“妈咪”——玛雅好几个月没有听到埃莉的声音。她们通过简短的电邮来联系。手机短信和标点，玛雅的眼睛受不了。玛雅一度想着，她会回到我身边的，我的宝贝女儿。

但是后来，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击得粉碎。埃莉在杰夫瑞的车里，这辆吉普是他们给她用的。她靠边停下来，不敢回他们家。可他们没在家，她只需要把自己的东西拿走。埃莉身无分文，衣不蔽体，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身上只剩内衣，湿漉漉的衬衫、T恤全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玛雅想着，内衣。为什么只有内衣呢？当然她知道了。玛雅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把女儿送到那里去。让她的女儿为那个男孩受苦。玛雅只告诉安妮只言片语，没有告诉她足够的真相，不足以警告她埃莉可能还会做些什么。埃莉说，他们在医院里给她派来的都是实习医生。玛雅能想象到她的样子。佛罗里达那热气腾腾的平直大路、矮树杂草、成排成排一模一样的房子。埃莉瘦小的身躯，在那里哭泣，她光着膀子，黑发黏在了头上，她一败涂地，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埃儿，”玛雅帮不了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听完女儿的讲述。

但她还是听完了前一半故事。整件事像一块又冷又湿的棉绒覆在她身上，她有一阵子都觉得自己会去水槽呕吐了。她向窗外望着斯蒂芬的花园。秋天到了，枫树上的叶子正在变色，一半还是绿色，另一半已经慢慢地染上了红黄色。她感觉到斯蒂芬从身后过来了，就把电话听筒给了他，什么也没和他说，也没和埃莉说。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书房，关上门，放下那个又老又沉的插销。她坐在沙发上，把腿收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她前后慢慢地晃着，试着屏住呼吸、放空思绪。

斯蒂芬找的律师说要送她去戒毒康复中心。他们需要表示出她的歉意，需要表明她还病着、正努力康复。她并不是不计后果：只是病了。但是玛雅不清楚，也拿不准，说她有病还是没病重要吗？说她有病不过是觉得有矫正的希望？即使想象着她能被矫正可以带给人些许慰藉，可依旧隐约感到埃莉身上有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对抗着这种矫正。但是他们一定要行动起来；他们会听从律师的建议不去看她。玛雅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克制住。在分别的最初几周里，每一次她想到女儿，就会想到安妮的样子。她记得那个小女孩，坐在书桌前，那么渺小、那么忧伤。她想到了那个给予她这种想象的女人。她没有向她吐露埃莉的全部事情。

玛雅指间的雪化掉了。她把大衣放在腿上，把手掌贴到大腿上。她看向他身后的那一排排书，每一面墙上都有，坚实的书脊、颜色深沉、大都是硬皮书。“我和安妮谈过了，”她跟他说。

斯蒂芬一愣，坐直了。“你不能跟她说，玛雅。律师说得非常清楚，”他说。

“如果她和我说，我就必须和她说。”

斯蒂芬摇摇头，“玛雅，这个没商量。”

“她对释放埃莉不会抗辩的，斯蒂芬。她不会起诉的……”

斯蒂芬沉默良久，玛雅站起身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向窗口走去，盯着一片雪花，看着它落下。

她感觉他的身体先是微微发僵，接着又慢慢地放松了。

“我们可以换个医生，”他说，“如果她被释放，我们得给她找个新去处。”他把书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向衣帽架。“如果她被放出来，”他靠近了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他的下巴几乎到她脑袋中间的位置，“如果她被释放，我们得想个办法帮助她。”

他并不可怕，她的丈夫，玛雅心里想着。她把一只手放到腿下面。“好的，”她说，“好的。”

外面，一对恋人撑着伞走着。两个人打这把伞太小，可他们都尽量撑给对方。玛雅看着，伞的一根辐条挂住了男孩的头发。玛雅想，直到现在，他们几乎试遍了所有的方法，都没能成功地帮助女儿。

“你觉得你会一直那么恨我吗？”她丈夫问。

这句话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继续盯着雪。“哦，斯蒂芬，我不恨你。你知道，我并不恨你。”

“但是你生气了。”

她琢磨着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才算诚实。她是很生气，但是这股愤怒已经变得模糊，也并不是完全指向他。

“也许，我对任何事都很生气。”她说。“很多时候，我是对自己发火。”

她把手伸到桌子上，合上了书，把纸都插到文件夹里。他讨厌杂乱无章。而她的桌子上却总是凌乱不堪。

“玛雅，”他站起来，靠近了她。他抓住她的手腕，想让她整理桌面的手停下来。他就在她头顶上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一抓她，她就僵住了，从上到下——神经、肩膀和锁骨都僵住了。他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身体接触，上一次接触久远得她都想不起来了。他们有的只是擦身而过。有一次，玛雅想办法在他们床上睡整宿觉时，他们偶然碰到了对方。这是他们送埃莉去佛罗里达以来，他们能记起的第二次接触，她丈夫有意地来触碰她。

“你都这么瘦了。”他说。他的声音现在很柔和、温顺；他的味道离她这样近，就像20年前一样。

她真应该对他好一些。在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她从未向他寻求过安慰。她不是没有想过。有时候，冲动几乎让她失去理智，她渴望触摸他，捧起他的脸，但是她又是那么善于压制这种冲动。她要触碰他的感觉越强烈，她躲他就躲得越远。

“我们得去吃饭了吧？”他说。他放开了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玛雅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让他别动。

她把还拿在手里的大衣穿上、系好扣子。斯蒂芬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也穿好了。雪还在下着，落在铺满鹅卵石的水泥地上。他们肩并肩走出了大门，百老汇街上，汽车飞速驶过，喇叭声一声高过一声，雨刷扫动着。他们俩离得那样近，玛雅的肩膀几乎贴着斯蒂芬的上臂。

“那么，本，”她丈夫问，“你觉得他没事儿吧？”好像今天谈埃莉谈得已经太多了。

有两次，她几乎都要牵起他的手——玛雅双臂环胸。

“这对他来讲太难承受了，”她说，“我想他需要放松一下。”

“我猜这不会……”他抓住她的胳膊肘，阻止她迈到人行道上。一辆运动型多功能车疾驰而过。

“他无力挽回一切，这就够他受的。”她说。他们等待步行的信号灯，斯蒂芬的手还拽着她的胳膊，“他可以试试别的选择……”

他们走进一家餐馆，自觉地选了曼哈顿一家大学生常光顾的店。玛雅点了一盘炸薯条和一杯酒。上菜前他们一直都沉默不语。玛雅吃了点儿薯条，把盘子里剩下的推给了她丈夫，在那儿抿着酒。斯蒂芬吃了几大口鸡肉三明治，又拈了一些玛雅的薯条吃。

“我正在重读《查拉图斯特拉》。”他说。

当然了，她想，我们正在回归这些事情。

“你知道侏儒出场那部分吗？”

玛雅点了点头，尽管她记不太清楚了。她是好多年以前读的这本书，那些年她刚和斯蒂芬拍拖时，就捧着尼采读本看。她艰难地读着里面大部分内容，《超越善与恶》《反基督》，甚至几封写给瓦格纳的信她也读了。她和斯蒂芬有过一些有趣的对话，那时觉得这些对话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而且她那时也想过，对了，我找对了人。但实际上，对于《查拉图斯特拉》的大多数篇章，她都没有读懂。她记得侏儒那部分发生的事令人惊诧。侏儒跳到查拉图斯特拉的肩上，往他的耳朵里灌铅。

“我总是讨厌那部分，”斯蒂芬说，“我总是觉得那部分不该那么直白。甚至那些警句都那么简单，可能我的生活中有太多的质疑。”他摇摇头，“我们总需要让每句话有五六层意思。”

他把她的盘子又递回给她，示意她把薯条吃掉。他在盘子边儿上挤了点儿番茄沙司，边说边递给她一个刚刚蘸了酱的薯条。

她吃着，慢慢地咀嚼，她丈夫就看着她，盐、油脂和番茄沙司的味道在她的舌尖美妙地融合在一起。

“我想我钟爱德国作品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它们总是意犹未尽，他们说的每个词，词义都向不同的方向发散。

“马丁，”他冲她微笑。

她摇摇头，暗示她不知道谁是马丁。

“海德格尔，”他说，“上帝保佑他，我觉得他有一半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有时候，我在想这就是他想说的。”

她看着他慢慢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男人，虽然这并非他的初衷。她曾选择与此人共度一生。

“可我决定现在爱上这个侏儒。我就想让事情变得简单，我就需要这种直白的话。我想总有那个时候，连弗里德里希都厌倦了，他也会直白简单一把。事情跳到了我们的背上，征服了我们，它们把什么灌进了我们的耳朵，把其他的东西全冲出来了。对他来说，这是讨论永恒的哲学，你虽然不会告诉别人，我也不会真正理解。我的意思是，是啊，事情总在重复，时间是弯曲的，我觉得这颇有道理，但说时间是个圆的说法，我觉得不够准确，虽然我有些希望这是真的，因为……”

他定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在半空中举着三明治，并没有放下。因为他们又要重新来过。

她爱他，她这么觉得。她嫁给他是嫁对了人。

玛雅——二十三岁——就坐在艾弗瑞图书馆看书。空气中渗入了早冬的寒气，可她还是渴望新鲜空气，她穿得很暖和。

“他会很骄傲的。”斯蒂芬说，冲她点头示意。

听到他的声音，玛雅跳了起来。他看上去成熟、自信。他戴着宽边眼镜，穿着一件藏蓝色羊毛大衣，看上去平整而昂贵。他挎着一个书包，留着深色的平头。

“费奥多，”斯蒂芬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会爱上你的，他会被你的作品所折磨。”他后面的话嗓音越来越深沉，他皱了皱眉，挑起了嘴角。

玛雅向他笑笑，耸了耸肩。“我爱他。”她说。她本来没打算语气这么重。

“哦，他也对你一见钟情，”斯蒂芬说，“他爱你的咆哮。”

“咆哮？”玛雅说。“你是英国人吗？”

斯蒂芬笑了笑：“只是有点儿自视清高。”

他是一个尼采学者，研究德国思想家，政治哲学。他站得笔直，一笑就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她的身体微微向他靠过去。她对他莞尔一笑，他请她去喝一杯的时候，她欣然答应，感觉很不错。

他们一起喝了一杯，又吃了晚餐。他们还一起共进早餐。两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他们在一起了。他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就读完了她博士论文的定稿。在他读的时候，她让他们俩分别待在自己的公寓里。“这么严肃。”她下命令的时候，他说道。而且她能看出来，她很感激：他欣赏庄重的品质。

他们在那个周一的清晨共进早餐。她想他应该是通宵看的。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有胡茬，她想用手去摸一摸，她想让他用手抚摸她的全身，慢慢地、有些力度地。他们相约在他寓所附近的韦弗利用晚餐。两个人都住在下城，离学校不近。她早到了半个小时，可是斯蒂芬已经先到了。他一只手叠在另一只手上，压在一大摞摸得已经发旧的纸上。他笔直地倚靠在包厢座位上。整个用餐过程中，他在说话，她却一直平静不下来。她点了水、橙汁和咖啡，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玻璃杯、饮料杯和咖啡杯，她时而啜饮、时而手捧杯身、时而抚摸着杯子边缘。

这总比他喜欢动来动去要强。他给她写了笔记，更多是写在论文页的空白处。他们坐在这里呆了好几个小时，桌上摆着半满的盘子、数不清的空咖啡杯。他说啊说啊，她啧啧称是。

“我爱你。”他们吃完饭回到她的公寓时，玛雅对他说。他们俩讨论论文的时候，她打电话给她的指导老师，要求再宽限一个月的时间。她领着他去淋浴，两个人吃完饭后都汗淋淋、油腻腻的——他举着她贴在脏兮兮的黑白瓷砖上，他的手托起她的左腿，她的右脚踮着脚尖，差点儿没滑倒，幸好紧紧抓住了淋浴杆儿。

他们的头发还湿着，玛雅的枕头上留下了水印。她用手抚过那干的和湿的部分。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说“我爱你”，和爸爸以外的男人说。他笑了。

“我还在琢磨你会不会不喜欢我的笔记。”他说。

他们给彼此大声读着他们正在研究的东西，读那些还不太明白的段落。他喜欢摆弄花园，可以穿着破短裤和软底鞋在花园里待几个小时，他待过的那个私立男校[1]里面的特权阶级孩子都是这样。有时候，他也会大喊大叫，说一些没什么水平的尖酸刻薄的话，后来他会解释那并非他的肺腑之言，但是那些话造成的伤害和威胁却久久挥之不去。

他总是到处旅行，会错过生日和假期，也总是没法和玛雅一起回佛罗里达老家。事后他会惋惜，但是他再离开的时候又是一身轻松。他带她去鳕鱼角和他父母一起过周末——斯蒂芬一去读研究生，他们就搬到了这里定居下来。她妈妈每天早上，无论天气如何都会在水边漫步；她还收藏了一些艺术品，可好像艺术品一到手，她就对它们失去了兴趣。他爸爸每天都会读书，早上读报纸，下午读大部头的非小说类读物，他还会在晚餐时，去考斯蒂芬、玛雅和他妻子，这些话题太晦涩，他能肯定四个人里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

他们都很宠她、爱她。他们说玛雅比斯蒂芬之前的女朋友都聪明。他们都是有钱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她正是他们为儿子寻找的理想人选——家庭背景不明、头脑聪慧、外形也颇具魅力。玛雅早上和他妈妈一起在水边散步，一起谈论德库宁[2]、巴尔蒂斯[3]、罗斯科[4]、杜布菲[5]，还有荷兰画的色调。她对视觉艺术几乎一无所知，但是她学东西很快，而且很好学。她没有课的下午，都会去现代艺术博物馆、大都会艺术中心、弗里柯收藏馆或是古根海姆博物馆[6]，熏陶出足够的品位，并生发出独立的见解，可以在她和斯蒂芬母亲散步时派上用场。

虽然玛雅爱慕、崇拜她这对未来的公婆，但是他们生活中的那种闲适也总会令她不快。老两口的家庭都是几代富有，他们受过最好的教育，永远被人仰慕。斯蒂芬也像父母一样，享用快乐时总是觉得理所应当，而玛雅就该等着受罚，谁让这一切都是她削尖脑袋奋力所得呢。有时候，看到斯蒂芬如此地信任这个世界，她会感到害怕。但是大多时候，尤其是他们相处之初，她觉得斯蒂芬的观念既令人惊讶，又不乏可爱之处，他会远远地欣赏这个世界的美、故意留下丝丝朦胧。

“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他问她。他已经吃完了他的三明治。他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就去拈玛雅的薯条。

“你说得就好像你一点儿发言权都没有。”她说。

“求你了，”他说，“我都已经老了，我是个倔老头。”

她又吃了两根没有蘸酱的薯条，慢慢地吞下去。好像她已经好几天、好几个星期没有吃饭了。“你才三十四岁。”她说。

他唇左边沾了一点儿番茄酱。

“我爱你。”玛雅说。

“可为什么？”

“我的老天，斯蒂芬。”

她拿起一张餐巾纸给他抹了抹嘴唇，接着给他自己擦。

“我爱你的智慧。”她说。

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她琢磨着如何换个词来表述，又如何说出更动听的话。

“我爱你的幽默？”

他笑了：“但是我并没那么有趣。”

她笑了笑：“你让我笑了。”

“每个人都这么说。”

她又冲他笑笑，“谁会这么说你。”

他又笑了，他笑的样子可能比任何事情都让她更爱他。他像十岁的孩子那样放声大笑，根本不在乎谁在看他。他舒展着高大的身躯，笑得前仰后合。

她嫁的这个男人，他的开怀大笑，与其整体风格不甚和谐，然而这正是他最有魅力之处。这一切会带给她惊喜，无论是他笑的样子，还是他严肃、安静的样子，抑或他的刻薄，他甚至会自嘲。她很感激他能这样；她对他的情感远不止于感激——这些时刻总让她觉得，还会有更多的惊讶接踵而来。他们两个人都会得到惊喜，他们都能带给彼此惊喜，他们也心甘情愿这样做。

他不愿再等待了。

“我曾经认为……我想我曾经和你一样，如此信任这个世界。我那时想和你一样有把握。”

他又笑了：“现在你变聪明了。”

十年前：

“我的天，玛雅！”

“你要是用名望这个词，我就从车上跳出去。”他们刚参加完斯蒂芬所在院系为教职工举办的聚会，他有意要竞选系主任。

斯蒂芬盯着玛雅，只用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看着路。”她说。

他摆弄着自己的眼镜，又松了松领带。“不过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你只需要微笑、点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斯蒂芬？你说真的？”她把脚放到膝盖上，慢慢地把鞋脱掉。

“又不用你咬文嚼字。”

“没错。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喜欢逢场作戏了？”

斯蒂芬没说话，玛雅问这个问题前就知道答案了。他一直都喜欢逢场作戏。她把她这侧的窗户摇下来，把手搭在外面的车身上。

玛雅也没干什么呀。就是比预想的多喝了些杜松子酒。有人问她的研究领域，她就没玩完了地说弗吉尼亚·伍尔芙和死亡主题。

她注视着西区高速两边的树木，那些铺满鹅卵石的水泥路，还有远处的水面。她真希望自己在那儿慢跑。她自己一个人，脚一下一下地踏着地，斯蒂芬安全、温顺地待在他们的大床上。她讲话时声音平静了下来：“我是在解释我做的研究。”

他说她那时简直像在劝服人家改宗换教，“你可把大家吓坏了。”

“他们都是学者，斯蒂芬。不会这么容易被吓坏的。”

“你酩酊大醉，根本就看不出来他们吓坏了。”

“我没喝醉。”她很少喝酒，又不胜酒力。可能她真是有些醉了。“你更愿意让我谈论孩子们吗？”埃儿十岁，本八岁了。

他又向她扭过头来：“那样很难吗？”

的确是很难。就算她想坐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聊孩子，展示他们的照片，讲他们的故事，孩子们每天都让她震惊，她慢慢对孩子以外的生活失去了掌控，她太害怕这种感觉了。她固执地拒绝成为她母亲那样的女人。

汽车跑进了隧道。尾气的味道让玛雅难受，还有隧道两旁刺眼的灯光。她把她这侧的窗户摇了上去。

聚会上真是很尴尬。她一开始很努力。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士问她的工作。他有些居高临下的样子，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身后游移，仿佛是在寻觅一个更好的谈话对象。也许他是被迫和旁边的这个小个子女士交谈的，他既不认识她，也不屑于去了解她。她往往会觉得自己穿得有些别扭，虽是细枝末节，却太扎眼。今天晚上，她穿的这双鞋就是这样，高跟露趾鞋，本来她一直盼着自信地蹬上，可今天穿上却怎么走都不舒服。这鞋太俗艳了，他们刚到上城，她就觉得这鞋不对劲。所以没办法，她只好整个晚上坐在那里，把脚藏在椅子下面，向前靠用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她真希望自己——就像房间里其他女士一样——穿的是平底鞋。

“伍尔芙。”她回答那位男士的问题。简短而不合时宜。但是她也在评判他、考察他——斯蒂芬讨厌她这样做；他问她为什么不能在那儿温婉地微笑或是点头——她不过是感兴趣他如何回应。那个叫托马斯或是汤姆或是托拜厄斯的家伙，会马上想到她指的是谁吗？毕竟看到她的举止、她那裹紧披肩的样子，就知道她指的是那个悲剧性的女性人物，那个选择投水自尽的人[7]。他是斯蒂芬一个同事的丈夫，一个数学哲学家，一脑子的经验论。如果非得逼他说，斯蒂芬会承认他讨厌他那个同事，甚于玛雅对这位同事丈夫的憎恶。他买卖期货。玛雅喜欢这个短语的发音，喜欢这个想法。但当他解释之后，这个短语就变得乏味无趣。这已经是第三杯杜松子酒和酸橙了。

“弗吉尼亚。”她说话时他一直保持沉默。“缺场的在场。”他看她的眼神，就仿佛她在说一种只有她一个人知悉的语言。“死亡，”她说，“我在研究她如何在其作品中融入这个主题，探寻死亡的经历和结果，看死亡如何无处不在、登堂入室、夺去生命、消散，就像刀子一样切割所有东西。”她停下来又抿了一口酒。“当其他所有形式失败的时候，死亡可以成为一种交流方式。”他有些局促不安，用他那胖胖的手指握了握饮料的底托。他晃了晃杯子，向嘴边一送，慢慢地吮吸里面的一块冰。

“我也教课。”她说。

“孩子们能听懂这个吗？他们能弄明白死亡的概念吗？”他脸上肉滚滚的，手中的饮料让人上头，在他眼睛里留下了红斑。

“有的学生可以，”她说，“他们都很聪明，我教的孩子，都棒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对此深信不疑，她一想到他们就笑容可掬，“我也教入门课，这个话题人们都很关注，不是吗？”

他点点头：“只是不太实用，啊？这没法帮他们找工作。”

玛雅坐得更直了，她把披肩裹得更紧了，“实用？这是文学！”

她说这话是为了纠正他，可是他却沾沾自喜地盯着她看，仿佛她刚证明他的话无比正确。

“这就是人文教育的问题，”他说，“这些孩子们付了成百上千的美元来上学，结果离开学校时没学到一点有销路的技术。”

“你难道觉得学会如何思考不实用吗？”玛雅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她不知怎么一回事儿，站起身来。那鞋和那酒啊，她有点儿站不稳了。

“碰巧我就特别会思考。”他说。

“你这个大傻瓜。”玛雅说。

她好像是提高了嗓门。

人们都往这边张望。她能感觉到斯蒂芬火辣辣的目光。

他把她拉走了。

“再待一会儿，你就得泼他一身酒了。”

“他是个蠢货，斯蒂芬。”

“你觉得你喊声再大点儿能感化他吗？”

“我没在喊。”玛雅的鞋已经脱了，放到了车里。斯蒂芬怒气冲冲地盯着她。他们刚刚穿过了隧道。她目光向前，这样就省得面对他。她看着信号灯变成了黄色、又变成了红色。

“斯蒂芬！”她喊着。但是斯蒂芬刹车后，他们已经冲到了十字路口当中。喇叭响起。玛雅向前扑去，头重重地磕在仪表盘上。

【注释】

[1] Collegiate又名Collegiate School，是纽约曼哈顿一座历史悠久的私立男校，涵盖从幼儿园到十二年级的学生的教育。

[2] 威廉·德·库宁（William De Kooning），（1904-1997），荷兰籍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的灵魂人物之一，新行动派的大师。

[3] 巴尔蒂斯（Balthus），（1908-2001），法国具象绘画大师。

[4] 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1903-1970），俄裔美国抽象派画家。

[5] 让·杜布菲（Jean Dubuffet），（1901-1985），法国画家、雕刻家、版画家，二战后巴黎派的主要画家。

[6] 世界上最著名的私人艺术博物馆之一。

[7] 这里指的是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她最后投水自尽。

2011年夏天

“我用了试管婴儿。”安妮说。她漫无目的地聊着，从一个话题扯到了另一个话题，根本不在意埃莉或杰夫瑞是否有兴致聊。

他们游啊游啊——游泳之前，他们在车上待了一刻钟，埃莉紧张地盯着手看，安妮自顾自地说着，杰夫瑞微笑着。他们一起跋涉到木板路上。埃莉光着脚、踮着脚尖走，忘了沙子这时候会晒得很烫，最后也忘了杰克、杰夫瑞和安妮都在她身后。她纵身跳入水里，心里想着，太完美了——她在水下待了几分钟，好像全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我们花了两年时间，试管婴儿才成功。”安妮说。

他们三个人都冲过澡了。埃莉把她的衣服放好，杰夫瑞和安妮喂完了杰克，哄他睡觉。她试了一条裙子和两件短裤，最后决定穿一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和本的一件旧足球衫。安妮跟她说，他们通常都在一起吃饭，但是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杰克的小身体可累得够呛。

“我从没想过要组建家庭，你知道吗？”她从食品柜走到炉灶那儿，把一杯大米倒在烧得滚滚的热水里面；她从埃莉手上接过菜板，把上面的大蒜和洋葱全铲到锅里面。“我总是感觉那么独立，”她说，“但那时候，我都快40岁了，渴望有人能那样地爱着我。”埃莉愣了一分钟，努力琢磨“那样地”指的是什么，但是安妮并没有解释，埃莉也没有追问。安妮抓起埃莉切的青椒丝投进锅里。“杰夫瑞，”她冲他点点头。他穿着短裤和一件短袖的白衬衫。他把头发拢到一只耳朵后面，冲他的妻子笑了笑。“我想他心里有些矛盾。我们讨论过这事儿，你知道的？似乎我们决定要尽可能地等待奇迹的发生。他有他的孩子们，你知道的，他的小病人们。他为他的工作付出了那么多。但是我们一旦开始尝试，他就比我对这件事情还上心。”

她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着埃莉。她给米饭锅盖上盖，拉了把椅子出来给埃莉坐。厨房很大，亮黄色的橱柜、砖红色的工作台占满了两面墙。厨房中间有个岛台，上面有炉灶和一排排调味品。厨房门正对着起居室，起居室有两排长沙发放在屋角，对面是一大排窗户，从窗户往外可以看到枝繁叶茂的院子和远处的河流。“你觉得你不是那种非要传宗接代的女人，你知道的。但结果是我无法逃脱没有孩子的空虚与痛楚，”她一度沉默了，关上米锅下面的火，看了看杰夫，“那已经是我们第三次尝试，最后终于成功了。”埃莉就在杰夫瑞落座的桌子旁边。他面前摊开一本杂志，一本过期的《纽约客》。他在安妮说话时一直翻着杂志。

“我想我们总会感激有那么一种冲动。”安妮接着说，埃莉看到她跟自己的丈夫微笑，他的眼睛还盯着杂志看。“而现在我终于有了他，”这个“他”有种独特的声调，向他们表明她指的是杰克，“很难想象，一度我都觉得自己不会有孩子了。我从没想过我会在这里生活，也没想到我会经营那家餐馆。”她说最后一个词时，就好像是吃了酸的东西，不禁皱了下眉毛，抿了抿嘴，“但这里很适合我，我也很喜欢水。”

“我也是。”杰夫瑞说。他站起身来，从锅里拿出一个青椒来，安妮刚把那青椒同蒜和大块洋葱混在一起。他轻轻地吻了安妮的脸颊。“这里的一切，”他冲埃莉使了个眼色，“我都喜欢。”

安妮去看看杰克睡得怎么样，他们坐下来吃晚餐。埃莉坐下后，杰夫瑞请她喝酒。她刚想拒绝，他一边问一边就已经去橱柜里拿了酒杯。埃莉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连杯酒都搞不定的女孩。她同意后笑了笑，杰夫瑞做了个鬼脸，她喜欢他那样。给埃莉倒酒时，他的头向这边靠过来。他很高，晒得黑黑的，微笑的时候，额头上和眼睛周围的皮肤会皱起来，这让他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安妮回来的时候，她看了看埃莉的酒杯，又看了看杰夫瑞的酒杯，欲言又止。

安妮肯定不知道，埃莉想，或者她知道的事情有限。

埃莉喜欢用手指夹着高脚杯底座的感觉，也喜欢酒的重量微妙地靠近嘴唇的感觉。她喝得很慢，就为了不用再给自己倒一杯。

安妮给她讲了一些餐馆的事。现在夏天到了，生活节奏变慢了。杰夫瑞说，就像佛罗里达的其他东西一样，旅游季节回来了。整个地方从五月到九月份都空荡荡的。天气太热了，北方人都回到北方去了。所以埃莉会有足够的时间慢慢了解杰克。杰夫瑞的时间也不那么紧了，因为他的工作对象是小孩子，很多小孩子在酷热的天气里也离开这里了。

他们很快就吃完，挪到起居室的沙发上去了。沙发是深蓝色的，垫子是硬的。埃莉在角上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她有一阵子犹豫着要不要先问问，是不是该把脚放在地板上。可很快安妮也像埃莉一样，把腿盘在下面，一会儿又伸直放在杰夫瑞的腿上；等埃莉坐好，安妮开口了：“你知道的，他是‘舞会之王’[1]。”

杰夫瑞一只胳膊架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正慢慢地上下抚摩安妮裸露的肌肤。

“那她是拽妹黛薇儿[2]。”杰夫瑞在吃饭时几乎没怎么说话，现在一出声差点吓埃莉一跳。

埃莉茫然地看看他们。她根本不知道黛薇儿是谁。

“噢，我的天，”杰夫瑞紧紧地抓着安妮的脚踝，脸上挤出了个佯装恐惧的表情。他给埃莉倒酒之后就没再正面端详她，“我们真老了。”

安妮冲他摇摇头，把他的手扇开：“是这个演出，在MTV上。”

“你知道MTV，对吗？”杰夫瑞问。

埃莉点了点头。她又小啜了一口酒，可没有马上咽下去。

“安妮恨每个人。”他说。

安妮又打了他一下，把腿从他怀里收回来、盘了起来：“我哪有那么坏。”

“她是那种女孩，穿着好多黑色的衣服，向人们咆哮。”杰夫瑞先冲安妮皱皱眉，然后又转向埃莉说。

“你让我听上去怪可怕的。”安妮说。

他们俩都开怀大笑，埃莉羡慕他们这样。这就是人们口中的那种顽皮嬉戏，却又亲密无间的伴侣。

“你妈妈是她唯一的朋友。”

一提到妈妈，埃莉一愣。她去拿她的酒，喝了一大口。

“这倒是真的。”安妮说。

“你们俩就是那时认识的吗？”埃莉问。她想把话题限定在他们俩身上。

“当然不是了。”安妮说。

“她比我可老多了。”杰夫瑞说。

“去你的，”安妮对杰夫瑞说，接着转向了埃莉，“不过大两岁。”

“但她也是个天才，”他说，“所以她在学校比我高四个年级。”

“天才不会去开炸鱼店。”

杰夫瑞耸耸肩。

“他多可恨哪。”安妮说。

杰夫瑞笑了，拍打着安妮的脚踝。“彼此彼此，宝贝儿。”他说。

埃莉把沙发上叠着的毯子拉开，盖在自己的身上。她盯着窗外，沙沙作响的树，她又喝了两小口酒。

“你妈妈救了我，”安妮说，“我就是那种悲伤、愤怒、神经兮兮的孩子。”

“野孩子。”杰夫瑞插了一句。

安妮没理他，还看着埃莉，“她收留了我。”

“你知道的。你妈妈不是个乖乖女。”安妮看着自己的脚，面带微笑，“她那时那么年轻。起初你都忘了她是那么年轻，因为她太聪明了。她还很会说话，你知道吗？即使那个时候。她没受过什么培训，可是她那么漂亮，上课不在话下。她说啊说啊，忽然间你就会意识到她说的话很有价值。她穿着人字拖来上课，没课时会溜出去在海滩上跑步。她下午有我们班的课，上课时我总能看见她脚上沾着沙子。”

埃莉能想象出这些，但不太可能在脑海中再现所有的情景。她妈妈给她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她出生以后的事情。

“我鲁莽冲动。你知道吗？我那时16岁。我无法理解生活的意义。我去上学是因为我应该去上学。我父母的台词总是，我们去上班，所以你就得去上学。这真不是一个好的推销方式。我逃了无数的课。我开车到处兜风，翻来覆去地听同样的音乐。我能开6个小时的车去基韦斯特游泳，然而再开回来。”

“那时她也有辆敞篷车，”杰夫瑞说，“当你爸妈有的是钱时，做一个痛苦压抑的少女其实挺好玩的。”

安妮没有看他。杰夫瑞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把酒瓶从厨房拿到起居室，没等她俩抗议，又给埃莉满上了酒杯，他也没看安妮。

安妮给她丈夫使了几个眼色，盯着埃莉。“你妈妈听我的倾诉。我真正需要的就是倾诉，你知道的？我需要向人哭诉，可好多倾听者总说我有病。”她伸手探到沙发后面，从一个装满毯子的篮子里拽出了一条。半夜这里也有将近27度，但是杰夫瑞把空调设置在17度。安妮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往沙发角里钻了钻，不去碰杰夫瑞。她这个时刻可以像埃莉妈妈一样独立起来。

【注释】

[1] 高中毕业晚会中，毕业生会投票选出一名男生，类似最受欢迎的男生。

[2] 美国一个同名动画人物。

2013年冬天

高峰时间刚过，玛雅坐上地铁，她站在那儿抓着扶手，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正在手机上不停地发短信。车厢里还有空座位，可她不想坐。她独自一人去赴晚宴。她和斯蒂芬很少在一起出席社交活动。她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要去哪儿。斯蒂芬同意和儿子好好吃一顿晚饭，趁机和解。

玛雅精心打扮一番，洗了澡、抹了口红、涂了睫毛膏。洗手间水池上方有块镜子，玛雅照了半天来确保自己的回头率。她今天穿了条裙子，之前冬天里她很少穿裙子、紧身裤和毛衣一类的衣服，也不怎么穿高跟靴子。这已经是她试的第三套衣服了。她想要稍稍改变一下自己，区别于日常的形象。裙子刚到膝盖上方，上面有蓝和紫的大色块。这是她和劳拉一起买的。她只和劳拉买过这一次东西，也是唯一一次衣服颜色选的不是黑灰色。她把头发都拢到后面、用一个小木头卡子把头发松松地别住。她觉得这样即使不够漂亮，也会有那么点儿异域风情，只要和聚会混搭的背景合拍就行。

这些日子，很少有人能让玛雅天黑后离家，可她已经快两年没见过凯特琳了。她以前是玛雅的一个研究生，四年以前申请的项目，由玛雅来指导。而玛雅也是经过多方游说才把她招进来。她本科进的是一个差强人意的州立大学，虽然她的成绩无可挑剔，可其他方面却表现平平。她呈交的专业写作范文一团糟，没有好好编辑，学术性也不够。那论文读起来就像是给她的研究对象伍尔芙写的一封文学情书。她研究了《达洛维夫人》中的一个场景——塞普提摩斯和他妻子坐下来做一顶帽子。她分析了塞普提摩斯的特点：他对颜色敏感，可以看到大多数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是却需要他的妻子来实现他生活中的很多愿望。借此她探究了交流的不可能性，有人需要将抽象转换为具体实际的东西，而像塞普提摩斯这样的人，不借别人的帮助就根本做不到这些。

凯特琳的文章感动了玛雅。她最终设法让委员会看到凯特琳论文中的潜力，证明招收这样一个不那么出类拔萃的学生是值得一试的。而凯特琳也立即展现出玛雅在她身上挖掘出来的潜力。凯特琳看上去总是比大多数研究生要成熟一些；她身上找不到这个年龄段年轻人特有的那种自鸣得意和志在必得，那些年轻人迄今虽然没做过什么重要抉择，却自信自己的决定比前辈更好、更不将就、更简单明了。但是，凯特琳在玛雅手下按部就班地学习了两年之后，突然离开了。她觉得特别对不起玛雅。她在玛雅的办公室里，轻声对老师说，她想要写作：写小说、虚构文学，创造她自己的艺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穿着一件大大的毛衣，双臂抱胸，可能她有些害怕，毕竟要向这个世界和盘托出她所有的愿景。

凯特琳和埃莉只见过一面。埃莉刚开始很喜欢让玛雅带学生回家吃饭。埃莉那时还小，学生都喜欢逗她玩。埃莉十分早慧，有着无瑕的外表、深色的大眼睛、又长又尖的鼻子。玛雅常带学生回家。前后有20多个学生，有的安静、有的腼腆、有的愁眉不展，还有的拎着破旧皮包。她答应带他们来吃斯蒂芬做的家常菜。她很骄傲自己有个会做饭的丈夫——她满心欢喜地炫耀着这个幸福美好的家庭，这个他们在布鲁克林搭建起来的温暖而平静的世界。

但是埃莉过了12岁以后，接待这些年轻人的态度就有了明显的转变。他们过来的时候，埃莉会生闷气。她抓起食物，溜进自己的房间里。

她们俩一直在谈论凯特琳研究的小说，研究还停留在初始阶段。凯特琳和玛雅坐两点钟的列车从校园赶回来，两个人坐在一起促膝长谈，因为和平时讨论的环境不同，她俩突然也会有些许尴尬。

“我一直在探究《到灯塔去》这部作品，”晚饭时凯特琳和玛雅说，“试着想清楚这本小说的间架结构。”

“很棒！”玛雅盘子里的食物还没有动，一直在盯着凯特琳看。她感觉女儿在看着自己。

凯特琳又开口了。她正在解释“时光流逝”章节里的转折，谈她如何来理解时间加速或减慢的使用技巧。

“你留过长头发吗？”埃莉插嘴道。她一边冲凯特琳说，一边打量着她的脸庞，微微撅着自己的嘴；凯特琳又咬了一口斯蒂芬做的粒粒面，里面加了菠菜和鸡肉。

“我没听清？”凯特琳说。她冲埃莉笑笑，又迅速回望了一下玛雅，玛雅坐在那儿，觉得有些困惑，后来又有些害怕。

凯特琳圆滚滚的。她有些矮，腿很粗壮，肚子不小，她的脸好像圆圆的月亮。

“你的头发，”埃莉又问了一遍，“留长过吗？”埃莉的声音中有些断然的意味，她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鬼把戏。玛雅紧紧抓着桌边，低声请求女儿安静地待着。

“当然留过长发，”凯特琳笑着，摸了摸头顶那些深黄色的发茬。“当我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的时候，我就留长发。但夏天太热了。我有一个朋友是物理学家，她让我相信她对角度颇有研究，所以她就剪掉了我的长发。”她看了看玛雅，玛雅也报之以微笑。“我们还喝了些酒呢，”凯特琳又冲埃莉道，“我喜欢短发，因为这样容易打理，所以后来我头发剪得一次比一次短。”

“哈，”埃莉说，很显然她觉得有些无聊。

凯特琳脸红了。她穿着一件紫色的T恤和牛仔裤，胖得口袋都被撑大了，她的眼睛和嘴巴很小。玛雅想着，责备女儿可能使气氛更糟。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来挽回尴尬的局面。

“埃儿……”

女儿打断了她，还是面对面和凯特琳说，“你知道的，长头发显人瘦。”

凯特琳低头看看自己的盘子。玛雅站了起来，愣着，有些手足无措。

凯特琳很快就恢复了自信。她和斯蒂芬开始聊了聊他研究的德国学者，又和本聊了会儿足球——她在高中时是个后卫。玛雅等着凯特琳离开，斯蒂芬和本上楼睡觉之后，开始找埃莉谈话。可她找到埃莉时，发现她在房间里正用炭笔在一大张厚白纸上画画。埃莉已经哭成了泪人，说她很抱歉，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玛雅也没办法，只好把埃莉拉到怀里安慰她。玛雅把刚才的顾虑抛到了脑后，她真该责备女儿几句，她拿不准埃莉知不知道自己做得多么过分。

出了地铁向东走20分钟就到了公寓。玛雅找到地址时都快走到水边了。她爬了四层楼梯，听到楼上传来邦哥鼓的声音，那种漫不经心拨弄的班卓琴声，还闻到了大麻那种甜甜的有些呛人的味道。路过的每个房间外面都摆着鞋，大堂角落里还有一个折叠的小孩手推车。

玛雅在爸爸过世之前，住过几个月公寓，那里也是这个样子，后来她嫁给斯蒂芬之前也住了一段时间。她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夏天，几乎都在这样的公寓里度过。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把自己锁在这样一个狭小空间里，她知道这里没人打扰她。她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视，就一台旧立体声收音机、一台电风扇和一大堆书。夏天大多数时候，她会把电扇冲着自己直吹，或者光着身子躺在地板上。玛雅隔几个小时就会去冲个冷水澡，大敞着窗户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把头发在头顶上扎成个丸子，不让汗留下来。玛雅读着读着，打个盹儿；她静静地坐着，听着邻居有节奏的脚步声，努力想象着他们的日常生活。她楼下的家庭有三个小孩，挤在这样一个又小又憋屈的房间里。她上下楼的时候，一碰到他们家的门敞开着，就会偷看一眼。东西都堆在那里：床架在床上面，架子叠在架子上面，锅碗瓢盆、衣服鞋子全都塞了进去。三个孩子里，一个是哥哥，两个是双胞胎姐妹。女孩们邋里邋遢地套着哥哥穿剩下的旧衣服，脚上穿着过大的厚底运动鞋。她们一上楼，玛雅就知道，因为她们的脚踢踢踏踏，几乎每次总有个小孩会笑，要不就尖叫。很多个夜晚，她听着她们游荡回来，十点、十一点，有时候更晚，这个时间对于孩子来说太晚了。紧接着，晚饭的香味会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各种各样的调料，她从未想过，也很少渴望过，咖喱、洋葱，那些味道那么浓，她的眼睛会不由自主变得迷离。玛雅躺在公寓的地板上，这么多东西就堆在她的脑海里。她在琢磨自己得使用什么表情、什么动作，才能让他们来敲她的房门，邀请她一起共进晚餐。

房门打开前，玛雅就闻到了诱人的蒜、洋葱和烤肉的味道。她还没完全进门就被凯特琳抓住。凯特琳靠近她，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好像笼罩在轻快摇曳的火光里。她开始留头发了，用一条色彩缤纷的头巾束在脑后；大片的头发从头巾周围倾泻下来，覆在她的颈项和耳边，发梢打着卷。她圆圆的脸颊红扑扑的，唇上面一层汗。以前的她总是肆无忌惮地虚胖，而与玛雅分开的这几个月里，她变得结实了，胸部微微地起伏晃动着。她穿着一件米色亚麻套衫裙，上面是精巧的深绿色刺绣，她光着脚，指甲也涂成了绿色。

门开了，就冲着厨房。炉子上炖着三口锅。凯特琳做饭的材料摆得到处都是：一只透明的玻璃碗里剩下些咖喱和切碎的香菜、五颜六色的塑料量勺、洋葱和蒜衣、还有湿漉漉的切菜板和刀。

外面冷极了，公寓里面却温暖如春。空间狭小，再加上炉子和三个灶口同时开火，玛雅很快就脱掉了大衣。床抵着两个大窗户之间的墙。从窗外可以看见沿河街道上一排排崎岖蜿蜒的工程建筑，还能看到一个社区游泳池，在冬天被盖住了。凯特琳在床边支起来一个牌桌，周围摆上了一大堆椅子——有黄色的、有薄垫子的、有折叠的、还有一个式样简单的直背木头椅子——甚至一侧还有一个木头的长凳。长凳垫上了从床上拿下来的枕头，用一些丝带绑着，好像这些丝带还可以当腰带用。一块老旧的红单子当桌布。这种纽约公寓已经送走迎来太多的房客，墙上的涂料都是一层一层刷上去的，已经不怎么白了，那一层层白里泛黄的墙皮快要脱落，看着挺吓人，就那样悬着挂在天花板嵌线上，好像随时都会在尘土飞扬中随着灰腻子掉下来。嵌入式的胶合板书架已经变形，书本都颤颤巍巍地叠放在那儿，好像随时都会从边上滚下来；玛雅就站在一个书架旁边，用手抚摸了一下书脊。公寓匆忙收拾过了，但是还有很多的零碎东西落在外面。玛雅能看见床架下面有一堆堆衣服，可能还有一只碗，至少还有一个塑料水杯，房间角落里还有几个满是灰尘的球。床边小桌上、窗台上也堆满了书，书桌上好多纸歪歪斜斜地堆在那儿。

“这是我的第一个晚宴聚会。”凯特琳看见玛雅环视房间，目光最后停留在桌子上，这里已经备好了五个人的位置：酒杯和一些简单的白色扁平餐具、水壶里盛满了水，底下是一层薄荷和水果，因为拿到了热烘烘的环境里，水壶壁上凝着一层小水珠。

“我临时做了几个菜。”凯特琳指了指桌子。她左手拿着一把木勺，正在用洋葱和大蒜爆炒羽衣甘蓝。台面上最后一点儿空间放着一堆牛排，上面涂了厚厚的一层香菜意大利青酱，正等着入味。

玛雅递给她一瓶刚买来的桑娇维塞红酒。凯特琳拿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开瓶器连同酒瓶递给玛雅。“太完美了，”她说，“您要喝一杯吗？”

玛雅慢慢揭下瓶封。她把开瓶器上的螺丝钻入木塞，慢慢地把木塞向上提，凯特琳递给她一个酒杯，玛雅巧妙地用手腕转动木塞拔出来，不让一滴酒出来。

“谢谢。”凯特琳说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她一直看着玛雅啜饮第一杯酒。

“你过得怎么样？”玛雅问。

凯特琳耸耸肩：“还可以。”她停下来，仿佛房间里或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会显示出她的真正状态。“我觉得还不错。”

玛雅冲她笑了笑，看着她的手灵巧地翻炒着，又看见她往等着入味的牛排上盖上一张白色餐巾纸：“你的写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凯特琳摇摇头，她唇边漾起一丝微笑。“还好，您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玛雅难以想象那要有多少勇气，去写她自己的故事。“给我讲讲吧。”

“好啊，发生了几件人生大事。”凯特琳说这话时手掌放到了肚子上，玛雅琢磨着。公寓里没有同居的迹象啊。她注意到凯特琳把酒放在那里根本没有动。

“我知道了。”玛雅忽然间兴奋起来。她放任自己想象了一会儿，一个小生命正在凯特琳的肚子里酝酿着，一个全新的生命就要横空出世。

“我几个月以前开始教课。”她在几个锅之间移动着，用木勺拨弄拨弄这个，翻翻那个。她扭过头来冲玛雅说，“一切都在变好，您知道吗？我很高兴，又可以接着教书了。”

“当然了。”玛雅点点头又饮了一口酒，想试着从她的裙子上看出她的腰身。

“即使大多数时候还得辅导标准化考试。”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玛雅问道。凯特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现在告诉她坐下有点早吧。

“不用，不用。您和我讲讲您的情况吧。学校里怎么样？本和埃莉都好吗？”玛雅呼吸一滞。她端详着凯特琳的脸，想看看她是否知道。

“嗯，本在上大二，但是他可能……”玛雅在琢磨其他的几位客人是谁，有没有可能会是本和埃莉。也许她可以在这里静静地坐着，凯特琳能帮她分析一下这些事情，“他可能需要用一个学期来想些事情。”

凯特琳点了点头，“我真希望我在那个年龄也有这样的灵气来做这些事情。”

玛雅笑了。她现在很高兴能和凯特琳在一起。

“埃莉呢？”凯特琳意识到玛雅沉默的时间太长了。玛雅望望窗外马路对面的游泳池，想让凯特琳答应她春天让她过来游泳。

记忆闪回：

凯特琳课后到玛雅的办公室里哭诉，她心烦意乱。这是她读研究生的第二年。玛雅起初还以为是学业的原因，以为这么多功课让她吃不消。她刚开始总打算这么劝学生，后来单独聊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的烦恼都不那么容易消散。而凯特琳的情况，不比玛雅对付自己的中年危机容易。据她说，是关于一个男孩，显然应该叫男人，玛雅喜欢把大多数男性看作男孩。凯特琳说他是系里的一个朋友。是她主动发起了浪漫攻势，但却遭到了他的冷落。“在我的生命中，我从来没有，”她说，“真正努力地做过这样的事情。”玛雅知道凯特琳那时已经24岁了。都这么大了还没有追求过男生，这让玛雅很吃惊，但也完全可以想通，现在终于遇到了。

“我在这里只有他一个朋友，他拒绝我的原因是我喝酒，可我其实连啤酒都不怎么喝。他竭尽全力想证明我们当朋友最合适。”她觉得这事儿还牵涉另一个女孩，不愿意吐露姓名，只说是她自己的一个朋友，她觉得男生可能爱上了那个女孩，“当然，她对他一点儿帮助也没有，”凯特琳说，“她没什么脑子。”

在玛雅教过的学生中，凯特琳是最能干、最聪明的学生之一。玛雅想尽力抹去她生活中的所有伤害，她告诉她要目标明确，劝她说最大的满足感来自于她自己的思想世界。玛雅不希望凯特琳被这样的困境打倒，也不希望她变得平庸。“我只有这两个朋友，没有人和我好，”凯特琳说。你还有我呢，玛雅想，但这有很大不同。她和她距离那么远，又比她大这么多。她在桌子上抓住了凯特琳的手：“亲爱的。”她说。

玛雅现在记不清她那天是怎么谈起埃莉所经历的一切——毒品、男孩子以及其他的麻烦。那是她能给予凯特琳的所有安慰。她本意想暴露自己的脆弱、拉近和凯特琳的距离。玛雅想让凯特琳知道自己多么幸运，有人愿意向她袒露真心。她本不想让这些事情成为他人谈资，埃莉毕竟是她的女儿。但是，那时她没有办法帮助埃莉；她想至少她现在能帮助凯特琳。她从来没有对外人这么多地讲起女儿的事情。她知道凯特琳会听她的。她告诉自己她正向凯特琳展示，能够真诚地做自己，能够了解别人的苦难，也是一种上天的恩赐。

当玛雅将埃莉的事情和盘托出之后，她再也无法直视面前的这个女孩。而当她回家之后，她也将无法直视自己的女儿。她利用自己的女儿来帮助另一个女孩，而她确信两个女孩可能都不会因此变好。

“埃莉她……”玛雅对凯特琳开口道，可她还是无法一五一十地讲述埃莉的事情。她可以撒谎，也可以和盘托出。她不知道凯特琳会怎样反应，不知道她会不会惊讶。她看着凯特琳，就在那儿做着饭，腹中的胎儿正在慢慢成长，而凯特琳还在热切地询问那个曾经粗鲁对待她的女孩。玛雅抿了最后一口酒，将所有的事情讲给凯特琳听。

2011年夏天

“夏季海水温热，大气条件有助于飓风的形成。”五岁大的孩子应该说不出这样的话，可杰克正从天气网上读着这些描述。暴雨倾盆而至，猛烈地砸向房子的马口铁屋顶。杰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不愿意看她，“飓风还没有明显形成，从卫星云图上看，热带低气压常常只是呈现雷暴的形态。但是从来自卫星的一组图片，通常可以看见空气的旋转流动。”没有人限制他使用互联网，所以他就用这个来消磨时光。埃莉到这儿以后，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这是热带低气压。安妮保证雨快停了。“风速已经提升到每小时39英里。”她还解释这是杰克的“特长”。他可以搜索任何事情，然后把他找到的东西背出来。安妮说：“他借此得到更好操控生活的感觉。”

“任何时速超过39英里的低气压都会升级为热带风暴。”杰克穿着一件连帽衫和紫色短裤。他坐在那儿滚动鼠标，脚翘起来放在沙发上。他缓慢而又认真地读清楚那些话，“热带风暴形成的最初标志是有组织的空气循环和低气压。”

埃莉到这儿以后，照看杰克时会想起她妈妈。在这个房间里，玛雅无所不在，更糟糕的是，在这里埃莉对妈妈的爱最强烈。

玛雅一到佛罗里达，就发生了神奇的变化。她变得更欢快、更沉着，和在纽约时简直像换了个人。清晨，她很早就把他们叫醒出去航海、或者去欣赏破浪。斯蒂芬总是不跟他们去，玛雅也并不介意。每天的早餐，她都弄得特别丰盛。一天三顿饭，她只会做早餐。她任由本和埃莉看电影而晚睡，尽管她不怎么让他们在家里看电视。他们一上午都会泡在沙滩上，之后会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们会坐在一起，叫来一个比萨吃，然后打个盹儿，度过阳光和煦的午后时光。

那年夏天，本六岁，埃儿八岁。风暴频发，电视画面上总能看到向佛罗里达涌来的飓风、龙卷风，被标成绿、灰、橙色的大团涡旋气流。实际上，这些他们很少遇到。那时候，埃莉明白了什么叫低气压团、高气压团、飓风眼、飓风尾。每次埃莉一担心，她妈妈就会给他们储备好水、食品罐头，给澡盆放满水。每次，玛雅还会从马路那边找个人来帮她支上遮板。通常斯蒂芬都不在那儿。这次他们听到了风暴改道的消息。埃莉靠近妈妈坐着，本在后院什么地方踢球，天已经黑了，地面因为下午的雨还积着水。据电视里的天气预报，风暴距目标还有几个小时的时候转向了。妈妈向埃莉解释说，飓风眼是平静安宁的，正好位于风暴最中心。他们坐在那儿，妈妈在身上盖了件毛衣，埃莉看着妈妈呼吸放缓。

后来玛雅身上好像触动了什么开关。她变得强大起来，冲着埃儿笑了：“你想看些惊艳的东西吗？”埃莉从来不会拒绝看妈妈耍宝。她喊在后院待着的本，本一溜小跑回来。他满脸通红地问她们，是不是她们知道风暴要来了。

“风暴改道了。”玛雅冲本摇摇头，因为本问这话时太激动。埃儿知道，妈妈赞赏弟弟的所有举动。“我们出去吧。”玛雅说。

本看看埃莉，又看看妈妈。埃莉冲他微笑。如果妈妈想出去，他们就出去。他们挤进那辆租来的车——只要爸爸不来，他们妈妈就会很神气地在旅途中弄一辆敞篷车开。即使漫天乌云，狂风怒吼，外面漆黑一片，玛雅还是把车顶卷下来。很快埃莉开始担心，没有车顶的话，她妈妈会不会太冷。但是妈妈一直在微笑。那时她的头发很长，她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把头发盘起来，那天晚上她的头发却披散着，在风中漫天飞舞。

埃儿坐在副驾驶，本在后排，没有人说话。可要是他们俩和爸爸在一起，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妈妈开了音乐，这次是杰克逊·布朗尼，埃莉一看到她边唱边摇头的样子就知道是在听他的歌。他们开了六七分钟就到了海边。埃莉看着妈妈，她的手悬在车身上，眼镜推到头顶卡着头发。他们过了一座桥到了大海边。埃莉看着海水在他们脚下拍打着，密集的浪花卷着泡沫涌来，海水晃动着停泊在岸边和船坞里的小船。

他们停下车，光脚走过木板路，走到沙滩上。海滩已空无一人，只是留下了大量垃圾杂物。风暴已经靠近、潮水已经上涨，将各种各样的碎片都带到了海滩上。一堆堆的海草——好像是活物似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到木板路那儿的沙子都是湿的，她妈妈指了指木杆上的水痕，表明水已经上涨到那个位置。埃莉碰了碰这条比她还要高的水痕。木头湿漉漉的、又黑又滑。海水现在平静了，小小的浪花翻滚着，灰黑色的细流冲向岸边。

玛雅穿着短裤和斯蒂芬的毛衣。她踮着脚尖走，大长腿上都是雀斑。她头发乱糟糟的，垂到后背。大大的眼睛，四处搜索着。他们看妈妈的时候，埃莉最喜欢妈妈的眼睛了。妈妈让他们俩待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玛雅咧嘴笑了，走近水边站了片刻，让水流溅到脚上。她冲本和埃莉点点头，他们俩都跟上来，而本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玛雅挽着埃莉的手，在离贴近海滩浪花一二英尺的地方，俯身下去。小心翼翼地，她的毛衣敞开了，头发全跑到前面去了，她跪下来，先是小腿面然后是膝盖全都被沙子埋起来。她捡起了一堆海草抓在手里。她眼向上望、摇摇头，把头发往后面吹吹，紧紧地拉着埃莉的手。

“来这边，本尼，”玛雅喊了一声。他停了片刻，就向他们跑过来。水没到了他的腰间，他的短裤和衬衫都湿漉漉的。

埃莉闻了闻妈妈手里海草的味道，想问问妈妈能不能把海草带回家。

“看，”玛雅说，这时本已经回到她身边。她低语着。本和埃莉都靠过来。

玛雅摇动着海草。它是深褐色和黑色的，湿漉漉地发着光。海草晃动的时候，有些海水溅到了埃莉脸上和眼睛里。她看见本紧紧地闭着眼、抿着嘴。它就在那里，埃莉回头看那植物。它发出了光，就像点亮了一百多盏小小的圣诞树灯泡，在那里若隐若现。它们是有生命的，埃儿想着，她边看边屏住了呼吸。

埃莉感觉安妮就在附近，但没有去找她。她和杰克在一起的时候，杰夫或安妮总会在不远处。埃莉不知道他们是否放心让她单独带杰克。已经到了七月份的炎热季节，埃莉都忘了会这样热。她那么盼望去游泳；但这次在屋里待了这么多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埃莉心里发痒、焦急烦躁、有些疯狂。他们开着所有的门，她能感觉到他们一直在偷听，听她费劲地接近杰克。她只能问些尴尬怯懦的问题。杰克一直忙着玩他在网上找到的东西。

就像第一天欢迎她那样，杰克始终拒她于千里之外，不愿意接纳她。安妮提到过杰克有“分离焦虑”，可埃莉并不太理解这个短语的意思。杰克总能知道他父母的位置，他们离他越远，他就越不可能同埃莉说话。他喜欢虫子，而她也不像别的女孩那样神经兮兮地惊声尖叫。在他们俩相处的第一个整天里，当她要帮他拿一只蝎子的时候，她感觉他在强忍着微笑。他有两只鬣蜥、数不清的蜥蜴，一个蚂蚁农场和混合昆虫罐——他自己抓来各种各样的蜘蛛和甲虫，扔到这个罐子里。他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桌，就放在墙角，他在那里解剖那些已经死了的昆虫。

他现在放下电脑、去研究他的虫子了，每个虫子他都争取可以养五年，他打开笼子和罐子，给接水盘换水，给它们喂食物。埃莉翻阅玛雅给她寄过来的一本故事书——德博拉·艾森伯格[1]的书。玛雅标记了一个故事，名为“罗西得到一个灵魂”。当然，罗西是个瘾君子，但是埃莉到这儿以后，就读完了整本书。不由自主地，一些故事情节——她笔直地站在那里，两只手都在忙着什么。不过是在试着完成一些交易。每天她醒来，面前都会蹦出一些事情，就像那个会蹦出来的傻傻布偶一样，她就得处理这些事情。所以日程上其他的麻烦事儿就没法管了——就牢牢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我们得去一些地方，”埃莉冲杰克说。

杰克抬头看看她，满心疑惑。埃莉在想他是不是会读心术，知道她在想什么。“安妮，”她大声叫道，假装不知道她离自己有那么近。安妮走到杰克房间门口。

“有事儿吗？”

“我想我们得出去一趟。”

安妮用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捋起一缕从马尾辫上掉下来的头发。

“好的。”

埃莉忽然失去了信心，但她还在说着，她能带杰克去，她也能自己去，只要她能出去就行。

“你想去吗，杰克？”安妮问。

杰克看上去有些紧张。有一只甲虫爬到他手上，爬上了他的前臂。

他小心翼翼地把虫子放回到罐里，然后走到他妈妈跟前：“我们都去吗？”

安妮看看她的手表：“一会我得进去工作了，宝贝儿。”当埃莉看护杰克时，安妮和杰夫都是在一旁轮流照管。杰夫三点一刻回家，安妮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走。她同杰克耳语了些话，埃莉支起耳朵听着。

“你们两个人去呗？”她看着埃莉到处拖着走的书点点头。“为什么不去巴诺书店？那离这里很近，你可以再去买一本。”

“我也能买书吗？”杰克卧室里的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摆满了小孩子的图画书，还有成堆成堆的各种昆虫目录。

“如果你乖的话，”她转向埃莉，从口袋里掏出了20美元。“只买一本书，如果你跟着埃莉一直都乖乖的话。”

雨下得还很大，埃莉记不清她上次开车是什么时候了。她拿了驾照，就为了等他们回到佛罗里达的时候可以开车。雨水倾盆而下、冲刷着挡风玻璃，雨刷一二、一二地扫着，每次都有几秒钟她根本看不清路。他们开的是杰夫的老野马。埃莉觉得她能在帆布座位上闻到那种有些呛人的大麻味道。她想可能等他们回家，安妮、杰克和杰夫瑞都上床之后，她能在座位下面找到一些剩余的大麻。她不会去抽的，她就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以防万一。

“你还好吧？”埃莉说，她在后视镜里看到了杰克的眼睛。可杰克只是低头看自己随身带的书，没有说话。他被绑到了儿童座椅上，看上去比平时要高。

他们到那儿以后，埃莉让杰克走在自己前面。她忘了拿伞，所以他们跑着穿过停车场。就在走向双层门时，杰克跳过两个大水洼，水溅到了埃莉脸上，他自己的短裤上和衬衫后背上溅得都是水。杰克很肯定，比埃莉还肯定——下次她肯定不会再单独带他出来了。埃莉走向文学专柜去找德博拉·艾森伯格的书。她只拿了艾森伯格一本书，她按照字母排序一直往前面逛着，来到了伍尔芙的柜台。埃莉打开一本《到灯塔去》。妈妈每次离家总要带这本书，埃莉从来没有读过这本书。她随便翻开一本开始读了起来。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沉浸其中：

他们两个人都微笑着站在那里。涌动的浪花在他们心头激起一丝愉悦。后来，一条小帆船迅速掠过水面，像是在海湾里划开了一道曲线，慢慢停下了。小船在水面上漂荡着，它的帆降下了。于是，他们出自本能地想让这个画面变得完美，前景是小船的迅速移动，他俩远眺后面的山丘，心头的喜悦消散，却涌起了一阵悲伤——因为这画面只是部分地完成了，说它残缺是因为远处的景色是永恒的（莉莉是这样想的）看景色的人，只能与天空应和，天空凝视着一片静谧的大地。

埃莉从口袋里掏手机，想要给妈妈打电话，大声地把这段话读给妈妈听。她妈妈可能早就背下这段了，但是她想也许自己打电话读给她听，那么这就成了值得两个人深藏于心的记忆。

埃莉几乎忘了杰克，这会儿刚想起来，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跑来跑去，终于找到他了，一股炽热的恐慌，从她的双肩一直贯穿到牙齿。但是他又出现在她眼前了。他盘腿坐在科学书柜台的地板上，沉浸在一本讲蝎子的书里。“你知道的，这是一种老挝的蝎子，名叫老挝雨林蝎。它在日光下是黑色的，在紫外线下发蓝光。”埃莉点点头。能看到他，她释然了，她对他喋喋不休的讲述也产生了兴趣。“科学家都没弄明白，这是否为一种太阳保护色，或者说是在夜晚用来吓人的，毕竟夜晚时它们太亮了，一出去就会被捕食者吃掉。”

“是的，”埃莉还在想着伍尔芙和妈妈，她看到了“夜晚”和“捕食者”两个词。

“快过来。”她拿着伍尔芙的书，这才意识到还没钱付款。妈妈给她一张信用卡，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她从钱包里掏出信用卡来，决定用这个付款。“我们得走了。”

杰克看埃莉站在那里很惊讶，他抱着四本书。“这些我都需要。”

埃莉用手指夹着信用卡，想了一分钟，她应该都给他买下来，这样也许他就会喜欢上她了：“不行。”她还是拒绝了。

她放下了伍尔芙。她会先回家，从杰夫和安妮那儿拿了钱再来买这本。她在杰克身边跪下来，“只挑一本，好吗？”

他紧紧抱着书，瞪着她。他的鞋不太合适。是那种橡胶洞洞鞋，上面有两个小扣子。一个是绿色的，一个是蓝色的。

“不，”杰克说。一开始很安静，他正在试探。埃莉站起身来，想从杰克怀里把书抢过去。

“不，”他又说了一遍。

“求你了，杰克，”她恳求道。她想这不对。她不应该求他。她又去把书夺过来。他从她身边跑开，尖叫着，“不！”他一边喊着一边跑向前门。他们正在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恰恰坐落在停车场的宽阔空地上，外面就是一条主路。埃莉飞快地追赶他，在他出门之前就把他抱在了怀里，但是杰克还在大喊大叫，她手足无措。他很强壮，抱起来比他跑时看上去要重；她很害怕会把他掉到地板上。商店里的顾客从四面八方看过来，埃莉几乎都要哭了，她很害怕会发生什么事儿。“求你了，”她小声地说，仿佛这样人们就不会盯着他们看。杰克尖叫着，她还抓着他，这样他就不会跑出门去。“求你了，”她又说了一遍。在他们的纠缠中，杰克丢了一只鞋，书也全掉地上了。“我们买这些书，”埃莉说，“求你别闹了。”

【注释】

[1] 美国犹太裔短篇小说作家、演员，曾在哥伦比亚大学写作项目担任教职。

2013年冬天

门铃响了，玛雅吓了一跳，手中的酒杯差点儿掉了。她一直在哭泣。凯特琳递给她一张纸巾，扶着她的胳膊起来，任门铃响了好多声，也不管来者何人。玛雅紧握着杯子，一边给凯特琳讲着埃莉做的事情，一边又把酒杯倒满。“对不起，”玛雅摇摇头，盯着凯特琳的绿色脚趾甲。

凯特琳专注、安静地聆听着。她摇摇头，又安慰了一下玛雅，这才去开门。“会好的，玛雅，”她说，“你知道的。”

玛雅还没来得及惋惜独处时光被打断，第一批新的客人就到了。那是一男一女。凯特琳喊他布莱特。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对女士却要温柔很多。凯特琳吻了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帮她脱大衣。那个男人——玛雅很快就猜到他们是夫妻俩，两个人手上都带着素金戒，他不太愿意离开那女士——在一旁看着，好像如果凯特琳不给那个女士脱大衣的话，他就会一下扑过去帮忙。在大衣下面，肯定是他费尽心血保护的东西；女士的肩膀和腰身部分紧紧地裹着棕色的棉衣。玛雅看到女士的胸口上，一个新生儿的小脑袋露了出来。

凯特琳刚看到这个小宝贝，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捂住嘴，又向宝宝伸出手去，没有碰她。她拥抱着那女士，小心不碰到小宝贝。“拉娜，”她喊着女士的名字。她又一次接近孩子，回头朝她朋友笑着低语道，“你们生的宝贝。”

凯特琳把这位女士介绍给玛雅。“阿拉娜。”她冲玛雅点点头。“玛雅。”阿拉娜笑了。“这是薇薇安，”她说着冲新生的小宝贝点点头。阿拉娜非常高，她的眼睛又圆又大又黑，鼻子上有一块隆起的美丽曲线，嘴巴有些大。她头发又长又多，波浪卷，两边垂下，一直垂到孩子头顶。

“没有人像你，生完孩子还这么美。”凯特琳边说边又回到了炉灶那里，把做好的羽衣甘蓝装盘，又去搅拌藜麦。她冲阿拉娜挥了挥木勺，好像是在丈量她的样子，接着她又向阿拉娜走过去，捧起她的脸，对着左右两边脸颊亲了又亲。

阿拉娜的丈夫紧随其后，向玛雅伸出了手。“久仰大名，”他说着笑了。离近了，玛雅看出来他比妻子要年长很多：至少五十岁了，而他妻子也就二十五岁的样子。那个女孩看上去太年轻了，这么小就要照顾一个小生命。男士将另一只手放在他妻子的背上。“布莱特。”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凯特琳背对着他们。“他也是老师。”她说。

玛雅又去找她的酒杯。她小口啜饮着，感觉过量的酒已经开始让她的身体发热。但是不喝酒放下酒杯的话，她两只手又无事可做，让她觉得无所适从。“您教什么？”她问布莱特。

“写作，”他冲阿拉娜点点头，“我们俩都教写作。”

“他们俩都是小说家，”凯特琳插了句话，她抓住阿拉娜的胳膊，冲她直笑。阿拉娜低头看看，用鼻子蹭了蹭小宝贝的头。

“多大了？”玛雅问阿拉娜。她停了一下，希望阿拉娜明白自己问的是小孩。

“七周半。”

“我的天，刚出炉的。”玛雅努力向女孩笑笑。

玛雅又看了凯特琳几眼，她在琢磨是否在这聚会上，凯特琳要宣布自己的好消息。那凯特琳会让她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呢。也许，如果小孩的父亲不出现，她可以扮演凯特琳的伴侣。她想象着这所有选择的可能性，凭着她现有的信息默默地演练了一下这些选择。她能打扫公寓、更换尿布。她还能把婴儿头冲上妥帖地安放在胸口让他入睡。

他们身后的门开了。“有人放我进来了。”熟悉的声音。玛雅扭头。她差点扔掉了自己的酒杯，是查尔斯。凯特琳犹豫了一下才去迎接他。她伸手搭到他肩膀上，而他搂住了她的腰，和她紧紧相拥。

“嗨，”凯特琳问候道，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查尔斯的胳膊还搂着她的腰。

玛雅不再看他们，头转向了窗户。查尔斯放开凯特琳后，看到了玛雅。

“嗨！”查尔斯的声音很近，当她回头时，发现他就在她面前。阿拉娜和布莱特已经溜到床那边去了。

查尔斯回头看凯特琳：“你没告诉我……”

凯特琳耸耸肩，脸有些红：“又不是你的聚会。”

他们是朋友，玛雅都看在眼里，当然了。他们很亲密。可能凯特琳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查尔斯的。他站了一分钟，沉默不语。最后他靠近她，胳膊伸直，和她蹭了一下脸颊。

“能看到您真是太好了。”查尔斯身上的味道，和他们接吻时一模一样。

“能看到你也太好了。”玛雅说。

查尔斯的眼神还停在玛雅身上。

“嘿，你，”她后面阿拉娜在喊他，“来看看我们的宝贝儿。”

查尔斯又看了玛雅一眼。

“宝贝儿？”查尔斯低语着，三大步就迈到了那边，靠过去看孩子。他和布莱特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他潦草地和他握握手，眼睛已经被小婴儿吸引住了。查尔斯贴近坐在床上的阿拉娜、凝视着宝宝。“她太可爱了。”

阿拉娜抓住了他的胳膊：“我知道。”

查尔斯咧嘴笑笑，又靠过去，用鼻子去蹭小宝贝的头。

玛雅想要站在他旁边，也这么做。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那个婴儿感受着、嗅着，她的重量全靠在她身上。玛雅琢磨着一会儿问问能不能抱会儿她。她想要让她趴在自己的胸口，小脚丫蜷在那里，小嘴巴急促的呼吸喷到她的胸口上。

玛雅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肯定，与另一个正在成形的胎儿亲近。凯特琳皮肤上的光泽，她的头发那么厚，好像这些月份头发一直在增多，而身体一直不愿意放弃任何东西，要保存好一切以备后用。玛雅又纳闷了一阵，到底父亲是谁。也许凯特琳用了那种人工授精，所以孩子不需要爸爸。从很多方面来看，这是最容易的方式。也可能孩子爸爸是一夜情的对象。玛雅扫视了房间一圈。她想象不出来布莱特肯这么随意地贡献出自己的精子。那最后的可能性只有查尔斯了。她急促地呼吸，又想到这也不太可能。查尔斯和她对视，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他们全在椅子上坐好了。凯特琳刚刚烤好牛排，她往桌上传过来沙拉的时候，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烤的味道和烟气。石榴和大块的鳄梨、核桃碎、自制的油醋汁。玛雅把她的生菜切成小碎块。她的嘴很小，吃东西时有可能会塞住。她有些难为情，仿佛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参加过聚会。她感觉凯特琳一直看着她，所以就抬头冲她微笑着。玛雅放下叉子，又拿起酒杯，冲凯特琳点点头；玛雅也咧嘴笑了，她正把一大块鳄梨塞到嘴里去。

布莱特抱着小宝贝，她已经有点儿开始闹了，但是爸爸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她看上去又满足了。阿拉娜靠后面坐着，如释重负的感觉。阿拉娜看着查尔斯，玛雅又看着她。她很平静，她丈夫在照顾婴儿，看上去她很想让查尔斯再看看自己。阿拉娜在头顶挽了个发髻。这个发髻只待了几秒钟，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又慢慢地松开了，最后重重地落下来，垂到后背上。

玛雅转向布莱特。他在她旁边的椅子里坐好，他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地、有一点尴尬地抱着小宝贝睡觉。

“最近怎么样了？”玛雅问他。她冲孩子点点头。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低语。“你知道的。”他说。婴儿扭动着身体，玛雅看着布莱特正努力让婴儿平静下来。小婴儿睁着眼睛，大大的蓝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有那么一阵儿，玛雅都不再嫉妒他们了，因为养育小婴儿的时间还长着呢，有他们好受的。“一言难尽啊，”布莱特叹道，“我妻子就像变了个人。我每天睡得不多，她几乎都不怎么睡。”他老了，玛雅想，比自己还老，可他才刚刚开始经历育儿的煎熬。他的年龄不小了，而他的面容显得更加沧桑。然而他才刚刚发现，生活中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就像被囚在暗室里面，没法与人交流，现在突然间他又回到这个世界上，却来教别人。“每一分钟，”他说，“都在做这一件事，没有什么可聊的。然而，当我真正凝视她的时候，我在想，我怎么等到现在才有了她？我便不再介意自己的日常感受了。”

玛雅点点头。她不知道如何来回应这猝不及防的真情流露。她低头注视了一会儿自己的盘子，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又拿起了酒杯。她以为他会说，真好，太棒了。她回应道：“那听上去不错。”

玛雅冲阿拉娜点点头：“她看上去照顾孩子有一套。”

布莱特很刻意地回了一句，“毫无疑问。”这话有些言不由衷。

“你们俩已经结婚好长时间了吗？”

布莱特摇摇头。“四个月。”

玛雅看着婴儿的眼睛，就像看着窗外驶过的汽车：她的目光只能追着汽车在墙上投下的影子移动。

“我遇到她之前是一团糟，”布莱特说，“我知道我已经太老了，不该瞎胡闹了，但是我以前的生活一直混乱不堪。我用这么多岁月都没有整理好自己的生活。或许那一切都是为了迎接她的到来。”他低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低头注视着小婴儿：“我猜，是她的到来让我的生活变得井井有条，拉娜。”此刻他在自言自语。玛雅看见查尔斯在那边角落里，正和阿拉娜说话。他们在小声说话。她又把头发挽起来；他正用衬衫擦眼镜。凯特琳把牛排盛到空盘子里，摆在桌子上。“这么多。”布莱特说。

玛雅和凯特琳的生活也能这样：新的生活，新的生命，这能让她的生活变好。但是那婴儿也会长大。她会厌恶他们，会恨他们。她会问太多问题，想知道到底她爸爸怎么了。当她在他们面前慢慢长大成人，他们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但是，玛雅想，即使这么多糟糕的事情发生，她还是愿意一切从头来过。也许事情的结果会有所改观。但就是为了那段成长的过程，那种不完满的美好承诺，那种气味，那种温存，那与婴儿无比温柔的肌肤相亲，这一切都值得。

他们传过来牛排和藜麦。阿拉娜和查尔斯也坐了下来。凯特琳站起来。查尔斯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无论她想宣布什么消息，他都胸有成竹。玛雅感到瞬间的恶心，她可能永远失去他了。

过了好几秒钟，玛雅才意识到凯特琳已经开始讲话了。凯特琳现在倒了一杯酒，手还放在肚子上。玛雅应该是弄错了。而且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从里往外翻了个儿，仿佛她的内心世界全都暴露出来。玛雅在他们吃饭交谈时悄悄编织出来的幻想，仿佛被他们所有人都看见知悉。凯特琳根本没有怀孕，现在也不会宣布什么消息。

“书。”玛雅听到了，她脑海里回放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她琢磨着周围人的反应：查尔斯在站着，阿拉娜一直看着自己的盘子，布莱特尴尬地向凯特琳伸出手来，他的背挺得高高直直的，与他妻子错身而过站在那里。玛雅意识到，女士里面只有凯特琳，布莱特一个晚上都没和她说话。一本书。玛雅专注地听着他们的低语、感叹。查尔斯又和玛雅目光相遇，他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说，“凯特琳，这一切太棒了！”凯特琳推辞着，又向查尔斯伸出手去，可是碰到他时又忘了想做什么。她就又回到自己的座位。

“真的又没赚多少钱，”凯特琳说，“而且，你们知道的，最后评价还不知道怎样呢。”

阿拉娜一直盯着她的手看。布莱特摇摇头，肩膀靠向妻子。“这可真了不起，”他镇定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话传达给凯特琳。整个晚上，他好像都不够有分量。凯特琳把她的餐巾展开又放回到腿上。

“谢谢您。”凯特琳的话镇定有力。

玛雅感觉自己虽无足轻重，却又不可思议地散发母性光辉。她站起来拥抱了一下凯特琳。她有些身心俱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哦，亲爱的，亲爱的，这太棒了。”玛雅把头埋在凯特琳柔软温暖的肩窝里，埋了好一会儿，凯特琳衣服上的刺绣摩擦着她的肌肤。她想着他们又一次失去了那孩子，于是她抽身站好，用手抹了下眼睛坐下了。

2011年夏天

“那孩子恨我。”埃莉说。她又用了20分钟才把杰克绑到车上，带回安妮家。埃莉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开回家，不撞上别的车都能算奇迹。她紧张极了，弓着身子俯在方向盘上开车。杰克一路尖叫，直到回到家里，他才平静下来，洋洋得意地爬到他妈妈怀里。晚上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都无法直视他。他眼睛又红又肿，每次她一接近他，就感觉自己像做了错事受到斥责。

“他不过是个孩子，埃儿。”她希望弟弟能在这里，而不是待在他那个破学校里。杰克会喜欢本的。除了她，杰克谁都可能喜欢。

“他可不光是个小孩。他比我还精呢，他恨我。他只想让我把他送回到他爸妈那里。”

“你得给他一些他父母给不了的东西。带他出去，和他好好玩。”

“哦，拜托了，本尼。他一点都不好玩。他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屁孩。”

“他喜欢游泳吗？”

“这儿一直在下雨，我们根本就出不去。”

“那也不是他的错。他就是个孩子，他可能都快被逼疯了。”

“我才被逼疯了。”

埃莉听见弟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本这么说，听上去就跟妈妈似的：“就好好的吧，埃儿。你得把这个处理好，好吧？无论如何，好吧，就把这个做好。”

“妈妈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埃儿。我觉得她只是累得够呛。”

“就是烦透我了吧。”

“烦透了每天都要为你担心。”

“没错。”

四年前，埃莉从下东区步行，穿过布鲁克林桥，到公园里看她弟弟踢球。迪伦气坏了。他买来的毒品全被她吞下去了，可他们本来说好要一起享用的。

“自私的婊子。”迪伦骂她。

埃莉把迪伦打发走了。她感觉胳膊发沉，只能半举着胳膊，向他竖起中指。“去你的！”她嘟嘟囔囔地骂回去。她丢下了背包和手机，步行了六英里，花了三个小时，才走到她弟弟比赛的场地。

她看见本就在聚光灯下面，他也看到了她。她觉得他看到了她，于是在想是不是毒品和快乐混在一起才让她看见本。“本尼。”她说，忽然间她喘不过气来。虽然他在场地那边，只能冲她微笑摆手。

妈妈也在那里，就在球队的板凳旁边。那星期玛雅负责提供零食，还得去收队员们吃完格兰诺拉麦脆后扔的包装纸。这时，男孩子们系紧了他们的夹腿带，他们的后背全是圆滚滚的，排成一列。埃莉冲她妈妈招手，却没法靠近她。她躺倒在草地上，感觉草湿乎乎的、草尖有些扎人。几个人转过去看比赛了。毒品带给她的快感慢慢消退，但是她还想挽留这种快感，她深呼吸，又吐气，惊叹空气如此香甜。

埃莉翻了个身，趴在那儿。她把胳膊肘深深地杵到土里，又把脚翘了起来。哨声响起。尖利的哨声好像就在她两耳之间鸣叫，她把头深深埋进草里。她的嘴唇上、鼻子里全是泥土，肥沃的、味道厚重的泥土。后来她弟弟跑得近一些了，在球场的右侧，哨声又吹响了。球从中场开出，啪的一声，接着本跑过去，脚重重地踏在泥土和草上，腿看上去活像雕塑，长长的、有发达的肌肉，苗条优雅的双臂伸展开来。

本得到球了，周围也没人，他小心而从容地带球跑着，像是黑白的色块滚动着。她希望自己能够拽着弟弟的脚踝，随着他的奔跑一路随行。

“本尼！”埃莉又喊了一声。

她看向妈妈，玛雅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比赛，越过一群穿着白蓝两色球衣的男孩子，她的眼神飘到了埃莉身上。埃莉冲她招手，微笑着。她又翻了个身仰卧在地，听着她弟弟进球时几个家长的欢呼声。

她全身都觉得沉沉的。一路走来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嗑完药以后，就喜欢躺着、凝望着什么，喜欢慢慢地溜达，欣赏着灯光。她竭尽全力走了那么多的路，现在要付出代价了。她觉得她会永远睡过去，长眠于这潮湿的草地上。

后来有一段空白。埃莉听见脚踏在草和地上的声音，哨子吹响的声音，男孩子向彼此呐喊的声音，她想她还听到弟弟的名字，不止一次。她抓着草闻着。她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一会儿醒来，一会儿又睡着。

“埃儿。”她听见了。比赛结束了。她看见很多双脚从她身边走过，凉鞋、帆布鞋，还有一双鞋前面脚趾处和后面脚跟位置都包着黑色的钢片。她看见弟弟的绑腿和球袜，那袜子扯得很高，盖住了护腿板。那袜子是宝蓝色的，袜口有一条白道子。她想去蹭从袜子底下露出来的体毛，用她的下巴，用她的脸颊，再用她的额头蹭。她想把头埋回到草里，好好睡一觉。

她感到有点儿恶心，视线模糊。她“嗯”了一声。

“埃莉诺。”她妈妈靠过来，把埃莉拽起来。

埃莉盯着她。她无言以对，脑子里一片空白。

“嘿。”埃莉只挤出一个字。

“你怎么了？”她妈妈发出了嘘声，又担心、又生气，手足无措。

“没事儿，”埃莉问本，“你们赢了吗？”

“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也许埃莉会让他把自己送回家，她想爬上他的背，用胳膊抱住他的肩膀，把她整个身体都靠在他身上，好好休息一下。“祝贺。”她说。

玛雅摇摇头。她把冷饮递给本，本重新调整了一下斜挎的足球包，用两只手接过冷饮。最后的一些冰块和水在杯子里晃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妈妈扶住埃莉。她拉近埃莉的脸庞。“你哪里不舒服？”她问。

她想要让她坐在那儿，趴到她怀里，不再离开她。她想要告诉她，她对这一切很抱歉，抱歉她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女孩。

“没什么。”埃莉说。她这次答话比第一次要慢多了。她元音拖得老长。当时她可能就知道这一个词。

“埃儿，你听着，”弟弟说，“给妈妈打个电话，好吗？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切都好。告诉她那个孩子是个小屁孩，可你能对付他。你很高兴能离海边这么近。安妮人也很好。无论如何，就让她觉得你很好。就这样，好吗？你离海滩只有一英里，你要做的就是和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成天地玩。生活其实真没有那么艰难。就是别再把这个活儿弄砸了。”

埃莉没有说话，她把一张纸撕成拇指大的碎片，接着又用手指在桌上把这些纸片搓成小球。

埃莉几乎从一开始就知道她错了，但她理解得并不深刻。帆船租赁处桌子后面的男孩，穿着带领的衬衣，戴着帽子，太阳镜就搭在帽檐上，他的脸晒得通红，鼻子上晒得脱了皮。埃莉装着和他调情，男孩就让她独自驾着帆船出海。她得签一份弃权声明书，所以需要假装是杰克的妈妈，而那个租赁帆船的男孩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她通过了。他盯着埃莉，从头看到脚。她穿着一条毛边短裤和一件米色紧身短背心，衣服里面是黑色的比基尼。他说他会简单培训她温习一遍帆船的航行技巧，可她不想让他跟着他们。她觉得如果能让杰克看看她是个航海好手，兴许他就能和她热络起来。如果杰克喜欢她，那么就能证明她还不错。

这次乘帆船，埃莉没有征求安妮的同意。这只是她第三天单独带杰克。安妮已经开始准备迎接餐馆秋天旺季的到来，杰夫瑞的病人们也开始从他们的夏季出游返回。那些季节性游客已经逐渐回归。除了去书店之外，杰克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摆弄他的虫子，就是闹着要给他妈妈打电话。但是今天他们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讨论不同的航海技巧。杰克制作了一个名单，写明了绳索、转帆、帆、主帆、艏三角帆和系帆索。

埃莉一提他们可能会去出海，杰克就眼前一亮。埃莉想要让他相信自己的航海知识，给他讲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和妈妈出海的故事。现在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她还记得眼睛里的泪水和拽帆索时手指的灼痛。

埃莉把救生衣套到杰克肩膀，抓住他胳膊迅速给他穿上，他的小胳膊颤抖不已。杰克喊了埃莉一声：“诺？”

“我们没问题，别担心。”她不假思索地亲了他一口——她第一次这样做——就亲在他的头上。他笑了，埃莉感到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埃莉揭开船帆，拉了下帆索，帆摇摆着。她一左一右伸开胳膊，攥紧拳头往下拉帆索，老旧的金属棘轮一步步推动着帆升上去，汗水慢慢地流下来，流到她的双肩上。船帆猛地一下蹿到了位置，带来一阵风。杰克静静地坐在船头，两只手紧紧抓住救生衣两侧，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帆。那个红脸男孩出现了，他没戴帽子，戴着太阳镜，帮他们把船推出码头。埃莉操纵着舵柄，让船直行，然后慢慢又让它转弯——帆船在水中破浪而行的感觉，就和她小时候一样。他们缓缓从码头出来，驶向水道。他们系了一次帆索，虽然还不那么完美。当船吃水下沉或上扬时，杰克都会恐惧地尖叫，他们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杰克也终于不死抠住他一侧的船身了。有那么一瞬间，埃莉觉得自己很能干，不禁有些志得意满。一阵强风袭来，小船吃水更多，海水溅到了他们身上，杰克的身体向前倾斜，他的脸几乎趴到了控制中插板的金属方向盘上。但埃莉始终保持镇静，她松了一下帆，直到船首抢风前行，才拉平船体。因为一直在操纵船舵和船帆，她的前臂和手都火辣辣地疼。

通常，她妈妈会掌舵，还会操控主帆，埃儿和本轮流收紧艏三角帆。但是她要适应同时驾驭绷紧主帆索和掌舵两项工作。只要控制好就不会那么可怕。埃莉冲本笑了笑，他看上去也开始在座位上坐定，看细细的红色舵角指示器紧紧地贴着船帆。

他们碰到了水湾另一端的一个小岛；风很轻柔，他们开始返航，借着一阵风，船便可滑行一小段距离，接着又再次抢风调向，他们把手拖在水里随着船漂流。埃莉让风鼓满船帆，杰克开始向她喊着指令。他们一上午都在网上搜索，他记住了全部的专有术语。她每次抢风调向的时候，都要大喊着警告他。他也大喊着回应。她让他暂时掌舵，然后他们一起观察着，埃莉看到一阵强风冲他们吹来，帆鼓满，船大幅倾侧，加速前行，杰克紧紧地抱住她。

埃莉在船里坐得低了一些，就为了用一只手拽着杰克，但她好像坐上舷栏一样，什么也看不清了。他们溜到了水道里。埃莉没有那么训练有素，没法同时分心躲避机动艇。风又一次涨满帆，船再次倾侧，比他们刚出海时吃水更深。海浪扫过帆船右侧，杰克的下半身湿透了，他的表情转为惊惧。埃莉停下手里的活儿，想要伸手够他，想同时把船拉正扶平，但却束手无策。她抓住了舵，但是转得太急，又一阵强风袭来鼓满了帆，她也没办法再松帆索了。船吃水更深，突然间，船舷几乎被海水淹没，埃莉眼睁睁地看着，吓得一动不敢动，杰克翻出了船外。

埃莉跳入水中救他，随后船也翻了，船帆重重地拍向水面，然后又慢慢地涨满、下沉。她一直盯着杰克，只在水里待了一分钟。她睁大眼睛——水刺得眼睛好疼——他在那里，明黄色的救生衣让他在距她几英尺的水面上下沉浮，埃莉疾速地把杰克抱在怀里。他还没有发狂，他看上去困惑而恐惧，因受惊过度而没了反应。他们在水道里，两边都有船向他们开过来，埃莉一边在水里上下浮动，一边招手，大声地呼救让船里人能看见他们。埃莉抓着杰克，他也开始哭出声了。

2013年冬天

凯特琳讲完话后，聚会气氛渐淡。几分钟的工夫好像过了好几年，玛雅看着眼前的食物变蔫、凝固，好像忽然间就没法吃了，而一个钟头前，这还是她见过的最为营养美味的一桌饭菜。大家半天没动勺了。玛雅起身，想在凯特琳阻止她之前清理一下饭桌。虽然凯特琳夸张地比划、求了玛雅好几次让她停下来，可最后还是默许玛雅帮一小会儿忙。玛雅洗刷、擦干盘子，找到合适的地方收拾好锅碗瓢盆。

后面的谈话慢慢地变得支离破碎。查尔斯坐在凯特琳旁边，他只坐了椅子的一条边儿，向她靠过去，腿交叉放着。凯特琳脸颊红润，看上去不可思议的年轻、可爱。她把头发扎好、露出脸来，眼睛显得大了很多，她也更爱笑了，不用担心自己的脸型和神态，也不再斟词酌句。阿拉娜回到床边去喂宝宝。玛雅拿着一块抹布，端着个绿色的锅，看着阿拉娜让孩子躺在臂弯里，用右手托着乳房喂奶。薇薇安有一大把深色头发，穿着一件黄色连体衣，上面点缀着紫色的波尔卡圆点儿。她妈妈用鼻子爱抚她、给她喂奶的时候，薇薇安用手抓着妈妈的小手指。

布莱特向后靠到了椅子背上，在那儿啜饮着他带来的苏格兰威士忌。一本书，玛雅想着，一本书。书比孩子要好，因为它比孩子寿命要长，因为当孩子离开人世的时候，书还会一直在那儿。但是书只能是这个样子，没法变成别的形态。

“您不用忙乎这些。”凯特琳微笑着展开双臂。她突然跑到玛雅跟前来，玛雅一惊，放下了锅。

“我愿意效劳，”玛雅说。

“好吧……”凯特琳低头看看，她把锅放到了冰箱顶上，“没有地方放了。”

“我不知道你和查尔斯这么熟。”玛雅说。这不对，她本来并不打算谈这个话题。凯特琳的发型有些委顿，一大撮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就粘在脸颊右侧。

凯特琳站得和玛雅很近。玛雅刷完了水池里最后一个碗，凯特琳拿起抹布来开始擦干餐具。玛雅递给她一个白色瓷盘子时，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我有一阵子爱上了他。”凯特琳说。

玛雅从炉子上拿起平底锅，她用力擦洗的时候，被热水烫了一下。她还记得那天在办公室里，凯特琳向她吐露心中烦恼，涕泪交流，玛雅一直说啊说啊，想让她平静下来。

“我只是爱上了他的虚幻影像，并不真实。”

“你们约会了吗？”玛雅不知道这话听上去如何，她感觉凯特琳听到这话以后一愣。

“没有，没有。”凯特琳说。

凯特琳那时谈及的那个男人很有技巧地显示对她没有兴趣。她告诉玛雅，实际上他圆滑地婉拒她的爱意，反而让她更难受。玛雅看着她，凯特琳罩衫下面是粗壮的脚踝，她双肩一收，笨拙地用手里的毛巾擦锅。

“我是那种女孩，只会远远地欣赏男孩子，只能通过书本上或者别人的爱情故事来寻求替代性的快乐。”凯特琳说。

玛雅笑了。她想要再次照顾好她，抱着她，扶正她的肩膀，把头发从她脸上拨开。

凯特琳摇摇头：“我们做朋友更好。”

玛雅沉默了，她又抓起一只脏盘子。可能凯特琳不记得那一天了，想不起来她们互相倾诉的秘密。

“我一生都在编故事。”凯特琳微笑着，玛雅觉得这样的笑容是典型的凯特琳风格。她笑时嘴唇一翘，两颊鼓起了两小堆好看的肉。她还为了这个场合涂上了睫毛膏——全都凝结到了眼角上，左脸颊上还有一块模糊的黑印儿，整张脸都汗津津的。玛雅想在洗手池里把拇指弄湿，用手拂过凯特琳的脸。她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把头发从夹子里松开，又把头发更紧地扎起来，扎得更高，克制着不去看查尔斯，她知道他正在看着她们。

“玛雅，”凯特琳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俩都吓了一跳。

玛雅一动不动，她手里的海绵热乎乎、湿漉漉的。

“你应该去找她。”凯特琳说。

玛雅起初不敢肯定她指的是谁。她退缩了。

“你得把埃莉接出来。”凯特琳说。

玛雅冲着洗手池待了一会儿，把海绵丢下。她不太习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一般都是斯蒂芬这么说。埃莉，她想，埃莉，像一道电流穿过她的大脑。她低头看看凯特琳的脚趾，点了点头。

“我很抱歉。”凯特琳说。她交叉起胳膊，又放开。“这不关我的事，我很抱歉。”她又说了一遍。

玛雅还是说不出话来，她撑住工作台，去找她的酒。

凯特琳摇摇头，可能想说说这件事。“我想……”她说，“这对我很重要。”

“亲爱的，”玛雅打断了她，她想要再次控制一切：“这对我很重要，你能在这里。”

凯特琳又抓住了玛雅，这一次是垂着胳膊，用两只手抓的，她们的脸贴得很近。玛雅往后面挤了挤。她俩站在那儿，既没有拥抱，又不太愿意放手。

“我等不及去读你的书，亲爱的，”玛雅说，“我真为你骄傲。”

2013年夏天

过了好久之后，安妮才来和她谈话。他们都回家了，杰克和埃莉也洗过澡了。埃莉在她的小房间里一个人待着。她路过全身镜时，尽量不去看镜中的自己。尽管房间外面还是38度的闷热潮湿的天气，她还是穿上了一条棉布长裤、套上了一件大号的运动衫。她在自己的床上静静地坐着，努力从心烦意乱中平复下来。她尽力去读妈妈送来的书，但是怎么也读不进去，只好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她听到安妮在做饭，杰夫瑞回家了。吃饭的时间已经过了，送杰克上床睡觉的时间也过了。没有人来邀请埃莉。她听见有人在低语，时不时声音变大，一会儿又静下来，接着整个世界安静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安妮来敲埃莉的门。

她看上去哭了好半天。她还穿着去餐馆时穿的衣服——干净利落的亚麻裤子和真丝衬衫。埃莉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很可笑，也很渺小。她坐在床的角落里。安妮坐在床的另一边。她给埃莉用餐盘端来饭，是鱼和意大利面，埃莉听见是她刚才做的。埃莉把餐盘接过来、放在自己身边。她谢了谢安妮，就开始撕鱼肉吃。安妮抿了抿嘴。

“我曾经丢过一次杰克。”安妮说。埃莉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上面还有些沙粒，他们被带回到岸边时，在海滩上坐了一会儿。她的人字拖还落在了船上。她和杰克开车回家时，光着脚、穿着游泳衣，他们身上裹的浴巾，是那个鼻子曝皮的戴帽子男孩给的，他开着橡胶艇去救人时给了她和杰克浴巾。“我那时在杂货店，他在我后面溜达。你知道他很容易心烦意乱。”安妮摇摇头，她看见埃莉一动不动。“那时整天都是我一个人带他。”她的回忆离埃莉的生活很远，而埃莉并不介意。“问题并不在于你对他的爱有多深，你知道吗？他逼我发疯。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会数着时间，盼杰夫回家替换我。我甚至去杂货店并不是为了买东西，我只是没法再单独陪他待着。就这样他忽然间消失不见了，我喘不过气来，因为他的失踪就好像是我的愿望成真，你知道吗？我去了电话亭那儿，让他们广播找他。他刚三岁，听得懂自己的名字——他觉得一个大扩音器喊他的名字很酷——于是我们马上就发现他了。但是那几秒钟……”她抬头看看埃莉，埃莉往边上靠靠，因为坐得太近而有些受惊。

埃莉用胳膊抱着肩膀，把下巴埋到胸口那儿。

“我想让我们对彼此都好些，埃莉。”安妮往埃莉跟前凑了凑，向她伸出手去，手轻轻地搭在埃莉的膝盖上。“我想让这一切都行得通。”

埃莉想要得体地回答，想说出安妮需要的答案。她松开胳膊后又交叉起来。

“听着，”安妮向埃莉投去探究的目光，和她对视，埃莉琢磨着是不是安妮想要检查一下她是否嗑药了，“都是我们的错。”埃莉花了一分钟才意识到这个“我们的”不是指她和安妮，也不是指埃莉或她妈妈。“我们给他的生活太闭塞了……”埃莉慢慢地赶上安妮的思路，她压低了声音，手还放在埃莉的膝盖上，“我以为他还很小没有关系，我觉得不会有关系。”安妮看上去老了一些，语气也少了几分自信。“可能有很多小孩小时候不和别的孩子相处，但大一些的时候依然很容易融入社会。但是他是在饭馆这样的环境被带大。太晚才生孩子就会有问题；一切都感觉来之不易，你知道的？你这么拼命来得到它。即使我确实想要休息一下的时候，只要不和他在一起，我都会有罪恶感。我当时多么盼望他能适应幼儿园。可是你知道的，”她停了片刻，把手收回来，“你觉得光有爱无论如何足矣。我总觉得我的爱胜过任何其他人的爱。那时候，在市中心人们把两岁的孩子放在手推车里推来推去，任他们在车里嘎嘎乱笑，我当时还很怜惜那些孩子。第一天早上我带杰克去上幼儿园的时候，那些孩子就那么笑着，互相高兴地打招呼，可是杰克却在尖叫、踢脚，拽着我的衬衫不放。”她说这话的时候，衬衫下摆没有塞到裤子里，她用手抓着下摆，用拇指去捻衬衫的边儿。那是一种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真丝，在她晒黑的手上衬出了浅蓝色。“我们觉得这一切都会变好。很多孩子只是发发脾气。但这个孩子那么倔强，前所未见。”她放开了自己的衬衫，又按住了自己的膝盖，比她按埃莉的膝盖时要用力。“第一周，我们每天中午之前接他回家。可最糟糕的是，”安妮摇摇头，“那时起，我开始觉得和他在一起成为一种负担。因为我已经和他商量好，每天早上我和他分开几个小时。可后来根本没有办法实现。我注册了不限次数的瑜伽。”她看着地板。“我还制定了计划去找朋友，我这几年来和她们在一块儿待的时间都超不过一个钟头。我不想放弃。”安妮在埃莉面前，摊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又把手收到腿上。“两个多星期之后，他们建议我们更慢一些让他过渡。两个多星期以来，杰夫和我轮流在幼儿园里陪着他。但是每次我们一试着离开，他又变回老样子。而且你知道他们告诉你就让杰克自己解决。那是最好的方式。”她抬头看看，她的眼神越过埃莉的右耳，停留在床上方的墙壁上：“每次他一哭，我就跑过去，我都能感受到老师从教室那边投来的责备目光。他们觉得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来解决这事儿，可我们真的束手无策，我知道这没有那么简单，只不过看着简单罢了。最后园方给了我们两个选择，在他们找到全职看护之前先把他送到特殊育儿机构，要不就另找一家幼儿园。”她停顿了一分钟，眼神轻轻扫过埃莉的脸颊。“杰夫是位医生，你知道的？你觉得理性可以办成这事儿。我们努力和他谈这件事儿，但是即使一想到‘学校’这个词我就会浑身发抖。我们决定再等一年，就在家里教他好了。我们雇了一位女士每周来三天，我们俩必须留一个人在家。他就是我们挥之不去的一个噩梦。我开始觉得仿佛我不再会有片刻自由。过去的四年时光开始逐渐展开，嘲讽着我，有那么多事情我本该做却没有做。我们给他请了一位治疗师。谁会给一个四岁小孩请医生？但是幼儿园推荐了她。她开始试着给我们诊断意见之后，我们就不去幼儿园了。光谱治疗、药物治疗。我还没有准备好给他别的称呼。我们逐渐增加分离时间。我们得到的帮助没有维持多长时间。杰克有时会丢掉坏脾气，有时脾气又会恶化。到上个学年结束，我们连在家上课都行不通了。我在网上发现有人说住家帮手可能会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一想到有个陌生人住在我们的房子里……我不知道。而你妈妈说你需要暂时离开纽约。我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你是那样一个完美的小孩，你和本尼在一起的感觉那么好。我想也许你和杰克可以互相帮助对方。他真的很好。他只是……”她在埃莉面前又摊开手，捂住了脸。“我们都有难过的时候，对吗？”她的话从指缝间透过来，她又把手搁回到腿上。从一开始说话到现在，她第一次和埃莉四目相对。“我知道表面上看不是，但他真的喜欢你，”她说。“我觉得你理解他。我觉得你们可以互相理解。这对你们俩都好。”

安妮低头看看埃莉吃了半截的晚饭。她冲盘子点点头，抬起头来。“但是埃莉，”她说，“我想要请求你还要谨慎。”

埃莉又拿起了另一条鱼，慢慢地咀嚼。她用双臂抱住了小腿，努力不把眼神从安妮身上转开。如果安妮要是妈妈该多好啊。

“我想要恳求你像我一样爱我的儿子。我想要你明白我信任你，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好起来。”

埃莉用运动衫的袖子擦了擦鼻子。“我非常抱歉，我……”她想要保证她会好起来的。

2013年冬天

三口之家走了，小婴儿紧紧地贴着妈妈，被裹得严严实实，布莱特尽职尽责地跟在后面。就剩下玛雅、查尔斯和凯特琳了，三个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玛雅把她的酒杯在池子里倒干净，抓起了大衣。“我想我该走了。”她说。

查尔斯点点头。“是啊，”他说，“我也该走了。”

玛雅脸变得苍白，不敢去看凯特琳。

“当然了，”玛雅说，“好的。”

“哦，”凯特琳问，“您没问题吗？”

查尔斯帮她把大衣展开：“我送您回去。”

玛雅穿大衣之前，拽住了凯特琳：“好的。”没有看查尔斯，她把头安心地埋在凯特琳的颈弯。

“我的意思不是……”凯特琳说。

“我真为你骄傲。”玛雅又说了一遍。

玛雅和查尔斯出了公寓。外面已经漆黑一片，街对面的大楼里响着音乐节拍。

“一本书，”玛雅感叹，“太棒了。”

她得整理一下脑子里关于埃莉的思绪。她走得很快，踩得脚下的雪嘎吱作响。

查尔斯点点头，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是啊。”他应声道。

“你已经知道了？”

“我听说过一些。”

“你们两个很熟吗？”她看着眼前的信号灯变绿。

你应该去找她，她想着刚才凯特琳和她说的话。

她感觉旁边的查尔斯在点头。“我们都是朋友。”他回答。

他们经过一个小的社区公园，一块块的雪，覆在了铁丝网栅栏背面的尘垢上。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玛雅看见了一群小孩子正穿过汤普金斯广场公园[1]，他们没戴手套、举着烟。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她旁边是个瘦瘦的男孩，女孩笑着，她的指尖皲裂变红，指甲咬得秃秃的。

“我过去就住在这里。”

“真的吗？”玛雅觉得查尔斯不信她的话，就像她记错了一样。

“很多年前。”她边说，边笑笑。女孩把烟头扔了，用靴子尖踩灭烟头。“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也有过青春岁月。”玛雅说。

他开始说她还不老，但她举手一挥。

“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酷。”

“对啊。”

“就像是在迪士尼乐园。”他们到了圣马可斯大街和第三大道交口。霓虹灯和文身店，售卖围巾、手套和廉价珠宝的店将商品摆到了大街上，同一个街区开了三个高档酸奶店。每次呼吸都能闻到尾气、炸豆泥、咖喱和香烟味儿。美丽的年轻人，柔软的四肢，全身坚实的肌肉，还有拿着地图和背包的观光客。好多穿着邋遢的孩子，出格地穿了好多孔，头发脏兮兮的，他们带着斗牛犬，背靠楼房墙根儿坐在那里。如今他们更像是道具摆在那里。要是发现他们每天晚上乘地铁回公园坡或波恩兰姆小丘[2]的家，玛雅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

玛雅把手又往口袋里插了插，用拇指和食指揉搓着大衣口袋里的尼龙面料。一群咯咯笑的女孩走过；依偎并行的一对，差点撞上查尔斯。

埃莉、埃莉、埃莉，玛雅想着。

“奥登。”查尔斯冲着他们左侧的一个褐石房子点了下头。

玛雅扭头看他。

“他曾住在这里。”

“对啊。”她应该知道的。

“他得走到街对面的酒馆去方便。”

查尔斯说这话时站得更直了。他会是个很棒的老师，她又在想，他一想到有东西可以讲给别人时，便会焕发光彩。

“在冻得要命的天气里，他还得走到街道那边去用卫生间。”

他们走过了玛雅回布鲁克林搭乘的地铁站。她不知道查尔斯住在哪儿。好像他们还没有商讨，就已经对什么达成了共识。他们想要做什么，可能并不需要什么中介。

“奥登过去常常去第九大街的教堂，”他说，“他把《焦虑时代》的手稿给了一位穷困潦倒的朋友，好让那人卖掉手稿来治病。”

“好人啊。”玛雅说。

查尔斯冲着玛雅笑笑：“我也总是那么想。”

他们穿过了百老汇往西走，随着风力加强，玛雅把下巴往胸口压了压。她和查尔斯并肩而行。便道上越来越拥挤了，后来人又少了些，有的地方结冰——她比自己想象得要醉得厉害——她脚下开始打滑时，几乎在拽着查尔斯走。

查尔斯把玛雅带到了西四街附近的一个小酒吧。这里的街道不再是纵横相交的网格状，西四街向西北方向拐了个弯儿。

“我忘了，一切在这里都变得弯曲了。”玛雅说。

查尔斯用一只手托着玛雅的背。

“所以那是……”查尔斯停住了，“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她不想谈凯特琳了。她甚至都不想谈自己的事儿了。

“凯特琳，我猜是说她吧，”他说，“技术上说，我是通过您认识的她。”玛雅一愣，查尔斯把手抽回来，给她拉出一个凳子。查尔斯把胳膊肘架到了吧台上，“凯特琳刚到这里时，她和阿拉娜在一个写作小组。有一段时间我们三个人形影不离。”

玛雅又想起那一天凯特琳对她的哭诉。阿拉娜：另一个女孩。“而后来布莱特来了。”她接腔道。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瘦瘦的、满脸胡须、弓着腰的酒保，穿着蓝T恤和剪裁得体的牛仔裤给查尔斯倒了一杯啤酒递过来，又给玛雅推过来一杯酒。“我们那种亲密是不会维持很长时间的，”他说，冲酒保点头致谢，“那就是三人成行的怪异之处，如果布莱特没出现的话，我们这个三人组一定会变得古怪而混乱。”

“怎么古怪而混乱？”玛雅问得太多了。

“哦，您知道的。也许是嫉妒，或者是不适。”

“可你们三人都没有约会过吗？”她仿佛又看到阿拉娜，那双眼睛，她的身高。玛雅感觉一股热流直冲面颊。

“嫉妒不是只存在于爱情里。”

“是啊，”她说，“当然了。”

“可布莱特……”

玛雅啜了口她的酒，看着酒保调配了一杯紫色的饮品。

“他瞬间俘获了拉娜的芳心。”

“而你们全都不介意。”

“我们有什么资格介意。”玛雅觉得她听出了悔恨的味道。

“那么你和凯特琳还是很亲密啊？”

他耸耸肩：“所有的关系都是有来有去，对吗？”

“她爱你。”她原本不打算提这个的。她差点要用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把啤酒杯举到自己面前，用大拇指去搓上面的标签。“我觉得她不一定真理解爱情。”

“她可特别聪明啊。”

“她总是沉溺于虚幻世界中。”

玛雅耸耸肩。她本不打算停留在这个话题上。

“她并不……”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她想让他说点什么来证明玛雅并没有对不起她。

“布莱特是个讨厌鬼。”他说。

玛雅几乎要笑出声来。这话真幼稚。“一个讨厌鬼，哼？”

酒保没等她吩咐就给她添满了酒。她想象不出来她可怎么回家啊。

“噢，您知道我什么意思。他是那种只有和女人待在一起才会舒服的人。也只有女人才能欣赏他的天才。”查尔斯说最后一句时压低了声音，杯子举到鼻子那儿，大口喝着啤酒。“他总是有点恨凯特，”他往上推推眼镜，“我现在很为拉娜担心。”

“他看上去真的很爱她。”

查尔斯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他当然爱她，”他说，“她才28岁，那么漂亮，又那么崇拜他。”

“而现在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查尔斯举起手，当酒保过来的时候，示意他再来杯啤酒。“反正已经这样了。”他说。

“你觉得他会离开她吗？”

“他写了一个关于她的故事。凯特琳在一个文学期刊上读到了，就在他们俩刚刚相遇的时候。那故事不是关于拉娜的，因为他写故事时还不认识她呢，我猜他以前可能见过她，而故事里的女孩也正好与拉娜相像，她们都来自西部。在无比压抑的20页故事里，他写自己在巴尼精品店给她买口红，天天往她嘴里塞安定片[3]。我觉得他根本不了解真实的她。”

“可我们都不过是别人的想象构筑出来的。”

“也许吧。”查尔斯摇摇头，递给酒保他的空杯子，又去喝一杯新的。“去他妈的，”查尔斯说，“我希望我们不是。”

他们俩都默默不语。

“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一瞬间，凯特琳的话言犹在耳。

玛雅把酒一饮而尽。她没说话，已经够醉了，她的眼睛还冲着地板：“正是我需要的那种人。”

【注释】

[1] 汤普金斯（Daniel D.Tompkins），19世纪初在美国任纽约州州长（1817-1825），支持改善学校设施，促使该州通过废除奴隶制的法律。纽约市民为了纪念他，用他的名字命名了汤普金斯广场和汤普金斯广场公园。

[2] 纽约市布鲁克林区的一个街区，绿树成荫，有炫酷的商店和风格独特的餐馆。

[3] 镇静麻醉药的一种商标。

2011年夏天

这些冲浪板很旧。前面是喷了沙点儿的乳灰色，已经涂过了蜡质外膜。它们又重又大又长——像立在桌子上，库珀告诉他们——近海地区的年轻人已经开始用那种滑滑的短板了。库珀是安妮餐馆里的一个打杂工。安妮说请他教埃莉和杰克冲浪。

情况渐渐好转。杰克开始一点一点和她说话了。她很小心地聆听着。他还在网上搜索，大多在谷歌和维基百科上“研究”，她认真地听他读所找的信息，有关于风暴的，更多是关于帆船运动的（虽然她已经发誓再也不去玩帆船了），关于潮汐和季节、洋流和风暴类型的信息。他还去查找虫子和纽约的信息，因为埃莉告诉他她从那里来，现在他就想去纽约。他还问过她彭博资讯[1]、科莫[2]、现代艺术博物馆[3]、百老汇和中央公园。他说他的梦想就是去自然历史博物馆，不是为了去看恐龙，那是别人想看的东西，他想去看空间展。他感兴趣的是那些存在却没被完全理解的东西。埃莉答应他，不久他们可以同去。

天气也不错，至少每天都能坚持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天空才开始集结湿气，然后在震耳欲聋的风暴中炸裂，埃莉喜欢这样的风景，即使他们会被困在室内几个小时出不了门。

早上入水前，他们和库珀在沙滩上训练了一个小时。库珀从肚子到脚的动作一气呵成，一下就站起来，起初埃莉和杰克做不到，只能在那儿咯咯笑。后来，他俩掌握了这三个步骤，先是放手掌，然后膝盖，然后是脚，他们就是学得太慢。库珀一直在督促他们学会这几个步骤。

“一、二、三！”他不停地说库珀很高，杏仁色的皮肤，浅黄色的长头发，在脖子后面扎了起来。他浑身散发着自信，在冲浪板上比在陆地上还要自在。他在埃莉身后站了一会儿。他扶着她的腰，把她提起来。一、二、三，最后她做到了，一气呵成，站了起来。埃莉站好时，杰克拍着手、咧嘴笑。

埃莉脸红到耳朵，库珀的手还在她身上，杰克又高兴、又骄傲。库珀放开了埃莉，又同样来教杰克，站在他后面，教他站浪板。埃莉鼓掌、欢呼。

“很好。”库珀把他俩的冲浪板都放到水里，指导他们划水。埃莉的位置太靠后，她的板没法俯冲，幸好她离前面够近，控板没有问题。库珀让杰克趴在冲浪板靠前的位置，他自己在杰克后面划水。库珀把他俩的冲浪板划出去时，杰克双手紧紧握住板缘。

埃莉从一开始就喜欢浮板的重量，喜欢它拍水的声音，喜欢推板入浪谷的力量。从浪谷侧出容易手忙脚乱，她纳闷库珀怎么能如此轻松就和杰克划出来。他把手放在板的两边，在浪头要盖过他时，提了下冲浪板前端，杰克全程都在咧嘴大笑。他们冲得更高了一些，毫发无损。杰克模仿着库珀，将头晃出水面，水在他们身后流动，头发被冲得滑滑的贴在脑袋上。但是每一次埃莉试这个动作时，她都没有重量和力度让板在整个浪谷里穿行。每一次，浪头都会把她冲回来，她从板上落下来，打着旋儿，在水里扑腾着，奋力去追回她那个翻了的板。她得用两倍的时间才能重回原来的位置，而那两个冲浪者正坐在冲浪板上，板的前端翘出水面，他们的腿在水下盘旋，准备再次出发。

“不！”杰克大喊了一声，她最终赶上了他们，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上去那么强壮、坚定、自信，埃莉想到了本和她妈妈，她游啊游啊，感受着自己的力量。

那时埃莉八岁，本六岁。那是他们在佛罗里达的最后一天，快到走的时候了。埃莉求她妈妈在走之前再去游一次泳。妈妈已经穿上了裤子和毛衣，埃莉跟她说不用跟过来。她已经够大了，又是个游泳高手；她知道她妈妈总是感觉冷。她游出去了，一个人高高兴兴的。她回头看了一次，摆摆手。她并没打算那样做，她只是想感受一下海浪打在身上的感觉。埃莉双腿交叉蹬水，觉得自己既安全又强壮。浪头并不大，她寻思着和浪头搏一下会很有意思。她还在那儿看着，浪越来越大，向她罩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蹬水速度，浪头砸下来的时候，她还睁着眼睛。她把鼻子里的空气喷出去，可随后海浪的力量席卷了她，就像有人在推她，又像是本在拽她，要轻柔、也要充沛得多，有些虚幻，又好像很真实。她的大腿一侧很快就触到水底的沙子，在水拂过她身体时，她感受到沙子的质感。她努力要抓住水流，用手推水划水，就像水面平静时常做的那样。但是，水困住了她。她又打了一会儿水，后来就没劲儿了。她任由自己的身体随着海浪飘动，让海浪塑造她、翻转她、揉搓她。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她面前的胳膊——模模糊糊地，苍白的、变形的影像——接下来她又被安全、强壮和温暖的感觉所包围。妈妈的手抱住她之前，应该只过去了几秒钟。她如此熟悉妈妈的手，就像熟悉自己的手一样。她妈妈的毛衣湿透了，里面全是沙子。在把埃莉架到海滩的过程中，她妈妈一直在哭。她脱掉了自己的毛衣，把埃莉裹起来，紧贴着埃莉的后背，埃莉仿佛听见妈妈的心在怦怦直跳。妈妈把所有的干浴巾全披在她们身上，她俩的胳膊上和腿上沾的全是细沙粒。盐和沙粒留在埃莉的嘴里。她妈妈一直紧紧地抱着她，上上下下搓她的胳膊。埃莉开始觉得热了，太热了，但她还是一动不动，让妈妈抱着她，她想如果她热的话，也许她妈妈就不会感到冷了。

“你……”安妮欲言又止。当埃莉进起居室时，库珀还没有到。安妮很兴奋，看到埃莉和库珀一起出去，就好像证实了埃莉也很正常。

埃莉穿了一条太阳裙，没戴文胸。她来到这儿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穿裙子。

“你看上去很美。”杰夫瑞替他妻子把话说完。他眼睛看着埃莉，从沙发上站起来，盘着的两条腿先后放到地板上，他在刚看的大本硬皮书上做了个记号。

不久，库珀开车到了。他们都看见他的前车灯透过安妮家前院的植物，听到了他到门口时凉拖的踢踏声。埃莉从不记得她和别人约会过。即使，她和迪伦出去无数次了。她嗑完药，偶尔会和别的男孩子睡觉。库珀刚冲完澡，头发还湿着，他拥抱了安妮一下，看上去又甜美又年轻，然后，他尴尬地站着，和杰夫瑞握了握手。

“你们俩去哪儿？”杰夫瑞问他。安妮瞪了他一眼。他们夫妇两个人，他往往话比较少。

“我不知道，”库珀说，“还是让埃莉决定吧。”他冲埃莉点点头。

“糟透了，小伙子。”杰夫说。

安妮拍了一下丈夫的肩膀。

“什么？”杰夫笑了：“男人应该做决定。”

埃莉看见库珀的脸红了，真希望她能对他涌起一丝怜惜。可是没有，她甚至觉得有点反胃，库珀看上去太年轻、太幼稚了。

她挽起了库珀的胳膊。“我们一会儿一起决定。”她没有去看杰夫瑞，她希望他们现在还是在海滩，这样能让库珀看起来更自信。

“你和安妮很熟，嗯？”埃莉问库珀。他们正在公路边商业区的一个连锁餐馆里。店里的灯光是一种尴尬的深橙色，他们正在靠墙的包厢座位里面对面坐着。

“她喜欢收集迷失者。”库珀说。

埃莉点了点头。

“对付那个孩子，可真难为她了。全是他的问题，她没时间和我们在一起。”

“你可真好，能带我出来吃饭。”

“安妮她知道我需要钱。”他们的菜送上来了。他说完这话，叉子掉地上了，“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这么上课挣钱。”

埃莉笑了。她希望他们能再出去，回到海里。她可以游得尽可能的远，她也不用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用再想任何人。

“我去过一次纽约。”库珀说。他们沉默了太久，埃莉也懒得说话。“太糟糕的地方，”他说，“我不知道人们怎么能生活在那样的地方。”

“你说真的吗？”埃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评价。她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无论我将来变成什么样子，纽约是我觉得唯一愿意接纳我的去处。”

埃莉十二岁的时候，去敦博的一位艺术老师那儿上了几个月的课。后来她上着上着就不露面了，开始到处游荡。那时她深深爱上了这个城市。她的游荡是从冬天开始的，天冷得很，便道上一堆一堆脏雪。她把手揣进口袋里，脸埋到围巾里，羊毛帽子盖住了耳朵，她会不停地走着。那时她发现了之前不认识的一些区域。纽约的这个特点真让人感到兴奋，你不可能熟悉城市的每个角落。这里总会出现一条街、一个街区，她从未涉足；那里总有那么一大片地方，没有人认识她。

有时候埃莉会去一些书店，她知道妈妈会喜欢的，那些在西十街上用深色木头装修的小书店。她和本小的时候，妈妈总拖他们到这里来。她拂过那些妈妈钟爱之书的书脊，如儿时那般。她坐在书店后面的一张木凳上，就在小说类字母排序最后面的柜台旁边，有时候她会抽出书来，去读里面的几句话，再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去。

埃莉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不愿意读书消遣了，可能也就在那个时候，她开始翘艺术课，开始游荡。她记得她喜欢读书，现在也喜欢读书，所以她又拾起书来看，但是如果让她妈妈看到她总拿着书来读是很危险的。一旦她妈妈有足够长的时间和她相处，她妈妈就总是对她满怀期望，就好像总以为埃莉的选择有多么了不起，妈妈总想塑造她，让她成长，炫耀她。

她那时想着，最后妈妈会抓住她，发现她在闲逛、发现她翘了敦博的课。她的艺术老师凯瑟琳会打电话告密。但她从来没有被抓住，也没出什么事。她告诉妈妈她不再想学艺术了，她还是找到时间到处游荡。

当她大一点儿的时候，有时迪伦引诱她嗑药之后，她又开始在市里溜达，但是这次，她开始更多地和别人交往。她会去酒吧里，勾搭男人和她打情骂俏。她会和年长至少她一倍的男子回家，还不止一次。第一个男人在金融区有个很大的公寓，厨房和洗手间里全是亮闪闪的镀银件。埃莉让那个家伙在洗手盆上和她做爱。事后他还用高乐士[4]把洗手盆擦干净，埃莉赤身裸体地站在那明亮的灯光下，浑身发冷，而那个家伙就在那里擦啊擦啊，眼睛盯着那些镀银件直到擦亮为止。第二个家伙住在格林堡的一个小工作室里，家里有个天台。她做爱后就溜走了，他有些早泄，她反倒觉得解脱，他很快道个歉后就沉沉睡去。她一想到他那可笑的四肢和鹰钩鼻就想笑，之前他站在酒吧那边，他的鹰钩鼻看上去好强大，也略带不祥的感觉。她在天台上坐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从防火梯上爬下来，她可不愿意再回到房子里看他站起来。

在她到处游荡的这段时间里，埃莉渴望着某种暴力。她想让这座城市里隐藏的什么人、埋在底下的什么东西，跳出来吓她一跳，把她吓回到之前那种充满确定性的生活里去，或者把她完全撕开、把她击碎，这样她就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修复。

“那里就是太吵、太脏了，”库珀说，“没有真的水。”

“那可是个岛啊。”埃莉说。

库珀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食物：“哦，那当然了，但是你不能在一条河里冲浪。”

埃莉笑了：“我猜那可不成。”

当他们开回到安妮家时，外面天还很亮。埃莉走出汽车后感到释然。她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一个人醉心于德博拉·艾森伯格的世界。她想要第二天清晨早早地叫杰克起床，就他们两个人在水里泡一天。

当埃莉从侧门进来的时候，一开始没看见杰夫。后来，她告诉自己他可能根本没在家。那时她房门外面可能站着的是安妮，或者是树的影子。可库珀来接她的时候，她的确看见杰夫一直在读同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她关上房门，但没有锁上。

库珀在开车送她回来的路上，主动提出如果她在这里需要嗑药，他会帮她解决，让她逍遥快乐。埃莉没有说话，可她的身体也有了些反应。她已经拒绝了，眼睛望着窗外，那些安静而又空荡荡的街道还是让她有些心烦意乱，她原本想让他开车送她回东河[5]。

【注释】

[1] 彭博资讯，又称彭博社，创建于1981年，是一家全球性信息服务、新闻和传媒公司，总部位于纽约曼哈顿，在世界各地一百多家办事处雇佣了八千多名员工。

[2] 安德鲁·科莫（Andrew Cuomo），从2011年起任美国第56届纽约州州长，民主党人。

[3] Mo MA是美国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的首字母缩写，是世界最有名的现代艺术博物馆。

[4] 高乐士是全球领先的消费品生产商和经销商，以高乐士漂白水和消毒水闻名。

[5] 东河是纽约州东南部的海峡，位于曼哈顿和长岛之间。

2013年冬天

“去他的布鲁克林。”劳拉说。

她来接玛雅去吃晚饭，想让她分分神儿，别总担心将来的事情，她想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来安慰玛雅，让她坚强起来。玛雅给医生打了电话，买好了机票。她不久要去陪女儿了。

“你在变。”劳拉上下扫视玛雅的裤子和松垮垮的毛衣。斯蒂芬说服本和他一起去买蔬菜和肉做晚饭。玛雅让劳拉带她回房间。她们俩站在通身镜前。玛雅解开扣子、脱下了牛仔裤。“那个也脱了吧。”劳拉一边说，一边示意玛雅脱掉她那件黑色的大毛衣。她摆好了酒杯，给她俩一人倒了一杯酒。

“我们假装。”劳拉说。她举着酒杯冲向玛雅，喝了一大口，“我们女人，我们假装被治愈，靠的就是盛装打扮。”

玛雅举着酒没有喝，盯着镜中自己苍白裸露的身体，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黑色的内裤、淡粉色的薄垫胸罩。她有些弯腰驼背，她总是那样。劳拉扳直她的肩，把手放在她的腰上。玛雅的双臂上，一直到锁骨都有雀斑。她的腹部扁平，虽然肚皮因为生过两个小孩而有些松弛。因为一直坚持跑步，她小腿上有明显的肌肉。她的胳膊长而灵巧，头发高高地扎了起来，露出了她姣好的面庞。

她强迫自己让劳拉把手放到她胯骨上。“你是个可怕的女权主义者。”她说。

劳拉从袋子里拽出一条裙子，在玛雅面前展示。那裙子太大，太花哨，但玛雅还是把这裙子从头上套进来——它在她身上太薄、太轻柔了。她保持不动，等劳拉从袋子里掏出别针。

“我是那种善于利用的女权主义者……”劳拉眯缝着眼睛、笑了，她的嘴唇丰满，她的耳坠——又是银的，扁平圆牌儿带着半月形的图样——在她的脸边荡来荡去。她用别针别住裙子，露出锁骨来，又用别针在玛雅腰间把裙子别紧，直到裙腰紧紧地绷在身上。“体现了我的女权主义精神。”她说。

她们进了城，坐在西十街的餐馆里。那里空间很小，灯光黯淡，要散架的圆桌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还有被漆成红色的老式直背木椅。她们跟前桌子上摆着一个茶灯，玛雅向前伸出五指直到指尖触到发烫的茶灯杯。

“那个吃货怎么样了？”劳拉问。

她指的是斯蒂芬。每个人都得想办法忍受另一个人。

玛雅笑了，摇摇头。“他才不是吃货呢。”

劳拉和斯蒂芬，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她能让他笑；他佩服她的智慧。她会考他晦涩的法国哲学家，来证明他并不像他渴望和自视的那样聪明。他经常突如其来地提起劳拉的中西部背景，想要提醒那些和他们在一起的人——或许是想提醒劳拉自己，她并不像她本人希望的那样法国化，那样神秘。

“你要离开他，我就带你走。”这不是劳拉第一次提这事儿了。“我们就去接埃儿，远走高飞。”

斯蒂芬旅行的时候，劳拉经常住在玛雅家，一住就是好几个星期。节假日、生日，她也经常和他们一起过。斯蒂芬默许了，并没有说什么。劳拉送他情趣玩具或者亮色领结做礼物时，斯蒂芬耐心地笑笑，无缘无故地，她让他一直坐那儿等着，在她俩说话间隙才能道个谢。

“别这样。”玛雅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必要来捍卫她的丈夫。斯蒂芬做得对的地方，她想要向她的朋友逐条摆出。“这些事情怨我的地方，比怨他的地方多。”玛雅的声音更沉着、更坚定了。

劳拉咬住下唇。

“当然。”

侍应生进来了。他青春逼人，让玛雅无法直视。劳拉要了水，还从酒单上点了一瓶酒，很快就把侍应生打发走了。

“我离婚是因为我丈夫的妹妹穿的黄色裙子。”劳拉调侃道。

这些年里，劳拉很少谈她自己的婚姻，也从未提过她前夫的名字。

“那肯定是一种可怕的黄色。”玛雅抚摸着餐巾。

侍应生放下两个高脚杯，给劳拉倒了点儿酒来试品。劳拉转了转杯子里那点儿深红色的酒，抿了一口，点点头，等着他给她俩每人倒了一杯后离开。

“她在我们的婚礼上穿那条裙子。”劳拉把玛雅的酒杯推向她。玛雅尝了一口，放下了酒杯。

“你那天就离开他了？”玛雅问。

“一年以后，”劳拉说，“但婚礼以后一切都结束了。”

餐馆里到处都是烛光映照的面孔。吧台后面有半面墙的镜子，边上全是用酒瓶装饰着。玛雅又用手指按压着发烫的茶灯杯，后来她用双手抓住了酒杯，右手轻轻地拿着杯身，左手紧紧地握住杯底。

她们点菜很快：劳拉要了个小牛排，玛雅点了同样的菜，这样侍应生等她时她就不用看菜单了。劳拉点了个布拉塔奶酪来给她俩当开胃菜。

侍应生走开了，旁边的桌子一阵拥挤，男女两位食客正拿起大衣、围巾和手套准备离开。女士很年轻，男士要年长得多，很胖，但两个人都衣着考究。女的拉出椅子时，不住地跟玛雅说，对不起，抱歉，玛雅也冲她笑笑回了一句，我也很抱歉。

“实际上，我丈夫妹妹的裙子很可爱。”劳拉说“丈夫”这个词的方式，仿佛这是个虚幻的词。

玛雅往桌子边拉了下椅子，又往椅子前面挪了挪。

“可怜的姑娘，”劳拉笑了，笑容使她的脸更年轻光滑，“我觉得她穿那件裙子最好看了。”

面包放她俩面前，玛雅没有注意到，劳拉拿了一块撕开。“她不，”她说，“她并不漂亮。”她把油倒在她酒杯旁边的碟子里，蘸了一下面包。“要想漂亮得有一种漫不经心，”劳拉嚼了嚼咽下去，“而她是我见到过的最孤注一掷、极度渴望美丽的人。”

她又拿起一块面包：“她总是很饿，你知道吗？”

她们的奶酪上来了，劳拉给玛雅切了一大块儿。她的眼神转向了别处。

“她那时差不多二十二三岁，刚上完大学，是个护理学院。她在开头几个月减肥减了三十磅。”劳拉把无花果浓缩汁舀到玛雅的盘子里。“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减肥，”她说，“她以前一直有点儿胖乎乎的，那个小妹妹。我看着她度过了整个青春期。”

劳拉抬头看看、冲玛雅笑笑。劳拉说话的时候，玛雅把奶酪切成小块儿，咀嚼着一个小边角，像是在享用加餐。

“她自己一定饿得慌，”劳拉说，“而且她身上有一种饥渴，你知道的，不光是吃方面的饥渴。”她又笑了，切下来一块大的奶酪，分开给她和玛雅的盘子里各放一块。“晚上她出门是为了被人看到，是为了证明她能被人看到，也应该被人欣赏；她那么渴望被人需要，没有这个她简直都活不下去。”

玛雅从篮子里扯了一大块面包拿着。劳拉碟子里盛满了油，玛雅在里面蘸了好多到面包上，慢慢地咀嚼。

“而我只是为她感到伤心，也很生气，”劳拉说，“她能想到看上去这么简单的伎俩，还费了那么大的劲儿。”

她们俩都喝了点儿酒，看着周围的桌子人来人往。玛雅盯着她的杯子看。

她们的牛排也上来了，玛雅看见劳拉冲那个年轻的侍应生使了个眼色。他给她们添上酒，又给她们换了把更锋利的刀子。

“是件抹胸裙子，老式的，”劳拉说，“她的姿态第一次那么完美。”

劳拉喝了一大口酒：“其实并不是裙子的原因。”她摇摇头，极为优雅地切了第一块肉：“我就是讨厌她那想法，她总是想得到最好的。那几个小时，有人盯着她看，她感觉很值得。我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干嘛想要每个人、尤其男人总看着她。”

玛雅不知道怎么才能吃掉眼前的食物，不知从何入手，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完。她切下来一小块芦笋，把它看成绿色的矛，玛雅透过叉子看向她的朋友。

“我就恨她这一点，”劳拉说，“让我看到了她的世界多么狭隘，也让我看到我的生活可能变成的样子。”她低头又瞅瞅自己的杯子：“我得到了她渴望的一切……”

“除了……”玛雅说。

“她那样极度渴望，”劳拉说，“在我看来，那时她渴望的东西多么渺小，多么简单。”

玛雅不紧不慢地切开牛排，让牛排的调味汁浸到芦笋和土豆下面，她咬了第一口牛排，让肉在舌尖停留了一会，让盐分和油脂留在嘴里。

“我想要的东西要大得多，”劳拉说，“我想要……”她又给自己切了一块牛排，想了一会儿，才咀嚼咽下。“巴黎、生活、自由女性，”劳拉大笑，“我想我那时拥有的，是人们不择手段想得到的东西。”

“也许我想错了。”劳拉说。

玛雅饮了口酒，撂下酒杯，又拿起叉子。

“我不明白……”劳拉举杯举了好长时间，盯着满满的酒杯。她往前倾了一下，又把酒杯端正，向唇边靠近。

“我离开他是因为我想那么做。”劳拉说。

玛雅去拿她的餐巾，擦擦嘴，她的眼神又落到她朋友身上。

“但是你不该听我的话，我对婚姻一无所知。”劳拉说。

2011年夏天

“我很抱歉，”杰夫瑞一边说，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进门。他本来答应带杰克去吃晚饭，可是一个病人发生了紧急情况，他赶过去了。安妮在餐馆里，埃儿和杰克还穿着游泳衣。白天的风暴已经结束，他们在看电影。外面，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杰克的身上有股咸咸的味道，他靠着埃莉躺着，皮肤贴在埃莉的腿上。她泳衣外面穿着T恤，没穿短裤。杰夫瑞冲杰克跑过来，一把抱起他来，胳膊蹭到了埃莉的小腿。“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杰夫的头发又厚又重、凌乱而松软地垂在脸庞。他好像都没有力量把头发别到耳后去。“我的一个病人……”可他不说了。埃莉注意到，他脸上有胡茬，那胡茬里还掺着些灰色。

埃莉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想聆听，如果有必要的话。

“很可怕。”他摇了摇头。

杰克抓住他爸爸的一束头发，“我饿饿饿死了，爹地。”他说。他们已经吃了两碗爆米花，但是杰克还是盼着和他爸爸共进晚餐。杰夫瑞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把鼻子埋到儿子的胸口。

“诺去吗？”杰克回头看看她。埃莉站起来，把T恤向下扯扯想盖住游泳衣的下方。

“哦，是啊，”杰夫瑞说，“我觉得诺应该去。”

他冲她扬扬眉。看上去他长得和杰克好像。

她冲这个点点头，又冲那个点点头。“当然了，”她说，“听上去不错。我就是……”

杰夫瑞微笑着瞅了瞅她的光腿，又回头看看杰克。

“我们可以等你。”

他们步行了20分钟去杰克最喜欢的意大利餐馆，那是在一小段繁华的街上，距他们家四分之一英里。“没有人走着来这儿，”杰夫瑞说，紧紧地拽着他儿子的手，“我喜欢有个纽约客在身边，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太正点。”这餐馆几乎没有什么人。埃莉能听出来河水拍击防波堤的声音；她也能闻出来海水咸咸的味道，码头和他们坐的地方隔一条街，那里晾晒的捕蟹笼散发着海水的咸味。他们三个全点了意大利面，肉丸放在面旁边。

“现在一切如何？”埃莉问杰夫瑞。

“我希望没事儿，”他摇摇脑袋，“谁知道呢？”

埃莉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菜上来了。杰克吸溜吸溜地吃完了他的面条，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了很多红色污渍。埃莉拿起餐巾，把杰克嘴上和鼻子上的红色酱汁都擦干净，又把餐巾浸到她的水杯里，趁湿着把杰克衬衫上的污渍擦掉。她在一个新盘子里把两个大肉丸切成碎丁，倒入杰克的碗里。

“谢谢，诺。”杰克的小嘴巴塞得满满的。她感觉杰夫瑞正在看着她，但是还是把眼神转回到杰克身上，然后又收回到正给杰克切的肉丸上。她咬了一口自己的肉丸，又扭头看看杰克的，这才开口。

“有些硬吧？”她问。

“有点儿。”

埃莉觉得自己在照顾杰克方面很能干，很有一套，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喝了口自己的水，咀嚼时用手遮住了嘴。

杰夫瑞把他腿上的餐巾拿起来，双手放在两边一扯，把餐巾一扯为二。

“给我讲讲画画的事儿。”他说。她一惊。杰克和他父母待的那几天里，她在院子里或者海滩上架起过画架。

杰夫瑞靠近她一些，埃莉正小口地吃着意大利面。

“我……”她想告诉他但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杰夫瑞一直在那儿微笑着。他靠后一坐，他的饭刚吃了一半。

“画画的事儿，我不太会描述。”她说。

他手掌下方的袖口那儿正好有个红点，她想伸手过去用餐巾给擦干净。她忍住了，摇摇头，耸耸肩。

“我很小的时候，去跟一个女老师上课，”埃莉向外望去，看着码头，“我觉得她最酷了。她在外面阳台上抽烟，穿着溅满颜料的旧牛仔裤和洞洞鞋。她一头灰色头发像细金属丝一样。”埃莉伸手弄自己的头发来比画形容。“一次，她让我来画她，你知道吗？我连静物、水果那类的东西，都没怎么画过。可是她说她要给我当模特。”

杰克和杰夫都在听，但是埃莉两个人谁都不看。她把面条切得碎碎的，根本就没法叉上来，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我真的就开始画她了。整个画的过程中，我就在想我在画这件完美的作品，你知道吗？”埃莉死死地盯着她的盘子，“她总跟我说我很棒。”她又拿了一片面包，用拇指卷了卷。“我猜她跟每个学生都那么说。但我还真的沉迷其中，所有关于她的线条和阴影。这些无比体贴的层层叠叠的线条，组合构成了她的形象。而现在我有机会可以重塑她了。”杰克把手撑在她的膝盖上，这样可以离他的意大利面近点儿。埃莉拽着他短裤的后腰，这样他就不会从包厢座位上滑下去。“但那时我妈妈来接我了，而且我看见我已经……”她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我把她画得真的很丑，这是意外吗？”

杰夫瑞抓了一片面包，冲她笑了笑：“她很老吗？”

“不怎么老，但是她的皮肤上全是皱纹。”埃莉笑着看看地板，想着她在公园抽烟被妈妈抓住受责的样子，“香烟，我的意思是，我猜我表现得没问题，你知道的，那就是她。但是直到我那样表现她，我才意识到这点。那就像是我的错。”

杰夫瑞从酒杯里喝了一大口，冲埃莉点点头；他的下巴和嘴那么沉着、坚定。

“无论如何。”埃莉紧紧抱着杰克。

“无论如何。”杰夫瑞说。

“那以后我就没再去上课。”

她环视餐馆，他们开始聊天时，那里就已经没客人了。只有两个女招待倚在吧台上。只剩下杰夫瑞、杰克和埃莉这桌。

埃莉冲她们点点头。“我觉得她们在等我们。”

杰夫瑞冲那两个女招待伸出两个手指摆了一下。那个刚才招呼他们的女孩——年轻、高挑、光滑的棕色皮肤——向他们走来。

“很抱歉，亲爱的。”杰夫瑞说。他伸手抓住她的前臂。他的另一只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我们快吃完了，我保证。”他笑时露出一整排牙。

女招待冲他们摆摆手，杰夫瑞的手还放在她胳膊上。“别担心，”她说，“请慢用。”

她开始往那边走，又返回向他们走来。她碰碰杰夫瑞的肩膀，站得很近。“你们一家人真让人心情愉快。”

埃莉感到胃口里嗡嗡作响。杰夫瑞笑了。女孩把手收回来。

2013年冬天

她们待的这个俱乐部，玛雅以前从未听说过。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也从没打算去这种地方：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她们闯过了界限、直直地走进门去。劳拉和门卫点头示意。“我和他上过床。”她低声说着。于是她们就到了这里。

她们在吧台等着，玛雅的臀部轻轻地摇摆。她们点酒的那个酒保太小了，小得只能勉强被称作少女。她双臂上下都是文身，那露着的肚皮平坦而结实，上面抹着液体亮亮的。

劳拉给她们点了马蒂尼。玛雅的脚底下有点儿拌蒜——她们已经喝了两瓶酒，还不算她们离家前喝的那瓶。她喝了那么多酒，膝盖都打转了。

在玛雅记忆中，她从来没这么晚出来过。

劳拉把玛雅引到舞池。俱乐部周围是包厢，人们可以坐在那里喝点儿什么。帘幕遮住了几个人。一只笼子挂在人群上方，用看不见的线悬在半空。笼子里一个女孩在跳舞。玛雅想把她弄出来，带她一起回家。她扭动着，把胳膊后伸，灵巧地下腰、快下到地板上，这时她肚子上的一小条肉扭着。她只穿着一件闪闪发光的红色比基尼。上身是古怪的旧式样，甜心装，玛雅想着，虽然她也不清楚从哪儿知道这么个词。

在玛雅身后，劳拉轻轻地把手搁在她胯上。她把玛雅转过来，玛雅看了那个跳舞女孩最后一眼。后来玛雅和劳拉就一块儿跳起来。她们跳的时候生机勃勃地模仿那个笼中女孩。劳拉搭在玛雅身上的手更用力了，玛雅也让她自己微微向她朋友下坠。她的头发从夹子里滑出来，披到了后背上，当她冲劳拉笑的时候，有几缕头发跑到了她嘴里面。玛雅尝到了烟和香波的味道，也享受着不再控制任何东西的感觉，仿佛她终于放手了。

音乐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她喜欢劳拉的手放在她身上的感觉。她想要倒到她身上，让她带着自己移动。

可是慢慢地，玛雅感觉自己开始往下溜。她要不是太醉，就是醉得不够。结果就是恶心，她很恶心，想要出去。她把手架在劳拉的肩膀上，劳拉的衬衫上都是汗，滑溜溜的。

“洗手间。”她说了一句，又喊了两声，劳拉才点头表示听见。她们冲一个亮红色“出口”的标志大步走了过去。洗手间里没什么人。一个女孩，好小的样子，玛雅琢磨了一下，真想去责备她，女孩正靠近镜子给自己画眼线，而另一个正在如厕的女孩冲她喊：“那个白痴脸罗斯。”

玛雅不去看镜子。她迅速闪入一个空的厕位，她放下马桶盖，坐在那儿，把脚从鞋里滑出来。她盯着看自己长长的、未加修饰的指甲和每个脚趾上的细汗毛。因为出汗，她靴子里的皮革把脚染上了一道道黑印。

玛雅缓缓地呼吸，坐那儿往后一靠水箱。陶瓷撞到墙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玛雅盯着下面一动不动。她听着那些女孩的动静。她们正在谈论别人，谈一个她们都讨厌的女孩子。

“她的裙子。”

“我知道。”

“就像该死的舞会皇后一样。”

她俩都笑了。一个声调又高又尖，一个嗓音沙哑。

“她真瘦得皮包骨头。我可穿不上那么紧的裙子。”

“她吸可卡因。”玛雅听到旁边的厕位在冲水。

“真的吗？”旁边的厕位吱嘎一声开了门。

“我知道。”她想象着她们正在镜中对视着。

“嗯，我想那样就能瘦下去。”

高跟鞋砸着水泥地面的声音，水流的声音。

“我喜欢那个口红。”

玛雅想到了埃莉那个涂得厚厚的丰满嘴唇。

“给你。”

“谢谢啦。”

玛雅看了看她膝盖上的雀斑。她仍然能够辨认出四头肌的线条，毕竟每天早晨她都坚持跑到大桥。她肩胛骨之间还有那种跳动的厚厚紧紧的肌肉块。她不太醉了，可是也没有感觉很清醒。因为音乐和酒精的作用，她脑袋现在还嗡嗡直响。她有一阵儿想给斯蒂芬发短信，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也许她不离开这个洗手间就行。她就待在这儿，偷听两个年轻女孩说话，就假装那是她自己的女儿。

“您还好吗，妈妈？”

玛雅看不清楚，甚至认不出他的轮廓。本穿着平角短裤和一个旧的联赛T恤。玛雅坐起来，用手指抹了抹眼睛下面。“很好。”她说。

她穿着她的裙子（劳拉的裙子）睡着了，睡在了埃莉的房间里，没有跟斯蒂芬解释，也没有刷牙和洗脸。现在本找到了她，看到她眼睛下面涂花了的睫毛膏。

“您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和劳拉一起。”她希望这能解释清楚。

“好的。”本说。

“你们晚饭吃的什么？”她原本应该在这里给他做饭，和他聊天，宠着他。

“爸爸做了意大利面。”本说。

“怎么样？”她问。他们应该和好的。斯蒂芬应该跟本道个歉，给他讲一些埃莉的事。

“不错，妈妈。”

“本尼……”

“我知道，您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那事儿感觉好点了吗？”

“他还是很生气。”

玛雅不说话了。她应该在这里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的脸，然后垂下了头。

“我知道他只是想……您知道的，他是爸爸。他想让我俩都成功，对吗？在这个世界上有所成就。”本耸耸肩，压低了声音说最后一句话。玛雅笑了。

“本尼……”她想要说什么来证明她爱他，来表明她还愿意做任何事情来护他周全，“你想吃早餐吗？”

“不了，”他说，“我想去跑步。”

玛雅不想下床，本还看着她。她手上还有一个大的黑X，那是俱乐部门卫给她印上去的。她脚上还有好多的黑印儿。

他又在床边待了一会儿，用脚蹭蹭地毯，用手指捋过他那几不可见的头发。“好吧。”

“今天晚上，也许？”玛雅问他，“能一起晚餐吗？”

“当然好了。”本抬头看她。玛雅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脸颊，她深深吸进一口香烟的味道。

她需要先和斯蒂芬聊聊，把事情挑明，提醒他要小心处理和孩子们的关系。

“爸爸和我不会去。”本说。

玛雅只是听懂了他刚对她说的只言片语。她仿佛看见了震耳欲聋的音乐，那个笼子里的女孩。

“不会去佛罗里达，”他说，“去接埃莉。”

她不能在他面前发作。她会等到见了斯蒂芬之后再好好处理这事。她必须想个办法，同时，想好可能的反应是什么。

“很好，本尼，”她说，“如果你不想去，那很好。”

“我想去，”本说，“可爸爸……”

玛雅的目光投向埃莉房间的窗外，看到了斯蒂芬的花园。他可能没太想清楚他们的女儿是谁。对于目标，他理解得很透彻，也能很好地应对。他从不与埃莉打架。相反，他只是在慢慢地疏远她。他似乎相信埃莉是玛雅的造物，因此大多数时候她的事情要由玛雅负责料理。

可比这个还要混乱的是，斯蒂芬有时候会不停地尝试。他带着埃莉出去散步，给她买书，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晚餐。他照顾好玛雅，所以玛雅可以照顾好他们的女儿。他一直忙着做一个始终如一而又沉着稳定的父亲，一直在组织计划着让他们的生活运转起来，而玛雅却张牙舞爪地，去寻觅各种办法，只要最终能拯救埃莉就行。

“妈？”

“嗯，本尼。”

“您真是一团糟，您知道吗？”

她放下了被子，把上面翻到了腿上。“我知道的，本尼，”她笑了，抬腿下床，向他走过去。“我知道的。”她说。

2011年夏天

这一天安妮休息，杰夫瑞还在街上和客户在一起。埃莉从海滩回来，光着脚走进厨房。她的脚沾着沙粒，一只耳朵里的水还没有控干净。她的头还迷迷糊糊的，脸颊两边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有些刺痛。她从早晨开始就没怎么吃饭。别人起床前，她就去游泳了，一直在海滩上待到五点之后。厨房里没人，埃莉还以为房子里是空的。她在游泳衣外面套了件T恤，可短裤落在车里了。她做了一个三明治，厚厚地涂了一层鹰嘴豆泥，还切了几大块杰克喜欢的切达干酪。她的饮食习惯好多都受到了他的影响。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拿起听筒的，也不知道如何从安妮的声音得知其通话对象是妈妈。她可能只是因为听到安妮在卧室里接电话就拿起听筒了，因为她太迷恋安妮了。埃莉不太习惯固网电话，所以她在听筒里听到了刺耳的声音，忽然她听到妈妈在大笑。她妈妈不和埃莉说话时就像变了个人。她的言谈不再充斥着焦虑和恐惧。她和安妮谈论着她的课程，听上去那么年轻和惬意。她们聊了好久。安妮抱怨她餐馆的一个打杂工总是嗑药后来上班。埃莉听见她妈妈不说话了，她知道此刻妈妈想到了她。

“埃莉怎么样？”她妈妈问。安妮默不作声。埃莉又在琢磨，安妮知道多少她的事情呢。

“她真是个可爱的姑娘，玛雅。她和杰克相处得特别好。”

妈妈又沉默了，埃莉能想象到她就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抬起脚来放在桌子上，一只手拿着一本书，电话就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而另一只手在说话时翻着书页：“她好吗？”

“她看上去很好。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她不怎么谈论自己，我也不想强迫她。”

“当然了。”她妈妈说。安妮说她不想告诉她妈妈那次帆船的事。埃莉也不想让玛雅担心。

“如果有别的事情，我会告诉你，你知道的。可埃莉看上去很正常。她每天早上游泳，她很贴心，玛雅。”埃莉觉得她听到妈妈放下了书。

“我并不了解她。”她妈妈又说话了，埃莉抓着电话的手攥紧了。“一想到她在佛罗里达，我就很害怕，别人肯定不会像我这样为这个担心。”

安妮冲杰克低语了几声，她听不见她说的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只记得她童年的样子。我还记得后来的那些年，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埃莉总是那么难以预测。当我觉得想念她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我想念的是那个小女孩。可我搞不清她现在的样子。我也说不准自己能否知道如何与她相处，我只会害怕。”

埃莉还拿着她的三明治。鹰嘴豆泥都被她从面包里挤出来了，弄得满手都是。

玛雅接着说：“这些事情我没办法说出来。我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连想都不愿意这么想。但自从她上你那儿去之后，我的确感到如释重负。

埃莉静静地待着，等着安妮的反应。

“她正想办法走出困境。我真的这么觉得。”

她后面有动静，埃莉差点掉了听筒；她看见杰夫瑞正站在厨房里看着她。

杰夫瑞把一个手指放在唇上，摇摇头。埃莉正在哭泣，她希望他没有看见。她紧握着听筒，他肯定知道她在偷听。他身上还是上班的衣服，穿着牛仔裤，衬衫没有塞到裤子里面，衣扣系得整整齐齐。他把头发往耳后拢拢，冲埃莉点点头，让她放心。埃莉小心翼翼地把听筒放在话机上，越过他走向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杰夫和杰克很早就来到她门口，埃莉还在床上。“诺。”她听到声音从板条那边传来。他俩一起在喊她。她很快就下了床，穿上短裤，扎好头发。“嘿，你们。”安妮出去了，没让他们进来。她觉得安妮应该就在不远处。

“我们去野餐。”杰克的手挂在他爸爸肩膀上，他说话的时候，正高高地坐在他爸爸的怀里。“去海滩，诺，你也要来哦。”

埃莉低头看看她的光脚，又看看杰夫的脚踝，然后是他的小腿。

“我们已经给你做好三明治了。”杰克说。

埃莉感觉到杰夫在微笑。

“那好啊。”她说。

“我跟你说过吧，我们能说服她去的。”杰夫跟他儿子说。

他们给杰克带了沙滩玩具、一个冲浪板、几条浴巾、一把阳伞，通常只有安妮坐在伞下。杰克和杰夫瑞潦潦草草做成的三明治，包的锡箔太松，他们打开时发现，冰化成的水已经渗入，三明治都湿透了。杰夫带杰克玩冲浪板，他在他后面划水，就像他们和库珀出去玩的那几次一样。杰夫瑞和儿子在一起很舒服，他在水里强壮而自信。埃莉看着安妮，安妮正微笑地注视着他们。安妮穿着一件简单的橘红色连身裙。她把头发梳到后面去，太阳镜架在头顶。她左脸颊有个酒窝，右脸颊没有。她鼻子上有雀斑，下颌到下巴之间有三颗痣。

海浪平静地涌向岸边，没有什么破浪。有些波浪变白、泛着泡沫，然后化成涓涓细流，大多数时候水面是平静的。海滩上也几乎没有人。在距他们坐的位置五百码的地方，有一个男子在独自钓鱼，如果不算他，可以说这片沙子和海水的空间归他们一家独享。

“我从未想过……”埃莉冲安妮说。安妮扭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父子俩。“我从未想过这一切会属于我，你知道吗？”安妮很少素面朝天。她涂了点儿口红，眼睛下面抹了点儿遮瑕霜，涂了点儿睫毛膏，眼皮下缘画了细细的眼线。埃莉喜欢她这个样子，干净清爽。她冲着太阳眯缝着眼。“那很荒谬，对吗？”安妮戴上了自己的太阳镜。

埃莉把腿伸开，把脚埋到沙子里面，她的手也放到了沙子里。她盯着水面。沙子暖暖的，重重地覆盖在她的脚趾和手指上。她希望能把全身盖住，一直盖到脑袋。

他们在水里玩冲浪板都玩疯了，杰克和杰夫瑞从上面掉下来了。安妮身体向前靠，屈膝坐着，肩膀靠着膝盖，手抓着脚踝，她又把太阳镜推到了头上。父子二人掉下去快，浮起来也快。杰夫把杰克举过头顶，把他放在冲浪板上。他们俩都向安妮招手，接着又开始划水了。

“我们去找他们吧？”安妮把太阳镜放在浴巾上，站了起来，向埃儿伸出手来。

埃莉慢慢地把自己的手和脚从沙子里拔出来、去够安妮的手。她把太阳镜放在浴巾上，两个人一起肩并肩地走向水里，到了水深的地方，她们一起拨水游了起来，然后下潜到迟缓的水波下面。她们接近了杰克和杰夫瑞，安妮向他们游过去。埃莉停下了，她双腿剪水、踩水，然后向相反方向游去。她在水里一下子憋了尽可能长的时间，钻出水面时，就游到了离杰克、杰夫和安妮足够远的地方，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埃莉看着杰克在他父母间游弋。安妮深深地潜入水中，又浮出水面，她怀里抱着儿子。埃莉游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想也许她可以这样远远地避开。如果她能待在离她爱的人两百英尺的地方，也许她就不会伤害他们。也许他们就会安然无恙。

2013年冬天

“你去哪儿了，玛雅？”本刚走，斯蒂芬就过来了。他已经穿好衣服准备上班。

“我去跳舞了。”她大声地说着，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你说真的吗？”

“真的啊。”

“和谁啊？”他是个讲究代词的人。

“劳拉。”

他点点头，仿佛这正如他所预料。仿佛，当然了，她会继续把事情搞砸。

“本告诉我你不去佛罗里达了？”

他把手放在脖子后面，目光透过她投向街上。

“玛——”

玛雅没等他喊完自己的名字，“斯蒂芬，你不去那里。”

“我要待在这里陪本。”

“我们都去，斯蒂芬。”

他冲她摇摇头，“她不想让我去那儿。”

“她真实的想法，你根本不了解，斯蒂芬。”

但是他了解。

“玛雅。”这次她让他喊出了名字。

“爹地。”女儿给他打电话。埃莉九岁了，他在伦敦。玛雅回布鲁克林了，他看到她状态很好。埃莉会坐在架子的最底层，他们为了她没在那上面放东西。那架子在厨房一角，在电话下面，那是个无绳电话——当本、斯蒂芬和玛雅接电话的时候，他们会走来走去，或者舒服地坐在沙发上——埃莉接电话时，却总坐在这个小小的架子格里，把大腿蜷到胸口。

自从他遇到玛雅，玛雅的生活就是一团糟，她有些日子里什么也干不好，然而她却是他认识的最聪明的女子。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让他相信智力。他想如果他们俩都聪明，那一定能处理好生活中的点滴琐事。

“爹地。”他女儿在和他说话，她很少喊他爹地。她听上去很绝望。当他出城的时候，她很少给他打电话。本正外出参加他的第一个足球宿营。这是第一次，玛雅和埃莉母女两个在一块相处那么久。

“我一个人照顾不了她。”埃莉说。

他本应该立即去找她，他当然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了，埃儿？她在干吗？”

“她就是刚……”埃莉不说话了。她正趴在腿上。

“埃儿，去找她，宝贝儿，让你妈妈接电话。”

“她接不了。你不要和她说，你会让这件事更糟。”埃莉说。

“埃莉诺，”斯蒂芬说，“马上去叫她。”

他听见埃莉在那儿待了一分钟。他想象着她展开自己小小的身躯，用手腕一撑脚踝就站了起来。

“你能回家吗？”埃莉问，“我觉得她会好起来的。你一回家我们就都好了。”

“埃儿，我有事儿。”

他真应该坐飞机赶回去。

他真不应该那么卖力帮她打理好所有的日常事务，他真应该努力和她一起去她常去的地方。当然这很荒谬，一切都应该重新来过。

“埃莉诺，请去叫你妈妈。”

斯蒂芬冲着玛雅大喊，最后终于把她找来了。这正是埃莉求她别做的事情。他远在外地，无计可施。她是成年人。而她要做的不过是待在他们九岁女儿跟前。

“玛雅！”他喊她，而她哭得说不出话来，他一直在那儿听着电话，直到玛雅停止了哭泣，答应带埃莉到公园去玩。有时候，如果他带埃莉到外面玩，她就会好点儿。如果他让她离埃莉足够近的话，她就能振作起来，又能变得正常。这以后，他只在本不离家的时候才离开她。他不信任他的妻子，但他却能依赖自己七岁大的儿子，而且屡试不爽。

斯蒂芬知道玛雅讨厌他的尖锐。她，大多数时候，都把他气得火冒三丈。但是奇怪的是，也许很显然，大多时候这样的特征，是他们在彼此身上造就的。他们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在彼此身上培养、塑造出来的东西，越来越令他们厌憎彼此。

“我不能去，玛雅，”他说，“我和律师打了招呼。我也约了医生。我已经把你打磨得足够沉着，你去见她没有问题。我不想让本去那里。我想用这个时间好好陪陪他。”

2011年秋天

“佛罗里达最好的一点，”库珀说，“就是所有的老年人都不好过。”

埃莉不去看后视镜，她知道杰克肯定想从那里和她对视。他们又上了一节冲浪课。接着库珀问她愿不愿意去爽一爽。他摆出了那样的姿态，在装腔作势。他跟在鱼餐馆里相比简直是换了个人。

埃莉希望不是她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房子离安妮家只有几英里。是个很小的平房，前院的草都枯死了，漆成橘色和黄色的水泥车道，地面都裂开了，杂草从破损的缝里钻出来。

库珀把车停到马路上，带着他们来到车库的侧门。埃莉抑制了冲动才没用手捂住杰克的眼睛。库珀敲第一声门时，杰克拦了一下埃莉。

“诺？”杰克的小圆脸上满是惊恐。他紧紧地抓着埃莉的手，他的小短手指头，又潮又冷，连她的拇指根都触不到。“我想要回家，诺。”

埃莉低头看看她的脚，晒得黑黑的、穿着人字拖，她的脚趾上沾着沙子。

“别担心，”她说，“一会儿就走，小家伙。”她想冲他挤出一丝微笑，却笑不出来，只好扭过脸去看库珀。库珀又敲了一次，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地瞥了眼杰克，他也有点儿紧张。

库珀嘟囔了些什么。门打开了，一个又瘦又老的女人开了门，她穿着黑色弹力裤，黄色橡胶洞洞鞋，罩着一件超大的粉色凯蒂猫T恤。埃莉盯着她的手看，她手面上静脉凸显。那女人一看是库珀就皱了皱眉，也没和他们打招呼，就侧身让他们进来了。

埃莉强忍着全身上下的那种麻刺感，同时还有兴奋的情绪包围，她知道只要她想，几分钟之后她就可以得到解脱。她一直希望内疚感能让自己拒绝这事，也希望对复吸的恐惧和对自己的愤怒能跳出来阻止自己。但是她所能做的只是努力压制住身体里的那种兴奋，她盼望的那种东西就在那里。

他们进了车库，那里弥漫着潮气，还有发酵的化学品味。房间从这边到对面有一个很长的铝架子，架子上和地板上摆着很多大件小件的薄玻璃器皿，形状各异。这些玻璃制品五颜六色、闪亮发光：有一个是从红色渐变成粉色、再变成黄色，形状像一个巨型喇叭，底部狭窄，上面是个宽宽的圆顶。它可能是个大萝卜。那儿还有一些小件的玻璃，像更精细的小动物，形状扭曲变形。埃莉想要去拿起一个。它们看上去都很脆弱，好像会在她手中破碎。

埃莉攥了攥杰克的手。

“你喜欢这些吗？”那个女人第一次开口。她就站在埃莉旁边。她闻起来就像未发酵的葡萄汁，还搀着香烟味儿，还有那种被留在洗衣机里的被单上发了霉的味道。

“我喜欢，”埃莉冲着那女人说，“它们都很好看。”

那女人点点头：“谢谢，是啊。这是我的最爱。”

库珀看看她，她耸了耸肩，用胳膊肘捅了捅埃莉，凑近了低声和她说，杰克都没有听见。埃莉感觉捅自己肋骨的那个女人胳膊肘很尖。“这个帮助掩盖我其他的生意。”

埃莉想，冰毒[1]。见鬼。她的手指发痒，但她不露声色。她从来没试过冰毒，还不知道这种毒品的厉害。

埃莉紧张地瞥了一眼杰克。

这些化学品的恶臭让埃莉头晕。她死死地盯着一个紫色的玻璃鳄鱼，琢磨它上面细致精巧的刻度。她努力地思索怎样才能不嗑药。她试着回忆怎么到这里来的，试着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她选择了站在这里，她选择了带杰克和她一起来，她是这么愚蠢，糟糕透顶。

“但这并不是你们想要的。”那个女人说，回头看看库珀和埃莉；她没怎么看杰克。车库后面墙那儿立着一个大的灰色塑料抽屉柜，女人认真地在一个齐腰的抽屉里翻找，埃莉看见那个抽屉里面被分隔成好多个方块，都用玻璃覆盖着。女人抽出了一个塑料袋，冲着库珀示意。

她第一次看杰克，“坐骨神经痛，亲爱的，”她眨了下眼。“那男孩和我都有这病，病得不轻。”

埃莉把杰克拉到了自己身边。

埃莉透过透明塑料数着：一、二、三、四、五、六。共六袋。白色洁净的、一英寸见方、八分之一英寸厚的袋子。她能清楚地看到迪伦父母天花板上的污渍，棕色和黑色的污点，它们就那样沾染、渗到她的眼睛里去。她就想要拿着那些药片，她不必非要随身带着。如果她能看到它们，感觉到它们在自己身边，那就足以让她好过。

当库珀离那女人远一点儿时，埃莉就不停地数着这些袋子，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一二三四五六。

库珀观察着她。她知道自己在笑，她又离杰克远了一些。库珀冲那个老女人点了点头。他伸到裤子后面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现金。他把药片攥到拳头里。老女人开始数钱。埃莉和她一起数，又数出六袋。库珀张开手。他手上有一条晒纹，那里皮肤颜色变浅，从深黑色到深棕色又到米色。埃莉一步步走近他，他又攥紧了拳头。

“没问题。”那女人说。

女人走到架子那儿，拿起那个紫色的鳄鱼，小心翼翼地递给埃莉。那玻璃那样薄，和埃莉想象的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可她把它抓在手里也没有碎。

“送你个礼物。”女人说。埃莉笑了，担心自己会哭。

“谢谢，”她说，“它真美。”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埃莉的脸颊。她皮肤的感觉，像阴冷潮湿的蜡纸。“小心点儿，宝贝儿。”她说。

埃莉打了个冷颤，往后退了一步。她又看了看库珀那只晒黑了的拳头。她用拇指抚摸鳄鱼上的刻度。

【注释】

[1] 冰毒（Meth）的医学全称是，甲基苯丙胺或脱氧麻黄碱（methamphetamine），是一种毒性强、上瘾快、戒毒难的中枢兴奋毒品。它通过化学合成，不需种植，所以价格较海洛因低廉，被穷人青睐。

2013年冬天

外面又黑又冷。玛雅穿上了风衣、紧身裤和运动鞋，头上还绑了发带。斯蒂芬和本也出去了。她带了张地铁卡和信用卡。要是没有具体计划要去哪儿或者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做。而今晚她想好了目的地，她今天的路径跟几天前和本一起跑过的一样。在天刚黑时跑，和那天感觉不一样。几乎每个人都比玛雅看上去要年轻。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过史密斯街和法院街。抽烟的人站在餐馆外面慢悠悠地吞云吐雾，他们的手因为天冷而有些皲裂。今天闻上去的味道也和那天不同。是晚餐的味道：没有培根味，是薯条、健康牛肉堡、比萨切片、泰餐调料和啤酒的苦涩味道。人行道上一拨一拨的人和她摩肩接踵。她又跑到马路上去，与自行车道上停着的汽车擦身而过，街上驶过的车和她如此近，以至于她的胳膊肘和手会把他们的后视镜碰偏。玛雅一过了桥就向东跑去。她穿过中国城向上城方向跑，还不想往水边去。空气中的味道更浓重了，人更多了。她到坚尼街的时候，闻到了生肉、盐和捞面的味道，听到了街上商贩的大声叫卖声。在So Ho商业区[1]，她跑到百老汇。成群的游客，六七个一列，提着购物袋，漫不经心地在街上排队买小吃，或者是停下来拍灯光和商店。玛雅向东跑到了拉菲德街，又跑过了好几条数字排序的大道，几乎跑到字母编号的大街。她最后停在阿斯特街，想想下面的行程。

玛雅想要敲敲凯特琳家的门，去她家里坐会儿；她想要和她聊聊她写的书，就装会儿她的书迷。

遇到了一个信号灯，玛雅腿还在踏步，脚趾已经蹬地，从人行道上下来。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玛雅？”

不是凯特琳。

那声音是胆怯的，也不熟悉。玛雅几乎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她知道那是她，就因为头发还是那样，有些遮面，厚厚的用发带束在耳后。这次没带小婴儿。玛雅飞快地瞅了几眼阿拉娜大衣里面，可阿拉娜裹了裹自己的衣服，看上去身材更小了。她走近玛雅，又变得像以往那样高了，她低头看着玛雅的眼睛。

“阿拉娜，嗨。”玛雅打了招呼。她忽然间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穿着跑鞋和紧身衣，她的腿太细了。她不习惯跑步时见人。她习惯了看到熟人时，就加快跑几步，眼神及时回避，这样就不用交流了。

“我在跑步。”玛雅说，因为阿拉娜还在低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阿拉娜点点头。

玛雅看到她身后有两个女孩在抽一根烟。她们拿着烟靠近嘴唇，几乎用的是一个姿势，从容而又做作地，吸一大口、又吐出几个烟圈，摆弄着怎么也吐不好。

“我让他在家带着孩子，”阿拉娜正哭着，摇了摇头，“我就是受不了，所以我得离开。”

“哦。”玛雅说。她想要告诉她，她很抱歉，想帮助她，领她回自己的公寓，把孩子放在她胸口。

阿拉娜抓住自己的头发，用两只手抓住了一大把头发，“我想过，真见鬼。我不知道，我需要解脱一会儿，你知道吗？”

“你想要……”玛雅停下来。她们正站在人行道中间。路人擦肩而过，玛雅感到他们在看着她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好的，”阿拉娜耸耸肩，“当然好。”

她们低头进了第九街街角的一个咖啡馆。那里黑乎乎的，小小的圆桌子都不太平整。一个卡布奇诺咖啡机正在嗡嗡地运转。“咖啡。”玛雅说。

阿拉娜点了茶。

她们坐得离柜台很远，在后面的一个角落里，离门也很远。阿拉娜把胳膊肘放在桌上，脸在手里贴了一小会儿。玛雅等着，一边饮着咖啡。她后背因为跑步淌下一小溜儿汗水。她等着阿拉娜抬头，感觉后背一股寒意袭来。

“亲爱的，”玛雅又开口了，“你宝宝很好，是吧？就松口气吧。”

阿拉娜用两只手捂住茶杯，杯子很浅，热气都冲到她脸上去了。

“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加热母乳。”她的下巴垂到了胸口。

玛雅笑了，“他会搞明白的。”

“有钱人的做派，哼？”

玛雅笑了，不置可否。

“我就这么走了。”阿拉娜又说了一遍。

“这很难，”玛雅说，“尤其是刚开始，的确很难。”

阿拉娜把茶袋从水里拎出来，把线缠上，拧干，小心翼翼地放在杯子旁边。

“我们有了她之后的前几个星期，布莱特一直在旅行，”阿拉娜说，“我的意思是，我生孩子的时候他在身边，可几天之后，他就去开会了。他就那么走了。他赚不到什么钱，还变得那么古怪。我想说，本来我们过得还行，你知道吗？他只是个读者群不多的作家，有一个副教授的教职，他以前从来不在乎的。他在租管制公寓[2]住了三十年，都没搬过家。”

阿拉娜眼睛下面的眼袋有点儿发红，又干又肿。

“所以，忽然间，他整个人都抓狂了，担心他太穷。于是他就躲开我，去想办法如何承担养孩子的花销。”

阿拉娜拨动茶袋上面的标签，标签随着连着的线一分为二，被她拿在手里把玩：“我在想我是不是犯了个错误。”

玛雅双手握着咖啡，轻轻地往杯子里吹气，咖啡的热气升起，她慢慢吸入。她点了点头，希望阿拉娜能看见。

“我的意思是……”阿拉娜又抓住头发；她的手放回到杯子上。“很抱歉用这个来打扰你。”

玛雅摇摇头。她想告诉阿拉娜其实很感激她，这种自己能帮上忙的感觉很好。

“我就是那么盯着孩子，想着，人们都会犯错，你知道的？”阿拉娜用拇指抚摸着桌边；又用手去够杯子，她每根手指上都蹭破了皮，“我很能干，日常琐事没有问题。肯定有办法渡过这难关。我觉得可能我做错了什么，这件事或其他的事情，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小孩刚出生那几个星期难啊。”

玛雅摇摇头。她深深明白这种想要逃离的需求，但是这种冲动必须要克制，大多数时候，留下来的需求更为迫切。

“我不太了解其他有孩子的人。”阿拉娜又看看自己的茶，她的鼻子很长，中间有点儿隆起，那块隆起差点碰到茶杯。“我已经28岁了。在我们家乡那儿已经算是很老了，但在这里我就像个儿童新娘。我的朋友都觉得还小，不愿意结婚，更别提要孩子了。”她的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布满了血丝。

“但是他老了，你知道吗？所以我们俩相遇后，是那么迫切要过普通的生活，”她摇摇头，“就感觉我们俩的结合是不可避免的。就感觉是……”她停下来了，目光越过玛雅向门口望去：“我原本是要当一个作家，见鬼！”

门外的过客，人人都像是小孩子，他们走过硕大的商店橱窗，窗边上雾蒙蒙的，中间却灯火通明，因为隔壁的酒吧、便利店和古玩店，晚上招牌都亮起来了，上面还有好多的灯光洒下。孩子们都进了一些不常去的地方，有些穿的是高跟鞋，有的穿着薄得不够御寒的衣服。他们扎堆儿笑着，快步地走着，互相碰撞着，勾肩搭背，挽着手。

“你知道的，我过去常常可怜她，”阿拉娜说，“凯特琳。”她停了一下。

“她总是那么可笑，过去总像个小流浪狗似的跟着查尔斯。”

玛雅想起了凯特琳的形象，她在她办公室里畏畏缩缩地痛哭的样子，又想起了查尔斯，他把手放在她背上安慰她。

“而现在……”阿拉娜说。

“现在……”玛雅的目光越过阿拉娜，洗手间门把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只限顾客使用”的字样。“她写了本书。”

“而我有了这个小人儿，”阿拉娜说，“我照护着一个人。”她从头发里把手拿出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就好像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雅笑了，阿拉娜也笑了。她伸手去握玛雅的手，握了一会儿。

“会变好的。”玛雅知道这安慰远远不够。她想给她更多的帮助。

玛雅也离开过一次，像阿拉娜这次一样，比她这次还严重，她甚至上了飞机。而且不只是离开一天，她离开了好几周。玛雅就是装好行李，订好航班。孩子们也大了一些，埃儿四岁，本两岁。斯蒂芬总是离家在外，去开会，大大小小的会，去鳕鱼角看他父母，而玛雅不愿意去。她可不想把孩子收拾好，开八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在那儿待两天。但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她晚上从不离家。上午埃莉要去上幼儿园。玛雅每学期教三门课，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看孩子。学期刚结束。埃莉虽然都四岁了，可还总是要妈妈抱。她会在夜里偷偷爬到他们的床上。埃莉总这样，玛雅需要摆脱她的过分依赖。玛雅只是告诉斯蒂芬她讨厌埃莉这样，但是没有让他去制止埃莉这样做。那是五月初，佛罗里达的老宅还空着。她租了一辆敞篷汽车去那儿，尽情地游泳、读书、跑步、开车四处兜风。到了第三天，她就想念两个孩子，想得要命，但是她只坚定了自己留下来的决心。她每天都会打电话，会和两个孩子说说话。斯蒂芬被吓住了，不敢问太多，不敢问她在做什么，或是什么时候回去。她想要向他们三个人证明，他们的身心中总会有些部分只属于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她每天都几乎在老宅附近的一家当地小餐馆用餐，那里供应简单的意大利面和沙拉。她自个儿坐在后面的包厢里，每天吃的都一样，是那种口味清淡的意面加上大肉丸，她会在旁边的盘子里把肉丸切碎，把沙司挤在碟子里，用热面包卷去蘸着吃。她三十二岁了，每天都是同一个侍应生来服务，他大约二十来岁，每个晚上都会和她调情，她也没有完全打消他的念头。他会和她讲几个拙劣的笑话，还会漫不经心地打探她的个人信息，想知道她住在哪儿，想知道她白天都在干什么，对这些，她只是报之一笑。他赞美她的腿，转个礼拜，他又赞美她晒的肤色。她意识到她可以享受另外一种人生。她若是选择的话，完全可以享用别样的生活。这样的感觉在人生经历中不可或缺，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玛雅比以往更多地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她现在可能会在哪里。她曾经和她见过一面，就在她离开佛罗里达去上研究生的那年。

玛雅清理老宅时，在爸爸的遗物中发现了妈妈的信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与她中断联系。这有些信件，还有几封电子邮件。她曾经问过玛雅的情况，但是从未想过和她说话，也没想送给她什么礼物。原来她住在纽约，那几个月玛雅也在那里，有可能后面的那些年里，她和母亲相距不过几英里远。但是她们母女二人只见过一次面。

她们在她母亲寓所附近的一家餐馆里相见。玛雅想了好半天到底穿什么，最后还是穿了牛仔裤和一件朴素的T恤，她不想看上去显得太刻意。她穿了凉鞋。那是六月份。玛雅从她的寓所往西，再往北走，等了半个小时。她早到了20分钟，她妈妈十分钟之后进的门。她穿着3英寸的高跟鞋，带十字交叉带子那种——她走向玛雅的时候，带子拍打着她的脚。她下身是条长长的黑色裙子，上身穿了一件黄色的吊带，米色胸衣带子滑了下来，她皮肤苍白，满是雀斑。玛雅站在那儿，想着，妈妈，妈妈，不。

“玛雅。”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她的眼睛大大的，画着黑黑的眼线。她靠过来吻她，玛雅后退了一下，再靠过去时就有些晚了。

“对不起。”她俩都小声念叨着。她把手放在玛雅的肩膀上。她的手很冷，玛雅打了个冷战。她迅速把手抽回来，玛雅也坐下了。她妈妈拉出椅子坐下，把手放在桌边。玛雅打开了她的餐具，把餐巾放在腿上，用食指抚摸着叉子把儿。

“玛雅。”她妈妈涂着亮红色的唇膏，左右嘴角有一条细线画出了边儿。玛雅想要告诉她别再喊她名字了——她没有付出过，所以没有这个权利。她妈妈抓住了盐瓶。她胳膊很细，手指短短的、关节粗大，她的指甲剪得很秃。

“怎么样……”她又说了一遍，“你好吗？”

玛雅点点头：“很好。”

“我想，我猜我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

侍应生过来，送来了她们点的饮料。玛雅要的是水，她妈妈点的是白葡萄酒。

整个会面不足一个小时。她妈妈问了她很多可笑的问题，她都不想回答。玛雅问了问她画画的事。那是她离开他们时正做的事情，她说她离开他们就是为了画画。可她现在说自己不过是“拙劣地修修补补”，她再也不画了。玛雅并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开她。当结账单送来的时候，她妈妈等了好久，连看也不看。她已经在缓缓地饮第三杯酒了。又过了好长好长时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玛雅最后付了款，她妈妈只是越过她看向餐厅的厨房。当她们离开时，她妈妈又一次过来拥抱她，玛雅又一次回避了。

玛雅并没有告诉阿拉娜这些。她又把咖啡端到了眼前，喝了一口。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气氛有些冷下来了。

“这真是太可怕了，”玛雅说，“也真是……”百感交集。

当玛雅最终从佛罗里达返回纽约时，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才使得埃莉原谅她。埃莉生着闷气，不怎么说话，越发爱和斯蒂芬亲近，要不就自个儿待在房间里。玛雅整个夏天都没事，就来努力地赢回她的心。在本和斯蒂芬或朋友在一起时，玛雅会整天带着埃莉在公园或城周边到处玩。她女儿和她一样，喜欢坐地铁在城里游荡。她们俩一整天都会去体验有异域风情的餐馆、意大利面馆。玛雅会拖着她到她喜欢的书店去，用手抚过那些书脊。

“当埃儿很小的时候……”玛雅对阿拉娜说，“她可能六个月或八个月大的时候——我除了去上班，几乎不怎么离开家——我的一个朋友逼着我出去，和她一起去现代艺术博物馆。”那是劳拉，总是劳拉，告诉玛雅如何潇洒地生活。“我们开车去那儿，埃莉就在座位上大喊大叫，我已经后悔太早就去做那些正常成熟的事情，我在想是否我还愿意去做。我把她放在购物袋里，”她大笑着，“在不到五分钟里，她就拉了一身的便便。”她感觉阿拉娜在笑。她想这是对的。“我又把她绑到了我身上的婴儿背带里，她面朝外，看着那些绘画作品。我的朋友……”劳拉那时那么年轻，和埃莉相处得特别融洽。劳拉会在斯蒂芬去旅行的时候，把埃莉从玛雅身边带走一两个钟头去散散步，或者会在玛雅的床上一边读书，一边让埃莉躺在她身上。“那是让·杜布菲[3]的画，你知道吗？”阿拉娜微笑着。“这种偶然的温暖和欢乐。”玛雅停下来，记起那些画作，近处看的画作纹理，那些不成比例的画像，那些火红色、黑色和棕色。“而埃儿就没有理会那些，她开始尖叫，”玛雅笑了，她记得埃莉就在绑着她的背带里蠕动着，那重量让玛雅记忆犹新，“人们都盯着我们，起初觉得她在哭，觉得我很可恶，打扰了这些伟大作品的神圣性。但是埃莉还在尖叫，就带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欢乐，你知道吗？就像他在画中表现的那样，她理解了。我意识到埃莉可以教我。即使是从这么小的时候，她就可以用一种崭新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这些都是我未曾想过的。”

【注释】

[1] So Ho，是（South of Houston）的缩写，位于纽约下城休斯敦街南，与西村、格林威治和小意大利合在一起为纽约的第二大区。

[2] 美国几个大城市为了保护低收入者有屋可住、付得起房租，就在特定区域实施房租管制政策，规定房租标准，房东不能任意调高房租。所以有些租客一租就是数十年，享受低价房租，到死也不肯搬走，而房东也不愿花钱整修，任由房子损坏失修。

[3] 法国画家和雕塑家。

2011年秋天

他们出了车库。库珀已经把那包东西转移到裤子前面口袋里。那东西在他腰下面形成了一个小鼓包，几乎看不出来。埃莉不想跟着他了。她想要拿着那个鳄鱼和六小袋毒品走。

“讨厌。”埃莉把手机从后面口袋拿出来。它也没响也没震动，但她看了看黑屏，又看了看杰克。

“安妮发了短信。”杰克看看她，又看看那个老女人。

埃莉对库珀说：“我们得走了。”

“你是认真的？”他问。

埃莉耸耸肩：“对不起。”

“听着……”他看了看杰克，又看了看埃莉。

“我们真得走了。”她说。

她开始向他的车走去。

“我能付你钱买些这个。”她说着，冲他口袋示意一下。她小声地凑近他说，不愿意让杰克听见。他扭过头去，开了车门。她帮着杰克坐到儿童座椅里去。

“诺？”杰克问。

“杰克觉得你不该那么做。”库珀的车很旧，车锁都不好用了，他得伸手越过副驾驶座来给埃莉打开这边的车门。

“没事的。”她把手放在杰克的膝盖上，但是他把她的手推开了。“就是，你买了太多不该买的东西。”

库珀笑了：“我肯定你心里不好受。”

埃莉系好安全带，盯着她手里的紫色鳄鱼看。她又去掏短裤后面的口袋，她在里面塞了一大沓现金。她正计划着。她想办法把眼神从鳄鱼身上移开。她把鳄鱼放在仪表盘上方，把钱递给库珀；她用另一只手上下搓着座位上的帆布边儿，那上面湿湿的，还有些沙子。

“尽情享用。”他边说边递给她三袋毒品，把钱装起来。

埃莉没有提另外的三袋。她飞快扫了一眼后视镜，杰克一瞧她看着自己就低下了头。她仿佛看到了她爸爸的表情，是那种不动声色。

她用拇指敲着鳄鱼，节奏很快却又小心翼翼。她手一碰上面的刻度就会被扎一下。

回家之后，那东西还在口袋里。杰克看上去像要哭的样子。埃莉把杰克放在他自己房间里玩昆虫，而她则溜回自己房间，把东西塞到最下面抽屉的底下。她喊着杰克，过了一会儿，他们俩一起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埃莉上网查了安妮上周买给他的蟑螂，也开始大声地读一些随意找到的信息。杰克没有提他们去的地方，所以埃莉也只字未提。她从杰克脚上捏起几粒沙子，洒到地板上。

外面的乌云迅速集结，顷刻间布满整个天空，当埃莉起身去找能多益巧克力酱的时候，第一声炸雷出现。他们把巧克力酱传来传去，埃莉用食指挖了几大口、又舔了舔指甲盖底下沾的酱。又是一声炸雷，这次停电了。房间里漆黑一片，电视也关上了。房顶是马口铁的，雨点落在上面声音很大。杰克伸手去抓巧克力酱，“我们能出去吗？”埃莉隔着屏障能闻到门廊外面雨的味道。她把通往主房间的门开着，杰夫瑞走后，他们把空调也关了。“杰克，现在吗？”她说。他和她一样喜欢风暴。他们经常坐在前门的悬顶下面，把脚伸出去淋雨。埃莉看看他，又给自己挖了一大口巧克力酱、舔了舔手指头，还把他下巴上沾的酱弄干净了。

“就现在。”杰克回答。

杰克在前面带路，和埃莉往后院走。那儿的两棵树之间挂着一个吊床，还有一个小小的砖平台，上面有铸铁制成的一桌四椅，已经开始生锈了。此刻大雨如注，埃莉连后院的栅栏几乎都看不见了。当他们一起迈出去，站在瓢泼大雨中时，杰克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埃莉看看杰克，他像她一样，头向后仰着，双眼紧闭，鼻子缩成一团。平台那边原来有些土，现在已经变成了泥水，他们俩走过去，躺在泥水里面。棕榈叶在暴雨里前后摆动，叶片沙沙地挥舞着。他们在泥浆中打滚，杰克大声地笑着。又是一声雷炸响。

2013年冬天

玛雅紧紧地握着咖啡：“对不起，我迟到了。”

“您没迟到。”查尔斯说。他脚上踩着双一防滑鞋，鞋两侧有羊毛装饰，没穿袜子，上身是一件深蓝色圆领T恤，外套棕色山羊皮西装，没穿大衣。他前面的头发垂到眼镜上方。玛雅觉得他很帅。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托脑袋的样子都很帅。她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能够一直在离他50英尺的地方，看着他过他自己的生活。她想要给他一些小东西，并不求任何的回报。玛雅在琢磨能不能让自己变得渺小，这样她就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不被注意到。

杰姬进来了，后面是另外的三个学生。查尔斯坐下了，玛雅往后靠着桌子。

“我……”他说，“那天晚上。”

玛雅举手示意他别说了。

她转身走到桌子那儿，胸前紧紧抱着《达洛维夫人》。今天要讲伍尔芙、克莱丽莎、塞普提摩斯、伊莎贝拉和莎士比亚。还是老样子。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后面有人举手：是个平时不怎么发言的男孩子。他戴着一顶黑色无檐便帽，露出了前额，一些金黄色头发也从帽子下面钻出来。

“不开玩笑，塞普提摩斯，那位老兄是疯了，对吧？”

玛雅盯着那学生。她都不敢去看查尔斯。

“我的意思是，他在小说里有啥作用？这个故事写的是这个女人和她的聚会，怎么突然间，那个家伙自杀了。”

玛雅点了点头。她也不能确认自己是否能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了她那本小说，小说的边儿都起毛了、软塌塌的，封底都撕裂了。大多数学生都看着她，她感到查尔斯的目光也透过眼镜投向了她。玛雅打开书，翻到小说快结束的地方，开始读起来。

玛雅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第一次、第二次，一直到第十七次读这些句子的感受。她读的时候总有些气喘吁吁的。

死亡之中有拥抱，她读道。

玛雅觉得他们全都离开之前，她不会抬头看他们。

“我想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吧。”她还是对着书说道。玛雅听见学生们翻书包和纸张的声音。查尔斯同他们低语了几句，他们就都匆匆离去了。她还在那儿读着，安静地读给自己，一直读到了小说结尾，读了十多页的样子，这时她抬头看到查尔斯就站在那里。

“你还好吗，玛雅？”

玛雅记得他没怎么喊过她的名字。

“你想要坐几分钟吗？”

她摇摇头：“我想出去。”

他们往出口走的时候，查尔斯想帮她拿大衣。她挣脱了他的手，快步走着，用双手紧紧抓着她的书包带。他给她拉开门，她走了出去。

一夜之间，仿佛春回大地。太阳照在她脸上。她希望天气还是那样阴冷，这样她就可以还是把自己裹起来。“这个冬天怎么了？”查尔斯听见她的话，知道不用回答。他斜挎着自己的大书包，走路的时候书包拍打着臀部。

“我住在阿姆斯特丹街111号。”他说。

她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沿着百老汇大街轻快地走着。他们向东走到第一一二大街，路过了书店。阿姆斯特丹街对过就是玛雅一直都很喜欢的大教堂，尖顶教堂，前面有花园，一级级的台阶。查尔斯领着她走过匈牙利意面馆，在一道重重的铁门前开了锁，用他的一侧肩膀把铁门使劲地顶开。他们走进了一个又小又黑的过道里，六个银色的信箱贴着一侧墙立着。他领着她走上台阶，她试着停止思考。

2011年秋天

“安妮都有些嫉妒你了。”

埃莉猛地吸了一口气。他们正在一起吃晚饭。旅游旺季降临小镇，安妮晚上很少回家。

那些毒品就在她抽屉里。每天晚上，埃莉睡觉前，都会把它们一袋袋摆在桌子上数数。

他们刚要吃外卖的印度菜时，杰克爬到埃莉的怀里，杰夫瑞冲着杰克点点头。

“我们最后终于找到这样的人了，他爱你就像爱他妈妈一样。”

埃莉把她的脸埋进杰克的头发里。杰夫把盘子、叉子和勺子全都摆好，埃莉吃了口印度香饭，眼睛还朝下看着杰克。

杰夫倒了两杯酒：“我也有点儿嫉妒你了。”

埃莉帮杰克弄好他要吃的饭，然后又拿起自己的酒杯。她用手托着杯子。

“你们两个还冲浪。”

埃莉笑了，转向杰克：“我们俩都还滑得很不错呢，不是吗，杰克？”

“那你男朋友呢？”杰夫瑞问。

埃莉停了一下，纳闷她不和他们在一块儿时，杰克跟他们说过什么。她瞥了一眼她的房间。

“那他是你男朋友吗？”

埃莉又看向杰克：“当然不是了。”她裹了裹自己的羊毛衫。雨下得很大，大雨滴就砸在房顶上。

“你们俩不合适吗？”杰夫问。

埃莉低头看看自己的酒，帮着给杰克把羊羔肉切成小块儿。她开口之前，又喝了一大口西拉[1]：“这雨一下就这么大。”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

“你……”埃莉只是以为他和他妻子一样到处旅行，可现在看着他的脸，她在想，当然了。

“我喜欢这样的雨。”埃莉的眼睛还盯着雨。

“当然你喜欢了。”

杰夫这么说，好像很了解她似的，就像对她曾经的经历了如指掌。

【注释】

[1] 一种红葡萄酒，属中浓度酒体，口感浓烈丰富。

2013年春天

查尔斯的公寓就是个单间，摆着床、书桌、两把椅子，有两个小窗户；墙边还有一个简易的小厨房。床铺得很平整，有一个深蓝色的大盖被，上面有两个红白格的枕头。

“温馨。”她说。

他把那个带轮子的大号皮椅子拉出来给玛雅坐，自己拘谨地坐在床上。

“塞普提摩斯。”他说。

玛雅摇摇头，抱着臂，往后一靠：“他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人物。”

“当然。”就好像他很了解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交流。”他说。

“那是他最需要的。”

查尔斯坐直了：“然而交流可比他想的要难多了。”

“去他的医生。”玛雅笑着，把胳膊放开，走向他的书架。他还待在床上。她翻着玛格丽特·杜拉斯[1]的书、纳博科夫[2]的书，又拿起伊万·康奈尔[3]的书。

玛雅打开书，眼睛一直看着那些小巧细致的段落。她又合上了书，用手指摩挲着深蓝色的封面，“你喜欢悲伤的小说。”

查尔斯耸耸肩。“我想，”他把眼镜推上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子，“我说不准，其实我也读过好多一点儿都不悲伤的书。”

“至少会有一点儿悲伤。”玛雅回到书桌那儿，碰到了桌上放着的一沓纸——他的毕业论文。

“论文写得怎么样了？”她问。

“谁知道呢？”查尔斯弓着背，手放在膝盖上：“快写完了。”

玛雅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论文：“你确定吗？”

“我能写多少就写多少了。”

“那是什么意思？”她想从他那儿问出些什么来，证明他的能力。

查尔斯看了几眼论文，又把手掌往身后撑了撑：“我拿不准我是否还在意论文写得如何。我觉得我想教高中。”

“哦？”

“我已经在亨茨点[4]教了一段时间，一个课后补习班。那种课堂更加活跃，不用写这么多没有人读的没用论文。”

玛雅笑了，开始漫不经心地翻阅他的章节。她感到有点受伤，因为他没告诉她，她也不知道他已经在别的地方教了那么久了。她想问问凯特琳知不知道。

“你觉得我的生活就是那些没用的论文，对吗？”她说。

“噢，不，”他说，“您不是那样的。您不是那种老师，那种忙着发论文来竞争无聊职位的老师。”

“有人会觉得那是我有问题。”

“但那多可笑啊，”他说，“想要获取那些对世界毫无意义的赞赏。”

“那亨茨点呢？意义多些吗？”

“是的，”他说，“那是真正的事业。我能看见它，您知道吗？我能看见我每天所做的贡献。”

玛雅看着他：当然，她知道。她的学生，爱读书。那是她觉得自己唯一为他们做的事情。

“好，我想那你就应该去做那份工作。”

查尔斯点点头：“但我必须先要获得这个学位，您知道的。我父母已经耐心地等待多年，等我进入一个真正的职业。”

“你从哪里来的？”玛雅问他，不相信自己竟还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她能想象出来，也许在俄亥俄州什么地方，他有一个梨形身材的母亲。她把椅子往后面移了移，让自己的膝盖离他远点儿。

“旧金山湾区。”他说。

“好远哦，”她说，“他们肯定以你为骄傲。”

“可能吧，”他说，“他们爱和别人说哥伦比亚大学。他们爱跟别人提哲学博士。那学位是文学的，我想，这个他们不怎么跟人说。”

玛雅笑了：“我肯定他们也会很自豪的。”

他是那么近；她能伸出手来，慢慢地用手前后揉搓他的头发。

“也许吧。”他说。

“我跟他们提过您。”他又说。

他们两个人都眼望前方。

“说您对我的帮助真的太多。”

他转过来对着她。她不敢看他。如果她看向他，她会哭的。“谢谢。”她说。

他的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膝盖。

“你对自己的父母别太苛刻。”

“是啊，”他说，“他们就是不太有趣。”

“有趣也好，无趣也罢，他们造就了你，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您这么一说，就好像我是一条面包。”

“只是一个类比。”

“我喜欢烤面包。”

“你会烤面包。”玛雅笑了，举起手来认输。

“我们造就了我们自己。”查尔斯说。

“所以我们有些人烤面包。”

他笑了，“他们爱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可那对你远远不够。”

“将就吧。”

“我在想你还能得到更多的爱。”

他们沉默了好久，玛雅望向窗外。她看到街上汽车驰过，人们行走着，边走边打手机。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渴盼。他向她靠过来，但是她还待在足够远的位置，他们只能膝盖相碰。

【注释】

[1] 玛格丽特·杜拉斯（1914-1996），法国作家、剧作家、电影编导。

[2]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1899-1977），俄裔美国作家、昆虫学家。20世纪70年代，他的声望达到顶峰，被称为“当代小说之王”。

[3] 伊万·康奈尔（1924-2013），美国小说家、诗人和短篇小说家。

[4] 亨茨点是纽约布鲁克斯最大最重要的商贸中心，

2011年秋天

电视机还开着，声音很小。埃莉抱着杰克，杰夫瑞向她靠过去。他用胳膊搂住杰克的腰，把他抱起来。他的手背和前臂从埃莉腰间拂过。他身上的酒气闻起来就是他们喝了一晚上的那种酒。他不动声息地打开了第二瓶酒，每次给埃莉的高脚杯倒酒时，都要倒将近半杯的样子。房间里的灯都关上了，只有远处角落里的灯还亮着。他们在看电影，是杰克选的，埃莉已经不太感兴趣了。杰夫瑞抱着儿子离开了房间，他冲埃莉笑了笑，这笑有些意味深长，埃莉觉得和他以往的笑不太一样。

埃莉一个人坐在这里想着，无论他给她的笑是什么意思，也无论她回到自己房间会做些什么，她都应该离开这里。不管他的笑暗示着更多的亲密，还是仅仅感谢她如此关爱杰克，她都应该起身穿过她的那个木板门，关上门。如果这一刻的那边看，她就能看到那扇门，这足以让她起身。

埃莉在想，要是她离开他们的话，是否他会去琢磨她的动向。

她离开他们的话，她所想的恐怕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杰夫没有回来。她想着，等待着，希望她可以决定是否维持原状。就让一切停在此刻，他们俩之间时光凝固，他们就这样静止不动，那他们所拥有的便不会失去。他：家庭，他与安妮共同建立起来的整个成人世界。她：当他们纷纷离去的时候，仍然保留着与他们生活的点滴回忆。

埃莉还是没有离开。她太年轻了，不足以抵抗诱惑，不能走回她的房间、关上门。她太渴望被抚摸。她太渴望他投向她的那些眼神——那些眼神越来越密集，在她身上停留得越来越绵长，在她晚上不能入睡的时候，她会想着这些眼神——漫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也许，埃莉想他一会儿就只是会坐在那里，问问她他走之后的电影情节。而埃莉也并不知道，她只是嘟囔着她在打盹儿，或者她也会假装知道，编点儿什么情节。而他也会给她一个借口，他会说，你一定是累坏了，诺。然后，她会把盘着的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叠好身上盖的毯子，放回到沙发上，最后无比纯洁地离开他。她会走向门口，而现在她拒绝看向那里。他们会向彼此点头。她会说，晚安，杰夫瑞。她会带着她妈妈给她的一本书上床睡觉。

2013年春天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们坐在那儿，两个人都冲着窗户，而查尔斯向她转过身来。他的手一直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这时手也伸过来揽住她的腰；他们都躺在被盖上面，腿尴尬地垂到床沿。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一句话也不说。他的尺寸好像不允许他用尽全力。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玛雅希望自己别那么敏感。她希望自己没有注意到他摸索半天避孕套的样子，希望自己没有注意到他的斜眼一瞥，因为他的玻璃杯就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她想要让他停下来，问问他的收获是什么，问问他能否教给她什么东西，问问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他能否向她承诺一些最基本的东西将会在他俩之间流转。

2011年秋天

下面发生的事情就更加随意、更加混乱、也更加可怕。整个过程中，埃莉希望自己并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总是那样不堪。埃莉早已深谙性交前、中、后快感如何，所以她在他俩做爱时和事后都没有感到亢奋，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他们慢慢地倒在一起。杰夫溜到了毯子下面抱住了她。他比埃莉要更刻意、更有技巧——他伸手去摸她的脸，而她靠过来迎合他。以前他的手总是暖暖的，可今天他的手冰冷。他的触碰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四肢放松开。他的手在她的衬衣下面游走，当触碰到她胸罩的挂钩时，她已经开始娇喘不已。

他们就在起居室里做爱，刚才还和杰克在这里坐着、吃饭，而不久安妮回家也会坐在这里。所有的窗户都大敞四开，雨点敲打着屋顶，空调在嗡嗡作响。外面，一根棕榈叶从树上折断，重重地拍击到窗户上。埃莉在杰夫瑞身下一惊，而他却没有停下来关心地问问她。

杰夫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温柔。他很快就达到了高潮，她在琢磨，是否他早已掐好了时机，确定他妻子不会破门而入，也确定他还有时间冲澡，他确定在妻子回家之前，他可以和埃莉做个爱，并安全地送她上床睡觉。

2013年春天

玛雅凑近查尔斯的脸，希望他醒后会庆幸他一直睡着。她安静地起身，穿上裤子。她戴上胸罩，披上衬衣和大衣。她独自走出公寓，最后看了一眼裸着的查尔斯，他一半身子在床盖下面，一半身子扭着露在外面。

玛雅径直地在阿姆斯特丹街走下去，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遛着。她穿过一个公园继续向东走，不去想走向何方。她穿着靴子，硕大的书包就挂在肩头；她的脚一踏地就有些疼，一只脚，又一只脚，书本的重量也让她右半边身体发僵。她站在百老汇街头，看着成排的灯光由绿变黄再变红，然后又这样循环变色。在第二十大道附近她决定要去水边多吹吹海风。玛雅走过最后几条大路，到了河边，找到一个长椅。她看着水起水落，看着月亮在水面上跳动，映出很多明亮的光斑。她离凯特琳家很近，想着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后来还是作罢了。

2011年秋天

“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埃莉说话时皱了皱眉。这让她听上去像个小女孩。

杰夫的微笑淡去了。他把腿从沙发上撂下来，去找他的短裤。她的手从他身上滑下来。他站起来时，她身边的垫子就起来了一些。

埃莉站起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穿上了自己的衣服。那毛衣耷拉到大腿那儿，她踮脚站着，想比她现在这个样子显得成熟些。她摇摇头，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头。她用一只手把头发捋起来，在头顶上扎起来。

她又看了他一眼，就逃到自己的卧室。他看她的眼神中有一些残忍和悲伤，可之前她从来没有留意到这些。而杰克不是这样的，他身上有种更好的品质。安妮也是。

2013年春天

“我又弄了套公寓。”斯蒂芬说。玛雅在外面逛了一夜。转天早上日出之后她才回家。

她想问他找了多长时间。还想问他，当她和查尔斯在一起的时候，她丈夫在哪里。自从他们女儿离开后，她第一次感到和他在一起那么舒适、那么宁静。

斯蒂芬起初还是付出过努力的，而玛雅请假回家，几乎不言不语，只在本来电话时才说几句。当玛雅溜到埃莉房间的时候，斯蒂芬会来把她领回去一起睡；他会小心地叫醒她，知道她特别容易惊醒，他会一边摸摸她的脚或肩膀，一边轻声告诉她是他，他来带她回床上去睡。他会领着她的手，把她带回到盖被下面。有时候他甚至会沉默地抱她一小会儿。其他时候，他会坐在那儿，靠近她的身体，跟她说着什么，就是不想让她胡思乱想。但是他一直试了好几个星期，也许是好几个月，玛雅就是不想听，也不想让感受变好些，甚至拒绝感受任何东西。

斯蒂芬曾经让她笑过，很早的时候。他们也做爱。她本来不想的。那是杰克死后两个月的时候。斯蒂芬伸手触碰她，两个人都脱下了衣服。她感觉他在缓慢而小心地移动着，那种熟悉的感觉：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嘴。即使她感到已有些高潮的时候，她还是那样无动于衷，这又让她有些许的解脱：她的内裤还挂在脚踝上，她的背心还盖在胸上。他把她的背心撩起来、吻她的肚子。她把手伸到他脸上，静静地放在那里。他很快进来了，过程很长。他还在她身体里时，把额头埋到她胸口上，“就像一个做爱的少年。”

斯蒂芬说这话时，好像很抱歉、很尴尬的样子。玛雅笑过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这些事情，这个时刻，让她有些害怕。发生的这一切，又好似根本没有发生过。玛雅有些害怕，他们共享的这些美好时刻，将来可能会被遗忘，而他们还要那样索然无味地活着。她很快便从他的身下溜出来，不愿意再看他。她把自己的衣服穿上，又去了埃莉的房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她不会再这样放纵自己，这样的笑、这样的微笑，她会克制。在后面的日子里，她不会让他再像这样碰自己了。

“房子在哪儿？”玛雅现在开口了。他们都是纽约客。房子既然已经安排好了，她就想知道在哪儿。

“百老汇街122号。”就在上班地点的对面。

她点点头：“上班更方便了。”

“我觉得那会好些，玛雅。”

她把手放到嘴上：“是啊。”

她伸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庞，接近下巴的地方。

他下巴是温乎乎的，胡须剃得很干净。

他把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我们会好起来的。”他说。

她努起嘴唇，嘴角上扬又笑了笑。“斯蒂芬。”她喊了他一声。

他搂住了她。他们现在可以这样做了，她想，现在他们不必再惩罚自己了。

事发当天

他们晚上去了海滩，那里空无一人。游泳的话，天气再冷也没事。海水像浴缸里的水一样暖和。太阳已经下山。天空满是粉色、蓝色和紫色的晚霞。埃莉真想藏到里面去。她想爬上沙丘，就跳入这些云彩。她把那三小袋药全嗑了。根本不用再装了，她现在糟透顶，她就是这个样子。杰克像往常一样和她在一起。无论如何，他和她在一起，总能给她力量和信心。他正向她微笑着，牙齿有点儿歪歪扭扭，小短胳膊腿儿圆滚滚的。要去夜游了，杰克太兴奋了——他妈妈在餐馆，他爸爸要和客户待到九点钟——他们开车去海边，一路上他看到埃莉的鬼脸还在哈哈大笑。他们两个都光着脚，都没穿泳衣。这让他觉得既激动又紧张，他终于能变成和她一样的大孩子了。穿着短裤跳入大海才像大孩子，而不是每次都被迫戴上防晒帽，或穿上防晒指数50的长袖衬衫。埃莉也穿着短裤和一件超大的T恤。有那么一瞬间，她还希望是他们四个人呢。她嗑药后出现了幻觉，想象着她、安妮、杰克和杰夫瑞组成四口之家，忘了她在里面的位置有多尴尬。他们连浴巾都没带，光着脚走在停车场晒热的柏油路上。杰克尖叫着，埃莉把他提起来、转着圈儿。一对岁数稍大的夫妇坐在野餐桌旁，身边有一个打开的小篮子，他们所在的木头平台通向海滩。他们笑看着经过这里的埃莉拎着杰克悠着圈儿。夫妇俩带着太阳帽——男人戴着红色的、女人戴着黄色的——埃莉盯着他们手上的斑点看了一会儿。这么好看的颜色。她想用眼睛记下这些颜色，这样她回到自己小房间时就能把它们都画下来。游泳、游泳、游泳，杰克说。救生处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救生员不在岗”：游泳危险，责任自负。游泳、游泳、游泳，埃莉对杰克说。她把他高高地举在半空中，她现在感到那么平静、那么清朗、那么快乐。脚踏进水的那一瞬间，她想着，是的，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她放下杰克，他们可以从海滩上跑向水深的地方。他们相互追逐着，浪花泼溅到他们的脚踝，冲到他们的小腿，又漫过他们的膝盖，接着他们到了沙滩的尽头，水一下子变深，他们俩都得踩水，激起好多水花，埃莉希望他们就这样永远、永远地待在这里。她又一猛子扎到水下，追着杰克。他欢腾着摆脱了她。她潜入更深的水中，他游得又快又稳，不让她抓着自己。海浪缓缓地涌来。那些柔和的大浪头没有破碎，而是积聚成蓝绿色的浪峰，然后又慢慢地涌向海滩。水下面是温和的，不像在海滩上那样热得令人窒息。埃莉只在需要换气的时候才把脑袋露出来，因为她听见杰克在笑，她想要再抓住他。“杰克！”她喊着。她抓住了他的脚踝。他往她身上溅了好多水，又游开了。她的眼睛有些刺痛。她闭上眼、向更深的水下潜去。她脑袋里清醒一些了。她不再去想安妮或是杰夫瑞，也不再去想本或是她爸爸。她让海水包裹着她。她感到在那里面又暖和又充实。她触到了水底，用手拂过上面的细沙，又把她的脸探进去。她用手掌一撑底，脚使劲蹬水，腿一伸，把自己推回到水面。埃莉的头露出水面后——她深呼一口气——她脸冲着西面，看到了天空中片片斑斓色彩：粉的、橙的和紫的。一丝丝云彩在这些颜色中穿梭，她赶紧去喊杰克来看。

事发第二天

斯蒂芬用尽可能清晰明确的语言，逐条讲述了当天发生的事情。那天出现了急流。急流在每年九月份尤其频发，因为此时海浪最高且最难预料。水面的平静深具欺骗性。那个男孩就是被急流拉下了水面。他太小了，一定也挣扎着逃生，但是最后却陷入恐慌。埃莉往相反方向游去，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他在呼救。而当她找到他时，他的大脑已经缺氧太久。

妈妈，

游泳之后的他，全身湿透。我过去常常抱着他走。他会在车里或沙发上睡一觉。我抱着他上床的时候，我喜欢他靠着我的感觉，温暖而安静。但这次他比平时要重。

我把他往上拽的时候，海水也把我往下拉。天上起了风，海潮一直把我拉回到水里去。我们到海滩的时候，我又被一个浪头击中，记得那时我在想只要那样站着，他就会没事儿。我一直盼望着他好起来的那一刻。

我想安妮努力想着那不是我的错。起初她在救护车上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一直在哭，我不能……我没法放开他。但是安妮看着他、又看看我——我没法集中精力，只觉浑身冰冷，脑子里混沌一片——她就扭过头去，再也不和我说话，也不再看我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想给安妮打电话。有时候我又努力想给她写封信。但是我觉得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那种歉意。

每一天我都去看治疗师。我们每天都要见他，大多数人都要坚持吃自助的冻酸奶，在特别好看的地方散步，彼此不说话。好像他们能用这些来替代我们吸毒带来的那种感觉。治疗师说我得在脑海中重现那种体验。他说我得好好反思自己的行为，明白自己的罪过，把自己置于我所做的这件错事背景中思索。他办公室墙上挂着好多面具，我不能看他时，都盯着这些面具看，那是些木制的深色大面具，尽是些愤怒的表情。他坐在那儿，跷着二郎腿，就像是我们正在聊一些你我之间的小小不满，就好像我只是一个滥交和爱嗑药的任性女孩。我想要的是，他冲我大喊大叫。我想让他告诉我，怎么才能让我正常起来，即使我知道他没法办得到。我坐在那儿，盯着那些面具，想着，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你一点儿也没有帮到我。然后我又想，去你的。

有一天，我因为什么笑了。是小组里一个人开了个玩笑，那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但我还是笑了。就好像是我的身体，想要记住笑的感觉是什么，想要发出那样的笑声，想要那样动一动。后来我感觉糟糕透顶。我藏在自己的房间里躲着人，担心这里不管是谁都会关注我做了什么，或是我以前做了什么。我想你，我想爸爸和本尼。我想看书，想看电视节目，什么都想，甚至那些蠢事儿。大多数时间里我都想着，我可能还有足够的理智，明白怎么活下去吧。又好像不太可能的样子。就好像只剩下这些了。

埃儿

埃莉穿着牛仔裤和人字拖。玛雅觉得她看上去有点小，太瘦了。

玛雅看上去吓坏了，她紧紧抱住女儿。

埃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贪婪地吮吸着妈妈的气息。

她们开车去海滩，母女二人沉默不语。每次停下等灯的时候，玛雅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埃儿。有两次信号灯变绿，她们的车也不起步，后面的车摁响喇叭催促。第二次的时候，埃莉扭过头来看妈妈。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但是玛雅还是害怕看不够。她几乎要去抓女儿的手，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她们停车的那个海滩入口，鲜为人知：两个破旧肮脏的车位，没有淋浴，一条路直直通向沙滩。她们两人都光着脚。这条路两边植物密布。大片的叶子拂过她们的大腿和小腿。一根长歪了的枝条还挂住了埃莉的头发。地面缓缓爬坡到沙丘，然后又陡然下降。海面尽是泡沫，波涛滚滚；浪头上有白色浪花，波浪慢慢变成细流。埃莉和妈妈站立良久，远远眺望水沙交界的地方。

“埃儿。”玛雅轻唤了一声。女儿穿了一件吊带，玛雅看到她的肩膀在起伏。玛雅握住了她的手。她用一只胳膊环住女儿的腰，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她将埃莉搂在胸前，静静地把她拥在怀里。

鸣谢

感谢我的父母，如此爱着我、爱着我们的两个小女儿。

感谢我的代理商，阿米莉亚·阿特拉斯，你是我颖慧的读者、多产的写信者、善解人意的聆听者、体贴的文宣、最值得信赖的可爱向导。

感谢我的编辑，凯特·亚当斯，深谙如何使这本书变成我理想中的作品。

感谢科迪莉娅·卡尔弗特和皮特·米勒，感谢你们的严谨和体贴。

感谢我的老师们：罗布·德威涅、莱西娅·罗森塔尔、维克多·拉瓦勒、德博拉·艾森伯格、克里斯蒂娜·舒特、海蒂·朱拉维特斯、本·梅特卡夫、理查德·福特，感谢各位老师无尽的慷慨。

感谢斯蒂文·卢克·奥尔特曼，你拯救了我。

感谢布莱特·马斯格洛夫，最持久忠实的读者，写作中的灵魂伴侣、永远最前排的拥护者、最最亲爱的伙伴。

感谢埃琳娜·梅伽洛斯、莎妮·莱莫恩、伊莱札·施拉德尔、娜塔莎·苏弗洛和库理奈，感谢你们帮我抱孩子，带她们去游乐场玩，带她们在边道上画粉笔画，带她们搭乘地铁，在沙发上哄她们玩，给她们做晚餐，带她们到你们家里玩，捎给她们冰激凌吃，不厌其烦地给她们读故事书，最好的聊天伙伴，感谢你们让我领会到我们社区有多么美好。

感谢塔拉·加拉格尔和丽贝卡·泰勒，我们社区溺亡的女孩。

感谢维拉·西米尔的坚强，在你的眼中，恐惧既无用又可笑。

感谢凯瑟琳·博舍，我们孩子的另一个母亲，我的另一个伴侣，帮我们推婴儿车，你是最好的聆听者，总是给我们栖息之所。

感谢谢丽尔·法布里奇奥，教会我成为一个老师，您是我作品永远的读者，您给了我这么多福克纳研究资料，总是给我发来长文本，我也以您为傲。

感谢奥斯瓦尔多·蒙松、毛里西奥·波特罗和海蒂·里奇。

感谢理查多·洛佩兹、玛丽莎·斯特朗·巴斯金和卡拉·斯蒂格。

感谢米米·弗赖伊，我的沙滩伙伴，很棒的妈妈式的谈话，感谢你的出现，还有经常为我带来的那么多零食。

感谢珊农·凯西·库里，和我一起散步、跑步、摘蔓越莓。

感谢艾米丽·乔安娜·本德尔，我的室友、卧谈对象，与我分享了第一本书，永远最好的妈妈式朋友，我最喜欢的聪明人之一。

感谢凯琳·瑞贝卡·哈特曼，感谢这么多年你为我付出的一切。

感谢亚历杭德罗·斯特朗，你打来电话和我聊天，走路和我聊天，开车和我聊天。为特拉亨伯格干杯。

感谢斯科特·斯蒂格，你总是奋斗不息。

感谢肯尼·斯特朗和克里斯蒂娜·德·拉·维嘉，无数次拯救了我们，活跃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做蛋糕、抱孩子、扔垃圾、为我们做晚饭，那么多拥抱与倾听。感谢你们在厨房里的那些丰富而有趣的谈话，给了我们小孩如此多的关爱。

感谢皮特，一直那么沉着、谨慎、自信、慷慨和善良，我最爱的聊天伙伴，我最喜欢的沙发、散步和晚餐伴侣，我最信任的室友，你教会了我爱情和欢乐，给我带来了整个世界。

感谢伊莎贝尔和露莉，给了我无限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