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孙王国传奇

金钊　著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乌孙王国传奇／金钊著．—北京：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12.1

（东向长安）

ISBN 978-7-5078-3396-6

Ⅰ．①乌…　Ⅱ．①金…　Ⅲ．①西域–地方史–古代　Ⅳ．①K29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242343号

流血的天堂·乌孙王国传奇

著　　者

金　钊

审　　定

白振声

责任编辑

孙兴冉

版式设计

国广设计室

责任校对

徐秀英

出版发行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83139469　83139489［传真］）

社　　址

北京复兴门外大街2号（国家广电总局内）

邮编：100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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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chirp.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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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开　　本

710×1000　1/16

字　　数

110千字

印　　张

11.5

版　　次

2012年1月 北京第一版

印　　次

2012年1月 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78-3396-6/K·205

定　　价

28.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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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发现印装质量问题，本社负责调换）

目　录

序　篇　乌孙血脉，火尽薪传

迁徒、崛起、内讧、分裂、再迁徙……从河西走廊到哈萨克草原，母狼哺育下的乌孙人一次次地重复着王国的生死轮回，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

第一章　多难兴邦：远走千里后的神奇复国

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曾把砍下敌酋的头颅并将其制成镶金酒器，视为伟大的武功。乌孙首领难兜靡不仅被月氏人砍掉了脑袋，制成了酒器，还被赶出了世代游牧的河西走廊。

命运为河，人为游鱼。几十年后，那位月氏王落了个同样的下场，他的部族被难兜靡之子与匈奴人联合击败、驱逐，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了匈奴单于手中把玩的酒器。这一切，巧得仿佛一个轮回。

一、流血的天堂：别了，故乡，河西走廊

二、乌哺狼乳：游牧英雄猎骄靡

第二章　马上执政：草原英雄的阿喀琉斯之踵

复国后的乌孙，为游刃于匈奴与强汉之间，展开了公主外交，危险的跷跷板游戏就此开始。但猎骄靡们始终找不到两位公主的平衡点，直到王国一分为三。

一、接过橄榄枝：张蓦凿空西域的最佳拍档

二、两个鸡蛋上跳舞：异常艰险的公主外交

第三章　一鸣惊人：西域强国的横空出世

一只小小的蝴蝶煽动翅膀，一段时间后，便有可能在遥远的他地引起一场季风或者暴风雨，其后果往往是毁灭性的。在遥远东方的一位汉朝女子，恰恰就扮演了一回这样的小蝴蝶，导致了几个世纪里亚洲与欧洲的一系列剧变。

一、女中丈夫：解忧公主，为夫解忧

二、大破匈奴：西域最强国家的短暂登场

第四章　胡运不过百年：游牧英雄的不变宿命

一场夜雨，可以改变一个季节；一场葬礼，可能埋葬一个国家。英雄的翁归靡过世了，于是，乌孙王国走入了它的冬季。

一、多方角力：风雨飘摇中的王国

二、虽远必诛：来自娘家人的千里驰援

第五章　煞星骤现：来自蒙古高原的白毛风

水的方向是由山决定的，风的方向是由树决定的，一个王国的方向，需要由统治者来决定。没有英雄的乌孙王国，层出不穷的是昏君庸主，是十步一杀的绝世刺客。重重山岭挡不住命运的最后一刀。

一、柔然新主：西来的草原英雄

二、刺客横行：诡异的王国“特产”

第六章　撒里乌孙：流星般崛起的乌孙后裔

西突厥式微后，一个新的游牧部落联盟兴起，他们以乌孙故地——伊犁河流域为中心，建立起了突骑施汗国，我们从纷繁迷乱、浩瀚如烟的历史中再一次寻到了乌孙人的足迹。

一、涅槃重生：狼族突厥沉沦后的突骑施

二、又领风骚一百年：黄姓、黑姓的轮流坐庄

第七章　托身哈萨克：乌孙子孙的又一次崛起

隐身于哈萨克民族群体中的撒里乌孙、咄陆部，随着哈萨克汗国的建立，再一次登上历史的前台。托生的乌孙千年传承，创造新传奇。

一、铸铁成剑：荆棘深处开拓出的新荣耀

二、折戟沉沙：哈萨克汗国的血泪苦难

三、汗国兴废：盛衰转圜又百年

尾　声　一个王国的不朽传奇

熊熊篝火的燃尽，并不意味火的终结。乌孙王国的灭亡，并不代表着乌孙人与乌孙文化的消失。乌孙人的后裔，你在哪里？从那大漠的风声中我们听到了你的足音。

附　录

序　篇

乌孙血脉，火尽薪传

迁徙、崛起、内讧、分裂、再迁徙……从河西走廊到哈萨克草原，母狼哺育下的乌孙人一次次地重复着王国的生死轮回，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这首颇有楚地风格的诗歌出自西汉武帝时期远嫁乌孙的细君公主之手，歌名《黄鹄歌》，又名《悲愁歌》，读之令人既悲伤，又愤恨。悲的是刘细君这位弱女子身不由己的命运，她孤苦伶仃，生无所依；她远嫁千里，故土难忘。恨的是身为男子的掌权者们，竟然狠心将如花似玉的弱女子一送千里，不但让她瘦弱的脊梁承受不可负担之重，更令她染上“朝为继祖母，暮为长孙妇”的耻辱。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汉朝与乌孙相隔岂止遥远？既非世代交好，又无兵戈冲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乌孙，原本是一个游牧于敦煌、祁连之间的小民族，与月氏、匈奴为邻。汉初，被月氏人击溃，其昆莫（即乌孙王）被杀，头颅被制成酒器。昆莫初生的儿子猎骄靡神话般地幸存下来，即使凶残阴鸷到弑父篡位的匈奴单于冒顿也以其为天神，将其收养帐下，助他复国。可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导致猎骄靡及其子孙调转枪头，与强大凶恶的匈奴人翻脸，并且最终给予其沉重打击呢？

在成为西域最强国后，乌孙王国同样不能逃脱那亘古不变的宿命，“胡运不过百年”这句扼死所有游牧民族的谶言再次被证明。内讧、变乱与暴政层出不穷，不断压榨着国家内部越来越少的生机，直至来自蒙古高原的新兴势力——柔然，为气若游魂的王国补上了最终的致命一刀。乌孙王国便这般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只留下历史的脚印一串串。

当然，乌孙人并未就此消亡殆尽，他们只是将民族的种子深深扎入到西域这片广袤的胚层中，等待在后世的某一时刻再次发芽、绽放。于是，乌孙人的后裔建立了突骑施汗国，托身于哈萨克汗国，将王国的传奇一代又一代延续……

乌孙——突骑施——哈萨克，一篇由乌孙人及其后裔用时超过两千一百年谱写的宏大史诗，开篇于那流血的天堂——河西走廊；在乌哺狼乳的神话中被注入天佑的色彩；跌宕于公主外交与三分其土的一策兴邦，一策罹难之间；十载西域最强国的辉煌，使史诗走向高潮；随即便在多方角力中陷入风雨飘摇的混乱一章；继而又写入了刺客横行的国殇，直至乌孙王国的首章终结；翻过一页，在突骑施的百年风骚之间，乌孙人的神奇得以继续见诸于字里行间；终于，哈萨克汗国的荣耀与苦难为这篇宏大史诗带来了最后的一笔浓墨重彩……

于是，我们从这篇乌孙人的史诗中，看到了一种传承的坚定，看到了一股血脉的坚韧，看到了一个王国传奇的不朽。

提起古代的河西走廊，不同的人，眼前心中会浮现出不同的意境。有人会联想到不绝于路的商旅，腰挎弯刀手执鞭子，驱赶着满载货物的驼队，踏着滚滚黄沙顶着蔽日黄风，向西交易丝绸瓷器，向东传递奇珍异兽；有人会伤叹它的悲凉，在顾盼回首身后那已遥不可望的家乡之余，随口吟出“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或者“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之类的凄凉诗句；还有人会联想到古代发生于此的无数战争，不论是中原汉民族，还是北方或西方的游牧民族，抑或是昙花一现的其他民族，都曾经在此留下无数具忠骨，甚至不由得让人揣测，那句带着无比惨烈气息的“可怜无定河边骨”中，所描述的“无定河”是否便位于此地？

河西走廊，因为它的位置在黄河以西，且地理形状酷似走廊而得名。它地处甘肃省，东迄乌鞘岭（今武威市天祝藏族自治县中部），西与塔里木盆地交界，南边接壤青藏高原北缘的祁连山脉，北与内蒙古高原南缘隆起的北山相连，是一条长近千里、宽数公里至百里的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地带。

河西走廊是极重要的，不止是针对中国来说，对世界而言也是一样的。在中国来讲，河西走廊是汉地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是闻名世界的丝绸之路的必经线路，是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缓冲地带，是黄土高原、蒙古高原、青藏高原以及塔里木盆地几大地理单元的交汇之所；对世界文明而言，它是最大的汇流区，在这里，华夏文明、两河文明、印度文明及地中海文明难得“集体会晤”，不同地域产生的最高智慧终于有了一次全体性的、集中的碰撞、交流、反思与融合的机会。

在这条蕴含着非凡意义的走廊上，自古至今孕育、包容了许许多多的民族，大气磅礴地呈现出一幅“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循环登台模式。先后在这个舞台上担当主演的民族有鬼方、猃狁、月氏、乌孙、匈奴、吐蕃、党项、蒙古等，而突厥、回纥、秃发鲜卑、吐谷浑等民族亦曾染指于此，至于中原王朝，自西汉最伟大的外交家博望侯张骞沟通西域，也先后在这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很难想象，素有凶悍残暴、不尚文字只重武功名声的匈奴人，竟然会为了一块地盘的丢失，作出这般令人扼腕叹息且感伤悲凉的诗句。

在西汉武帝经略河西之前，河西走廊一直是游牧民族的天堂，祁连山上冰雪融化的流水，广阔又鲜嫩多汁的草原，数量庞大的猎物，共同构成了这样的画境。战国直至汉初，乌孙民族便游牧于此。与乌孙比邻而居的，是共同游牧于河西走廊上的敦煌、祁连之间的月氏。至于他们的北边，则是令人生畏的大块头——匈奴。与月氏相比，乌孙较为弱小，不可避免地成为被欺侮与吞并的对象。乌孙王国的历史帷幕，也正是从此刻开始在世人面前揭晓。

乌孙人的语言，根据日本学者羽田亨，以及其他近代著名学者的研究考证，属于突厥语族。“乌孙”一词，有人将其释如现代维吾尔语的“uysun”，是“团结，联合”的意思。现代哈萨克族中，便有一个名为“乌孙”或“玉孙”的部落，这个部落本身就是一个联合体，由苏瓦、羌齐格勒、伊斯特、阿尔班、杜拉特等七八个部落联合构成。这恰好从侧面印证，古代的乌孙王国，是一个以乌孙部落为核心主体，同时又包含有众多其他突厥语部落的联合体，这些非乌孙核心部落的人包括塞人、月氏人，乃至中后期加入的一些匈奴人。一如后世回纥汗国崛起后，其汗国内部分出的内九族与外九部。

至于其人种属，前人也曾有所记述。如唐代颜师古为《汉书·西域传》作的一个注中说到：“乌孙于西域诸戎，其形最异，今之胡人青眼赤须状类弥猴者，本其种也。”

羽田亨根据颜师古的细致描述，认为乌孙人虽操突厥语，但不一定是突厥种（这里暂且将突厥种划归为蒙古人种之一）。又根据在新疆昭苏县乌孙墓葬中出土的头骨特征判断，其人确为高鼻深目，由此推断其人类学大人种基础是高加索人种（即白色人种）。当然，有些欧洲学者根据不同的资料得出了其他结论，认为乌孙当是古代记录中属雅利安种（属高加索人种）的游牧民族Assi（阿息人）。但是，因为乌孙是个部落联合体，人种特征不可避免地带有一定的复杂性，所以我认为，其总的人种应该是以高加索人种特征为主，并带有一定的蒙古人种特征。

论及婚姻制度，乌孙人尚族外婚，其中又以收继婚的婚姻形态最具特色。收继婚也称转房或蒸母报嫂，有一个非常庞杂的体系，不仅仅涉及婚姻本身，它更是一种身份继承制度，一套如何抚养孤儿寡母的赡养制度，以及尚杀首子和父子分居等诸多方面的习俗的体现。它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凡寡居的妇女，可由其亡夫的男性近亲收娶为妻。根据双方之前的亲属关系，又可以将其划分为平辈收继婚制与长辈收继婚制两类。例如，不仅兄弟共妻（军须靡与翁归靡）、叔侄共妻（翁归靡与泥靡）、父子共妻（军须靡与泥靡）等均有之，甚至祖孙共妻（猎骄靡与军须靡）亦有之。由此，可见收继婚这种婚姻形态的多变与繁复。

乌孙王的称呼是独一无二的，其王号“昆莫”，又译作“昆靡”或“昆弥”，乌孙王的名字后面又都缀有“靡”字，如难兜靡、猎骄靡、军须靡、翁归靡、泥靡、元贵靡、星靡、雌栗靡，等等。而在古突厥语与今日仍属突厥语族的哈萨克等民族中，太阳便读作“kun”，汉字译写为“昆”；而在古突厥语中，“b”与“m”是互通的，“bing”即为“ming”，“ming”字的汉语译音写作“孟”，现在的哈萨克等民族中仍然称“一千”为“孟”。而“孟”、“莫”、“靡”、“弥”，很明显的，都是“ming”的同音异写。所以，“昆莫”、“昆靡”、“昆弥”都是乌孙语音“kun ming”的汉语音译。究其语意，可以直译之为“一千个太阳”，意译之则为“像天一样广大”。这与汉民族之“天子”，匈奴之“撑犁孤涂单于”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冀图借助上天来表示自己的王权尊贵、神圣，且不容侵犯。由此可见，乌孙的历代昆莫在名字后面附加“靡”字的做法，其用意就不言自明了。

昆莫之下，以其至亲至贵为“大禄”，章太炎先生对大禄作了一番考证，并称相大禄，意即汉地之臣相也。大禄是乌孙昆莫的股肱之臣，位高权重，宰执一国，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汉书·乌孙传》有言：“（猎骄靡）昆莫有十余子，中子大禄强，善将，将万余骑别居。”从这段文字中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大禄一职相当于秦汉时中原王朝的丞相与太尉之和，其权力之大可见一斑。

大禄之下设置有左、右大将。乌孙的习俗，与匈奴大致相同，同样是贵左贱右，“其座北向，长者在左，以左为尊也”，所以左大将的地位与权力在右大将之上。左、右大将之下为翕侯（she-hu，即“叶护”），全国总共有三大翕侯，是乌孙地方上的最高军政首领，其权势之重往往能左右乌孙政局的走向，以致历代昆莫都不得不大力笼络，翁归靡与解忧公主的小女儿素光便嫁给了若呼翕侯。翕侯之下又设左、右都尉，掌宫门城卫之兵，与秦之卫尉功能颇为相似。左、右都尉之下是大监，掌律法，治大狱，以大吏、舍中大吏二职为辅助。除此之外，还有骑君和译长的设置。

值得注意的是，贵族会议在乌孙王国内仍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尤其是在新昆莫选立之时。翁归靡后期，汉朝本来有意扶持他与解忧公主所生的长子元贵靡继位昆莫，连护送和亲公主的队伍都已经走到了敦煌，但翁归靡突然去世，赤谷城内立刻召开了贵族会议，推选了泥靡继承王位。由此可见，贵族会议权力之大。

“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这首《西极天马之歌》乃是汉武帝刘彻亲作，称颂的就是从乌孙进贡而来的西极马。

乌孙击败大月氏后，占据了伊犁河流域及伊塞克湖一带，得到了大片的丰美水草，加上他们本来就善于养马，所以伊犁马的名声越传越广。张骞凿空西域后，汉王朝与乌孙建立联系，乌孙马匹成为进献中原皇帝的最佳贡品，汉武帝欣喜之余赐名“天马”。直到后来更加出名的大宛马被引进，汉朝上下才改称其为“西极马”。

西极马个体不大、身高不过一米五，总昂着头，眼大而珠明，四蹄强健有力，可以负重400—450公斤，与中原马匹相较，马质优良许多。值得一提的是，《三国演义》中关云长来去如风的坐骑“赤兔”，相传便是伊犁马。

翻开《史记》、《汉书》等史书，查阅有关乌孙的历史资料，我们总是在第一眼便发现，乌孙的历史开始于流血与灾难，之后又带着一种神话般的色彩涅槃重生。据《汉书·张骞传》记载：

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付父布就翕侯抱亡至草中，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予昆莫，使将兵，数有功……

这段文字是史籍中关于乌孙确切历史的最早描述。不难看出，这段文字中带有草原游牧民族所特有的狼图腾的神话传说。值得一提的是，与乌孙昆莫传说相近的故事，还发现于突厥人的族源传说与卫拉特蒙古著名的英雄史诗《江格尔》中，甚至遥远欧罗巴的罗马建城者——罗穆卢斯和瑞摩斯，这两兄弟的传说也是如此。

经过将近三十年的蛰伏，乌孙人在匈奴的“庇佑”下已经准备好要一雪前耻，但其不共戴天的血仇月氏人，此时却已经远走他乡，彻底迁出河西走廊。原来，月氏人第一次西迁后，又被匈奴右贤王大败了一次，其中大部分的月氏人迁徙到了伊犁河、伊塞克湖一带，成为史家口中的“大月氏”；而其余就近迁往祁连、河湟一带，并且逐渐同化于当地民族的，则被称为“小月氏”。猎骄靡带领着数万名由亡父遗民组成的战士，在匈奴联军的配合下，一战而胜，击败大月氏。月氏王的头颅也被斩了下来，因果循环地被匈奴单于制成了酒器。

战败后的月氏人不得已只好继续向西迁徙，对大夏国（Bactria，巴克特里亚王国）展开进攻，很快占领了妫水（即阿姆河）两岸，并将其地一分为五，由五大翕侯分而统之。待到公元1世纪中期，五翕侯之一的贵霜翕侯一枝独大，兼并了其他四翕侯，统一了大月氏。稍后，贵霜翕侯丘就却，又南下攻击喀布尔河流域和今克什米尔地区，之后索性定都于高附（今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初步奠定了帝国的基础，国势渐强。从此，西方历史典籍便称之为贵霜王朝（Kushana），中国文献中一般仍旧称之为大月氏。后来，贵霜王朝的统治者们，将帝国的领土范围从喀布尔扩张到北印度的部分地区（旁遮普和马图拉），将这些地区的希腊化特征彻底抹除。于是，在河西一隅发生的匈奴、月氏与乌孙三族之间的博弈，带着一种时空余震，清楚地在月氏人的漫长迁徙带上留下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巨大影响。

乌孙人打败大月氏后，鸠占鹊巢，在伊犁河、伊塞克湖流域建立起自己的国家。恰好匈奴军臣单于去世（公元前126年去世），乌孙“不肯复朝事匈奴”，于是积极寻求脱离匈奴奴役的方法，两国的主仆关系不再。而经过三十余年的经略，乌孙国力大进，已经成为西域诸国中的泱泱大国，国之四境的范围大约为：向东交界于焉耆国和车师后国，今巴音布鲁克草原和准噶尔盆地西部皆为乌孙所有；向西到达伊塞克湖以西的楚河上游流域，与康居毗邻；北至今塔尔巴哈台山和伊犁河中游，与匈奴右部相邻；南靠西南天山山脉，与塔里木盆地诸国和大宛国隔山相望。王庭设在离伊塞克湖南岸不远的赤谷城，国中居民除乌孙人外，还有大量塞人，部分大月氏遗民和少数匈奴人。

乌孙人的崛起，让百年以来独自面对匈奴铁骑的汉朝上位者们，立刻嗅到了一丝合作同伴的气息，而汉朝的强盛也让昆莫可以藉汉朝以自重，因此乌孙、汉朝两方立刻熟络起来，“通西域以断匈奴之臂”的战略构想最终得以落实。公元前71年，即汉宣帝本始三年，为报复“私通汉人、忘恩负义”的乌孙人，匈奴壶衍鞮单于愤怒的大脑暂时短路了，他竟然选在最不利进攻的冬季发起突袭，结果天不遂人愿，大军中途遭遇特大雪灾，人马损失异常惨重，还者不及来时十一。翌年，丁零、乌桓、乌孙乘机由北、东、西三面进攻匈奴，大获全胜，虏获颇丰，由此匈奴国势转衰，而乌孙则一跃成为西域最强国。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使细君、解忧两位公主和亲昆莫，联合乌孙“断匈奴右臂”的计划，经过整整半个世纪的经营，终获成功。

盛极必衰，这是国家兴亡、王朝更替的不移定律，这一规律尤其适合那些国家机制不健全，并且过度依赖英雄与圣主的游牧民族。因为在这样的国家，有时候，一个草原英雄的葬礼，埋葬的可能就是整个王国。这便是游牧民族的“阿喀琉斯之踵”。

翁归靡在位时期，乌孙王国达至鼎盛，控弦之士多达十八万八千，民众亦有六十余万口，再加上大败“百蛮之国”匈奴，并且虏获颇丰的气势，一跃而成为西域城邦诸国中的领头羊。到了汉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缔造乌孙王国辉煌的“肥王”（即翁归靡）去世了，别号“狂王”的泥靡在一些乌孙贵族的拥立下登位，执国之牛耳。但因为他是胡妇所生，有匈奴血统，且天性残暴、倒行逆施，故而引起了汉朝与乌孙国内两方面的不满。

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矛盾已然不可调和。翕归靡的胡妇子乌就屠袭杀了狂王之后，自立为昆莫。紧接着，翁归靡与解忧公主的儿子元贵靡，也利用舅家汉王朝的支持，与乌就屠分疆而治。自此，乌孙王国一分为二，昆莫开始有大小之分。分裂之时也是衰弱之始，乌孙王国自此一蹶不振。

就这样，乌孙王国的历史在分裂、内讧、变乱中抒写着，一点一点压榨着他们最后的生机。几个世纪的沉沦后，伴随着新兴草原霸主柔然人的崛起，乌孙人频繁被侵，即使他们一再逃遁，最终远迁至葱岭之中，也依然无法逃脱王国烟消尘散的悲剧。乌孙王国便这般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只留下历史的脚印一串串。不过，熊熊篝火虽然覆灭了，灰烬之下的火种依然存在，火尽薪传的延续，使得乌孙人的血脉一直延续了下去。

于是，乌孙的后裔建立了突骑施汗国，托身于哈萨克汗国，将先辈的血液与荣光，以及王国的传奇延续至今……

仇英《出塞图》（局部）

匈奴古墓壁画

第一章

多难兴邦：远走千里后的神奇复国

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曾把砍下敌酋的头颅并将其制成镶金酒器，视为伟大的武功。乌孙首领难兜靡不仅被月氏人砍掉了脑袋，制成了酒器，还被赶出了世代游牧的河西走廊。

命运为河，人为游鱼。几十年后，那位月氏王落了个同样的下场，他的部族被难兜靡之子与匈奴人联合击败、驱逐，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了匈奴单于手中把玩的酒器。这一切，巧得仿佛一个轮回。

一、流血的天堂：别了，故乡，河西走廊

中国的兵家必争之地众多，有南北锁钥徐州，有川鄂咽喉宜昌，有四方要塞洛阳，有逐鹿中州之郑州，有辽东喉舌大连，有三齐名府济南，有河东根本之地太原，有陕南形胜之地汉中，当然，还有沟通世界的咽喉要道——河西走廊。

说起河西走廊的重要性，河西四郡、阳关、玉门关以及嘉峪关这些名词，总会在第一时间蹦进我们的脑袋。然后，“沟通汉地与西域的咽喉要道”这句话会紧跟着蹦进来。稍后，配合着我们一贯接收到的河西干旱缺水和风沙肆虐的讯息，一副雄关重镇林立，并且自然环境恶劣的古代河西走廊形象，于是就这般，自动生成于我们的脑海之中。

其实，大错特错。在汉武帝把他无处安放的雄才大略用来经略河西之前，河西走廊的生态环境几乎没有受到过多少人为因素的影响。确切地说，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对西北干旱和半干旱地区的强烈开发，就始于西汉武帝时代。在此之前，河西走廊上没有雄关重镇，没有碉堡戍卒，没有烧林开荒，没有移民屯垦，没有遮天蔽日的风沙，而有的，只是那一片又一片的原生态：潺潺的河水，多汁的牧草，壮硕的猎物，滋养着生存于此的一代代牧人。自古以来，这里便是游牧民族繁衍生息的天堂。

但是，恰恰因为河西是优越富饶的，注定它必然又是血腥的，令人垂涎的。在西汉中期以前，鬼方、猃狁、羌、月氏、乌孙等游牧民族先后在这里生产生存，而匈奴、秦与西汉亦曾染指于此，他们之间的历史往往交织缠绕。所以，河西这块地域上发生的一切，往往都是其周围地理单元上的时空“余震”，是一种历史的并发或后续反应。

秦始皇九年，即公元前238年，雄才大略的秦王嬴政终于开始亲理朝政了。他在听取了李斯等人进献的攻伐六国的建议后，采取远交近攻、离间分化、连横而破合纵的策略，着手准备秦灭六国。秦人所拟定的具体的战略方针为，先北攻赵，中灭魏，南取韩，然后再进击燕、楚、齐。终于，在嬴政统治的第二十六个年头，一扫六合，气吞宇内。

但是，令秦始皇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在他夷灭六国的最后几年，竟然后院起火，一度危及根本。原来，一直游牧于北方的匈奴人在此时乘势起兵南下，频繁骚扰北方诸地。甚至，他们骁勇的骑兵一举跨过了黄河，占领了河套以南的大片土地，即所谓“河南地”，直接威胁着秦都咸阳的安全，成为大秦帝国最后的心腹之患。

于是，公元前215年，为了消除匈奴这根哽中之刺，秦始皇命大将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夺回河南失地。在黄河之滨，以步兵为主、步骑混合的秦军与匈奴骑兵立刻进行了生死大决战。秦人比较幸运，因为这时候匈奴人的首领是经常以负面形象出现在史籍中的头曼单于。蒙恬率领的虎狼之师携扫六合的余威，以锐不可当的破竹之势，在黄河上游（今宁夏和内蒙古河套一带地区），迅速击败匈奴多个部落，迫使其余部望风而逃，遁至大漠以北七百余里。

倒霉的头曼单于刚一登上历史舞台就栽了个大跟头。匈奴的实力因此大损。此时的东胡和月氏都显得比匈奴更有力量，一左一右，非常默契地挤兑着匈奴人。头曼单于只好向左邻右舍臣服。古代强权之间的屈服，很重要的一个标志便是把王子留在他国为人质。同时，质子的存在，也是双方结盟的一个保障。一旦匈奴攻击或背盟月氏，月氏就有权杀死质子。

在古代西北的游牧民族中，包括匈奴，普遍流行着这样一条习俗——尚杀首子。“尚杀首子”的意思是，游牧民族对于初嫁到本部落的女子是否处女并不介意，但是她所生的孩子，在不能确定其生身父亲的情况下，一般都采用“杀首子”的方式处理掉。这个习俗乍一听令人心头滴血，但细细想来，它确实是一种保证本部落或本氏族血缘纯洁性的“好办法”。

冒顿是长子，头曼单于虽然一时心软，没有杀了他，但也并不喜欢他。后来，头曼所钟爱的阏氏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以母为贵，十分得头曼宠爱，所以头曼有心杀冒顿，而改立少子为继承人。于是，在把冒顿送到月氏为质不久后，头曼单于便集合大军，直奔月氏杀去，试图借刀杀人。月氏王闻讯大怒，欲杀冒顿而后快。冒顿得悉后，盗得月氏宝马逃归匈奴。在素来崇尚勇力的匈奴，冒顿能够于千军万马中孤骑逃回，令头曼单于不能不刮目相看。于是冒顿时来运转，被委任为“万骑长”，统领万余名骑兵。但是，阴鸷的冒顿此时岂能善罢甘休，头曼单于与月氏人要置他于死地的行为已经被他牢记于心，只待将来一报。

我们做事情时，为了能使其成功，总是会事先做好准备。冒顿为了使他的阴谋成功，要做的准备便是对手中军队的绝对控制，洗去其父头曼单于遗留的一切影响。为此，他明确规定，凡他射出的响箭——鸣镝，随从有不随鸣镝射往同一目标的尽皆斩首。

在围猎鸟兽时，冒顿常发鸣镝。凡不按他指示的目标发矢者，不论如何精于骑射，立斩不赦。为了考验部下对自己的号令是否听从，有一次冒顿突然以鸣镝射向自己的宝马。冒顿的左右随从中有些人知道这匹马深受冒顿喜爱，唯恐号令有误，不敢射出箭矢。冒顿为严格军令，立即杀死了这些不敢射的随从。后来，他又处心积虑地安排了一次考验。他把鸣镝射向自己心爱的阏氏，左右随从中虽知鸣镝所指便是目标，且有过上次血的教训，但毕竟这次目标是首领的爱妻，结果又有一些随从不敢放箭。阴狠的冒顿没有宽恕这些仁慈的随从，同样下令把他们处决。自此，冒顿左右再没有人对他鸣镝所指产生过一丝迟疑。后来，在一次随父出猎时，冒顿把鸣镝射向头曼，左右皆随之放箭，头曼单于身中数箭，立毙马下。回到王庭后，冒顿大开杀戒，不仅诛杀了头曼宠爱的阏氏与他的异母兄弟，还尽杀异己之权臣，然后自立为大单于。

剔除一个报复的目标后，冒顿并未立刻将刀剑指向月氏人。当是之时，东胡与月氏从东、南两个方向威胁着匈奴，其中尤以东胡威胁更大。所以，在复仇月氏之前，冒顿必须避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隐忧，需要先解决更嚣张、更贪得无厌的东胡人。

对于东胡，冒顿仍旧没有立刻发难。东胡王欺凌冒顿新立，一再提出无理要求，而冒顿先送爱马，再送心爱的阏氏，使得东胡王认为冒顿软弱可欺，不足为惧，愈加傲慢无理。在东胡王又一次索要匈奴国土后，冒顿先斩有言可以出让土地者，再斩东胡来使，然后发兵突袭。东胡王猝不及防，国败身亡，部众亦被掳作奴隶。自此，匈奴国势大盛，阴险狡诈的冒顿便不再掩饰，乘胜攻击曾经差点让他没命的月氏。

月氏，活动地域很广，从泾水上游至整个河西走廊地区都曾经是月氏人的势力范围。而“月氏”之名，在秦汉以前的典籍中也有记载，《逸周书·王会解》、《穆天子传》、《山海经》及《管子》等古籍里的“禺氏”、“禺知”，便是其音异写。至于月氏一族的生活方式，书载其“本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

秦始皇一统六国之时，月氏最为强盛，有所谓“当是之时，东胡强而月氏盛”的说法。但强盛的月氏人却貌似不善阵仗，在来犯的声势浩大的匈奴骑兵面前，十余万控弦之士竟如同纸糊一般，被冒顿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而破。不得已，月氏人逃离故里，倾族西迁，史称其为“大月氏”（相对于迁往河湟羌中的小月氏而言）。

冒顿西向攻打月氏的军事行动引起连锁效应，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月氏人的近邻——乌孙。

塞克人（Saka），又称塞人，主要包括Assi（阿息人）、Gasiani（帕西安诺伊人）、Tochari（吐火罗人）及Sacrarauli（塞克诺伊人）四大部落，乌孙即先秦典籍中提到的允姓之戎，与阿息人关系密切，实为一族之不同传承，而月氏人便是西方人口中的吐火罗人。

在月氏人盘踞河西之前，弱小的乌孙亦曾游牧于此，活动地域较之稍西。至于其人的生活方式，也是“山多松树，不田作种树，随畜逐水草，与匈奴同俗”。而乌孙人又以善于养马著称，存栏数量极多，一般的贵族富户的身家甚至多达四五千匹马，据此我们可以一窥当时乌孙畜牧业的繁荣程度。

但是，历史到了这里，突然变得有些扑朔迷离。关于击破乌孙的是匈奴还是月氏的问题，司马迁与班固各执一词，《史记》认为是前者，而《汉书》却认为是月氏杀了难兜靡，攻破乌孙。根据杨建新先生的解释，这个问题的解决与确定乌孙、月氏与匈奴的地理位置，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认为，匈奴的西界在流沙（今腾格里沙漠），恰与占据整个河西走廊的月氏为界，而乌孙的游牧地囿于张掖到敦煌一带，并不与匈奴相交界。依据这样一种地理位置与势力分布的划分，《汉书·张骞传》记载“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的说法，思悟之后更觉道理。一则是因为乌孙和匈奴领土并不交界，而大月氏与乌孙却共居一地，“俱在祁连、敦煌间”；二则当时月氏强盛，匈奴通过武威等月氏领地袭击乌孙，太过不现实；三，如果是匈奴杀死难兜靡击破乌孙，以冒顿的阴狠暴戾又岂不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绝对不会养虎为患，收养尚在襁褓中的猎骄靡，并让他日后继续统领乌孙旧部；四，《汉书》明确记载了，乌孙西迁就是要追击大月氏，以报杀父破族之仇，而《史记》对此却未加以说明。这绝不是偶然的，它表明了，司马迁时期对于乌孙与月氏之间关系的尚不清楚，到了班固时期，伴随着汉与乌孙、月氏及西域诸国的交往，此间的隐情与复杂关系才为汉朝史官所知晓。

可以想象，弱小的乌孙一直生活于月氏人的肘腋之下，不但仰其鼻息、受尽欺凌，而且月氏人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攻击乌孙，战事经年不息。突然，某一日，匈奴的军前使者来到乌孙昆莫（即乌孙王）的牙帐，带来了一封新兴草原霸主冒顿单于的书信，信中明白无误地告诉难兜靡，月氏人已然败逃，而你们乌孙部落若想在匈奴狼骑脚下仍有完卵，就需暂时挡住西走的大月氏，等待大单于率兵赶来对其完成战略合围。总之就一个意思：你挡着他，我罩着你。

送走匈奴使者，乌孙贵族立刻分作泾渭两派，有人嚷嚷着出兵协助匈奴，另有主张静观其变的，一时之间牙帐内争吵不休。贵族们无休无止又毫无意义的争吵让难兜靡的脑仁儿都在发疼，无奈的他只有厉声喝止，只不过心中那满是“二妇之间难为姑”的郁闷却没有随之缓解。到底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既不得罪匈奴人，又不用直缨月氏之锋，难兜靡在眼前危机与美好愿景之间徘徊，久久不能决定。

思前想后，难兜靡最终还是因为垂涎于月氏人广阔的草场和对匈奴实力的忌惮，让他以全族的性命豪赌霸主期许的未来。于是，他率军堵在了大月氏西进的必经之路上，心里面则仍一边盘算着会损失多少族人，一边幻想着跃马奔腾于月氏人广阔的大草原上。可惜，豁出去的难兜靡只想到了经过，却没有猜到结果。

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大月氏人虽然不是匈奴人的对手，却尽可以粉碎弱小乌孙的落井下石。大军交锋，惨烈厮杀。破釜沉舟的大月氏最终哀兵大胜，不仅成功打通全族西进之路，连乌孙昆莫难兜靡的头颅也被砍了下来。甚至在后来的某个空闲时刻，月氏王还特意找了一个专门制作人头酒器的塞人工匠，把难兜靡的头盖骨制成了镶金酒器。匈奴人没能对西进的大月氏完成战略上的包围，而难兜靡不但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他的子民还被全部掳了回去，做了匈奴人约三十年的奴隶。

如果难兜靡有机会说最后一句话，那么我敢肯定它必然是以“如果我没有……”这个句式开头的。但是，现实残酷，人生从来没有读档，谁都无法求证如果的结果，所以，错误的选择有时只能以流血来结束。于是，顷刻间，天堂变作流血的炼狱，河西走廊的匈奴时代来临。

最终，大月氏人与乌孙人一起离开了这片他们曾经为之流尽鲜血的天堂牧原。但，仇恨并没有结束，在不久的将来，在伊犁河、伊塞克湖一带，因果轮回的血腥一幕将再次上演。或许，那名以制作头颅酒器而闻名的塞人工匠会再一次派上用场，只不过这一次他的作品将是取自之前的那一位雇主。

二、乌哺狼乳：游牧英雄猎骄靡

这是一个月光中带着淡淡血色的夜晚，风儿紧贴着草皮时急时缓地起伏着，干枯的团成不规则形状的空心草球在它的驱赶下向前做着变速运动，前方的山坳里更不时传来几声狼嗥，使此间的天地，透着三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与七分富有张力的静谧。

突然，在紧绷的空气中，由远及近的，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到底是什么人呢？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赶路？

骏马飞驰，四蹄溅起的泥土不断向后抛飞着，看得出来这是一匹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宝马。马上的骑士一边雨点般挥舞着鞭子，一边不时回头，惶恐的向后打量着。终于，马儿跑不动了，那被汗水浸透的皮毛泛出缎子般的幽光，表明它确实已经尽了全力。所以，无论骑士再怎么用力抽打，再如何嘶吼怒骂，它也只是来回踱着步，耷拉着脑袋，低低地嘶鸣两声，或许此刻它的心里正在懊恼着：要跑死我吗，你还是我那和蔼可亲的主人吗？

骑士仰天轻叹一声，旋即翻身下马。他捋了捋马儿颈下湿漉漉的鬃毛，似是有些愧疚于它，随后便提溜着缰绳走向前方目力所及的密林。骑士的脸上尽是疲色，胸前紧缚着一个包裹，他一边低头走，一边叹息起来：哎！难道我们乌孙就这么完了吗？难道我堂堂的布就翕侯从此便要流浪天涯了吗？难道老昆莫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吗？哎！可恶的匈奴人！该死的月氏人！

哦，该死，是我该死，我竟然会这么糊涂。骑士猛地从发怔中醒来，很是手忙脚乱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将胸前那用两根布条紧缚着的包裹解下。然后，他慌张地寻到一块平整的草皮，笨拙地将它放在上面，又轻又缓的拆开一角，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张熟睡中的婴儿的小脸。看到襁褓中的婴儿无恙，骑士立马松了一口气，脱力似的向后颓然坐下。闭眼念叨了几句“上天保佑”之类的祷辞，又睁眼望着襁褓中那粉着玉雕般的小人，布就翕侯就抽搐了两下脸皮，苦笑着自言自语起来：“昆莫啊！我的王啊！您临死时的遗言，老臣至死不敢忘记，可是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是小昆莫与我的立足之地啊？”

又怔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觉得再想无益，这位刚失了国的乌孙布就翕侯撑着旁边的小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始打量四周。然后，他对着当空的星斗，稍微判断了下方向，再俯下身去，给婴孩掖了掖襁褓，便向着不远处的树林方向走去，准备寻来一些水和食物。

提着手中刚刚灌好的一壶清泉，蓦地，布就翕侯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忐忑感，这是一种属于常年行走于草场荒原的老游牧人特有的感觉。他猛一抽腰间弯刀，迅速朝着来时方向狂奔起来。他一边跑着，一边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甚至他的耳边又回响起了老昆莫临死前的嘱托。

一阵狼的低吼传来，布就翕侯已经就要崩溃了：小昆莫已经被狼吃了吗？乌孙的未来就断送在我的手里了？我怎么那么蠢啊！我该死啊……

不知摔了多少次，当他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回到原地时，他的凶狠、自责以及死志等诸多情绪却猛地一下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挂在了脸上。半晌后，从震惊中醒来的他，猛的揪着自己的胸口颤抖起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地上。他开始疯狂地叩头，一遍又一遍，沙砾上隐见绛色。

许久，此间天地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嘶哑着的大吼：啊，我的神啊！我的天神啊！天佑乌孙，天佑乌孙啊！

其声撕心裂肺，直入云霄！

确实，眼前的这一幕神乎其神，没办法不让人感到震撼：襁褓之上，一群乌鸦口中衔着肉，缄默地飞翔在低矮的半空中；腹下露出几颗粉嫩乳头的母狼则侧伏着身子，一动也不动的任由小昆莫趴在上面，大声的吮吸。乌哺狼乳，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

……

安心的将小昆莫留在母狼身边，带着满心的激动，布就翕侯独自上路，快马加鞭一路向北，直奔匈奴单于的王庭所在。

布就翕侯横飞的吐沫、癫狂的表情、手舞足蹈的动作，以及那些“胡诌八扯”的言辞，引起了单于大帐内匈奴贵族们的一片嗤笑声，甚至有人吆喝着要把这个老疯子直接砍了。但是，冒顿，这位草原上的至高存在，却有些将信将疑，他不相信这个亡了国的乌孙老贵族敢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来消遣自己，除非他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味了。于是，满腹的好奇促使他立刻率领近卫，在布就翕侯的引领下，来到了小昆莫身处之地。至于冒顿为什么要亲自走上一遭，因为阴戾的他一直相信，亲眼所见胜过一切言辞。

乌哺狼乳，眼前一幕确实为冒顿前所未见。而他们一行的到来，惊起了本来翔在低空的乌鸦们，它们恋恋不舍地又盘踞了好一会儿，才最终飞远了。但是，当冒顿试图更接近些时，那头一直侧伏着的母狼悠悠地转过了它的黄色瞳仁，冰冷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杀戮之光。最后，还是布就翕侯将他的额头紧紧贴到了母狼身前的沙砾上，虔诚地跪了好一阵子，才消除了母狼的警惕怀疑，最终从她的腹下抱出了吃饱喝足的小昆莫。

骑在马上，看着手中靴子一般大小的婴儿，难以想象他为何能够得到以凶残著称的草原狼的爱养，此刻冒顿的心中甚至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敬畏，还附带着一些嫉妒，他在几经努力却仍无法成功压制这股复杂情绪后，不禁仰天自问：“难道他是神裔？是吗？可真是不曾听闻过的神奇啊！”

乌孙人日后伟大的开国君主——猎骄靡，就这样被布就翕侯带到了位于大漠以北的匈奴王庭，就连一向阴戾的冒顿单于本人，也对这个出身如此奇特的婴儿产生了爱惜之心，把他视作神灵而收养。而小昆莫的父亲难兜靡的子民们，则以匈奴人的种族奴隶的身份，同样得到了苟活下去的机会。于是，乌孙作为河西走廊上的一个独立的民族，暂时从风云变幻的历史舞台的前沿隐退。

作为在河西生活了几个世纪的另一个土著民族——月氏，在冒顿单于和他麾下的铁骑脚下大败后，其强势已经土崩无解，部族已经分崩离析，一小部分月氏人南迁，被称为“小月氏”，因为史料缺阙，所以只知道他们逃窜到了祁连、河湟一带，其后裔应该是渐渐融合于当地羌民族之中了。而大部分幸存于匈奴武士弯刀之下的月氏人，则在月氏王的率领下一路向西迁徙，史书记载他们迁徙状态的用词十分简洁乖巧，即“乃远去”，细察则可见其仓皇恐惧。不过，他们应该仍未完全退出河西地区，活动地域约摸在河西走廊的最西端。这部分月氏人，史称其为“大月氏”，而这也只是大月氏一族的第一次大规模迁徙。

公元前176年，即汉文帝前元四年，匈奴右贤王奉冒顿之命，向西出击拓展地盘，再一次将大月氏打败，占据了全部河西地区，迫使后者向着塞人游牧的伊犁河流域与伊塞克湖一带再次迁徙。之后，大月氏人又鸠占鹊巢，攻取了塞人驻地，引发了原本游居于天山北麓西段至哈萨克草原的塞种部落的大迁徙，使他们往葱岭（今帕米尔地区）逃窜。

冒顿在致汉文帝刘桓的国书中，详细地描述了此次西征大月氏的前因后果：

承命于天的匈奴大单于，问候汉朝皇帝平安健康。日前，汉皇你来信谈及和亲，我意也是如此，这确实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而不久前，汉朝的边吏侵扰并欺辱右贤王一事，右贤王在没有请示我的情况下，便径自听信了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同汉朝边吏争斗抗拒，断绝了匈汉两家缔结的条约，离间了你我兄弟般的亲密关系。之后，汉皇你遣人送信至我的王庭询问，而我也派出使者回信，结果我的使者却被你扣留，至今尚未返还，而汉朝的使者自此亦不北顾。汉朝因为此事不与我们和解，邻国也不再归附。如今因为小吏的缘故破坏了和约，所以我惩罚了右贤王，派他领军向西寻找并攻打月氏。依托上天的福佑，我手下的儿郎们武艺精良，战马强壮有力，因此很快夷灭了月氏，进而平定了楼兰、呼揭以及与他们相邻的二十六个国家，将其举国变成匈奴的臣民。现在，那些善于弯弓射箭的牧人，已经被尽数合并成一家。北方业已安定，我亦属意停战，修养兵士、喂养马匹，消除从前令人不快的事情，恢复那些缔结过的旧有条约，以使边疆百姓得到安宁，维护匈奴与汉人自古以来的友好关系，使少年人能够平安地成长，老年人能够平安地生活，从此两家世代和平安乐。我尚不知汉皇你的心意，所以派郎中系雩浅前去呈送书信，并送去骆驼一匹，战马二匹，驾车之马八匹。皇帝如果不希望匈奴靠近汉朝的边塞，那么我就诏告匈奴各部首领、牧民，远离汉朝边塞居住。使者到达后，就请即刻让他回来吧。

此封冒顿的来信记载于《史记·匈奴列传》之中，虽然信中的语气一定不会这么谦卑，某些文字也有造作之势，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的内容的确很翔实，我想，汉文帝刘桓读信的时候，心情一定是苦涩忿恨的吧。不久前刚刚寇边的匈奴右贤王，竟然眨眼之后就平定了西、北两个方向的26个国家，甚至冒顿还厚颜托辞此举乃是对犯汉边境者右贤王的惩罚。据此可知，从公元前176年开始，即冒顿单于统治匈奴的最后两年，右贤王率领匈奴大军，对西迁的大月氏再一次发动战争，以绝对的军事强势迫使其彻底离开河西走廊，第二次走上西迁之路。

《汉书》记载了大月氏败于匈奴右贤王之后的这一次西迁，言其“西击塞王，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这里所说的塞王，便是居住于伊犁河流域与伊塞克湖一带的塞克人首领。而大月氏从河西迁徙到此，也是异常艰辛的，那漫漫西进的路线，从敦煌西北开始，途经罗布泊，越过楼兰再向西北，之后便兵分两路，一路趋着焉耆盆地直行，进入天山，西经尤鲁斯大草原，进巩奈斯川而入伊犁，这是天山中自古闻名的草原通道；另一路是经过库车、阿克苏、乌什等地，穿越拔达岭（即别迭里山口），而至伊塞克湖。这次漫漫西行，便是大月氏全族的第二次大规模迁徙。

话分两头，与大月氏人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且兼身世传奇的猎骄靡，无疑得到了匈奴王庭的悉心培养。在他幼年时，他的身边总是跟随着不同的老师，大到兵法、武技、射箭，小到育马与寻找水草，都在他要学习的范畴之内。等到他成年后，匈奴单于更提拔他成为一名统兵将领，年轻的猎骄靡也成功把握住了机会，在历次征战中勇猛在前，数次立下军功。

猎骄靡的勇猛善战，在素来崇尚武力、贵壮贱老的匈奴，为他赢得了不菲的声望，再加上他显赫而神奇的出身，最终博得了新一任的匈奴“执牛耳者”——老上单于的欣赏。老上单于不仅让他长期镇守“西城”一地，将之划作他的势力范围，而且还把他亡父难兜靡遗留下来的乌孙部众统统归还。

猎骄靡收养了亡父的遗民，为把他们打造成能征善战之士，他主动率部攻伐周围较为弱小的部落与城邑。后来，依靠着不断的攻战，猎骄靡麾下集结了数万勇猛精良的控弦之士。至此，攻伐月氏诸事俱备，只欠一把燎原东风。

仇恨，是内心那总不挪窝的积淀，是去不掉的污渍，是舔不干的水洼。此时，已经长大成人的猎骄靡，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那火焚炭烤一般煎熬着的复仇欲望，于是他请求老上单于准许他为父报仇，夷灭月氏。老上本着对大月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斩草除根理论，不但欣然同意了猎骄靡出兵大月氏的请求，还主动遣兵相助，与他组成联军。

问卜吉时吉日后，两股大军便气势汹汹地向着大月氏人盘踞的伊犁河流域与伊塞克湖一带杀去。反观大月氏，之前的两次战败，不但使其丧失了世居的河西走廊，而且部族内的元气也接连大伤，所以这一战的结果从一开始便是注定了的。结果也确实如此。或许此时，猎骄靡会为了告慰亡父的在天之灵，而仰天大吼一句：我来了，我复仇了，我战胜了！

巧合的是，那位曾经斩下难兜靡头颅，然后将头盖骨制成镶金酒器的月氏王，这一次没能再交好运，他不仅被俘虏，头颅也被毫无悬念地斩了下来，最终成了老上单于手中把玩的一件酒器，真可谓因果循环，巧若轮回了。

大月氏兵败后，仓皇间无法有效阻击穷凶极恶的乌、匈追兵，只得又一次放弃居地，举族撒丫子逃跑，循着塞人往昔遁去的足迹再度西迁。他们经过大宛国，翻越天山和帕米尔西部，“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妫水即今天的阿姆河。公元1世纪中期建立的著名的贵霜帝国，便脱胎于西迁至此的大月氏王国，由五翕侯之一的贵霜翕侯丘就却建立。另外，有一部分大月氏人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够跟上西徙的族人，而是和伊犁河流域的土著塞克人一样，仍然留居原地，后来尽皆臣服于乌孙，促使乌孙部落的人口与牲畜的数目迅速增加。

老上单于对猎骄靡非常信任，干脆把伊犁河流域与伊塞克湖周围原来大月氏人的游牧地留给了乌孙人，猎骄靡因此成为匈奴人在西域的代理人，替匈奴监视与匈奴本部有万里之遥的西域属国。人口与领地的迅速膨胀，对于一个游牧民族来说，意味着立国的时机已经成熟。

于是，公元前117年，失国数十年的乌孙王国，在猎骄靡的王都赤谷城（今吉尔吉斯斯坦伊什提克）建成后，最终复立。

大夏，主要指阿姆河以南，兴都库什山以北地区，继承了阿姆河文明。图为大夏壁画。

北魏孝文帝

第二章

马上执政：草原英雄的阿喀琉斯之踵

复国后的乌孙，为游刃于匈奴与强汉之间，展开了公主外交，危险的跷跷板游戏就此开始。但猎骄靡们始终找不到两位公主的平衡点，直到王国一分为三。

一、接过橄榄枝：张骞凿空西域的最佳拍档

《史记·大宛列传》有载：“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

凿空？何谓凿空？何为凿空？

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蚀为地。盘古生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此谓；“凿空”！

“原来不通，凿之，现在通也”，是为“凿空”！

如同历史上所有的杰出人物一样，若要想导演出名垂千古、威武雄壮的大剧，就必须首先占据具有一定的历史舞台，然后独舞人前。这就是常人所谓的“时势造英雄”。

张骞，字子文，汉中成固人，汉武帝建元元年任“郎”官一职。是时，匈奴强大，频扰汉界，而武帝年少即位，气势方盛，满心全是“试身手，补天裂”的大志向，自觉若是依照过往愚公移山的方法，横扫匈奴大业恐怕遥遥无期。于是，为了毕其功于一役，汉武帝便多方问询起抗击匈奴之良策。期间，有许多匈奴降者都曾向武帝提及月氏，迄今他们仍旧因为匈奴单于以其王头颅为饮器而怨愤不已，想要还击复仇，只是苦于没有人可以联合。

汉武帝闻言，立刻定下了通使西域的灭胡之计。因为通使月氏之道必然经过匈奴，所以汉武帝广招天下能者。张骞以郎的身份应募，经过初试、面试、殿试的一轮轮筛选，他终于脱颖而出。建元二年，即公元前139年，张骞与堂邑父等人率领庞大使团从陇西出发，踏上万里征程。

汉代的所谓“西域”，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地讲，包括今天我国新疆天山南北及葱岭（即帕米尔）以西的中亚、西亚、印度、高加索、黑海沿岸，甚至达东欧、南欧。狭义地讲，则仅指敦煌、祁连以西，葱岭以东，天山南北，相当于今天的新疆地区。

天山北路，北抵西伯利亚南部边缘，全是大山阔谷，但是山谷之间有着很多湖泊与河流。天山东北部与蒙古高原接壤，属蒙古高原西北的山丘地带，有阿尔泰山由西北向东南纵贯。在天山与阿尔泰山之间有一块很大的平原，这就是今日之准噶尔盆地及其周边地区。这里气候湿润，水草丰美，是天然的优良牧场，所以自古以来就是各个不同种族的游牧人生息繁衍的地方。在西汉之初，分布于此的游牧部落纷纷建立了政权，史书称他们为“行国”。乌孙人负责为匈奴监视的便是天山北路诸国。

天山南路，因北阻天山，南障昆仑，气候特别干燥，仅少数长有水草的绿洲宜于农桑种植，因此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以农业为生，又皆有城郭庐舍，与匈奴、乌孙等游牧民族不同，故称“城郭诸国”。从其地理分布来看，由甘肃出玉门关、阳关南行，傍昆仑山北麓向西，经且未（今且未县）、于阗（今于田县），至莎车（今莎车县），为南道诸国。出玉门关、阳关后北行，由姑师（今吐鲁番）沿天山南麓向西，经焉耆（今焉耆县）、轮台（今轮台县）、龟兹（今库车县），至疏勒（今喀什市），为北道诸国。南北道之间，横亘着一望无垠的塔克拉玛干沙漠。

张骞通西域前，匈奴已征服天山南路诸国，由匈奴右部统辖，并设僮仆都尉，常驻焉耆，负责征收粮食牲畜与税赋劳役，南路诸国因此成为匈奴发动对外战争的一条重要补给线。

葱岭以西，当时有大宛、大月氏、康居、大夏诸国，由于它们距离匈奴颇远，是故尚未沦为其直接统辖的属国。但在张骞凿空西域之前，东方的汉王朝和西方诸帝国对它们都还没有什么影响。所以，匈奴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这一地区唯一具有话语权的大国势力，因此葱岭诸国或多或少地都受制于匈奴。于是，从整个形势来看，联合大月氏人，沟通西域，在葱岭东西打破匈奴的一家独大局面，建立起汉朝的威信和影响，确实是孤立和削弱匈奴，乃至最后彻底战胜匈奴的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重大步骤。

但是，对于东土中原人士而言，当时的西域可不仅仅是一个陌生遥远的地方，更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之地。首先，强大的匈奴幅员辽阔，横亘其间，它的范围以蒙古高原为中心，东至今内蒙古东部一带，南沿长城与汉相接，并一度控有河套及鄂尔多斯一带，向西以阿尔泰山为界，北达贝加尔湖周边，被称之为“百蛮大国”。若想不经匈奴而至西域，无异于“西厢记做枕头——痴人说梦”。

其次，对于西域其国、其人，所产、所有，汉人知晓的不是通过口耳相传得来，便是取自前人所著的传说神话，全无确切翔实可言。张骞虽然了解了月氏匈奴之怨，但他自以为是的出使，最终也落了个“竟不能得月氏要领”的评价。还有，出使西域一路，除却人事凶险，万里征途亦是风云变幻。其间，既要跋涉草地高山、戈壁沙漠，还要挨过风霜雨雪、烈日炎炎，动辄便是身死事夭。

出陇西之后，张骞一行进入匈奴辖地，行踪很快暴露，并不幸被俘。匈奴军臣单于得知消息，传唤张骞，怒斥他道：“月氏在我匈奴之北，汉使前去所为何事？”张骞嘴上功夫很差，无以作答，只好缄默不语。单于更怒，再叱道：“南越在你们汉朝的南面，如果我派使者前往和他们结交，汉朝会否听之任之？”张骞仍然笑而无言。

这种面对死亡，却始终不流露出任何情绪的平静，让军臣单于十分不爽，他劈手夺过侍卫手中的刀，猛地横扫向张骞的脖颈，一道细密的血痕随即隐隐现出，但张骞依旧岿然不动，依旧不出一言。军臣单于这才明白，有种平静代表着意志与信念。或许是为了屈服张骞的志气，军臣单于拿开了横在张骞脖颈上空的弯刀，却强行将他留了下来。

张骞这一留便是十余年，在此期间，军臣单于为了瓦解他的斗志、消除他的思乡之情，先有钱财利诱之举，后来又特意赐下女子与之婚配，稍后更是有了孩子。但是，张骞志在西域的信念，既不是时间可以消磨的，也非金钱与温柔乡能够动摇。尽管，他手中的汉使节杖已经不再鲜艳，却从未遗失，从未倒下。

张骞被扣留的地方深处匈奴腹地之中，又因为年月长久，所以匈奴人对他的监管变得越来越宽松。汉武帝正光六年，即公元前126年，张骞觑得良机，携带家眷从属以转场为掩护，从容逃离匈奴，之后他们取道巴尔喀什湖北岸，沿楚河南下，穿越吉尔吉斯山脉，再顺着纳伦河，历时数十日到达了大宛国境。

大宛国，位于帕米尔西麓，锡尔河上、中游一带，相当于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原住居民以塞种人为主。希腊——大夏王国在最强盛时曾经占有过该地区，在该地各处修筑了很多希腊式的堡垒。张骞抵达该国时，大宛大小属邑有七十多个，人口有几十万，是一个农牧业相当兴盛的国家，农产有稻、麦、苜蓿、葡萄等，牧产以汗血马著称于世。

大宛北邻康居，西南接大月氏、大夏，东北靠乌孙，向东经帕米尔的特洛克山口可以直达疏勒，在当时东西方的交通上，有着枢纽一般的重要位置。大宛国王久闻汉朝富饶，欲通不得，见汉使远来，深表欢迎。于是张骞利用此点，鼓动在匈奴单于面前并不顺溜的如簧之舌，对大宛王说道：“我此去大月氏，偏偏为匈奴阻道追捕。虽然现在乃是逃亡之身，但是如果你能派遣向导送我到大月氏，那么便是雪中送炭般的恩德，待我返回大汉后，必然奏明吾皇，那时汉朝送给大王您的财物之多，将不可胜言。”得到张骞的许诺，大宛王不再迟疑，欣然应允，派专人将张骞护送至康居国。

康居，发音同“康渠”，该国位于大月氏北方，其民善于经商，经常到各地去进行贸易，往返奔波于中亚全境。此时，康居还十分弱小，其首领听闻张骞乃大汉使臣，为出使大月氏而路过，便与张骞商量，是否可以派遣质子朝汉，双方进行贸易往来（其后数年，果然成行）。张骞满口应允。既然双方建立了外交关系，康居首领便安排张骞与商队一起出发，于是张骞踏上了通往此行目的地的最后一段路程。

此时的大月氏已经换了国王，虽然父亲的脑袋被人当成了酒器，可新国王似乎并没有替父报仇的勇气，而是率领部众再一次西迁，经费尔干纳，来到阿姆河流域，捏了一个软柿子——大夏国。大夏土地肥沃，生活条件优越，是难得的一块乐土。大月氏人从此在此安居乐业，不再幻想回到河西走廊。张骞到达时，大月氏设王庭于“河北”，控制着跨有阿姆河两岸的原大夏国领土。

张骞很可能是在逃离匈奴后获悉大月氏再次西迁的消息的，因而他没有前去伊犁河流域，而是径直取道巴尔喀什湖北岸南下费尔干纳。至于史书所载张骞“自月氏至大夏”，应该指的是从大月氏王庭至已亡的大夏国的都城巴克特拉城，即阿姆南岸的蓝氏城（今阿富汗北部重镇马沙里沙里夫附近），目的极有可能是为了会晤当时正在“河南”巡游的大月氏王。张骞此行最终“不能得月氏要领”，原因固然有不了解对方国情的因素，但究其根本，大月氏远在阿姆河流域，距离匈奴属地也是万里之遥，与汉夹击匈奴，在事实上已断无可能。所以，“不能得要领”，可以说是势在必然。

汉武帝元朔元年（即公元前128年），张骞动身返国，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舍弃了来时路线，而改循昆仑山北麓的“南道”，从莎车而过，经于阗、鄯善（本名楼兰，在今新疆若羌附近），“欲从羌中归”。不过，他们并未真正进入羌地，因为听闻羌人厌恶汉人，害怕没出狼窝又入虎穴，便改走了稍北一些的路线，结果运气十分的背，张骞又一次被匈奴人擒获。

不过这一次，张骞并未在草原上滞留很长时间。元朔三年初，军臣单于驾崩，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进攻军臣单于死前所立的太子于单，两相混战后，于单失败，于是转而投奔了汉朝。张骞趁着此次匈奴内乱之机，带着自己的匈奴妻子和堂邑父，一溜烟逃回长安。这次出使，乃是张骞第一次跋涉西域。他从汉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出发，至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归汉，总共历时十三年。出发时人数逾百，回来时仅得张骞和堂邑父二人幸存。

一别十三年，便是有着铁石心肠的汉武帝也感叹了一句：别时容易，见时难。

当然，汉武帝对张骞这次远使西域的成果还是很满意的，故而特封张骞为太中大夫，授堂邑父为“奉使君”，用以表彰二人万里跋涉、辛苦出使的功绩。

在张骞通使西域返回长安后，汉朝抗击匈奴侵扰的战争，已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元朔六年（即公元前123年），张骞以校尉身份在汉朝军队中充任向导，随从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因“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有功，封博望侯。

公元前119年，张骞又一次踏上了西出塞外的征途，旨在为汉朝联结乌孙，夹击匈奴。这一次，张骞是“缸里有米，心里不慌”，因为他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匈奴势力更是早就被逐出了河西走廊，此时道路畅通安全，哪还用得上担心再被捉为俘虏。

如此这般，汉武帝便赐封张骞为中郎将，统率三百人，每人备两匹马，驱赶牛羊万头，价值“数千巨万”的金帛财物，浩浩荡荡开始了第二次出使西域。到达赤谷城后，张骞提出“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的建议。昆莫猎骄靡此时年龄老迈，乌孙大事已经不能由己专制，大臣们又都惧怕匈奴，兼且认为汉朝太远，不想东返故地。张骞无奈，唯有分别派遣副使出使诸旁国，自己则带领着几十个乌孙遣汉使者东归，希望借机会让乌孙人见识一下大汉国力。事实证明，张骞此举极为高明，乌孙使者看到“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

于是，万里之外的长安，一队满载着金银财帛的队伍，在武帝刘彻那沉重而又写满希望的目光中启程了。在其中一辆最华丽、最辉煌的马车中，一个披金戴银的女子却在低声抽泣，若不是窗外那夹道欢送的掌声令她胆怯，她早已冲下马车跌进亲人的怀抱。

终于，马车驶出了长安，“断匈奴臂”正式启动。

二、两个鸡蛋上跳舞：异常艰险的公主外交

猎骄靡得报大仇，距离伊塞克湖南岸不远的赤谷城又很快建成竣工，他一时心满意足，并数次告诫子嗣贵冑，非匈奴无以复国，须要秉持一颗感恩之心。于是，为了恩主匈奴，乌孙作为一颗楔子，定在了西域广阔的大地上，可以说是匈奴人指东猎骄靡打东，单于命令撵鸡他不敢追狗。

但是很快，猎骄靡便发现，要养护对贪得无厌的“恩人”匈奴人的感恩之心、崇敬之情，使它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一样岁岁不绝，实在是太困难了。

赤谷城的城门总是每隔十天半月，便会迎来一拨新的匈奴使者，他们递上来的名帖更是五花八门，不只有出自单于王庭的，还有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的，甚至某些万户、千户也会借机来刮上一回油水。然而，无一例外的，不论这些使者出自哪家，他们都是作足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脸上还挂着“再世父母”前来收取回报一般的“理所当然”。当然，即便是这样，猎骄靡也只能在心里面偷偷嘀咕一句：“你们这些混蛋，还真当我们乌孙人傻钱多啊！”除此再无他法。

可以相信，如果匈奴人只是一味地贪婪乌孙的财货贡物，那便不会有两家日后反目成仇、拔刀相向的一天。在乌孙人立足伊犁河流域后，他们原本在河西走廊的故地，理所当然的变成了匈奴人的牧场。本来，在乌孙国内，上至昆莫下至平民，对此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毕竟人家匈奴人帮我们复仇了嘛。

可是，没过多久，匈奴单于的一纸任命，却立时在乌孙国内激起千层巨浪。原来，单于设置二王分治河西，一为休屠王，一为浑邪王。问题的症结便出在“浑邪王”的任命上。

在之前的序章中我提过，乌孙王的称号独一无二，号“昆莫”。“昆”为太阳之意，“莫”作一千，此处只当虚数理解。究其语意，直译之为“一千个太阳”，意译之则为“像天一样广大”。与汉民族之“天子”，匈奴之“撑犁孤涂单于”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冀图借助上天的威能来表示自己王权天授，尊贵、神圣，且不容侵犯。而浑邪王的任命却正好侵犯了乌孙昆莫的“不容侵犯”。

就“休屠王”一词而言，据钱伯泉先生考查，“休屠”读音就是“月氏”（音：肉支），“休屠”与“月氏”为一音之转，实则为同名异译。而“浑邪王”中，“浑邪”亦是有所指摘。在史书中，浑邪王也被写作昆邪王，“浑”字与“昆”字不过是其读音的汉字异译，而本意则恰与乌孙昆莫有所关联。我认为，休屠王与浑邪王的任命，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当时匈奴单于个人的恶趣味，他明知此地先前为月氏与乌孙占据，却任命自己的部下以两族王者自居，月氏已经远徙自不必多说，乌孙人更是切身体会到了侮辱。

乌孙臣服匈奴这本是事实，但臣服者亦有其骄傲，昆莫王权天授，不仅象征昆莫自身的权威，而且一定程度上亦是乌孙臣民乃上天治下民众的象征。浑邪王的任命，却将乌孙上下的臣服者角色赤裸裸地宣传着，而且是一天不停的宣传。昆莫不再神圣且不容侵犯，乌孙人亦时刻体会着“二等公民”的身份。不满的种子自此深埋内心，匈奴统治者终有一日将品尝自酿苦酒。

历史的车轮转动到这里，却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因为，与此同时，两支以赤谷城为目的地的马队，分别晃晃悠悠地启程了。其中，一支护卫着漠北来的匈奴居次（即公主），另一支载着来自长安的汉家公主，两位公主在汉匈两家各自的大义下，将要用她们柔弱的身躯前往换取千里之外利益的筹码。

公主外交，汉、匈、乌三方之间的第一次混合博弈，即将在伊犁河流域联袂上演。

张骞的二使西域，让遥远的汉朝统治者意识到，必须拿出足够的饵食才能钓来遥远地域上的盟友，进而分化敌人匈奴的阵营。于是，在张骞死后不久，汉乌达成协议，乌孙“使使献马，愿得尚汉翁主，为昆弟”。

当时，乌孙虽然仍依附于匈奴，但已经不愿意再受匈奴的颐指气使，史载其“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表明乌匈同盟之间的裂痕已然变得不可弥补。而张骞死后，匈奴听闻乌孙曾与其来往繁复，单于盛怒之下本来想要攻打乌孙，因为昆莫示弱且往聘匈奴居次，才最终作罢。

这位汉家公主，封号江都公主，姓刘，名曰细君，与以前汉朝嫁往远方异族的公主不同，她乃是一位正宗的汉室宗亲，可以说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名有姓的承担了和亲使命的正牌公主。细君的父亲刘建，是江都王刘非的儿子，刘非与汉武帝刘彻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时，刘非曾英勇参战，立下赫赫战功，镇守江都（今扬州）27年，是一位忠诚的皇室成员。刘非死后，其子刘建继承了江都王的爵位。刘建不满“推恩令”的实施，妄图造反，私制玉玺、绶带、兵器、地图等，事情败露后自缢身亡，细君的母亲也受株连，被处以死刑。其时，细君年仅5岁，因而得到赦免，并被接到宫中，得到了皇室子女般的培养。或许是囿于深宫、寄人篱下，细君格外努力，稍长，便能诗善文且精于音律，在众多公主中十分突出，这让她渐渐走入汉武帝的视野。

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一纸诏书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乌孙以千余匹马为聘礼，向汉武帝求娶“尚汉翁主”，武帝欣然允诺。细君知道，她即将远嫁“去长安八千九百里”的乌孙国了。我相信，在临行前的日子里，一定有人对细君作了家国大义的说教，可是，无论家国大义的说教是多么的言之凿凿，又怎能解得了女儿家的别离之情、乡国之思呢？塞外荒凉，西域绝远，至亲已故的细君明白，一旦远嫁那便是与故乡的永诀。

在汉武帝以前的历朝历代，谈及和亲，大多都是以宫女冒充公主，然后嫁予藩王外族，毕竟皇帝也不愿意宗室的血脉到塞外受苦受辱。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汉高祖刘邦初期，因为他鲁莽北伐，被匈奴四十万骑兵围困在了白登山，历时七日七夜，经陈平游说冒顿阏氏才得以脱险。其后，冒顿又屡次犯边，刘邦乃采用刘敬之策，想要以长公主和亲冒顿，吕后日夜哭泣阻挠，最终汉廷以宫女代替，才使和亲得以实施。

就连打了败仗的老祖宗刘邦都是以宫女代替公主，但不知道为什么，汉武帝竟然真的要嫁一位刘姓宗室公主给乌孙昆莫。究竟是汉武帝言出必行，不愿滥竽充数失信于人，还是他对细君的父亲谋反一事犹有芥蒂，想要眼不见心为净呢？这，已经无从知晓了。

或许，是细君无法掩饰的愁苦之情触动了武帝，这位一心想要横扫漠北匈奴、建立不世霸业的皇帝，最终“念其行道思慕，使知音者裁琴、筝、筑、箜篌之属，作马上之乐”，这便是最早的琵琶，以其赠予能歌的细君。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向西出发了，一路上鼓乐喧天、旌旗蔽日，长安在公主那婆婆的泪眼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在经过一年有余的颠簸后，细君公主乘坐的马车终于来到了遥远的赤谷城。事实证明，“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只存在于小说与野史当中，猎骄靡并未在与细君的初次见面中，便不可救药地迷上她，然后为了她背弃匈奴而投靠大汉。这位年已六旬的老昆莫按照乌孙国的风俗，又特意取了汉人阴阳相交之意，选在黄昏之时同细君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并册封她为右夫人。但为了不得罪匈奴，猎骄靡将从匈奴迎娶的那位居次，封为左夫人，而乌孙以左为贵。

当然，公主外交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贰师将军征伐大宛国时，汉武帝就曾遣使游说翁归靡出兵助汉，翁归靡派出两千乌孙骑兵参战。虽然史书记载对他们十分鄙夷：“持两端，不肯前。”但这次短暂的联合出兵，至少表明了汉、乌两家初步达成默契，公主外交促使汉朝“断匈奴右臂”小成，帮助乌孙人找到了一个可以抗衡匈奴的强大伙伴，使它不会因倒向某一方而受到牵连。

当然，乌孙暂时是在汉朝和匈奴两个庞然大物之间觅得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但是，国家间是不会有永衡的中立的。之所以汉朝与匈奴都倚重乌孙，暂时并不急于逼它表态，只是因为这两家都不想杀鸡取卵，给对方以可乘之机。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那时候才是乌孙表示最终态度的时候。在此过程中，如果其中一方骤然发现，小鸡竟然往对方怀里扑腾，自己快要连鸡蛋都捞不着了，那就只有冲上前去把这只鸡给宰了，再炖一锅汤。所以说，乌孙的公主外交虽然暂时起了作用，但就长久来说，它总有一天还是要被绑上汉、匈两幅战争之轮的其中之一。当然，这只是后话。

对于塞外逐水草、居帐篷的生活，自幼长于深闺的细君公主自然很难适应，加之语言不通，与老昆莫沟通困难，再有匈奴左夫人的压制，其内心悲苦无助可想而知。于是，她拿起琵琶，一遍遍吟唱道：“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一曲《黄鹄歌》，不尽幽怨情，老昆莫又怎么能听不出来。猎骄靡最终决定，在自己生前，将细君嫁给将要继承昆莫大位且年纪相仿的岑掫（即后来的军须靡）。这种转房婚虽然普遍流行于游牧民族，可对于汉家出身的细君来说，却是大逆不道、不合人伦之事，自然不愿不从。在这种情况下，细君上书汉武帝，请求召其回归故土。满腔期待之情，最终等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回答：“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

皇帝的谕旨，裹挟着钝重而又澎湃的力量，瞬间击中细君，她只觉将要刺破心肺一般。终究，为了皇帝口中的家国大义，她还是忍辱含悲地转嫁给了前夫的亲孙，但此时她已是哀莫大于心死。

于是，朝为继祖母，暮为长孙妇。

为此，唐朝诗人戎昱曾做过一首诗，名为《咏史》：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

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我想，假如汉武帝能够在地下读到这首诗，必定也会稍觉惭愧吧。毕竟，一句大义凛然的“欲与乌孙共灭胡”，断送了一位万里之外、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的所有，包括她最后的坚持与尊严，虽然它是最正确的政治答复，虽然它是家国大义。

不久，岑掫继位昆莫，史称军须靡，他与细君生育一女，名曰少夫，但终日以泪洗面的公主此时已经忧愁成疾，再加上产后失调，年轻的生命在仅仅盛放了25个年头时便凋谢了。

细君公主虽逝，但公主外交已然牢固，另一个汉家公主很快便被簇拥着由长安启程了，而且在不远的将来，公主外交最终不仅帮助汉朝完成了“断匈奴臂”的伟大战略，同时也帮助乌孙摆脱了匈奴的压制。不得不说，远嫁公主的血泪，是乌、汉两家外交政策联手安放的互利共赢的一着好棋，也是乌孙这个新建的游牧国家的一次正确的国策运作。

但是，马上民族毕竟不比农耕民族有更多的治国经验，公主外交的成功，可以说是汉朝裹挟着乌孙的一次成功的国策运作，乌孙的统治者却在另外一个更大的问题上，犯下了荼毒后世的错误。

以赤谷城为都后，乌孙的文武两套班子迅速搭起，王国算是草创完毕。不过，国不立储，是为不稳，因此，猎骄靡以长子为太子。这位太子宽厚博爱又能任事，颇得昆莫喜爱与民众推崇，可惜天不作美，令太子早死，在他弥留之际，曾握住父亲的手，以泪哀求道：“请父亲务必以吾儿岑掫为太子”，老昆莫心伤不已，哀而许之。

不得不说，猎骄靡是一位成功的父亲，他教育儿子确实很有一套。在他的十余个儿子中，除了过世的太子很有本事外，另有一子更加英雄了得，此子不但武艺高强、善于将兵打仗，而且官居大禄、握有实权。大禄初闻太子病逝，心中本是一阵窃喜，自忖德行功劳远超其他兄弟，此次兄长先世，那太子之位还不是我囊中之物？可是，稍后传来的消息不由令他怒不可遏：父亲你太偏心了吧！平日里有事你便差遣我办，如今你却……真是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你太偏心了啊！再说，竖子岑掫何德何能，怎配位居王储？可恶啊！

此时此刻，大禄真的是一肚子对他老爹猎骄靡“乱世爱忠良，治世好奸佞”的委屈与不满。

既然王储之位已经不能通过正常手段获得了，大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凭借素来在诸兄弟、贵族之间积下的威望，登高一呼，麾下迅速聚集起了一大票人马。队伍都拉起来了，当然不是去游行示威的，大禄干脆明言不服，并且积极谋划着攻杀岑掫。

老昆莫失子之痛还未消解，中子大禄又欺上门来，不由得感到悲凉无助。慌乱间，他只得令岑掫领兵万余，先暂居别处避避风头，而昆莫自己也将兵万余用以自备。最终，乌孙国分为了昆莫、大禄、岑掫三部，虽然乌孙大部羁属于老昆莫，但三足鼎立的局面已然无可避免。经历此事后，猎骄靡对乌孙的控制力大不如前，尽管其后岑掫顺利即位，但是分裂的先河已经开启，分裂的记忆更是留在了乌孙上下的意识中，半个世纪以后，乌孙王国果然再次分裂。

暂且不论册立岑掫为太子是否应该，也不管面对大禄的反叛却主动退让是否正确。国分为三、分地而治，老昆莫在事发之后作出了这样的决策。很可能，他只是因为已经拎不动那曾经带给他无数荣耀的沉重弯刀，而不得已如此。但毋庸置疑，老昆莫在他政治人生的最后一幕上，并未彻底地扮演好马上武士下马治国的角色，他的错误为后世的乌孙王族争权夺位开了先河，留下了隐患。

公主外交与三分其土，对乌孙王国来说，真是：一策兴邦，一策罹难。

匈奴人

石壁上的古突厥文字

第三章

一鸣惊人：西域强国的横空出世

一只小小的蝴蝶煽动翅膀，一段时间后，便有可能在遥远的他地引起一场季风或者暴风雨，其后果往往是毁灭性的。在遥远东方的一位汉朝女子，恰恰就扮演了一回这样的小蝴蝶，导致了几个世纪里亚洲与欧洲的一系列剧变。

一、女中丈夫：解忧公主，为夫解忧

以身许国靖边庭的细君公主在伊犁河畔不幸芳魂早逝，为了不使汉、乌两家的友谊中断，令匈奴人觑得可乘之机，军须靡与汉武帝不约而同地将和亲公主这张外交牌继续打了出来。汉武帝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军须靡遣使长安，上表求娶公主，以填补细君之空，进而延续乌孙与大汉的联盟，汉朝欣然爽快地答应了。

解忧公主同细君公主一样，也是出生于衰败的刘姓王公世家中，她的祖父是楚王刘戊。刘戊是一个典型的不学无术、荒诞不经的富二代，甫一继承藩王之位，便气走了名师申培公、韦孟二人，后来更加肆意妄为，不但超越国家礼制大肆修建自己的陵墓，在亲人丧期内寻欢作乐，甚至还不自量力地伙同楚元王的小儿子刘艺等人参与吴王刘濞的造反，最后落了个兵败自杀的结局。

谋逆乃不赦十恶之首，又岂是能一死了之的。刘戊虽然自杀，但他的罪过亦牵连到了家族，使之从云端蓦然跌落尘埃。自此，他的子孙后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戚，而沦落成为长安街头的市井庶民。但也正是因为这般的家族背景，使得生于民间、长于民间、流落于民间的刘解忧，受到了艰难生活的磨炼，令她少了一分南方少女的温柔婉约、多愁善感，多了几分北方女子的丰腴健美、大气爽朗，而这也正是汉武帝选择她作为细君之后的和亲公主的重要原因。

细君公主诗词歌赋样样皆善，若嫁于王侯世家的多才公子，那必然是琴瑟和鸣、琼花并蒂，燕侣莺俦、珠联璧合。汉武帝本意亦是如此，他当年也是希望可以借助细君的才气“拴牢”乌孙昆莫，可是，塞外不比中原，乌孙昆莫又哪里懂得诗词歌赋与琴棋书画？于是，细君还未来得及赢得昆莫的欢心，苦寒孤寂的生活便已让她香消玉殒。

这一次，武帝刘彻为了汉乌结盟、两家友好局面的长久，下足力气在宗室适龄女子中挑选。可是，宫室的长年教养，让公主们娇媚有余而爽朗不足，尽皆不能忍耐遥远艰辛的异国生活。踌躇郁结之间，有人奏报汉武帝，反王刘戊之后有一女子，或能担此大任。刘彻大喜，下诏解忧入宫，一见果不其然，此女不但生得美丽，而且活泼胆大，于是一纸诏书拟定，新科和亲公主为解忧。

含泪跪拜、接旨谢恩之后，解忧唯有告别亲人，跟随内侍入宫，接受临行前的“速成培训”。数月时间，在专人的教导下，解忧不但学习着公主的礼仪，还恶补了一番乌孙语与乌孙生活习俗的常识，她的聪明活泼令她很好地完成了这一切。之后，19岁的解忧在大队使从的护卫下，带着数不尽的珍玩彩礼，告别长安，踏上漫漫西行路。

来到乌孙的解忧立刻便体会到了当年细君公主的境遇，她一样受封为右夫人，一样受到匈奴左夫人的压制，一样与丈夫军须靡关系冷漠，一样不能融入塞外大漠的生活，一样思念家乡……几年之后，乌孙倒是与匈奴日渐亲密起来，原因无他，那位匈奴来的左夫人为军须靡生了一个儿子（即日后的泥靡），而解忧公主却始终无所出。

面对此种困局，身在长安万里之外的解忧公主，又能向谁道一句“请问风紧林密，樵夫当何处下手”的请教呢？

但是，转机的出现总是那么的突如其来，正在解忧公主一筹莫展，深感辜负皇恩之际，军须靡驾崩了。军须靡过世，昆莫大位本应该由他的儿子继承，可是当时泥靡实在幼小，不能担当此任，于是他与堂弟翁归靡约定：由他先承大统，待翁归靡过逝后再将昆莫大位归还泥靡。为此，军须靡与翁归靡两人在乌孙一众贵族面前，指天为誓。

其实，泥靡年幼而不能任事，只是军须靡传位于翁归靡的次要原因。更重要的是，在军须靡统治乌孙期间，王国一直处于两大势力的对抗状态之中，他始终无法将昆莫的权威遍施于乌孙各部，为此不得不在弥留之际玩了最后一把权变之术。

当年，猎骄靡立岑掫为储，引得中子大禄反叛，与他老爹和侄儿分了家，三人各统一方。及至军须靡登上昆莫大位，虽然接受了他爷爷的全部，但叔叔大禄这股势力已经尾大不掉，而妄动兵戈又只会两败俱伤，所以他一直隐忍不发。现在，军须靡将昆莫大位传于翁归靡，就是看在他是大禄儿子的面上，希望乌孙各方可以用一种和平的方式再次凝聚在一起。当然，军须靡不会高尚到因公废私，他之所以让翁归靡指天为誓（即“泥靡大，以国归之”），便是要借着乌孙贵族会议的权威，确立昆莫世系将来重回自己这一脉，而他的儿子泥靡从翁归靡手中接过国家权柄时，王国又必然已经是一个统一的王国。不得不说，军须靡这一手耍得漂亮，可谓是机关算尽。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有时却别有他解。

翁归靡继承王位，成为新一任昆莫，因为他体态健壮肥硕，是故又被汉人戏称为“肥王”。按照乌孙惯例，兄死则弟妻其妻，解忧公主被过继为翁归靡之妻。与曾经悲伤欲死的细君公主不同，解忧并未将之视为洪水猛兽般的不伦之事，坦然接受了这一安排。然而，正是这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改嫁，推动了日后汉、匈、乌三方，乃至整个辽阔西域翻天覆地的新局面的开创。

翁归靡是乌孙历代昆莫中很有作为的一位，他在位期间，乌孙王国统一、政通人和、军事强大。由于他性格随和开朗，同时对中原文化存有仰慕之心，所以与解忧公主非常合得来。另外一方面，经过几年的乌孙生活，解忧公主的乌孙语已经融会贯通，更适应了这里的风俗习惯，渐渐进入了状态。此时此刻，解忧公主终于在乌孙站稳了脚跟。之后，他们夫妇相知相守、恩爱非常，生育了三男二女：长男为元贵靡。次男曰万年，后来成为莎车国王。三子曰大乐，为乌孙右大将。长女弟史，后为龟兹国王绛宾之妻。小女素光，为若呼翕侯之妻。解忧公主自此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乌孙国母。

在翁归靡在位的三十余年间，他对解忧关怀宠爱、言听计从，许多决策都有公主从旁佐助，乌孙与汉朝之间更是信使往还、不绝于途，自然相亲相近、同进同退，与匈奴则日益疏远。汉朝的西北边疆安然无事，与西域各国的交往也日益频繁密切起来，丝绸之路繁荣一时，汉朝的威仪和影响进一步远播天山南北，西域诸国都争相与之交好。

解忧的长子元贵靡以母为贵，被立为乌孙王储；西域小国莎车在国王去世无人即位的情况下，最终迎接解忧的次子万年为国王，看重的就是万年身上一半的汉家血统；龟兹国王绛宾几经努力，辛苦求得解忧长女弟史为妻，深以作了汉家的外孙女婿为荣。

随从解忧远嫁乌孙的侍女中，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女性，名为冯嫽，史载其“能史书、习事”，尤其能言善辩，沉着且又机警。冯嫽到乌孙后，不久就嫁给了身居高位的右大将为妻，又因为才华出众，被乌孙上层乃至西域各国贵族尊称为“冯夫人”。她与解忧公主在宫廷内外互为掎角之势、相互支持，并在出现危机的情况下挺身而出，以大汉公主使节的身份斡旋、游走于西域诸国之间，化干戈为玉帛，为大汉立下了汗马功劳。

至此，汉朝的和亲政策，终于显露成效。而在另外一端，匈奴眼见乌孙越加偏向汉朝，汉朝在西域声势愈隆，于是对引导这一切的解忧公主恨之入骨，并在汉昭帝末年开始寻衅乌孙。壶衍鞮单于调遣大军，首先以巴里坤草原为基地，以车师国为跳板，长驱直入乌孙腹地，后来又吞并了乌孙东部的恶师（今新疆乌苏市一带）与车延（今新疆沙湾县一带）等大片国土，大肆掳掠民众和畜产；并且派出特使到赤谷城扬威，恶声要挟翁归靡：交出解忧公主，同时与汉朝断绝一切联系，否则决不罢兵。

面临亡国的威胁，赤谷城内的亲匈奴一派乘机开始煽风点火、大肆活动，主张满足匈奴单于的要求，赶快把解忧公主交送出去，否则乌孙的命运如同危巢之卵，时刻都有倾亡覆灭的危险。城内人心惶惶，有人主战，有人主降，令翁归靡也一时左右为难。

值此危急时刻，谁能力挽狂澜？

解忧公主临危不惧，凭着坚定的信念和过人的政治胆识，首先说服了翁归靡不可言降，接着紧急上书汉廷，奏明乌孙王国的危难情势，向汉朝请求支援。而此刻的汉廷中，却无人分身有暇。从汉昭帝病危到驾崩，朝中大事不断，权臣霍光甚至废掉了在位仅仅27天的刘贺。大臣们在为立谁为新君而焦头烂额且步步惊心，又哪里还顾得上去解救远在千里之外的乌孙国的危难呢？这满朝的疾风骤雨，心中压抑着的何去何从，可容不得这些大人们分心啊！

这正是，急惊风遇上了慢郎中！

于是，救援乌孙的奏议拖了又拖，更无人响应出兵一事。而在这内忧外患的三四年中，解忧公主费尽心力，拉拢利诱了一些骑墙派的乌孙贵族，着力为战马加料催膘，扩充大汗近卫，奋力抗击匈奴的侵略，使匈奴铁骑始终不能进入伊犁河谷，从而稳定了军心民心。在这最危难的岁月里，解忧公主以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的方式，展现了她为夫解忧、为国担忧的不让须眉的本色。

汉宣帝即位后，解忧公主和翁归靡再次联名上书汉廷，力陈乌汉联手、东西两面夹击匈奴的却敌之策。并且提醒汉朝上位者们，只有这样才不负乌孙和汉朝先辈们的和亲联盟。而且，翁归靡还保证出动乌孙国内最精锐的五万骑兵参加东西合击。可是，这封上书在递交之后，犹如沉水之石，依旧迟迟不见答复，导致乌孙国内几乎所有人都心如死灰，投降派的叫声再度甚嚣尘上。

汉朝的缄默不言就好比悬在上空的一把锉刀，正在朝着乌孙人生死之间的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速落下。幸好，汉朝上位者们在最后时刻收回了那把锉刀，并伸手拉了一把已经快要绝望的乌孙。汉宣帝即位两年后，即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匈奴骑兵数次南下侵犯汉朝边境，搞得一片狼藉，其嚣张狂妄彻底激怒汉廷。于是，沉寂许久的大汉战车再次启动，向着北方草原开去。

按照汉朝军队的作战方案，总共调集了15万大军集结于北方边境，然后兵分五路向匈奴腹地挺进。其一，祁连将军田广明统率4万骑兵出西河（在今内蒙古、陕西、山西交界处的黄河沿岸地区）；其二，度辽将军范明友率3万骑兵出张掖；其三，前将军韩增率3万骑兵出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其四，后将军赵充国率3万骑兵出酒泉；其五，虎牙将军田顺率3万骑兵出五原（今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麻池镇西北）；另派校尉常惠持节监护乌孙军队，节制5万乌孙骑兵向西挺进。

五路汉军出塞后，直向匈奴腹地扑去。汉武帝时代，汉朝大军对战匈奴的积威，迄今仍旧留存于匈奴上下的心里。现在，他们听闻汉军转瞬即至，急忙扶老携幼，赶着牲畜远避至漠北，或较之更北的地方。第二年春天，作为五路大军主力的祁连将军田广明所部4万骑兵，向北行至塞外一千多里的鸡秩山。汉朝使者冉弘自匈奴返回，言鸡秩山以西有匈奴大军。田广明畏缩而不敢前，并且威胁冉弘，不准再说有敌军踪迹，然后想要引军南返，他的部下都认为不可，田广明不听，率军空还。就这样，汉军连匈奴主力的面都没见着，只是各自斩俘小股，便“凯旋”了。

田广明后来以避敌怯战，逗留不进的罪名被逮捕。而他在自知死罪难免后，不愿受辱于刀笔吏，随即自杀于狱中。田广明死有余辜，可大汉声威最后一次再次远播的机会就这样丧失了。

虽然由于种种原因，五路汉军没能杀伤足够多的匈奴人，但已经成功地将匈奴主力牵制在了东线战场，并且声势上也极大震慑了敌人，因而为西线战场上乌孙骑兵突击匈奴右部创造了有利条件。

巴里坤草原位于今天新疆东北部的哈密地区，常年雪山晶莹、松林青翠，云雾缭绕、变幻莫测，乃是匈奴右谷蠡王的王庭所在，同时也是乌匈战场所在。

在这场事关重大的战役中，翁归靡亲自披挂出征，常惠手持汉朝符节随军而行，5万精骑千里奔袭，直捣了位于巴里坤草原的右谷蠡王的老窝，三犁其王庭，更俘虏单于父辈、公主、诸王、都尉、千长、骑将以下4万多人，获得马、羊、牛、骆驼等牲畜70余万头，可谓大获全胜（要知道，五路汉军全部加起来，也只不过才俘虏了两千四百余匈奴人，毙敌则更加少得可怜）。

当时翁归靡若是有幸见到汉宣帝，后者一定会拍着肥王的肩膀，说一句：“干得好，继续努力，我看好你哟。”毕竟，这次与世仇匈奴人的大战中，自家汉军完全是去打酱油的，而人家乌孙骑兵却战绩不俗。有史明文记载：“匈奴死伤民众而去者，及畜产转移死亡不可计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

一家欢喜一家忧，就在赤谷城内张灯结彩、万民欢庆的同时，匈奴壶衍鞮单于却在他的王庭内打鸡骂狗，一副几欲择人而噬的模样。

避战汉军，诱敌深入是祖先常用的战术，无可厚非，但是惨败于曾经的属国乌孙，在壶衍鞮单于看来，这种耻辱可以算得上是匈奴自古未尝有过的，简直是丢尽了祖先脸面，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他决心立刻反击，狠狠打回去，否则长此以往，其他攀附于己的属国岂不有样学样？一犬吠人，跟着便是百犬吠声啊！

于是，在这一年腊月，他作了一个既愚蠢、又极不冷静的决定。壶衍鞮亲自率领万余骑兵偷袭乌孙，却不料此次偷袭得不偿失，虽然俘获了一些老弱，可是归途中偏偏遭遇了“死神的棉被”——一场一日而深丈余、堪称百年不遇的大雨雪。最终，死里逃生的匈奴士卒不满千人，数目不及来时十分之一。

不论何时，世上最不缺两种人：一为锦上添花者，一为落井下石者。匈奴新败，果不其然，北方与东方的两伙落井下石者就相继出现了，于是匈奴的举族之灾来了。

公元前70年末与公元前69年初，一场特大雪灾覆盖了匈奴全境，使其人民与牲畜冻死者不计其数，加之壶衍鞮此前再败，威信早已荡然无存。于是，大漠之北的丁零族与东胡一支的乌桓部落起了趁火打劫的心思。稍后，两族伙同乌孙人由北、东、西三面夹攻匈奴，连连出击漠北，将匈奴打得顾此失彼，元气大伤，就连许多属国也趁机宣告独立。

匈奴颓弱，壶衍鞮单于幻想和汉朝再度和亲，汉朝对此不予理睬。一时间，人人喊打匈奴，百蛮大国威势尽丧。另一边，伴随着日薄西山的匈奴在西域全面收缩，乌孙则一跃而起，成就西域最强国。

二、大破匈奴：西域最强国家的短暂登场

若要用一句话便能形容古今中外的所有帝国的命运，我想，应该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个个帝国兴起了，然后又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气数悠长者三五百年，运数不济的十余年，尽管兴起的原因各不相同，灭亡的理由亦不相同，但是没有一个能逃出盛衰循环的宿命。庞大的匈奴帝国亦不例外。

在匈奴立国以前，蒙古草原上有着许许多多的部落，它们大小不同，强弱不一。这些部落和部族联盟“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并且“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尽呈一副分裂割据之状。当时，分布于草原东南西拉木伦河和老哈河流域的，是东胡部落联盟；分布于贝加尔湖以西和以南色楞格河流域的，是丁零部落联盟；分布于阴山南北包括河套以南所谓“河南”（鄂尔多斯草原）一带的，是匈奴部落联盟；此外还有许多部落集团如种子般，分散播种在草原各地。后来的匈奴国，就是以匈奴部落联盟为基础，征服了上述诸部落联盟、部落以及其他一些小国而建立起来的。

自公元前3世纪起，匈奴统治结构趋于成熟，具体划分为单于所居的漠北王庭、左贤王统辖的东部与右贤王管制的西部。直接控制或间接羁縻着从里海到长城的广大地域，包括今蒙古国、俄罗斯的西伯利亚、中亚北部及中国东北、内蒙古等广阔区域。

匈奴在冒顿单于在位期间，开始对外大肆扩张。首先，冒顿亲率铁骑擒杀了东胡王，随即西逐月氏、平定楼兰，接着向南吞并了楼烦、白羊河南王（居河套以南），并收复了蒙恬所夺的匈奴地及汉之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等郡县，并不断侵入汉之燕、代等地。北方及西北一带的丁零、浑庾、屈射、鬲昆、薪犁等部族也先后臣服于匈奴。自此，匈奴达至鼎盛。

草原游牧帝国的兴亡交替往往不过百年，究其根源无非是马上立国、马上治国，没有稳定的政治机制，三五英雄引领百年风骚罢了。匈奴的昌盛亦不过百年，从秦二世元年到汉武帝元朔元年（即公元前209—前128年），在这一时期内，匈奴的昌盛为冒顿单于开创，由老上单于守成，由军臣单于维系，之后迅速由盛入衰。三世而已，对比中原农耕王朝而言，不可谓不快。在伊稚斜单于时期，与汉朝军队三次大战，即河南之战（漠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之战，结果无一胜绩，导致了匈奴国力的迅速下降。

伊稚斜单于死后，子乌维立；乌维死，子詹师庐立；詹师庐死，季父呴犁湖立。在这十几年间，匈奴避居漠北休养生息。而汉朝因为人力、物资损失很大，以及四出征伐西羌及西南夷等，也暂时停止了对匈奴的用兵。直至汉宣帝即位之初，匈奴在壶衍鞮单于率领下数次南下寇边，才再次引发与汉朝的大规模战争，最后在西线战场上惨败于乌孙铁骑。

更加不幸的是，一场特大雪灾蔓延匈奴全境，人民与牲畜冻死者不计其数。丁零、乌桓趁火打劫，伙同乌孙进攻匈奴。匈奴三面受敌，顾此失彼而不能敌，不但漠北王庭陷入敌手，而且接连损失了数万骑兵，被掠走的民众与牛羊更是不计其数。祸不单行，此后匈奴人又赶上了虫灾，大片草原被啃噬一空，畜产不兴，人口锐减，游牧经济受到严重破坏。然而，人祸亦不间断，自伊稚斜单于后，匈奴单于更迭频繁，内部矛盾也开始日益激化。

历史的车轮滚动至此，势衰力弱的匈奴已经无法遥控西域诸国，辽阔的西域霎时出现了巨大的政治势力空白。然而，对这场战争的两位获胜者而言，这种空白意义完全不同。于汉朝来说，西域的势力空白仅仅意味着从此“边境少事矣”；而对乌孙则正好相反，没有其他大势力的盘踞，西域不可不谓是一块多有作为的广阔舞台。

首先，超过4万的降卒，70余万的各类牲畜，对以游牧为主的社会，无疑是一笔极大的财富，它大大增强了乌孙的实力。其次，挟战胜号称“百蛮之国”的匈奴之余威，乌孙威望大增，西域诸国大多慑服：远至南道的莎车，在老国王死后，“为欲得乌孙心”，把翁归靡入侍长安的次子万年请去作了莎车国王；龟兹王绛宾，为了在政治上靠拢汉朝与乌孙，辛苦求娶翁归靡长女弟史为妻；车师王乌贵为匈奴所迫，干脆投奔乌孙，翁归靡收留了他七年，最后才差人将他送入长安。

由上所述，本始之战以后，在翁归靡执政的最后十年，即公元前70—前60年，是乌孙王国社会最安定，国力最强盛的时期。各种记载表明，当时，乌孙国已经拥有“户十二万，口六十三万，胜兵十八万八千”，这些数目所代表的实力，对于同时期普遍只有户千百、口不足万的西域诸国来说，已经足以称霸了。此外，它的游牧经济也有了巨大发展，史载乌孙“国多马，富人至四五千匹”，可见一斑。

汉代西域各国户、口、兵数统计表[1]

奠定了西域领头羊的最强国地位后，乌孙王国的影响力一时大肆传播，有一些乌孙贵族甚至统率自己的部落南下葱岭，征服、建立起了四个小国，分别是休循国、捐毒国、尉头国及无雷国。

休循国，其王治所在鸟飞谷，在葱岭西，去长安一万二百一十里；捐毒国，王治衍敦谷，去长安九千八百六十里，距离鸟飞谷二百六十里。此二国原本是塞人居住的地方，乌孙部落迁入后融合了他们，塞人改穿乌孙服饰，遵乌孙习俗。

尉头国，王治尉头谷，去长安八千六百五十里，该国亦有类同乌孙的左右都尉、左右骑君的设置，并且“田畜水草、衣服类乌孙”，在四国中属它继承乌孙王国体制、风俗最为完整。

无雷国，王治无雷城，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着装与乌孙人很相似，也是乌孙王国的近亲国家。

不过，乌孙王国的西域领头羊的地位仅仅维持了十载，便随着翁归靡的猝死而一同终结，后世再未崛起。说到底，乌孙王国的迅速衰弱，乃至于其后不久的分裂，无非就是之前所讲的游牧民族的阿喀琉斯之踵在作祟——马上立国，马上治国，一个英雄的葬礼埋葬一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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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摘自王明哲、王炳华《乌孙研究》一书。

第四章

胡运不过百年：游牧英雄的不变宿命

一场夜雨，可以改变一个季节；一场葬礼，可能埋葬一个国家。英雄的翁归靡过世了，于是，乌孙王国走入了它的冬季。

一、多方角力：风雨飘摇中的王国

游牧民族的兴盛，往往以引弓之民众且精、部落团结一心为人和，以天地无灾、乾坤无害为天时，以水草丰美、畜产丰富为地利，最后以英雄统御一切为先决。英雄政治维持的时间越长久，则这个游牧民族的兴盛维持越长久；反之，若英雄早折，或英雄后继无人，或庸才当道，则此族衰落，乃至覆灭之日，则近在眼前。

纵观乌孙历史，翁归靡的死，标志着自此之后乌孙再无英雄，标志着乌孙自猎骄靡开始且持续了三代昆莫的英雄政治结束，标志着乌孙的兴盛昙花一现，自此不再。

在汉宣帝元康二年（公元前64年），翁归靡曾上书汉廷，直言愿立汉朝外孙元贵靡为嗣，请求为其聘一位汉朝公主为妻，进一步密切乌汉之间的关系。或许是出于匈奴已经元气大伤，乌孙的战略价值下降的考虑，汉朝方面最初并不热衷这一提议。毕竟，谁都不愿意平白无故的把自家女儿送到万里之外，即便两家曾经共御外敌。和亲之事一拖再拖，直至三年后，在乌孙的一再请求下，解忧公主的侄女刘相夫才被选定，成为新一任的和亲公主。

在上林苑学习了一段时间的乌孙语言与生活习俗后，相夫公主在三百人的乌孙迎亲使团与浩荡的汉朝送亲队伍的护持下，由长罗侯常惠为使，一路向西行去。

有道是，病来如山倒。对普通人而言，“山倒”之言仅指重症难治，但是，君王一病，那倾倒的便是江山了。

晃晃悠悠着向西龟行的和亲队伍刚刚抵达敦煌，乌孙国内噩耗突然传至：翁归靡病逝。在古代，游牧民族的饮食结构普遍不合理，他们以肉为食，很少能吃到水果蔬菜，高脂肪、高蛋白、高胆固醇的营养摄入方式，使得他们患上心脑血管疾病而猝死的几率十分大。“肥王”翁归靡，顾名思义是说他的体型肥胖，由此猜测，他很有可能便是这般猝死的。

失去了父亲的支持，还嫌年轻的元贵靡，只能眼睁睁看着昆莫之位落于他人之手。眼见元贵靡没能成为昆莫，此前就一直对和亲乌孙持有反对意见的汉朝大鸿胪萧望之再次进谏汉宣帝，曰：“乌孙持两端，无坚约，不如唤回公主。”于是，汉宣帝立刻召回了一直在敦煌驻足观望的相夫公主，堂而皇之地取消了这对表兄妹的婚约。汉廷的抽身而去，让事态无法阻止的向崩塌的一方滑落。

公元前93年，军须靡病危之时，本欲册立其子泥靡为嗣，但奈何泥靡还是幼齿童子，不能肩挑重任，而堂弟翁归靡正值壮年，颇有威望才能，素来为乌孙上下称道。军须靡唯有以退为进，传位于堂弟，并且在乌孙诸贵族面前，与翁归靡指天立约：“泥靡大，以国归之。”

如今，距离指天为誓已经过了三十又三年了，泥靡早已从一个幼齿童子长成四旬汉子，他期盼了上万个日夜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翁归靡终于死了。公元前60年的这年冬天，泥靡在亲信的簇拥下，手提利剑登上了赤谷城的王座。

泥靡，为军须靡与匈奴居次所生，汉人的史书一般蔑称他为“胡妇子”。匈奴强盛时，就曾因为泥靡的匈奴血脉，对他颇为关注，甚至为此警告和威胁翁归靡：除泥靡外，不可妄立他人为王储。这也正是为什么翁归靡没有提早册立元贵靡为王储，反而希望为他先娶一个汉朝公主来提高他的后台与地位的重要原因。

常年处于压抑与憎恨中的人，其心理大多会扭曲，泥靡的早年经历使他被各种政治上或生活中的坍塌起落与光怪陆离包围，所以一朝得势，便以为“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自此再也无法无天。至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类的，反正没人教，他本人也不打算去做那一代圣主。于是，他残暴凶狠又倒行逆施，引得乌孙全国上下怨声载道，时人因此称呼他为“狂王”。

除此之外，狂王的占有欲也极度膨胀，他发誓要夺回翁归靡占有的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于是，他一次次地派出使者，向已经年届六旬的解忧公主求婚。按照草原民族的习俗，兄死则弟妻其妻虽然正常，但是有一个普遍的先决条件，那便是兄长的遗孀没有孩子，或者孩子未成年，不足以照料其母。

对于泥靡疯狂的求婚，赤谷城内的所有贵族都倍感吃惊，解忧公主一定也是出奇地愤怒。我相信，她一定还爱着翁归靡，他们互相成就，互相扶持，虽然他们的爱，很少涉及情爱，更多的是和信仰理念与家国大义有关。只是，“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然而，大汉公主的身份，带给她的不仅仅是高贵，还有那扼喉的枷锁，她的人生自从四十年前仰承了一件政治交易，便变得沉重，便再无自由可言。从东方收回自己疲惫的目光，瞥了瞥那些金饰银饰等一股脑的聘礼，解忧最终只能无力地轻叹：收下了。

改嫁泥靡后，解忧竟然很快又怀孕了，并且顺利产下了一个男婴，名为鸱靡。为此，泥靡颇有一番自大的言辞，内容无非是他多么厉害，能够使一个六旬老妇怀孕生子。而赤谷城内的贵族们在恼怒他的粗鄙的同时，纷纷也在暗地里惊奇着：咱们乌孙国真是受上天眷顾啊，不但有老昆莫猎骄靡乌哺狼乳的神迹，还有六旬老妇怀孕生子的奇事，话说回来，她可真是个受天神眷顾的女人啊！

但是，解忧公主与泥靡并未因为有了共同的孩子而关系转佳，他们依旧不和，双方几乎是“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总之，二人的矛盾已经发展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恰在此时，汉朝官员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出使乌孙，来到了赤谷城。为了不使自己多年以来促成乌汉结盟的心血付诸东流，解忧公主故作“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的郁郁寡欢之状，引得两位汉使多次问询。解忧这才尽抒胸意，向两位使者诉说了狂王泥靡倒行逆施，又暴恶失众，为乌孙所患苦，为匈奴所亲近的事实，建议应该设计除之。两位汉使也是胆量非常、满心功名的人，闻言慷慨应诺。于是，几天之后，一场以款待远来汉使为名，为泥靡而准备的乌孙版“鸿门宴”，在解忧公主的大帐高调置办。

这一刻，面对危局，解忧公主已经没有了层次推进、猛药缓施的耐心了。她明白，自己的选择无异于刀尖上跳舞，是一种不到最后一刻便胜负难料的战斗方式。但是，解忧一想到自己那本该登上昆莫大位的儿子元贵靡，现在却在整日借酒浇愁，便终于狠下心来，暗道：危险有多大，机遇便有多大……

尽管并不乐意赴宴，但泥靡终究还是来了。他明白，这些年来，在西域的辽阔大地上，汉王朝是这里唯一的霸主，而他的母家匈奴人已经式微，甚至就在前不久，匈奴设在西域的最高长官日逐王也投降了郑吉（西汉首任西域都护）。所以，他不能也不敢得罪汉朝。

拿着小银刀剃下一条羊肉，泥靡在味同嚼蜡中，无精打采地看着舞蹈，温热的宫帐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最初的不适与谨慎，也渐渐卸下。突然，身后一个人影暴起，举起的长剑甚至划出嗖的破空声，泥靡本能地侧转身体，长剑带起一大片血肉。泥靡没有傻傻地等待刺客的第二次劈砍，左挡右推地冲了出去，很快帐外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解忧颓然坐倒，她明白，刺杀失败了。

在斩尽泥靡亲信后，赤谷城全部落入公主手中，她火速传令几位亲信大将，联同两位汉使，布置起赤谷城的防务，然后静待泥靡前来复仇。

然而，每个人都是复杂的、多面的，真正彻头彻尾的、每一面都是狂妄恶棍的人，人世上是绝对不存在的。泥靡虽然诨号狂王，并且一度在乌孙国内残暴凶狠、人见人愁，可是自从侥幸逃得一命，他便被吓破了胆，一路撒丫子跑到了北部山区，之后更不敢提兵复仇，只是每天颓坐于牙帐内，请来驱邪避凶的巫师围着他跳大神。

他的儿子细沈瘦咽不下这口气，心说：“老爹你这般沉默，昆莫之位还能坐得稳？你倒了我还能当王储吗？”于是，细沈瘦自请领兵，杀至赤谷城，将公主与两位汉使围困于内，但是赤谷城在翁归靡时期曾被几番大修，现已牢不可破，细沈瘦在城外吃了几个月的风沙尘土，却始终无法寸进。

眼见乌孙局势糜烂，汉朝的西域都护郑吉当断则断，他没有坐等汉朝军队前来，而是迅速征集西域诸国之兵，首先击退了围城的细沈瘦，然后挟大汉之威严令各方不可妄动，静待汉使到来。因为有魏和意与任昌两位汉使参与其中，汉廷十分重视，中郎将张遵特此奉命持医药前往乌孙医治泥靡，并且还代表汉朝皇帝赐给了他一笔丰厚的慰问款——黄金二十斤，彩色丝织品无算。泥靡拿了慰问款，自然明白了汉朝的意思，也就不再大吵大闹了。

同时，张遵将两名参与刺杀事件的汉使上了枷，带回到长安讯问。当然，汉朝还是必须给泥靡一个交代的。于是，魏和意与任昌两人便手拉着手上了刑场。

稍后，汉宣帝又派遣车骑将军长史张翁前往赤谷城，专程负责审理此案，希望他先稳住泥靡，明面上公事公办，但暗中要支援解忧公主，最好能在便宜时刻悄无声息地把泥靡给干掉，再不济也要把刺杀一事的恶劣影响降到最低，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之就两句话，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悄悄地调查，声张的不要。

当然，这些带有腹黑色彩的话，是不能随便讲出来的，更不适宜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讲出来。因此，汉宣帝讲了一番处处透着玄机但又堂而皇之的话后，以为张翁已经明白，于是便放他去办差事了。

谁知，自以为读过几本圣贤书的张翁，竟然幻想遥远的塞外异族也应该有“君臣之伦”这类“普世价值”的存在，而他万里迢迢来此便是执行这一标准的。于是，愚蠢的张翁“大义凌然”地审查起解忧公主，起先是“双规”了她，后来甚至发狠地揪住解忧的头发，破口大骂她就是一个篡权弑君的恶妇。真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解忧公主真是可怜可叹，她为自己的祖国两肋插刀，却反过来被自己人又插上了两刀。

其实，蠢张翁错得很离谱。他不知道，只有圣人才会方方正正但不为难别人，有棱有角但不伤害别人，而政治家却不会。解忧公主刺杀泥靡，无疑是双方政治立场的不同造成的，而张翁他的政治立场却与解忧相同。所以，他不应该以圣人的要求去惩罚羞辱政治盟友刘解忧，更不应该在塞外乌孙弘扬“君臣之伦”的正义。他这么做了，只能是脑残扯淡之举。

当然，蠢张翁最后为他的愚蠢丢了脑袋，他被恼怒的汉宣帝差人押回长安直接斩了。而另一位与张翁同去的副使季都，同样因为不能领会朝廷之意，坐视杀死泥靡的大好机会从指间滑过，回到长安后被“下蚕室”，即施以宫刑。所以说，上级讲话总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下属如果不能理解透了，那就一定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不过，上级领导如果把话讲得太玄乎也很麻烦，下面执行人在办事的时候，难免把事给办坏了。

在泥靡被刺客刺伤后，翁归靡与胡妇所生的儿子乌就屠趁机率领诸翕侯往居北山中，扬言母家匈奴兵要来平叛，所以许多乌孙人都归附于他。后来，在事态将要平息之时，乌就屠趁泥靡渐渐放松戒备，率兵袭杀了狂王，自立为昆莫，这一招漂亮的黄雀在后，为他夺取了整个乌孙王国的控制权。

汉王朝眼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且继任者还是胡妇子，最终忍无可忍，决意展示一下自己的“肌肉”，让乌孙这个不省心的“小弟”开开眼，见识一下大汉王朝的力量。于是，汉廷派遣了破羌将军辛武贤，命他率兵一万五千，先行开抵敦煌，随时准备开战。多方角力中，局势变得更加混乱，乌孙王国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冯嫽挺身而出，利用她担任乌孙右大将的丈夫与乌就屠交好的关系，亲自前去劝说乌就屠。她用卓越的见识、出色的口才，以及对西域诸国及周边形势的了解，对乌就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以汉朝强大的军事力量为后盾对乌就屠施加压力，终于成功“说服”乌就屠，使他“愿得小号”，由解忧公主的长子元贵靡出任大昆莫。为此，汉宣帝特意召回冯燎，授予她使臣的身份，代表汉朝皇帝对元贵靡和乌就屠分别颁发印绶。

中原政权素来注重面子，汉王朝也不例外，乌就屠打碎牙吞肚里，甘愿做小昆莫，这便让汉朝皇帝熄了心火，因此，破羌将军还未出塞便已还师，汉朝与乌孙之间的战争被规避，冯夫人的名号，在西域诸国间愈加响亮。但是，乌孙王国自此分为大、小昆莫两部，时在汉宣帝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

长期处于母亲庇护下的元贵靡，虽然在母家军队的帮助下，取得了大昆莫的优势地位，可是他才德皆不足以服众，很快在与乌就屠的利益冲突中落入下风。鉴于乌就屠不把麾下的民众归还诸翕侯，汉朝派遣长罗侯常惠率领三校士卒赶赴赤谷城屯守，并且负责分别其人民地界。最终，大昆莫分得户六万余，小昆莫乌就屠获得户四万余，但很无奈的是，“众心皆附小昆莫”。所以说，域民不以封疆之界，而在人心所向。

没过不久，解忧公主的长子元贵靡和幼子鸱靡相继病故，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中，她扶立了元贵靡之子星靡即位为乌孙大昆莫。之后，解忧突然醒悟，自己留在乌孙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于是，解忧公主上书汉宣帝，恳求道：我已经年近古稀，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生我养我的土地，希望皇上准许我落叶归根，让我的骸骨最终得以埋葬在故乡的土地上。汉宣帝读罢书信，一时颇多感触。他想到了解忧公主少小离家、嫁入异域，想到了她五十年来历配乌孙三位昆莫，想到了她为大汉利益历尽艰辛、忍辱负重。

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解忧公主终于等到了那召她回国的一纸诏书，从汉使手中颤抖着接过后，她在三个孙辈的陪同下，很快踏上了五十年前来时的那条旧路。

车窗外风景依旧，但是一来一去，相隔竟是半个世纪的光阴。无情的时光，一边弹奏着丝丝的细沙滑过指尖般的声音，一边在解忧的脸上、手上、头发上及其他所有皮肤上留下不可挽回的划痕。可叹：离家时红颜似花，归来时银丝如雪。

车队出了乌孙古道，再经过一个个西域国家，接着行至关内。中原繁华依旧，儿女韶华已逝。当年腊月，车队到达长安，汉宣帝以仪比公主的规格接待了这位年且七十，功高盖世的大汉公主，并赐下田宅奴婢，奉养甚厚。解忧安度两载后，于长安辞世。

纵观历代和亲公主，论名气，解忧或许不及后世的王昭君和文成公主，但是论功绩，她则远超二女。她识大体顾大局，性格坚毅执著，敢作敢为，以其大义凛然和聪明才智，为汉朝与西域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多方面的密切联系和交流，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可谓女中丈夫。

也正是因为解忧公主成功联合乌孙与汉朝夹击并大败匈奴主力，才使得匈奴元气大伤，内部发生分裂，先有十余载单于更迭频繁，再有五单于争立，及至后来的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南北分裂，造成匈奴此后长久的势衰力弱，北匈奴才最终于公元2世纪中期西迁，进而引发以后亚欧大陆上的场场动荡……

继承元贵靡大昆莫之位的星靡，为人软弱可欺、才德不显，兼且祖母解忧归国，使他再无所依，所以乌孙国内的翕侯、贵族以及民众，大多自愿归附了小昆莫乌就屠。冯夫人不愿公主后代受人欺凌，遂上书汉宣帝，请求派她前往乌孙镇抚星靡，但效果甚微。后来，直至段会宗出任西域都护，招还逃亡反叛者，才暂时安定乌孙。

二、虽远必诛：来自娘家人的千里驰援

西汉自公元前202年太祖高皇帝刘邦建国，至宣帝刘询当朝，这一个半世纪几乎是在狼烟四起、连绵不绝的铁与血的战火中一路冲杀过来的。到汉元帝即位（公元前49年）时，刘家的老祖宗们已经差不多把能打的仗全都打完了，卫青、李广、霍去病、赵充国等将星璀璨、驰骋沙场的时代也早就远去，说难听点，吃苦受难的时代过去了，现在可以开始吃喝享受了。于是，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汉家王道霸道杂用的大政方针不再吃香，反而儒家学说中一些柔和的治国主张开始大行其道，如减刑宽政、不与民争利，等等。

在内无叛乱、外绝边患的一片四海升平中，突然从遥远的西域大地传来一声惊雷，响彻中原：大汉朝廷派到西域护送北匈奴质子驹于利的卫司马谷吉等使臣，在完成任务后，竟被质子的父亲邪支单于无端杀害了！消息一出，朝野震动！郅支不是说他也要内附降汉么？这个贼子怎么胆敢杀我大汉王朝的使臣？

缘由，还得从匈奴那边说起。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帝国在被汉军与乌孙骑兵屡次重创后，元气大伤、内外交困，再加上流年不利，天降蝗灾冻灾，“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公元前60年，匈奴又爆发了“五单于相争立”的乱子，冒顿单于的后世子孙们相互攻击，打得不可开交，“死者以万数，畜产大耗什八九，人民饥饿，相燔烧以求食，因大乖乱”。

持续混乱了六年后，呼韩邪单于（名为稽侯珊）和郅支单于两强大战，落了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双方为了取得战略优势，先后向曾经是死敌的汉王朝遣使朝献，甚至“遣子入侍汉廷”作为人质，以图获取汉朝的支持。对于这两个先后输诚的匈奴单于，汉朝“均待之优厚”，玩起了平衡驾驭的策略。后来，呼韩邪单于被郅支单于打败，稽侯珊求援心切，先后两次单身入汉朝觐，汉廷对他不但赏赐颇丰，而且还把王昭君嫁给了他，并派兵护送其返回草原，协助诛伐不服者。

在稽侯珊降汉的同时，他的死对头郅支单于以为其归顺于汉，兵力弱小而不能再返，趁机出兵吞并了稽侯珊的地盘。后来，得知汉朝派兵沿途护送呼韩邪单于，并且帮助他收复了大漠东南部的失地，郅支单于愤怒不已，遂愈加“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

或许是因为郅支自度凭借一己之力不能厘定匈奴，于是他明智地没有选择报复呼韩邪，公然与汉朝分庭抗礼，继而兵戈相向，反倒是将目光转投向西域的乌孙。郅支知道，此刻乌孙国内的小昆莫乃是乌就屠，此人体内流淌着一半匈奴人的血液，他不但掌控着乌孙大部分势力，而且因为汉朝曾经强立元贵靡为大昆莫，并且偏帮其后继者星靡，早已心生不满。于是，郅支单于立刻修书一封，遣使送往乌就屠处，表明了他愿意合兵一处，共谋霸业的想法。

看过信后，冷笑连连的乌就屠随手招来刀斧手，将郅支的信使斩了，再持其头送往西域都护的治所，然后立刻发兵八千迎击郅支。乌就屠又怎能不知，呼韩邪为汉朝所拥立，而郅支却在逃亡，若此时能够一战擒之，那不由得汉朝不倚重于他。再不济，也能“洗白”我“胡妇子”的身份啊！乌就屠如是想。

但是，落了难的凤凰也不是草鸡可以奚落、欺负的。

乌就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如意算盘打得也格外响亮，可是邪支何许人也？他经历了多少尔虞我诈，生死考验？像他这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枭雄，战场经验又岂能匮乏，他一见乌就屠“来迎之兵”竟然近万，而且自己派去的信使无踪无影，便立刻勒兵上马、结阵出击，甫一接触便击溃了乌就屠大军。

对于乌就屠的翻脸无情，郅支恨不能生啖其肉而寝其皮。可是他更明白，此时的自己犹如水上浮萍，若不能尽快在这里扎下根基，那必然还会有更多如乌就屠这般的小人前来取他性命，以讨汉廷欢心。于是，郅支单于放弃了立刻去找乌就屠拉清单的想法，而是依靠麾下匈奴骑兵的强大战力，先向北攻击乌揭，乌揭遂降；接着发兵向西，攻破坚昆；最后北降丁零，迅速吞并三国，建都坚昆（今俄罗斯境内叶尼塞河上游一带）。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不但周围没有强横势力存在，而且汉朝兵锋难达，郅支单于腾出手后便开始准备对付乌孙，清算往年旧账。

此时距离翁归靡大败匈奴、俘虏甚众不过二十余年，但乌孙早已不复西域最强国时的实力。在汉朝的强势干预下，大、小昆莫裂土分治，虽然暂时停止了乌孙国内各大势力之间的战争倾轧，却也削弱了其整体实力，以至于郅支数次率兵来攻，乌孙都反击乏力。若不是此后郅支单于作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乌孙王国或许已经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等待后人去给他们上坟填土了。

公元前44年，郅支单于假意派出使者到汉廷进贡，仿效呼韩邪称“愿为内附”，同时要求遣还入侍长安的质子、右大将驹于利。汉元帝不虞有诈，在设宴款待了北匈奴使者与质子后，立刻廷议此事，并准备派遣谷吉为使，护送驹于利回国。

朝堂之上，御史大夫贡禹与博士匡衡二人，显示出了近乎未卜先知的高超的政治智慧，他们劝谏道：郅支单于为人奸邪不醇，所在绝远，是否真心归附犹未可知，使者最好将质子送出塞外便立刻返回，以防内里有诈，遭遇不测。

听过这两位的分析，汉元帝也认为这才是两全之法，便有了收回成命的意思。

然而，谷吉这个当事人，却坚持将质子送至坚昆王庭再返。当看到周围同僚的不解，以及贡禹、匡衡二人满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愤懑，他是这样解释的：

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

谷吉这封奏疏的大意是：我认为，把质子送到那支的王庭是诚意的表现。事成，则郅支归附；不成，则我仅以身死。而以我这样一个小小使臣的性命，作为换取边塞数十年安宁的筹码，值得！太值得了……

话已至此，汉元帝及诸位大臣只能同意了谷吉的要求：护送质子至郅支王庭。但是很不幸，忠心耿耿的谷吉一语成谶，最终杀身成仁。当然，谷吉之死让我等后人明白了“道义不是生死，但道义却高于生死”这般大义。

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一个口口声声宣称准备附汉的匈奴单于，竟然出尔反尔，杀了大汉专使，这是典型的外交挑衅外加赤裸裸的敌对行为——郅支单于对于大汉王朝的敌意显露无遗。他也知道自己这次把汉朝得罪完了，极有可能遭到报复，而老对手呼韩邪在汉朝扶植下实力日渐增强，他如果继续待在坚昆，恐怕只有被汉朝和南匈奴两军合击，最终落得个身死国亡的结局。

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看来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最后，郅支果然如谷吉所预言的，“若怀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

逃到哪里好呢？当然是逃得离汉朝越远越好，最好让汉朝的军队鞭长莫及，康居国倒是个不错的去处，郅支心想。

郅支之所以一下子便想到康居，既是因为它离汉朝足够远，更是因为此时的康居已非当年张骞出使西域之时那般弱小，它东南压着大宛，南靠大月氏，东北抵坚昆，东接乌孙，人口已达六十万，胜兵更是十万有余，已经从一个随时可能覆灭的小部落，成长为一个众多部落联盟的王国。

不过，纵使西迁康居王国有千万般好处，郅支也不敢贸然前往。毕竟，不告而入便是侵略，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地再树强敌。不过，或许是北匈奴气运未绝，康居国使恰在此时前来求见郅支。原来，康居王早有灭亡乌孙之意，只是一直未能取胜，于是他产生了联合郅支的想法。对于攻打两家共同的敌人——乌孙的建议，郅支自然十分乐意。借此良机，郅支率众向西进发。

或许是谷吉的忠魂向上天痛诉了郅支的无道无义，于是上天在北匈奴西徙途中降下冻灾，导致郅支部众大多冻死途中，到达康居王国时仅余三千来人，元气岂止大伤。为了表示结盟的诚意，郅支与康居王互相娶了对方的女儿，康居王还对郅支执礼甚恭，两人好得跟千金不换的亲兄弟似的。

但是，康居王却万万没有预料到，把郅支招来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个随时会爆的炸药包，让他以后悔青了肠子。自此，康居王国的太平日子到头了，今后将会有接二连三的战事被郅支引发，直到国土一片焦土砾瓦，国家到处鸡飞狗跳。正是：塞翁得马，安知非祸！

很快，北匈奴便在康居王的接济下，恢复了一些元气，于是好战的郅支再次精神抖擞，他暗忖道，乌孙人都是些软柿子，就拿你们来开刀祭旗，作那投名状吧！

向康居王说了句“相信我，没错的”之类的宽心话后，郅支单于带着借来的康居兵，加上心腹的匈奴铁骑，麾下迅速凝结出战斗力，他们数次向东袭击乌孙，兵锋几度靠近赤谷城，让乌孙上下既心惊胆战，又不堪其扰。后来，乌孙上下无能，竟然让敌人攻入赤谷城下，民众畜产被杀掠俘虏甚众，虽然郅支后来撤退了，但乌孙也没人敢追，致使西边的国境愈加空虚，“不居者且千里”，犹如对强盗敞开了家门一般。

向东收拾了乌孙后，郅支又接连在康居国南边的大宛、乌戈、月氏，北边的伊列，西边的安息等邻国用兵，搅得中亚一片腥风血雨。他自以为西域再无对手，一时横行无忌。

此后，郅支不但花费两年时间劳民伤财地铸造土城，派人到阖苏、大宛诸国横征暴敛，而且在与康居王交恶后，先杀了嫁给他的康居公主，及上门问责的康居贵人，其后又纵兵出城屠戮平民数百口，还残忍地将他们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郅支甚至困辱前来康居国求取谷吉尸体的汉朝使者，并且戏谑道：“我所居住的地方异常困厄，正准备再派遣一个质子入侍长安，投奔强汉呐！”

真是树不要皮，必死无疑！

听到郅支胆敢这么羞辱汉使和叫板朝廷，大汉朝臣们再没了过往的“组织性”与“纪律性”，一个个面红脖子粗地在朝堂上便问候起了郅支的十八辈祖先。甚至，某些泪腺发达的大臣，一通怒气发泄到了泪水涟涟的地步，内心更是几欲死去，最后唯有悲叹道：咱大汉天朝竟然为郅支贼子连辱两次，吾等无能，吾等有愧啊！

但是，怒发冲冠过后，大家伙也都是无可奈何，更没有人愚蠢地提议开战，原因自然是明摆着的。第一，距离遥远，路途艰险。康居王国同大汉王朝相隔岂止万里，一旦劳师远征出了意外，岂不是自扫颜面，说不定经略西域的成果就会一朝尽丧。第二，郅支麾下尽皆骑兵，民众亦是以游牧为业，他们骑射娴熟，在战斗中来去如风，飘忽无定，其机动优势远非中原农耕民族的汉朝将士可比，万一汉军不远万里远征，却最终被郅支逃脱，那该如何是好。用景帝时汉臣晁错的话形容，那就是：“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

所以，征伐匈奴郅支，非不愿，实不能尔！

难道真的就这么听之任之吗？难道什么都不作为，就放过这只吠日狂犬吗？哎，看来，也唯有如此了。汉王朝的绝大多数官员如是想。

但是，有一个人例外，他便是陈汤。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人。年少时候酷爱读书，博学多识，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而且陈汤口才相当不错，不似那些“茶壶里装饺子——肚里有货却倒不出来”的口笨酸儒。但是，因为家徒四壁，时常四处向人借贷，事后又总是欠账不还，同乡都因此鄙视厌恶他。

后来，事情恶劣到陈汤每一出门，便要被人戳着脊梁骨嘀咕一番，简直是人言如刀，刀刀要夺他的小命。他这才明白，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不容于家乡父老。于是，他被逼去往长安撞大运，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富平侯张渤。张渤此人好交友，生张熟魏都能与他扯上一些关系。于是，两人一来二去便有了些情谊，跟着便上了酒桌。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张渤见陈汤所学甚广，每遇问题总能对答如流，便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因此允诺陈汤为他谋一条出路。

初元二年（公元前47年），也就是汉元帝驾崩前两年，皇帝自觉身体每况愈下，于是颁布了一条为国储才的诏书，要求公卿王侯与显贵大臣们向朝廷推荐一些年轻俊彦，张渤便向上推荐了陈汤。

有人说，官场是一方泥淖，一脚步入，无人干净。但是，陈汤此人，未入泥淖，却已然不净。

作为被举荐的人才，年轻俊彦们并未能够立刻进入官场，毕竟职位有限，当打之年的前辈也多的是，而后进晚辈们就应该先排会儿队，毕竟，“青出于蓝胜于蓝”可以，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是不行的。不过，还就有那等不及的。

在等待分配职位的这段时间，陈汤的父亲突然去世了，按理说他必须回乡丁忧守制二十七个月。但是，做官心切的陈汤哪里愿意，便死活赖在长安不走。在以孝治国的当时来说，陈汤的行为无疑是很不妥的，因此他被人检举不守孝道，小尝了一番牢狱之灾，就连他的举荐人张渤也因此事受到牵连，被削减了两百户食邑。

由此可以看出，与西汉之前的名将们不同，陈汤不只出身寒门，而且品行也不怎么高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低劣不堪。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有着一颗比常人更加强烈的博取功名之心。而又正因为他这颗立功之心，西域即将再一次扬起大汉铁骑的烟尘。

平素里混吃混喝时，陈汤总觉得时间如白驹过隙，但等到被关在牢里，内心对未来一片绝望时，时间又好像打折了腿的老马，慢得令人发疯着魔。不过，陈汤的命很硬，竟然有人因为听说他有才而因此作保，将他从大狱里捞了出来，还推荐他做了郎官。但是，饱经坎坷的陈汤岂是能够就此满足的人。按照汉朝的规定，成为郎官仅仅意味着进入官场，并不能保证一定会获得升迁。出身卑贱如陈汤者，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到边塞建功立业，因此他多次主动请求出使西域，镇边守塞。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陈汤终于迎来了自己苦等多年的扬名立万的契机，他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府副校尉，随从都护甘延寿出镇西域。

我相信，即使当时的西域一片安宁，无良且急于立功的陈汤，也会制造些事端来铺平自己那位列公侯、封妻荫子的功名之路。只不过，郅支正好无意间送给了陈汤这样一份“大礼”，于是后世史书中，本该是佞臣的陈汤变成了国之良将与民族英雄。

当然，个人名节与建功立业，有时候就像是鱼与熊掌，是很难两者兼得的。陈汤虽然品行多为人所不齿，但他确是将才。在奔赴西域都护府所在地的一路上，每每经过城邑山川时，陈汤都要登高望远，观察地形。到达西域都护府治所——乌垒城（在今新疆库尔勒与轮台之间）后，陈汤又立刻主动搜集起关于北匈奴的情报资料，由此他了解到：郅支单于已经在康居站稳脚跟，且因驱逐乌孙之功，气焰日渐嚣张，还寻茬杀害了康居国王的女儿、臣下及近千数目的平民；之后，郅支还强迫康居国人为他修筑大单于城，每日征发五百余名苦工，历时两年才完成；同时，他更遣使勒索阖苏、大宛等城邦诸国，令其每年纳贡，其势力达千里之阔，已然坐大。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陈汤深感局势不容乐观。郅支远遁康居王国，汉朝边境虽无烽火之灾，但从汉宣帝以来确立的西域秩序开始面临挑战。无力抵抗郅支暴行的西域诸国，都已经把眼睛瞄向汉廷。陈汤知道，如果谷吉之死最后没有任何说法，如果继续听任北匈奴坐大，那这些西域国家必然会产生疑问：到底是跟汉朝走，还是臣服于郅支？这样一来，大汉王朝在西域用铁血刀兵辛苦打造出来的威望，恐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因此，陈汤立刻下了决心，他暗自下狠道：对郅支之战宜早不宜迟，与其养虎为患，不如先发制敌，郅支，就用你的血，来喂食我的利剑，染红我功名路上的地毯吧！

从以后看，确实只有陈汤这种偏执狂，才能担此重任。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昔日贰师将军李广利初征大宛时领兵数万，尚且惨败还师，士卒仅余十之一二，如今仅凭甘、陈二人手下不多的直属兵力，妄想讨伐郅支，显然不自量力。为今之计，只有调集屯田戍防之兵，再以大汉天威征调乌孙骑兵，方能一击成功。不过，陈汤明白，他心内的此番计较必须得到顶头上司甘延寿的同意才可付诸实施。

于是，陈汤甫一到岗，接任了西域都护副校尉一职，便直接跑到西域都护府，开门见山地向他的上官甘延寿进言：“郅支单于凶悍好战，勾结康居，不断侵略邻国，目的在于并吞乌孙。乌孙为大汉几世友好邦国，是大汉钉在西域的一颗楔子，若是它被拔除了，那么几年之后，西域其他实力还不如乌孙的小国便都会笼罩在匈奴的阴霾之下。长久姑息，郅支‘必为西域患’，所以我们不能坐视乌孙失国啊。最好趁他们现在没有坚城强弓，无法固守，不如立刻发动边境的屯田士兵，加上西域各国人马，一举发起进攻，直指其城下，郅支势必无处可逃，你我将于一朝之间成就千载功业。”

短短一番话，利害得失、战略战术一清二楚，对时势的分析也可谓“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无怪乎史家们都说陈汤“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

对此，甘延寿“亦以为然”。他先是夸赞了一番陈汤的谋划，就在陈汤的一句“知我者，将军也”将要脱口而出时，甘延寿话锋一转，婉转否定了陈汤的冒进之举。

作为一名关西行伍老兵，甘延寿深知自己仅仅是朝廷放在西域的一线官员，并没有对外决定作战的权力，陈汤的建议虽好但也必须奏请朝廷，由皇帝与诸卿商议定夺。当然，甘延寿肯定还有他没说出的潜台词：陈汤你这般渴望功名，可真是牛嚼莲瓣，几近猴急了啊！

而陈汤则坚称，战场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不能不临机变通，而且中央官吏远离一线，对敌情不察不明，又多是固执愚顽之辈，其公议的结果恐怕是“事必不从”，所以我们二人应该果敢行事，先斩后奏。无可奈何的是，甘延寿不敢做主，犹豫不听。在主官不同意的情况下，身为副职的陈汤纵然把战势剖析规划得再完美，也只能是纸面文章。所以，陈汤唯有沉默。虽然沉默的背后，那颗功名利禄心带来的沉重已经让他愈加急不可待。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歇菜。我相信，若是在甘延寿的阻止之下，陈汤的计划一直未能付诸实施，那他最终也不得不投鼠忌器。巧合的是，接下来上苍在冥冥中给了陈汤一次机会——甘延寿突然病了，而且病的时间还不算短。于是，陈汤爆发了。

正职主官久卧病床，陈汤这个副校尉自然要代职理事。历史证明，为眼前功名急红了眼的陈汤，已经忘了官场之自守分际，更顾不得揽权越权之嫌了。是故，他充分利用了这次机会，不但以都护名义假传汉廷谕旨，调集汉朝在车师（今新疆吐鲁番地区）地区的屯田戍卒，还向西域诸国发出了征召令。西域诸国苦郅支久矣，当他们听说陈汤要出兵讨伐，足有十五个国家甘附骥尾，其中出兵最积极的自然是差点被郅支灭了国的乌孙人。

及至大兵云集，准备出发之际，卧病在床的甘延寿才得知消息，他从病床上“惊起”，想要阻止这次冒失的远征。对于矫诏发兵的陈汤而言，此时汉军与乌孙等西域国家组成的“多国部队”已经是弦上之箭，不得不发，怎能说退就退。值此紧要关头，陈汤怒发冲冠，手按剑柄，厉声暴喝甘延寿：“大军都已经集结完毕，你小子想让众军泄气么？是不是啊？”尽管史书记载甘延寿是位勇武过人的大力士，又是西域的一线上官，但此时他也唯有服从。无他，陈汤血红的双眼，已经足以吞噬杀戮一切。

于是，西域辽阔大地，陈汤终于可以吼出一句：我的地盘，我做主。

过错，过错，过了便是错。处理事情一般都有个“度”，陈汤在喝止了甘延寿的阻挠后，没有得意忘形，更未敢继续以势压人，而是恭言谨色地将他请上主帅之位，自己甘为副将。这么一来，陈汤不但拉来了个一起承担责任的上官，还撇清了自己的僭越之罪，使得此次出师最终名正言顺。

当然，表面文章同样必不可少。甘、陈二人一面率领胡汉杂陈的四万大军向西出发，一面派人回长安向皇帝诉说郅支暴行，并上表“自劾”矫诏之罪。就这般，从不轻启的汉家战车，由于陈汤这个小校尉的大胆推动，扬起遮天烟尘，再次隆隆启程。

公元前36年冬，在郅支杀害汉使谷吉，并远遁康居八年后，大汉王朝西域都护并骑都尉甘延寿，与副校尉陈汤统率四万汉胡大军向康居挺进。大军分成六路纵队，其中三路纵队沿南道（今塔里木盆地南边缘）越过葱岭（今帕米尔高原），穿越大宛王国；另外三路纵队，由北道（今塔里木盆地北边缘）经乌孙王国首都赤谷城，横穿乌孙王国，进入康居王国边界，挺进到阗池（伊塞克湖）西岸。沿途击溃敌军抢掠部队，安抚受惊小国，探听对手虚实。

进入康居国境东部后，陈汤表现出了非常成熟的战时“政工干部”的经验：下令严守纪律，不准烧杀抢掠，并与俘获的康居贵族饮酒为盟，谕以威信。当地的康居人怨恨郅支单于的残酷暴行，把土城内匈奴人的实情如实告知陈汤。在康居向导的指引下，联军势如破竹，距单于城30里外扎下大营。

汉军神兵天将，郅支单于恐怕连一句“一切都是幻觉，吓不倒我的”都说不出口，便已经心儿惶惶并两股战战了吧。

《孙子兵法·计篇》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当陈汤的“多国维和部队”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郅支单于眼皮底下时，他似乎仍然不敢相信。他所表现出的茫然、慌乱和无措，与先前的狡诈、强硬形成了鲜明对比。

面对大军压境，他遣使来问甘、陈二将：“汉朝大兵辛苦来此有何贵干啊？”两位将军的回答则讽刺意味十足：“单于您曾上书，言称康居困厄，情愿归顺强汉，以身亲入朝觐。我家天子可怜您放弃大国，屈居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

使节走马灯似的周旋奔波其间，双方就这样你一问我一答，交涉了好几通外交辞令，但到头来却尽皆是些没有营养的废话，最终甘、陈二将不耐烦了，下达最后通牒“我们兵来道远，人困马乏，粮食也不多了，叫贵单于和大臣快拿个主意吧。”战争的火药味，终于弥漫开来。

得知事情再无善了的可能，郅支单于打算逃跑，但是他自知坏事做尽，康居人与他再不交心，害怕其中有汉军内应，而且还听说乌孙等国也发兵参战，他便知道走投无路，于是带了一些人走出去又返回来，自我安慰道：“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

战斗的帷幕终于拉开，汉胡联军很快开到郅支城都赖水（怛罗斯河，或作塔拉斯河，Talas）边，在距城三里远的地方安营布阵。只见单于城上五色旗帜迎风飘扬，数百人披甲戒备于城墙上，百余骑在城下来往驰骋，城门口还有百人一组以盾牌搭成鱼鳞阵，操练演习，以耀兵威。甚至，城上守军还大声地向联军挑衅：“有种的过来啊！”

面对郅支单于的疑兵之计，甘延寿、陈汤指挥下的汉胡联军严阵以待，沉着应对。当百余名匈奴骑兵直冲汉军营垒而来时，汉营军士“皆张弩持满指之”，敌骑迅速引退。随后，汉军强弓部队出营，射击城门外操练的匈奴步、骑兵，被攻击者立时丧胆，撤回城内，紧闭城门。

见敌胆怯，甘延寿、陈汤下达了攻城命令。在震颤大地的战鼓声中，联军开始攻击，弓箭如瓢泼大雨般射向城楼。单于城是一座土城，其外另有两层坚固的木质结构的外城。匈奴人顽强抵抗，从木城栅栏里向外放箭，同联军展开激烈对射。

兵法有云：十倍于敌则围之，五倍于敌则攻之，与敌相等则战之。胡汉联军总共四万，而另一方的匈奴兵才只三千，其中不但有妇女，更失去了其一贯的骑兵作战的优势，可以说，这一仗未战便已先有了结果。

当汉军的总攻发起后，那漫天的箭雨把守城士卒尽皆压制到了墙垛之下，几乎无人敢动。有睹于此，郅支单于被激得凶性大发，他一把扫开了护在身前的近卫，胡乱罩了一套甲衣，便带着妻妾数十人一齐登上城楼放箭，守城士卒一时气势振作。但是未过多长时间，攻城的流矢便将郅支身旁的几个妻妾全部射杀，郅支本人的鼻子也被命中，严重破了相。于是，郅支胆怯了，他仓皇奔下城楼，一边捂着鼻子，一边策马狂奔，跑到王宫中躲了起来。

暗夜过半，单于城外围的木城全毁，匈奴残兵不得已退入土城死守，滚石檑木虽然迟滞了汉胡联军的攻势，但没过多久石木便已告罄。城破在即，双方进入战役的关键时刻。正当此时，深明唇亡齿寒道理的康居王不计前嫌，亲率一万多名骑兵出现在战场上。

康居王懂些兵阵之法，他将全军分成10余队，每队1000人，奔驰号叫，跟城上的匈奴守军互相呼应，对汉胡联军作出反包围态势，并趁天黑向联军阵地发动攻势。不得不钦佩，当时的汉朝军队的确称得上世界最强，即使陷入两面作战，即使胡兵已然骚乱，但他们依然攻防有序，面对康居骑兵的多次冲击，将士们不慌不乱，阵地岿然不动。

及至黎明时分，单于土城四面火起，内里亦是黑烟滚滚，残破城墙之上更是挂满了匈奴守卒的尸体。有睹于此，番汉联军士气大振，口中尽皆大呼“登城”。一时间，锣声、鼓声、喊杀声惊天动地。于是，汉军在前，举盾堆土，破城而入，而城外的康居骑兵见势不好，唯有丢下死难袍泽的尸体，一边咒骂匈奴无用，郅支该死，一边驭马迅速逃遁。城内郅支看到大势不再，唯有率兵且战且退，终被退至王宫内室之中，却仍旧负隅顽抗。

此时，郅支单于身边只剩下数百宫人及一些官吏文士，他们只知疯魔一般胡乱舞剑，却已是再无抵御能力。汉朝大兵都指望着取首级邀功，哪会心存妇人之仁，便一路砍瓜切菜，将这数百人尽皆砍死。军候杜勋武艺高强，于乱战中一举刺死郅支，割下首级，传之四方，于是内宫余孽尽降。稍后，甘、陈二将从狱中解救出两名被困汉使，并由宫中搜出已经罹难的汉使谷吉携来的文书信件。

然后，入城将士继续搜查起藏匿起来的匈奴余人，先后诛杀了郅支单于的阏氏、太子以及诸王等总共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官吏一百四十五人。另外，还有一千余匈奴士卒被生俘，不过都被甘、陈二人作为谢礼，赏赐了参与此次诛杀郅支的西域诸国。此外，汉军还俘虏了数百名投靠在郅支麾下的罗马降卒，他们后来被尽数押解到塞内，汉朝为此特设了“骊靬县”（今甘肃永昌县骊靬古城），作为收容之所。

公元前35年正月的一天，一只木盒被八百里加急传送至大汉的京师长安，盒内装的正是北匈奴郅支单于的人头，汉元帝和他的大臣们终于呼出了久久郁结在胸的那口浊气，而谷吉等人的忠魂也得以慰藉，就连大汉朝不可触犯的天威也找回来了。

斩首行动成功了，陈汤作为此次军事行动的发起者与指挥官，上奏皇帝理所应当，且责无旁贷。这封流传千古、霸气十足的疏奏是这样的，疏曰：

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名将陈汤，一生仅此一战，但一战便为数十年汉匈战争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同时又给垂死的乌孙王国续了一口气。

但是，外伤尚可以外力医洽，可内伤呢？内部混乱不堪的争斗仇杀，昏聩无能的上位者们，无法消弭的离心力，这种种的一切已经吞噬干净了一切生机，最终迫使乌孙王国走上了一条伤重不愈的亡国之路。

铜武士佣（出土于新源县，公元前3世纪）

茧形红陶罐（汉代昭苏县夏台古墓出土）

方形彩陶钵（公元前3世纪，特克斯古墓出土）

第五章

煞星骤现：来自蒙古高原的白毛风

水的方向是由山决定的，风的方向是由树决定的，一个王国的方向，需要由统治者来决定。没有英雄的乌孙王国，层出不穷的是昏君庸主，是十步一杀的绝世刺客。重重山岭挡不住命运的最后一刀。

一、柔然新主：西来的草原英雄

草原上英雄难觅，草原上又从不缺英雄。

草原帝国的兴起，必然是一部英雄史诗的开端；草原帝国的衰亡，又必然是这部英雄史诗的终结，当然，同时它又很可能是另外一部新的英雄史诗的开端。说草原英雄难觅，是针对草原帝国往往十分短暂而言，它们流星般闪耀苍穹，又流星般坠落世间。再说草原不缺英雄，则是我为草原帝国的强大与辉煌而折服，只有在英雄的带领下，草原帝国才会创造出人类历史上一场又一场的奇迹。

郅支单于败亡了，呼韩邪单于臣服了，蒙古草原上的第一个帝国——匈奴帝国，便这般迅速没落，然后终结。匈奴之后，鲜卑人东向涌入并占据了蒙古高原，后来他们趁着中原混战不断，逐渐向南迁徙，最终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中原外族王朝——北魏王朝。鲜卑人南迁后，蒙古高原再次出现势力真空，鲜卑奴隶部落首领车鹿会借势兼并周边部落，坐强坐大，待时机成熟时，自称“柔然”，暂时托庇于北魏。及至北魏天兴五年（公元402年），一代雄主社仑，自号丘豆伐可汗。柔然，作为一个上承匈奴、鲜卑，下启突厥、蒙古的草原帝国，开始正式书写属于自己的伟大篇章。

说起柔然一族最初的兴起，颇具几分苦难历尽，然后涅槃重生的色彩。柔然一族的始祖，是拓跋力微。传说拓跋鲜卑部夷灭某草原部落后，被掳掠而去的一名少年战俘，沦为拓跋贵族的奴隶。拓跋鲜卑部男子的发型十分怪异，他们剃发时总是刮去周围，只留顶发之大部分，再垂辫于后，称为“绊发”（据此，中原汉人蔑称他们为“索虏”或“索头虏”），而这名战俘因为年幼，头发太短而不能扎成辫子，所以被他的主人唤作“木骨闾”，即“秃头”的意思。

几年以后，这个被唤作秃头的奴隶终于长大，成为了一名身强体健、作战勇猛的青年，而且他还因为多次立下军功而被免去了耻辱的奴隶身份，成为一名骑兵。本来一切都朝着光明的方向发展，“凤凰男”木骨闾以后或许还会因为累功而迁官，然后娶上一位小贵族的女儿，生一堆孩子，最后过上幸福的日子，但是，一次意外导致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就连他的人生也彻底冲向那未知的所在。

公元304年，南匈奴单于刘渊自称汉王，建立匈奴汉国，旋即起兵反晋。由此，“五胡乱华”正式拉开帷幕。彼时，拓跋力微的孙子拓跋猗卢，暂时统一了拓跋鲜卑各部，他的势力直达长城脚下，一时间名声大噪。西晋为了对抗匈奴汉国，不惜用高官厚禄拉拢了猗卢（他受封“代王”）。拓跋猗卢对于长城以南的土地同样抱有野心，于是假以晋朝盟友的身份挥兵攻入桑干河流域，与刘渊抢起了地盘。

木骨闾作为拓跋鲜卑联盟的普通一员，随从大军一路向南征伐。要命的是，在某次军事行动中，木骨闾竟然迟到了，这在杀伐果断的猗卢军中无论如何都是死罪，于是他索性招揽了百余名逃兵，一溜烟跑到了阴山北麓一带的匈奴部落“纯突邻”避难。

不久，拓跋鲜卑联盟内讧，拓跋猗卢本人也因为废长立幼，被他的长子拓跋六修擒杀。这场内乱持续了半年多，各方你争我夺，自顾不暇，更奈何不得木骨闾等逃兵了。而木骨闾则在纯突邻部落中不断积蓄力量，直到他去世后，他的儿子车鹿会带领众人走出纯突邻，登上了更加广阔的历史舞台。

可以说，柔然一族的诞生，是一个奴隶的奋斗史，是他个人从无到有的创业神话。

木骨闾死后，其子车鹿会接过他的权柄。车鹿会骁勇善战，带领着其父多年积攒下的实力，不断兼并周边部落，部众、畜产与财富飞速增加。车鹿会认为，部落的势力已经足够强大，是时候升起旗帜来自立门户了，于是号称“阿拔尔”，汉人称其为“柔然”或“茹茹”等。为纪念过世的父亲，车鹿会改姓为“郁久闾”。于是，“郁久闾”自此成为柔然王族的姓氏。

车鹿会死后，经吐奴傀、跋地，再至地粟袁，柔然部落一分为二：地粟袁长子匹候跋继承父位，居于东部（今内蒙古自治区河套东北、阴山以北一带）；次子缊纥提统治西边，从河套向西扩展到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一带。因为拓跋鲜卑的强盛，两个部落都向其称臣，每年贡献牲畜与兽皮。随着前秦皇帝苻坚在公元376年短暂征服拓跋鲜卑，柔然人如易手的货物，又沦落为前秦王朝的属民。

东晋太元十一年（公元386年）正月，拓跋珪于牛川（今内蒙古锡拉木林河）召开部落大会，即代王位，建元登国。二月，拓跋珪迁徙到代国故都定襄郡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四月，拓跋珪改称魏王，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拓跋珪称王后，首先击败了库莫奚与高车，扫除了后顾之忧，然后联合他的舅舅慕容垂所建的后燕国，灭掉了贺兰、结突邻、纥奚、贺染干、贺讷等游牧部落，掳掠人畜无算、资财无数，自此国力愈加强盛。

唇亡而齿寒的道理，匹候跋与缊纥提两兄弟还是懂的。当然，他们也未冒起互为犄角、结兵联抗拓跋珪的念头，毕竟之前覆灭的草原部落并非实力不济，而是北魏太强了。所以，二人甫一探得北魏大军的消息，便连忙带领部众向西北方逃窜，企图托庇于铁弗匈奴刘卫辰。

拓跋珪挥兵赶到柔然两部居地时，看到遍地皆是狼藉，料想匹候跋与缊纥提两兄弟应该还未逃远，便鼓起余勇，在戈壁上冒险行军三天，终于在南床山（今内蒙古乌拉特后旗以北）大破柔然二部，并将匹候跋与缊纥提当场抓获。

一个月后，铁弗匈奴部也被拓跋珪击败，这样一来，柔然人最后的希望，即借助外力恢复独立的计划也化成了泡影。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就连缊纥提与匹候跋二人，都已经绝了念想。甚至，他们一度认为，自己的小命应该和那兔子的尾巴一样，是长不了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这时天上会突然掉馅饼。也许是因为这几年的连战连胜，拓跋珪的自信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他居然只将缊纥提所部南迁，并随手分配给几个拓跋鲜卑的贵族管辖，却最终赦免了匹候跋及其部族，允许他们返回漠北故地继续游牧。

拓跋珪的这个草率决定，是给自己埋下的一枚定时炸弹，为柔然人以后成为北魏王朝的最大敌人，留下了一扇窗户。

北魏登国九年（公元394年），拓跋珪将进攻的矛头转向东南方，准备与慕容鲜卑政权的后燕皇帝慕容垂决一死战。此时，已被拓跋珪南迁至云中（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一带）的柔然王子曷多汗、社仑、斛律三兄弟，认为应该趁此良机，摆脱北魏的统治。虽然他们的父亲缊纥提百般反对，但三位王子还是率部北逃了。拓跋珪闻讯后，立即派兵追赶，最终杀死了大王子曷多汗，但社仑和斛律所部还是成功摆脱了北魏大军的追击，穿越戈壁滩，来到了叔父匹候跋的营地。

尽管匹候跋清楚，社仑和斛律一行，是夜猫子进宅子——好事儿不来，但他也没能狠下心来，把两位远道而来的侄子绑送北魏。当然，为了以防万一，匹候跋将社仑与斛律的人马安置在距离主营大约五百里的南边草场上，并派人从旁监视。起初，社仑两兄弟表现得非常恭顺，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对匹候跋这个叔父更是凡事无有不依，使得匹候跋误将他们的假仁假义当作了真情实意，对二人戒心日消。但没过多久，一出柔然版的“农夫与蛇”便上演了——社仑两兄弟突然发动兵变，关押了匹候跋。

社仑十分狡诈阴险，他把匹候跋关了一个月后，又把他放了回去，意图等到匹候跋与他的儿子们聚齐时再一锅端，省得他们不时侵扰自己。尽管社仑的算计相当不错，但最终天不遂其愿，匹候跋是被他袭杀了，但他的儿子启拔、吴颉等十五人却在混战中逃脱。

社仑的狼子野心彻底暴露后，启拔、吴颉等人先是流亡到了北方的高车族斛律部，因为社仑派兵一路追击，稍后这些人又都逃入北魏。社仑听说匹候跋的儿子们投奔了北魏，又得知拓跋珪已经战胜后燕军队，担心北魏接下来会找自己秋后算账，于是强迫漠南的众多游牧民族与部落跟随自己一同迁到漠北。随后，柔然人转向北方扩张。不过，社仑甫一进入安根河（今鄂尔浑河）与弱洛水（今土拉河）流域，立刻遭到了盘踞当地的北匈奴余部酋首拔也稽的进攻。社仑破釜沉舟，背靠安根河击溃敌方主力，强行兼并其部众，国势开始强盛。

战胜拔也稽后，社仑立刻挥兵鹿浑海（今布伦托海）西北，那里盘踞着高车诸部。高车贵族叱洛侯因为与其渠帅（意为部落首领）不和，所以暗中转投社仑帐下，引导他一举吞并数个高车部落，受降民众十余万落，尽据土拉河、鄂尔浑河一带水草丰美之地，由此柔然骤强。

草原上素来以强者为尊，弱者主动向强者匍匐是趋福避凶的不二选择，所以柔然人还未拔营向北，贝加尔湖及其周边地区的游牧部落，便已纷纷抢着向社仑表示臣服，唯恐落在他人之后。自此，几年之前还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柔然人，如今却利用拓跋鲜卑主力的南下与漠北诸部衰弱有隙的机会，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统一了整个蒙古高原。

公元402年，漠北靖平，草原统一，社仑应时而动，在弱洛水之畔，成为草原诸部共主，自称“丘豆伐可汗”，意为驾驭开张的开国君主。“丘豆伐”这一头衔类似中国皇帝的谥号，但它是柔然君主生前使用的尊号，而非死后的追称。受社仑可汗影响，他之后每一任柔然可汗也都有类似的专门称号。

社仑称汗后，开始积极学习周边势力的军事、政治及文化，实力迅速得到增强。首先，社仑参考中原王朝的官制，设置了相对简单的政府部门，可考的主要官爵如下：

国相，协助可汗处理行政、外交及赋税诸事务，是文官的首领，与中原政权中的丞相作用基本相同；

国师，主管宗教与祈祷事务，通常由德高望重的僧人担任。在柔然，国师不但地位很高，财富也很多。对此，《大藏经·高僧传》中有记载，北魏僧人法爱曾经做过柔然国师，他懂得经文并且能够施展法术，因此极受可汗追捧，俸禄足有三千户之多；

俟力发，在柔然社会中的地位十分高，必须是姓“郁久闾”的皇族贵胄才可以担任，是掌管一方军权的武官，下辖俟利。

吐豆发，相当于中原的御史大夫或尚书令，也必须要由王族成员担任，下辖吐豆登；

莫弗、莫何，又译作“大人”或“渠帅”，即古突厥语的“莫何弗”，相当于部落酋长。

社仑可汗在官吏的设置上，仿照了中原的官制，对他的后继统治者们无疑是一种鼓励，乃至阿那瓌可汗即位时，直接将中原王朝的侍中、黄门等官职也照搬到了柔然汗国。

同时，为了适应越加频繁的军事征伐需要，社仑可汗仿效北魏，立军法，置战阵，整顿军队，颁布规定了一些新制度：每一千人为一军，每一军设一将统领；一百人为一幢，每幢设一帅统领。于是，柔然骑兵似“风驰鸟赴，倏来忽往”，成为一支纵横大漠南北的军事力量。

此外，为了对抗强大的北魏王朝，社仑可汗又玩起了远交近攻的外交手腕。他一方面积极联合后秦、北燕、北凉与北魏作对，另一方面实施疲敌战术，不时派兵对北魏边境进行骚扰。

原来，在公元393年，拓跋珪曾派使者狄干前往后秦，提出以一千匹马为聘礼，迎娶后秦皇帝姚苌的女儿。没想到，魏使狄干刚到后秦，姚苌就驾崩了。太子姚兴登基，为平息内忧外患忙得不可开交，婚事因此久拖不决。社仑为了坏其好事，立刻遣使给后秦开出了八千匹马的高价聘礼。姚兴见马眼开，觉得与柔然人和亲更划得来，于是接受了社仑的请求，将北魏使者软禁起来。

拓跋珪听闻社仑公然和自己抢女人，还唆使后秦囚禁了他的使者，再想起过去社仑反叛于他，新仇旧恨加一块终于成了此恨绵绵无绝期，于是拓跋珪一怒之下于公元398年发兵攻打柔然，结果却只是劳师动众，没占到丝毫的便宜。为此，拓跋珪深感忧虑，对吏部尚书崔宏说道：“柔然人以前比较憨直，现在社仑向中国（北魏）学习，建立军法，终于成了边疆大害。道家说：‘圣人生，大盗起’，的确很有道理。”

正如拓跋珪所言，在社仑可汗的领导下，柔然人积极学习周边势力的先进文化与制度，并采取较为宽松的民族政策，实力迅速增强。在柔然人的军事压力下，公元398年，拓跋珪不得不把北魏的首都从长城以北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迁到长城以南的平城（今山西大同），并同时创建了影响深远的府兵制，在北方边疆设置了几十个军府，以防柔然人南下。

此后，柔然与北魏两相攻伐，互有胜负。隆安五年（公元402年），北魏以五万大军攻陷高平，魏军将高平的府库积蓄及所有牲畜洗劫一空，并将这里的百姓也尽数徙到平城（今山西大同）。同时，北魏的平阳太守又发兵侵入河东，从东部威胁后秦。还有一支北魏军队打败了西秦的附庸国黜弗、素古延等部。数路魏军一齐攻击，兵锋所及，一片废墟。后秦举国震动，长安城内人心惶惶，关中地区的很多城堡白天也不敢把城门打开。

姚兴不甘示弱，决定回击北魏。是年春季，姚兴以兄弟姚平、大将狄伯支为先锋，带兵四万进攻北魏的并州（今山西太原地区）。他自己则亲率四万七千人的后继部队，担任支援。两个月后，姚平等人拿下了并州的要塞乾壁。虽然失了城池，但是拓跋珪并不慌乱，还对左右近臣开起了玩笑：土鸡瓦狗，止增笑耳！果然，拓跋珪一旦调度妥当，便立即倾兵来救，并迅速将姚平反围在汾水东岸的柴壁（今山西襄汾南）。不久，拓跋珪又在蒙坑将救助柴壁的姚兴大军击溃。姚平身陷重围，外无援兵，逐渐矢尽粮绝，为免受辱，最终杀身成仁。

柴壁一战大胜，拓跋珪志得意满，严词拒绝了姚兴的求和，准备乘胜一举灭掉后秦。但就在此时，北魏后方传来消息，社仑可汗亲自率领柔然大军南下，占领了拓跋鲜卑的圣湖——参合陂，而且正在逼近北魏的首都平城。后院失火，兹事体大。虽然眼见破秦在即，拓跋珪不甘之余，也只得班师回国。社仑既然已经达到了“围魏救秦”的目的，便不再恋战，马上掉头北返，让稍后赶来的拓跋珪只有吃尘和牙痒痒的份。

与北魏的战事久久没有结果，柔然人便自然而然地将他们扩展的矛头转向西域。于是，由蒙古高原刮来的一阵白毛风，最终了却了乌孙王国。

二、刺客横行：诡异的王国“特产”

乌孙在成为西域最强国后，乍强即分，大小昆莫分治，王国一分为二。大昆莫解忧之子元贵靡在位仅三年便“驾鹤先行”了，把偌大的一个烂摊子留给了自己的儿子。为人软弱的星靡即位大昆莫后，不但没能守住母家汉朝偏帮下的优势基业，反而弄得部众离心、愈加势弱。

冯夫人冯嫽见势不妙，赶忙上书汉宣帝，自请出使乌孙，镇抚星靡。宣帝刘病已顾念已故解忧公主在乌孙五十余年的心血与付出，实在不愿见她的后代被人欺凌，便谕令西域都护韩宣配合冯夫人，并且颁发金印紫绶于乌孙大吏、大禄及大监等重臣，以尊星靡。

但是，星靡为人实在无能，他的胆怯懦弱让所有人都失望不已。于是，都护韩宣干脆上书刚刚即位的汉元帝，婉言星靡乃不可雕之朽木，为大汉计，应适时改立名望更高、能力更佳的左大将大乐（解忧之子，元贵靡之弟），不要在星靡这摊烂泥身上寄托众望了。在汉廷看来，韩宣的这封奏疏全是“大逆不道”的言论，完全违背了臣子以忠奉君的伦理纲常，自然也没有获得批准。

星靡与乌就屠在位时，乌孙虽然时有争端，国力每况愈下，但局势尚算安稳。二人一死，乌孙王国却立刻变成了十步一杀的刺客的天堂，笼罩在恐怖主义的阴云之下，王权神授更是成为笑谈。

独恨长天悄落泪，谁比王家更无情。都说王位魔力无穷，一旦登上便会拥有所有，其实，它的魔力又岂止如此。它可以教唆一个少年杀死父亲，教唆一个母亲杀死儿子，教唆一个人变成真的“孤”或者“寡人”。

公元前33年，乌就屠过世，汉朝册立了他的儿子拊离。拊离仅仅在位三年，便为其弟日贰刺杀。当然，这出王位争夺战的胜者也不是日贰，他自以为能够取代死去的兄长，却忽略了长久以来在乌孙王国背后，潜藏着的那只几乎无所不能的大手，它是绝对不允许昆莫之位脱离自己控制的。

汉成帝听闻自己亲自册立的拊离被刺身亡，不由大怒，遣汉使疾奔乌孙质询，抓捕日贰归案。日贰畏惧汉朝天威，不得已有样学样，如当年的郅支单于一般，一溜烟逃窜到了康居王国。汉使无奈之下，只能先肃清了日贰在乌孙的残余势力，扶立安日（拊离之子）王子继承小昆莫之位。随后，汉朝大军开抵姑墨（今新疆阿克苏地区拜城县一带），准备随时强袭康居，擒杀犯汉天颜的日贰，一如当年陈汤“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架势。

小昆莫安日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他精心策划了一场诈降的好戏，使麾下的姑墨匿等三位贵族成功打入日贰的阵营，假意跟随日贰流亡康居，最终将他刺杀于不备。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但让他报了杀父之仇，还树立了威信、稳固了王位，更讨得汉朝皇帝欢心，省却了汉军千里跋涉的辛苦。一石三鸟，不可谓不妙。

虽然这一次的内讧平息了下去，但是乌孙好像已经沾染上了魔怔，刺杀这种政治斗争中的末道，却突然变成了这个国家最正常的权力斗争手腕。公元前30年，安日因为拊离被刺与刺杀日贰上台；公元前17年，安日又因为被治内降民刺杀而失去一切，诸翕侯趁机争权夺势，乌孙国内大乱。

汉廷无奈，只好再一次起用年事已高的前任西域都护——段会宗。本来已经准备致仕的段会宗，在同僚们“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质疑声中再一次奔赴西域。没过多久，他便证明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段会宗其人，好大节，矜功名，一生总共出任三次西域都护，颇为塞外诸国敬服，此次出征乃是他的第三次任西域都护职。其时，段会宗已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但他不顾老迈年高，不惧鞍马劳顿，毅然前往乌孙，利用他的威望，经过多方调停，终于达成了协议，扶立了安日的亲弟末振将为小昆莫，暂时平息了乌孙的纷争战乱。

公元前16年，也就是末振将被册立的第二年，乌孙乱事再起。原来，此时担任乌孙大昆莫的是星靡之子雌栗靡，雌栗靡与乃父不同，他为人宽厚，很有魄力，在目睹了乌孙纷乱不止后，便决心扶危振颓，扭转乾坤。于是，雌栗靡传谕诸乌孙部落，明令贵族间务必恪守各自疆界，不得侵扰他人的牧场封地，若有争议可到赤谷城找他评判，不可为此冲突。虽然这种涉及贵族切身利益的官司最是难缠，但秉持着“公平、公正、公开”的“三公”政策的雌栗靡还就真摆平了这事，自此国中渐渐安定，大昆莫的威望也随着万民归心而水涨船高。

投奔在大昆莫帐下的贵族与民众越来越多，雌栗靡的势力一时大增，末振将便愈加不安，他总是担心有一天会被吞并。于是，末振将来了个先下手为强，派手下贵族乌日领以诈降之计把雌栗靡给刺杀了。

不得不说，乌孙是个盛产刺客的“神奇国度”，末振将前脚才派人刺杀了大昆莫，后脚他本人也倒在了刺客的剑下。原来，雌栗靡生前为人十分宽厚仁爱，从不轻易惩罚别人，就连有位名叫难栖的翕侯曾经得罪了他，他都只是一笑而过，所以难栖十分爱戴雌栗靡。当他得知大昆莫被刺后，心中除了五内俱焚的悲痛之情，便只剩下对末振将的不休恨意，于是他也起意刺杀，最终一击成功。

小弟不听话，大哥很生气。还没安生几年的乌孙又开始窝里斗了，这让汉成帝既脸上没光，又十分恼火，于是传令段会宗发西域戊己校尉和城郭诸国的兵马前去赤谷城问罪。段会宗接到命令后，认真思索了一番，并不赞同兴师动众，他怕这般的大动作会既扰乱了乌孙的安宁，又走漏了风声，甚至还可能把末振将的王位继承人、他的太子番丘惊跑。

心中有了计较之后，段会宗便将大队人马留在后面，只挑选了三十名精壮的弓箭手，随他进入赤谷城。甫一进城，他就派人把番丘找来，二话没说给了番丘一个“透心凉”。这时，他才向吓坏了的乌孙贵族们解释道，此举乃是为报末振将暗杀大昆莫的仇，末振将死了，所以父债子偿。之后，段会宗挟诛杀番丘之威，将伊秩靡扶立为新一任大昆莫，释放了难栖翕侯，并且代表皇帝给予了他们奖励。

先不管伊秩靡这个新任大昆莫有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过去，却有一些番丘的部众见到这一连串改天换地的场面，在惊恐之余顿时作鸟兽散了。其中，恰有几人跑去向自称乌孙小昆莫的安犁靡（安日之子，末振将的侄子）报信。

安犁靡闻讯，立即调遣数千名骑兵来到了赤谷城。这位小昆莫当然不是来问候段会宗“您最近身体好吗，食可香梦可甜否”，他一到城下，便破口大骂段会宗是一个只会偷袭的无耻小人，更是一个应该天诛地灭的刽子手，并质问他道：欺我乌孙无人邪？

危险逼近，方能显出一个人的本色。尽管城下之围无法破解，但段会宗毫无惧色，他心里晓得，咬人的恶狗不叫唤，安犁靡大老远带兵而来，竟然先跟他玩起了嘴皮子，这就是外强中干的表现，所以今天这事就不难办。于是，他亲上城墙，以剑遥指安犁靡，仰天狂笑之后，才狠狠地说道：“今日，你率重兵前来杀我，如同拔除大汉之九牛一毛，可是千万不要忘了，大宛国与郅支都不比你们弱小，但我汉家大军割取他们的人头，却如探囊取物一般。你是要步他们的后尘吗？”

段会宗的话，真是砒霜伴大蒜——又毒又辣，在顷刻之间，便把自己由案板上待宰的鱼儿，变成了对方心中的瘟神。

安犁靡本就心下忐忑，听完段会宗的这一番话，岂能不立刻幡然醒悟。尤其是当他回想起那些得罪过汉王朝的势力，一个个起初貌似十分强大，却最终无不失败，便已经心惴惴而两股战战了。于是，他连忙跪倒在地，向城上的段会宗求饶道：“都护大人，末振将反叛汉朝，杀死大昆莫，父债子还，您老杀死番丘乃是天经地义，我等无罪，请勿诛讨。”段会宗就坡下驴，安抚道：“那好吧，今后你们也不要再逃匿了。”

段会宗此话一出，安犁靡终于将他那颗“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的小心肝放回到了肚子里，随即解围，率兵返回，再不敢作乱。

后来，段会宗把诛杀番丘与喝退安犁靡这两件事原原本本地上奏了朝廷，朝中大臣一致认为段会宗智勇双全，以轻兵深入乌孙王城，既诛叛逆，又显国威，还省了军费，理该重赏，于是皇帝下诏，封段会宗为关内侯，赐黄金万两。

不过，乌孙经此一乱，国力更加衰弱。而且，曾经为末振将出谋划策，教他刺杀雌栗靡的贵族卑爰疐（音同“质”），因为畏惧汉朝的报复，私率八万余民众，北附至康居王麾下。此后，卑爰疐更联兵康居，屡次南下侵扰，妄图兼并大小两昆莫。伊秩靡与安犁靡二人忝居其位，竟不敢与之抗衡，只是一味向西域都护府求救。

之后，卑爱疐不知见好就收，更斗胆捉弄了一番汉朝。原来，卑爰疐先是杀了投奔在他麾下的乌日领（出手刺杀雌栗靡的那位），用他的人头向汉朝邀功请赏。汉朝皇帝与大臣们本就不想在西域大动干戈，眼见卑爰疐如此识趣，便随手赏赐了他一个“归义侯”的爵位，然后敕令他以后放老实点，不要妄动兵戈，徒生更多是非。

“归义侯”的爵位在汉朝上下看来，已经足够分量了，却没料到，卑爰疐此人居然是个“务实派”。起先，卑爱疐守着“归义侯”的敕书是乐呵了几天，但等他回过神来才明白，这种赏赐根本就是虚头把脑，兼且毫无用处，还不如真金白银来得真切。于是，他一把火烧了敕书，立马提兵再攻大小昆莫，将伊秩靡与安犁靡二位打得抱头鼠窜，天天上西域都护府哭诉，请求给予保护。卑爰疐的行为，无疑是结结实实地给了汉朝的上位者们一记大耳光，严重触碰了他们的底线（郅支的诈降令汉廷记忆犹新，卑爰疐你又来……），同时也让汉朝上位者们认清了他志在乌孙的狼子野心。所以，汉朝中央传令时任西域都护的孙建，务必要他将卑爰疐这个“郅支第二”尽早而彻底地消灭。于是，在卑爰疐又一次入侵乌孙时，早已经在半路上等候他多时的孙建轻松将他袭杀，他的部众也随即四散而去。

哎，可叹可悲的卑爰疐，不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也就罢了，竟然连见好就收也不知了，真是不知好歹……

乌孙王国的时间巨轮，从公元前33年星靡与乌就屠过世，转动至公元前12年小昆莫末振将身死，再到卑爰疐败亡，完全可以说是一个玩笑的时代。在此期间，乌孙总共有四位大、小昆莫，无一例外都是被刺杀而亡。神奇的是，所有刺杀都成功了，成功率绝对百分之百。只能说，这几位专爱刺杀之术的昆莫实在是政治家中的另类，他们不但在“个人行业”里一副非专业架势，更爱上了“个人行业”之外的任侠精神。当然，他们的非专业与任侠精神，成就了以下比荆轲、豫让之流还要“高明”得多的刺客：

No.1　日贰，刺杀其兄小昆莫拊离；

No.2　姑墨匿等三人，奉小昆莫安日之命，刺杀日贰；

No.3　不知名降民，刺杀小昆莫安日；

No.4　乌日领，奉小昆莫末振将之命，刺杀大昆莫雌栗靡；

No.5　难栖，刺杀小昆莫末振将。

试想，一个国家的悲哀，莫过于此吧！阴谋取代了政令，刺杀颠覆了世代交替，内讧摧毁了王国一切生机。自此，乌孙王国便如那空中楼阁、沙上城堡一般，沦落到随时都会轰然崩落的地步。

及至王莽改制、篡汉立新，乌孙大、小昆莫于始建国五年（公元13年），分别派遣使者前往长安朝贺献贡。在欢迎酒宴上，王莽一意孤行，为了巴结、示好北方作乱的匈奴人，他执意将与匈奴渊源密切的小昆莫使者的座次，置于大昆莫使者之上，自忖这般安排足以令匈奴叛者体会到他的善意，进而缚手来降。

世上本来就没有处处逢源的好事，你让一些人心满意足，总有另外一些会不甚满意，如果非得要得罪一方，那么一般都只好捡软柿子捏了，这无可厚非。但是，王莽拿着无知当自信，在匈奴叛者与国家信义之问，他显然没搞清楚哪个是软柿子，哪个又是硬石头。于是，他的举动引得西域诸国纷纷认为他有失恩信，陆续起兵反叛。同年稍后时间，西域诸国中率先反叛新朝的焉耆人攻破了西域都护府，杀了时任西域都护的但钦。王莽一手搞出了西域叛乱的事端，真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既然叛乱了，那么西域自然不再被中原王朝纳入眼中。因此，地处西域的乌孙王国渐渐淡出中原王朝的视野，从东汉史家对它的寥寥几笔记录可见一斑。

直到魏晋南北朝初期，中原王朝才再次关注西域。此时，中原虽然长期战乱，王朝更迭频繁，对西域的统辖有所减弱，但是中原政权对西域遣官设职，推行政令却从未中断，西域各国与中原政权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联系。在这一时期，原小昆莫境内出现了一个新的国家——悦般，西边大昆莫所统治的地方则仍为乌孙王国。及至北魏一统北方，乌孙每年都向中原王朝进贡。

乌孙距离中原岂止千里，如此密集的朝贡，必定是希望再次以中原政权为依靠，以期共同抵抗来自漠北草原那越来越大的压力。

但是，乌孙国势久衰，明显是个软柿子，即便中原王朝与草原政权不对付，想要找个西域的盟友，然后在草原政权身边下刀子，它们也绝不会将乌孙纳入眼中。于是，中原王朝前脚收完乌孙人的贡物，后脚便将他们晾在一边、弃如敝屣，弄得乌孙一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样子。

公元147—167年间，鲜卑首领檀石槐正式掀起了草原骑兵对乌孙侵略的铁幕，直到公元318年，拓跋鲜卑部首领拓跋猗卢将乌孙多次重创，乌孙国臣服，伊犁河畔才暂时恢复宁静。

不过，乌孙也只是蜷缩在拓跋鲜卑的腋窝下，仅仅享受了半个世纪的平静，一个名为柔然的新的敌人便出现了，他们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成为漠北霸主后，竟然又和乌孙人的宗主国北魏王朝打成了平手。乌孙人惊恐地发现，这些梳着长长的辫子的游牧人，似乎已经在磨刀霍霍，甚至不知道何时与我们身边的悦般人联盟了……

公元402—414年间，柔然与悦般国联手鲸吞西域诸国，乌孙首当其冲，就连赤谷城亦被夷为平地，乌孙王国被迫第一次举国迁徙，向西逃到了天山山脉中。

柔然经略西域的巨大成功引起北魏王朝的忧虑与不安，于是自太延元年（公元435年）开始，北魏主动卷入到西域争夺战中，并且成功拉拢了柔然人的盟友悦般。

有睹于此，乌孙人发现了国家存亡的希望与曙光，于是带头遣使入贡，引得车师、鄯善、龟兹、疏勒、粟特、焉耆等国也先后示好北魏，掀起了一波西域诸国脱离柔然的浪潮。北魏太延三年，即公元437年，北魏王朝派遣董琬、高明等出使西域，到达乌孙，将乌孙纳为属邦。

次年，北魏大军深入漠北，不料为柔然所败，吴提可汗趁势“绝和犯塞”，更遣使者遍告西域诸国，宣称“魏已削弱，今王下唯我为强，若更有魏使，勿复供奉”。之前，悦般与乌孙带头反叛柔然而攀附北魏，使柔然经略西域的大局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现在，秋后算账的时间到了。

于是，在此后直至5世纪中叶的十几年时间里，柔然人穷追不舍，先是迫使悦般人远走欧洲，再为苟延残喘的乌孙王国补上了最后一刀。而乌孙余部在经过长途跋涉后，远迁至葱岭苍莽群山之中，与当地塞人杂居。显赫一时的乌孙王国从此绝迹于历史舞台。

大夏国银币

高颈单耳彩陶罐（公元前3世纪，疏勒县古墓出土）

贵霜帝国石雕

第六章

撒里乌孙：流星般崛起的乌孙后裔

西突厥式微后，一个新的游牧部落联盟兴起，他们以乌孙故地——伊犁河流域为中心，建立起了突骑施汗国，我们从纷繁迷乱、浩瀚如烟的历史中再一次寻到了乌孙人的足迹。

一、涅槃重生：狼族突厥沉沦后的突骑施

突厥者，盖匈奴之别种，姓阿史那氏，别为部落。后为部国所破，尽灭其族。有一儿，年且十岁，兵人见其小，不忍杀之，乃刖其足，弃草泽中。有牝狼以肉饲之。及长，与狼合，遂有孕焉。彼王闻此儿尚在，重遣杀之。使者见狼在侧，并欲杀狼。狼遂逃于高昌国之北山。山有洞穴，穴内有平壤茂草，周回数百里，四面俱山。狼匿其中，遂生十男。十男长大，外托妻孕，其后各有一姓，阿史那即一也。子孙蕃育，渐至数百家。经数世，相与出穴，臣于茹茹。居金山之阳，为茹茹铁工。金山形似兜鍪，其俗谓兜鍪为“突厥”，遂因以为号焉。或云突厥之先出于索国，在匈奴之北。其部落大人曰阿谤步，兄弟十七人。其一曰伊质泥师都，狼所生也。

——《周书·突厥传》

任何民族都有关于本族起源的传说，尤其是处于蒙昧时期，由于没有文字，或文字不甚完整发达，有关本族初创的历史只能依靠口耳相授、代代相传，即社会遗传方式赖以留存。传播过程中，经过无数代人的无数次有意无意的艺术加工，其内容自然会不断丰富，人物也很可能会被神话化，情节也变得愈加离奇，有时甚至会逸于事理之外，而为今人讥之为无稽之谈，这实则是一种正常的文化增殖现象。神话传说虽然总是不足以作为信史，但是通过这一传承悠久的文化现象，却可以从中寻觅出许多与该族起源及形成有关的史实，甚至可以证明，不同民族之间的源流关系。在这其中，图腾传说，尤其如此。

关于狼的图腾，一如本章开篇，存在于突厥的创族传说中，并且与乌孙猎骄靡的“乌哺狼乳”有着同源异流的关系。

五世纪中叶，面对柔然人频繁的攻击，乌孙王国不堪其扰，唯有一路向西逃窜。在葱岭的苍茫群山中，乌孙人与当年被大月氏人驱逐到此的塞人部落杂居并融合。在这种宽松而随意的游牧大环境下，一切政治体制都是多余的，于是，作为统一的暴力体制的乌孙王国瓦解了。

乌孙人狼狈窜逃的同时，柔然铁骑的脚下还蜷缩着另外一个民族。他们本是北亚自由自在的游牧部落，因为有着一门出色的手艺——锻铁，于是便被掳作柔然人的奴隶，被迫举族迁居至金山（今阿尔泰山）南麓。柔然人在压榨剥削的同时，更侮辱地称呼他们为“锻奴”，他们便是突厥。

自拓跋焘继承北魏大统之后，北魏与柔然发生了许多次大战，柔然尽皆完败。尤其是公元429年，年仅21岁的魏帝拓跋焘，为报血云中（今山西原平）不慎被围之耻，亲自领军深入漠北绝远，大肆抄掠柔然各部，取得了自汉武帝大破匈奴以来，中原王朝对草原游牧帝国作战的最辉煌战果。此战之后，柔然诸部降魏者共计三十余万口，更有戎马百余万匹被驱至长城以南。这种数量的人畜损失，在柔然来说，不可谓不惨痛！

随着柔然军事上的惨痛失利，原本无事的汗国内政也随之出现问题，许多曾经被羁縻和奴役的部落展开了连续的反抗和逃亡，大大削弱了柔然的国力。特别是在公元487年，臣服于柔然的敕勒族副伏罗部首领阿伏至罗率领10余万族人西迁，主动脱离了柔然的统治，一路跑到车师前部西北，建立了高车国，并且自立为王。自此，针对西域大地，高车、柔然两国展开了三十多年的争夺，柔然人最终因为鞭长莫及而不得不放弃对西域诸国的宗主要求，国势亦由此急转直下。5世纪末叶，突厥人也趁机在这一波西域诸国反柔然浪潮中谋得独立，摆脱了耻辱的种族奴隶的身份。

公元546年，是突厥人开始迅速壮大的一年。在这一年，突厥首领阿史那土门亲率骑兵扬威西域，吞并了高车各部五万余众，并收数国予以羁縻。待到公元552年，突厥人的马刀挥向了他们曾经的主人。阿史那土门借口柔然可汗阿那瓌拒绝其求婚，发兵突击柔然，阿那瓌兵败自杀。

老牌帝国柔然倒下了，草原需要一个新的引领者，于是，阿史那土门自号“伊利可汗”，建立起了强大的突厥汗国，各部莫敢不从。

突厥汗国建立伊始，立刻发动了大规模的对外征服战争。公元553年，木杆可汗继位，突厥“西破嚈哒，东走契丹，北走契骨，威服塞外诸国”，并侵凌中原的北周、北齐，纵横捭阖，莫之能御也。由此，导致突厥汗国疆域迅速广大，“东自辽海以西（辽河下游濒海一带），西至西海（里海）万里，南自沙漠以北，北至北海（贝加尔湖）五六千里，皆属焉”。

突厥汗国的建立，是取代柔然汗国的历史产物，就连可汗称号也是袭自柔然。但是，柔然可汗只有一个，属于君主的个人御用称号，他人不可僭越；而突厥则不同，除了君主可以称大可汗外，还设有若干小可汗。这种大、小可汗封国制度与中原周朝时期的井田封建制度非常相似，即所有可汗都是出自阿史那王族，为拱卫大可汗而设。而大、小可汗的区别也很明显，大可汗有着号令整个汗国的无上权威，小可汗则只是各领部曲，世袭封地，拱卫王庭，与周之诸侯的设置异曲同工。所以说，突厥汗国建立之初，并非松散的军事政治联盟，而是奠基于大、小可汗封国制度之上的权力统一体。

木杆可汗是突厥汗国的第三任君主，他在号令全国的大可汗之外，正式设置了东面可汗、北面可汗及西面可汗这三个方向的小可汗，创立了大、小可汗四部封国制度。其中，以东部可汗地位最高，居于储君之位，实际上就是第二可汗；北面较次之，一般为第三可汗；西面可汗设置最晚，地位最低，为突厥汗国西征嚈哒的产物。

史料记载，木杆可汗“勇而多知，务于征伐”，他在灭亡柔然，并一统漠北之后，立刻将好战的刀锋转向西方诸族。于是，木杆可汗先出兵降服了高昌，再破吐谷浑，继而派出自己的弟弟室点密，令他统兵十万，联合波斯萨珊帝国，瓜分了西域霸主嚈哒。

不久，室点密在西域又击败了柔然残部——阿瓦尔人（即西迁的柔然人），将他们驱逐到了伏尔加河一带，并派军继续追击。因为厘定西域的功绩，室点密最终被乃兄册封为西部可汗，总领汗国金山以西事宜。

室点密受封后，将随他远征至此的突厥士兵，与役属在他旗下的西域各族部众，按其源流不同，以碎叶水（今中亚细亚楚河）为界线，划分为两厢十箭，河东右厢为五弩失毕部，置五大俟斤；河西左厢为五咄陆部，置五大啜。突骑施贺逻施啜即五大啜之一，他们游牧于乌孙人曾经奔驰生息过的伊犁河流域。

突厥西面可汗的设置，使得原本团结统一的帝国，出现了越来越多不和谐的声音。在三面小可汗之中，西面可汗虽然手中握有的兵力最为雄强，领土最为广阔，但地位却一直最为低下。于是，这样名不副实的设置让后世的西面可汗愈加不满。及至突厥汗国第五任大可汗沙钵略继承大统，他便又增设了三位西部小可汗（都蓝可汗、阿波可汗、贪汗可汗），此举一看便知沙钵略大汗存了分权之意，意图通过“分而统之”的策略将西面可汗的权力削减到没有威胁的地步。

但是，利益的既得者，又如何舍得，如何能够痛痛快快地交出手中的权力呢？于是，分歧与矛盾越来越大，已经快要到了揭分晓的时候。

南北朝时期，北朝周、齐两国都要向突厥交纳岁贡。隋朝创立后，隋文帝杨坚立刻摆出强硬态势，于开皇元年（公元581年）宣布自此绝贡突厥，以后双方的国事交往要奉行“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总之就一句话：我以后不是你小弟了。

沙钵略一听，顿时恼怒：你说绝贡就绝贡，你说平起平坐我就照办？看来你是翅膀硬了，欠收拾了。来吧，多说无益，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于是，沙钵略大可汗怒气冲冲地修书几封，分别遣使送往其他六位小可汗的牙帐，约兵共伐杨坚。

开皇二年，突厥几路大军并出，由东、北、西三面杀向隋朝，可是西路军的达头可汗在进攻酒泉时，竟然中途擅自退兵，导致突厥大军全局糜烂，不得不全线撤退。

开皇三年，突厥第二次联兵讨隋，身为西面可汗的达头可汗这次干脆拒不奉诏，西部小可汗阿波可汗稍受小挫后，也在私下与隋军媾和，径自引兵退了回去。于是，隋军全线反攻，沙钵略大败，不仅抛弃了挚爱的金甲，还在草丛里藏了半天，这才侥幸逃脱。

这一仗，沙钵略可汗可谓既丢了阵仗，还丢了面子，焉能不怒？

沙钵略寻思，攘外必先安内，杨坚是外人，他不听话可以先晾在一边，阿波和达头不一样，他们不听话，那是要和自己分家哩。于是，沙钵略果断率兵偷袭了阿波设在金山的牙帐，怒而杀其母。阿波可汗又岂是束手就缚、刀来颈受之人，他立刻向达头借兵，并与之结盟，稍后又联兵好友兼仰慕者——贪汗可汗，率十万骑，与沙钵略互相攻伐。由此，突厥爆发全面内战，汗国分裂为东、西两大军事同盟。

公元585年，阿波可汗攻占漠北大牙（相当于王庭），将沙钵略驱逐至漠南，并且自立为大可汗。不久，阿波鼓起余勇追穷寇，却不料失败被擒，以至于败亡。至此，达头可汗坐收渔利，成一家独大之势，且一度成就了突厥共主的地位。直到公元601年，隋文帝派杨素等将领在投降隋朝的启民可汗的协助下进攻达头。两年后，达头部下原东突厥各部纷纷溃逃，转而投奔启民，达头无法控制局势，逃入吐谷浑。

于是，公元603年，突厥汗国正式分裂为东西两部分。

分裂后的西突厥，先降于隋朝，再臣服于大唐。贞观初年，统叶护可汗被其伯父所杀，西突厥内部变乱迭起，贵族争立。公元651年，阿史那贺鲁自立为沙钵罗可汗，将牙帐建在千泉（今吉尔吉斯山脉北麓，库腊加特河上游一带），总领突骑施等十姓部落，控制西域各国，并进攻唐朝的庭州（州境相当于汉时车师后部，为唐代在今新疆境内所置三州之一，治所为金满）等地。公元657年，唐高宗派伊丽道行军总管苏定方统率大军征讨西域，直捣贺鲁牙帐，俘获贺鲁，西突厥灭亡。

西突厥汗国灭亡以后，唐王朝为了统辖原五咄陆部，设置了昆陵都护府，其下辖有六个都督府，突骑施部独占其二：在索葛莫贺部落置嗢鹿州都督府，在阿利施部置洁山都督府。此后，突骑施得到迅速发展，在伊犁河流域和七河流域建立了突骑施汗国，乌孙人再次闪耀出世。

二、又领风骚一百年：黄姓、黑姓的轮流坐庄

西突厥灭亡后，唐朝仍旧以阿史那贵族为代理人，统治西突厥原属各部。其中，以阿史那弥射为昆陵都护，昆陵都护府的都护一职从此由阿史那弥射一系世袭。待到公元703年，弥射之孙阿史那献袭任昆陵都护，奉命前往西域镇抚五咄陆部时，却发现根本无法充任此位，昆陵都护总领五咄陆部已经名存实亡。

原来，当时的西突厥十姓部落中的多数，早已在外敌侵扰和内部纷争中衰落，只有突骑施因势利导、逐渐坐大，甚至控制了原属西突厥的领土，并取代其地位。时任突骑施可汗的乌质勒，分族内部众于二十都督统辖，每个都督统兵七千，于是更加强盛。乌质勒又遣使入唐，唐中宗则放权于他，封他为“怀德郡王”，让他与西域大都护一起共御西疆。至此，突骑施汗国完成奠基。

公元706年冬，安西大都护郭元振亲往乌质勒的牙帐商议军务。郭元振壮年气盛，按照军礼与乌质勒站在帐前议事。当时，风雪交加，天气寒冷，不知不觉间积雪已经没膝。郭身体强健屹立不动，乌质勒却因年老体弱，冻僵倒地，当场死亡。虽然乌质勒的死完全是个乌龙，可是他的长子娑葛已被怒火蒙蔽心智，他调集兵马，发誓要杀了郭元振为亡父报仇。

副官解琬认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力劝郭元振先行离去，事后再与娑葛交涉。郭元振却不屑于此，道：“我与乌质勒议事帐外，是以军礼相见，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今日我以诚心待人，他人也必以诚心待我。”虽然解琬心里面还是没底，但上官已经有此决意，他也只能无奈地谄媚一句：“大人英武，吾等不及。”

于是，当夜郭元振安卧帐中。次日清晨，他以准备妥当的牛羊等畜献牲，在乌质勒牙帐前洒泪哭拜，祭奠哀悼。已经集结大军的娑葛听闻此事，才知错怪于郭，于是心中怒火尽消，二人倾心结交。

事后，唐朝任命娑葛为嗢鹿州都督，袭亡父爵位为“怀德王”，不久改封“金河郡王”。景龙三年（公元709年），唐中宗亲赐娑葛“守忠”之名，册封其为“归化可汗”。娑葛在碎叶川（今吉尔吉斯斯坦西部的楚河）中部建立大牙帐，伊犁河的弓月城（今新疆霍城）为小牙帐，葱岭（今帕米尔高原）北部尽为突骑施游牧之所，至此，突骑施汗国正式确立。

汗国确立后，娑葛正式上位，一时没有处理好内部矛盾，与亡父乌质勒的旧将阙啜忠节发生不和。阙啜忠节素有不臣之心，他一边在汗国各处上蹿下跳地扇阴风点鬼火，诋毁娑葛可汗，一边贿赂唐相宗楚客与安西副都护牛师奖，以为有了这些准备，结众反叛就必会成功，于是他率部突袭了汗帐。谁知娑葛之前的示弱，就是为了将阙啜忠节引入彀中，一战成擒。

此后，娑葛挟战胜之威，有效地控制了西突厥全境，并且在原有十姓部落外，又增加了四姓，即咽面、葛逻禄、莫贺达干、都摩支。其中，莫贺达干与都摩支均为部落酋长的爵称，其所对应的部落之名应分别为处木昆部与车鼻师部。

突骑施汗国正式建立后，承袭了西突厥的大小可汗制度与吐屯监国制度，由娑葛及其弟遮弩分疆而治，并遣突骑施索葛莫贺啜及阿利施啜出身的吐屯（突厥官名，类似御史，主管监查），分赴所属各邦监国。突骑施汗国在娑葛可汗的治理下，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趋势。

但是，一样米养出百种人，在娑葛兢兢业业地操持着亡父的未竟大业的同时，他的弟弟遮弩却动起了别样心思。

原来，娑葛可汗是一个集权主义者，他的理想便是将汗国诸般权力集于一身，所有臣下尽皆匍匐脚下，此前阙啜忠节的反叛便与此有关。但是，突骑施汗国的国情却与此冲突，因为在他这个大可汗之外，不仅有着如阙啜忠节一般的各部落首领们分权，还有小可汗的设置。此时，担任小可汗的正是娑葛大汗的弟弟——遮弩。集权的娑葛自然不乐意被遮弩分权，因此，他分给遮弩小可汗的部众较少，结果导致遮弩心生不满，公然率众反叛，于是兄弟阋于墙。

与惯于征战的娑葛相比，遮弩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他纠结起来的军队也是一群乌合之众，所以他很快便失败了。失败后，遮弩一溜烟逃窜到了东突厥汗国，厚颜请求可汗默啜西征娑葛，为他“主持公道”。看到突骑施内乱，遮弩还给他送来一个出手搅局的机会，默啜自然乐得答应：“小可汗前来投奔，你我便成了一家人，本汗自当为你尽力周旋。”当然，他是往好里周，还是向坏处旋，那就说不准了。

于是，数百年前，乌孙王国大小昆莫自相残杀的故事桥段，在乌孙后裔的突骑施汗国内即将又一次上演。默啜可汗套取了遮弩关于突骑施的情报，便蜜语甜言地将他留在了东突厥汗庭，然后亲自统率两万骑兵向西进发，趁着突骑施诸部松弛不备，一举擒杀了娑葛。

可笑遮弩白日做梦，以为娑葛一死，自己便是突骑施汗国之主，真是：很傻很天真，愚蠢且快乐着！

当然，他这种人死了也只能是糊涂鬼，默啜只说了一句：“汝兄弟不相协，能尽心事我乎？”便立刻将这位没事乱搞阴谋，又爱做白日梦的纨绔给砍了。这出兄弟相争的结果，真是既悲哀又讽刺。看来，想要当大领导，没有走一步看三步的能力，那绝对是不行的。

娑葛殉难以后，十四姓突骑施一度出现了极大的混乱，不过还好汗国内仍有才德都足以服众的人物存在，车鼻师部的酋长苏禄在此时站了出来，他收集余众，善加抚恤，很快拥兵二十万，突骑施汗国复雄西域。

也就是在此时，突骑施汗国内部的“黄”、“黑”两姓的划分日渐明显，苏禄出身的车鼻施部属“黑姓”；而娑葛父子出身的突骑施部和莫贺达干出身的处木昆部则属“黄姓”，于是突骑施又被叫做“撒里乌孙”，意即“黄乌孙”，这表明了他们乌孙后裔的身份。

虽然正统的突骑施部落首领，暂时不再担任汗国内部的大可汗，但是他们的命运仍然与突骑施汗国紧紧相连。

开元元年，即公元713年，甫一即位，唐玄宗李隆基便任命苏禄为左羽林军大将军、顺国公、金方道经略大使（金主西，金方即西方），赐锦囊、钿带及鱼袋。往后六年，唐玄宗再次册封苏禄为“忠顺可汗”，令其守卫西疆，防御大食攻击。公元722年，又以阿史那一族首领阿史那怀道之女为交河公主，嫁于苏禄可汗为可敦（即妻子），突骑施与唐朝又多了一层姻亲关系。面对唐王朝的高官厚禄与利诱拉拢，苏禄深以为荣，竭力为唐守护西疆。

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大食国派兵进犯大唐属国拔汗那（在今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盆地），苏禄奉召率兵驰援，击败大食军队。次年，阿拉伯人再犯拔汗那，苏禄再一次大破大食军队，其主将仅以身免，史称“渴水日之战”。从公元724—730年，突骑施又连续击败大食，为唐收复了捕喝城（今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与飒秣建（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深入渗透粟特境内，远至康国本土。连战连败的大食人对苏禄十分敬畏，给他起了个“阿布·穆扎衣”的绰号，意思是“奔突的公牛”。这一段时期，突骑施在中亚是以唐朝代言人的身份出现的。

壮年的苏禄一手推动了突骑施汗国的鼎盛，但是，随着他年事渐高，“心思”也多了起来，于是，汗国内外逐渐出现问题。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以后，为胜利冲昏头脑的苏禄亲手割断了与唐王朝相缔结的宗藩纽带，结果导致了其自身政权的溃灭。

首先，苏禄利欲熏心，丧失了大局观，妄图在大唐、后突厥及吐蕃三大帝国之间雨露均沾，他在娶了大唐交河公主后，相继又续娶吐蕃公主与后突厥公主为妻，三女并为可敦。后来，他又与大唐安西都护杜暹产生不和，勾结吐蕃番兵劫掠安西四镇，围安西城，听闻杜暹入为唐相，这才引兵退去。虽然此后苏禄遣使入朝献贡，但是与大唐已然交恶。不得不说，苏禄此举，真是拆完寺庙再烧香。

其次，连战连败的大食国适时改变策略，不再轻易与苏禄硬碰硬，而是号召中亚诸国的国王与叶护，共同袭扰突骑施汗国。至公元735年4月，更与大唐抛弃前嫌，遣使约兵共伐突骑施，虽然最后大唐采取了作壁上观的观望策略，但苏禄仍旧在吐火罗境内被大食大败而归。

其实，一次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不改，屡次重复犯一种错。公元736年，苏禄又一次不知死活的兴兵侵扰大唐，但其势渐疲，终成强弩之末了。

最后，日薄西山的苏禄可汗倒在了心腹部将的剑下。公元738年，处木昆部的首领莫贺达干“食君之禄，捅君一刀”，谋杀了苏禄可汗，稍后便拥立了娑葛汗的后裔为“黄姓”可汗。然而，新可汗被立后，大权悉归莫贺达干，与他同谋杀死苏禄的都摩支却很不如意，所以他改宗“黑姓”一脉，拥立了苏禄可汗的儿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由此，莫贺达干与都摩支两位佞臣的权力之争，转变为黄、黑二姓之争。

唐朝在“黄姓”与“黑姓”的突骑施二姓可汗之争中，奉行着一贯的和稀泥政策，立场多次转变，导致突骑施汗国局势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糜烂。当事人莫贺达干也愈加受不了这种只要唐王朝动动嘴，他便要跑断腿的日子，最终于公元742年与大唐彻底决裂，袭杀了为大唐所立的突骑施十四姓可汗阿史那昕。

公元744年，大唐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奉命出兵讨伐莫贺达干，5月，擒杀之。于是，以吐火仙为突骑施十四姓可汗最终得以确立，其汗号全称为“伊里底密施骨咄禄毗伽可汗”。

唐朝希望通过册立黑姓可汗稳定西域局势，虽然设想很美好，但是现实却非常骨感，黄、黑二姓之争非但没有消弭，反而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就连唐王朝自己也被牵扯了进来。唐朝上位者们既然选择支持“黑姓”，黄姓汗裔自然不能不转而谋求托庇于其他政治势力。然而在中亚能与大唐一争高下的也只有大食国。于是，在广袤的亚洲腹地，一场巨大的危机酝酿着，并亟待爆发。此后，大战果然开启。而由此产生的两大事件，在突骑施汗国走向衰亡的过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催化作用。

其一，大唐与阿拉伯帝国的怛罗斯之战。天宝初年，吐蕃赞普把公主嫁给小勃律国国王苏失利之为妻，小勃律国便叛唐而改附吐蕃。由于小勃律国地处吐蕃通往安西四镇的要道，它的反叛导致了西北二十余国先后臣服于吐蕃，中断了对唐朝的朝贡。于是，公元747年（天宝六年），高仙芝被唐玄宗任命为行营招讨使，率步骑一万进行长途远征。

高仙芝从安西出发，耗时百余日到达连云堡（小勃律西北部，今阿富汗东北的萨尔哈德）。连云堡的地势险要，且有万余吐蕃兵防守，但高仙芝指挥下的唐军异常神勇，半天时间便攻占了该城。此后高仙芝率兵继续深入，生俘了小勃律国王与吐蕃公主。此役之后，唐军在西域威名更盛，高仙芝也被提拔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天宝九载，高仙芝再度奉命出兵，击破亲附吐蕃的车师国，俘虏车师国王勃特没。

这两次艰难的远征为高仙芝在西域赢得了极大的声誉，也标志着唐朝在中亚的威望达到了顶点。于是，高仙芝俨然成为大唐在中亚的总督。几乎同一时期，西亚的阿拔斯王朝（旗帜尚黑，中国史称黑衣大食）取代了倭马亚王朝（旗帜尚白，中国史称白衣大食）。

在初步解决了吐蕃方面的问题之后，高仙芝打算利用这一大食易代、河中叛乱的千载难逢的良机，剪除大食羽翼，逐步扩大唐朝在岭外地区的主权。于是，一个名为石国的西域城邦小国成了牺牲品。

公元750年，高仙芝以石国“无番臣礼”为由，率兵征讨，国王请求投降，高仙芝允诺和好。不久，高仙芝违背承诺，血洗石国，掳走国王与男丁，格杀老人、妇女和儿童，并私吞黄金五六橐驼。侥幸逃脱的石国王子心中恨极了高仙芝，遂向阿拔斯王朝求救。

大食援军计划袭击唐朝西域四镇，高仙芝决定先发制人，主动进攻。他率领番汉三万联军，深入七百余里，最后在怛罗斯与大食军队遭遇。结果大家都清楚，高仙芝失道寡助，联军内部的葛逻禄佣兵临阵倒戈，背后摆了唐军一道，大唐安西精锐几近覆没。

其二，葛逻禄异军突起。葛逻禄，又译作割禄、合鲁、哈喇鲁、卡尔鲁克等。同突骑施一样，葛逻禄也是西突厥别部之一。它总共由三姓构成，一谋落，即薄落；二炽俟，即炽乙；三踏实力，即达契。北朝时，仍以铁勒泛称，最先游牧于伊吾西、焉耆北，后转至北庭西北，金山（今阿尔泰山）之西一带，总是与车鼻施部接壤为邻。

隋唐时，三姓合称葛逻禄，成为突厥的重要异姓部落之一，该部落一度分裂为东、西两支，分别称臣于东、西突厥。开元年间，东支葛逻禄逐渐西迁，因为苏禄所败，所以并入到突骑施十四姓之中，臣服于汗国。

待到突骑施发生二姓之争，国势日衰，葛逻禄人便主动脱离了突骑施，甚至原突骑施汗国十四姓部落也大多转而依附于它。此消彼长，突骑施汗国忙于派系争斗，葛逻禄的实力渐渐压过了它，成为这一地区更加强大的政治军事力量。高仙芝统领番汉士卒与黑衣大食决战，不发突骑施兵而率葛逻禄卒，也说明了该部已经取代突骑施，成为中亚的新宠。

至此，葱岭北部及伊犁河、楚河流域纳入葛逻禄汗国，突骑施汗国全面衰微了，先是黄姓突骑施，后来黑姓突骑施也隐没于史册。但是，汗国的灭亡、部族名号的隐没，不等于突骑施人就此消失，正如历史上铁勒诸姓化作突厥，突厥诸部化作突骑施十四姓一样，突骑施部仍然存在，不过改头换面，另托强部自存并改用别的名号罢了。

于是，乌孙人的后裔——撒里乌孙与其所托身的突骑施汗国，在中亚引领风骚百余年后，又一次归于沉寂之中。但是，乌孙人的血脉并未断绝，这一次的折戟沉浮，最终帮助他们在几个世纪后，打造出了另一片更加灿烂辉煌的事业。

石壁上的塞种人

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北魏时期）

第七章

托身哈萨克：乌孙子孙的又一次崛起

隐身于哈萨克民族群体中的撒里乌孙、咄陆部，随着哈萨克汗国的建立，再一次登上历史的前台。托生的乌孙千年传承，创造新传奇。

一、铸铁成剑：荆棘深处开拓出的新荣耀

白帐汗国，又名“斡儿答兀鲁思”，是蒙古金帐汗国（钦察汗国）的一部分，其创立者是成吉思汗长孙拔都的兄弟斡儿答。然而，因为拔都的强势，斡儿答无奈只能把执政权力让出。国事议论时，他也甚少发言，将提线木偶演绎得惟妙惟肖。斡儿答的“乖巧”，为他赢得了相当于现在哈萨克斯坦的广阔区域作为封土。

最初，对于金帐汗国的大汗来说，斡儿答及其后世汗裔只是属邦国君，是代治者，是臣下。但是后来，万能的时间冲淡了原本貌似牢不可破的羁绊与约束，白帐汗国基本上谋得了自治地位。白帐汗国自治地位的确立，自然标志着它的领土范围的划定：它东至阿尔泰山，西达乌拉尔河、咸海，南至锡尔河流域，北达西西伯利亚平原。汗国的核心地带是蒙兀儿斯坦的大块草原，居民主要包括塞人、乌孙、月氏、突厥、突骑施、钦察、康里、葛逻禄、阿儿浑、克烈、乃蛮与一些蒙古部落，如札剌亦儿、弘吉剌、蔑儿乞等。后来，由于蒙古人基数太小，在周边民族的影响下，逐渐突厥化。

13世纪时，意大利有个“驴友”，他因为横跨欧亚大陆而著名，他的名字叫马可·波罗。这位自诩曾经不远万里到过中国，并拜访过蒙古大汗忽必烈的“大人物”，在经过相当于今天的哈萨克斯坦的领土范围时，在自己的游记中这样挥毫泼墨：这里虽然很大很辽阔，但是却很寒冷，以至于他们从不自己生产粮食。

事实上，这段描述应该是来自于马可·波罗的道听途说，或者他所指的“这里”只是针对那一望无际的草原而言。在马可·波罗身后两百年建立的哈萨克汗国，畜牧业无疑是它的支柱产业，除此之外，它在锡尔河以北还有两座城市：讹答剌（今哈萨克斯坦奇姆肯特市阿雷思河和锡尔河交汇处），以及塔拉斯（塔拉斯河上游），这两座城市及其周边地区很早便已经是大规模定居并从事农业生产的地方了。

自斡儿答起，传袭至脱脱迷失，金帐与白帐两汗国合并。其后，待到金帐汗扎巴尔·别尔迪去世，汗位正式过渡到斡儿答一系的白帐汗后裔手中。但是此时，因为帖木儿大军压境，白帐汗国的东方被昔班尼（术赤的小儿子，拔都的小弟弟）家族占有，为此后汗国的分裂埋下了伏笔。

公元15世纪初期，白帐汗国的最后一位可汗——巴拉克，为政敌所杀，汗国在经历一番内讧后，最终于克普恰克（我国史籍一般写作“钦察”）草原分裂为两大政权，即诺盖汗国和乌孜别克汗国，前者游牧在乌拉尔河和伏尔加河之间的地区，后者统辖着锡尔河到咸海一带。

乌孜别克汗国的创建人便是昔班尼的后裔，他名叫阿布海尔，于是，乌孜别克汗国又名阿布海尔汗国。到了公元1598年后，又被称作布哈拉汗国。汗国征服广阔的中亚地区后，直接附属于阿布海尔汗的从事农业与商业的定居民被称为“乌孜别克”，而游牧于克普恰克草原的部落民众则形成了“哈萨克”。

阿布海尔汗极有野心，一直想要将哈萨克诸部落完全置于自己的直接控制之下，却不料最终招致哈萨克人的首领克烈与贾尼别克两兄弟的反叛。不过，此时的布哈拉汗国正处于上升期，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最终哈萨克人的民族起义未获成功。因此，在1456年，哈萨克游牧部众主动转移到了七河、伊犁河流域，以避阿布海尔之锋。

1456—1480年期间，克烈与贾尼别克先后总领哈萨克诸部，为哈萨克汗国的正式建立奠定了夯实的基础。其中，尤以1460年，克烈汗兄弟率军击退了卫拉特（卡勒玛克）人的侵犯，闻名一时。其后，克烈汗之子巴兰杜黑正式称汗，哈萨克汗国建立。是故，哈萨克汗国有时候又被称为巴兰杜黑汗国。经过三位可汗的励精图治与休养生息，哈萨克汗国人口突破百万，士兵亦有三十万，国力渐雄。

1510年，哈萨克历史上著名的哈斯木汗继位。

哈斯木甫一上台，就在楚河之畔，宴请了新近崛起的叶尔羌汗国（察合台汗国后裔所建，辖境为今新疆天山以南地区）的赛德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赛德汗被哈斯木说服，双方就针对塔什干城的军事讨伐行动建立起联盟。接着，哈斯木汗于1510年末至1511年的冬季战争中，亲自统军收服东钦察草原各游牧部落，大胜乌孜别克汗国的昔班尼汗，将其彻底逐出锡尔河流域，突厥斯坦地区（位于锡尔河下游右岸平原）的大多数城市并入哈萨克汗国。待到1512年，哈斯木汗又率领大军由卡拉塔尔出发，先夺取了塞拉姆城，又进军中亚贸易重城塔什干，而且几乎得手。

至此，汗国版图激增，其领地南部包括锡尔河流域及其城市，东南涵盖七河流域，东北到达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西部挺进至雅克河（即乌拉尔河）流域。首府也从锡晏那克城迁到了土耳克斯坦城。

哈斯木是一位文治武功皆有建树的可汗，他除了在军事征服方面有所成就外，于哈萨克汗国的法律建设方面，同样贡献颇大。在哈斯木汗以前，哈萨克人一直使用的都是成吉思汗时期所订立的“大扎撒”（蒙古语，法令法典）。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一部古老的法典越来越显不足，哈斯木汗于是以哈萨克人的习惯法为基础，制定了名为《哈斯木汗法典》的哈萨克汗国的第一部法典。这部法典不仅内容广泛，而且律法条令的种类区分亦是十分详细，它包括有财产法、刑事法、兵役法、使臣法及民事法总共五项，以至于撰写《拉失德史》的中亚史学家米儿咱·马黑麻·海答儿这样形容他：在哈萨克诸汗与苏丹当中，没有人能做到哈斯木汗那般。

1521年，强势的哈斯木汗去世，新任可汗莫麻什德行与能力俱不足以安邦定国。于是，此后的十多年间，汗位散发出的无穷魔力惑乱了贵族们的大脑，汗国陷入一片癫狂之中，最后差点分崩离析。

1525年，哈萨克汗国与卫拉特蒙古的仇恨升温，正式吹响了“两百年战争”的号角。此后十余年，双方你征我伐，一时都未讨得便宜。直到1537年7月，哈萨克与柯尔克孜的联军遭遇重大失败，时任哈萨克可汗的托格穆汗与汗国的多位苏丹不幸阵亡，这场大战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不得不说，执政者寿命的长短，与国家的长治久安与否，有着必然的直接关系。直到1538年，哈克·那札尔（哈斯木汗之子）继位，气若游魂的哈萨克汗国才续上一口气，回归正轨。在哈克·那札尔长达四十二年的漫长的执政生涯中，他通过三件事帮助汗国蒸蒸日上。

其一，哈克·那札尔汗用刀剑教会了蒙兀儿斯坦“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道理。在加强了与吉尔吉斯人的传统联盟关系后，两家先是联兵击退了进攻七河与伊塞克湖流域的蒙兀儿斯坦（一种地理概念，意思是蒙古人的地方）的军队，然后趁势夺取了敌人的大块领土，这些地方后来成为了哈萨克汗国大玉兹的地盘。

其二，1569年，哈克·那札尔统兵击败诺盖汗国，吞并其西部领土，吸纳康里（康居）、钦察（克普恰克）等哈萨克游牧部落，哈萨克汗国逐渐恢复了几分往昔雄风。

其三，1570年，哈萨克汗国向东出击，打败了卫拉特蒙古诸部，将一部分卫拉特人变成了汗国属民，使汗国上下重拾起打败卫拉特人的信心。

与此同时，由于汗国领土不断增加，不同地域的部落人民经济生活有巨大差异，汗国内部逐渐形成了大、中、小三个“玉兹”（部分或方面的意思）。大玉兹，又名乌鲁克玉兹，汉文史料称其为右部，主要游牧于七河一带（楚河、塔拉斯河、伊犁河流域）；中玉兹，称鄂图尔玉兹，位于大玉兹之北与小玉兹以东，即今哈萨克斯坦中部高地；小玉兹，即奇齐克玉兹，游牧于伏尔加河与乌拉尔河下游地区。

构成大玉兹的主要部落有：乌孙（Uysun）、康里（Qangly，康居）、撒里乌孙（Sari Uysun）、杜拉特（Dulat，五咄陆）、素宛（Suwan）、扎剌亦儿（Jalair）、千希克勒（Chanyshkly）、阿勒班（Alban）、恰普拉施特（Choprashti）、斯尔格里（Srgeli）等；

中玉兹有克烈（Kerei）、乃蛮（Naiman）、瓦克（Waq）、弘吉剌（Qongyrat）、阿尔根（Arghyn）、克普恰克（Qypchaq）；

小玉兹下辖艾力木乌勒（Alimuly）、拜吾勒（Baiuly）、杰特鲁（Jetiru），还包括一些诺盖人。

1580年，哈克·那札尔被塔什干城的巴巴苏丹刺杀，结束了他个人漫长的统治生涯，一千多年前乌孙祖先流行暗杀的恶习再次出现，但汗国的根基未损，辉煌仍旧继续。

塔武凯勒汗时期（公元1582—1598年），哈萨克汗国的主攻方向是河中地区（今乌兹别克斯坦全境和哈萨克斯坦西南部），势力控制范围已经顺利到达了撒马尔罕、塔什干等城邑，粉碎了巴巴苏丹的分裂意图。1598年秋，塔武凯勒汗在攻打布哈拉城（今乌兹别克斯坦南部）的战役中身受重伤，旋即死去。只是，他的“生前未了事”，便要“留与后人补”了。

同年，叶斯穆汗行使可汗权力，他被国人称作“高大魁梧的好汉”，哈萨克汗国进入英雄时代。即位之初，为了稳定由塔武凯勒汗伤逝而引起的不安定局势，叶斯穆汗与布哈拉人缔结了虚与委蛇的“布哈拉—哈萨克条约”，规定：全部南哈萨克斯坦和塔什干地区在240年内归哈萨克汗国所有，作为代价，汗国不再向西。

其后，叶斯穆汗将都城迁往突厥斯坦城（锡尔河下游东岸平原，又译作“土耳克斯坦”或“土耳其斯坦城”），摆脱了一些传统势力的掣肘，并通过出台新的律法，增强自身权威，迅速稳定了汗国。此外，他还对《哈斯木汗法典》进行了补充，形成《叶斯穆汗习惯法》，也称《古用法律》。

1603年，叶斯穆汗与布哈拉人撕破面具，第二次哈萨克—布哈拉战争打响，汗国顺利赢得了第一阶段的“艾格尔—加尔战役”的胜利。但是次年，卫拉特蒙古人从汗国的背后袭来，拖住了叶斯穆汗向西的脚步，使他不得不优先处理起火的后院。于是，围绕着突厥斯坦的东部地区，双方展开激烈的消耗战，苦战了十余年。终于在1620年，叶斯穆汗连续击败卫拉特蒙古人，迫使其放弃了西边的部分领土，收获了汗国东部边境的暂时安定。

待到1624年，哈萨克汗国已经从与卫拉特蒙古的战争中修养完毕，腾出双手的叶斯穆汗，在费尔干纳盆地这块战场上，对布哈拉人发起了决战，最终获得第二次哈萨克—布哈拉战争的胜利，塔什干这座中亚重城终归落入叶斯穆之手。胜者为尊，败者匍匐，这没有什么多说的。

往后三年，也就是公元1627年，是哈萨克汗国的一个多事之秋。首先，汗国与卫拉特联盟对于突厥斯坦东部地区的争夺日渐回温，双方共投入数十万的兵力进行消耗战，直到叶斯穆汗主动挺进至敌人腹地，才击溃其联盟，使其人民四散而去。

同一时间，汗国新近征服的塔什干地区，爆发了大规模叛乱。在叶斯穆汗东征之际，汗国腹地空虚，异密图森汗背叛了叶斯穆，趁机举兵突进，血洗汗国都城突厥斯坦。

其实，这一场内战，是哈萨克民族内部两大集团不能完全融合而不得不进行的一次交锋，是图森汗带领的占汗国2／5的卡塔干哈萨克与叶斯穆汗率领的古汗国3／5的阿拉什哈萨克之间的一次交锋。最后，双方在塞拉姆城下决战，叶斯穆麾下士气正旺，兼且人多势众，于是阿拉什哈萨克人获得了胜利，而图森汗则被迫躲入塔什干城内避难。不过最后的堡垒塔什干城还是被攻破，图森汗也没能保住自己的首级，叶斯穆用卡塔干部落的血为这次叛乱画了个句号。

惨遭杀戮后，残留的卡塔干哈萨克纷纷被强行收入各个阿拉什部落中，哈萨克的民族融合最终亦以流血的方式结束。

东西方向、汗国内外，叶斯穆汗都取得了胜利，所向披靡的他一时颇为自得。但是，世上的完美本就残缺，纵使叶斯穆一生文治武功、纵横无敌，他也对生老病死无可奈何，在残酷杀戮了大量卡塔干部落的民众后，他得知自己已经身患绝症。于是，叶斯穆汗做了一个最聪明的决定：养老！

“静心疗养法”确实管用，叶斯穆汗尽管身患绝症，但依旧又挺了十几个年头，1643年才撒手离世。他在位的最后十年中，哈萨克汗国外无战事，内绝忧患，国力臻至鼎盛。

二、折戟沉沙：哈萨克汗国的血泪苦难

事物的发展有种必然规律，那就是它总会达到极致，这种极致是一种完美而理想的状态。当然，这种极致需要天时、地利以及人和这三个方面的多种因素方能促成。而这些因素不能一直存在，所以就决定了极致状态的瞬时性，即一瞬之前的极致可能在下一刻便会开始下落。于是，便有了盛极必衰。

叶斯穆汗的病逝，标志着哈萨克汗国这一阶段的上升时代结束，标志着哈萨克汗国的盛极必衰到来。

巴图尔珲台吉，1634年承袭父职，成为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的首领。卫拉特，就是元朝时期的斡亦剌惕，明代的瓦剌，清代时也经常被唤作额鲁特或厄鲁特，都是不同时代的译音。

卫拉特蒙古游牧于天山以北的广阔草原，称西部蒙古；与漠北蒙古（喀尔喀蒙古）、漠南蒙古并称为蒙古三大部。卫拉特蒙古内部又分成四部，即准噶尔、杜尔伯特、和硕特和土尔扈特。此时，卫拉特其他三部已听命于准噶尔部，巴图尔珲台吉也就成了卫拉特四部联盟的首领。

虽然巴图尔珲台吉大权在握，但是此时卫拉特蒙古所面临的形势却十分严峻。其外，沙皇俄国、后金、哈萨克汗国、叶尔羌汗国等各大势力对它虎视眈眈；其内，与漠北喀尔喀蒙古时常发生战争。深谙“攘外必先安内”的巴图尔珲台吉首先与喀尔喀蒙古取得联系，呼吁双方忍让，加强沟通团结。待到1640年9月，双方终于取得共识。在巴图尔珲台吉和喀尔喀蒙古首领扎萨克图汗的共同倡导下，卫拉特蒙古和喀尔喀蒙古各部落的首领齐聚塔城会盟，通过了旨在加强团结协调的条例，为此更专门制订了新的法典，称作“察津毕其格”，即《蒙古—卫拉特法典》。

新法典所涉繁复，共包含121条，涉及宗教信仰、社会组织、社会经济、日常生活、民事纠纷、刑事犯罪以及攻防组织等诸多方面的内容。法典中还写入了卫拉特和喀尔喀结束蒙古内战的善后措施，甚至还有明文规定两大部落在今后的对外战争中相互支援与共御外敌的具体条例。

《蒙古—卫拉特法典》的制定，将原本战场上的敌人，转变成为己方的盟友，卫拉特蒙古自此刀锋向外。

1643年底，巴图尔珲台吉趁哈萨克汗国大汗更替之机，率领着卫拉特与喀尔喀蒙古诸部落联军向西挺进，首先攻击哈萨克汗国的传统盟友——吉尔吉斯人。于是，哈萨克汗国与卫拉特蒙古之间第二阶段的大规模战争正式打响。

关于战争到底是人类历史上的常态，还是非常态，没人说得清。但是，一旦战争频繁到成为人类生活的常态时，相关领域的精神产品，如战争史和战争文学，它们的丛生和繁荣就成为必然。以卫拉特蒙古的入侵为背景，柯尔克孜族（即吉尔吉斯人）的英雄史诗——《玛纳斯》诞生了。这部民族史诗以极其宏大的篇章，讲述了玛纳斯一家子孙八代人，领导柯尔克孜人民反抗异族卡勒玛克（史书中对卫拉特的称呼）统治者的杀戮和奴役，为争取自由和幸福而进行斗争的故事。

此时，担任哈萨克汗国大汗的是撒勒哈穆·江格尔汗（又译作杨吉儿汗），他并非无能之辈，早在荣登汗位之前，便立有军功。1635年夏季，江格尔汗还是一名苏丹时，他就曾统领大军大败土尔扈特蒙古的霍沃尔里克台吉所部，将其驱往西边。不过这一次，他面对的是巴图尔珲台吉麾下足足五万的卫拉特—喀尔喀联军。

为此，江格尔汗尽弃前嫌，与布哈拉汗国缔结了攻守同盟，双方军队火速开抵前线，在吉尔吉斯人的地盘上共同顶住了巴图尔珲台吉的攻击。1644年夏季，哈萨克汗国军中以近代火器武装的六百神射手到达，立刻大发神威，将巴图尔珲台吉打得不知所措，甚至错将新式武器当作敌人施展的巫术，江格尔汗趁势一举击溃卫拉特—喀尔喀联军。

或许是布哈拉人助战哈萨克汗国时已经达成的条件，在打了胜仗后，江格尔汗立即向阿富汗战场派出了十万人的军队，参与了帖木儿帝国的余绪——莫卧儿帝国与布哈拉汗国之间的战争。巴勒赫城（即历史上巴克特里亚王国的都城蓝氏城，在今阿富汗北部重镇马沙里沙里夫附近）下，哈萨克汗国军队与敌血战50天，为布哈拉汗国奠定了优势的战争形势。

吃一堑、长一智，经一事、长一能。巴图尔珲台吉在吃了新式火药武器的大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向西一步。后来，当他听说哈萨克人用的武器来源于北方的沙皇俄国，便立刻派遣专人前往沙俄控制下的西伯利亚的一些城市去采购，最终如愿获得了一大批新式火药武器。至此，在武器装备上，哈萨克汗国与卫拉特四部是秃子遇上了和尚，没什么大不同了。

1652年，巴图尔珲台吉卷土重来，他出人意料地选择在冬季发动攻势，一举击溃了毫无防备的柯尔克孜诸部，随后又重创了匆忙赶来助战的哈萨克汗国大军，就连喜欢御驾亲征的撒勒哈穆·江格尔汗，也在此次战役中不幸罹难，倒在了战场上。

江格尔汗遇难之后，哈萨克汗国一片混乱。不仅汗国内部各大统治集团争权夺利，较为强大的苏丹各霸一方，使得大可汗之位空虚了二十余年；而且还介入到1676—1680年的布哈拉汗国的汗位争夺战之中。国力急转直下，国势危在旦夕。

幸好在1680年，叶斯穆汗之子头克汗强势登顶，开始执掌全哈萨克汗国，才堪止住了汗国衰落的势头。头克汗上台后，立即着手消除汗国内部的分裂状态，加强可汗的权势与地位，维护各部间的团结。虽然困难重重，但办法总是比困难要多的。

在细节上，头克汗先是出台种种措施控制三个玉兹，通过三个玉兹内德高望重的“比”官，确保了大可汗政令的有效性与直达性；他还经常召集大、中、小玉兹的诸位小汗、苏丹和比官在塔什干城开会，一边请各位贵族老爷们吃着丰盛可口的“工作餐”，一边商讨汗国内外重大事务，使哈萨克汗国又出现了安定统一的局面。

头克汗还根据当时哈萨克汗国的国情，在以往法典的基础上，审时度势地将土地法从财产法中分离出来，从刑事法中析出偿命法，以法律形式来解决了当时汗国所遇到的新问题。因为新法典是头克汗将《哈斯木汗法典》的五项条款修改并补充为七项，增添了土地法和偿命法，所以称之为《七项法典》，或称《头克汗法典》。

不过，头克汗明显是一位政治家，而非军事家。他在将汗国内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同时，却无法有效抵挡准噶尔人频繁的入侵，以至于哈萨克汗国的领土一次次递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七项法典》亦是因此而诞生的。因为汗国领土不断地减少，所以争夺牧场事件日益增多，于是导致了诸部之间越来越多的流血事件，这一切都促使着头克汗不得不针对人命官司作出更为细致的规定，于是“土地法”与“偿命法”应运而生。

1678年，五世达赖喇嘛赐予他的徒弟噶尔丹（巴图尔珲台吉之子）可汗称号，准噶尔汗国正式确立。同年，噶尔丹为了树立自己的新君之威，在叶尔羌汗国的反对派——伊斯兰教白山派首领阿帕克和加的请求下，集中大批卫拉特骑兵南下，经乌什、阿克苏、喀什噶尔，一举攻克叶尔羌汗国首府叶尔羌城（今新疆莎车），擒获伊斯梅汗及其家族全员，解送至伊犁囚禁。其后，叶尔羌汗国这个伊斯兰政权进入准噶尔傀儡掌权时期，叶尔羌汗国名存实亡。

失去了叶尔羌汗国这个挡箭牌式的盟友，哈萨克汗国彻底裸露在噶尔丹贪婪的双目之下，于是，噩梦开始了。

从1681年开始，准噶尔汗国治下的杜尔伯特部率先发难，他们一次次地突袭，令一直以来总是神神叨叨的头克汗焦头烂额。但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性，何况头克乃一国之主？待到准噶尔可汗噶尔丹亲自领兵攻入哈萨克领土时，头克汗决意亲自领兵迎战，誓要将敌人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好让他们安生几年。

孰知，敌人出乎意料地强大，不但令己方军队丢盔弃甲、人民畜产损失严重，甚至连头克汗的儿子也被生擒了去。稍后，噶尔丹差人将这位王子解送至西藏达赖喇嘛处，接受佛法的感化。这一次，哈萨克汗国可谓遭受重创。

当然，哈萨克汗国也不是总打败仗，1685年他们便击退过敌人。但是，杜尔伯特—卫拉特人仿佛跗骨之蛆，他们总是会在头克汗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突然袭来，大肆抄掠一番，然后迅速“扯呼”。

例如在1698年，准噶尔部策妄阿拉布坦继位，头克汗因为想要换回儿子，与其交恶，杜尔伯特—卫拉特人奉命复仇，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哈萨克汗国与布哈拉汗国边境交界处的楚河与塔拉斯河流域，等到两国军队反应过来，开抵该地区时，他们又风一般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狼藉与废墟。

1711年卫拉特人的又一次入侵后，持续了三十年的骚扰终于令头克汗忍无可忍，他决定来一次彻底的反击。来年开始，哈萨克汗国精锐尽出，循着卫拉特诸部可能出现的地域展开行动，结果在敌人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游击战术下，连年遭受重大失利。头克汗也在忧虑中离世。

1715年至1718年的三年，哈萨克汗国由凯普汗行使大汗权力，他是一位勇于征伐的可汗。此时，连年失败的颓局，已经使汗国军民的抵抗意志几近瓦解，凯普汗揪心之余决定打场胜仗，以鼓舞全国士气。“将是军中胆”，凯普汗深明此理，于是他选择了御驾亲征。最终，在他的副手阿布勒海尔苏丹的协助下，哈萨克汗国在阿亚古兹（今哈萨克斯坦东北部小城市）击败了卫拉特人。

这次的战役颇有几分《三国演义》的风采，凯普汗竟然在阿亚古兹会战中与准噶尔悍将诺颜阿尔撒兰来了个“1 VS 1”的PK，鏖战之后终将敌将斩落马下。不得不说，这位新可汗还是挺虎的。

机会与风险是一对双胞胎，机会的诞生，无可避免地总是伴随着风险来到。无可否认，凯普汗是一位勇猛刚强、锐意进取的大汗，他战必亲征、每战必先，这样确实能够极大地鼓动己方军队的士气，令三军用命。但是，军中有将帅之分，将则冲锋陷阵，而帅居中镇守。大汗身居帅位，却偏偏喜好以身犯险，一旦出了事故，那必然致使全局崩盘糜烂。

1718年，卫拉特人又一次来袭，早有准备的凯普汗率领着汗国大军直奔阿热斯、波根及恰延河地区，与卫拉特骑兵展开会战。战斗甫一开始，便进入到最惨烈的对攻阶段，但没有一个哈萨克人转身退却，因为他们的凯普汗顶在了队伍的最前方。冷兵器时代，双方战士比拼的除了杀人的武技外，更多的还是流血的强横战意，所以凯普汗的身先士卒激励着在场的每一位哈萨克勇士不断向前。

但是，“赵子龙七进七出”毕竟只存在于小说话本当中，“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更是扯淡，乱军之中再勇猛刚强的凯普汗也难敌四手。所以，目标最明显的他先为流矢所中，跌落马下，而后落了个乱刃当胸的结果。大汗当场阵亡，哈萨克汗国的士卒还谈何杀敌拒敌，因此纷纷溃逃，卫拉特人趁势洗劫了汗国南方诸地，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退去。

凯普汗死后，哈萨克汗国逐渐衰颓，汗权旁落，各玉兹的小汗与苏丹不再服从大可汗的管辖，各自为政，汗国内部的离心力日渐增强。时任哈萨克汗国大汗的是波拉特汗，他既无头克汗的稳定内政的能力，又无凯普汗统军西征的霸气，于是他与汗国一同浑浑噩噩着，直到哈萨克民族的大灾难降临。

1723年的春天，注定是哈萨克人最难忘的一个春天。彼时，哈萨克汗国恰逢百年一遇的大面积雪灾，民众与牲畜冻死冻伤者不计其数，汗国哀鸿遍野，生机一片凋零。正值此刻，装备有火枪火炮的准噶尔大军突然杀到，一改往昔一战即走的游击战术，哈萨克汗国诸部落却已经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任由卫拉特人在哈萨克草原上烧杀抢掠。于是，哈萨克族历史上最苦难的时代——“磨破脚底板时代”到来。

在这次卫拉特人的侵袭后，哈萨克汗国损失惨重，国力大衰。大玉兹被完全击溃，与中玉兹的部分部落臣服于准噶尔汗国。小玉兹则在其统治者阿布勒海尔汗的率领下西逃到了乌拉尔河、伊施姆河一带（今哈萨克斯坦北境切利诺格勒以西北）游牧。不久，卫拉特大军推进到塔拉斯河以西，占据了哈萨克汗国的两大重地——可汗大牙帐突厥斯坦城（锡尔河下游东岸平原，又译作“土耳克斯坦”或“土耳其斯坦城”）和中亚贸易中心塔什干，并在塔什干城内设立常驻税务官，征收贡赋，暴敛钱财。

1728年与1730年，哈萨克人发动了两次反击，分别是布兰特战役与昂拉海战役，都击败了卫拉特人，呈现出一副扭转战局的大好局面。可是，外敌还未攘除，内乱却又爆发。1730年，哈萨克汗国分裂成为几个独立的兀鲁斯（意思为国家或封地）；1731年，小玉兹阿布勒海尔汗与沙皇俄国政府达成军事和政治相互支持的条约，向俄罗斯称臣。哈萨克诸部分崩离析，让汗国之前的优势战局，顷刻不再。若任由局势糜烂，长此以往，恐怕“国将不国”了。

三、汗国兴废：盛衰转圜又百年

阿布赉，1711年出生在中玉兹的一个贵族家庭，原名阿布力曼苏尔，是撒勒哈穆·江格尔汗的五世孙，祖父曾是突厥斯坦城著名的总督，时人称其为吸血鬼阿卜赖。阿布赉12岁时，正值哈萨克汗国举国逃亡的“磨破脚底板时代”。与成千上万失去家庭的哈萨克小孩一样，他的父亲瓦里也死在了与卫拉特骑兵的交锋中。因此，他跟随着母亲流浪到了希瓦汗国[1]。艰苦的生活环境锻炼了阿布力曼苏尔的意志，使他愈加坚强，同时也令他愈加怀念自己的家乡。

后来，阿布力曼苏尔的母亲改嫁给一个维吾尔人，再无后顾之忧的他便决定早日重回哈萨克草原。于是，16岁的阿布力曼苏尔独自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大草原，起先在大玉兹乌孙部落的吐列比家放牧骆驼与马匹，之后又跑到了中玉兹的巴依（意思即有钱人、老爷或达官贵人）帖木儿家当长工。

十八世纪三十年代初，阿布力曼苏尔在与准噶尔人的战斗中崭露头角。

1733年，准噶尔汗国的骑兵又一次袭来，阿布力曼苏尔参与到了抵抗侵略的战斗中。其时，他骑着一匹黄色的马儿奔驰在山谷间，看到了准噶尔汗国著名的巴图鲁（即勇将）恰尔希勇不可挡，接连将哈萨克勇士刺落马下，导致哈军的阵脚大乱，形势十分危急。

睹此一幕的阿布力曼苏尔目眦欲裂，于是口中高呼着“阿卜赖，阿卜赖”，跃马挥刀冲下山去，沿途所向挡者披靡，恰尔希畏惧之下为阿布力曼苏尔一刀砍了他的首级，哈萨克军队因此反败为胜。

目睹了整场战事的中玉兹可汗阿布勒班必特战后好奇地询问阿布力曼苏尔：“你为什么在战斗中高呼‘阿卜赖’？”阿布力曼苏尔回答道：“阿卜赖是我的祖父，他在与卫拉特人的战斗中死去，我上阵时高喊他的名字，是希望以此给自己增添勇气，并乞求他的英灵助我取得胜利。”阿布勒班必特汗也是江格尔汗的后裔，祖父更是阿卜赖的兄弟，因此非常激动，称阿布力曼苏尔为兄弟，推举他担当了自己的副手。

从此，人们都恭敬地称阿布力曼苏尔为阿布赉（音同“阿卜赖”），哈萨克汗国的又一个英雄时代来临。也就是从这时起，阿布赉一马当先地踏上了哈萨克汗国的复兴之路，尽管前路艰险漫长，尽管一度失败被俘，但他从不曾放弃，最终，仿佛踩着一叶扁舟的他如愿冲破了复兴之路上那如墙般的重重海浪，为全哈萨克汗国带来了新的光明。

1735年，中玉兹的另一位可汗、头克汗之子赛买客去世，阿布赉在众人推举下接任，成为中玉兹两位可汗之一，与阿布勒班必特共同理事。但是，汗国依旧分裂，各自为战的哈萨克人仍旧不是卫拉特蒙古人的对手。1741年，噶尔丹策零发兵攻打哈萨克汗国，一路攻向中玉兹，另一路攻向小玉兹。即便敌人分兵前进，双方力量依然悬殊，所以，中玉兹诸部决定先暂避其锋，阿布勒班必特引兵先退，由阿布赉殿后阻挡。一番血战后，阿布赉杀死了噶尔丹策零的儿子，斩获小胜，但因力竭，被尾随而来的准噶尔人的援军俘虏。于是，一出哈萨克版的“卧薪尝胆”上演。

面对难题，有时候，即使是才智出群的人，往往也会百思而不得其解。可是，一旦他在机缘巧合下跳出固有的藩篱，便会立刻了然于心，甚至还要捶胸顿足地吼上一番：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其实，一切都只因一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带着耻辱的枷锁，阿布赉被卫拉特人扔到了一间黑牢，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身为俘虏的羞愤，但是复仇雪耻的心火却不曾熄灭，反而瞬间由火星变作火苗、再涨成火焰，这种痛苦促使他决心找出打败敌人的方法。以前，阿布赉不是没有这么尝试过，但却总是不甚明了，现在，在这片黑暗的寂静中，他终于跳出以前狭窄的思畴。于是，一切顿时了然于心，阿布赉找到了破题关键：攘外必先安内。从卫拉特人的魔掌下挣脱的唯一希望便是——团结。

这时，哈萨克汗国三大玉兹各自为政，各地苏丹亦是互相倾轧，而敌人卫拉特蒙古却处在强大的准噶尔汗国的统一领导下，两相对比之下，哈萨克汗国又岂能不败。因此，阿布赉暗下决心：若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一定要团结所有哈萨克人，重建伟大的哈萨克汗国；若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一定要打败卫拉特蒙古人，肢解统一的准噶尔汗国。自此，阿布赉便埋首于复仇计划的一次次制定、推翻、再制定的过程之中。

阿布赉重见天日的这天是1743年的9月5日，距离他被俘已经过去两年时间了。在这两年时间里，哈萨克人上下奔走，不只有大玉兹的吐列比（16岁的阿布赉曾经在吐列比家放牧）带领着90人的庞大“亲善”队伍赴准噶尔汗国谈判，更有阿布勒班必特不惜再次臣服准噶尔人来换取他的自由。最终，准噶尔人作了一个他们日后后悔不已的决定，释放阿布赉。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后，严酷的事实成为了最好的说客，它使得哈萨克上位者们认识到：是时候抛弃私利并重新聚首了！于是，在1743年腊月，哈萨克贵族们停止了内部数十年的掐架与架秧子，汗国终于重归于一，阿布赉汗顺理成章地被推选为全汗国三个玉兹共同的大汗。次年，他在阿赫马德·阿萨维[2]的麻札[3]附近，正式继位为汗。

团结了所有哈萨克人后，阿布赉汗并未立刻发兵进击准噶尔汗国，而是一边派遣使者与其虚与委蛇，麻痹敌智；另外一边打造兵器，喂马催膘。1745年，准噶尔大汗噶尔丹策零去世，他的死标志着汗国从此步入黑暗。新汗名叫策妄多济那穆扎勒，被称为阿占汗。他是噶尔丹策零的嫡长子，一个浪荡荒唐和残暴异常的少年，而国事最初由他的姐姐鄂兰巴雅尔把持。

机会自己送上门来，阿布赉汗岂有不收之理。于是，哈萨克汗国精锐尽出，从四面八方袭击卫拉特蒙古诸部落，狂风卷落叶般收割着敌人的生命，一块又一块的原本属于哈萨克人的草场失而复得。

到了1750年，战局对准噶尔汗国而言已经十分恶劣，这使得年少轻狂的阿占汗颇为恼怒，随便找了个由头便囚禁了鄂兰巴雅尔，致使姐夫萨英博洛克与噶尔丹策零的庶长子喇嘛达尔扎暗地勾结在一起，最终通过政变囚禁了阿占汗，并且剜去了他的双目。喇嘛达尔扎的上位名不正言不顺，令贵族达瓦齐与阿睦尔撒纳十分不满，但是他们又怕遭到暗算，于是转而奔赴哈萨克汗国寻求政治保护，稍后托庇于阿布赉汗。

阿布赉此时却是感慨良多，当年他被俘时，曾预想过统一哈萨克汗国与肢解准噶尔汗国，没有料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到。于是，阿布赉汗好吃好喝地款待了达瓦齐与阿睦尔撒纳，更派专人精心保护二人的生命安全。

1752年10月，哈萨克汗国迎来了与卫拉特蒙古“两百年战争”的重要转折点：在爱古斯（今哈萨克斯坦阿亚古斯）地区，阿布赉汗率军击溃了准噶尔汗国主力，自此攻守易势。

1752年底，由阿睦尔撒纳出谋划策，达瓦齐亲率精兵一千五百余人，由达勒齐地区的山间小道奔赴伊犁，在收买内奸套取情报后，一举袭杀喇嘛达尔扎，夺取了准噶尔汗位。达瓦齐篡汗后，为了安抚给他出谋划策的阿睦尔撒纳，便将塔尔巴哈台（今新疆塔城一带）的牧地赐给了他。

但是，达瓦齐既荒淫无度，又不理政事，相比阿占汗的无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弄得准噶尔汗国鸡飞狗跳，极不稳定。因此，觊觎汗位久矣的阿睦尔撒纳公开威胁达瓦齐，要求二人共分诸部，不然就一拍两散，再别指望他的帮衬。听到阿睦尔撒纳敢和自己公然叫板，达瓦齐顿时气歪了鼻子，立刻修书一封臭骂阿睦尔撒纳，后者更加光棍，马上自立为汗。不过，事实证明了，自以为是的人，往往只会咎由自取，却于大事无补，阿睦尔撒纳志大才疏，没过多久就被达瓦齐击败，于是他又一溜烟跑到了阿布赉处寻求帮助。这对阿布赉汗来说，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1753年，打着阿睦尔撒纳的旗号，阿布赉汗派遣手底下最为能征善战的卡班拜出击，为火药桶上的准噶尔人带去一些火星。卡班拜号称“汗巴图鲁”（意为可汗级别的巴图鲁），他所率领的哈萨克军队长驱直入，很顺利地攻入到准噶尔汗国腹地，取得了一系列胜利。在征战的过程中，阿布赉与卡班拜不断支持不同的诺颜[4]，令其内部纷争不已，大大加速了准噶尔汗国的崩溃进度。

终于，在1754年秋至1755年春，达瓦齐最后的军队在清军与哈萨克军队东西两面的夹击之下，土崩瓦解。达瓦齐本人带着70余亲信一路狂奔到了天山以南的乌什，被当地的阿齐木伯克霍集斯俘虏，将他扭送于清军大营，其后达瓦齐被清朝赐予官爵并软禁京师，准噶尔汗国灭亡。至此，阿布赉汗统治下的哈萨克汗国，赢得了与卫拉特人的“两百年战争”的最终胜利。

公元1757年（乾隆二十二年）5月，征伐准噶尔残部的富德将军率领清军到达巴尔喀什湖东部的爱唐苏河，哈萨克阿布赉汗部属向富德将军归附，并说明阿布赉汗归顺的意图和从事贸易的希望。6月，清军至阿布赉汗处，阿布赉汗在巴尔喀什湖东部的爱古斯河畔迎接清军，正式表示归顺清朝和朝贡，并要求遣使到北京入觐。同年9—10月间，阿布赉汗的使臣亨集噶尔、乌穆尔泰、都楞、阿兰扎，阿布赉之弟阿布勒比斯的使臣塔纳锡、伯克奈等，俱至承德避暑山庄朝谒。乾隆皇帝“赐宴万树园，观灯火”，接受阿布赉汗的臣服，并颁发了册封的敕谕。阿布赉汗臣服后，清朝政府对哈萨克实行羁縻政策，把哈萨克汗国作为自己的藩属。“如安南、流球、暹罗诸国”一样。从此，双方贸易的大门也由之敞开。

1758年，阿布赉汗派自己的得力助手卡班拜驱赶着三百匹良马，协同汗国其他玉兹的商队，赶赴迪化与清军进行了以物易物的交易。其后，越来越多的哈萨克商队赶往伊宁、塔城、迪化三处通商地点参与互市贸易。1760年开始，新疆迎来了一个哈萨克人的移民高潮，许多哈萨克人以和平的游牧方式回到了他们祖先乌孙人曾经生活与生产的伊犁河流域。

1764—1770年，是阿布赉汗的对外征战史。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准噶尔汗国覆灭后，其治下诸多牧场成为曾经共抗卫拉特人的哈萨克汗国与柯尔克孜兀鲁斯争夺的对象，由此，双方终于走向了彼此的对立面，数百年的盟友关系就此终结。

1764年，因为牧场所有权的问题，两方发生争执。之后，一些柯尔克孜的玛纳普（大封建领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但使用武力将哈萨克牧人从草场上驱逐了出去，更挥兵攻打塔什干地区，直入哈萨克汗国腹地。塔什干地区自从被哈萨克汗国掌控后，一直以来充分发挥着它经济心脏的作用，承担了汗国一次次的战争资费，就算在战争中损失一砖一瓦，也会让汗国痛彻心扉。现在，老盟友竟然眼红如斯，那么双方也不用再说那些毫无营养的套话进行外交交涉了，还是直接刀兵相见吧！

于是，冒失的柯尔克孜玛纳普们送给了阿布赉汗一个堂而皇之出兵柯尔克孜兀鲁斯的理由。战前动员时，阿布赉汗发誓要将牧场反抢回来，再给老盟友松松筋骨、长长记性。其中，最著名的一仗，是与当时柯尔克孜人的旗帜性人物——巴图鲁艾迪克依之战，借助此战，阿布赉汗成功击溃柯尔克孜兀鲁斯主力，迫使对方同意了他的哈萨克—柯尔克孜边界划分办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在阿布赉汗与诸柯尔克孜玛纳普兵戎相见之时，浩罕汗国趁机袭来，于是，一场一山不容二虎的地区争霸之战在哈萨克汗国与浩罕汗国之间爆发。

16—17世纪时，布哈拉汗国控制着费尔干纳地区，后来因为哈萨克汗国的介入，费尔干纳逐渐脱离其控制。1710年，乌兹别克明格氏族首领沙鲁赫推翻了伊斯兰教和卓家族政权，建立以浩罕城为都城的浩罕汗国，核心地区包含安集延、马尔吉兰、纳曼干等城在内的费尔干纳盆地，国内居民主要为乌兹别克人。待到1766年，浩罕汗额尔德尼出击塔什干地区，击退哈萨克汗国驻军后，正式拉开了两国之间的拉锯战。

于是，在塔什干地区，双方反复的争夺，夺而复失，失而复得，战线拉得特别长，消耗也尤其多，你来我往不相上下。但最终，阿布赉汗在此地先后解决了柯尔克孜诸玛纳普与额尔德尼汗两方面的威胁，奠定了哈萨克汗国其后十余年的地区霸主地位。

伟大人物从来都是寂寞的，既是因为知音难觅，更是因为后世中很难再有可以与他比肩的衣钵传人。于是，便有了“圣人不世出”一言。1781年5月，68岁的阿布赉汗病逝于汗国的都城突厥斯坦城。

是非成败转头空。汗国的伟人走了，汗国故有的离心力再次爆发，统一的哈萨克汗国分裂成了多个兀鲁斯，沙皇俄国也乘机迅速渗入其间，中部和西部哈萨克斯坦先后沦为殖民地，南部哈萨克则在19世纪前20年为浩罕汗国征服并统治。

1822年，沙俄政府一纸命令，妄图宣布哈萨克汗国就此结束！

亡国之恨，谈何心寒！

民族的情绪终于被点燃，哈萨克大草原上狼烟四起，反对沙俄殖民统治的战斗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期间，阿布赉汗的孙子克涅萨热脱颖而出，成为草原儿女的旗帜，矢志不渝地为汗国的保存而战斗，直至1847年被汗国的传统盟友吉尔吉斯人出卖，而壮烈牺牲。于是，哈萨克汗国391年的历史就此彻底终结，哈萨克人苦难的144年被殖民的历史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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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称花剌子模汗国，位于阿姆河下游的花剌子模绿洲，统治范围西及里海，南达呼罗珊北部，主要居民为乌兹别克人。

[2] 苏菲主义者，他是中亚突厥人信仰伊斯兰教的重要推手。

[3] 阿拉伯语mazar的音译，原意为晋谒之处，后泛指伊斯兰教圣裔或著名贤者的坟墓。

[4] 蒙古语，“贵族”的意思。

尾　声

一个王国的不朽传奇

熊熊篝火的燃尽，并不意味火的终结。乌孙王国的灭亡，并不代表着乌孙人与乌孙文化的消失。乌孙人的后裔，你在哪里？从那大漠的风声中我们听到了你的足音。

1847年，克涅萨热汗身死，全体哈萨克人进入黑暗纪元的元年，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哈萨克人沦为沙俄殖民者皮鞭下的二等公民，饱受剥削与压迫。紧接着，沙俄侵略者又将贪婪的魔爪伸到了原属清朝伊犁将军管辖的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的哈萨克游牧地。1864年至1883年，沙俄以讹诈和军事威胁手段，迫使清政府签订包括《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在内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按照条约中“人随地归”的规定，侵占了中国大片领土。

1864年，游牧于斋桑泊湖一带的哈萨克十二个部落，因不堪沙俄政府的统治和压迫，离开原牧地，迁入中国境内的阿尔泰山区。1883年，哈萨克黑宰部落三千余户迁入伊犁和博尔塔拉地区，部分哈萨克乃蛮部落转移至阿尔泰地区哈巴河县（位于阿尔泰山南麓，新疆最西北边缘）。此后，又有不少哈萨克牧民脱离沙俄控制，进入划界后的中国境内。到19世纪中叶，伊犁、塔城、阿尔泰大部分地区成为哈萨克族的游牧地。由这一侧面便可以清楚认识到，当年沙俄的黑暗统治是多么的令哈萨克人民无法忍受。

1917年11月7日，随着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为哈萨克斯坦人民带去了短暂的福音。哈萨克斯坦以盟国方式加入到新生的苏联中。

1941年12月7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苏联大量哈萨克人加入红军，进入到反抗法西斯侵略的第一线，由此涌现出了许多战斗英雄，其中尤以包尔江·玛穆什最为著名。包尔江来自以哈萨克人为主体的潘非洛夫师团，该师团以善打硬仗闻名，那个将红旗插上德国国会大厦圆顶的正是包尔江·玛穆什。二战期间的苏联，哈萨克人的城市与帐篷，还是成千上万的各族逃难者的临时庇护所，每个哈萨克家庭都接纳了无家可归者。同时，哈萨克大草原成为了苏联的大后方，哈萨克男子统统转变为工人，女人和孩子则接过马鞭从事着繁重的放牧与生产。在苏联的所有战略物资中，射向法西斯的每10发炮弹中的5枚，每100发子弹中的50发，每位战士身上的皮衣皮帽都是在哈萨克草原上工厂里制造的。

乌孙——突骑施——哈萨克，一篇由乌孙人及其后裔用时超过两千一百年谱写的宏大史诗，开篇于那流血的天堂——河西走廊；在乌哺狼乳的神话中被注入天佑的色彩；跌宕于公主外交与三分其土的一策兴邦、一策罹难之间；十载西域最强国的辉煌，使史诗走向高潮；随即便在多方角力中陷入风雨飘摇的混乱一章；继而又写入了刺客横行的国殇，直至乌孙王国的首章终结；翻过一页，在突骑施的百年风骚之间，乌孙人的神奇得以继续见诸于字里行间；终于，哈萨克汗国的荣耀与苦难为这篇宏大史诗带来了最后的一笔浓墨重彩……

于是，我们从这篇乌孙人的史诗中，看到了一种传承的坚定，看到了一股血脉的坚韧，看到了一个王国的不朽传奇。

附　录

一、乌孙王国昆莫世系表

二、乌孙王国大事年表

公元前177年，游牧于的乌孙为其近邻月氏所破，难兜靡被杀，其子猎骄靡新生。

公元前161—前160年，猎骄靡乌孙在匈奴老上单于的支持下，率众西迁伊犁河流域，将由河西迁居至此的大月氏人逐走。于是，乌孙王国立国。

公元前126年，军臣单于去世，乌孙“不肯复朝事匈奴”。

公元前120年左右，太子病逝，其子岑掫继立储君之位，于是中子大禄兴兵，猎骄靡三分其国。

公元前115年，张骞自乌孙出使归来，向武帝献“天马”。

公元前109年，乌孙再献天马，求娶汉朝公主。

公元前104年，猎骄靡过世，军须靡继任。

公元前103年，军须靡续弦汉室解忧公主。

公元前101年，贰师将军伐大宛，乌孙两千骑兵前去助阵，但最终“持两端，不肯前”。

公元前93年，军须靡过世，翁归靡担任大昆莫，复尚解忧公主。

公元前77—前74年，匈奴取车延、恶师地，威胁翁归靡“趣持公主来！”解忧公主上书汉廷请求支援。

公元前72年，汉宣帝决定发兵十五万，兵分五路，连同乌孙，共击匈奴。

公元前71年，翁归靡率乌孙五万骑，直捣右谷蠡王庭，俘四万人，获马、牛、羊、驴及橐驼七十余万头；其年冬天，又与丁零、乌桓由西、北、东三面杀人漠北，匈奴“死者什三，畜产什五”，“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

公元前69年，常惠自乌孙经龟兹返回塞内，在霍光示意下，签发龟兹以东小国合兵二万余人，其中乌孙七千，三面围攻龟兹，“责以前杀校尉赖丹罪”。

公元前69年，翁归靡次子万年为莎车国迎立；公元前68年，车师王乌贵为匈奴所迫，奔乌孙，留之；公元前66年，龟兹王绛宾迎娶解忧公主长女弟史，次年，二人并入汉廷朝贺，汉宣帝赐予印绶及车骑鼓乐。

公元前64年，翁归靡上书汉宣帝，为其长子求娶汉室公主；其后两年，汉廷允诺，以解忧公主的侄女相夫许之，乌孙遣使三百入朝迎娶。

公元前60年，汉廷遣常惠为使，护送相夫公主去赤谷城，才至敦煌，便闻翁归靡病逝，于是观望，然后返回；同年，泥靡立，复娶解忧公主，次年生一子名曰鸱靡。

公元前54年，泥靡暴恶失众，解忧公主伙同汉使设宴刺杀泥靡。剑旁落，泥靡逃，奔北山。泥靡之子细沈瘦围困赤谷城数月，最终为西域都护郑吉击败驱走。

公元前53年，翁归靡的胡妇子乌就屠率兵袭杀泥靡，自立为昆莫。汉遣破羌将军辛武贤率兵一万五，至敦煌，欲讨乌孙。冯夫人冯嫽出面调解，乌孙分为二部。

公元前51年，元贵靡病逝，其子星靡继立。时隔五十年，解忧公主返回长安，时年七十，两年后卒。

公元前50年，因星靡弱，冯夫人前往乌孙镇抚，并赐大禄、大吏、大监等金印紫绶。

公元前49年，因乌就屠杀匈奴使者，郅支单于击破乌孙，再降乌揭、坚昆、丁零。

公元前53年，郅支西奔康居王国，与康居王合兵一处共讨乌孙，一度深入到赤谷城下，乌孙西边空虚不居者千里。

公元前36年，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征发乌孙及城邦诸国的番兵，连同屯田戍卒，远征康居诛杀郅支。

公元前33年，大昆莫星靡死，子雌栗靡继；小昆莫乌就屠死，子拊离立。

公元前30年，拊离为其弟日贰所刺杀，拊离之子安日为西域都护段会宗立为小昆莫。

公元前17年，小昆莫安日被刺，乌孙国乱，汉遣段会宗前去镇抚，立末振将（安日兄弟）为小昆莫；大昆莫目睹乌孙纷乱不止，下令不得互相侵扰草地牧场，于是国中渐安。

公元前16年，小昆莫末振将派贵族乌日领诈降大昆莫，刺杀雌栗靡，段会宗再使乌孙，立伊秩靡为大昆莫。

公元前12年，大昆莫座下翕侯难栖刺杀末振将，安日之子安犁靡自立为小昆莫。

公元前11年，段会宗轻身前往赤谷城，诛杀番丘（末振将之子），赏赐难栖，后被自立为小昆莫的安犁靡围城，段会宗亲上城楼言语威慑，旋即解围。

公元前10—前7年，卑爰疐（末振将之弟）率众八万余口西奔康居，欲借兵吞并大、小昆莫，段会宗再使乌孙，与都护并力安定之。

公元前1年，乌孙大昆莫伊秩靡朝汉。

公元1—5年，卑爰疐杀乌日领，降汉，汉廷封其为“归义侯”；卑爱疐旋即反叛，再侵乌孙大、小昆莫，终为西域都护孙建袭杀。

公元13年，王莽始建国五年，乌孙大、小昆莫皆遣使入贡，王莽以小昆莫使坐大昆莫使上，西域诸国由是反叛，杀西域都护但钦。

公元147—167年，鲜卑首领檀石槐多次侵入乌孙。

公元3世纪中叶，曹魏政权一统中原时，乌孙曾经“无岁不奉朝贡”。

公元3世纪六七十年代，魏晋之初，原小昆弥境内出现了一个新的国家——悦般，西边大昆弥所统治的地方则仍为乌孙国。

公元318年，拓跋鲜卑联盟的拓跋猗卢多次重创乌孙，乌孙臣服。

公元402—414年间，柔然与悦般国联手鲸吞西域诸国，乌孙赤谷城被夷为平地，乌孙王国被迫第一次举国迁徙，向西逃到了天山山脉中。

公元435年，即北魏太延元年，乌孙遣使入贡，引得车师、鄯善、龟兹、疏勒、粟特、焉耆等国也先后示好北魏，掀起了一波西域诸国脱离柔然的浪潮。

公元437年，即北魏太延三年，北魏王朝派遣董琬、高明等出使西域，到达乌孙，将乌孙纳为属邦。

公元5世纪中叶，乌孙复为柔然所败，远遁葱岭。

三、突骑施汗国世系表

四、突骑施汗国大事年表

公元552年，突厥汗国西部可汗室点密，以碎叶水为界线，于河东设置五弩失毕部，置五大俟斤；河西右厢为五咄陆部，置五大啜。突骑施贺逻施啜即五大啜之一，游牧于伊犁河流域。

公元658年，唐王朝平定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后，为了统辖原五咄陆部，设置了昆陵都护府，其下辖有六个都督府，突骑施部独占其二：突骑施索葛莫贺部落置嗢鹿州都督府，突骑施阿利施部置洁山都督府。此后，突骑施得到迅速发展，迅速填补了西突厥覆灭后中亚的势力真空，乌孙人蛰伏数百年后再次闪耀出世。

公元690年，乌质勒分族内部众于二十都督统辖，每个都督统兵七千，于是更加强盛。突骑施控制了原属西突厥的领土，并取代其地位。突骑施汗国奠基。

公元699年，乌质勒派子娑葛入唐进贡。

公元703年，阿史那献世袭昆陵都护，奉命前往西域镇抚五咄陆部，却发现根本无法充任此位。突骑施人令唐王朝扶植西突厥阿史那后裔的政策付诸东流，不得已转而扶持乌质勒，封他为“怀德郡王”，与安西都护共守大唐西疆。

公元706年，冬，安西大都护郭元振亲往乌质勒的牙帐商议军务，依照军礼与乌质勒立于帐前议事，其时风雪交加，乌质勒冻毙。

公元706年，乌质勒长子娑葛继立，袭爵“怀德郡王”，后改受“金河郡王”。

公元708年，乌质勒旧将阙啜忠节反叛，与唐相宗楚客勾结。娑葛遂袭杀阙啜忠节，击败大唐安西副都护牛师奖。安西大都护郭元振以娑葛理直，上表请赦其罪，于是唐、突复和。

公元708年，娑葛在原有十姓部落外，又增加了四姓，即咽面、葛逻禄、莫贺达干、都摩支。

公元709年，突骑施更盛，胜兵至三十万，唐中宗亲赐娑葛“守忠”之名，册封其为“归化可汗”。

同年，乌质勒幼子遮弩小可汗叛逃至东突厥汗国，请求可汗默啜西征娑葛，为他“主持公道”。稍后，默啜趁娑葛不备，轻兵袭杀了他，之后再杀遮弩。于是，突骑施汗国乱。

公元713年，唐玄宗任命苏禄为左羽林军大将军、顺国公、金方道经略大使（金主西，金方即西方），赐锦囊、钿带及鱼袋。

公元717年，苏禄拥兵20万，荡涤残局，重整突骑施，汗国复雄西域。

公元719年，唐玄宗册封苏禄为“忠顺可汗”，令其守卫西疆，防御大食攻击。

公元722年，唐玄宗以阿史那怀道之女为交河公主，嫁于苏禄可汗为可敦。

公元723年，大食国进犯大唐属国拔汗那（今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盆地），苏禄奉召率兵驰援，击败大食军队。

次年，苏禄再败进犯拔汗那的大食兵。

公元724—730年，突骑施为唐王朝收复了捕喝城（今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与飒秣建（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连续多次击败大食，渗透粟特境内，远至康国本土。连战连败的大食人对苏禄十分敬畏，给他起了个“阿布·穆扎衣”的绰号，意思是“奔突的公牛”。

同一时期，名传后世的突骑施钱问世，它以内方外圆的中原制式，钱文为粟特文，存世量不多。它是唐王朝在政治、经济、文化诸方面广泛影响中亚的有力物质。

公元730年，苏禄先后续娶吐蕃公主与后突厥公主，妄图在三大帝国之间雨露均沾。其后，苏禄与大唐安西都护杜暹产生不和，勾结吐蕃番兵劫掠安西四镇，围安西城，听闻杜暹入为唐相，这才引兵退去。

公元735年，突骑施汗国在吐火罗境内惨败于大食。

公元736年，突骑施汗国再次进犯大唐边镇。

公元738年，处木昆部的首领莫贺达干杀死苏禄可汗，拥立娑葛可汗的后裔为“黄姓”可汗。然而，新可汗被立后，大权悉归莫贺达干，与他同谋杀死苏禄的都摩支却很不如意，所以他改宗“黑姓”，拥立了苏禄可汗的儿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于是，莫贺达干与都摩支两位佞臣的权力之争，转变为黄、黑二姓之争。至此，突骑施汗国全面衰微。

公元744年5月，由唐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击杀了不得已反叛的莫贺达干，确立了吐火仙为突骑施十四姓可汗，其汗号全称为“伊里底密施骨咄禄毗伽可汗”。

公元751年，高仙芝与黑衣大食战于怛罗斯，联军内部的葛逻禄佣兵临阵倒戈，唐败，其后退出中亚的争霸，而葛逻禄则日渐强大。

公元799年，葛逻禄彻底拥有整个伊犁河、楚河流域，突骑施人沦为其附庸。

五、哈萨克汗国世系表

六、哈萨克汗国大事年表

公元15世纪初期，白帐汗国的最后一位可汗——巴拉克，为政敌所杀，汗国在分裂为两大政权，其中之一为乌孜别克汗国。汗国征服广阔中亚地区后，直接附属于阿布海尔汗的从事农业与商业的定居民被称为“乌孜别克”，而游牧于克普恰克草原的部落则形成了“哈萨克”。

1456年，克烈与贾尼别克两兄弟成功地将治下诸哈萨克部落迁至七河、伊犁河流域，脱离了乌孜别克汗国的控制。

1456—1470年，克烈行使哈萨克汗国可汗权力，汗国逐渐得到巩固。

1460年，哈萨克汗国击退卫拉特（即卡勒玛克）人的进攻。

1471—1480年，贾尼别克汗继立，他率军参与到了锡尔河流域诸城镇的抢夺中，逐渐古据优势。

1480年，巴兰杜黑正式称汗，标志哈萨克汗国正式建立。

1491年，哈萨克汗国两次大胜蒙兀儿斯坦。

1510年，哈斯木汗上位。

1510—1511年，冬，哈斯木汗亲自统军回到锡尔河流域，连续攻打突厥斯坦地区，收服东钦察草原各游牧部落，大胜乌孜别克汗国的昔班尼汗，将其彻底逐出锡尔河流域，突厥斯坦地区（位于锡尔河下游右岸平原）的大多数城市并入哈萨克汗国。

1511年，在楚河河畔，哈斯木汗与新近崛起的叶尔羌汗国的赛德汗会晤，双方就针对塔什干城的讨伐建立联盟。

1512年，哈斯木率领大军由卡拉塔尔出发，先夺取了塞拉姆城，再进军塔什干。

同一时期，哈萨克汗国的第一部法典《哈斯木汗法典》问世，包括财产法、刑事法、兵役法、使臣法，民事法五项。

1521年，哈斯木汗去世。

1521—1537年，哈萨克汗国陷入混乱。

1525年，哈萨克汗国与卫拉特蒙古的“两百年战争”正式吹响了号角。

1537年7月，哈萨克—吉尔吉斯联军全军覆没，托格穆汗及多位汗国苏丹阵亡于与卫拉特人的战争中。

1538年，哈克·那札尔继位。

1540年左右，哈萨克—吉尔吉斯联军击退了进攻七河与伊塞克湖流域的蒙兀儿斯坦的军队，然后趁势夺取了敌人的大块领土，这些地方后来成为了哈萨克汗国大玉兹的地盘。

1569年，哈克·那札尔统兵击败诺盖汗国，吞并其西部领土。

1570年，向东战胜了卫拉特诸部，将一部分卫拉特人变成了汗国属民。

1579年，哈克·那札尔收复了南方和突厥斯坦地区的一些城池。

1580年，哈克·那札尔被塔什干城的巴巴苏丹刺杀。

1582年，齐海汗病逝，塔武凯勒汗继承汗位；6月，塔武凯勒汗率军在突厥斯坦城下击溃来犯的巴巴苏丹。

1586年，塔武凯勒汗第一次进军河中地区。

1594—1595年，塔武凯勒汗向沙俄派出使者访问。

1598年2月，哈萨克汗国击败布哈拉汗国主力；秋，塔武凯勒汗在攻打布哈拉城的战役中身受重伤，旋即死去。

1598年，叶斯穆汗开始行使可汗权力，哈萨克汗国的英雄时代来到。叶斯穆汗与布哈拉汗国签订虚与委蛇的“布哈拉—哈萨克条约”。

1599年，《叶斯穆汗法典》，即《古用法律》颁布，将都城迁往突厥斯坦城。

1603年，叶斯穆汗与布哈拉人撕破面具，第二次哈萨克—布哈拉战争打响，汗国顺利赢得了第一阶段的“艾格尔—加尔战役”的胜利。

1604年，卫拉特人来袭，叶斯穆汗回援。于是，双方在突厥斯坦的东部地区（即今新疆）展开争夺战，经过十几年苦战，叶斯穆汗终于在1620年连续击败卫拉特蒙古人，获得东部边境的暂时安定。

1624年，费尔干纳盆地，哈萨克汗国对布哈拉人发起了决战，最终获得第二次哈萨克—布哈拉战争的胜利。

1627年，叶斯穆汗再败卫拉特人，使其人民四散而去；同一时间，塔什干地区的异密图森汗血洗汗国都城突厥斯坦城，背叛了叶斯穆汗，稍后双方于塞拉姆城下决战，叶斯穆汗胜。

1635年夏季，江格尔苏丹大败土尔扈特蒙古的霍沃尔里克台吉所部，将其驱往西边。

1643年，叶斯穆汗死于绝症，撒勒哈姆·江格尔汗继立。

1643年12月，巴图尔珲台吉率领卫拉特—喀尔喀联军进犯哈萨克汗国境内的吉尔吉斯人。

1644年，1—5月，哈萨克—卡勒玛克（卫拉特）战争全面爆发。其中，布哈拉汗国以哈军盟友身份参战。

1644年夏季，哈萨克汗国军中以近代火器武装的六百神射手到达，立刻大发神威，将巴图尔珲台吉打得不知所措，江格尔汗趁势一举击溃卫拉特—喀尔喀联军。

1644年秋季，撒勒哈穆·江格尔汗参与了莫卧尔帝国与布哈尔汗国之间的战争，向阿富汗战场派出10万军队；哈萨克军队在巴勒赫城下的50天血战中为布哈尔汗国奠定优势形势。

1652年，巴图尔珲台吉在装备新购火药武器后，率领卫拉特骑兵再次来袭，江格尔汗阵亡。

1652—1679年，哈萨克汗国贵族割据，各自为战。

1676—1680年，哈萨克汗国卷入布哈拉汗国的汗位争夺战之中。

1680年，叶斯穆汗之子头克汗开始行使可汗权力。

1681—1684年，卫拉特一部——杜尔伯特部重创哈萨克汗国，生擒头克汗之子。

1685年，哈萨克汗国短暂击退杜尔伯特人。

1690年，头克汗颁布《七项法典》，或称《头克汗法典》，在《哈斯木汗法典》基础之上增加了土地法与偿命法，将各玉兹小汗与苏丹的权力转移到“比”官名下。

1698年，准噶尔汗国策妄阿拉布坦新立，头克汗与其交恶，于是杜尔伯特—卫拉特人便袭扰了哈萨克汗国与布哈拉汗国边境交界处的楚河与塔拉斯河流域。

1711年，卫拉特人再次来袭；次年，头克汗组织了一系列针对卫拉特人的反击。

1713年，阿布力曼苏尔诞生，他便是后来哈萨克汗国著名的阿布赉汗。

1714年，哈萨克汗国对卫拉特人的连续重大失败；次年，在忧愤中，头克汗过世。

1715—1718年，哈萨克汗国由凯普汗行使大汗权力。

1717年夏季，凯普汗御驾亲征，在其副手阿布勒海尔苏丹的协助下，于东北部的阿亚古兹地区击败了卫拉特人。

1718年，卫拉特人在阿热斯，波根及恰延河地区，击溃哈萨克汗国军队，洗劫了汗国南方诸地后，他们才退去。

1718年，凯普汗过世后，哈萨克汗国逐渐衰落，各玉兹的小汗、苏丹不服从大可汗的调遣，各自为政。

1718—1729年，波特拉汗担任名义上的全哈萨克人的大汗。

1723年春季，哈萨克人遭遇特大雪灾，卫拉特人趁势杀到，占据了哈萨克汗国的两大重地——可汗大牙帐突厥斯坦城和中亚贸易中心塔什干，汗国损失严重，哈萨克族历史上最苦难的时代——“磨破脚底板时代”到来。这场巨大灾难持续两年，直到1725年。

1728—1730年，哈萨克人发动了两次反击，分别是布兰特战役与昂拉海战役，都击败了卫拉特人。

1730年，哈萨克汗国分裂成为几个独立的兀鲁斯。

1731年，小玉兹可汗阿布勒海尔汗与沙皇俄国政府勾结，向俄罗斯称臣。

1733年，准噶尔汗国的骑兵又一次袭来，阿布赉也参与到了抵抗侵略的战斗中。时任中玉兹可汗阿布勒班必特汗击败了来犯之敌，并提拔了在此次战役中表现突出的阿布赉。

1735年，中玉兹的另一位可汗赛买客（头克汗之子）去世，阿布赉在众人推举下接任，成为中玉兹两位可汗之一。

1741年，噶尔丹策零发兵攻打哈萨克汗国，一路攻向中玉兹，另一路攻向小玉兹。阿布勒班必特汗引兵先撤，阿布赉汗断后，混战中杀死噶尔丹策零之子，但亦因力竭被俘。

1743年的9月5日，经过阿布勒班必特汗与大玉兹的吐列比的努力，阿布赉汗重获自由。

1743年冬季，哈萨克汗国重归于一，阿布赉被推选为全汗国三个玉兹共同的大汗。次年，他在阿赫马德·阿萨维的麻札附近，正式继立大汗。

1745年，准噶尔汗国大汗噶尔丹策零去世，年少轻狂的阿占汗继立，阿布赉汗趁势出击，大败卫拉特人。这一年，成为哈萨克人与卫拉特人“两百年战争”的重要转折点。

1750年，阿占汗被他的姐夫与噶尔丹策零的庶长子喇嘛达尔扎合谋杀死，喇嘛达尔扎上位。贵族达瓦齐与阿睦尔撒纳出奔哈萨克汗国，托庇于阿布赉汗。

1752年10月，哈萨克汗国迎来了与卫拉特蒙古“两百年战争”的重要转折点：阿布赉汗率军于阿亚古兹击溃了准噶尔汗国的主力。

1752年底，达瓦齐轻兵袭杀喇嘛达尔扎，阿睦尔撒纳叛，再次出奔哈萨克汗国。次年，打着阿睦尔撒纳的旗号，阿布赉汗派遣手底下最为能征善战的卡班拜出击，顺利地攻入到准噶尔汗国腹地，取得了一系列胜利。

1754年秋至1755年春，达瓦齐最后的军队在清军与哈萨克军队东西两面的夹击之下，土崩瓦解。至此，阿布赉汗统治下的哈萨克汗国赢得了与卫拉特人的“两百年战争”的最终胜利。

1756年与1757年，哈萨克骑兵与清朝大兵两次短兵相接，一胜一负。于是，在1757年5月15日，阿布赉汗使者与清军统帅富德达成停火协议；6月7日，双方正式在阿亚古兹缔结和平条约。

1757—1760年，在迪化、伊宁、塔城哈萨克人与清朝边军数次和平通商，消除两方隔阂。于是，从1760年开始，新疆迎来了一个哈萨克人的移民高潮，许多哈萨克人以和平的游牧方式回到了他们的祖先乌孙人曾经生活与生产的伊犁河流域。

1764—1771年，是阿布赉汗的对外征霸史。

1764—1770年，因为牧场所有权的问题，阿布赉汗击溃柯尔克孜兀鲁斯主力，迫使柯尔克孜诸玛纳普同意了他的哈萨克—柯尔克孜边界划分办法。

1766—1768年，浩罕汗额尔德尼侵入塔什干地区，最终为阿布赉汗所败。

1771年，阿布赉汗击败土尔扈特卫拉特人。

1781年5月，68岁的阿布赉汗病逝于都城突厥斯坦城。于是汗国故有的离心力再次瞬发，统一的哈萨克汗国分裂成了多个兀鲁斯。

18世纪最后10年，沙皇俄国的势力强势渗入哈萨克大草原，哈萨克汗国的中部和西部先后沦为其殖民地。

19世纪前20年，南部哈萨克为浩罕汗国征服并统治。

1822年，沙俄政府一纸命令，宣布哈萨克汗国结束。

1824年，当时西伯利亚总督斯佩兰斯秉承沙皇的旨意，搜集哈萨克的习惯法与判例，并根据沙俄统治者的需要，作了某些补充，颁布了《西西伯利亚哈萨克人法规》。

1838—1847年，阿布赉汗的孙子克涅萨热，领导哈萨克人民奋起抵抗沙俄统治，为保存哈萨克汗国的自由与独立而作最后的斗争。

1847年，克涅萨热，汗国的最后一位可汗，被吉尔吉斯人出卖，壮烈牺牲，哈萨克人144年被殖民的历史开始了。

七、主要参考文献

1．《史记·大宛列传》。

2．《史记·匈奴列传》。

3．《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4．《汉书·匈奴传》。

5．《汉书·西域传》。

6．《魏书·西域传》。

7．《资治通鉴·汉纪十二》。

8．《乌孙研究》，王明哲、王炳华著，新疆人民出版社。

9．《西域文化史》，羽田亨著，耿世民译，新疆人民出版社。

10．《中亚古国史》，W·M·麦高文著，章巽译，中华书局。

11．《塞种史研究》，余太山著，王生平、范明礼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2．《中国西北少数民族史》，杨建新著，民族出版社。

13．《中国古代北方民族通论》，林幹著，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14．《草原帝国》，勒尼·格鲁塞著，魏英邦译，青海人民出版社。

15．《哈萨克族简史》，《哈萨克族简史》编写组，新疆人民出版社，1987年。

16．《关于乌孙研究的几个问题》，洪涛，《中央民族大学学报》，1994年第2期。

17．《乌孙国官制考》，洪涛，《西域研究》，1997年第3期。

18．《乌孙与哈萨克族的源流关系》，贾合甫·米尔扎汗，《西域研究》，2006年第2期。

19．《乌孙族的宗法统治述论》，廖杨，《伊犁师范学院学报》，2003年第3期。

20．《乌孙和月氏在河西的故地及其西迁的经过》，钱伯泉，《敦煌研究》，1994年第4期。

21．《乌孙的种族及其迁徙》，钱伯泉，《西域研究》，1997年第4期。

22．《乌孙的西迁、扩散和消失》，钱伯泉，《新疆社会科学》，2006年第5期。

23．《对乌孙收继婚制度的再认识》，武沐、王希隆，《西域研究》，2003年第4期。

24．《建国以来月氏—乌孙研究综述》，李芳，《西域研究》，2010年第3期。

25．《柔然汗国的兴亡——兼论丁零、铁勒系族群的西迁与崛起》，薛宗正，《西域研究》，1995年第3期。

26．《哈萨克族族源新探》，钱伯泉，《民族学研究》，2011年第5期。

27．《哈萨克族的族源和族名含义研究》，钱伯泉，《新疆大学学报》，2006年第34卷第1期。

28．《也谈哈萨克族族源》，洪涛，《新疆大学学报》，1994年第22卷第3期。

29．《哈萨克族对乌孙风俗习惯的继承》，杜亚莉，《沈阳大学学报》，2009年第21卷第6期。

30．《月氏西迁与张骞西使新论》，王宏谋，《石河子大学学报》，2003年第3卷第4期。

31．《月氏族宗法文化论》，廖扬，《河西学院学报》，2004年第20卷第1期。

32．《从西部突厥到西突厥汗国》，薛宗正，《新疆大学学报》，2008年第36卷第1期。

33．《论哈萨克族建立的唐朝突骑施汗国》，苏北海，《新疆大学学报》，1987年第3期。

34．《谒细君公主墓》，宋伯航，《史海拾贝》，2008年第2期。

35．《哈萨克族的动物崇拜》，张昀，《民俗研究》，2000年第7期。

36．《张骞“凿空”与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洪涛，《西域研究》，199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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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　篇　乌孙血脉，火尽薪传

第一章　多难兴邦：远走千里后的神奇复国

一、流血的天堂：别了，故乡，河西走廊

二、乌哺狼乳：游牧英雄猎骄靡

第二章　马上执政：草原英雄的阿喀琉斯之踵

一、接过橄榄枝：张蓦凿空西域的最佳拍档

二、两个鸡蛋上跳舞：异常艰险的公主外交

第三章　一鸣惊人：西域强国的横空出世

一、女中丈夫：解忧公主，为夫解忧

二、大破匈奴：西域最强国家的短暂登场

第四章　胡运不过百年：游牧英雄的不变宿命

一、多方角力：风雨飘摇中的王国

二、虽远必诛：来自娘家人的千里驰援

第五章　煞星骤现：来自蒙古高原的白毛风

一、柔然新主：西来的草原英雄

二、刺客横行：诡异的王国“特产”

第六章　撒里乌孙：流星般崛起的乌孙后裔

一、涅槃重生：狼族突厥沉沦后的突骑施

二、又领风骚一百年：黄姓、黑姓的轮流坐庄

第七章　托身哈萨克：乌孙子孙的又一次崛起

一、铸铁成剑：荆棘深处开拓出的新荣耀

二、折戟沉沙：哈萨克汗国的血泪苦难

三、汗国兴废：盛衰转圜又百年

尾　声　一个王国的不朽传奇

附　录

一、乌孙王国昆莫世系表

二、乌孙王国大事年表

三、突骑施汗国世系表

四、突骑施汗国大事年表

五、哈萨克汗国世系表

六、哈萨克汗国大事年表

七、主要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