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为什么是汉朝？尤其是，为什么是西汉？

我想，因为西汉就是一个很有意味的存在。

这种意味，既在于它建构和完善了一个两千多年来大体被沿袭的国家制度和价值认同；也在于它在道、儒、法等多种价值体系的拉锯之间体现出来的多样化和可能性；还在于它从中呈现出来丰赡的人性和相对多元的个体特性；更有两部伟大的史学巨著《史记》与《汉书》描摹它的风采，都好看好读，生动深邃，可作为互文，把这个时代剖析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曾有一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俗语，当然，那是不可靠的，因为至少在读《论语》之前，治天下的人就早有自己的世界观了，顶多《论语》只是帮他提升了某些认识。不过，对于我来说，帮助我建构世界的理解，对社会的价值判断，以及新的历史观的，就是对《汉书》、《史记》的研读。现在，没有治天下这回事了，但如果能多掌握一种有效的尺度去衡量世界，所获必然更深、更多。

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汉粉”；恰恰相反，我在读这些原典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司马迁与班固对他们所处时代的夸大和溢美，也感觉不到大汉帝国的赡妄；我可以跳脱出来，冷眼旁观人性的荒谬，制度的苟且，历史的吊诡。你看，两千多年了，科技水平早已狂飙突进，日新月异，甚至可上穷碧落下黄泉。然而，中国社会文明的进步还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而人性的进化更是值得商榷，有什么好“粉”的？

在被书写的这些历史当中，处处可见人性的幽微复杂。比如，萧何拿出自己家里所有的财产资助军用，刘邦很不高兴；萧何不得不强抢民田，引得沿路都是告状的老百姓，刘邦才放心下来。这就是“不自污无以求生”。如果联想起刘邦当初曾力排众议，把萧何放在功臣的第一位，这种唏嘘会来得更强烈。

比如说，汉文帝以节俭出名，宠妃们都穿着没有纹饰的衣服，想修建个露台但因为要“相当于中人百家之产”，就放弃了；然而，他对待宠臣邓通赏赐无数，甚至赐了一座可铸钱的铜山，给骗子新垣平修的五帝庙造价远超露台很多倍，甚至还认真地计划着能把一国财产都耗光的封禅大事。这算是奢靡呢，还是省钱？

当然，我们还可见识到荒谬到不可思议的奇葩。比如，建立新朝的王莽有四位嫡子，却在篡位和巩固地位的过程中，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最终落入无人继承皇位的尴尬当中。他那么着急地篡位，却又那么着急地令自己绝后，这个皇位抢得有什么意思呢？

再比如，王莽的表哥汉成帝也不遑多让，在位二十六年的时间内，为了取悦姬妾，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多位嗣子；一边广为播种，一边又杀死怀孕的妃嫔宫女，最终导致汉廷绝嗣，灭国因此而起。然而，在正史当中他又是“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的有修养、有气场的好皇帝。

我们更难想象，老老实实的汉元帝，把他敬爱的老师、一代名臣萧望之逼上了死路，仅仅是因为皇帝不懂得“召致廷尉”是什么意思，就像现在不知道“判刑”是什么意思一样。他为这个错，哭了整整一天，饭也不吃。按这种性格推演，《后汉书》中记载的元帝是因为摆乌龙才把顶级美女王嫱献给匈奴首领的，恐怕就有很大的合理性了。

实际上，不仅帝王留下了丰富的性格轨迹，“世家”和“列传”里更包含了无数跌宕的人生。萧何既端又阴，张良既慧又警，陈平既奸又醒，晁错既智且愚，卫青既厚且惕，霍光既忠且妄……每一个人物身上，都存在着截然矛盾的性格特征，让你无法简单地丈量一个人的黑白对错。

体味人性的丰富，你才可能对现实世界中的人抱理解之同情。以色事人的宠臣未必尽是佞幸，比如邓通；忠臣心中藏的私欲也丝毫不少，比如申屠嘉；同一举动，此一时彼一时，你不知此时算是“周公恐惧流言日”，还是“王莽谦卑未篡时”，比如陈平对吕后的迎合，比如霍光对皇帝的废立。

我们在历史里，可以看到制度的每一步试错、发展、成熟，看到对与错之间模糊的界限，看到不同利益代表方的博弈与对抗，看到社会总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堕落，却又总是不可思议地复活重生；更看到错综复杂的人性。

目　录

前　言

第一章　皇帝们都做过什么？

刘邦的父亲是谁？

流氓皇帝的侠义情怀

刘恒：小心翼翼，可坐天下

汉文帝：杀死舅舅为哪般？

放宫女一条生路

古怪的金钱观

汉宣帝的钓鱼执法

第二章　荒谬绝伦的统治者

吕后：最毒妇人心

赵佗：容易反水的南越王

史书上失踪的皇帝

比秦桧早一千年的“莫须有”

谁是换太子的幕后主使？

汉朝的有钱人移民

汉武帝的长生不老梦

刘贺：废帝的罪与罚

啼笑皆非的汉元帝

汉成帝：放纵情欲，杀子求欢

断袖之主汉哀帝

两个王莽都很毒

解剖学的先驱，风水学的始祖

王莽：你是穿越回来的吗？

奇葩帝王的末日

第三章　让主子活，也让自己活

张良：粪土当年三万户侯

萧何：你的完美太讨厌

没有被异化的萧规曹随

陈平：劣迹斑斑的开国元勋

周昌：口吃大臣的痛苦信仰

窦少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贾谊：不重用你，是为了保护你

晁错：死于为皇帝着想

卫青VS霍去病：英雄只在沙场

李陵：原来点背也会遗传

司马相如：吃软饭的才子

丙吉：问牛，不问人

龚胜：固执到老就是气节

扬雄：有才华只能孤独终老

男人的美貌也是生产力

第四章　碌碌之臣，身死名灭

五百人集体自杀始末

郦食其：最后一个说客

韩信：被烹的“功狗”

原来女人也曾封侯

被狗咬死的皇太后

皇帝为男宠求情

两个重口味藩王的暴行

郭解：唯一被司马迁立传的游侠

张汤：揣测圣意是你最大的错

颜异：腹诽，要不得

王恢：言行不一，你就得死

李广：一生未封侯，岂非天哉？

朱买臣：给食前妻，是报恩还是报仇？

淮南王造反疑云

公孙贺：哭着不愿做丞相的人

李夫人的兄弟们的下场

卫太子：哥不是小白兔

老公废立皇帝，老婆废立皇后

汉武帝的不肖子孙

王吉：你是儒生还是方士？

杨恽：死于乌鸦嘴

“天下第一能臣”黄霸

陈汤：过山车一样的人生

赵广汉：最受百姓欢迎的酷吏

张敞：都是画眉惹的祸

石显：宦官的身体政治

张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火星亮了，该谁自杀？

官二代砍人，该当何罪？

每个皇帝都有“男朋友”

冒充皇帝之子，谁导演谁受益

奉旨耍流氓的后果

第五章　后宫粉黛无颜色

陈阿娇：始于金屋藏娇，终于媚道

李夫人真的倾国倾城吗？

怀孕十四个月才分娩的皇妃

平阳公主的三次艰难的婚姻

史上最年轻的皇太后

王皇后PK傅昭仪：活得命长才是关键

王政君：八十年前就被预言的皇后

摔坏玉玺，仍不能阻止称帝

冒顿单于的三任阏氏

解忧公主：一介女流抵得上十万大军

第一章　皇帝们都做过什么？

他是私生子，也是流氓无赖，他创立了大汉帝国，结束了秦末乱世；他长期远离朝廷，诸吕作乱被诛，他寸功未有，可他却被推上皇帝宝座；他被一个叫霍光的大臣拥立为帝，可他却在霍光死后三年，将霍氏一门族诛。他们作为汉朝不同时期的皇帝，是如何使用手中的权力的？

刘邦的父亲是谁？

汉朝以孝治天下。所以，汉朝皇帝仅有的两个字的谥号前，第一个字就是孝，如孝惠、孝文、孝景、孝武……全都是一片孝孝孝，只留了一个字去评价皇帝的功过。唯有开国皇帝刘邦例外，只称高祖。

这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一方面，开国皇帝的谥号跟其他守成的皇帝不一样是常例，多称为“祖”、“宗”；一方面，汉朝到了文帝的时候，才把《孝经》置于今文经学的核心地位，成了“汉以孝治天下”的理论依据，刘邦做皇帝时尚没有；另一方面，比起汉朝后来的皇帝，刘邦真不像是纯孝之人，封个“孝”字太别扭了。当然，后面这点是我的解读。

已有不少学者说刘邦是汉朝的第一私生子，证据就在《史记》和《汉书》里。刘媪有一次在湖边歇息时睡着了，做了个春梦；当时刮风打雷下雨，刘太公出去找老婆，走到湖边，却看到一条蛟龙伏在刘媪身上，与之交合。刘媪就此怀孕，后来生下了刘邦。刘邦生下来之后也是异相，“隆准而龙颜”，长着漂亮的胡子，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后面还有一个辅助的说法，就是刘邦斩蛇之后，一个哭泣的老太太说，刘邦是“赤帝子”。如果刘邦是刘太公货真价实的儿子，首先高兴的是刘太公才对呀——刘太公不就是赤帝本人了吗？

当然，不管刘邦是谁的儿子，反正肯定不可能是龙的儿子，也不可能是赤帝的儿子，以常理推之，“龙子”云云，只是政治宣传，和其生理属性两码事。通常，人们也不会把这二者混淆。不过，是否是“私生子”，我认为并不是个关键性的信号。以一个政治家的本能来说，无论刘太公是不是刘邦的亲爹，都不影响刘邦的决策。今人再提，顶多就是个学术上的噱头。

比如说，楚汉相持时，项羽没办法，就在两军阵前架设了一口烧沸的油锅，旁边的高台上放了一块案板，把刘邦的父亲刘太公架在油锅上。刘邦来到阵前，项羽对他说：“快点投降！否则我就把你爹给煮了！”刘邦慢悠悠地说：“咱俩曾经在楚怀王面前立誓，约为兄弟。既是兄弟，我爹也就是你爹，如果一定要把你爹给煮煮吃了，请赏脸分给我一杯羹。”有人分析了，就是因为刘太公不是刘邦的亲生父亲，所以刘邦才不在乎呢。其实这并不相干。难道刘太公是他的亲爹他就会引颈受戮？那还是刘邦吗？试想，两年前，刘邦逃亡途中遇见了失散的亲生子女，把他俩放在车上逃命时，还数次将一双儿女蹬下车去呢。多亏大将夏侯婴每次都跳下车把他俩救上来。项羽听说刘邦不顾太公的死活，一怒之下就要油炸太公，项伯赶紧劝说道：“夺取天下的人怎么会顾忌家庭呢？杀了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只会招致怨恨。”

还是项伯看到了问题的要害。

有个笑话说，有个人总是对他儿子说，老子一定比儿子厉害；终于他的儿子反驳了：蒸汽机是谁发明的？瓦特。那瓦特的父亲为什么没有发明出来？万有引力是谁发现的？牛顿。那牛顿的父亲为什么没有发现？或许是基于同样的逻辑，刘邦称帝之后，非常明确提出“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是我，不是你。刘太公对政事说不上什么话，居住在栎阳（今西安市阎良区武屯镇关庄与御宝村之间）。天下的王也拜了、侯也封了，唯独他还没有上封号，十分尴尬。

刘邦到了栎阳之后，每五天会去看望一次刘太公。太公的一个仆人对太公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皇帝虽是儿子，却是人主；老爷虽是父亲，却是人臣。怎么能让人主拜人臣！像这样的话，人主就会没有威信。”后来刘邦来看父亲，太公本来正在扫地，便拿着扫帚背向门退着走。刘邦大吃一惊，赶紧下来扶太公。太公说：“皇帝是人主，怎么能以我乱天下法！”刘邦听了非常受用，赐这个出主意的仆人黄金五百斤。五月，尊太公为太上皇。

这就是一个标志，说明君权已经制度性地凌驾于父权之上了。

未央宫建成之后，刘邦在未央宫前殿设宴，宴请家人群臣，酒酣耳热之后，刘邦醉醺醺地上前为太上皇祝寿，说：“当年您常常骂我无赖，骂我不能置办产业，比不上我二哥。那么现在请问：我置办的产业和我哥哥的谁的更多？”大殿之上，群臣大笑，只有刘太公一个人尴尬地干笑着。这就成了刘邦“不孝”的证据。

我觉得这没什么。如果说前面的烹父于前不动声色还是无情无义的谋略，那这点醉酒之后的调笑却算不上什么大过。请不要忘了前文所说刘邦定国后，定期去拜望父亲，并且时时以子礼行礼（这样才让仆人看着别扭）。《西京杂记》还讲了一个段子：“太上皇徙长安，居深宫，凄怆不乐。高祖窃因左右问其故。以平生所好，皆屠贩少年，酤酒卖饼，斗鸡蹴鞠，以此为欢。今皆无此，故以不乐。高祖乃作新丰，移诸故人实之，太上皇乃悦。”这说的是刘邦还把旧时的村庄整个搬回来，还找来旧人，讨好父亲、取悦父亲，处心积虑，可谓体贴。

父子两代人相处，难免有磕着碰着，不足为奇。刘邦被小农意识的父亲压抑多年，偶一调侃，亦不算过分。那些认为说一句反讽的话就坏了父子大义的人，对封建秩序伦理未免过于墨守成规了吧？相反，我受不了西汉后来那一群“百事孝为先”的皇帝们，全都把自己的老妈宠得不成样子，没有原则，没有是非，个个都让外戚干政，为所欲为，直至祸国殃民，直至谋权篡位。

流氓皇帝的侠义情怀

刘邦，这个大汉王朝的创立者，有着扑朔迷离的身世。在民间有不少人称他是流氓无赖出身，甚至在今天的一些影视剧中也时不时地提及他的流氓身世。讽刺的同时，也伴随着励志。然而，我觉得他本质上是一个游侠。

刘邦除了“宽仁爱人”、“常有大度”、善于与人交往等性格特点之外，他在年轻的时候，还有过一段当游侠的日子。据《史记·张耳列传》记载，刘邦在年轻时，曾经几次跟着外黄的张耳当游侠，“客居数月”。张耳曾是魏国信陵君的座上常客，他在傍上富有的孔雀女之后，也像信陵君一样，疏财仗义，网罗天下游侠之士。刘邦就是这个时候追随张耳的。

可惜，很快就碰到了秦国灭掉魏国，张耳也被通缉了。刘邦仅仅跟从了张耳几个月，在如此形势下不得不离开，他的游侠梦遂告破灭。

在楚汉争霸的后期，刘邦早已摆脱了自身的小农身份、游侠情结的限制，逐渐显示出他善于用人、慧眼识珠的领袖气质了。但我认为，刘邦登基后，仍有几件事体现出了他骨子里对游侠之义的敬重。

比如说，任侠季布，在做项羽的部将时，数窘刘邦，刘邦当了皇帝后悬赏重金捉拿他，后来因为他的守信，赦免了他。彭越造反（虽然只是借口），栾布收彭越的头颅哭之，本该处死，刘邦因其义气，赦免了他，并拜为都尉。汉初，田叔为赵国郎中，赵王张敖因赵相谋反牵连被捕，田叔陪同他去长安接受调查。刘邦对田叔这种忠于主子、视死如归的行为十分欣赏，于是给田叔加官进爵。

这种“重然诺”的举止，似乎在验证着刘邦早年追慕游侠的举动。

反观，项羽的下属丁公曾经放了刘邦一马，等项羽灭亡之后，又仗着昔日的“不杀之恩”向刘邦求封。刘邦冷笑，斩了丁公，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刘邦杀丁公的理由是“不忠”，实则非也。鸿门宴项伯救他的时候也是在项羽的阵营中呢，怎么项羽死后刘邦却封项伯为射阳侯？就是因为游侠的道德里，要求是“不矜其能，羞伐其功”，而丁公主动讨封，不是游侠，而变成了没原则的小混混；而项伯，准备带张良一起逃亡，被张良感动后再去救刘邦，有游侠之气概。

这里面的确是有些微妙的平衡。

但如果细想，你就会发现，这不是平衡，而是刘邦对年少时的游侠理想的执着，对他手握处分权的一种任性。一些本来他可以杀的仇人，他不杀；一些本来他应该奖励的恩人，他杀了。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刘邦在行使一个皇帝快意恩仇的权力。

如果还没明白，我们再看雍齿这个例子吧。秦二世皇帝二年（前208年）十月，刘邦命令雍齿守丰，他自己引兵到薛。结果魏人周市一劝降，雍齿就降了，为魏人守丰。刘邦回过头来攻丰，反而不能下。雍齿的反叛，把他气得牙痒痒。

刘邦登基之后，诸将日夜争功。张良劝说刘邦，大家既怕有功你却不封，更怕你记恨以前的过失秋后算账，以防万一，准备造反呢。你要封一个你平生最恨的人，而且是大家都知道你很讨厌的人，他们就放心了。刘邦一下子就想起了雍齿，令人赶紧论功封赏，封雍齿为什邡侯。果然，群下欢喜，都知道刘邦不会因以前的怨恨杀他们了。

这个故事能说明的东西很多。如果和丁公的例子一比较，我们就会发现，刘邦行事并没有一个恒定的标准。有时，刘邦会恩将仇报，如对待丁公；有时，刘邦会以德报怨，如对待雍齿。有时，他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如对待项伯；有时，他又禁止人家报仇，如对待被齐王所烹煮的郦生之弟郦商。总而言之，就是没有原则，游侠标准只是刘邦的无数个标准之一。

这就是我认为的君主最大的特权—任意阐释权。如论背叛，雍齿的情节比丁公严重多了吧？但君主就是有本事让臣子们拿不准自己到底是该封官还是该被斩首。刘邦时而阴狠，时而仁慈，随便怎么做，都能找到理由。这就叫作“天威不可测”。

如果我们对人心更多一些了解，也许就能理解为什么以宽厚著称的刘邦，在当上皇帝以后会着手诛杀功臣；也许我们就能理解，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过的“善和恶是同一的，正如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条路”这句话了。

刘恒：小心翼翼，可坐天下

如今提起吕氏之乱，提起代王（即后来的汉文帝）入长安登基，几句话就可以带过。然而，作为当事人，代王刘恒不知道历史后来是怎么写的，也并不清楚命运是怎么挑选他的，他当然很迷惑。

这个概率和中头奖差不多。刘恒的父亲高祖刘邦有八个儿子；其兄惠帝刘盈，又有七个儿子；在这一连串的兄弟和侄儿当中，他的实力、受宠程度肯定是排名靠后的。诸吕作乱被诛，想必远在代国的他也略有所知，但他粒米之功也没有，倒是实力最强的齐王功劳最大。况且，还有一个在吕后身边长大的淮南王刘长，跟惠帝关系不错，应该也有点机会。刘恒当年没有被吕后折磨死，就很庆幸了，至于帝位，哎，洗洗睡吧。

然而，刘恒真的中头奖了。

本来，诸吕叛乱，最早是齐王刘襄得到消息，随即调集军队，发动西进的。太尉周勃、右丞相陈平等私下密谋策划，很快，吕氏集团就被剿灭了。周勃、陈平等大臣密议选立新帝。大臣们一致认为，代王刘恒适合即帝位。他们的理由是，现在的少帝和各位王子都不是惠帝亲生—这一点显然很不合常理，吕后怎么会无聊到一口气找七个小孩来当自己的孙子？有这必要吗？难度也太大了吧？

代王却是汉高祖的儿子，而且为人宽厚仁慈，年龄比较大，其母薄氏也很善良，不会出现拥尊自立的现象。

最后一点才是关键。

不过，代王远在代国（今山西北部），群臣在长安的心思他哪里知道，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为此，他加强了防备。

第一重防备：召代国的众臣讨论。郎中令张武等人建议说，汉大臣都是高祖时候的将领，都很奸诈；以前他们还怕高祖怕吕后，现在他们杀了诸吕，喋血京师，召您回去，不足信。您该称病不去，以观其变。中尉宋昌却不同意：因为汉代江山为刘氏所定，民心所向；朝内又有刘氏的硃虚侯、东牟侯呼应，在外还有若干个刘氏的诸侯王封国，他们不敢杀代王的。况且，高祖就剩下代王和淮南王两个儿子了，您年纪大些，名声又好，大臣们顺天应人拥立您为天子也不足为奇。放心地去吧。

第二重防备：刘恒征问母亲薄氏。不过，薄氏也有疑惑。

第三重防备：占卜。卜者称“兆得大横”，即是要为天子。

即便如此，刘恒还不放心，派舅舅薄昭去见太尉周勃，周勃把迎立的具体原因都跟薄昭说了。薄昭回禀，说没有问题，刘恒这才放心了。这是第四重防备。

接着，刘恒带着宋昌和张武等六人来到长安，到了高陵（高祖的陵墓）前停下来，先派宋昌到长安打听情况。这是第五重防备。

宋昌到了渭桥之后，丞相以下的官吏都出来迎接。宋昌放心了，回报刘恒，刘恒这才来到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刘恒回敬。太尉周勃上前进言称：“请代王进去说话。”宋昌说：“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不让代王一个人进入对方的阵营，以防不测。这句话很堂皇，也很得体。其实还有一层含义，也是怕代王遭暗算。这是第六重防备。

周勃这才跪拜，献上天子玉玺。

此时，刘恒和他的臣子们终于放下心来了。此后，刘恒一再推辞，在庙堂上，群臣跪拜，一再请求，“代王西乡（向）让者三，南乡（向）让者再”。一共推让五次。这些都不过是姿态，是礼仪，再也不是防备了。

刘恒的谨慎、细心、温文尔雅、重礼重义，在这件事上清晰可见。当然，他也绝不是一个小白兔，居然在短时间内能把一群发动宫廷政变的军人僚幕和立有大功的皇族兄弟摆平，心机不可谓不深。

在即位当天傍晚，文帝就住进未央宫，任命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负责宫城殿门的警卫。以张武为郎中令，巡察保卫宫中，负责皇帝的安全。张武实际上掌控了宫廷的军事力量。

反观，后面当了二十七天皇帝的邑昌王刘贺的冒进，简直就是找死。昭帝刚死，因为无子，昌邑王刘贺被征来典丧（其实就是立为帝）：身穿斩缞之服，却一点也不悲哀，大吃大喝，还用车装载沿途抢来的女子玩乐；到达京城即位后，他不思进取，聚众吃喝玩乐，利用手中的权力给昌邑的旧部加官进爵，纵容家人胡作非为，强令西域属国进献黄金美女，还跟昭帝的宫人淫乱—不知检点，活该。

刘贺的资质实在太差。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在他之前被推选为帝的代王刘恒是多么的小心谨慎，一路设防；也不知道，在他后面被拥立为帝的刘病已（即宣帝刘询）是多么的诚惶诚恐，战战栗栗，汗出如浆；更不知道，外藩入继大统当上皇帝，群狼环伺，是多么高危。

老狐狸们的桃子是这么好摘的吗？长点心吧！

汉文帝：杀死舅舅为哪般？

在古代，作为一个政治家，你必须懂得做秀，才能让人支持你；能做好秀，并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就算是好的政治家了。那种一肚子坏都不加掩饰的，或者说得好听、做得难看的都是混蛋。

在民间故事里，汉文帝刘恒是“二十四孝”中的典范，代表事迹是“亲尝汤药”—他被封为代王的时候，曾衣不解带地陪侍在生母薄太后的病床前，给太后尝煎好的汤药，长达三年。果然道德模范。后来，朝中大臣在讨论合适的皇帝人选时，刘恒的这一举动为其大大加分，终于被迎立为天子。

不过，文帝同时还有一个“大义灭亲”的光荣事迹。诛杀的，正是薄太后的亲弟弟薄昭，也是他的亲舅舅。

在怀疑论者看来，这段史料记载之简陋，里面大有可商榷之处。薄太后之弟薄昭，在刘恒被迎进未央宫之前，曾起过关键作用，他曾奉命见周勃；通过薄昭汉文帝得到了当时手握京师兵权，有左右局势能力的太尉周勃的支持。这是大功一件。薄昭也成了薄氏中唯一封侯的。后来周勃被诬谋反，中间穿针引线，给周勃求情的人，正是薄昭。

文帝曾把周勃以造反之罪下狱。他是否怀疑二人结盟，有过利益勾结？很有可能。以文帝的心思之缜密，必然十分警惕。

《史记·孝文本纪》云：“十年冬，（汉文帝）行幸甘泉。将军薄昭死。”记载太略。《资治通鉴·汉纪》载，“（汉文帝）十年冬，上行幸甘泉。将军薄昭杀汉使者。帝不忍加诛，使公卿从之饮酒。欲令自引分，昭不肯；使群臣丧服往哭之，乃自杀。”为什么要派汉使去找薄昭，薄昭为什么会被汉使激怒，又为何杀汉使者，都是谜；汉文帝为什么要鼓励舅舅自杀，薄昭不肯，还让群臣穿丧服去薄家中逼其自杀，则更诡异。

在诛杀薄昭的事件中，薄太后并没有出面。一种可能是薄昭犯的是大过，薄太后不敢；另一种可能是，文帝早跟母亲打过招呼，这个舅舅我杀定了。不管哪种，恐怕母子俩之间必然已存在隔阂了。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评论这件事情说，李德裕以为：“汉文帝杀薄昭，在法律上是圣明的，在道义上却不适当。当年秦康公送晋文公返国的时候，曾发出见到舅舅就如母亲仍然在世一样的感叹。何况薄太后还健在，只有一个弟弟薄昭，汉文帝对他判罪不变，这不是告慰母亲的做法。”又引魏文帝（曹丕）说法：“对待国舅，只应当用恩泽赡养而不应当把权力交付给他，他犯了法以后，根据法律又不得不处罚他。”

司马光责怪文帝在处置此事时，不孝，不智。不过我觉得，薄昭之死，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文帝防止薄氏坐大，将来难以驾驭，欲加之罪。看来在对待薄太后的孝与不孝之间，汉文帝的角色转换得很快嘛。

还有一点似乎没怎么引起史家关注。在文帝上台一年多时间里，实力很强的楚元王、齐哀王、城阳王等纷纷去世，这有不合常理之处。要知道，他们每个人去世时都正值壮年啊。

齐悼惠王刘肥有三子，对文帝威胁最大。大儿子齐哀王刘襄在平定诸吕之乱中功劳最大，本来差点被推举当皇帝的，但功败垂成，回去后很快就病死了。二儿子城阳王刘章，也有大功，文帝本来许诺要封他赵地，后来有意打压他，只给了齐的一小块地方封王，刘章也在第二年就病死了。

三儿子济北王刘兴居，也被文帝骗了，只封了一小块地，早就心存不满了。听说文帝亲临太原，他以为皇帝将亲自统兵出击匈奴，觉得有机可乘，就起兵造反。汉文帝迅速布兵，又用了釜底抽薪之计，刘兴居很快兵败自杀了。想必文帝看到济北王造反，会心中一喜吧？

我真心觉得汉文帝算是中国历史上综合水平最高的几位皇帝之一，不管是行政能力还是人品德行，都很说得过去了。但他一样也在忙着除掉异己。只不过，他除掉异己的方式，既温和，又让人服气，至少没有留下大的把柄。

放宫女一条生路

宋仁宗也是我喜欢的一个皇帝。在北宋的笔记小说《邵氏闻见录》里记载这样一个故事：

宋仁宗赵祯喜欢用导引之术（肢体运动与呼吸吐纳相配合的一种健身治病的方法）来整理头发，有一位大宫女特别擅长，时人称之为梳头夫人。有一次，赵祯退朝，让梳头夫人给他梳头，妃嫔也在旁边；有人看到赵祯的袖子里有一份章疏，大家就笑着抢过来看。有位妃嫔把章疏读了出来，原来是御史台的官员请求把宫中的宫女外放出去。大家一时间安静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梳头夫人叹息说：“现在京师的有钱人还要多娶妻妾呢，哪里有外臣敢对天子的妃嫔侍女说三道四的？官家（皇帝）不如把说这话的人赶出去，就清净了。”赵祯不说话。吃了饭以后，他到后宫，命内侍拿出宫人的籍册，他自己挑选了一些人放出宫去。梳头夫人因为侍候的时间长，第一个就被外放，他也没有干预。后来有人问参知政事吴奎说：“皇帝和汉文帝比怎么样？”吴奎说：“从这件事来看，他比文帝强多了！”

虽是小说家言，但这个故事和仁宗的个性十分相符，应是真事。宋仁宗是比较适合与汉文帝相提并论的皇帝：都是守成之主，行事仁厚慈爱，从善如流，其后宫亦管束得较严，不甚滋事。《宋史》和《汉书》为这二人的盖棺定论，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他们为了节俭，不建新的露台御苑，行事何其相似。《宋史·仁宗本纪》说得好：“为人君，止于仁。”你再建功立业、好大喜功，树了多少政绩工程，扩了多大疆域，都抵不上一个“仁”字。

汉文帝刘恒曾经做过一件类似的事，博得赞美一片。《汉书·文帝纪》：（文帝十二年）二月，出孝惠皇帝后宫美人，令得嫁。

我们来看看，惠帝崩之后，为高后元年（前187年）；高后执政八年，崩，一番周折之后，文帝登基。就是说，文帝十二年（前168年）离惠帝崩将近二十年。惠帝执政时十七岁，已成年，后又在位了七年多。如果按惠帝崩时这些宫女二十岁来算（多数应该还不止），宫女出宫时至少也接近四十岁了。在那个四十岁女性多已当上祖母的年代里，这种善意，来得太迟了。

不过，汉文帝至少开了一个好的先例。此前，秦始皇把大量的宫女殉葬，吕后又把高祖“诸幸姬”，“皆幽之不得出宫”。在他之后，才打开了宫女出宫的门。对于那些长年不得见君王的女奴来说，也算是人道了。

汉文帝还留下遗诏，曰：“归夫人以下至少使。”如果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可以看一下《汉书·外戚传》：“汉兴，因秦之称号，……嫡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焉。”就是说，除了皇后以外，一直到少使这一级别的姬妾，都遣“归”。归，不仅有归家之意，更有“出嫁”之意。想必，这里的“归”，应有既可让其归家，又有任其自嫁之意。史书没有记载，不知没有子嗣的文帝宠妃慎夫人是否也在遣归之列？

汉时不重贞节，饶是如此，汉文帝之举也令人啧啧称叹。比之曹操的“卖履分香”的趣味，又强过许多。

之后，遣宫女、至姬妾出宫、任其改嫁，便是家常便饭了。景帝崩时，“出宫人归其家，复终身”。武帝时，卫子夫再度得宠幸，也是在放出不用的宫人之时。成帝时，“出杜陵（宣帝陵）未尝御者，归家”。哀帝时，又有“掖庭宫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为庶人”。平帝崩，“其出媵妾，皆归家得嫁，如孝文故事”……

不仅在汉代，后世的正史和诗歌作品中也一直有放出宫人的例子（只不过把妃嫔也遣嫁的就极少），唐中宗神龙元年更有“放宫女三千人”—冗员就有三千人，那留在宫中的更不知凡几了。

放宫女出宫的原因很多，比如新皇帝即位宫中需换一批年轻的新鲜面孔；比如宫女年长色衰再无受宠可能；比如朝臣为了节省宫中经费要求裁员；比如天灾时为了顺应天时把宫女放归，令“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虽然宫女出宫，日子未必就一定好过，不过恢复自由是第一步；能否保障她们的后半生，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汉文帝此举，不啻是“凿空”，与宋仁宗有的一比。这又是与他奉行节俭、薄葬、惠民等思想一脉相承的。这两个皇帝在历史上不算抢眼，但史家的评价却颇高。其实，坐上这个权力几乎没有制约的帝王宝座，还能成就“仁”这个字的君王，真需要有非凡的人格、强大的自制力。汉文帝已算是帝王中的表率，别的就更不值一提了。看到那些总是寄望于开明专制的臣民们，我真心觉得，还不如去买彩票呢，至少中奖概率还大些。

古怪的金钱观

这几年网络上显得比较正义的时髦事，就是网友们群策群力，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贪腐或廉洁的官员（当然前者居多）。比如，一些被手腕上的豪表出卖、被桌上的名烟暴露，因此被送上了审判席的个别官员。然而，这种方法一旦被滥用就真够可笑的。财产观念、金钱观念与一个人的道德水平高低没有关系，一个巨贪，可能大手大脚，也可能生活节俭；一个清廉的人，可能清贫，也可能拥有来路正当的高收入。如果从一个人穿什么衣服坐什么车上就判断出清白与否、人品好坏，那么这个世界也太好混了。

基于这点，我对史书上的一些帝王将相的记载有不同的看法。比如说汉文帝。

汉文帝这个人，可圈可点，虽有心计却不致阴毒，虽有能力却不致刚愎，虽温和却决非软弱，又把民生凋敝的西汉带进了“文景之治”，颇有建树。但是，对于史家的有些夸奖，特别是夸奖他如何如何节俭的，我听了就想笑。

比如，班固《汉书·文帝纪》的“赞”中说：文帝即位二十三年，都没有在宫室、苑囿、车骑、服御上面提高规格。他还举了个例子：文帝曾经打算建一座露台，请工匠来做了个预算，大概价值百金。文帝说：“百金，大概已经相当于中人十家之产（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了，算了。我住着先帝的宫殿还觉得不好意思呢，什么劳什子露台，不要也罢。”

这汉文帝在“住”上面很节省，在穿衣服上面，也不怎么讲究。他“身衣弋绨”，弋绨，即黑色粗厚的丝织物。虽说汉代尚黑，皇帝的衣服多是玄色（黑中带赤的颜色），但这并不是一种很考究的服饰。连张安世身为公侯，比较有钱（食邑万户），其“身衣弋绨”，也被班固认为是十分节俭、不符合巨富身份的行为。而汉文帝所宠幸的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更给天下人做了表率。

要说汉文帝节俭，这样的例子我还能举上很多。比如，汉文帝建霸陵，葬器均是瓦器，要求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而且顺着山来建，不起坟。比起有些皇帝建陵墓时的高成本（如汉成帝建昌陵），搞得土比米贵，文帝这就节省了好大的一笔钱。还有，汉文帝遣散了一批惠帝时代的老宫女，又准备把自己的一些姬妾“自美人以下”的都放归。这也可以省下好大一笔工资和花费。再有，汉文帝死前，还诏告天下：朕死以后，守孝三年改为三天，全国臣民三天后就都脱下丧服；不要禁止民间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实际上他本人却是非常孝顺的，曾为母守孝三年—大大减少了丧事成本和因国丧导致的损失。

…………

可以说，这个人的爱省钱是全方位的。总的来说，也是出于公心。

客观原因是有的。因为汉文帝登基的那些年里，全国的经济发展水平也不容乐观。《史记·平准书》里说，汉初的时候，天子找不到四匹同样颜色的马来拉车，将相出门，得坐牛车。文帝的穷酸，是条件有限，想阔气阔气不起来啊。不过，我觉得这还是他的品性值得点赞，众所周知，在古代即便是饿死的人数以百万，最高统治者们还是可以锦衣玉食、遍地行宫的。

但是，这篇文章并不是为了夸汉文帝的。我只想吐槽，一个这么小气的帝王，为什么另一方面手笔又大得惊人呢。比如，他对他的宠妃慎夫人如此之吝啬，对他的男宠邓通呢？动辄赏赐一座铜山，让这个船夫出身的人拥有造币权。想想看，赐谁一个央行，让他任意印钱，那是什么概念？

文帝不舍得建一个露台，但有一个叫新垣平的骗子来了，说应当建祠，文帝二话不说就建了五帝庙，而且规格很高、选址又好，揆之常情，造价肯定远远超一座露台。文帝还把这个骗子封为上大夫，光是赏赐就超过千金了。这时，怎么又不提“相当于中人百家之产”了？

而且，汉文帝还准备进行巡狩封禅，并把此事列入重要议程。众所周知，封禅是一件多么摆阔的事啊！中国几千年的帝王史，一共只有六位皇帝行过封禅大典，封禅的皇帝不仅得很有钱，还得脸皮非常厚才行。这么大的事，文帝怎么就不想着节俭了？

幸好，新垣平的骗子面目暴露，封禅才没成行，气得汉文帝夷了他的三族。

小处节俭，大处乱花，说的就是这种人。这就像是一个省吃俭用的人，为了业余爱好，倾家荡产地买各种单反一样。

回到文章的开头吧。花钱的方式与品性如何是两个概念，不可混淆。奢侈不一定是坏事，管子就鼓励适时奢侈来促进消费、促进就业；节俭不一定是好事，以小气出名的道光皇帝，裤子破了不换，而是补，用绸“数十匹”，耗资四百金，远远超过新裤子。当然，与收入不匹配的奢靡就另当别论了；一个国家一边饿殍遍野，另一边又歌舞升平的，也不在我讨论的范围里。

对了，汉文帝还有一招奇特的反腐招式：发现张武收受贿赂，文帝反而加倍地赏赐给他，以让他的心里惭愧，好改邪归正。我忧心忡忡地替古人发愁：要是别的官员都知道了，从此争相收受贿赂怎么办？

汉宣帝的钓鱼执法

北宋王巩在《随手杂录》里写了一个故事：

宋初大将曹彬和潘美攻太原（当时的北汉都城），快要打下的时候，曹彬指挥部队却稍稍退却，潘美力争进兵，曹彬始终没有答应。回到京城，潘美问曹彬为什么退兵不前。曹彬慢悠悠地说：“皇上曾经御驾亲征，太原都打不下，我们要是把它攻下来了，一定很快被杀掉。”回到朝廷的时候，宋太祖问起在太原退兵这件事，曹彬回答说：“陛下神武圣智，且不能下，臣等安能必取？”

皇上听了点头称许。

—如果打下来了呢？

人的心理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对于统治者，谁喜欢比自己强的人，同时对自己还有恩呢？有一个专供皇帝用的词语：功高盖主。曹彬比潘美更懂得政治智慧。万一大家都觉得你比皇帝还棒，你以后想造反了怎么办？要不然，为什么立国稳定之后，多数开国皇帝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诛杀功臣？

放到汉宣帝身上，还有另一层担忧：他的帝位是霍光给他捧上去的，捧得上去，也摔得下来。

当初，是霍光挑选了他，并亲自奉上皇帝玺绶的。霍光也因此食邑二万户，前后赏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并赐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昭帝时，他的一门子弟全部沾光，儿子霍禹及侄子（一作侄孙）霍云都是中郎将，霍云弟弟霍山为奉车都尉、侍中，霍光的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霍光临终时，宣帝亲自去看望他，听了霍光的心愿，马上拜霍禹为右将军。其葬礼，皇帝与太皇太后亲自到场，极尽哀荣。

霍光说要归政给宣帝，宣帝谦让不接，大小事情都先让人奏报霍光，然后再告诉他；霍光每次朝见，宣帝都“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这是霍光在的时候。然而，宣帝和霍光一起乘车的时候已“芒刺在背”，说明宣帝在忍。

此时，霍氏一族势力已经遍布朝廷，我们可以看看他们是怎么干的。

霍光的夫人霍显，开始修改霍光自己建造的坟茔，扩建到“北临昭灵，南出承恩”，又装潢奢侈，把良人婢妾幽禁起来守陵。霍府也大搞扩建工程，侍婢们穿得花花绿绿的，在宅第中游戏—最夸张的是，霍显还和霍光生前最喜欢的监奴冯子都淫乱。可霍夫人有特权啊，她还带着霍府的女眷经常跑到长信宫中玩呢，玩得天昏地暗，不分昼夜，因为皇后是她的嫡亲女儿。

霍禹、霍山们也一点不省心，同样在大治宅第，还在皇帝的上林苑平乐馆里斗鸡走马；霍云呢，轮到他上朝了，他还装病请假，在黄山苑中围猎，没有人敢说他。

演变到后来，霍家和御史大夫魏相家的奴仆争道，霍家的下人进入魏相府中，要踢坏魏相的门，御史向他们叩头道歉，这个下人才离开。

这些都是细节，不过在汉代，通常这些细节就足以让一位大官下狱，然后体面地自杀。可是，霍家没事。

和霍家有隙的魏相后来当上丞相，很受皇帝信任；平恩侯和侍中金安都能直接出入宫禁，官吏百姓也可以密封奏章上报，不必通过尚书霍山。可以看出，宣帝已经在剥离霍家的权力。此时，霍氏已经预知不好了。

因为霍显还干过一件更牛的事情，就是勾结医官杀了许皇后，以方便送自己的女儿当皇后。这胆子得多肥啊！

霍氏当了皇后之后，依然不识礼数。其时，后宫中有上官太皇太后，与她是一对可笑的亲戚。按亲族来论，上官氏是霍氏的外甥女，是晚辈；按夫族来论，上官氏是霍氏的叔婆，是长辈；按国家宗庙来论，上官氏的太皇太后身份又压了霍氏的皇后身份两头。可是结果呢，上官氏对霍氏“常竦体，敬而礼之”，对霍氏直身而立，尊敬有加。（日后，“霍光诸女遇太后无礼”便成了一条罪状）再加上，宣帝之前的许皇后节俭孝顺，对上官氏孝顺；霍皇后却舆驾侍从甚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这一对比，高下就出来了。

我还没有提在霍显的授意之下，霍皇后屡次想要给太子下毒而未遂的狗血剧呢。

宣帝也是一个掌控能力很强的人，霍氏干了什么他是心里有数的。包括霍显杀死许皇后，他也早有耳闻。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对霍皇后专宠。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专宠，霍氏一家才那么放心大胆。

到底宣帝是真心喜欢霍氏，还是在下一步隐忍的棋呢？宣帝给霍光、给霍氏一族如此多的荣耀，是不是也是他想除去霍氏的计划的一部分呢？这些，你可以猜。

霍光死后三年，霍氏就因为谋反被族诛了。当然，他们一点也不冤。他们遇上了皇帝的钓鱼执法，当然不冤。

一想到朱元璋是怎样一步一步诱骗胡惟庸自蹈死路，并彻底取消宰相这个职位的，我就想起了吃虫子的猪笼草，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第二章　荒谬绝伦的统治者

由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能够自我管理和自我控制的统治者并不多。他们或者放任情绪和喜好，随意决策；或者杀鸡取卵，不顾身后洪水滔天。帝王们既是“家天下”，天下之利受损，就等于他们自身受损。在挥霍着权力生杀予夺之时，他们也把自己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吕后：最毒妇人心

吕后，在正史上或许评价还可以，但是在野史上，名声却特别坏，俨然已是毒后的代名词。

故事的开头已是众所皆知。高祖崩，惠帝立，吕后为皇太后，便把戚夫人抓起来囚禁在永巷（汉代幽禁妃嫔宫女的地方），把她的头发剃了，给她穿上囚衣、戴上镣铐，让她舂米。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歌曰：“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汝）？”太后闻之大怒，认为她还想倚仗儿子来翻身，是可忍孰不可忍？吕后把戚姬的幼子赵王召来了。惠帝仁慈，知道母亲要干什么，于是吃住都和赵王在一起，保护这个异母弟弟。有一天惠帝早起，回来的时候赵王已被人毒死了。须知，此时的赵王，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一说十三岁）。

然而，吕后最过分的，还是把戚夫人做成“人彘”：“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熏耳，饮瘖药，使居鞠域中”，还请儿子惠帝来看。惠帝看了大哭，病了一年多都起不来，从此只是饮酒作乐，不理朝政，几年之后就崩了。因为他觉得，“此非人所为”，母亲有这种禽兽行为，儿子也没有脸面治理天下了。

这一段历史记载得很清晰。但令我纳闷的是，近来越来越多的历史随笔中，对吕后抱有深深的同情，替她翻案，觉得戚姬是自找的。我就奇怪了，连人家嫡亲的儿子都因母亲的兽行觉得愧对天下人了，我们这些没有领到吕后一丁点儿恩义的，倒还能从里面看出一朵花来？

翻案者的理由，无非就是因为吕后认为戚姬是威胁。高祖以为太子仁弱，不类己，总是想立戚姬之子如意（即后来的赵王）。戚姬经常跟着高祖去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担忧，所以即位之后，需马上处理掉赵王如意和戚姬。

其实，这些描述《汉书》里有，前面还有一句：“（赵王）年十岁，高祖忧万岁之后不全也。”无非就是说，高祖太了解吕后这个人了，知道这个小孩如果不当上皇帝，分分钟会给吕后害死；戚姬的哭，也是因为她知道了自己性命堪忧。至于责怪发配到暴室里的戚夫人还敢唱哀歌，是荒唐。这种责备简直就是怪一条砧板上的鱼为什么不好好地挨宰，还害得主人要下狠手多砍几刀了。

替狼吃羊找借口，我们总是特别擅长。

戚夫人善歌，善鼓瑟击筑，善为翘袖折腰舞，多才多艺，比之刚毅强直、乡下出身的吕后，再加上年轻漂亮，自然受宠多多。即便如此，皇帝还是没有办法轻易地立嗣。《西京杂记》中说，“（侍者贾配兰）见戚夫人侍高帝同，尝以赵王如意为言，而高祖思之几半日，不言叹息，凄怆而未知其术，辄使夫人击筑，高祖歌《大风》诗以和之。”“歌毕每泣下流涟。”实在是知道爱姬死期已定啊。

不独戚姬，吕后对别的姬妾也没有善意，把她们囚禁于后宫不让出去，只有薄姬因为不受宠，才网开了一面。吕后杀了赵王如意之后，又囚禁死了赵王友，在赵王恢死后废掉他的继嗣。连亲生儿子惠帝，她也不见得对他好到哪里去，还活生生地把他吓成重病。

我猜想，后世对吕后的正面评价，更多地来自司马迁在《史记》的评论：“太史公曰：孝惠、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班固也基本上照抄了这一段。我常常怀疑司马迁是不是特别爱用春秋笔法，是不是高级黑—在《史记·高后纪》里给予了吕后这么高的评价，然而通本《史记》，凡出现吕后的地方，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事。比如说，用毒计诛韩信，杀个不见天不见地不见铁；比如说，对彭越实施醢刑，把他剁成肉酱分给诸侯；比如说，杀了儿子的姬妾，把姬妾的儿子硬是塞给年幼的小皇后养；成长为少帝之后，又把他匆匆杀掉；比如说，违了高祖的遗命，大肆分封吕氏王，结果自己尸骨未寒，吕氏就已被族灭……真没法看出哪里有一丁点儿的政治智慧了，连占便宜都没占好，歇斯底里倒还差不多。吕后最大的贡献，就是贡献了“最毒妇人心”这个成语，以及千百年来帝王们对继嗣问题的深深恐惧。

在古代，如果有天灾，一定与人祸有关。百姓受难，统治者肯定难辞其咎；但如果百姓安居乐业，还真的跟统治者没有多大关系；只要上头什么不干，天下就会风调雨顺河清海宴，蚁民们就该烧香拜佛了。再具体一点吧，吕后也许不是不想干预，可她没有办法，朝中有周勃、郦商、陈平等一众强势的军功集团，外面又有已经成年的诸侯王割据地方势力；在内廷里，她可以为所欲为，干尽坏事；可天下的事，轮不到她管。你看，都“政不出户”了，算功劳的时候，怎么又能都算在她的头上呢？

我只是奇怪，像吕后这样残暴扭曲的性格、这样低劣的政治水平，在一个现代的文明社会里本应该无情地批判；可是在畅所欲言的今天，尤其在人人都可表达自己意见的网络平台上，还有人称她为一代明主；至于干掉戚姬、杀掉韩信、剁碎彭越，在他们看来都是情有可原、理所当然的，干得好，干得妙，干得呱呱叫。

我不由掩卷长叹，难道这些人天生就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赵佗：容易反水的南越王

广州番禺的岭南印象园里，有一个牌坊曾经引起我的注意。这个牌坊下面有注解称，秦始皇时，任嚣建立了番禺城，也即是今天的广州。广州的历史亦由此起。

南海尉任嚣临死前，正值乱世，他把南海尉一职交给了赵佗。赵佗眼见秦朝覆灭，便打下了桂林和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刘邦好不容易坐稳了大汉江山，已没有精力再对付边陲小国的赵佗了，便派陆贾立赵佗为南越王。但赵佗从一介小小都尉能自立称王，又岂是善类？他故意结箕踞（叉开腿坐着，极不礼貌）来朝见陆贾。陆贾一看就明白形势了，他说：你的亲人子弟坟墓都在真定，你这么小的地方是没办法跟我们中原大国开战的；况且，我们大汉国是代表正义的一方啊，天子也体恤百姓，你不要不识抬举了，否则掘你祖宗的坟，灭你的族，派一个偏将来就能搞定你！

这番连蒙带吓，把赵佗震住了。他好言好语招待陆贾，并接受了汉朝的封王。

后来，惠帝登基；几年后，吕后称制，实际上就是未登基的皇帝。

吕后与赵佗交恶，应当与赵佗开始不把西汉朝廷放在眼中有关。吕后禁止了中原地区与南越的铁器贸易，主动翻脸。赵佗立马发难了，他说：“高皇帝立我，让南越和中原互通人和物，现在高后听谗臣，把我当成蛮夷，不把我们需要的器物卖给我们，此必长沙王计，想消灭我们。”后面那句不重要，因为谁都不能直接说是皇帝（或称制的执政者）不对，只能说是奸臣干的，这样反抗的行为才能符合当时的君臣伦理；重要的是后果：赵佗自立为南武帝，独立了，发兵攻长沙边，打下好几个县。

为什么铁器禁止交易会引起这么大的影响呢？因为铁器是农耕文明的一个标志。南越本来就是经济和技术较为落后的地区，许多地区仍是部落组成的，由于与中原文明交流和交易日益增多，他们也逐渐转变成农耕文明。而这里的冶铁业显然还无法跟中原地区相提并论，需要大量从大汉国购买铁器。吕后断了铁器的交易，就是断了他们的口粮，也是断了南越的生命线。

不同于战争时代，赵佗的挑衅并非想占领土地，并不难解决。但吕后挑了一种最笨的办法来恶化关系，派遣将军隆虑侯周灶出兵讨伐南越，另外，还派人挖掉了赵佗的祖坟！这能不把人家气得七窍生烟吗？结果，出征的中原士兵在炎热湿毒的夏天无法适应南越的气候，染上传染病，大批死亡，连南岭都过不了。

赵佗看着有机可趁，软的用财物贿赂，硬的靠兵马压境，软硬兼施，闽粤、西瓯、骆越等地都归附他了，东西达万余里。赵佗俨然与汉朝分庭抗礼。

刘邦若泉下得知，大概会恨不得把这个搞得南北分裂、“崽卖爷田不心疼”的婆娘一巴掌拍趴下。

后来，汉文帝刘恒上台了。他精得很，先派人向诸侯四夷宣告自己登基的合法性，向各方示好；又把赵佗在中原的亲人的墓地重新修葺，派人守卫，按时奉祀，又召来他的亲属子弟封官。接着，文帝派陆贾前去抚慰赵佗。先说明吕太后的政策都是她生病时吕氏族人干的，替最高统治者把责任推掉了；又说明我已把你活着的和死去的亲人都安抚好了；现在如果挑动战争的话，天下不宁，百姓遭殃；既然注定了我是好皇帝，你就顺从了我吧。

赵佗果然就顿首谢罪了，愿意奉皇帝的诏令，“长为籓臣，奉贡职”。

其实，赵佗不是个没眼色的人，他知道打是打不过汉朝的。他反抗吕后，是因为吕后让小孩当皇帝，自己称制，正当性本来就欠缺了，还不知收敛，蹬头上脸地欺负人，谁咽得下这口气啊？结果为了吕后的赌气和愚蠢，大汉赔上了一场失败的战争和一大片分裂的疆土。

而汉文帝，一把黄土、一点薄赐、一个使者，就把赵佗的心给收服了，愿意上贡献礼。成本比吕太后的低无数倍，效果却好了无数倍。当然，赵佗是个奸滑的人，他并不甘心；但至少，在汉朝一穷二白的草创期间，双方维持了安宁和颜面。这就是政治的胜利，外交的胜利。

史书上失踪的皇帝

《汉书》中，记录帝王的体例“纪”，只有十二卷，然而，皇帝却并非只有十二个，有一些被忽视的皇帝，不能不算。比如说，汉惠帝之后有汉少帝刘恭（史称前少帝）、恒山王刘弘（史称后少帝），都为帝，却未有章节；这段时间是吕后专政，专门给她搞了个《高后纪》，然而吕后却从未称帝。宣帝之前曾有昌邑王刘贺入朝为帝，但二十七天后被废，没有帝号。而在平帝后面，虽有孺子婴，其封号却为皇太子，王莽为摄皇帝，另有王太皇太后，并非名副其实的皇帝。

这些在太后或外戚专政之下的傀儡皇帝，也是皇帝；必也正名乎，不可不察。

吕后在惠帝崩后，陷入了恐慌：子嗣问题是一个麻烦，吕氏的权力地位问题又是另一个麻烦，如何摆平先帝留下的那么多功臣更是大麻烦，而且几方面都是缠在一起的乱麻。吕后临朝称制，先按陈平的办法，任吕氏子弟为将；不久，便议欲立吕氏为王，问丞相及群臣。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等称：“高皇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右丞相王陵曰：“高皇帝刑白马，剖符定封，群臣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就是不同意。吕后很不高兴。

其实，吕后要掌控局面并不太难，因为惠帝皇后张嫣虽无子，其他妃子却生七子：恭为皇太子、立为少帝，强为淮阳王，不疑为常山王，弘为（后）少帝，太为昌平侯、武为壶关侯、朝为轵侯。真不愁衣钵接不下去。惠帝的皇后，是鲁元公主的女儿张嫣，是他如假包换的外甥女；当时，惠帝二十一岁，张嫣才十二岁；显然，这是吕后为了巩固自身地位的做法。张嫣的年纪小，人也单纯，据说一直到死她都是处子。不过，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因为吕后“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至少是逼迫过惠帝与之圆房的。不得已，吕后让张嫣假装怀孕，把惠帝后宫美人生的孩子恭交给张皇后抚养，封为皇太子，然后把太子生母给杀了。惠帝崩，吕后立皇太子为少帝。

过了四年，少帝长大了，知道自己不是张皇后的亲生儿子，声称长大了以后要为生母报仇。消息传到吕后耳朵里，吕后就把少帝废了，关在永巷里，诏书中称其“疾久不已，乃失惑昏乱”。不久，也就幽禁死了。

其间，穿插了常山王刘不疑卒，其弟襄成侯刘弘嗣为王这样的小插曲。吕后把新的常山王刘弘册立为帝，史称后少帝。而且，因为还是她在临朝称制，连元年都不改。

吕后对刘邦的子孙所下的杀手，不可谓不狠。刘邦的八个儿子，除了刘盈是吕后亲生的之外，赵王如意被她毒杀了；把鸩酒给齐王刘肥，刘肥设计自保逃过了；活活把赵王刘友饿死了；梁王刘恢被逼自杀了；燕王刘建死后只有一个儿子也被她派人杀掉了。连她的亲儿子惠帝刘盈都被她吓成重病了。吕后对她亲生儿子的后代，也是刻薄猜忍，基本上看不出有多少情义。

相反，她对她的吕姓娘家人，倒是好得不得了：除了追封已故的父兄之外，吕后一口气封了吕氏的四位王，外加鲁元公主的儿子为王；封侯的就更多了。重要的实权位置上，都是吕氏的宗族在掌控着。

武则天曾经非常苦恼煎熬，如果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孙子，就意味着政权重回李氏，自己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如果把帝位传给侄儿，倒是武氏江山了，可是谁见过有人在宗庙上拜祭的是姑母呢？侄儿哪比得上儿子亲呢？这成了武氏大周的核心政治问题。不知吕后有没有这种困惑？

吕后驾崩，吕产、吕禄准备发动政变，娶了吕禄之女的刘章得知这一消息，悄悄地告诉齐王刘襄让他出兵。再加上太尉周勃和右丞相陈平的呼应，以及大将灌婴的反戈一击，击败了吕氏。吕氏一族不论老少全部被处死。至此，吕氏集团被剿灭，统治大权又回到刘氏皇族和军功集团的手中。

周勃、陈平等大臣选了代王刘恒即帝位。《西汉会要》里称：“既诛诸吕，大臣相与阴谋，以为少帝及三弟为王者皆非孝惠子，复共诛之。”加上早崩的前少帝刘恭，就是说，惠帝的子嗣死了五个，只有两位名位低的侯未被诛。估计是年龄太小，母氏地位又低微，再也掀不起水花吧。“非孝惠子”，显然只是借口。从情理上来说，谁会这么无聊，还一口气找五个小孩来冒充儿子？但如果不把惠帝的子嗣给搞掉，那他们选出来的汉文帝屁股下的位置怎么坐得安稳？

连小孩都不放过，这些军功集团和刘氏皇族看起来颇为残忍；不过，换个角度想一下，如果吕氏谋反成功，也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封建社会的两千年，中国的历史总是在刀光剑影、血流漂橹当中循环往复。

比秦桧早一千年的“莫须有”

“文景之治”是中国史书上第一个有据可查的“盛世”。历史上常把文帝和景帝连在一起提，是有原因的。景帝基本上走的就是文帝的未竟之路，不管是大政方针还是行为模式上，景帝简直就是文帝的Copycat（模仿者），不过是走得更远更极端，把其父的腹诽发展成恶毒，因此也更不可爱了。

比如同样是功高盖主的周氏父子。周勃有迎立天子之功，文帝显然对他充满戒心。有人告他谋反，文帝把他下狱，又放了他，但从此周勃就彻底被打蔫了，文帝也没有再去搞他了。

后来，周勃之子周亚夫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为侯，算是文帝给的一个恩典。

周亚夫在细柳营屯军之时，治军严整：没有将军命令，天子不得入营，不准车马奔驰，身着铠甲的将士不行拜跪礼，皆令文帝印象深刻。临死前，文帝嘱咐太子刘启（后来的景帝）说：“国家若有急难，周亚夫可以担当带兵的重任。”景帝即位后，任用周亚夫做车骑将军。

景帝三年（前154年），吴、楚等七国叛乱。周亚夫领兵向东进击吴楚。周亚夫对景帝说：“吴、楚勇猛，行动迅捷，我们很难同他们在面对面的作战中取胜。我想让梁国出兵拖住吴兵，再率兵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就可以制伏吴、楚了。”景帝同意了这个战略建议。实际上，当年文帝为增强梁王刘参的实力，使“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造成“梁足以扦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无山东之忧”的态势，预先做好了平定山东诸侯王叛乱的战略部署。周亚夫敏锐地发现了文帝的用心，并且利用这种局面来部署战争。

但在实际操作中，却遇到了阻碍。周亚夫调集军队在荥阳会合，这时吴国军队攻打梁国，梁国告急，每日都派使者请求援助，周亚夫却坚守营垒，不去救助。梁王向景帝上书，景帝派使臣命令太尉救援梁国。周亚夫却不执行，坚守不出，而派弓高侯韩颓当等人率领轻骑兵断绝吴、楚后方的粮道。后来吴军偷袭亚夫营西北，也未能打下。吴兵受饥忍饿，战斗力极弱，便撤退了。周亚夫于是派精兵追击，大破吴军。后来，东越人斩下了吴王刘濞的头前来报功请赏。平定吴、楚之乱历时三个月，可谓神速。

周亚夫得胜归来，五年后升任丞相。但梁孝王刘武，因亚夫不救梁，与他有了矛盾。

后来，景帝想要废掉栗太子刘荣，因刘荣没有过错，丞相周亚夫坚决反对，景帝没有听他的，还是废了刘荣；他也因此得罪了新太子和新皇后。窦太后想要封王皇后之兄王信为侯，周亚夫表示无功不能封侯是高祖遗命，结果王信就未能封侯；他又得罪了太后和皇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景帝想要赐封他们，用来鼓励后面的匈奴人来降汉，周亚夫认为这是鼓励不忠，景帝不听，封了他们为侯；周亚夫连皇帝都得罪了。

于是，周亚夫被免掉了丞相职务。

他做错了什么吗？没有。只是据理而言，不愿做皇帝的应声虫而已。

回乡后，儿子给他买了五百件皇家殉葬用的铠甲、盾牌，因没有给搬运的人付钱，引起怨恨，于是对方上书告发亚夫的儿子。这事牵连到周亚夫。有关部门把罪行书之于册，一条条按问，周亚夫拒不答话。景帝生气了，下诏令把周亚夫交给廷尉治罪。

廷尉毫不客气，把周亚夫按造反来定罪。周亚夫反驳说：“我所买的兵器都是殉葬品，怎么可以说造反呢？”审问的官吏说：“你即使不在地上造反，也要到地下造反哩！”周亚夫极为愤怒，绝食五天，吐血而死，他的封国被撤除。

秦桧的“莫须有”算什么，景帝的“莫须有”还比他早一千年呢。

发现了吗？文帝有谋略家贾谊，景帝便有谋略家晁错；文帝有个骄横受宠的弟弟淮南王刘长，景帝便有个同样骄横受宠的弟弟梁王刘武；文帝有个迎立天子的重臣周勃，景帝便有个平定叛乱的大将周亚夫—但每一对人物关系上，景帝充分体现了他狭隘的胸怀、阴暗肮脏的心理，处理方式都比文帝强硬和恶劣了许多，这证明景帝的政治智慧远远不如他的父亲啊！

谁是换太子的幕后主使？

“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以贮之也。”这个耳熟能详的“金屋藏娇”的故事，来自于野史《汉武故事》。不过，这种令人充满绮想的野史里面，却有一个笑里藏刀的夺嫡故事。

大概看过一些影视剧的人，都会说是馆陶公主扶持了武帝。但如果细想就会明白，那都是幌子，唯一能起决定性作用的人，就是汉景帝本人。汉景帝作为“文景之治”的重要奠基人，虽然有种种毛病，但他的威权无可质疑，其对朝政的掌控亦无人可憾动分毫。怎么可能在继承人这种问题上掉链子呢？

这里就要谈到景帝的一个障眼法了：找人背黑锅。这是一种非常厉害的驭人术。管理者时不时会碰到一些决策，必须牺牲某些人的利益；在这种民意汹汹的情况下，把责任卸给别人，是最好的金蝉脱壳之计。

这个背黑锅的人就是景帝的同产姐姐馆陶公主。

当然，馆陶也不冤。她有一个女儿叫陈阿娇，阿娇还很小，她就想把阿娇嫁给当时的太子刘荣，让女儿以后做皇后。但太子之母栗姬正得宠，又住在椒房内，虽没有封后，但也差不多了；栗姬不喜欢馆陶公主，便拒绝了。馆陶气坏了，她看到弟弟的第十子刘彻颇为聪明伶俐，又很受景帝喜爱；而其母王夫人不受宠，特别谦卑，先就有了好感。一天，馆陶问当时七岁的刘彻“要不要娶媳妇？”刘彻乖巧地说要。又问要哪个？馆陶指了很多个小宫女刘彻都不喜欢，只有指到表姐阿娇的时候，小刘彻才大声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把馆陶乐坏了。从此，她就铁了心跟王夫人和刘彻结亲，并决意劝说景帝废掉太子刘荣。

于是，馆陶不断地在景帝和窦太后面前说栗姬和太子刘荣的坏话，说王夫人和刘彻的好话。不久之后，景帝果然废了没有过错的刘荣，立了原本毫无希望的第十子刘彻为太子。

然而，仅仅听野史这么说是不够的，里面有很多民间想象的逻辑漏洞。因为景帝本是一个强硬而性格猜忍之人，非常精明；而馆陶公主哪有能耐主导立储这种大事？真实情况是，景帝是顺着杆子往上爬，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却又没有落下话柄。

首先是景帝已经看不惯傲慢的栗姬很久了。直接导致他对这个女人放弃的原因是，他曾试探着向栗姬托孤，要她照顾好他的一众子女，而栗姬却吃醋了，态度恶劣，这让他相信一旦栗姬当上太后，则众儿女生命堪忧。其次，景帝并不怎么喜欢性格软弱的太子刘荣。从刘荣无辜被害死他不难过，反而急着保全害死刘荣的郅都就可以看出来了。怎么才能废掉这个旧太子呢？正巧馆陶公主不断地在窦太后跟前吹耳边风，帮助景帝移掉了“太后反对”这个障碍，简直是天遂人意！

再有，馆陶之所以在这么多王子中看中这个比阿娇小五岁的小男孩，首先还是因为刘彻当时已经崭露头角、脱颖而出了，景帝是很喜欢他的。而王夫人的沉稳、老实，也让景帝放心。

从常理来说，刘彻排名第十，当太子是轮不上的。景帝对此很苦恼。最后，他立了不喜欢的王夫人为皇后，为的就是让刘彻顺理成章地当上太子。这就绝非姐姐在旁边煽风点火之下的冲动，而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历朝历代的易太子，都会闹得轰轰烈烈、朝廷上下一片混乱，甚至还伴随着杀戮和腥风血雨，唯有景帝换太子，轻巧而波澜不惊。后世常以为，那主要是馆陶公主在作梗，殊不知，她不过是敲边鼓的，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是景帝本人。

其实，馆陶公主的地位，多是窦太后在撑着的，在窦太后去世后，纵然馆陶是皇后之母，武帝也没空搭理她了。这时候的武帝还会顾念馆陶当年把他往皇位上推了一把吗？未必。

有时不得不承认，不能高估宫闱斗争的价值，也许结果是早已被设计好的；你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在帝王的一局棋里挣扎。

汉朝的有钱人移民

自古以来，中国就是一个农业国家，人的安全感总是与土地联系在一起。以前，是一有钱了赶紧买田；现在，则是一有钱了赶紧买房。不过，很多时候，即使买了房买了田也没有安全感。以前，买了田还会遇上朝廷向你强捐、强迁，你不得不放弃家财搬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重新开始。

政府强迁的原因有很多，有为了应对边疆战事而屯田的，有为了赈灾而迁移灾民的，偶尔也有为了地区经济平衡而移民的，不可一概而论。但在西汉，强制性质最明显的，就是迁徙豪强贵族守陵了。

当然，再牛的皇帝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守陵，其大意是指在其陵园所在地建起新的卫星城，让这些人把当地的地产给孵热。

徙民，最初来自于刘敬对高祖的建言。刘敬从匈奴回来，考察了一番形势以后说：现在陛下虽然定都关中，实际上人丁不旺。北近胡冠，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且实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刘邦听从他的建议，于是把十万多户有实力的家庭的成员迁徙到长安附近，以打碎这些家族的地区纽带，加强控制。这才是真实意图啊。

可以想见，最热心于削弱地方势力、强化朝廷统治的汉武帝，一定对于这种做法深谙其义。建元二年（前139年）四月，他刚刚开始自己的陵墓茂陵工程，就已经徙郡国豪强于茂陵。那年，刘彻十八岁。元朔三年（前126年）夏，招募民众十万人迁徙到朔方郡，又迁徙郡国有声望的人及财产三百万以上的到茂陵。当时，刘彻三十岁。太始元年（前96年）春，再度徙郡国有声望的人到茂陵。是时，刘彻已经六十一岁。

豪侠郭解的遭遇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这种迁徙令。就在元朔三年的迁徙令中，郭解家贫，既无官职，财产也达不到强迁的标准。但因为他的名声很大，当地的官吏有点担心，干脆也把他列入到强迁的名单当中。大将军卫青对武帝说：“郭解家贫，达不到迁徙的标准。”武帝冷冷地说：“郭解一介布衣，本事大到可以让大将军来为他说情，说明他并不贫困！”郭解也只好迁往茂陵了。郭解走的时候，人们为他送行共出钱一千余万。

要评价这种强迁令的好坏，完全是看你的屁股是坐在哪一边。汉代的地方行政机构里，依次是郡、县、乡、里。有时地方上会因为血缘关系和传统力量，有较强的家族凝聚力，国家的威权不容易渗透，这种地方豪强，朝廷很难奈何得了他们。对于朝廷来说，加强中央集权是江山稳固的不二法门，用迁徙这种方式铲除地方豪强的势力有效又简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是好的。然而，从个体来说，你的权力早就被侵犯得连底裤都不剩了，什么财产权、迁徙自由权，甚至生存权，都不是你自己的。对人肆意凌辱到这种程度，你再跟我说这个国家多么富庶强大，多么伟岸圣洁，河里淌牛奶、天上开鲜花我也没有一点兴趣。从郭解一事可以看出，连皇帝也不遵守自己的律令，就不用谈别的了。有时还会对这些豪强采取更严厉的措施，通过地方官员对这些不驯服的家族进行屠杀。你以为周阳由、王温舒、田延年、严延年等酷吏为什么能一步步爬上去，不就是站在这些豪强的尸骸上吗？

强迁令，文帝以前做过，“从晁错之言，募民徙塞下”。武帝的父亲景帝做过，“（孝景）五年春正月，作阳陵邑，夏，募民徙阳陵，赐钱二十万”。武帝的儿子昭帝也做过，“始元三年秋，募民徙云陵，赐钱、田、宅”。但和武帝惯于强行徙“豪强”不同，他们是雇佣百姓搬家，愿意搬去这些地方暖地皮的，都有不菲的赏赐（二十万钱不是小数了），是建立在自愿、交易基础上的填地，算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不由想到另一个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中国的户籍制度是朱元璋建立的，沿用至今，堪称国宝。与汉武帝不同的是，朱元璋实行的是禁止百姓移动。这种户籍制度，“凡户三等：曰民、曰军、曰匠。……濒海有盐灶，寺有僧，观有道士，毕以其业著籍”，他把全国人民分成不同类型的民户、军户、匠户等，分别隶属于中央各部，承担各自的差役。“凡军、匠、灶户，役皆永充”，世代相承，不准改籍；朱元璋还别出心裁地利用大军“点户”和严刑酷法，规定人口不能离开户籍地，如果离开必须有路引，否则按逃犯处理。

表面上看起来，刘彻和朱元璋一个是强迫别人走，一个是强迫别人留，像是南辕北辙。然而，其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汉武帝的长生不老梦

《史记》中有个别篇章佚失了，或者被“和谐”掉了，比如司马迁写武帝的《今上本纪》就没有了；现在的这篇《武帝本纪》是成哀年间（汉成帝和汉哀帝执政期间）的学者褚少孙照抄司马迁的《封禅书》补写而成的。虽然补得比较烂，不过还是写尽了汉武帝迷恋神仙的可笑嘴脸。我们都知道，司马迁对汉武帝是有怨恨的。

当然，班固就不用那么纠结了。他的《孝武本纪》是另起炉灶的，编年体，十分正常。

汉武帝的后半生，就是在求仙的梦呓中度过的。他举行过封禅大典，祭祀的神灵已遍及五岳、四渎。而方士们迎候祭祀神仙，去海上寻访蓬莱仙山，最终也没有什么结果。不过，更可笑的是，天子虽然发现方士们都是骗子胡说八道，还始终笼络着他们，不肯与他们绝断往来，总希望有一天能遇到真正懂方术的人。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李少君。他是以导引神气和长生不老之术来面见皇上的，常说自己七十岁，能驱使鬼物，能长生不老。他有两个神迹：一次是和武安侯田蚡一起宴饮时，说自己曾经和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猎射箭；一次是辨出了皇帝的一件齐桓公十年时的铜器。由此，人们都以为他有几百岁。这种伎俩实在是太低端了。司马迁也早看出来了，用词尽是“匿其年”，“常自谓”，“以为神”等，就只有埋单的冤大头没有看出来。

李少君还给汉武帝造了一个梦境，说有办法使丹砂变成黄金，用这种黄金可以看到蓬莱山上的仙人，见到仙人后行封禅大典，就能长生不老。他还说自己曾看见安期生，吃的枣像瓜那样大，只见合自己胃口的人。瞧，他都给自己准备退路了。但汉武帝不仅相信了，还派人去寻找蓬莱山和安期生，并派人主持炼丹制药的事。李少君死了，他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人家是仙去了。

第二年，齐人少翁以通鬼神的方术觐见汉武帝，并用方术在夜里召魂，让武帝见到了刚去世的王夫人（有书张冠李戴作李夫人，实为谬误）。后世不少研究者认为，那有可能就是皮影戏的肇始了。事实上，在不允许靠近的情况下，在帷帐里让一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的，大概有一百种方法吧；不过，汉武帝还是很高兴，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无数，又听他的话，造车，造甘泉宫，用尽各种办法招天神。天神一直都不来。少翁最终因为伪造帛书放在牛肚里，被诛杀。虽然把骗子杀了，但这件事却被瞒了下来。

接下来就有第三个—栾大。

为了取悦这位能招来神仙的人，汉武帝真是下了血本，他先封栾大为五利将军，又给了他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四方金印，给了他二千户的封地，封为乐通侯，赐给他第一等的宅第和上千位仆人，无数的金银珠宝，再把长公主嫁给他，又送他黄金万斤。至于王公贵戚趁机巴结，再许给栾大的好处，更是不胜枚举。好了，这位五利将军忽悠了这么多东西，也该向皇帝交差了，可是他哪里交得出神仙呢？他连入海求仙都不敢，只到泰山去祭祀。汉武帝派人暗中跟随，查验他的行踪，得知他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见到。栾大说见到了他的老师，其实他的方术已经用尽。汉武帝就杀了五利将军，全然不顾自己的女儿要守寡。

以上这个故事，除了把女儿嫁过去一节之外，是不是有点眼熟？对，汉武帝就是秦始皇的Copycat。秦始皇花了重金求仙，又是派人寻找海上仙山，又是寻找长生不老之药，结果方士卢生等人到期交不出货，卷款潜逃，秦始皇一怒之下，就坑杀了数百名方士和儒生。这就是著名的“坑儒”。的确，正如一些学者所评价的，如果不是晚年汉武帝下了表示忏悔的《轮台诏》，他就可以位列中国最坏的皇帝之一了。他犯的错误，与那位“千古一帝”何其酷肖！

不过，真不好说汉武帝没有“坑方士”是因为仁慈，不，我觉得是因为他上的当比秦始皇大多了。即便出了这样的巨骗，他也不罢休。因为栾大得到如此厚赐，贵震天下，燕、齐等地的方士全都激动振奋地说自己有海上仙方，且能与神仙交往；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方士是临时从别的行当改过来的呢？唯一一个拿出了一点实证的是公孙卿，他找到了一个仙人的脚印。汉武帝还纡尊降贵地去缑氏城查看过这个脚印。

汉武帝至死都没有从神仙梦中醒过来。公孙卿告诉他，黄帝曾在荆山脚下铸鼎，鼎铸成后，有一条龙从天上下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背，群臣和后宫嫔妃跟着上去的有七十多人，龙才飞升离去。还有一些小臣上不去，把龙须都拉断了，黄帝的弓也掉下来了。汉武帝悠然神往，说：“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呢。

分析者常会说，秦始皇和汉武帝等人迷信神仙，多是因为上古时科学不发达，一些现象无法得到合理解释，所以便产生了幻想。我可不这么看。司马迁怎么就不上当呢，那些最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方士，怎么就懂得抓科学的漏洞呢？刘彻怎么也不能算是没文化的人吧？怎么就净吃哑巴亏呢？还不是因为强烈的贪念和无所不能的幻觉，以及对极权统治的不安全感，高度刺激了他的多巴胺，让他像上了瘾一样无法自拔。

否则，你就无法解释，为何到了人类早就可以上天入地科技昌明的今天，还有那么多智商不低、能力通天的富豪高官，那么迷信什么大师、道长，迷信各种伪活佛、伪密宗，那些早就声名狼藉的气功大师们，还那么活蹦乱跳。

刘贺：废帝的罪与罚

动画片《麦兜故事》里麦太对麦兜说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小朋友不听话。后来他死掉了。”

我总觉得，这个故事后面藏着一些更隐秘的深意。本来没有关系的两句话，当你赋予因果关系之后，就成了一部恐怖小说。

说不定这说的就是霍光与昌邑王之间的故事呢。

昭帝去世时，没有子嗣。反复地权衡之下，霍光及群臣挑选了武帝和李夫人的孙子—昌邑王刘贺。上官皇太后下诏书，召昌邑王来京师。

后来，后来就是我们所知道的：昌邑王去京师典丧，一路玩乐，奸淫妇女，还与昭帝的姬妾淫乱，去典丧又没有悲容，二十七天干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的事，平均每天干四十多件坏事。最终，他为上官太后和霍光所废。

废帝刘贺能够安然活下来，也算是一个罕见的标本了。

只能说，权臣和新皇帝这场盲婚哑嫁，就是一场纯粹的闹剧。幸好霍光能够壮士断腕，才减少了可能的损失。当时，上官皇太后亲自乘车驾前往未央宫承明殿，下诏令诸禁门不允许刘贺和他的侍臣进来，又把他的大臣全都赶到金马门外，羽林骑收缚了二百余人，下到廷尉诏狱—直到此时，刘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霍光派人看着他，不让他自杀。

真是想多了，刘贺这样的人是不会自杀的。上官太后诏令刘贺伏在殿前听诏，由尚书令宣读其罪名，废掉其天子位。他还傻乎乎的没有反应呢。

百度了一下，我发现网上有不少说法都称刘贺是败在政治权力争夺的角逐中，对他颇有同情。我可不这么看。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有两类，一是强大得对既得利益者构成了威胁；一是太逊，连“好狗不挡道”都不懂，被对手像摁苍蝇一样摁死。刘贺属于后者。即便是政治斗争，霍光一方的朝廷势力就比昌邑王的藩王势力要正当得多，也有能力得多。从刘贺迟钝的反应可见，他不过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一个脑满肠肥的蠢货。这证明当初他把昌邑封地的官员全带过来，并不是为了预谋夺权，而是想和这些马屁精们继续斗鸡走狗的生活。

上官太后把刘贺遣归封地，发还故居，原昌邑国的臣属共二百余人，除王吉、龚遂少数人外，皆被处死。而这位十五岁的皇太后，虽然行事大体上都是在霍光的授意下完成的，但在这种挽国家狂澜于既倒的大阵仗前能够不怯场，其情商、智商，远超比她大两三岁的刘贺。

如果以上还不能证明刘贺的智商低的话，那么看看他后来是怎么活着的。孝宣帝即位以后，对刘贺，一个废帝，仍然心有猜疑。元康二年（前64年，这是宣帝即位后的第十年），宣帝就派人让山阳太守张敞秘密监控调查刘贺。张敞说他三年前（地节三年）去检查工作的时候，发现前昌邑王刘贺住在旧的宫殿里，已经很颓废了：“奴婢有一百八十三人，闭大门，开小门，专门有人领钱去市场上买东西，除了吃的都不能进去，看得很牢。”两年前，张敞亲自去府上会见刘贺的时候，看到刘贺已变得又黑又难看，身体萎缩，行动不便。他跟刘贺一起坐在庭中聊天，其实是在观察刘贺的妻子奴婢。“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什么叫“清狂不惠”？颜师古注引苏林曰：“凡狂者，阴阳脉尽浊。今此人不狂似狂者，故言清狂也。或曰，色理清徐而心不惠曰清狂。清狂，如今白痴也。”《左传·成公十八年》中出现过“不慧”，杜预也注曰：“不慧，盖世所谓白痴。”刘贺是个怎样的人，还用问吗？

张敞还对宣帝说了一个故事：当年，他上书说，昌邑哀王（刘贺之父）家的十个歌舞妓并不是他的姬妾，昌邑哀王去世了这些人就该遣归，而昌邑哀王的太傅擅自把她们留下来看守陵园，他请把这些歌舞妓放走；结果，你猜刘贺怎么说？“就让这些人守着陵园吧，生病了不许治，互相杀伤也不许处置，我只希望她们死得快一点。太守为什么要把她们放走？”—听到这里，宣帝终于放心了。没错，这就是一个毫无仁义之心的白痴。不足惧。

第二年春天，对刘贺放心了的宣帝，终于网开一面，封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封地在豫章（今江西永修一带）。几年后，刘贺和一位下属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传到宣帝的耳朵里，宣帝并没有多加追究，只是让刘贺削户三千了事。从这也能看出，刘贺已没有任何值得重视的力量了。后来，刘贺去世了；再后来他的子嗣刘充国、刘奉亲也相继去世，封国取消。

很巧，上文中提到的“地节”年号，恰恰也是另一位皇帝晋惠帝的年号。难道大家不觉得，如果昌邑王为帝也就是另一个晋惠帝吗？难道大家会认为帝王的后代不论智商，没有继位就一定是权力斗争失败的结果，就一定值得同情吗？

有时，愚蠢本身就是最大的恶。

啼笑皆非的汉元帝

一般读者眼里，知道有汉元帝这个人，大概还是因为王昭君。《汉书》里，关于王昭君的记载不多，且都是入匈奴之后，而且名字还不一样，有时称“王樯”，有时称“王墙”，当了阏氏之后，称为“王昭君”。至于如何嫁过去的，只简单地说，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希望复修朝贺之礼，元帝很高兴，“其改元为竟宁，赐单于待诏掖庭王樯为阏氏。”

范晔写的《后汉书》可就详细多了。他在《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记载，“昭君字嫱”，呼韩邪来朝的时候，元帝要赐给他五位宫女；昭君入宫多年，见不到皇帝，心灰意冷，就主动向掖庭求行。呼韩邪临走前，元帝把五位美女赐给他；结果昭君一出现，长得极为漂亮，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

我看到有人批评范晔的这段文字文学性太强，不像是史实。但元帝的名声是坏了。后来的诗词曲赋里，还多了个索贿的画工毛延寿，戏剧张力更强了。—那是后话了。没有找到新的证据前，不好说《后汉书》的细节是否是真的，但这种行事方式，实在是太像汉元帝的行事作风了：刘奭，一直都昏头昏脑，从没搞清楚过状况。大家记得吧，元帝当初还是太子时，在宫女当中挑了王政君为妃，完全是糊里糊涂乱选的，结果王政君后来成了皇后、太后，直至五朝皇太后！

西汉出过不少糟糕的皇帝，但各有各的糟糕法，没有谁，像元帝那样，智商低，不学无术。不，他是学而无术。如我们所知，元帝有深厚的经学修养，非常重视经学，喜好儒术。但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这个时代我们不照样看到某些博士、学者、教授、专家，说出的话不合逻辑、悖逆常理？

萧望之之死，就是元帝的杰作。萧望之为一代名臣，很受宣帝重用，在宣帝时，就曾任御史大夫、太子太傅等职，还受遗诏辅政。元帝即位后，望之“以师傅见尊重”，朝中大事，多所匡正，元帝赐其为关内侯，以录尚书事总理朝政。位份如此尊贵，可惜他的直接死因却是因为元帝的误会，十分儿戏。

宦官弘恭、石显与萧望之有隙，郑朋与这俩人勾结，告发萧望之阴谋罢免车骑将军，及排挤许章和史高等两位重臣；因为他是在诬陷，怕萧望之说出真相，还专门挑了萧望之休假的时候来上奏给元帝。弘恭、石显也帮腔对元帝说，萧望之“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召致廷尉”。你能想象元帝是什么反应吗？他居然不懂书面语，不懂得“谒者召致廷尉”就是下狱，就说“好”。后来元帝才知道萧望之已经被下在狱里了，大惊失色，对郑朋等人说：“你们不是说让廷尉问他几个问题吗？”弘恭和石显二人叩头认错，元帝说，把我的老师放出来吧？这时，此二人又唆使史高出面说，既然陛下的老师都坐牢了，马上放出来不好，人家会说陛下抓错人，多不好听啊。还是罢他的官吧！元帝一听也是，居然又说“好”。结果，毫无过错。甚至皇帝也知道毫无过错的萧望之和另外两个人被免官，谗者郑朋升官，当了黄门郎。

唉，元帝这是什么逻辑？难怪司马光评述道：“甚矣，孝元之为君，易欺而难悟也。”

精彩的还在后面呢。元帝内疚，过了几个月就任命萧望之为给事中，准备下一步就让他当丞相了。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这时顺势上奏说父亲上次坐牢和被免职是冤枉的；有关部门受理了这件事，却说萧望之本来就有罪，如今他教儿子上书鸣冤，“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弘恭、石显等人又对元帝说：“萧望之这个人说自己是冤枉的，不就是责怪皇帝您错了吗？不让他真正坐坐牢，杀杀他的锐气，他是不会服气的。”天真无邪的元帝，忘了萧望之真的是没有罪的，他直接就问：“我的老师性格刚烈呀，他不肯坐牢怎么办？”这两人赶紧说：“没事没事，他的过错就是说错话了，坐坐牢又有什么不了起呢，又死不了人。”

使者到了萧望之的府上，召萧望之。萧望之想自杀，夫人不让，说这必定不是皇帝的真实意思。但萧望之觉得活到快七十这把年纪了，教了皇帝那么多年，还三番五次给这个不成器的学生折腾、坐牢，实在想不开，就自杀了。

元帝一听到萧望之的死讯，大惊，拍着手说：“我本来就怀疑他是不愿意坐牢的，你们果然杀了我的好老师！”

当然，也会有人疑惑：会不会是元帝本来就烦萧望之，想趁机除掉他呢？应该不是。元帝和萧望之并无冲突，否则他为什么又总想让萧望之当丞相。你看，在萧望之死后，他一直哭一直哭，饭也不吃，哭得左右的人都受不了了。后来每年派人去萧望之的坟前祭奠，一直到他自己死了为止。如果是他自己想杀了萧望之，演戏哪里需要演那么足的？观众都没了。

要说元帝痛惜萧望之被误杀吧，可为何他一不彻查事件，不替自己的老师平反，让他死后仍是戴罪之身；二不处理诱导他犯错的主谋，石显啥事都没有？只能说，没法解释。

弘恭、石显等人搞掉别的大臣，手法也类似，元帝一直都任其摆布，人家说东他不会往西—在各种政治斗争中，元帝全面倒向了男宠石显。学者吴稼祥在《公天下》一书中认为元帝是典型的庸主，“善善不能用，恶恶不能去”，意思就是，心里知道谁好谁不好，但就是没有决断力，做的决定往往损害自己的利益。

之所以汉元帝没有因为“昏君”而出名，实在是因为他运气好。昭宣中兴打下了好底子，又正逢强敌匈奴分崩离析，一方被灭，另一方呼韩邪单于又只能向汉廷臣服；元帝是随手捡了个大便宜。捡便宜又怎么样？朝堂给男宠搞得一塌糊涂，而他的后宫，他所宠爱过的女人，多年后更是给整个国家带来了灭亡的命运。品位真不行啊。

汉成帝：放纵情欲，杀子求欢

历史上没有子嗣的皇帝很多，不过，大多数都是因为坐皇帝的时间较短，或者去世时太过年轻，也有的是太子早逝，像成帝这种极品，应该是遍中国帝王史上的独一份了。因为他在位二十六年，死时四十四岁，生育过多个孩子，使人怀孕过的更多，没有一个能称为他的嗣子—因为它们都在被承认为“人”之前，就被它的父亲弄死了。

这种放纵情欲，杀子求欢的皇帝，虽然被班固在《汉书》中美化为“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你觉得能信吗？

我推测，成帝的身体素质不太好，因为他的子女自然夭折得不少。先是许皇后。在成帝还是太子时，年轻的许太子妃生下一个男孩，很快就夭亡了；不久，太子妃变成了皇后，又生下了个女儿，又夭亡。成帝转而宠幸班婕妤，生下一个男孩，几月之后又夭折。成帝虽然“隆于内宠”，但在很长时间里，都再也没有孩子。

有一个成语“燕瘦环肥”，肥的指杨玉环，瘦的指赵飞燕，都是历史上的绝色美人。赵飞燕能作掌上舞（其实是在手掌托着的金盘上起舞），按今天的审美标准，应该更胜玉环姑娘一筹。她是落魄的舞女出身，却一举坐上了皇后的宝座，仅此一条就可见，成帝是好色重于好德。

不过，赵飞燕虽然干过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坏事，比如宋代秦醇的《赵飞燕别传》中，有描写赵飞燕假装怀孕，慌称孩子夭折的故事；伶玄《飞燕外传》中，称其“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与多人私通；但种种指责，还是不及她的妹妹赵合德那么兽性凶猛。

《汉书》里记载，身强力壮的成帝是死在赵合德的床上的。虽然《汉书》没有《史记》那么有文学性，班固也没有司马迁那么像小说家，可剧情的诡异还是令人惊叹。《飞燕外传》里，还绘声绘色地说成帝是精尽身亡。不管怎样，赵合德只好自杀。但赵飞燕没事，照样当上了赵太后。

几个月之后，司隶解光上奏，讲了两个故事。

中宫的宫女曹伟能是个教授皇后读书和礼仪的女官，她与宫女道房是一对女同性恋。后来，成帝宠幸了她。十个月后，曹伟能在掖庭牛官令舍里生下儿子，皇帝派了六个婢女私密照顾她。有一天，中黄门田客拿着一个封着御史中丞印的绿绨方底的诏记，对守卫这对母子的掖庭狱丞籍武说：“你要把这个妇人和新生儿，还有六个服待婢女都关在暴室狱里。不该问的就别多问！”曹伟能等人被关起来了。她哭着告诉籍武说：“我无所谓，但你一定要善待这个婴儿，这个婴儿非同寻常啊。”籍武不傻，当然明白怎么回事。没想到三天后，田客又持诏记给籍武，还很不高兴地说：“皇帝与昭仪都很生气，你为什么不杀这个婴儿？”籍武叩头哭着说：“我下不了手啊。而且不杀婴儿，我会死，杀了婴儿，我也会死。”他在奏表里写道，“陛下没有继嗣，子无贵贱，请好好看待！”田客也似乎有点感动，依言上奏。很快，田客又拿着诏记回来，让籍武在当天晚上漏上五刻，把婴儿交给中黄门王舜，在东交掖门那里接头。籍武放心了，当晚依言把婴儿交给了王舜。王舜按成帝的密令，给它挑选了张弃为乳母，悄悄地养了起来。三天后，田客又持诏记，让籍武把毒药给曹伟能喝。曹伟能也是读过书的人，仰天长叹：“欲姊弟擅天下！”六个婢女也都自缢而死。

这个婴儿养了十一天，宫长李南再次持诏记把它带走了，婴儿不知所终，从此消失。

我觉得这个“欲姊弟擅天下”说得很有内涵，意思是“想让姐妹二人擅宠天下”，而非“姐妹二人想擅宠天下”，一下就指明了罪责的真正所在。

另一个许美人，在元延二年（前11年）生下一个男孩。赵昭仪大骂成帝负心，还自残，用头撞墙，从床上滚下来撞地，又以绝食抗议。成帝拗不过昭仪，招使者靳严持绿囊书给许美人，把婴儿带回来。成帝与昭仪取到了婴儿，让侍者全出去，把门窗紧闭，过了一会儿，再打开门，把侍者招呼来。等籍武接到诏令和苇箧的时候，上面写着的已经是：“告武：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籍武只好听命，把死婴埋了。

这两个故事，每一次，来人都是“持诏记”，且“绿绨方底”，确是成帝指使的无疑。参与的黄门和宫女都很多，互相补充印印证，不为难事。而且，死人不止两个，“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堕者无数”，可见，赵昭仪干这种事，已得心应手，而成帝刘骜干这种事，也已成习惯。

更离谱的是，哀帝登基后，在知道成帝杀掉儿子的情况下，还有议郎耿育上奏，盛赞成帝很伟大，杀掉自己的儿子就是为了防止女主，好让哀帝能够舒舒服服地做皇帝。面对这么爱拍马屁的人，很应该糊他一脸马粪，让他高兴高兴。

成帝能够为了情欲，在朝野内外继嗣问题的巨大压力之下一个接一个地杀死自己的孩子；哀帝也就能够为了情欲，把江山拱手送给自己的情郎。既然如此，成帝的表弟王莽接过他的江山也就不足为奇了。有这么奇葩的妃子，这么奇葩的皇帝，还有这么奇葩的马屁精，西汉亡于皇帝生不出儿子来继承帝位这么奇葩的理由，又有什么奇怪呢？

断袖之主汉哀帝

古人把男同性恋称为断袖之癖，或龙阳之好，或断袖之好。龙阳君是战国时魏安釐王的男宠，据说他长得像美女一样婉转媚人，他知名，是因为他早，是中国正史上第一个同性恋案例。而断袖，指的是汉哀帝的男宠董贤，他知名，是因为两人感情甚笃。哀帝对董贤爱到什么程度呢？—打算把江山传给董贤。

这段恋情的卖相相当好看。哀帝即位时，约二十岁，此时董贤为太子舍人。两年后的一天，董贤在朝堂上传奏时，他因为人长得漂亮而得意忘形，汉哀帝看见后，对他的容貌很喜欢，当天就给他升了官。很快，董贤就贵震朝廷。此时，哀帝二十二岁左右，董贤不到二十岁。注意，哀帝不仅年轻，外貌也相当不俗。没有比这二人更高、更富、更帅的了，两人又浓情蜜意—估计放在影视剧里，一众“腐女”们的口水都能淌一地了。

有一次，哀帝和董贤两人大白天在一起睡觉，董贤睡着了压着哀帝的衣袖。哀帝准备起床，又不忍心惊醒董贤，就用刀把自己的衣袖给割开了。由是，有“断袖”一说。《汉书·佞幸传》酸溜溜地说：“其恩爱至此。”有趣的是，闺房之私，他人何以得知？显然，是旁人问起哀帝为何衣冠不整，他自己告诉别人的，没准还是带着百般柔情。一般而言，恩爱之时的情人多肉麻都不足为奇，而一个皇帝公开并幸福地展示这种肉麻，才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董贤亦“投桃报李”，这个人性格温柔，善于逢迎谄媚，即使碰到休沐日（放假）也不出宫，留在皇帝身边陪他。董贤是有老婆的人，哀帝让他把老婆也带进宫来，又让他把妹妹也召进宫来，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一家三口一起服侍皇帝，给昭仪和董贤的妻子的赏赐也以千万计。

诸位可能要问了：那董贤不是戴绿帽子了吗？你多虑了。能把自己的身体都献给皇帝了，区区老婆又算得了什么？尤其在那数不尽的荣耀伴随其后，他只会觉得这是种荣幸。果然，董贤一家升官发财，连朝廷武库里的兵器，尚方的珍宝，董贤都可以随便挑；宫里最好的东西都在董家，皇帝到手的不过是剩下的或副本。

有句俗话：“德不称位，必受其殃。”当你的权力可以任意使用的时候，你才不会管身后洪水滔天，马上兑换了再说。哀帝的权力固然大，但离任意使用还有点距离，因为一帮大臣会死死地劝谏，如果他还要点面子，不想被人说成昏君，还是不能太过明目张胆。不过，哀帝有办法。他一直想给董贤封侯，苦于找不到机会—因为无功不得封侯。这个时候，待诏孙宠、息夫躬告东平王刘云后拜谒祠、祀祝诅。这是大罪，下到相关部门追查，刘云等人伏罪了。哀帝赶紧让息夫躬和孙宠把告状的名单里加上董贤，把告发祝诅当成一项大功，封了董贤等人为侯；不久，又给董贤增加了食邑。

丞相王嘉怀疑这件事情东平王是冤枉的，几次都争辩，批评董贤、息夫躬等人。哀帝干脆就把这个丞相下狱搞死了。后来，哀帝的舅舅丁明出任大司马辅政，丁明不喜欢董贤，哀帝又随便找个理由革了丁明的职。

就这样，哀帝终于一步一步把大司马卫将军这个最重要的位置空出来了，留给了董贤。并且除掉了可以掣肘的丞相。就这样，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毛头小伙子为三公之首，给事中，领尚书，父亲升为光禄大夫，弟弟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也鸡犬升天了。

大家有没有想起来以前课本里学的《触龙说赵太后》？触龙让赵太后把最宠爱的儿子送出去做质子，就是为了让他有功劳，以后才有地位，可不是坐在宫廷里陪吃陪玩陪睡陪聊。哀帝是在害董贤。面首无威仪，本来不过是一株依附他人的菟丝草，却要充当参天巨木来使用，那不是自取灭亡吗？

有一次，哀帝与群臣饮宴。他喝着酒，望着董贤说：“我打算效法尧禅让给舜的做法，怎么样？”董贤还没来得及回答，侍中王闳赶紧说：“天下乃高皇帝的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您只能把这个宗庙世世代代地传下去，传给子孙后代。江山社稷这么重要的事，天子怎么能开玩笑？”哀帝很不高兴。以后，哀帝再也不许王闳来侍宴了。

哀帝的命很短，很快他就去世了。王太后和王莽迅速地掌控了局面，逼着董贤自杀，包括董昭仪和傅皇后也让她们一块儿自杀了。董贤死了，王莽还不放心，硬是要再打开董贤的棺材，裸其尸，埋于狱中。

如果不是哀帝对董贤宠爱到完全离大谱，甚至威胁到江山社稷，王莽未必对董贤有这样的仇恨。看看王太后是以什么理由废掉董贤的？她指使尚书弹劾董贤在皇帝生病的时候不亲侍汤药。大司马是朝廷官员，并非内臣，谁说大司马要亲侍汤药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如果一个人因领导的宠爱而身居高位，却不能胜任这个位置上的工作，那么，现实一定会狠狠折磨他的。

两个王莽都很毒

记得，《汉书》里说汉武帝临终前封了玺书，称“一旦我去世了就根据这封遗诏行事”。遗诏里的内容是封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等人为侯。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时任侍中，说：“先帝去世时，我就在他旁边，哪里有遗诏封侯的事啊，是这帮人自己抬举自己吧。”

这番话传到霍光的耳朵里，他就去责备王莽。王莽无奈用毒药毒死了儿子王忽。

这个王莽，留在史书上的只有毒死儿子一件事。我不由得想起另一个王莽。他显然要著名很多，他是汉朝的谋权篡位者，是新朝的开国者，也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当过开国皇帝的儒生。有意思的是，王莽杀死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吓死了最后一个儿子，闹到没有嫡子可继承王位的地步。

汉哀帝时，因为傅太后主政，新都侯王莽被哀帝客客气气地赶回封地。王莽杜门自守，为了伺机复出，非常老实。不料，他的第二个儿子王获杀了一位奴仆，王莽非常生气，逼着儿子自杀了。这种事，要放在今天，一定会在网络上沸腾一片，争着抢着要歌颂这个正面典范，好好教育那些跋扈的官二代、富二代了。没错，当时也是这样，群臣上书认为王莽道德如此高尚，却被冷落，太冤枉了，纷纷要求王莽回京做官。当时一些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也在对策中大力夸奖王莽的功德，哀帝看群情汹汹，便召王莽回京了。

王莽回京没多久，哀帝就崩了。年幼的平帝即位，王莽全面掌握了军政大权。

第一个儿子的死，帮助王莽重回权力中心。

王莽为了防微杜渐，禁止平帝的母亲卫姬和舅舅入京，九岁的平帝终身不能再见母亲。王莽的大儿子王宇，觉得这样太不人性了，担心平帝长大以后会恨王家。于是，王宇悄悄派人给卫氏写信，教他们怎样上书求入京的事。因为说服不了王莽，王宇又联合老师吴章以及大舅哥吕宽，想出了一个用鬼神来吓王莽的办法。结果，吕宽的狗血刚泼在王莽家的大门上，就被发现了。王莽亲自把儿子送进监狱，逼他喝毒药，儿媳吕氏生下小孩后，吕氏也马上被杀了。

借着这个由头，王莽诛杀了平帝的除了母亲卫姬外的所有外戚，逼死了敬武公主、梁王刘立、红阳侯刘立、平阿侯王仁等一大批权贵。

第二个儿子的死，帮助王莽把重量级对手全部干掉了。

把坏事变成好事，这个本领，王莽认了第二，没有人能认第一。

王莽的权力越来越大，剩下的三子王安、四子王临，也先后封侯、封公。最后，在王莽的精心谋划之下，他坐上了皇帝宝座，改朝换代，封妻子王氏为皇后，三子王安因为身体不好，行事荒唐，封为新嘉辟，立了四子王临为太子。王临还娶了国师刘歆的女儿刘愔为太子妃。刘歆是汉室苗裔，作为天下最有名的儒生，最杰出的学者，又深受王莽信任，这样的联姻显然是强强联合。

然而，新朝没过多久，就碰上了一系列的天灾；王莽改制又造成了进一步的人祸，各地的反抗和叛乱越来越多，王莽被折腾得焦头烂额。地皇元年（20年）七月，发生了一件小事：大风吹毁了王路堂。你猜王莽什么反应？废太子。

在当时，废太子会动摇国本，可王莽却像无所谓似的，只是为了对应所谓的天象。这导致太子之位暂时空缺。

听起来，这完全就是一个很别扭的借口。王临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相信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他从太子被贬为统义阳王，非常恐慌；被送出宫，在外面的府第居住，听不到宫里的消息，他更害怕了。因为他的确在干坏事，死一百遍都不足为奇。第一，王临和母亲的侍者原碧私通；而这个原碧也是王莽的姬妾。第二，他怕事情败露，已经在和原碧想办法一起杀王莽了。第三，他的太子妃刘愔会观星，称最近宫中会有白衣会（即葬礼），他很高兴，以为预言了诛杀王莽有望。—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被贬了，他能不怕吗？

王临写信给母亲，说，两位哥哥都是三十岁左右被杀的，我现在也快到三十了，一旦当不上太子，不知道会不会也被逼死！结果，王皇后病重，信落在了王莽手里，王莽大怒，连葬礼也不让王临参加，又加紧追查。一拷打原碧，王莽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通奸、弑父、弑君，他碰上了最丑恶的伦理剧。王莽怕这件事被人知道，把办案人员全部杀死埋在狱中了。

王临还挣扎着不肯服毒，最后是自刺而死的。王莽又逼着刘愔也自杀了。没几天，病重的老三王安也死了。我猜，是吓死的。

王临确是死有余辜，但这次对王莽的打击，毫无疑问是最大的，也完全是被动的。这样一来，王莽只好把他一直不曾承认有过的私生子王兴、王匡也接过来了。

王莽逼死的至亲，还有与他情同父子的侄子王光、嫡孙女王妨、嫡孙子王宗等。这，既说明王氏家族违法乱纪者真多，也说明王莽确是有道德洁癖，对违背其理念的亲人也绝不放过；还能说明，这方面王莽并不虚伪，他逼死至亲不见得都是为了利益，而是因为生性凉薄，亲情对他来说，就是个屁。

可怜的王莽，比秦始皇都不如，他生了六子三女，却搞得最后没有嫡子可以继承王位，不得不声称要把天下传给疏远的堂侄王邑。但他连这一天都没等到，他的帝国就覆灭了。

自始至终，王莽基本上就陷入一场接一场人伦的悲剧当中。他或许自以为自己有宏大而崇高的理想，可以稀释这种痛苦或尴尬；但不能。他不知道，凡是没有人味儿的理想，都不值得追求。

解剖学的先驱，风水学的始祖

有一次，我与几位学者聊天。其中有一位说，你知道吗，其实中医很早就有解剖了……

我笑笑说：知道，中国最早下令解剖人体的，不就是王莽吗？比“解剖之父”维萨斯还要早一千五百多年。

不过，话是这么说，我并不认为王莽的解剖和科学精神有什么关系；并且，解剖和解剖学，中间还隔了一条亚马孙河那么长的距离呢。

中国基于医学的第一次解剖尸体，发生在王莽新朝天凤三年（16年），而被解剖的对象，是翟义造反中的头领之一王孙庆。据《汉书·王莽传》记载：“翟义党王孙庆捕得，莽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臧，以竹筵导其脉，知所终始，云可以治病。”翻译过来就是，王莽下令太医、皇家医药库官员以及手艺巧的屠夫，一起把王孙庆活生生地开膛剖腹，挖出五脏，探究它们的功能和状态，再用削尖的竹刺刺入血管，了解经脉的终始。据说可以治病。

这应该是中国医学史上关于中医解剖学的最早纪录。

不过，真以为王莽是想开创一个新的医学领域吗？当然不是，他的目标只是以最残忍、最不道德的方式来羞辱罪人。中国古代医学是反对解剖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的忠孝观念之下，尸体解剖是不孝、不仁、不义的不道德行为。

王莽是西汉的篡位者，篡立了新朝；其实他同时也是一个充满复古理想和改革雄心的改制者。但他激进而愚蠢的做法，一鼓作气地伤害了上、中、下各个阶层，也激起了层出不穷的起义。其中最大的一次，就是南阳太守翟义起义，至少席卷十余万人，甚至差点就覆灭了大汉朝。王孙庆跟从翟义，在翟义兵败之后他逃亡了九年，终于被抓住。“刳剥”的手法如此残忍，王莽到底有多恨他？

但王莽最恨的应该是翟义。翟义兵败之后，王莽派人去汝南郡，把死了十年的翟义之父翟方进（前丞相）的棺材挖出来，又把翟氏的其他祖坟也一道挖出来，他要把这些棺材全部当场焚烧。王莽还号召汝南郡的居民都去观看这场大火，以示儆尤。

此前曾有过一次小规模的安众侯刘崇的起义，在成功镇压之后，王莽汲取了告密者的建议，把刘崇的宫室全都拆了，变成污水池。并下令，以后凡是因谋反被杀者，其家一律改建为污水池。这一次，王莽有更好的主意，他把翟义的家宅全部毁掉，挖成十余立方公尺的方形大坑，里面注满了粪便。

不仅要肉体消灭，还要污秽其室家坟茔，让反对者永生永世不得超脱。晋朝郭璞在《葬书》中云：“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风水。”虽然正式的“风水学”直到晋朝的郭璞才出现，但更早的王莽已经深谙其基本原理。

王莽诛杀了翟姓三族，男女老幼一个都不放过。杀掉之后，再把翟家男女老少的尸体，推进一个大坑，与荆棘、蝎子、蜈蚣、蛇、马蜂、蟾蜍等各类伙伴一起埋葬。以五毒葬之，也是方便它们能迅速吞噬掉那些尸体上最后的皮肉；让这个家族死得肮脏、死得尸骨无存。

另外，王莽还下令把翟义、赵朋、霍鸿等叛军的尸体聚集在大路旁边，分置在濮阳（东郡郡政府所在县，今河南省濮阳市西南）、无盐（东平国首府，今山东省东平县东北）、圉县（今河南省杞县南圉镇）、槐里（今陕西省兴平市）、周至（今陕西省周至县东）五个地方。在通衢大道上，这些尸堆上插着木牌，上书“反虏、逆贼、男鲸、女鲵”等等，以供路人“瞻仰”。

总之，虽然王莽不懂战争，可如何唱红或唱黑一个人，他却比谁都在行。而不管是当解剖师还是风水师，王莽的目的都是威吓。但这管用吗？当然不行，否则，新朝怎么会只存在十五年就垮掉了？

王莽：你是穿越回来的吗？

曾经在网上看到有位网友说，“王莽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扯淡大师了，有没有网络作家写一篇《穿越到汉朝当王莽》的小说的？”我回复他说：“王莽是第一个搞人体医学解剖的皇帝，第一个搞风水的皇帝，第一个组织空中飞人的皇帝，第一个搞“瓜代饭”的皇帝，最关键的是，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民选”皇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儒生开国皇帝。”

上一篇谈了王莽的前两个特点，意犹未尽，这篇继续谈这个绝世奇葩。

王莽本是王太后的侄子，也是一个纯正的儒生，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以人品好、学问高，取得了朝野的信任，终于成功以和平的方式结束了西汉的统治，当上了皇帝，建立了新朝。

王莽一登基，就从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变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策者。首先，他要建立属于新朝的班底。王莽能登基，是以顺应天意为名的，导火索就是一个神奇的金匮中说王莽应该当皇帝，还列了十一个大臣的名字。王莽当上了皇帝，自然也必须封拜这些大臣。名单前面的王舜、平晏、刘歆、王邑等人本来就是西汉时的重臣，也是王莽的心腹，封为公侯没有问题；但后面两人，就真是闹鬼了，一个叫王兴、一个叫王盛，是何许人也？

王莽不敢怠慢，按照符命去找，找到这样的姓名有十多人，最后，发现城门令吏王兴和卖饼的王盛的相貌符合占卜和看相的要求，便直接把他们从平民起用为卫将军和前将军，并封为“公”（最高爵位）。

这个人还干过一些挺有意思的事，比如说，恢复周朝早已绝迹的井田制，就是每个人的田地都有规定，多的就应该拿出来分掉。还有废掉人口买卖，不得买卖奴婢等。听着都很好，难怪现在的一些人觉得王莽简直是共产主义社会里穿越回去打怪的玩家一样。但细想起来，即便王莽是穿越者，也不是今天回去的穿越者，而是从三千年前的周朝穿越回两千年前的西汉的穿越者。—他的行动均以周朝文化为圭臬，代表的是更落后的制度而不是先进。

在王莽经过一系列的折腾之后，又遇上天灾人祸，起义的人数越来越多，扑灭了东边的西边的又来；而另一方面，匈奴也经常侵掠边关。王莽真是焦头烂额，不得不招募男丁及死罪囚、吏民奴来充当军队。但朝廷四面受敌，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王莽想出一个点子：在全天下招募有奇技淫巧术可以攻匈奴的人。这就相当于说，两国打仗，就指望特异功能者啦！

一时间，说自己有特殊本领的人数以万计，有的说能够不用舟船渡过江河；有的说不要携带一斗粮食，只要服食药物，军队可以不饥饿；有的说能够飞行，一天飞行一千里，可以去侦察匈奴……王莽还居然信了，让这些人试试，那个人拿大鸟的羽毛做成两扇翅膀，头上和身上都粘上羽毛，遍身用环形纽带缠绕，还没腾空就掉下来摔死了。王莽看完实验，心里明白这些人都是些骗子，但为了对外证明自己能礼贤下士，反而进一步把这些骗子都拜为理军（军事参谋），赐以车马，让他们跟军队出发。之后，王莽又招过一个叫巨毋霸的巨人入军参战：巨毋霸进城时，还不得不拆掉城门。

在王莽的不断“作死”之下，各路起义军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了。王莽派王邑等人约四十多万军队，号称“百万大军”，试图在宛城等地扑灭更始帝的军队；结果留守昆阳的刘秀，率领九千人居然打败了王莽的四十万人，这就是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昆阳大捷。

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王莽身死，刘秀最终当上了皇帝，建立了东汉。没有王莽的愚蠢配合，他哪里会赢得那么轻松。

但王莽真的就蠢么？当年，他贫寒起家、博学多才、经世致用，博得天下聪明人的欢心，打败了最擅长钩心斗角的各路贵族，开辟了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奇迹时，怎么就不蠢了？我想，王莽的知识结构与一般权力者不同，他确实是理想主义者，不知道世界通行的法则是“说一套，做一套”的，非要贯彻口头上的“平均主义”，当然会碰钉子。另一方面，是在王莽拥有了绝对权力之后，没有制衡的机制，再天方夜谭，他都可以强行实施，丧失了理智。

最终，王莽输掉了一手好牌。

奇葩帝王的末日

中国史和世界史的写法不一样，古代的中国总是脱离不了周期率。对于奴性如此之强，如此温驯的古代中国人，朝廷都能把他们逼得跳起来，一次又一次起义，那当政之腐败，民生之痛楚可想而知。当然，每一次的改朝换代，都是多方面合力的结果，从上至下，从政治到经济到气候到文化，总是已经把灾难酝酿得差不多，只能孵化成熟了。

其中，最高统治者的作为，直接注定这个灾难的蛋什么时候孵出来。在王莽来说，他这个充满乌托邦式幻想的独裁者，就是自己的掘墓人，就是死亡的催生婆。如果把他的人生粗略地分一个段落，那么，青年时期他是一个梦想家，中年时期他是一个野心家，晚年时期他就是一个改革家、一个实干家、一个破罐破摔的精神病。

比如说，到了新朝的地皇年之后，一边是各种起义，一边是严重的旱灾，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人食人了。朝廷的各大仓库都没米了，连衙门里的人都饿着肚子。王莽实在没有办法，就派遣官吏到地方教人民采摘草木、做成糊羹和糊酪充饥。—能吃的、好吃的草那还叫草吗？那早就叫菜了！教导大家吃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除了多花点钱，多闹点笑话，把饿死的人变成毒死、消化不良、腹胀而死的之外，再无别的作用。

前篇中提到，在昆阳大战之后，刘秀领导的九千昆阳守军打败了王莽号称百万的大军。新朝的主力几乎全军覆没，根本无力再战，王莽已经走投无路了。他面前的简直就是扑面而来的滔天洪水啊，逃都逃不了。忽然，不知为何他来了精神了。六十八岁了，王莽忽然下诏，在全国范围内选美，纳后、纳妃，为大新朝延续新的子嗣。啊！多么疯狂！谁会在投进火里燃烧的木炭上绘上花纹？谁会在一件扔掉的衣服上镶上珠宝？但这样或许能让人振振有词地说，皇帝大婚，可以提升士气，可以振奋人心，更可以让天下觉得大新朝还有希望，还可以抢救一下。王莽还特意把满头白发染黑了，好让自己能与十六岁的小新娘匹配，并用了黄金三万斤、布帛珍宝亿万钱作为小皇后的聘礼。

当然，王莽也没有忘记正事，没有忘记仇人刘縯。刘縯是绿林军的首领之一；就在王莽准备纳后的那段时间里，他还偷空颁了个敕令：长安官署及天下乡亭，都应该在官府门旁挂上刘縯的画像，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先对着画像射箭，并念口诀“射死你射死你”，以诅咒刘縯早死早安生。

绿林军一路攻城拔寨，新军无力抵挡。在这种危急存亡的时候，王莽又使出了他最擅长的一招—厌胜。他派遣使者损坏渭陵、延陵园门的罘罳，称：“不再让老百姓‘复思’了。”罘罳，其实是设在门外或城角上的网状建筑，用以守望和防御，与“复思”音同。王莽搞的就是这种语言游戏。同时，他又用墨涂黑陵墓的周围，让人们不再思汉。接着，王莽又开始了一系列的改名，又作民谣“执大斧，伐枯木；流大水，灭发火”。大概他认为，改名会转运吧。别人在战前都在研究战略，他在战前做的是给各种东西起名字。

绿林军可不管你皇帝娶不娶亲，有没有研究名字的学问，他是要打仗要杀人的。王莽主力已败，没有办法。一个叫崔发的官员上奏，说：“《周礼》及《春秋左传》中说，国有大灾，哭可以厌胜。所以《易》称‘先号啕而后笑’，陛下宜呼嗟告天，以求救。”

王莽只好领着大家到南郊祭祀之地，带头大哭。又让天下的百姓一起哭，哭的人可以有粥水喝有饭吃，哭得最悲痛的又能背诵策文的可以担任郎官。王莽又在其中挑选九个，拜为将军，皆以虎为号，号称九虎，让他们带领北军精兵数万人往东抵敌；一边又把这些精兵将领的妻子儿女送进宫里，作为人质。其中一个，就是小皇后的父亲。

你能想象吗，山穷水尽的王莽朝廷，其实还非常有钱！国库中有很多黄金，若以黄金万斤为一匮，还有六十匮之多，而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处还各有数匮，光是这些，就有差不多七十多万斤黄金了。另外，长乐御府、中御府及都内、平准帑藏有钱、帛、珠玉财物也非常多。想来真是令人发笑，长期的饥荒、战乱，饿死的人数是十万十万地往上起跳；官员长年领不到薪俸或只有半薪，每逢灾变或开战，就索捐逼捐；朝廷整天哭穷，王莽有时穿不带花纹的衣服出入，饮食没有荤腥，甚至他还带头吃过野菜羹—然而，他的库房里，因为钱货堆积太多，长期没有流通过，串钱的绳子都霉烂了，装黄金的木匮长期不见天日，也多被虫子蛀烂了。

眼看绿林军就要打进京师了，王莽终于想开了，他命人打开了钱库，准备花钱雇佣“九虎”来死战，作最后的抵挡。结果，可笑的来了：王莽慷慨地发给九个将军，每人四千钱！

百万雄师都被消灭了，如果这样拼凑出来的军队还能打胜仗，老天都不答应。二虎战败被迫自杀，四虎逃走；另外三虎，退保弘农郡的渭河口京师仓库，后来手下的军队也灰溜溜地败回城中了。

此时，离这个政权的完蛋也只有几天工夫了。

第三章　让主子活，也让自己活

如何能够在主子的利益和个人的利益中实现平衡，又能够遵从自己内心的道德律例，还能够对朝廷和世道人心有所裨益，而且保全自己不招至嫉恨？这是一个非常难玩的游戏。

张良：粪土当年三万户侯

孔子的可爱之处，就是既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又有“道之不行，吾知之矣”的雅量。一般来说，如果一个有识之士能做到其中一点，就足以笑傲江湖了。孔子本人就是游士，周游列国不是为某一个具体的君王、具体的政权服务，而是为了实现他心目中的政治理想、社会秩序。问题是，春秋时孔子“游于艺”不足为奇，那时大家都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爱谁谁；但到了大一统的秦汉以后，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只有辅佐君主的责任，怎么能有独立于君主之外的政治理想？那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汉初的专制制度还很不成熟，饶是如此，陪着刘邦一起历经战斗的开国元勋，也一个接一个地被清除了，唯有张良，从来不曾被怀疑，能够善始善终。

善始，是因为张良有功，有大功。刘邦说“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打算给张良封三万户侯—想想吧，有汉一代后来大将臣子最顶级的勋爵也无非是万户侯，包括卫青、霍去病；张良是他们的三倍—张良自己辞让，只受了留侯。可以简单算一下账，看看这三万户侯的功在哪里：

一是鸿门宴上，是张良接到消息，替刘邦安排好后路，从项庄的刀尖上把刘邦给救出来了。二是刘邦封为巴蜀王时，张良恳请项伯向项羽求情，刘邦因而加封关中，改封为汉中王。三是张良劝刘邦烧绝所过栈道，以绝项羽之忧，实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四是及时否决郦食其提出的分封六国后裔的建议，刘邦赶紧把封印销毁了，保住了来之不易的一点胜利果实。五是运用反间计离间项羽与英布、范增的关系，又拉拢韩信等人，让项羽孤立无援。六是反对恢复战国时的分封体制，力主秦一统六国后的郡县制集权体制。七是刘邦与群臣纷纷想要回河南洛阳建立都城，张良主张定都长安。八是劝刘邦封赏他最讨厌的雍齿，打消臣子们的造反念头。九是建议皇后吕雉请名高德重的长者“商山四皓”出山，令刘邦打消立废太子的念头，解决了继位问题。

以上还只是列了关键时期的救命之恩、救亡之策。

如果仅仅写到这里，张良不过是一个厉害的谋臣，哪朝哪代都会有个把这样的神人；况且，张良还没有像诸葛亮那样多智近妖，他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而且，诸葛亮比他不自在多了，对“忠”这个问题敏感纠结得要死，后半生整天战战兢兢的。

张良的了不起之处就在于，他有自己的独立意志。

其实，难道刘邦真的没有怀疑过张良吗？萧何还不够忠心吗，又没有兵权，刘邦还整日疑神疑鬼呢。并非不疑张良，而是张良没有给刘邦怀疑的机会。在帮刘邦打下天下、入了关之后，张良就以多病为由，杜门不出了。又从道士赤松子游，学辟谷，道引轻身—干脆出世了。

张良的独立和潇洒，在于他能做到“少年游侠，中年游宦，晚年游仙”。年轻的时候，张良为任侠，常常护佐一些杀过人的豪客，比如项伯；后来，又散尽家财求得一大力士相助，铸了一个重一百二十斤的铁椎，伏击行刺秦始皇于博浪沙，可惜未能功成。后来，陈涉等起兵，张良亦聚少年百余人，准备投奔楚假王景驹。结果在路上碰见了刘邦，就留下来做他的谋士了。游侠转身成了游宦，而且听命于刘邦，是因为张良看出“沛公殆天授”，他是顺应天意而为。

在最得意、最该享福的时候，张良又果断地从游宦转为游仙，一点都不眷恋。虽然因为吕后的强求，他不得不重新吃人间的食物，重新出山。但最后，还是安然寿终。

所谓的游侠、游宦、游仙，本是历朝历代的知识精英的最高理想，不过，绝大多数时候，大家只能想一想。李白也有这样的梦想，一时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一时又隐居终南山；可惜，他的游侠和游仙终不过是为了博取功名而己；文章再光耀千古，皇帝再喜欢他，不重用，他也只能郁郁寡欢。后来，再后来，虚幻的忠臣之梦早就把士大夫们都阉割了，更见不到那么灵动、飘逸的人格了。

当然，我私心里最爱张良，还因为他长得极美。司马迁说了，张良“状貌如妇人好女”，一不小心，就容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孔子语）啊。

萧何：你的完美太讨厌

我常常觉得，在定国之后，萧何与刘邦的互动，简直就是中国几千年君臣史的缩影，而且还是明君与忠臣之间的缩影。唯其如此，才丑陋、扭曲得令人啼笑皆非。

君，算得上是一个仁厚、清醒又能干的君；臣，更是智谋韬略品行都堪称顶级。所以，才有在论功行封时的那一番话。刘邦认为在各位大臣中，萧何功最大，先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各位将领不服，称自己身经百战，攻城略地；而萧何只是在后方议论议论，凭什么功劳最大？刘邦说：“打猎，追杀野兽的是狗，而知道野兽在哪里、指明方向的是人。你们只能抓到走兽，是有功的狗；而萧何，能够指明怎么去抓，是有功的人。而且你们只不过一个人跟从我，顶多也就带了三两个能人；而萧何能够带着数十人都跟随我。功劳非常大啊！”这话，真是说得太伤人了！可刘邦对人才各尽其用，甄别能力却是一流的。他充分意识到了萧何的价值。

然而，过于密切的君臣关系，也跟男女爱情一样，都是装着轮子立在斜坡上的，你不往前走，就必然要往下滑，不可能停留。陈豨造反了，韩信被诛了，剩下来轮到谁了呢？刘邦派人拜萧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还派了五百人和一名都尉守卫着萧何。大家都去祝贺萧何，只有一个平民召平去吊哀。他告诉萧何说，你完了，皇帝疑心你了。现在皇帝在外面讨伐陈豨，你却在国都里，为什么这时候要派几百人保护你？想活的话，你就不要接受封赏，把钱财赐给军队吧。萧何马上明白，照做了。

秋天，黥布叛乱，刘邦亲自领兵平叛，几次派人问相国要做什么。萧何说：“因为皇上在军中，所以我就在后方安抚勉励百姓，拿出自己家里所有的财产资助军用，就像在进攻陈豨时一样。”有门客又说：“你这样做就离灭族不远了。你的功劳已经无可复加，官爵也是最顶端了，你入关时，民心早就归附你了，你再这么做是什么意思？皇帝几次问你，就是怕你收买民心啊。你为什么不多买田地，贪小便宜来败坏自己的名声？皇帝知道后一定心里高兴。”萧何又明白了。事后，刘邦果然很高兴。

刘邦平定黥布之后回京，结果一路上都有人告状，说相国强行贱买民田宅地，这样的诉状有几千份。萧何拜见的时候，刘邦哈哈地笑着说：“原来夺利于民就是你抚慰百姓的办法啊！”又把那些告状信都还给了萧何，说：“你自己把这些事情解决了吧！”

短短两行文字中，不见萧何的回应，然而完全可以想见，萧何一边捏着一身的冷汗，一边又在暗自苦笑吧。刘邦看着萧何脸上半红半白的样子，是否又在自鸣得意？只可惜，明朝的沈万三不读书，他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出结尾，也缺一个有学问有脑子的门客给他泼一瓢冷水。有钱花不完，拿去打水漂、当柴烧、当扇子撕好了，好端端的劳什么军呢？

然而还没有完。后来萧何又对刘邦说：“长安的田亩又小又狭窄，上林苑中空地多，又荒芜，不如让老百姓耕种，不要便宜了野兽。”刘邦闻之大怒，说：“你受了商人的钱财，来谋取我的上林苑！”把萧何送到廷尉那儿治罪，还上了刑具。几天后，王卫尉劝刘邦说：“为老百姓请命，这是宰相的职责啊。想当年，陈豨、黥布反时，陛下亲自出征，相国守关中，只要他有异志，关中一定动摇，关西恐怕也难保啊。他当年都不贪图江山，怎么会贪图这点小钱呢？陛下对相国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刘邦听了很不高兴，不过还是让人把萧何放出来了。萧何年老，又一向恭谨，光着脚入朝谢罪。刘邦又说了一番惊心动魂的话：

“相国免了吧。相国为民请愿我不让，我只是个桀、纣这样的暴君，而你却是贤相。我故意把相国关起来，是想让百姓们都知道我的过错，成全你的名声。”

这就不是疑心了，却比疑心还要糟糕得多。疑心造反，还有法可解，还能想办法疑释；而刘邦的言外之意则是：我知道你是好人，不会反，但你的存在，就是我心头的一根刺。

是刺，就总会盘算着怎么拔出来。饶是当年的第一大功臣，功人而非功狗，也难免身死。如果想远一点，就会发现，为什么刘邦当初封的异姓王臧荼、陈豨、韩信、彭越、黥布等，造反的、没有造反的都被处死了，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威胁到了皇帝的统治，在刘邦眼中，他们是一根根刺。连手中没有兵权，向来忠心的萧何，刘邦都忌惮得紧。

萧何做得好的，刘邦很不高兴；萧何行为不端的，刘邦很高兴。是与非，被扭曲至斯。最可怕的是，在中国的帝王史当中，刘邦已可归入“较好的”一列了。在这种前提之下，哪怕什么汉唐宋明的再繁华一百倍，哪怕你允诺我一定可以转生为帝王将相、公主阿哥，我也绝不愿意穿越。无他，我不愿意生活在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里。

没有被异化的萧规曹随

《史记》里写曹参，写道：“始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隙。”

我查了一下《史记》，从春秋开始，“有隙”之间的臣僚颇多，吴太宰嚭与伍子胥、秦昭王与武安君白起、乐毅与燕惠王、项羽与刘邦等等，后面所接的故事，全都是“因馋之”、“言而杀之”、“叛之”、“欲杀之”……忽然在里面搀杂着两个“有隙”的人，他们不和，却肝胆相照，互相推崇，读之令人喟然长叹。至少，萧何与曹参二人，在善与美这种维度上，给我们看到了更丰富的人性。

秦末，那时萧何与曹参还年轻，他们在沛县是同事，曹参是狱掾，萧何为曹参上司（主吏），刘邦属押解犯人之官吏（亭长），为其下属。刘邦在沛县起义反秦后，萧何、曹参二人有所顾忌，礼让不肯当义军首领，最终，他们都决定辅佐刘邦起义了。

曹参与萧何的才能并不一样，萧何很少带兵打仗，更多的时候是待在后方，曹参则跟着刘邦和韩信等人一路攻城略地。最后在刘邦登基之后，一统计战功，曹参的功劳十分惊人：灭二国，得一百二十二个县；诸侯王二人，六国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嚣、郡守、司马、侯、御史各一人。

于是，在刘邦论功行赏的时候，认为萧何的功劳最大，“隙”就出现了。曹参不说话，但是别的将领不服气了：“即使我们比不上他，但曹参披坚执锐，连克百余座城池，身被创伤七十余处，难道也比不上他吗？”可是在刘邦看来，就是比不上。他借关内侯鄂秋的话来说：“萧何常全关中待陛下，此万世功也。今无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没有萧何，就没有关中；可缺了这一百多座城，大汉还是大汉。不仅如此，刘邦还称萧何为“功人”、别的将相（当然也包括曹参）是“功狗”。不管曹参封赏有多高，是否服气，用命拼来的功劳，却听到主子这样的评价，暗地里得吐多少血啊。

我十分怀疑，刘邦在故意给萧何制造敌人。将相不和，固然不得安宁，特别是在战争的时候；但将相之间太过其乐融融，就难免成为肘腋之患。《汉书》里有一个字不同于《史记》，写的是“及为宰相，有隙”。《汉书》不确。因为等到曹参为宰相时，萧何已死。

刘邦任萧何为丞相，拜曹参为齐国的丞相。据说，少时的好友萧与曹，再也没有说过话了。一个在长安，一个在齐国，都是丞相，都干得非常好。

如果文字也能变成电影的蒙太奇的话，我们可以看到两组镜头。一边，是萧何病时，惠帝亲自临视萧何疾，让萧何推荐下一任相国，问：“丞相觉得曹参何如？”萧何顿首叩拜，称：“皇帝如果得到他，我就死而无憾了！”另一边，则是曹参一听到萧何去世了，就催手下赶快收拾行李要进京。因为他知道萧何一定会推荐他。果然，没几天，使者就来召曹参入京当丞相了。两个不和的人如此心有灵犀，互相信任，胸襟确不是常人所能及。当然，曹参继任丞相并非萧一人之功。汉初丞相的任职取决于军功的高低，曹参本来是公认的军功第一，硬是被高祖把萧何插在前面了，萧何一死，轮也该轮到他了。先有高祖向吕后的推荐，后有惠帝的认可，还有他自身杰出的政绩；然而即便如此，萧何的赞成票，亦难能可贵。

当了丞相之后，曹参整日饮酒，惠帝担心曹参饮酒过度，不顾政事，要求曹参之子曹窋劝谏父亲。曹参大怒，鞭打了儿子。惠帝只好亲自过问。于是，有了那番著名的对话：你比不上你的父亲高祖，我比不上我的前任萧何，他们又把规矩都制定好了，你就垂拱而治，我老老实实地遵守他们的法度，不就行了么？

无为而治，实际上有两层意思：一是，朝廷尽可能地少动用国家权力扰民，让老百姓自己休养生息；二是，少更改朝廷的政治架构和施政方针，也即是“不折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萧规曹随，非但不是偷懒，而且很冒险：把政绩和荣耀都归于前任，自己却背着无能、不负责任之类的恶名。须知，曹参在齐国的贤相之名并非浪得，他完全可以重砌炉灶折腾一遍，搞几个政绩工程。曹的策略，既与他的黄老之学的治国理念有关，更是他的品行所决定了的。

班固感慨武帝一朝能人甚多，多姿多彩；我亦感慨高祖一朝的贤人和神人亦多，竞相争艳。张良、萧何、韩信、曹参等贤人，其才具、气魄、品行，放在任何一朝都无法掩饰其光芒；堪称一时俊彦者，更是不计其数，灿若繁星。但其中最大的明星，还是刘邦。韩信称刘邦有“将将”的能力，我相信这是真心话。在乱世之中，准确地找到所需的能人，并在众声喧嚣之中听取到正确的意见，这就是种非凡的判断力；这种判断力，甚至比韩信的军功更难得，比萧何的智谋更珍稀。

只可惜，一旦一个人化身另一个物种，他在“人”这个领域所拥有的特质就改变了。刘邦登基之后逐个翦除当年的功臣，只有“杀”一条路，再无“将将”之能；这种变化我们早已司空见惯。反而，像萧何、曹参、张良这种没有异化的人，世所罕见，弥足珍贵。

陈平：劣迹斑斑的开国元勋

在汉初众多刚直的大将、明智的谋臣当中，要对陈平进行全面的评价，是件很尴尬的事情。不独司马迁、班固那个年代是这样，到了今天仍然是这样。因为我们必须解决一个道德上的困境：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可乎？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能够为了目的正义而不管程序正义吗？

所以，陈平自己也知道：“我这个人经常用一些毒辣的计谋，这是道家黄老之术所反对的。我的功名就到这辈子了，后世也难以再续，就是因为我行的阴鸷之事太多。”

陈平行过哪些阴鸷之事？如要说离间项羽范增，是对敌人设的局，还不算毒的话；那心知韩信不反，却计擒韩信，翦灭同盟，就令人不齿了。两次用女人为刘邦解围（一次在荥阳、一次在白登），都是令人羞于启齿之计。

与别的名臣不一样，从一开始露脸，陈平就是以品行不端著称的。陈平盗嫂，收受贿赂，先事魏又事楚再事汉，用心不专，都是有所依据的，他的辩解只不过是人生艰难，不得已为之，诸如此类的，但事实就是事实。《史记》和《汉书》颇不公平，二书提到陈平时开头就写“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其实，周勃、灌婴二人对其通奸一事只道“臣闻”，其余无一字虚言，算什么“谗”呢？

很多人对刘邦生前陈平的种种“阴谋”轻轻放过，认为他的目的总是建立政权和稳定政权，目的是正确的，用什么方法无所谓。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观念，刘邦为项羽所困时，陈平建议离间楚君臣，刘邦马上“出黄金四万斤予平，恣所为，不问出入”。在封功劳的时候，称陈平六出奇计，“奇计或颇秘，世莫得闻也”，那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啊？

既是如此，刘邦崩后，右丞相陈平率先建议吕后立吕氏诸人为将、为王，也就不足为奇了。

惠帝崩，太后发丧，只有哭声没有眼泪。陈平听从张良之子张辟侯（年方十五岁，再一次赞叹权谋术从娃娃抓起的成效）的建议，请吕后拜她的侄儿吕台、吕产为将，带兵居南、北军，诸吕皆为将军，居中用事。果然，吕后听罢放心了，开始真心诚意地哭她的儿子，哭声中才有哀戚之音。很快，吕后又立了四位吕氏为王，复封诸吕六人为侯；陈平等大臣也安全了。

《史记》当中一段很著名的记载就是，当时，左丞相王陵气得直骂他们，当初起誓“非刘氏不得封王”的时候你们都在，现在怎么变卦开始奉承太后了？周勃、陈平说：当面在朝廷上争论我们比不上你，将来保全刘氏，你可比不上我们。这一段话常被用来说明陈平、周勃等人的深谋远虑。然而，这里是不合逻辑的，陈平后来一直“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怎么可能这么公开直白地向王陵透露出他们正在曲线救国呢？事实上，在传说中这段话的七年之后，陆贾“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了他的办法，以五百金为周勃上寿，周勃也有所回报，两人开始深相结，这才有了一起对付吕氏的想法。（《史记·陆贾传》）

很明显，当年陈平请吕后拜吕氏子弟，可不是为了千秋大业的深谋远虑，只是保命呢。

幸好，吕后一崩，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硃虚侯刘章等共诛吕产、吕禄，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而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刘氏江山遂得保全。

这个结局，让陈平厕身功臣之列。

假如，陈平没有等到吕氏去世就死了，或者发动政变没有成功呢？他就是刘汉天下的罪人，他此前的小心翼翼简直就是纵容作恶。可是他成功了，此前的明哲保身就可以看作是深谋远虑、卧薪尝胆了。

又假如，陈平、周勃等人当时全都强烈反对吕氏呢？只怕这些开国功臣们就得像韩信一样给杀了，不见天，不见地。肉身都消灭了，哪来的后来？

是坚持信念宁死不屈，还是忍辱负重苟且地活？我所能想到的评价便是，如陈平这般惯常以不正当的手段赢得生存、赢得胜利的人，他们得到了实际的生存权和现实中的富贵；却不宜再给予他们美好的声名了，因为他们在两难选择中已经把美德让渡出去了。要么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要么活下去—可是什么时候起，这两者变成了对立？这种政治多么肮脏！

陈平对自己的判断很准确。他死了二十多年后，他的曾孙因罪弃市、国除，他的勋爵到此停止，虽然后来又有子孙是卫皇后的亲戚，都未能续上爵位。

说实话，这才是我敬佩陈平的地方：一个有自知之明，而且有底线、有行为边界的人还是值得尊重的。

周昌：口吃大臣的痛苦信仰

汉初的御史大夫周昌，有口吃的毛病，一急起来就“期……期……”个没完。三国时的邓艾也口吃，话里经常称“艾……艾”。两位名臣合起来，就成了一个成语“期期艾艾”。

周昌和哥哥周苛都曾追随刘邦，后来，守荥阳的周苛坚贞不屈，被项羽烹杀了。周昌接替了哥哥的官，当了御史大夫。当然，周昌自己也争气，跟从刘邦一起多次击败项羽，后来被封为汾阳侯。

周昌刚直强硬，又敢说话，自萧何、曹参以下，大臣们都很怕他。有一次，周昌在刘邦休息时进宫奏事，却撞见刘邦和戚姬搂在一起。周昌赶紧走，刘邦在后面追。刘邦追到周昌了，一把拽过他，骑在他的脖子上，问他：“我是一个怎么样的皇帝？”周昌仰着头说：“陛下也就是桀、纣这样的暴君罢了。”刘邦笑了，放过他。但是，却由此最敬畏周昌。

充满画面感的一幕，我却看得心惊胆战。这大概牵涉到我对刘邦的认知。他听得进别人意见，又有敬畏、有节制、有自知之明，作为君王，这就难能可贵了。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皇帝，被下属撞见他和情人亲热以后，不是赶紧遮掩一下，而是追上去，骑在下属的脖子上，还让下属评价他是不是好皇帝。刘邦的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周昌在这种情形之下说刘邦是桀、纣，真不冤。唯一的解释是，皇帝刘邦已经开始目空一切、超越所有人情世故，唯我独尊了。那么多皇帝的淫行，开放得令今人匪夷所思，无非就是因为他们自以为已经可以无所拘束了，甚至不把自己当人而是当作了神。幸好，刘邦并没有在这种虚幻的感觉中陷得太深，他被周昌骂过之后，猛然醒悟，用笑来打了圆场；知道这是自己的不对。后来刘邦在和宦官玩闹的时候被樊哙偶然撞见，他也一笑而过。

可是，如果这不是开明的汉高祖刘邦呢？恐怕下属在看见主子的丑态和隐私后就该倒霉了。

后来刘邦想废太子立戚姬之子刘如意，大臣都反对，周昌反对得最厉害。刘邦问周昌，周昌盛怒之下口吃更严重了，说：“臣的口才不太好，但是我期……期……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陛下您虽然想废掉太子，但是我期……期……坚决不能接受您的诏令。”刘邦无奈，也就笑笑作罢。出门之后，吕后跪着对周昌拜谢：“如果没有你，太子就要被废了。”

然而，自己百年以后，太子登基，赵王如意就可能性命难保了。对此刘邦日夜悬心。周昌手下的符玺御史赵尧看懂了皇帝的心思，就对皇帝说：“要保全赵王，不如为赵王设一个尊贵又强硬的相国，连吕后、太子、群臣平时都害怕的人就可以了。”高祖问：“谁可以？”赵尧说：“只有御史大夫周昌可以。”于是，刘邦召来周昌，说：“朕思来想去，为了赵王的事还得麻烦你，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担任赵王的相国。”周昌大哭，说：“我一直就跟随着皇上，皇上你就忍心把我半路扔给诸侯王吗？”刘邦也很难过，说：“朕非常明白这是把你降了级，但是朕非常担忧赵王，想着除了你再也没有人可以做到了。你就勉为其难吧。”周昌降为赵王相，而赵尧升为御史大夫。

赵尧我没有工夫去评价了；只是这个周昌，简直遇到臣子最苦恼的事—转换主子，而且这两个主子是对立的。刘邦简直在逼他打自己的耳光。

周昌在这种困境中还是竭力去做了。刘邦去世后，吕后就派使臣召赵王入京。周昌当然知道吕后想干什么，说赵王生病了，不能走。吕后三次派人去请，都被拒绝了。吕后生气了，派人先召周昌来，大骂他：“你不知道我恨戚姬吗？你还敢不让赵王来？”周昌一走，吕后又派使者去请赵王，赵王没有人做主，只好乖乖地来了。他到了长安没多久，就被吕后毒死了。后周昌托病不上朝，不朝见吕后，三年之后周昌也去世了。

周昌总是让我想起《红楼梦》中的袭人：服伺贾母时，心里眼里只有一个贾母；服伺宝玉时，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宝玉；嫁给琪官，心里眼里当然也只有一个琪官啦。这个，周昌貌似也能做到；但袭人的忠心是奴仆的忠心，是嫁鸡随鸡的忠心；而周昌的忠心，是士大夫的忠心，是维护大局自我牺牲的忠心。

虽然勉强说起来，士大夫也是广义上的奴才，但两者还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奴才没有自己的意志，而士大夫，在主子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主子，就是公义。

窦少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管是在西汉还是东汉，外戚都是一个令人非常头大的问题。不，应该说，在中国的整个封建历史上外戚都是一个需要非常严肃对待的问题。既然天下都是皇帝的，那皇帝当然想分点好处给妈妈的亲戚，老婆的亲戚，心爱的姬妾的亲戚。就算皇帝未必愿意，总难免有凶悍的老妈，娇嗲的小妾在想办法上下其手呢。

只能靠制度的限制、大臣的抗争、皇帝的自觉了。

在经历了吕太后之后，朝中的大臣们真是害怕了。下一家外戚是谁，他们是非常在意的。而这个窦皇后，出身低微，没有什么强有力的兄长，大概能让他们放心点吧。

结果，窦宫女在当上皇后之后，她的兄弟就忽然冒出来了。窦皇后有一个哥哥，叫窦长君；不仅如此，她还与一个民间的弟弟相认，叫窦少君。

窦氏在当上皇后没有多久，就收到一封信，有人自称是她的弟弟。皇后是有个弟弟，但这个弟弟还在四五岁的时候就被人拐走卖掉了，早就失散了。她禀明了文帝之后，召见了这个自称是弟弟的人。

原来，窦皇后的弟弟窦广国（字少君）被人拐走之后，辗转多地，已经找不到家在哪里了，一直被卖到河南宜阳，给他的主人到山上烧炭。有一天晚上，他与一百多炭工在山上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休息，没想到半夜来了泥石流冲毁了窝棚，睡觉的人大都被压死了，少君却因为身体瘦小睡觉时被人挤下床铺，而侥幸逃脱。后来，他跟着主人一家到了长安后，听说朝廷刚刚立了皇后，是观津人，姓窦，他依稀记得这和自己的姐姐情况十分吻合，还记得小时候跟着姐姐一起采桑，从树上掉下来的事。他把这些情况都详细记录下来，写在信里上书给皇后。

窦皇后至此已没有怀疑了，又再问一些具体情况，听得泣不成声。后来，她重赏了两个兄弟，又把他们安置在京师居住。

从大难不死的奴隶一夜之间变身为国舅。《汉书·外戚世家》接着便道：周勃和灌婴等说，我们这些人能否活得长，就看这两个国舅是怎么样的人了，要给他们好好找师父，不能再出一个吕氏家族了。的确，刚刚才从诛灭吕氏的战役中惨烈胜出，大家已对外戚之势力提防不已；况且，当初他们选代王为帝，也就是因为代王性格温和、母亲薄氏又无强硬的外戚；他们怎么会容忍窦氏家族有得力者干政？

他们选了有节操有学问的长者和窦氏二兄弟一起居住。后来，窦长君、窦少君都是谦让的君子，不敢以富贵骄人。等到皇后成为皇太后时，窦少君才被封为章武侯。窦氏一族，封侯者三人，算是不过不失。

其实，这个窦少君，远远不止是行为端正，还颇有才能的。当时，张苍当了十五年丞相，文帝觉得窦少君品行好，想让他当丞相，但是为了怕军功集团的反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选了曾参与打江山的申屠嘉当宰相。注意，除了吕产之外，此前还从来没有过外戚当丞相的先例—从高祖开始，丞相依次是萧何、曹参、王陵、陈平、审食其、吕产、周勃、灌婴、张苍—所以吕产才死得这么快。文帝的考量，是有道理的，何况他又由外藩入主的。念及窦少君这位国舅的前途牺牲在这种政治妥协之下，不能不平添几分好感。

之所以出了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汉文帝，和幕后的陈平、周勃、灌婴等人的制衡密不可分：不仅挑对了人，而且时时处处防患于未然，在小节处亦不敢苟且。

汉代常常有从民间捞起皇族亲人的例子，比如武帝之母王皇后，就从民间找回了与前夫所生的女儿金俗，封她为君。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汉朝的皇后都不在意出身。舞女有之（卫子夫和赵飞燕），再醮妇有之（景帝之王皇后），小宫女有之（高祖之薄姬，文帝之窦皇后、元帝之王皇后），贫贱妻有之（宣帝之许皇后），皇亲亦有之（惠帝娶外甥女为后，武帝娶表妹为后）……窦皇后本身，是以良家子的身份选入宫的，太后把一批宫人赐给各诸侯王。窦姬本来想分到赵国，却被宦者误安排到代国，代王专宠；先生了女儿，又陆续生了儿子。等到代王立为皇帝的时候，代王的王妃不仅早已病死，四个儿子也先后病死，好运就降到了窦氏身上，窦氏被立为皇后。

到底是“母以子贵”，还是“子以母贵”，历朝历代都是一个头疼的问题，有些朝代的解决办法是“子以母贵”，即便皇后无子也要先收养为皇子才能立储，这种朝代里，皇后的出身通常考究一些；有些朝代的解决办法是“母以子贵”，孩子不多，立了太子之后再立太子之母为皇后，这种时候皇后的出身就随意多了。然而通观二十四史，无论是立嫡、立长，还是立贤，都无法保证选出来的皇帝候选人一定优秀，无法确保后宫潜在的继承人之间一定相安无事，也无法确保外戚不干预朝政。不是左边千方百计想办法废太子重立，就是右边登基之后清洗掉反对自己的人；安排得好，是暗潮汹涌；安排得不好，就是腥风血雨。

不过，饶是周勃等人如此小心，连扶植外戚也比别人多个心眼，最后却是被看起来小白兔一样的文帝亲自干掉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窦少君没有当上丞相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崩坏，跟阴谋关系真不大。众多的后宫戏，顶多只能捕捉到这种悲剧的皮毛。

贾谊：不重用你，是为了保护你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这两句诗，就是因为太有名了，坏了汉文帝的名声。以前我还真以为文帝从来不理会国家大事，就喜欢搞点封建迷信呢。—李商隐分明是在借别人的酒杯浇心中的块磊，写贾谊是假，抒自己的感情才是真。

其实，“宣室问鬼神”虽然是真的，也跟我们今天的理解很不一样。应当知道，对古代（尤其上古时期）的帝王来说，鬼神的重要性一点也不亚于“苍生”，“鬼神”所代表的是天命，是政权的稳定，是社会的发展方向，是最重要的政治问题之一；苍生，则是具体的行政问题，是形而下的职能，具体操作常常由臣僚完成。真不好说谁就比谁高级一些。文帝大老远把贾谊从长沙王身边征召回来，肯定不是为了听听闲话的。两人在宣室中对谈，“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越谈越投机，谈到半夜文帝把席子都往前移了，靠近贾谊。他慨叹道：“我很久没有看见贾生了，还以为我的水平超过他了呢，原来还是比不上。”正如李商隐也承认的，“贾生才调更无伦。”召他回来，就是谈大事的。

况且，贾谊先后上过《论积贮疏》《谏铸钱疏》《治安策》，每一奏都是针对性强的策论，既提出了问题，同时也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史记》里只摘录了一部分。这些都是非常技术性、实操性的谏疏，谁说文帝没有向贾谊问过苍生社稷？

贾谊二十二岁那年，正值文帝登基，他也因为河南郡守吴公的推荐，当上了博士；一年之后，他又被破格提拔，擢为太中大夫。其后，贾谊为文帝制定了一套汉代的服色礼仪等制度，虽然一时未实行，然而最后的法令改定、列侯就国等，都是源于贾谊的建议。

贾谊的改革自然会触动别人的利益，周勃、灌婴等人都讨厌他，都在说他的坏话。畏于人言，根基未稳的文帝只好疏远他，把他贬谪为长沙王太傅。

周勃等人怨恨贾谊，称他乱政，自是有原因的：就在文帝登基的第二年（前178年）十月，丞相陈平去世，周勃出任丞相，文帝下诏要求各诸侯王回到封地，不许再待在长安，即使有官职和工作不能走，也必须把太子派回去。其实，这就是贾谊出的主意，贾谊的《治安策》里就解释了：那就是为了预防诸侯王尾大不掉，必须先削弱他们。将这些人分散开，就把潜在的威胁化整为零了。

这个把列侯赶至封地的办法，是非常有效的：周勃因为资格老，以前下朝的时候，文帝经常“目送之”，极为尊荣；到了封地之后，每当河东守尉巡视到其所在的绛国，周勃“自畏恐诛”，身穿盔甲才敢见官，恐惧如斯。—可见贾谊和文帝削权军阀、豆剖诸侯的良苦用心。

不过，贾谊的“治安策”，文帝未能竞功，是拖了好多年之后在景帝手里完成的。

要说贾谊不得重用，怀才不遇，那真是冤枉死文帝了。虽然在周勃等人的压力之下，贾谊曾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但不久后，文帝又把他转为最喜欢的儿子梁怀王的太傅，中间又曾召他回京“夜半虚前席”，看样子还会有进一步的举动的。可惜，不久后梁怀王就坠马而死了，贾谊也郁郁而终，年仅三十三岁。

活得长，是朝廷斗争生存的第一要义啊！贾谊可惜了。

就其有限的政治生命来看，贾谊无论是在文学才华和政治眼光，都是天才级别的。他的能力不在于事务性的工作，而是具备前瞻性的、趋势性的、超越时代的政治眼光，是一个真正的战略家。

但文帝不是挺赏识他的么？为什么不把他召回京？如果我们想一想数年之后另一位战略家晁错的命运，就明白了。晁错与贾谊一样都提出了削藩，得罪了很多人，景帝听从他，结果导致七国之乱，晁错也被腰斩。如果贾谊留在文帝身边，也必定要得罪虎狼一样的军功集团，他的命运只会和晁错一样，死得很惨。

某些时候，不重用他，恰恰是保护他。

正如王安石七绝《贾生》所说：“一时谋议略施行，谁道君王薄贾生？爵位自高言尽废，古来何啻万公卿？”如果你的话君王都不听，爵位再高有什么用？贾谊的论策，多数都实施了，文帝走的就是他指出的路；他足可以含笑九泉了。

晁错：死于为皇帝着想

一个月以后，面对行刑队，御史大夫晁错将会想起父亲从颍川赶到长安劝告他的那个下午。

他听说汉景帝要急召他回朝，他问来接他的中尉：“皇帝召我何事？”中尉只说皇帝急着召他回朝。他赶紧整整齐齐地穿上朝服，坐上了马车。但是，马车却没有驶向未央宫，而是直接驶向了东市市场。

晁错预感到不好。但已经迟了。他被行刑队直接从马车上拖了下来，他还想说什么，早被人把嘴捂上了，朝服也被扒下来。他发现，自己一家老少数十口全都被带到这里来了。

于是乎，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晁错被腰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被杀、弃市。

其实，早在文帝时，晁错就得到了赏识，任用他为太子家令，被称为太子（即后来的汉景帝）智囊。鲁迅说过，贾谊与晁错的文章“皆为西汉鸿文，沾溉后人，其泽甚远”。如晁错的守边计策，成了西汉，甚至以后两千年里最常见的戍边政策。晁错与贾谊，眼光不囿于一地一朝、一时一事，是当之无愧的战略家。

但晁错与贾谊的命运都不太好。他们的水平超越了自己所在的时代，必然会触动一大批人的利益，汉文帝果断地把贾谊扔到偏远的地区，虽然不得重用，但至少保全了他。文帝任用晁错为太中大夫，接受了他的不少建议，百姓纷纷为了获取爵位而献上积存的粮食，在文帝十三年（前167年），国库的粮食竟然多到可以免除全部田赋，这真是一个奇迹啊。

晁错的重用，加上他酷好法家的残苛个性，得罪了不少大臣。景帝时，丞相是刻薄的申屠嘉，抓住晁错的错，说他凿穿了太上庙的墙，准备把他往死里告；结果晁错提前知道了，连夜向景帝讨主意。第二天申屠嘉去告状的时候，景帝说，这事是我让他干的，他凿的是庙中间空地上的墙，没啥问题啊。结果，小气的丞相回去后就活活气得吐血而死了。

这一役，既换来了晁错的沾沾自喜，也换来了他的耿耿忠心。晁错最突出的功绩还是“削藩”。晁错认为，分封王国过于强大，会威胁中央政权，于是找了赵王、吴王等人的毛病，要削去他们的封地。没想到削到吴王的头上时，吴王不干了。吴王有铸币权，富甲天下，实力强大，与景帝亦有杀子之仇，一听要削去他最富庶的两个郡，他马上联合六个诸侯国一起起兵，分几路进攻长安，号称“清君侧”。

其实，在晁错开始削藩大计之前，晁错的父亲曾亲自从颍川赶来，劝晁错说：“皇帝刚刚登基，你有点权力了，你就要侵削诸侯，疏人骨肉，招致怨恨，你怎么这么傻？”晁错说：“只有这样，才能帮天子稳定天下啊！”他的父亲说：“这样刘氏倒是能稳定，但咱们晁氏就死定了，我还是离开你这个害人精吧。”他的父亲回去就服毒自杀了。

父亲的死，当然并不能阻止晁错协助君王天下大一统的抱负。七国（诸侯国）造反之后，汉景帝急召周亚夫与窦婴等统率军队抵抗。窦婴本就与晁错不和；而晁错主张景帝御驾亲征，又引起景帝的不满；而曾担任过吴王相的袁盎，与晁错又是宿敌。晁错的命运一步步滑向深渊，他还痴心不改，浑然不知死之将至矣。

袁盎得知晁错想告他收受吴王钱财，抢先一步对景帝说，吴王他们只是想“清君侧、诛晁错”，杀了晁错全家，就一了百了，他们一定退兵。景帝同意了。而且，瞒着晁错，朝中大臣偷偷地开朝会，一致同意腰斩晁错，全家弃市。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场的一幕。

当然，晁错杀了，吴王等人不仅没退兵，反倒更嚣张了，加紧了进攻。景帝奇怪，问前线来的邓公。邓公说：吴王密谋造反已经好几十年了，跟晁错一点关系都没有。晁错的削藩主张，是万世之利；皇帝杀他，只会让天下没人敢给你出主意。

景帝这才知道后悔。

后悔如果有用，大概晁错也会后悔。晁错是法家，是他，从小教景帝：“势不足以化，则除之。”如果大臣与君王意见不同又说服不了，就杀了他。而他自己，却成为自己这套理论的最杰出的实验产品。所以，猎人布置机关抓猛兽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啊！否则，就会在抓住老虎之前，先把自己赔进去。

卫青VS霍去病：英雄只在沙场

卫青与霍去病对政治的影响力有多大一直是个谜。

很难想象，像卫青这种发迹于奴仆，未尝读过书的人，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打胜仗的；像霍去病那种十八岁就开始行军打仗的人，又是如何迅速地成为战神的—这个年龄我们还在上大学呢。《汉书》云，皇帝曾打算教霍去病学吴起孙子兵法，他说：“看这些方略有什么用呢，古兵法不必学。”

我们都知道，卫青和霍去病是舅甥关系，后来，卫青当上了大司马大将军，霍去病则是大司马骠骑将军。这两个官职什么意思呢？从武帝开始，为削弱相权设立内朝，如丞相等的正规官职属于外朝，而大司马大将军则是内朝领袖，可领衔在内朝预闻政事，参议决策；实际上是地位最高的辅政大臣，权力超过丞相。霍去病仅次之。

从二人的身世及受教育程度来看，只能说老天太过厚待他们了，尽是朝他们扔馅饼。《汉书》中说道：“最（意为统计）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六千三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二万二百户。其裨将及校尉侯者九人，为特将者十五人。”而霍去病因为年轻，接的馅饼更多，不过二十二三岁，“所斩捕功已多于青。”他被拜为骠骑将军，与大将军卫青同为大司马，与之秩禄相等。

为什么老天尽给他俩馅饼呢？以霍去病为例。司马迁就说了，因为各位将军所率领的军队都不如霍去病的好，霍去病有优先挑选权；当然，也是因为霍去病本身就很勇猛善战，运气也非常好，从来没有碰到过困绝的险境。但是，别的将领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比如李广。

既然他们这么牛，卫青是卫皇后的弟弟，皇帝的姐夫，太子的舅舅，功劳大过天，官职又高，三个儿子皆封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一个同样能干更加受宠的侄子做帮手，在政坛上岂不是呼风唤雨，还有什么可疑的吗？—可我们推测的是常理，却未必仅是事实。汉武帝焉能用常理来推测？卫青功劳一大，汉武帝就着意培植霍去病，时时拿霍去病来打压卫青。自从霍去病封拜之后，卫青逐渐失宠而霍去病日益显贵，卫青以前的朋友门人多去侍奉霍去病了，他们轻轻松松就拿到了官爵。

卫青红过，但他一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他的做人方式，完全不像是一个大权在握的大司马大将军，反倒惕厉自守，小心过头。

卫青出征匈奴归来，没有加封，只得到赏赐；宁乘劝他，把赏赐的五百金给当时正受宠的王夫人的父母亲上寿。他照做了。搞笑的是，汉武帝问是谁出的主意，卫青也老老实实说了，宁乘也得以拜官。在追击匈奴时，苏建全军覆没，本来出征在外的卫青，是可以处置自己裨将的，但卫青宁愿把苏建绑起来，带回去交天子处置，“以风（讽）为人臣不敢专权”。

苏建曾经劝过卫青：“大将军的地位如此尊崇，而天下的贤人士大夫却没有人称赞你，也不关注你。大将军应当学以前的名将招揽一些士人，多多举荐他们才是啊。”卫青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招来了天下的宾客和士人之后，天子常常恨得咬牙切齿；那种招纳贤人斥退不肖的能人，就是天子的忌讳。我们当臣子的就是奉法遵职而已，为什么要招纳士人呢。”

卫青这么小心翼翼，一方面是因为他出身寒微，看人脸色看惯了；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看过了许多倒霉蛋，比如窦婴。而霍去病的横空出世，既是在扶植卫家的路上帮了他一把，也是给他浇了一盆凉水—他，失宠了。

当然，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他的姐姐卫子夫的失宠。在卫青去世之前的十多年里，他再没有出征的机会。在可见的史料里，卫青和卫子夫，乃至太子刘据，都被描写成夹着尾巴做人的那种。连李敢伤了卫青，卫青都为了息事宁人，刻意隐瞒。在《史记》和《汉书》里，只见卫青出征，很少见他上疏，或者谈论政事。你也可以理解为他奉行无为之道，自律，自保。

这种自保，不如说是卫青清楚自己的地位。在霍去病死后，卫青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坐法失侯。一段时间之后，卫青的两个小儿子与卫青的大姐夫公孙贺都丢掉了爵位。在卫青死后，公孙贺因罪被族灭，卫皇后的两个女儿被杀。至于后来一个小小的水衡都尉江充就能逼得皇后自杀，太子起兵，就不一一细说了。武帝根本就没有把卫青放在眼里。

然而，这么些年里，不论是武帝故意捧霍去病、故意打压他，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剥夺卫家的爵位和功名，卫青都默默承受，不发一言。包括他那很有心计的老婆平阳公主，也没有作为。也正因如此，武帝始终都没有借口下手；卫青终归是平安终老了。至少在很长时间里，太子也安然无恙。

如果我们把镜头重新倒回当年卫青显贵的时候，重看平阳公主的改嫁，就有了别的意味。平阳公主的丈夫死了（《汉书·卫青霍去病传》说是平阳侯曹寿，实则在曹寿之后，平阳公主又嫁给汝阴侯夏侯颇，夏侯颇有罪自杀），她问大家现在列侯谁最贤能。大家都说是大将军卫青。公主笑着说：“他曾经是我的奴仆，怎么能嫁呢？”左右的人都说：“大将军现在已经尊贵无比了。”公主同意了。

公主大概没有想到，尊贵无比的大将军，日子却过得照样如履薄冰，能带给她的安全感，未必比骑奴更多。

李陵：原来点背也会遗传

众所周知，《史记》的诞生，李陵对此亦有贡献。司马迁与李陵虽“素非相善也”，也“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但在李陵投降之初，汉武帝衔怒时，司马迁替他说了话，结果被下了蚕室，施了腐刑。《史记》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这种悲愤之下写出来的。

李陵，是汉代最有争议的名将，和他的祖父李广一样，都充满悲剧色彩。

天汉二年（前99年），李陵随同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师酒泉。浚稽山一役，李陵五千多人的军队被单于军队三万多人所包围，后来，单于又召来地兵八万余骑。兵力悬殊地厮杀了十天，匈奴兵还一直处于劣势。后来，单于捉到了俘虏，又得了李陵军管敢的投降，方才形势为之一变；李陵奋力反击一日一夜之后，韩延年战死，李陵长太息：“无面目报陛下！”遂投降。剩下的士兵逃脱至边塞者四百余人。

接下来的叙述，就有了一点分歧。《史记》云：“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就是说，单于很快把李陵纳为东堂快婿，然后武帝就族灭李陵全家。而《汉书》的情节，则复杂得多。在李陵死战的时候，武帝已经把李陵的妻母一家都抓来当人质了；听说李陵投降的时候，武帝大怒，只有司马迁一人说李陵很可能是假投降以报汉室。武帝哪里听得进，粗暴地把司马迁大刑了事。后来，武帝也有点后悔了，一年多以后，他派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李陵，公孙敖的军队无所得，就回报说，捉到的当地人说，李陵正教单于练兵，以防备汉军。武帝二话不说，灭了李陵三族。

李陵悲痛不已，因为教单于练兵的，不是他，而是另一降将、塞外都尉李绪啊。李陵刺杀了李绪。就为此事，大阏氏想杀掉李陵，单于把他藏在北方，又把女儿许配给他，直到大阏氏死的时候才放回来。同时，立李陵为右校王。

关于李陵是不是叛徒，是不是汉室的罪人，或者到底是他背叛了国家还是他的国家放弃了他，我都无意去辩驳。两千多年来，争论已经够多的了，一旦遇到胡虏乱、家国恨，文人更是爱借李陵来抒发胸中之块磊：像王夫之，就骂李陵是大大之叛徒。有道理，都有道理，可是，洗白或者抹黑的两极分化，有助于我们接近真相吗？李陵就是个古希腊式的悲剧人物，他在古代中国的君与臣、家与国的情感纠结中有着鲜明的象征性，不可知的命运把他置于绝境：亲人被族灭，他亦身败名裂，“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这个后果，并不是单纯归结为武帝的残暴猜忍，也非出于李广利、公孙敖的小人构陷，更不是冷笑一声“罪有应得”就可以的。

李陵无以赎罪。他赎罪的方式是消极怠工。单于很看重他，给他封王，并把女儿嫁给他。李陵在匈奴待了二十五年，和他的太太跖跋氏生养了几个儿女，余则基本无所事事。唯一一次，汉遣军回击匈奴的时候，其中一支是御史大夫商丘成所率的三万余人（《资治通鉴》曰二万余人），“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至浚稽山合，转战九日。”王夫之觉得这是李陵死心塌地地为匈奴打汉人的依据。不过，却另有研究者指出，李陵深谙战法，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又兵强马壮，怎么可能打不过兵力还不及自己的远军疲兵，还被杀得大败？是因为李陵有心纵敌（汉军）啊。

其实，与李陵前后投降匈奴又备受重用的名将亦不少。他们的特点是安之若素—至少在着字不多的史书中是如此。比如说，居奚侯城的塞外都尉李绪。他在被匈奴攻打之后，不得已投降，还担任了匈奴练兵的统领。具体职位不知，不过，李绪的待遇十分高，比李陵还高；甚至在李陵派人刺死李绪后，大阏氏也时时想着为李绪报仇。

与李陵在匈奴同朝为王的还有卫律。卫律原本为胡人，生长在汉地，被李延年推荐出使匈奴；后李延年被族灭，卫律又从汉地逃回匈奴。单于立其为丁灵王，常伴左右，有事经常与他商量。就是这个卫律，如鱼得水，欢快地介入到匈奴的政治斗争当中，成为匈奴的一代权臣，在匈奴史上亦值得浓墨重彩地书写一笔。

匈奴的自次王赵信，更是一降再降。他原是匈奴人的小王，后来战败投降汉朝，改名赵信，封为翕侯，为汉朝立下诸多功劳。但他在元朔五年（前124年）出击匈奴的时候，三千余骑几乎全军覆没，只好投降匈奴，被封为自次王，还娶了伊稚邪单于的姐姐。后来在汉匈对战中，赵信献计，匈奴置精兵于漠北，以逸待劳—只是后来仍然大败而已。

而李陵的上家贰师将军李广利，时运也不济，虽掌重兵，却庸碌无能，多见败迹。后因谋立太子等事，远在匈奴的李广利只好投降匈奴，李家被武帝族诛。单于将女儿嫁给他，立为王，地位在卫律之上。不久后，他就死于卫律的谗言。李广利也是一个悲剧，却不是英雄的悲剧，而是庸人的悲剧。

汉匈长期战争，降将多如牛毛，封王封侯的亦不在少数，但赵信、卫律、中行说，甚至李广利之类的，谁都没有像李陵那样，在“降”这个字上陷入如此深沉的痛苦。其实，如果重回历史，也许会发现，那些降将个个都与李陵一样，有不得不降的不得已；甚至，李广利与李陵的叛国性质也并无不同。为何李陵却能赢得后世的诸多同情与谅解？或许，这与史书作者对李陵的刻意诗化有关：庸人的叛逃不过是为了求生，英雄的叛逃却让我们难免心有戚戚，他那句泣下沾襟的“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令人顿觉宇宙苍穹茫茫渺渺，无可容身—总有一种叫作命运的东西，兜头兜脸地扑过来，把我们彻底打败。

司马相如：吃软饭的才子

我一向认为，一个人要真有才华的话，靠老婆来取得成就也没有什么不好。

像刘邦、司马相如、陈平、张苍等人靠老婆发达的事，你认为史书会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吗？他们只愿意歌颂男人的才能，或者说见识和机遇，压根不会提他们背后的金主是谁。司马相如就是典型，文君私奔、当垆卖酒的爱情佳话传颂了两千年，但这种建立在金钱之上的爱情，还是让人不太好正视。可以说，没有卓文君，司马相如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苦闷地做个小官小吏，为五斗米折腰呢！

司马相如字长卿，小名叫犬子，在孝景时代当上郎官。《汉书·司马相如传》里明确记载，他是“以訾为郎”。这倒不是说用钱财来买官位。因为汉朝时，訾选也是一种正当的选拔方法，是按财产数量选官，即在有户籍并具有一定钱财的平民（商人除外）中选拔贤俊者出任官吏，一般资产多者为郎，少者为吏；《汉书·景帝纪》中有诏书曰：“今訾算十以上乃得官，廉士算不必众。”应劭注称：“十算，十万也。”根据西汉前期的经济情况，家资十万算是“中民之家”，谓不富不贫，能学书，能学剑。

得官之后，司马相如任武骑常侍。但他并不高兴，因为他更喜欢的是辞赋文章和口舌之说。后来，他看到梁孝王来朝时，身边都是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正合司马相如的调调。恰好这时他生病了，顺便免职，便跟去了梁国，和诸侯游士一起游玩。几年后，他写出了《子虚赋》。

后来梁孝王死了，相如回到成都，穷得没办法了。不奇怪，当郎官本来就没有多少油水，以司马相如的家财，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可以，但要过上和他所交往的达官贵人一样的生活，是做梦。在梁王府时，他大概就是做清客的样子，吃喝是不愁，但也不能指望发财，更不能指望短短几年就能积赚下后半生的锦衣玉食。司马相如不是真的穷，而是不能过上富贵生活那种焦心和困顿，判断这一点，只需看他虽然闹穷，还对那毕恭毕敬的临邛令王吉翻着白眼就知道了。

临邛这个地方有钱人很多，其中有一个叫卓王孙的人，家里光是家僮就多达八百人。卓王孙让临邛县令王吉把贵客都请过来，司马相如也被王吉硬是拉过来了。王吉为司马相如献曲奏琴—可惜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相如看见了卓王孙新寡的女儿卓文君，他佯装与王吉相互敬重献曲，实则是用琴声挑逗卓文君。卓文君偷偷地看，发现司马相如一表人才，心已动了；相如趁热打铁，重重地贿赂卓文君的侍女以通款曲。

富家女胆儿肥，居然趁着晚上和司马相如私奔，两人一起去成都了！卓王孙知道后大怒，不给一分钱。

在成都，司马相如“家徒四壁立”，时间长了，卓文君受不了了，又回到临邛，卖掉车骑，买下酒舍，就在父亲眼皮底下做生意。不仅千金小姐抛头露面卖酒，相如还穿着穷人才穿的大短裤当街干粗活，人人都知道这就是临邛巨富卓王孙的女儿女婿。卓王孙丢不起这个人，只好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文君才与相如一起回到成都，买田宅，快乐地做有钱人。

不过，仅仅是富也不行，司马相如还想实现梦想。汉武帝有一次读《子虚赋》，非常喜欢，旁边侍候的狗监杨得意，就不失时机地推荐《子虚赋》的作者司马相如，相如由此受宠。粗看起来，相如能被武帝相中，是运气。可细细一想，一个狗监，怎么会对赋那么有研究，又怎么这么巧，能知道武帝喜欢怎样的赋？当然是被人买通了。相如再有才华，没有钱，又怎么能使唤得皇帝身边的狗监？

此后，相如的工作还有出使巴蜀，出使西南夷等等。他被拜为中郎将，到了蜀地，太守以下都亲自郊迎。卓王孙看到此景，喟叹一番，把钱财都分给这一对女儿女婿，把女儿当儿子一样看侍。

司马相如的一生，都离不开一个“钱”字。仕途中曾有一段失官，因为有人上书说他曾经在出使时收受钱财，具体情况没有更多透露。相传，废后陈阿娇花费千金买了他的《长门赋》，试图挽回皇帝的心，未遂。但是，《汉书》中又给出另一个相反的事实：和卓文君结婚之后，司马相如太有钱了，经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懒得工作。人，真是一种矛盾的动物。

其实，靠老婆的人又岂止司马相如？刘邦是个二混子，靠面相娶了单县富户吕公的女儿吕雉；陈平也是个好吃懒做的货，靠长得漂亮娶了富人张负的孙女；刘秀稍为好些，但娶的阴丽华家世也比他高，从此，这些人“资用益饶，游道日广”。女人之所以在这个阶段起作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们的男人最初都是穷得叮当响的游侠，无论是交际、出游，还是别的什么，都很需要钱。

这种时候，挑男人真的有点像赌马。你不知道，一百万个游手好闲的男人里面，会不会有一个日后成为刘邦、陈平或司马相如。

丙吉：问牛，不问人

《论语·乡党》中有这样一句话：“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这里，孔子可没有为了保护国家财产号召大家去牺牲，“问人不问马”，人本主义是体现得很充分的。

这让我想到，有一位“问牛不问人”的丞相也非常有意思。他同样是个明白人。

这位丞相，就是丙吉。宣帝时，有一回，丙吉出门，路上碰到有人抢道群殴，死伤满街道。丙吉只是让自己的车队绕过去，并没有过问这件事，身边的掾史有点奇怪。丙吉再往前走，碰到有人在追逐牛，牛喘着气吐着舌。丙吉停下车来，派骑吏上去问：“你追牛跑了几里路了？”掾史觉得这个丞相太离谱了：死人你都不管，你还管牛喘气？有你这样爱护子民的吗？他对丙吉说了疑问，丙吉说：“老百姓斗殴打架出事死人，这是长安令、京兆尹的工作，由他们去抓人好了，丞相是到了年末给这些官员评级打分，奏行赏罚的，这些事不用我管，也不用在路上问。但是，现在春天正是当令，正常来说是不会太热的，我怕牛没跑几步就开始喘是因为暑气的缘故，伤了牛。这就是节气失时了。三公的任务就是调和阴阳，春耕农时这些大事是我的职责，我当然应当问了。”掾史听罢，心服口服，才知道这位丞相识大体。

我们还记得汉初有一位识大体的丞相—陈平。其时，陈平把右丞相谦让给周勃，自己位列左丞相。文帝问周勃：“天下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回答不知道。又问：“天下钱谷一年的收入和支出各是多少？”周勃又答不知道，谢罪，因为惭愧，汗流浃背。文帝就转向陈平。陈平说：“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些都有专门的人管。”文帝又问是谁在管？陈平说：“陛下问判决案件的事，责问廷尉；问钱谷的事，责问治粟内史。”文帝说：“如果这些事都各有人负责，那丞相负责什么呢？”陈平说：“宰相，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意思是说，我是替皇帝管理天下和天下百官的，外加调和天下的各种阴阳平衡。

文帝很满意这样的回答。出门之后，周勃抱怨陈平：“你平时怎么不教我呀。”陈平说：“你当了丞相，难道不知道丞相的职责是什么吗？难道皇帝问你长安有多少盗贼，你也要一一数给他吗？”周勃这才明白，陈平的才能远远在自己之上。很快，周勃就不再担任丞相了，由陈平专任。

陈平是否腹黑，是否鸡贼，这里就不讨论了。能看清楚状况，是多难的一件事啊！你或许可以说，周勃处于新的集权国家草创期，没有厘清职责不奇怪；宣帝时期制度已稳定多年，丙吉会当丞相有什么了不起？才不呢。与丙吉同期为官的御史大夫黄霸，就糊里糊涂。这个人，在地方上年年考评得第一，是有汉一代罕有的治理地方的奇才；但是一放到中央任职，就百般不适。

有一次，丙吉的一位驭吏出门，刚好看见驿骑持着赤白囊的紧急公文袋，从边郡上飞驰而来。这位驭吏是边郡人，熟知边塞情况，就跟着驿骑到公车上，伺机探取情报，得知胡虏入侵云中（今山西大同）、代郡（今山西代县）。驭吏马上回府禀告丙吉，并说：“恐怕胡虏入侵边郡，薪奉二千石的长吏如果老的或病的不能出征的，可以提早了解一下。”丙吉于是召来东曹查看边防长吏的档案，详细了解情况。不多久，宣帝召见丞相和御史大夫，问到入侵的城郡的官吏，丙吉都一一对上了。而黄霸，讷讷不知。

或者，被丙吉提前知道军情，这是偶然情况，但为什么这位驭吏能替丙吉考虑得如此周全呢？这就不是偶然了。此前，这位驭吏曾喝醉酒，把丙吉的丞相车上的毯子全吐脏了。西曹要处罚驭吏，丙吉替他开脱。此次有了驭吏的帮助，丙吉也感叹道：“没有不能用的士，各有所长而已。”

而黄霸，恰好在这一块上是短板。

虽然丙吉是狱法小吏起家的，但后来学了《诗》《礼》，为人十分宽厚。他从不矜夸自己的功劳。丙吉年轻时任廷尉监，曾很细心地照顾皇曾孙；有一次武帝看到狱中有天子气，派人去把诏狱中人全部杀掉时，也是丙吉闭门拒纳使者的，皇曾孙活了下来，郡邸狱里的人犯也活下来了。皇曾孙刘病已得到帝位，也是丙吉推荐保全的。但丙吉自己，对这一段完全不提，长大后的宣帝等人甚至很长时间里都不知道他的功劳。

班固赞曰：“高祖开基，萧（何）、曹（参）为冠，孝宣中兴，丙（吉）、魏（相）有声。”若要论汉朝丞相中谁为人最是忠厚可靠，我私心许丙吉为第一了。不仅仁厚，而且有能力去实现。在他身上，我不得不承认：善良一定要有高智商或高情商来作后盾的，愚蠢者的善良不值一提。

龚胜：固执到老就是气节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时，上一任政府中的大臣何去何从？

像五代十国时的冯道，能历五个朝代十任皇帝，基本上在每朝都受重用，永恒的“官场不倒翁”，这种人，近乎绝无仅有。“软体动物”冯道能存在与他的性格有关，更与时代有关；绝大多数改朝换代是不会对旧臣那么客气的。不杀，就是恩典了。

另一方面，就朝廷命官而言，换一个朝代，就等于亡一次国，亡国奴也就罢了，那不是自己能决定得了的；但欢天喜地地为新皇帝作嫁衣，这算怎么回事？贰臣这顶帽子，有些知识分子是宁愿丢掉头颅也不愿意戴的。但也并不是人人都必然如此。在一些新皇帝比较优容的时代，仕新君也未必应该口诛笔伐。

在王莽篡位，汉朝改换门庭成了新朝之后，可以说，除了刘氏宗亲及他们的亲信之外，绝大部分的官僚连岗位都没有变，王莽把整个朝廷的办事机构延续了下来。他毕竟是温和而缓慢地攫取政权的，甚至是巨大的民意（尽管是被操控的）一步步把他推上去的，朝中的大臣们，对他心怀幻想者有之，与他结成政治同盟者有之，得过且过按部就班过日子者有之。反对派或有潜在威胁者都被王莽清洗得差不多了，他的登基，在知识分子阶层中，基本上没有遇到有力的抵挡。

但也有不从者。头一个就是名儒龚胜。

龚胜有好些次扮演的是反对者的角色。比如说，在哀帝有意扶持古文经学时，他把主倡者刘歆逼走了。他一再说哀帝宠爱董贤是坏了制度，把哀帝惹毛了。在大家都弹劾丞相王嘉“不道”时，他又跳出来故作不同之语。皇帝想复建孝惠、孝景庙，他也有异议。后来更因心直口快，说话不谨，泄露未经证实的新闻，也就是今天说的“传谣”，被弹劾为“不敬”。他也很羞愧。幸好最后没事，他以病为由，辞官了。

龚胜当真不讨人喜欢。或许不是什么太大的毛病，只是固执，只是傲慢，只是口无遮挡。在承平时期，与这种性格的人做同事，一定不太愉快。但是在龚胜老了的时候，已归隐的时候，他的固执和傲慢，以及不合作、不给人好脸看的这些毛病，都用来对付新的政权了。这就变成了气节。

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儒生开国皇帝，王莽非常知道儒生们对他这样不靠武力而靠“魅力”赢来的帝位意味着什么。他派了五威将帅四处宣讲他的理想世界。龚胜这种名儒，王莽需要用来装点门面。篡位第二年，王莽就拜龚胜为讲学祭酒，龚胜称病不出。再过两年，王莽又派人来了，让使者奉上玺书和太子师友祭酒的印绶来了。这一次的规格太高了。先是安车驷马过来接龚胜，见了面就拜，秩位是上卿，先预发了六个月的工资让他置办官服，使者和郡太守、县长吏等官吏儒生一千多人到达龚胜所住的里巷，宣读诏书。如此之隆重，龚胜明白王莽是志在必得了。他只能反复地申明自己有病，天气那么热，如果现在就去京师，就只能死在路上了。使者还在坚持，一定要把印绶戴在龚胜身上，龚胜怎么都不愿意。使者实在没办法，只好说，天太热你身体受不了，那就等秋天凉了再走了。

使者每五天就向太守催着问龚胜的身体如何，其实就是催着出发。龚胜叹口气说：“汉朝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一身事二姓，泉下也没脸见故主啊！”他准备好自己的后事之后，就既不开口说话，也不开口饮食，过了十四天，就去世了。

龚胜并不是孤例。比如郇相，王莽时征为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赠送给他家里衣衾，他儿子攀着棺材不理会，说：“父亲遗言，师友送的东西不能要，现在你说皇太子就是先父的朋友，这东西我不能要。”太子的使者碰了一鼻子灰。

薛方也不肯应征。王莽第二次又以安车来迎接他，薛方对使者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现在的明主有唐、虞之德，那小臣希望能守箕山之节。”王莽听到把他比作上古明君，这个台阶下得好顺溜，他也没有再追究了。

而齐栗融客卿、北海禽庆子夏、苏章游卿、山阳曹竟子期皆是儒生，都辞官不做，不仕于莽。王莽到底是正常人，不像朱元璋一样，因为高启不肯做官不服从，就把人家腰斩数段，并且放言对不为自己所用者绝不客气。

气节这种事，当真不必人人去守的，毕竟生命可贵，毕竟文化需要好的知识分子去庚续—有些阵地，你不去占领，就会被臭流氓占领。但没有人维护操守，没有人愿意为这种理念去付出，甚至牺牲，又显得整个时代都太堕落。也许，就像公孙杵臼与程婴一样，有人牺牲，有人活着把薪火传下去；又有如戊戌六君子，别人都逃了，谭嗣同虽然可以逃，却不逃，称“流血，请自嗣同起”一样，各自做了不同选择。

当然，我知道我太美化这一阶层了。大多数与新政权合作的知识分子，他们恐怕想的不是这些，而是恐惧、苟且或者名利。

扬雄：有才华只能孤独终老

世界史上有几位百科全书一样神奇而伟大的通才，令人十分好奇他们的大脑构造。比如，亚里士多德，对哲学的几乎每个学科都作出了贡献，他的写作涉及伦理学、形而上学、心理学、经济学、神学、政治学、修辞学、自然科学、教育学、诗歌、风俗，以及雅典宪法等；达·芬奇，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同时也是博物学家、建筑师、解剖学者、艺术家、工程师、数学家、发明家；拉伯雷，杰出的小说家，同时对数理、医药、考古、天文、植物学等都钻研过，还是法国最早研究解剖学的医生之一（那可是16世纪）！

中国不是没有神人，但由于对科学的轻视，再了不起也只能在人文领域发展，做不了百科全书。一专多能的杰出大人物，我暂时能想到的，就是明代的哲学家、教育家、军事家、文学家王阳明，还有汉代的辞赋家、哲学家、语言学家、文字学家、天文历法学家、校雠学家扬雄。

今天，扬雄并不大为人记住了。没办法，因为他所研究的东西都太深奥的，太玄乎了，没有多少人懂。他的理论著作很多，比如《方言》《太玄》《法言》，甚至还有《难盖天人事》（“盖天说”是当时学界流行的一种天文观念）这样专业的天文专著。

对于扬雄这种求艰深求冷僻的科学精神，我只能说：不明觉厉。连同期的大学者、他的好友刘歆也对他说，“你是自讨苦吃，如今的学者追求禄利，然而连《易》都不怎么懂，又怎么看得懂你的《玄》呢？我只怕人家会用你的书盖在酱瓿上啊。”

扬雄的超凡之处在于，同时在多个领域达到了当时的最高水平。不要忘了，扬雄还是西汉最出色的辞赋家之一。《甘泉赋》《河东赋》《羽猎赋》《长杨赋》，光这四篇赋就让他跻身文豪之列，还有《解嘲》《解难》等多篇。听听班固是怎么评价他的。扬雄希望能以文章在后世中扬名立万，“他认为，作经，没有超过《易》的，所以仿作了《太玄》；作传，没有超过《论语》的，所以仿作了《法言》；作史，没有超过《仓颉》的，所以作了《训纂》；作箴，没有超过《虞箴》的，所以作了《州箴》；作赋，没有超过《离骚》的，所以反而广之，作了《广骚》《反离骚》《畔牢愁》三篇赋体作品；辞赋，没有超过司马相如的，所以作了《甘泉赋》《羽猎赋》《长杨赋》《河东赋》四赋……”

简直是横扫各种文体啊。只是因为中国人从来就不在意科学，扬雄算不上百科全书，但至少也是汉语大词典了。大儒刘歆和范逡比较敬重他，桓谭也极为赞赏他，将扬雄其人其书视为汉朝建立以来未曾有过的奇才奇书，并进而将他与伏羲、老子、孔子相提并论，推许他“能入圣道”，可与圣人并驾齐驱。但终其一生，他是孤独的。只有到了东汉初年，扬雄早就去世多年之后，他的《法言》才开始流行，总算实现了他的目标。

扬雄的个人生活可谓凄凉。他的两个儿子在年少的时候就先后死去，为了归葬爱子于蜀，扬雄一贫如洗。甚至为了生计，他不得不顶风冒雨，亲操耒耜，参加生产劳动。在官场上，他亦十分不得志。还在成帝年间，扬雄就已经先后当上了待诏、郎、给事，与王莽、刘歆并列。哀帝时，他又和董贤当同样的官。结果呢，王莽、董贤、刘歆都曾位列三公，当初跟他们有一点关系的鸡犬都升天了，而像扬雄这样历经成帝、哀帝、平帝的三朝元老却从来没有升过官！

这也难怪，王莽篡位，大家纷纷用符命、谶言来讨好王莽，论证王莽掌权的合理性，纷纷封侯拜爵，而手中最多学术资源的扬雄却没有这么干。所以他啥也得不到。

但如果把扬雄理解为献身于学术研究，彻底淡泊名利，又难以解释下面的事。扬雄为王莽的新朝写下《剧秦美新》这样的赋，痛斥秦朝，把刚刚建立的新朝夸得像一朵花似的，极尽阿谀之能，想必一定引起知识分子的不满和谩骂。千方百计讨好王莽的官员固然有之，但堂堂大儒，把热脸贴得那么起劲的，还真是不多。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王莽以前是以符命上台的，即位以后，就禁止再搞符命了。结果刘歆的儿子刘棻还在造假符命，帮甄丰等人升官。王莽就把刘棻杀了，还杀了甄丰等多位一线高官，并四处追查跟此事有关的人，牵连很大。扬雄是刘棻的老师，怕受牵连，当着治狱使者的面就从天禄阁上跳下去了。不过还好，没死，只是摔断了腿，成了一个笑话。王莽下诏不追究扬雄的责任，不过，京师已经有歌谣在唱了：“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扬雄本来就孤独的，余生就更孤独了。

人真是复杂的动物啊。像刘歆、扬雄那样的大神，我多么希望他的政治履历清白好看啊，让我从头崇拜到底。可是，他们身上的一些污点，就像白纱裙上的酱油汁，再也洗不干净了。如果希望能竖起某尊偶像，那也一定会让我们失望的。如果还有哪一尊神完美无缺，那只是因为我们靠得不够近，看不到他那坑坑洼洼的脑回路。

男人的美貌也是生产力

汉代的审美标准是，高大、修长、肤白。《诗经·硕人》里的“硕人其硕”这首诗，就是汉代人心目中的女神了。

这一条，不独对女人，对男人也通用。在当时，不独对普通的被消费男色有用，对选择公务员，看一个人是否有出息也通用。

比如说，陈平。小时候家里穷，跟哥哥一起过日子，他的嫂子还嫌他光吃不干活。他长得“长大美色”，即又高大又漂亮，有的人奇怪了，“你这么穷，吃什么长得这么胖？”嫂子没好气地应声道：“不还是吃那些糠皮吗？”

到了陈平该结婚的年龄，没有人愿意嫁给他。当地的富人张负在村子里的一场丧事中看到陈平，调查了一下他的背景，就决定把孙女嫁给他。张负的儿子张仲说，陈平这样的人，不干活，都成了全县里的笑话，怎么能把闺女嫁给他？你猜张负怎么说—“难道长得那么漂亮的人会一直穷下去吗？”

朋友，真的不是我打击你，这个世界上长得漂亮的、有才华的、能干的和善良的，一直穷下去的人是非常非常多的；而且，如果不拿美貌来换钱，美貌就一钱不值，与前途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历史不是按正确程序来决定发展走向的，后来我们都知道，陈平官至丞相。

当然，张负的这个孙女也不是寻常人，此前已嫁过五次了，每次一嫁过去，她的丈夫就死了，没有人敢娶，只有陈平想娶。大概，陈平知道自己的命够硬。

还有一个证据证明陈平长得美：他从项羽那里逃出来，把项羽赐的二十金和官印都还了，身上只带着剑逃亡。渡河的时候，船人“见其美丈夫”，又是一个人走，怀疑他是逃将，身上应当有宝器金玉，就老是盯着他看，想杀人越货。陈平也看出来了，干脆把上衣都脱光了睡觉。船家看到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也就断了打劫的念头了。

这个情节在《汉书》里有点眼熟吧。对，至少张苍也有过这样一次惊险历程：张苍有罪，逃亡。这个时候刘邦攻城略地恰好经过阳武。张苍在这里被捉住了，应当问斩，他解衣伏在斧质上，益发显得高大健硕，“肥白如瓠”，一身的好筋肉。王陵看见了，觉得这个人长得太美太俊了，告诉刘邦，刘邦赦免了他，从断头台边上把他救了下来。后来，张苍还官至御史大夫，封为北平侯。

在《汉书》当中，谈到“美貌”、“貌壮”的官员，据不完全统计，大概有以下几位：

一、直不疑。有人谓，“不疑状貌甚美，然特毋奈其善盗嫂何也！”其居心无非就是，这人长得那么漂亮，一定和嫂嫂有些勾当。可惜，直不疑没有哥哥，哪来的嫂？即便如此，谬种也在流传，难以自清。

二、公孙弘。他出身贫寒，苦读多年，六十岁才当上博士，一直当到太常。后来因事免官，再后来，天子又诏书征求文学儒士，擢公孙弘的对策为第一。这时，“天子召见，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因为看他长得漂亮，心情大好，直接拜官—然而，这也令人疑惑，年近七十的老官僚，丽，又能丽到哪呢？是汉武帝的趣味异于常人，还是班固的审美不寻常？

三、硃云。“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这显然就是一个高大威猛型的人。的确，他少时任侠，年四十才学《易》、学《春秋》。后来，他也因能以死谏成帝，“攀殿槛、槛折”的壮行（靠的还是臂力啊），为世人所知。

四、霍光。身长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而且，为人沉静详审，举止端方，也就是仪态优美。

五、金日磾。原是匈奴休屠王太子。他身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乘骑的）马又肥好，引起了汉武帝的注意。因为他一生守节甚严，最后居然以一个外国王子的身份，成为武帝托孤的四大辅臣之一，也堪称奇事。

六、王商。为丞相，身长八尺余，“身体鸿大，容貌甚过绝人”。单于来朝，仰视商貌，大畏之，连退几步。成帝叹道：“此真汉相矣！”不知，这是否也是被执政的大司马车骑将军王凤所嫉的原因之一，才埋下死亡的伏笔？

七、陈遵。经常喝醉，但事情照样做得好，“容貌甚伟”，王莽素来很看重陈遵的才能。

八、董贤。这就不必提了吧？哀帝为了他，恨不得把江山都送给他了，二十二岁就拜为丞相，无功封侯，还不是因为他的漂亮脸蛋？

九、李守。王莽的宗卿师，东汉开国功臣李通之父，身长九尺，容貌绝异，为人严毅。儿子李通造反时，别人劝他向皇帝自首，正因为他的容貌太伟岸了，太引人注目了，肯定不可能从城门那里逃出去的。

对美男如此在意，简直要怀疑班固到底是在写《汉书》还是《红楼梦》了。说白了吧，美貌多少是一块敲门砖，这条对男人也适用。不过，哪怕是长得像天仙，也还是要有能耐的；不懂这个道理的董贤就死得很惨。

第四章　碌碌之臣，身死名灭

古代的为官之道，犹如“饥饿游戏”，太弱则被欺凌，太强则被嫉恨。他们有的因忤逆主子被诛；有的因得罪同僚遇害；有的是明珠暗投，庸庸碌碌；有的是奸诈狡黠却为人识破……可见，做一个良臣，既要忠心，又不能太愚忠；既要与同僚交好，又不能太密切；既不可害人，也不能为人所害。

五百人集体自杀始末

伯夷和叔齐不食周粟，这我勉强能理解，人各有志，有的人的价值标准高到这个世间没法容纳他的地步，只好自蹈死路了；但陪着田横赴死的那五百士，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所有人都那么极端、那么整齐划一吗？

在陈胜、吴广起义后，田横的哥哥田儋及其从弟田荣也起事，先后自立为齐王。后来又立田广为齐王，田横为相国。他们抗击楚军，在汉使郦食其的游说下，本欲降汉，结果韩信使计，齐王以为郦生骗了自己，就把郦生给烹了，齐军与汉军正式开打。

齐军不敌汉军，战败，这个地方归了韩信。

刘邦一统天下之后，田横不肯称臣于汉，率徒众五百余人逃亡海上，避居岛中。

故事到这里为止，田横及齐国几位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值得一提之处：对抗楚王项羽，是因为田荣负了项梁，没有出兵助楚，又未封王，心怀不满。与汉王刘邦等战，是因为田广、田横以残忍的手段误杀了汉国使臣，与汉为敌，只好与汉斗争到底。最后不肯归附汉朝，既非为了守住故土，也非为了某朝某国守贞。

不妨听听田横的理由：

“我不小心烹煮了陛下的使者郦生，现在听说他的弟弟郦商在汉朝做大将很能干，我害怕跟他同朝为官，不敢归附您，您就放过我吧，让我当个庶人，在海岛上自由自在好了。”

这番话，不太像是政客所言，却是通常的人情道理。说明田横虽然没有什么本事，身上的人味儿还是很重的。这是优点。

但刘邦不在意这些。他是政客，讲的不是人情道理。他担心的是，齐地的贤人都依附田横兄弟，现在他们留了一支队伍在海上，担心他们以后犯上作乱。他想把田横等人召过来，先跟卫尉郦商打招呼说，如果你敢为你哥哥报仇杀田横，我就把你族灭。又派使者把情况告诉田横，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

专制之下，人人自危，因为这是一个零和游戏，赢的人赢得一切，输的人失去一切；所以被统治者总是想找机会翻牌，统治者又时时担心被奴役者翻牌。

为了保全大家的性命，田横只好出发。还差三十里的时候，田横悄悄地对一起来的门客说：“我和汉王当年一起南面称王，现在我怎么能作亡虏当他的手下？而且我杀了汉使，现在又和汉使的弟弟是同事，就算他不敢杀我，我难道就过意得去吗？皇帝只是想见我一面罢了，把我的头砍下来吧，现在皇帝在洛阳，这里离洛阳不远了，样子还能看。”说罢，田横自杀。门客和使者一起把他的头献给刘邦。刘邦一声叹息，封赏了两位门客，以王者礼葬田横。

后来，两位门客在田横的墓旁也挖了个坑，一起自尽，陪伴田横。刘邦大惊，知道田横的门客都是贤人。听说还有五百人都在海上，便派使者去召他们。使者去到海岛上，这五百门客知道田横已死，全部自杀了。

毫无疑问，我不喜欢献祭。不管向什么献祭，是义，还是忠；是家，还是国：活生生的人命变成虚无的祭坛上的冷猪肉，肯定不是件值得鼓励的事。但假设我是田横，假设我觉得去应召是件极其羞耻又惭愧的事，又不想连累那五百弟兄的话，我真想不到比田横更周到的做法了。可是，那五百零二人，就纯是炮灰。田横之死，至少是为犯过的错赎罪，还解决了实际问题，也算求仁得仁，流芳千古；可那些殉葬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又是为什么献祭呢？

金庸小说中，常常有一些能力平平的反派人物，或者是小喽罗，被武林正派像割韭菜一样割掉，而写作者和旁观者全无一丝仁慈和怜惜之心；同样，那些在战争中冲锋陷阵，尸首不全的炮灰们，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没有留下名字，更没有在历史上留下一丝痕迹。这五百人也是。

我想五百人有着各种无奈和不得已。比如说，同僚间的道德胁迫；又比如，刘邦发出了赤裸裸的“不来者诛”或秋后算账的威胁。在毫无出路的情况下，在义愤和悲情的渲染下，才有这等令人骇然的集体自杀。龚自珍说得好：“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人要有独立人格，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不证自明的公理。

田横，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能耐，也没有创下什么大的功业，但至少他是有一定独立人格的。但他身后的五百人，却把自己的价值观依附于田横身上，全部殉主。依附于田横身上，和依附于刘邦身上，区别很大吗？

赢，王的只是田横；输，却要大家一起死。历史就是由炮灰和炮灰组成的，这件事，最大的赢家当然还是刘邦。威胁，要从肉体上彻底消灭才真正安全；免得封了田横当王，以后还得挖空心思去捏造人家造反。再说，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流那几滴鳄鱼泪了。

郦食其：最后一个说客

《史记》读到“世家”与“列传”时，阅读观感已明显有了变化。读到春秋战国，常见奇崛之计谋，谋士们纵三寸不烂之舌，于数国间游走，便可定天下之泰半；无怪乎张仪被打得半死，只问其妻“视吾舌尚在不”，在，则无虑也。到了汉朝建立之后，却再也见不到酣畅淋漓、纵横捭阖的长篇说辞了。

天下的主子只剩下一个了，你游说谁呢？

郦食其大概是最后一个著名的说客了。

郦食其最初求见刘邦时，刘邦还是沛公，正在让两个美女洗脚。郦生长揖不拜，还批评刘邦，刘邦赶紧把衣服穿齐整，请他上坐。他的第一个建议，就是让刘邦袭击陈留，抢得秦朝的积粟。其后，郦生、陆贾被刘邦派去游说秦将，晓之利害，刘邦趁机攻袭武关，大破之。

尝到甜头，刘邦派郦生游说魏豹，没有成功，就遣韩信出兵，打败并俘获了魏豹。接下来，刘邦又派郦生游说齐王田广，田广已叛楚，听从了郦生之言，准备与汉讲和，共击项羽。

本来，这应当是这位说客一生中最光荣的时刻了：韩信带着数万人，打了一年多，终于攻下了赵国五十余座城；而郦生，只是倚着车轼说了几句话，就劝降了齐国七十余座城！

如若顺着春秋战国时的逻辑，这位新的张仪苏秦，将是汉帝国史上最浓墨重彩的开国功臣之一了。

然而没有。韩信听从范阳辩士蒯通的话，要和郦生抢功，继续进攻准备投降的齐国。齐王田广以为郦生在骗自己，便把郦生烹煮了。更倒霉的是，刘邦建国以后，为了劝降齐相田横，禁止郦食其的弟弟、大将郦商找田氏的麻烦，否则就将其族灭。田横并没有因此诱来，郦家的尊严却被蹂躏得像擦脚布。

没有人记得郦食其这个倒霉蛋。韩信的光荣与罪愆里，无一人提到郦食其的冤魂；而对田横英烈的歌颂中，谁还会计较他们愚蠢地错杀过一个出色的谋臣呢？

更有意味的是此前张良对郦食其计谋的反驳。汉三年（前204年），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忧恐，与郦食其谋怎么样阻挠楚权。郦生说：“过去汤伐桀，封其后杞；武王诛纣，封其后宋。现在陛下伐秦，也可以封立六国后，此皆争戴陛下德义，愿为附属，顺从于你。如此，楚国也只能臣服于你了。”刘邦赶紧令人刻印，让郦生带着去封赏六国。结果，刘邦正在吃饭，张良来了，听说了这个计谋，惊道：“谁为陛下设下这等计谋？陛下的功业就此完了。”他分析了八不可：

“过去汤伐桀、武伐纣，封其后杞、后宋，是因为知道能干掉桀和纣。现在您能制项籍于死命吗？武王入商朝的都城朝歌，能够敬商容、箕子、比干等反周的贤人，现在您能做到吗？把巨桥、鹿台的粮食、财产都分发给天下的穷人，现在您能做到吗？打完殷商之后，偃武修文，不再战争，现在您能做到吗？让战马休息，以示无所为，现在您能做到吗？让运输军事物资的牛休息，现在您能做到吗？而且天下的游士，背井离乡、历尽辛苦跟着大王，就是希望能得到分封；一旦立了六国的后人，游士都各归其主了，谁还跟着大王，您又靠谁来取得天下？到时楚又是最强的，六国就会重新依附于楚，您怎么办？”

张良说得对。时不同，势亦不同。我想，说客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说客的基础，是建立在诸侯林立，游士们既有流动性又有自主性的基础上的，他们靠着计谋在几个国家之家维持某种平衡结构，并获利。说客没有忠诚这个概念，他们天然地与君主集权体制对立。然而，在已经跨入大一统的专制时代之后，只有一个国家一个主子，说客的做法已经没有买家了；时代的要求是，强权、武力、统一。韩信的强兵压阵，瞬间就把靠舌头谋生的郦食其碾得扁扁的。这就是象征。

刘邦一听张良的话，马上把饭全吐出来了，骂道：“臭老九，几乎把我的事都坏了！”下令马上把印给销毁了。

你还想周游列国，四出游说获利吗？做梦吧，严密的户籍什伍制度已经建立起来了，又有严密的法律，不得随意脱籍流动，你连走都走不了，活命尚且仰赖君主，又何来独立的利益、独立的人格？

由此，汉朝走上了大一统的道路，彻底地告别了战乱纷争、群雄并立的局面。

韩信：被烹的“功狗”

蒯通曾经对韩信说过：“仆尝受相人之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而不可言。”这就是说，你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卑微的侯，但如果你走另一条路，就可能是皇帝。

蒯通不幸言中了。

说这话的时候，韩信刚刚虏获魏王，破赵、代，降燕，又定齐地，其实力足以与楚、汉相抗颉。他自立为齐假王，这时汉王困于荥阳，刘邦遣张良立韩信为齐王，来稳住他。

项羽听闻齐国失利，非常恐慌。他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韩信反汉与楚联合，三分天下、称王齐地。韩信拒绝了：“我事项王多年，官不过是个郎中，位不过执戟之士。我的话没人听，我的计谋没人用，所以才离楚归汉。汉王刘邦授我上将军印，让我率数万之众，脱衣给我穿，分饮食给我吃，而且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我才有今天的成就。汉王如此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不会有好结果的。我至死不叛汉，请替我辞谢项王的美意。”

就历史而言，一个武将太忠心，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越是忠心，越是能干，就越是成为优先被烹掉的走狗。韩信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即使他不知道，谋士蒯通也已经非常清晰地告诉他了。蒯通对其循循善诱：现在汉王和楚王一直僵持，锐气也没了，粮食也耗得差不多了，老百姓也非常疲劳了；两个天下之主的命，都悬在你的手上。你帮汉，汉就赢；你帮楚，楚就胜。听我说，你还不如谁都不帮，一起瓜分天下，鼎足而立，谁都不敢动。齐国又是个好地方，老百姓可以少打些仗，大家都服你。最关键的是，你“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你的名声大大超过了一个臣子应该有的，谁还放心你？

韩信把蒯通的话想了几天，还是不忍心背汉。我的功劳这么多，汉王还立我为齐王，怎么会不信任我？他拒绝了。用兵时，韩信倒是诡计多端，不拘一格；然而，他的骨子里相信义，漂母一饭尚且千金回报，何况当时对他的确不错的刘邦？

很快，刘邦的真面目就显现了。立国之后，韩信先被改封为楚王，被解除了兵权。其后，有人诬告其谋反，刘邦纳陈平计智擒韩信，后来又赦免了他，贬为淮阴侯。这时，韩信才终于相信蒯通的说过的话，知道烹煮他的时候就要到了。

其实，这一幕并不陌生。刘邦在分功时，就赤裸裸地称萧何为“功人”，诸将为“功狗”。诸将皆不敢言。君王养狗，或者说，靠狗打来的猎物养着，小狗必须要听话；但是，哪天他发现这条狗长得太大了，超过了他的操纵能力，就会先把你灭了。死了你一条，还有千万条。

后来，韩信心怀怨恨，遂与陈豨谋反。其实，明眼人都已看出来了，所谓谋反的消息，也是莫须有的，起因是韩信的一个门客得罪了韩信被囚，门客的弟弟便向吕后上告韩信要谋反。吕后把韩信杀了，刘邦回来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且喜且哀之”。看，他连欢喜都无法掩饰了。

世人也慢慢从书里读出了“韩信不曾反”之意，正如蒯通对刘邦所说的，“昔日楚汉之命皆悬于彼，彼却毫无反心；今天下已集，且无权无兵，彼竟心生反意，而结陈豨，欲谋不轨，韩信真乃一愚人哉！”最后半句，只不过是为了保命才说的罢，其意思就是三个字：不可能！

司马迁评论说，“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这话可笑，就像说，如果大家干活都不要钱的话，老板肯定会喜欢你们。况且，张良得善终，也因为他不曾握过兵权。

在蒯通极力游说韩信自立为王、三分天下的时候说过，“野禽殚，走犬烹；敌国破，谋臣亡。”武涉去劝韩信就罢了，无党无派的蒯通为什么也这么热心地凑这个热闹呢？无非是也看出了韩信之权重，也希望韩信自立，他便大大有功了。假设韩信真的自立为帝了，这个曾助他攻下齐地，又力劝他自立的蒯通，会不会也被当狗一样烹了？在一个人和狗、狗和人经常转化的时代里，这样的故事能避免重演吗？

原来女人也曾封侯

在吕氏弄权、大肆分封诸吕的名单中，我赫然发现，太后之妹吕媭也封侯了，封的是临光侯。

这的确是挺奇怪的事，帝王史上，女性的爵位既有“君”，也有“夫人”，封“侯爵”的却颇为罕见。再加上高祖曾与诸功臣共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既然无功不得功封，能有功封侯的女性就更难得了。吕媭是树了哪门子功劳呢？

吕后显然没有遵守盟约。吕媭嫁给舞阳侯樊哙，孝惠帝六年的时候，樊哙死了，儿子樊伉袭舞阳侯。吕后不知足，特意封了自己的妹妹吕媭为临光侯（又有史料称为林光侯）。这个临光侯没有功劳不要紧，天性就是一长舌妇，喜欢进谗言。因为陈平执行高祖的命令要抓樊哙，她几次在吕后面前谗陈平，称：“陈平当丞相不理朝政，每天喝酒，玩女人。”陈平听说了，花酒喝得更来劲了。吕后听说了，暗地里高兴。她还让吕媭和陈平当面对质，对陈平说：“有句话叫作‘女人的话不要认真听’，你不用担心吕媭谮毁你。”

要说斗，吕媭怎么斗得过陈平的一个脚趾头，还被嫡亲的姐姐出卖了，真是乡下的苍蝇—又土又坏。

不过，这也不妨碍吕媭恃宠而骄。可惜骄也骄不了多久，很快，整个吕氏一族就被诛灭了。

我曾以为汉代封侯的女子只有吕媭一人。然而，爬梳下来，发现汉朝封侯的女性可不止她一个。首先破坏规矩的就是刘邦自己。他先封了一个功臣的母亲。《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第四》里写道：鲁侯奚涓战死，“因无子，封其母底为侯。”底氏（真是一个奇怪的姓）袭鲁侯，在位十年，吕后五年薨，封除。

另一个则是刘邦的大嫂。刘邦封长兄刘伯的妻子为侯，亦奇怪得很。当年刘邦还没发迹的时候，经常带着一帮宾客去他大哥家吃饭，大嫂讨厌小叔子带人来吃饭，就假装没有羹汤了，把锅刮得很响亮；客人听到不好意思，都找借口走了。刘邦一看，锅里还有不少吃的呢，他很生气。后来立国了以后，封了齐王、代王，就是不封自己的侄子。太上皇看不过去了劝刘邦，刘邦才说，不是我忘了，是因为嫂子自己太不像个长嫂的样子。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把大哥的儿子刘信封为侯，还是一个带点嘲讽性的封号“羹颉侯”。

可是，刘邦却独独给这个他讨厌的嫂嫂破格封了一个阴安侯，又好像很宽容的样子。

《汉书》中通篇未曾见刘邦嫂子被封阴安侯的记载，却有卫青之子不疑被封为阴安侯。然而，这一句泄露了：众人推举代王登基之时，“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这个阴安侯显然不是卫不疑，而是皇族的女性长者；《集解》苏林曰：“高帝兄伯妻羹颉侯信母，丘嫂也。”这个长嫂倒是在推举代王为帝时立了功，真是意想不到。

还有一个，则是相者许负。许负相人之术非常准，记得周勃为河内守的时候，许负给他相面，就称：“你三年之后封侯。”东汉学者应劭的注解里说，许负也被高祖封为鸣雌亭侯。—当然，亭侯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侯，小得跟刘备过去的封号（宜城亭侯）一样；然而，到底也是侯啊，刘邦这么轻易就赏了人，好像很不值钱似的。

最后一个封侯的女性是萧何的夫人甘氏。萧何立国伊始就以功劳多封为酂侯。其子萧禄袭爵，惠帝六年，萧禄也死了，无子，爵位空悬。吕后二年，吕后封萧何夫人同为酂侯，又封萧何小儿子萧延为筑阳侯。

这五个人之后，再无女子封侯的纪录。封号不是没有，比如王皇后母臧儿为平原君，王皇后前夫金氏女为脩成君，汉宣帝外祖母为博平君，王莽母为功显君，王太后的姊妹王君侠为广恩君、王君力为广惠君、王君弟为广施君—两汉史籍记载女子封君的事就有二三十例之多，然而，那都是女性的爵位，再也不必去占领男性领域的爵位了。

这几位特例，都是高祖和吕后时期产生的，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了；比如，孝文元年，就罢了萧何夫人甘氏的封号，把其少子延改封为酂侯。也就是说，从孝文帝上任开始，再也不存在女子封侯一事了（以后的两千年，也就听说过明朝带兵打仗的秦良玉一个孤例）。这大概可以作为一个旁证证明，一个庞大的朝廷的礼制和规矩，是怎样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而中央集权的帝国，又是怎么样在试错的过程中，逐渐完善自身的—包括把男人和女人的界限分野划分得更清晰，把女人彻底地藏在男人身后。

被狗咬死的皇太后

真不愿意谈因果报应。不过，武则天怕猫，吕太后怕狗，秦始皇怕谶言，王莽怕卯金刀，基本上都跟他们害人太多有关。这是心理作用。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但书中时不时拍上几个“因果报应”的雪泥鸿爪，可见这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愿望跟信仰什么的，真没关系。

吕太后干的坏事里面，最出名的是把戚夫人变成人彘。在把戚夫人变成人彘之前，她做了更重要的功课—把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从赵地召回来。因为有赵相周昌保护着，好不容易把如意召回来之后，惠帝知道母亲要对弟弟下手，就把他接过来同吃同睡。仅仅是有一天惠帝早起出去打猎，没叫醒赵王，回来的时候，幼小的赵王已经被吕后派人用鸩酒毒死了。

毒死赵王，处置戚夫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政客在清除潜在的政治威胁，纯粹就是泄私愤。况且，如此明火执仗、毫无遮掩地杀掉先帝的庶子的行为，即使在乌鸡眼一样你死我活的后宫里，也是极为罕见的。

另一个具体的例子就是齐王刘肥。孝惠二年（前193年），楚元王刘交、齐王刘肥来京朝见。十月，惠帝刘盈与齐王刘肥在吕雉面前设宴饮酒，刘盈因刘肥比他大五岁，尊刘肥为长兄，按照家人礼节让他坐在上首。吕雉看到后十分生气，就指使人倒了两杯毒酒摆在刘肥面前，等到刘肥起身为她祝酒，刘盈也跟着站起来，端着酒杯，想一起向吕后祝酒。吕后惊恐万分，赶紧起身打翻儿子刘盈手上的酒杯。刘肥见状感到奇怪，不敢喝手中的酒，装醉离去。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毒酒，刘肥十分害怕，自以为不能从长安脱身，甚是忧虑。他的属下向他建议说：“太后只生有孝惠皇帝和鲁元公主。大王您现在拥有七十多座城池，而鲁元公主的封地却很少。如果您能够把一个郡献给太后，太后一定很高兴，您也就不用提心吊胆了。”于是齐王刘肥献出城阳郡，并尊鲁元公主为王，果然太后十分高兴，齐王也平安地回到封地。

至于吕后派人杀死燕王的儿子，让燕王无嗣这些事，就不值一提了。刘邦也是粗野，但比起她，至少是一个讲道理的流氓。更接近文明人的是文帝，因为把与匈奴、闽越勾结谋逆的淮南王刘长谪徙蜀郡、刘长绝食而死，他自责不已，怕担上杀弟的恶名。如果还认为吕后杀庶子是权谋的话，请看一看文帝：哪怕他把刘长恨得要剥皮拆骨了，但刘长死了，世人都认为文帝仁厚孝悌而刘长死有余辜。真要说权谋，这才是权谋。

在赵王如意死了之后，吕后徙淮阳王刘友为赵王。新的赵王刘友，颇得吕太后信任，娶了吕氏女。悲剧就来了。刘友不喜欢吕氏女，喜欢别的姬妾。这个吕氏女妒嫉，就向吕后告发刘友说吕氏的坏话，说以后要诛灭吕氏。吕后大怒，下诏召刘友回京。刘友回来了，太后把他关在府邸里，不准给他吃的；间或有偷送食物者都被抓起来了。刘友被活活饿死，吕后就以民礼把他葬在长安的民冢中。

接着，吕后又徙梁王刘恢为赵王。新的赵王，又娶了吕产的女儿。悲剧又来了。这个吕氏女权势很大，刘恢有爱妃，吕氏鸩杀之，刘恢又悲伤又不得自由，于是自杀了。吕后听说了，十分生气，因为他是自杀的，便废掉他的名位。可怜的刘恢，当赵王才四个月就身死，简直是前一任赵王的悲剧的复刻版。

代王刘恒也差点被征去做赵王了。幸亏他灵光一闪，没有去，坚决要求守在代这种小地方，吕后也就作罢。后来代王当了皇帝。

三代赵王都先后身死。不止，下一任赵王是吕禄，吕禄主动求封赵王。而吕禄封赵王的第二年，吕后就死了，吕氏遭到族灭。他是第四个死的赵王。

简直让无神论者也怀疑这里面有诅咒啊。

那吕后是怎么死的呢？原来她到霸上祓祭的时候，看见有一只黑狗，这只狗伤及吕后的腋部，忽然就不见了。《史记》言“据高后掖”，《汉书》说“撠高后掖”，不信神的王充《论衡·死伪篇》里则干脆写“噬其左腋”，三者说法不一致，但其义已明，就是被狗咬了或者弄伤了。当时，占卜的说这条狗是赵王如意为祟。最后，吕后是因为腋伤而死的。

从情形来看，我十分怀疑吕后即是死于狂犬病。在查阅资料的时候，我发现有多篇学术论文同样得出了“狂犬病”这个答案。一个专权称制的堂堂太后，死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伤病，实在让人难堪；但要说是死于冤魂作祟复仇呢，又陷入鬼神论有违唯物主义的教育；对于吕后生前的残暴，也许一句“报应”，才比较符合我们的心理预期。

其实真没有那么难解。因果报应只是意淫。常识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冤杀千万人不是必然有报应，反而可能死于无意中撩拨的一条狗。这才是我们无可慰藉的现实世界。

皇帝为男宠求情

小时候，我总以为现实也像戏台上一样，红脸白脸，好人坏人都写在脸上呢。只不过我现在早已不这样想了。就在不远的历史上，我们见识过太多的愚昧假道德之名大行其道，蠢得天地不容了。人性的复杂和多义，又岂是只言片语可以概括的？

在汉代历史上，邓通貌似是被钉在耻辱柱上了。邓通本来是濯船的黄头郎，因为与汉文帝的梦境吻合而得到宠幸。得宠了的邓通也很小心谨慎，不喜欢多事，不喜欢出门，即使休沐日，也不愿意离开皇帝。文帝很感动，赏赐邓通钱财无数，官至上大夫。

邓通最为人诟病的，就是文帝给他赐了一座铜山。起因是皇帝让善相人相邓通，却被告知邓通会贫饿而死。文帝不信，就把蜀地严道县的铜山赐给他，允许他铸币。后来邓氏钱布天下，富甲一方。

这种事，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背景，真说不上是什么大问题：铸币权收归国有，那是汉武帝时的事，文帝时诸侯亦可自己铸钱，比天子还富有。像吴王濞就有豫章郡铜山，再加上东边又可以煮海水为盐，连税赋都不用收就有钱得要命了。赏一座铜山跟赏别的钱财，差别不大。邓通的确没本事，也推荐不了贤能，只能够小心翼翼地伺候文帝。在文帝生疮的时候，邓通还常为皇帝嗽吮疮痈，十分尽忠。他的身份，无非就像一个不干涉朝政的宠妃，放在那个时代，何错之有。

邓通之死，明的原因是因为得罪了太子（后来的景帝）—实际上他是在皇帝面前说太子的好话来着，奈何他对皇帝太好了，把太子也比下去了，太子怀恨在心—太子一即位就找他的碴儿搞他；更深层的道理在于，他无能力却居高位，必然危殆；被包养的男人，就算你什么都没做错，都是佞人一枚，口水也会把你淹死。所以，当文帝一崩，景帝登基，邓通就被免官，后来因把铸钱私自运出塞外被没收全部财产，还欠了一大笔钱；长公主每次赏赐给邓通的钱物都被没收，一簪不得着身，长公主只能供给他吃的。最后，邓通一贫如洗地死在别人家里。

因为无能，又无野心，邓通干不出什么政绩，但也没有干过坏事。他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真正想谈的是申屠嘉，一个以抨击邓通而扬名史书的名臣。当时，申屠嘉是丞相，有一回入朝，邓通坐在皇帝的旁边，“有怠慢之礼”。其实，以邓通谨小慎微的个性，他焉敢对丞相不敬？所谓的怠慢，无非就是这个座位安排得不对。可这是皇帝的安排，胆小的邓通怎么能反驳？果然，申屠嘉看不惯，当面批评皇帝，皇帝回复说，“你不要再说了，这是我的私事。”下朝以后，申屠嘉作檄召邓通到丞相府来，扬言如果不来，就要斩了他。邓通怕得要死，去哀求皇帝，皇帝说：“你去吧，我会派人再召你回来的。”邓通只好不情不愿地到了丞相府，摘掉帽子，光着脚下跪，向申屠嘉磕头请罪。申屠嘉理所当然地承受着，也不还礼—须知邓通也是太中大夫啊—责备他说：“朝廷之上，皇帝宠幸你这等小臣，让你在大殿上不守规矩，我今天就要斩了你！”邓通不停地磕头，头都磕出血了，申屠嘉还是声称不放过他。文帝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就派人持节召邓通回宫，向申屠嘉谢罪说：“这是我亲狎的臣子，你就放过他吧。”申屠嘉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方才勉为其难地放过邓通。

申屠嘉所行事，大概类此。到了景帝时，景帝信任晁错，不太听申屠嘉的建议，申屠嘉暗暗生恨。终于有一次，他借晁错擅自凿开宗庙围墙为门一事，要求诛杀晁错。孰料晁错事先知道了，求助于景帝，景帝对申屠嘉说，那不是庙的内墙，而是外墙，这事是我同意干的，晁错没有错。申屠嘉除不掉晁错，大恨，回到家，就呕血而死。

文帝和景帝之时，其实尚未建立起强大的皇帝集权专制：除了皇帝代表的宫廷势力之外，丞相是外朝的代表，诸侯王是地方势力的代表，都能与皇权互相制衡。所以，不管是文帝还是景帝，都对丞相非常客气。被皇帝宠幸的前后两位太中大夫邓通、晁错，是站在宫廷势力一方的；那么，这就意味着丞相的尊严和利益受到了威胁。

本来是两派利益斗争的问题，经史书这么一勾兑，赫然就分出了正邪两方。仿佛只要敢骂皇帝的，敢跟皇帝对着干的，都成了大大的忠臣、大大的好人。拜托，文帝和景帝那个时候哪里敢对丞相下手？骂皇帝没有多大风险，还能得到好名声。我不喜欢邓通，不过更讨厌申屠嘉。邓通是种无用又无害的小动物，申屠嘉却在道德的外壳下挟带不少的私货。他要弄死邓通和晁错，找出的理由都牵强得很。没本事就认了吧，他又不肯，拼命地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活活把自己气死了。

不妨读一下这段文字：“我认为，在人类的一切智能活动里，没有比做价值判断更简单的事了。一些缺乏其他能力的人，为什么特别热爱价值的领域。倘若对自己做价值判断，还要付出一些代价；对别人做价值判断，那就太简单、太舒服了。”作者是王小波。热衷于做道德评判的人是没有能力自省的，或许因为他们智商不够。

司马迁、班固都说申屠嘉“刚毅无术学”，依我看，这种保守的赞美还是太多了。申屠嘉无甚才学，仅仅是因为追随过高祖，资历老，而与他同时代的人多数都已死去，文帝才勉为其难用他做丞相的。无术学，是蠢；刚毅，是自大。一个人蠢，还好办；又蠢又自尊心强，那就无药可救了。有时候史书不得不给这种人面子；可他生在哪朝哪代，都不会讨人喜欢。

两个重口味藩王的暴行

西汉有两个重口味的藩王值得一提。所谓值得一提，不是说他们对历史有多大的影响，他们真没啥影响。而是可以看看人类的淫行，或者暴虐，到底可以抵达一个怎样的边界。

一个是江都王刘建。刘建还在做太子时，有个邯郸人给刘建的父亲江都易王刘非献了一个美女，刘建就把这个美女抢了过来，然后把这个邯郸人杀了；此事虽被立案了，却不了了之。易王死了还没下葬的时候，刘建就把父亲生平所爱的姬妾淖姬等十人召过来一起淫乱；刘建的亲妹妹徵臣已经嫁人了，回家来奔丧，又被他强奸了。

刘建在章台宫游玩的时候，让四个女人乘小船，他用脚把船蹬翻，看着她们在水里挣扎，死了两个，以此取乐。后来还用这种方法让两名郎官在小船上毙命，他高兴得大笑。宫人或者姬妾有过错，刘建就让她们光着身子击鼓，或晾在树上，有时三十天才给她们穿衣服；有时把她们的头发剃掉戴上镣铐、举着铅杵舂米；有时放狼狗来咬死这些女人，他在一边看着大笑；有时把她们关起来，让她们活活饿死。这样杀害的无辜者达三十五人。

以杀人取乐也就罢了，刘建的邪恶还有独树一帜之处：他强行把宫女裸露着，四肢绑起来，让羝羊及公狗和她交媾，想看看人与禽兽生下的孩子是怎么样的。

写到这里，我都快要吐了。你以为刘建就不知道这种行为该下地狱么？他也知道的。他总是怕被人告状，怕得要死，于是便和他的王后成光一起祝诅武帝。与此同时，他又和淮南王、衡山王一起密谋，打造兵器，准备造反；又与越繇王闽侯相暗地里勾结。直到淮南王事发，治党羽的时候，他才畏罪自杀。

对这样的人进行道德谴责是没什么意思的。他这不仅仅是人品问题，而且是精神疾病问题。他的症状，搁现在得关进精神病院里；搁以前治不了，也得与人类隔绝，还不行，就应该人道毁灭。

对他的描述同样属于限制级的另一位王，是广川王刘去。胆小者慎看。

本来，广川缪王因为有罪，已国除，后来武帝不忍心，便以其子刘去为广川王。刘去宠爱昭信。有一次，刘去发现他以前宠过的妃子王地馀袖中有刀，就鞭打她；屈打成招之下，地馀称准备与另一位宠姬昭平一起杀昭信。刘去把各位姬妾都召集过来，他和昭信把地馀和昭平都杀死了，还杀死了两个从婢。后来，又把二人的尸体挖出来，烧成灰。

刘去立了昭信为王后之后，昭信诬蔑一位叫望卿的妾与人私通，刘去便和昭信一起殴打她，又让大家用烧红的烙铁烫她。望卿受不了，投井而死。刘去把她的尸体捞出来，割鼻割唇又断舌，“椓杙其阴中”；又把她肢解了，放在大镬中，取桃灰毒药一起煮，让各位姬妾一起观摩，煮了几天几夜。

按下来，昭信又诬陷另一个姬妾荣爱。荣爱怕了，投井，未死，受不住刑，就自诬与人私通。刘去把她绑在柱上，用烧热的刀子刺瞎她的双眼，生割她腿上的肉，把烧熔的热铅灌进她的口中。荣爱死了之后，还把她肢解了和刺棘埋在一起。

凡是刘去宠爱过的，昭信一律诬陷并杀死，一共杀死了十四人，都埋在太后的长寿宫里。昭信还让刘去把各位姬妾的门全都封上，把广川王的后宫变成了监狱。

我还是那个看法：刘去和昭信的行为，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他们都是严重的精神障碍患者。我都不提《西京杂记》里记载刘去“好聚无赖少年游猎，游弋无度，国内冢藏，一皆发掘”的毛病了。一个国王，喜欢挖坟，这是什么病。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我觉得，可以率先使用《发条橙》里的洗脑法，哪怕我也认为这种洗脑法是反人类的。

刘去的死，是因为他除了后宫外，还杀了自己的师父和师父的儿子，以及望卿的妹妹和母亲，事情败露。即便在这时，宣帝仍然不忍杀他，只是废了了事。幸好，最后刘去自杀了，王后昭信被弃市。

历史上，这么重口味的故事还时有发生，最著名的当属北齐皇帝高洋。高洋以杀人取乐，其残暴和无聊带来的惊悚，简直让读者的心脏都难以承受。他的臣下李集直言说，高洋连桀、纣都不如。因为说了真话，李集被腰斩了。这个高洋，我也觉得是属于间歇性的精神病，而且是严重的精神病。

把这些史上最残暴的非人类归于精神疾病，对一部分可怜又无害的病人来说是不公平的。但更不公平在于，为什么让这些精神病患者手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让他们可以生杀予夺？刘建和刘非的罪证如此昭著，要惩戒处置的时候，还经常“上不忍”；可是，刘建手里的三十五条人命呢，刘去手里的十六条人命呢？

郭解：唯一被司马迁立传的游侠

为游侠这个群体立传的，首推司马迁。他给游侠下了个定义：“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这样的人，的确不多见。不过，我就不明白了，如果一个人能够言出必行，乐于助人，不怕牺牲，又不爱出风头，这么完美为什么又“不轨于正义”呢？是这个正义有问题呢，还是把侠客夸得偏离于事实？

司马迁的《游侠列传》里详细描写的只有郭解一人。不过，光是这个样本也不差了。郭解是河内轵县人，相面者许负的外孙。他个子矮小，精明强悍，滴酒不沾。他少年时残忍阴毒，心中愤慨不爽时，杀了很多人。他不惜生命去替朋友报仇，窝藏亡命徒去抢劫行凶，又私铸钱币，盗挖坟墓，这样的事多得数不清，只是，每次他都幸运地逃脱了，或者遇赦而回。等到郭解年龄大了的时候，行为开始检点了，就以德报怨，做善事而不期望回报。但他内心阴毒的性格并没有改变，因为睚眦小事而报复的事还经常干。少年人仰慕他的行为，经常为他报仇，也不让他知道。

其实，写到这里，我们已经知道“不轨于正义”是什么意思了。我们可以看看一个“不法”的人是怎样收买人心的：

郭解的外甥仗着郭解的势力，邀人喝酒，强行灌酒；人家生气了，杀死了他，逃走了。郭解的姐姐把儿子的尸体丢弃在道路上，不埋葬，想以此羞辱郭解。后来，凶手把情况跟郭解说了，郭解认为凶手没错，是自己的外甥无理，放了凶手，收葬了外甥。大家更加称赞郭解了。

郭解看到有人对他很傲慢，就暗中嘱托尉史对这个傲慢的人特别关注，不让他服役。这个人得知后很羞愧，负荆请罪。少年也越发仰慕郭解了。

于是乎，大家什么事都卖着郭解的面子，他人脉太广了，不把事情办成，就不会吃人家的酒食。附近的贤人豪杰都纷纷去拜访郭解，有时半夜排在他家门口的车就有十几辆。是的，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尤其成全的是仇人，这种你我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当然很牛。“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你我和李白都做不到的，他做到了，自然更牛。至于那个行为粗鲁却无辜的外甥，至于那些成全他们快意的刀下鬼，至于被藐视的国法、人性、天理，谁在乎呢？快意的人是不会在乎的，羡慕这种拥有随意处置别人性命的权力和潇洒的人，也是不会在乎的。

我们知道，在汉武帝强迫豪强迁徙至茂陵这一政令中，郭解虽未够迁徙的资格，但在汉武帝的干预之下，仍然被迫搬走了。我说过，我很讨厌汉武帝这种强迫豪强迁徙的恶法，更讨厌他不守自己定的法令，把不合资质的人也圈进里面。但这不代表我同情或赞美郭解。按郭解的为人，他是不会罢休的。果然，郭解哥哥的儿子杀了当初提名郭解迁徙的杨县椽。后来，门客又杀了杨县椽的父亲杨季主，杨的家人告状，门客又在宫门口杀了告状的人。收留郭解的籍少公，也自杀了。

官府虽然追查了他许久，但发现郭解杀的人都在大赦之前，无可奈何。可无所不能的郭解居然还是死了。原因是郭解的一位门客杀了一个说郭解不贤的儒生，并把儒生的舌头也割了下来。官吏让郭解交出凶手，但郭解确实不知凶手是谁。官吏便如实禀告，说郭解无罪。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御史大夫公孙弘说了：“郭解以平民身份为侠，玩弄权诈之术，因为小事而杀人，郭解自己虽然不知道，这个罪过比他自己杀人还严重。判处郭解大逆无道的罪。”于是，武帝就把郭解灭族了。

上面公孙弘的话虽然翻译成大白话了，但仍然需要解释。他的意思是，郭解这种睚眦杀人的方式，已经是自立法度了，无须郭解的吩咐就已按他的方式办好。这不就是法外有法吗？如果郭解是指使杀人，尚不过是刑事罪名；然而如果他成为了皇帝之外的另一个权威，那岂不就是大逆不道了吗？从这个角度说，公孙弘的推论的确有理。我之所以厌恶这种动不动就找理由把人族灭的做法，并不仅仅因为它的残酷，更因为在极权社会里，总是罪罚不当。当郭解因为小事杀人的时候，他没事；当郭解杀人抢劫干尽伤天害理之事的时候，他没事；当郭解曲法放过杀侄儿的凶手，或者藏匿各种凶徒的时候，他没事；但当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郭解并不知情的时候，却因此而族灭。这种法律，叫人怎么遵守？除了恐惧，如何尊重？

回过头来说郭解。那位枉死的儒生说得没错：“郭解作奸犯科，违反法律，怎么能称得上贤？”我也不觉得贤。他以一己好恶为准绳，在他的小小世界里，他就是一个享用着“千秋万代一统江湖”崇拜的极权君主，主宰着生杀予夺之权。

司马迁虽然给予了郭解不低的评价，并不代表他就有多喜欢游侠。在《史记·孟尝君列传》里，他说：“我司马迁曾经经过薛地，这个地方很多暴桀子弟，和邹、鲁等地的风俗不一样。我问为什么会这样，当地人说，‘当年孟尝君招徕天下任侠，那些奸诈暴戾分子来到薛地的就有六万多家。’”看出来了吧，连司马迁都认为任侠也就是那种没干什么好事的暴力分子。

我能理解民间对任侠多有褒扬之辞；然而，这不过是因为对既有的牢固的统治产生厌倦罢了。固然现实世界中的律令和政治令人厌恶，然而，任侠世界中的价值观和伦理观只是对现实秩序的拙劣的模仿，山寨的倒影只会比世俗的统治更恶劣。

张汤：揣测圣意是你最大的错

汉朝自武帝以降，治国方式基本上是外儒内法。一大群酷吏浩浩荡荡地登上历史舞台，按着皇帝的心意收拾皇帝想收拾的人。他们深谙律法，想罗织罪状给谁就给谁，想姑息纵容谁就纵容谁，都能在律令的框架里找到依据，奈何他不得。你要质疑古代律令的随意性么？对。以前的律法就是需要这么随意。几乎每个朝代都有一些皇帝施行严刑峻法，喜欢广为罗织罪名，他们这样做可不单单是为了打击那些干坏事的人；他们就是要让臣子们陷于一个往左也是犯法、往右也是犯法；做事也是犯法，不做事也是犯法；不结交朋党你就会被朋党陷害，结交了朋党你就死定了的境地当中。这么一来，人人都处于有罪与非罪的悬崖上。你会不会“被”犯罪，会不会被杀，应该是做事还是应该不做事，是用左边这条律例来让你封侯，还是用右边这条律例来把你弃市灭族，就全依仗皇帝怎么看待你，用哪一条律例施诸你身上了。正因为如此之不确定，横竖都是他有理，皇权便拥有了随意阐释的无上权威，普罗大众不可能超脱。

如果你想揣测圣意，也许你能成功，也许你死得更快。因为揣测圣意，就是圣意最讨厌的东西。

酷吏张汤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张汤的发迹，是因为彻底查办陈皇后、淮南王、衡山王谋反之事，得到汉武帝的赏识，先后晋升为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他还与另一位酷吏赵禹编定《越宫律》《朝律》等法律著作。武帝非常信任他，“丞相取充位，天子事皆决汤。”张汤的发迹，与他极善于笼络人心有莫大的关系，《汉书》称其“己内心虽不合，然阳浮道与之”。

说到张汤的本职工作，他对人心的揣摩那才叫精彩。上奏的疑难案件，他会预先为皇帝区别断案的原委，武帝肯定了，他便著为谳决法，作为廷尉断案的法律依据，这样可以显示主上的英明。如果上奏断案受皇帝斥责了，他会先谢罪，估摸皇帝心意，引出监、掾、史曾给过他的正确建议，说：“错误都在臣，他们曾给过臣建议，臣没有使用，是我愚笨，让陛下失望了。”武帝听他说得诚恳，往往就不治他的罪了。有时的奏事受到武帝的夸奖，张汤就说：“臣并不懂得这样写奏章，这是某个下属写的。”

这样的人，武帝如何能不喜欢？他的那些下属，碰到这样的主子，如何能不死心塌地？凡是武帝想加罪的，张汤便让廷尉监或掾史彻查其罪；若是皇上意欲宽宥的，他便让减轻其罪状。罪犯若是豪强，他就想法诋毁治罪；若是贫弱下民，他就常常诱导武帝从轻发落。无论是对于公卿、旧友、高官、贫民，他都尽可能地照顾到，让其服服帖帖。

看到这里，是不是很多人觉得张汤特别棒？其实，当时很多人也是这么看的。虽然他执法严峻深刻不公正，他的这些做法仍然赢得了很好的声誉，许多中下属的酷吏为他所用，有文才的人也愿意依附他，连丞相公孙弘也称赞他。的确，一个酷吏如果不贪钱，而只是为了声望，甚至可以说是为了理想行使严刑峻法的话，头上会有一圈像天使一样炫目的光环；这就是张汤比起汉朝其他的酷吏著名得多、也深刻得多的原因。

狐狸尾巴很快就会露出来了。因为与匈奴开战需要钱，张汤按照武帝的旨意，请求制造白金货币及五铢钱，垄断盐铁的生产和买卖，排挤富商大贾，还公布告缉令，剪除豪强兼并的家族，深文周纳各种罪名。制度中的各种漏洞让官吏们渔利极为便利，接着，张汤便严厉地治罪，几近“钓鱼”执法—结果是民不聊生，官也不聊生。大家都指斥张汤坏法。

可是谁也拿张汤无可奈何，因为武帝喜欢。天下人只道张汤之坏，却不知张汤不过是武帝的执行者。

张汤最终是死于派系斗争。他一心只取悦皇帝，殊不知这一行竞争太激烈了，他又不知收敛，过于自大，树敌无数。张汤之死很有戏剧张力。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不和，张汤的属吏鲁谒居指使他人弹劾李文不轨，张汤把李文处死了。后来武帝有所怀疑了，问张汤：“李文不轨的事是怎么引起的？”张汤假装很吃惊地说：“这大概是李文以前的熟人怨恨他干的吧？”

丞相的三位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与张汤有怨，找证据向武帝告状。武帝把张汤找来，给他敲边鼓，说：“我有什么打算，商人都事先知道，加倍屯积货物，这都是因为有人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们。你认为呢？”张汤明知道说的就是自己，还故作惊讶地说：“那肯定是有人这么做了。”

看看，张汤几次在武帝面前的表现，何其相似—“阳（佯）惊”。以前，每次他都能算出武帝的心意。殊不知，现在的武帝已经掌握了他的不少罪证，罪名有八项之多，他就没有猜出来。武帝最生气的是，张汤还敢当着他的面撒谎！他派赵禹责备张汤，目的就是逼张汤自杀。

对张汤的死，武帝后来后悔了，杀死了三位长史，逼丞相庄青翟自杀，厚封了张汤的儿子。我想，还是因为武帝发现，张汤那么认真地揣摩圣意，那么认真地当“影帝”，还是出于忠心。

在汉代，公卿贵族被治罪一定是有法可依的，但这个法，不是律令，而是圣意。当然，没有人是干净的，尤其是法律解释权掌握在某个人手里的时候。封建专制下，即便有法律，有的人也一定可以把它变成自己的禁脔的。

颜异：腹诽，要不得

《汉书》里，官员们的死亡率颇高。按我的直观感觉，大多数的自杀、下狱死、诛，都谈不上罪，十有八九跟他们的上疏不讨皇帝喜欢有关、跟他们的言行被人看不顺眼有关。今天看来觉得是小事，当时却随随便便就能把一位丞相搞死；你还别生气，他们完全是依照法律的。

《礼记·王制》记录了四种应当诛杀的言论罪：

“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

“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行伪而奸、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

“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

“此四诛者，不以听。”

这四种言论罪不允许犯人争讼和辩论，叫作“不以听”。《礼记·王制注》解释这四条罪名说：“剖析言辞，破坏法律，所谓舞文弄法者也。变乱名物，更改制度，或挟异端邪说，以罔惑于人，皆足以乱政，故在所当杀。”

要是今天还沿袭这些刑罚的话，基本上在网络世界里所有转发新闻、发表意见、转发美女图、谈论星座的人，都可抓去枪毙了。

言论自由是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最直接标志。没有这种自由，你就连你自己是不是奴隶都不知道。

不过，我们几千年的历史是那么丰富，有那么一些时段，不仅言论有罪，不言论也有罪，你连不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从远的说，张汤为颜异量身定做的“腹诽罪”，就是一个例子。

颜异早年为济南亭长，汉武帝时期任大司农，也就是负责农业经济这一块。汉武帝与张汤研究讨论发行“白鹿皮币”，一张白鹿皮币，价值四十万钱，而且亲王贵族到长安朝觐皇帝时，都要购买。武帝征求大司农颜异意见，颜异提出了不同看法：“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而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很简单，金子你标价一百，铜块标价一万，这生意人家没法做；这不就相当于勒索吗？这个诚实而讨厌的人，惹得武帝大为光火。张汤本与颜异有仇隙，后来有人告发颜异发表异议，武帝让张汤审理颜异一案。在《史记·平准书》里，有个细节：“（颜）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就是说，有门客谈到这件事，认为皮币这件事办得不方便、不靠谱，而颜异什么都不说，只是嘴唇动了下。

张汤马上上奏，说颜异身为九卿，看到货币不好使，不仅不给建议，还“腹诽”，应该处死。因此，颜异就被杀了。

结合当时正在推行盐铁政策的背景来看就很清楚了：所谓盐铁政策主要就是把本来属于民间的盐铁业收归国有，由国家专营，同时兼有均输平准改革币制等经济措施，国库由此获利良多。一句话，就是向民间榨取财富归朝廷，皮币也是其中之一。颜异就是反对者。

昭帝时代的“盐铁会议”则重新谈到了颜异的被害。政府官员（代表为丞相史）认为，颜异和狄山的死，是因为“生乎世而讪其上，终以被戮而丧其躯”，他们是汉朝的臣民却反对朝廷，生在当世却毁谤皇上，他们的死能怪谁呢？而知识分子（代表为部分贤良文人）却认为，他们是知道自己说了会死，也要仗义执言，是舍生取义。其中的是非对错，如果两千年前看不清楚还情有可原的话，今天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至于发展到不说话也被杀，就是言论罪推至极端的一个恶法。

张汤固然奸滑无比，不过，除了那种急皇帝所急、想皇帝所想的小人心态之外，很难否定他是一个非常专业懂行的廷尉。当时推崇的已是儒家思想，解决疑难问题所遵循的都是《春秋》的经义，这就是“春秋决狱”。这种决狱的一个方法就是“原心定罪”。如果你的动机是邪恶的，哪怕没有实际做成，或损失不大，都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像颜异这种，知道法令不好还不上奏皇帝，那不是说明你不尽职、不忠心吗？

我们都知道，动机这种东西，如果“不以听”，不让他解释的话，那也只能任由你们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了。腹诽这个罪名，是从张汤构陷颜异开始的，但因为“腹诽”而获罪被杀的，此前已有。前丞相魏其侯窦婴得罪了丞相武安侯田蚡。田蚡恼羞成怒，反诬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使田蚡能成为皇帝的肺腑之臣。我所爱好的不过是音乐、狗马、田宅，我所养的不过是倡优、巧匠之类的人；不像窦婴、灌夫那样，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在皇帝和太后之间挑拨，只盼天下有变乱，他们好立大功。”这番话，说到了武帝的心坎上了。虽然最后窦婴弃市的原因很多，但听闻窦婴“腹诽心谤”之时，武帝便已动了杀他的念头了吧？

在颜异被诛之后，公卿大夫便多谄谀取容。

颜异既不是第一个因腹诽而死的人，更不是最后一个。此后的漫长的两千年里，这些灵光一闪的罪名还时不时会用到。直到现在，还听说有人建议恢复言论罪，以便把跟他们思想不同的人都消灭。如果不幸他们有点文化，知道有腹诽这种罪的话，他们一定也很想恢复它。

王恢：言行不一，你就得死

汉武帝多次劳民伤财地与匈奴进行大规模的战争，到底是对还是错？虽说千秋功过，任人评说，然而过了两千个春秋了，是功是过，后人还是难以达成一致的认识。你要问我，我也茫然。

茫然的不只是我，还有当时大汉的一众君臣。旁边住着一位让你无法搬家又孔武有力的恶邻，天天勒索你敲诈你，打又不一定打得过，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可惜不管是在上古、中古还是近古的世界秩序里，这种恶邻一定少不了。这个困惑，在汉高祖、文帝等时代就一直存在了，只不过，他们把这口气咽下去了，采用和亲，暂时维持了和平。

武帝开始也是用和亲的办法来解决的，和亲与设市的结果是，匈奴人都亲汉，“往来长城下”。但汉武帝也很苦恼。因为他把宗室女子送给单于，又送了大量的金钱，而单于却很傲慢，经常举兵侵犯边境，烧杀抢掠，让他很难堪。

机会来了。元光二年（前133年），雁门马邑（今山西朔州）人聂壹借着王恢上书，说有办法对付匈奴。虽然有御史大夫韩安国为首的大臣表示反对，但大行令王恢自信满满地说：“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这话肯定更对汉武帝的胃口。遂开始部署对匈奴的进攻了。也就是说，之前几十年来表面维持着的和平局面，由汉廷这方面带头撕破了。

这个由王恢等谋划的计策是这样的：聂壹作为间谍，逃到匈奴，对单于说他有办法把马邑的令丞都杀掉，让马邑投降，尽取财物。军臣单于听信了。聂壹便把犯了死罪的囚犯斩首，把他们的头悬挂在马邑城头，假装是马邑长吏已死，让人请单于速来。军臣单于于是带领十万军队进入武州塞（今山西左云一带）。

此时，汉武帝派五位将军*?领兵三十万埋伏在马邑城旁边的庄稼地里伺机而动。这个阵容，这个规模，足见武帝的重视。

话说军臣单于率军行进到离马邑还有一百余里，发现牲畜遍野却无人看守，觉得不对劲，就把旁边的一亭（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给攻下来；当时的雁门尉史因为要巡查，负责保卫这座亭，单于抓了他，本来是想杀了他的。可尉史把知道的汉朝的计划都告诉了单于。军臣单于听后大吃一惊，赶紧引兵撤退。逃出来的时候还在叹息：“我得到尉史，是上天想要告知我啊。”于是，他把这个尉史封为天王。

匈奴军队全身而退，而汉朝的三十万大军灰溜溜地回去了。

其实，在安排中负责追击匈奴辎重部队的王恢、李息，已经看见了单于的军队，却任由单于大队人马从身边经过。汉武帝不能原谅王恢，把他削去官职，下在狱中，要将他斩首。换了我，我也觉得王恢极为不靠谱。细想想，那就不仅仅是看见了，而且是任由十万军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走掉。十万人啊，跑也要跑几个时辰吧？王恢一直忍啊忍啊，却没有出击，也没有采取别的措施。他的理由是，原计划我只是打单于的辎重部队，那我能打，可是他们是主力大部队过来了，我只有三万人，打不赢他们啊。

尽管王恢后面还有一句，“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意思就是说我如果主动出击，就会牺牲陛下的三万军队。可见王恢愚蠢的程度。殊不知，打仗总是要有牺牲的，作为一个主战派，一个力排众议制定战争计划的主战派，自己到了战场上的时候反而因为怕牺牲无辜而退缩，说给谁听呢？

王恢下狱之后，其子携带千金央求丞相田蚡救父亲一命，田蚡不敢直接和武帝说，便托太后。后来，太后对武帝说：“王恢是建言出兵匈奴的人，现在没有成功却杀掉王恢，皇帝是在为匈奴人报仇吗？”武帝说：“正是因为王恢的建议，我才发天下数十万兵，耗费无数。就算抓不住单于，王恢攻打他的军队，仍然会有斩获，安慰天下士大夫的心。我不杀了王恢，没有办法向天下人交代。”

王恢听闻了这个消息，在狱中自杀了。

你主动向恶霸挑衅，把人惹毛了自己撒腿就跑，人家能饶你吗？从此以后，匈奴不再与汉朝和亲了，而是更加肆无忌惮地进攻汉朝边境，抢掠财物。而武帝也开始了历时四十四年的匈奴反击战。

我一直怀疑，所谓匈奴的“巨大军事威胁”是掺了不少水分的。没有证据显示匈奴对汉朝主动进行过大规模的军事进攻，一直都仅是在边境骚扰和抢劫；但骚扰和抢劫，就是他们的民族性，与汉朝的关系是否和谐关系不大。终西汉一朝，边境就没有停止过战斗或纠缠。虽然汉廷开启战端，最后把匈奴打垮、拖死了，可是，自己也竭尽民财，伤痕累累。到底是利大还是弊大？很难一概而论。

难怪王小波说了，明辨是非是世上最难的事。

李广：一生未封侯，岂非天哉？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难封缘数奇”，卫青是不是天幸另说；然而李广终身未能封侯，的确很难找出更确切的原因。命数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李广的名声很大，一是因为他的射箭水平极高，如小李飞刀一般例不虚发，只要箭离弓必有敌人随弓弦之声倒地；曾经误把石头当作老虎，把箭射进石头中，还留下唐代卢纶的《塞下曲》：“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二是因为他很爱士兵，吃喝都和士兵在一起，得到赏赐也都分给部下，待人宽厚不苛刻，士卒们都乐于为他出力。他的名声是匈奴替他宣扬的：匈奴称之为“汉之飞将军”，躲避了他数年，不敢侵犯右北平（今内蒙古宁城一带）。

然而，李广终身未能封侯，不得爵邑，官也不过九卿。而李广的从弟李蔡，为人中下，名声比李广差远了，却早早地功至二千石，被封为乐安侯，后为丞相。

你说有人构陷过他吗？没有；你说汉武帝不曾听过他的名声吗？当然不是；难道是汉武帝妒才忌能吗？可汉武帝即便有这个毛病，也并不是用在李广身上。封侯是看功劳的，李广号称出击匈奴七十余战，我们来看一看他的战绩：

李广出兵雁门攻击匈奴的时候，匈奴打败了李广的部队，生擒李广。李广假装受伤生病，又装死，夺过一位匈奴少年的马，击败几百追兵，逃之夭夭。虽然这个逃亡异常惊险和精彩，却于功劳无补。

后来，李广随大将军卫青一起出定襄（今山西定襄），抗击匈奴，各个将领都凭着斩杀敌首的数目来定封赏，许多将领都封侯了，但李广的部队却没有功劳。注意，是“无功”，而非“有功不得封”，史家知道，问题是出在李广身上而不是皇帝身上。

两年之后，李广带领四千名骑兵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带一万骑兵，与李广一同去，各行一路。走了几百里，匈奴左贤王带领四万名骑兵包围李广。大家都很恐慌，李广却很镇定，拼死作战，一直把战斗拖到了第二天，等来了张骞的军队解了围。李广虽然机智英勇，却几乎全军覆没。按汉朝军法，张骞行军迟缓，判为死罪，后来他花钱赎为平民；李广的军功和罪罚相抵，没有封赏。

这就是李广的几次重要的战况。

没错，李广本身很有作战能力，善于团结军队将领、善用心理战、个人又骁勇无比，然而，每一次，他不是全军覆没，就是自己被俘，要么就是在沙漠中迷路……这让汉武帝如何委以重任？基于同情李广，从史书上缺乏细节的记录中，我愿意相信，他一再遭遇到远远比他实力强大得多的敌人，是他倒霉；然而，成功只需要事实，失败却需要一百条理由来开脱，光这一点，就足见李广的落魄。

此后，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举出击匈奴。李广多次请求出征，皇帝都不允许他去；元狩四年（前125年），终于答应了他，派他做前将军。

出塞后，卫青知道了单于居住的地方，亲自率领精兵追赶，而命令李广绕东路和右将军会合。李广很想和匈奴一战，卫青却不让，而是让公孙敖和自己一起对付单于。李广很生气，不辞而别，带领士卒与右将军会合；没想到却迷了路，延误了与卫青会合的时间。卫青派长史带着干粮和酒去寻找李广，询问李广等人迷路的情况，又催李广的下属接受传讯；虽然罪责还不明确，但李广已心灰意冷，拔刀自刎了。

其实李广自己也知道，不怪卫青，不是卫青有意为难他，而是在出发之前，汉武帝就下了旨意，称李广“数奇”，不让他与单于对敌，恐怕难有好结果。所谓“数奇”，就是运气不好。

机会像雨点一样打来，李广却一一躲过了。兄弟，你太不幸了。正如他自杀前的喟叹：“岂非天哉！”

当然，把李广的不幸归结于“命”，哪怕是实情，也太没有建设性了。《史记》没有给出的答案，也许藏在《汉书》的这一段里。李广对善于望气（一种相法）的王朔说：“每次出击匈奴，我都有份，而我手下校尉以下的军官，才能不及中人，以军功封侯的就有数十人，我哪一次落在人后了？始终没有尺寸功劳得以封侯，是不是因为我命中注定不能封侯？”王朔说：“将军想一想，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后悔的事？”李广说：“我当过陇西太守，羌人曾经造反，我诱降了八百多人，当天就把他们都杀掉了，至今仍然后悔。”王朔说：“最大的祸害就是杀掉已降的人，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比起八百条人命，李广的不得封侯也就算不得什么了。我不相信这两件事有因果关系，但我觉得，如果别无选择，相信善恶有报至少是种正能量。假如真有报应这回事，他的悔意多少可以拯救他。

朱买臣：给食前妻，是报恩还是报仇？

小人得志是怎么样的？我想，第一，他们会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第二，他们衣锦必须还乡，更不能夜行；第三，他们的自尊心很强，容不得一点轻慢，总是在伺机反扑。

其实，在这个问题面前我不该用这么鄙夷的语气，这样的表现，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如果受尽白眼之后，又一朝发迹，还有多少人能心态平和充满正能量呢。朱买臣这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家伙显然不例外。哪怕他是一代名臣，又是不错的辞赋家，也无法掩饰他的性格基因里，写满了“小气”两个字。

早年，朱买臣家里很穷，又不事生产，只好以卖柴为生；他的妻子也跟着他一起背柴。但她特别看不惯朱买臣在路上大声背诵诗赋的酸腐样；妻子越劝，朱买臣就越大声。妻子觉得丢脸，提出要离开他。这就说明，朱氏一直有陪同朱买臣劳动，并不是嫌朱买臣穷，而是嫌他不务正业，丢人现眼，四十多岁了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大喊大叫。面对妻子的责备，朱买臣不仅不听，而且欲发高声，并说：“我到了五十岁就一定会发达的，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我富贵了一定有你的好处的！”古人的平均寿命很短，四十多岁都半截入土了，还疯疯癫癫地说自己马上要富贵了，我想，他的妻子有责任一个耳刮子把他给打醒。

离婚后，朱买臣一个人在外边背柴。一次，他的前妻与其丈夫一起上坟的时候，看到朱买臣又冷又饿可怜兮兮，就送给他饭吃。后来朱买臣做官了，“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他也报答了妻子—他也对前妻和其丈夫“给食之”。只不过，他不是在报恩，而是在报仇。朱买臣当上会稽太守后，百余乘车送迎他；到了吴地，他看到前妻与其丈夫和一群人在修路，他就停下来，让这夫妻二人坐到后面的车上。到了太守府，他就把他们二人安置在府内，送给他们吃的穿的用的。这当然不是朱买臣厚道了。人家有手有脚自给自足地过着安生日子，你把人家夫妻当众架到家里软禁，这不是折磨和羞辱是什么？就这样，他把前妻羞辱到自杀为止。

那些津津乐道于把朱买臣妻子自求离去当成“嫌贫爱富”的教育故事的，无疑是受了后来编造的影响。比如，元人有杂戏《朱太守风雪渔樵记》，明人有传奇《烂柯山》，说的都是这个故事，但关键的结局变了，变成朱买臣当上太守之后，朱妻乞求朱买臣复合，而朱买臣则很酷地泼水马前，表示覆水难收。其实，“覆水难收”这个成语跟朱买臣没有半毛钱关系，它出自《后汉书·何进传》：“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收，宜深思之。”但现在，人人都觉得它就是朱买臣对前妻的态度了。

《烂柯山》更过分，朱买臣不仅泼水了，还说：“羞死宜甘，强辞宜补。”其前妻于是投河而死。买臣即把尸首葬于亭湾，名为羞墓，来继续这种羞辱。

这种改编不奇怪，因为《汉书》写的时代更接近、更了解朱买臣，而且女人改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元、明时期呢，贞操至上，一个女人要求离婚再嫁，那就是天诛地灭了，不仅要在肉体上消灭你，精神上也要消灭你。

朱买臣的为人如何，也可以在他的其他事迹里看见。当初，朱买臣在待诏时，经常寄居在会稽郡邸的守门人那里吃饭。买臣做了太守之后，故意穿上旧衣服，怀里揣着印绶，步行到郡邸。当时，会稽的小吏们都在吃饭饮酒，没有注意到他；买臣到了室中，跟守门人一起吃饭，吃饱了，故意露出来一点印绶。守门人很奇怪，扯出来一看，是会稽太守印。开始大家都不信，一旦确认是真的，可以想见，又该是如何惊慌失措！一群小吏和守丞相互推搡，一起排列在中庭，等着参拜朱买臣。朱买臣这才慢悠悠地出门，接受参拜。过了一会儿，长安的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乘驷车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让我想起有一位很著名的喜欢家暴的事业成功男。他接受采访时说，他坐飞机很喜欢领了登机牌却迟迟不上飞机，享受着机场一遍一遍地广播他的名字的那种快感。他需要以戏剧性的效果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朱买臣的死，是因为张汤的死；张汤的死，又是因为朱买臣等三位长史的陷害；而朱买臣的陷害，则是因为张汤对朱买臣不够尊敬，其中还包括“坐床上弗为礼”这种事。他的心眼针尖那么小，是一以贯之的。

平心而论，朱买臣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跟周阳由、暴胜之，甚至和张汤比起来，也平淡得很，让人生发不出什么深切的感慨。他才是官场上最为普遍的一种人：有点才能，庸俗不堪。

淮南王造反疑云

淮南王刘安，是传说中豆腐的发明者；同时，更是文化巨著《淮南子》的主编；在《汉武故事》中，更变成了“淮南王安好神仙，招方术之士，能为云雨”的传奇，是一个令人充满绮想的人物。不过，在历史上，他的身份就尴尬得多了：他是皇室宗亲，因谋反而被迫自杀。

淮南王这个人，其实是很希望有一番成就的，至少在文化上，他做到了。他招聚天下的宾客和游士数千人写书，编写了《淮南鸿烈》（也称《淮南子》），光是谈论神仙、炼丹技术的就有二十多万字。喜好文学的武帝也很欣赏他，他进献的新作，武帝会秘藏起来；每次宴会拜见皇上，他们都谈论古今得失和方技、赋颂，一直谈到天晚才停止。

这不好好的吗，怎么淮南王会想到造反呢？《汉书》里的记载是说，淮南王进朝廷的时候，武安侯田玢说：“皇上如今没有太子，而你是高帝的亲孙子，皇上百年以后，肯定会立你为帝。”也就是这句话，再加上彗星出现，让淮南王有了争帝位的妄念。

我非常怀疑这是欲加之罪（当然，早有史家怀疑了）。淮南王又不是傻子。他是武帝的叔叔，这段对话是在建元二年（前139年），当时武帝十七岁，刘安约四十岁，叔叔要什么时候才能捱到侄子死呢？而且，十七岁没有儿子不很正常吗？况且，武帝的叔辈、平辈、侄辈都一大串，万一武帝崩了也不可能轮到他啊。再一想，以武安侯田蚡的身份来说这段话也非常不合适。因为田蚡是武帝的母舅，封侯也因为此，却与刘安没有任何关系，这不砸自己的饭碗吗？

如果承认淮南王和田蚡不是脑残，就知道这绝不是淮南王谋反的动机。而且，依官方说法，淮南王从建元六年（前135年）开始策划谋反，到元狩元年（前122年）自杀，这十四年间，他没有调动过一兵一卒。

说到底，就是没有反心。不管是最后有没有谋反之意，都不是出乎淮南王的本心。

反过来看，汉武帝倒有杀淮南王的动机。淮南王“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又养士，正是武帝最讨厌的。武帝还有一个异母哥哥河间献王刘德，也非常有学问，为人仁厚，声望很高，结果武帝冷冷地说：“汤从七十里最后称王、文王以百里地也能即位，你再努力一把吧。”意思就是你再行仁义，皇位就是你的了。刘德只好从此沉缅酒色，郁郁寡欢。

史书的书写总是利于当权者的。淮南王被查出谋反要治罪，他自杀了；其后，上下公卿、官员等，牵连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这种情况下，想要什么样的口供不能拷出来？不敢说淮南王全然无辜，但至少，这桩二千年前的“铁案”疑点多多。

有一个细节比较有趣：

淮南王手下有一个官员叫伍被，很有才能，淮南王多次召他一起参加谋反，他就是不肯，说：“现在天下相安无事，朝廷万事都尊卑有序、合乎情理，风俗淳正，纲纪完善；虽然赶不上古代的太平盛世，不过也差不多了。”淮南王听了很生气。伍被只好说：“我有一个办法。现在诸侯对朝廷无二心，百姓对朝廷无怨气，您要制造矛盾。您可以伪造一些上奏文书，强行迁徙郡国豪强、遇赦的犯人，以及富人去朔方郡，百姓一定很生气；您再伪造皇帝的诏书，逮捕诸侯太子及其亲信大臣，诸侯一定很气愤。这时候您趁机劝大家造反，就有希望了。

可惜淮南王没有听从。他一定是个天秤座，才会如此地犹豫，如此地拖延。

这让我想起了一句俗话：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日子过得好好的谁愿意造反？不就是对现状百般不满、别无出路了吗？既然这个政府样样都顶呱呱，淮南王想造反，就得先抹黑当时政府，拆政府的台，这才能有受众。

我怀疑这段话也被严重篡改过。武帝好大喜功，当时已出征匈奴，劳民伤财、民怨极大，哪里是伍被所夸的那么万民归心、政治清明？其次，武帝多次迁徙豪强和富户去穷地方，相当于剥夺他们的财产和根基，民间早就怨声载道了；其中“元朔三年夏，招募民众十万人徙朔方”，是想把这次的坏影响都栽赃给淮南王，说是他干的吗？

其实，当时的朝廷已经是一只乌鸦，不用抹黑也是黑的；这段处处有漏洞的供词，反倒透露出朝廷的深文周纳，罗织罪名之能。

最好笑的是，皇帝与大臣们商量，伍被过去说了朝廷很多好话，可以不杀了吧？但大臣们不同意。光吹统治者好没用啊，还是被杀了。

公孙贺：哭着不愿做丞相的人

有一幕情景，我印象深刻。那是公孙贺被汉武帝拜为丞相时，但公孙贺不接印绶，反而在那里一边磕头一边痛哭。他说：“我本来是边地身份卑微的人，靠着鞍马骑射的才能做了官，本领不能胜任宰相。”武帝和他身边的人看到公孙贺那么悲伤的样子，也感动得流泪了；武帝说：“扶起丞相。”公孙贺还是不肯起来。武帝生气了，站起来要拂袖而去，他才不得不接受丞相一职。出来的时候，公孙贺身边的人问他缘故，他说：“皇帝贤明，我的本事不够，恐怕要担负的责任太重，会遭横祸啊。”

有多危险呢？因为公孙贺知道，在武帝一朝，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李蔡、庄青翟、赵周三人都因事而死，他的前任石庆虽然因为特别谨慎没有出事，也多次被武帝谴责。他自然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其实，以公孙贺的资历，他不应当这么害怕，还怕到痛哭。首先，他在年少时就从军，数次立功，还是武帝的太子舍人，从小就跟着武帝；他还娶了卫皇后的长姐卫君孺，与武帝是连襟。《史记》里说，公孙贺“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虽无功劳，也有苦劳。

公孙贺还知道担心，可是他的儿子公孙敬声却没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公孙敬声做太仆时，骄纵跋扈，还擅自动用了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发被捕入狱。公孙贺为了救儿子的命，向武帝请求去抓捕阳陵大盗朱安世来换。武帝同意了。公孙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朱安世抓住了。可一个能让武帝都头痛不已的大盗，怎么会甘心就这样被擒？况且那时的游侠之风还在民间紧一阵松一阵地刮，大盗同时也是大侠，他是拥有很多信息资源的。朱安世在狱中上书，揭发了公孙敬声不仅与阳石公主私通，还在皇帝的专用驰道上埋藏木人诅咒皇帝。武帝得知后十分生气，下令追查。而一边早就想干掉太子的江充等人，趁机对付这一支卫太子和卫皇后的派系。于是乎，公孙贺父子死在狱中，公孙家被族诛，巫蛊之祸由此而起。

公孙贺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他没有猜到原来他的丞相生涯是以流血漂橹、尸横遍野、国本动摇来作为收梢的。一场大战，长安城死了几万人。

《汉书·公孙弘传》中有这样一段话：“自蔡至庆，丞相府客馆丘虚而已，至贺、屈氂时坏以为马厩车库奴婢室矣。唯庆以惇谨，复终相位，其余尽伏诛云。”丞相府的馆舍房间，后来竟然都破败得被当作了马厩、车库或者奴婢住的房子。这是武帝着意打击丞相的结果。武帝为了加强集权，把内朝和外朝正式区分开来了。丞相的权力大大下降，只是一个执行机关；另外设立了“位在三公之上”的大将军，又提高了侍中出入禁宫的特权。简单地说吧，在高祖、惠帝等时期，丞相向皇帝施礼，皇帝是要起身还礼的；而到了武帝后期，就不理会这一套了。

历武帝一朝，共有十三位丞相；得以善终的有六位：卫绾、田千秋、许昌、公孙弘、薛泽、石庆。显然，这些能安静地活下来的人是有共同点的，他们都没有大的才能，谨慎、老实，或者最起码看起来老实。幸福都是相似的，被搞死的各有各的死法。

窦婴的死，主因是其喜欢养士，又与豪族结纳，犯了武帝的禁忌。田蚡贪奢、霸道，喜弄权术，病重而死；武帝后来发现田蚡曾经卷入淮南王刘安的谋反中，恨不得把他族灭了。李蔡，因盗景帝陵园冢地获罪自杀。庄青翟的死，是因为手下的三个长吏陷害张汤，武帝要为张汤报仇。赵周死于“明知列侯所献的黄金成色不好或重量不足却不上报”的罪；公孙贺死于巫蛊之大逆；刘屈氂则死于欲与李广利谋立昌邑王又祝诅主上。

所谓伴君如伴虎。做臣子的自己不检点，武帝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除掉他们的借口。

所以说，即使当了丞相，位极人臣也不要掉以轻心，皇帝随时可以拿一个莫须有的借口，一个口径合适的黑锅，让你温驯地死掉，死的时候不带走一片云彩。

李夫人的兄弟们的下场

李夫人因为哥哥李延年的一首《北方有佳人》而为武帝宠爱、为时人所知，她临终前的知情识趣更为人所赞叹—话说，李夫人病重的时候，武帝亲自去看望她。她蒙着被子不肯相见，说：“我因为病得久了，现在太憔悴，不敢见你。希望你好好善待我的兄弟们。”武帝百般哀求她都不肯露脸，只好生气地离开。有人问她，李夫人说：“还是不见的好。我是因为容貌得到宠幸的，现在我这么憔悴，他失望了，就不再喜欢我，怎么可能再因为顾念到我对我的兄弟们好！”

我们来看看她去世后李氏兄弟的命运吧。

哥哥李延年因为有音乐才能，被任命为协律都尉；但不要忘了，李延年本身也是武帝的男宠。

弟弟李季，在李夫人去世后，因为祸乱宫闱，和后妃们乱搞，被族灭了。

哥哥李广利，比较复杂。李广利多次出征匈奴。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卫子夫的哥哥卫青，也是这样飞黄腾达的，连外甥霍去病也成为名垂千古的战神。武帝也想以同样的路径来把李氏家族带上荣耀的巅峰。但最后呢？

太初元年（前104年），汉武帝任命李广利为统军将领，带数万人进攻大宛。这次的重要目标，是要去贰师城夺取宝马（贰师将军一号由此而来）。这里要为武帝说句公道话，夺宝马并不是为了猎奇，而因为马匹是骑兵的重要战略装备，宝马对建设和提高骑兵的战斗力举足轻重。但此时情形与当初卫青们出征匈奴已不一样了。大宛都城离长安一万二千五百五十里，又因为缺水和缺粮草，路上军队就会死掉一半，怎么还能打仗？李广利一路过去，西域各小国都坚壁清野，他只好一路攻城，打下来之后弄点吃的，打不下来就赶紧走，找下一个城市，否则几天都撑不下来。这样还怎么攻打大宛？到达郁成时，几万人只剩下几千人了；没办法，李广利只好折回来，回到敦煌。结果武帝大怒，下令，谁敢进玉门关者，斩！

至少可以看出来，李广利的军事才能，与卫青等人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为什么要挑选他？司马迁在《史记·大宛列传》里透露了：“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这是武帝的私心。除了军事才能低劣之外，西汉末史学家刘向还说李广利在伐宛过程中“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仅此而己。

初战不利。第三年，武帝又给拉了一支人数更多的军队，让李广利带领向大宛进发。这一次，绝对称得上浩浩荡荡，随大军出发的有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和骆驼上万头，运输粮食的车队从长安可以排到敦煌。以全国的力量来为李广利助攻。

请相信，“不惜一切代价”这种口号的确是有用的。从古到今，我们特别擅长动用一国的力量去完成一件事，这种代价既包括累累的白骨，也包括累累的黄金、累累的财富。然后，得到的结果或许是皇帝封禅，或者是下西洋换回几只奇珍异兽，又或者是某些政绩。在这里，还包括小舅子的仕途。

这一回，李广利是抖了起来，沿路的小国看到大军，都把粮食贡献出来，轮台城军民激烈反抗，李广利攻下后就屠城。大宛贵族害怕了，杀了大宛王投降，并把宝马都献出来。否则，李广利连大宛内城都攻不进。李广利以胜利者的姿态封侯。

征和三年，武帝又派李广利率领七万大军出征；李广利离开京城时，和丞相刘屈氂密商要立李夫人之子昌邑王刘髆为太子。但在其后的巫蛊之案中被牵连的刘屈氂被告谋反，腰斩、族灭。正在攻打匈奴的李广利得知后心绪大乱，想牺牲全军以立功，结果七万人全军覆灭，他心灰意冷地投降了匈奴。

李氏家族再次被族灭。

你看，李夫人这么聪明，能照顾好她的兄弟们吗？不能。光靠裙带关系，升得快，死得更快。

倒是她自己，还算不错，武帝按皇后礼来葬她；而霍光把李夫人追谥为皇后，与武帝配飨—李夫人的优势在于，李氏家族都死光了，不会影响新任小皇帝的地位。

卫太子：哥不是小白兔

卫太子刘据，是汉武帝的长子。刘据与武帝政见不同，日益疏离，致使父子间沟通不畅。因此武帝在巫蛊之乱中被江充、苏文等佞臣蒙蔽，刘据起兵反抗后兵败逃亡，而后因拒绝被捕受辱而自尽。后来，武帝非常后悔，也促使他“轮台悔过”进行自我反思，从而使治国之策开始由“多欲”向“无为”回归。

依我看来，这个世界上的冤案很多，汉武帝制造的冤案也很多，不过，并不包括戾太子之死。

这么说，并不是我认为卫太子该死；相反，我对历史上的这个人物颇有好感。我只是认为，在当时的法律框架和事实认定来说，刘据确实是矫诏了，起兵了，与朝廷军队开战数日，死伤数万人，这不叫造反那什么叫造反？

事实上，在昭帝时代发生了一件事，证明了法律界人士对此事的认知。有一位男子自称是卫太子（当时卫太子已自杀九年），昭帝就让大家一起辩认，大家都不好处理。结果，京兆尹（类似于北京市长）隽不疑赶到，一到就叱喝着手下把这个“卫太子”给绑起来。他说：“你们怕卫太子干什么？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了；哪怕是真的，今天回来，也是罪人啊。”

我想，民间认为刘据造反是被逼的、冤曲的，一方面是因为武帝好大喜功、连年征战让百姓对他越来越失望；另一方面，是刘据被描述得很软弱温和。把一个软弱温和的人都逼着造反了，武帝啊，你该有多坏？

但正义并不跟你是温和还是激进直接挂钩。这么说，对那些较有手段、较有能耐的行动派是不公平的。

就说刘据吧。首先，他并不软弱；其次，他非常有实力；还有，他是一个相当成熟有力的政治人物—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

生下刘据的时候，武帝已经二十九岁了，他非常兴奋，一出生便命人为刘据作《皇太子赋》，等于提前昭告天下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就是太子，并将他的母亲卫子夫由夫人立为皇后。刘据七岁时，武帝命天下鸿儒名师为其教授《公羊春秋》《榖梁春秋》。太子加冠后，武帝为他修建“博望苑”，让儿子在那里跟宾客往来，培养自己的势力，“从其所好”。

刘据是走儒家一派的，仁恕敦厚。武帝虽然也在学术上“独尊儒术”，实则是外儒内法，走的还是凌厉酷法治天下的路数。当初宠爱的时候，鼓励儿子养士；长大了以后，有了其他宠妃和其他儿子，就说人家是政见不和，男人心啊，海底针！

当然，卫太子的势力中，最重要的是卫青和霍去病一族。武帝跟卫青说，你放心吧，卫太子的地位很稳的。我现在是在忙着征战打江山，但我打下江山，就是给太子坐的；他性格不像我，而是温柔敦厚，很好，我就是要这种能安定天下的太子。

武帝是说给卫皇后和卫太子听的吗？不，就是说给卫青本人听的。

除了卫青这个后台，还可以看出，刘据的性格、主张、政治立场都相当稳定；他也获得朝中不少儒士的支持。

但武帝年老之后，终于和壮年的太子产生了龃龉。面对江充的诬陷和打击，卫太子与卫皇后完全没有机会和武帝沟通，情势很紧张。卫太子是怎么应对的？他和皇后一起，“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告令百官曰江充反”，杀了江充。之后，再率部下和宾客为将领，同时动员数万市民与政府军战于长安城中，大战五天，死者多达数万人。

事发突然，卫太子却能有这样的军事调度能力，势力不可小觑啊！由此看来，卫太子是有相当强大的政治力量的，他绝非小白兔。

我觉得，与其让后世的直系子孙宣帝们替他装可怜，说卫太子是蒙冤去世的；不如告诉大家，这一次就是卫太子所代表的儒家力量和晚年武帝代表的儒法吏和宦官系统的直接血拼。卫太子的死，促进了武帝的“轮台诏”和改弦易辙，虽败犹荣。

老公废立皇帝，老婆废立皇后

芒刺，指植物茎叶、果壳上的小刺。芒刺在背，形容内心惶恐，坐立不安，如同有芒刺扎在背上。通常情况下，考试时监考站在旁边一直看着你，考驾照时教练坐在副驾上盯着你，出丑时心仪的女神正在看着你，那样的感觉都可以叫作“芒刺在背”。

这个成语，是汉宣帝创造出来的。在霍光跟从骖乘时，他就是这种感觉。

骖乘即是居右边陪乘的人。霍光死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骖乘，宣帝坐车感到放松舒服，也愿意亲近张安世。难怪民间说，霍光的死，其宗族被诛，是因为其威震天子，“祸萌于骖乘”。宣帝对霍光百般不爽不难理解，因为他是人家霍光扶植上来的皇帝，霍光要是对他不满意，那就说不定又是尸横遍野的废立之争了！

昭帝和宣帝，都由霍光辅政，而且霍光都独揽大权；但这两位皇帝对霍光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先谈昭帝。上官桀和上官安为讨好盖长公主，为其情夫丁外人求封，霍光不许，一下得罪了四个人；上官桀在昭帝面前告霍光的状，昭帝不信，愈亲近霍光而疏远桀、安。后来，上官桀一党还有说霍光的坏话的，昭帝很生气，说：“大将军霍光是忠臣，谁再敢说大将军不是，我就不客气了。”昭帝信任且依赖霍光，显而易见。从此，大家都不敢再说什么了，上官桀等人只能准备背后借机杀霍光，再废帝迎立燕王。结果，霍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

霍光为人沉静详审。他的经典故事就是，每次从下殿门进出、停顿、前进有固定的地方，有人偷偷观察，没有出过错。他也是有惧怕昭帝的时候的，因为担心昭帝不信任他。你可以说上官桀等政敌是构陷霍光的小人，然而，未尝不是对霍光起监督作用的有效制衡。这位权臣这时还是活得比较小心的。

到了宣帝时代就不一样了。中间隔了一个二十七天就被废的昌邑王，也意味着，宣帝也有可能被霍光废掉。宣帝能不“如芒刺在背”吗？霍光能不在巨大的权力面前膨胀起来吗？就算他不膨胀，他的家人亲属能不膨胀吗？

说实话，在昭帝时隐藏着的霍光的“恶”，基本上全都在宣帝时代爆发出来了。霍光奈何不了他的家人。他的继室霍显开始起作用了，他的子侄女婿们也纷纷成长起来。他们要么蠢得惊心动魄，要么傻得铮铮发光。霍显为了能让自己的女儿当上宣帝的皇后，勾结医官淳于衍在许皇后的药里下毒，后来又指使当上皇后的女儿毒死太子。没错，霍光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然而，朝廷追查时，霍显很害怕，把具体情况告诉了霍光，霍光不仅不处置，还帮淳于衍打马虎眼。不仅如此，霍光还附和了老婆的意见，把女儿送上了皇后宝座。

光是这一条，就是死罪。

诸多子侄的不成器，也直接导致了霍家的灭门。这些罪过，不能把霍光从里面干净地剥离开来。

大概霍显的逻辑是，我老公能废立皇帝，我就能废立皇后吧。可惜，前者是遵循法理，亦符合统治集团的利益的；而后者，则是弑主。霍显的脑子不行，霍光的呢？也不行了吗？

你说这是不是墙倒众人推，谋反失败后被史书所妖魔化？可能有。但几条昭著的罪恶是免不掉的。按此前霍显和霍家人的所作所为，以汉律来论，抄家灭门已够格了。至于霍光是否像王莽一样，“谦卑未篡时”？如果他活得够长，会不会因为被宣帝的冷淡，也支持霍禹、霍山造反？谁知道呢。

最悲哀的是，那些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那一脉，今天看起来都是坏人，都是矫情。在史书的渲染下，在我们精致的价值体系的匡正之下，忠心已经成为了我们血管中的毒液。我甚至很难为上官桀、桑弘羊们找到有利的证据，也没有办法为后来的霍禹、霍山们说好话，因为这些史料都阙如。失败者不仅从肉体上被消灭，在声誉上也被踩了一万只脚，黑得万古如长夜。然而，放在当时，焉知他们不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汉武帝的不肖子孙

汉武帝立年幼的刘弗陵为帝，事起仓促。《史记·孝武本纪》是褚少孙补写的，文学性过强，武帝“立子杀母”的记载靠不住；《汉书》里则简略多了：“钩弋婕妤从幸甘泉，有过见谴，以忧死，因葬云阳。后上疾病，乃立钩弋子为皇太子。”说明钩弋夫人是死于过失。而武帝立其子为太子，则是别无选择，因为在他立了太子之后第二天就崩了。同时任命的，还有霍光等四位顾命大臣。

其实，除了可怜的戾太子刘据，早死的齐王刘闳、昌邑王刘髆之外，武帝还有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两位成年的儿子，武帝绕过他们立幼子，个中原因，还是令人遐想。也正因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别人要拿这些疑点来做文章就难免了。

这不，燕王刘旦就跳出来，声称刘弗陵不是武帝的亲生儿子，准备自己做皇帝。

燕王旦和广陵王胥都是李姬所生。自从戾太子败亡、齐王刘闳（宠妃王夫人所生）死了之后，燕王就是武帝的长子了。这个刘旦，颇有才艺，博学经书、杂说，好星历、数术、倡优、射猎，也广招游士。他认为自己应当是太子，就上书请求回京贴身护卫皇帝。这就是赤裸裸地谋求立储。武帝很生气，把他的使者下到狱里。后来刘旦又因为窝藏亡命之徒，被削郡，减少封地。武帝由此厌恶他，改立最小的刘弗陵为太子。

这个燕王实在是不晓事。他起码犯了几桩显而易见的错。第一，武帝讨厌游侠，而且是极讨厌。第二，汉代以来，太子之位是“立贤不立长”，以年长求立，是傻冒。第三，立储，本身就是帝王最忌讳的事情，毫无过错的刘荣就是因为有人嫁祸其母栗姬谋立皇后，白白被废。养了那么多士，这么基本的道理都没人告诉你吗？

燕王不承认昭帝。他派使者去长安，问执金吾广意立太子当时的情形，并表示不相信。后来，霍光秉政，大把地赐给燕王钱和封地，燕王反而生气，认为自己应当是皇帝，哪里需要霍光的赏赐？他便与宗室中山哀王子刘长、齐孝王孙刘泽等结谋，开始调兵遣将，做好谋反的准备。他的理由是，以前高后时，立惠帝之子刘弘为帝，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惠帝之子；现在我怀疑立的皇帝不是武帝的儿子，而是大臣谋立，天下人应该讨伐他。

以此为依据，刘旦与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勾结谋反。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据有限的史料来看，刘弗陵是武帝亲自立的太子，并且也有意让他继位的。因为昭帝年少，霍光执政。“（昭）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昭帝事事依赖霍光。到了十四岁时，刘旦派人上书，说霍光意欲谋反，昭帝压根不信。而且，此后别人无论再怎么说霍光的坏话，昭帝只对霍光更信任。

一边是顾命大臣霍光，一边是他的哥哥燕王、负责养育他的姐姐盖长公主、岳父上官安；前者是疏的，后者是亲的—互相指责对方谋反。神奇的是，年幼的昭帝一眼就能拔开迷雾，看出支持霍光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哥哥姐姐们全都是要他的命的。武帝啊，小刘弗陵那么明智，你可以含笑九泉了。

这里又有一个问题了。除了坏心眼的燕王刘旦，武帝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刘胥吗？干吗要立一个小孩，再让外人来辅政呢。那我们来看看刘胥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刘胥身材高大，喜欢倡优游乐，力能扛鼎，还能空手搏斗熊罴猛兽。可惜这些都不是帝王所要求的素质。“动作无法度”，其实就是指他为非作歹，最终还是不能立他为嗣。他的人品和智商，是后面一步步显现出来的。

也许是武帝崩时，刘胥觉得自己的机会不大吧，他并没有流露出要当皇帝的野心。到了燕王谋反被诛后，刘胥已变成了武帝的长子、皇帝的哥哥了。他看到昭帝小，又一直没有子嗣，心里就痒痒的，希望下一任皇帝轮到自己。他的办法，就是请来楚地的女巫李女须，下神祝诅。李女须作法，声称孝武帝附体，还以武帝的语气称“我要让刘胥当天子”。刘胥乐开了花，又让她向巫山祝祷。恰好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昭帝去世的消息，刘胥乐颠颠地杀牛还愿，以为皇帝轮流坐，明天到我家了。—结果，选出来的皇帝不是他，而是他的侄子昌邑王刘贺。

刘胥又请李女须祝诅昌邑王。没过多久，昌邑王被废。刘胥乐坏了，更加相信女须了，赐钱赐物。—结果，情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选出来的皇帝是他的侄孙刘病已。刘胥简直疯掉了。他又让女须祝诅。

看出来了吧？刘旦只是没品，刘胥不仅没品，还脑残。

直到宣帝立了太子，刘胥才终于接受了事实，知道再也轮不到他了，放弃了祝诅。刘胥还与楚王刘延寿勾结谋反，幸而被赦免。他又纵容儿子刘宝作奸犯科，杀人越货，后来刘宝被弃市，他也被剥夺封地。他不服，再一次让女巫祝诅皇帝。

祝诅在当时，是谋逆，一次就足以抄家灭族。而刘胥，却拿它当家常便饭，不事发才奇怪呢。而且，能养出刘宝这种奸淫庶母的儿子，刘胥本人有多昏庸有多不靠谱，也可想而知。

武帝的眼光是不错的，他很早就看出刘弗陵的两位哥哥是什么货色。这样，我们就能理解武帝当初为什么选择了年幼的刘弗陵，并一口气选了四位顾命大臣。

有时挺同情皇帝的，继承人的问题就是个天大的问题，生出来的儿子，有时靠教，有时靠命，有时又靠天。管你是“立贤不立长”，还是“立长不立贤”，后辈子孙总归有不肖的，总归要把你的江山丢掉的。

王吉：你是儒生还是方士？

儒家曾经出过一些迂腐的人。迂腐的人很可怕，就是那种得理不让人的人；就是那种站在宇宙中心，全世界都必须膜拜他的人，因为他是正确不可撼动的，掌握着宇宙真理。最迂腐的那一等，仗着自以为是的正确，连命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听他的理。往好了说，这叫执着；往坏了说，这叫偏执型人格。

“人无疵则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毫无瑕疵，本来就是瑕疵。我真不是来黑儒家的，皆因史书中这类迂腐的人，多是记在《儒林传》的账上；而儒家的“内圣外王”的主张，最利于培养这种又诚实又讨厌的人格。王吉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孟子曾因为回家看到老婆在闺房内“箕坐”（屁股着地，两腿自然展开如簸箕），就气得要休掉老婆。王吉也不遑多让。年轻的时候，王吉家东边的邻居院里有一棵大枣树，枝干伸在王吉家的庭院里。王吉的老婆就把枣摘下来，给王吉吃。王吉十分生气，认为老婆这是偷东西，就把老婆休掉了。邻居特别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的枣树害得人家夫妻不和，就打算把树砍了。周围的邻居得知后纷纷要求王吉把休掉的老婆请回来复婚。当时，街坊里流传一句话：“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

知道的呢，就说王吉极为廉正，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不知道的呢，就会以为王吉是不是早就想休妻再娶，或者是要恶心邻居、栽赃邻居呢。

王吉还有许多奇葩的言行。王吉曾经担任昌邑的中尉。而昌邑王刘贺，喜欢游猎，毫无节制，王吉就上疏劝谏。他的劝谏就是，打猎这种事情，既不利于身体健康，也不适合道德提高，您应该学习多做伸展运动，多走路，多呼吸吐纳多练气，这样养生就很好啦！

唉，昌邑王进宫时不过十六七岁，此前更小，王吉劝人家做这些老年健身运动，难道不是鸡同鸭讲吗？

刘贺当然听不进去，不过知道王吉是为他好，就让人给他赐酒赐肉以示尊敬，做与不做就不一定了。

同样是诤臣，龚遂的劝谏就实在而得体得多，比如，要求处置替刘贺强抢民女的侍臣，再比如，要求刘贺为昭帝典丧时必须按礼制痛哭。这些，刘贺都听从了；正是因为龚遂的建议，也让霍光等人对其产生了还不错的第一印象。

王吉说过比较有价值的话，大概就是劝刘贺当上皇帝以后，“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指霍光），政事一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就是唯霍光马首是瞻。这是对的，可惜刘贺又没听进去。结果，刘贺被废了之后，除了常劝谏的王吉和龚遂髠为城旦之外，其余昌邑属臣二百多人皆被诛杀。

宣帝登基以后，也像武帝一样，颇有好大喜功的迹象，宫室车服都比昭帝时要奢华，同时又信任外戚许、史、王氏等。被起用的王吉又上疏劝宣帝。劝的是，希望皇家能省点钱，“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要把男女伦理、上下尊卑确定起来，等等。老是说这种主子不愿意听的话，虽然没错，宣帝也嫌他的话太迂阔，不怎么听他的。

我知道有这样的一种人，在微博上的时候，你谈明星谈时尚，他就说你有这个精力为什么不关心贫困学生；你说你捐了钱给爱护流浪猫的基金会，他就说你为什么不关心山区孩子而去关心畜生；你调侃几句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他就说这个社会贪官还这么多你怎么不为底层百姓说话？他拥有着至高无上的道德审判权。当然，王吉虽然有道德洁癖，好歹人家有点真学问，匡正主子亦是他的职责；那些自费做人家道德导师的，就真不知道为什么了。

对于王吉这一类的人，班固看得很清楚。王吉与贡禹、龚胜、鲍宣等都为官清正，敢于进谏，都是有节操的人。“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这些人，内圣勉强近之，外王就算了，他们过高估计自己了。有时，真不知道王吉这种类型的人，算不算是道德原教旨主义者。要是不幸成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老婆，比如上司，不知是不是要整天都找地缝钻呢。

然而诡异的是，王吉虽然看起来没有幽默感，但他自己的生活可经营得不赖。一方面，他很清廉，搬家的时候，装的不过是一大袋的衣物，毫无积蓄，回乡后亦如同平民百姓般的布衣蔬食；另一方面，王吉又喜欢高车大马，华衣锦服。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清廉，又奇怪他能够这么奢侈：这么多好衣好车好马是怎么来的呢？

当时，民间有一句俗话，叫作“王阳能作黄金”。没错，《周易参同契》中谈及王吉炼黄金之事甚多，所作的黄金，即是伪黄金，用来换好车好马好生活。后来的道教文献又将王吉称为“积行成仙，不学而得”的仙人，陈寅恪老先生则认为王吉家族与后来的天师道有极深渊源：总而言之，王吉是个饱学儒士，同时还是个擅长炼假黄金、身份不公开的方士。

儒生和方士，这两个迥然有异，甚至价值观相反的身份混搭在一起了；很难理解王吉是怎么在二者之间游刃有余，自由转换的。当时的法律疏松，不过不久以后的刘更生（一代大儒，后改名为刘向）奉皇帝之命炼金，却被人劾为炼假黄金，罚当处死；由这个判例看来，这种事若查出来，王吉肯定难辞其咎。查不出来呢？他就仍然站在道德高地上，指点江山。

杨恽：死于乌鸦嘴

杨恽在大众中的知名度不高，要谈他，就要先拉出他的家世来矜夸一下。他是汉昭帝时丞相杨敞的儿子，还是司马迁的外孙。

作为丞相的儿子，司马迁的外孙（虽说通常外孙这样的旁支很少沾得上光了，但宣帝时曾迁杨恽来阐述传播其外祖父的书，王莽时又封司马迁的后人，说明司马迁地位已经很超然了；又因司马迁被宫再无子嗣，故其女儿的旁支也可继爵），杨恽以才能著称，好结交，早就名显朝廷了。可以说，司马迁的《史记》得以传播流传，杨恽是有很大功劳的。

除了揭发霍氏谋反让杨恽得以封侯，还有两件事，也增加了杨恽的好名声：一是废止了郎官出补外官要出钱的“山郎”贿赂制度，二是轻财好义，父亲的财产都分给宗族，后母给他继承的财产他也全部分给后母的昆弟。他廉洁无私、处事公平，都是人人赞誉的。

然而，杨恽性格中有致命的短板。按木桶原理来说，就是他最糟糕的一面决定了他的命运。《汉书》中云，“恽伐其行治，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同位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再有才能再慷慨，天性记仇又阴毒刻薄，无论如何也是不讨人喜欢的。这就种下了恶果。

与杨恽有过节的太仆戴长乐的下狱是一个导火索。戴长乐曾奉诏摄天子事，在宗庙演习礼仪，回来他就大剌剌地对掾史说：“我亲自面见受诏，而且还是秺侯金日磾坐在副帝的位置上御车。”结果这番话被人告上去了，称其“非所宜言”。戴长乐怀疑这是杨恽让人上告的，也上书告杨恽。

杨恽犯的罪，其实和戴长乐一样，老是说一些不得体的话。一次，高昌侯董忠的车奔入北掖门，杨恽就对人说：“听说以前有奔驰的车撞到殿门，人亡马死，没多久昭帝就崩了。现在又是这种情况，看来这都是天命啊。”还有一次，单于使者的信在朝中被遍示群臣、大家在讨论匈奴会不会来朝的时候，杨恽又乌鸦嘴了：“冒顿单于得到汉朝的好吃好用的，称其‘殠恶’，显然对汉朝没兴趣，看来是不会来了。”有一次杨恽看着西阁上画的帝王图，指着桀、纣对旁人说：“天子如果经过这里，问一问这两个人的过错，就可以从中学习到教训了。”一次听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被杀了，杨恽说：“碰上一个坏皇帝，大臣的好建议都不用，自己也会被搞死。秦朝的时候任由宦员乱政，诛杀忠良，所以走向灭亡；如果好好能任用大臣的话，政权就能延续至今了。古代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有一年，他说：“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我猜，天子今年肯定熬不到去河东祀后土祠的时候了。”

这样的句子我勉强翻译出来，多数仍然很难理解有什么问题。戴长乐上书在列举这些“罪证”的时候，是有几句评论的。比如，西阁上画的人明明有尧、舜、禹、汤，你为什么不称这几个好帝王，偏偏以桀、纣为例呢？你安的什么心？比如，你引用秦朝灭亡的故事来影射今天，诽谤皇上，想不想活了？比如，你猜皇帝活不长了，把皇帝编进段子里，更是大逆不道！

对于这样的逻辑，我无法反驳。杨恽那张嘴是比较不经大脑，说话难听，然而，都是私人场合，造成什么坏影响了吗？都是评论而非谣言，煽动出什么恶果了吗？即便有罪，又能坏到哪里呢？

其后，杨恽并不认罪，希望找人作证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结果还没成功就被宣帝侦知了，又成了一重罪。结果，杨恽的罪名被编派得非常严重：“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恶言，大逆不道。”宣帝不忍杀他，就把杨恽和戴长乐都免为庶人。

因为有昭宣的中兴，一般史书对宣帝的评价颇高。然而，当其太子刘奭委婉地劝他：刑罚请不要太过分的时候，宣帝就生气了，认为刘奭“柔仁好儒”，发出那声著名的叹息：“乱我家者，太子也！”从根本上来说，宣帝就是另一个武帝，王霸杂糅，好大喜功，猜忍刻薄。

事实证明，宣帝并没有放过杨恽。杨恽没有了爵位，就开始在家里治产业，起室宅，大手笔地挣钱花钱，自娱自乐。他的朋友安定太守孙会宗劝他，大臣废退之后，就应当闭门反思，夹着尾巴做人，不应当那么高调，更不能到处结交宾客。杨恽哪里肯听，写了一封《报孙会宗书》，洋洋洒洒，反驳了他。信中云：

“我犯这种错啊，夷灭都不足以塞责了，没想到还不杀我，都是圣主的功劳啊。我反思自己，应该做农夫过日子，所以才率领妻子儿女戮力耕织，以供给朝廷的赋敛。没想到就这样还有人不满！我现在已经是农民了，辛苦耕种；咱俩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也别再用卿大夫那一套来要求我了！”

于是，有人上书说，现在的日食，就是因为有杨恽这种坏人的存在—结果，杨恽下狱。这就是欲加之罪，连理由都懒得编了。加上前面那封《报孙会宗书》，杨恽被判大逆不道，腰斩。

《汉书》说杨恽阴毒害人，并无实事，唯见他脑子拎不清，老是乌鸦嘴。可是，谁说了乌鸦嘴是要被处死的呢？

就这么一个开明的时代，一位开明的君王，当时的臣民，会因为说了风凉话就被腰斩族灭。我们却称之为中兴，不吝赞美。

“天下第一能臣”黄霸

我的微信圈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励志故事，应接不暇的成功学ABC，许多朋友乐此不疲地相信这些教条会带他们抵达成功。现实中也差不多，很多人不是想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就是希望“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然而，成功是个啥呢？做了小官，是不是就该做大官了？有了十万贯，是不是就想有百万贯？

很多东西，还是需要点天分的；能安小富，未必就能驾驭大钱；小官做得好，不等于大官做得好。清楚地认识自己，比人云亦云地追求成功重要一百倍。有无数的历史事实可以验证我这个说法。对我上面这段话最直白的注解，大概就算是宣帝时的名臣黄霸了。

黄霸的口碑非常好，在颍川任太守时，为天下第一能臣，他极佳的政绩，前后延续了八年，好到什么程度呢？黄霸无功，仅凭日常琐碎的行政工作，就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这在西汉几乎是绝无仅有了。

从武帝始到昭帝霍光秉政时，都是喜欢严刑峻法，一般的俗吏都以严酷为能事，唯独黄霸是以宽和著称的。宣帝上台了，知道民间疾苦，改用温和的人，就挑了黄霸为廷尉正，他做得不错。黄霸因为不愿意举劾长信少府夏侯胜大不敬之罪，两人一起下狱，在狱里，他跟从夏侯胜学习《尚书》，三年之后才出狱。我想，这应该是个改变他一生的机会。在汉代，有较高声望的官员，多少都有点学术基础；黄霸出狱后，便一路扶摇直上，任扬州刺史，后又为颍川太守。

其实，从黄霸治理地方的做法就可以看出来，他的特点一是耐烦，二是善意，他喜欢以教化为主，能不用刑罚的就不用，能不赶走的就留下。这是黄霸的忠厚之处。但他的精明之处在于他精于信息控制，能够从吏民的谈话中侦知重要的信息。如果不是后者，光靠教化，恐怕没人买他的账，他也永远爬不上去了。比如说，黄霸派出一个年长诚恳的属吏出门巡视，属吏在道旁进食时，乌鸦忽然飞起来叼走了他的肉；回去后，黄霸就说：“你非常辛苦啊，在路边吃东西却让乌鸦把肉给叼走了。”属吏大惊，以为黄霸深不可测。从此，属吏连极小的事都不敢隐瞒。事实上，黄霸一直在把各种信息收集归类，比如说哪棵大树木可做棺材，哪里的猪可用来祭祀，他博闻强记，一说一个准，人家都搞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都觉得他是神一样的存在。

然而，黄霸在地方上神一样的存在，到了朝中，就是神经病一样的存在了。无他，能力不足耳。

黄霸因为地方政绩太好，先后被封为关内侯、太子太傅、御史大夫，再后来代丙吉为丞相。其实，黄霸为御史大夫时已经与丙吉相形见拙；一当上丞相，更是频频闹笑话。比如说，他就曾经召集高官和博士一起问各地来京禀报的长吏和守丞，要制定一些条例，要各地树立好风气。凡是那种有耕者让田界、男女不同路、道不拾遗的好风气的，就先上丞相殿；有，但是不具体的，排在其次；而没有这种良好道德示范的地方，就要排到最后，还要叩头谢罪。这个建议最后没实行，不过，黄霸已经打算这么干了。

就像是还怕黄霸不中圈套似的，此时丞相府上空飞来一些鹖雀，黄霸看到以为是神鸟，就商议准备上奏，说是因为他想净化风气之举做得好，所以皇天报下神鸟。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鹖雀是从京兆尹张敞府中飞过来的，可就是没人告诉他。这说明，丞相的虚荣心已经在起作用了。

张敞觉得这个丞相太傻冒了，禀报宣帝，要求废止黄霸准备施行全国的条例。宣帝也认为黄霸全民做好事的想法有点滑稽了，制止了这个行动，搞得黄霸非常惭愧。

大概你也看出来了，黄霸一到了京城，对信息的攫取能力就极度失败。如果不是张敞事先驳了他的面子，一旦他的政令真正实施，等待他的就不是没面子的问题了，命运会悲惨得多。对基本情况的判断失误，还导致黄霸做了一件蠢事：乐陵侯史高受皇帝重用，黄霸就推荐他当太尉。宣帝派尚书质问黄霸：选将相官员，是皇帝我的工作，而且我这么了解史高，哪里轮到你越职插嘴？黄霸吓得免冠谢罪，好几天才得到谅解。

从此，黄霸老实了，像林黛玉进贾府一样，话不敢多说一句，路不肯多走一步。

美国管理学家劳伦斯·丁·彼得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彼得定理”：“在层级组织里，每个人都会由原本能胜任的职位，晋升到他无法胜任的职位。”这个黄霸，就是这个悲催的不称职者。

然而，他在丞相这个位置上，仍然做了五年，后来死在任上。为什么宣帝明知道黄霸不称职还一直让他干下去呢？是因为黄霸虽然不称职，然而别人更糟。比黄霸聪明的，不如黄霸忠厚；比黄霸忠厚的，不如黄霸有政绩；比黄霸有功劳的，也可能心眼坏—谁坐在这个位置，都是如坐针毡。难呀！

黄霸当上了丞相，算成功吗？也许。可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劳永逸的，包括“成功”。

陈汤：过山车一样的人生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这么解气的话出处在哪？就是陈汤打败郅支单于后上疏中说的。虽然现在已经被演绎成“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被骂成猪”了。

陈汤数次求出使外国。先来看一下背景。当时，匈奴已分成五个单于，其中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势力最强大，但呼韩邪抢先和汉朝交好了，郅支心怀怨恨，汉朝派卫司马谷吉把郅支的质子送回去，他却杀了谷吉。郅支索性和汉朝翻脸，与康居王通婚交好，还攻击乌孙。接着，郅支杀掉了康居王女和贵人，奴役和屠杀康居百姓，还派人去向阖苏、大宛诸国勒索财物。

在这种局面之下，陈汤与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看出了郅支的野心：侵陵乌孙、大宛，欲征服康居；然后北击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对于这种汉朝的心腹大患，不能纵容。幸好郅支无城可守，如果发屯田吏士，再驱使乌孙等国的军士，就能打败郅支。甘延寿不敢擅自出兵，陈汤则不愿等朝中诸臣的讨论再作决定。他趁甘延寿生病了，矫制发兵；甘延寿想制止，被陈汤用剑胁迫。于是乎，延寿只好从命，详细部署，汉人、胡人一共出兵四万余人。

陈汤等用计抓住了康居贵人，里应外合，与康居兵一起，大败郅支，郅支单于被斩首，“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终于立下奇功。

好，回来该论功了。结果因为陈汤贪婪，贪了不少掳获之物，半路上差点就被司隶校尉逮起来查办了，陈汤上书说：“我好不容易杀掉郅支单于，万里振旅，你们不摆食劳军不说，反而要来抓我入牢，是在为郅支报仇吗？”元帝这才派人劳军。可那边中书令石显与丞相匡衡、御史等人不答应了，都说矫诏这种事，不诛就算你运气了，还想封侯！以后大家都跟你们学怎么办？元帝觉得两边都有理，久久没有下结论。

这时，学术大师、宗正刘向说话了：郅支这个混蛋，陛下想收拾他想了很久了，甘延寿和陈汤干掉他，也正是体会了您的圣意啊！现在大汉扬威四方，呼韩邪也更死心塌地地归附于我们，这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啊。您想想，贰师将军李广利带领五万大军，花费亿万，耗时四年，才得到骏马三十匹、斩了大宛王；其他小罪过还不知道有多少。孝武帝念他辛劳，不但不追究他的过错，还大肆封赏他。今天呢，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的名望比大宛王高，杀使者的罪名大于留马不发的罪名；而甘、陈二人不动用汉军，不耗费军粮，其功德高于贰师百倍！虽然他的确有小过，但这么大的功劳，可比历史上的名臣都强多了！陛下一定要好好封赏他啊！

元帝终于下定决心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爵关内侯。

这种思路没问题。“不以小眚掩大功”，陈汤后来也被证实确是外政的一把好手。几年后，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上书，打算发城郭敦煌兵以自救。朝中大臣都争论不决。陈汤掐指一算：不用救，现在围早就解了，按路程，五天后我们就能收到战报了。结果，四天后军书到了，说解围了。大家都佩服得不得了。陈汤明法令，擅长因事为势，他所说的，皇帝多听从。

假设事情到了这里结束了，那么就一切简单了，就没有多少可争议的了。然而，陈汤是一个极为伶俐又极为狡诈的人，他对名与利，汲汲营取；朝中也不乏别的伶俐又狡诈的人，为了自己的名与利，与他作对。陈汤自己的屁股又不干净，根源，就在一个贪字。

成帝上台时，宿敌、丞相匡衡以陈汤以前贪污了康居国的财物为由，让陈汤免官了；后来，陈汤又上书称康居王质子不是真的王子，结果一查，陈汤是造谣，下狱当死，后来夺爵为士伍；陈汤因为贪利，又与将作大匠解万年建议成帝迁陵，成帝听从了，结果极度劳民伤财，成帝悔之不及，下诏罢陵，准备处理他。

本来，一般人犯了这几宗事，就得赶紧夹着尾巴做人。奈何陈汤艺高人胆大，无所畏惧，还经常拿了钱为人办事，比如说，帮人求封，帮有罪的大臣开脱，诸如此类。

朝中本来恨他、讨厌他的人就不在少数，多项罪名下来，治了他一个“大不敬”。成帝念其有功，免他为庶人，发配到边疆。最后，成帝还是舍不得他，把他召回了长安。

想简单地把陈汤这样的人三七开或七三开，挺困难的。如果陈汤活得更长些，他一定还能贪得更多，折腾得更厉害。陈汤的功与陈汤的过，都是他的狂妄大胆的性格的一体两面。所以，他的一生像过山车一样，一会儿有功封侯，一会儿论罪当诛。但如果是一个从不犯错又墨守成规的老好人，也不能指望他有多大魄力，立下多大功劳。

在古代，每个朝代都有这么一些人，你说不清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甚至他立的功劳里，也是恶行与贪欲堆垒起来的；而他的罪过当中，也许会剥离出良好的动机；你很难把灰色都一一还原成黑色和白色。最后，你就会发现每一个被审查的高官都是陈汤；他们曾有多么满载殊荣，后来则就会被贬得多么罪大恶极。

赵广汉：最受百姓欢迎的酷吏

有时候，你会发现，一个官员从白纸黑墨对他的宣传中是能看出点什么来的。比如一位好官，一位被献上万民伞的好官，一位人人敬爱、跪满一地求他不要走的好官，即使真有新闻当作正能量这么报道了，你说该相信百分之几呢？

比如说，汉代酷吏赵广汉，你说他是不是好官呢？他因为犯了事，被腰斩，《汉书·赵广汉传》说，“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甚至有人还声称：“臣生无益县官（即天子），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居然有人说为了黎民百姓，要求替赵广汉去死！难怪说“百姓追思，歌之至今”了。

赵广汉何德何能呢？他曾在颍川太守任上，把当地的两大狂傲的宗族全部搞定，杀了他们的头头，郡中震栗。赵广汉治理那些相互勾连的豪强很简单，就是挑选出宗族中可利用的人，审讯一番，办了他们的罪，又故意露下只言片语，让他们互相以为对方告密，心生怨恨。他又教手下做了个告密筒，只要有人告密，他就把告密者的名字去掉，假托是豪杰大姓子弟互相告的阴状。结果，强宗大族之间由婚姻关系变为仇家，剽悍之风一扫而空。吏民之间形成了互相告密的风气，赵广汉就像有了许多耳目一样，想要抓谁就抓谁，大家也不知道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只像哈巴狗一样对他俯首帖耳。

没错，这样一来，赵广汉“威名流闻”，连匈奴人都知道赵广汉。可是，这种“经验”，能学吗？不过是把人性中最阴黑的一面榨取出来，供他驱役，有何胜利可言？为了自己的良好政治声誉，把整片地方的人心彻底败坏，这种作为，只怕比为了GDP把整片土地污染掉更坏得多。而且，这种因为恐惧的维稳，又能得几时？

幸运的是，在流弊还没出来的时候，赵广汉因为这种声誉，很快就被调走了，去率兵出击匈奴，回来就当上了京兆尹，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市长（实际上辖区要大得多）。

平心而论，赵广汉是有许多优点的。他精力旺盛，忙起公务，甚至整夜不睡。举个例子吧，他想知道马的价钱，往往先问狗的，再问羊的，又问牛的，最后说到马的时候，他基本上已能推断出马价了，八九不离十（据《居延汉简》考之，西汉中晚期牲畜之价，贵贱的次序是：马、牛、羊、狗）。郡中盗贼，闾里轻侠，他们的团伙关系如何，巢穴在哪里，哪些官吏收取了多少钱作奸犯科，他都如数家珍。有一次，富人苏回当上了郎官，被二人劫持，他很快就派人到了劫匪的家里，教长安丞隔屋谈判。二人惊愕，主动认罪。赵广汉感念他们没有伤害苏回，虽然将他们下狱治罪，仍然厚待他们，送酒肉送敛葬棺材，两个匪徒都称“死无所恨”。

赵广汉不贪婪，而且有人情味，再结合其无所不能的告密机制，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吏民赞不绝口。

因为巨大的成功和名声，赵广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霍光去世后，赵广汉率领长安吏兵冲到霍光之子博陆侯霍禹家里，搜查他家私自宰杀牲畜及酿酒卖酒所获的钱财，把酒垆酒坛都砸了，用斧把大门劈坏了扬长而去。霍禹的妹妹霍显君是皇后，得知情况后向宣帝哭诉。然而，宣帝对霍家过去的所作所为也十分不满，只是召见广汉问了问，并没有处罚。不过，祸根已经埋下了。

后来，赵广汉因为乱抓无辜，又指使尉史诬谄苏贤，结果尉史被腰斩，广汉被捕；后来遇赦只贬秩一等。赵广汉怀疑是同乡荣畜教唆的，就找借口杀死了荣畜。事情败露，放到丞相御史那里查。广汉的应对办法是什么呢？他就寻找魏相犯事的蛛丝马迹，发现以前魏相的傅婢有过错，上吊死了。广汉怀疑很可能是丞相夫人妒忌，把她杀死在府舍里面的。于是，他派人暗暗警告魏相，意思是你有把柄在我手里，你就别追查我了。谁知道魏相不理他这一套，越发要认真调查了。赵广汉知道，再不把魏相这件事情解决，一旦查出来，自己就完蛋了；他亲自带着吏卒闯进丞相府，召魏相的夫人跪在庭下听他的宣判，并抓了十余个奴婢，说要审当年杀婢的事情。

啧啧，一个下官私自闯进丞相家里，让丞相老婆跪下听审，这是哪里来的胆子—于情不合，于理不合，于法也不合。这是典型的狗急了就要跳墙。

魏相此时上书告到宣帝那里，说明当初并没有杀婢；而赵广汉犯了几条罪，暴力抗法，还胁迫朝中大臣。宣帝把事情下到廷尉处细查，结果，魏相是无辜的，赵广汉只有死路一条了。单单是这一次，赵广汉摧辱大臣，想劫持人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逆节伤化，不道”，就已是死罪了；再加上前面还有命案，又有其他的罪责，按律应该腰斩。

赵广汉折辱大臣的手法，和折辱百姓、折辱豪强的手法是一样的。折辱百姓他成功了，因为百姓毫无反抗能力；折辱豪强也成功了，因为他手里拿着朝廷的令箭；折辱朝廷的权臣，却遭到了强烈反弹。这是他的必然命运。

可老百姓却为这样的能吏、干将的伏法十分悲痛。他们喜欢这样的青天大老爷。我不忍心斥一句“群氓”了之。这么说吧，两千年前，百姓们的安稳和安全是最重要的，他们不得不为了生命权放弃掉人权，能暂保平安的话，别的权利就顾不上了。这是历史局限，没有办法。

张敞：都是画眉惹的祸

张敞没有当上丞相，甚至不能位列三公九卿，但不妨碍他在后世的名气比当时的丞相或名臣都更大。他出名的原因，和他不能当上丞相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因为给老婆画眉毛。后来的人撰写婚联，常爱用“张敞画眉”的典故，以喻闺房之好。想想，一代名臣，千百年后只落得个花边料，我要是张敞，肯定不是滋味。

事实上，张敞为人，并不像从四字的成语中流露出来的那种风流倜傥。他首先是一个能臣。比酷吏温和许多，比循吏又冷酷一些；比只知死谏的直臣灵活，又常有恳切之论、绝非谀臣。这是一个复杂而生动的人。

张敞的眼光准，能力强，也有直谏的勇气，先劝谏过昌邑王，后来又劝皇帝罢霍禹、霍山等人归第，又劝止胶东王太后外出游猎。不过，当个谏官并非张敞所长，张敞治理地方尤有手段。

当初，张敞任胶东相时就以设置购赏，鼓励群吏追捕盗贼，一时间，治安清明。是时，京兆地区治安极差，除了被诛的赵广汉之外，每个京兆尹都不称职，都做不久。张敞自称有办法，被调任京兆尹。上任后，他明察暗访，终于查出来盗贼的头目原来是几个富户，街坊邻居还都以为他们是忠厚的长者呢。张敞不动声色，派人把几个盗贼头目召至府中，宣称已掌握了他们的犯罪情况，要求他们供出其他窃贼，并协助官府抓捕，将功赎罪。其中有个盗贼头头说：“今天您召我们来这里，同伙一定已经怀疑了；最好能允许我们暂时仍担任官职，他们才会放心地赴我们的约。”张敞答应，给他们都安排了官职，让他们回去。盗贼头目回家后，设宴欢庆，遍邀同伙一起喝酒。那些盗贼纷纷赴宴，都喝醉了。盗贼头目按原先的计谋，乘机将每个盗贼后背都涂上红色。盗贼们喝完酒回家，马上就被捕役们捉住，有几百名，后都伏法。从此，长安市内社会秩序一新，治安大大好转。

同样治理京兆，同样是计谋，赵广汉和张敞大不一样。《汉书》称“其治京兆，略循赵广汉之迹”，但两人的区别很明显：赵广汉的谋略和探知消息，这方面张敞比不上，但是张敞为人敏疾，赏罚分明，专抓恶人，经常超越法度赦免小过，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而且，他本来就是研究《春秋》的，有经术作为理论，为政儒雅，不是纯用诛罚之徒。这就跟赵广汉这样的人划分了界限。

然而，张敞也留下了另一个成语：五日京兆。张敞和光禄勋杨恽关系很好，后来杨恽坐大逆诛，他的朋友都因此受牵连，一个个都免职了。只是因为宣帝觉得张敞能干，单独扣下了张敞的弹劾。张敞派贼捕掾絮舜去办个案件，结果絮舜认为张敞已被劾奏，很快就会被免职，不愿意给张敞办事，私自回家。有人劝他，他说：“现在张敞不过是五日京兆了。怎么可能把这件案办完？”这里还有一个前提：汉代规定，冬月行刑，冬月只剩下五天了，估计张敞因时间紧迫难以完办，而非预知张敞五日之后去官。所以后面才有“冬月未尽数日”之数语。张敞听说这件事，即令人把絮舜下狱。冬月就剩几天了，办案的小吏昼夜加班查案，竟然把絮舜办成了死罪。在絮舜受刑的那天，张敞派主簿转告絮舜：“五日京兆又怎么样，冬月尽了，你还能活吗？”立春时，絮舜的家人载尸申冤。行冤狱使者奏张敞“贼杀不辜”，这是死罪。宣帝不愿意杀张敞，就挑了一个轻的罪名，按此前张敞和杨恽交好这件事把张敞免职了。

利用权力，报睚眦之怨，张敞果然上不得台面。话说，当初也有人上奏说张敞给老婆画眉，宣帝询问张敞怎么回事，张敞答：“我听说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宣帝没有加以责备，然而并不等于赞赏。其实，画眉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为何会被别人知道？须知，以前的宅院都是高门大户，若不是张敞不加顾忌地展示于人前，旁人又焉能得知？从他的回答来看，他的浑不吝，也是为官“无威仪”的表现。连他平日一些用扇子拍马这些不够庄重的动作也被人揪出来说道了。张敞虽然名声很大，始终不过是郡守，“终不得大任”。元帝即位后，想找个太傅，问萧望之，萧望之说，张敞是个“能吏”，很适合治理混乱的地方，但性格轻浮，不宜当太子太傅。

性格决定命运。如果说“张敞画眉”尚算委屈的话，那么“五日京兆”可是一点也没有冤枉他。换句话来说，一个作风轻佻、私生活糜烂的人，你也很难指望他在别的事情上能严肃正派。才子也不例外。

石显：宦官的身体政治

其实，我思考过一个问题，宦官专政，到底哪些有肉体关系，哪些又没有呢？除了个别情况，正史里写的都是政治活动，很少把镜头摇到他们的床上，又语焉不详。比如说，赵高与胡亥，我是看到《汉书·樊哙传》里樊哙把高祖和宦官同床共枕的事与之相比较，方才醒悟过来，原来这两人是有私情的。

实际上，就像普通恋爱中常有不平等关系一样，同性恋人之间也经常会一方主动一方被动。胡亥依恋赵高，赵高把胡亥杀死；屈原依恋楚怀王，楚怀王移情别恋，屈原写下长长的情诗投江自尽；元帝依恋石显，被石显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信任的人全部遭殃。

因为证据太少，很少有人从性关系来分析皇帝和宦官之间的感情。元帝和石显之间，我也很难找出令人信服的证据。元帝年纪轻轻却身体不好，而石显熟稔事务、精通法律、精明能干，又善于揣摩元帝的心思，当了中书令，掌握机要文献。结果呢，石显干掉了一大批最牛气的大臣，得罪他的前将军萧望之自杀；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即大学者刘向）废锢不得进用；太中大夫张猛（张骞的孙子）自杀于公车；魏郡太守京房、待诏贾捐之弃市；御史中丞陈咸髠为城旦（为城市减少一旦罚款）；郑令苏建以其他事情被处死。

这么一来，公卿以下的，都十分害怕石显，见到他都不敢向前。

如果说以上只是政客弄权的话，那下面这件事，石显就干得太像一个善妒的女人了。他为了检验元帝对他的感情，也为了堵住别人的路，就设了个套。他先派人到各位官员那里征调人力和物资，事先对元帝说，有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到时宵禁宫门都关上了，请皇帝给个诏令让小吏开门吧。元帝答应了。石显故意拖到晚上才回来，说有皇帝的诏令要开宫门。果然，有人上书告石显专权，矫诏夜开宫门。元帝笑着把这份上书给石显看了。石显很委屈地说：您看，没错吧，大家都对我羡慕嫉妒恨呢，只有您了解我啊，我对您是忠心耿耿的呀。元帝听了十分感动，几次对石显厚加赏赐，赏赐的财产累加起来达一万万钱。

元帝是鲁钝，是昏庸，但他并不是白痴，能够与石显“君臣相得”，一直都是蜜月期，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也要归功于石显的聪明奸狡，分寸拿捏得好。比如，石显就推荐著名的儒生贡禹为谏大夫，贡禹后来官至九卿，旁人由此称道石显善举贤。这是他的自我保全之道。

不动声色是石显的本领。比如，元帝想找个御史大夫，群臣一致推举大鸿胪冯野王，说他品行能力都排第一，元帝也觉得不错，就问石显，石显说：“在九卿里面，冯野王是排第一，不过，冯野王是冯昭仪的亲哥哥，以后人家以为陛下您是任用后宫的亲戚来当上三公的呢！”元帝说：“你想得周到啊，我还没考虑到这点呢！”于是，他下诏赞美冯野王，把这个人禁锢不用了。

石显这话说得多漂亮啊。不仅看不出嫉贤妒能的痕迹，还显得特别有道德。且慢！不能“任人唯亲”，这是今天的看法，汉朝的规矩可不是这样：成帝一朝的大将军王凤、王音、王商（成帝之母王政君的弟弟）、王根、王莽全都是外戚，丞相王商（宣帝舅舅的儿子）也是外戚；元帝一朝的傅喜、丁明、傅赏也全都是外戚。好吧，你说后来这两位不靠谱的皇帝坏了规矩，那么，武帝时的卫青、霍去病、田蚡，宣帝时的霍光、霍禹，又哪个不是外戚？更不必提御史大夫、光禄大夫这种级别的了。最为可笑的是，一直与石显沆瀣一气的史高、许嘉，位高权重，全都是外戚！这时，怎么又不提不能任用外戚了？简而言之，元帝会轻易听从石显的话，就是因为元帝思想不能自理。

元帝不知道，石显陷害冯野王是有动机的。因为石显想要阿附巴结冯野王的弟弟冯逡，却没巴结上，冯逡根本不买他的账。石显怀恨在心。

应该说，石显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元帝一朝分出了三派势力：以萧望之、周堪、刘更生、张猛为代表的儒生集团；以史高、许嘉为代表的外戚集团；以石显、弘恭为代表的宦官集团。后面二者结成了同盟。当然，从历史来看，从人品来看，这场政治斗争里面，儒生都比后面的这个结盟正派得多。虽然元帝的政治观念偏向儒生，结果在实际操作中，总是被宦官集团和外戚集团利用来打压儒生。终元帝一朝，石显安然无恙，基本上没有受到过大的委屈，毫发无损；而他的对手呢，弃市的弃市、自杀的自杀、禁锢的禁锢，际遇都很惨。

我猜，石显是有能力对元帝进行性控制或者情感控制的。否则，你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帝王对这些宦官们信任到猪油蒙了心的地步。

张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曾经有一位大学教授发微博说：“我们的大学，正在培养一大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高智商，世俗，老道，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人一旦掌握权力，比一般的贪官污吏危害更大。”

这位教授看得很准，的确，这个时代有大量的聪明人，你从他们身上看不出贪婪，也看不出邪恶，但他们想要的利益总是能够精准地获得，你却弄不懂这些人是怎么突破规则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是一群很可怕的人。

不好意思以今人为例，那我们以古人来说明吧。汉成帝时的丞相张禹，就是这一类人当中的佼佼者。

张禹，汉成帝的老师，丞相，同时也是一代大儒，学问极好，尤精《论语》。同朝也学《论语》的，有一位叫朱云的山东人。他上书成帝，说：“我希望能赐给我一把尚方宝剑，可以斩佞臣，以警示其他人。”成帝十分震惊，问道：“你要斩谁呢？”他回答说：“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说：“你以小小的官职来冒犯长官，朝堂之上折辱帝师，罪不可赦。”旁边的人抓住朱云，朱云孔武有力，用手扒着殿槛，槛都折断了，一边还大声叫：“我能够像龙逄、比干这样的忠臣一样死去，就心满意足！不知道你的圣朝会有怎样的坏名声呢！”御史还要把他拖走，看不过眼的左将军辛庆忌脱下帽子解下印绶，叩头说：“这个人很直很狂，但都是真心为陛下考虑的。如果他说得对，不可以杀；如果他说得不对，也应当容忍。”辛庆忌一直磕头到流血，成帝的气才消，把朱云释放了。

在成帝崩了之后，大臣杜业上书哀帝，提醒哀帝要亲贤臣、远小人；说了成帝一朝的许多大臣的坏话，其中，就有安昌侯张禹的，称其“奸人之雄，惑乱朝廷，使先帝负谤于海内，尤不可不慎”。有汉一代，像张禹风评那么低的大儒和帝师，实在不多。

这就让人疑心了，张禹到底犯了什么罪，坏到有人要舍命杀他的程度？但在《汉书》里，你觉得张禹又有多坏呢？可能看不出来。但他的行为，又总是让人不舒服。

一是作为丞相，张禹太有钱了，买田多达四百顷，由泾河、渭河直接灌溉，非常肥沃。他也很懂得享乐，生活奢侈，住宅豪华，成日丝竹管弦不断。是为奢。

二是张禹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的学生来，张禹就带他到后堂喝酒玩乐，有女人陪、有优伶表演，一直玩到晚上；有的学生来，张禹只和他坐而论道，讲论经义，从来没有进过后堂。这样的对待学生，他们虽然没意见，然而到底给人不能一视同仁之感。是为诈。

三是动辄向皇帝讨要好的地产，又为自己的女婿和小儿子求官。是为贪。

四是特别擅长拍马屁，皇帝身体不舒服时，张禹就择日洁斋占卜，如果是好卦就献上，如果是不好的呢，他就整天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是为伪。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张禹身为丞相，执尚书事，又是帝师，却总是畏于王凤之势，处处为王凤开脱，完全没有尽到他的职责，最终导致了王氏权力独大，无人可制衡。是为奸。

这种人有学问，有能力，有手腕，你也挑不出他坏了什么事，犯了什么法。从一个平常人角度来说，张禹处处正常，只是过分聪明了而已。然而，张禹的形象很尴尬，尤其是在他作为一位高级知识分子的时候。

在西汉、乃至中国漫长的历史当中，统治思想的几个重要来源里面，法家是不谈道德的，严刑峻法搞掂一切；道家是不谈道德的，主张清静无为，主张养生，认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唯有儒家，讲究“仁、义、礼、智、信”，强调个人的道德建设—虽然那时还没有“道德”这个词。所以，你看西汉官员的选举制“举孝廉”，就直接跟道德挂钩；在明规则里，道德占极重要的位置。在这种前提之下，对平常人说是人之常情的贪婪、虚伪、胆怯、谄谀这些毛病，放在士大夫身上就是没有气节，难免格外难堪。张禹犯的不是过错，而是“道德平庸罪”。

所以以那个时代的眼光来看，以他名儒的身份，张禹一点也没有被冤枉。正如本文一开头那位大学教授所分析的，这种人一旦掌握了权力，很可怕，把国家公器玩弄于股掌之上，还不露痕迹。

火星亮了，该谁自杀？

自古以来，皇帝有错，总不能罚皇帝吧，担责的只能是臣子。不过，自从成帝的丞相翟方进自杀之后，丞相就成了背黑锅的最佳人选了。以前的丞相自杀的不少，但都有个理由，有个罪责，哪怕是委屈的、被冤的，好歹也是名义上有罪、有过错才死的。而翟方进却是个悲催的家伙。

翟方进当年做丞相司直的时候，一年之内，罢免掉两个司隶。按惯例，虽然司隶校尉位在司直之下，但亦是食二千石的官员，都是与司直并迎丞相、御史的，翟方进能有此威力，朝廷为之一震。丞相薛宣很器重他，经常对掾史说：“你要小心侍奉翟司直，不用多久，他一定会位居相位。”这番话，薛宣不是第一个说的，翟方进小时候家里虽然贫贱，就有个叫蔡父的人说他以后一定封侯。

当时，成帝正在建昌陵。你知道，这样的大工程，不论古今，都是有许多寻租的空隙，里面的油水能引得那些贵戚近臣的口水流一地。翟方进去查案，查出贪腐的赃物数千万。成帝认为这个人靠谱，就任命他为京兆尹。正当春风得意时，他的朋友青州刺史胡常给他写信，劝他悠着点，小心得罪达官贵人。翟方进是聪明人，马上收敛了，没有再查下去。

成帝一朝的丞相官员，品性大抵都是如翟方进这种，“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管是张禹还是谷永，抑或孔光。不好责怪人家贪生怕死，但代表良知和正义的士大夫阶层猥琐化，则是制度系统性的崩坏。

后来，翟方进终于当上了丞相。在丞相位上，翟方进谨慎小心，于公，事事不敢逾国家之制；于私，对后母十分孝顺。另一方面，他非常聪明，兼通文法吏事，天子很器重他，称为“通明相”。即便如此，他的持法深刻、严苛，动辄举奏牧守九卿，也得罪了不少人。

淳于长是成帝的表弟，发迹之初，翟方进独独跟他关系很好，几次举荐他。殊不知，淳于长虽然脑子极为活络，本质上却是贪财好色胆大包天的无赖。后来淳于长获罪，下狱而死，很多跟淳于长交好的人都受到牵连。翟方进心知不妙，装病，要请辞。成帝还是比较器重他的，就劝他留下，好好养病，既往不咎。翟方进好感动啊，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收拾淳于长以前的同党了。像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等等，刺吏二千石以上因淳于长之事免二十余人。效率那叫一个高呀！

就在翟方进报主恩报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

荧惑，是火星，心，是心宿二，天蝎座的一等亮星。不祥的火星在心宿徘徊不去，两星相互辉映，竞放光芒，这就叫“荧惑守心”了。对常人来说，谁会注意到这两颗星呢。但对翟方进来说不一样。翟方进好《左氏传》，也好天文星历。和他关系很好的议曹李寻对翟方进说：你危险了，“上无恻怛济世之功，下无推让避贤之效”，没有什么功劳却占有丞相之位。看来这次不仅仅是斥逐你而已了。你好好想想吧，你的府上有三百多人，就看你了。这不就是让他自杀吗？

为什么天上两颗星星很亮，丞相就要自杀呢？因为心宿二象征帝王，若火星在心宿二附近停留或逆行，则被视为侵犯帝王，恐怕会有亡故之灾。我们先来看看历史上的荧惑守心。《史纪·秦始皇本纪》中说，“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然后，然后秦始皇就死了。

这是一个实例，其实更早的时候，星占家们就有意把荧惑和君王的灾难摆在一起了。《史记·宋微子世家》里写过一个故事：（周朝宋景公）三十七年，荧惑守心。心，是宋的分野。景公很担忧。司星子韦说：“你可以把灾难移到相的身上。”景公不同意：“相，是我的股肱之臣。”又说：“可以移到老百姓身上。”景公不同意：“当君主的要善待百姓。”又说：“可以移给年岁。”景公不同意：“如果年岁收成不好，老百姓困乏了，我给谁当君主啊！”子韦说：“你这三句有君德的话，上天会听到的，荧惑应该会移走的。”于是他们开始等待，不久，灾惑果然移了三度，危险也解除了。

我想，从星占家到帝王本人，对“荧惑守心”这样的鬼话都不信吧，但是他们又一定要装成信的样子，这样才是政治正确。

我十分怀疑李寻是成帝派去的说客。不然，谁巴巴地贴上脸，好意思说出那么缺德的话？

翟方进听到李寻的话，十分忧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朝中的擅长星历谶记的郎贲丽也对皇帝说，这个天象应该由大臣来承担。于是，成帝诏见了翟方进。翟方进从未央宫回来，刚到家，还未来得及自杀呢，皇帝的诏书已经追过来了，上面把翟方进当了九年丞相犯的鸡毛蒜皮的不是都挑出来说，要他看着办。

翟方进只好自杀。成帝显然很高兴，他送了乘舆棺材，又赠以印绶，让少府大张旗鼓办丧事，还几次亲临现场，规格非常高，明显高于其他丞相，谥国恭侯。

可惜，这个灾难翟方进没有帮成帝挡掉。一个月后，四十四岁年富力强的成帝暴毙。

真的，像成帝那么鸡贼、猥琐、极品的男人，该啐他一脸唾沫。哪怕翟方进也不是什么好鸟。他拿人家当肉盾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也有一死吧？

官二代砍人，该当何罪？

如今这个时代，仇富可能不一定，仇官却是肯定的，虽然背后也许是羡慕妒忌恨。说起来，也是因为很多官员，乃至官员的家人太不争气，结果被群起而攻之，甚至因为大家对“贪官”的有罪推定，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而后快。

问题是，“情绪正义”就一定对吗？汉时的丞相薛宣之子伤人案，当时曾沸沸扬扬，就是一个有意思的案例。

薛宣是个美男，升官很快，当上少府一个多月，很快又升为御史大夫。几个月后，又出任丞相。此前，薛宣是著名的能吏，坐火箭一样升到了丞相的位置；但当了丞相后，声誉却很一般。他创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相府理讼按惯例要缴纳钱货，纳不满万钱则不移交文书，不给办案。大家都认为这位薛丞相烦琐无大体，喜欢钻营，不大称职能干；而且，他没有什么学术根基，皇帝也看不起他。

就这样，薛宣居然磕磕碰碰地当了六年丞相。碰上广汉郡盗贼群起，他派人追捕也搞不定，后来，还是皇帝找来别人平了盗。正好碰上邛成太后（宣帝的王皇后）去世，大家都忙着缉盗呢，来不及风光大葬，成帝就以丧事办得不好免了薛宣的职。幸好薛宣与后任丞相翟方进关系很好，在翟方进的举荐下，还是当着加恩尊重的给事中。后来，他还娶了敬武长公主。

哀帝上台的时候，博士申咸给事中翻出了薛宣的旧事：当初，薛宣为丞相的时候，想把后母接到长安，但他的弟弟薛修不让后母离开。后来，后母死的时候，是薛修主持丧礼，并辞官服守孝。薛宣说，弟弟怎么可能守满三年的孝呢？薛修自然很不高兴，反驳他，而且坚持守完了三年的孝。由此，兄弟不和。

申咸所弹劾的，就是薛宣不孝、不悌。

汉朝以孝为国本，真要抓薛宣的小辫子是没问题的。但这种指责，随意性很大，看上去总像是私怨居多。薛宣的儿子薛况，右曹侍郎，知道是申咸上的折，很是生气，买通了一个门客杨明，准备砍伤申咸的脸。他担心申咸在司隶空缺的时候能够补官，赶紧让杨明在宫门外砍伤申咸，把他的鼻梁嘴唇都砍裂了，身上中了八刀。

这个案件，简直具备了一切的噱头：想想看，前丞相的儿子，雇凶伤人！他爸薛宣和长公主结婚了，他还是长公主的继子！而且是在宫门口干的！而受害者，是弹劾前丞相的忠直之臣！哇，这些因素集中在一起，放在今天，民意一定会汹涌而来，用口水把薛况淹死；再加上“我爸是薛宣”之类的叫嚣—好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就办成了铁案。

毫无疑问，这种现场犯罪是逃不掉的。关键是以什么样的罪名来治罪。御史中丞等人说：按礼来说，在宫门口，过公门则下车，见到天子诸侯车常走的路则抚轼，以示崇敬；薛况居然敢在这样的地方雇凶伤人，如此胆大妄为，不是要让天下震动，让人再也不敢上奏了吗？而且，薛况的目的是让申咸再也做不了官，心眼太坏了，也办到了，这和老百姓的斗殴伤人不是一回事，应该按大不敬来论，杨明和薛况都要弃市。简而言之，“影响特别恶劣”，非死不可。

那个时代没有微博，没有论坛，我们很难直观地看到大家的争论，能够读到的只能是被筛选过的结论。但当我们见识过太多挟激奋、挟民意、办铁案之类的案件了，想必也能推想到当时一定都在喊“杀！杀！杀！”薛况当然有罪，我只是觉得，道德激愤和情绪正义在这里变得如此廉价，以致任何人不需要过脑子都能拿出来用一用。—好像骂得越厉害，你就越站在正义那一方。

总算还有不同意见。廷尉庞真就提出反对：“（当时）法律说，以刀刃伤人，罚为城旦。其实，申咸称薛宣不孝这个消息哪里来的？他不过是一向跟薛修关系很好，又跟薛宣不和，才弹劾薛宣，谈不上正义。而薛况准备伤人这件事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不是真的因为怕申咸要当司隶才伤他的，谈不上用心多险恶。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跟案发地点在哪里没有关系。当然，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自古以来的通例。按规定，薛况和杨明用爵位抵罪，完为城旦。”庞真的意思是，君子不能以怒而加刑。

讨论的结果是，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赞成中丞的意见，自将军以下博士议郎赞成廷尉的意见。权衡之下，薛况减罪一等，徙敦煌，他的父亲薛宣也被免为庶人。

这个结果，对于薛家来说，应算是意外之喜了。

薛宣作为丞相，无甚功过，颇为平庸；作为父亲，教子不严，颇为失败；而薛况，则是一个鲁莽的蠢货，一点也不值得同情。可是看到这样的结果，我却暗暗替两千年前的人高兴。因为我看到仍然有人在坚持着细小的公正，不为潮流趋势和舆论风向所左右。庞真，这个在《汉书》的“列传”中没有现身，仅在《功臣表》上出现的名字，一下子显得格外可爱了。

每个皇帝都有“男朋友”

不知为何，如今“腐女”众多，看什么都“基情四射”。那些剩女们只能哀号，“如今的好男人都有男朋友了。”

别的不敢说，至少在西汉，每个皇帝都有“男朋友”这倒是真的。

先从开国皇帝说起。黥布谋反时，刘邦一度病得很厉害，不想见人，也禁止群臣探视，周勃等人虽然着急，都不敢进去；最后还是樊哙牛，排闼直入，大臣们在后面跟着。只见刘邦枕在一个宦者身上躺着呢。樊哙哭着说，大家听说陛下龙体欠安，都很担心您呢，没想到您和一个宦者躲在这里玩呢。陛下难道忘了赵高的事了吗？刘邦不好生气，就笑着起来了。

《史记·佞幸列传》中曾指籍孺“以婉媚贵幸，与上卧起”，得高祖宠幸，不知是否就是这位宦者。

这倒是从侧面让我明白了，为什么赵高能指鹿为马，能呼风唤雨，原来他和秦二世胡亥有肉体关系啊。

孝惠帝时，则有幸臣闳孺。当时，一些年轻的官员都以戴上羽毛装饰的帽子、海贝装饰的带子为荣，脸上傅着脂粉，都是在模仿闳孺。他就是时髦。

孝文帝，自不必说，赏了一座铸钱的铜山给邓通，让这位摆渡出身的人富可敌国。他宠幸的还有宦官赵谈，与赵谈同车，结果被大臣袁盎阻止，称赵谈是“刀锯余人”，文帝也只好笑着把赵谈赶下车了。另一位宦者北宫伯子，则是以爱护别人、恭谨厚道，得到文帝的宠爱的。

孝景帝有郎中令周仁，《资治通鉴》里说，“仁始为太子舍人，以廉谨得幸。”

孝武帝时，则宠爱韩王信的后人韩嫣，那个用弹弓射金丸的狂放少年。韩嫣与刘彻还在少年时便交好，既极为聪明、懂得逢迎，又傲慢无礼，秽乱后宫。最终因为得罪王太后被除掉了。不过，就凭他的恃宠而娇，行事不正，能活下来可谓匪夷所思。此外，还有进献了倾国倾城的妹妹李夫人的协律都尉李延年，“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当然，还有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他俩是否也是武帝的男宠？至今仍然众说纷纭。我的猜测是“是”。

孝昭帝与驸马都尉秺侯金赏（车骑将军金日磾次子）同岁，少时，两人共卧起，昭帝还向霍光为金赏讨封。他们二人可算是青梅竹马。只是，昭帝对他的“爱”“不笃”，并不算太过宠，后来，金赏与权倾朝野的霍氏一族结亲了。孝宣帝时，亦有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同样与之青梅竹马，后来亦封侯，其人谨敕，品行端正。

比韩嫣还差劲的男宠，就是孝元帝所钟爱的弘恭、石显了。韩嫣不过是小孩炫富、无礼、乱搞，而宦者石显、弘恭就干脆乱政了。石显报复心极强，曾设计把一代名臣萧望之逼得自杀，还向皇帝进谗出使匈奴有功的张猛和名望甚高的冯野王，擅于在不露声色中置人于死地。可见，元帝的品位又比别的帝王低下甚多。

孝成帝时，先是宠爱敬武公主之子、富平侯张放，王太后和大司马王凤等人均“棒打鸳鸯”，把张放赶走。后来，成帝又宠爱自己的表弟、定陵侯淳于长；淳于长奸滑无度，连前皇后都要调戏，最终死于狱中。“真爱”当属张放，成帝一死，张放亦思慕而死，算是有情人。

孝哀帝时则有董贤。这是中国古代最有名的一对同性恋了，为了不惊醒董贤的好梦，哀帝把自己被董贤压着的袖子割了下来，给历史添了“断袖”一典。董贤官至大司马，哀帝甚至打算把江山送给他。

大概，西汉一朝，唯有享祚甚短的前少帝、后少帝、未成年的平帝没有男宠的记录了。

显而易见，娈幸美男，是帝王间的一种时髦、一种特权。请留意，我很审慎地使用“同性恋”这样的字眼，因为这些帝王，包括深情到无以复加的汉哀帝，首先都是双性恋，他们的后宫照样充实得很，莺莺燕燕得热闹非凡。其次，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是绝对的不平等，只是宠幸与否的关系；你几曾见到汉朝写臣僚将相之间相对平等的同性恋爱？谩说汉朝，整个中国古代史，除了狭邪小说，也罕见对等的同性恋。再次，所宠幸者，基本上都是年少美貌者。

更让我惊叹的是，从帝王们挑选男宠的口味，基本可以对这些帝王的品行和功业有大致判断。糊涂或霸道的帝王，男宠必恃宠生骄、飞扬跋扈；昏庸无能的帝王，男宠常得以封侯拜相、颠倒朝政；相对贤明开通的帝王，男宠也多是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

男朋友，真像是“好男人”的一块试金石。

冒充皇帝之子，谁导演谁受益

成帝曾生育过不少儿子，但那些儿子都在被承认之前就已消失在这世上了；实则上给继任者留下了一个定时炸弹。

定时炸弹终于有一天爆炸了，不过，那已经是王莽新朝了。

那是在始建国二年（10年）十一月的一天，一位莽夫忽然冲到立国将军孙建的轿子前。他对孙建自称是刘子舆，是成帝与侍妾生的儿子。他还说：“刘氏应当复兴，马上把未央宫空出来吧。”说完，这个人就想走。将军手下的人哪里会放过他，抓住这个男子。经过审讯，这男子承认他是常安人，姓武字仲。

孙建向王莽禀告了这件事，并按“逆天违命，大逆无道”之罪，清算武仲及其亲属当连坐者。

先要交代一下背景。成帝崩于绥和二年（前7年），此时是始建国二年，如果是成帝的孩子，大约就是二十岁左右。而就在一年前，王莽正式登基，去汉号，称为新朝。—朝代都改了，你猜，这个刘子舆有一丝一毫的胜算吗？

当然不可能。这个道理王莽懂，你我懂，一个有正常智商的政客当然也应该懂。其实，当时反对王莽的农民起义，刘氏宗亲的造反，与匈奴西域的纠纷接连不断，假设谁手里抓住了“成帝遗嗣”这张好牌一定都会好好地使用的，因为当初就是因为成帝没有子嗣才直接导致了王莽当政。然而，确实没有。以刘子舆的智商和行事说话水平，他背后不像存在着某种敌对的政治集团，否则不会策划得如此拙劣。

相反，这件事给了王莽一个极好的借口。孙建称，有人敢冒充成帝子刘子舆，此前又有安众侯刘崇、徐乡侯刘快、陵乡侯刘曾、扶恩侯刘贵等更聚众谋反，都是因为圣恩太隆。应该重新整理宗庙，把成帝、平帝这些人请出庙堂，让刘姓诸侯降级；诸刘为官吏者，皆先罢黜，各使退归，在家等待新的职务安排。王莽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如果说这是王莽的手下孙建派人自导自演刘子舆这一幕的，我一点也不意外。阴谋论的要点就是，谁得利就是谁策划的。

类似这样的事情，在昭帝时的始元五年（前82年）发生过一次。前文中提过，有一名男子乘着黄犊车，树起画有龙蛇的黄旗，戴着黄色的帽子，来到北城，自称是卫太子。早在九年前，卫太子就因为有人陷害，谋反失败自杀了；但因为卫太子是死在民间的，大家都将信将疑。此时卫太子又冒出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下诏派公卿将军们一起辨认这个人。长安城中，吏民围观的达到数万，右将军派兵到北城，以防不测。大家看了半天，没有一个敢说话的。结果，京兆尹隽不疑后来才赶到，一到就叱喝着手下把这个“卫太子”给绑起来。有人说：“是不是还不一定呢，先不要着急嘛。”隽不疑说：“你们怕卫太子干什么？卫太子得罪了武帝，逃亡了；哪怕是真的，今天回来，也是罪人啊。”他还讲了一个典故：春秋时代卫灵公有太子蒯聩，因得罪灵公而出奔于晋；卫灵公去世后，蒯聩之子辄嗣位，拒不接纳父亲返回卫国。这就是《春秋》的义。

汉代，以《春秋》决狱是其非常重要的一种治理方式。蒯辄虽然绝情，然而却是稳定之道，继位之后不宜再把政权私相授受。《春秋公羊传》对蒯辄拒不纳蒯聩评曰：“辄之义可以立乎？曰可。奈何不以父命辞王父命也。”回到卫太子的这件事来看，昭帝已即位五年，此时是霍光当政。假设这个人真的是卫太子，把政权转送给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合适吗？这同样是违反国家利益的。

隽不疑因为这件事干得好，又明经术，声名大噪。廷尉把这个人仔细审讯，才知道，这个人是夏阳人，原名成方遂，以卜筮谋生，因为有一次太子舍人曾让成方遂算过卦，说，“你的样子很像卫太子”，此人遂动了求富贵的念头。后来，成方遂被腰斩于东市。

可惜，刘子舆还不止一个。王莽杀了一个，却没有料到，还有一个具有更高策划能力的刘子舆混进了起义队伍当中。这个刘子舆，真名叫王昌，又名王郎，擅于相面算命，以占卜为业，与赵缪王之子刘林说自己为了避免当时皇后赵飞燕的迫害，逃到蜀地，又辗转至河北。就这样忽悠着，忽悠着，真的有宗室们相信了，共同拥立王昌为帝，史称“汉继帝”，他的政权被称为赵汉，以区别于更始帝刘玄的玄汉，建世帝刘盆子的赤眉汉。不过，很快，王昌就被刘秀的部将所杀，这个政权存在了五个月；这位冒充的成帝之子，也过了五个月的皇帝瘾。

现在，知道为什么大臣们整天盯着皇帝的私生活不放了吧？生不出儿子，是国家的灾难；生出一窝不争气的儿子，也是国家的灾难；生出一堆太能干的儿子，更是国家的灾难！皇权的庚续，极大地依赖着血亲；一旦让血缘关系出现了裂缝，苍蝇们就必定嗡嗡嗡地麋集其上了。

奉旨耍流氓的后果

王骏，是名儒王吉的儿子。与王尊、王章等名臣并称三王，成帝时官至丞相，在王莽时亦得重用。现在再去看这个人，几乎可说没有什么名气；就当时而言，也未必及得上他的父亲。不过，他所起的作用可不小，如果看看他出使匈奴干了些什么事，影响力可就大大超过他爹了。

应该说，匈奴与汉朝（新朝）破坏多年的平衡，撕破脸，就是拜王骏所赐。虽然上有皇帝王莽该负领导责任，下有副将陈饶该负直接责任，但王骏的这个主要责任是背定了。

其实，自从元帝派出王昭君和亲以来，王昭君在胡地做阏氏几十年，加之匈奴日渐式微，汉匈之间几乎再无战事了。那段时间，应该算是汉匈之间的蜜月期吧。只可惜，这样的好日子也只是昙花一现。很简单，王莽打心里就看不起所谓的蛮夷，他以为汉朝是天下的中心，以为汉人是礼教和文明的宠儿，至于那些蛮人，他根本不打算尊重。就在扶持平帝刘衎上台不久，王莽在一次各国驻汉使节的大会上，当众把车师后王国国王姑句、去胡来王唐兜斩首，还喝斥匈奴不得再接收逃亡到匈奴的各国人等，否则便是与大汉为敌。没错，这杀鸡儆猴，真把势力还不强的匈奴单于囊鞮知牙斯给吓着了。

这一年气候突变，冬天太冷，匈奴抢了乌桓国的人和货，汉朝派出五威将军王骏前去对囊鞮知进行一番教训。其实，周围很多小国都是汉朝的属国，平时纳贡、献质子、接受封号，承认宗主国地位，无非就是希望能得到大国的保护。当“东亚警察”也算是汉朝的责任。可惜派出五威将军的队伍动机本来就不纯。他们就是大新朝刚刚建立时，王莽派往四夷的军事宣慰队，除了宣讲大新代汉的种种合理性之外，目的是要把宣帝时期颁发给单于的玉玺更换为玉章，同时，把原先册封的王降封为列侯。至于要主持正义，替乌桓出气，倒是次要中之次要的。

王骏命令囊鞮知更换新印的时候，完全没有告诉他，是把“玺”降为“章”，也没有告诉他要把“王”降为“侯”，仅仅是哄他说，朝廷要更换印信。囊鞮知便老老实实奉上了宣帝时期汉朝颁发的“匈奴单于玺”。但单于身边的侍从感觉其中有诈，一次又一次地阻止囊鞮知。慑于大新朝的势力，囊鞮知最后还是把玺交上去了，换了新的印，两边宾主尽欢，喝了一晚的酒。匈奴一方根本没有时间查验，也不好意思查验。也对，谁会怀疑一个大国派出的正式使节会使用骗术呢。

汉使回营账后，右帅陈饶对诸位将领说：“刚才姑夕侯已经怀疑印文有问题了，几乎都不让单于把玺给我们了。如果让他看了印之后，见了印文，一定会要求还回原来的印玺，这样我们劝是劝不住的。那不就完不成任务了吗？不如我们椎破这个旧印，以绝祸根。”大家都在犹豫间，陈饶果然性格剽悍，就干脆自己用斧椎砸坏它。

第二天一早，单于才派右骨都侯挛鞮当紧急约见王骏。挛鞮当气愤至极，说：“原来大汉的旧印根本不是这样的！以前，大汉颁发给大单于的印上刻的是‘玺’而不是‘章’；如今，去掉了一个‘玺’字，加上了一个‘新’，那么，我们大单于就仅是你们的属臣了！而与左右贤王等臣下还有什么区别呢？我们不要新章了，请把旧的印绶还给我们。”

王骏解释说：“我大新代汉，本是顺天应命，按照我们大新朝的规矩，新印颁发之后，旧印立即销毁。本将请骨都侯转告单于，还是要识些事务，接受大新天子的册封。”

挛鞮当非常生气。谁见过这么无赖的使者？可人家都说了旧的印已毁了，他还能怎么办？只好灰溜溜地回去。王骏非常得意：幸亏昨夜听从副官的建议，自作主张，把旧的印砸碎了呀。

王骏又奉王莽之命，把匈奴的左右贤王统统改成了左右犁污王，这个名号明显就是带有污辱性的；不过，和单于相比，他们还不算最亏，因为单于与他们本是君臣关系，换了新章之后，大家都同为大新朝的同僚了。这让单于还怎么号令群下呢？

单于囊鞮知咬咬牙，吞下了这一切。

王骏回到新朝，王莽对他和副官陈饶砸印的行为非常赏识，还给了陈饶大大的赏赐，封为子爵。这就证明了王骏和陈饶只是奉旨耍流氓。出使的五威将军和他的手下们，虽有个人发挥，然而主旨精神算是充分贯彻了朝廷首领的意志。王骏没有被后人视为国家罪人，只因王莽兴奋地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消息传来，囊鞮知再也遏制不了自己的愤怒了。他号令手下十员大将一起出动，尽发国中精锐骑兵，骚扰边郡。王莽得知之后，觉得自己的威风被冒犯了，命令大举向西域进发。想到王莽的军队一开战就贪索无度，要钱要粮要兵，沿途的车师后国等西域小国不堪骚扰，索性投降匈奴，和大新朝对抗。匈奴也都一一笑纳。

不知天高地厚的王莽开始谋划了，要征集官军三十万，分六路并进，同时出击，务求一战就将囊鞮知赶走。从此，他便将整个帝国拖入了与匈奴多面作战的泥泞中。

王莽一建立新朝，就诞生了诸多奇形怪状、匪夷所思的政策；国内政策如是，外交政策更离奇。以前新的王朝建立后，对原来周边四夷都要加官进爵，最差也要保持不变，以换取对方的支持。但王莽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原来是国王的，一律降封为侯。那还不是人人震怒？加上派出的官吏多是态度强硬而又愚蠢无比，在他们不懈的努力之下，在他们层出不穷的诡计之下，正北的匈奴反了，东北的乌桓反了，东北的高句丽反了，西南的句町反了，西域的焉耆也反了。后来，西域各国甚至改以匈奴为主子，从此与中原断绝了一切联系。

似乎不如此，王莽就嫌败家败得不够快。这就叫：不作死就不会死。

当然，不可能有一个政权内政混乱、荒唐、天怒人怨，缺乏正当性的情况下，外交却能大方得体、不卑不亢的。更不可能有一个内政上陷入癫狂的国家，外交上却靠说几句俏皮话、耍几次流氓就能得到别国的尊重。意淫不能强国，耍流氓也不能。

第五章　后宫粉黛无颜色

在永恒的男性社会里，她们躲在后宫，只能曲折地发挥着微弱的作用；然而，一个政权的倾覆，有时竟然与这些沉默着的女性有着莫大的关系。当朝廷歌舞升平，恍若盛世的时候，女性这种角色是消失不见的；但当朝纲倾覆的时候，总是能揪出作为“祸水”的女人。

陈阿娇：始于金屋藏娇，终于媚道

汉武帝的第一个皇后陈阿娇，基本上已经被定位为一个既骄纵又可怜的女人，而且愚不可及。

汉武帝刘彻是孝景帝的第七子，其母王娡不受宠。当时已有太子刘荣，表现也还可以，刘彻是怎样当上太子的？其中关节应该不简单。司马迁和班固倒像是躲在人家的床帏底下似的，绘声绘色地讲了很多段子，大意是孝景帝的姐姐刘嫖从中斡旋，坑了太子的妈妈栗姬，扶了刘彻一把。这些故事，被演绎成了最精彩的宫斗剧。

有一本笔记小说《汉武故事》，补了一个正经史书上没有的细节：刘彻四岁时，长公主刘嫖抱着他问：“你想要讨媳妇吗？”小刘彻说：“想啊。”长公主指着身边的宫女侍者问他，指了一百多人都不合刘彻的意。最后，刘嫖指着自己的女儿问：“阿娇怎么样？”小刘彻说：“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真是神来的一笔。当然，王夫人可能会教儿子，说你要好好讨姑姑的喜欢，你要在姑姑面前乖一点；但“金屋藏娇”这样的话，只有孩子才能想得出来。不知他对这个小表姐，到底是性心理的早熟，还是政治野心的早熟？

后来，刘彻登基了，阿娇也被封为皇后，一个政治同盟结成。在窦太后当政时，窦长公主的势力保护了羽翼未丰的小皇帝；奈何小皇帝掌权后，这种好日子也就快到头了。陈皇后没有生育，刘彻就宠幸卫子夫，皇后几次派人暗算卫子夫及卫青等人，结果却直接导致卫青得重用，卫子夫更受宠，生下三女一子，陈皇后直接被冷落，没人搭理。

长公主可能猜到故事的开头，却没有猜到故事的结尾。这个皇后是政治联姻选上的，等到政治目的实现时，皇后就成了用完的药引，被嚼干了，吐掉了。如果皇后老老实实，毫无破绽，大概还是能安稳度日的；奈何阿娇不是这样的人，她骄气惯了，不肯伏低做小，还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玩法，于是就悲剧了。

最后，陈皇后是因为“挟妇人媚道”而被废的。到底是因为皇后空虚寂寞召来女巫乱搞呢，还是因为皇后想夺回皇帝的宠爱而行巫作法呢，这些都已经只剩猜测了。

这个“妇人媚道”很复杂，从《汉书·后妃传》里看，陈皇后是“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即包括了巫蛊、祠祭、祝诅几方面。在上文中，陈皇后的媚道与巫蛊、祠祭、祝诅并提；还有，成帝许皇后罪名为媚道，但《汉书·五行志上》则记述为“坐巫蛊废”，可见，这其实是一回事。《尚书·无逸》孔颖达疏：“诅祝，谓告神明令加殃咎也。以言告神谓之‘祝’，请神加殃谓之‘诅’。”西汉一朝，随手就能拉出好几个皇后涉及巫蛊、祝诅之事，一旦被发觉，轻则废后，重则族诛。

从字面上来看，我们现在不太能理解“巫蛊、祠祭、祝诅”意味着什么了。尤其在后宫，宠妃或皇后，找个借口杀人、杀婴（皇帝的子嗣），哪怕被发现，后果都不如祝诅之类的严重（前者通常是失宠或者自杀，后者则可能被族诛）。当然，后宫的巫祝只是荦荦大端的一小撮，诸侯大臣，乃至民间的巫祝活动，又何时止歇过！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直至我重读学者孔飞力《叫魂》，才明白朝廷对这种祝诅祠祭的恐惧由来。他写的是大清朝的“叫魂”事件，引用的是《大清律例》，其中的“十恶”之罪中，有我们俗称“妖术”的子目，包括“采生折割人”“以邪术造蛊杀人”“造魇魅符书，祝诅杀人”，等等。写的是清朝，实则汉朝也有类似东西。如《史记》卷二十里就写道：“将陵侯史子回妻宜君，故成王孙，嫉妒，绞杀侍婢四十余人，盗断妇人初产子臂膝以为媚道。”后来，此人被弃市。

在这里，这种媚道是以“盗断妇人初产子臂膝”为作法条件的。闻之令人毛骨悚然。这个“媚道”即为妖术。不知道陈皇后用的又是哪一种？

在“祭祀”名目下对妖术定罪的做法传递了一种复杂的信息。孔飞力说：“在清廷看来，凡未经授权便与神灵交往即是对于公共秩序的一种威胁。”正因为当时的国家本身通过祭祀等多个途径建立了与神灵世界的联系，已视君主人臣及国家的命运与天象休祲相关；那么，私下与神灵联系，改变了天命，也就威胁了现实中的君臣之命数。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其实，朝廷的关注核心仍是怕被颠覆政权。

后宫中的后妃们，关心的是什么呢？无非就是“宠爱”与“子嗣”。为了求得皇上的爱宠或专宠，寻找“媚道”或“媚术”；为了求得给皇帝生个儿子，寻求巫医的帮助—这都是那些绝望的女人们最后的指望。她们不是不知道，一旦发现了会是怎样的后果，可是，她们愿意赌。

后来的废后阿娇，千方百计托了司马相如，千金买赋，以求武帝重新宠爱。赋倒是千古流传了，可惜阿娇却未能如愿。显然，这个赌注还不够大。搭上三百条性命及一个皇后宝座都没有做到的事，又岂是千金可购得？

其实，不能怪陈皇后蠢。武帝后来的皇后卫子夫，就比陈阿娇小心得多，也老实得多，奈何几十年后，卫皇后仍然自杀了，罪名还是巫蛊（后来武帝承认这是冤案）！受牵连而死的，更多达数万人。有时真觉得，后宫里哪怕最高贵的女人，竟然也没有改变命运的办法，她们唯一能用的手段又都是如此苍白、如此无力，而且一般都伴随着漫山遍野的尸体！

李夫人真的倾国倾城吗？

汉武帝曾自称“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无妇人”。语出《汉武故事》，里面记载：“元朔中，上起明光宫，发燕赵美人二千人充之，率皆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年满三十者出嫁之。掖庭总籍，凡诸宫美女万有八千。……宫人既多，亟被幸者数年一再遇。挟妇人媚术者甚众。选三百人常从幸郡、囿，载之后车，车上同辇者十六人，充数恒使满，皆自然美丽，不假粉白黛绿。侍尚衣轩者亦如之。”

要取悦这样的君王，而且要固宠，就像王佳芝勾引易先生一样，“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可惜，还不一定能轮得到呢。

所以，传说中那位“倾城倾国”的李夫人，就成了武帝的爱情绝唱了。历史学家翦伯赞甚至称赞说“（武帝）是他的李夫人最好的丈夫”。如果不是对近几十年来对汉武帝的美化工程早有心理准备，我就要一口水笑喷在电脑屏幕上了。

其实，把历史演变成民间故事的这种做法，大家都应该不陌生了。关于这段爱情，并非没有所本。其兄李延年的那首歌一直缭绕了两千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倾国倾城”至今仍是形容绝色的最佳词汇。可惜，李夫人不是褒姒，也不是海伦（《伊利亚特》中斯巴达的王后，据说她长得美艳迷人，可却水性杨花，后来和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私奔，终于引发了希腊人和特洛伊人之间的战争）。她温驯乖巧，完全无害，再美也不过是一个承受者。另有一个故事，常常出现在教世人如何做人处世的小文章里：

李夫人入宫没几年就生了重病，武帝亲自去探视，李夫人蒙着脸不愿意见他。武帝反复以千金和为其弟兄封官许诺，要求李夫人一见，李夫人就是不肯。武帝拂袖而去。夫人身边的姊妹责怪她，她说：“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正是因为我想托咐我的弟兄，我才不能把我生病时的丑样子让他看见啊，这样他只会记住我貌美的时候了。”几天后李夫人去世。果然，武帝没有见到李夫人最后一面，反而激起他无限的怀念，于是命画师将她生前的形象画下来挂在甘泉宫里。《汉书》说，“上以后礼葬焉。”（实则并非如此）

由此来看，李夫人确实聪明，聪明之处就在于她知道武帝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奴隶主，所以极其谨慎，生怕失去主人的恩宠。一个能让小妾怕得都不敢跟他见最后一面的人，还妄称什么“最好的丈夫”？历史学家尊卑不分，皇帝是要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的。

《汉书·后妃传》中讲：武帝思念李夫人，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到了晚上，方士夜张灯烛，设帷账，陈酒肉，让武帝坐在另一个帐子里，远远地看见美女的身影，长得像李夫人一样，在帷幄里坐着走着。他又不能上前，更加地想念了，还作了一首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还令人谱曲歌之，并亲自作赋，伤悼李夫人。

没错，“姗姗来迟”这个成语就是出自此处。

《汉书》还录下了这篇深情的赋。如果按这种说法，那武帝也不失为对李夫人一往情深。但是武帝招魂的对象并不是李夫人，而是另一个宠姬王夫人。《史记·封禅书》中，说的是：“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术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因为少翁招魂招得好，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只是不久后发现他是骗子，把他杀了。

方士少翁在元狩五年（前118年）就被诛杀了，此时，李夫人还没入宫呢，招魂一事自然不可能。《资治通鉴》据《史记》作王夫人，注曰：齐王闳之母。这也说明班固的记载有误。

为何要把王夫人篡改成李夫人？现在很难还原出班固这位伟大的历史学家为何在这个显而易见的关节上出错。但这大概跟李夫人后来被霍光追封为孝武皇后不无关系。武帝崩了，需要让他的某位大老婆与他茂陵配飨；但陈皇后已废；卫皇后因巫蛊之祸废了又自杀；新皇帝之母钩弋夫人也是有罪被谴责处罚，死于云阳。只剩下早死的李夫人，本人没有过错，家族被族灭了两次，皇子刘髆也已经去世，基本上没有后顾之忧，不会出现外戚或者诸侯王乱政之事了。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挑了李夫人，追封为孝武皇后。李夫人之墓在茂陵西北角，是离茂陵最近的陪葬墓。然而，从现今考古发现来看，“皇后之礼”似没有从其葬制上体现。它不过是个空衔。而且，史书与文学作品中，都从未将其称过皇后。

当然，李夫人的确曾经受宠过。可惜这种“宠”，看起来羸弱得很。李延年被封为协律都尉，是因为他本身就是汉武帝的男宠；李广利被封贰师将军，征战大宛失利，武帝便大怒，下令闭关，扬言李广利敢踏入玉门关一步就斩首。她带出来的李氏家族，遭遇了两次族灭。一次是弟弟李季，奸乱后宫，汉武帝下诏族李延年和李季兄弟宗族。后来，李广利出征匈奴前与丞相刘屈氂密谋推立刘髆为太子，事发，刘屈氂被杀，李广利家族灭，李广利投降匈奴，后来也被杀了。如果李夫人早知道这种结局的话，还不如当初不为兄弟们求封呢。

我又想起了李夫人的“聪明”。的确，像她那样受宠时仍然时时小心，处处警惕，已算是有心计的了。可惜她要面对的是绝对权力。如果你要对付的是一头大象，哪怕你是全世界最聪明的蚂蚁，又能如何呢？

怀孕十四个月才分娩的皇妃

《史记》里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汉武帝住在甘泉宫，召画工画下周公背着成王的图，于是左右群臣都知道武帝准备立最小的儿子。没过几天，皇帝派人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下簪子耳环的向武帝叩头。武帝斥道：“快快把这个女人拉走！送到掖庭狱！”夫人还频频回头看他，武帝说：“快走，反正你是活不成了！”后来，夫人死在云阳宫。而这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晚上抬着棺材送葬，并封掉她的住处。后来武帝闲来没事，问左右：“大家对我杀钩弋夫人有什么看法呢？”左右答道：“大家都在奇怪为什么立了她的儿子为太子，却要杀这个母亲呢？”武帝说：“是。这些东西怎么会是你们这些愚人所能知道的呢？自古国家之所以变乱，常常是因为主少母壮。独自居住，骄横擅权，没有人能禁止她行淫乱之事。你们不知道吕后的故事吗？”

子少母壮，就成了一个杀人的理由，而且杀的是宠妃。这得多好的定力，多残忍的品性！

不过，这个故事不是司马迁写的，而是后来补写了《史记·武帝纪》的褚少孙写的，文学性有点过强了，多多少少影响了这段细节的可信度。

而《汉书》里的记载则简略多了：“钩弋婕妤从幸甘泉，有过见谴，以忧死，因葬云阳。后上疾病，乃立钩弋子为皇太子。”

两者对比，我们才发现，关于这个“杀母”的故事里，含有许多漏洞。《史记》说的是下掖庭死，《汉书》说的是“忧死”；《史记》说的是先有意立太子，再杀母，《汉书》说的是先杀母，再立其子；经不同的细节塑造之后，《史书》中的武帝残暴猜忍，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杀无辜女子；《汉书》中的武帝温情，照拂和偏爱年幼失怙的少子。到底我们该信谁的？

其实，结合起来，整件事情颇有可疑之处。我们先来看看，钩弋夫人是怎么得宠的。

武帝巡狩过河间的时候，有望气者说，这里有一位奇女子。武帝赶紧让使者把这位少女请来。原来，这位少女多年来一直双手握拳，武帝看她长得漂亮，亲自用手展开，她的手马上就舒展了。由此，这名少女得幸，号为拳夫人。

手掌一直不能展开，这就是残疾，这又有何“奇”可言？值得皇帝去看一个残疾美人？而武帝一出手就治好了残疾，这个神迹未免也造得太直白了吧？其实，背景里交代过了，钩弋的父亲是中黄门，一直在长安，对宫中的人情世态相当了解；这个望气者，很有可能就是一个收买的托。可以想见，这位赵姓女子的入宫，也是一桩谋划好的事。从中，可以窥见赵氏女的心计与个性。

入宫以后，拳夫人晋为婕妤，居钩弋宫，大有宠，很快就生下一个儿子。而此时，汉武帝已七十岁了。这个生子过程，也是一桩奇事：怀孕十四个月。武帝说，尧是其母怀了十四个月出世的，如今的钩弋也是这样，所以把其所出世的那个门命名为尧母门。武帝真信了，不奇怪，他什么怪力乱神的都信；可我们今天的读者，如果还相信尧的故事，那就未免太二了。那是政治宣传啊，亲，怎么能信？哪吒还是其母怀孕三年生下来的呢，雅典娜（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还是从其父（宙斯）头上裂开跳出来的呢！

我怀疑钩弋夫人的儿子不是武帝的孩子。嗯，这个指控比较严重。但不是没有其他证据。其实，选钩弋夫人之子刘弗陵为太子，也是武帝的无奈之举。他原本一心培养的卫太子死了。宠姬王夫人生的齐怀王闳、李夫人生的昌邑哀王髆早死。燕王旦上书，愿归国入宿卫，也就是说，想当太子；武帝大怒，马上在北阙斩了他的使者。刘旦的同母弟弟广陵王刘胥更是十分不成器，还有谋反之意。全都不如这个年仅八岁乖巧可爱又聪明懂事的小孩呢。在这种已经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武帝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立新的太子，想来并不仅仅是因为子少母壮，而是他确实知道钩弋夫人的品性有问题。

史书上没有记载钩弋夫人的“有过”，是什么过。但她并不是无辜的。而武帝在杀了她之后，还令人封掉了她的住处，更是令人十分讶异：退一万步说，为了减少日后的麻烦而杀掉宠姬，人死了不是应该好好表彰安抚一番才对吗？不是应该给好好地尊个封号，显示自己的皇恩浩荡才对吗？不是应该给未来的皇帝之母一个好听的名份吗？做这样惠而不费的东西，武帝是最擅长的；可他不仅没有做，反而尽量消除宠姬存在的痕迹，欲盖弥彰。这只能说明，钩弋夫人生前确有罪，而且可能是大罪。

武帝在左右面前说，怕他死了以后，“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其中“淫乱”二字十分刺眼，听起来好像他知道了什么似的。而怕钩弋夫人成为“吕后”，可不仅仅因为吕后干出过“人彘”之事，吕后还是有公开男宠审食其的好吧？

不能指望刘彻像寻常男人一样，爱谁或不爱谁。像他那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且也非常享受驾驭这种权力的人，他的爱还不敷自己使用呢，怎么会好好地爱一个女人？但他的确是一个懂得浪漫的人，表现在女人身上，就是至少让人觉得他长情，比如对待李夫人和王夫人，都有一点情感的余温，令人感动。但钩弋夫人之死，他不仅毫无感伤，而且为之沾沾自喜，并不符合其性格。

我推测，武帝开始时喜欢刘弗陵，并无疑心；然而他发现了钩弋夫人或者勾结外臣，或者是另有奸情之后，心中疑虑。但是他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也不敢去证实。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他还是立了天资不错的刘弗陵为太子，同时安排了霍光等四位顾命大臣。

为什么说武帝别无选择？因为在他立了太子之后第二天就崩了。

有人说皇帝在有儿子的情况下，绝不可能立一个不明确血亲关系的人。通常而言是这样的，但世事无绝对。王莽的四个儿子先后被他自己杀死或病死了，他还有两个私生子，但他最后指定的皇位继承人却是王邑，他的堂弟的儿子。武帝还算是对皇帝宝座负责任的人，迫不得已选了刘弗陵也可以理解。

褚少孙在讲完这个残酷的故事之后，又说：“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这话就离谱了，孝武皇帝有六男，生子的有卫皇后、王夫人、李夫人、李姬、钩弋夫人等，除李姬不见更多史料之外，卫皇后、王夫人、李夫人何尝有因为这个原因被杀？褚少孙夸了武帝半天，可还是个“高级黑”。难怪班固不用此说，也是信不过他。

在“子少母壮”这样的悲情渲染之下，钩弋夫人在《汉武故事》里成了有先见之明的半仙，在《搜神记》里成了死而香飘十里，最后羽化的神仙。

平阳公主的三次艰难的婚姻

在各种关于汉武帝的影视剧里，大家对平阳公主并不陌生，她总是占有不小的戏份。汉武帝刘彻的母亲王皇后生了四女一男，除了他之外，还生有平阳公主、南宫公主、隆虑公主和金俗（异父姐姐）。以刘彻这种六亲不认、老婆子女都杀无赦的性格来说，他有这么多同父或同母的兄弟姐妹，小小一个平阳真不能算啥；但最后，她却是汉武帝唯一封为长公主的姐妹。

公主仪比列侯，长公主仪比诸侯王；西汉的长公主很少，必须是特别恩宠的公主，才能加封。这个地位，是平阳公主自己争取得来的，而且，维护得相当艰难。

平阳公主讨好弟弟并不容易。首先，她给他的皇帝弟弟送女人。看到刘彻即位几年都没有孩子，平阳公主找了十多个美丽的良家女孩养在家里，等刘彻经过她家的时候，她就把这些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场。刘彻看中了其中的卫子夫，平阳公主就让卫子夫跟着去侍奉皇帝“更衣”，实则是与之“嘿咻”。皇帝弟弟很高兴，赐给平阳公主千金。注意，刘彻并没有当场带走卫子夫，而是平阳“奏”，才把卫子夫送进宫的。进宫前，平阳抚着卫子夫的背说，努力混出头来吧，如果你将来富贵了，不要忘记我啊。

而卫子夫进宫后一年多没有受宠，不过，卫子夫机灵地抓住了被遣送出宫前的最后一次机会，重得刘彻欢心，并一举得子。这是二十九岁的刘彻的第一个孩子，他非常欣喜。故此，卫子夫得到了尊宠，并在后来成功地取代了陈阿娇，成为第二任皇后。

不过，光是给弟弟送了一个皇后还不够，这样的事，卫子夫失宠后，平阳公主又干过。有一次协律都尉李延年给刘彻唱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此时，平阳公主趁势说，李延年有个妹妹，妙龄绝色。到此，可以怀疑了，李延年唱这首歌就是平阳公主怂恿的。刘彻见到此姝，惊为天人。可以说，李夫人的得宠，亦有赖于平阳的推手。

然则，那些不过是宫闱间的小恩惠，平阳公主真正的荣宠来自她的第三任丈夫卫青。

卫子夫的弟弟卫青，本是平阳公主的家奴。卫子夫封皇后之后，卫青亦为侍中，后来刘彻便以卫青为将军，讨伐匈奴有功，官至大司马大将军。而卫子夫的外甥霍去病，亦以军功封侯，官至大司马骠骑将军。因为军功极为显赫，一时间，卫氏一门五侯。为什么有五侯？因为卫青早就成亲了，有三个儿子，最小的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候就封侯了。

而此时，平阳公主的丈夫还是平阳侯曹寿。平阳公主和曹寿生了个儿子，名叫曹襄（曹襄后来娶了汉武帝和卫子夫的女儿卫长公主为妻，说明平阳公主的位置是超拔于普通公主之上的；但后来卫长公主被迫离婚，嫁给方士骗子栾大，则又从侧面反映了，此时平阳公主及卫青一家的不再受皇帝宠爱）。曹寿体弱多病，于元光四年（前131年）去世。

之后，平阳公主嫁给了汝阴侯夏侯颇。可惜，在元鼎二年（前115年），因为夏侯颇和他父亲的御婢通奸，畏罪自杀，封国也被撤销。假设平阳公主在曹寿去世一年后就与之成亲的话，这段婚姻也维持了15年左右；倒霉的平阳公主这么一个脑子活络又机灵的人，嫁给一个精虫上脑的蠢货，还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确实令人汗颜。

平阳公主再次守寡。她还想结婚，问大家，列侯里谁最贤能？大家都说是大将军卫青。公主笑着说：“他曾经是我的奴仆，怎么能嫁呢？”她身边的人都说：“大将军现在已经尊贵无比了。”公主同意了。

平阳公主的生卒年不详。不过，刘彻生于公元前156年（也有史料记载他生于前157年），平阳公主是其姐姐，也就是说，在其第二任丈夫去世的时候，平阳公主已四十多岁了。不知道卫青的第一任妻子是否已去世，总之，卫青与平阳公主成亲了。成亲之后，平阳公主晋升为长公主，爵比诸侯王。而卫青，也在皇后姐姐之外，得到更多一重保障。

从此，平阳长公主就和卫青一起，过着权倾天下又如履薄冰的生活。

史上最年轻的皇太后

历史上，有一位上官氏，年方十五岁，便被封为太皇太后，堪称最年轻的皇太后。按常理，太皇太后，相当于皇上的祖母。这个称号跟十五岁一对比，多么违和啊！

其实没有那么玄乎。上官氏是汉昭帝的皇后，六岁立，十岁而昭帝崩，“后年十四五云”（《汉书》原文如此，不好说哪个数字有水分）。太年轻了，没有子嗣，霍光等人召来昭帝的侄子昌邑王刘贺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二十七天后，霍光与上官太后一起废了刘贺，另立武帝的重孙刘询（即昭帝的侄孙）为孝宣帝。宣帝尊上官氏为太皇太后。

这么看来，这个辈份是没有错，她确是宣帝的祖母辈。尽管宣帝比她的年龄大。

上官氏在五十二岁的时候去世了。这时候，离昭帝去世已经三十八年了，也就是说，她守寡近四十年。

奉劝大家不要再把太后守寡看成一件多么悲苦的事情了。古代人的平均寿命较短，尤其是黔首中的男丁徭役繁重、体力劳动强度较大的时候；平民妇人守寡是常事，她们缺了劳动力才是致命打击。太后没有这方面的担忧，守寡并不见得格外不能忍受。

再说了，人都是参差百态的，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性伴侣；很多女人并没有多少性欲望，何况嫁娶都是出于政治安排？我恶毒地想，对于地位稳固的皇后来说，没有生存之虞，她们说不定希望本就没感情的夫君早死，然后获得自由呢！

上官太后是哪一种呢？不好说，资料太少。但在有限的记载里，她对权力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留下她伤春悲秋的哀愁，仅仅是养尊处优地过着安静的日子。她的丈夫昭帝，更像是她的童年玩伴，对她的人生有着决定性影响的应该是霍光，她的外祖父。

话说，霍光与上官桀都是受遗诏辅少主的顾命大臣。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儿，两家结成亲家。昭帝八岁时，在宫中抚养皇帝的大姐姐盖长公主，准备把周阳氏女许配给他；上官安赶紧托盖长公主的男宠丁外人说项，让盖长公主下诏纳上官安的女儿进宫，先封婕妤，再封皇后。此时，皇后才六岁。

可惜上官氏的这个父亲实在是个祸害。上官安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被封为车骑将军，日益骄淫，胡作非为，还干出与父亲的继室及良人、侍御淫乱这种事来，后来又勾结燕王谋反。有人问：“谋反了，那你的女儿（皇后）怎么办？”上官安说：“追逐麋的狗，怎么顾得上小兔？做大事怎么顾得上小事？我用皇后谋得尊位，一旦皇帝以后不喜欢她了，我想当家人也不行了。”有这样狼心狗肺的父亲，上官小姑娘还是早嫁早好啊。

后来东窗事发，燕王、上官桀、上官安、盖长公主先后自杀，上官皇后此时才八岁，没有参与阴谋，加上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后位保住了。

霍光的地位更加稳固了。但说不清楚是不是这件事让霍光看到了未雨绸缪之必要，霍光急着想要外孙女能生下个皇储。于是，那些领悟了霍光之意的大臣和御医上书称皇帝身体不好，不能多近女色，只能亲近皇后，并且命令宫中女子都穿多条带子系住的穷裤。所谓穷裤，颜师古称“绲裆袴”，东汉经学家服虔曾说：“穷绔有前后当（裆），不得交通也。”这就是有裆的女裤的肇始。知道为什么汉服中的“曲裾”“深衣”都必须缠绕多层么？因为里面是没有裆的，光着屁股呢。昭帝后宫女子穿的这种有裆的裤子，大大地限制了性行为的方便程度。虽然真要想，是有办法解决的，可是做出这种规定之后，谁敢找死？

小皇后是得到专宠了，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发育都未必成熟，哪里这么容易生育？这也从另一个角度可看到，上官氏的夫妻生活其实是项政治任务，说不定，守寡还能让她长舒一口气。

没多久，长她三岁的少年皇帝就早夭了。

换上来的皇帝就是宣帝。后来，霍光的儿子霍禹等人谋反，霍皇后（上官太皇太后的姨妈）亦因毒害太子被废，霍氏又被族诛。而上官氏，在上官家和霍家的两次谋反和诛灭当中，都安然无恙。

在上官氏的父系和母系的后台都先后被族诛之后，唯一能保住她的命的，大概就是与世无争了。可惜，这种经验不能推广。同样是皇后，有的死于勃勃野心、欲望膨胀；有的死于恃宠而骄，不知进退；有的死于软弱可欺，不会来事儿。就像西汉的另一位少女皇后张嫣，同样是与世无争，历经变乱，却茕茕孑立，悲凉地死去。

有时想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德经》语）。哪怕你贵为皇后、贵为太后，你的命运仍然是随机播放，一点准数都没有；该吃的苦、该遭的罪，一点也不缺。从这一点来说，命运似乎又是公平的。

王皇后PK傅昭仪：活得命长才是关键

无论东汉西汉，太后掌权、外戚干政始终是逃不掉的宿命。然则，那些对权力斤斤计较、苦心钻营的女人，是否都真的想过用权力来干什么呢？显然不是。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没有多少掌权者是善用权力的，现在是这样，以前也如此。西汉五朝皇太后王政君，就是一个拥有权力，但不知用权力来干什么的人。她一直有一个对手，那就是傅昭仪。她俩斗了半辈子。胜利是属于王政君的，但靠的不是策略，不是本事，而是活得时间长。

其实，从王政君被元帝选中开始，就纯属摆乌龙，生了儿子、封为皇后之后，从此无宠。而傅昭仪呢，为人有才干，有谋略，懂得跟人交往，从上到下，都能玩得开，会来事儿，生下一男一女。儿子定陶恭王因为有音乐才能，跟元帝很合得来，母子都很得宠。元帝觉得光是把傅妃封为婕妤不足以表达爱意，就造了一个新的后宫的官阶：昭仪。

傅昭仪虽然有心计，元帝也屡屡想改嗣，不过，有老臣子一再劝谏，他终于还是不敢。元帝一死，傅昭仪也只能随着儿子回封地了。

十年后，定陶恭王去世，他的儿子刘欣继位为定陶王。傅太后把孙子抢过来，自己养大。再过了十多年，机会来了。

因为在位二十六年的成帝居然没有一儿半女。

汉成帝不是没有生育能力，而是他自己太不争气了，任凭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逐一杀死了他的子嗣。不管怎么样，傅太后得知了成帝必须在兄弟侄子之间找候任太子的时候，她敏感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她非常积极，花了大价钱去打点后宫最得宠的赵皇后和赵昭仪，又去打点国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暗暗地为她的孙子刘欣求汉嗣。刘欣的表现也不错。在中山王（皇弟）和定陶王（皇侄）之间，成帝最后选定了定陶王。

观察西汉一朝的皇族，我们就可以体味人生百态。王太后与傅太后，就是宫廷版的《农夫与蛇》。我们固然不做忘恩负义的蛇，但也不应做不识眉高眼低的滥好人，引狼入室。面对曾对她步步紧逼的情敌和政敌傅太后，王太后不仅没有像吕后一样把她做成人彘，而且不为难她，不提防她，还处处为她说好话，支持她的孙子当皇帝，主动为她谋福利，帮她突破一层又一层的各种制度的限制。

其实，对于外藩的外戚干政，朝廷是有预防的。比如，按制，皇后的祖母傅太后和母亲丁姬是不能与皇帝相见的；但王太后让傅氏、丁氏十天可以见一次太子。后来，傅太后逾越制度，一次又一次地改封号，把自己从一个藩王太后不断地加码，与正宫皇太后并驾齐驱，结果出现同时有四宫皇太后的闹剧，王太后也一声不哼。

傅太后得寸进尺，又干涉朝政，提拔自己的亲信，打压不服从的大臣；把王氏亲族几乎全部挤走。

在头脑迟钝又温驯的王太后的帮助下，傅太后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目的。最后，傅氏及傅氏的同母弟弟郑氏家族，封侯者六人，大司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十余人。

傅太后心胸狭窄，她并不关心国家大事，所有的能耐不过是市井里的那一套搬弄是非的手法，其终极目的不过是耀武扬威，能够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在她得势以后，不仅想对王太后赶尽杀绝，还动辄当面羞辱她，称王太后为“老妪”（即老太婆）。她只想得势，只想呼风唤雨，并不关心国家大事，也没有安插亲信之外的政治抱负。

说实话，王太后也平庸得紧，只知道关心她的家族利益，一点也看不出她对国事有过建设性的看法。但要论人品，处处谦让、处处怀柔的王太后还是比凶狠贪婪又愚蠢的傅太后强一百倍。不过，也可以反过来说，正是王政君这种白莲花一样的圣母性格，才害了她自己，也害了大汉。

王政君：八十年前就被预言的皇后

孝元皇后王政君，在大众当中的知名度不算高，既没法跟吕后这样令人胆战的女主相比，也不能跟赵飞燕“环肥燕瘦”的艳名相比，甚至“金屋藏娇”的阿娇皇后也比她引人注目。但是，元后的影响力却十分深远。不夸张地说，因为有了她，西汉才会灭亡。

先不要急着喷我又持什么“红颜祸水”的论调。真不是。王政君历经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孺子婴、新朝王莽，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给五任皇帝当过皇太后的女性。王政君的威力，跟她的美貌没什么关系，而在于她推举上去的亲戚们。没有她要死要活的举荐，也就没有王氏家族的权倾天下；没有她老母鸡一样的庇护，王莽还是一个小郎官，哪里会手不沾血就把西汉的江山给搞到手？

现在已经知道了，元帝刘奭就是一个昏庸无能又学而无术的皇帝；很巧，元后王政君也是一个愚昧无能又自以为是的皇后，两人的性格里也都有软弱仁厚的一面—简直是天生的一对。可惜元帝不喜欢王政君。当时他选王政君只是个误会。元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刚刚死了一个喜欢的良娣，王皇后便找了五个家人子（太子妃的候选人）给太子挑一个新的姬妾。太子无心挑选，随手指了一个，那个人就是王政君。春风一度，王政君生下了小孩。不久后，太子即位，王政君封为婕妤，三天后封为皇后。

从此，王政君再也不得宠。元帝喜欢的是精明狡诈、咄咄逼人的傅昭仪，也喜欢能为他舍身挡熊、颇有豪迈之气的冯昭仪—他太weak了，喜欢比他更尖利、更强大的女人，而不喜欢他的同类王政君。元帝也想过要废太子刘骜，另立傅昭仪之子定陶王，但最终没有，也是考虑到，小刘骜很得其父元帝的喜爱，才保住他的帝位的。

其实，我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说明，王政君能够最后当上太后，软硬兼施地让自己的母家兄弟权势炙手可热，并有了著名的“一日五封侯”，可以说全是意外。这是一个非常普通、家常的女人，没有见识、耳根子软、性格软弱；从王政君的一生来看，她甚至可以说比较善良。然而，一个只有管理小家庭能力的女人，却最终成为掌控天下命运的女人，实在是命运的捉弄和搞笑。

这就要从王政君的祖上开始说起了。在文帝、景帝年间，王氏家族到了东平陵这个地方。后来，王家一个叫王贺（字翁孺）的人当上了武帝朝的绣衣御史，奉命去逐捕魏郡的盗贼坚卢的党人，以及一批没有执行命令、按律当斩的小吏。王翁孺没有杀他们。而当时，正是酷吏横行，其他的御史以杀人为能事，连坐者也非常的多，大的州斩杀万余人是常事。由此，王翁孺被认为执法不严不称职，从而免职。他叹息道：“我听说能够让千人活下来的，功德可以封子孙；我这样能让万人都活下来的，后代一定兴旺啊！”

当然，王翁孺是一种自我安慰。他后来搬到了魏郡元城，当地人很尊敬他。有一位叫建公的人说：

春秋时期沙麓崩，晋史占卜说，“沙麓崩之后六百四十五年，会有圣女兴起。”说的是齐田这个地方。现在的王翁孺正在齐田，元城廓东也有个五鹿之墟，就是沙麓地。我估计，八十年后，王家应当有贵女兴天下。”

后世者为《汉书》作传，一算下来，沙麓崩是在《春秋》僖公十四年；至哀帝元寿二年，哀帝崩后王政君太后摄政，刚好六百四十五年。王政君是王翁孺的孙女，等到其摄政时，距建公的这番话也就是八十年。

预言这种东西，可疑之处总是甚多。当初，王君孺的儿媳李氏怀孕时，曾经梦见月亮钻进她的怀里。她怀的就是王政君，等小政君长大后，许配过几个人，还没过门对方都死了；许给东平王当妾，东平王也死了。找人一算卜，说，王政君当大贵，且贵不可言。王家开始重视王政君，教她读书弹琴。十八岁的时候，入宫为家人子。接下来，就开始了她贵不可言的狗屎运。

可以想见，“梦月入怀”云云，都是事后的修饰和美化。而言之凿凿说多少年多少年之后哪里会发达，哪里会发生什么事的，都属于射了箭之后再画靶心的，能不准吗？当初的高祖刘邦，也因为薄姬很有心机的一句话：“昨暮梦龙据妾胸。”于是宠幸，生下文帝。景帝的王夫人怀孕时，称“梦日入其怀”，生下的是武帝。

可以猜想，皇帝肯定有无数的姬妾都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说我怀的是龙，怀的是太阳、是月亮，这种动听又占便宜的话，不说白不说。但是，唯有后来成了太后的女人，她们的话才能翻出来记在史书里。像王政君这样空前绝后的专业皇太后，抢着验证她独特性的预言，更争先恐后地涌现。正如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所说，历史都是胜利者写就的，权力拥有者总是头上一圈光环。

可惜，再多的预言，也无法改变王政君庸俗无能的本质啊。

摔坏玉玺，仍不能阻止称帝

从卞和献璧开始，张仪盗璧、完璧归赵，这块神奇的石头动辄牵连着一个国家的命运。后来，秦统一天下李斯把它打造成传国玉玺，干脆让它承载着国家的政权符号，倒也物尽其用。这就像武侠小说里丐帮的打狗棒一样，即便你当了帮主，圈起了自己的势力，终究还是需要一个身份符号来加冕。

现在这个传国玉玺还在否？各种说法都有。不过，凡是乐观的说法可信度都不高，因为历经朝代更迭，这个宝贝早就不知丢失过多少回，两千年间造假的可能性太大了。而李斯主持造的真正传国玉玺，应该是崩了一个角的。

这一角就是西汉时元后王政君摔坏的。

王政君当上太后之后，百般扶持自己的娘家人，精明能干、谦卑朴实的侄子王莽受到朝廷上下的一致赞美，官至大司马大将军；王莽不满足，把女儿嫁给小皇帝，一步一步当上了安汉公、宰衡，直至假皇帝。

王莽是花了九年时间，缓慢而有耐心地实现自己的目标的。当局者如王太后，大概一直认为这个侄子是和自己的利益一致的。于是乎，就像温水煮青蛙，她躺在王莽烧热的锅里很舒服；当她意识到不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此时，王莽已掌握了几乎所有的权力，凡是反对他的大臣们，基本上都遭到了清洗。王莽借着谶纬，宣称上天任命其为假皇帝；又假借金匮里的天命，宣布登基当真皇帝，宣布改元，亦即改朝换代。而就在四天前，王莽为了让王太后放心，还赌咒发誓二十年后还政于孺子婴。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可是，他还有求于王太后—因为传国玉玺还在王太后手里。王莽不得不把颇受王太后信任的安阳侯王舜召来，要他去讨要传国玉玺。

王太后对王莽想篡位的野心未必一无所知，但她还想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这时王舜来了，亲自告诉她，王莽就要宣布即位了，马上就要把汉朝改为新朝了。王太后登时大哭起来。

王舜硬着头皮，等王太后哭过以后，才说，“这是天命所归，请王太后息怒。有众多祥瑞和符命证实……”

不等王舜说完，王太后就啐了他一口。“什么混蛋狗屁符命，老身一个都不相信！既然你们这么有本事，都已经称帝了，已经改朝换代了，还来找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干吗？”

王舜只好厚着脸皮向王太后借玉玺。

王太后听罢，怒骂王舜：“猪狗不如的东西！”她一边哭泣，一边道：“你们这些混蛋，父子宗族都是因为大汉的恩典，才得以富贵累世的，你们不思报恩也就罢了，反而欺我孤儿寡母，亡我大汉二百年的江山社稷！天下有你们这等无耻的兄弟臣子吗？”

王舜跪在殿下，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禀告说：“太后，您的悲伤感天动地；我也是王氏子孙啊，我也难过，我也不想。只是，假皇帝要定了玉玺，王太后能不给他吗？”

王太后不得不让人把玉玺拿出来。她悲伤得不能自已。刘家让她这个媳妇来保护汉室江山，她却把它丢掉了，能不哭吗？她越想越气，把手里的玉玺往阶上啪的一摔。

王舜顾不上这么多了，忙囫囵着爬过去，把玉玺捡起来。王太后一边哭一边骂：“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等我死了之后，王家就要族灭了！”王舜抢到了玉玺，仔细看，发现崩了一个角。他也顾不得了，磕了个头就退出来，赶往王莽处回复。

王莽拿到缺了一角的传国玉玺，又是高兴又是可惜，把玉玺重新包好，吩咐把宫里的工匠找来，命他两天之内用黄金把这个缺的角补好。

当然，这个残缺的玩意儿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王莽结束了西汉，建立了新朝。

换一个角度来说，有玺没玺，都不会影响权力的掌控，甚至威权的声势都未必会有波动。也正因为如此，北宋以后，皇帝的各种印玺越来越多，其用意，就是淡化传国玉玺的神圣性。

也是，掌握了真正的权力，谁又在意有没有打狗棒呢？

冒顿单于的三任阏氏

电视作为一种受众较广的媒体，传播起谬误来真可怕。当年的《汉武大帝》是一部严肃的历史电视剧，片头署名时居然是“原著：司马迁”，所以，它的故事，大家尤其相信。只能说，伊稚斜，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是祖上三代人的合体呢。

首先，那位杀父娶后母的单于，不是伊稚斜，而是匈奴为开疆辟土的冒顿单于。呶，就是那个白登之围把刘邦困了七天七夜的单于。冒顿单于大破灭东胡王，“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胡河南塞，至朝那、肤施，遂侵燕、代”。“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他才是匈奴早期最有作为的王。

这位冒顿的“阏氏”在正史上出现过三次。第一个故事，就是被《汉武大帝》篡改为伊稚斜了。头曼单于的太子是冒顿，但后来头曼喜欢小儿子，想废了冒顿另立太子，就送冒顿到月氏国当质子，然后头曼进攻月氏。（好一出借刀杀人！）月氏国要杀了冒顿，冒顿偷了好马逃出来了，逃回家里。头曼觉得他很厉害，就让他带领万人的骑军。（太轻敌了，你都要杀了自己的儿子了，焉知他对你就没有反意？）冒顿于是制造了鸣镝（即响箭），训练他的兵马，号令称：“鸣镝所朝的方向，所有人都要射，不从者斩。”打猎的时候，只要有不射向其鸣镝方向的人一律斩首。不久后，冒顿用鸣镝射向他最喜欢的马，左右有人不敢射杀，冒顿立即把不射的人斩首。很快，冒顿又用鸣镝射向他心爱的妻子，左右有人不敢射杀的也一律杀死。冒顿再次出猎的时候，发鸣镝射向单于的好马的时候，他的士兵一起动手射马了。冒顿知道时机成熟了，在跟从他的父亲头曼单于打猎的时候，以鸣镝射向头曼，其左右皆随着鸣镝声响而射杀头曼。冒顿又把他的后母和弟弟以及大臣中不听号令者都杀死了，自立为单于。

冒顿的爱妻，这个被沦为教学用具的可怜虫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如果通过这个还看不清楚冒顿的风格的话，我们可以接下来看冒顿的第二任教学工具。

冒顿自立为单于后，正逢东胡强大，东胡王向冒顿索取头曼时的千里马。大臣都说，不能给，冒顿说：“为什么要和邻国争一匹马呢？”就给了。东胡王以为冒顿怕他，又派人向冒顿索取冒顿的阏氏，左右大臣都很生气，说这绝对不能给，我们要反击！冒顿说：“为什么要和邻国争一个女人呢？”他又把自己所爱的阏氏给了东胡王。东胡王更加傲慢了，又对冒顿说，东边你和我国之间有千余里地没人住，你们又不要，不如给我吧。不少大臣都说：“这个地方我们都丢弃不要的，给吧。”冒顿大怒，说：“国土怎么能给人呢？”把进言的大臣全杀了，与东胡开战。当然，后来冒顿大获全胜。

我不禁想，这个人娶老婆，就是用来坑的。做他的老婆、做他的大臣、做他的兄弟姐妹，全都是上辈子折翼的天使，这辈子才会倒这样的血霉。

当然，也有证据表明，当冒顿年纪大了以后，耳根子就软了一点，对女人的心也没这么狠了。

冒顿单于曾经多次带兵南下袭扰汉边，其中在高祖六年秋，在马邑（今山西朔州）迫降韩王信，次年几轮大战后，冒顿佯败，引诱得刘邦追至平城（今山西大同），他以四十万大军将刘邦包围在平城白登山。刘邦用陈平之计，派人给单于的阏氏送礼。阏氏就对冒顿说：“如今就算得到汉地，还是不能居住，何况两个国家的君主，不宜困住对方。汉军的援军也快要到了。”冒顿既是听信了阏氏说的话，又怀疑汉军另有埋伏，这个时候碰巧又遇到大雾，汉使人往来，匈奴兵也不容易发觉。七天后，汉朝救兵到了，匈奴也退兵了。当然，这个结局肯定是多方合力的结果，但阏氏的话一定起了作用。要是换了以往，按冒顿的作风，他大概会把这个阏氏的头割下来祭旗，称“这是乱我军心的结果”吧。

《史记》和《汉书》里，都在《陈平传》里神神秘秘地说：“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其实，不就是陈平派人对阏氏表示过了吗？如果阏氏放了我们的皇帝，我们不仅给你送上许许多多的金银珠宝，还会给你们单于送上我们大汉最娇美的女人，我们大汉的美女是很有名的哟。当然，如果阏氏怕单于以后变心了，也会要求只送珠宝，不送美人。

关于冒顿单于的阏氏的故事后来还有，比如说，他派人向吕后求婚的那一封信，称，“我没有老婆，你没有老公，不如我们一起过吧？我们的牛马也可以到你们的国家溜达溜达。”把吕后给气坏了。

又比如，大臣刘敬建议和亲，差点就让吕后的女儿嫁给单于了，后来的结果是让宫女充作公主嫁到匈奴，刘敬亲往，结成姻亲。

一想到匈奴的阏氏，为了延续子嗣，还要嫁给自己的继子，甚至继孙，我就不寒而栗。我觉得，虽然当时中原国家的女人也是弱势，但至少不像匈奴女人那样，只剩下工具性：不是做一个交配工具，就是做一个生产工具，有时是交易商品，有时又是教学道具。

解忧公主：一介女流抵得上十万大军

匈奴多年来一直是汉朝的心腹之患，从高祖开始，到武帝、到宣帝，为了这个恶邻操碎了多少心，牺牲了多少生命，耗费了多少民财。而匈奴，也未必好过。这种对抗，在一个女人的努力下，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

这个女人，既不是吕后，也不是名声更大的嫁到匈奴的王昭君，而是嫁到乌孙国的解忧公主。

和亲其实并不像期望中的影响那么大。我们自己想一想就知道了：皇后或妃子对一个国家开战与否有决定性影响吗？何况匈奴或乌孙等西域国家，常设并列的两位皇后，他们对女人的尊重程度远远不及汉朝，又怎么能影响他们的大事决策呢？只有在考虑到陪嫁、考虑到老丈人的利用价值的时候，才会把后妃的意见列进来。可想而知，像乌孙国王娶两个皇后，左夫人是匈奴公主（以左为尊），右夫人是汉朝公主的时候，汉朝公主的日子将是多么难熬。

解忧是楚王刘戊的孙女，其实很倒霉，她先后嫁给了三代昆莫（有时也叫昆弥，相当于国王）。乌孙的昆弥岑陬军须靡与汉朝和亲，娶了她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去世前，他把王位传给了堂侄翁归靡，约定自己的儿子泥靡是下一任继承人。翁归靡被称为肥王，和解忧公主感情不错，生了三男两女。

只是，肥王也同时娶了匈奴公主，解忧的右夫人地位很尴尬。此时，匈奴叫嚣着要乌孙背叛汉朝，并吞并了乌孙的土地，要乌孙把解忧公主交出来。解忧很镇定，和肥王一起防御，匈奴大军一直进不了伊犁河谷，区区小国居然没有被匈奴压垮，拖了几年。

解忧莫非就不能向汉朝求救？能，当然能，解忧早就上书了。可是当时汉朝的昭帝年少，身体又不好；驾崩后又立了一个只当了二十七天皇帝的昌邑王；当时立谁为国君还愁得要死，哪里顾得上为一个嫁到外番的公主主持正义？一直拖到宣帝即位两年之后，宣帝才下定决心出兵支援乌孙。汉朝五位将军率领十五万大军到乌孙，联合反击匈奴。这一场大战打得很精彩，大获全胜，连匈奴壶衍鞮单于的亲眷都俘虏了，所获战利品无数。而匈奴的民众死伤、离去的数量更多，他们的牲畜被赶跑死亡的不计其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

匈奴壶衍鞮单于咽不下这口气，他自己带领一万多骑兵袭击乌孙，抓了一些老弱。结果天下起了大雪，积雪有几尺深，匈奴老百姓和牛羊马不断地冻死在雪地里，十个里面活不到一个。周围的丁令、乌桓、乌孙等国趁虚而入，又杀了匈奴数万人，牛羊马死的就更多了。整个匈奴，老百姓死了十分之三，畜产只剩下一半，国家已经奄奄一息了。它的附属国纷纷解散，不再受它约束。之后，汉朝又派三千骑兵进攻匈奴，抓了几千名俘虏，他们连吱都不敢吱一声。

匈奴彻底衰弱了。

这个胜利，天气帮了很大的忙。也许，包括大汉朝廷、解忧公主都不会想到一次自救竟然摧毁了多年来的肘腋之患的有生力量。

以往，我们很少注意到，除了政治斗争、武力征服、文明不平衡的内在趋动力能影响了历史的进程之外，气候也是其中看不见的推手。读《汉书·五行志》就会发现，西汉的气候无常，记载的雪、霜、冻等事件尤其多。中原地区也就罢了，北边的匈奴等游牧民族比较悲惨了，草也不长了，牛羊也大批冻死了，水草不济，只能南下，靠虏掠汉朝边疆为生。所以西汉的边患才那么严重。东汉气候相对温暖，边患问题就少得多了。

如今，早有学者证明过，历史上异族入侵严重的时期，基本上都与气候异常有关。比如汉朝过后的“五胡乱华”，正是大寒冷时期，导致北方族群为躲避寒冷纷纷南侵；唐朝温暖湿润，没有多大的边患危机；宋代就转入寒冷期，结果辽、西夏、金、蒙古等游牧民族曾先后入侵中原。气候变化影响人类历史的发展，已经得到越来越多历史研究者的重视了。如果加上每个朝代覆灭之前，都必然发生过的水灾、旱灾和其他自然灾害的话，简直可以说，气候塑造了我们一半的历史。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灾和人祸在竞赛”。

当然，本来生活得舒舒坦坦的解忧公主，去到那种苦寒之地，辅佐肥王（一听就知道这位王长相不敢恭维）支撑着这个小国，亦居功甚伟。

然而仗虽然打赢了，解忧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她的后半生仍然在乌孙的各种叛乱和内斗中挣扎和调停。在解忧的两个儿子都死了之后，解忧回到了长安。这时候，她已经七十岁了。

解忧公主是一名政治家，能够周旋于乌孙、汉、匈奴之间，为乌孙和汉朝都争取到利益，并大大削弱了强敌匈奴，十万大军都未必能做到的事，她意外地办成了。当然，那是天假其便，匈奴进军乌孙，就像德军开进斯大林格勒一样，沾了天气的光。可惜的是，历史上的女政治家，最大的武器永远是身体和性。她们必须通过与男性威权建立性的联系，才有发挥作用的一丝可能；否则，哪怕是公主，连站在舞台上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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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目　录

第一章　皇帝们都做过什么？

刘邦的父亲是谁？

流氓皇帝的侠义情怀

刘恒：小心翼翼，可坐天下

汉文帝：杀死舅舅为哪般？

放宫女一条生路

古怪的金钱观

汉宣帝的钓鱼执法

第二章　荒谬绝伦的统治者

吕后：最毒妇人心

赵佗：容易反水的南越王

史书上失踪的皇帝

比秦桧早一千年的“莫须有”

谁是换太子的幕后主使？

汉朝的有钱人移民

汉武帝的长生不老梦

刘贺：废帝的罪与罚

啼笑皆非的汉元帝

汉成帝：放纵情欲，杀子求欢

断袖之主汉哀帝

两个王莽都很毒

解剖学的先驱，风水学的始祖

王莽：你是穿越回来的吗？

奇葩帝王的末日

第三章　让主子活，也让自己活

张良：粪土当年三万户侯

萧何：你的完美太讨厌

没有被异化的萧规曹随

陈平：劣迹斑斑的开国元勋

周昌：口吃大臣的痛苦信仰

窦少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贾谊：不重用你，是为了保护你

晁错：死于为皇帝着想

卫青VS霍去病：英雄只在沙场

李陵：原来点背也会遗传

司马相如：吃软饭的才子

丙吉：问牛，不问人

龚胜：固执到老就是气节

扬雄：有才华只能孤独终老

男人的美貌也是生产力

第四章　碌碌之臣，身死名灭

五百人集体自杀始末

郦食其：最后一个说客

韩信：被烹的“功狗”

原来女人也曾封侯

被狗咬死的皇太后

皇帝为男宠求情

两个重口味藩王的暴行

郭解：唯一被司马迁立传的游侠

张汤：揣测圣意是你最大的错

颜异：腹诽，要不得

王恢：言行不一，你就得死

李广：一生未封侯，岂非天哉？

朱买臣：给食前妻，是报恩还是报仇？

淮南王造反疑云

公孙贺：哭着不愿做丞相的人

李夫人的兄弟们的下场

卫太子：哥不是小白兔

老公废立皇帝，老婆废立皇后

汉武帝的不肖子孙

王吉：你是儒生还是方士？

杨恽：死于乌鸦嘴

“天下第一能臣”黄霸

陈汤：过山车一样的人生

赵广汉：最受百姓欢迎的酷吏

张敞：都是画眉惹的祸

石显：宦官的身体政治

张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火星亮了，该谁自杀？

官二代砍人，该当何罪？

每个皇帝都有“男朋友”

冒充皇帝之子，谁导演谁受益

奉旨耍流氓的后果

第五章　后宫粉黛无颜色

陈阿娇：始于金屋藏娇，终于媚道

李夫人真的倾国倾城吗？

怀孕十四个月才分娩的皇妃

平阳公主的三次艰难的婚姻

史上最年轻的皇太后

王皇后PK傅昭仪：活得命长才是关键

王政君：八十年前就被预言的皇后

摔坏玉玺，仍不能阻止称帝

冒顿单于的三任阏氏

解忧公主：一介女流抵得上十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