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消失的殖民星球 / (美) 斯卡尔齐 (Scalzi,J.) 著 ;

姚向辉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6

（老人的战争）

书名原文: The Last Colony

ISBN 978-7-5399-9253-2

Ⅰ. ①消… Ⅱ. ①斯… ②姚…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9717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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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THE LAST COLONY

AUTHOR: JOHN SCALZI

Copright: 2007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6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6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6-207号

书  名 消失的殖民星球

著  者 （美）约翰·斯卡尔齐

译  者 姚向辉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读客姚红成 读客周奥扬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5

字  数 223千

版  次 2016年11月第1版    2016年1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9253-2

定  价 35.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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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后 记

献给帕特里克与特蕾莎·尼尔森·海登，朋友和编辑

献给海瑟与鲍勃，兄弟和姐妹

献给雅典娜，女儿

献给克里斯汀，一切

第一章

听我说说我离开的那些世界吧。

地球，你知道的；没有人不知道它。它是人类的诞生地，但现在已经没几个人当它是我们的母星了——自从殖民联盟出现，引导并保护人类种族在宇宙中扩张，凤凰星就接过了母星的角色。但话说回来，故土毕竟难忘。

从地球到宇宙，就像小镇青年登上大巴来到大城市，一整个下午都在傻看高耸入云的建筑物。然后他被人打了闷棍，因为他犯了错，错误就是傻乎乎地端详这个奇异的新世界，而这个世界里还有其他存在。这些其他存在没时间也没同情心应付新进城的乡下小子，他们很愿意为了他的随身行李杀了他。小镇青年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因为他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我在地球上活了七十五年，绝大多数时间都住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上，和同一个女人共度了差不多一辈子。她死了，留在地球上。我活了下来，并离开地球。

我要说的第二个世界是个比喻。殖民防卫军带我离开地球，只留下了我身上那些他们需要的组件：一是意识，二是我的一小部分DNA。他们用后者为我建造了新躯体，年轻、敏捷、强壮、美丽但并非全是人类的躯体。他们把我的意识塞进去，却没给我多少时间享受第二次青春。他们带走这具由我占据的新躯体，在接下来的几年内费尽心思地想搞死我——让我去对抗一切需要对抗的敌对外星种族。

敌对的外星种族有很多。宇宙很大，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却少得可怜，而太空又凑巧挤满了也想要那些星球的其他智慧种族。事实证明，这些种族没几个热爱分享的。我们当然也不喜欢。大家都打来打去，宜居星球在彼此之间频繁换手，直到被某个种族牢牢占领，别人谁也抢不走为止。在过去几百年间，人类成功殖民了几十颗星球，但也在更多的星球上遭遇了失败。不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没能帮我们交到什么朋友。

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六年。我勇猛作战，不止一次地差点儿丧命。我交了些朋友，大部分都死了，也有几个因为我而保住了性命。我遇到一个女人，她和我在地球上共度一生的女人惊人地相似，但并不完全是她本人。我保卫殖民联盟，为此我相信我也帮助了人类在宇宙中求生。

这段生活到头，殖民防卫军取出始终就是“我”的那一部分我，塞进第三具也是最后一具躯体。这具躯体很年轻，但并不怎么敏捷和强壮——说到底，只是人类的躯体而已。然而这具躯体不需要战斗和牺牲。我挺怀念那段强壮得像个卡通英雄的时间，但并不怀念我遇到的每一个外星种族都很想杀死我的那种经历。这个交易很公平。

接下来的一个世界你恐怕听都没听说过。站在我们以前的母星地球上（几十亿人仍在那里生活，梦想进入星空）仰望天穹，紧邻大熊座的天猫座内有一颗黄色恒星很像我们的太阳。它拥有六颗主要行星，其中第三颗简直就是地球的翻版：周长是地球的96%，但铁质内核稍大一点，因此重量是地球的101%（当然你不会注意到那多出来的1%）。它有两颗卫星，一颗有月球的三分之二大，但距离更近，因此占据了相同的天球面积。另一颗是被捕获的小行星，体积更小，距离更近。它的轨道并不稳定，最终会掉下来砸中行星。根据合理估算，这件事将发生在二十五万年之后，当地居民这会儿还不太担心。

人类在大约七十五年前发现了这颗星球，当时伊兰人已经建立了殖民地，但殖民防卫军纠正了这个错误。然后，伊兰人——怎么说呢？研究了一番等式两边的数字，双方折腾好几年后总算尘埃落定。殖民联盟于是向地球殖民者开放这颗星球，殖民者主要来自印度，分几批抵达。第一批就在防卫军从伊兰人手中夺过这颗星球之后。第二批在地球的南亚次大陆战争结束后不久，重掌政局的临时政府请乔德里政权最尊贵的支持者选择是殖民还是监禁，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选择带着全家离开地球。这些人对进入星空没什么梦想，只是被逼无奈罢了。

既然提到了这里的居民，你一定会以为星球的名字能够反映他们的血统。那你就错了。这颗行星叫哈克贝利，为之起名的殖民联盟工作人员无疑很喜欢马克·吐温。哈克贝利比较大的卫星叫索亚，比较小的叫贝琪，三块大陆分别叫萨缪尔、兰亨和克莱门；克莱门大陆旁有一条弯曲而狭长的火山岛链，名叫丽薇群岛，位于卡拉维拉斯
【1】

海中。早在第一批定居者抵达前，这位吐温迷就已经给行星上的主要特征地形起好了名字，定居者似乎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现在请你和我一起站在这颗星球上。仰望天空，远眺莲花座的方向。那里有一颗恒星，与这颗行星所环绕的恒星一样是黄色，我出生并度过了上上一段人生的那颗行星就围绕它运行。它和这里离得太远，肉眼根本看不见，我对我在那儿的那段人生也常有这种感觉。

我叫约翰·佩里，今年八十八岁。我在这颗行星居住了近八年。这里是我的家，我和妻子，还有领养的女儿生活在一起。欢迎来到哈克贝利。在这个故事里，哈克贝利是我将要离开的又一个世界，但还不是最后一个。

这个我如何离开哈克贝利的故事和所有的好故事一样，都开始于一头羊。

我吃完午饭回来，助理莎维德丽·贡图帕利连脑袋也没抬。“你的办公室有一头羊。”她说。

“嗯——”我说，“还以为咱们喷过杀羊剂了呢。”

这话总算让她瞅了我一眼，于我已经算是不小的胜利。“羊还带来了琴格普特兄弟。”她说。

“该死。”我说。上一对和琴格普特兄弟闹得一样凶的兄弟叫该隐和亚伯，而那对兄弟最后好歹还有一个直接采取了行动。“我好像告诉过你，我要是不在就别放他们进我的办公室。”

“你没说过这种话。”莎维德丽说。

“那就从此刻开始生效吧。”我说。

“但就算你说过，”莎维德丽放下手里的书，“前提还得是那两个琴格普特肯听我的，但他们谁会呢？阿夫塔布和一头羊咣咣当当地走进去，然后是尼辛。两个人加起来都没看我一眼。”

“我不想和琴格普特兄弟打交道，”我说，“我刚吃过饭。”

莎维德丽从办公桌旁边拿起垃圾桶放在桌上。“别客气，先吐一场。”她说。

认识莎维德丽是几年前的事情，当时我代表殖民防卫军环游殖民地，向人民宣扬防卫军的伟大。在哈克贝利殖民地的新果阿镇，莎维德丽站起来，说我是帝国主义和殖民联盟专制政权的工具。我立刻喜欢上了她。从防卫军退伍时，我决定在新果阿定居。镇子许我巡察官的职位，我接受下来，却在工作第一天吃惊地见到了莎维德丽，她说无论我喜不喜欢，她都会担任我的助理。

“再提醒我一下，你为什么接受这份工作。”我隔着垃圾桶对莎维德丽说。

“纯属任性而已，”莎维德丽说，“你到底还吐不吐了？”

“我看还是留着吧。”我说。她抓过垃圾桶放回原位，捡起那本书继续读。

我有了主意。“喂，莎维德丽，”我说，“要我这份工作吗？”

“当然，”她打开书，“等你应付完琴格普特兄弟，我马上就接手。”

“谢谢。”我说。

莎维德丽哼了一声，又回到文学冒险的世界中。我鼓起勇气，走进办公室。

站在房间正中央的那头羊很可爱。坐在我办公桌前两把椅子上的琴格普特兄弟就不怎么可爱了。

“阿夫塔布。”我朝两兄弟里的哥哥点头致意。“尼辛。”我朝弟弟点头致意。“还有这位朋友。”我朝那头羊点头致意。我坐下。“今天下午又有什么贵干？”

“佩里巡察官，请允许我开枪打死我的哥哥。”尼辛说。

“我的职务描述里似乎没有这一条，”我说，“再说这也未免太过激了。你还是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尼辛指着哥哥说：“这杂种偷了我的种。”

“什么？”我问。

“我的种，”尼辛说，“你问他。他没法否认。”

我眨眨眼，扭头问阿夫塔布：“偷了你弟弟的种，阿夫塔布，是真的吗？”

“请你原谅我的弟弟，”阿夫塔布说，“他喜欢大惊小怪，你知道的。他想说的是他有一头公羊从他的牧场走到我的牧场上，让我的一头母羊怀了孕，然后他就声称我偷了他那头羊的精液。”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羊，”尼辛说，“那是普拉巴特，我的获奖公羊。配种要收很大一笔，阿夫塔布不想出这个钱。于是就想办法偷了我的种。”

“是普拉巴特的种，你个白痴，”阿夫塔布说，“你没修好你家围栏，结果你的羊跑到我的牧场上来，这又不是我的错。”

“天，说得真好，”尼辛说，“佩里巡察官，我必须告诉你，有人剪断了围栏铁丝。普拉巴特是被诱骗到他的牧场上去的。”

“你出幻觉了，”阿夫塔布说，“再说就算是真的——先说清楚，根本不是——那又怎样？你的宝贝普拉巴特已经回去了。”

“但你有了这头怀孕的母羊，”尼辛说，“你一没有出钱二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让它怀孕了。这是偷盗，彻彻底底的偷盗。不只是偷盗，你企图毁了我！”

“你这又是胡说什么？”阿夫塔布说。

“你企图繁育新的种羊。”尼辛指着那头羊对我说，羊正在啃阿夫塔布的椅背。“不要否认。这是你最好的母羊。让它怀上普拉巴特的种，你就会得到一头种羊。你企图摧毁我的生意。你问他，佩里巡察官。问他这头母羊怀了什么。”

我望向阿夫塔布：“阿夫塔布，你这头母羊怀的是什么？”

“出于纯粹的巧合，其中一头是公的。”阿夫塔布说。

“我要打掉这一胎。”尼辛说。

“这又不是你的羊。”阿夫塔布说。

“那就把生下来的小羊给我，”尼辛说，“抵偿你偷走的种。”

“又来了，”阿夫塔布望向我，“你明白我遇到什么事了吧，佩里巡察官。他放他的羊越过牧场边界，随便让我的母羊怀孕，然后靠他的垃圾配种勒索我。”

尼辛气得咆哮起来，朝他哥哥打各种手势。阿夫塔布也不甘示弱。那头羊绕到办公桌后，好奇地打量我。我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块糖喂给它。“你和我都不该在这儿听他们吵架。”我对羊说。羊没有回答，但我看得出它同意我的看法。

按照最初的计划，村镇巡察官的职责很简单：新果阿的村民对当地或区域政府有意见就来找我，我帮他们绕过所有繁文缛节办事。说起来，战斗英雄最适合的也就是这种角色了：他对农垦殖民地的日常生活几乎毫无用处，并且他在高层的名声够糟糕，所以只要出现在门口，高层就不得不正眼看他。

但过了几个月，新果阿的村民开始带着其他问题来找我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忽然成了万金油，从农耕设备购买建议到婚姻问题咨询都来找我，一名村民回答道：“啊，我们不想去麻烦官老爷，找你更方便也更容易。”新果阿的行政官罗西·库卡尼对此非常高兴，因为如今归我解决的麻烦原先找的都是他。这下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钓鱼和在茶铺玩多米诺。

绝大多数时候，这个巡察官得到的新任务都让我很开心。帮助他人终归是好事，人们愿意听我的意见就是好上加好。但另一方面，每一位人民公仆都会告诉你，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了少数几个讨厌鬼身上。在新果阿，扮演讨厌鬼角色的正是琴格普特兄弟。

谁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讨厌对方。我本来以为和他们的父母有关，但拜赞和尼蕾都是可爱的好人，他们对此同样万分困惑。有些人和另外一些人就是天生合不来，但这两个合不来的人恰好又是两兄弟。

要是他们没有一个挨着一个地圈建农场就好了，这样彼此也就不需要每天打照面了。刚上任不久，我对两人中稍微讲道理一点的阿夫塔布说，你不如考虑一下，搬到村子另一侧刚清理出来的一片土地上去，因为远离尼辛应该能解决他俩之间的绝大多数问题。“哦，那岂不是便宜了他？”阿夫塔布用最最讲理的语气说。从此以后，我放弃了用理性解决这个问题的念头，愤怒的琴格普特兄弟时常登门肯定是我造的什么孽的报应吧。

“好了。”我说，让忙着用语言互相残杀的两兄弟安静下来，“听听我的想法。我认为这头可爱的母羊是怎么怀孕的并不重要，所以咱们先放下这一茬。二位是不是都同意，让母羊怀孕的是尼辛的公羊？”

两兄弟都点点头，母羊优雅地保持安静。“很好。那么你们两个就算是生意伙伴了，”我说，“阿夫塔布，生下来的公羊归你，随便你拿去配种。但前六次配种的报酬全归尼辛，以后的报酬一半归他。”

“那前六次他肯定会免费配种的。”尼辛说。

“那么六次以后的最低配种费用就是前六次的平均数，”他说，“他要是企图害你，最后会害到自己头上去。再说这个村子并不大，尼辛。假如大家认为阿夫塔布出租种羊只是为了搞垮你的生意，他们是不会找他配种的。省钱和当个坏邻居之间有条界限呢。”

“要是我不想和他合伙怎么办？”阿夫塔布说。

“那你可以把小羊卖给尼辛。”我说。尼辛张嘴想反对。“对，卖给他，”我抢在他出声之前说，“拿小羊去找穆拉尼，请他估个价钱。穆拉尼和你们两个都不亲近，所以他的估价会很公平。可以吗？”

琴格普特兄弟思前想后，换句话说就是绞尽脑汁琢磨对方会不会比自己更不高兴。最后他们的结论是两人同样不开心，因此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两人都点头表示赞成。

“很好，”我说，“现在给我出去，别弄脏了我的地毯。”

“我的羊才不会乱拉屎。”阿夫塔布说。

“我担心的不是羊。”我说，赶他们出去。他们走后，莎维德丽出现在门口。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她朝我的椅子点点头。

“滚你的吧，”我抬起两只脚放在桌上，“你不肯接烦人的案子，也就没有准备好坐我的宝座。”

“你要这么说，我就继续扮演助理这个谦卑角色吧，告诉你一声，在你忙着哄琴格普特兄弟的时候，治安官打过电话。”莎维德丽说。

“什么事？”我问。

“没说就挂了，”莎维德丽说，“你知道治安官这个人的。非常没礼貌。”

“强硬但公平，她的座右铭，”我说，“要是事情真的很重要，那她肯定会留口信，所以我回头再找她好了。这会儿我要先赶点文书活儿。”

“你没有文书活儿，”莎维德丽说，“你全交给我了。”

“做完了吗？”我问。

“就你所知，做完了。”莎维德丽说。

“那我就放松一下，享受我高超的管理技巧吧。”我答道。

“很高兴之前你没有用垃圾桶呕吐，”莎维德丽说，“因为现在我用得上了。”没等我想出够漂亮的反击，她就出门回自己的座位了。

自从第一个月共事，我们就一直这么唇枪舌剑。她花了一个月才接受现实：尽管我当过兵，但其实并不是殖民主义工具，或者就算是，我也是个通情达理、挺有幽默感的工具。既然承认了我来不是为了向她的村庄传播霸权主义，她也就放松下来，开始嘲讽我。我们这七年始终是这样的关系，颇为愉快。

既然文书活儿都做完了，村庄的所有问题全解决了，我做了我这个位置的人应该做的事情：打盹。欢迎来到殖民村庄巡察官的忙碌世界。在别处也许不是这个样子，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

醒来时刚好看见莎维德丽关门下班，我向她挥手告别，然后又懒散了几分钟，终于从椅子上起身，出门回家。走着走着，我忽然看见治安官从马路另一侧向我走来。我穿过马路，迎上她，亲吻她的嘴唇。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么做。”简说，当然是我吻过之后。

“你不喜欢我吻你？”我问。

“不喜欢你在我上班的时候吻我，”简说，“削弱我的权威。”

简，一名特种部队士兵，因为亲吻丈夫而变得软弱，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我笑了出来。可是我要是说出来的话，简随之而来的拳脚交加会残忍得恐怖。不过我没有说出口。“抱歉，”我说，“我会尽量不再削弱你的权威。”

“谢谢，”简说，“不过我反正要来找你，因为你没回我的电话。”

“我今天忙得腾不出手。”我说。

“我后来又打过电话，莎维德丽描述过你究竟有多忙。”简说。

“糟糕。”我说。

“糟糕。”简也同意。我们开始走回家。“我想说的是葛帕尔·博帕拉明天会过来领受他的社区服务。他又一次酒后闹事，朝一头牛瞎嚷嚷。”

“我的报应啊。”我说。

“牛也这么觉得，”简说，“牛给他当胸一脑袋，撞得他砸穿了商店橱窗。”

“老葛没事吧？”我问。

“擦伤，”简说，“窗框脱开了。塑料的，没破。”

“今年第三次了，”我说，“他应该去见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行政官。”

“我也这么对他说，”简说，“但那样他会进本区拘留所关四十天，莎希几周内就要生产。她需要他在身边，他最好别进监狱。”

“好吧，”我说，“我来想想怎么收拾他。”

“你今天怎么样？”简问，“除了打盹以外。”

“今天我被琴格普特了，”我说，“这次还有一头羊。”

简和我边聊着这一天发生的事边往家走，我们每天都这么走回家，走回村庄地界外我们的那个小农场。拐上家门口的那条路，我们撞见了女儿佐伊，她正在遛土狗巴巴，巴巴见到我们，快活得都要疯了。

“它知道你们回来了，”佐伊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半路上突然拔腿狂奔，我不跑就跟不上。”

“很高兴知道还有人想我们。”我说。简爱抚巴巴，巴巴的尾巴摇成了龙卷风。我轻轻亲吻佐伊的面颊。

“你们有客人，”佐伊说，“差不多一小时前来的，开着浮空车。”

镇上没人有浮空车，这东西在农耕社区又招摇又没用。我扭头看简，简耸耸肩，像是说不是找她的。“他说他是谁了吗？”我问。

“没说，”佐伊答道，“只说他是你——约翰的老朋友。我说我可以打电话叫你，他说他很愿意等一会儿。”

“好吧，那他长什么样？”我问。

“年轻，”佐伊说，“挺好看。”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挺好看的朋友，”我说，“这个词儿属于你们，我的青春期女儿。”

佐伊翻个白眼，嗤笑道：“谢谢，九十岁的老爸。你要是允许我说完，估计就会听见一个能让你知道你确实认识他的细节了：他的皮肤是绿色的。”

我和简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殖民防卫军成员拥有绿色皮肤，经过基因改良的皮肤可以产生叶绿素，提供战斗需要的额外能量。简和我都曾拥有过绿色皮肤。我已经恢复了本来的肤色，简更换躯体时得到许可，选了更加标准的皮肤色调。

“他没说他要干什么？”简问佐伊。

“没说，”佐伊答道，“我也没问。我只想到应该来找你们，先提醒你们一声。我把他留在了门廊上。”

“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屋子四周鬼鬼祟祟。”我说。

“恐怕很难，”佐伊说，“我留下希克利和迪克利守着他。”

我咧嘴笑道：“这就能让他留在原处了。”

“我也这么想。”佐伊说。

“你比你这个年龄的人机灵得多，青春期的女儿。”我说。

“得平均一下你嘛，九十岁的老爸。”她说。她蹦蹦跳跳跑回屋子，巴巴紧随其后。

“这嘴皮子，”我对简说，“肯定是你传给她的。”

“她是领养的，”简说，“再说家里嘴皮子利索的又不是我。”

“这种细节就别太在意了，”我说，抓住她的手，“走吧。我想看看咱们的客人吓得有多屁滚尿流。”

我们发现客人坐在门廊秋千上，两个奥宾人默不作声且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立刻认出了他。

“里比斯基将军，”我说，“真是稀客。”

“你好，少校。”里比斯基用我以前的军衔称呼我。他指着奥宾人说：“一别多年，你交的新朋友很有意思嘛。”

“希克利和迪克利，”我说，“我女儿的伴儿。非常友好，除非觉得你对她构成威胁。”

“然后会怎么样？”里比斯基问。

“那得看情况了，”我说，“不过别担心，通常都很快。”

“好极了。”里比斯基说。我让奥宾人退下，他们离开去找佐伊。

“谢谢，”里比斯基说，“奥宾人总让我很紧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简说。

“我看出来了，”里比斯基说，“允许我问一声吗，你们女儿为什么有两个保镖？”

“不是保镖，是陪伴，”简说，“佐伊是我们领养的女儿。她的生身父亲是查尔斯·布廷。”这话让里比斯基挑起眉毛。他的军衔足够高，知道布廷的事情。“奥宾人尊敬布廷，但他死了。他们希望能了解他的女儿，于是派了两个人陪她。”

“她不觉得难受？”里比斯基说。

“她小时候的保姆和保护者都是奥宾人，”简说，“她和他们在一起很自在。”

“你们不觉得难受？”里比斯基问。

“他们看管和保护佐伊，”我说，“还在这儿帮忙干活。他们陪着我们是殖民联盟与奥宾人达成的协议的一部分。比起让奥宾人与我们结盟，让他们留在这儿似乎只是个小小的代价。”

“这倒是真的。”里比斯基站起身，“听我说，少校。我有个任务想交给你，”他朝简点点头，“其实是你俩。”

“说来听听。”我说。

里比斯基朝希克利和迪克利刚进去的屋子摆摆脑袋。“就算没关系，我也不想在他俩有可能听见的地方说。有什么地方咱们能说几句悄悄话吗？”

我瞥一眼简。她淡然一笑，说：“我知道个地方。”

我们在田地里走到一半，我拉住里比斯基将军，他问：“在这儿停下？”

“你问有没有地方可以说悄悄话，”我说，“现在我们和任何一双耳朵——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奥宾人的——都隔着至少五英亩庄稼了。欢迎来说悄悄话，殖民地就是这个风格。”

“这是什么庄稼？”里比斯基拉过一根长秸秆说。

“高粱。”简站在我旁边说。巴巴坐在简身旁挠耳朵。

“听起来很耳熟，”里比斯基说，“不过好像没亲眼见过。”

“在这儿是主要作物，”我说，“好作物，抗高温抗旱，这儿夏天真的很热。人们用它做粑克日面包
【2】

和其他食物。”

“粑克日，”里比斯基朝小镇打个手势，“所以这儿的居民主要是从印度来的。”

“有一部分是，”我说，“大部分在这儿出生。这个村子有六十年历史。哈克贝利星的绝大多数殖民点都在克莱门大陆。我们来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开张。”

“所以不存在南亚次大陆战争的阴影吗？”里比斯基说，“你们是美国人，他们是印度人。”

“气氛紧张不起来，”我说，“这儿的居民和所有地方的移民都一样，首先当自己是哈克贝利人，然后才是印度人。再传一代就更加无所谓了。再说简也不是美国人。在他们眼中，我们就算有其他身份，那也是退伍士兵。我们刚来的时候还挺稀奇呢，但现在我们只是约翰和简了，还有马路走到头的那块农场。”

里比斯基又打量一眼农田。“看见你们还种地，我很吃惊，”他说，“你们不是有正式工作吗？”

“种地就是正式工作，”简说，“绝大多数邻居都种地。想了解他们，知道他们需要我们做什么，种地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我那么说没别的意思。”里比斯基说。

“我知道。”我说，硬生生挤进对话。我朝农田打个手势，“我们有四十英亩地。不算多——不足以抢其他农民的饭碗——但足够让大家明白，新果阿村民关心的问题就是我们关心的问题，明白我们很认真地想成为新果阿人和哈克贝利人。”

里比斯基将军点点头，望着手里的高粱秆。正如佐伊说过的，他是绿色皮肤，好看，年轻——至少看起来很年轻，多亏了殖民防卫军给他的躯体。只要他还占据这具躯体，看上去就是二十三岁，尽管他实际上已经一百多岁了。他看起来比我年轻，但实际上我比他年轻十五岁左右。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退役时我的防卫军躯体换成了基于我本人DNA培植的原生躯体。现在我看起来至少三十岁。我能接受这一点。

离开防卫军的时候，里比斯基是我的上司，但他和我是老交情了。我第一次作战时认识了他，那会儿他是中校，我是列兵。他随口称呼我“小子”，因为我比较年轻。那年我七十五岁。

这是殖民防卫军的问题之一：对躯体做的基因工程调整搞乱了你的年龄感。我现在九十岁出头。简一出生就是防卫军特种部队的成年士兵，今年十六岁左右。这问题想一想都头疼。

“你该说说你究竟是为什么来的了，将军。”简说。与自然诞生的人类共同生活七年也没有磨平特种部队养育方式带来的棱角，她依然不顾社交礼仪，总是直奔话题而去。

里比斯基歪了歪嘴角，把高粱秆儿扔在地上。“好吧，”他说，“你退役之后，佩里，我升职调任到了殖民开垦部，这个部门负责播种和支援新殖民地。”

“但你还是防卫军的人，”我说，“看绿色皮肤就知道了。我以为殖民联盟的平民和军队这两个翅膀是各司其事的。”

“我是联络人，”里比斯基说，“负责居中协调两边的事情。你能想象这个活儿多么有意思吧？”

“接受我的同情。”我说。

“谢谢，少校。”里比斯基说。好几年没有人用军衔称呼我了。“真的很感谢。我今天来是想请你——你们两个——帮我完成一个任务。”

“什么样的任务？”简问。

里比斯基望向简。“领导一个新殖民地。”他说。

简望向我。我看得出她已经不喜欢这个点子了。“这难道不是殖民开垦部的工作吗？”我问，“这个部门形形色色的成员的职责难道不就是领导殖民地吗？”

“这次不行，”里比斯基说，“这个殖民地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简问。

“殖民联盟一直是从地球招募殖民者，”里比斯基说，“但近些年，殖民地——已成规模的殖民地，比方说凤凰星、极乐星、北海道星——一直在逼迫联邦允许他们的居民建立新殖民地。这些地方的人已经自己尝试过建立非法殖民地了，但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

我点点头。非法殖民地就是未经许可建立的不合程序的殖民地。殖民联盟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理由是一个人既然愿意去非法殖民地，那他待在家里反而会惹麻烦，因此就随便他们好了；但另一方面，除非殖民者里有身居高位者的子女，否则非法殖民地呼叫帮助，殖民防卫军是不会搭理你的。非法殖民地的存活率低得难以想象，绝大多数熬不过六个月。其他殖民种族通常不会放过他们。这不是一个慈悲为怀的宇宙。

里比斯基看见我点头，说了下去。“殖民联盟更希望殖民地先管好自己的事情，但这个问题慢慢变成了政治难题，联盟再也没法当作没听见了。因此殖民部建议我们向第二代殖民者开放一颗星球。接下来的情形可想而知。”

“各个殖民地斗得你死我活，都想让自己的人去殖民。”我说。

“说得太对了，”里比斯基说，“于是殖民部就出来扮演所罗门，说每个闹腾的殖民星球都可以向首轮殖民出一定数量的殖民者。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两千五百人的种子殖民团，十个殖民地每个出两百五十人。但我们缺少领导他们的人选。每个殖民地都不希望其他殖民地的人管事。”

“殖民星球又不止十个，”我说，“你可以从他们之外的星球招募领导者。”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里比斯基说，“但在真实的宇宙里，十个之外的殖民星球都很生气，因为他们的人没有进入殖民名单。我们给过承诺，说假如这个殖民地能够成功，我们就愿意开放其他星球。但就目前而言，这还是个烂摊子，其他人都不肯沾手。”

“这个计划一开始是哪个白痴提出的？”简问。

“事实上，这个白痴就是我。”里比斯基说。

“干得好。”简说。我心想，还好她已经不在军队里了。

“谢谢，萨根治安官，”里比斯基将军说，“非常感谢你的坦白。很显然，这个计划有些方面是我没预见到的。话说回来，我来正是因为这个。”

“除了简和我对如何管理种子殖民点一无所知，你的计划还有一个缺陷，那就是我们已经是殖民者了，”我说，“我们在这儿住了将近八年。”

“但你自己也说过，你们是退役士兵，”里比斯基说，“退役士兵是个独立的兵种。你不是真正的哈克贝利星人，你来自地球。简曾经是特种部队的成员，言下之意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好意思。”他对简说。

“但前一个问题还是一样，我们都没有管理种子殖民点的经验，”我说，“当年我巡游殖民地做政府公关时去过奥顿星。他们有做不完的事情。你不能把没受过训练的人随便扔到这种岗位上去。”

“怎么没接受过训练？”里比斯基说，“你们两个都是军官。该死，佩里，你当过少校。你领导过一个三千名士兵组成的横跨战斗群的兵团。这比种子殖民点的人数都要多。”

“殖民地又不是军队。”我说。

“对，不是，”里比斯基赞同道，“但需要的技能没什么区别。你们已经退役，而且做的都是殖民地管理的工作。你是巡察官——你知道殖民地政府如何运转，知道怎么办成一件事。你妻子是治安官，负责维持秩序。你加上她，需要的技能差不多就全了。我不是随便一拍脑袋就想到你的，少校。我会想到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八成五，剩下的在殖民者前往洛诺克之前也能搞定。洛诺克，这是我们给这个殖民地起的名字。”他补充道。

“我们在这儿有我们的生活，”简说，“有我们的工作和职责，有我们的女儿，她也有她的生活。你不能随随便便要我们连根拔起，帮你解决你的小小政治危机。”

“好吧，随随便便是我不对，请原谅，”里比斯基说，“通常应该是殖民地的外交信使前来传达请求，然后丢下一大堆各种文件。但我凑巧有别的事情来哈克贝利星，所以一石二鸟也没什么不好。我真的没想到我会站在一片高粱地里尝试说服你们。”

“好吧。”简说。

“至于小小政治危机，形容词你用错了，”里比斯基说，“这是中等规模的政治危机，而且眼看着就要变成大型危机。这东西已经不只是又一个人类殖民地了。各星球政府和媒体把它打造成了人类离开地球后最大的殖民事件。其实并不是——这点你可以相信我，但现在谁还关心事实？事情已经变成了媒体闹剧和政治头条，殖民部只能采取守势。这个殖民地越来越脱离我们的控制，因为有太多方面在里头有既得利益。我们需要重新掌控住它。”

“说到头还都是政治。”我说。

“不，”里比斯基说，“你误会了。殖民开垦部想掌握住它，不是为了盘算政治资源，而是因为它是一个人类殖民地。你们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宇宙。殖民地的生死，殖民者的生死，完全取决于我们准备得好不好、保卫是否得力。殖民部的职责是让殖民者在殖民之前尽可能准备好。防卫军的职责是在殖民者立稳根基前保护他们。无论等式哪一边出问题，殖民地都是死路一条。

“就目前而言，等式的殖民部这一边丧失了功能，因为我们没有提供领导权，其他各方都在拼命阻止别人填补真空。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洛诺克眼看就要开局。问题是我们能不能管理好。要是不能，洛诺克最终夭折，那就会付出惨重代价。因此我们只能成功。”

“既然这个政治热土豆如此烫手，我看不出把我俩扔进这个政治绞肉机里有什么用，”我说，“谁能保证他们看见我们会心花怒放？”

“我说过了，我不是随便一拍脑袋就想到你们的，”里比斯基说，“我们在部里列了一个候选名单，包括愿意为我们和防卫军做事的各色人等。我们觉得要是殖民部和防卫军都能同意某个人选，就肯定能让各殖民地政府接受他。你们都在名单上。”

“什么位置？”简问。

“中间靠后，”里比斯基说，“对不起。但其他候选者都不行。”

“好吧，被提名也算脸上有光了。”我说。

里比斯基咧嘴笑笑。“我一直不喜欢你的冷嘲热讽，佩里，”他说，“我明白我一次给你们压了好大一个担子。没指望你们立刻回答我。所有文件都在我这儿。”他敲敲太阳穴，意思说他把信息储存在了脑伴里，“你有手持终端吗？我可以把文件传给你，你们有空了就仔细看看。只要这个有空别超过一个标准周就行。”

“你要我们放下这儿的一切跟你走。”简又说。

“对，”里比斯基说，“是的。我还在唤起你的责任感，因为我知道你有。殖民联盟需要聪明、有能力、有经验的人帮我们运作这个殖民地。你们符合条件。我请你们去做的事情比你们在这儿做的事情重要得多。你们在这儿的工作别人也能做。你们走了自然会有人接手，也许不会太优秀，但肯定会足够好。反过来，我请你们为新殖民地做的事情，就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也能做的了。”

“你说我们在名单中间靠后。”我说。

“名单很短，”里比斯基对我说，“你们两个之后就是万丈深渊了。”他又转向简：“听我说，萨根，我知道我有点强人所难。我跟你做个交易吧。既然是种子殖民点，言下之意就是第一批人进去后，会花两三年开垦，为第二批做好准备。等第二批到了，情况多半已经稳定下来，到时候只要你们愿意，你、佩里和你们的女儿就可以回这儿来。殖民部会确保屋子和工作都等着你们。妈的，我们甚至可以派人帮你们收割庄稼。”

“你别这么施舍我，将军。”简说。

“我没有，”里比斯基说，“我是真心诚意的，萨根。你的生活会在这儿等着你，各方各面都等着你，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但现在我确实需要你们两个。殖民部会保证你们不虚此行。你们会重新得到这里的生活。你们会保证洛诺克殖民地活下来。考虑一下吧，尽快作个决定。”

醒来的时候简不在身旁，我发现她站在房前的路上仰望星空。

“这么站在路上会被车撞的。”我说，从背后走过去，抬起双手放在她肩膀上。

“不会有车撞我的，”简拉住我的左手，“白天都很难见到一辆车。你看——”她用右手指着天空，画出星座的形状，“看，白鹤座。莲花座。珍珠座。”

“我实在认不清哈克贝利这儿的星座，”我说，“我总在找我生下来就看见的那些。抬起头，我有一部分脑子还在想北斗七星和猎户座。”

“来这儿之前我从没看过星空，”简说，“我是说看见归看见，但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只是星星而已。来到这里之后，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星座。”

“我记得。”我说，我确实记得。维克拉姆·巴纳里杰，在地球上是名天文学家。我们来新果阿的头一年，他经常来我们家做客，耐心地为简指出天上的星座。在教简认全哈克贝利星的所有星座后不久，他就去世了。

“刚开始我根本看不见。”简说。

“星座？”我问。

简点点头。“维克拉姆指给我看，但我看见的就是一团星星，”她说，“他给我看星图，我看见星星应该如何彼此连接，然后我抬起头，看见的……还是星星。就这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有一天晚上，我下班走路回家，忽然抬起头，我对自己说：‘那是白鹤座啊。’我就看见了。看见了白鹤。看见了星座。那时候我知道这里就是我的家。那时候我知道我来这儿是为了定居。知道我属于这个地方。”

我的手臂滑下去，搂住她的腰。

“但你不属于这个地方，对吧？”简问。

“你在哪儿，我就属于哪儿。”我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简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我喜欢这儿，简。我喜欢这儿的人。喜欢我们的生活。”

“但是……”简说。

我耸耸肩。

简感觉到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我并没有不开心。”我说。

“我没说你不开心，”简说，“我知道你对我或佐伊都没有不开心。要是里比斯基将军不出现，我猜你都不会注意到你已经准备好向前走了。”

我点点头，亲吻她的后脑勺。她说得对。

“我和佐伊谈过。”简说。

“她怎么说？”我问。

“她喜欢你，”简说，“她喜欢这儿，但这儿不是她的家。去一个新建立的殖民地，她喜欢这个主意。”

“勾起了她的冒险欲望。”我说。

“也许吧，”简说，“这儿没什么险可以冒。我喜欢这儿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

“一个特种部队士兵这么说也挺有意思。”我说。

“我这么说恰恰因为我是特种部队士兵，”简说，“我有过九年不间断的冒险生活。我天生就是这个命，要不是你和佐伊，我会死在那种生活里，体验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大家对冒险看得太高了。”

“但你还是想再冒冒险。”我说。

“因为你想。”简说。

“我们还没有决定呢，”我说，“我们可以拒绝。你属于这个地方。”

“你在哪儿，我就属于哪儿，”简重复我的话，“我确实属于这里，但换个地方也未尝不可。我只在这一个地方待过。也许我只是吓得不敢离开罢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情能吓住你。”我说。

“能吓住我的事情比能吓住你的事情要多，”简说，“你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有时候你的眼神不够好。”

“谢谢。”我说。我们拥抱着站在路上。

“再说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的。”简最后说。

“对，”我说，“只要你愿意。”

“将来会知道的。”简说。她扭头亲吻我的面颊，从我怀抱里挣脱出来，沿着这条路向前走。我转身走向屋子。

“陪我走走。”简说。

“好，”我说，“对不起，还以为你想一个人静静呢。”

“不，”简说，“陪我走一走。我给你看我的星座。我们还有时间做这个。”

第二章

尤尼佩罗·塞拉号做了一次空间跳跃，一颗蓝色与绿色的星球突然出现在塞拉号的观景室舷窗外。观景室的座位上，几百名受邀同行的贵宾、记者和殖民开垦部的官员哦哦啊啊，像是这辈子从没俯瞰过一颗行星似的。

“女士们，先生们，”殖民部部长凯琳·贝尔说，“这就是新殖民行星洛诺克。”房间里掌声雷动，最后变成记者们对录音机口述笔记的一片咝咝声。他们忙着记录，所以很多人没看见防卫军的两艘巡洋舰突然在中等距离外出现，布鲁明顿号和费尔班克斯号护送这场媒体野餐会遨游星海。看见它们，我不禁觉得洛诺克恐怕不像殖民联盟希望大家相信的那样已经完全驯化。要是殖民部部长连同一众记者和贵宾被外星突击艇炸成碎片，事情只怕会大大不妙。

我用眼神告诉简我看见了巡洋舰，她望过去，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我和她都没吭声。我们希望能一句话都不说地熬过这场媒体闹剧。我们早就发现我和她都很不擅长应付媒体。

“允许我稍微介绍一下洛诺克的背景资料，”贝尔说，“洛诺克的赤道周径接近一万三千公里，比地球和凤凰星都要大，但不如中国星大，中国星依然是联盟最大的殖民星球。”中国星的几个记者轻描淡写地欢呼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笑声。“它的尺寸和构成使得物体在这里的重量比在凤凰星重百分之十，你们下去以后，大多数人会感觉自己的体重增加了一两公斤。大气是常见的氮气和氧气，但氧气含量较高，接近百分之三十。你们也会感觉到的。”

“我们是从谁手上抢到这颗星球的？”一名记者问。

“我还没说到这个呢。”贝尔说，底下一阵不满的咕哝声。贝尔以喜欢照本宣科开无聊发布会而著名，今天她的状态格外好。

洛诺克星球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三角洲，一条较小的河流汇入一条较大的河流。“殖民地将在这里建立，”贝尔说，“较小的河流我们命名为阿贝麦尔，较大的是罗利。罗利河流经整片大陆，就像地球上的亚马孙河和凤凰星上的阿纳萨齐河。向西几百公里——”画面卷动——“是弗吉尼亚洋。有足够空间可供扩展。”

“殖民点为什么不放在海岸边？”有人问。

“因为不需要，”贝尔说，“又不是十六世纪。我们的船只跨越的是星海，而不是大洋。我们可以在最适合的地点建立殖民地。这个地方——”贝尔拉回最初的位置——“深入内陆足够远，不需要担心时常袭击罗利河入海口的飓风，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理和气象上的优势。另一方面，这颗行星上的生命形式与我们的化学构成不同。殖民者不能吃当地物种，打鱼就别想了。因此比起海岸线，在冲积平原建立殖民地更加合理，因为有空间可以种植自己的食物。”

“现在能谈谈我们是从谁手上抢到这颗星球的吗？”还是刚才那个记者。

“我还没说到这个呢。”贝尔仍旧是这一句。

“但这些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另外某个人说，“就在发给我们的通稿里。读者很想知道我们是从谁手上夺过这颗星球的。”

“我们没有从任何人手上夺过这颗星球，”贝尔说，显然因为被打乱步调很不高兴，“是赠送的礼物。”

“谁这么大方？”第一个开口的记者继续问。

“奥宾人。”贝尔答道。底下顿时炸了锅。“我很愿意仔细讨论这一点，但必须等会儿再说。首先嘛——”三角洲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像是长毛树木的东西，它们不完全属于植物也不完全属于动物，是洛诺克星的优势生命形式。绝大多数记者没有理会她，而是忙着对录音机口述洛诺克与奥宾人的关系。

“奥宾人管它叫加辛希尔星。”里比斯基将军在他的私人交通艇里对我说道。几天前，我们乘他的交通艇从我们坐的运输船去凤凰星空间站听取正式汇报，并认识将担任我们副手的几位殖民者。“意思是‘第十七颗行星’，它是奥宾人殖民的第十七颗行星。这个种族的想象力不是很丰富。”

“奥宾人似乎不会轻易放弃一颗行星。”简说。

“他们没有，”里比斯基说，“我们交换来的。我们给了他们一年前从盖尔塔人手上抢来的一颗小型行星。加辛希尔对他们反正用处不大。这是一颗六级行星，化学构成与奥宾本土足够相似，因此时常有奥宾人被当地病毒害死。但人类和当地化学构成完全不兼容，因此我们不会感染当地的病毒、细菌和其他鬼东西。奥宾人得到的盖尔塔行星并不怎么好，但总比这儿更适合生存。公平交易。那么，你们有找到时间看殖民者的档案了吗？”

“找到了。”我说。

“有什么想法吗？”里比斯基问。

“有，”简说，“选拔过程简直是发疯。”

里比斯基对简微笑道：“要是哪天你会玩外交辞令了，我反而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简拿起个人终端，调出选拔过程的信息。“极乐星的殖民者是彩票摇出来的。”她说。

“首先要证明身体能够适应严酷的殖民环境，然后才能参加摇奖。”里比斯基说。

“京都星的殖民者都属于同一个厌恶技术的宗教组织，”简说，“那他们怎么登上殖民飞船？”

“他们是门诺派教徒殖民者，”里比斯基说，“他们不是疯子，也不是极端分子。只是尽量活得简单。这在新建立的殖民地可不是坏事。”

“翁布里亚的殖民者是通过游戏节目选出来的。”简说。

“没有赢的玩家就滚回家。”我说。

里比斯基不理我。“对，”他对简说，“游戏节目，要求参与者在考验忍耐力和智力的几项测试中互相竞争，忍耐力和智力到了洛诺克肯定用得上。萨根，所有殖民地都有我们的身心标准清单，洛诺克的每一名殖民候选人都必须符合这些条件。除此之外，如何选拔就由殖民地自己说了算。其中有一些，例如伊利星和中国星，他们的选拔过程就很标准。另外一些不太标准而已。”

“但你并不担心。”简说。

“只要殖民者符合我们的要求，我就不担心，”里比斯基说，“各殖民地提供殖民候选人，我们按我们的标准再次检查。”

“他们都通过了？”我问。

里比斯基哼道：“远着呢。阿尔比恩殖民地的领导人从敌对名单里挑选殖民者，罗斯星的殖民人选是出价最高的一批人。最后我们只好出马监督这两个殖民地的选拔过程。不过，最终结果是你们得到了一批我眼中最优秀的殖民者。”他转向简：“就这么说吧，比起从地球来的殖民者，这帮人不知道要好到哪儿去了。我们的筛选算不上严苛。我们的哲学一直是这样的：只要你能走上殖民运输船，你就入伙了。不过，我们为这个殖民地稍微提高了一点标准。所以别担心，你们的殖民者足够优秀。”

简向后一靠，没有完全被说服。我不怪她。我也没有完全被说服。我们三个人陷入沉默，交通艇忙着靠港停泊。

“你们家女儿呢？”里比斯基问，交通艇慢慢停稳。

“她还在新果阿，”简说，“负责打包行李。”

“还有和朋友开告别派对，这方面我们想得越少越好。”我说。

“青春期。”里比斯基说，站起身继续说，“现在嘛，佩里，萨根。记得我说过这次移民已经变成了媒体闹剧吗？”

“记得。”我说。

“很好，”他说，“准备好见见小丑们吧。”他领着我们下交通艇，走向闸门，殖民联盟的所有新闻媒体似乎都在蹲守我们。

“我的天。”我在通道里停下。

“现在来不及惊恐了，佩里，”里比斯基挽住我的胳膊，“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所有事情。你就出去接受他们的考问吧。”

“那么，”扬·克拉尼茨悄悄挤到我旁边，我们降落洛诺克星还不到五分钟，“身在涉足一颗新星球的首批人类之中是什么感觉？”

“我这不是第一次了。”我说，用脚趾戳戳地面。我没有看他。过去这几天里，我越来越讨厌他的油腔滑调和适合上电视的好相貌。

“是啊，”扬说，“但这次没有谁企图一枪崩掉你的那只脚。”

我终于扭过头看他，见到一脸烦人的假笑，这在他们翁布里亚母星似乎是胜利者的笑容。我从眼角看见他的女摄像师贝阿塔·诺维茨正在慢吞吞地拍一个全景镜头。她让摄影机记录所有东西，回头再根据需要剪辑。

“说这话还为时尚早，扬。还有的是时间看人中枪。”我说。他的笑容微微一抖。“现在嘛，你和贝阿塔另外找个人去骚扰吧。”

克拉尼茨叹口气，打破伪装。“听我说，佩里，”他说，“你知道，等我剪辑这段，你会怎么看怎么像个混球的。你应该让语气缓和一点，明白吗？给我点可以做文章的素材。我们真的很想做战争英雄这个题材，但你给我的东西实在太少。来吧，你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老天在上，你在地球上做的就是广告业。”

我气呼呼地挥手叫他滚蛋。克拉尼茨望向我右边的简，但没有尝试让她评论一两句。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他应该找过简采访，我猜简最后吓得他屁滚尿流，但那一段大概没有视频记录。“走，贝阿塔，”他说，“我们反正也得拍一段特鲁西约了。”他们走向着陆舰艇，去找一位更会说话的殖民地未来领导者。

克拉尼茨让我脾气暴躁。整趟旅途都让我脾气暴躁。表面上是我、简和几位殖民者代表去现场考察，看看我们的殖民点选址，深入了解这颗行星。实际上这是一场媒体野餐会，我们这些人都是明星。拉着我们下去转一圈，拍几张照片就回去，这纯属浪费时间。克拉尼茨是把外表看得比实质更重要的烦人精典范。

我扭头对简说：“等殖民点启动后，我可绝对不会想念他。”

“你肯定没有仔细读殖民者的档案，”简说，“他和贝阿塔都是翁布里亚殖民小组的成员。他会和我们在一起。他和贝阿塔为此还结了婚，因为翁布里亚不允许单身人士殖民。”

“因为已婚夫妻更能适应殖民生活？”我猜测道。

“应该说夫妻竞争的游戏节目更有娱乐性才对。”简答道。

“他参加了那个节目？”我问。

“他是主持人，”简说，“但规则就是规则。他们的婚姻只是权宜之计。克拉尼茨的恋爱关系从没超过一年，而贝阿塔是铁杆同性恋。”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吓死我了。”我说。

“我以前是情报部门的，”简说，“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关于他，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吗？”我问。

“他的计划是记录洛诺克殖民地的第一年，”简说，“他已经签了个每周播出的节目，还签了一本书。”

“好得很，”我说，“好吧，至少我们知道他是怎么溜上这艘飞船的了。”降落洛诺克的第一艘飞船上按理说只有十二名殖民者代表和殖民开垦部的几名职员。塞拉号上的记者发现没有邀请他们和殖民者一起下去，险些闹出一场暴动。克拉尼茨打破僵局，提议把贝阿塔拍摄的内容放进共享池。其他记者可以乘后续飞船下来，拍摄远景镜头，然后把克拉尼茨的素材剪进去。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参加洛诺克星殖民的，他最憎恨的几名同事恐怕只能目送他走进气密室。

“别担心这个，”简说，“再说他也没错。这是你第一次踏上新星球却没有谁企图杀死你。好好享受吧。来。”她踏上我们降落的大片本土草地，走向一排看着像却并不完全是树的东西。说起来，本土草类也不完全是草。

无论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不完全是草的草和不完全是树的树都非常茂盛，颜色绿得不可思议。潮湿的富氧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我们身上。时值这半球的晚冬，但在纬度和季候风的共同作用下，天气暖和得十分舒服。我很担心仲夏会是什么样子，我猜我大概会出许多汗。

我追上简，她停下查看一棵看似树木的东西。它没有叶子，却有毛皮。毛皮似乎在蠕动。我凑近细看，见到一大群小动物在毛皮里面跑来跑去。

“树虱，”我说，“好得很。”

简露出微笑，这可是稀奇事。“我觉得很有意思。”她说，拍了拍一截树枝。一只树虱从毛皮里跳到她手上。她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一口气吹掉。

“你觉得在这儿会高兴吗？”我问。

“我觉得在这儿会很忙，”简说，“里比斯基将军爱怎么吹嘘选拔过程就怎么吹嘘吧。我读过殖民者的档案。我不信这些家伙不会对自己和他人构成威胁。”她朝运输艇的方向点点头，刚才最后一眼看见克拉尼茨就是在那儿。“比方说克拉尼茨。他想的不是殖民。他想写其他人怎么殖民。他似乎觉得等我们到了这儿，他会有无数时间可以做节目和写书。在他想明白之前，估计得饿个半死。”

“说不定他是野外生存专家呢。”我说。

“你是乐天派。”简说，扭头望着毛皮树和里面爬来爬去的小东西。“我喜欢你这一点，但我不认为我们应该从乐观主义的视角处理问题。”

“有道理，”我说，“但你不得不承认，你看错了那帮门诺派教徒。”

“一时间看错而已，”简扭头看我，“不过你说得对。他们是比我想象中适合得多的候选者。”

“你以前都不认识门诺派教徒。”我说。

“到哈克贝利星之前，我不认识任何教徒，”简说，“我对印度教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湿婆我倒是觉得挺顺眼。”

“我猜也是，”我说，“但门诺派教徒就不一样了。”

简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说谁谁到。”她说。我转过身，看见一个高大苍白的男人走向我们。他衣着简朴，戴着宽檐帽，名叫海勒姆·约德尔，门诺派教徒选他陪我们走这一趟。

我向他的身影微笑。我和简不一样，我认识不少门诺派教徒。我曾经生活的俄亥俄州的那个地区有很多门诺派教徒——还有阿米什、兄弟会和再洗礼派的各类变种。门诺派教徒和普通人一样，每个人的性格各不相同，但作为一个集体，他们相当友善和诚恳。我家房子需要修葺的时候，我总是挑选是门诺派教徒的承包商，因为他们会把认真完成工作放在第一位，要是出了问题，他们也不会和你争辩，只会默默修好。这种处世态度值得支持。

约德尔举起手和我打招呼。“我想我应该也来看看，”他说，“殖民地的两位领袖看一样东西看得这么认真，我觉得我也该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一棵树，”我说，“好吧，天晓得我们最后会管它叫什么。”

约德尔望着那东西。“我看像是一棵树，”他说，“披着毛皮，可以叫它毛皮树嘛。”

“我也这么想，”我说，“但别和毛榉树搞混就行。”

“当然，”约德尔说，“那可就太傻了。”

“你看咱们的新世界怎么样？”我问。

“我看应该不错，”约德尔说，“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住在这里的人。”

“同意，”我说，“这就让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了。我在地球上的俄亥俄州认识的不少门诺派教徒都挺自闭，更愿意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我想知道你们这帮人会不会这样。”

约德尔微笑道：“不会，佩里先生。门诺派教会在践行信仰上各不相同。我们选择尽可能简单的生活和衣着。需要科技的时候我们不会弃绝它，但不需要的时候我们就不用了。我们选择来这个世界居住，担当盐和光。我们希望能成为你和其他殖民者的好邻居，佩里先生。”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我说，“看起来咱们的殖民地前途一片光明。”

“这可难说。”简说，又朝远处点点头。克拉尼茨和贝阿塔向我们走来。克拉尼茨脚步轻快，贝阿塔就慢得多了。一整天追着殖民者跑显然不对她的胃口。

“找到你了，”克拉尼茨对约德尔说，“我录到了其他所有殖民者的看法——好吧，她除外——”他朝简挥挥手，“现在想听你说两句，好放进媒体的共享池。”

“我跟你说过了，克拉尼茨先生，我不愿被拍照和接受访问。”约德尔喜洋洋地说。

“因为宗教原因吗？”克拉尼茨说。

“不，”约德尔说，“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清静点儿。”

“京都殖民地的朋友们肯定会很失望的，看不见他们的老乡……”克拉尼茨忽然停下，望着我们三个人的背后，“那些他妈的是什么？”

我们慢慢转身，看见毛皮树树丛向内大约五米处有两只野鹿大小的动物平静地望着我们。

“简？”我问。

“不清楚，”简说，“给我们的报告里没怎么描述当地动物。”

“贝阿塔，”克拉尼茨说，“走近一点，咱们拍个好镜头。”

“要去你自己去，”贝阿塔说，“我才不想被吃掉，好让你拍个好镜头。”

“哎呀，别逗了，”克拉尼茨说，“它们要是想吃人，早就扑上来了。你看。”他慢慢凑近那两只动物。

“我们应该允许他这么做吗？”我问简。

简耸耸肩：“理论上说，殖民地还没正式建立呢。”

“有道理。”我说。

克拉尼茨摸到了离它们只有几米的地方，两只动物里较大的一只终于忍不住了，它怒吼一声，前冲一步。克拉尼茨尖叫一声，子弹似的跑向交通艇，险些绊跤跌倒。

我转向贝阿塔。“快说你拍下来了。”我说。

“还用你说。”她说。

树丛里的两只动物完成了任务，悠闲地慢慢走开。

“哇，”莎维德丽说，“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殖民新闻的大明星吓得尿裤子。”

“这是实话，”我说，“虽然我跟你实话实说，不过要是活完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景，我还是能够开开心心地闭眼的。”

“那就当是额外奖励好了。”莎维德丽说。

真正告别哈克贝利星的前一天，我和她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莎维德丽坐我办公桌里面的座位，我坐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

“我的宝座风景如何？”我问。

“风景不错，但你的宝座有点凹凸不平，”莎维德丽说，“好像被什么人的懒骨头压得彻底变形了。”

“买把新椅子还不是件很简单的事？”我说。

“唔，库卡尼行政官肯定会喜出望外地给我报销的，”莎维德丽说，“在他眼中我只会给他找麻烦。”

“你就是个惹祸精，”我说，“巡察官的岗位描述里有这一条。”

“巡察官的任务似乎是解决麻烦。”莎维德丽答道。

“嗯，好吧，”我说，“你非要跟我争就争吧，抠字眼小姐。”

“多么可爱的名字，”莎维德丽在椅子里前后转圈，“再说我只是惹祸精的助理。”

“不再是了，”我说，“我向库卡尼推荐你担任本村巡察官，他答应了。”

莎维德丽停止转圈。“你真的说服他了？”

“刚开始他不答应，”我承认道，“但我很会说服人。我的理由是这样一来，至少你的精力会放在帮助别人上，而不是骚扰他们。”

“罗西·库卡尼，”莎维德丽说，“一个多么崇高的好人。”

“他当然有不情愿的时候，”我又说，“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你点点头，这份工作就归你了。我的宝座就归你了。”

“我才不要你这把椅子呢。”莎维德丽说。

“行啊，”我说，“那你也就没东西可以想念我了。”

“我也不想要这份工作。”莎维德丽说。

“什么？”我说。

“我说，我不想要这份工作，”莎维德丽说，“听说你要走，我就开始找工作。结果还真找到一个。”

“什么工作？”我问。

“还是助理。”莎维德丽说。

“但你可以当巡察官啊。”我说。

“哦，对，新果阿的巡察官。”莎维德丽说，她看见我的表情——再怎么说这都曾经是我的工作啊。“不好意思。你见识过了宇宙，然后才来做这份工作。但我从小到大看见的都是这个村庄。我三十岁，也该出去走走了。”

“你的新工作在密苏里市？”我指的是本区首府。

“不是。”莎维德丽说。

“我想不出了。”我说。

“也不是很新鲜。”莎维德丽说，然后在我有机会反击前一口气说完，“我的新工作不在这颗星球上，而是在一个名叫洛诺克的新殖民地。也许你听说过？”

“呃，现在我彻底不明白了。”我说。

“据说领导这个殖民地的是个两人小组，”莎维德丽说，“我找他们中的一个求职。她答应了。”

“你是简的助理？”我问。

“事实上，我是殖民地领导人的助理，”莎维德丽说，“既然领导人有两个，那么我也是你的助理。谢谢，我还是不会给你倒茶的。”

“哈克贝利星不在可以派遣殖民者的殖民地名单里啊。”我说。

“对，”莎维德丽说，“但殖民地领导人可以随意雇佣帮手。简认识我也信任我，知道你和我配合得很好，所以很合理。”

“她什么时候雇佣你的？”我问。

“你在这儿公布消息的那天，”莎维德丽说，“你出去吃午饭的时候她来过。我们谈了谈，她问我要不要这份工作。”

“你们两个都没想到应该告诉我一声？”我问。

“她想告诉你来着，”莎维德丽说，“但我请她先别说。”

“为什么？”我问。

“否则咱们怎么会有这场令人愉快的美好对话呢。”莎维德丽说，坐在我的椅子里转圈，哈哈大笑。

“从我的宝座上滚下来。”我说。

家中的东西已经打包收拾干净，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视线有点蒙眬，希克利和迪克利走了过来。

“我们想和你谈一谈，佩里少校。”希克利对我说。

“哦，好的。”我吃了一惊。希克利和迪克利在陪着我们的这七年里，我们只谈过寥寥数次，而且没有一次是他们主动找我的。他们只会默不作声地等待召唤。

“让我们打开植入物。”希克利说。

“好的。”我说。希克利和迪克利的手伸到长颈根部的领口，按下领口右侧的一个按钮。

奥宾人是被创造出来的种族。康苏人，这个先进得我们几乎无法想象的种族，发现了奥宾人的祖先，用科技强行让这些倒霉蛋拥有了智能。奥宾人虽说变成了智慧种族，但没有产生意识。奥宾人完全缺少能够产生意识（也就是自我感）的那部分东西。单个的奥宾人没有自我和人格，只有奥宾人群体才明白他们缺少一种其他智慧种族都拥有的东西。康苏人把奥宾弄得缺少意识究竟是意外还是存心，这一点还有待讨论，但就我这些年和康苏人打交道的经历而言，我怀疑他们只是好奇而已，奥宾人无非是他们的一场实验。

奥宾人无比渴求意识，甚至愿意冒险和殖民联盟开战。这场战争出于查尔斯·布廷的要求，这位科学家首先在大脑的支持性结构之外记录并储存了人类意识。特种部队在布廷有机会让奥宾人拥有个体意识前杀死了他，但布廷的工作已经接近完成，殖民联盟于是和奥宾人达成交易。奥宾人一夜之间成了盟友，殖民联盟凭借布廷的成果，基于防卫军现有的脑伴技术创造了意识植入体。这个意识作为外挂附件存在。

人类（知道这段往事的少数人类）自然将布廷视为叛徒，他妄图颠覆殖民联盟，若是成功就会害死数以十亿计的人类。奥宾人则自然将布廷视为普罗米修斯式的种族英雄，他的馈赠不是火种，而是意识。想要英雄行为具有相对性的例子吗？这就是一个。

我对这件事的感觉很复杂。对，布廷背叛了他的种族，活该去死。他同时也是佐伊的生身父亲，而佐伊是我遇到过的最可爱的人之一。你收养的漂亮女儿聪明得可怕，很难说你是不是会很高兴她的生身父亲已经死了，虽然你知道那家伙还是死了比较好。

考虑到奥宾人对布廷的感情，他们认为佐伊是他们的一分子也就不足为奇了。和平协议的主要条款之一，大体而言就是探视权。最终谈定的结果是两名奥宾人要与佐伊和她的收养家庭住在一起。他们来了以后，佐伊给他们起名希克利和迪克利。希克利和迪克利得到允许，可以记录他们与佐伊共度的部分时间。这些记录通过意识植入体与全体奥宾人共享，结果就是佐伊与所有奥宾人同在。

简和我答应下来，没提什么限制条件，那会儿佐伊还太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等佐伊长大到能够领会这件事的实质之后，如何决定就全看她的意思了。佐伊也答应了。她喜欢与一整个种族分享人生这件事情，虽说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她想独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每到这种时刻，希克利和迪克利就关闭植入体。没必要把美好的意识浪费在不能与佐伊共度的时间上。这次，他们想有意识地和我谈话，光是这一点就够新鲜了。

希克利和迪克利激活领口部件后有一小段延迟，领口里是储存他们意识的硬件，在这段时间里，领口部件与大脑内的神经覆盖层沟通。这情形就像看着梦游者醒来，也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当然了，还是不如接下来的事情让人毛骨悚然：希克利对我微笑。

“离开这个地方，我们感到非常悲伤，”希克利说，“请你理解，我们整个有意识的生活都在这里度过。我们心里对它很有感情，所有奥宾人都一样。谢谢你允许我们分享你的生活。”

“不用客气。”我说。奥宾人想和我谈的应该不是这种琐碎小事。“听起来你们似乎要离开我们？还以为你们要和我们一起去呢。”

“是的，”希克利说，“我和迪克利关注你的女儿，与其他所有奥宾人分享体验，我们都意识到了这是多么巨大的负担。有时候能够吞没一切。我们不能长时间打开植入体，你知道的。情感应力太强烈了。植入体还不完美，我们的大脑也有缺陷。我们被……过度刺激了。”

“我不知道这个。”我说。

“我们不想让它成为你的负担，”希克利说，“再说对你来说也不重要。我们尽量控制，所以你不需要知道。但最近，迪克利和我都发现，每次打开植入体，我们对佐伊、对你和对萨根中尉的情感就会立刻吞没我们。”

“最近我们过得都很紧张。”我说。

另一个奥宾人笑了，笑容比刚才那个更可怕。

“抱歉，”希克利说，“我没说清楚。我们的情感不是因为要离开这个地方或这颗星球的焦虑，或者即将飞往另一颗行星的兴奋或紧张，而是另一种非常明确的情感：担忧。”

“我觉得我们都有事情需要担心……”我刚说完这半句就停下了，因为我看见了希克利脸上的表情——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希克利看起来很不耐烦，也可能是觉得我害他头疼了。“对不起，希克利。请继续。”

希克利呆站了半分钟，像是有什么事情犹豫不决，然后突然转身和迪克利商量。我在那儿胡思乱想，忽然觉得一个孩子几年前开玩笑给这两个怪物起的名字似乎一点都不适合了。

“请原谅，少校，”希克利最后终于又转向我，“很抱歉，我也许有些唐突了。我们似乎无法完全表达我们的担忧。你或许并不了解某些事情，让你知道这些事情并不是我们的任务。允许我问你一句：你怎么看宇宙的这个区域的局势？这里有我们奥宾人，有你们殖民联盟，还有其他好几个种族。”

“我们在打仗，”我说，“我们建立了殖民地，想保证它们的安全。其他种族建立了他们的殖民地，也想保证它们的安全。我们为了符合各自种族需求的行星开战。我们全都在彼此开战。”

“啊哈，”希克利说，“我们全都在彼此开战。没有盟友？没有和约？”

“显然也有一些，”我说，“我们与奥宾人有和约。其他种族和另外某些种族有和约或盟约。但大体而言，我们确实都在彼此开战。怎么了？”

希克利的笑容从可怕变成了恐怖。“我们会尽可能地告诉你实情，”希克利说，“我们会告诉你已经提到的事情。我们知道你们的殖民部部长声称奥宾人将你们称之为洛诺克的行星送给了你们。我们管那颗行星叫加辛希尔。我们知道他们说作为交换，我们接收了你们的一颗行星。”

“是啊。”我说。

“不存在这样的协议，”希克利说，“加辛希尔依然是奥宾人的领土。”

“怎么可能？”我说，“我去过洛诺克。我去未来要建立殖民点的地方走了一圈。你肯定是弄错了。”

“我们不会弄错。”希克利说。

“肯定弄错了，”我说，“别误会我的意思，但你们两个是一名青春期人类的伴当和保镖。你们这个层级的人很可能接触不到最准确的情报。”

希克利的脸上闪过什么表情，我猜有可能是被逗乐了。“我向你保证，少校，奥宾人派来保护和照顾布廷女儿及其家人的绝对不是普通伴当。我同样向你保证，加辛希尔依然在奥宾人手中。”

我思考着这件事。“你想说殖民联盟在洛诺克的事情上撒谎了？”

“你们的殖民部部长很可能得到了错误的情报，”希克利说，“我们说不准。但无论为什么出错，错误依然是错误。”

“也许奥宾人允许我们在你们的星球上殖民呢？”我说，“我知道奥宾人身体的化学构成使得你们容易受当地病毒感染。让盟友待在那里总比荒弃了强。”

“也许吧。”希克利说，那种不予置评的语气一听就很勉强。

“殖民飞船两周后就会离开凤凰星空间站，”我说，“再过一周我们将在洛诺克星降落。就算你说的是实话，我现在也无能为力了。”

“请允许我再次道歉，”希克利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可以做什么或者应该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让你知道我们担忧的部分原因。”

“还不止这个？”我问。

“我们能说的已经全说完了，”希克利说，“最后还有一点。我们听你差遣，少校。你、萨根中尉，当然还有佐伊——尤其是她。她父亲的礼物让我们成为我们。他的要价很高，但我们乐于交换。”我不由颤抖，记起了他所谓的要价是什么。“他在得到要价前死去，这笔债因此落空。现在我们的债主变成了他女儿，她与我们分享她的生活，这又是一笔新的债务。我们依然欠她的。欠她的就是欠她家人的。”

“谢谢你，希克利，”我说，“你和迪克利待我们很好，我们非常感谢。”

迪克利的笑容回来了。“真不想说你又误会了我的意思，少校。我和希克利始终听你差遣，以后也一样。但我说‘我们听你差遣’的时候，这个‘我们’指的是奥宾人。”

“奥宾人，”我说，“你指的是你们全体。”

“对，”希克利说，“我们全体。如果需要的话，直到我们中的最后一个。”

“天，”我说，“对不起，希克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就说你会记得的，”希克利说，“等时机来临。”

“我会记得的。”我说。

“这次对话的内容，我们必须请你保守秘密，”希克利说，“暂时。”

“好的。”我说。

“谢谢你，少校。”希克利说。他看一眼迪克利，然后又望向我。“我们的情绪恐怕太激烈了。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们要关闭植入体了。”

“请便。”我说。两位奥宾人伸手到领口关闭人格。我望着活力从他们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是空白智能。

“我们去休息了。”希克利说，然后和伙伴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第三章

你可以这么殖民：招募两三百人，允许他们带上觉得适合的物资，让他们找颗行星把他们放下去，说声“回头见”，然后一年后回来捡骨头——他们不是因为无知和缺乏物资导致的营养不良死光了，就是被也想占领这颗星球的其他种族屠杀干净了。

这么殖民显然不是很有效。在我们委实仓促的准备期间，简和我都读过足够多以这种方式设立的非法殖民点的报告，明白这个结论并非毫无根据。

但话回来，你也不能一次向某个新殖民星球投下十万人以及满足文明的所有舒适设施。殖民联盟想这么做倒是也能做到，但他们不想这么做。无论一颗行星的重力场、环境、陆地、大气和生化结构与地球（或人类已经移民的其他星球）多么相近，它都不是地球，因此也就不可能知道这颗星球为人类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在新开发的行星降落，我们才是外来者，我们知道生命系统会怎么对付外来者：它会尽可能迅速地杀死外来者。

说到失败的殖民地，我可以跟你分享一件小小轶事：不算非法殖民地，导致人类放弃殖民点的首要原因不是与其他种族的领土争端，而是能杀光所有定居者的当地病菌。我们可以和其他智慧种族作战，我们理解这种战争。但和一整个企图杀死你的生态系统作战，那就完全是另一桩更加棘手的事情了。

把十万名殖民者放在一颗星球上，然后看着他们死于某种传播速度快得你无法及时治疗的当地疾病，这纯粹是浪费优秀的殖民资源。

听我这么说，你可别低估了领土争端。人类殖民地在生命期头两三年内遭到袭击的概率以指数级升高。殖民地忙着自我建设，容易遭受袭击。驻守新殖民地的殖民防卫军虽说为数不少，但比起十几二十年后在殖民地上空建成空间站之后的数量还是九牛一毛。有一点显而易见：你在一颗星球上建立了殖民地，这颗星球对其他人的诱惑力就会大大增加，因为这些殖民者已经替你做完了殖民所需的全部艰苦工作，你只需要铲平原有的殖民者，将殖民地据为己有即可。

把十万名殖民者放在一颗星球上，然后看着他们被别人铲平，这同样纯粹是浪费优秀的殖民资源。尽管殖民联盟基本上只在地球上的第三世界国家招募殖民者，但假如每次一个新殖民地遭遇失败，你就会失去十万名殖民者，那么殖民者这个资源很快就会被耗尽。

所幸两种场景之间还有令人愉快的折中方案：把两千五百名左右的殖民者在初春时节放在一颗新开辟的行星上，给他们合适且耐用的科技工具以满足即时之需，再给他们两个任务：首先，在新星球上达到自给自足；其次，为两三年后第二批一万名左右的殖民者做好准备。第二批殖民者会得到另外五年时间，准备迎接再下一批的五万名殖民者。以此类推。

初期的正式殖民者共计五批，如果情况理想，最后殖民地的人口将达到一百万左右，组成许多小镇和一两个较大的城市。等第五批殖民者安顿好，殖民地的组织架构趋于完善，一应事务切换进入滚动式的殖民程序。等人口达到一千万左右，移民中止，殖民地在殖民联盟的联邦体系内得到有限的自治权，人类在残酷宇宙的铁掌下又筑起了一道抵御种族灭绝的堤坝。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第一批的两千五百人必须要熬过有敌意的生态体系、其他种族的袭击、人类自身的组织缺陷和永远存在的坏运气。

两千五百名殖民者，这个数字足够大，可以启动把一颗宜居星球变成人类星球的程序；但也足够小，就算他们全死绝了，殖民联盟也只会流下一滴眼泪，然后继续向前走——而且流眼泪这一步还可有可无。对于人类在群星之间繁衍这件事，我们既至关重要又可以牺牲，这么想还挺有意思的。大体而言，留在哈克贝利星只怕更加明智一些。

“好吧，我放弃，”我指着正被吊进费迪南·麦哲伦号货舱的巨型集装箱说，“告诉我，究竟是什么？”

负责装卸货的工头奥尔多·费罗看着手持终端上的清单。“是殖民地污水处理厂的全部液体物料，”他说，指着一排集装箱，“那里是污水管、化粪池和垃圾运输工具。”

“洛诺克不设露天厕所，”我说，“我们拉屎也要拉得有格调。”

“不是格调问题，”费罗说，“你们去的是一颗六级行星，生态系统与我们不匹配。你们必须利用所有能搞到的肥料。污水处理系统能回收你们从粪便到尸体的所有生物废物，为你们的农田制造肥料。这大概是全部货物里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了。千万别弄坏。”

我微笑道：“你似乎很懂污水处理。”

“嗯，对，”费罗说，“更确切地说，我很懂怎么为新殖民地收拾行李。我在这个货舱工作了二十五年，一直在为新殖民地运输东西。给我一份装箱单，我能告诉你这个殖民地会建在什么样的星球上、季节怎么样、重力大概多少、这个殖民地能不能熬过第一年。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们殖民地的生态系统与人类不匹配吗？污水处理装置不算——那个是新殖民地的标配。”

“愿闻其详。”我说。

费罗点了一下手持终端的屏幕，把终端塞给我，上面是一张集装箱列表。“好，首先，”费罗说，“食物储备。每一艘殖民地舰艇都为全体殖民成员准备了三个月的干粮和基础食物，外加一个月的干粮，让殖民地有时间开始狩猎和自己出产食物。但你们带了六个月的粮食和两个月的干粮。这对不匹配的生态体系很常见，因为你们不能立刻开始靠地吃饭。事实上，对于不匹配的生态体系，你们也不太平常，通常只有四个月的粮食和六周的干粮。”

“为什么要多给我们准备食物？”我问。其实我知道答案，领导这个殖民地的毕竟是我，但我想知道费罗有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厉害。

费罗微笑道：“线索就在你眼前，佩里先生。你们还装运了双倍的土壤改良剂和肥料。说明当地土壤不够好——对种植人类食物不够好。额外的食物能帮你们争取时间，因为说不定会有白痴没法改良土壤。”

“你说得对。”我说。

“那当然，”费罗答道，“最后一点：你们治疗中毒的医药储备也比平常多，这对不匹配的生态体系也很正常。你们还带了超大量的兽用解毒剂。这就提醒了我，”费罗拿回手持终端，拉出另一张装箱单，“牲畜饲料也是双倍。”

“你是物流大师啊，费罗，”我说，“考不考虑殖民？”

“才不呢，”费罗说，“我见过很多新殖民团出发，知道其中有一些会失败。我很乐意帮你们装箱和卸货，然后挥手道别，回凤凰星陪我老婆和猫。不好意思，佩里先生。”

“没什么。”我说，朝装箱单点点头，“那么，你说你看装箱单就知道一个殖民地能不能成功。我们怎么样？”

“你们准备得很充分，”费罗说，“你们不会有事的。但你们有些成员比较稀奇。装箱单上有些东西连我都没见过有谁运输过。有几个集装箱里全是过时许多年的装备。”费罗调出装箱单给我看，“你看，你们有开铁匠铺需要的所有器具。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铁匠铺。我还以为这些东西出了时代秀场就见不着了呢。”

我看着装箱单。“我们有一些殖民者是门诺派教徒，”我说，“他们能不用现代科技就不用，觉得会让他们分神。”

“你们有多少那个什么派的殖民者？”费罗问。

“两百还是两百五人吧。”我把手持终端还给他。

“嚯，”费罗说，“那好吧，看来你们准备得相当充分，万一时间旅行回到蛮荒西部也没问题。要是殖民失败，你们可不能怪后勤保障。”

“那就只能全都是我的错了。”我说。

“恐怕只能这样。”费罗说。

“我认为有一点大家都同意，那就是咱们谁也不想见到这次殖民失败，”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没有这个危险。但某些已经作出的决定让我很担心，我认为这些决定反而让我们处境艰难。”

会议桌四周迎来一圈点头。我看见右手边的莎维德丽在做笔记——记录点头的都有谁。会议桌的另一头，简坐在那儿不动声色，但我知道她也在数人头。她以前是情报部门的。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今天差不多算是洛诺克管理委员会的正式就职会议，委员会里有领导殖民点的我和简，还有十名殖民者代表，一个星球一名代表，他们将担任我和简的副手——但只是从理论上说。在现实世界中，权力角逐的争斗已经开始。

曼弗雷德·特鲁西约是这帮家伙的带头大哥。几年前，他担任伊利星驻殖民联盟立法机构的代表时，大力推进允许殖民星球开辟新殖民地的议案。殖民部采纳了建议，但拒绝让他领导新殖民地，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火。领导殖民地的人选最后落在我和简头上，他不认识我们，也不觉得我们有多了不起，这就让他的火气更大了。但他足够精明，会将恼怒伪装成各种普通议题，把开会的大部分时间花在用甜言蜜语给我和简挖陷阱上。

“举例来说，这个委员会，”特鲁西约前后扫视会议桌四周，“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维护各自殖民地的利益。我不怀疑我们会极好地完成这项工作。但对于殖民地领袖来说，这只是个建言委员会——只能提供建言。这恐怕无法让我们良好地满足殖民地的各种需求。”

我们还没离港，他已经开始呼吁革命了，我心想。换了以前我还有脑伴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一整个念头丢给简。她看见了我向她投去的眼神，她的眼神说明她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所有新殖民地都在殖民开垦部的规章制度管理之下，”简说，“制度要求殖民地领导人单独行使管理和行政权。到达目的地以后，我们会非常忙乱，每下一个决定都要召集法定人数表决是不现实的。”

“我不是说不让你们履行职责，”特鲁西约说，“只是说我们的投入不该仅仅是个象征。从这个殖民地还在绘图板上开始，我们有很多人就已经参与工作了。我们的经验也是财富。”

“而我们只参与了短短几个月而已。”我替他点明。

“你们是这项工程新加入的宝贵补充，”特鲁西约回答得很圆滑，“我希望你们能看到让我们加入决策过程的好处。”

“要我说，那些殖民规章制度之所以存在，确实有它的原因，”我说，“殖民部监督过几十颗星球的殖民，他们似乎很清楚该怎么做。”

“但那些殖民者来自地球上的欠发达国家，”特鲁西约说，“他们缺少我们拥有的许多优势。”

我感觉到身旁的莎维德丽绷紧了身体。她一向万分厌恶老牌殖民地（殖民联盟接手管理前由西方国家建立的殖民地）的傲慢。

“你所谓的优势是什么呢？”简说，“约翰和我与‘那些殖民者’和他们的后代生活了七年，莎维德丽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没有感觉到在座各位比他们拥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优势。”

“我的用词似乎不太恰当。”特鲁西约说，接着展开又一轮糖衣炮弹的攻势。

“恐怕是的，”我打断他的发言，“然而，非常抱歉，这个问题纯属学术讨论。殖民部的规定在管理第一轮殖民这件事上没给我们多少弹性，也不允许殖民者的原属地干涉殖民者。我们有义务平等对待所有殖民者，不看他们原先来自何方。我认为这个政策相当明智，你说呢？”

特鲁西约噎了一下，被人反问显然让他很生气。“对，当然。”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那么，我们还是暂时跟着规矩做事吧。现在，”趁着特鲁西约尚未重整旗鼓，我赶紧说，“还有谁？”

“我们有些人对铺位安排不太满意。”喀土穆星的代表保罗·古铁雷斯说。

“有什么不对吗？”我问。

“他们和喀土穆的其他殖民者隔得太远，所以不太高兴。”他说。

“整艘船从头到尾才几百米，”我说，“通过手持终端很容易就能查询铺位信息。彼此定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我明白，”古铁雷斯说，“我只是以为我们会按各自的群体分配铺位。”

“这正是我们不这么做的原因，”我说，“你要明白，一旦踏上洛诺克，就再也没有喀土穆人、伊利人或者京都人的区别了。”我朝海勒姆·约德尔点点头，他也朝我点点头。“我们将全都是洛诺克人。大家还是先习惯起来吧。我们一共只有两千五百人，再分成十个部族未免太少了点。”

“道理是这个道理，”罗斯殖民地的玛丽·布莱克说，“但我不认为定居者会很快忘记他们的故乡。”

“他们不会忘记，”我说，“我也不希望他们忘记自己从哪儿来。我只希望他们能更关注自己身处何方——或者说很快将要身处何方。”

“但参与的殖民者都代表了各自的殖民星球。”特鲁西约说。

“那么做符合逻辑，”简说，“至少目前是这样。到达洛诺克以后，我们可以再讨论这个问题。”这句话在半空中挂了几秒钟。

中国星的玛塔·皮罗举起手。“有传闻说两名奥宾人要和我们一起去洛诺克。”

“不是传闻，”我说，“是真的。希克利和迪克利是我们家的成员。”

“希克利和迪克利？”富兰克林星的李晨问。

“我女儿佐伊小时候给他们起的名字。”我说。

“不好意思，允许我问一句，你们家的成员里怎么会有两个奥宾人？”皮罗问。

“我女儿养的宠物。”简说。众人发出不安的笑声。倒是不坏。特鲁西约明枪暗箭折磨了我们一个钟头，被他们看作是敢把恐怖异形当伴侣动物养的猛人，这种感觉着实不坏。

“你得把特鲁西约那孙子从停机舱扔出去。”会议室清空后，莎维德丽这么对我说。

“放松，”我说，“有些人不发号施令就活不下去。”

“古铁雷斯、布莱克和特鲁西约结成了政治小团体，”简说，“当然了，特鲁西约已经跑着去找克拉尼茨，吐露这次会议的详细情况。他俩最近很亲密。”

“但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问题。”我说。

“是的，”简说，“其他代表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特鲁西约，另外，普通殖民者还在陆续登船。他没时间去认识伊利星之外的其他殖民者。就算他去串联了一帮人，殖民部也不可能更换我们。贝尔部长从他们都是代表那会儿就很讨厌特鲁西约了。接受他的建议，但指派我们领导，这只是她刺激特鲁西约的又一招而已。”

“里比斯基将军提醒过我们，事情会和政治扯上关系。”我说。

“里比斯基将军很擅长从不说清楚我们应该知道的所有事情。”简答道。

“你说得对，”我说，“但就这一点而言，他完全正确。咱们这会儿就别担心这个了。我们还有无数事情要做，等麦哲伦号离开凤凰空间站，我们只会越来越忙。说起来，我答应过佐伊，今天带她下凤凰星转一转。你们去不去？已经报名的有我、佐伊和奥宾两兄弟。”

“我就免了，”莎维德丽说，“我还是不太习惯希克利和迪克利。”

“你认识他们都快八年了。”我说。

“对，”莎维德丽说，“快八年了，每次交谈五分钟。得让我慢慢延长见面时间。”

“好吧，”我转向简，“你呢？”

“我要去见斯奇拉德将军，”她指的是特种部队指挥官，“他想和我叙叙旧。”

“好吧，”我说，“那你也错过了。”

“你们下去干什么？”简问。

“去探望佐伊的父母，”我说，“另一对父母。”

我站在墓碑前，墓碑上刻着佐伊父母和佐伊本人的名字。佐伊的生卒年月显然不对，因为人们以为她是某次殖民地遭袭的遇难者。她父亲的日期也不对，当然这个没那么明显。只有她母亲的日期完全准确。佐伊蹲下细看这几个名字。希克利和迪克利打开意识，但只体验了十秒钟的狂喜——他们站在布廷的墓碑前——然后就关闭连接，冷漠地站在远处。

“我记得上次我来这儿，”佐伊说，她把带来的小花束靠在墓碑上，“就是简问我要不要和你们一起生活的那一天。”

“对，”我说，“你先知道了你会和我一起生活，然后我才知道我会和你们两个一起生活。”

“我以为你和简彼此相爱，”佐伊说，“所以打算住在一起。”

“是的，”我说，“我们彼此相爱，但事情很复杂。”

“我们这个小家庭有哪一点不复杂了？”佐伊说，“你八十八岁，简只比我大一岁，我是人类叛徒的女儿。”

“你还是全宇宙唯一有奥宾人保护的少女。”我说。

“说到复杂，”佐伊说，“白天是个普通孩子，晚上却是一整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对象。”

“还有更糟糕的搭配呢。”我说。

“那当然，”佐伊说，“你会觉得既然我是一整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对象，那隔三岔五地就可以不做家庭作业了。其实并不是这样，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我们不希望你被这冲昏了头脑。”我说。

“谢谢。”她说，指着墓碑，“连这个都很复杂。我还活着，埋在底下的是我父亲的克隆体，不是他本人。这里只有我母亲是真的。我的生身母亲。真是很复杂。”

“对不起。”我说。

佐伊耸耸肩。“我已经习惯了。大多数时候并不坏。会让你看得更通透，明白吗？在学校里，听着安贾丽或者查德娜抱怨说她们的人生有多复杂，我心里就会想，姑娘啊，你哪里知道什么叫复杂。”

“很高兴听见你能处理得这么好。”我说。

“我只能尽量，”佐伊说，“我必须承认，你们说出我父亲真相的那一天确实不太好受。”

“那天对我和简也不轻松，”我说，“但我们认为你有权知道真相。”

“我明白，”佐伊站起身，“但你要知道，一天早晨醒来，心想我的生身父亲只是个普通科学家，然后晚上睡觉时，却知道他险些抹杀了整个人类。你也会心烦意乱的。”

“你父亲对你很好，”我说，“无论除此之外他有什么身份，做了什么事情，这一点他都没做错。”

佐伊走过来拥抱我。“谢谢你带我来这儿。你是个好人，九十岁的老爸。”她说。

“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青春期的女儿，”我说，“准备走了吗？”

“稍等片刻。”她回到墓碑前，飞快跪下，亲吻墓碑。她站起身，忽然变成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少女。“上次我来也这么做过，”她说，“想看看感觉是不是还一样。”

“一样吗？”我问。

“对。”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好了，咱们走吧。”我们走向墓园大门。我掏出手持终端，叫出租车来接我们。

“觉得麦哲伦号怎么样？”我边走边问。

“挺有意思，”佐伊说，“上次坐飞船已经是好多年前了。我都忘了是什么感觉。这艘船可真大。”

“它能容纳两千五百名殖民者和他们的所有物资。”我说。

“这个我知道，”佐伊说，“我只是在说它确实很大。不过已经开始拥挤了。殖民者已经上船。我认识了其中几个——我指的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

“有看着顺眼的吗？”我问。

“有几个，”佐伊说，“有一个姑娘似乎很想了解我。格雷琴·特鲁西约。”

“什么，特鲁西约？”我说。

佐伊点点头：“怎么了？你认识她？”

“我应该认识她父亲。”我说。

“世界真小。”佐伊说。

“还会变得越来越小。”我说。

“有道理，”佐伊环顾四周，“我猜我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只是要去新殖民地，”我说，“又不是要渡冥河。”

佐伊露出微笑。“你没看墓碑吗？”她说，“我已经去过那一边了。起死回生不是难题。困难的事情都在人世间。”

佐伊和我回到我们的特等舱，莎维德丽说：“简在打瞌睡。她说她不太舒服。”

我忍不住挑起眉毛。哪怕是转入了普通躯体，简也还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健康的。“对，我知道，”莎维德丽看见我的眉毛，“我也觉得奇怪。她说她没事，但几小时内别去打扰她。”

“好吧，”我说，“谢谢，佐伊和我反正要去休闲舱。一起去吗？”

“简请我在她打盹的时候帮她做点事情，”莎维德丽说，“下次吧。”

“你为简工作可比为我工作卖力得多。”我说。

“这个叫鼓舞人心的领导才能。”莎维德丽说。

“说得好。”我说。

莎维德丽赶我们出去。“简醒了我就呼叫你的手持终端，”莎维德丽说，“快走吧。别害我分神。”

麦哲伦号的休闲舱布置得像个小公园，挤满了殖民者及其家人，正在体验麦哲伦号能够提供的娱乐活动，从凤凰星到空间跳跃点再到洛诺克星的航程将持续一周。我们来到休闲舱，佐伊看见三个少女，使劲对她们挥手；她们中的一个也朝佐伊挥手，招呼她过去。我猜她就是格雷琴·特鲁西约。佐伊扭头瞥了我一眼算是告别，然后匆匆离开。我在休闲舱里乱转，打量我的殖民同伴。很快他们就会视我为殖民点领导人，但目前我还可以开开心心当个无名氏。

乍看之下，这些殖民者似乎都在自由穿行，但一两分钟后，我就注意到存在一些团体，殖民者的小集体分开站立。英语是所有殖民地的通用语言，但每个殖民地都有自己的第二语言，取决于殖民者的来源地。我在走动中听见了一些只言片语：西班牙语、中文、葡萄牙语、俄语、德语。

“你也听到了。”我背后有人这么说，我转过身，看见说话的是特鲁西约。“各种各样的语言，”他微笑道，“我们原属地的残留习惯，你大概会这么说吧？等我们到了洛诺克，我猜他们也不会停止使用这些语言。”

“你这是转弯抹角暗示殖民者不会急着扔掉各自的籍贯，成为崭新的洛诺克人吗？”我说。

“这只是我看到的现象而已。我相信过一段时间，我们都会成为……洛诺克人。”特鲁西约说，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像是他不得不吞下去的大头钉，“但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很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要久，毕竟我们在那里要做的事情没有先例。不只是由十个老牌殖民星球建立一个新殖民地，还有在一个殖民地混合十种不同的文化。要我实话实说，我对此持保留意见。我认为殖民开垦部应该听取我最初的建议，只让一个殖民地提供定居者。”

“你也清楚官僚主义，”我说，“总是搞砸完美的计划。”

“嗯，是的。”特鲁西约说，轻轻一摆手，将持多种语言的定居者——也许还包括我——都圈了进来，“咱们都清楚我和贝尔部长关系很差。她从一开始就反对洛诺克计划，但各个殖民地给的压力太大，她无法阻止这件事成为现实。但另一方面，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尽量让整件事变得难以管理。其中就包括请两个虽说好心肠但毫无经验的新手来领导殖民地，他们根本不清楚这种局势的地雷都埋在哪儿，等殖民最终失败，他们正好适合当替罪羊。”

“你想说我和简是被人利用的傻瓜。”我说。

“我想说你和你妻子很聪明、有能力，但在政治上是可以牺牲的小卒。”特鲁西约说，“等殖民失败，责任会砸在你们头上，而不是贝尔。”

“尽管是她选择了我们。”我说。

“真的是她吗？”特鲁西约说，“据说提名你们的是里比斯基将军。他基本上不可能被政治事件牵连，因为他属于殖民防卫军，防卫军不必关心政治。不，等屎盆子扣下来了，佩里，会径直扣在你和你妻子头上。”

“你这么确定这个殖民地会失败，”我说，“但你还是来了。”

“我非常确定这个殖民地会失败，”特鲁西约说，“我也非常确定有些人——包括贝尔部长在内——乐于看见它失败，以此报复政敌和掩盖自己的无能。他们设计好了要让它失败。谁能力挽狂澜？就是有决心和经验能帮助它活下来的那些人。”

“举例来说，就是你这样的人。”我说。

特鲁西约向我走近一步。“佩里，我明白现在很容易让人认为这些话都是我自吹自擂。我真的明白。但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另外一些事情。这艘船有两千五百人，他们之所以会在船上，都是因为六年前，我在殖民联盟的代表大会上站出来，主张我们也有殖民权。我必须为此负责，我无法阻止贝尔和她那帮小丑瞎凑合，他们就希望这个殖民点自我毁灭，到时候我必须为把这些人推进火坑负责。今天上午，我提议你允许我们帮你管理殖民地，不仅仅是因为我想发号施令，还因为考虑到殖民部给你的所有资源，你将会需要你能得到的一切帮助，而我们和这些事情已经打了许多年交道。如果我们不帮助你，另外一个结局就是必然且彻底的失败。”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们的管理技能。”我说。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什么，”特鲁西约说，“该死，佩里，我希望你成功。我希望这个殖民地成功。我最不想做的就是破坏你和你妻子的权威。我要是那么做了，就会威胁到整个殖民点所有人的生命。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想帮助你，对抗真正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说殖民部会伤害两千五百条人命，只是为了报复你。”我说。

“不，”特鲁西约说，“不是报复我。但是不是为了反制对其主导殖民事务的威胁呢？是不是帮助殖民联盟让殖民地各安其位呢？比起这种目标，两千五百名殖民者算得了什么？只要你对殖民稍有了解，就知道两千五百名殖民者是种子殖民点的标准人数。我们经常会失去一整个种子殖民点，我们知道以后还会失去。我们已经习惯了。那不是两千五百条人命，而只是一个种子殖民点。

“但事情有趣就有趣在这里。失去一个种子殖民点，这在殖民部的标准规程里属于意料之内。但这些殖民者来自联盟内的十颗星球，他们都是第一次派遣殖民团体。这些星球都会品尝到失败的滋味，会冲击国民的神经。然后殖民部可以转身说，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允许你们殖民了吧？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他们会把这些理由喂给各个殖民地，而殖民地只能咽下去，我们只能回归现状。”

“多么有意思的推理。”我说。

“佩里，你在殖民防卫军待了好些年，”特鲁西约说，“你知道殖民联盟的政治游戏会有什么最终结果。请你真心诚意地回答我，以你的所有经验，我刚才描述的局面难道完全不可能发生吗？”

我没有吭声。特鲁西约阴森地笑了笑。“你想一想吧，佩里，”他说，“下次你和你妻子在建言会议上向我们这些人关上大门之前，请你考虑一下我的话。我相信你会做你认为对殖民地最好的事情。”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我背后的什么地方。“我们的女儿似乎已经认识了。”

我转过身，看见佐伊正在兴高采烈地和我刚才见过的一个女孩聊天，也就是之前招呼佐伊过去的那个女孩。“似乎确实是的。”我说。

“她们似乎挺合得来，”特鲁西约说，“要我说，我们的洛诺克殖民就在这里开始。我们应该学习她们才对。”

“一个无私的曼弗雷德·特鲁西约，你说我能相信世上有这种事吗？”简说。她靠坐在床上，巴巴趴在床脚边，尾巴满足地摇来摇去。

“算上我，我们就是两个都不信了。”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但问题是，我也不能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为什么？”简问。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瓶，但姿势很尴尬。我拿起水瓶和杯子，给她倒水。

“记得希克利说的洛诺克星的问题吧？”我把水杯递给她。

“谢谢。”她说，五秒钟之内就喝完了一杯水。

“哇，”我说，“你确定你感觉好点儿了？”

“我没事，”她说，“就是口渴而已。”她把水杯还给我，我又倒了一杯给她。这杯水她喝得端庄多了。“洛诺克星的问题。”她提示我接着说。

“希克利说洛诺克星依然在奥宾人的控制下，”我说，“假如殖民部确实认为这次殖民会失败，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何必交换一个你知道你的殖民者一定守不住的星球。”简说。

“没错，”我说，“还有一点。今天我去过货舱，和货运班头对了一遍装箱单，他说我们装运了许多过时的装备。”

“这个大概和门诺派教徒有关吧？”简说，又喝了一口水。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但和特鲁西约谈过之后，我又检查了一遍装箱单。货运班头说得对。过时的装备太多了，不能全归在门诺派教徒头上。”

“我们装备不足。”简说。

“问题就在这儿，”我说，“我们不是装备不足，而是有许许多多过时的装备，但并不是取代了更先进的装备，而是额外的补充。”

简思考片刻。“你认为这代表了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这能代表什么，”我说，“物资调拨错误这种事时有发生。记得我在防卫军的时候，有一次船上没有医药储备，而是装了许多正装袜。也许只是搞错了什么，点错了几个小数点。”

“我们应该找里比斯基将军谈谈。”简说。

“他不在空间站，”我说，“今天上午出发去珊瑚星了——偏偏是珊瑚星，他的办公室说他去监督验收新的行星级防卫网络。他要一个标准周才会回来。我请他的办公室帮我查一下新殖民地的物资储备。但这种事的优先级不高——毕竟没有关系到殖民地的生死存亡。在我们出发之前，他们还有许多事要操心。但我们说不定真的漏掉了什么。”

“如果我们漏掉了什么东西，可没有多少时间去找齐了。”简说。

“我知道，”我说，“虽说我很想认定特鲁西约只是一个妄自尊大的鸟人，但我们必须假设他或许确实关心新殖民地的利益。考虑到各种因素，这件事让我很头疼。”

“还有一种可能性：他确实是个妄自尊大的鸟人，但他也确实关心新殖民地的利益。”简说。

“你看事总喜欢看光明的一面。”我说。

“请莎维德丽检查装箱单，寻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简说，“我让她对近期的种子殖民点做了大量研究。如果有遗漏，她一定会发现。”

“你给了她许多事情做。”我说。

简耸耸肩。“你没有让她发挥全部才能，”简说，“所以我才雇了她。她的能力远远超过你让她做的那些事情。当然这不完全是你的错。你倒霉就倒霉在必须和琴格普特那对白痴兄弟打交道。”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没和他们打过交道，”我说，“你应该试一试，一次就好。”

“假如我非得和他们打交道，一次就够了。”简说。

“你今天和斯奇拉德将军谈得怎么样？”在她进一步质疑我的能力前，我转换了话题。

“挺好，”简说，“事实上，他说的一部分话就是特鲁西约今天对你说的话。”

“殖民部希望这次殖民失败？”我问。

“不，”简说，“这次殖民存在你我不了解的许多政治角力。”

“比方说……”我问。

“他没有详细说，”简答道，“他这么说是因为信任我们处理事情的能力。他问我要不要换回特种部队的躯体——以防万一。”

“斯奇拉德将军，”我说，“一等一的笑话大师。”

“他不完全是开玩笑。”简说，我露出我最困惑的表情，她举起手叫我安静，“我的旧躯体不在他手边。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希望我别带着未经改良的人类躯体去这个殖民地。”

“多么令人愉快的主意。”我说。我发现简开始冒汗。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我觉得你发烧了，这可是新鲜事。”

“未经改良的躯体，”简说，“这种事迟早会发生。”

“我去再给你倒些水。”我说。

“不用了，”简说，“我不渴，但我非常饿。”

“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们有什么？”简说。

“差不多什么都有。”我说。

“很好，”简说，“那就来一份什么都有。”

我拿出终端联系厨房。“还好麦哲伦号带了双倍口粮。”我说。

“照我现在的状态，恐怕这些口粮撑不了太久。”简说。

“很好，”我说，“但好像有句老话说什么发烧要靠饿肚子治。”

“对我来说，”简说，“老话显然大错特错。”

第四章

“简直就像新年晚会。”佐伊说，从我们所在的贵宾高台环顾休息舱里狂欢的殖民者。乘麦哲伦号航行一周后，我们还有五分钟就要跳跃到洛诺克星了。

“完全就是新年晚会，”我说，“跳跃结束，殖民地的时钟正式开始运转。那将是洛诺克时间第一年第一天第一分钟的第一秒。那里的一年有三百零五天，一天有二十五小时零八分钟，请做好准备。”

“我的生日岂不是更频繁了？”佐伊说。

“对，”我说，“而且每个生日都比较长。”

莎维德丽和简站在我和佐伊的旁边，正在讨论莎维德丽用手持终端查到的什么东西。我想嘲笑一下她们这种每时每刻都在谈工作的劲头，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她俩已经迅速成为殖民点领导集体的组织核心，当然，我对此并不吃惊。假如有什么事情是她们认为有必要在这会儿处理的，那么事实上也多半如此。

简和莎维德丽是我们的大脑，我负责公共关系。在过去这一周里，我和每个殖民团体都待了几个钟头，回答他们有关洛诺克、我和简的问题，还有他们想知道的其他事情。每个团体都有自己的怪癖和好奇。伊利星的殖民者有点冷漠——也许反映了特鲁西约的态度，他坐在最后一排看我讲话——我在他们面前装傻瓜，炫耀高中时学的那点儿西班牙语（我们顺势讨论了一会儿伊利星为当地动植物创造的“新西班牙语”词汇），大家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京都星的门诺派教徒恰好相反，刚开始很亲切地用水果馅饼款待我，但一轮玩笑过后，他们开始就殖民管理的一切方面无情地考问我，海勒姆·约德尔看得很开心，事后他对我说：“我们的生活确实简单，但脑子并不简单。”喀土穆星的殖民者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不肯按照他们的籍贯安排铺位。富兰克林星的殖民者想知道我们能从殖民联盟得到多少帮助，还想知道他们能不能回富兰克林星探亲。阿尔比恩星的殖民者想知道要是洛诺克遭到攻击，我们有什么应对计划。凤凰星的殖民者想知道在繁忙的殖民事务之外，还有没有时间给他们举办垒球联赛。

疑问和难题，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切题有的琐碎，有的至关重要有的鸡毛蒜皮——但所有问题都扔向了我，我的任务就是接球，假如他们对我的答案不满意，那就尽量安抚他们，至少让他们觉得有人认真对待他们的烦恼。说到这个，近几年当巡察官得到的经验真是无价之宝。不仅因为我拥有寻找答案和解决问题的经验，更是因为我花了好几年练习倾听别人倒苦水，然后安慰他们说一定会有办法的。麦哲伦号的一周航行结束，殖民者已经开始找我协调酒吧赌赛和平息内心烦恼了。仿佛旧日重现。

你问我答和解决殖民者的个人难题对我也很有帮助，我需要感觉一下这些殖民者都是什么角色和他们彼此之间能不能处得来。我不相信特鲁西约的理论，什么多地混杂的殖民点是官僚机构的破坏战术，但我也同样不会轻易认为他们会和平共处。麦哲伦号启航当天，就有某个星球的青少年企图和另外某个星球的青少年挑起争斗。发生过不止一起。他们虽然没有打起来——格雷琴·特鲁西约和佐伊用嘲讽浇灭了男孩们的火气，证明你永远不能低估少女毒舌的力量——但听着佐伊在饭桌上讲述这件事，简和我都默默记在了心里。青少年或许愚蠢莽撞，但青少年的行为往往在模仿他们从成年人那里得到的信号。

第二天，我们宣布要打青少年躲避球巡回赛，因为躲避球是所有殖民地的通行游戏。我们向各殖民地代表暗示，说他们若是能说服他们的孩子出场就再好不过了。立竿见影，我们组织起了十支分别由八人组成的队伍（才刚过第一天，孩子们已经觉得麦哲伦号上无事可做了），每个队的队员都是随机选择的，这样也阻止了按原殖民地组队的想法。接下来，我们定出时间表，最后的冠军赛就在向洛诺克星跳跃的前一天。这下青少年不但有事可做，而且还和其他殖民地的孩子混在了一起。

比赛第一天，成年人来看比赛——他们也没什么事可做。第二天，我看见各个殖民地的成年人开始交谈，讨论哪支队伍能走到最后。我们有了进展。

第三天，简被迫取缔了一个赌局。好吧，也许不全是进展。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然了，简和我都不会幻想通过躲避球就能建设和谐社会。这个担子对一个弹来弹去的红色小球未免有点太重。噼啪一声脆响无法将特鲁西约的破坏构想送出局。不过和谐社会可以等等再说。现在能让大家多碰碰面聊聊天、彼此熟悉起来就不错了。躲避球巡回赛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决赛结束（居下风的神龙队居然咸鱼翻身，打败了一路凯旋的黏菌队——光是这个名字就让我打心眼里喜欢了），颁奖典礼过后，绝大多数殖民者留在休闲舱，消磨空间跳跃前的短暂时光。休闲舱的几块屏幕都在转播麦哲伦的前向视角，现在还是一片漆黑，但等跳跃结束就会被洛诺克星的画面充满。殖民者兴奋而喜悦。佐伊说这就像新年晚会，她一点也没说错。

“还有多久？”佐伊问我。

我看看手持终端。“快了，”我说，“一分二十秒。”

“让我看看。”佐伊抢过我的手持终端，就手又抢过我用来恭喜神龙队获得冠军的麦克风。“大家好！”她的声音经过放大，响彻整个休闲舱，“离跳跃还有最后一分钟！”

殖民者欢声雷动，佐伊自说自话地每隔五秒钟读一次时间。格雷琴·特鲁西约和两个男孩跑过来爬上贵宾台，在佐伊旁边坐下，其中一个男孩搂住佐伊的腰。

“喂，”我招呼简，让她看佐伊，“看见了？”

简望过去。“那肯定是恩佐。”

“恩佐？”我说，“从哪儿蹦出来的？”

“放松，九十岁的老爸。”简说，很不寻常地抬起胳膊搂住了我的腰。她通常只在私下里表达感情，但自从那次发烧后，她变得更加放得开了。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么做，”我说，“削弱我的权威。”

“你差不多得了。”简说。我咧嘴笑笑。

佐伊读到最后十秒，和三个朋友开始读秒，殖民者大声应和。大家喊到“零”，船舱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眼睛和脑袋都转向屏幕。黑色虚空像是永远不会改变，但画面眨眼间就变成了一颗星球：巨大、绿色、崭新。

船舱里一阵欢呼。人们互相拥抱接吻，一时间找不到更适合的歌曲，于是大合唱起了《友谊地久天长》。

我扭头亲吻妻子。“欢迎来到新世界。”我说。

“也欢迎你来到新世界。”她说。她再次亲吻我，佐伊忽然蹿到我和简之间，想同时亲吻我俩，险些撞倒我们。

过了几分钟，我从佐伊和简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看见莎维德丽目光炯炯地盯着离她最近的屏幕。

“星球又不长腿，”我对她说，“你可以放松一会儿了。”

莎维德丽似乎过了几秒钟才听见我在说话。“什么？”她说，显得很焦虑。

“我说……”我刚要说话，她的视线就落回了屏幕上。我走近她。

“怎么了？”我问。

莎维德丽扭头看着我，忽然凑近，像是要吻我——她没有吻我，而是把嘴唇凑到了我的耳朵旁。“这不是洛诺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急切。

我后退一步，第一次全神贯注看屏幕上的星球。这颗行星是绿色的，生机盎然，和洛诺克一样。透过云层，我能看见底下的陆地轮廓。我努力回忆洛诺克的地图，但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主要关注的是将会建立殖民点的三角洲，而不是大陆地图。

我回到莎维德丽身旁，凑近她的脑袋说：“你确定？”

“确定。”莎维德丽说。

“非常确定？”我问。

“非常。”莎维德丽答道。

“这是哪儿？”我问。

“不知道，”莎维德丽说，“这就是重点。我认为没有人知道。”

“怎么……”佐伊挤过来，要莎维德丽拥抱她。莎维德丽拥抱她，但还是看着我的眼睛。

“佐伊，”我说，“能把手持终端还给我吗？”

“当然。”佐伊说，顺便亲了一下我的面颊。我接过手持终端，来信图标开始闪烁。发信人是麦哲伦号的船长凯文·赞恩。

“这颗星球不在目录里，”赞恩说，“我们快速测量了大小和质量，匹配搜索发现最接近的是奥玛星，但这绝对不是奥玛。轨道上没有殖民联盟的卫星。我们还没有飞完一圈，但目前还没找到智慧生命的迹象，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

“没有其他办法能辨认这是什么星球吗？”简问，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拉着她离开庆祝现场，留下莎维德丽向殖民者解释我们为何缺席。

“我们正在比对星图，”赞恩说，“从恒星的相对位置开始，看是否符合已知的任何空域。要是得不到结果，我们就开始做光谱分析。假如能找到几颗我们认识的恒星，就可以通过三角定位搞清楚方位了。但这恐怕需要一点时间，就目前而言，我们迷路了。”

“也许我这么说像个傻瓜，”我说，“但不能逆转航程跳回去吗？”

“通常可以，”赞恩说，“空间跳跃前你肯定知道你要去哪儿，使用这个信息就能制定回程路线。但我们使用的就是洛诺克星的信息。我们应该去洛诺克星，结果却没去。”

“有人篡改了你的导航系统。”简说。

“没这么简单。”布莱昂·加斯第说，他是麦哲伦号的副舰长。“空间跳跃之后，工程部被锁在了主引擎之外。我们可以监控引擎，但不管在舰桥还是在引擎室都无法输入指令。空间跳跃的终点可以很接近行星，但起点必须远离星球的重力阱。我们被困住了。”

“我们在漂流？”我问。这方面我不是行家，但我知道飞船不一定每次都能滑进完全稳定的环绕轨道。

“我们有机动引擎，”加斯第说，“飞船不会一头栽向这颗星球，但机动引擎不可能很快就能把我们带到跳跃距离之外。就算我们知道这是哪儿，也没办法马上跳回去。”

“我不认为我们应该立刻公布目前处境，”赞恩说，“现在只有舰桥人员知道星球不对和引擎被锁，工程部只知道引擎被锁。两件事我一确认就通知了你。就目前而言，没有其他人知情。”

“几乎没有，”我说，“我们的助理知道。”

“你告诉了你们的助理？”加斯第问。

“是她告诉我们的，”简没好气地答道，“而且在接到你们的通知之前。”

“莎维德丽不会告诉别人，”我说，“这会儿还没传开。但这种事你不可能一直瞒着大家。”

“我明白，”赞恩说，“但我们需要时间修复引擎，搞清楚这究竟是哪儿。要是在此之前告诉大家，我怕会酿成大恐慌。”

“前提是你真能修复引擎，”简说，“你忽视了更大的问题，那就是这艘船遭到了蓄意破坏。”

“我们没有忽视，”赞恩说，“等我们恢复了引擎的控制权，就有可能知道是谁搞鬼了。”

“你们在出发前没有在电脑上运行检测程序吗？”简问。

“当然运行了，”赞恩怒道，“我们遵循了所有的标准流程。我们想说的就是这个。结果一切正常，而且此刻的结果依然一切正常。我命令技术官运行了一次全系统检测，检测结果说一切正常。就电脑所知道的，我们在洛诺克星，而且能够完全控制引擎。”

我思考片刻。“导航和引擎控制系统有问题，”我说，“其他系统呢？”

“目前没发现，”赞恩说，“但既然能搞坏导航和引擎，让电脑认为不存在任何问题，那么其他系统也很难说有没有中招。”

“关闭系统，”简说，“应急系统是离散的，在系统重启前应该能正常运转。”

“这么做恐怕不可能不引发恐慌，”加斯第说，“再说重启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取回控制权。电脑此刻认为一切正常，重启后只会恢复目前状态。”

“但要是不重启，就无法保证扰乱引擎和导航系统的人不会对生命支持或重力系统下手。”我说。

“我觉得，他们要是想对生命支持或重力系统下手，我们早就死了。”赞恩说，“想听我的看法？这就是我的看法。我打算保持系统现状，同时尽量找到无法访问导航和引擎系统的原因。我是船长，我有权下决定。我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然后再通知你们的殖民者。”

我望向简，她耸耸肩。“我们得花至少一天整理要运往地面的集装箱，大部分殖民者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准备好出发。我们可以先做做样子，开始整理集装箱。”

“言下之意就是要调用你的货舱工作人员。”我对赞恩说。

“就他们所知道的，我们已经到了应该来的地方。”赞恩说。

“那就明天开始准备货物运输吧，”我说，“第一批集装箱可以向地面运输前的时间都给你。要是到时候你们还没找到问题，我们就只能告诉殖民者了。行吗？”

“很合理。”赞恩说。赞恩的一名手下过来找他，他转身和他交谈。我转向简。

“说说你有什么想法。”我轻声说。

“我在想特鲁西约对你说的话。”简同样压低声音。

“他说殖民部想破坏这次殖民，我不认为他说的会是这种事情。”我说。

“假如他们想证明殖民有多么危险，希望这次殖民失败，但如果又有人担心说不定真会成功，那就很难说了，”简说，“这么一来，他们就有了个现成的消失的殖民点。”

“消失的殖民点。”我说，抬起手捂住眼睛。“我的天。”我说。

“什么？”简说，

“洛诺克，”我说，“地球上有过一个叫洛诺克的殖民点。英国人在美洲的第一个殖民点。”

“然后？”简说。

“消失了，”我说，“总督回英国请求帮助和物资支援，但等他回去，所有定居者都不见了。著名的消失的洛诺克殖民点。”

“听起来太明显了一点。”简说。

“是啊，”我说，“假如他们真的打算弄丢我们，我不认为他们会事先这么提示我们。”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洛诺克殖民团，我们迷失了方向。”简说。

“真是他妈的讽刺。”我说。

“佩里，萨根，”赞恩说，“请过来一下。”

“怎么了？”我问。

“我们收到了外面来的信号，”他说，“加密的压缩粒子束。他要找你们。”

“这是好消息吧？”我说。

赞恩不予置评地“哼”了一声，按下按钮，把呼叫者接到了内部通话系统上。

“我是约翰·佩里，”我说，“简·萨根和我在一起。”

“哈啰，佩里少校，”呼叫者说，“哈啰，萨根中尉，很荣幸能和你们交谈。我是特种部队的斯特罗斯中尉。我得到的任务是告诉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你听我说得对不对，”斯特罗斯说，“你们跳跃到应该是洛诺克殖民地的地方，却发现飞船在绕另一颗行星飞，你们认为自己迷失了方向。赞恩船长应该会发现他无法使用引擎。是不是这样？”

“是的。”我说。

“那就好，”斯特罗斯说，“好了，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你们没有迷失方向，我们很清楚你们在哪儿。坏消息是你们暂时哪儿都去不了。见面时我会告诉你们所有细节——你们俩、赞恩船长和我，十五分钟后怎么样？”

“你说见面是什么意思？”赞恩说，“我们没有在附近区域找到任何舰艇。我们无法证实你的身份。”

“萨根中尉可以为我担保，”斯特罗斯说，“至于我在哪儿，请接入你们的14号外部摄像机，然后打开照明灯。”

赞恩看上去既气恼又困惑，他朝舰桥上的一名高级船员点点头。赞恩头顶上的显示屏亮了，画面上是右舷船壳的一部分。画面黑乎乎的，直到一盏探照灯点亮，射出一个光锥。

“我只看见了船壳。”赞恩说。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镜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状如乌龟的物体，离船壳只有一英尺左右。

“那是什么？”赞恩说。

乌龟挥挥手。

“狗娘养的。”简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赞恩说。

简点点头。“那是一个卡美拉，”她转向赞恩，“那就是斯特罗斯中尉。他说的是真话。我认为我们刚刚撞进了一个狗屎世界。”

“哇，空气。”斯特罗斯在停机舱里前后挥手，“我很少有机会感受这个。”斯特罗斯懒洋洋地漂浮在半空中享受着，赞恩切断了停机舱的重力，因为斯特罗斯主要生活在微重力环境中。

乘电梯去停机舱的路上，简向我和赞恩解释了一番。卡美拉是人类（好吧，也算是人类，他们的DNA源于人类，但添加了很多其他东西），经过彻底的塑形和改造，适应在没有空气的外太空生存和工作。为了这个，他们拥有带硬壳的躯体，抵抗真空和宇宙射线；在一个特殊器官内储存了经过基因改造的共生藻类，向身体提供氧气；他们身上有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的条带，四肢顶端都是手。另外，他们都是特种部队士兵。殖民防卫军内有传闻说某些特种部队士兵外形大异常人，原来传闻并不只是传闻。我想到了我刚加入防卫军时认识的好朋友哈利·威尔逊，他就喜欢这种奇闻异事。下次见面我非得告诉他不可，就是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虽然是特种部队的士兵，但斯特罗斯的一举一动非常不严肃，从说话风格（“说话”只是比喻的说法，声带在太空毫无用处，因此他没有声带，他的脑伴生成声音，直接传给我们的手持终端）到显然容易分神的个性都是例子。有个词可以形容他这种人：

脑子有洞。

赞恩没有在寒暄上浪费时间。“我想知道你他妈是怎么控制我飞船的。”他对斯特罗斯说。

“很简单，”斯特罗斯还在不停挥手，“也就是用代码在你的硬件上创建虚拟机。你的软件运行在虚拟机内，它不可能知道自己实际上不是运行在硬件上，也就不可能看出问题了。”

“从我的电脑上弄掉它！”赞恩说，“然后你也滚出我的飞船。”

斯特罗斯摊开三只手，第四只还在拍动空气。“你难道觉得我长得像程序员？”他问，“我不知道怎么写代码，我只知道怎么操作。再说给我下命令的人职位比你高。对不起啊，船长。”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我问，“我知道你适合在太空生活，但我很清楚你身上没有跳跃引擎。”

“我搭了你们的便车，”斯特罗斯说，“我在船壳上趴了十天，等你们启航。”他拍拍硬壳，“内置纳米迷彩，”他说，“相当新的小把戏。要是我不想被发现，你们永远也找不到我。”

“你在船壳上趴了十天？”我问。

“没那么难熬，”斯特罗斯说，“我忙着学我的博士课程。比较文学。忙得很。当然了，是远程学习。”

“算你厉害，”简说，“咱们还是集中精神讨论目前的情况吧。”她冷冷地厉声说，和赞恩炽烈的怒火形成对比。

“好的，”斯特罗斯说，“我刚把有关文件和命令发到你们的手持终端上了，你们有空可以仔细阅读。不过重点是这样的：你们以前看到的洛诺克星球是个幌子，现在来到的才是真正的洛诺克殖民地。你们将在这颗行星上殖民。”

“但我们完全不了解这颗星球啊。”我说。

“情况介绍都在文件里，”斯特罗斯说，“大体而言，比原来那颗要理想得多。生命化学结构符合我们的食物需求。好吧，是你们的需求，不是我的。你们可以立刻开始养殖。”

“你说之前那颗星球是个幌子，”简说，“什么的幌子？”

“事情很复杂。”斯特罗斯说。

“说来听听。”简说。

“呃，好吧，”斯特罗斯说，“首先，你们知道种族联合体是什么吗？”

第五章

简的脸色像是挨了一巴掌。

“怎么了？是什么？种族联合体是什么？”我问。我望向赞恩，他抱歉地摊摊手。他也不知道。

“他们真的动手了。”简停了几秒钟说。

“嗯，对。”斯特罗斯说。

“种族联合体是什么？”我重复道。

“是个跨智慧种族的组织，”简依然望着斯特罗斯，“目标是联合控制这部分太空，阻止其他种族殖民。”她转向我，“最后一次听说这个名词，就是在我们去哈克贝利星之前。”

“你知道这个，却没有告诉我。”我说。

“命令不允许我告诉你，”简说，声音有点暴躁，“那是交易的一部分。我可以自由离开特种部队，但必须忘记我听到的有关种族联合体的一切。但就算我想说也没法告诉你，因为根本没什么可说的。就我当时知道的，一切都还在草创阶段，没什么进展。而且我是听查尔斯·布廷说的。他在星际政治这方面称不上是最可信的观察家。”

简似乎真的生气了，天晓得是对我还是对眼下的局势。我决定不再逼她，而转向斯特罗斯。“但现在种族联合体成了真正的问题。”

“是的，”斯特罗斯说，“已经两年多了。它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发出警告，禁止非种族联合体成员的种族继续殖民。”

“否则……”赞恩问。

“否则联合体就要抹平新建立的殖民地，”斯特罗斯说，“这次偷天换日就是为了这个。我们让种族联合体相信我们正在组织殖民团，即将移居某颗行星。但实际上我们派殖民团去了另一颗星球。这颗星球不在记录里，不在星图上，除了少数几名高层人士外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当然，我知道，因为我要告诉你们。现在你们也知道了。种族联合体摩拳擦掌，打算在你们登陆前袭击洛诺克。现在他们没得打了，因为根本找不到你们。因此他们会显得愚蠢而软弱，我们则会显得形象高大。据我所知，事情就是这样的。”

现在轮到我生气了。“所以殖民联盟在和这个什么联合体玩捉迷藏？”我说，“真他妈开心。”

“开心是一种说法，”斯特罗斯说，“你们要是被他们发现，恐怕就不太会开心了。”

“这件事要持续多久？”我问，“如你所说，这么做能给种族联合体当头一棒，那他们肯定会来找我们。”

“你说得对，”斯特罗斯说，“他们要是发现你们，会毫不犹豫地抹平你们。因此现在的任务就是让你们更难被发现，我认为你肯定不会喜欢任务的这一部分。”

“第一点，”我对洛诺克殖民点的诸星球代表说，“禁止洛诺克殖民点以任何方式联系殖民联盟的其他各殖民地。”

会议桌四周吵得沸反盈天。

简和我各坐会议桌的一端，等待喧嚣平息。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安静下来。

“太疯狂了。”玛丽·布莱克说。

“完全同意，”我说，“但每次洛诺克与其他殖民星球联系，就会留下能找到我们的足迹。星际飞船的船员通常有数百人。他们谁都不和朋友或配偶交谈是不现实的。你们已经知道肯定有人在找我们。你们以前所属的政府、你们的家人还有媒体都在找能透露线索的人。只要有人朝我们抬起一根手指头，种族联合体就能找到我们。”

“麦哲伦号呢？”李晨问，“它总要返程吧。”

“事实上，它不回去了。”这个消息引来了一阵惊呼。我记得斯特罗斯说出这个细节的时候，赞恩船长脸上露出了何等的狂怒。赞恩威胁要抗命，斯特罗斯提醒他说他无法控制飞船引擎，要是他和船员不和其他殖民者一起去地面，他们就会发现生命支持系统也会丧失控制。那一刻真是难堪。

斯特罗斯告诉赞恩，麦哲伦号的下场是径直撞向恒星，场面变得更加难看。

“麦哲伦号的船员在殖民联盟还有家庭，”海勒姆·约德尔说，“配偶、子女。”

“是啊，”我说，“所以你们明白形势有多严峻了吧？”

“我们养得起他们吗？”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我不是说要赶走他们，但殖民团的储备是为两千五百人准备的。现在要加上多少，两百人？”

“两百零六人，”简说，“这不是问题。我们携带的口粮比同等规模的殖民团多一倍，而且这颗星球有我们能食用的动植物——应该是这样。”

“这种与世隔绝要持续多久？”布莱克问。

“无限期。”我说。又是一阵抱怨。“我们的生存全靠与世隔绝。就这么简单。但反过来事情也更容易了。种子殖民点必须为两三年后的第二批殖民者打好基础。我们不需要担心这个。我们可以只关注满足自己的需求。情况会大大不同。”

众人黑着脸赞成我的话。目前我能指望的也就这么多了。

“第二点，”我说，打起精神等待反扑，“不许使用会向外界暴露殖民点存在的科技。”

这次他们隔了几分钟也没安静下来。

“这也太荒谬了，”保罗·古铁雷斯最后说，“一切有无线连接功能的设备都有可能被探测到。用广谱信号接收器扫描一遍就知道了。它会尝试连接范围内的所有东西，然后告诉你它找到了什么。”

“我明白。”我说。

“我们的所有科技产品都是无线的，”古铁雷斯举起移动终端，“你看这个。连一个他妈的有线接口都没有。就算想接也接不上。货舱里所有的自动设备都是无线的。”

“先不提设备了，”李晨说，“我的所有殖民者都有植入体内的定位器。”

“我的也有，”玛塔·皮罗说，“那东西可没有关闭按钮。”

“那就只能挖出来了。”简说。

“需要做外科手术才行。”皮罗说。

“你们植入在哪个位置？”简问。

“殖民者的肩膀上。”皮罗说。李晨跟着点头，他的殖民者也植入在肩膀上。“不是大手术，但还是要动刀子。”

“但另一个结果就是暴露所有殖民者的位置，害得他们被发现并丢掉性命。”简说得言简意赅，“我看你们的殖民者只能受苦了。”皮罗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就算取出了定位器，但我们其他的设备怎么办？”古铁雷斯把话题拉了回去，“全都是无线的。农牧设备，医疗设备。全都是。你难道要说我们不能使用必须赖以生存的设备？”

“货舱里的设备并不全都支持无线连接，”海勒姆·约德尔说，“我们带的设备都不支持。我们带的都是聋哑设备，需要有人控制。我们操作得挺好。”

“你们有设备，”古铁雷斯说，“我们没有，其他人都没有。”

“我们可以分享。”约德尔说。

“不是分享不分享的问题。”古铁雷斯怒道。他花了两秒钟冷静下来。“我相信你愿意帮助我们，”他对海勒姆说，“但你们只带了足够你们使用的设备。其他人的数量加起来有你们十倍。”

“我们有设备。”简说。会议桌前的所有人都望向她。“我发了一份货舱装箱单给你们。你们会发现，在所有现代化设备之外，我们还有全套过时的工具和物资——所谓‘过时’是相对今天而言。这说明了两点。第一，殖民联盟希望我们自力更生。第二，他们不希望我们死掉。”

“这个问题可以这么看，”特鲁西约说，“但换个角度看，就是他们知道要把我们扔给这个种族联合体，却不给我们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而是叫我们静静地别出声，夹着尾巴做人，也许种族联合体就不会听见我们的声音。”会议桌边传来一阵响应声。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说，“无论殖民联盟的理由是什么，事实是我们已经在这儿了，而且哪儿都去不了。等我们登上地面，搞定殖民事务，然后再坐下来慢慢谈殖民联盟的战略有何深意吧。但现在我们需要集中精神考虑怎么活下去。那么，海勒姆，”我把我的手持终端递给他，“在我们之中，你最清楚一件设备能不能满足我们的需求。你看可以吗？”

海勒姆接过手持终端，前前后后看了几分钟货物清单。

“很难说，”他最后说，“我得亲眼看见才行，得见到操纵机器的人才行。再说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但我认为我们能让殖民点运作起来。”他看了一遍会议桌前的众人，“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大家。我无法替我的弟兄们作这个保证，但从我的经验来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愿意响应号召。我们能做到，我们能让它运作起来。”

“还有一个选择，”特鲁西约说，所有人都望向他，“我们不躲藏。我们使用手头的所有设备，船上的一切资源，努力存活下去。等这个种族联合体出现，我们就说我们是非法殖民地，与殖民联盟毫无关系。种族联合体的敌人是殖民联盟，不是非法殖民地。”

“我们这是在违抗命令。”玛丽·布莱克说。

“切断关系是双刃剑，”特鲁西约说，“我们与世隔绝，殖民联盟也就无法查看我们的状况了。就算我们违抗命令，那又怎样？我们属于殖民防卫军吗？他们难道能枪毙我们、能踢走我们？再说了，在座各位难道真的认为这些命令还有效力？殖民联盟抛弃了我们。不只是这样，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要抛弃我们。他们辜负了我们的信任。要我说，我们就按原计划展开。我们转为非法殖民地。”

“你说要我们转为非法殖民地，我不认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简对特鲁西约说，“我去过的最后一个非法殖民地，所有殖民者都被当作食物屠杀。我们发现了一个储藏室的孩童尸体，等待分割装箱。你别开玩笑了。转为非法殖民地等于给自己判死刑。”简的声音在半空中挂了几秒钟，等待胆敢唱反调的人开口。

“风险固然存在，”特鲁西约接受了挑战，“但我们已经落单。我们从各方各面说都是非法殖民地，只有名字不同而已。还有，我们可不知道你们这个种族联合体是不是真有殖民联盟宣传的那么恐怖。殖民联盟每天都在蒙骗我们，毫无信用可言。谁能保证他们把我们的利益放在了心上呢？”

“那么，你想要种族联合体对我们有恶意的证据？”简说。

“那当然好。”特鲁西约说。

简扭头对我说：“给他们看。”

“看什么？”特鲁西约问。

“这个。”我说。我用很快就不能使用的手持终端打开壁挂的屏幕，输出一个影像文件。视频开头是一个生物站在山丘或悬崖上，它背后似乎是一个小市镇。市镇完全沐浴在炫目的强光之中。

“你们看见的村落是个殖民点，”我说，“在种族联合体命令非会员种族停止殖民后不久，由瓦伊德人建立。种族联合体的禁令下得太早，刚开始还无法强制执行。因此有些非会员种族没搭理他们，但现在种族联合体开始补缺口了。”

“光是从哪儿来的？”李晨问。

“是轨道上种族联合体的飞船照下来的，”简说，“恐吓战术，让敌方昏头转向。”

“所以轨道上肯定有很多飞船。”李晨说。

“对。”简说。

照亮瓦伊德殖民点的强光突然熄灭。

“来了。”我说。

杀人粒子束刚开始几乎看不清，粒子束的目标是毁灭，而非展示，几乎所有能量都灌注进了目标，而不是供摄像机拍摄。突如其来的高热使得空气泛起涟漪，连隔得很远的摄像机都能拍到。

还不到半秒钟，整个殖民点就燃烧爆炸了。极热的空气卷起旋风，将建筑物、车辆和居民的碎片和尘土吹上高空，展示出粒子束的威力。火龙卷直插天际，碎片倒映出点点火光。

高热与烟尘的震荡波从殖民点的废墟向外扩展。粒子束闪烁熄灭。天空中的灯光秀随即消失，只剩下黑烟和火焰。破坏周径之外，偶尔亮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火光。

“那是什么？”约德尔说。

“我们认为是殖民点被摧毁时不在殖民点的殖民者，”我说，“他们在清理现场。”

“我的天，”古铁雷斯说，“殖民点被摧毁了，这些人本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想证明他们不是闹着玩。”简说。

我关掉视频播放。房间里一片死寂。

特鲁西约指着我的手持终端说：“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这段视频吗？”我问。他点点头。“显而易见，是种族联合体的信使交给殖民联盟国务院的，所有非会员种族的政府都收到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特鲁西约说，“为什么要展示他们做出这种……暴行？”

“告诉大家他们是认真的呗，”我说，“问我怎么看，我会说无论我们这会儿对殖民联盟有多么大的意见，也不敢假定种族联合体能跟我们讲道理。殖民联盟对他们不屑一顾，他们绝对不会置之不理。他们会来找我们。我们不会给他们找到我们的机会。”这句话带来的又是一阵沉默。

“现在怎么办？”玛塔·皮罗说。

“我看咱们得投票了。”我说。

特鲁西约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请原谅，”他说，“我好像听见你说我们该投票了？”

“要表决的就是我们刚摆在各位面前的这套计划，”我说，“也就是殖民联盟交给简和我执行的计划。考虑到各种因素，我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计划。但是，只有大家全体同意，这套计划才能落实下去。你们得回去向各自管理的殖民者解释情况。你们得说服他们接受。想要这个殖民点正常运转，就需要所有人的配合。首先从在座各位开始。”

我站起身，简跟着起立。“你们讨论的时候，我们不该在场，”我说，“我们在外面等着。”我和简走出房间。

“出什么问题了吗？”我问简。

“你不是开玩笑吧？”简怒道，“我们被困在人类的已知空间之外，等待种族联合体发现我们，把我们烧成灰烬，你居然问我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在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说，“你刚才逢人就呛几句。我们的处境很糟糕，你和我必须集中精神。还要尽可能地耍弄外交手段。”

“你是会耍外交手段的那个人。”简说。

“好吧，”我说，“但你这样可帮不上忙。”

简似乎在脑袋里从一数到十。然后又数了一遍。“对不起，”她最后说，“你说得对。我很抱歉。”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问。

“现在不行，”简说，“回头只剩咱俩了再说。”

“现在不就只有我和你吗？”我说。

“转身。”简说。我转过身，看见莎维德丽。我扭头去看简，但她已经走开了。

“没事吧？”莎维德丽目送简走远。

“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我说。我等着莎维德丽的犀利反击——没有，光是这个就足以说明莎维德丽的心理状态了。“有人注意到我们来错地方了吗？”我问她。

“我认为没有，”莎维德丽说，“绝大多数人和你一样——对不起——不是很清楚这颗行星应该长什么样。有人注意到你不在，还有所有殖民者代表。但大家似乎都没有往坏里想。你们本来就该开会讨论殖民事务。我知道克拉尼茨在找你，但我看他只是想听你对庆典和空间跳跃的评论。”

“好的。”我说。

“什么时候你想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得叫我一声。”莎维德丽说。我正要按老一套给她一个俏皮的回答，却看见了她眼中的神情。“很快，莎维德丽，”我说，“我保证。但还有几件事情先要整理出头绪。”

“行啊，老板。”莎维德丽说，稍微放松了一点。

“帮个忙，”我说，“找到希克利或者迪克利。我要和他们谈点事情。”

“你认为他们知道点什么？”莎维德丽问。

“我知道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我说，“我只是需要搞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叫他们去我的房间等我。”

“好的，”莎维德丽说，“我去找佐伊。他们永远在佐伊的三十米半径内。我觉得她开始觉得有点烦了。他们似乎让她的新男友很紧张。”

“莫非是那个叫恩佐的小子？”我问。

“就是他，”莎维德丽说，“小伙子人不错。”

“等我们着陆了，我会请希克利和迪克利带他出去好好走一圈。”我说。

“身处危机之中，你居然还能琢磨要怎么收拾敢打你女儿主意的小伙子，真是太有意思了，”莎维德丽说，“虽说心理扭曲，但我不得不说值得敬佩。”

我咧嘴笑笑，莎维德丽报以微笑，这正是我的目的。“做事总得有个主次嘛。”我说。莎维德丽翻个白眼走了。

几分钟后，简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两个杯子。她递给我一个。“茶，”她说，“讲和的礼物。”

“谢谢。”我接过茶杯。

简朝房门打个手势，殖民地代表还在里面讨论。“有动静吗？”

“没有，”我说，“我没有偷听。”

“要是他们认为我们的计划是一坨屎，你打算怎么办？”简问。

“很高兴你这么问，”我说，“那我就只能摊摊手了。”

“有远见，我明白了。”简喝着茶说。

“不要和我顶嘴，”我说，“那是莎维德丽的工作。”

“看，克拉尼茨来了。”简朝走廊尽头摆摆头，记者冒了出来，贝阿塔一如既往地跟着他。“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替你做掉他。”

“岂不是会害贝阿塔守寡？”我说。

“我看她是不会介意的。”简说。

“暂时留他一条命吧。”我说。

“佩里，萨根，”克拉尼茨说，“听我说，我知道你们最喜欢的肯定不是我，但能不能就空间跳跃跟我说两句什么？我保证会让你们颜面生辉。”

会议室的门开了，特鲁西约探出头。

“稍等，扬，”我对克拉尼茨说，“我很快就有话要对你说了。”简和我回到会议室里，关门之前，我听见克拉尼茨大声叹息。

我望向各殖民地的代表。“怎么说？”我问。

“其实也没什么可讨论的，”特鲁西约说，“我们决定暂时按殖民联盟的计划走。”

“好，太好了，”我说，“谢谢你们。”

“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应不应该告诉殖民者。”特鲁西约问。

“跟他们说实话，”简说，“原原本本说清楚。”

“你以前只说殖民联盟如何欺骗我们，”我对特鲁西约说，“老路不要再走第二遍了。”

“你要我们原原本本全告诉他们？”特鲁西约说。

“全告诉他们，”我说，“记住这个。”我打开门，招呼克拉尼茨。克拉尼茨和贝阿塔走进房间。“从他开始吧。”我朝克拉尼茨打个手势。

所有人齐齐望向他。

“呃，”克拉尼茨说，“怎么了？”

“麦哲伦号的船员将是最后知道的。”我对简说。我刚开完与赞恩和斯特罗斯的后勤会议回来。简和莎维德丽一直忙着按目前处境重排殖民地的设备优先顺序。不过这会儿房间里只剩我、简和巴巴，巴巴是一条狗，周围的紧张气氛影响不了它的快乐。“他们落地后，斯特罗斯会设定麦哲伦号驶向恒星。不会留下痕迹，不会有我们的踪影。”

“斯特罗斯怎么办？”简说。她没有看我，她坐在写字台前，用手指轻叩桌面。

“他说他会‘出去逛逛’。”我说。简抬起头，投来困惑的眼神。我耸耸肩。“他更适应太空生活，”我说，“他打算留在太空里。他说博士论文会让他有事可做，直到有人来接他。”

“他认为会有人来接他，”简说，“真是乐观。”

“一个人乐观终归没坏处，”我说，“尽管斯特罗斯怎么看都不像悲观派。”

“是啊。”简说，手指敲出另一套节奏，“奥宾人怎么说？”

“哦，对。”我说，想起早些时候与希克利和迪克利的对话，“奥宾人。他们似乎很清楚种族联合体的存在，但被禁止向我们透露信息，因为我们对种族联合体一无所知。大体而言，和我的某位配偶不无相似之处。”

“我不会为此道歉，”简说，“那是我保证过的事情，否则就不能跟你和佐伊一起生活。当时感觉很合理。”

“我没有要你道歉，”我尽可能温柔地说，“我只是很恼火。斯特罗斯给我们的文件说有几百个智慧种族加入了种族联合体。就我所知，它是宇宙历史上最大的组织，在过去几十年间慢慢成形，从我在地球那会儿就存在了。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真是难以想象，这怎么可能？”

“因为你不该知道。”简说。

“它横跨了人类全部的已知空间，”我说，“怎么可能隐藏一个这种规模的东西？”

“当然能做到。”简说，敲击声突然停止。“殖民联盟经常干这种事。你想一想殖民地之间是怎么联系的。他们无法直接对话，彼此之间相距太远。殖民地必须编码通信内容，用往返殖民地的飞船运送。殖民联盟控制了人类空间内的全部舰船航行。一切信息流通都必须经过殖民联盟。只要能控制信息流通，你就能隐藏任何东西。”

“我不认为这是真的，”我说，“迟早会有风声。当初在地球上……”简突然嗤之以鼻。“怎么了？”我问。

“你说‘当初在地球上’，”简说，“假如在人类空间内还存在一个能用‘彻底无知’形容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地球了。”她随便指了指整个房间，“你当初在地球上知道这些吗？回想一下。你和所有防卫军新募兵员入伍时，完全不清楚宇宙里会是什么样子。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怎么能让你们上战场。殖民联盟蓄意让地球与世隔绝，约翰，切断与其他人类星球的联系。也没有信息往来。殖民联盟不只向地球隐瞒全宇宙的存在，也向全宇宙隐瞒地球的存在。”

“地球是人类的母星，”我说，“殖民联盟当然希望它保持低调。”

“放他妈的屁！”简真的生气了，“你怎么可能蠢得相信这种屁话？殖民联盟隐藏地球不是为了情感价值，而是因为地球是一项资源。它就像工厂，无穷无尽地生产完全不清楚宇宙是什么样子的殖民者和士兵，因为他们知道了反而不符合殖民联盟的利益，所以殖民联盟就不让他们知道。你就不知道。你和他们其他人一样无知。所以请不要说你无法隐藏这种事情。让人吃惊的不是殖民联盟向你隐瞒种族联合体的存在，而是殖民联盟居然会告诉你。”

简又敲了一会儿桌面，突然恶狠狠地一拍桌子。“妈的！”她说，用双手抱住脑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显然怒火万丈。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我说。

“不是你，”她说，“我不是对你生气。”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说，“但你刚才说我无知又愚蠢，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想知道你是不是在说实话。”

简向我伸出手。“过来。”她说。我走到桌前。她把我的手按在桌子上。

“我要你帮我做件事，”她说，“用你最大的力气拍桌子。”

“为什么？”我问。

“求你，”简说，“拍就是了。”

这是一张标准的木纹贴面碳纤维桌，便宜、耐用、难以损坏。我攥紧拳头，使劲砸向桌面。这一拳发出了沉闷的砰然声响，震得我胳膊有点疼。桌子摇晃了几下，但没有损坏。巴巴在床上望向我，想看我在犯什么傻。

“哇。”我说。

“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强壮。”简平淡地说。

“应该是吧。”我说，然后揉着胳膊从桌边走开，“但你的体型比我好，所以估计更强壮一点。”

“是啊。”简说，她坐在那儿，一拳砸在桌上。随着发出枪声一般的巨响，写字台应声而断。半张桌子飞出去砸在门上。巴巴呜咽起来，在床上缩成一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妻子，她冷冷地看着剩下的半张桌子。

“狗娘养的斯奇拉德，”她指的是特种部队的指挥官，“他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对我们。斯特罗斯是他的部下，因此他肯定知道。他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他决定无论我愿不愿意，都要给我一具特种部队的躯体。”

“怎么做到的？”我问。

“我们一起吃午餐，”简说，“他肯定放在了食物里。”殖民防卫军在一定范围内允许升级士兵的躯体，升级一般通过注射或灌注纳米机器人进行，纳米机器人会修复并改进身体组织。殖民防卫军不会使用纳米机器人修复人类躯体（但这么做也不存在技术障碍），或者利用纳米机器人改造躯体。“量肯定很小。足够在我体内扎根就行，然后自我复制。”

我脑袋里灵光一闪。“你发烧的时候。”

简点点头，还是不肯看我。“发烧，然后总是又饿又渴。”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问。

“昨天，”简说，“我总是弄弯和折断东西。我拥抱佐伊，她说我弄疼她了，我只好住手。我拍拍莎维德丽的肩膀，她问我为什么打她。我一整天都觉得笨手笨脚。然后我见到了斯特罗斯。”这个名字几乎是啐出来的，“我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笨拙，而且是在被改造，变回我以前的样子。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觉得和你无关。但我总在想这个，我忘不掉这件事。我被改造了。”

简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我不要这个躯体，”她恶狠狠地说，“我选择和佐伊还有你一起生活就抛下了这些。离开那个躯体是我的选择，当时很痛苦。离开我认识的所有人。”她拍拍脑袋侧面——指的是她不再携带的脑伴，“离开他们一直陪伴我的声音。第一次感觉这么孤独。认识到新躯体的局限，发现有那么多事情我再也不能做了，当时很痛苦。但那是我的选择。我接受了。尽量从中找到美的存在。我第一次发现我的生活不只是眼前能看见的那些东西。我学会了辨认星座，不只是看见星辰。我的生活就是你的生活，也是佐伊的生活。是我们三个人的生活。相比之下，值得我抛开那些东西。”

我走到简的身旁，搂住她。“会好起来的。”

“不，不会。”简说，她轻轻苦笑，“我知道斯奇拉德在想什么，明白吗？他认为他把我变得比普通人类厉害是在帮助我——帮助我们。但他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你把一个人变成超人，同时也把他变得非人。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学习当一个普通人类。他连想也没想就夺走了这一切。”

“但你还是你，”我说，“这一点没有改变。”

“希望你说得对，”简说，“希望这就足够了。”

第六章

“这颗星球一股胳肢窝味儿。”莎维德丽说。

“好得很。”我说。莎维德丽已经走出去了，我还在穿长靴。我好不容易穿上，站起身。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莎维德丽说。巴巴走到莎维德丽身旁，莎维德丽弯腰爱抚它。

“倒不是说你说得不对，”我说，“只是我以为你踏上了一个新世界，你能稍微有点敬意呢。”

“我住在帐篷里，对着铁桶撒尿，”莎维德丽说，“然后还要拎着铁桶穿过整个营地倒进污水处理池，让机器提炼尿素制造肥料。要是我不用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拎着自己的排泄物走来走去，说不定我就会对这个星球有点敬畏感呢。”

“那你少撒尿不就好了？”我说。

“呵呵，谢了，”莎维德丽说，“您真是快刀斩乱麻的典范。难怪这儿你说了算呢。”

“再说铁桶只是暂时用用而已。”我说。

“你两周前也是这么说的。”莎维德丽说。

“唔，我道歉，莎维德丽，”我说，“我应该意识到两周不够一整个殖民点从奠基发展到巴洛克级的享乐。”

“不用铁桶撒尿可不是享乐，”莎维德丽说，“而是文明的标志，以及拥有坚实的墙壁。以及洗澡。有句话我非说不可，殖民点的所有人最近洗澡都不太勤快。”

“现在你明白这颗星球为啥有一股胳肢窝味儿了吧？”我说。

“本来就有一股胳肢窝味儿，”莎维德丽说，“我们只是添头而已。”

我站在那儿，用鼻孔深深吸气，展示我有多么享受这儿的空气。可惜算我倒霉，莎维德丽说得对。洛诺克确实怎么闻都是一股胳肢窝味儿，我吸了满满一肺的空气，得花上好大力气才不作呕。话虽这么说，莎维德丽的表情让我欣喜若狂，实在不愿承认我快被这股味道熏晕了。

“啊——”我吐出一口长气，总算没有咳嗽。

“希望你被呛死。”莎维德丽说。

“说到这个，”我回到帐篷里，拎出我的夜壶，“我也有些好料要处理。愿意陪我走一趟吗？”

“我还是免了吧。”莎维德丽说。

“对不起，”我说，“我好像用错了语气。走吧。”莎维德丽叹口气，陪我踏上克洛坦小村的主干道，走向污水处理池。巴巴跟在我们背后，时不时冲出去和孩子们打招呼。巴巴是整个殖民点唯一的牧羊犬，有时间交朋友，所以活得很受欢迎，而且膘肥体壮。

“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我们小村的布局模仿了罗马军团营地。”莎维德丽边走边说。

“是的，”我说，“其实还是他的点子呢。”而且是个好点子。小村呈四方形，有三条彼此平行的纵向干道，第四条横向干道（戴尔大道）与它们相交。小村中央是公共食堂（我们的食物储备在这里按时按量发放）、小广场（孩子们和青少年在这里尽量消磨时间）和行政帐篷（同时也是我、简和佐伊的住处）。

戴尔大道两侧是成排的帐篷，一个帐篷十个人，通常是两户家庭外加我们能塞进去的单身男女和没有子女的夫妻。没错，很不方便，也很拥挤。莎维德丽和三户三口之家住在一起，三个孩子不是婴儿就是刚开始走路；她心情不佳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每晚只能睡三个小时。洛诺克一天有二十七小时零六分钟，所以她的心情想好也难。

莎维德丽指着小村边缘说：“我猜罗马兵团不会用集装箱筑起周界屏障吧。”

“应该不会，”我说，“但那是他们的损失。”用集装箱筑起周界是简的主意。在罗马帝国时代，兵团营地通常由壕沟和栅栏环绕，以抵挡匈奴人和野狼。这儿没有匈奴人或类似的角色（目前尚无），但有些人报告称见到大型野兽在村外草丛中游荡，我们不希望孩子和青少年（还有某些鲁莽的成年人，这种人已经现了原形）走到离村庄一公里以外的树林里去。集装箱很适合筑周界，它们够高够结实，而且我们手头很多——足以绕着营地筑两圈周界，两圈之间留下合适的间隙，足够让被流放的愤怒货舱工作人员在需要时装卸货物。

莎维德丽和我走到克罗坦村的西头，这里有一条湍急的小溪，因此村庄这一侧建起了目前唯一的污水处理点。西北角有管道将溪水送往过滤蓄水池，生产适合饮用和烹饪的清水；同时还送往两个淋浴间，每个人只能洗一分钟（一家人可以洗三分钟），排队的其他人可以保证时限规定能得到严格执行。西南角是污水处理池（比较小的一个，不是费罗班头指给我的那一台），殖民者必须将夜晚产生的排泄物倒进去。白天大家可以使用污水池四周的流动厕所。厕所前永远有人排队。

我走到污水池前，屏住呼吸把污物倒进槽口。污水池可不是什么芬芳场所，它用我们的排泄物制造肥料和清水，肥料要收集并储存起来，清水主要排入小溪。我们曾经讨论过要不要把处理水送回营地，大家普遍认为无论干不干净，喝或者用处理过的尿液洗澡会给殖民者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有道理。但有一小部分水引去灌溉和冲洗马桶。大城市的生活品质。

我走向莎维德丽，她用大拇指指了指西墙。“什么时候去洗澡？”她问，“没有恶意，但说你一股胳肢窝味儿都算是恭维话了。”

“你打算这么挖苦我多久？”我问。

“直到我有户内厕所的那一天，”莎维德丽说，“这个的前提是我还有一个能安放它的户内。”

“这就是洛诺克梦。”我说。

“等我们让殖民者搬出帐篷，住进自己的屋子，再谈洛诺克梦不迟。”莎维德丽说。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我说。我正要往下说，却被佐伊挡住了去路。“找到你了。”佐伊说，向我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我发现了一只宠物。”

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那东西也瞪着我。它有点像进过太妃糖拉长机的老鼠，最突出的特征是四只椭圆形的眼睛，脑袋两侧一边两只。另外，和目前为止在洛诺克星上发现的所有脊椎动物一样，前肢都有三根手指和一根相对的大拇指。它用指头在佐伊的手上保持平衡。

“可爱吧？”佐伊问。小东西似乎打了个嗝儿，佐伊看见了，从小袋子里取出一块脆饼喂给它。它用一只手抓住脆饼，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随你怎么说，”我说，“在哪儿发现的？”

“食堂外面有一群。”佐伊拿给巴巴看，巴巴闻了闻它，小东西咝咝还击。“它们看着我们吃饭。”她这一说提醒了我，我忽然意识到，过去一周我见到它们的次数多得过分。“我猜它们饿了，”佐伊又说，“格雷琴和我出来喂它们，但它们全跑掉了。只剩下这家伙，它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一块脆饼。我想养它。”

“最好别养，”我说，“你怎么知道它去过哪儿。”

“我当然知道，”佐伊说，“它就在食堂周围出没。”

“你没听懂我的重点。”我说。

“我听懂了，九十岁的老爸，”佐伊说，“但你想想看。要是它想向我注入毒液，企图吃掉我，这会儿早就动手了。”她手里的小东西吃完脆饼，又打了个嗝儿，突然蹿出佐伊的手心，朝集装箱屏障的方向跑去。“喂！”佐伊叫道。

“和小狗一样忠心耿耿，我看出来了。”我说。

“等它回来，我会转告它你的话有多么难听，”佐伊说，“然后我要放它在你脑袋上拉屎。”

我拍拍夜壶。“不，免了，”我说，“有这东西伺候呢。”

佐伊看见夜壶，噘起嘴唇。她可不怎么喜欢那东西。“呸，谢谢你的描述。”

“客气什么。”我说。我突然发现佐伊少了一对尾巴。“希克利和迪克利呢？”我问。

“老妈请他们去看什么东西了，”佐伊说，“其实我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个。她叫你去看什么东西。她在屏障外头。北大门旁边。”

“好。”我说，“你去哪儿？”

“广场呗，”佐伊说，“还能去哪儿。”

“对不起，亲爱的，”我说，“我知道你和你的朋友们都很无聊。”

“开什么玩笑，”佐伊说，“我们都知道殖民会很艰苦，但没有人说过会这么无聊。”

“你要是想找点事情做，我们可以开设学校。”我说。

“我们很无聊，于是你建议上学？”佐伊说，“你到底是谁？再说也不太可能，因为你们收走了所有人的手持终端。没有课程，恐怕很难上课。”

“门诺派教徒有书籍，”我说，“旧式书籍，纸张印刷的。”

“我知道，”佐伊说，“也只有他们不会无聊得发疯。天哪，我想我的手持终端了。”

“这其中的讽刺能压死人了。”我说。

“我要离你远点儿，”佐伊说，“免得捡起石头砸你。”尽管嘴里这么威胁，但她还是飞快地拥抱了我和莎维德丽才走。巴巴跟着她跑了，她比我们有意思。

我们继续向前走，莎维德丽说：“我理解她的感受。”

“你也想捡石头砸我？”我说。

“有时候，”莎维德丽说，“但不是现在。我指的是想念手持终端这件事。我也想念。你看这个。”莎维德丽从臀部口袋里掏出一个活页本，海勒姆·约德尔和门诺派教徒送了她一摞这东西。“我现在只能用这个了。”

“野蛮。”我说。

“随便你开玩笑吧，”莎维德丽收起笔记本，“用惯了手持终端，真的很难换成笔记本。”

我没有和她争论。我们走出小村的北大门，找到简、希克利、迪克利和简任命的两名治安官——他们以前是麦哲伦号上的保安人员。“你来看这个。”简说，走向周界上的一个集装箱。

“要我看什么？”我问。

“这些。”简指着集装箱接近顶部的地方，那里的高度接近三米。

我眯起眼睛细看。“是抓痕。”我说。

“对，我们在其他集装箱上也发现了。还不止这些。”简走过两个集装箱。“有东西在这儿挖洞，”她说，“看起来像是想从集装箱底下挖洞钻过去。”

“祝它好运。”我说。集装箱的宽度超过两米。

“我们在周界另一侧发现了一个洞，纵深长度近一米。”简说，“有东西企图在夜里钻进来。它无法跳过集装箱，于是想从底下进来。而且不止一只。我们发现附近有大量植物被踩倒，集装箱上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爪印。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肯定成群活动。”

“是人们在树林里看见的那些大型动物吗？”我问。

简耸耸肩。“没有人近距离见过它们，白天它们也从不接近这里。换了其他地方，我们可以在集装箱顶上安装红外线摄像头，但在这儿不行。”简不需要解释原因。警戒摄像头和我们手上的几乎所有科技产品一样，也通过无线传输，而无线设备就是安全隐患。“无论是什么，它们都知道躲开夜间岗哨，但话说回来，夜间岗哨没有夜视仪可用。”

“无论是什么，你都认为它们能构成危险。”我说。

简点点头。“我不认为食草动物会这么想钻进来。外面的这种动物看见我们，闻到我们的气味，想进来看看我们到底怎么样。我们必须弄清楚它们是什么，还有附近大概有多少只。”

“如果是食肉动物，那么数量就会受到限制，”我说，“过多的捕食者会消灭被捕食者种群。”

“是啊，”简说，“但光是这么说，我们可搞不清它们究竟有多少只，以及能构成什么样的威胁。我们只知道它们夜间出动，体型够大，只差一点就能跳上集装箱，智力够高，会企图挖洞钻过来。在确定它们能构成什么威胁之前，我们不能让人们开始垦殖。”

“我们的人有武器。”我说。货物里有传统的老式枪械和非纳米材料的弹药。

“我们的人有枪械，”简说，“但绝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用。他们要是开枪，打伤的更有可能是自己。再说我担心的不只是人，我更担心我们的牲畜。我们无法承担被猎食者吃掉太多牲畜的代价。尤其是现在这个起步阶段。”

我望向树丛。我和林木线之间有一名门诺派教徒，他在指导一批殖民者如何驾驶老式拖拉机。再往远处看，两个殖民者在采集土壤样本，我们要分析土壤与人类作物的匹配程度。“这个提议恐怕不会太受欢迎，”我对简说，“人们已经开始抱怨被关在营地里了。”

“花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简说，“希克利、迪克利和我今晚在集装箱顶上放哨。他们的眼睛有红外视力，所以能发现对方。”

“你呢？”我问。简耸耸肩。自从在麦哲伦号上她发现自己又被改造了之后，基本上不会谈起自己究竟拥有哪些能力。但考虑到她的其他能力都得到了扩展，视力恐怕也不会例外。“要是看见了，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今晚按兵不动，”简说，“我想先知道它们的种类和数量，然后再考虑如何处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应该让所有人在日落前一小时回到周界内，白天必须有武装人员陪同才能出周界。”她朝两名人类治安官点点头。“他们接受过武器训练，麦哲伦号上还有几个人也一样。先这么开始吧。”

“在搞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之前，不得外出垦殖。”我说。

“对。”简说。

“委员会肯定会吵翻天。”我说。

“我去告诉他们。”简说。

“不，”我说，“交给我吧。你的吓人名声已经传开了。我不希望永远是你带来坏消息。”

“我无所谓。”简说。

“我知道，”我说，“但这不代表就应该全交给你。”

“好吧，”简说，“你去告诉他们，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这种动物是否会造成威胁。这么说估计有用。”

“希望如此。”我说。

“我们对这种动物一无所知吗？”曼弗雷德·特鲁西约问。他、赞恩船长和我并排走向村庄的信息中心。

“对，”我说，“目前还不知道它们的模样。简今晚会去搞清楚。目前我们熟悉的只有食堂附近的类鼠动物。”

“丑鼠。”赞恩说。

“什么？”我问。

“丑鼠，”赞恩说，“青少年就是这么叫它们的，因为太他妈难看了。”

“好名字，”我说，“重点在于，光是熟悉丑鼠一种动物，我们可不敢说我们已经了解了这里的整个生物圈。”

“我知道你认为谨慎很重要，”特鲁西约说，“但人们越来越难以安抚。我们带他们来到一个谁也不了解的地方，对他们说你们再也不能联系亲友了，然后整整两个星期不给他们任何事情做。简直是关监狱。我们必须让大家进入殖民的下一个阶段，否则他们只会成天怀念自己被夺走的正常生活。”

“我知道，”我说，“但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对这颗星球一无所知。你们俩和我看过同样的文件。勘察这颗行星的人显然都没花哪怕十分钟着陆走一圈。我们有行星的基础生物化学数据，但也就这么多了。我们几乎没有动植物的任何资料，甚至不知道这儿的生物圈能不能分成动物和植物。我们不知道土壤适不适合我们的作物。不知道本地生物能不能食用或利用。殖民部通常对新殖民地提供的所有资料，我们一概没有。我们必须在启动前搞清楚这些情况，而很不凑巧的是我们又被弄瘸了一条腿。”

我们来到信息中心，别看名字好听，其实只是个为此改造的集装箱而已。“你们先请。”我为特鲁西约和赞恩拉开第一道门。进去以后，我转身关闭这道门，等纳米网格完全包裹住外门，将它变成毫无特征的黑色，我才打开内门。纳米网格受程序控制，能吸收和阻断所有种类的电磁波。它覆盖了这个集装箱的墙壁、地面和天花板。这事情不能多想，你的感觉就像站在了一片虚无的正中央。

纳米网格的设计者在内门里等着我们。“佩里总督，”杰瑞·本奈特说，“赞恩船长，特鲁西约先生，欢迎大家回到我的黑盒子里。”

“纳米网格怎么样？”我问。

“很好，”本奈特指着天花板说，“没有电磁波进来，没有电磁波出去。薛定谔会嫉妒死的。但我需要更多电力，网格耗费的能量简直惊人。更不用说其他这些设备了。”本奈特指了指房间中央的科技产物。感谢纳米网格，整个洛诺克只有这儿拥有超过地球二十世纪中叶的科技，使用不需要化石燃料驱动的技术供能。

“我会看看能怎么帮忙的，”我说，“本奈特，你是创造奇迹的人。”

“哈，”他说，“我只是个普通技工。这是你要的土壤检验报告。”他递给我一台手持终端，我把玩片刻，然后才望向屏幕。“好消息是我检验过的土壤样本基本适合人类作物。至少从化学角度上说，土壤里没有会杀死或阻碍作物生长的成分。所有样本里都发现了小型生物。”

“好事还是坏事？”特鲁西约问。

“问住我了，”本奈特说，“我一边处理这些样本，一边阅读土壤管理的资料。我妻子在凤凰星种过一点花花草草，有昆虫似乎是好事，因为它们能疏通土壤。谁知道呢，也许她说得对。”

“她说得对，”我说，“土壤拥有足量的生物体通常是好事。”特鲁西约怀疑地看着我。“喂，我种过地，”我说，“但我们还不清楚这些生物对人类作物会有什么反应。我们在向生物圈引入新物种。”

“你们的讨论已经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所以我就往下说了。”本奈特说，“你问有没有办法关闭手头这些科技产品的无线模块。想听长的答案还是短的？”

“先说短的吧。”我说。

“不完全可行。”本奈特说。

“好吧，”我说，“只能听长的版本了。”

本奈特拿起一台被他拆开的手持终端，掀开顶盖递给我。“这台手持终端是殖民联盟技术的标准产品。你们能看见所有组件，中央处理器、显示器、数据存储单元、无线发射装置——它通过这个组件与其他手持终端和电脑沟通。这些组件彼此之间没有物理连接，它们本身都是通过无线方式互相连接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翻来覆去端详这台手持终端。

“因为便宜，”本奈特说，“制造微型数据传输装置的成本接近于零，比物理材料便宜得多——物理材料虽说本身也不贵，但加起来就是很大一笔成本了。因此几乎所有制造商都是这么做的。基于成本考虑。手持终端里的物理连接仅限于从电池到各个部件，依然是因为这么做比较便宜。”

“供电连接能传输数据吗？”赞恩问。

“恐怕不行，”本奈特说，“通过物理连接传输数据当然没问题，但接进每一个组件修改内核命令就超出我的能力了。编程技术先不谈，所有制造商都锁掉了内核的访问权。那里的数据有知识产权。再说就算我进得去，也没法保证它能正常工作。另外，让所有数据绕道电池，我都想不出该怎么做。”

“这么说，就算我们能关闭全部无线传输模块，所有设备都依然会漏出无线信号。”我说。

“对，”本奈特说，“在非常短的距离之内——不超过几厘米——但信号确实存在。如果你真的在找这类东西，就肯定能侦测到。”

“考虑了这么多，只要有一点信号就会让所有努力成为泡影。”特鲁西约说，“假如有人在侦测这么微弱的无线电信号，那他们就肯定会用光学手段扫描星球表面，很容易就会发现我们。”

“让我们不被看见是个难题，”我对特鲁西约说，“但眼前这是个简单问题。咱们先处理简单的。”我转向本奈特，把手持终端还给他。“我还有个问题，你能制作有线的手持终端吗？没有无线组件和无线发射模块的那种。”

“相信肯定能找到现成的设计，”本奈特说，“有些蓝图已经进入公有领域。但我不怎么熟悉生产制造。我可以利用手头的材料拼凑个东西出来。无线组件已经是通用标准，但总有使用线缆连接的东西。不过，我们恐怕做不到让每个人携带电脑行走，更别说替换大量设备的机载电脑了。说实话，出了这个黑匣子，我们不可能很快摆脱二十世纪初期的科技。”

我们几个人思考片刻。“能不能至少扩展一下这个？”赞恩最后说，朝四周打个手势。

“我想应该可以，”本奈特说，“我认为尤其有必要造一个黑匣子医务室，因为我干活的时候曹医生总来害我分神。”

“她眼馋你的设备。”我说。

“不，她实在太可爱，”本奈特说，“这会让我和我老婆吵架的。但说正经的，我这儿只有一两台她的诊断设备，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迟早会有人遇到真正的医疗问题。”

我点点头。已经有人弄断胳膊了，一名少年爬上屏障，不小心摔了下来。算他运气好，没有折断脖子。“我们有足够用的纳米网格吗？”我问。

“存货差不多都在这儿了，”本奈特说，“但我可以用程序让它再自己制造一些。我需要更多的原材料。”

“我让费罗帮你，”赞恩说的是货舱班头，“看看库存里能不能找到。”

“每次我见到他，他都似乎特别生气。”本奈特说。

“也许是因为他应该在家，而不是在这儿吧，”赞恩怒道，“也许他不怎么喜欢被殖民联盟绑架。”两周过去了，想到飞船被毁和船员陷入困境，船长依然气不打一处来。

“抱歉。”本奈特说。

“我要走了。”赞恩说。

“还有两件小事，”本奈特对我说，“我们刚来的时候，你让我打印的那些文件快好了，所以你很快就能拿到一份硬拷贝。影音文件没法打印，但我正在用程序处理，帮你弄一份抄本。”

“很好，谢谢，”我说，“还有一件呢？”

“我按你的要求，用监控设备扫了一遍营地，寻找无线信号。”本奈特说。特鲁西约挑起眉毛。“固态设备，”本奈特对他说，“不发射，只接受。总而言之，我要告诉你们，营地里还有三台无线设备在发射信号。”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扬·克拉尼茨说。

我不是第一次勉强按捺住火气，才没有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我们一定要将事情复杂化吗？”我说，“扬，我很想假装我们不是十二岁，谈话时不需要来来回回的‘我也是’‘我没有’。”

“我和大家一样，也交出了我的手持终端。”克拉尼茨说，朝贝阿塔摆摆头。贝阿塔躺在小床上，用一块毛巾盖着眼睛，她似乎有偏头痛的毛病。“贝阿塔交出了手持终端和摄影机。我们的东西都交给你了。”

我望向贝阿塔。“你说呢，贝阿塔？”我问。

贝阿塔掀起毛巾的一角，皱着眉头望向我们。她叹了口气，盖好毛巾。“检查他的内裤。”她说。

“什么？”我问。

“贝阿塔！”克拉尼茨说。

“他的内裤，”贝阿塔说，“至少有一条内裤的腰部有个小袋，藏着一台微型录音机。他有个翁布里亚国旗徽章，带音视频偷摄功能。这会儿多半就戴着呢。”

“臭娘们儿，”克拉尼茨说，本能地按住徽章，“你被开除了。”

“有意思，”贝阿塔隔着毛巾按住眼睛，“我们离文明世界天晓得隔着几千光年，我们这辈子都没机会回翁布里亚了，你却每天对着内裤自吹自擂，想写一本永远也不会写的书。现在又要开除我。扬，你醒醒。”

克拉尼茨夸张地站起身，想走出去。“扬。”我说，抬起手。扬一把扯掉徽章，拍在我的手掌心。“现在就要我脱内裤吗？”他嘲讽道。

“内裤你留着，”我说，“录音机给我就行。”

“若干年以后，人们会想要了解这个殖民地的往事，”克拉尼茨说，手伸进裤子在内裤里摸索，“他们会想要了解往事，但无论怎么寻找，都找不到任何资料。他们之所以什么资料都找不到，是因为殖民地的首领花费宝贵的时间，管制整个殖民地唯一的媒体人员。”

“贝阿塔也是媒体人员。”我说。

“她是摄像师，”克拉尼茨说，把录音机拍在我掌心里，“不一样的！”

“我没有压制你，”我说，“只是不允许你破坏这个殖民点。录音机我没收了，我会请杰瑞·本奈特打印一份内容抄本给你，但字体只能用最小号，因为我不想浪费纸张。所以你会拥有全套笔记。你去找莎维德丽，就说我让她给你一本记事簿。一本，扬。其余的要用在正事上。如果你嫌一本不够，可以去找门诺派试试看。”

“你要我手写记录，”克拉尼茨说，“用纸和笔。”

“塞缪尔·佩皮斯
【3】

就用得挺好。”我说。

“前提是扬会写字。”贝阿塔在床上嘟囔道。

“臭娘们。”克拉尼茨说，走出帐篷。

“多么不幸的婚姻。”贝阿塔感叹道。

“显然如此，”我说，“想离婚吗？”

“那得看了，”贝阿塔又掀起毛巾，“你觉得你的助理有没有兴趣约会？”

“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没听到她和任何人约过会。”我说。

“所以答案是否定的。”贝阿塔说。

“答案是‘我他妈怎么知道’。”我答道。

“唔——”贝阿塔放下毛巾，“诱惑。但婚姻还是暂时保持吧。惹得他非常恼火，他折磨了我这么多年，能报复一下我非常开心。”

“多么不幸的婚姻。”我说。

“显而易见。”贝阿塔说。

“我们必须拒绝。”希克利对我说。希克利、迪克利和我在黑匣子里。我以为等我告诉奥宾人他们必须交出无线意识植入物，他们应该会很有理性地听从劝告。

“你们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命令。”我说。

“因为你的命令从不违反双方的和约，”希克利说，“我们与殖民联盟的和约允许我们两个跟从佐伊，也允许我们记录这些体验并与其他奥宾人分享。命令我们交出意识植入体与此矛盾。违反了我们的和约。”

“你们可以主动交出植入体，”我说，“这不就解决问题了？”

“我们不愿意，”希克利说，“那样会破坏我们对其他奥宾人的责任。”

“我可以请佐伊让你们交出植入体，”我说，“我无法想象你们会违抗她的命令。”

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脑袋凑到一起，过了一会儿分开。“那会让我们非常痛苦。”希克利说。我心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能被说得像是要世界末日了。

“你们要明白，我并不想这么做，”我说，“但殖民联盟给我们的命令说得很清楚。我们不能轻易泄露我们在这颗星球上的消息。种族联合体会来斩尽杀绝的。我们所有人，也包括你们和佐伊。”

“我们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希克利说，“我们认为风险微乎其微。”

“记得提醒我给你们看那段小电影。”我说。

“我们看过，”希克利说，“那段视频也发给了我们的政府。”

“你们既然看过，怎么能看不出种族联合体对我们构成威胁呢？”我问。

“我们仔细查看了那段视频，”希克利说，“我们认为风险微乎其微。”

“你们没有资格作这个决定。”我说。

“我们有，”希克利说，“根据我们的和约。”

“我是这颗星球的法定权威。”我说。

“你是，”希克利说，“但你无权随意破坏和约。”

“保护整个殖民点不被屠杀不叫随意。”我说。

“消除所有无线设备以避免被探测到就是随意。”希克利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对迪克利说。

“我到现在都和希克利意见相同。”迪克利说。

我沉思片刻。

“我们遇到难题了，”我说，“我不能强迫你们交出植入体，但也不能让你们带着它跑来跑去。回答我这个问题：如果我请你们待在这个房间里，但让佐伊经常探视你们，这算不算违反和约？”

希克利考虑了一会儿，说：“不违反。但我们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我说，“但我没有其他选择。”

希克利和迪克利又讨论了几分钟。“这个房间覆盖着电磁波屏蔽材料，”希克利说，“给我们一些。我们可以用它覆盖我们的设备和我们自己。”

“暂时没有更多的了，”我说，“我们得制造一些，但需要时间。”

“只要同意这个方案，我们可以等这段制造时间。”希克利说，“在这段时间内，出了这个房间，我们就不会使用植入体，但你要请佐伊多来看我们。”

“好的，”我说，“谢谢。”

“不客气，”希克利说，“也许这么做反而正好。自从来到这里，我们发现她陪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进入青春期了，”我说，“新朋友，新星球，新男朋友。”

“对，恩佐，”希克利说，“我们对他感觉非常矛盾。”

“欢迎加入俱乐部
【4】

。”我说。

“我们可以除掉他。”希克利说。

“天，千万别。”我说。

“也许等一阵再说。”希克利说。

“比起杀死佐伊的追求者，我更希望你们能集中精神，帮简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企图冲进村庄周界。”我说，“也许在情感上没那么让人愉快，但从大局考虑，对我们会更有帮助。”

简把那东西“扑通”一声扔在会议室的地上。那东西有点像大号的郊狼，但郊狼没有四只眼睛，爪子上也没有与手指相对的大拇指。“迪克利在一个洞里发现了这一只。另外还有两只，不过都跑掉了。这只也想跑，但被迪克利杀死了。”

“开枪打死的？”玛塔·皮罗说。

“用刀。”简说。这个答案引来了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绝大多数委员会和殖民者见了奥宾人还非常不自在。

“你认为这就是你们担心的捕食动物吗？”特鲁西约问。

“有可能。”简说。

“有可能。”特鲁西约说。

“爪子的形状符合我们见到的抓痕，”简说，“但我觉得太小了。”

“大小不论，弄出抓痕的就是这种动物。”特鲁西约说。

“很可能。”简说。

“你见到体型更大的了吗？”李晨问。

“没有，”简望向我，“我们连着盯了三个晚上，昨夜是第一次看见有东西接近屏障。”

“海勒姆，你几乎每天都要出屏障，”特鲁西约说，“你见过类似的动物吗？”

“我见过一些动物，”海勒姆说，“但要我说，它们都是食草动物。我没见过长得像这个的。不过我没有在晚上出过屏障，萨根总督认为它们是夜行动物。”

“但她也没有见到更多的，”玛丽·布莱克说，“我们不能因为几个鬼影就永远不开始垦殖。”

“抓痕和地洞可是真的。”我说。

“这我不反对，”布莱克说，“但也许只是孤立事件。也许一群这种动物几天前经过，看见屏障觉得很好奇。它们发现进不来，就向前继续走了。”

“有可能。”简又说。从语气听得出她并不赞同布莱克的看法。

“我们还要因为这个等多久才开始垦殖？”保罗·古铁雷斯说，“很多人等我们停止说空话等得要发疯了。过去这几天，人们开始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拳头。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对不对？现在是这儿的春天，我们必须开始种庄稼和为放牧开垦草地。我们已经吃掉了两周的储备粮。要是再不开始垦殖，我们会有大麻烦的。”

“我们没有在说空话，”我说，“我们被扔在一颗谁也不了解的星球上。我们必须花些时间勘测，免得被它杀个一干二净。”

“我们到现在还活着，”特鲁西约插嘴道，“这是个好兆头。保罗，你先放松一下。佩里说得很正确。我们不能随便走出去开辟农场。但是，佩里，保罗说得也对。我们不能再窝在营地里什么都不做了。萨根花了三天寻找这种动物的踪迹，我们杀死了其中一个。我们必须谨慎，对，我们必须不断了解洛诺克星。但我们也必须开始垦殖。”

委员会的所有人都盯着我，想听我的决定。我看了一眼简，她难以觉察地耸了耸肩。她不认为外面不存在真正的威胁，但除了这具动物尸体，她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特鲁西约说得对，现在必须开始垦殖了。

“同意。”我说。

“你让特鲁西约抢走了会议的主导权。”准备上床前简这么说。她压低声音。佐伊已经睡着了。希克利和迪克利漠然地站在行政帐篷里屏风的另一侧。他们穿着覆盖全身的屏蔽服，这是用新生产的首批纳米网格制造的。屏蔽服能保证无线信号不会外泄，同时也将奥宾人变成了会走路的影子。这会儿他们大概也睡着了，但对我来说很难分辨。

“看来是的，”我说，“特鲁西约是职业政客。他有时候就有这个本事。尤其是他有道理的时候。我们确实得让大家走出村庄了。”

“我想让每一批垦殖者都接受武器训练。”简说。

“好主意，”我说，“但恐怕很难说服门诺派那帮人。”

“我很担心他们。”简说。

“那你只会越来越担心。”我说。

“他们是你的知识库，”简说，“他们最清楚该怎么操纵各种非自动化的机械，按几个按钮就能制造出东西来。我可不希望他们被吃掉。”

“假如你想更用心地保护门诺派那帮人，我绝对没有意见，”我说，“但假如你想让他们放弃他们的为人之道，那你恐怕就要吃惊了。另外，正因为他们是这么一群人，所以才有可能拯救整个殖民地。”

“我不理解宗教。”简说。

“置身其中更容易理解，”我说，“再说你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尊重。”

“我当然尊重，”简说，“但我同样尊重一个事实，那就是这颗星球依然有办法杀死我们，但我们还没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办法。我看其他人恐怕不怎么重视这一点。”

“会有个办法能搞清楚的。”我说。

“你和我还没讨论过咱们要不要参加垦殖呢。”简说。

“我觉得把时间花在这上面恐怕不太明智，”我说，“我们现在担任的是殖民地总督，而且这儿没有我们会用的自动机械。我们已经够忙的了。等克洛坦稍微空一点，咱们可以造一幢漂亮的小房子。如果你想种东西，我们弄个花园好了。再说我们本来就需要一个花园，种水果和蔬菜。交给佐伊打理就不错。让她有事可做。”

“我也想种花，”简说，“玫瑰。”

“真的假的？”我说，“你以前好像并不怎么热爱美丽的花朵。”

“不是因为这个，”简说，“而是这颗星球一股胳肢窝味儿。”

第七章

洛诺克行星每三百二十三个洛诺克日绕它的恒星旋转一周。我们将一洛诺克年定为十一个月，每个洛诺克月有二十九天四小时零三十秒。我们用殖民者来源的十颗星球和麦哲伦号为月份命名。我们将抵达洛诺克的那一天定为一月一日，将一月命名为麦哲伦月。麦哲伦号的船员很感动，这是好事，但给月份命名那天已经是麦哲伦月二十九日了。属于他们的月份马上就要结束，因此他们也高兴不到哪儿去。

决定允许开始垦殖后不久，海勒姆·约德尔找我单独谈话。他说殖民者中有很大一部分显然不够垦殖的资格，他们只接受过现代农耕设备的训练，无法适应门诺派熟悉的手工劳动和普通机械。我们虽然带来了基因改良后的速生种子，两个月内就能收割第一茬作物，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实际上我们并不懂，因此饥荒就在前方等着我们。

约德尔问能不能让门诺派为整个殖民地种植庄稼，免得三个月后我们上演星际食人惨剧。门诺派可以接收其他殖民者当学徒，在现场手把手教学。我欣然同意。阿尔比恩月的第二周，门诺派成员看完土壤研究报告，他们种植小麦、玉米和各种蔬菜；他们从冻眠中唤醒蜜蜂，让它们去跳授粉舞蹈；他们放牧牲畜，教来自另外九个殖民地和一艘飞船的殖民者熟悉精耕和混栽、保碳和高卡种植，还有如何在最小的空间内得到最大的收成。我稍微放松了一点，莎维德丽前阵子一直在拿人肉开玩笑，她终于找到了新的嘲讽对向。

翁布里亚月，丑鼠发现速生马铃薯很好吃，我们在三天内就失去了好几英亩。我们遭遇了第一种农业害兽。医疗室已经建成，黑匣子里拥有全套设备。一名殖民者在搭谷仓时不小心被带锯切掉一根手指，曹医生只花几个小时就用手术机器人接了回去，她非常高兴。

中国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主持了洛诺克星的第一场婚礼，女方是富兰克林星的凯瑟琳·晁，男方是罗斯星的凯文·琼斯。婚礼上大家闹得很欢。两周后我主持了洛诺克星的第一场离婚——还好不是晁和琼斯。贝阿塔终于受够了让人恼火的扬·克拉尼茨，和他分道扬镳。这次大家闹得更欢。

伊利月十号，我们完成了第一次大收割。我宣布这一天是法定假日和感恩节。殖民者为门诺派建造会堂以示感谢——在建造会堂的过程中，他们只是偶尔请求门诺派教徒的指点。第二批作物定于不到一周后播种。

喀土穆月，帕特里克·一美和朋友去西墙外的小溪边玩耍。他沿着小溪奔跑，滑了一跤，头部撞在一块石头上，溺水身亡。他年仅八岁。殖民点的大部分民众参加了葬礼。喀土穆月的最后一天，帕特里克的母亲安娜偷了朋友的一件厚重外套，在口袋里装满石块，走进小溪追随儿子而去。她成功了。

京都月，五天里有四天下大雨，毁坏庄稼，打乱了殖民点当年第二次收割的计划。佐伊和恩佐闹分手闹得很不愉快，第一次恋爱经常会弄得人心烦意乱，闹分手并不稀奇。佐伊的情缘刺激得希克利和迪克利非常痛苦，他们甚至开始公开讨论怎么解决恩佐的问题。佐伊命令他们停下，他们有点吓住她了。

极乐月，交狼（就是那种类似郊狼的猎食动物）又回来骚扰殖民点，企图袭击羊群这个现成的食物源。殖民者于是想方设法发动反击。莎维德丽在顽抗三个月之后，终于和贝阿塔约会了一次。第二天莎维德丽将昨晚描述为“一场很有意思的失败”，但拒绝深入讨论。

洛诺克进入仲秋时节，最后一批临时帐篷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简单小屋，有些就在克洛坦小镇上，有些在周界外的垦殖地上。一半殖民者还住在克洛坦镇上，向门诺派教徒学习农耕技术。另外一半已经开出了各自的垦殖地，隔年将自己播种和收割。

莎维德丽的生日（从哈克贝利星日历转换成洛诺克日历）是极乐月二十三日。我给她的礼物是小木屋里的室内厕所，另一头连接很容易排空的小型化粪池。莎维德丽真的哭了出来。

罗斯月十三日，亨利·阿伦怀疑妻子瑟蕾莎与曾经同住一个帐篷的男人有外遇，于是打了她。瑟蕾莎的回应是用沉重的平底锅还击，打断了他的下巴，敲掉了三颗牙齿。亨利和瑟蕾莎都去看了曹医生，亨利随后进了由马厩匆忙改建而成的监狱。瑟蕾莎申请离婚，搬进原来同住一个帐篷的那个男人家。她说他们以前根本就没睡过，但这么一说确实是个他妈的好主意。

那个男人名叫约瑟夫·朗。凤凰月二十日，朗失踪了。

瑟蕾莎·阿伦来向简报案说朗失踪了，我对简说：“首先，亨利·阿伦最近在哪儿？”

“白天被监视劳动，”简说，“只有撒尿的时候才放他一个人去。夜间回监狱牢房睡觉。”

“牢房好像不是很难逃出来。”我说。牢房以前是用来关马匹的。

“对，”简说，“但马厩就很难了。只有一扇门，有一道锁，而且还在外面。夜里他不可能出去。”

“他可以找朋友收拾朗。”我说。

“我不认为阿伦有朋友，”简说，“查德和阿里录过他们邻居的口供，大家都说亨利挨那一平底锅纯属活该。我会让查德再去问一问，但我不觉得能有什么结果。”

“你怎么看？”我问。

“朗的垦殖地紧挨着树林，”简说，“瑟蕾莎说他们曾经进过树林散步。林象穿过那片区域迁徙，朗想去仔细看看。”林象就是我们落地后不久有人在树林边缘看见的笨拙动物，它们似乎会定期迁徙觅食。我们来的时候刚好是它们在我们这里停留的尾声，现在是新一轮的开始。要我说，林象还不如我长得像大象呢，但无论我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反正是叫定了。

“所以朗去看林象，结果迷路了。”我说。

“或者被踩死了，”简说，“林象的个头够大。”

“那好吧，咱们召集一个搜索队，”我说，“假如朗真的迷路，他要是不傻，就会留在原地等我们去找他。”

“他要是不傻，又怎么会去追林象呢？”简说。

“你肯定不喜欢玩远足狩猎。”我说。

“经验告诉我，不要故意去追异星动物，”简说，“因为它们经常会反过来追杀你。我一小时后召集搜索队。你也一起来吧。”

刚过中午，搜索队开始寻找朗。有一百五十人主动参加，亨利·阿伦不受待见，但瑟蕾莎和朗有很多朋友。瑟蕾莎想报名，但我让她的两个朋友陪她回家了。我害怕带上她结果撞见朗的尸体。简将搜索区域分为许多小块，一组人负责一小块，每个小组都必须用喊声保持联系。莎维德丽和贝阿塔虽说在约会中遭遇了很有意思的失败，但两人成了好朋友，她们和我一个小组，莎维德丽紧握着早些时候从某位门诺派教徒那换来的旧式罗盘。简离我有一段距离，佐伊、希克利和迪克利陪着她。我不怎么情愿让佐伊参加搜索，但有简和奥宾人陪同，她在树林里比在克洛坦镇上要安全得多。

搜索开始三小时后，希克利跑了过来，身披纳米网格屏蔽服的他显得阴森森的。“萨根中尉想见你。”他说。

“好的。”我说，示意莎维德丽和贝阿塔跟我走。

“不，”希克利说，“就你一个人。”

“怎么了？”我问。

“我不能说，”希克利说，“快来吧，少校，别磨蹭了。”

“那我们就困在这恐怖的森林里了。”莎维德丽对我说。

“你们想往哪儿走都行，”我说，“但千万记得通知两侧的小组，免得他们跟丢。”说完，我就跟着大步流星离开的希克利小跑而去。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简的身旁。除了简，玛塔·皮罗还有另外两名殖民者也在，三个人都脸色惨白，毫无表情。他们背后是一头林象的庞然尸体，无数小虫嗡嗡乱飞，林象再过去还有一具较小的尸体。简瞥我一眼，对皮罗那三个人说了句什么。他们看看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朝殖民地的方向走去。

“佐伊在哪儿？”我问。

“我让迪克利送她回去了，”简说，“我不想让她看见这个。玛塔和她的小组发现的。”

我指了指较小的尸体。“看着像是约瑟夫·朗。”我说。

“没那么简单，”简说，“你过来。”

我们走到朗的尸体旁。尸体血肉模糊。“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简说。

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强迫自己排空胡思乱想。“他被啃过。”我说道。

“我也是这么告诉玛塔和其他人的，”简说，“我也暂时希望他们这么认为。你看得再仔细点儿。”

我皱起眉头，继续打量尸体，想看清明显被我看漏的什么细节。我忽然看到了。

我吓得浑身冰冷。“天哪。”我说，后退几步。

简瞪着我。“你也看见了，”她说，“他不是被啃咬过，而是被屠宰的。”

医务室里挤着一整个委员会加上曹医生，大家都很不舒服。“不太好看，做好心理准备。”我提醒他们，然后拉开被单，露出约瑟夫·朗的残缺尸体。只有李晨和玛塔·皮罗像是要呕吐，情况比我预想中要好得多。

“天哪。有东西吃了他。”保罗·古铁雷斯说。

“不。”海勒姆·约德尔说。他凑近朗。“你们看，”他指着一个地方，“组织是被切断而非撕开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他扭头看着简，“所以你叫我们来看。”简点点头。

“为什么？”古铁雷斯说，“我不明白。你要我们看什么？”

“这个人是被屠宰的，”约德尔说，“下手的人用某种利器切下他的肉块。应该是刀或斧。”

“你怎么看得出？”古铁雷斯问约德尔。

“我屠宰过相当多的动物，知道伤口会是什么样。”约德尔说，抬头看着我和简，“二位总督在战场上见过足够多的暴力，知道这是什么伤口。”

“但你们不可能确定。”玛丽·布莱克说。

简扭头对曹医生点点头。“骨头上的裂纹符合切割器具，”曹医生说，“角度很精确，被动物啃咬过的骨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做这件事的是智慧生物，不是野兽。”

“你的意思是说殖民点有杀人犯？”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

“杀人犯？”古铁雷斯说，“去他妈的杀人犯！有个食人魔在四处游荡。”

“不对。”简说。

“什么意思？”古铁雷斯说，“你自己说的，这个人像牲口似的被开膛破肚，下手的肯定是殖民点的某个人。”

简望向我。“好吧，”我说，“我必须严肃一点了。作为殖民联盟派驻洛诺克殖民地的总督，我在此宣布，与会各位都有义务遵守《联邦保密法》。”

“我同意。”简说。

“意思是说，我们在这里的所有言行出了这个房间都不得对外泄露，违者当以背叛联邦论处。”我说。

“你什么意思？”特鲁西约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不是开玩笑。敢对外泄露我和简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这个‘大’能有多大？”古铁雷斯说。

“枪决。”简说。古铁雷斯犹豫地笑了笑，等待简说她在开玩笑，但始终没有等来。

“好吧，”特鲁西约说，“我们明白。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我说，“我们叫你们来有两件事。首先是这个，”——我指了指朗的尸体，曹医生已经把被单又盖了回去——“其次是这个。”我从试验台上的一块毛巾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特鲁西约。

他看了一会儿，说：“看着像是矛头。”

“就是矛头，”我说，“在朗旁边的林象尸体里发现的。估计被掷出去插在林象身上，林象拔出来后折断了——或者先折断再拔出来。”

特鲁西约正要把矛头递给李晨，突然停下来，又低头看着矛头。“你不会真的是那个意思吧？”他说。

“被屠宰的不只是朗，”简说，“林象也遭到了屠宰。朗的周围有脚印，因为玛塔和他的搜索小组，我和约翰都看过他。林象周围也有足迹，但不属于我们。”

“林象是被交狼咬死的，”玛丽·布莱克说，“交狼成群活动，这种事很正常。”

“你没听明白，”简说，“林象是被屠宰的，屠宰林象的人也屠宰了朗，而屠宰林象的不是人类。”

“你的意思是说洛诺克星还有某种土著智慧生物。”特鲁西约说。

“对。”我说。

“多智慧？”特鲁西约问。

“足够做出这东西来，”我指的是矛头，“虽然很简陋，但毕竟是矛。而且足够它们做出用于屠宰的刀具来。”

“我们来洛诺克星快一年了，”李晨说，“假如它们真的存在，我们为什么从没见过？”

“我认为我们见过，”简说，“我认为就是我们抵达不久企图进入克洛坦村的动物。爬不过屏障就想挖洞钻过来。”

“我以为那是交狼。”李晨说。

“我们在一个洞里杀了一头交狼，”简说，“不代表挖洞的就是交狼。”

“洞恰好在我们第一次看见林象的那段时间出现，”我说，“现在林象回来了。也许这种生物是跟着兽群跑的。没有林象，就没有洛诺克穴居人。”我指着朗说：“我猜它们在捕猎林象。正在屠宰割肉的时候，朗不巧正好路过。它们也许出于恐惧杀了他，然后也割了他的肉。”

“它们将朗视为猎物。”古铁雷斯说。

“这一点还不确定。”我说。

“少来了，”古铁雷斯指着朗说，“狗娘养的把朗做成了他妈的肉排！”

“对，”我说，“但我们并不清楚他是不是被猎杀的。我不希望我们仓促得出结论。也不希望大家因为这些生物和它们对我们的恶意而陷入恐慌。就我们所知，它们没有任何意图。这次很可能只是偶然相遇。”

“你难道想建议咱们假装乔
【5】

不是被杀和吃掉的吗？”玛塔·皮罗说，“这怎么可能？荣和伊凡知道，因为他们和我一起发现的尸体。简叫我们别声张，所以我们还没说出去。但这种事不可能永远保密。”

“这部分不需要保密，”简说，“你们可以告诉大家，但别多说什么。有动物杀人的那部分请暂时保密。”

“我不会骗我的人说这只是偶发的动物袭击。”古铁雷斯说。

“没有人要你这么做，”我说，“跟他们说实话：有捕食动物跟随林象群，它们很危险，在得到进一步通知前，禁止进入森林，没有特别的事情就别离开克洛坦。但暂时就说到这里为止。”

“为什么？”古铁雷斯说，“它们对我们构成了真正的威胁。它们已经杀死了一名人类，吃了我们中的一员。我们的人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要是人们认为有某种智慧生物在猎杀他们，就会有各种非理性的反应，”简说，“比方说你现在的样子。”

古铁雷斯瞪着简。“我不喜欢你暗示我的反应不合理性。”

“那就别做非理性的事情，”简说，“因为那样会造成不必要的后果，古铁雷斯，别忘了你必须遵守《联邦保密法》。”古铁雷斯安静下去，但显然并不满意。

“听我说，”我说，“假如它们真是智能生物，那么别的暂且不提，我认为我们对它们负有一定责任，首先就是不要因为误解就杀光它们。另外，假如它们真有智能，那么肯定有办法能让它们知道应该远离我们。”我指了指矛头，特鲁西约把矛头递给我。“老天在上，它们还在用这东西，”我挥了挥矛头，“哪怕只用我们不得不使用的土枪，估计也能把它们杀光一百次了。但我觉得杀戮这种事能免则免。”

“允许我换个角度看问题，”特鲁西约说，“你请我们向人们隐瞒生死攸关的信息。我——我认为保罗也一样，认为隐瞒这种信息会让人们更不安全，因为大家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你抬起头来看一眼。我们挤在一个用防电波纤维包裹的集装箱里，否则就有可能暴露行踪，这是因为我们的政府向我们隐瞒了生死攸关的信息。殖民联盟政府把我们当傻子耍，所以我们才会活成现在这个鸟样。别介意……”特鲁西约对海勒姆·约德尔说。

“没关系。”约德尔答道。

“我的重点是，我们的政府用秘密主义毁了我们，”特鲁西约说，“我们为什么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的人民？”

“我不打算永远保密，”我说，“但暂时缺少情报，无法证明这种生物能不能构成真正的威胁，我希望能先搞清楚这个，免得大家被丛林里出没的洛诺克星原始人吓得发疯。”

“你猜想人们会吓得发疯。”特鲁西约说。

“我也希望事实能证明我是错的，”我说，“但咱们暂时先把保险摆在第一位吧。”

“我们反正没得选，你想怎样就怎样吧。”特鲁西约说。

“天哪。”简说。我在她的声音里听见了一丝不寻常的语气：恼怒。“特鲁西约，古铁雷斯，你们用一用你们的脑子行吗？我们并不是非得告诉你们这些。发现尸体的是玛塔，但她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你们只有约德尔看得懂那是什么伤口，但他也是到了这儿才看见的。如果我们不想告诉你们，你们就不可能知道。我可以销毁证据，你们谁都不会发现。但我们不想这么做，我们知道我们必须告诉你们。我们信任你们，愿意分享并非必须分享的信息。也请你们信任我们，在你们告诉殖民者之前，先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的要求并不过分。”

“我即将告诉你的所有内容都受《联邦保密法》保护。”我说。

“我们有联邦？”杰瑞·本奈特问。

“杰瑞。”我说。

“对不起，”杰瑞说，“怎么了？”

我说出智慧生物的存在，还有昨晚委员会碰头的结果。“够凶险的，”杰瑞说，“你要我做些什么？”

“查看联盟给我们有关这颗星球的所有文件，”我说，“要是发现有任何地方说明联盟知道这种动物的存在就告诉我。随便什么都行。”

“没有直接提到过，”本奈特说，“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为你打印文件的时候读过一遍。”

“我要找的也不是直接提到的地方。我指的是任何能说明它们存在的文字。”我说。

“你认为殖民联盟蓄意隐瞒这颗星球存在智慧生物？”本奈特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我说，“说不通。但把我们送到截然不同的另一颗星球来，然后切断所有联系，这么做也同样说不通，对吧？”

“朋友，你说得有道理，”本奈特说，思考片刻，“你要我查多深？”

“尽可能深，”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本奈特拿起工作台上的手持终端，调出一份文件。“殖民联盟使用标准格式存储这些文件，”他说，“文本、图像、音频，都用了同一种文件格式。这种格式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追溯编辑历史。你写个草稿，发给老板，老板修改后发还给你，你能看见老板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修改。无论修改过多少次都有记录，删除的内容保存在元数据里。打开版本跟踪功能才会看见这些东西。”

“因此做过的修改应该还在文件里。”我说。

“有可能，”本奈特说，“殖民联盟有规定说必须削除最终版本内的这类元数据，但规定是一码事，让人记住要这么做就是另一码事了。”

“那就去看吧，”我说，“我要你检查所有内容。这么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

“没有的事，”本奈特说，“批处理命令很容易就能解决问题，然后就看怎么设置搜索参数了。交给我吧。”

“我欠你一个人情，杰瑞。”我说。

“是吗？”本奈特说，“能不能帮我找个助理？整个殖民点只有我一个搞技术的，事情非常多。我从早到晚都关在这个箱子里。要是有人陪我就好了。”

“这事交给我，”我说，“文件交给你。”

“说定了。”本奈特说，挥手赶我出去。

我一出来，简和海勒姆·约德尔就迎向我。“我们有问题了，”简说，“大问题。”

“什么？”我说。

简朝海勒姆点点头。“保罗·古铁雷斯和另外四个人今天经过我的农场，”海勒姆说，“带着步枪走进树林。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他和朋友们去打猎。我问他们去打什么，他说我应该很清楚他们打算打什么。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我的宗教禁止我杀死智慧生物，我请他重新考虑他要去做的事情，因为他将会违背你的命令，计划杀死另一种智慧生物。他哈哈大笑，走向树林。他们现在就在树林里，佩里总督。我认为他们打算杀死能找到的所有那种生物。”

约德尔送我们到他看见那几个人走进树林的地方，说他在外面等我们。简和我进去，开始寻找他们留下的足迹。

“这儿。”简指着地上的脚印说。保罗和他那帮人毫无掩饰踪迹的意识——也可能是他们想掩饰，却非常不擅长。“白痴。”简说，就跟着脚印跑了出去，想也没想就用上了新躯体给她的速度。我连忙跟上去，但没她那么快，也不如她安静。

一公里后，我追上了她。“别再这样了，”我说，“我的肺都快喘出来了。”

“安静。”简说。我闭上嘴。简的听力无疑和速度一样也经过了强化。我尽量安静地把氧气吸进肺部。她开始向西走，我们听见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三声。简跑向枪声响起的地方，我尽可能快地跟上她。

又过了一公里，我们跑进一片林间空地。简跪在一具躯体旁，躯体下的血泊正越来越大。另一个人坐在旁边，靠灌木丛撑住身体。我跑到简和躯体旁，躯体的前襟满是鲜血。她几乎没有抬头。“已经死了，”她说，“子弹从肋骨和胸骨之间进去，径直穿过心脏，从背后出来。倒地前多半就死了。”

我抬头看男人的面孔。我花了一小会儿才认出他：马可·弗洛瑞斯，来自喀土穆星的殖民者。我把弗洛瑞斯留给简，走向茫然瞪视前方的那个男人。他也是喀土穆星的殖民者，盖伦·德隆。

“盖伦。”我说，蹲下直视他的眼睛。他看不到眼前的现实，我打了几下响指，好不容易叫醒他。“盖伦，”我又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打中了马可。”德隆用闲谈的平淡声音说。他的视线越过我，没有看任何东西。“我不是存心的。它们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我朝一只开枪，马可恰好插进来。子弹打中他。他倒下了。”德隆用双手抱住前额，使劲揪头发。“我不是存心的，”他说，“它们就突然跳出来了。”

“盖伦，”我说，“你们是和保罗·古铁雷斯还有另外两个人来的，他们去哪儿了？”

德隆大致指了指西边。“它们逃跑了。保罗、胡安和戴特去追。我留下看看能不能救马可。看看……”他的声音又断了。我站起身。

“我不是存心的，”德隆还是用平淡的声音说，“它们就突然跳了出来，而且动作太快了。你应该看看它们。你要是见到了，见到它们的长相，就会知道我为什么必须开枪。”

“它们长什么样子？”我问。

德隆惨笑，终于望向我。“像人狼。”他闭上眼睛，又把脑袋放回手里。

我回到简身旁。“德隆吓呆了，”我说，“咱们谁带他回去？”

“他怎么说？”简问。

“说那些东西突然跳出来，然后朝那儿跑了，”我指着西边说，“古铁雷斯和另外两个人去追了。”我突然想到，说：“他们会中埋伏的。”

“走，”简指着弗洛瑞斯的步枪说，“带上。”她跑了出去。我拿起弗洛瑞斯的步枪，查看弹仓，然后再次追赶妻子的脚步。

又是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几个人的喊叫声。我加速狂奔，跑上一段斜坡，在一片树丛间的空地上看见了简，她跪在一个男人的背上，男人痛得惨叫。保罗·古铁雷斯用枪指着简，命令她放开那男人。简毫不动摇。第三个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像是要尿裤子了。

我端平步枪瞄准古铁雷斯。“放下枪，保罗，”我说，“快放下，否则我就放倒你。”

“叫你老婆放开戴特。”古铁雷斯说。

“不行，”我说，“快放下武器。”

“她要扭断他的胳膊了！”古铁雷斯说。

“要是她想扭断他的胳膊，胳膊现在已经断了，”我说，“要是她想杀了你们三个，你们早就没气了。保罗，最后一遍。放下枪。”

保罗扔下步枪。我瞥了一眼第三个男人——他应该叫胡安，他也扔下了手里的枪。“跪下，”我对他们说，“跪下，手掌放在地面上。”他们跪下了。

“简。”我说。

“这家伙对我开枪。”简说。

“我不知道是你！”戴特说。

“闭嘴。”简说。他乖乖闭嘴。

我走过去捡起胡安和古铁雷斯的枪。“保罗，你的另外两个人呢？”我问。

“在后面哪儿吧，”古铁雷斯说，“那些鬼东西突然蹦出来，然后往这个方向跑，我们追了上来。马可和盖伦估计往另一个方向追了。”

“马可死了。”我说。

“那些狗娘养的抓住他了！”戴特说。

“不，”我说，“盖伦开枪打死的。就像你险些开枪打死了简。”

“天哪，”古铁雷斯说，“马可。”

“所以我才想暂时保密，”我对古铁雷斯说，“免得会有白痴做这种事。你们这些蠢货，半点也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现在你们死了一个人，凶手是你们的另一个人，剩下几个人险些中埋伏。”

“噢，天哪。”古铁雷斯说，他四肢着地，想勉强起身，但失去平衡，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们送你们回去，都给我起来，”我说，走向古铁雷斯，“按原路返回，路上可以接上盖伦和马可。保罗，对不起……”我从眼角看见简打手势叫我闭嘴。她在听什么动静。我望向她，比着口型说：“怎么了？”

简低头看着戴特。“你们追的那些东西往哪个方向跑了？”

戴特指着西边说：“那个方向。我们正在追它们，它们突然消失，然后你就冒出来了。”

“你说消失是什么意思？”简问。

“前一秒钟还能看见，下一秒就看不见了，”戴特说，“那些狗娘养的快得很。”

简从戴特身上起来。“站起来吧。”她说，望向我，“他们不是险些跑进埋伏圈。这儿就是埋伏圈。”

这时我也听见了简刚才在听的响动：许多个轻柔的咔嗒声汇集在一起，从树丛中传来——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我操。”我说。

“这是什么鬼声音？”古铁雷斯说着抬起头，把脖子露给了恰好扎下来的一支短矛，短矛插进胸骨顶端的柔软部位，径直钻入他的内脏。我就地一滚，避开飞向我的短矛，抬头望去。

人狼像雨点似的落下来。

两只人狼落在我和古铁雷斯身旁，古铁雷斯还活着，想把短矛拔出来。一只人狼抓住短矛的尽头，将短矛插进古铁雷斯的胸腔，使劲摇晃了几下。古铁雷斯口吐鲜血而死。第二只人狼向我挥舞双爪，我翻滚避开，它撕破了我的上衣，但没碰到皮肤。我用一只手抬起始终抱在怀里的步枪，那东西用双掌（或双爪、双手）抓住枪管，想从我手中夺过去。它似乎不明白枪口会射出子弹，于是我给它上了一课。杀死古铁雷斯的怪物发出尖细的咔嗒声，我希望那代表的是恐惧，它向东跑去，几步蹿上一棵树，爬了几步，然后跳出去落在另一棵树上，随即消失在了树叶中。

我环顾四周。它们不见了。全都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一动。我端起枪瞄准。那是简。她从一只人狼身上拔出匕首。旁边还躺着另一只人狼。我寻找胡安和戴特，发现两人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没事吧？”简问我。我点点头。简站起身，手按住身体侧面，鲜血从手指缝里流淌出来。

“你受伤了。”我说。

“我没事，”她说，“看着吓人而已。”

远处传来人类的惨叫声。

“德隆。”简拔腿就跑，手依然按着伤口。我追上去。

德隆的大半个身体不见了，只剩下小半个留在原地。不见了的大半个身体还活着，在不停惨叫。一道血迹从他原来坐着的地方洒向一棵树。又是一声惨叫。

“它们带他向北走了，”我说，“我们追。”

“不。”简指给我看。东边的树丛中有动静。“它们用德隆当诱饵，想引我们过去。它们的大多数往东边去了。就是殖民点的方向。”

“总不能留着德隆不管吧，”我说，“他还活着。”

“我去找他，”简说，“你回镇上。当心点儿，看着树上和脚下。”说完她就不见了。

十五分钟后，我跑出树林边缘，回到殖民点的地界内，发现四只人狼站成半圈，围着默不作声的海勒姆·约德尔。我立刻卧倒。

人狼没有注意到我，它们的精神全放在约德尔身上，约德尔还是一动不动。两只人狼拿着短矛对准他，他要是乱动就扎穿他。约德尔没有动。四只人狼发出咔嗒声和咝咝声，咝咝声落在我的听力范围边缘，怪不得简比我们其他人更早听见它们。

一只人狼走向约德尔，对他发出咔嗒声和咝咝声。它矮壮且肌肉发达，约德尔高大却瘦削。人狼的一只手拿着简陋的石刀，它伸出一只爪子，使劲戳了一下约德尔的胸膛。约德尔站在原处一声不吭。怪物抓住他的右臂，又是闻又是端详。约德尔仍没有抵抗。门诺派教徒是和平主义者。

人狼突然狠狠一拳打在约德尔的胳膊上，也许是为了试探。约德尔被打得一个趔趄，但没有倒下。人狼发出一连串咕噜声，另外三只也跟着发出咕噜声。我估计它们是在大笑。

人狼突然用爪子挠了一把约德尔的脸，划破约德尔的右面颊，发出清晰可辨的撕裂声。鲜血涌出，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捂住脸。人狼发出呜呜声，盯着约德尔，四只眼睛眨也不眨，等着看他的反应。

约德尔放开捂着受伤面颊的手，直勾勾地看着那只人狼。他慢慢扭头，把另一侧面颊留给对方。

人狼从约德尔面前退回同伴的队伍中，嘴里发出咕噜声。用短矛瞄准约德尔的两只人狼微微垂下矛尖。我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半秒钟，发现自己浑身冷汗。约德尔始终拒绝反抗，那些怪物足够聪明，明白他对它们不构成威胁。

再抬起头，我看见一只人狼直盯着我。

它发出令人胆寒的叫声。离约德尔最近的人狼看了我一眼，咆哮一声，把石刀插进约德尔的身体。约德尔身体僵挺。我抬起步枪，瞄准那只人狼的脑袋开枪。它应声而倒；另外三只人狼蹿回树林中。

我跑向约德尔，他已经倒在地上，试探着在摸石刀。“别碰它。”我说。要是石刀刺破了主要血管，拔出来会导致他大出血而死。

“真疼啊。”约德尔说。他抬起头看着我，咬着牙微笑道，“唉，险些成功。”

“已经成功了，”我说，“真是对不起，海勒姆。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海勒姆说，“我看见你卧倒。看见你给我一个机会。你做得很对。”他向人狼的尸体伸出手，摸着它摊开的一条腿。“真希望你不用打死它。”他说。

“对不起。”我又说。海勒姆没能再说什么。

“海勒姆·约德尔、保罗·古铁雷斯、胡安·埃斯科贝多、马可·弗洛瑞斯、戴特·格鲁伯、盖伦·德隆，”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六条人命。”

“是啊。”我说。我坐在我家的厨台前。佐伊在特鲁西约家，和格雷琴过夜。希克利和迪克利陪着佐伊。简在医务室，除了身体侧面的伤口，她在追赶德隆时受了很严重的擦伤。巴巴的脑袋搁在我的大腿上。我漫不经心地爱抚着它。

“一具尸体。”特鲁西约说。我抬起头。“我们组织了一百人进森林去你说的地方。我们找到了血迹，但没有他们的尸体。被那些怪物带走了。”

“盖伦呢？”我说。简说她一路追赶，发现了好几块盖伦的身体。盖伦不再惨叫后，她没继续追赶，受伤让她支撑不下去了。

“我们找到了一些尸块，”特鲁西约说，“但离一具尸体还差得远。”

“好得很，”我说，“他妈的好得很。”

“你有什么感觉？”特鲁西约问。

“天哪，”我说，“你想我会有什么感觉？我们今天失去了六个人。我们他妈的失去了——失去了海勒姆·约德尔。要不是他，我们早就死光了。他和其他的门诺派教徒，救了这个殖民点。现在他死了，而且是我的错。”

“是保罗纠集起这帮人的，”特鲁西约说，“他违抗你的命令，还害死了另外五个人。让你和简冒上生命危险。要是有谁应该负责，那就是他了。”

“我不会要保罗负责。”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特鲁西约说，“所以我才那么说。保罗是我的朋友，算是在这儿最好的朋友了。但他做了蠢事，害死了那些人。他应该听你的。”

“唉，是啊，”我说，“我以为把它们的存在当作机密能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才那么做的。”

“是秘密就会泄露，”特鲁西约说，“你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应该知道。”

“我应该让大家知道这种动物的存在的。”我说。

“也许吧，”特鲁西约说，“你当时必须作决定，你作了决定。但我不得不说，我没想到你会作出那种决定。不像你的风格。不介意我说一句吧？你不擅长处理秘密。这儿的其他人同样也不擅长。”

我哼了一声表示同意，轻轻爱抚我的小狗。特鲁西约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了一小会儿。“现在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我说，“现在我最想做的就是一拳打穿墙壁。”

“我建议你别这么做，”特鲁西约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接受我的建议，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的建议。”

我忍不住笑了笑，我朝房门摆摆头：“民众怎么样？”

“吓得屁滚尿流，”特鲁西约说，“昨天死了一个，今天六个，其中五个还死不见尸，大家都害怕接下来会轮到他。我猜接下来几天，所有人都会回村里睡觉。这是一种智慧生物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古铁雷斯组织队伍的时候告诉了他手下的所有人。”

“要是再有一组人出去猎杀人狼，我也不会吃惊的。”我说。

“你打算叫它们人狼？”特鲁西约说。

“你看见杀死海勒姆的那家伙了，”我说，“你自己说像不像。”

“帮个忙，别把这个名字传出去，”特鲁西约说，“大家已经够惊恐了。”

“好吧。”我说。

“另外，对，有一组人想出去复仇，一帮白痴小子。包括你女儿的男朋友恩佐。”

“是前男友，”我说，“你没有说服他们别干傻事吗？”

“我说五个成年人出去猎杀它们，结果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特鲁西约说，“他们听了这个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

“很好。”我说。

“今晚你得去公共食堂露个面，”特鲁西约说，“大家都会在那里。他们需要见到你。”

“我现在可没法见人。”我说。

“你没得选，”特鲁西约说，“你是殖民点的领导者。人们在哀悼，约翰。只有你和你妻子侥幸逃生，而她在医务室。你要是一整个晚上都躲在家里，大家会觉得没有人能逃脱那种动物的毒手。另外，你有秘密瞒着他们。你得想办法补偿。”

“天，真不知道你是心理学家。”我说。

“我不是，”他说，“我是政治家。你也是，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这就是殖民地领袖的工作。”

“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说，“你想要殖民地领袖的这份工作吗？我愿意给你。就现在，给你好了。我知道你认为你应该领导这个殖民点。那么，这份工作归你了。要不要？”

特鲁西约停下来斟酌片刻。“你说得对，”他说，“我曾经认为我应该领导这个殖民地。现在偶尔还这么认为。有朝一日我估计会当上的。但现在这不是我的工作，而是你的。我的工作是当你忠心耿耿的反对派。你忠心耿耿的反对派这么认为：你的人民很害怕，约翰，你是他们的领导者。他妈的快去领导他们。长官。”

隔了很久。“你这是第一次叫我‘长官’。”我说。

特鲁西约咧嘴笑笑：“一直留着特殊场合用呢。”

“好吧，”我说，“算你厉害。真的，算你厉害。”

特鲁西约站起身。“那咱们晚上见吧。”

“好的，晚上见，”我说，“我尽量安慰大家。谢谢。”他挥手表示别客气，开门出去。有人走上我的门廊，来的是杰瑞·本奈特。

我招手让他进来。“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我问。

“关于那些怪物，什么也没有，”本奈特说，“我用各种参数搜索过了，什么也没找到。能用的材料本来就不多。他们没怎么勘察这颗星球。”

“说点我不知道的。”我说。

“好吧，”本奈特说，“知道种族联合体轰炸殖民地的那段录像吗？”

“对，”我说，“和这颗行星有什么关系？”

“没有，”本奈特说，“我跟你说过，我用批处理命令检查所有数据文件的编辑历史。命令连同这个文件一起处理了。”

“这个文件有什么特殊的？”我问。

“唔，你那段视频只是一个文件的一部分。元数据里有原始视频的时间码。时间码显示那段视频只是另个视频的尾巴。内容不止这些。”

“还有多少？”

“很多。”本奈特说。

“能找回来吗？”我问。

本奈特微笑道：“已经搞定。”

和几十个紧张的殖民者交谈完，六小时后，我推开了黑匣子的大门。本奈特说过他会把视频文件装载到一台手持终端里，这台手持终端就摆在他的桌上。我拿起终端，视频文件已经打开，放在开始位置暂停。开场画面是两个生物站在山上俯瞰一条河。我从看过的那段视频里认出了那座山和其中一个生物。另一个生物我没见过。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然后咒骂着自己好蠢，我放大画面，那个生物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瓦伊德星人。

“哈啰，”我对这个生物说，“你和抹平你们殖民地的家伙在谈什么呢？”

我开始播放视频，寻找答案。

第八章

两个生物站在可以远眺河流的峭壁边缘，望着大草原尽头的落日。

“你们的落日很美。”塔瑟姆·高将军对钱·奥伦森说。

“谢谢，”奥伦森答道，“因为火山。”

高扭头望着奥伦森，似乎觉得很好笑。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只有这条大河、河两岸的峭壁和一个小型殖民地，殖民地位于从峭壁伸向河边的缓坡上。

“不是这儿。”奥伦森感觉到高无声的嘲弄。他指着西方，太阳刚落到地平线以下。“那个方向，离这儿隔着半个星球。地壳活动剧烈。有一圈火山围绕整个西大洋。秋末有一座火山刚刚喷发。大气中还有火山灰。”

“今年冬天肯定很难熬。”高说。

奥伦森打个手势，表示恰恰相反。“规模大得能让日落很美，但还没大到能影响气候。这里的冬天很温和。这是我们选择定居的原因之一。夏天够热，适合作物生长。土壤肥沃。水源充足。”

“而且没有火山。”高说。

“没有火山，”奥伦森赞同道，“也没有地震，因为我们就在一个地壳板块的正中央。但雷暴雨非常吓人。去年夏天刮起龙卷风，冰雹有你脑袋那么大。庄稼因此绝收。但没有任何地方是完美的。大体而言，这里很适合初创殖民地，为我们的人民建设一个新世界。”

“同意，”高说，“就我所见，你把这个殖民点领导得非常好。”

奥伦森微微低头。“谢谢，将军。您的赞扬是我最大的荣幸。”

两人又把视线投向落日，暮霭渐渐包围了他们。

“钱，”高说，“你知道我不能允许你保留这个殖民点。”

“唉，”奥伦森微笑道，依然望着落日，“社交拜访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我来不是为了这个。”高说。

“我知道，”奥伦森说，“你们击毁我的通信卫星，那是第一条线索。”奥伦森抬起胳膊，指着山坡下高的士兵，奥伦森手下的农民警惕地看着士兵。“这是第二条线索。”

“他们来是为了炫耀武力，”高说，“我需要和你谈谈，但又不想吃子弹。”

“那炸毁卫星呢？”奥伦森说，“恐怕不是为了炫耀武力吧？”

“那是不得已之举，为了你们好。”高答道。

“我看未必。”奥伦森说。

“如果我留下卫星，你或殖民地的其他人就会发射跃迁无人机，通知你们的政府说你们受到攻击，”高说，“但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你刚说我不能保留这个殖民点。”奥伦森说。

“确实不能，”高说，“但这和受到攻击是两码事。”

“我看不出两者的区别，将军，”奥伦森说，“尤其是您的炮火击毁了我们昂贵的卫星，您的士兵站在我们的土地上。”

“我们认识多久了，钱？”高说，“我们认识很久了，既是朋友也是对手。你亲眼看过我做事。你可曾见过我说一套做一套？”

奥伦森沉吟片刻，最后说：“没有。你确实是个傲慢的浑球，塔瑟姆，但你永远说什么就做什么。”

“那就再相信我一次吧，”高说，“别的不说，我希望我们能和平解决问题，所以来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因为你和我的行为会有重大影响，超过这颗星球和这个殖民点。我不能让你保留这个殖民点。你知道的。但这不代表你和你的人应该为此受苦。”

奥伦森又是一阵沉默。“我必须承认，看见你在飞船上，我吃了一惊，”他说，“我们知道存在被种族联合体找上门的风险。你们费心费力让所有种族排队站好，然后宣布禁止殖民，只怕不会允许我们钻空子。我们为这个可能性做过准备。但我以为来的会是某个底层官僚，没想到却是种族联合体的主席阁下。”

“我们的朋友，”高说，“值得我以礼相待。”

“你这么说真是太仁慈了，将军，”奥伦森说，“但无论是不是朋友，这都有点小题大做。”

高微笑道：“唉，有可能。说本来会是小题大做更确切，但这个殖民点比你想象中更加重要。”

“我不明白，”奥伦森说，“尽管我很喜欢这儿，这些人都很不错，但毕竟只是一个种子殖民点，连两千人都不到。我们还在为温饱奋斗的阶段，只是种种庄稼，准备迎接下一轮定居者。而他们也只会为再下一轮定居者做准备。这些事情有什么重要的？”

“你就别跟我假装听不懂了，”高说，“你很清楚这个殖民点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你们种植或制造什么，而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违反了《联合体协议》。未来会在联合体境内引出其他不受监管的殖民地。你们对协议视为不见，严重挑战了种族联合体的权威。”

“我们没有视而不见，”奥伦森说，声音里渐渐变得恼火起来，“只是不适用于我们而已。我们没有在《联合体协议》上签字，将军。我们没有，另外几百个其他种族也没有。我们有权自由殖民，我们也正是这么做的。你无权过问，将军。我们是一个主权国家。”

“开始和我打官腔了，”高说，“记得这说明我惹你生气了。”

“你别和我套近乎，将军，”奥伦森说，“我们以前是朋友，对，也许现在依然是。但你不能怀疑我究竟忠于谁。不要以为你们把大部分种族拉进种族联合体，就拥有多了不起的正确性。在联合体结成之前，你们来攻击我的殖民点，那就是抢夺土地，简单直接。现在你们有了你们宝贝的种族联合体，但抢夺土地依然是抢夺土地，简单直接。”

“我记得你曾经认为种族联合体是个好主意来着，”高说，“记得你还和其他瓦伊德外交人员争辩过来着，记得你说服了他们，然后又说服了你们的雅塔弗伊，允许瓦伊德加入种族联合体。”

“老雅塔弗伊遇刺身亡，”奥伦森说，“你知道的。他儿子的想法完全不同。”

“是啊，”高说，“他父亲遇刺身亡，对他来说也未免太顺心了。”

“这就不归我管了，”奥伦森说，“新雅塔弗伊登上王座，我无权违抗他的意志。”

“老雅塔弗伊的儿子是白痴，你很清楚。”高说。

“也许吧，”奥伦森说，“但我说过了，你不能怀疑我究竟忠于谁。”

“我完全不怀疑，”高说，“从来不怀疑。你忠于瓦伊德人民，所以你才努力想加入种族联合体。如果瓦伊德加入了联合体，那你们也许就可以在这颗星球殖民了，还有另外四百多个种族支持你们这么做。”

“我们当然有权殖民，”奥伦森说，“我们也已经拥有了这颗星球。”

“你们很快就会失去它了。”高说。

“我们绝对不会把这颗星球交给种族联合体，”奥伦森回想高说过的话，“因为那样它就是种族联合体的领土了，而不属于瓦伊德人。我们必须和联合体的其他种族分享这颗星球。种族联合体现在还是这么考虑的，对吧？一颗行星多个种族。星球的归属不取决于种族，只取决于是否加入联合体，由此建立永久的和平。至少你是这么考虑的。”

“你以前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的。”高说。

“生命充满惊喜，”奥伦森说，“世事常有变化。”

“是啊，”高说，“你记得是什么让我走上建立联合体这条路的吧？”

“亚敏战役，”奥伦森说，“你们从凯伊人手上夺回那颗星球的战役。”

“完全没有必要，”高说，“他们是水栖生物。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分享那颗星球，但我们不肯，他们也不肯。双方失去的都比得到的更多。在那场战役之前，我和你们该死的雅塔弗伊一样仇恨外族，和你现在假装的程度也差不多。打完仗，看见我们把亚敏星球毒害成那个样子，我觉得很羞愧。羞愧啊，钱。我知道这种事永远不会结束。除非我主动去结束它。除非我改变大家做事的规则。”

“于是你来了，带着你伟大的种族联合体，你所谓的宇宙和平的希望，”奥伦森嘲讽道，“你打算把我和我的殖民点从这颗星球铲除掉。你没有结束这种事，将军，也没有改变做事的规则。”

“对，没有，”高同意道，“还没有，但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还在等你说我的殖民点为什么这么重要呢。”奥伦森说。

“《联合体协议》规定，联合体的成员种族不能私自保留新发现的行星，他们可以殖民，但其他成员种族也可以。”高说，“协议还规定，协议生效后，假如种族联合体发现的星球已有非会员种族殖民，那么联合体将为全体会员种族夺取这颗星球，但殖民必须通过种族联合体进行。我们向所有非成员种族通报了这件事。”

“我记得，”奥伦森说，“你这么说之后不久，我被选来领导这个殖民点。”

“但你还是殖民了。”高说。

“种族联合体在当时并不一定会成功，将军，”奥伦森说，“尽管你满怀使命感，但你依然有可能失败。”

“有道理，”高说，“但我没有失败。现在种族联合体已经成立，我们必须强制执行协议。协议签订后有几十个殖民地陆续建成，其中就包括你这个。”

“我明白了，”奥伦森说，“为了种族联合体的荣光，我们是一系列征服中的第一个。”

“不，”高说，“不是征服。我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个。我希望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结局。”

“什么结局？”奥伦森问。

“你们自己主动撤离。”高说。

奥伦森盯着高。“老朋友，你肯定是彻底丧失理智了。”他说。

“听我说，钱，”高急切地说，“从你这儿开始是有原因的。我认识你。我知道你忠于谁——你的人民，而不是你们的雅塔弗伊和他的种族自杀政策。种族联合体将会禁止瓦伊德人继续殖民。就这么简单。你们只能保有在协议签订前已经占领的那些星球。不会更多了。你们会在那几颗星球上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瓜分宇宙。你们会遭到孤立——禁止贸易，禁止去其他星球。你们会被隔离，老朋友。隔离，会让你们衰败消亡。你们知道种族联合体能做到这些。你知道我能做到这些。”

奥伦森没有说话。高继续道：“我无法改变雅塔弗伊的想法，但你可以帮助我，向其他人展示，种族联合体更愿意通过和平手段解决问题。放弃你们的殖民点。说服殖民者离开。你们可以返回母星。我保证你们一路安全。”

“你知道这个提议有多么空洞，”奥伦森说，“放弃殖民点，我们就会被打上叛徒的烙印。我们所有人。”

“那就加入联合体吧，钱，”高说，“不是瓦伊德人，而是你，你和你的殖民者。种族联合体即将向移民开放第一颗殖民星球，你的殖民者可以加入。你们将依然是一个新世界的第一批居民，你们可以继续当殖民者。”

“而你们可以因为不屠杀整整一个殖民地的居民而得到公关优势。”奥伦森说。

“对，”高说，“当然了，这也是部分好处。看见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这样更容易说服其他种族放弃殖民星球。今天不流血就能帮助我们以后少流血。你能拯救的生命不只是你的这些殖民者。”

“你说这是一部分好处，”奥伦森说，“还有其他部分吗？”

“我不希望你死。”高说。

“你是说你不想杀死我。”奥伦森说。

“是的。”高说。

“但你会杀死我的，”奥伦森紧追不放，“我，还有我的每一个殖民者。”

“是的。”高说。

奥伦森苦笑道：“有时候真希望你也会说一套做一套。”

“习惯成自然了。”高说。

“你永远都会是这样，”奥伦森说，“这是你所谓的魅力的一部分。”

高没有说话，抬头望着星空，渐暗的天空中，群星开始闪烁。奥伦森跟着他向上看。“在找你的飞船？”

“找到了，”高指着空中说，“柔星号。你还记得吧。”

“记得，”奥伦森说，“又小又旧，第一次遇见你，你就在那艘船上。你居然还拿它当主舰，我真是吃惊。”

“执掌宇宙的好处之一就是允许你保留怪癖。”高说。

奥伦森指着高的士兵说：“要是我记得没错，柔星号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一小群士兵。我相信这些人已经足够完成任务了。但如果你是为了表明态度，这点人马似乎有点气势不足。”

“前面你还说我小题大做，现在怎么又气势不足了？”高说。

“你亲自来这儿是小题大做，”奥伦森说，“气势不足说的是你这些士兵。”

“我希望不需要动用士兵，”高说，“希望你能听从理性。要是这样，就不需要带太多士兵了。”

“假如我不听从你的‘理性’呢？”奥伦森说，“你用一个连队就可以杀干净这个殖民点，将军，但我们也能让你付出代价。我手下有些人以前当过兵，所有人都很顽强。我们也会灭掉你的一些士兵。”

“我知道，”高说，“但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动用士兵。假如你不肯听从理性和老朋友的恳求，我其实有另外一个计划。”

“是什么？”奥伦森问。

“我给你看。”高说，望向他的连队。一名士兵跑过来，高对他点点头。士兵敬个礼，对通信装置说了句什么。高扭头望着奥伦森。

“你曾经游说过你的政府加入联合体，虽然失败了，但那不是你的错。种族联合体能够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相信你一定同意我的看法。”高说，“联合体现有四百一十二个种族，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打算和阴谋，建立组织时必须全盘考虑在内。种族联合体现在还很脆弱，内部有摩擦，也有小团体。有些种族加入是想争取时间，然后据为己有。有些加入是觉得联合体能帮他们节省殖民的力气，但不想付出任何代价。我必须让所有成员明白，种族联合体能保障所有成员的安全，但同时也需要他们承担义务。不加入联合体的种族必须知道我们能做什么，我们的成员都做了什么。”

“因此你代表的是所有联合体种族。”奥伦森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说。

“我又听糊涂了，将军。”奥伦森说。

“你看，”高再次指着他的飞船说，“能看见柔星号吗？”

“能。”奥伦森说。

“告诉我，你还看见了什么。”高说。

“星空，”奥伦森说，“你要我看什么？”

“你继续看。”高说。

片刻之后，柔星号旁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的飞船。”奥伦森说。

“对。”高说。

“多少艘？”奥伦森说。

“你继续看。”高说。

飞船闪烁亮起，一艘一艘，然后三三两两，然后成群成片。

“这么多啊。”奥伦森过了一会儿说。

“继续看。”高说。

奥伦森继续看着，直到确定不会有更多的飞船亮灯为止，他扭头看着高，高依然在仰望星空。

“你的上空有四百一十二艘飞船，”高说，“联合体的每个成员种族各一艘。就是这个舰队，将拜访协议签订后未经许可殖民的所有星球。”高转向他的副官，黑暗中很难看见副官的身影。高对副官点点头。士兵又对通信装置说了句什么。

天空中的每一艘飞船都射出一道相干光束，照向河岸上的殖民点，将殖民点笼罩在炫目的白光之中。奥伦森痛苦地大叫一声。

“探照灯，钱，”高说，“只是探照灯。”

奥伦森隔了好一会儿才能够回答。“探照灯，”他最后说，“但过一会儿就不是了，对吧？”

“我一下令，舰队的所有飞船就会校准光束，”高说，“你的殖民点将被摧毁，联合体的所有成员种族都会参与。必须这么做才行。大家的安全，大家的责任。没有哪个种族可以说它不同意这份代价。”

“真希望我看见你下来的时候就宰了你，”奥伦森说，“我们站在这儿谈落日，你却准备这么对付我。你和你该死的种族联合体。”

高摊开手臂，卸下防备。“杀了我吧，钱。杀了我也无法拯救你的殖民点，更不可能挡住种族联合体。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阻止联合体占领这颗星球、占领其他星球。种族联合体有四百一十二个种族。对抗联合体的种族都在单独作战。瓦伊德、勒雷伊、弗朗、人类，在协议签订后私自开垦殖民地的所有种族。别的不提，只说数量好了。我们的人更多。一个种族对抗一个种族是一码事。一个种族对抗四百一十二个种族就是另一码事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奥伦森扭头望着沐浴在白光中的殖民点。“跟你实话实说，”奥伦森对高说，“你也许会觉得很讽刺。我被选中来领导这个殖民地的时候，我警告雅塔弗伊说你会来找麻烦的——你，还有整个种族联合体。他说联合体永远不会结成，你是个异想天开的傻瓜，我能被你说服，所以我也是傻瓜。要那么多种族同意一件事已经足够困难，更别说大联合了。种族联合体的敌人也在使劲，他们不可能失败。他说就算其他种族会失败，人类也能阻止你们。他很佩服人类不需要自己插手就能让所有人斗得不可开交的本事。”

“他错得不算厉害，”高说，“但人类的手伸得太长，他们一向如此。他们推出来反制联合体的组织已经分崩离析。那些种族现在更担心人类，而不是我们。等联合体收拾到人类头上，恐怕就没多少种族值得担心了。”

“你可以先去找人类的麻烦。”奥伦森说。

“时机问题。”高说。

“我换个说法吧，”奥伦森说，“你不是非得先来追杀我们的。”

“但你们就在这儿，”高说，“你们和种族联合体有渊源。你和我有渊源。换了其他地方，毫无疑问，一上来肯定就是毁灭。但你和我有机会妥善解决问题。不但是此时此刻和这个殖民点，还会影响以后的发展。”

“你给我压了很重的担子，”奥伦森说，“还有我的人民。”

“是啊，”高说，“对不起，老朋友。我找不到其他的办法。我看见一个机会，能告诉所有人，种族联合体想要和平，那么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你们确实会作出很大的牺牲。但我求求你了，钱，帮助我。帮助我拯救你的人民，而不是毁灭他们。帮助我在这片宇宙空间建立和平。我恳求你的帮助。”

“你恳求我？”奥伦森提高嗓门说，他走向高，“你有四百一十二艘战舰用武器指着我的殖民点，你恳求我帮助你建立和平？呸！你说的是什么空话，老朋友？你来找我，吹嘘我们的友情，然后要我交出什么？我的殖民点、我的忠诚、我的身份，我拥有的一切。用枪指着我要我交出来。帮你建立和平的假象。好像你来不是为了赤裸裸的征服。你用殖民者的生命要挟我，要我选择是让他们叛国还是立刻被你杀死。然后你还想说你多么富有同情心。下地狱吧，将军。”奥伦森转过身，气呼呼地走开，在他和高之间拉开一段距离。

隔了一会儿，高说：“那么，这就是你的决定了。”

“不，”奥伦森依然背对将军，“我无法一个人作出这种决定。我需要一点时间和殖民者谈谈，让他们知道有什么选择。”

“你需要多少时间？”高说。

“这儿的夜晚长得很，”奥伦森说，“给我一个晚上。”

“全是你的了。”高说，奥伦森点点头，准备离开。

“钱——”高叫道，走向瓦伊德人。奥伦森停下脚步，举起一只巨大的爪子让将军别说了。他转过身，向高伸出爪子，将军抬手握住。

“我记得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奥伦森说，“老雅塔弗伊受邀去那个该死的破石头卫星——你所谓的什么中立区——和你还有其他种族的代表会面，我也参加了。我记得你站在讲坛上，用你能发声的所有语言向大家问好，第一次向我们讲述种族联合体的概念。我记得我扭头对老雅塔弗伊说，毫无疑问，这是个彻头彻尾该进精神病院的疯子。”

高哈哈大笑。

“演讲完，你和所有肯听你详细解释的使节见面，其中也包括我们，”奥伦森说，“我记得你拼命说服我们，说联合体是我们必须参与其中的组织。我记得你说服了我。”

“因为我并不是个该进精神病院的疯子。”高说。

“哈，不，将军，你就是，”奥伦森说，“彻头彻尾。但同时也是正确的。我记得我扪心自问，万一这个疯狂将军真的成功了呢？我努力想象——我们这部分宇宙，和平共处。但我就是想象不出。我眼前好像有一堵白墙，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我愿意为联合体而战。我看不到联合体能带来的和平，甚至无法想象，但我知道我想要这份和平。我知道能让它成为现实的只有这个疯狂的将军。我相信过。”奥伦森松开将军的手。“很久以前了啊。”他说。

“我的老朋友。”高说。

“老朋友，”奥伦森也说，“确实很老。我得走了。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塔瑟姆。真的很高兴。当然了，真希望在不是这么一个环境下。”

“当然。”高说。

“但世事不正是这样吗？生命充满意外。”奥伦森转身离开。

“我该怎么知道你们已经作出决定？”高问。

“你会知道的。”奥伦森说，没有回头。

“怎么知道？”高问。

“你会听见的，”奥伦森扭头对将军说，“我向你保证。”他扭过头，走上运输艇，和随从一起离开。

高的副官走过来。“他说你会听见的是什么意思？”他问。

“他们会咏唱，”高指着依然笼罩在白光下的殖民点说，“他们的最高艺术形式是仪式化的咏唱，以此表达庆祝、哀悼和祈祷。钱和殖民者谈完之后，会用咏唱通知我答案。”

“我们在这儿都能听见？”副官问。

高微笑道：“你要是听过瓦伊德人的咏唱，就不会这么问了。”

整个漫长的夜晚，高都在默默等待和聆听，副官或另一名士兵偶尔送来热饮，帮他保持警醒。殖民星球的太阳从东方升起，高终于听见了他在等待的咏唱。

“在唱什么？”副官问。

“安静。”高恼怒地挥挥手，副官连忙退开。过了一会儿，高说：“他们刚开始咏唱，现在是在欢迎日出。”

“代表什么？”副官问。

“代表他们在欢迎日出，”高说，“仪式，每天都要重复。”

晨祷的音量和响度跌宕起伏，持续了一段逼得将军快发疯的漫长时间。最后的结尾刺耳而断断续续的，在晨祷后半段一直走来走去的高陡然停下脚步。

从殖民点响起另一种咏唱，节奏迥然不同，而且越来越响亮。高听了好一会儿，身体突然一沉，像是忽然疲惫不堪。

副官立刻出现在他身旁。高挥手赶开他。“我没事，”他说，“我没事。”

“他们现在唱的是什么，将军？”副官问。

“国歌，”高说，“他们的国歌。”他站直身子，“他们说他们不会离开，说他们宁可作为瓦伊德人死去，也不愿被种族联合体奴役。整个殖民点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童。”

“他们疯了。”副官说。

“他们是爱国者，我的副官，”高转向他，“他们选择了他们相信的理念。请不要侮辱这个选择。”

“对不起，将军，”副官说，“我只是无法理解。”

“我理解，”高说，“我只是希望能有不同的结局。给我通信器。”副官快步离开。高扭头望着殖民点，听着这里殖民者咏唱他们的傲骨。

“你永远这么固执，老朋友。”高说。

副官带着通信器回来。高接过去，输入密码，调到公用频道。“我是塔瑟姆·高将军，”他说，“所有舰艇的粒子束武器请瞄准，等待我的开火命令。”晨光中依然清晰可辨的探照灯光束熄灭了，战舰人员开始调整粒子束武器。

咏唱戛然而止。

高几乎丢下通信器。他站在那里，嘴巴大张，望着脚下的殖民点。他缓缓走到悬崖边，轻声说着什么。站在旁边的副官努力去听。

塔瑟姆·高将军在祈祷。

这一刻悬在那里，时间仿佛停止。很快，殖民者又开始咏唱国歌。

高将军站在俯瞰河流的悬崖边，双眼紧闭。他听着瓦伊德人的国歌，等了不知多久。

他举起通信器。

“开火。”他说。

第九章

简已经从医务室回来，在我们住处的门廊上等我，眼睛望着星空。

“在找什么？”我问。

“图案，”简说，“从我们抵达到现在，还没有人勾出任何星座。我得试试看。”

“怎么样？”我问。

“很不妙，”她低头看着我，“我在哈克贝利星花了那么久才看见已经存在的星座，勾画还不存在的星座就更加困难了。我只能看见许多恒星。”

“集中精神看最亮的那些。”我说。

“这就是问题了，”简说，“我的眼睛现在比你的好，比这儿任何人的都要好。在我眼里，恒星都很明亮。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我到哈克贝利星之前一直看不到星座。信息太多了。人类的眼睛才能看见星座。我的人性又被夺走了一小块。”她再次仰起头。

“感觉如何？”我看着她说。

“我没事。”简说，撩起衬衫下摆。虽说光线暗淡，但她身体侧面的裂口依然清晰可辨，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曹医生帮我缝合，但她还没动手，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她想取血样化验感染，我说不需要费事。血管里现在流的是智能血液了，但我不能告诉她。”她松开衬衫下摆。

“还好皮肤不是绿色的。”我说。 “对，”简说，“也没有猫科动物的眼睛和脑伴，但不代表我的身体能力没有增强，只是没那么显而易见而已，这一点我很感激。你去哪儿了？”

“看瓦伊德殖民点被摧毁时的视频的导演剪辑版。”我说。简好奇地看着我，我复述我刚看过的视频。

“你相信吗？”简问我。

“相信什么？”我问。

“那位高将军并不想摧毁那个殖民点。”简说。

“很难说，”我说，“谈判看起来很真诚。另外，如果他只是想摧毁这个殖民点，不需要假模假式劝说殖民者投降也一样可以摧毁。”

“除非那是震慑战术，”简说，“击溃殖民者的意志，迫使他们投降，但还是摧毁殖民点。把证据交给其他种族，挫败他们的士气。”

“有可能，”我说，“但前提是你想征服这个种族。然而种族联合体似乎不是这样的，它更像种族之间的联盟，而非一个大帝国。”

“我不会光靠一段视频就作出这种假设。”简说。

“我明白，”我说，“但我很不安。在殖民联盟给我们的文件里，种族联合体只是简简单单摧毁了一个瓦伊德人的殖民点。我们应该将他们视为威胁。但根据我刚才说的视频，事情没那么简单。”

“所以才被剪辑掉了。”简说。

“因为不够明确？”我问。

“因为会让人迷惑，”简说，“殖民联盟派我们来这儿，给了我们确切的命令和这些命令的背景信息，离开这些背景信息，我们就会对他们产生怀疑。”

“你不认为那是个问题。”我说。

“我将其视为一种战术。”简说。

“但我们做事的前提是种族联合体是个紧迫的威胁，会造成人类种族灭绝，”我说，“这段视频说明不一定。”

“你又开始从少量信息做过多假设了。”简说。

“你了解种族联合体，”我说，“搞种族灭绝符合你对他们的印象吗？”

“不符合，”简说，“但我说过了，我对种族联合体的了解完全来自查尔斯·布廷，而他密谋颠覆殖民联盟。他不够可信。”

“但我还是不舒服，”我说，“我不喜欢这种被人隐瞒信息的感觉。”

“殖民联盟管控信息，”简说，“因此控制整个联盟。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不禁要怀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我们不知道，”我说，“还有，为什么要隐瞒。”

“我们不可能知道，”简说，“关于种族联合体，我们只有殖民联盟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再加上这段新视频。没别的了。”

我思考片刻。“不，”我说，“不止这些。”

“你们俩能说谎吗？”我问希克利。希克利和迪克利站在我面前，我们在住处的客厅里，我坐在办公椅上，简站在我旁边。佐伊被我们叫醒，在沙发上打哈欠。

“我们从未向你们说过谎。”希克利说。

“但你显然会避重就轻，因为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

“我们能说谎，”希克利说，“这是意识带来的好处之一。”

“我可不会说这是好处。”我说。

“说谎打开了沟通中许多很有意思的可能性。”希克利说。

“倒是没错，”我说，“但现在我对这些可能性不感兴趣。”我转向佐伊：“亲爱的，我要你命令这两位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不许说谎或回避。”

“为什么？”佐伊说，“怎么了？”

“听我的，佐伊。”我说。佐伊照我说的做了。

“谢谢，”我说，“你可以回去睡觉了，亲爱的。”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佐伊问。

“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我说。

“你命令我叫他们俩跟你说实话，然后希望我相信这不需要我担心？”佐伊问。

“佐伊。”简说。

“再说，我要是走了，可没法保证他们不对你说谎。”佐伊抢在简开口前一口气说完，她知道她可以和我商量，而简却是说到做到。“他们从情感上说可以对你说谎，因为他们不担心会不会让你失望，但他们不愿意让我失望。”

我转向希克利，问：“是这样吗？”

“如果我们感觉有必要，就可以对你说谎，”希克利说，“但我们不会对佐伊说谎。”

“你看。”佐伊说。

“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谈话的任何内容，否则接下来一年你就只能蹲马厩了。”我说。

“我的嘴唇已经封死。”佐伊说。

“没那么简单，”简走到佐伊身旁，“你要明白，接下来你将听见的内容，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格雷琴。包括你的其他朋友。任何人都不行。这不是游戏，也不是好玩的小秘密，佐伊，而是非常严肃的正经事。如果你没有准备好，那就立刻出去吧。我宁可冒希克利和迪克利对我们说谎的风险，也不愿意拿你冒险。我们说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意思是你真的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谈话内容，你明白了吗？愿不愿意？”

“愿意，”佐伊盯着简说，“我明白，简。一个字也不泄露。”

“谢谢，佐伊。”简说，弯腰亲吻佐伊的头顶。“开始吧。”她对我说。

“希克利，记得我请你们交出意识植入体那次的谈话吗？”我说。

“记得。”希克利说。

“我们谈到了种族联合体，”我说，“你说你不认为种族联合体对这个殖民地构成威胁。”

“我说我们认为他们的威胁风险微乎其微。”希克利说。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我问。

“种族联合体更愿意清除而不是摧毁殖民地。”希克利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我问。

“根据我们政府向我们提供的种族联合体的信息。”希克利说。

“为什么不和我们分享这些信息？”我问。

“我们得到命令，不许我们分享。”希克利说。

“谁的命令？”我问。

“我们的政府。”希克利说。

“他们为什么不许你们分享？”我问。

“我们政府有正式命令，禁止向你们分享你们没有通过正规渠道得到的情报。”希克利说，“这是出于对你们政府的尊重，你们政府在许多方面要求我们政府保密和信任。我们——我和迪克利——不会向你们说谎，但也不被允许主动提供信息。你应该还记得，离开哈克贝利星之前，我们问你是否了解这部分宇宙的现状。”

“记得。”我说。

“我们那么问是想知道我们可以和你们分享多少我们的情报，”希克利说，“其实不该说你们似乎知道得不多的，因为我们不能分享太多信息。”

“但现在你正在分享。”我说。

“因为你在问，”希克利说，“而佐伊命令我们不能说谎。”

“你看过那段种族联合体摧毁瓦伊德人殖民点的视频。”我说。

“对，在你给你们的殖民者看的时候。”希克利说。

“符合你们得到的视频吗？”我问。

“不符合，”希克利说，“我们的文件要长得多。”

“我们的版本为什么那么短？”我问。

“我们无法猜测你们的政府为什么这么做。”希克利说。

我停顿片刻，这句话的结构留下了许多诠释空间。

简插嘴道：“你说种族联合体更愿意清除而不是摧毁殖民点。你这么说是因为那段视频，还是因为你们还有其他情报？”

“我们还有其他情报，”希克利说，“那段视频仅仅是种族联合体第一次拔除殖民点。”

“另外还有多少个？”简问。

“不清楚，”希克利说，“我们和我们政府中断联系已经超过大半洛诺克年，但离开哈克贝利星的时候，种族联合体已经拔除了十七个殖民点。”

“其中摧毁了多少个？”简问。

“三个，”希克利说，“其他的只是清除。其中十个遣送回原种族，另外四个选择加入联合体。”

“你们有证据？”我问。

“种族联合体详细记录了每一次拔除殖民点的经过，与所有非成员种族的政府分享。”希克利说，“我们有我们抵达洛诺克星之前的全部拔除记录。”

“为什么？”简问，“这种信息和你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政府很清楚，尽管种族联合体已经发出警告，但你们还是执意建立了这个殖民点，”希克利说，“虽说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们猜到殖民联盟会想办法向种族联合体隐藏这颗星球。等种族联合体找到你们的殖民点，我们会向你们展示这部分信息。”

“为什么？”简问。

“说服你们放弃殖民点，”希克利说，“我们不会允许它被摧毁。”

“因为佐伊。”我说。

“对。”希克利说。

“哇。”佐伊说。

“安静，亲爱的。”我说。佐伊恢复安静。我仔细打量希克利。“要是我和简不愿意放弃呢？”我问，“要是我和她决定让他们摧毁这个殖民点呢？”

“我们不想回答。”希克利说。

“不要逃避问题，”我说，“回答我。”

“我们会杀死你和萨根中尉，”希克利说，“你们，以及有可能导致殖民点被摧毁的其他殖民点领导者。”

“你们会杀死我们？”我说。

“对我们来说会很艰难，”希克利承认道，“我们必须先关闭意识植入体再动手，我猜想迪克利和我大概都不会再打开它了。我们将无法承担那份情绪。另外，我们知道萨根中尉身体的活动参数已经改回了特种部队级。杀死她会非常困难。”

“你怎么知道？”简诧异道。

“凭观察，”希克利说，“我们知道你尽量想隐藏，中尉，但各种小细节暴露了真相。你切菜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在说什么？”佐伊问简。

“回头告诉你。”简说，扭头继续问希克利，“所以呢，你们还能杀死我和约翰？”

“如果你们不选择放弃的话，是的。”希克利说。

“你们敢？”佐伊站起来，气冲冲道，“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

情感超载使得希克利和迪克利全身颤抖，他们在努力处理佐伊的愤怒。“这件事我们必须拒绝你，”希克利最后对佐伊说，“你太重要了。对我们，对所有奥宾人。”

佐伊怒不可遏道：“我已经因为奥宾人失去了一个父亲。”

“大家都冷静点，”我说，“别忙着喊打喊杀。谢谢。这根本不构成问题。佐伊，希克利和迪克利不会杀死我们，因为我们不会允许他们摧毁殖民点。就这么简单。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遇到那种事，佐伊。希克利、迪克利和我都同意，你的生命太重要了。”

佐伊深吸一口气，开始啜泣。简搂住她，扶她坐下。我转向两个奥宾人。

“有句话我和你们两个说清楚，”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佐伊。”

“我们会的，”希克利说，“永远如此。”

“很好，”我说，“顺便尽量不要杀死我和简。”

“我们尽量。”希克利说。

“很好，”我说，“问题解决。咱们继续。”我不得不暂停片刻，整理思路。得知自己成了暗杀对象，再看见佐伊因此情绪崩溃，我的心情也非常不好受。“你们说据你们所知，共有十七个殖民点被拔除。”我说。

“对。”希克利答道。

“十四个的殖民者活了下来，其中四个加入了种族联合体，”我说，“指的是这些殖民者加入，还是整个种族加入？”

“这些殖民者加入。”希克利说。

“因此这些被拔除殖民点的种族，没有一个因为这而加入种族联合体。”我说。

“对，”希克利说，“种族联合体内部对此也有所不安，他们以为至少会有一些种族接受邀请，加入组织。但拔除殖民点反而坚定了他们的抵抗决心。”

“种族联合体并不强迫别的种族加入他们。”简在沙发上说。

“对，”希克利说，“只是不允许这些种族继续扩张。”

“我想不出能怎么执行这条规定，”我说，“宇宙这么大。”

“确实是，”希克利说，“但没有哪个种族愿意放弃对殖民星球的管辖权，所以种族联合体总会有办法发现这些殖民地。”

“除了这儿，”我说，“所以殖民联盟才要我们藏起来。对人类来说，在宇宙间生存下去比控制星球重要得多。”

“也许吧。”希克利说。

“我想看一看你手头的那些文件，”简说，“还有我们那份加长版的视频。”

“我们需要去实验室转码。”希克利说。

“不如就现在吧。”我说。简和我亲吻佐伊道晚安，我们出门去黑匣子。希克利和迪克利走在前面。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简边走边说。

“说什么？”我问。

“我们不会允许殖民点被摧毁。”简说。

“首先，我们的女儿当时濒临精神崩溃，以为希克利和迪克利要提刀捅死我们。”我说，“其次，要是一个选择是放弃殖民点，另一个是让殖民点的所有男人、女人和孩童化作灰烬，我知道我会选哪一个。”

“你又基于有限的情报作假设了，”简说，“我必须先看过那些录像，然后再对这种事情作决定。在此之前，一切选择都有可能。”

“我已经看出我们要绕着这个话题一直打转了。”我说，抬起头望着星空，简也跟着抬起头。“不知道哪一颗是哈克贝利的恒星，”我说，“也许我们就该待在那儿，这样洛诺克就会是其他人的难题了，至少暂时肯定是。”

“约翰。”简说，我转过身，她落后我几步，站在那里望着天空。

“怎么了？”我说，又抬起头，“看出星座了？”

“那儿有一颗我没见过的星星，”简指给我看，“就是那颗。”

我眯起眼睛，随即意识到我眯不眯眼都无所谓，因为我不知道哪颗星星应该存在、哪颗星星不应该存在。但紧接着我也看见了。非常明亮，而且还在移动。

“天哪。”我说。

简突然尖叫起来，抱着脑袋倒在地上。我扑过去。她开始抽搐。我想搂住她，但她挥动胳膊，手掌拍在我的头部侧面，把我打翻在地。我眼前直冒金星，不知道有多久无法动弹，难受得只想呕吐。

希克利和迪克利一人一条胳膊拽我起来。我头晕目眩地环顾四周寻找简，但她已经不在地上了。她发疯般的跺着脚走来走去，疯子般喃喃自语。她停下脚步，仰起头，女妖似的狂叫，吓得我也跟着大叫。

最后，她跺着脚走到我面前，说：“你只能一个人去见他们了，因为这会儿我会见一个杀一个的。”

“你在说什么？”我问。

“他妈的殖民联盟，”简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天空，“就是他们，他们要下来了，来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问。

简别开视线，发出怪异的笑声，我从没听她这么笑过，希望以后永远也不要再听到。“唉，记得上次我们谈到我的新能力时，我说我没有脑伴吗？”

“记得。”我说。

“好，”简说，“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不得不说，还以为你见到我会很高兴呢，”里比斯基将军说，“你看其他人多高兴啊。”他对我窗外的街道挥手，清晨的街道挤满了洛诺克人，他们因为与世隔绝终于结束而兴奋得忘乎所以。“萨根去哪儿了？”

“你得告诉我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将军。”我说。

里比斯基扭头看着我。“你说什么？”他说，“虽然我不是你的指挥官了，佩里，但我的军衔依然比你高。稍微尊重一点应该更合适吧？”

“去他妈的尊重，”我说，“也去你妈的。从你招募我和简开始，关于这个殖民点你就没说过一句实话。”

“我已经尽可能说实话了。”里比斯基说。

“尽可能说实话。”我说。我声音里的怀疑任谁都不可能听错。

“允许我换个说法，”里比斯基说，“我已经在我被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说实话了。”

“你对我和简，还有整个殖民点的所有人说谎。”我说，“你把我们扔进这个宇宙的屁眼里，威胁说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组织会来消灭我们。你接收受过现代装备训练的殖民者，然后强迫他们使用几乎没见过的古代机械。要不是我们凑巧有一帮门诺派教徒，你今天会见到的只有满地白骨。另外，你们没有仔细勘察这颗星球，不知道这儿还存在土生智慧种族，因为这个过去三天我们死了七名殖民者。所以恕我直言，将军，你他妈的实在混蛋。简为什么不在？因为如果她在，你这会儿恐怕已经死了。我本人对你也没什么好念头。”

“有道理。”里比斯基阴沉下来。

“现在，”我说，“回答问题吧。”

“既然你提到消灭，那你肯定知道种族联合体了，”里比斯基说，“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给我们的那些情报。”我说，没有提起我其实知道得更多。

“那么你就知道他们在积极寻找新殖民点并逐个清除，”里比斯基说，“可想而知，已经有殖民点被拔除的种族对此肯定很不愉快。殖民联盟在领导对种族联合体的抵抗运动，这个殖民点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

“怎么个重要法？”我问。

“隐藏就是胜利，”里比斯基说，“天哪，佩里，你们来这儿快一年了。种族联合体找你们找得都快发疯了。他们一天找不到你们，可怕的程度就减少一分，就越来越像是——怎么说呢？全宇宙最大的金字塔骗局。在这个体系内，几个强大种族欺瞒一堆弱小种族，夺取了能找到的所有宜居星球。我们用这个殖民点为杠杆，撬动不那么坚定的一些种族。在种族联合体达到临界质量，压垮除他们外的所有种族之前，我们就动摇了他们的根基。”

“而这么做需要欺骗所有人，包括麦哲伦号的船员。”我说。

“非常不幸，是的，”里比斯基说，“你看着，知情者必须限制在最少数量内。殖民部部长、我、特种部队的斯奇拉德将军，还有他亲手挑选的几名士兵。我亲自监督并操纵了殖民者的部分人选。门诺派教徒不是偶然出现的，佩里。你们有那么多过时机械也不是偶然的。真可惜，我们不能告诉你，真可惜，我们找不到其他办法。但我不会为此道歉，因为计划成功了。”

“家里怎么说？”我说，“殖民者的来源星球怎么说？你这么玩弄他们亲友的生命。”

“他们不知道，”里比斯基说，“种族联合体的存在是国家机密。佩里。我们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殖民地，他们还不需要担心这个。”

“你不认为我们的人民需要知道这部分宇宙有几百个种族结成了联邦？”我问。

“我相信他们会想要知道，”里比斯基说，“咱们私下里说说，要是我说了算，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但下决定的不是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这些人。”

“因此所有人依然认为我们失踪了。”我说。

“对，”里比斯基说，“第二个失踪的洛诺克殖民点。你们很出名。”

“但你刚刚打破了僵局，”我说，“你来了，等你回去，人们会知道我们在这儿。另外，我的人已经知道种族联合体了。”

“他们为什么知道？”里比斯基问。

“因为我们告诉他们了，”我不敢相信他竟会这么问，“你开玩笑吗？我命令他们不许使用比联合收割机更先进的科技，但能不给出任何原因吗？我只怕会成为这颗星球上第一个被谋杀的人。所以他们知道，既然他们知道，他们在殖民联盟认识的所有人也会知道。除非你打算维持现状，那样的话，外面蹦跶庆祝的那些人会捆住你的大拇指，把你吊起来。”

“不，我们不会把你们塞回洞里，”里比斯基说，“但另一方面，你们也没有完全从洞里出来。我们来是为了办两件事情。首先是接回麦哲伦号的船员。”

“他们肯定会感激涕零的，不过赞恩船长估计很想问你讨回一艘飞船。”我说。

“其次是告诉你们，你们之前不能使用的所有设备，现在可以使用了，”里比斯基说，“和人类的第二个千年说再见吧。欢迎来到高科技时代。但你们依然不能向殖民联盟发送信息。还有一些细节等待完善。”

“使用现代设备会泄露我们的位置。”我说。

“没错。”里比斯基说。

“你是玩我对不对？”我说，“我们花了一年隐藏踪迹，方便联盟削弱联合体的力量，现在你又要我们主动泄露方位。也许是我没听懂，但我看不出让种族联合体屠杀我们能怎样帮助殖民联盟。”

“你只是猜测你们会被屠杀。”里比斯基说。

“还有其他选择吗？”我问，“我们苦苦哀求，种族联合体就会让我们收拾行李滚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里比斯基说，“我想说的是殖民联盟之所以隐藏你们，是因为我们有这个需要。现在我们需要让种族联合体知道你们的方位。我们已经计划好了。等我们准备好了我们的小小惊喜，也就不需要再向各殖民星球隐瞒你们或种族联合体的秘密了。因为种族联合体将分崩离析，你们将是其中的关键。”

“这次你得告诉我们你们的计划。”我说。

“行啊。”里比斯基说，开始讲述。

“你怎么样？”我问简，我们在黑匣子里。

“不再想一刀捅死几个人了，你想问的是这个吗？”简用手指点了点额头，表示里面有个脑伴，“但我还是不太喜欢这个。”

“你怎么会不知道它的存在？”我问。

“脑伴是通过远程激活的，”简说，“我不可能自己打开它。里比斯基的飞船发出搜索信号，信号唤醒脑伴。现在它打开了。听我说，我看完了希克利给我的文件。”

“所有文件？”我问。

“对，”简说，“我已经被彻底改造，再加上脑伴，我恢复了特种部队的处理速度。”

“然后？”我问。

“都查过了，”简说，“希克利提供的视频和记录来自种族联合体，这部分虽然可疑，但每个个案都有相应的材料，来自奥宾人，来自有殖民点被拔除的种族，还有殖民联盟。”

“有可能全都是伪造的，”我说，“是个巨大的骗局。”

“不可能，”简说，“殖民联盟文件的元文本内有供验证的哈希码。我用脑伴查过了，是真的。”

“顿时让你对希克利老伙计刮目相看，对不对？”我说。

“是啊，”简说，“他说奥宾人不会随便挑两个人来陪佐伊，这显然不是空话。不过就我在这些文件里看到的，迪克利才是他们两个里的头儿。”

“天哪，”我说，“还以为你已经很了解这哥们了呢——或者姐们，或者就奥宾人而言：性别不明的生物。”

“不是性别不明，”简说，“而是雌雄同体。”

“这位高将军呢？”我说，“有他的档案吗？”

“有一些记录，”简说，“但只有最基础的资料。他是福伦星人，他在加长版视频里说的应该是真话，与凯伊星人的战争过后，他开始积极推动创建种族联合体。刚开始没什么希望，他因为政治煽动罪被投进监狱。但福伦帝国的统治者很快遭遇了很不幸的结局，下一个政权释放了将军。”

我挑起眉毛。“刺杀？”我问。

“不是，”简说，“慢性睡眠失调症。吃饭的时候突然睡过去，一头撞在餐刀上。餐刀刺穿大脑，瞬间死亡。将军本来可以成为福伦帝国的统治者，但他决定去推动建立种族联合体。他没有统治福伦帝国，福伦帝国甚至不是种族联合体的创始成员之一。”

“我和里比斯基谈话的时候，他说种族联合体是个金字塔骗局，”我说，“最顶上的种族获得好处，底下的种族只能挨宰。”

“也许吧，”简说，“就我在档案里看到的，联合体开放的第一颗星球只有相对较少的一些种族殖民。但这到底是说明某些种族有优先权，还是他们更适应这颗星球，我就看不出来了。即便是前者，事情和洛诺克星也没什么区别。我们的殖民者完全来自最古老的几颗人类殖民星球，它们比殖民联盟的历史还要悠久。无论是人种构成还是经济结构，它们和其他殖民星球都不太一样。”

“你认为种族联合体对我们构成威胁吗？”我问简。

“我当然认为，”简说，“文件说得很清楚，殖民点如果不主动撤离，就会被种族联合体摧毁。他们的行动模式永远相同：让战舰充满天空，所有飞船同时向殖民点开火。大城市尚且逃不过这种火力，更别说区区一个殖民点了。洛诺克殖民点会被瞬间蒸发。”

“你认为可能性大吗？”我问。

“不清楚，”简说，“现在手头的资料比以前更多了，但依然不够完整。我们缺少大半年的情报，我认为我们恐怕也弄不到。至少殖民联盟不会给我们。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权限不够阅读希克利给我的殖民联盟文件。然而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不打一仗就把殖民点交出去。你告诉里比斯基我们都知道什么了吗？”

“没有，”我说，“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行。”

“你不信任他。”简说。

“就这么说吧，我有顾虑，”我说，“里比斯基这家伙也没跟我说实话。我问他假如我们愿意，种族联合体会不会放我们离开这颗星球，听他的意思是他们不会。”

“他对你说谎。”简说。

“他选择不完全对我开诚布公，”我说，“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说谎。”

“但你不认为这是个问题。”简说。

“我认为这是他的战术。”我说。简不禁笑了，因为在早些时候的对话中，我和简的角色恰好相反。“但同时也让我认为，我们不能轻信他对我们说的任何一句话。我们之前被耍弄过。我不怀疑他们会再次耍弄我们。”

“你越来越像特鲁西约了。”简说。

“我还真的挺希望呢，”我说，“他刚开始认为这都是因为他和殖民部部长的政治纠纷。到了现在，这个观点简直荒谬得可爱。我们就好像在迷宫里，简。每次我以为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会突然冒出来一堆新的复杂因素。我只希望能解开这该死的谜题。”

“但我们拥有的情报不足以解开谜题，”简说，“我看过了希克利的所有情报，但它们已经过时，我们不知道联合体的政策有没有改变，他们的权力是更加稳固，还是趋向崩溃。殖民联盟不跟我们说实话，但不确定是出于恶意，还是他们选择只告诉我们这些，免得我们分神。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都有自己的盘算，但单凭手头的资料，我们推测不出他们到底有什么计划。更重要的是，我们卡在双方之间。”

“有个词语可以形容我们的处境，”我说，“卒子。”

“问题是谁的卒子。”简说。

“我认为我知道，”我说，“我跟你说说最新的进展吧。”

听我说完，简说：“我能想出十二种出错的可能性。”

“我也是，”我说，“我愿意打赌咱们的十二种还都不一样。”

第十章

抵达洛诺克空域一周后，殖民联盟的萨卡加维亚号启程返回凤凰星，带走了麦哲伦号的一百九十名船员。十四名船员决定留下。他们中有两人与殖民者结婚；还有两人，一个已经怀孕，不愿回去面对丈夫，一个怀疑凤凰星有逮捕令等着他回去；另外十个就是想留下而已。此外还有两名船员也留在了洛诺克星：他们去世了，一个因为心脏病，一个因为醉酒后不当操作农耕机械。赞恩船长和留下的船员道别，保证会想办法把欠薪交给他们，然后匆忙离开。他是好人，我不会责怪他那么想返回殖民联盟的空域。

萨卡加维亚号返回凤凰星后，麦哲伦号的船员并不能回家。洛诺克星基本上尚未开发，人类还不了解那里的动植物和疾病，觉得有可能会对普通人造成致命伤害。全体人员将在凤凰星空间站防卫军医疗机构的一幢独立小楼内隔离一个标准月。不用说，船员听说这个消息，险些酿成暴动。最后的折中方案是：船员接受隔离，但允许每人接触几名关系最密切的亲友，条件是这些亲友必须严格保密，直到殖民联盟正式公布失踪的洛诺克殖民者已被找到。船员和他们的家人兴高采烈地同意了。

不用说，麦哲伦号船员返回的消息立刻泄露了。新闻媒体和各殖民星球的政府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得到的却是联盟政府的官方否认和非官方的警告：胆敢发布这个新闻，就会引来难以想象的负面后果。这则新闻在明面上依然是秘密，但消息在船员家属之间很快传开，并向他们的朋友和同事扩散，以及其他民用和军用飞船的船员。萨卡加维亚号的船员默默证实了这个消息，尽管他们中有很多人也登上过洛诺克星，而且都接触过麦哲伦号的船员，但他们却没有接受隔离。

殖民联盟在已知空域内没多少盟友，但毕竟还是有几个。盟友飞船的船员很快也知道了麦哲伦号船员的下落。他们驾驶飞船去其他太空港，这些太空港与殖民联盟的关系不一定友好，有些甚至属于种族联合体的。就是在这里，有些船员把消息变成了现金。种族联合体在寻找失踪的洛诺克殖民团，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乐于用现金购买靠得住的情报，这更不是秘密了。

主动提供消息的船员得到了联合体的鼓动，鼓动的方式是难以形容的慷慨财富，仅仅是为了知道这段时间麦哲伦号船员是在哪片空域度过的。这个情报没那么容易搞到手——所以赏金才高得那么难以想象。但有趣的是，就在萨卡加维亚号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后不久，助理领航员因为当班醉酒而遭到解雇。他发现自己上了黑名单，再也不能参与星际旅行。对贫穷的恐惧加上对复仇的渴望，这位前领航员通过各种渠道宣布，他拥有据说是某些人很感兴趣的那部分情报，他愿意拿出来分享，只要报酬能弥补殖民联盟民用舰队对他造成的伤害就行。他得到了那份报酬，而他交出了洛诺克殖民星球的坐标。

就这样，洛诺克殖民星球的第二年仅仅过了两天，一艘飞船就出现在了我们上空。这艘船是柔星号，载着高将军，他向身为殖民点领袖的我致以问候，请我和他见面，讨论这颗星球的未来。今天是麦哲伦月三日，根据殖民防卫军情报部门在“消息泄露”前的估算，高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的落日很美。”塔瑟姆·高将军通过用系绳挂着的翻译装置说。太阳在几分钟前就落山了。

“这句话听着耳熟。”我说。

我是一个人来的，留下简安抚克洛坦那些惶恐不安的殖民者。高将军的飞船降落在溪流的另一侧，离村庄有一公里，这附近目前尚未开始垦殖。我走过飞船，飞船上的一小队士兵盯着我，他们的举止说明他们不认为我对将军构成什么威胁。他们的看法是正确的。我完全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我想看看现实中的他和那些视频里的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听见我的回答，高优雅地打个手势。“抱歉，”他说，“我没有敷衍的意思，你们的落日确实很美。”

“谢谢，”我说，“可惜这不归功于我，这颗星球不是我创造的，但还是得谢谢您的夸奖。”

“不客气，”高说，“很高兴知道贵政府让你接触了我们拔除殖民点的记录。我曾担心他们会不愿意。”

“是吗？”我说。

“是的，”高说，“我们知道殖民联盟对信息传播的管控有多么严厉。我们担心等我们来了，发现你们对我们一无所知，或者一知半解。缺少信息会导致你们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比方说不放弃这个殖民点。”我说。

“对，”高说，“在我们看来，放弃殖民点是最优的选择。”高又说，“你有没有参过军，佩里总督？”

“参过，”我说，“殖民防卫军。”

高上下打量我，说：“但你不是绿色的。”

“现在不是了。”我说。

“我猜你指挥过队伍。”高说。

“是的。”我说。

“那么你肯定知道，当你的人数和火力都远远不足，面对的又是位值得尊敬的敌手，那么投降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高说，“这个敌手会尊重你对殖民者下的命令，若是情况颠倒，他也会希望你这么对待他的士兵。”

“我很不情愿地告诉你，就我在防卫军的经验而言，极少会遇到愿意接受我们投降的敌手。”我说。

“唉，也对，”高说，“但这是你们政策的结果，佩里总督，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防卫军政策的结果，你们只能被动遵守而已。你们人类也不怎么擅长接受其他种族的投降。”

“我很愿意对你网开一面。”我说。

“谢谢，佩里总督。”高说，即便隔着一层翻译器，我都听得出他觉得非常可笑，“但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希望你会回心转意。”我说。

“我希望你能向我投降，”高说，“如果你看过种族联合体之前拔除殖民点的资料，那么你就会知道，对主动放弃的殖民点，我们会尊重他们的牺牲。你的人民不会受到伤害。”

“我看过你们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我指的是那些不被你炸得灰飞烟灭的殖民点，”我说，“但我听说我们是特例。殖民联盟在我们的下落上欺骗了你们。我们让种族联合体变得就像一个笨蛋。”

“是啊，消失的殖民团。”高说，“我们在那儿等你们，我们知道你们的飞船应该何时跃迁，本来应该有几艘飞船迎接你们的，其中也包括我的。本来殖民人员连下飞船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打算摧毁麦哲伦号。”我说。

“不，”高说，“除非它试图发动攻击或开始殖民，否则我们只会护送它到跃迁地点，返回凤凰星。但如你所说，你们欺骗了我们，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你们。你尽可以说这让种族联合体变成了笨蛋，但我们觉得这也表示这次行动是殖民联盟孤注一掷之举。再说，我们还是发现了你们。”

“只花了一年而已。”我说。

“也许还会再花一年，”高说，“也许明天就会发现。发现你们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佩里总督，并不是能不能发现。我请求你认真考虑。贵政府用你和这个殖民点所有成员的生命冒险，只为了演一出蔑视我们的皮影戏。这次殖民注定徒劳无功，我们迟早会发现你们。再说我们已经发现了你们，而且也来了。”

“你似乎很生气，将军。”我说。

将军的嘴部改变形状，我猜他是在微笑。“我确实很生气，”他承认道，“我把本来可以用来建设种族联合体的时间和资源浪费在寻找你们上，还要抵挡部分联合体成员的政治攻击，他们将贵政府的傲慢变成对我的个人恩怨。有相当数量的联合体成员还想通过直击心脏的方式惩罚人类，也就是攻击凤凰星。”

我同时感觉到焦急和放松。高说“直击心脏的方式惩罚人类”的时候，我以为他指的是地球，但他指的其实是凤凰星，这提醒了我，只有出生在地球的人类才将地球视为人类的心脏。在宇宙中的其他人看来，凤凰星才是人类的母星。“如果种族联合体真有你声称的那么强大，你们当然可以攻击凤凰星。”我说。

“我们可以，”高说，“我们可以摧毁凤凰星，可以抹平人类的每一个殖民星球。我跟你实话实说，无论属不属于种族联合体，都没有多少种族会为此打抱不平。对种族联合体内那些想灭绝人类的种族，我是这么告诉他们的：种族联合体不是一台征服的机器。”

“随你说吧。”我说。

“我就是这么说的，”高说，“无论种族联合体内外，人们最难理解的就是这一点。靠政府扩张的帝国无法永续，佩里总督。统治者的野心和对战争的无情贪欲会从内部掏空帝国。种族联合体不是帝国，佩里总督，我也无意于灭绝人类。我希望人类也能加入种族联合体。否则的话，我会让人类自生自灭，但仅限于种族联合体成立前已经占有的那些星球。不过我更希望你们加入我们。人类非常强大，极有智慧，在短时间内取得了惊人的成就。有些种族进入宇宙已经几千年了，但始终进展缓慢，殖民也称不上成功。”

“我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说，“有那么多种族已经存在和殖民了那么久，但只有在我们进入宇宙后才发现你们的踪影。”

“我有个答案，”高说，“但我保证你不会喜欢。”

“说来听听。”我说。

“我们放在彼此争斗上的精力远远多于探索。”高说。

“这个答案太简单化了，将军。”我说。

“你看看我们的文明吧，”高说，“我们的规模都差不多，因为我们通过战争限制彼此。我们的技术水平差不多，因为我们彼此协商、交换和窃取。我们栖息在宇宙的同一个区域内，因为我们就是从这儿起步的，我们宁可控制殖民星球，也不愿意让它们自行发展。我们争夺相同的星球，偶尔靠探索发现新星球，然后我们又像食腐动物争夺尸体似的彼此撕咬。我们的文明处于均衡状态，佩里总督，人为的均衡，拖着我们走向彻底的混乱。人类没有进入太空前，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们的到来暂时打破了平衡，但现在你们和我们一样，也同样陷入窃取和争夺的老模式。”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说。

“是啊，”高说，“允许我问问你，佩里总督，人类最近发现了多少颗宜居星球？有多少颗是从其他种族手上抢过去的？人类又被其他种族抢走了多少颗？”

我回忆在假洛诺克星一日游的那天，记者问这颗星球是从谁手上抢过来的。大家都想当然地认为它是抢来的，没有人想到有可能是新发现的。“这颗星球就是新发现的。”我说。

“这是因为贵政府想隐藏你们的踪迹，”高说，“哪怕像人类这样有活力的种族，现在也只会因为孤注一掷才探索了。你们和我们其他种族一样，也被同样的停滞模式束缚了手脚。你们的文明和我们其他种族的文明一样，也会慢慢滑向衰退。”

“你认为种族联合体能改变这个局面。”我说。

“在任何体系内，都有一个限制成长的因素，”高说，“我们的文明就是一个体系，限制我们成长的因素是战争。消除这个因素，这个体系就会蓬勃生长。我们可以集中精神合作，可以探索，而非彼此争斗。要是种族联合体早就存在，我们也许可以在人类进入宇宙前就找到你们，迎接你们。也许我们可以一同探索宇宙，寻找新的智慧种族。”

“然后怎么处理他们呢？”我问，“这颗星球有个智慧种族——除我们之外还有一个。我们和他们的相遇不怎么令人愉快，我们死了好几个人。我费了不少工夫，才说服殖民者不要冲出去杀死每一个能见到的这种生物。将军，假如你为种族联合体发现了一颗新行星，这颗星球上存在没见过的智慧种族，你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高将军说。

“不知道？”我问。

“唉，真的不知道，”高说，“这种事情还没有发生过。我们忙着巩固在已知种族和已探索星球内的地位，没有时间去探索宇宙。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真是抱歉，”我说，“这不是我想听见的答案。”

“就你这些殖民者的未来而言，佩里总督，我们处于一个非常敏感的时刻，”高说，“我不想用谎言毫无必要地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尤其是对目前局势而言，这种猜想只是琐碎的区区小事。”

“我不得不说，高将军，我很愿意相信你。”我说。

“那么，这就是个好开头了。”高说。他打量着我。“你说你参加过殖民防卫军。据我所知，这说明你不是在殖民联盟内出生的，而是来自地球。对吗？”

“非常正确。”我说。

“人类确实很有意思，”高说，“在所有智慧种族中，只有你们改变了母星。我指的是主动改变。只从一颗星球招募军队的种族不止你们一个，但只有你们的征兵星球不是主星。我看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地球和凤凰星还有其他殖民星球之间的关系。我们其他种族觉得难以理解。也许有朝一日你能解释给我听。”

“也许吧。”我说得有所保留。

高误会了我的语气。“但不是今天。”他说。

“很抱歉，不是今天。”我说。

“真可惜，”高说，“和你谈得很有意思。我们拔除了三十六个殖民点。你们是最后一个。只有你们和第一个殖民点的领袖没有太多话想说。”

“不答应你的要求，我们就会瞬间灰飞烟灭，聊天恐怕很难尽兴。”我说。

“也有道理，”高说，“但领袖才能和个性终归有点关系。在被拔除的殖民点里，许多领袖似乎都缺乏这东西。不禁让我怀疑，启动这些殖民点究竟是真的想殖民，还是想看我们是不是会真的执行殖民禁令。不过还有一个企图刺杀我的。”

“显然没有成功。”我说。

“对，根本没有成功。”高说，朝士兵打个手势，他们警惕地盯着我，但保持了一段距离表示尊重。“在她对我动刀之前，一名士兵射杀了她。我要求在开阔地碰面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只是为了看落日。”我说。

“真可惜，不是。”高说，“正如你能够想象的，杀死那位殖民点领袖之后，和她的副手打交道时场面就有些紧张了。但最后那个殖民点的人员还是主动撤离了，除领袖外没有流一滴血。”

“但你也没有放弃流血，”我说，“如果我拒绝主动撤离，你会毫不犹豫地摧毁我们。”

“对。”高说。

“按照我的理解，被你拔除了殖民点的那些种族，无论手段是否暴力，他们最后都没有加入种族联合体。”我说。

“没错。”高说。

“你似乎并没有赢得人心和支持。”我说。

“我不太理解你们的用词，”高说，“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对，这些种族没有加入种族联合体，但认为他们会立刻加入也是不现实的。我们刚刚拔除了他们的殖民点，他们无力阻止。你这么侮辱了一个人后，他们不可能马上就接受你的思路。”

“要是他们联合起来，就有可能构成威胁。”我说。

“我知道你们的殖民联盟正在努力促成此事，”高说，“现在很少有事情能逃过我们的耳目了，佩里总督，这个也不例外。但殖民联盟以前就尝试过，我们还在筹备阶段，他们就帮助建立了一个‘反种族联合体’。但当时没有成功，我们认为现在一样不会成功。”

“你有可能会猜错。”我说。

“有可能，”高说，“我们走着瞧。现在，我们必须说回正题了。佩里总督，我请求你向我投降。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助你的殖民者返回他们的母星。你们也可以选择独立于政府加入种族联合体。他们还可以选择拒绝，被我们摧毁。”

“允许我也给你一个建议，”我说，“别管这个殖民点。派无人机去你的舰队，我知道舰队就在跃迁点，准备过来。叫他们按兵不动。召集你的士兵，返回你的飞船离开。假装你根本没有发现我们。放过我们。”

“现在这么做已经太晚了。”高将军说。

“我猜也是，”我说，“但我希望你记住，我向你提出过这个建议。”

高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大概能猜到你打算怎么回答我，佩里总督，”他说，“在你开口之前，我恳求你能重新考虑。请记住你有得选，确实有得选。我知道殖民联盟给你下了命令，但你也要记住良知能够左右你的选择。殖民联盟是人类的政府，但这件事情对人类比对殖民联盟更重要。你不像会被人随意摆布的角色，无论是我，是殖民联盟，还是其他任何势力。”

“你要是觉得我很硬气了，那你真该见见我妻子。”我说。

“我很愿意，”高说，“我真的很愿意。”

“我很愿意说你说得对，”我说，“我很愿意说我不会被人随意摆布，但恐怕我没法这么做。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现在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将军，我没有选择，但我还是给了你一个我不该给你的选择。我请求你立刻离开，而不是召唤舰队，就让洛诺克殖民团继续失踪下去吧。请你认真考虑一下。”

“我不能这么做，”高说，“对不起。”

“我不能放弃这个殖民点，”我说，“随你便吧，将军。”

高扭头望向一名士兵，对他打个手势。

“需要多久？”我问。

“不会太久。”高说。

他说得对。几分钟后，第一批飞船出现了，夜空中的新星辰。不到十分钟，舰队悉数抵达。

“这么多。”我说。我的眼睛里有泪水。

高将军注意到了。“我会给你时间返回殖民点，佩里总督，”他说，“我保证会很快，没有痛苦。为了你的人民，请你坚强一些。”

“我不是为了我的人民流泪。将军。”我说。

将军望着我，再抬起头的时候，恰好看见第一艘战舰爆炸。

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意志力。

殖民联盟当然有摧毁联合体舰队的意志力。联合体舰队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难以容忍的威胁，殖民联盟得知其存在之后就决定要摧毁它。但是，在面对面的战斗中，殖民联盟不可能摧毁这支舰队。四百一十二艘战舰，比整个防卫军舰队都要庞大。舰队只在拔除殖民点时才会聚齐，因此各个击破是有可能的，但这同样无济于事，因为战舰所属的政府可以更换飞船，而且这会让殖民联盟向种族联合体内的四百多个种族宣战，他们中的大多数虽然和殖民联盟处于敌对状态，但并不构成直接威胁。

另一方面，殖民联盟想要的不只是摧毁种族联合体的舰队，还想羞辱和动摇联合体本身，直接攻击其使命和信用的核心。种族联合体的信用来自规模和强制执行殖民禁令的能力。殖民联盟需要找到攻击手段，能够削弱联合体的规模优势，同时嘲笑它的封锁禁令。殖民联盟必须在种族联合体展示力量的那一刻发动精准打击，也就是它正准备拔除殖民点的时候。更确切地说，是我们的一个殖民点。

但是，在种族联合体发出威胁后，殖民联盟没有建立新的殖民点。我们最新的殖民星球是埃佛勒斯，恰好在联合体颁布禁令前几周开始垦殖，因此也就没有受到威胁。殖民联盟需要再建立一个殖民点。

轮到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和他的殖民大计登场了。殖民部这些年对他始终置之不理，不单是因为部长恨他入骨，更是因为保住一颗行星的最优策略是尽可能多地繁衍人口，直到你不可能有效地全部消灭。殖民地人口必须产出更多的殖民者，而不是更多的殖民地，因此开垦殖民地这个任务就交给地球上的过剩人口了。要不是种族联合体的出现，特鲁西约就算吆喝到老死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成果。

但现在就用得上特鲁西约这帮人了。殖民联盟向各个殖民星球隐瞒了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当然还有许多其他信息），但各个殖民星球迟早需要知道这件事情，因为种族联合体太庞大了，不可能弃之不理。殖民联盟想把种族联合体塑造成没有特定目标的敌人，同时希望各个殖民星球联合投入到对抗大业中。

殖民防卫军的征兵范围仅限于地球，同时殖民联盟鼓励各殖民星球多关注本地政治，而不是联盟级别的问题，因此殖民者的视野很少会超过自己所在的星球。但是，从十个人口最稠密的星球征募殖民者投入到洛诺克，这样殖民联盟一半多的人口就开始关注洛诺克，洛诺克与种族联合体的对抗时也是一样。简而言之，这一个方案能够简简单单解决好几个难题。

特鲁西约得到通知，他的申请终获批准，但主导权随即又被夺走：确实因为贝尔部长恨他入骨，但同时也是为了将他赶出指挥圈。特鲁西约太精明了，把那些细节摆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必定会猜出端倪。另一方面，这么做能营造出各大殖民星球在争夺主导权的政治氛围，从而吸引视线，隐藏殖民联盟的真实意图。

在最后一刻空降两名殖民点领袖，这样洛诺克殖民团的指挥架构中没有任何人拥有足以破坏计划的能力。殖民联盟的计划是争取时间和创造机会，摧毁种族联合体的舰队。隐藏洛诺克殖民团就能够争取时间。

时间至关重要。殖民联盟草拟计划的时候，想实施还为时太早。即便殖民联盟能够出手对抗种族联合体，殖民地受到联合体威胁的其他种族也未必会跟进。殖民联盟需要时间争取盟友。再三考虑后，联盟认为最后的办法就是让其他种族也失去一些殖民地。这些失去殖民地的种族会将消失的洛诺克星球视为证据：本领通天的联合体也能够被挫败。借此提高殖民联盟在他们中的地位，争取潜在的盟友，等待时机到来。

对于种族联合体内一些有所不满的成员，洛诺克也是一个符号，他们只感觉到联合体的宏大构想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却看不到能够迅速到手的好处。要是人类能够挑战种族联合体，最后又全身而退，那么留在联合体内还有什么好处呢？洛诺克一天不被发现，地位较低的联合体成员对这个他们让出主权的组织的不满就会发酵一天。

但殖民联盟需要时间还有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他们需要时间辨别组成舰队的四百一十二艘飞船，需要时间搞清楚不行动的时候，这些战舰会在何处停留。他们需要时间在每一艘战舰的大致空域部署卡美拉士兵。和斯特罗斯中尉一样，这些特种部队士兵也适应太空的严苛环境。和斯特罗斯一样，他们也全身披挂内置式纳米迷彩，帮助他们接近甚至附着在这些飞船上，不为人知地停留数天甚至数周之久。和斯特罗斯不一样的是，这些士兵都携带了威力巨大的微型炸弹，里面是几十克细颗粒的反物质，借助磁力悬浮在真空中。

萨卡加维亚号带着麦哲伦号的船员返回后，卡美拉士兵出动执行任务。他们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各自目标飞船的外壳上，战舰在约定的地点集结，准备去某颗星球上空亮相，让底下的殖民者望之丧胆。看到柔星号的无人机跃迁现身，卡美拉士兵轻轻放置炸弹，然后在飞船跃迁前脱离船壳，他们可不想在爆炸时离船太近。

他们也不需要。遥控引爆炸弹的是斯特罗斯中尉，他驻扎在安全距离之外，检查炸弹都已就位并激活，然后按他看起来最有冲击力的顺序逐个引爆。斯特罗斯这家伙怪癖很多。

炸弹引爆后，会把反物质像霰弹似的轰进战舰外壳，扩散范围尽可能大，以保证物质和反物质碰撞湮灭时足够有效。最后，这次爆炸绚烂且恐怖。

这些细节都是我后来在其他场合下陆续得知的，但即便在我和高将军交谈的那段时间内，我也很清楚洛诺克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殖民点，其目标不是为人类再创造一个家园，或者扩张我们在宇宙间的势力。它象征着反抗，用于争取时间，同时也是蜜糖陷阱，用来诱捕梦想改变宇宙的一个智能生物，并在他眼前摧毁这个美梦。

如我所说，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意志力。我们拥有时间。我们拥有意志力。

高将军望着舰队寂静但猛烈地爆炸。在我们背后，他的士兵惊恐地叫喊，眼前所见令他们困惑而害怕。

“你知道会这样。”高轻声说。他始终望着天空。

“我知道，”我说，“我试过警告你，将军。我请你不要召唤舰队。”

“是啊，”高说，“难以想象你的上级为什么会让你这么做。”

“和他们没关系。”我说。

高转向我，我看不懂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极度的震惊，其中还有一丝好奇。“你提醒了我，”高说，“出于自己的意志。”

“是的。”我说。

“你为什么这么做？”高问。

“我也不清楚。”我承认道，“你为什么想尽量撤离殖民者，而不是杀光他们？”

“这么做符合道德。”高说。

“也许这也是我的理由，”我说，抬头望着持续不断的爆炸，“也可能只是我不想这么多鲜血沾在我的手上。”

“这不是你的决定，”高说，“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不是，”我说，“但也一样。”

爆炸终于停止了。

“你的飞船被放过了，高将军。”我说。

“放过了，”他重复道，“为什么？”

“因为就是这么计划的，”我说，“你的飞船，但只有你这一艘。你可以从洛诺克星安全飞到跃迁点，返回自己的领土，但现在你必须离开了。安全离开的保证一小时后失效。对不起，我不清楚你们衡量时间的单位。简而言之就是你得抓紧时间了，将军。”

高扭头对一名士兵吼了句什么，士兵显然没有听见，他又吼了一声。一名士兵过来，他盖住翻译器，用他们的语言对士兵说了几句。士兵跑向同伴，边跑边喊。

他转向我。“这会让事情变得很艰难。”他说。

“恕我直言，将军，”我说，“我觉得这正是他们的意图。”

“不，”高说，“你不明白。我说过，种族联合体内部有些种族想灭绝人类，就像你屠杀我的舰队那样屠杀你们。现在我想控制住他们就很困难了。他们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但他们拥有自己的战舰和政府。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现在我还能不能挽回局面，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听我的。”

一队士兵过来接将军，两名士兵抬起武器对准我。将军吼了一句，他们收起武器。高向我走近一步，我控制住后退的冲动，留在原地。

“照看好你的殖民点，佩里总督，”高说，“它不再是隐藏的了。从今往后，你的殖民点将恶名昭彰。会有人为刚才的事情寻求报复，整个殖民联盟都将成为目标，但这里是最初的发生地。”

“你会来报复吗，将军？”我问。

“不会，”高说，“我指挥下的联合体舰队和军队都不会返回这里。我向你保证，向你本人，佩里总督。你试过警告我，我欠你这个人情，但我只能控制住我的舰队和军队。”他朝士兵打个手势，“就目前而言，我控制的军队只有他们。我指挥的飞船只有一艘。希望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明白。”我说。

“那么，佩里总督，有缘再见了，”高说，“照看好你的殖民点，保护好它。为了你，希望事情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艰难。”高转过身，快步走向交通艇准备离开。我目送他远去。

“计划很简单，”里比斯基将军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们摧毁他的舰队，只留下他那艘飞船。他返回种族联合体，想方设法控制行将崩溃的局势。你要明白，我们留他一命就是为了这个。即便出了这种事，依然会有人效忠于他。种族联合体将陷入内乱，最终摧毁这个组织。比起杀死高将军、让种族联合体解体，内乱能更能有效地削弱联合体内的各大种族。种族联合体很快将分崩离析，殖民联盟会趁机捡取他们的果实。”

我望着高的交通艇升空，拖着尾迹飞向夜色。

我希望里比斯基将军是正确的。

但我不认为事实如此。

第十一章

殖民联盟放置在洛诺克上空的防护卫星发来数据，攻击殖民点的导弹簇突然出现在大气层边缘，一瞬间就释放出它装载的五枚火箭，武器从冰冷的太空钻进越来越稠密的大气层。

火箭进入大气层时，其中两枚的隔热罩失灵，火箭在白热的头波中剧烈爆炸，但比起弹头击中目标的爆炸还是差了几个量级。这两枚未能完成任务的火箭在上层大气中燃烧殆尽，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防护卫星跟踪另外三枚火箭的轨迹，向殖民点发送攻击警报。信息传到殖民点最近重新激活的所有手持终端上，告诉大家空袭即将到来。殖民者扔下餐盘，抱着孩子跑向村里的公用防空洞和农庄里的家庭避难室。门诺派教徒的农场上，最近在地界边缘安装的警笛发出啸叫。

简离镇子比较近，她遥控开启了殖民点的防空系统——这是在允许洛诺克使用现代设备后匆忙安装的。所谓“防空系统”是所有防卫设施的统称，对洛诺克而言是一组互相连接的自动地面防卫火炮和村庄两头各一座的两座粒子束炮塔。从理论上说，粒子束炮塔能摧毁飞向我们的那些火箭，但前提是我们能保证它们的能量供应。可惜我们做不到，我们的电网靠太阳能供电，对日常消耗而言绰绰有余，但无法满足粒子束武器所需的大量电能。炮塔的内置电池可供五秒钟高能发射或十五秒低能发射。低能发射无法彻底摧毁导弹，但足以破坏其导航核心，让导弹偏离轨道。

简断开地面火炮的供电。这次用不上它们。她接通防护卫星，将数据全速载入她的脑伴，方便她尽快搞明白该用炮塔做些什么。

简为武器充能的当口，防护卫星在判断哪一枚火箭对殖民点的威胁最大，用卫星所载的能量束武器直接发动攻击。卫星击中目标，在导弹上打出一个洞，但能量不足以使其解体。卫星重新校准，击中剩下三枚中第二枚火箭的引擎。导弹发疯般的飞向天空，最终落在了远离我们的某个地方。

防护卫星的电池耗尽了，无法继续攻击最后一枚导弹；卫星将导弹的速度和轨迹发送给简，简立刻将数据转给粒子束炮塔。炮塔上线，开始追踪导弹的轨迹。

粒子束武器的相干波束很容易因为距离而丧失能量。简需要最大化发挥炮塔的效能，只能让导弹飞近再开火。简操纵两个炮塔同时用最大功率开火。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这枚导弹异常坚固。尽管两个炮塔都击中了目标，但简也只摧毁了导弹的控制中枢、武器、引擎和导航系统。导弹在殖民点上空失效，但惯性载着它以极高的速度下坠。

失效的导弹于村外一公里处击中地面，在休耕的农田上挖出一道可怕的深沟，将推进剂抛洒到半空中，推进剂随即爆燃。爆炸的震荡波只比得上弹头引爆的一个零头，但隔着一公里也把我震得坐倒在地，害得我大半个小时什么也听不见。导弹的碎片朝各个方向飞去，推进剂爆燃给碎片增加了动能。有一些碎片钻进森林，撞倒洛诺克树木，引燃植物。还有一些碎片砸穿附近的农庄，造成数个房屋和谷仓倒塌，牲畜变成遍地碎肉。

导弹引擎外罩的一块碎片抛上高空，划着弧线落回地面，但这片地面底下恰好是古奇诺家新修建的避难室。冲击力砸塌了避难室上方的土层，外罩打穿地面，钻进避难室。古奇诺一家都在里面：布鲁诺和娜塔莉·古奇诺，六岁的双胞胎姐妹玛利亚和凯瑟琳娜，十七岁的儿子恩佐。恩佐最近重新开始追求佐伊，比上一次要成功得多。

他们都没能活着走出避难室。

整个家庭瞬间死亡。这是无法描述的可怕惨剧。

但情况本来还可能更糟糕。

攻击后的第一个小时，我听取殖民点各处的损坏情况报告，然后和莎维德丽一起去古奇诺家的农庄。我看见佐伊在古奇诺家的门廊上，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被震碎满地的玻璃之间。希克利站在她身边，迪克利和简站在稍远处的避难室的残骸旁。避难室旁只有他们两人，远处站着几个男人，在等待简的指示。

我走到佐伊身旁，使劲搂住她。她接受我的拥抱，但没有拥抱我。“天哪，亲爱的，”我说，“非常遗憾。”

“我没事，老爸。”她说，但语气说明她在骗我。

“我知道，”我放开她，“但我还是觉得很抱歉。这会非常难受。你现在不一定非得待在这儿。”

“但我不想离开。”佐伊说。

“不是要赶你走，”我说，“我只是不知道你该不该目睹这些。”

“我应该在这儿，”佐伊说，“我需要亲眼看见。”

“好吧。”我说。

“我今晚本来也会在这儿的，”佐伊指了指背后的屋子，“恩佐请我来吃晚饭，我说我会来的，然后和格雷琴在一起忘了时间。我正要打电话给他，就听见警报拉响。我本来也会在这儿的。”

“亲爱的，你不能因为这个责怪自己。”我说。

“我没有责怪自己，”佐伊说，“我很高兴我不在，所以才觉得难过。”

我忍不住发出颤抖的笑声，再次拥抱佐伊。“天哪，佐伊，”我说，“我也很高兴你不在这儿。我对此并不觉得难过。对恩佐和他们家发生的事情，我很难过。但我很高兴你能平平安安地和我们在一起。不要因为自己活着而难过，亲爱的。”我亲吻她的头顶。

“谢谢，老爸。”佐伊说，但似乎并不完全信服。

“我让莎维德丽陪着你，我去找老妈聊聊，可以吗？”我说。

佐伊哧哧一笑。“怎么了？你觉得希克利不够安慰我的？”她说。

“他肯定可以，”我说，“但我要借用他几分钟。可以吗？”

“当然，老爸。”佐伊说。莎维德丽过来坐在佐伊身旁的台阶上，搂住佐伊。我示意希克利跟我走。他和我并排走开。

“你的情感植入体现在开着吗？”我问。

“没有，”希克利说，“佐伊的悲伤太难以承受了。”

“请你打开，”我说，“我觉得开着比较容易和你对话。”

“如你所愿。”希克利说，打开情感植入体，随即瘫倒在地。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希克利爬起来，“我说过佐伊的情绪强烈得难以置信。我还在努力适应。我们在她身边从未体验到过这些情绪。新情绪总是更难处理。”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希克利站起身，“对不起。”

“哪儿的话。”我说，“听我说，你们和其他奥宾人有联系吗？”

“有，”希克利说，“间接联系，通过你们的卫星数据中转。我们最近才恢复联系，得到了过去一年的大事摘要，但没有得到完整的报告。”

“为什么？”我问。我们继续向前走。

“你们的数据流不够安全。”希克利说。

“你们想向上级汇报一些事情，但不希望被殖民联盟监听。”我说。

“对。”希克利说。

“什么事情？”我问。

“观察结果，”希克利说，“还有建议。”

“一段时间之前，你说如果我们需要帮助，奥宾人愿意伸出援手，”我说，“还算数吗？”

“据我所知，还算数，”希克利说，“你在请求我们帮忙吗，佩里少校？”

“还没有，”我说，“只是想知道我有什么选择。”

简抬起头，看着我和希克利走近。“我不想让佐伊过来看到这些。”她对我说。

“那么可怕？”我问。

“还要可怕，”简说，“想听我的建议吗？把引擎外罩拖出来，用沙土填满避难室，然后竖起墓碑。想找到足够多的尸骨安葬纯属白费力气。”

“天哪，”我朝引擎外罩点点头，“对这东西有什么了解？”

简朝站在旁边的迪克利打个手势。“迪克利说看标记知道是诺瑞星的东西。”她答道。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说。

“殖民联盟和他们几乎没有联系，”简说，“但也不一定是他们发射的。他们只有一颗行星，从不殖民。他们没有理由要攻击我们。”

“他们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吗？”

“不是，”迪克利走过来，“但他们向联合体的部分成员出售武器。”

“因此这有可能是种族联合体发动的袭击。”我说。

“有可能。”迪克利说。

“高将军说他不会攻击我们。”简说。

“他也说他恐怕无法阻止其他人攻击我们。”我说。

“我不认为这是攻击。”简说。

我朝引擎外罩的残骸打个手势，它仍在辐射热量。“但看着像是攻击。”我说。

“假如真是攻击，我们早就死了，”简说，“这是小规模的闹着玩而已，不可能是真正的攻击。动手的人把导弹丢在殖民点的正上方，恰好是防护卫星能捕捉到踪迹的位置，防护卫星能消灭就消灭，无法消灭就把信息发送给我们。对真正的攻击来说这太愚蠢了，但对测试我们的防护体系来说就不愚蠢了。”

“要是凑巧摧毁了殖民点，就算是意外奖赏。”我说。

“对，”简说，“动手的人知道我们有什么样的防护手段和我们的能力范围，但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不可能蠢得不知道我们能如何防护就发动攻击。”

“同时还表示下一次袭击就不止是五枚导弹了。”我说。

“多半不是。”简说。

我打量着面前的废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说，“我们只差一点就击落不了这鬼东西，而且还是牺牲了几条人命。我们需要更好的防护措施，现在就要。殖民联盟在我们胸口画了个靶标，他们必须帮我们不被击中。”

“我看抗议信的措辞再激烈也没有用。”简说。

“对，”我赞同道，“运送补给品的圣华金号两天后到达。咱俩得有一个跟船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堵住办公室的大门，他们就很难再对你置之不理了。”

“你的信心比我足。”简说。

“要是在凤凰星找不到援助，我们也许还有其他选择。”我望向希克利，正想说什么，但看见莎维德丽和佐伊走向我们，我连忙迎上去，牢牢记住简说过她不希望佐伊走得太近。

莎维德丽举着手持终端。“有给你的邮件。”她说。

“天哪，莎维德丽，”我说，“现在没这个工夫。转给扬吧。”自从官方宣布洛诺克殖民团重新出现后，人类听说过的所有媒体都在联系简和我，或恳求或哄骗或命令，总之就是想访问我们。洛诺克星收到的第一个跃迁无人机数据包里有五百个这种请求。简和我都没有时间和兴趣跟他们打交道，但我们知道某人既有时间也有兴趣，因此扬·克拉尼茨正式成了洛诺克殖民点的宣传部长。

“如果是媒体的请求，我才不会来烦你呢，”莎维德丽说，“殖民部发来的，标为机密和十万火急。”

“什么内容？”我问。

“我不知道，”莎维德丽说，“它不许我打开。”她把手持终端递给我，让我看她的访问权限不足。我退出她的账户，用自己的登入。远离手持终端过了一年，我一方面意识到我以前有多么依赖这东西，另一方面也意识到现在我是多么不愿意依赖它。我仍然不随身携带终端，靠莎维德丽向我通报最新消息。

手持终端读取我的生物特征码，我输入口令，打开这封信。

“他妈的太好了。”一分钟后，我感叹道。

“没事吧？”莎维德丽说。

“当然有事，”我说，“你去告诉简，尽快收拾好这儿，然后立刻去行政楼找我。你去找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和扬·克拉尼茨，叫他们也来见我。”

“好，”莎维德丽说，“发生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我把手持终端还给她，她接过去。“我被解除了殖民点领袖的职务，”我说，“同时召集我去凤凰星空间站报到。”

“唔，只是暂时解除职务而已，因此是好事。”曼弗雷德说，把显示这份信件的手持终端递给克拉尼茨。他们两个、简、莎维德丽和陪同克拉尼茨的贝阿塔都挤在我的办公室里，只想看看这个小房间能不能一次塞下这么多人。“暂时解职说明他们还没有决定吊死你，他们想先找你谈谈，然后再决定。”

“这个职务最后还是落在你头上了，曼弗雷德。”我坐在办公桌后面说。

特鲁西约瞥一眼站在办公桌旁边的简。“我看我得先过她这一关才行，但恐怕机会不大。”

“约翰不做了，我也不会霸着这个职位。”简说。

“你的能力远远超过这个职位，”特鲁西约说，“再说谁都不会和你过不去。”

“我对我的能力没有疑问，”简说，“只是不想要这个职位了而已。”

特鲁西约点点头。“总而言之，他们没有说打算永久解除你的职务，”他指着传到了贝阿塔手上的终端说，“你被叫去接受问询。我混过立法机构，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个时间点上进行的问询往往是为了挽回什么人的面子，而不是真的要质询你。还是因为我混过立法机构，所以我可以告诉你，殖民部有无数事情需要挽回面子。”

“但除非你做了什么他们可以指责你的事情，否则他们也不会叫你回去。”克拉尼茨说。

“好得很，扬，”贝阿塔说，“我们永远可以指望你的支持。”

“我又没说他做错了什么，贝阿塔。”克拉尼茨叫道。当上殖民点的宣传部长之后，克拉尼茨重新雇佣贝阿塔为助理，但他们离婚后的个人关系显然没怎么改善。“我的意思是说，他肯定做了某些事情，可以让他们用作借口指控他，强制他接受问询。”

“你确实做了，对吧？”特鲁西约问我，“你和高将军谈话的时候，你给他指了一条退路，劝他不要召唤舰队。你不该那么做的。”

“对，不该。”我说。

“我得说我对此也有点困惑。”特鲁西约说。

“当时我必须给他指这条路才行，”我说，“为了我自己的良知。”

“道德问题撇开不谈，”特鲁西约说，“要是有人存心找麻烦，可以指控你叛国。殖民联盟的计划要求让联合体舰队出现在这里，而你有意破坏他们的战略。”

我转向克拉尼茨。“你和其他记者谈过，”我说，“听到什么风声吗？”

“说你要被指控叛国？没有，”克拉尼茨说，“有许许多多记者想访问你或简，但想问的都是联合体舰队被摧毁的那个晚上和我们是怎么在这儿求生的。我打发很多记者去找曼弗雷德和其他委员会成员。他们也许听到过什么消息。”

我扭头问特鲁西约：“有吗？”

“同样没有，”特鲁西约说，“但你和我们一样清楚，殖民联盟讨论或策划的事情很少会传出他们的会议室。”

“他们想指控你叛国，就因为你没有上蹿下跳杀死几十万智慧生命？”莎维德丽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为什么那么厌恶殖民联盟的权力机构了。”

“也许根本不是这回事，”简说，“约翰也许要是去当替罪羔羊，假如真是这样，那么问题就是凭什么能让他当替罪羊。换句话说，要是殖民联盟研究过他和高在一起时的言行，那么问题肯定出在他的言行如何影响了后续发展。”

“你认为有什么事情没有按照计划发展？”我对简说。

“我认为要是计划执行得毫无偏差，那就不需要寻找替罪羊了，”简说，“如果是种族联合体发动了今晚的袭击，就说明他们恢复元气的效率超过了殖民联盟的预期。”

我又望向克拉尼茨，他看懂了我的眼神。“我看到的媒体报道完全没提到种族联合体，正面和负面的消息都没有。”他说。

“不合逻辑。”我说。里比斯基将军说过，计划有一部分是趁联合体惨败之机向各殖民星球公布这个组织的存在。现在联合体已经惨败，媒体上应该全是他们的消息。“完全提都没提？”

“没有提到他们的名字，”克拉尼茨说，“我看过的媒体报道只是说殖民联盟发现有一群威胁到这个殖民点的敌意种族，因此殖民联盟想办法欺骗了他们。报道也提到了这儿的那场战役，但没有直呼‘种族联合体’的名字。”

“但我们知道种族联合体，”莎维德丽说，“这儿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的人向亲友发送信件和视频时，肯定会提到他们。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特别是今晚之后。”

“殖民联盟要是愿意，就有很多办法可以瞒天过海。”贝阿塔对莎维德丽说，“我们不知道今晚是谁发动了袭击，有可能是任何一个种族，单凭袭击本身也无法证明存在一个种族联合体。假如殖民联盟想淡化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可以告诉媒体说他们为了保护我们，存心给了我们错误的信息。要是我们认为全宇宙都在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会更加认真地保障自己的安全。”

莎维德丽指着我问：“他和高将军的会面只是一场幻觉？”

“他被植入了记忆，”贝阿塔说，“问询是为了扭转他对事件经过的记忆，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热爱阴谋论？”莎维德丽对贝阿塔说。

“欢迎经常找我讨论。”贝阿塔说。

“也有可能记者和其他人也知道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克拉尼茨说，“只是无法通过官方媒体渠道发布消息。假如殖民联盟不鼓励记者谈论种族联合体，那他们多半不会向我们提起……”

“……因为我们完全通过跃迁无人机与外界联系，”简说，“所以殖民联盟能够监督我们的通信。”

“对。”克拉尼茨说。

我想起希克利担心殖民联盟会监听他们和其他奥宾人的通信，有这种顾虑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你们没有暗码之类的东西吗？”我问克拉尼茨，“即便受到监听，也能告诉其他记者什么消息的那种暗码。”

“你难道要我写‘老鹰在午夜翱翔
【6】

’？”克拉尼茨问，“不，我们没有暗码，就算有，也没人敢冒险。你以为殖民联盟不会寻找语义特质和隐藏模式吗？”他指着简说，“据说她在防卫军的情报部门工作过。你问她好了。”

“因此不但是我们不知道殖民联盟知道什么，而且是我们无法知道殖民联盟知道什么，”莎维德丽说，“我们现在这样和失踪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不，”我说，“我们能想办法知道，但在这儿不可能。”

“啊哈，”特鲁西约说，“你要去凤凰星空间站，你认为你在空间站能挖出更多内情。”

“对。”我说。

“你会忙着接受问询，”特鲁西约说，“不会有太多时间去捕捉坊间传言。”

“你在殖民联盟政府内还有熟人吗？”我问特鲁西约说。

“除非发生了政变，否则肯定有，”特鲁西约说，“时间才过了一年。我可以帮你牵线认识几个人。”

“我更希望你能跟我去。”我说，“如你所说，我会忙着接受问询。再说你的熟人和你谈比和我谈更容易说实话。尤其是考虑到你以前对我的评价。”我望向克拉尼茨，“你也去，扬。你在媒体圈还有人脉。”

贝阿塔嗤之以鼻。“他只认识播音员，”她说，“带上我。我认识制片人和剪辑师，给他这种人喂台词的那些人。”

“你们都去，”我赶在克拉尼茨反唇相讥前说，“我们必须从尽可能多的信息源那里搜集情报。曼弗雷德，政府。你们俩，媒体圈。简，特种部队。”

“不，”简说，“我留下看家。”

我顿了顿，吃了一惊。“负责袭击联合体舰队的是特种部队，”我说，“他们很可能最了解此事的余波。简，我需要你去搞清楚。”

“不去。”简说。

“约翰，”莎维德丽说，“我们刚遭遇袭击，你不在的时候必须有人管理殖民点。这儿需要简。”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但简的眼神平淡而没有表情。无论究竟是为什么，我此刻都找不到答案。再说莎维德丽说得也很对。“好吧，”我说，“我也还有几个人可以去找。除非他们打算把我关进牢房。”

“我们三个陪你去，他们不会有意见吗？”特鲁西约说。

“我看不会，”我说，“我们刚遭遇了袭击。我会忙着接受问询。曼弗雷德，你要去堵门恳求殖民联盟加强我们的防护措施，而且必须要快。贝阿塔担任我们的文化部长，除了找熟人了解情况，她还要去征求许可，接触娱乐和教育节目。我们现在有这个能力了。作为宣传部长，扬会忙着兜售洛诺克星第一年的故事。你们都有各自要办的事情。合理吧？”

“很合理。”特鲁西约赞同道。克拉尼茨和贝阿塔也点点头。

“很好，”我说，“接我们的飞船两天后抵达。”我起身示意会议结束。我想赶在简离开前拉住她聊几句，但第一个走出房门的却是她。

我回到家，问简：“佐伊呢？”

“在特鲁西约家。”简说。她坐在门廊上的椅子里爱抚巴巴，“她、格雷琴还有一帮朋友在哀悼恩佐。她今晚多半不回来了。”

“她怎么样？”我问。

“她爱的一个人死了，”简说，“对任何人都会很艰难。她以前也失去过爱的人。但这是第一次失去同辈的人。而且是她的朋友。”

“而且还是初恋对象，”我说，“这就更麻烦了。”

“是啊，”简说，“事情现在都很麻烦。”

“说到这个，我想问一问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你不肯去凤凰星空间站。”

“莎维德丽说了原因，”简说，“你要离开殖民点去接受问询，这就够糟糕了，然后你还要带走特鲁西约。必须有人留下来看家。”

“但还不止这些，”我说，“我非常了解你，知道你有心事。”

“我不想为破坏殖民点安全负责。”简说。

“这话怎么说？”我问。

“首先，要是让我见到斯奇拉德将军，我会扭断那王八蛋的脖子。”简说，“要是这样，他们恐怕不会放过我，那么这个殖民点就会完全没人领导了。”

“你永远说到做到。”我说。

“是啊，”简说，“估计是凯西传给我的。”

“估计是。”我说。简会直接提到凯西，这可真是稀奇。一个人和丈夫谈论丈夫的前妻已经够难的了，更别提你还是用他前妻的DNA制造出来的。每次简提到凯西，就说明她心里还装着其他事情。我没有说话，等她准备好向我倾述。

“我有时候会梦到她，”简最后说，“梦到凯西。”

“梦到她什么？”我问。

“她和我聊天，”简说，“她说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我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我们谈论家庭、生活和我们彼此。醒来以后，我不记得我们具体谈了什么，只记得我们谈过。”

“肯定让你很头疼。”我说。

“不，”简说，“完全不。我喜欢和她聊天。我喜欢和她有联系的那种感觉。她是我的一部分。母亲、姐妹、自我，全都是。我喜欢她来看我。我知道只是梦而已，但还是很美好。”

“我猜也是。”我想起凯西，简那么像她，但又那么不一样。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她。”简说。

“我看好像不太可能，”我说，“她离开已经很久了。”

“不，”简说，“我说的是去她的长眠之地。”

“好像也不太可能，”我说，“一旦离开地球，就不允许再回去了。”

“我可没离开过地球，”简低头看着巴巴，巴巴的尾巴懒洋洋地拍出欢快节奏，“离开的只有我的DNA。”

“我不认为殖民联盟分得清这个区别。”我说。简难得开玩笑，我不禁也笑了笑。

“我知道他们不会允许，”简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地球这个大工厂太宝贵，不能被宇宙的其他部分污染。”她望向我，“你不想回去看看吗？你的大半生都在那里度过。”

“想啊，”我说，“但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没什么东西能让我留在那里了。我妻子死了，孩子长大成人。说再见并不困难。现在我只关心这儿。这里是我现在的家。”

“是吗？”简望向星空，“我记得我站在哈克贝利家门口的路上，心想我能不能把另一颗星球当成我的家。把这颗星球当成我的家。”

“能吗？”我问。

“现在还不行，”简说，“这颗星球的一切都有变数。我们以为应该来这里的每一个理由到头来都是半真半假。我关心洛诺克。我关心这里的居民。假如需要，我愿意为他们而战，尽我所能保卫洛诺克。但这不是我的家。我不相信这里，你呢？”

“我不清楚，”我说，“但我知道我担心这次问询会从我手中夺走它。”

“你认为这儿会有人在乎殖民联盟认为谁应该管理这个殖民点？”简问。

“多半没有，”我说，“但还是不舒服。”

“好吧，”简思考片刻，最后说，“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看凯西。”

“我尽量想办法。”我说。

“这种话要真心诚意地说才行。”简说。

“我是真心诚意的。”我说，不知怎的有点吃惊，因为我确实是。“我很想让你见见她。真希望你能见到在世时的她。”

“我也是。”简说。

“那就说定了，”我说，“现在我们只需要想个办法潜回地球，而且还不能让殖民联盟击落我们乘坐的飞船。我得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吧，”简说，“但不是现在。”她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进屋。

第十二章

“非常抱歉，佩里总督，耽搁你这么久。”贾斯汀·布切说，她是殖民部分管殖民法务的副部长助理，“如你所知，最近这儿的情况有些忙乱。”

我当然知道。特鲁西约、克拉尼茨、贝阿塔和我乘货运飞船返回凤凰星空间站，走出运输艇的时候，发现一向繁忙的空间站似乎又热闹了三倍。我们谁都没见过空间站像现在这样挤满了防卫军士兵和联盟工作人员。肯定是出大事了。我们意味深长地面面相觑，因为无论究竟发生了什么，无疑都跟我们和洛诺克星有关系。我们甚至没有道别就分头去执行各自的任务了。

“当然，”我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好几件事情同时发生，”布切说，“但这会儿都不是你需要担心的。”

“我明白了，”我说，“很好。”

布切点点头，向桌边的另外两个人使个眼色，我站在他们面前。“这次问询主要关于你和种族联合体的塔瑟姆·高将军的那次对话。”布切说，“这是一次正式问询，因此你必须尽可能坦诚、直接和完整地回答所有问题。但是，这不是审讯，你没有被指控犯罪。假如未来某时你被指控犯罪，审讯你的将是殖民部的殖民事务法庭。你明白吗？”

“明白。”我说。殖民部的殖民事务法庭只靠法官一个人断案，帮助殖民地首领及其指派的法官迅速作出决定，以免耽搁殖民者的殖民大业。殖民事务法庭的判决拥有法律效力，但仅限于特定的案件。殖民事务法庭的法官或担任法官的殖民地首领不能凌驾于殖民部法规之上，但殖民部理解殖民地情况千差万别，立法需求并不一定完全相同，因此最高法规少得惊人。殖民事务法庭的架构也很扁平，判决结果不容上诉。简而言之，殖民事务法庭的法官可以为所欲为，被告的处境只怕不怎么理想。

“很好，”布切看着她的手持终端说，“那么，我们开始吧。你和高将军谈话的时候，你首先声称接受他的投降，然后又答应允许他离开洛诺克空域，不伤害他本人和他的舰队。”她从终端上抬起头，“是这样吗，总督？”

“是的。”我说。

“里比斯基将军，我们已经传召过他，”这对我倒是新闻，我忽然想到，里比斯基这会儿大概非常后悔他推举我担任殖民点总督，“他向我们作证说，你接到的命令是和高进行不牵涉实质内容的对话，直到舰队被摧毁，然后通知他，只有他的飞船逃过了这次袭击。”

“是的。”我说。

“那就好，”布切说，“那就请你先谈谈你是怎么想的吧，你为什么先声称接受高的投降，然后又劝他带着舰队安全离开？”

“大概是希望能够避免流血吧。”我说。

“你无权作出这个决定。”布莱恩·贝克莱上校说，他代表殖民防卫军出席问询。

“我不同意，”我说，“我的殖民点有受到攻击的危险。我是殖民点的领袖，我的任务是保证殖民点的安全。”

“那次攻击全歼了种族联合体的舰队，”贝克莱说，“你的殖民点绝对不会有危险。”

“那次攻击也可能失败，”我说，“不是我不尊敬防卫军或特种部队，上校，但他们策划的攻击不是总能成功。我去过珊瑚星，防卫军的计划惨败，我们死了十几万人。”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我们会失败？”贝克莱问。

“我的意思是我明白计划只是计划，”我说，“但我对我的殖民点负有责任。”

“你认为高将军有可能向你投降吗？”第三个人问我。我花了几秒钟琢磨这个人：劳伦斯·斯奇拉德将军，防卫军特种部队的指挥官。

他的出现让我异常紧张。在所有人之中，他是最没有理由出现的。他在官僚等级中比布切和贝克莱高了许多层，见到他心平气和地坐在委员会里（甚至不是问询委员会的主席），就好像看见哈佛大学的校长在给你看孩子。这实在太不符合逻辑了。要是他认为我破坏了特种部队监督执行的秘密行动，决定为此送我下地狱，另外两名委员无论怎么看都毫无意义了。我就像烤钎上的一块肉。这种认知让我非常不安。

但另一方面，我对这个人也非常好奇。我妻子非常想扭断他的脖子，因为他在没有征得我妻子允许的情况下，将她改造回了一名特种部队士兵，而且他对此只怕毫无悔恨。我不禁琢磨出于对妻子的忠诚，我是不是应该扑上去扭断他的脖子。不过他是特种部队的士兵，哪怕我用的还是经过基因强化的那具躯体，也还是会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现在恢复普通肉身只怕机会又少了几分。简大概不会喜欢我害得自己的脖子被扭断。

斯奇拉德等我回答，表情平静。

“不，我没有理由相信他有可能投降。”我说。

“但你还是问了他，”斯奇拉德说，“表面上是为了你的殖民点的生存。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你请他投降，而不是求他饶过你的殖民点。直接请他饶过殖民点和殖民者的生命，这难道不是更加谨慎的态度吗？根据殖民联盟向你提供的有关高将军的信息，你不会有理由认为投降会是他愿意考虑的问题。”

当心，我的脑海深处传来警告。斯奇拉德提问的方式说明他认为我拥有其他来源的情报。事实上我确实有，但他似乎不可能知道。假如他知道而我说了谎，我也许会一头扎进狗屎的海洋。决定，快决定。

“我知道我们计划发动攻击，”我说，“也许我因此过度自信了。”

“所以你承认你对高将军说的话有可能让他猜到我们即将发动攻击。”贝克莱说。

“我猜他看到的只是一名殖民领袖在虚张声势，企图拯救他的人民。”我说。

“无论如何，但你现在明白，从殖民联盟的角度看，你的行为有可能破坏这次行动，受到危害的不仅仅是你的殖民点的安全，而是整个殖民联盟。”布切说。

“我的行为可以有许多种理解，”我说，“除了我自己的理解，我无法证实其他理解的真实性。我的看法是我在做我认为必要的事情，以保护我的殖民点和我的殖民者。”

“根据你和高将军的谈话，你承认你不应该建议他撤回舰队，”贝克莱说，“你知道你的建议违背了我方的意愿，暗示了我们向你告知过我方的意愿。假如将军足够冷静，跟着你的思路推理下去，那么这次袭击就会败露。”

我停顿片刻。情况有点荒谬了。倒不是说我没料到在问询中会指控我犯罪，但我以为他们能稍微含蓄一点。不过我猜既然布切说最近一切都很忙乱，那么我的问询也不该例外。“我不知道该如何评论你所谓的推理思路，”我说，“我只是做了我当时认为正确的事情。”

布切和贝克莱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他们已经从问询中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对他们来说，这场问询已经结束。我盯着我的鞋尖。

“你对高将军这个人怎么看？”

我抬起头，大吃一惊。斯奇拉德将军坐在那儿，还是心平气和地等待我回答。布切和贝克莱同样吃惊，斯奇拉德的问题显然不在剧本里。

“我不确定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

“你当然明白，”斯奇拉德说，“你和高将军共处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相信你有时间思考和研究将军的为人——无论是联合体舰队毁灭之前还是之后。就你对他的了解而言，你对他这个人怎么看？”

该死，妈的，我心想。毫无疑问，斯奇拉德知道我对高将军和种族联合体的了解超过了殖民联盟给我的信息。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暂时不用考虑，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回答。

你已经死定了，我心想。布切和贝克莱显然打算送我上殖民事务法庭，无论用的是什么罪名（我猜是渎职，但玩忽职守甚至叛国也不是不可能），审判过程都会短暂而残酷。我以为斯奇拉德来是为了确保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我企图扰乱他的行动显然让他很不愉快），但现在我就没那么确定了。突然之间，我完全猜不到斯奇拉德参加问询的真实目的。但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我都已经完蛋了。

好吧，这是官方问询，因此记录会进殖民联盟的档案。所以，管他妈的。

“我认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说。

“什么？”贝克莱说。

“我说，我认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重复道，“比方说，他来不是为了直接摧毁洛诺克殖民点。他答应饶过我的殖民者，或者接受他们加入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提供给我的信息没有说我们还有其他选择。根据我得到的信息，也是所有殖民者通过我得到的信息，高和联合体舰队会直接摧毁他们发现的殖民点，因此我们才苦苦躲藏了一整年。”

“只是对你说他会接受投降不代表他真的会这么做，”贝克莱说，“你曾经是防卫军的军官，当然明白假情报的价值，也会毫不犹豫地向敌人提供假情报。”

“我不认为洛诺克殖民点能称得上什么敌人，”我说，“我们不到三千人，他们有四百一十二艘战舰。我们没有任何防护武器和军事优势能让他们接受投降，而不是摧毁我们。那会是一场彻底的残酷屠杀。”

“你不知道残酷在战争中的心理价值吗？”贝克莱说。

“我知道，”我说，“不过，根据殖民联盟提供的信息，我并没有感觉到这是将军的心理状态和军事战术的一部分。”

“你没那么了解将军吧？”布切说。

“我同意，”我说，“因此我选择听从自己的直觉判断，但我记得将军提到，在洛诺克之前，他监督过三十多次殖民点的拔除行动。假如你有这些事件的情报，知道将军对这些殖民点的处置手段，就不难判断他这个人是否值得尊敬和他究竟有多残酷了。你有这方面的情报吗？”

“我们有，”布切说，“但你已被暂时解除了总督职务，因此我们无权向你提供。”

“我明白，”我说，“在我被解除职务之前，你们有这些情报吗？”

“你是不是在暗示殖民联盟有意向你隐瞒信息？”贝克莱问。

“我什么也没有暗示，”我说，“我只是在提问。我的重点是想说，由于殖民联盟没有向我提供这方面的信息，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来补全我拥有的那些情报。”我望着斯奇拉德，“按照我的判断，就我对高将军的了解，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斯奇拉德考虑片刻。“佩里总督，假如在殖民联盟的攻击计划完成之前，高将军出现在洛诺克星，你会怎么办？”

“你想问我会不会交出这个殖民点？”我问。

“我问你会怎么办。”斯奇拉德说。

“我会利用高的方案，”我说，“我会让他送洛诺克殖民者返回殖民联盟。”

“那么你会交出这个殖民点了。”布切说。

“不，”我说，“我会留下来保护洛诺克。我估计我妻子也会留下。还有其他愿意留下来的人。”佐伊当然除外，我心想，但我很不喜欢希克利和迪克利拖着连打带哭叫的佐伊登上运输艇的场景。

“这有什么区别？”贝克莱说，“有殖民者才叫殖民地。”

“我同意，”我说，“但有一个殖民者就足以支撑一个殖民点了，有一个殖民者为殖民联盟而死就够了。我要为我的殖民地和我的殖民者负责。我会拒绝交出洛诺克殖民点，但也会尽我所能保证殖民者的生命。就实际意义而言，两千五百名殖民者对抗一整个舰队和一个人对抗没什么区别。我的死亡足以完成殖民联盟希望我实现的目标。你要是以为我会为了满足一个殖民点被毁应达到多少的狗屁统计数字，就拉着洛诺克其他的殖民者一起去死，那么，贝克莱上校，你的脑子肯定是出了严重的问题。”

贝克莱的脸色像是要跳过桌子扑向我。自始至终，斯奇拉德都是那副莫测高深的表情。

“好了，”布切说，想把问询拉回正轨，“我看我们已经知道了想了解的所有情况，佩里总督。你可以走了，等待这场问询的斟酌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不得离开凤凰星空间站。明白吗？”

“明白，”我说，“我需要找个地方住下吗？”

“我看不需要那么久。”布切说。

“首先要清楚，我听到的一切都不是从正规渠道来的。”特鲁西约首先说道。

“到了这会儿，我看我也不会相信从正规渠道来的消息。”我说。

特鲁西约点点头：“真高兴听你这么说。”

“你听到了什么消息？”我问。

“坏消息，”他说，“以及更坏的消息。”

特鲁西约、克拉尼茨、贝阿塔和我坐在我最喜欢的职员餐厅里，就是汉堡包天下第一的那家餐厅。我们都点了汉堡包，但汉堡包已经冷了，被撂在一边，我们缩在最隐蔽的角落里谈话。

“‘坏’有多坏？”我问。

“前两天夜里，凤凰星遭到了导弹袭击。”特鲁西约说。

“这不叫坏消息，这叫有人犯蠢，”我说，“凤凰星拥有人类星球中最强大的行星防护体系，比玻璃球大的导弹都飞不进去。”

“对，”特鲁西约说，“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凤凰星有一百多年没有遇到过任何规模的袭击了。这次袭击不是为了造成伤害，而是想传递一个消息：所有人类星球都在报复打击的范围之内。这个声明够坚决的吧？”

我思考片刻，咬了一口汉堡包。“所以凤凰星不是唯一遭受导弹袭击的星球？”我问。

“不是，”特鲁西约说，“我的朋友说所有殖民星球都遭到了袭击。”

我险些呛住。“所有？”我重复道。

“所有，”特鲁西约说，“已经建成的殖民地没有任何危险，行星防护体系挡住了袭击。有些比较小的殖民点有一些损失。塞多纳星被抹掉了一整个定居点，上万人死亡。”

“你确定吗？”我说。

“小道消息，”特鲁西约说，“但来自我信任的一个情报源，他和塞多纳星的代表谈过。我非常信任我的这个情报源。”

我扭头问克拉尼茨和贝阿塔：“符合你们打听到的消息吗？”

“符合，”克拉尼茨说，“曼弗雷德和我的情报源不一样，但听到的消息是一样的。”贝阿塔也点点头。

“但新闻节目没有任何报道。”我低头看着摆在桌上的手持终端。我开着终端，等待这次问询的结果。

“对，”特鲁西约说，“殖民联盟把袭击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他们引用了《联邦保密法》——还记得这鬼东西吧？”

“记得，”想起人狼和古铁雷斯，我不禁皱眉，“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我看也不会给联盟带来任何好处。”

“袭击解释了我们在这儿看见的混乱，”特鲁西约说，“我在防卫军内部没有情报源，他们的嘴巴封得很死，但我知道所有殖民星球的代表都在哭天喊地，哀求防卫军直接出马保护。战舰被召集和重新分派任务，但不可能照顾到每一颗殖民星球。就我听说的，防卫军在排列优先顺序，决定哪些星球必须得到保护、哪些星球的损失可以接受。”

“洛诺克在什么位置？”我问。

特鲁西约耸耸肩。“到了这一步，每颗星球都想得到优先保护，”我说，“我找了我认识的所有立法代表，请求增强洛诺克星的防护措施。他们都说他们很愿意，但必须在他们的星球得到保护的前提之下。”

“大家都不提洛诺克了，”贝阿塔说，“所有人都盯着各自的星球。虽然不能报道，但他妈的不可能不关注。”

她说完这句，我们都盯着各自的汉堡包陷入沉思。我想得过于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我背后，直到特鲁西约抬起头。“佩里。”他说，朝我背后使个眼色。我一扭头看见了斯奇拉德将军。

“我也喜欢这儿的汉堡包，”他说，“我倒是也想坐下吃一个，但考虑到你妻子的事情，你恐怕不愿意和我同桌吃饭。”

“既然你这么说了，将军，”我说，“我必须承认你说得一点不错。”

“那就陪我走走吧，佩里总督，”斯奇拉德说，“我们有很多要谈的，时间又太短。”

“好吧。”我说。我拿起餐盘，瞥一眼伙伴们。他们谨慎地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我把餐盘里剩下的东西倒进旁边的回收容器，转身问将军：“去哪儿？”

“走，”斯奇拉德说，“带你去兜风。”

斯奇拉德的个人交通艇停在太空中，左舷能看见凤凰星，右舷是凤凰星空间站。“你看，”他朝凤凰星和空间站打个手势，“景色不错，对吧？”

“非常不错。”我说，琢磨着斯奇拉德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我心里有妄想症的那一部分害怕他会突然打开交通艇舱门，把我扔进茫茫宇宙，不过他也没穿太空服，因此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但话说回来，他是特种部队的，说不定根本不需要太空服。

“我没打算杀了你。”斯奇拉德说。

我忍不住笑了。“你显然会读心术。”我说。

“读不了你的心，”斯奇拉德说，“但我猜得出你在想什么。别怕。我不会杀你，就算不为别的，也因为我害怕萨根会来追杀我。”

“你已经上了她的黑名单。”我说。

“这个我不怀疑，”斯奇拉德说，“但那是逼不得已的，我不打算为此道歉。”

“将军，”我说，“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来这儿是因为我喜欢看风景，还因为我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只有在这艘交通艇上，我才能保证不会有任何人以任何手段偷听我要对你说的话。”将军伸出手，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凤凰星和空间站的画面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纳米防护网。”我说。

“是的，”斯奇拉德说，“没有信号能进来，也没有信号能出去。你明白切断信号对特种部队士兵来说是多么可怕的幽闭体验吗？我们习惯了通过脑伴时刻互相联系，失去信号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三种知觉。”

“我明白。”我说。简讲过她和其他特种部队士兵追捕查尔斯·布廷的那次行动，布廷想办法切断了特种部队士兵的脑伴信号，导致大部分士兵死亡，幸存者里有几个彻底精神失常。

斯奇拉德点点头：“那么你就明白现在这样对我们有多么恐怖了，哪怕我也不例外。实话实说，我真是难以想象，萨根怎么能抛弃这一切嫁给你。”

“人和人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沟通。”我说。

“随你怎么说，”斯奇拉德说，“总而言之，我愿意主动这么做，你应该能理解我要说的话有多么严肃了。”

“好吧，”我说，“我准备好了。”

“洛诺克有大麻烦了，”斯奇拉德说，“我们都有大麻烦了。按照殖民联盟的预计，摧毁联合体舰队会导致种族联合体陷入内战。这一点倒是不假，种族联合体此刻正在自行崩溃。效忠高将军的种族是一个阵营，另一个阵营的领袖是个亚瑞斯人，名叫奈波洛斯·埃塞尔。就目前而言，能让联合体内这两个阵营不去摧毁对方的因素只有一个。”

“是什么？”我问。

“是殖民联盟没有预计到的因素，”斯奇拉德说，“也就是种族联合体内的所有种族已经达成共识，要联合摧毁殖民联盟。不是高将军的围堵政策，而是想连根拔起。”

“因为我们干掉了那支舰队。”我说。

“这是直接原因，”斯奇拉德说，“殖民联盟忘记了一点，袭击那支舰队不但袭击了种族联合体，还袭击了联合体内的所有成员。舰队内的飞船往往是各个种族的旗舰。我们摧毁的不只是一个舰队，而是许多种族的象征。我们恶狠狠地踢了联合体内所有种族的卵蛋，佩里，他们不可能原谅我们。另外一点，我们摧毁联合体舰队是想争取其他未结盟的种族，我们想和他们结盟。种族联合体的成员认为，想让这些种族继续保持未结盟状态，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殖民联盟杀一儆百，杀得干干净净。”

“你似乎并不吃惊。”我说。

“对，”斯奇拉德说，“最初开始讨论摧毁联合体舰队的时候，我就请特种部队的情报部门预测了行动后果。可能性最大的结局本来就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听不进去？”我问。

“因为防卫军的预测说出了殖民联盟想听的话，”斯奇拉德说，“还因为到最后，殖民联盟更愿意相信普通人类的脑力成果，而不是他们创造用来干脏活儿的那些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

“比方说摧毁联合体舰队。”我想起了斯特罗斯中尉。

“是啊。”斯奇拉德说。

“如果你真的认为结局会是这样，你应该拒绝执行命令的，”我说，“你不该让你的士兵摧毁舰队。”

斯奇拉德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我要是拒绝，就会被撤下特种部队指挥官的职务。特种部队和其他人类一样，也有野心，也会贪腐。我能想到我手下至少有三个将军会乐于上位，执行任何愚蠢的命令。”

“但你毕竟执行了那些愚蠢的命令。”我说。

“是的，”斯奇拉德说，“但我是按我的方式执行的。其中包括安排你和萨根去领导洛诺克殖民地。”

“是你安排的？”我说，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

“呃，好吧，我安排的是萨根，”斯奇拉德说，“你只是家属而已。我愿意接受，是因为你应该不会搞砸事情。”

“很高兴你这么看得起我。”我说。

“有了你，提名萨根就容易多了，”斯奇拉德说，“我知道你和里比斯基将军有渊源。总而言之，你说不定也会有用。但事实上，你和萨根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你们的女儿，佩里总督。你们的女儿才是我选择让你们领导洛诺克的原因。”

我拼命琢磨这个谜团。“因为奥宾人？”我问。

“对，因为奥宾人，”斯奇拉德说，“因为奥宾人爱戴她的生父，还有他赐予他们的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的意识，将她视为离活神只差一步的存在。”

“真抱歉，我不明白奥宾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说，但我在说谎。我很清楚答案，只是想亲耳听见斯奇拉德说出来。

“因为没有他们，洛诺克星就是死路一条，”他说，“洛诺克的存在就是为了给联合体舰队设下陷阱。现在整个殖民联盟都受到攻击，联盟必须考虑怎么最优分配防护力量。”

“我们已经意识到洛诺克星没什么防护价值了，”我说，“我和我的人今天痛苦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斯奇拉德说，“情况还更要糟糕。”

“还能糟糕到哪儿去？”我问。

“能到这个地步：对殖民联盟来说，洛诺克覆灭比存活的价值更高。”斯奇拉德说，“你要明白，佩里，殖民联盟即将和我们所知的绝大多数种族展开生死搏斗。把地球老农民变成士兵的体系很快就要不够用了，他们需要尽快从殖民星球招募军队。洛诺克就在这儿派上用场了。存活的洛诺克只是一颗殖民星球而已，但覆灭的洛诺克会变成提供殖民者的十颗星球以及联盟内其他星球的反抗象征。随着洛诺克的覆灭，联盟公民会主动请战，殖民联盟当然会允许。”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说，“显然已经讨论过了。”

“当然没有，”斯奇拉德说，“永远也不会讨论。但事情就会这么发生。殖民联盟知道洛诺克对种族联合体的成员也是个象征，这是他们第一次遭受挫败的地点。战败自然会有报复。殖民联盟也很清楚，他们不认真防御洛诺克，报复很快就会到来。来得越早，对殖民联盟来说就越理想。”

“我不明白，”我说，“你的意思是说，为了对抗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需要让普通人变成士兵。为了激励他们主动参军，洛诺克需要被摧毁。但你又说你挑选简和我领导洛诺克，是因为奥宾人爱戴我女儿，不会允许洛诺克殖民点被摧毁。”

“没那么简单，”斯奇拉德说，“奥宾人不会允许你女儿被杀，这个是真的。他们不一定会保护你们的殖民点，但奥宾人能给你们另一项优势：情报。”

“我又被你绕晕了。”我说。

“别装傻，佩里，”斯奇拉德说，“那是侮辱我。我知道你对高将军和种族联合体的了解超过你接受所谓问询时表现出来的那些。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正是特种部队为你准备了高将军和种族联合体的资料，也就是很不小心地留下了大量元数据的那些文件。我还知道你女儿的奥宾人保镖对种族联合体的了解远远超过我们能在资料里告诉你的那些。因此你知道你可以相信高将军的保证，因此你才会试图说服他不要召唤舰队。你知道舰队会被摧毁，他会失去地位。”

“你又不知道我肯定会去看元数据，”我说，“你押了太多赌注在我的好奇心上。”

“也不尽然，”斯奇拉德说，“要记住，你在人选中本来就可有可无。我留下信息是为了让萨根去发现。她当了好几年情报官，会自然而然地检查文件的元数据。你首先找到那些信息纯属意外。信息本来就会被找到，把事情交给命运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但那些情报现在对我毫无用处，”我说，“这些无法改变洛诺克已经危在旦夕的现状，我无论怎么做都挽回不了。你也参加了刚才的问询。他们允许我告诉简我会烂死在哪个监狱里就算我走运了。”

斯奇拉德挥挥手。“问询的结果是尽忠职守，”他说，“我们谈完后，你随时可以返回洛诺克。”

“我收回我的话，我们参加的一定不是同一场问询会。”我说。

“没错，布切和贝克莱都认为你严重渎职，”斯奇拉德说，“都想把你交给殖民事务法庭，五分钟内你就会被定罪和判刑。但是，我说服他们改变了主意。”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怎么说呢？一个人若有秘密，终归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斯奇拉德说。

“你勒索他们。”我说。

“我让他们明白，每个行动都有后果，”斯奇拉德说，“全盘考虑之下，比起把你留在这儿，他们更喜欢放你回去的后果。不过在他们眼中，留下和回去最终也没什么区别。他们认为你回到洛诺克也是死路一条。”

“这个好像不能怪他们。”我说。

“你确实很可能没命，”斯奇拉德说，“但如我所说，你也有一定优势。一是你和奥宾人的关系，一是你有你妻子。用好他们，你也许能帮洛诺克活下去，当然还有你自己。”

“但我们又绕回老问题了。”我说，“听你这么说，殖民联盟需要洛诺克灭亡。你帮助我拯救洛诺克，将军，就是在和殖民联盟对着干。这是叛国。”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斯奇拉德说，“我不担心被打成叛国者，我担心的是洛诺克毁灭的后果。”

“洛诺克毁灭，殖民联盟就会有军队。”我说。

“然后就会和这部分太空中的绝大多数种族开战，”斯奇拉德说，“必输无疑。战败的后果是人类灭绝。所有人类，从洛诺克开始连根拔起。连地球都不例外，佩里。地球会被摧毁，几十亿居民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死。谁都活不下去。人类处在灭亡边缘了，而且还是我们自找的灭亡。除非你能阻止，除非你能拯救洛诺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我说，“在我来之前，洛诺克刚刚遭受过袭击。仅仅五枚导弹，我们用尽全力阻挡，否则已经全体覆灭了。要是有一帮联合体种族想把我们碾成灰尘，我看我们实在不可能抵挡。”

“你必须找到办法。”斯奇拉德说。

“你是将军，”我说，“你要想办法。”

“我的办法，”斯奇拉德说，“就是把责任交给你。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否则就会在殖民联盟的组织机构内丢掉官位，然后就会失去力量。自从他们决定攻击种族联合体之后，我一直在尽我所能努力着。我尽量在瞒着你的前提下利用你，但这个阶段过去了，你已经知道实情。佩里，你的任务是拯救人类。”

“毫无压力。”我说。

“你做这种事做了好几年，”斯奇拉德说，“还记得殖民防卫军的职责吗？‘为人类在群星之中争取一席之地’，这是你当时的任务，也是你现在的任务。”

“当时有整个殖民防卫军和我分担，”我说，“现在的职责似乎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那就让我帮你吧，”斯奇拉德说，“不过只能是最后一次。我的情报部门说，高将军的一名幕僚将会刺杀将军，是他信任的一个人——事实上，是他的一名亲信。刺杀会在本月内发生。我们没有其他情报了。我们无法通知高将军说有人要刺杀他，就算能通知他，他也不会认真看待我们的警告。高将军要是死了，种族联合体就会团结在奈波洛斯·埃塞尔周围，而他的计划就是摧毁殖民联盟。奈波洛斯·埃塞尔一旦掌权，事情就结束了。殖民联盟会被摧毁，人类将会灭亡。”

“所以我该怎么处理这条情报？”我问。

“想办法利用它，”斯奇拉德说，“而且要尽快，然后为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做好准备。还有一点，佩里，帮我转告萨根，我不会为增强她的能力而道歉，但我对局势发展到非得这么做感到很抱歉。告诉她，我估计她还没有仔细研究她的所有能力。就说她的脑伴拥有完整的控制功能。请原话转告，谢谢。”

“‘完整的控制功能’算是什么意思？”我问。

“萨根要是愿意，会解释给你听的。”斯奇拉德说。他伸出手，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凤凰星和空间站重新出现在舷窗外。

“现在，”斯奇拉德说，“佩里总督，你该返回洛诺克星了。你离开了太久，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要我说，你必须抓紧时间了。”

第十三章

除了洛诺克，埃佛勒斯是人类最年轻的殖民地，创立后不久，种族联合体就颁布了禁止其他种族殖民的禁令。和洛诺克一样，埃佛勒斯的防护体系也很薄弱：只有两颗防护卫星、六座粒子束炮塔（两个殖民点每个三座）和环绕轨道上的一艘防卫军巡洋舰。埃佛勒斯遭到袭击的时候，驻扎在殖民点上空的是得梅因号。好战舰，好船员，但一艘巡洋舰毕竟敌不过六艘亚瑞斯战舰，这些战舰以可怕的精度跃迁进入埃佛勒斯星空域，然后立刻向得梅因号和防护卫星发射导弹。得梅因号从中间被劈开，坠向埃佛勒斯星地表；防护卫星则变成了一堆太空垃圾。

行星防护体系既已崩溃，亚瑞斯战舰不紧不慢地从高轨道用粒子束炙烤殖民者，最后派了一支部队下去屠杀殖民点边缘幸存下来的殖民者。埃佛勒斯的五千八百名殖民者死去。亚瑞斯战舰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也没有留下部队占领这颗星球。他们来只是为了扫灭人类定居者。

伊利星和埃佛勒斯不一样，它是人类最古老也是人口最稠密的殖民星球，拥有完备的行星防护体系和殖民防卫军驻守部队，除了野心大得接近疯狂的种族，谁也不敢靠近这里。可是，行星防护体系毕竟无法追踪落进重力阱的每一颗冰雪或岩石流星。几十颗看似无害的流星落进大气层，飞到纽科克市上空。流星下坠时与大气层摩擦发热，热量经过传导和聚集，为藏在岩石中的微型化学激光器充能。

几道激光束击中了纽科克市与防卫军武器系统有关的战略要地，另外几道肆意开火，破坏了住宅、学校和市场，几百人丧命。能量耗尽后激光器在大气层中焚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殖民联盟无法查到凶手的身份和动机。

这些事件发生在我、特鲁西约、贝阿塔和克拉尼茨返回洛诺克的路上。我们当时自然一无所知。我们对殖民联盟遭到的定点袭击一无所知，一方面因为联盟封锁了新闻，另一方面也因为我们的心思全放在自己怎么活下去上。

“你们说过奥宾人可以提供保护，”回到洛诺克几小时后，我对希克利这么说，“我们很乐于接受。”

“有些复杂因素。”希克利说。

我看一眼简，然后又看着希克利。“唔，就猜到肯定有，”我说，“没有复杂因素就不好玩了。”

“我感觉到了讽刺。”希克利说，声音里没有哪怕一丝幽默感。

“对不起，希克利，”我说，“我这一周过得很不顺，情况似乎越来越糟。请告诉我，这些复杂因素都是什么。”

“你离开之后，奥比诺星派来了一艘跃迁无人机，我们终于联系上了我们的政府。我们得知，麦哲伦号失踪后，殖民联盟正式请求奥宾人不要干预洛诺克殖民星球的事务，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

“特别提到了洛诺克。”简说。

“对。”希克利说。

“为什么？”我问。

“殖民联盟没有解释，”希克利说，“我们现在猜想是因为假如奥宾人尝试定位，就有可能扰乱殖民联盟攻击联合体舰队的计划。我们的政府答应不干预，但说明要是佐伊受到任何伤害，我们就会非常不悦。殖民联盟向我们政府保证说佐伊非常安全。和从前一样安全。”

“殖民联盟对联合体舰队发动袭击后呢？”我问。

“协议没有说明何时能够允许干涉，”希克利的声音里还是没有任何幽默感，“因此我们依然受到协议的束缚。”

“所以你们不能为我们做任何事情。”简说。

“我们负责保护佐伊，”希克利说，“但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范围仅限佐伊。”

“要是佐伊命令你保护殖民点呢？”我问。

“佐伊可以命令迪克利和我做任何事情，”希克利说，“但她的请求恐怕不足以让奥宾人干涉。”

我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窗口仰望夜空。“奥宾人知道殖民联盟在遭受袭击吗？”

“我们知道，”希克利说，“联合体舰队被摧毁后，发生了多起袭击事件。”

“那么你们肯定明白，殖民联盟必须决定保卫哪些殖民星球、牺牲哪些殖民星球。洛诺克恐怕会落到后面的行列里。”

“我们知道。”希克利说。

“但你们仍旧不能保护我们。”我说。

“只要洛诺克星还属于殖民联盟就不行。”希克利说。

还没等我开口，简就说话了。“解释一下。”

“洛诺克星如果独立，我们的回答就不一样了，”希克利说，“假如洛诺克宣布脱离殖民联盟独立，奥宾人就会认为他们有义务在过渡期提供帮助和支持，直到殖民联盟将其重新纳入版图，或者承认洛诺克星的主权地位。”

“但这么一来，你们就有可能和殖民联盟交恶。”简说。

“殖民联盟这会儿有不少其他事情要操心，”希克利说，“就长期而言，我们不认为向独立后的洛诺克伸出援手能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你们可以帮助我们，”我说，“但需要我们先宣布脱离殖民联盟独立。”

“我们不会建议你们脱离或不脱离，”希克利说，“我们只是在此陈述，假如你们脱离，我们就会帮助你们防御。”

我转向简：“你怎么看？”

“我看这些殖民者不一定能接受我们宣布独立。”简说。

“要是不独立就死呢？”我说。

“他们有些人说不定宁死也不愿叛离联盟，”简说，“或者永远与其他人类脱离关系。”

“咱们去问问他们。”我说。

瓦伯什殖民地受到的袭击甚至称不上像样。几枚导弹摧毁了行政办公楼和地标建筑，几百名巴弗士兵冲进来疯狂扫射。但话说回来，瓦伯什并不是真正的目标，真正的目标是跃迁来保护这个殖民点的三艘防卫军巡洋舰。跃迁无人机通知防卫军，发动袭击的是一艘巴弗巡洋舰和三艘小型炮艇，三艘巡洋舰收拾它们绰绰有余。然而就在无人机跃迁离开瓦伯什空域之后，又有六艘巴弗巡洋舰跃迁而至，先摧毁了发射无人机的卫星，接着摆开阵势守株待兔。

防卫军巡洋舰小心翼翼地进入瓦伯什空域，因为此时局势已经明朗：殖民联盟正在遭受大规模打击。防卫军的战舰指挥官们既不愚蠢也不贪功，但从他们抵达瓦伯什空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防卫军巡洋舰奥古斯塔号、萨凡纳号和波特兰号击毁了三艘巴弗巡洋舰和所有的小型炮艇，但随即也被击毁，金属碎片、空气和船员散落在瓦伯什上空的宇宙中。这件事让防卫军损失了三艘可以用来保卫殖民联盟的巡洋舰。它也是一个信号：每次遇到袭击，防卫军都必须派出压倒性兵力去应对，因此就减少了防卫军能够同时保护的殖民星球数量。根据战况做过调整的优先顺序再次调整，殖民联盟处于劣势，洛诺克的处境愈发艰难。

“你疯了吗？”玛丽·布莱克说，“那个什么种族联合体在袭击我们，想杀得我们片甲不留，你的解决方案居然是独立，放弃全人类的帮助？简直是发神经。”

会议桌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我知道情况不出简的所料，简和我孤掌难鸣。连特鲁西约——他比其他人更了解形势，要是我没记错，曾经建议过我们转为非法殖民点——听见我们的独立提议，也缩了回去。这帮人还是那么难说话。

“我们不会孤立无援，”我说，“只要我们独立，奥宾人就会帮助我们。”

“这么一说我就感觉安全多了，”布莱克嘲讽道，“异星种族在策划杀死所有人类，不过别担心，有一伙宠物外星人可以保护我们。说不定他们啥时候就决定和其他种族同流合污了呢。”

“你这么描述奥宾人可不太准确。”我说。

“但奥宾人最关心的不是我们这个殖民点，”李晨说，“而是你的女儿。老天千万要保佑你的女儿，否则我们可怎么办啊？奥宾人没有理由要帮助我们。我们会孤立于整个殖民联盟之外。”

“我们已经孤立于整个殖民联盟之外了，”我说，“殖民联盟的所有星球都在遭受攻击。防卫军疲于奔命。我们不是优先考虑的对象，以后也不会被优先考虑。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的历史使命。”

“只有你这么说而已，”李晨说，“我们可以使用手持终端了，所以能收到新闻。新闻里没有这种消息。”

“我倒是可以作证，”特鲁西约说，“虽然此刻我还不打算支持独立，但佩里没有说谎。殖民联盟有他们要优先考虑的对象，我们绝对不在其中。”

“我不是说信不过你们和你们的话，”李晨说，“但你想一想你要我们做什么吧。你要我们光凭你的一面之词，就拿所有东西——真的是所有东西——冒险。”

“就算我们同意，然后呢？”洛尔·盖博说，他接替了海勒姆·约德尔的代表席位，“我们会变得孤立。要是殖民联盟逃过这一劫，我们这帮反叛者就必须和他们谈判。要是殖民联盟崩溃，我们会变成仅剩的人类，依靠另一个种族的恩惠求生。所有其他智慧种族都要我们的人头，他们能庇护我们多久？良知能允许我们请求奥宾人冒着灭族的危险保护我们吗？殖民联盟就是人类本身。无论局势好坏，我们都属于它。”

“不完全是人类本身，”我说，“还有地球呢。”

“地球被殖民联盟塞在角落里，”布莱克说，“这会儿它帮不上我们的忙。”

我叹了口气。“我能猜到结果了，”我说，“委员会自行表决吧，简和我会回避。但请听我一句，仔细斟酌一下。不要被你们对奥宾人的偏见，”我看了一眼玛丽·布莱克，“或者爱国主义的情绪蒙蔽了视线，忘记我们处于战争之中，我们就在最前线，而且得不到殖民联盟的帮助。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我们必须考虑，为了生存，我们能做些什么，因为其他人都不会照顾我们。”

“你以前从没这么泄气过，佩里。”玛塔·皮罗说。

“那是因为局势从没这么让人泄气过，”我说，“好了，投票吧。”

我投票赞成脱离联盟。简弃权——我和她的老规矩是两人只算一张票。委员会其他成员都赞成留在殖民联盟内。

从规则上说，我这张票有最终决定权。当然了，从规则上说，通过投票决定是否脱离联盟，而我投了赞成票。因此其他人说不定是在帮我的忙。

“我们是殖民联盟的殖民点，”我说，“以后也还是。”会议桌边的众人绽放笑容。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玛丽·布莱克问。

“我在考虑，”我说，“相信我，我在考虑。”

美丽星名副其实，是一颗美丽的星球，野生动物极为丰富，而且生物构成恰好满足人类肠胃的需要。美丽星从十五年前开始垦殖，这个殖民地还很年轻，但欣欣向荣得在联盟已经拥有了一席之地。袭击美丽星的是德特鲁兹人，不过这个种族的头脑比不上野心。殖民联盟一边倒地打赢了这场遭遇战。美丽星上空的三艘防卫军巡洋舰干净利落地击溃了德特鲁兹侵略军，他们在第一轮攻击中重创了德特鲁兹人设计拙劣的飞船，然后不紧不慢地追击企图向跃迁点逃窜的德特鲁兹飞船，直到防卫军轨道炮射出的弹头击中德特鲁兹飞船。德特鲁兹人的进取心未能得到一丝回报。

德特鲁兹人这场突袭之所以值得警惕，不是因为他们无能得可笑，而是因为德特鲁兹根本不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他们和殖民联盟一样，也是未结盟的种族。德特鲁兹人和殖民联盟一样，同样被种族联合体禁止殖民，但他们还是发动了突袭。他们知道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陷入了大规模战争，所以就有可能趁机夺取根基还不稳固的人类殖民星球；除了他们，还有越来多的种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殖民联盟受了伤，鲜血滴在海水里，小一点的鲨鱼就游出深海，想试着咬上几口。

“我们为你的女儿而来。”希克利对我说。

“什么意思？”我问。尽管局势糟糕，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笑。

“我们的政府认为，洛诺克遭到袭击和被摧毁已经不可避免。”希克利说。

“好得很。”我说。

“对于这样的结局，对于我们无法帮助你避免这样的结局，”希克利说，微微欠身，表示同情，“迪克利和我都感到非常抱歉。”

“呃，谢谢。”我说，希望听起来不会显得太虚情假意。

看起来还好。“我们不被允许干涉或提供援助，但我们认为让佐伊远离危险是可以接受的。”希克利继续道，“我们为她和我们要了一艘运输船，飞船已经出发。我们想通知你，因为她是你的女儿，还因为我们得到了许可，你和简只要愿意，也可以登船。”

“这样我们三个就可以逃离这个烂摊子了。”我说。希克利点点头。“那其他人呢？”

“我们没有得到接收其他人的许可。”希克利说。

“但没有得到许可就等于不能接收吗？”我问，“要是佐伊想带上她的好朋友格雷琴，你们会拒绝她吗？要是我和简留下，你们认为佐伊会离开吗？”

“你们打算留下？”希克利说。

“当然。”我说。

“你们会死的。”希克利说。

“也许吧，”我说，“不过我正在努力避免这个结果。但话说回来，我们属于洛诺克。我们不会离开，估计你们也不太可能说服佐伊扔下我们还有她的朋友离开。”

“如果你命令她走，她会愿意的。”希克利说。

我微笑着拿起桌上的手持终端，向佐伊发信息，请她立刻来办公室见我。没几分钟，佐伊就来了。

“希克利和迪克利想带你离开洛诺克。”我说。

“你和老妈也一起走？”佐伊问。

“不。”我说。

“那就去他的吧。”佐伊盯着希克利的眼睛说。

我向希克利摊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跟你说过了。”我说。

“你没有命令她离开。”希克利说。

“走吧，佐伊。”我说。

“滚你的，九十岁的老爸。”佐伊说，虽然微笑，但同时又非常严肃。她转向奥宾人。“也滚你们两个的。说到这个，那就连我对奥宾人的什么狗屁意义一起滚吧。你们要保护我，就保护我关心的人。保护这个殖民点。”

“我们做不到，”希克利说，“我们被禁止这么做。”

“那你们就有个难题了，”佐伊说，笑容消失，双眼炯炯有神，“因为我哪儿都不会去。你们和其他人都不可能改变这一点。”佐伊跺着脚冲了出去。

“我猜也就是这个样子。”我说。

“你没有尽你所能去说服她。”希克利说。

我眯着眼睛看希克利。“你的意思是我不够真诚。”

“对。”希克利说，表情比平时更加高深莫测，但我能够想象说这种话对他有多么困难，情绪反应很可能会逼着他关闭意识接口。

“你说得对，”我说，“我并不真诚。”

“但为什么呢？”希克利问，声音里的痛苦让我惊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在亲手杀死你的孩子，也是查尔斯·布廷的孩子。”

“她还没死呢，”我说，“我们都没死。这个殖民点也没死。”

“你知道我们不会允许佐伊受到伤害。”迪克利突然打破沉默。我想起来他在两个奥宾人里是地位比较高的那一个。

“你又打算杀死我和简来保护佐伊了？”我问。

“希望不需要。”迪克利说。

“多么令人愉快的模糊回答。”我说。

“并不模糊，”希克利说，“你知道我们的处境，也明白什么是必要的手段。”

“那我也想请你们记住我的处境，”我说，“我说过不管在什么环境下，你们都必须保护好佐伊。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

“但你的行为让我们难以完成任务，”希克利说，“甚至不可能完成。”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我有个提议。你们的飞船很快就会来了。我可以保证佐伊和你们上飞船，但你们要保证送她去一个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希克利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我说。

“那我们就很难答应你了。”希克利说。

“难就难在这儿，”我说，“但我向你们保证，你们送她去的地方肯定比这儿安全得多。好了。同意，我保证她跟你们走。不同意，你们就得想办法在这儿保护她，或者杀了我和简，绑架她离开。你们挑一条路吧。”

希克利和迪克利凑到一起谈了几分钟，我从没见过他们谈这么久。

“我们接受你的条件。”希克利说。

“很好，”我说，“现在我只需要说服佐伊了。更别提还有简呢。”

“现在能说我们要送佐伊去哪儿了吗？”希克利说。

“去送个口信。”我说。

克里斯汀娜·玛丽号刚在喀土穆空间站靠港，引擎舱就突然炸裂，这艘商船的后四分之一瞬间气化，推动前四分之三直插进喀土穆空间站。空间站外壳扭曲破裂。空气裹着人员飞出裂缝。整个撞击区域的气密舱壁立刻弹出，随即又被克里斯汀娜·玛丽号的巨大质量扯出固定点，造成更多的空气和人员迸出飞船。飞船终于停下，爆炸和撞击重创了喀土穆空间站，空间站的五百六十六名人员遇难，克里斯汀娜·玛丽号的全体船员仅有六人逃生，其中两人不久又被宣告伤重不治。

克里斯汀娜·玛丽号的爆炸不只摧毁了飞船和空间站，它恰好碰上了喀土穆星猪果的收割季。猪果这种当地美食是喀土穆星的主要出口物之一，成熟后很快就会腐烂（喀土穆星的定居者用过熟的果实喂猪，只有猪才吃这么熟的果实，它因此得名），因此喀土穆星投下大笔金钱，确保要在仅有数天的成熟期之内收割并通过空间站发运本季猪果。有几百艘殖民联盟的飞船齐聚喀土穆星上空，等待猪果成熟，克里斯汀娜·玛丽号只是其中之一。

喀土穆空间站被毁，储运猪果的流水线体系随即崩溃。飞船派遣运输艇去地面，尽量装运猪果，但很快又在地面引发了混乱，人们争论哪些飞船可以优先接收货物。另一方面，他们必须打开集装箱，重新包装后送上运输艇，而货运工人的数量缺口太大。海量猪果在集装箱里腐烂，喀土穆星的经济遭受重创，重建空间站（它同样是其他货物出口的命脉）和加强防御以抵挡下一轮攻势更是雪上加霜。

在克里斯汀娜·玛丽号停靠喀土穆空间站之前，它将身份信息、货物装运清单和近期航程发给了空间站，这是标准的安全“握手”过程中的一环。记录显示飞船的上上一次停靠地点是奎伊母星，奎伊人是殖民联盟的少数盟友之一。停靠在它旁边的是一艘伊兰飞船，伊兰人是种族联合体的成员。对爆炸的检查分析证明，飞船无疑被人蓄意安装了炸弹，而不是引擎核心意外泄露。凤凰星颁布命令，过去一年内去过非人类星球的飞船必须经过扫描和搜查才能停靠空间站。几百艘货运飞船漂浮在太空中，货物开箱检查，船员接受隔离，这颗星球就像新时代的威尼斯，正在等待另一种瘟疫的根除。

克里斯汀娜·玛丽号遭到蓄意破坏，在它前往的地点迎来毁灭，不仅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还暂时瘫痪了殖民联盟的经济。这一招出得真叫漂亮。

听说我派佐伊去给高将军送口信，洛诺克管理委员会的反应并不怎么好。

“我们必须讨论叛国的问题。”曼弗雷德·特鲁西约对我说。

“我对叛国没有问题，”我说，“我随时都可以停下。”我看了一圈其他几名委员。笑话没引来多少笑容。

“该死，佩里，”我从没见过李晨这么生气，“种族联合体计划要杀死我们，你却和他们的领导人递纸条？”

“而且还派女儿去做这种事，”玛丽·布莱克说，声音里饱含厌恶，“派你唯一的孩子去见人类的敌人。”

我望向简和莎维德丽，她们朝我点点头。我们料到会遇到这种事，也讨论过应该怎么处理。

“不，不是这样，”我说，“我们有敌人，而且数量众多，但高将军不在其列。”我复述我和斯奇拉德将军的那次谈话，尤其是有人密谋刺杀高将军。“高答应过我们，他不会攻击洛诺克，”我说，“要是他死了，我们和想杀死我们的人之间就没有任何缓冲了。”

“现在难道有吗？”李晨说，“还是你忘了几周前的那场袭击？”

“我没有忘记，”我说，“要是高彻底丧失他对种族联合体的控制，情况只怕会更加糟糕。如果他知道了这场刺杀阴谋，他可以借此重新控制住种族联合体。那样的话，我们就安全了，至少比现在安全。我认为值得冒险去通知他。”

“你没有召集委员会投票表决。”玛塔·皮罗说。

“我不需要，”我说，“我仍旧是殖民点的领导人。简和我决定这么做对殖民点最好。再说你们只怕也不会答应。”

“但这就是叛国，”特鲁西约重复道，“这次是真的了，约翰。这和转弯抹角请将军不要召集舰队不太一样，你直接干涉种族联合体的内政。殖民联盟不可能允许你这么做，尤其是他们已经叫你去问询过一次了。”

“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我说。

“对，好，但不幸的是，我们也会为你的行为负责，”玛丽·布莱克说，“除非你觉得殖民联盟会认为你是一个人做出这种事情的。”

我望着玛丽·布莱克。“允许我好奇问一句，玛丽，你认为殖民联盟会怎么做？派防卫军来逮捕我和简？实话实说，我还盼着他们这么做呢。至少遭袭时这儿还有驻军。否则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晾着咱们等死，可你猜怎么着？这不正是现状吗？”

我环顾众人。“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新强调一下诸位始终不肯正视的现实了，那就是我们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只能靠自己。我们现在对殖民联盟的价值就是用毁灭激发其他殖民星球的斗志，让他们带着自己的人民和财富参加战争。我不介意成为整个殖民联盟的吉祥物，但我不希望为此而死。我也不希望你们任何人为此而死。”

特鲁西约望向简，问：“你同意他的所有决定？”

“情报来自我以前的指挥官，”简说，“我和他有个人恩怨，但我不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但他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特鲁西约问。

“他当然有，”简说，“他希望我们别被全宇宙的其他智慧种族像踩虫子似的消灭干净。我觉得他的态度很清楚了。”

这话让特鲁西约犹豫了一小会儿。“我说的是他会不会有我们看不清的小算盘。”他最后说。

“我看很难，”简说，“特种部队都是直肠子。有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鬼鬼祟祟，但事到临头，我们只会径直扑上去。”

“殖民联盟在这件事上就没跟我们说过一句实话，”我说，“他是第一个。”

“他们别无选择。”李晨说。

“你少跟我说这个，”我说，“我们已经陷得太深，不可能再吃这一套了。对，殖民联盟在和种族联合体玩阴谋游戏，没必要告诉我们这些卒子他们在玩什么。但现在殖民联盟换了新的游戏，有个条件就是要把我们从棋盘上拿下去。”

“我们并不能肯定。”玛塔·皮罗说。

“我们能肯定洛诺克几乎不设防，”特鲁西约说，“我们知道再怎么要也要不到补给。理由暂且不论，约翰说得对。我们确实面临困境。”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能派自己的女儿去和高将军谈判。”玛丽·布莱克说。

“因为符合逻辑。”简说。

“我看不出逻辑在哪儿。”布莱克说。

“佐伊有奥宾人陪同，”简说，“奥宾人和种族联合体不算敌对关系。高将军会接见奥宾人，但绝对不会礼待殖民联盟的飞船。”

“前提是我们能弄到殖民联盟的飞船，但实际上弄不到。”我说。

“约翰和我不可能离开洛诺克，一旦离开就会被殖民联盟和殖民者注意到。”简说，“佐伊则不一样，她和奥宾人的关系很特殊。殖民联盟可以接受她在奥宾人的坚持之下离开洛诺克。”

“她还有另一个优势，”我说，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我，“就算我或简想办法见到了高，他也没有理由认为我们的情报是真实的。以前有过殖民点首领自我牺牲的先例。但佐伊就不一样了，我们给高的不只是情报本身。”

“还给了他一名人质。”特鲁西约说。

“对。”我说。

“你在玩一场冒险游戏。”特鲁西约说。

“这不是游戏，”我说，“我们必须确保他能听到我们想传递的消息。另外，我们计算过风险。奥宾人陪着佐伊，要是高做什么傻事，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你还是在拿她的生命冒险，”布莱克说，“你拿她的生命冒险，而她还是个孩子。”

“她要是留在这里，就会和我们其他人一起等死，”简说，“离开至少能活下去，而且能帮我们寻求生机。我们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玛丽·布莱克张开嘴想说什么。简立即说道：“你要是还想对我女儿说三道四，可千万要想清楚了再开口。”布莱克闭上了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你没有通知我们就擅自行动，”洛尔·盖博说，“但现在又来告诉我们。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们派佐伊去是因为有这个必要，”我说，“我们有权作这个决定，我们也作了。但玛丽说得对，你们也将承担我们行为的后果，我们必须告诉你们。玛丽说得没错，你们有些人会对我们丧失信心。现在你们需要你们能够信任的领袖。我们已经说清了我们做的事情和理由。我们的行为后果之一是你们必须投票表决，看还要不要我和简领导这个殖民点。”

“殖民联盟不会接受新的人选。”玛塔·皮罗说。

“我认为那取决于你们怎么对他们说了，”我说，“要是说我们通敌，我猜他们会欣然接受的。”

“所以你要我们决定的其实是要不要向殖民联盟告发你们。”特鲁西约说。

“我们要你们决定做你们认为必要的事情，”我说，“就像我们之前那样。”我站起身，简跟着我走出办公室，沐浴在洛诺克的阳光下。

“你猜我们要等多久？”我问简。

“不用太久，”简说，“玛丽·布莱克会保证他们尽快的。”

“真是谢谢你没有杀了她，”我说，“否则这信任投票的结果就很难说了。”

“我确实想杀了她，但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简说，“她说得对，我们拿佐伊的生命冒险，而佐伊还是个孩子。”

我走到妻子身旁。“她和你差不多大。”我爱抚着她的手臂。

简抽出手臂。“不一样，你知道的。”她说。

“对，不一样，”我说，“但佐伊已经够大了，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失去了她爱的人，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她知道她还有可能失去更多的人。她选择去。我们给了她一个选择。”

“一个虚假的选择，”简说，“我们站在她面前，请她拿自己的生命和她认识的所有人的生命去冒险。你别跟我说她有什么公平的选择机会。”

“确实不公平，”我说，“但我们也只有这些选择可以给她。”

“我恨这个该死的宇宙，”简转开视线，“我恨殖民联盟，恨种族联合体，我恨这颗殖民星球。我恨所有一切。”

“我呢？”我问。

“现在问这个不太合适。”简说。我们坐下等待。

半小时后，莎维德丽走出总督办公室。她双眼通红。“唉，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她说，“好消息是给了你们十天时间，然后再通知殖民联盟你们勾结高将军。这个要感谢特鲁西约了。”

“真是好消息。”我说。

“是啊，”莎维德丽说，“坏消息是你们出局了。两个人一起。一致通过。我只是秘书，无权投票。对不起。”

“谁上位了？”简问。

“当然是特鲁西约，”莎维德丽说，“你们还没关上门，这个狗娘养的就开始夺权了。”

“他没那么糟糕。”我说。

“我知道，”莎维德丽擦着眼睛说，“我只是想让你们觉得我会很想念你们的。”

我微笑道：“哈哈，非常感谢。”我拥抱她，她使劲拥抱我，然后退开。

“现在怎么办？”莎维德丽问。

“我们有十天时间，”我说，“现在我们等待。”

这艘飞船了解洛诺克星的防御体系，更确切地说，知道洛诺克星防御体系的漏洞，因此出现在了行星另一侧的上空，也就是我们仅有的那颗防护卫星侦察不到的地方。飞船缓缓落入大气层，减少摩擦生热，然后沿经线跨越半个星球，驶向殖民点。在飞船进入防护卫星的视界之前，为了防止卫星侦测到引擎的热量，飞船关闭引擎，借重力滑翔向殖民点，宽大但极薄的压电展翼支撑起小而轻盈的船身。飞船悄无声息地落向目标，也就是我们。

飞船结束漫长的滑翔，收起展翼，打开机动引擎和悬浮力场。卫星捕捉到突如其来的热浪和能量输出，立刻发出警报——但为时已晚，因为飞船已经开始着陆。卫星将遥感信号发给粒子束炮塔，炮塔开始预热武器，粒子炮已经充能完毕。

负责殖民点防务的仍旧是简，她发信号通知卫星结束警戒状态。虽说还没有进入克洛坦的城墙，但飞船已经在殖民点边界内了。卫星若是开火，殖民点本身也会受损。简同样命令炮塔下线，炮塔对殖民点的损害也会超过对飞船的损害。

飞船落地，简、特鲁西约和我走了上去。飞船的舱门徐徐滑开，一名乘客跳出来，叫喊着冲向简，简摆开架势迎接冲击——结果还是准备不足，她和简都摔倒在地。我过去嘲笑她们，简抓住我的脚腕，把我也拽了下去。特鲁西约谨慎地站在远处，以免被殃及池鱼。

我终于挣脱出来，对佐伊说：“怎么去了那么久？再过一天半，你老妈和我就要去凤凰星接受叛国审讯了。”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佐伊说，“但我非常高兴见到你。”她再次搂住我。

“佐伊，”简说，“你见到高将军了？”

“岂止见到，”佐伊说，“他被暗杀时我们就在现场。”

“什么？”简和我同时叫道。

佐伊举起双手。“但活下来了，”她说，“如你们所见。”

我扭头对简说：“我好像吓得尿裤子了。”

“我没事，”佐伊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说起来，哪怕是对青少年而言，你似乎也有点太淡定了。”我说。佐伊咧嘴笑笑。我再次拥抱她，力气用得更大了。

“将军呢？”简说。

“也活下来了，”佐伊说，“不只是活下来了，他气得暴跳如雷，现在召集人马，要求他们向他效忠。”

“效忠？”我说，“听起来不像他。他对我说过，种族联合体不是帝国。要求人们向他效忠，听起来像是他要当皇帝了。”

“他最亲密的幕僚企图刺杀他，”佐伊说，“他现在很需要别人向他效忠。”

“这个我不反对。”我说。

“还没完呢，”佐伊说，“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仍有一些种族拒绝从命，领导者叫埃塞尔，奈波洛斯·埃塞尔。按照将军的说法，袭击殖民联盟的就是他们。”

“对。”我说，想起斯奇拉德也提到过埃塞尔。

“高将军让我给你带个信，”佐伊说，“他说埃塞尔要来洛诺克。埃塞尔想毁灭洛诺克，因为将军没有做到。将军说，毁灭洛诺克会给埃塞尔带来优势，向人们展示他更有能力领导种族联合体。”

“好得很，”我说，“既然人人都把洛诺克当卒子，这个混蛋为什么要例外？”

“要是这个埃塞尔在大范围攻击殖民联盟，那干掉我们只怕是轻而易举。”特鲁西约说，他依然和我们三个保持一段距离。

“将军说情报称埃塞尔的计划不是从太空发动攻击，”佐伊说，“他打算降落地面，用军队攻占洛诺克殖民点。将军说他打算只派遣刚刚够用的军队，和将军的整支舰队恰好形成对比，以此证明能力。将军给我的文件里说得更清楚。”

“所以会是一小股武装力量。”我说，佐伊点点头。

“除非来的只是他本人和两三个朋友，否则我们的问题还是问题。”特鲁西约朝我和简点点头，“这儿只有你们两个受过真正的军事训练。就算加上我们的地面防御工事，面对真正的士兵，我们也撑不了多久。”

简正要开口，但被佐伊抢了先。“这个我早就想到了。”她说。

特鲁西约按下微笑的冲动。“你想到了？”他说。

佐伊正色道：“特鲁西约先生，你女儿是我在这颗星球上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出事，我也不希望你出事。我有资格提供帮助，请不要跟我端架子。”

特鲁西约直起腰。“对不起，佐伊，”他说，“我没有失礼的意思。只是我没料到你能拿出计划。”

“我也没料到。”我说。

“很久以前，我抱怨说我虽然是一整个外星种族的崇拜对象，但还是每天必须做家庭作业，还记得吗？”佐伊说。

“有点印象。”我说。

“很好，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决定搞清楚这个身份究竟有什么用处。”佐伊说。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

佐伊抓住我的手，然后又抓住简的手。“来吧，”她说，“希克利和迪克利还在船上，他们在帮我盯着某样东西。我想给你们看看。”

“看什么？”简问。

“是个惊喜，”佐伊说，“但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第十四章

简叫醒我的办法是一脚把我踹下床。

“搞什么？”我睡眼蒙眬地在地上说。

“卫星信号突然中断了。”她说。简跳下床，抓起衣橱上的高倍望远镜，跑了出去。我立刻清醒了，跟着她跑出去。

“看见什么了？”我问。

“卫星被击落，”她说，“离卫星原来位置不远处有一艘飞船。”

“这个埃塞尔不懂什么叫低调吗？”我说。

“他不觉得有这个必要，”简说，“再说低调也不符合他的用意。”

“准备好了应付他吗？”我说。

“无所谓有没有准备好了，”简说，放下望远镜，看着我，“到时候了。”

出于公平起见，佐伊回来后，我们通知殖民部说我们认为洛诺克即将受到攻击，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手段可用于防御这种级别的攻击。我们恳求援助，却只得到了里比斯基将军的一次视察。

“你们两个，肯定吃了一大把鬼知道是什么的药。”里比斯基走进总督办公室，劈头盖脸就说，“我真后悔选了你们领导这个殖民点。”

“我们反正已经不是这个殖民点的领导人了，”我指着坐在我以前位置上的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他才是。”

里比斯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他望着特鲁西约：“你无权担任殖民点领导人。”

“这儿的殖民者和你的看法不同。”特鲁西约说。

“这儿的殖民者还没有投票权。”里比斯基说。

“这儿的殖民者在这一点上也和你的看法不同。”特鲁西约说。

“那么他们一定和你们一起吃了傻瓜药。”里比斯基说，转向我和简，问，“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我们发给殖民部的那封信应该说得很清楚了，”我说，“我们有理由相信洛诺克即将受到攻击，即将发动攻击的人打算杀干净我们。我们需要防御手段，否则就会死。”

“你们用明文发送信件，”里比斯基说，“很容易被人截获。”

“加密了，”我说，“军用编码。”

“用的协议已经被人破解，”里比斯基说，“好几年前就被破解了。”他望向简，“你肯定知道，萨根。你负责这个殖民点的安全。你知道应该使用什么编码。”简没有吭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只要还关心这件事，就知道我们的处境岌岌可危。”我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就像在脑袋上绑了一大块熏肉，然后走进老虎的巢穴。”里比斯基说。

“那么殖民联盟就更有理由保护我们了。”特鲁西约说。

里比斯基扭头看着特鲁西约。“只要他在场，我就不会再说什么了。”他说，“我不关心你们达成了什么协定，因为事实上这个殖民点的头脸不是他，而是你们两个。现在该说正经的了，我们要谈的是机密内容。他没有权限。”

“但他还是这个殖民点的领导人。”我说。

“你就算让他当上了暹罗国王也一样，”里比斯基说，“他必须出去。”

“你决定吧，曼弗雷德。”我说。

“我出去，”特鲁西约站起身，“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里比斯基将军。我们这儿很清楚殖民联盟如何利用我们，玩弄我们的命运，视我们的生命为儿戏。我们的生命，我们家人、孩子的生命。要是殖民联盟现在拒绝保护我们，我们可很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不是什么外星种族，也不是种族联合体，而是殖民联盟。就这么简单。”

“说得好，特鲁西约，”里比斯基说，“但说得好不代表就是真的。”

“将军，到了现在这时候，我恐怕不会认为你有资格鉴定真假了。”特鲁西约说。他朝我和简点点头，在将军有机会反唇相讥前走了出去。

特鲁西约出去之后，我说：“你对我们说的话，我们都会告诉他。”

“那你们的罪名就不但是渎职，还会加上叛国了。”里比斯基在办公桌前坐下，“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你们肯定疯了。你，”他看着简说，“我知道你知道那套编码协议已经失效。你肯定知道你公布了这颗星球的防御有多脆弱。我都没法想象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有我的理由。”简说。

“很好，”里比斯基说，“告诉我。”

“不。”简说。

“什么？”将军问。

“我说不，”简说，“我不信任你。”

“天，好极了，”里比斯基说，“你刚在自己的殖民点上画了个无比巨大的靶标，然后说你不信任我。”

“殖民联盟对洛诺克做了很多事情，但从没想到要知会我们一声，”我说，“现在风水轮流转。”

“我操，”里比斯基说，“这又不是他妈的小学操场。你们在拿这些殖民者的性命赌博。”

“和殖民联盟的行为有区别吗？”我问。

“你们没有这个资格，”里比斯基说，“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殖民联盟就有权拿这些殖民者的性命赌博了？”我问，“有权把他们摆在外面，等着敌军来毁灭他们？他们不是士兵，将军。他们只是平民。我们有些殖民者是虔诚的和平主义者。这是你们安排的。殖民联盟有这个权限，能把这些人放在这儿等死。但你们他妈的没有这个权力。”

“听说过考文垂吗？”里比斯基说。

“英国城市考文垂？”我问。

里比斯基点点头：“二战期间，英国截获情报，得知敌方要轰炸考文垂。他们甚至知道具体的时间。但如果撤离市民，就会泄露他们能解开敌方密码的事实，因此就无法继续窃听敌方的计划了。为了全英国的利益，他们任凭这次轰炸发生。”

“你的意思是说洛诺克就是殖民联盟的考文垂。”简说。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一个想消灭我们的死敌，”里比斯基说，“我们必须优先考虑人类的利益——全人类的利益。”

“前提是殖民联盟这么做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考虑。”我说。

“我不能说得太细，但联盟的计划比其他势力打算对人类做的事情强得多。”里比斯基说。

“但你不认为殖民联盟的行为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考虑。”简说。

“我没这么说。”里比斯基说。

“你在这么想。”简说。

“你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里比斯基说。

“我非常清楚你在想什么，”简说，“我知道你来是想通知我们，殖民联盟不会派飞船或士兵来保护我们。我知道你知道原本有飞船和士兵可以来保护我们，但被派遣去扮演你认为不必要或冗余的角色了。我知道你原本就是想扯个什么谎说服我们，所以你才会亲自前来，为了给谎言加点情感分。我知道你是被迫的，你觉得很厌恶，但更让你觉得厌恶的是，你居然允许自己真的做这种事。”

里比斯基盯着简，嘴巴大张。我也一样。

“我知道你认为殖民联盟把洛诺克牺牲给种族联合体是个愚蠢的决定；我知道你知道利用我们的牺牲好在殖民星球招募士兵的计划已经制定好了；我知道你认为从殖民星球招募士兵不会让殖民星球变得安全，反而更容易受到伤害，因为种族联合体有了攻击平民的理由，以切断潜在的兵源供应；我知道你认为殖民联盟下了一步死棋；我知道你认为殖民联盟必输无疑；我知道你担心我和约翰，担心这个殖民点，担心你自己，担心全人类；我知道你觉得已经没有出路了。”

里比斯基沉默良久，最后说：“你知道的似乎很多。”

“确实够多，”简说，“但我们想听你说实话。”

里比斯基看看我，又看看简。他消沉下去，烦闷地扭了扭身子。“我还能说什么？你似乎全都知道了，”他说，“殖民联盟什么都不会给你们。我努力说服他们给你们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他望向简，似乎想知道她是否认为他在说实话，但她只是不出声地看着他。“但他们决定维持现状，保护更发达的那些殖民星球。他们说这是为了更有战略地利用军事力量。我不同意，但这个决定没有辩论的余地。敞开给敌人的新殖民星球不止洛诺克一个。”

“但只有我们已经确定成了攻击目标。”我说。

“我本来要说个符合逻辑的故事，解释为什么分不出兵力保护你们。”里比斯基说，“我选择的是说你们用失效编码发送求援信件，我们的飞船和士兵因此可能遇到危险。这个说法的好处是有可能成真，”他瞪了简一眼，“但基本上只是个幌子。我来不是为了给你们一个说法，而是我觉得我欠你们的人情，至少该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你更愿意当着我们的面撒谎，而不是隔着茫茫太空。你说我该怎么想呢？”我说。

里比斯基苦笑道：“现在回想起来，这实在不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他转向简，“我还是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情报源，”简说，“你说出了我们应该知道的实际情况。殖民联盟像剪断风筝的线一样放弃了我们。”

“不是我的决定，”里比斯基说，“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

“我知道，”简说，“但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

里比斯基望向我，希望能得到更有人情味的回答。可惜我也没有。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能告诉你。”简说。

“因为你们不信任我。”里比斯基说。

“因为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情报源会告诉别人我们在计划什么，”简说，“我们承担不了那个代价。”

“但你们在计划什么，”里比斯基说，“你们用失效的编码方式发送信件，你们希望别人看到这封信。你们想把什么人引到这儿来。”

“你该走了，将军。”简说。

里比斯基吃了一惊，他不习惯被人赶走。他起身走向房门，到门口忽然转身。“无论你们在计划什么，我都希望能成功，”他说，“你们要是能拯救这个殖民点，我不知道最后会有什么结果，但无论如何，肯定比你们失败强。”他出去了。

我转向简。“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说，“你是怎么得到那些情报的。你没有和我通过气。”

“我以前也不知道，”她点了点太阳穴，“你说斯奇拉德让你转告我，他给了我完整的控制功能。这些功能之一就是读心——至少在特种部队是这样的。”

“什么？”我说。

“你回想一下你有脑伴的时候，”简说，“脑伴能读取你的思想，它就是这么工作的。用它读取其他人的思想只是软件问题而已。特种部队的将军有权限读取士兵的思想，不过斯奇拉德说过，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太好用，因为人们每时每刻都在想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次显然派上了用场。”

“这么说，有脑伴的人都有可能被读取思想？”我说。

简点点头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和你去凤凰星空间站了吧？因为不想泄密。”

我朝里比斯基刚出去的那扇门摆摆头道：“但他现在知道了。”

“不，”简说，“他不知道我受过改造。他只会瞎猜是哪个幕僚口风不紧，还有消息是怎么传到我耳朵里的。”

“你还在读他的思想。”我说。

“自从他降落就没停过，”简说，“直到他离开才会停止。”

“他这会儿在想什么？”我问。

“他还在琢磨我是怎么知道的，”简说，“他在想我们。他希望我们能成功。这一点他没说谎。”

“他认为我们能成功吗？”我问。

“当然不认为。”简说。

粒子束炮塔瞄准来袭的导弹开火，但导弹太多，它疲于应付。炮塔被炸得粉碎，碎片撒在四周的土地上，那里离克洛坦还有一段距离。

“我收到了一条信息，”简对我和特鲁西约说，“命令我们停止抵抗，等待飞船降落。”她顿了顿，“继续抵抗将招来一场地毯式轰炸。对方要我回答，表示收到通知。一分钟内不回答等同于挑衅，他们将开始轰炸。”

“你怎么看？”我问简。

“我们反正也只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简说。

“曼弗雷德？”我问。

“我们准备好了，”他说，“愿上帝保佑能够成功。”

“克拉尼茨？贝阿塔？”我扭头看着扬·克拉尼茨和贝阿塔，两人全套记者打扮。贝阿塔点点头，克拉尼茨竖起大拇指。

“说我们确认收到通知，我们立刻停火，”我对简说，“告诉他们，我们期待他们的到来，讨论投降条款。”

“好了。”半秒钟后，简说。我转向站在贝阿塔旁边的莎维德丽。“轮到你了。”我说。

“好得很。”莎维德丽说，语气非常欠缺说服力。

“你会过关的。”我说。

“我觉得我要呕吐了。”她说。

“可惜我把铁桶留在办公室了。”我说。

“我可以吐在你的皮靴上。”莎维德丽说。

“说真的，”我说，“准备好了吗，莎维德丽？”

她点点头。“准备好了，”她说，“咱们开始吧。”

我们各就各位。

没等多久，天空中的一个光点渐渐变成两艘运兵船。运兵船在克洛坦上空盘旋了一小会儿，然后降落在一公里外一片无人耕种的田地里。不，我们特地开垦了这片田地，铲掉了已经出苗的作物。我们猜到会有运兵船降落，希望能引导他们降落在某个看起来特别诱人的地点。这一招成功了。我在脑海里看见了简的狞笑。换了简，她见到没有作物生长的农田肯定会格外小心，但这正是我们这么做的原因之一。要是带领士兵的是我，我也会避开这种地点。军人最基础的能力在今天会很关键，可想而知我们要打一场什么样的硬仗。

我拿起望远镜看过去，运兵船已经打开舱门，士兵涌出船舱。他们身材精悍，厚实的皮肤颜色斑驳。和他们的首领一样，全都是亚瑞斯人。这支武装力量和高将军那支舰队的区别由此可见一斑。高让种族联合体的所有成员一起分担武装攻击的责任，埃塞尔更愿意把荣光留给自家人马。

士兵排成队伍：三个连队，每个连队三十到三十五人，共计一百人左右。埃塞尔无疑足够自信，但话说回来，地面上的一百名士兵只是假象，飞船上肯定还有更多的士兵，况且飞船从轨道上就能把殖民点炸成平地。无论地面还是空中，埃塞尔的火力都足以把我们所有人杀死几十次。大多数亚瑞斯士兵挎着标准的亚瑞斯自动武器，这种弹头抛射武器以其速度、精确性和凶猛著名。每个连队各有两名士兵带着肩扛式导弹发射器，就这次袭击而言，带这东西纯属炫耀。我没有看见粒子束武器和火焰喷射器。

埃塞尔走了出来，仪仗队亦步亦趋。埃塞尔身穿全套亚瑞斯士兵装备——主要是为了炫耀，因为他没打过仗。不过要我说，你想以将军身份领导军事行动，就应该全副武装才对。埃塞尔的肢体比较粗壮，眼柄周围的纤毛比士兵黑；他比手下的士兵年纪大，体形也不够好。但从他那颗外星人的脑袋上看得出，他对自己相当满意。他面对士兵乱打手势，估计是在发表讲演。

王八蛋。他离我们只有一公里，站在开阔地带一动不动。要是我或简有合适的步枪，我们可以干净利落地崩了他的脑袋——然后我们多半也得死，因为他的士兵和飞船会碾平洛诺克殖民点。但这种事想一想还是挺好玩的，因为只是空想而已，我们没有合适的步枪，再说不管怎样，我们希望埃塞尔能活到最后。杀死他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嗯哼。

埃塞尔发表讲演的时候，他的卫兵忙着扫视周围，寻找威胁。我希望简在她的岗位上看到一切：他们这群人并不全是无能之辈。我真的很想让她记住这一点，但我们处于电波缄默状态。我们不想在游戏开始前暴露自己。

埃塞尔的演讲终于结束，士兵穿过田地，走向连接农庄和克洛坦的小路。一个连队打前锋，寻找威胁和异常。其他人列队前进，但队伍谈不上有多整齐。他们不认为会有什么抵抗。

他们也不会在通往克洛坦的小路上遇到抵抗。殖民点的人全都醒着，知道有敌来犯，但我们命令他们待在家中和避难室里，不要接触进入克洛坦的士兵。我们希望他们能扮演好怯懦惊恐的殖民者角色。对一部分人来说不成问题，但对另外一部分人来说就有点难了。对于前者，我们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安全地藏好；对于后者，我们希望能约束好他们。我们给他们安排了晚些时候要执行的任务——希望还有晚些时候这回事吧。

打前锋的连队无疑在用红外线和热感应传感器扫描四周，看有没有人企图偷袭。他们只会见到殖民者在窗口望着夜色下的士兵威武行军。我看见至少有两个殖民者在门廊上望着士兵经过。门诺派教徒。他们是和平主义者，但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平主义者。

克洛坦和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依然是罗马兵团军营的现代版，仍旧有两层集装箱垒成的城墙。绝大多数居民已经离开镇子，建起了自己的住宅和农庄，但有几个人还住在镇上，包括我、简和佐伊，以前搭帐篷的地方盖起了几幢永久性的建筑物。营地中央的休闲区保持原状，前面是行政大楼，另一侧是与休闲区平行的一条小径。莎维德丽一个人站在休闲区的正中央。她将是亚瑞斯士兵和埃塞尔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希望也是他们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类。

我从我的岗位上能看见莎维德丽。破晓时分，天气并不冷，但她显然在颤抖。

第一批亚瑞斯士兵来到克洛坦的周界边，他们停下查看四周，确定前方不是陷阱。他们花了几分钟检查，最后确定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们。队伍继续前进，亚瑞斯士兵走进休息区，警惕地看着莎维德丽，她沉默地站在场地中央，这会儿只在微微颤抖了。没多久，所有士兵都走进了集装箱包围的克洛坦小镇。

埃塞尔穿过队伍，在莎维德丽面前站住。他打个手势，部下递上翻译装置。

“我是奈波洛斯·埃塞尔。”他说。

“我是莎维德丽·贡图帕利。”莎维德丽说。

“你是这个殖民点的首领？”埃塞尔说。

“不是。”莎维德丽说。

埃塞尔的眼柄抖了抖。“这个殖民点的首领在哪儿？”他问。

“他们很忙，”莎维德丽说，“所以派我来见你。”

“你是什么人？”埃塞尔说。

“我是秘书。”莎维德丽说。

埃塞尔的眼柄愤怒地伸长，险些撞在一起。“我有力量夷平这整个殖民点，你们的首领却派秘书来见我。”他说。埃塞尔打算在胜利时表现一下的宽宏大量显然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呃，他们让我给你带个信。”莎维德丽说。

“让你给我带个信？”埃塞尔说。

“对，”莎维德丽说，“他们要我告诉你，如果你和你的士兵愿意返回飞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们会很愿意饶过你们的性命。”

埃塞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随即发出高亢的嗡嗡声，这是亚瑞斯人在表示很好笑。大多数士兵和他一起发出嗡嗡声，简直就像愤怒的黄蜂在聚会。他停下嗡嗡声，走到莎维德丽面前站住，莎维德丽真是个角色，连半步都没有退缩。

“我本来想放过绝大多数殖民者，”埃塞尔说，“只处死你们的领袖，因为他犯下了反对种族联合体的罪行，帮助殖民联盟伏击我们的舰队。你这是想诱惑我改变主意。”

“那么，你的回答是‘不’？”莎维德丽说，直盯着埃塞尔的眼柄。

埃塞尔后退一步，转向一名卫兵。“杀了她，”他说，“然后咱们就动手。”

卫兵举起武器，瞄准莎维德丽的身体，轻点枪身上的触摸式扳机。

武器爆炸了，沿枪械发射装置平面的正交垂直方向断裂，朝上方垂直送出集束能量。卫兵的眼柄与这个平面相交，眼柄立刻被切断。他抓住剩下的半截眼柄，边摸索边痛苦地惨叫。

埃塞尔转过身，困惑地看着莎维德丽。

“你在有机会的时候应该乖乖离开的。”莎维德丽说。

简一脚踹开行政楼的后门，隐藏身体热量的纳米网格外套着殖民部配发的标准警用装甲，我们这个小分队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但她端着的不是殖民部配发的标准武器，而是一部火焰喷射器。

简示意莎维德丽后退，莎维德丽不需要她提醒两次。简面前是亚瑞斯士兵惊恐的嗡嗡叫声，他们企图向简开枪，武器却在手中剧烈爆炸。士兵吓得转身逃跑，简走上前去，向他们喷吐火焰。

佐伊带着我们走进交通艇，给我们看她想展示的东西。我问：“这是什么？”这东西的尺寸犹如一头幼象。希克利和迪克利站在它旁边，简走上去，研究那东西一侧的控制面板。

“是我给殖民点的礼物，”佐伊说，“吸能场。”

“聚能场？”我说。

“不，吸能，”佐伊说，“不是聚能。”

“能做什么？”我问。

佐伊扭头对希克利说：“告诉他。”

“吸能场有可以重新导向动能，”希克利说，“将动能引向上方或使用者选择的其他方向，并用重新定向后的动能为吸能场本身充能。使用者可以用一组参数指定重定向的能量级别。”

“你得换个方式解释给我听，就当我是傻瓜，”我说，“因为我显然听不懂。”

“它能挡住子弹。”简看着控制面板说。

“什么？”我说。

“这东西能产生一个力场，从超过特定速度的所有物体中吸取能量。”简说，扭头看着希克利，“是这样吧？”

“速度是使用者可以指定的参数之一，”希克利说，“其他参数还有超过特定时间或特定温度输出的能量。”

“所以我们可以编程让它挡子弹或手雷，它完全能做到。”我说。

“对，”希克利说，“不过对物理武器的效果比对能量武器的更好。”

“挡子弹比挡粒子束更厉害。”我说。

“对。”希克利说。

“要是指定能量水平，低于这个水平就能保持能量，”简说，“所以可以调得能挡子弹，但箭可以飞过去。”

“只要箭的能量水平低于你指定的阈值就行。”希克利说。

“我能想到许多应用方法。”我说。

“我说过了，你们肯定会喜欢的。”佐伊说。

“这是你给过我的最好的礼物，亲爱的。”我说。佐伊嘻嘻一笑。

“必须说一句，吸能场的持续时间很有限，”希克利说，“这儿的能量源太小，它只能运行几分钟，具体时间得看你要创造的吸能场有多大。”

“覆盖克洛坦镇区，能运行多久？”我问。

“大约七分钟。”简说。她已经看懂了控制面板。

“这就更切实了。”我说。我扭头问佐伊：“你是怎么说服奥宾人给我们这东西的？”

“我先讲道理，然后谈条件，然后苦苦哀求，”佐伊说，“最后，我发脾气。”

“你说什么，发脾气？”我说。

“别那么看着我，”佐伊说，“奥宾人对我的情绪简直敏感得要命，你们都知道的。想到我爱的和关心的人都会被杀死，我很容易就可以耍点小情绪。其他手段都没有成功，但这个奏效了。所以你别那么看着我，九十岁的老爸。希克利、迪克利和我去找高将军的时候，奥宾人去帮我准备了这东西。”

我扭头看着希克利。“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不被允许帮助我们，因为你们和殖民联盟有约定。”

“我不得不指出，佐伊的描述里有一个小小错误，”希克利说，“吸能场不是我们的科技。它太先进了，不可能是。它属于康苏人。”

简和我互视一眼。康苏人比包括人类在内的其他种族要先进不知道多少，而且他们绝对不会轻易给出任何科技。

“是康苏人给你的？”我问。

“事实上，是给你的。”希克利说。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处境？”我问。

“他们遇到了另外一些奥宾人，在交谈中提到这个话题，康苏人很受触动，主动决定送你这个礼物。”希克利说。

我想起我认识简后不久，她和我得到机会向康苏人提问的那次。回答问题的代价是特种部队的士兵一死三残。我很难想象区区一场“交谈”就能让康苏人送出这种级别的科技。

“所以奥宾人和这份礼物没有任何关系。”我说。

“除了应你女儿的要求将它送到这里之外，没有。”希克利说。

“我们得找个机会感谢一下康苏人。”我说。

“我不认为他们期待得到你的感谢。”希克利说。

“希克利，你有没有对我说过谎？”我问。

“我不认为你知道我或任何奥宾人曾对你说过谎。”希克利说。

“对，”我说，“我也不认为我知道。”

亚瑞斯人队伍的排尾，士兵跌跌撞撞退向殖民小镇的大门，曼弗雷德·特鲁西约等在那里，他坐在货运卡车的控制室里——我们拆掉了卡车的多余部件并加以改造，目的是提高加速度。货运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片封闭场地的侧面，特鲁西约趴在控制室里，直到所有士兵都走进克洛坦，他才打开卡车的电池组，沿着小路慢慢摸过来。听见惨叫声——那是他在等待的信号——他就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特鲁西约看见火焰喷射器的烈焰，他加快速度，冲进克洛坦敞开的大门，顺手打开了货运卡车的探照灯，三名正在逃命的亚瑞斯士兵被强光照得动弹不得。他们是第一批被重型货卡碾死的士兵，特鲁西约撞进队伍，又碾死了十几名士兵。他到市政广场前的小路向左拐，从侧面带倒两名士兵，然后准备再次拐弯。

特鲁西约驾驶卡车刚冲进门，希克利就按下关门的按钮，然后和迪克利一起拔出样子恐怖的长刀，等待跑向他们的倒霉士兵。亚瑞斯士兵这会儿脑子不够用了——本以为会是小菜一碟的军事行动变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被屠杀的是他们）。但不幸的是，希克利和迪克利的脑子非常好用，而且擅使长刀，他们还提前关闭了情感植入体，以便杀得效率非凡。

这时候，简的火焰喷射器的燃料已经耗尽，干掉了差不多一整个亚瑞斯士兵的连队，她也拔出匕首冲进人堆。简先帮几个烧伤最严重的士兵解脱了痛苦，然后扑向还能站起来的那些人——更确切地说，还能逃跑的那些人。他们跑得很快，但改造后的简跑得更快。简研究过亚瑞斯人的武器、盔甲和弱点。亚瑞斯军用护甲的侧面连接处最容易突破，细刃匕首插进去就能切断亚瑞斯人身体侧面的大动脉。我看着简在实践中应用知识，她伸手抓住一名正在逃跑的亚瑞斯士兵，把他向后一拽，匕首插进护甲侧面的缝隙，士兵瘫倒在地，生命迅速流失。简连步伐都没有乱，随即扑向下一个目标。

我敬畏地欣赏着她的英姿。我明白了斯奇拉德将军为什么说不会为改造她而道歉。她的力量、速度和无情能够拯救我们的殖民点。

简背后有四名亚瑞斯士兵镇定下来，恢复了战术思考的能力，丢掉枪械，拔出匕首，一起扑向简。站在内圈集装箱城墙上的我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提供空中打击的火力。我端起复合弓，一箭射中跑在最前面那名士兵的脖子，但他背后那名士兵就没这么好应付了。被射中的士兵抓住箭杆儿，向前倒下；另外三名士兵加快速度，但其中一个人的脚部还是被我射中了，然而我瞄准的明明是他的脑袋。他发出嗡嗡声栽倒，简立刻转身，扑上去结果了他。

我在建筑物之间寻找另外两名士兵——没有看见，但突然听见“铿锵”一声。我低下头，看见一名士兵正在往集装箱上爬，他用来垫脚的垃圾桶叮叮当当滚走。我向他射出一箭，但箭插在了他胸口的护甲上。显然我并不适合使用弓箭。我没时间再搭箭挽弓了。这名士兵已经爬上集装箱，手持匕首冲向我，嘴里叫喊着什么。我不禁心中一沉，怀疑我杀死了他特别关心的什么人。我抽出自己的匕首，但亚瑞斯人已经扑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我跌倒在地，匕首从集装箱上飞了出去。

我就地一滚，抬脚踹开亚瑞斯人，手脚并用跑向集装箱的边缘；但亚瑞斯人立刻又扑了上来，匕首插向我的肩膀，被警用护甲挡住。他举刀想再次攻击我，我抓住他的一根眼柄，使劲一拽。他惨叫着抓住眼柄，踉跄退向集装箱边缘。匕首和弓箭都离我太远，我心想去他妈的，跳起来扑向亚瑞斯人。我们一起飞出集装箱边缘，下坠时我用手臂抵住他的咽喉。我们落在地上，我上他下，我的手臂压碎了他的气管（或者亚瑞斯人的类似器官）。我的胳膊抽痛不已，估计有一阵子没法用了。

我从亚瑞斯人的身体上起身，抬起头——集装箱上冒出一条黑影：克拉尼茨。他和贝阿塔在记录这场战斗。

“还活着吗？”他问。

“显然。”我说。

“呃，能再飞一次吗？”他说，“我没拍好。”

我朝他竖起中指。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估计他在笑。“把匕首和弓箭扔给我。”我说。我看一眼手表，力场再过九十秒就会失效。克拉尼茨把武器给我，我在街巷之间穿梭，在亚瑞斯士兵身上射完最后一支箭，然后躲藏起来，直到时间耗尽。

还剩三十秒，希克利打开大门，和迪克利一起退开，放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逃跑。仅剩下的二十几个士兵没有花点时间思考大门为什么会打开，他们仓皇逃向一公里外的运兵船。我们目送最后几名士兵逃出大门，然后关闭了吸能场。埃塞尔和剩下的护卫跑在队伍中央，护卫粗暴地推着上司向前跑。他还拿着枪，大多数士兵被企图开枪者的下场吓坏了，以为再也不能使用武器，因此把枪扔在了镇子上。我捡起一把枪，跟着他们出去。简扛起一架导弹发射器。克拉尼茨和贝阿塔跳下集装箱，跟了上来。克拉尼茨跑在前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贝阿塔留在我和简的身旁。

亚瑞斯士兵逃跑时有两点是想当然了。首先，子弹在洛诺克是无效的。其次，他们逃跑时穿过的那片土地仍旧是他们进军时的那片土地。这两点都是错误的。沿逃跑路径布置的自动炮塔突然开火，以精确的点射收割生命，控制炮塔的是简，她用脑伴给所有目标做了电子标识，然后才让炮塔开火。简不希望埃塞尔意外身亡。趁着亚瑞斯人被关门打狗的时候，殖民者从隐蔽的地洞里拖出了便携式炮塔并放好。简无情地训练过殖民者，他们能在几分钟内取出炮塔并放在应有的位置上。这一招成功了，只有一个炮塔指错方向，因此未能投入使用。

最后的几名亚瑞斯士兵在绝望中举枪射击，诧异地发现武器又能射出子弹了。两名士兵卧倒在地，朝我们的方向射击，掩护同伴跑向运兵船。我感觉到一颗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然后才听见声音。我也连忙卧倒在地。简转动炮塔，报销了那两名亚瑞斯士兵。

没多久就只剩下埃塞尔和贴身护卫还活着了——还有两艘运兵船的驾驶员，他们已经发动引擎，准备逃之夭夭。简端起肩扛式导弹发射器，命令我们卧倒（我反正还没起来），朝比较近的运兵船开火。导弹飞过埃塞尔和护卫（两人也连忙卧倒），击中运兵船的船舱，爆炸的烈焰顿时吞没了飞船。第二名驾驶员看够了这一切，立刻起飞。他只爬升了五十米左右，飞船就被接连两枚导弹击中，发射导弹的分别是希克利和迪克利。导弹打烂了引擎，运兵船撞向树林，从地上扯出许多树木，发出噼里啪啦的木头折断声，最后在视线外的某处轰然坠毁。

埃塞尔的护卫按住上司，自己也降低身体举枪开火，企图在死之前多拉上几人。

简低头看着我。“枪里还有弹药吗？”她问。

“应该吧。”我说。

她扔下导弹发射器。“搞出点响动，别让他起来，”她说，“但也别真的伤了他。”

“你要干什么？”我问。

她脱掉警用护甲，露出漆黑的贴身纳米网格。“摸过去。”她说完，很快就在黑暗中变得无影无踪。我胡乱开火，趴在地上，护卫没有击中我，但弹着点离我只有几厘米而已。

不远处传来诧异的惊呼声，然后是更响亮的嗡嗡叫声，叫声很快戛然而止。

“安全了。”简说。我跳起来跑向她。她站在护卫的尸体前，拿着护卫的武器，瞄准还趴在地上的埃塞尔。

“他没有武器。”简说，把从他身上抢下来的翻译装置塞给我，“给你，你跟他谈。”

我接过装置，蹲下去。“你好啊。”我说。

“你们都死定了！”埃塞尔说，“我有一艘船就在你们头顶上，船上有许多士兵，他们会下来追杀你们。然后我的船会把这个殖民点轰成碎渣。”

“是吗？”我说。

“当然。”埃塞尔说。

“我不得不报告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说，“你的船已经不存在了。”

“你在撒谎。”埃塞尔说。

“没有，”我说，“是这样的，你用飞船敲掉我们的卫星，但我们部署的跃迁无人机就再也收不到它的信号了。那台无人机只有在收不到信号的情况下才会跃迁。无人机的跃迁目的地有几枚可跃迁的导弹在等待。这些导弹跃迁到洛诺克空域，找到并击毁了你们的飞船。”

“那些导弹是从哪儿来的？”埃塞尔问。

“很难说清楚，”我说，“制造导弹的是诺瑞人，但你也了解他们。他们向所有人出售武器。”

埃塞尔坐在地上瞪着我。“我不相信。”他最后说。

我扭头对简说：“他不相信我。”

简扔给我一件东西，说：“他的通信器。”

我递给他，说：“呼叫你的飞船。”

愤怒的嗡嗡叫声响了好几分钟，埃塞尔把通信器扔在地上。“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他问，“你们杀死了其他所有人。”

“跟你说过了，只要离开，你的士兵都能活下去。”我说。

“你的秘书说的。”埃塞尔啐道。

“她其实已经不是我的秘书了。”我说。

“回答我的问题。”埃塞尔说。

“你活着的价值比死了高，”我说，“有人非常希望能留你一条命。权衡之下，我们觉得把你交给他对我们比较有利。”

“高将军？”埃塞尔说。

“猜对了，”我说，“我不知道高将军打算怎么对付你，但暗杀未遂加上企图夺权，我看不太会令人愉快。”

“也许咱们可以……”埃塞尔说。

“咱们就别假模假式玩这套了，”我说，“你刚才还想杀死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这会儿忽然想和我做交易？”

“高将军不也一样？”埃塞尔说。

“说得好，”我说，“区别在于我不认为你动过放殖民者一条生路的念头，但高将军很认真地保证了他们的安全。区别很大。好了。现在我要把翻译装置交给我的妻子，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要好好听她说话，否则她虽然不会杀死你，但你会觉得死掉反而比较幸福。明白了吗？”

“明白了。”埃塞尔说。

“很好。”我说，起身把翻译装置给简，“把他关进我们用来当监狱的货舱吧。”

“没问题。”简说。

“还能用跃迁无人机通知高将军吗？”我问。

“能，”简说，“我安顿好埃塞尔就发送信息。我们该怎么告诉殖民联盟？”

“还没想好，”我说，“等他们接连几天没有收到跃迁无人机的消息，估计会猜到这儿出了什么事。但看见我们还活得好好的，他们肯定会非常恼火。我很想在那时候对他们说一声‘去你妈的’。”

“这可不是什么像样的计划。”简说。

“我知道，但这会儿我只能想到这个，”我说，“脑子里只有‘我操，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们能做到，是因为敌人自大而无能。”简说。

“我们能做到都是因为有你，”我说，“是你计划的，是你执行的。你做到了。虽然这么做会让你生气，但我还是要说，你这个全功能的特种部队士兵改变了局势。”

“我知道，”简说，“但这会儿我还没兴趣考虑这个。”

远处传来哭声。

“似乎是贝阿塔。”简说。我留下简收拾埃塞尔，跑向哭声传来的地方。跑了两百米，我看见她伏在某人身上。

死者是克拉尼茨。两颗亚瑞斯子弹击中了他，一颗在锁骨，一颗在胸口。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

“愚蠢的王八蛋，”贝阿塔握着克拉尼茨的手，“追新闻总这么拼命。”

她俯身亲吻他的额头，合上他的眼睛。

第十五章

“你知道你们不能留在洛诺克。”高将军说。

我微笑望向他，我们在柔星号的小会议室里。“他妈的为什么？”我说。

高沉思片刻，他没听过我这个表述方式。“因为你们活下来了，”他最后说，“因为你们的殖民点活下来了，殖民联盟无疑会又惊又怒。因为你们给了敌人关系他生死的情报，因为敌人给了你们关系你们生死的情报。因为你们允许我来带走奈波洛斯·埃塞尔。因为你上了我的飞船，和我交谈。”

“我成了叛徒。”我说。

“我没这么说。”高说。

“你不会那么说，”我说，“你能活着都是因为我。”

“有道理，”高说，“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对你的殖民点不是叛徒，对你管理的人民不是叛徒。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们。”

“谢谢，”我说，“但我不认为殖民联盟会喜欢这个理由。”

“对，”高说，“我也不认为，所以我又要说回最初的话题了。”

“你们打算怎么对付埃塞尔？”我问。

“目前的计划是送他上法庭。”高说。

“你可以打开气密门把他丢出去。”我说。

“那样会让我个人非常愉快，”高说，“但对种族联合体就不怎么好了。”

“但听佐伊告诉我的，你开始让人们向你个人效忠，”我说，“再走半步就有权把惹恼你的人丢进太空了。”

“岂不是更应该送他上法庭吗？你觉得呢？”高说，“我并不情愿搞什么效忠，但人们对领袖的谦卑毕竟有限，更别说这个领袖还害得他们的舰队葬身在了茫茫太空。”

“可别怪我。”我说。

“不怪你，”高说，“怪不怪殖民联盟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对付殖民联盟？”我问。

“还是我最初的计划，”高说，“围堵。”

“而不是进攻。”我说。

“不，”高说，“种族联合体内部的反叛已经平息。只有埃塞尔面临审判。但我认为殖民联盟现在应该很清楚了，种族联合体不是那么容易颠覆的。我希望他们别再企图突破限制。”

“你实在不够了解人类。”我说。

“恰恰相反，”高说，“假如你认为我会回去执行老计划，那你肯定是傻瓜。我不打算攻打殖民联盟，但我会确保它无法再次攻击我或者种族联合体。”

“怎么个确保法？”我问。

“你不会以为我真能告诉你吧？”高说。

“试试总无妨嘛。”我说。

“显然不会告诉你的。”高说。

“你打算怎么对付洛诺克？”我问。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打算攻击这里。”高说。

“你说过了，”我说，“当然，有没有舰队是个区别。”

“你怀疑我。”高说。

“不，”我说，“我畏惧你。”

“我不希望你害怕。”高说。

“我也这么希望，”我说，“你来说服我吧。”

“洛诺克不会再遭受种族联合体的攻击，”高说，“种族联合体将其视为人类的合法殖民地。你们最后一个殖民星球。”他敲了敲会议桌以示确认，“但还是合法的殖民地。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订协约。”

“我看殖民联盟不会承认协约的效力。”我说。

“大概不会，”高说，“但我会向人类政府发出正式照会，同时声明不得打破除此之外的殖民禁令。私底下，我会和未结盟的种族打招呼，说要是有谁对这颗星球打主意，种族联合体就会非常不高兴。有禁令摆在那儿，他们本来也不会。但强调一下重点终归没坏处。”

“谢谢，将军。”我说。

“别客气，”高说，“还好不是每颗星球的领导人都像你这么难缠。”

“我算好说话的，”我说，“真正难缠的是我老婆。”

“有埃塞尔和战事记录作证，我相信，”高说，“我要求和你单独谈谈，希望她别生气。”

“她不会生气，”我说，“和人好言好语交谈的本来就该是我。不过佐伊很失望，因为她不能来见你。她很喜欢你。”

“我也一样，”高说，“你这一家人都很了不起。”

“我同意，”我说，“她们愿意留着我，我觉得很光荣。”

“按照法律，你的妻子和女儿也有可能被控叛国，”高说，“她们也必须离开洛诺克。”

“你可真会给人鼓劲，”我说，“我一直尽量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你这么做可不明智。”高说。

“当然不明智，”我说，“但不明智不等于我不想那么做。”

“你们打算去哪儿？”高说。

“我完全想不到，”我说，“肯定不能是殖民联盟内的任何地方，否则我们只能在家庭牢房里过一辈子了。奥宾人可以为了佐伊接纳我们，但殖民联盟会向奥宾人施压，要求引渡我们。”

“还有一个选择，”高说，“我邀请过你加入种族联合体。这个邀请依然作数。你们一家可以来种族联合体生活。”

“谢谢你的好心，”我说，“但我认为我做不到。和奥宾人生活也有同样的问题。我还没有做好与全人类断绝关系的准备。”

“没那么可怕。”高说，我捕捉到了一丝讽刺的味道。

“也许你能做到，”我说，“但我会怀念我的同类的。”

“种族联合体的原则就是让尽可能多的种族和平共处，”高说，“你难道想说你做不到？”

“我能做到，”我说，“但区区三个人类实在不够。”

“种族联合体乐于接纳殖民联盟，”高说，“单独一个殖民星球也行，哪怕是洛诺克都可以。”

“我看洛诺克不会觉得这个点子有多少吸引力，”我说，“殖民联盟也一样。就单独的殖民星球而言，他们对种族联合体恐怕还一无所知呢。”

“是啊，殖民联盟的信息封锁。”高说，“我必须得说，我非常认真地思考过，要不要向殖民联盟的星球直接发射跃迁卫星，用流媒体广播有关种族联合体的信息，直到卫星被击落。效率很低是真的，但至少能让大家听见种族联合体的声音。”

我思考片刻。“不，”我说，“普通的数据流就够了。”

“你有什么建议吗？”高说。

“还没想好，”我说，看着高的眼睛，“将军，我也许有个提议给你。”

“什么？”高说。

“很宏大，”我说，“也很烧钱。”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高说。

“但要做就必须现在做。”我说。

“我很愿意听听你的提议，”高说，“但‘很宏大，也很烧钱’稍微有点模糊，我没法答应你。”

“有道理。”我说。

“何不说来听听？”高说。

“我得先和简商量一下。”我说。

“不管是什么，佩里总督，只要牵涉到我的帮助，你就有可能永远无法脱开叛国的罪名，”高说，“至少在殖民联盟的眼中是这样。”

“就像你说过的，将军，”我说，“更重要的是我忠于谁。”

“我接到了逮捕你的命令。”曼弗雷德·特鲁西约说。

“是吗？”我说。我和他站在我即将搭乘离开的交通艇前。

“命令是几小时前来的，”特鲁西约说，“殖民联盟还给了我们一颗新的通信卫星。顺便说一句，洛诺克空域有一艘种族联合体的飞船，殖民联盟对此不怎么高兴。”

“所以你要逮捕我？”我问。

“我很想，但非常可惜，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们一家，”特鲁西约说，“我怀疑你们已经离开了洛诺克。我们打算在全殖民地展开搜索，但我不怎么指望能找到你们。”

“我为人鬼祟，真的。”我说。

“我一直这么说你来着。”特鲁西约说。

“你会为此惹上麻烦的，”我说，“这个殖民地最不需要的是新领导人被拖去问询。”

“作为你的殖民地领导人，我可以以官方身份命令你别多管闲事。”特鲁西约说。

“所以他们正式批准了你的继任。”我说。

“否则我怎么逮捕你？”特鲁西约说。

“说得好，”我说，“恭喜。你一直想领导这个殖民点来着，总算如愿以偿了。”

“我可没打算用这种方式得到这个职位。”特鲁西约说。

“曼弗雷德，很抱歉我们挡了你的道。”我说。

“抱歉？”曼弗雷德说，“要是由我领导，我们早就全死了。你、简和佐伊救了这个殖民点。我很高兴我没有挤到队伍的最前面。”

“谢谢。”我说。

“你肯定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说出这番话。”特鲁西约说。我哈哈大笑，看见佐伊眼泪汪汪地跟格雷琴还有其他朋友道别。

“佐伊会想念格雷琴的。”我说。

“格雷琴也会想念佐伊的，”特鲁西约说，“我有点想求你让佐伊留下。为了格雷琴，也为了我们。”特鲁西约朝希克利和迪克利点点头，他们站在一旁，沉浸在佐伊与朋友道别的情绪之中。“你说你和种族联合体谈成了协定，但我还是很希望有奥宾人能给我们撑撑腰。”

“洛诺克不会有事的。”我向他保证。

“我猜你说得对，”特鲁西约说，“希望如此。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殖民地该多好啊，我们已经受够了所有人的关注。”

“我想我可以帮你吸引掉一些注意力。”我说。

“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在盘算什么。”特鲁西约说。

“我已经不是你的领导人了，所以我不能以官方身份叫你别多管闲事，”我说，“但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

特鲁西约叹息道：“你明白我的苦衷，我们一直是其他所有人计划的中心，但这些计划到最后没有一个产出了应有的结果。”

“包括我们自己的。”我提醒他。

“包括我自己的。”特鲁西约点头道，“我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但考虑到失败的比例，我害怕反冲的力量会波及洛诺克。我要为我的殖民地考虑。我们的殖民星球。我们的家。”

“我们的殖民星球，”我赞同道，“但不再是我的家了。”

“即便如此也一样。”特鲁西约说。

“朋友，你必须信任我，”我说，“我拼命想保证洛诺克的安全，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停手。”

莎维德丽从交通艇下来，拿着手持终端走向我们。“都好了，”她对我说，“简说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你和大家说过再见了？”我问她。

“是的。”莎维德丽亮出手腕，手腕上套着个手镯，“贝阿塔送的，说是她祖母传给她的。”

“她会想念你的。”我说。

“我知道，”莎维德丽说，“我也会想念她的。她是我的朋友。我们都会想念其他人的，所谓‘离别’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可以留下的，”特鲁西约对莎维德丽说，“你没有理由要和这个白痴亡命天涯。我可以给你涨工资，两成怎么样？”

“天，涨工资？”莎维德丽说，“诱惑哦，但我跟着这个白痴的时间太久了。我喜欢他。当然了，我更喜欢他的家人——这个大家都一样吧。”

“好得很。”我说。

莎维德丽微笑道：“别的不说，他会逗我开心。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去搞清楚。对不起。”

“好吧，三成。”特鲁西约说。

“成交。”莎维德丽说。

“什么？”我说。

“我开玩笑的，”莎维德丽说，“白痴。”

“提醒我扣你的工资。”我说。

“你现在打算怎么付我工资？”莎维德丽说。

“喂，”我说，“有事情需要你去照看，在那边，离这儿很远。”

“唔——”莎维德丽说。她过去拥抱特鲁西约，竖起大拇指指着我说，“要是我跟他闹翻了，就回来找你要我原来的工作。”

“等着你呢。”特鲁西约说。

“好极了，”莎维德丽说，“要说过去这一年给了我什么教训，那就是永远得有后备计划。”她又拥抱了一下特鲁西约。“我去叫佐伊，”她对我说，“你上交通艇我们就出发。”

“谢谢，莎维德丽，”我说，“马上就来。等会儿见。”她捏了捏我的肩膀，走开了。

“你和朋友都道别过了吗？”特鲁西约问。

“这不正在道别吗？”我说。

几分钟后，交通艇飞上天空，驶向柔星号。想念朋友的佐伊在默默流泪。简坐在她旁边，轻轻搂住女儿。我望着舷窗外，心想我又离开了一个世界。

“感觉怎么样？”简问我。

“悲伤，”我说，“我本来希望这里成为我的世界。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但不行，还不行啊。”

“抱歉。”简说。

“抱歉什么？”我说，扭头对她微笑，“很高兴我们来了。我伤心是因为不能留在这里。”

我扭头继续望着舷窗外。洛诺克的天空在四周渐渐变成黑色。

“这是你的飞船。”刚被领进观景舱的里比斯基将军对我说，我在观景舱里等着他。

“是啊，”我说，“暂时是的。不妨说是我们租用的。以前好像属于亚瑞斯人，你肯定觉得很讽刺吧。同时也解释了天花板为什么这么低。”

“我该叫你佩里船长吗？”里比斯基问，“比你之前的职位低了一级。”

“其实船长是简。我是她的名义上司，但管飞船的是她。所以我大概是司令吧。比之前高了一级。”

“佩里司令，”里比斯基说，“好听，可惜没什么新意。”

“我想也是。”我说，拿起手里的移动终端，“他们带你上船的时候，简呼叫过我。她说你有可能会试图杀了我。”

“天哪，”里比斯基说，“我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希望你别真的打算动手，”我说，“倒不是说你做不到。你还是防卫军的士兵，足够敏捷和强壮，能在别人阻止之前扭断我的脖子。但事后你走不出这个房间。我不希望你死。”

“谢谢。”里比斯基干巴巴地说，然后说，“不，我来不是为了杀你。我来是想理解你。”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我说。

“首先你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找我。”里比斯基说，“殖民联盟有各种各样的外交人员，要是种族联合体想和殖民联盟豪赌一场，应该是他们来和你谈才对。所以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觉得我欠你一个解释。”我说。

“解释什么？”里比斯基说。

我打个手势。“这个，”我说，“我为什么在这儿，而不是在洛诺克，或者殖民联盟内的任何一颗星球。”

“我猜是你不想因为叛国上法庭吧。”里比斯基说。

“有这个原因，”我说，“但不止如此。殖民联盟的情况怎么样？”

“你不是认真的吧？难道指望我会在这儿告诉你？”里比斯基说。

“大体谈谈就行。”我说。

“他们还好，”里比斯基说，“种族联合体停止了攻击。洛诺克确定已经安全，我们一个月内就会派出第二批殖民者。”

“比时间表提前了。”我说。

“我们决定要加快进度，”里比斯基说，“同时还在大规模增强它的防御水平。”

“很好，”我说，“真可惜，这种事没有发生在我们受袭之前。”

“咱们就别假装不知道其中的因果了吧。”里比斯基说。

“说起来，殖民联盟怎么看我们这场胜利？”我问。

“当然是欢天喜地、万众欢腾了。”里比斯基说。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我说。

“你很了解殖民联盟，”里比斯基说，“明面上的说法就是唯一的说法。”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会有现在这些事情。”

“我没听懂。”里比斯基说。

“就在我们阻击埃塞尔之前，你对我说了一些话，”我说，“你说殖民联盟比任何人都关心全人类的利益。”

“我记得。”里比斯基说。

“你说得对，”我说，“在宇宙中的所有政府、种族和智能生物中，殖民联盟确实是最认真照顾我们、照顾整个人类的。但我最近开始怀疑，他们的活儿究竟做得好不好。你看殖民联盟在洛诺克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他们在建立殖民点的原因上欺骗我们，在种族联合体的意图上欺骗我们。他们强迫我们参与军事行动，险些毁灭了整个殖民联盟。最后又企图为了全人类的利益牺牲我们。但全人类会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吗？会吗？殖民联盟控制通信，控制信息流动。现在洛诺克活下来了，殖民联盟永远也不会说出真相。殖民联盟权力结构外的人甚至不知道种族联合体的存在。到现在都不知道。”

“殖民联盟认为有必要这么做。”里比斯基说。

“我知道，”我说，“他们一直认为有必要这么做。你来自地球，将军。你记得地球对宇宙、对殖民联盟的了解是多么贫乏。我们报名加入一支军队，我们对这支军队和它的存在目的一无所知，只因为我们不想孤零零地在家老死。我们知道他们有办法让我们返老还童，这一点就足够了。我们因此来到这里。殖民联盟就是这么做事的。只告诉你足够让他们达到目标的信息。绝对不会再多。”

“我不总是赞同殖民联盟的做事方法，”里比斯基说，“你知道我不赞成殖民联盟放弃洛诺克的计划。但我似乎还是听不懂你的意思。要是种族联合体知道了我们对洛诺克制定的计划，一定会酿成灾难性的后果。种族联合体想限制人类的发展，佩里。他们仍旧想这么做。假如我们不反抗，宇宙的其他空间就不会有我们的身影了。人类会灭亡。”

“你把人类和殖民联盟搞混了，”我说，“种族联合体想围堵殖民联盟，是因为殖民联盟拒绝加入种族联合体。但种族联合体不是人类。”

“只是名字上的区别而已。”里比斯基说。

“是啊，”我指着观景舱的弧形舷窗外说，“你来的时候看见其他飞船了吧。”

“是的，”里比斯基说，“我没有数，但我猜应该是四百一十二艘。”

“差不多，”我说，“加上这艘是四百一十三。说起来，我给它起名叫洛诺克号。”

“好得很，”里比斯基说，“袭击我们下一个殖民星球的舰队会有一丝讽刺的意味了。”

“这么说，殖民联盟还有继续殖民的计划？”我说。

“这个问题容我无可奉告。”里比斯基说。

“无论种族联合体和殖民联盟会不会开战、什么时候开战，这艘船都不会参与，”我说，“这是一艘商船。这个舰队的其他飞船也都是。这个舰队的每一艘飞船都装载着其来源星球的货物。费了很大的力气，这一点必须告诉你。花了两个月才让所有种族签字同意。高将军还不得不扭断了几个家伙的胳膊——或者别的什么器官。对某些种族来说，出一艘战舰很容易，出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就难了。”

“一支战舰舰队无法说服殖民联盟加入种族联合体，商船舰队只怕也做不到。”里比斯基说。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拿起手持终端，“简，开始跃迁。”

“什么？”里比斯基说，“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说过了，”我说，“我在解释我的动机。”

洛诺克号悬浮在太空中，一段距离内不存在有可能扰乱跃迁引擎的重力阱。简下令发动跃迁引擎。我们在时空连续体上打了个洞，转眼间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观景舱外的景色区别不大：前一瞬间我们看着一片茫茫星海，下一瞬间我们看着另一片茫茫星海。但我们很快就分辨出了天空中的图案。

“你看，”我指给里比斯基看，“猎户座，金牛座，英仙座，仙后座。”

“我的天哪。”里比斯基轻声说。

洛诺克原地变向，星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行星：蓝色、绿色、白色相间的星球。

“欢迎回家，将军。”我说。

“地球。”里比斯基说，他正想说什么，但望着他多年前离开的这个世界，他忽然忘记了开口。

“你说错了，将军。”我说。

里比斯基花了几秒钟才摆脱思乡之情。“什么？”他说，“什么说错了？”

“考文垂，”我说，“我查了查。英国人知道会有空袭。这一点你没说错。但他们不知道敌人会空袭哪里。英国人没有牺牲考文垂。殖民联盟也不应该牺牲洛诺克的。”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里比斯基问。

“你自己说过了，将军，”我说，“殖民联盟不会加入种族联合体，但地球也许会。”

“你打算把地球纳入种族联合体？”里比斯基说。

“不，”我说，“我们要让地球自己选择。我们会给地球来自种族联合体内的所有星球的礼物，然后我会给地球我的礼物。”

“你的礼物。”里比斯基说。

“真相，”我说，“全部真相。殖民联盟、种族联合体、我们离开母星进入宇宙后的经历。随便殖民联盟怎么摆布它的那些星球，将军，但这颗星球会决定自己的命运。人类和殖民联盟不再是同义词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了。”

里比斯基看着我。“你没有资格这么做，”他说，“没有资格为这些人作决定。”

“我也许没有资格，”我说，“但我有这个权力。”

“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里比斯基说。

“我想我知道，”我说，“我在改变这个世界。”

窗外，又一艘飞船跃入视野。我拿起手持终端。屏幕上是地球空域的示意图。在发光的圆圈四周，一个个光点开始出现，一艘一艘，三三两两，成群成片。等所有飞船都到齐了，它们开始用所有能接受信号的人类语言广播问候信息，同时送出不加密的数据流，向地球讲述这几十年的历史和科技发展。真相，尽可能接近事实的真相。这是我给这颗星球的礼物，这里曾经是我的家乡，希望它能再次成为我的家乡。

第十六章

第一眼我没有认出他。首先是因为我在什么地方看过他，走在美国众议院门前的台阶上看见他就已经足够出乎意料了。其次是因为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最后还因为他不是绿色的。

“斯奇拉德将军，”我说，“吓了我一跳。”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说。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我说。

“哈，是啊，”斯奇拉德说，“殖民联盟现在必须和地球上的人类政府打交道，我们发现假如我们还是原来的样子，地球上的政治家就不会正眼看你。”

“绿皮不容易啊，”我说。

“确实，”斯奇拉德说，“于是我把自己弄得老了一点，也白了一点。似乎挺管用。”

“我猜你没说你都还没到能租车的年纪吧？”我说。

“他们已经很头疼了，我看就没这个雪上加霜的必要了。”斯奇拉德说，“有时间吗？想跟你聊聊。”

“我今天的听证会已经结束了，”我说，“有得是时间。”

斯奇拉德夸张地环顾四周。“你那帮记者呢？”

“哈，他们，”我说，“高将军今天在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开听证会。我只是和众议院的农业委员会开会。仅仅摆了一台现场转播的摄像机而已。几个月前就没人跟着我跑了。外星人比较有意思。”

“王者的光环就这么没了。”斯奇拉德说。

“我不介意，”我说，“在杂志封面待一阵当然很好，但毕竟是会过气的。一起走走？”

“荣幸之至。”斯奇拉德说。我们走向国家广场。虽说已经下了杂志封面，但我这张脸还是蛮好认的，所以偶尔还是会有人瞥我一眼，不过华盛顿居民早就看够了著名政治家——我猜我应该是这个身份，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名头了。

“不介意我问一句吧，将军？”我说，“你来地球干什么？”

“今天我在游说参议员，”斯奇拉德说，“美国暂停了防卫军征兵的计划，这是个问题。美国一直是我们的兵源大头，所以其他国家禁止民众入伍始终不是什么问题，他们的贡献可忽略不计。但没有了美国，我们就不可能达到目标，尤其是其他国家也纷纷暂停了征兵计划。”

“我知道暂停征兵的事情，”我说，“我问的是你来干什么。”

“我似乎很擅长说政客的语言，”斯奇拉德说，“很显然，中度社交无能在这儿是个优势，这正是特种部队的优势。”

“你觉得你能说服他们撤销禁令吗？”我问。

斯奇拉德耸耸肩。“很复杂，”他说，“殖民联盟瞒了地球那么久，所以现在一切都变得很复杂。你来告诉每一个人，他们都错过了什么好事。他们非常生气。问题是气愤会不会让他们倒向种族联合体，而不是其他人类。”

“什么时候投票？”我说。

“三周后。”斯奇拉德说。

“一定很有意思。”我说。

“活在很有意思的时代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斯奇拉德说。

我们默默地走了几分钟。

“有些话我想告诉你，但仅限于咱们私下聊聊，”斯奇拉德说，“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

“首先，我想谢谢你，”他说，“从没想到过我能有机会来地球看看。要是你没彻底毁掉殖民联盟的做事手段，我也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所以，谢谢你。”

我很难藏住脸上的笑意。“不客气。”我说。

“其次，我要向你道歉。”

“你要向简道歉，将军，”我说，“被你改造了的是她。”

“我改造了她，但利用了你们两个。”斯奇拉德说。

“你说你这么做是为了人类的生存，”我说，“我没兴趣被你或者任何人利用，但至少我比较认同你的目标。”

“我没有完全对你说实话，”斯奇拉德说，“对，我担心殖民联盟会导致人类灭亡。阻止这个结果是我的首要目标，但我还有另外一个目标，一个自私的目标。”

“是什么？”我说。

“特种部队是殖民联盟的二等公民，”斯奇拉德说，“一向如此。他们需要我们，但不信任我们。为了让殖民联盟活下去，最艰难的工作都交给我们——摧毁联合体舰队的是我们，但奖赏是更多的工作、更多的责任。我需要让殖民联盟认可我的人，明白我们对联盟有多么重要。答案就在你身上。”

“我，”我说，“你说过选我们是因为简和佐伊，不是我。”

“骗你的，”斯奇拉德说，“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简和佐伊对人类存亡至关重要，但你对我的目标至关重要。”

“我不明白。”我说。

“因为你发现自己受到利用会勃然大怒，”斯奇拉德说，“萨根中尉发现殖民联盟利用了她和洛诺克，她无疑会很生气，但她的处理手段是直接解决眼前的问题。这就是她受到的训练。直线思考。你妻子有许多美德，佩里，但耍手腕绝对不在其中。但你就不一样了。你会仔细琢磨，会寻找长期有效的处理手段，会惩罚利用你的人，会确保人类不会两次面对相同的威胁。”

“领着种族联合体来地球，”我说，“切断殖民联盟的兵源？”

“我们认为有这个可能性，”斯奇拉德说，“虽然不大，但确实存在。结果是殖民联盟需要仰仗手头现成的军事力量。我们。”

“还有殖民者呢？”我说。

“殖民者有近两百年没有为自己打过仗了，”斯奇拉德说，“会酿成灾难的。重任迟早会落在特种部队头上。”

“但你来地球是为了游说他们撤销征兵禁令。”我说。

“上次我们谈话的时候，我说过我为什么允许他们利用特种部队的士兵去摧毁联合体舰队。”斯奇拉德说。

“好让你继续控制局势。”我说。

斯奇拉德摊开双手，像是在说“你看”。

“我还是很难相信是你策划了这一切。”我说。

“我什么都没有策划，”斯奇拉德说，“我留下了也许会成真的可能性，做好看结果行动的准备。我怎么可能想到你最后会这么做？商船。你的思路太奇怪了。我本来以为会再搞一支战舰舰队。”

“我很高兴能让你吃惊。”我说。

“算你厉害，”斯奇拉德说，“现在让我还你一个人情吧。我知道萨根中尉还没有原谅我。”

“绝对没有，”我赞同道，“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当普通人类，却被你毁掉了。”

“替我转告她，”斯奇拉德说，“她是个原型。完全用人类基因组设计的特种部队士兵。她是百分之百的人类，连染色体的数量都一样。她比人类厉害，这是当然，但毕竟还是人类。虽然经过了这么多，但她始终还是人类。”

“她脑袋里有个脑伴。”我说。

“这是我们特别引以为傲的东西，”斯奇拉德说，“最新一代脑伴基本上是有机体。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用人类基因组生成这么一个东西。她是第一个拥有全整合的人类脑伴的人。”

“为什么拿她做实验？”我说。

“因为我知道她用得上，我知道她珍视自己的人性。”斯奇拉德说，“我希望能兼顾两面，这项技术恰好到了测试阶段。转告她，我非常遗憾之前不能这么对她说。我有我不想公布这项技术的理由。”

我仔细打量斯奇拉德。“你也在使用这项技术，对不对？”

“对，”斯奇拉德说，“我终于是彻底的人类了。就是最普通的人类。假以时日，特种部队的所有成员都会变成这样。这一点很重要。对于我们将对殖民联盟和人类扮演的角色，我们的身份非常重要。转告简，佩里。她是我们中的第一个。我们中最人类的一个。一定要告诉她。”

三周后，我带简去探望凯西。

俄亥俄老家还是我二十年前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变得更破旧了。我们开上老宅的漫长车道，看见儿子查理一家和跟我稍微沾亲带故的所有人都在等我们。回来后我见过查理两次，他来华盛顿特区找我。我们已经克服了我比他显得年轻几十岁的震撼，也克服了他发现简那么像他老妈的震撼。但对其他人来说，这次见面刚开始实在很尴尬。

要不是佐伊插进来破冰，局面只怕会一直僵持下去。第一个被她盯上的是查理的儿子亚当，她逼着亚当叫她“佐伊姑妈”，虽说亚当其实比她大。大家渐渐对我们热络起来，尤其是对我。他们把过去二十年的八卦消息一股脑儿地灌给我，给简讲述她不可能知道的凯西的往事。年老的亲戚和青春期的少年围着佐伊打转。莎维德丽给查理讲我当巡察官时的趣事。

太阳西沉，简和我亲了一口佐伊，溜出屋子，沿着乡间小路走向哈里斯溪公墓，来到刻着我妻子名字的简朴墓碑前。

“凯瑟琳·蕾蓓卡·佩里。”简念道，单膝跪下。

“没错。”我说。

“你在哭，”简没有回头，“我听得出来。”

“对不起，”我说，“但我没想到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简扭头看着我说：“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个伤心的。”

“没关系，”我说，“本来就会伤心。但我希望你能见见她。希望我能陪着你见她。”

“你还爱她。”简扭头看着墓碑。

“是的，”我说，“希望你不介意。”

“我是她的一部分，”简说，“她是我的一部分。你爱她，爱的也是我。我不介意你继续爱她。我希望你爱她，希望你永远爱她。”

我向她伸出手，她握住我的手。我们在妻子的墓碑前，就这么待了很久。

“你看星星。”简最后说。

“北斗七星。”我指给她看。

简点头道：“我看见了。”

我搂住简。“记得你在哈克贝利星说过，就在你终于看见星座的那一刻，你知道你有家了。”

“我记得。”简说。

“还这么认为吗？”我问。

“对，”简扭头看着我，“我有家了。我们回家了。”

我亲吻我的妻子。

“银河。”我们的嘴唇分开，她仰望天空。

“是啊，”我也抬起头，“在这儿看得确实很清楚。我喜欢住在乡下，这也是一个原因。在城市里，灯光会淹没银河。但在这儿就能看清楚。我猜在你的眼睛里一定很壮观吧。”

“真美。”简说。

“想起来了。”我说，把斯奇拉德说她是第一个彻底的人类特种部队士兵的事情告诉了她。

“有意思。”她说。

“所以你是百分之百的人类。”我说。

“我知道，”简说，“我已经猜到了。”

“是吗？”我说，“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怀孕了。”简微笑道。

后 记

随着这本书的结束，约翰·佩里和简·萨根的冒险也暂时告一段落了。我希望他们能继续前进，但前进的旅程中不再有我们相伴。有朝一日我也许还会重返他们的宇宙，探索其他的角落，看它有没有因为这本书里的事件而改变。不过就此刻而言，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去探索其他地方和其他人物。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谢谢陪我一起走过这段旅程的读者朋友，无论你们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宇宙，还是经历了全部三本小说后来到了这里。创作这个系列的乐趣之一就是听取反馈和阅读邮件，看大家感谢我的努力，鼓励我（有些时候甚至是要求我）别偷懒，快去写下一本。你们显然知道该怎么哄作者开心。

能有帕特里克·尼尔森·海登担任这三部小说的编辑，我实在是三生有幸。帕特里克对科幻小说业拥有灵敏的嗅觉，对他操作的书籍有着雄心壮志，这两点都让我受益良多。具体来说，这本书也得益于帕特里克的耐心，我整章整章删除内容，把格外讨人厌的角色（你们不会和他们相遇）扔进深井，导致交稿时间一再延期。帕特里克没有抱怨（太多）。我深深感谢他的这份信心。我还要感谢汤姆·杜赫迪，他对这个系列的鼓励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我还要对Tor出版社的其他朋友表示难以言喻的谢意：特蕾莎·尼尔森·海登、丽兹·戈瑞斯基、艾琳·加洛、多特·林和Tor出版社那些无情的市场人员。也必须感谢约翰·哈里斯，他再次画出了超一流的封面。感谢校稿人，让我显得真的懂语法会拼写，也感谢装帧设计师。我只是写了一本书而已，他们让它变得完美。

我和这本书搏斗的时候，有许多朋友帮我保持精神正常。其中有尼克·萨根和贾斯汀·拉巴莱斯蒂尔，他们和我一样在赶截稿期。你应该去找他们的小说读一读，看看这些年你究竟错过了什么。还有几位朋友帮我保持头脑清醒和保证我和人类有着足够的接触：斯科特·维斯特菲尔德、道塞尔和珍妮·杨、德文·迪塞尔、安妮·K.G.墨菲和凯伦·迈斯纳。还有很多人我想对他们说声谢谢，尤其是科幻小说写作圈里的朋友，但一一列举恐怕要写到天亮，所以我就说声谢谢你们（这个你们包括了许许多多的人），千万就当你已经在我感谢的名单里了。我还必须提一句我博客《大杂烩》和《顺便说一句》
【7】

的读者，感谢你们日复一日的鼓励，帮我完成功课，哪怕我不得不为此减少博客文章。

在写作《消失的殖民星球》过程中，我被提名约翰·W.坎贝尔奖的最佳科幻新人并最终获奖。一同获得提名的还有莎拉·莫奈特、克里斯·罗伯逊、布兰登·桑德森、K.J.毕晓普和史蒂芙·斯文斯顿，我很幸运地跟莎拉、克里斯还有布兰登交上了朋友。事实证明，说我比他们写得好是句令我受宠若惊的谎话，希望你们下次去书店或者在线买书时能看看他们的作品。你们不会失望的。

我杀死了这本书里一个叫约瑟夫·朗的角色。真正的约瑟夫·朗是我在美国在线（AOL）工作时的朋友，祝他活得幸福久长，感谢他允许我使用他的名字。斯特罗斯中尉显然是盗用了查尔斯·斯特罗斯的名字，这位了不起的科幻小说作家也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斯特罗斯不像书里的斯特罗斯那么怪。里比斯基将军得名于乔·里比斯基，我多年的朋友和编辑。希望他喜欢他的角色。

还有，再次万分感谢里根·埃弗里，她继续担任我的首批读者，帮我修改润色。她当我的首批读者已有十年之久。我把她当作我的幸运符。

最后，谢谢克里斯汀和雅典娜，我的妻子和女儿，尤其是克里斯汀。认识克里斯汀和我的人常说简·萨根明显以克里斯汀为原型。这样的类比当然有界限——据我所知，我妻子可没有只用匕首就屠了几个连队的士兵——但简的智慧、力量和个性无疑来自我妻子的智慧、力量和个性。实话实说，我老婆实在牛逼。另外，她的心肠很好，不但能够容忍我，而且还鼓励我、支持我和爱我。有她做伴，我简直太幸运了。我将整个系列献给她——《来自十二个星球的敌人》、《幽灵舰队》和《消失的殖民星球》。这些书属于她，我只是写了出来而已。

约翰·斯卡尔齐

2006年9月20日

【1】
马克·吐温原名萨缪尔·兰亨·克莱门。丽薇（奥利维亚·兰登·克莱门的昵称）是他的妻子。《卡拉维拉斯县的著名跳蛙》是他的成名作。哈克贝利、索亚和贝琪都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的角色。——译注（若无特别说明，文中所有注释均为译注，下文不再一一说明）

【2】
Bhakri，一种圆形扁平未经发酵的面包，是印度的一种主食。——编者注

【3】
塞缪尔·佩皮斯（1633—1703），英国海军官员和下议院议员。他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英国的社会生活，包括1665—1666年大瘟疫和1666年伦敦大火。

【4】
Join the Club，英文俚语，意思是“我也是”。——编者注

【5】
约瑟夫的昵称。

【6】
英语中常见的暗语，意指某个阴谋正在进行。语义常会随着主语和情境的变化而变更。——编者注

【7】
《大杂烩》（Whatever），是斯卡尔齐个人博客网站，从1998年9月更新至今；《顺便说一句》（By the Way）是他在美国在线网站开设的博客，从2003年更新到2008年。2007年12月，他与美国在线达成协议，不再更新此博客，将更多的时间用在写作上。——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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