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5 / 王晓磊著. -- 南

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7. 11

ISBN 978-7-5594-1145-7

Ⅰ. ①武… Ⅱ. ①王… Ⅲ. ①武则天（624- 705）－

传记 Ⅳ. ①K827=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34498号

书 名 武则天 : 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5

著 者 王晓磊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黄迪音 黄靖文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6

字 数 379千

版 次 2017年11月第1版 2017年1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145-7

定 价 5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引 子

第一章 李显太平双双大婚，媚娘李治双喜临门

第二章 媚娘再掀风暴，借裴炎之手打压重臣

第三章 媚娘密谋迁都洛阳，怂恿李治嵩山封禅

第四章 李治病危，大唐边防告急

第五章 李治东都驾崩，媚娘亲揽摄政大权

第六章 李显继位，媚娘从中作梗

第七章 媚娘废黜李显，震惊满朝文武

第八章 李旦成为新皇，媚娘光宅改制

第九章 徐敬业扬州叛乱，裴炎心怀异志

第十章 媚娘诛杀裴炎，两月平定徐敬业叛乱

第十一章 媚娘宠幸男宠，以备“非常之用”

第十二章 媚娘大兴告密之风，朝堂风声鹤唳

第十三章 媚娘天女造势，为称帝制造舆论基础

第十四章 媚娘自封圣母神皇，李唐宗室密谋造反

第十五章 李冲李贞起兵失败，媚娘大开杀戒

第十六章 媚娘修建明堂，女帝呼之欲出

第十七章 媚娘清除异己，李唐宗室已无完卵

第十八章 臣民请愿李旦逊位，媚娘登基“众望所归”

尾 声

引 子

永隆二年（公元681年）春，洛阳。

世人皆知长安西市之繁华，其实洛阳的东市也不遑多让。若追根溯源，自光武帝刘秀中兴汉室建都洛阳，那时东市已经应运而生，因西晋八王之乱逐渐荒疏，至北魏孝文帝再度迁都于此，更始复兴，隋唐以后愈加繁盛。当今在位的天皇李治、天后武媚确立洛阳为东都，先后六次驾幸，又增建上阳、合璧等宫殿，帝王之气逐渐显露。加之洛阳居天下之中、据运河之利，淮南之盐、燕代之裘、巴蜀之锦、南海之珠无不纷呈，甚至天竺、倭国、新罗、大食的商客也不辞万里纷至沓来，自然市集兴旺、商贸大行。

此刻虽是午后慵懒之时，东市的热闹却丝毫不减，做买卖的车水马龙，不单有携来四方奇货的名商大贾，更有不少寻常百姓，带着自家织的桑麻布匹在路边等候买主；售卖胡饼、馎饦的摊棚香气扑鼻，时而有云游的僧侣沿门托钵，乞讨求财；还有几个耍百戏之人，耍枪弄棒，吞刀舞剑，锣鼓喧天，丝竹齐鸣，博得路人一阵阵喝彩。而在市集东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正有许多人簇拥一处，有男有女说说笑笑，甚是热闹。

原来人群中有个小摊，摆着柴胡、当归、黄芪等药材。这只是一副挑子的小买卖，草药也未经加工，连根带土极是粗糙，之所以引人围观，全凭那位相貌英俊的卖药郎——此人二十出头，身高七尺，细腰窄背，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宽额大脸，高鼻梁，厚嘴唇，双眸深邃，一对浓墨般的剑眉斜插入鬓；虽说穿的是粗布衣，发髻也是胡乱梳就的，却更能衬托出他健壮的身躯；衣襟半敞，双袖高挽，露出手臂坚实的肌肉，因奔忙在外皮肤晒得黝黑，烈日之下汗流浃背，越发显得锃亮。

令人印象深刻的不仅是他的相貌体魄，还有他的笑容，热情而朴实，洋溢着豪爽之气。围观者似乎根本不在意他卖的什么，只想多看这人几眼；他自己也明白这点，故意指天画地侃侃而谈：“体乃人之本，纵有天大本事，没个好身体终是无用。晋悼公九合诸侯，霍去病威震匈奴，吴周郎火烧赤壁，陈文帝文武双全，这些明君良将都因身体不佳早早亡故，还不是空负一腔壮志？远的不必提，就说我朝孝敬皇帝，他乃太上老君转生，不到四岁入主东宫，坐享江山乃是铁定的，放眼天下谁不敬仰？就因为得了一场冤孽的病，二十出头便骑鹤仙去，无边富贵抛与旁人。啧啧啧！多遗憾啊……”

众人无不点头，皆有惋惜之色——孝敬皇帝就是前太子李弘，乃是死后追封为帝，他性情温良、学识优异、仁厚忠孝、体恤黎民，无论朝廷还是民间对他的评价都很高。惜乎好人偏偏命短，因罹患瘵疾，二十三岁便英年早逝。天后所生次子沛王李贤承继东宫，可还不到四年又闹出一桩扑朔迷离的谋反案，被废为庶人。关于此案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谋反证据确凿，有人说是父子相疑所致，更有人说是天后忌恨儿子故意构陷，沸沸扬扬莫衷一是。无论真相如何，东宫屡屡易主终非好事，若算上早年被废黜赐死的李忠，至今已更换四个太子，此等立嗣波折古所未有，还不知新任储君李显能不能长久呢！

众人正思忖，卖药郎突然提高声音，抬手朝人堆里一指：“那位仁兄说什么？求神拜佛可保平安无恙？”其实根本没人搭茬，他这是自说自话，“卖药的不敢亵渎神灵，不过佛祖菩萨也实在是忙，又要普度众生，又要降妖伏魔，又要保佑社稷，又要做媒送子，生病也去求他们，真怕忙不过来啊！再说也未见谁的病真是神佛医好的，倘若吃斋念经可防百病，那几百年下来，现在街上岂不只剩和尚了？”这番话把在场之人逗得哈哈大笑。卖药郎是故意转移话题，一来宫廷之事非他所敢多言，二来他实在没学问，连字都不识，周瑜、陈蒨等古人之事皆是道听途说，若有人刨根问底他就露怯了，所以说两句诙谐之言，大伙一笑便无心穷究——这小子实在油滑！

“帝王家成天精米细粮，多少御医伺候着，还不免闹出什么风疾瘵疾。咱们平头百姓吃五谷杂粮，生病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他渐渐话归正题，“您若有个头晕脑热、肩酸腿疼、闪腰岔气，可就用得着我的药啦！即便没病，吃些补品也大有益处。不信您瞧我……”说着他攥起拳头，故意在自己胸口重重打几下，咚咚有声，“结实不结实？我家三代行医，深知岐黄之术，我自小就懂得以药补体，若不然怎能这般精壮？”

他自吹自擂夸夸其谈，围观之人有听着不耐烦的，扭身要走，卖药郎见此情形眼珠一转，话锋又变：“不过话说回来，筋骨再强也得为衣食奔忙。莫说我这小药郎，就是朝廷何尝没点儿难办的事？去年冬天突厥又叛乱了，朝廷派出十几万大军，本以为马到成功，哪知充当先锋的右武卫将军曹怀舜求胜心切，本想奇袭敌营争个头功，反中了敌人奸计，被困在横水，幸亏幽州都督李文暕赶去营救，这才勉强逃回，折了许多兵马，真叫人憋屈啊！”说着他蹙眉顿足，一副愤愤难平之态。

此事说来话长，调露元年（公元679年）五月，臣服大唐的东突厥发生叛乱，朝廷以礼部尚书、右卫大将军裴行俭为行军总管前去平叛，一路凯歌连战连捷，不料即将大功告成之时吐蕃兴兵来犯，只得半途而废。叛军首领阿史德温傅成了漏网之鱼，侥幸逃往阴山，仅仅一年光景声势复振，又拥立突厥贵族阿史那伏念为伪可汗。李治只好二度派出裴行俭，统领曹怀舜、李文暕等将前去戡乱，乃至横水之败。

别的话题也罢，兵戈之事没人不关心，连那几个想走的人也定住脚步——近年朝廷用兵不顺，薛仁贵、李敬玄两次惨败于吐蕃，损兵二十多万；攻打辽东之地反被新罗坐收渔利，趁势一统三国；西域四镇几度得失，打成了拉锯战；靺鞨、契丹、铁勒等部朝秦暮楚，西突厥从来就不安分，如今连东突厥也一再叛乱。

连年征战兵员不足，朝廷又大肆招募百姓入伍，在场围观者便有兄弟子侄从征殒命的，听了卖药郎的话议论纷纷，有的咒骂叛贼，有的埋怨朝廷用人不明，还有的痛心疾首连声叹息。但围观者众多，其中也有消息灵通的，当即反驳：“卖药的信口浑说！我家便有亲戚在军府，前几日接到军报，打了一场大胜仗。你怎说败了？”

卖药郎等的便是这一问，紧锁的眉头立刻舒展，抖擞精神道：“你性太急，我还没说完呢……当然胜啦！裴行俭大将军用兵如神，焉能不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阿史那伏念只顾着对付曹怀舜，殊不知裴大将军早布下计中计。”他越说越兴奋，顾盼神飞手舞足蹈，“趁叛军在横水玩命之时，裴大将军亲率兵马奇袭敌人老巢金牙山，这便是调虎离山捣其虎穴！”

“好！”众人精神一振，大声叫好。

“列位想想，从幽州到塞外金牙山一路有多远？我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容易，裴大将军可辛劳得很。”其实究竟多远他也不知道，一个卖野药的晓得多少军国大事？不过是编故事而已，“这一路莫说敌军，就是狼虫虎豹也够骇人的，穷山恶水山妖鬼魅，全是险阻！可咱裴大将军不但运筹帷幄，武艺也不凡，当先开路勇往直前，奋战七天七夜闯了过去。堪堪已至金牙山，连阿史那伏念的牙帐都觑见了，忽然迎面冲来一队人马，有个敌人手持一对车轮那么大的板斧拦在我军之前……”

“嚯！何人这么凶？”

“叛军中一员悍将，有拔山举鼎之力，奉命留守老巢，叫……”他无暇多思，低头朝摊上扫了一眼，“名叫暹江棘喇！”

“什么？叫‘鲜姜极辣’？他那副将许是叫‘黄连甚苦’喽？你小子太会胡诌。”

众人一阵哄笑，卖药郎却道：“那些酋长俱是拗口名字，我怎记得清楚？随便取一个，大家听着顺耳就罢了……话说这块鲜姜，着实不是糠包菜！生得青面红发、阔口咧腮、身高过丈、肚大十围，一对大斧三百斤，抡起来呼呼带风，落在地下能砸出坑，吓煞人啊！咱们三军将士猛然撞见也有些怕，裴大将军却丝毫不惧，都不屑与他动手，回头问众将‘谁替本总管取他首级？’话音未落有一员大将高声嚷道‘末将愿往！’说罢催马出阵。你们猜是哪个？原来是……”

方才插话的那位看客又道：“莫再胡诌啦！”

“你怎知我胡诌？”卖药郎狠狠瞪他一眼，“这员大将大名鼎鼎，乃是丰州都督程务挺，听说过没？”

“有的有的。”看客脸一红，“他父程名振便是我朝名将，昔年曾威震辽东，杀得高丽人闻风丧胆，就连薛仁贵都是他的马前卒。”

“这话才对！”卖药郎一拍大腿，接着道，“程家父子皆是英雄！程务挺请令出战，催马拧枪奔那贼而去。”说着他也顺手抄起扁担，舞动身形学搏杀之势，虽非行伍身手却也灵活矫健，闪展腾挪颇有几分模样，“凭他什么大斧子，挡不住程务挺的神枪，一个霸王摔枪式，震开那贼手腕，两马错镫再一个回马枪，正中那贼咽喉……”

“不对！俩人已交马，刺的该是后心，怎中的咽喉？”

“糊涂！”药郎把扁担一扔，强辩道，“方才第一枪，贼将已招架不住，一把斧子撒了手，故而回头观看。难道你身上东西跌落了，不回头瞧瞧？”众人又一阵哄笑。

“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程务挺勇冠三军所向披靡，把叛贼的老窝端了，粮草辎重缴获无数，还抓住了阿史那伏念的妻儿老小。伏念、温傅二贼还傻呵呵地在横水开庆功宴呢，消息传来惊得肝胆俱裂。伏念吓得酒杯落地，搓着手团团转；温傅倒沉得住气，坐在帅位上一动不动……”

“这家伙老奸巨猾，两次叛乱皆因他起，莫非又有诡计？”

“那倒不是。”卖药郎微微一笑，故意朝站在切近的几个妇人挤了挤眼，“温傅吓尿了，怕人看出来，所以没动。”

妇人们立时发出一阵轻笑。

卖药郎又环顾众人，正颜厉色道：“裴大将军深知敌不可纵，当即又派张虔勖乘胜追击。那张将军也是万夫莫敌的勇将，他此去便如猛虎扑食、无常催命，必能取下二贼狗头！咱们天兵天将天威赫赫，什么吐蕃、突厥，再猖狂也不过一时得势，大唐疆域广袤，英雄辈出，迟早一日必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叩首乞降。咱们大唐百姓定能安居乐业、永享太平！”

这番言辞大快人心，大家听得痛快，喝彩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好！说得好啊……”

卖药郎撩起衣襟擦了擦汗，待喝彩稍息，忽然瞪大眼睛神秘兮兮问：“你们可知裴大将军得胜还朝之日先见何人？”

这问题出乎意料，众人面面相觑，沉寂好一会儿才有个声音道：“奉诏出征，归来当然先见天皇……还有天后娘娘。”天皇罹患风疾长年不愈，天后伴君临朝，近年声势日盛，尤其李贤被废后更是大权在握，就连普通百姓也早有耳闻。

“废话！”卖药郎打趣道，“不见二圣，难道去见你老子娘？我是说除了面圣，最想见的人是谁？”

众人又交头接耳一阵，还是猜不到，有性急的忍不住问：“莫非你知道？”

“知道！”卖药郎腰杆一挺，“当然是最想见我喽！”

“你？！哈哈，见你这穷药郎作甚？”

“你们哪晓得？凡军中汉子，百战百胜也没有一辈子不受疮的，即便无伤，也要养壮筋骨。诸位知道为何裴行俭、程务挺、张虔勖都如铁打铜铸的一般么？皆因吃了我的药啊，大伙快瞧瞧……”他绕了一圈又把话题绕回来，蹲下身摆弄着草药如数家珍。围观者发出一阵败兴的嘘声，便要散开。

“且慢！”卖药郎高叫一声，“各位暂留一步，不是我憨皮赖脸，实是等着米下锅。您瞧我这半日口沫横飞四鬓汗流的，你们看了难道不心疼？有人听出我口音了吧？实不相瞒，我是京兆人，家里三代行医。按说长安近在家门口，何以要来东都？因为咱洛阳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山好水好人更好！我到这儿一瞧，男子们个个俊逸倜傥，娘子们个个如花似玉，老人家全都硬硬朗朗，少年人尽是慷慨豪杰。鸟儿捡着高枝飞，连咱天后娘娘都爱洛阳，年年哄着天皇来这边，我这小药郎还不屁颠屁颠跟着来？就为沾此地的人气！诸位都是仁人君子，有善心更有眼力，瞧瞧我这些药，都是地道的东西。快看这棵人参，全须全叶，真正的百年……”

“别说啦！”有位白须老者早看穿他的把戏，“快留着那萝卜根子腌咸菜吧。瞧你小子嘴甜，拿着吧。”随手扔几枚铜钱，转身而去。其他人有样学样，也都掷下钱才走，尤其几名妇人，特意多给了些，临走还不忘嘱咐：“明儿还来哟，说段更热闹的！”

卖药郎满面堆笑连连作揖，待她们散去赶紧数钱——方才那番话半真半假，他确是京兆人，却并非世代行医，而是普普通通的农户。他的身世倒也可怜，幼年父母双亡，又没什么亲戚，全靠自己生活。因无人教养误交一帮无赖子弟，耍耍闹闹不务正业，把仅有的几亩田败得精光，于是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咸亨二年关中大旱，京兆百姓纷纷逃往河南就食，别人事过之后就回乡了，偏他无家无业无亲无故，又见洛阳是个花花世界，索性赖下不走了；寻不到营生，就在北邙山胡乱挖些野药，连蒙带骗地叫卖。与其说是卖药，还不如说是卖口，全仗着能说会道又有副好皮囊，博大家高兴挣几个钱。

托裴行俭、程务挺之福，卖药郎今天的生意极好，拢了拢钱足有小半吊，吃肉喝酒有富余，赶紧囫囵揣好，欲招呼其他路人故伎重施，再挣一双新鞋穿，却见行人转稀，许多摊子都收了；抬头一望，不知不觉间浓云盖顶，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至。

“老天没眼，不让我发财啊！”卖药郎骂了一句，心下犯难——他这等流民怎住得起洛阳城？不过是在城郊十多里外搭间柴棚。这会儿收摊回去，跑不到家就得淋成落汤鸡，如何避此水劫？忽然脑筋一转，想起个巧宗儿，有个地方不但能躲雨，还能逍遥快活。

他拿定主意连忙收摊，先至不远处的水井，洗去满面灰尘，梳理散乱的鬓发，继而担起挑子往西而去。眼见天色越来越阴，他也加快脚步，一溜小跑奔过安业坊、崇业坊，来到洛阳城最西边——以他的身份本不该出现在这一带。因为洛阳皇宫在西北角，皇宫以南多是高官贵族的府邸，如天后之母杨氏生前所居、后来改为佛寺的那套宅院就坐落于这一带的教义坊。住这附近的人岂会看得上他的野药呢？

卖药郎另有目的，直跑到一座豪华气派的大宅前才放缓脚步。这座府邸坐北朝南、高阶朱门、雕梁画栋、斗拱飞檐，两旁立着精美的石灯笼，檐下应差的仆役就有十多名，个个衣着鲜亮、腆胸迭肚、高谈阔论、趾高气扬。仆人都这般不可一世，宅邸的主人又是何等人物？其实门上有匾，写得清清楚楚，无奈卖药郎不识字，也没心思知道写的是什么，反正不走正门。他故作漫不经心，哼着小曲从众人面前经过，然后迅速拐进夹道，贴着墙根又往前疾走一阵，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

此时天色已阴得如锅底，药郎心下甚急——糟糕！门没开。已走到这里，回家更远了，看来得碰碰运气啦！

想至此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喉咙大喊：“卖药喽！人参、肉桂、黄芪、白芍，祛病保命，延年益寿……”喊罢一声，盯着门等了等，见毫无动静，心中焦急又喊第二声。

哪知“卖”字刚出唇，门突然敞开，有个女子一窜而出，朝他连摇头带比划：“别嚷！别嚷！”

卖药郎见她出来，暗自庆幸，讪笑道：“这规矩是你立的，怎又不让我嚷？”

“我能听见便可，谁让你这么大声？跟杀猪似的，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惊动我家主人怎么得了？”

药郎嘴上如同抹了蜜：“谁管你家主人？我一心只想着你。”

“呸！”那女子朝他啐了一口，却已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年岁约莫二十六七，穿一袭半旧的纱裙，相貌一般，身材也不是很好，但双目灵动、举止活泼，倒也俏皮可爱。

其实卖药郎对这女子也不了解，只知她叫银儿，是这府里的婢女。相识是在半月前，那日他也跑去东市卖药，银儿在旁观看，众人散去银儿却不走，挤眉弄眼一个劲儿说笑。莫看卖药郎是个穷汉，只因长相英俊、身强力壮，艳遇倒是不少，在家乡就和好几个妇人勾三搭四，他留在洛阳不走，不知乡里有多少男子拍手称庆。当日一见银儿满面春色没话找话，就知好事又来了，赶紧收摊跟着走，佯装糊涂被银儿引进这宅院，在柴房里厮混一夜；银儿给他偷来肥鸡美酒大快朵颐，临别还赠了一斗晶莹剔透的好粳米。有吃有喝，财色兼收，这还不是天赐的美事？

银儿更是意犹未尽，主动定下暗号盼他再来，药郎却没再来——事情倒是不错，可偷偷摸摸太不方便，柴房里藏一夜，连高声讲话都不许，次日天不亮就得赶快溜。药郎是个无拘无束、大说大笑的人，晚间还常寻同道赌上两局，在黑黢黢的柴房里忍一宿太过憋屈，再者银儿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人，没两天就忘了；直至今日要寻避雨之地才想起，反正下雨哪儿也去不了，索性“战”个酣畅淋漓，一觉睡到明儿天亮。

银儿见他来了甚喜，却故意嗔怪：“你呀，一身力气全无用，就靠那张嘴。说得好听，其实早把我忘了。”

“莫冤枉人，我心里一直念着你呢。”卖药郎左右瞻顾，见没别的路人，把挑子往门边一撂，凑上前放胆调笑，“我虽是靠嘴挣钱，但这身力气也不白长。有没有用，你心里还不清楚？上回……”

“少胡说！你死哪儿去了？为何今日才来？”

“这几日买卖好，东市的人抢着我的药买，所以……”

“骗谁呢？”银儿往门上一倚，撇嘴道，“就你那些烂草根子，哪个不开眼的肯买？”

卖药郎越发凑前几步，挤眉弄眼道：“我的药不好，可我有一根祖传的宝贝药杵，任什么药材拿这根杵一捣，保管酥酥脆脆，吃下去浑身舒畅百病不生。不信？你摸摸……”说着攥住银儿手腕，往自己裆下摸。

“你这淫贼，找死啊！”银儿口中斥骂，但手摸到那物件，身上顿时一麻，双颊醺醺然转红。

“如何？”药郎就势将她揽在怀里，“我这根杵不输金刚韦陀。韦陀的杵降妖除魔，我这宝贝却专伺候女人。一会儿我念个咒，让这宝贝硬起来，开山裂石横扫四方，那才受用呢。”

其实银儿也是满腹苦水——按说她这般年纪早该有丈夫了，即便身为奴仆也应婚配，只因她家主人是个寡妇，身份尊贵、年纪高迈，为人又有些刻薄，自己享受不到夫妻之欢，便也见不得底下人有儿女之情，弄得满府婢女跟着守活寡。食色性也，如此空误韶华，天长日久谁熬得住？

好女怕缠郎，何况银儿久旱不得甘露，一来心中愁苦，二来欲火焚身，早瘫软在他怀里，也不再口是心非：“我的郎君！幸而你今天来，再迟两日只怕难见。圣驾即将回转长安，我们也要跟着走，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药郎见她一脸娇羞泪水盈盈，也不禁春心荡漾，又隐隐听到雷声，更不及详思，在她腮边亲了一口：“别想那么多，得快活时且快活，领我进去吧。”

“嗯……”银儿如中魔咒，抱着他膀子便往门里拉。

院落不大，而且乱糟糟的，与正门的气势雄伟大相径庭，明显是庖厨之地，银儿似乎只是专司饮食的低等奴婢。药郎才不问这许多，有上次之事他已轻车熟路，拥着银儿跌跌撞撞又进了那间柴房。斗室虽小春情无限，筚门虽陋锦瑟和合，木为枕、草为床，四只手乱糟糟揪扯一番，便成就美事。

银儿虽与他亲热，心里却存几分惧意，只因前几日主人跟随圣驾去嵩山少林礼佛，奴婢卫士跟去一帮，她才敢往回带男人；今天主人却在府中，万一不慎小命难保，所以哼哼唧唧不敢作声，卿卿我我间仍倾听外面动静。可没过多久闷雷连响，瓢泼大雨接踵而至，院中嘈杂一片，就渐渐忘了害怕。卖药郎更无所顾忌，摸爬滚打，翻天覆地，鸡鸣狗叫，鬼哭狼嚎……

久旱逢甘露，小别胜新婚。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兀自缠绵不休，忽听外面有人说话：“咦？这是谁的东西？银儿！银儿！这小贱人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药郎陡然一惊——挑子忘门口啦！

两人慌里慌张一通忙，提起裤子还未系上腰绳，只听柴门“吱呀呀”一声响，有个手持扫帚的老婢女已出现在门口——阳春时节天气无常，外面的云雨倒比里面的云雨收得快，已是淅淅沥沥，此人想必正忙着扫水。

外面亮屋里黑，老婢女也没看清怎么回事，絮絮叨叨便往里走：“你这死丫头，三天两头误事！门口那副挑子是……”说话一半才瞧明白情形，先是一怔，直勾勾望着药郎裸露的胸膛，脸色一阵绯红，随即又由红变白，扔下扫帚，捂着脸便跑。

这举动反把卖药郎逗乐：“你这地方真邪门，一把年纪的婆子难道还没见过汉子？何至于羞成这样？”

银儿却吓得体似筛糠：“完了，偏叫这死心眼的老家伙瞧了去，必然禀告主人。这下死定了……”一语未毕瘫倒在地，泪水滚滚而下。

药郎见她怕成这样，伏在她肩上苦笑道：“别发愁，倘真叫她捅出去，你便说是我强逼的。大不了我挨你家一顿打，就算送交官府，这点儿纠扯不清的风流事最多蹲半月牢，就算将我遣送原籍，照样跑回来做买卖，还能如何？”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他以前偷情也曾被人抓到过，挨过打蹲过牢，这是经验之谈。

“别做梦啦！我家公主岂能饶你？”

“什么？！”药郎惊得目瞪口呆，“公、公主……”

“没见正门外写着‘公主府’么？”银儿哭哭啼啼，“我家公主尊贵得很，论辈分是当今圣上的姑母，偏偏寡妇命，克死两位驸马，最见不得我们有私情。方才那婆娘，就是跟着公主守了半辈子寡的，焉有不告之理？莫说你犯了大忌，私入公主府便已是死罪！我也活不成了……”

药郎听了如五雷轰顶，顾不得银儿，立刻蹿起穿衣，无奈早吓得哆嗦起来，好半天钻不进袖子。又听远处已传来呼喊之声，情知来不及了，光着膀子、赤着脚便往外跑，刚出柴房，七八个手持棍棒的仆役已迎面冲来。他虽身强力壮，可心里已经怯了，又架不住对手众多，只比划了几下就被打倒在地。

“好大胆子，敢到这儿为非作歹！活腻歪啦！”也不知众仆役是生气，还是嫉妒他的艳福，朝他身上一阵猛踢。

“饶命啊！小的再不敢了……”卖药郎做买卖时的豪横全没了，只有趴在积水里，护着脑袋苦苦求饶。

有多大的主子就有多大的奴才，这帮豪奴无事还仗着公主的势力作威作福，今天逮着理，还不打个痛快？根本没人听他啰唣，又一阵拳打脚踢，好半天才有人说：“停手吧！别打死。”

“哼！一个臭淫贼，打死又如何？”

“再过两日咱就回长安了，正在收拾东西，这小子此时窜进来，恐怕不止偷人，八成还惦记偷东西呢！把洛阳县令叫来，让他带回去问个明白！”不是这帮人口气大，皆因他们主子地位太高，当今天子的姑母，满朝官员哪个敢开罪？公主府召唤，县令敢不来吗？

“何必费事？这小子敢来咱府里造次，问不问明也得杀。”

“你晓得什么？洛阳跟长安一样是都城，光天化日下竟有人混入公主府，县令是怎么当的？就凭这一条，足可告他个尸位素餐。把他找来，扫扫他面子，也叫他明白明白咱哥几个的威风！以后咱们若有什么事，他还不得老老实实帮咱办？好处多着呢。”

众豪奴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半天，最后有个似是管家的人说：“这样吧，把那贱人锁在柴房里，将这小子绑了，禀明公主再说。”早有人预备好绳子，大伙齐动手。可怜卖药郎被打得天昏地暗，赤身露体就被绑上了，捆得结结实实，活像待宰的牲口。

“起来！”众人揪着头发把他薅起来，连踢带打，推搡着前行。这府邸甚大，穿廊过院许多层，卖药郎早就晕头转向，也不知挨了多少脚，栽了多少个跟头，弄得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总算连滚带爬被赶到正堂前，强压着膀子跪在阶下。那帮豪奴也都老实了，站在雨里不敢出声，唯有管家登上台阶，隔帘向里奏报。

话还未说完，就听里面传来一个阴沉的女子声音：“无用！这等事还来问我？打死便是！”

卖药郎听得清清楚楚，忍着浑身剧痛大嚷大叫：“饶命！公主饶命啊！小人是卖药的，不是淫贼！求您开恩，就、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死到临头他真有些口不择言了。

众人拥上来又要打，却听堂内传来一阵笑声，似是公主一辈子没听过这等粗鄙之言，被逗乐了。卖药郎不放过丝毫生机，滔滔不绝喊个没完：“冤枉啊！是府里婢女勾搭，我才来的，若知道您老的规矩，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啊！我爹死得早，家里尚有八旬老娘，寡婶、寡嫂、寡妇小妹、寡妇弟妹……”他方才听银儿说公主守寡，也编出一大群寡妇博取同情，“寡妇之家难处多，随便扫扫就一车。她们全是无依无靠的苦命人，我死了她们也得饿死，您饶了小的就是饶我们一家子。以后我天天给您烧高香，保佑您长命百岁，修成个活菩萨……”

“乱嚷什么！”管家厉声呵斥，“把他给我……”

“且慢。”门帘一挑，公主竟由侍女搀扶着走了出来——这位公主年纪已不轻，虽说衣装华丽、珠光宝气，难掩岁月沧桑，一张圆脸遍布皱纹，满头发丝如秋霜，至少有六十岁；身量不高，体形臃胖，锦衣绣裙紧绷绷的，实在与“美丽”二字不沾边，但胸脯挺拔、趾高气扬，举手投足间透着傲然贵气，不愧是皇族之人。

她一出来，药郎反倒不敢再嚷——这府里规矩这么大，万一惊了这位的驾，恐怕死都死不痛快。赶紧低下头，只口中不住默念：“您老开恩，饶小的一命……饶小的一命……”说话间一双绣花面的凤头履已慢慢走到他近前。

“抬起头来。”那声音依旧阴沉沉的。

“是。”卖药郎战战兢兢抬头，与公主四目相对，只见这个老女人生就一双三角眼，目光甚是冰冷，细眉毛、单眼皮、鹰钩鼻、大耳垂，一张圆鼓鼓的大嘴，料想她年轻时也未必有多漂亮。坊间传言高祖李渊长着一张难看的“阿婆脸”，恐怕这位公主相貌随父亲吧？

与这等高贵而刻薄的人咫尺相对，卖药郎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强挤出一缕不自在的微笑，任凭她打量自己。公主那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阵，既而扫视他肌肉发达的臂膀、黑黝黝的胸膛、坚实的腰腹；方才在地上滚半天，裤子早就湿透了，紧紧裹在腿上，有些地方还磨破了，下体半遮半露……刹那间，那张老脸泛起一阵红晕，目光立刻扭向别处。

卖药郎整日察言观色，这丝微妙的表情变化立时给了他勇气，于是牙一咬心一横，奓着胆子拿出平日取悦市井妇人的饶舌本事：“小的错了。刚才我说愿您修成活菩萨，那话不对。”

“嗯？”公主不解。

“公主哪还用修行？您老慈眉善目、貌若天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仙气，已经是菩萨啦！”

一句话出口，在旁的仆役们狠掐大腿才没笑出声——好响的马屁，夸成这样你不亏心吗？

公主身份高贵，当今世上除了天皇、天后没有她畏惧的人，上至朝廷百官下至府里奴仆都对她毕恭毕敬，哪有人敢这般和她逗乐？听着有趣，也不禁莞尔：“你这张嘴还挺甜，听口音莫非是京兆人？”

“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小的自也是安善之人。咱长安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山好水好人更好！男子们个个俊逸倜傥，娘子们个个如花似玉，老人家全都硬硬朗朗，少年人尽是慷慨豪杰。鸟儿捡着高枝飞，公主这等活菩萨都是长安人，小的焉敢不落生在长安？全为沾您的仙气啊！”这套话他做买卖用惯了，走到哪里就夸哪里好，自然而然就一股脑说出来。

“哼！没见过你这等油嘴滑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冯，诨名小宝。”

“叫什么？”公主以为自己听错了。

“冯小宝。”

“小宝？！哈哈哈……”公主见他五大三粗的竟然叫“小宝”，终于忍不住仰面大笑。

“呵呵……呵呵呵……”他赶忙赔着笑。

公主笑着笑着戛然而止，又朝他迈近一步，轻轻探出手，用修长的指甲在他肌肉虬结的肩上划来划去，阴阳怪气道：“天生万物皆有其用，依我说你这名字没起错，果真是个宝啊。”

冯小宝只觉毛骨悚然，脊梁沟直冒寒气，不晓得这老女人心里打什么算盘，唯有提心吊胆跟着傻笑，笑得脸都抽筋了……

第一章

李显太平双双大婚，媚娘李治双喜临门

一

东宫新主

麟德殿灯火通明、葳蕤璀璨，宦官宫女正往来忙碌，为即将开始的宴会做最后准备。

自从仪凤四年（公元679年）二圣东巡，圣驾在东都停留两年，其间风波不断，突厥叛变、封禅推迟、大臣遇刺，闹到最后连太子都换了，原太子李贤竟被槛车押回，囚于西内禁苑。留守长安的官员表面处乱不惊，私下早已人心惶惶，特别是那些与李贤有交往的官员，简直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唯恐祸及自身。所以二圣回到长安第一件事就是大宴群臣，一者广施恩德以安众心，再者也为庆贺喜事。

虽说刚闹出一场废立风波，喜事还是有的，而且不止一件。首先就是裴行俭、程务挺大破东突厥叛军，虽然还未擒获叛首取得全胜，但已经给敌人致命一击，胜利只是早晚的事。而在大唐戡乱的同时，吐蕃又想趁火打劫，不过唐军已经吸取上次的教训，镇守河源的大将黑齿常之早有准备，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主动出击，在良非川（今青海恰卜恰河）大破来犯的吐蕃军，斩敌两千，缴获军械牲畜无数。两大战场同时告捷，当然值得庆贺。然而最让李治高兴的不是胜仗，而是一件家事——新皇储有儿子啦！

即便百官讳而不言，李治心里也清楚，李贤谋反是一桩糊涂案，不过是覆水难收罢了。且不论李显的才智能否媲及兄长，连子嗣传承都成问题。李显二十五岁，原本有个正妃赵氏，常乐公主之女，可夫妻多年一无所出，后来赵氏更因得罪天后，囚在宫中活活饿死。堂堂太子无妻无儿，非但面子上不好看，皇家血脉岂不堪忧？就在李治发愁之际，东宫忽传喜讯，有个服侍太子起居的低等宫女怀孕了。李治大喜，天天派御医诊脉安胎，最后顺利产下一个男孩，取名李重福。这孩子的母亲身份低微，不足以给予正妃名分，但抱上孙子的李治大感欣慰，只要李显生育方面没问题，还愁没有嫡孙吗？立刻下令在名门闺秀中选妃，经过反复比较，终于挑中一个韦姓姑娘。此女出身京兆韦氏，父亲韦玄贞官居普州（今四川安岳）参军，母亲是博陵崔氏，两大望族共育之女，门第自然没的挑，不仅天生丽质，且知书达礼、机敏聪慧，连一向眼光挑剔的天后都很满意。

所以二圣要在今天宴会上向百官宣告此事，并责令礼部准备大婚典礼。如此重要的日子，当然不能马虎，可西京多年未举行大宴会，宦官宫女都有些紧张，光禄寺、殿中省的官员也很留心，每张桌案、每套餐具、每盏宫灯都一一检视，唯恐出现纰漏。

正在繁忙之时，忽听有人高宣：“太子驾到。”

“哈哈哈……”伴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李显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大殿——作为二圣之子，他继承了父母的高贵血统，身材修长、皮肤白皙与李治如出一辙，眉目灵秀、性情爽利又酷似武媚。考其生平，出生刚满月就被玄奘法师收为弟子，受菩萨戒，取法号“佛光王”，又在龙门开凿佛窟为其祈福，授封的爵位先是周王，应三代之国号，后来又改封英王，与大唐军神李的爵号相合，这些事都给他增添了高不可攀的神圣感。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是个极容易打交道的人。李弘谨慎矜持，李贤庄重自负，李显却与两位兄长迥然不同，他平易近人、心直口快、嬉笑怒骂、不拘小节，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上至宰相列卿下至宦官翊卫，没人觉得他人品不好，但也没人觉得这位轻佻荒唐的皇子适合治国理政，幸而他排行老三无缘大宝，顶多当一辈子富贵闲人。可世事无常，李弘死、李贤废，偏偏就让这个“逍遥自在王”坐上了太子之位。

“参见太子殿下。”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谁也没料到他会提前钻进来，所有人都停下差事向他施礼。

“罢了。”李显大咧咧地摆手，只顾着左右张望，“听说今日要演九部乐，怎么不见舞伎？”隋唐以来国土广阔、民族融合，御宴庆典的乐舞除传统的雅乐外，又增添了西凉、龟兹、天竺、康国、疏勒、高昌、安国、高丽的歌舞，各具风情精彩纷呈，合称“九部乐”。

在场几位官员闻听此言暗自咋舌——整天就惦记吃喝玩乐，哪像个储君？分明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太子既然问了就不能不答，光禄丞欧阳通上前答道：“天皇已颁下口谕，取消舞乐。”

“没了？”李显顿感失望，“好好的为何取消？”

“殿下不知么？二圣原本想在宣政殿举行宴会，还要召内外命妇共襄盛会。但今晨殿下的侍读袁利贞上疏，称前殿非命妇宴会之地，象阙非倡优进御之所。天皇深以为然，这才改在麟德殿，又于别殿为命妇另设小宴，还罢去舞乐以示俭德……”欧阳通耐心解释一番，见李显犹有不悦之色，忙恭维道，“袁利贞不过一介侍读，何敢谏言至尊？此必太子殿下您的授意，百官无不赞叹殿下之德。”

他想给李显一个台阶下，哪知李显竟不吃这套，兀自嘟嘟囔囔：“什么德不德的？我没让他多管闲事。这群书呆子成天在我耳边唠唠叨叨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今还插手到宫里来了，真扫兴！”他抱怨好一阵子才渐渐释然，心血来潮又拍着欧阳通肩膀道，“前几天我在宫外瞧见你写的碑铭了，铁画银钩龙飞凤展，果真名不虚传。哪天你若闲了到东宫来，也给我写几幅字，制成匾额挂起来一定体面，也省得旁人说我不通文墨。你放心，绝不叫你白忙，我一定备下美酒歌舞好好犒劳你！”欧阳通是欧阳询之子，书法乃是家学，但他的楷书清瘦遒劲、锋芒毕露，与其父不尽相同，称得起是自成一家。

“殿下谬奖，区区小事臣敢不效劳？”欧阳通嘴上答应，心中却不以为然——身为太子，随便交结朝臣乃是大忌。李贤殷鉴不远，怎不知吸取教训？还三天两头邀人去东宫，真不晓得这位新太子是天性淳朴，还是没心没肺！

“没别的事，忙你们的吧。”李显丝毫未觉自己举动有何不妥，背着手转来转去，东瞧瞧、西摸摸，竟还跟两个漂亮宫女嬉闹起来。正有说有笑，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阴沉的咳嗽声，立时打个寒战，回头讪笑道：“苏师傅，您、您也来了。”

来者是一位绯袍老臣，年逾七旬银髯皓首，身材高大精神矍铄，正以严厉的目光注视着李显，一张嘴就是训教的口吻：“殿下谬矣，宫中之物皆属圣上，女史宦官亦为圣上之仆，君臣有别、父子有别，怎可随意亵玩？况乎大殿之上、群臣之前，实在有损少阳之德。”此公姓苏，名良嗣，雍州武功县人，昔日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的苏世长之子。他自李显还是周王时就担任王府长史，为人公正、性情严厉，李显每有失当之处，他不是当面批驳就是上奏二圣，搞得李显对他又敬又怕。

“您教训的是，我知道错了……”一物降一物，李显见了苏良嗣马上老实。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还望殿下牢记。”苏良嗣脸上严肃心却很软，毕竟辅佐李显十余年，其实疼爱极深，况且现在李显已是太子，怎能让他下不来台？明知他敷衍了事，也只得见好就收，低声提醒：“百官已在殿外列班，连相王千岁都到了，就差您一人，还不快去？一会儿天皇撞见，又要责骂了。”李显这才醒悟，忙不迭溜出大殿，连蹦带跳下玉阶，没站稳差点儿栽个跟头，多亏相王李轮将他扶住。有几名官员见他这副举止，忍不住想笑，却被苏良嗣的凛凛目光逼了回去。

宫中万事皆循礼法，哪有未得圣旨擅入大殿的道理？即便欧阳通等负责宴会的光禄寺官员，安排完也要退出来。紫绯在前青绿居后，百官按朝班各就各位，默默无言整理冠带，不敢有任何失礼之处。又候了将近半炷香的工夫，才见大宦官范云仙走出来，高声宣布赐宴，群臣高呼谢恩，这才迈步登殿。

李显自然走在最前面，排在第二的是李轮，紧随其后的是刘仁轨——这位文武双全的老臣已经年逾八旬，身体虽还硬朗，但如此高龄终究不适合主持朝廷，所以免去尚书仆射之职，晋升太子太傅；当然他一大把年纪也不可能真去东宫教李显读书，这是荣誉性的官职，除了坐而论道基本什么都不用干，就是闲居养老；李治念其年迈又免去他跪拜之礼，可以拄杖上殿。跟在他身后的是尚书令薛元超、崔知温，侍中裴炎，这三位宰相都是废黜李贤后任命的，再往后是武承嗣、王德真、郭正一、魏玄同、韦思谦等朝廷重臣，苏良嗣、姚令璋、袁利贞、杜求仁等东宫属臣也随之鱼贯而入……却见天皇李治已稳坐龙床等候大家。

这与以往的礼法略有不同，原本应该群臣先入殿，天子要在百官的欢呼声中款款落座。李治之所以更改，皆因腿脚不便，随时都赖人搀扶，一向爱面子的他不想让百官瞧见自己走路吃力的样子——自从李贤被废，他的风疾愈加严重，又添了胸闷气短、心悸虚汗的毛病，身体完全清瘦下来，两腮凹陷、双目突兀，须发几乎全白了；其实他还不到六十岁，但残酷的病魔、纷乱的国事以及一幕接一幕的家族悲剧早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身心俱疲，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兴科举、封泰山、拓西域、平高丽的天之骄子。见到百官向自己三呼万岁，只略微抬手示意免礼，一个字都没说。

虽然袁利贞上奏，称内外有别不可同席，李治也采纳了，但是有一个女人注定还是要出现。她大权在握、尊贵至极、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任何人能控制她，她就是天后武媚！

相较日渐苍老的李治，武媚虽也两鬓斑白，但昂扬的气魄却丝毫未被岁月侵蚀，反而愈加凌厉。她甚至不顾男女之别，命宦官微微卷起珠帘，公然展现自己的风采。群臣落座她率先举杯，以饱满的精神、浑厚的嗓音道：“来！众爱卿同饮，庆我三军得胜、四海升平。”李治不发一语，只是跟着举杯——究竟谁是主角？谁是大唐王朝的皇帝？

群臣见怪不怪和光同尘，都顺从地举起酒杯，以天后之侄、宗正卿武承嗣为首的中宫亲信更是争相歌颂圣德。当然“圣”乃二圣，不仅颂天皇之德，也少不了称赞天后的伟大。

一杯酒下肚，武媚意犹未尽，马上再次举杯：“往者已矣，望众臣工尽心竭力报效朝廷。今东宫元良至诚至孝、天纵神睿，又为皇家再添骨血，此亦当贺。”

群臣本来有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因为东宫一案，有多少官员落马？且不说宰相，仅刘讷言、格希元、周宝宁之类的文人就有一大批。最惨的是太子典膳丞高政，家里人竟然因为怕受牵连，合伙将他杀了；最倒霉的是给事中唐之奇，他给李贤当属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早就调离东宫，为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被流放。现在天后一句“往者已矣”总算给此案画上句号，大伙不用再担心受牵连了。不过李显当得起“天纵神睿”的考语吗？这似乎并不重要，天后无疑是在强调更换太子的正确，李贤已成过去，铁案如山尘埃落定，以后谁也别再提起，更不要妄想翻案。

李治依然不说话，跟着举杯沾唇，甚至还露出一丝笑容，谁也摸不清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还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紧接着天后又亲口宣布东宫大婚之事，气氛顿时更加热烈，所有官员都向李显敬酒祝贺。李显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索性站起身，笑呵呵向群臣致谢，还跑前跑后地和几个相熟的官员碰杯，直至苏良嗣拉住他袍袖、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才渐渐收敛，毕恭毕敬向二圣作揖道：“儿臣之躯，父母所养；儿臣之位，父母所赐。儿无才无德，仰赖二圣光辉，值此喜庆之日恭祝父母福体康健、圣寿无疆。”

武媚岂会瞧不出是苏良嗣教的，却不点破，笑着朝李治道：“瞧咱们显儿，也知道感恩了。”

李治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武承嗣见风使舵，高举酒杯：“二圣英明，太子仁孝，万姓仰德，百僚沐恩。此天下之幸、社稷之幸！”他的呼喊把喜庆的气氛烘托到极致，所有人都面带笑容随之附和，那声音响彻大殿直冲霄汉，仿佛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这声赞颂。

天下之幸……社稷之幸……天下之幸……社稷之幸……

然而余音散尽，大伙又陷入无声的尴尬，尤其是刘仁轨、薛元超、魏玄同等老臣，面对珍馐连筷子都没动，提不起一点儿兴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只是一场做作的表演，哪有什么幸事？大唐接连失去两个优秀的太子，一个是疾病夺去的，另一个竟是被他母亲抛弃的，现今的太子究竟何等资质，谁瞧不出来？连那两场胜仗也不值得夸耀，东突厥本来就是臣属，戡平叛乱算什么丰功伟绩？吐蕃在噶尔兄弟主政下日益壮大，大唐屡次征讨损兵折将，只能坚守抗拒；而且前不久文成公主病逝了，唐吐之间再无半分情谊，以后冲突只会更多。兵燹连年不息，军资开销消耗巨大，加之灾害频发、冗官靡费，乾封年间的强盛早已一去不返，哪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不过是丧事当成喜事办，粉饰太平罢了。

但与衰退的天下形势相比，朝廷内潜伏的危机更为深重，而且无法明言。近年天皇养病，名义上是由东宫监国，其实政务都是天后、太子和宰相们商量着办，也因此弄得矛盾重重、争执不断，耽误许多大事。如今倒是不争了，太子换成了纨绔子，郝处俊、李义琰等作风强硬的宰相全被罢免，朝政大权几乎完全落入天后之手，她扶植许多亲信，遍及三省六部，天皇却一概不管听之任之，长此以往，大唐朝将被这个有能力更有野心的女人带往何方？

“薛元超……”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打破沉默，虽然这声呼唤很低，却令所有人翘首瞩目——天皇说话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开口。

薛元超跟李治不仅是君臣，还是朋友，凭着多年的心有灵犀他预感到李治必有重要的话，忙绕出宴席，如在朝会上一样出班施礼。

李治语速很慢，似是边想边说：“太子灵慧聪颖、仁孝可亲，此天意所钟，如今婚事已定、子嗣无忧，将来必能绍继大统振兴社稷。东宫群贤争相拱卫，《易》曰‘终日乾乾’，《书》曰‘天道酬勤’，故君子为学不可辍。朕命你兼任太子左庶子，辅佐监国、督促学业，莫辜负朕之期望。”

薛元超响亮地答了声：“臣明白。”他现在的官职是中书令，加上太子左庶子就不仅是宰相，还是东宫最重要的属臣。

李治审视他良久，接着叮嘱道：“朕与卿自幼相善、挚诚相交，今共白首于朝堂。回首四十年烟云，既有喜乐同欢，亦有舛逆衡决。瑕疵莫追，来日可期，今朕疲病无力祸福难忖，望你善始善终，恪尽天赋，则上无愧于祖宗，下播惠于苍生。”

这番话说得甚是沉重，薛元超既感动又有些悚然，连忙伏倒在地：“臣不才，蒙陛下厚恩。必思老骥伏枥，鞠躬尽瘁。”

这番对话看似平凡无奇，却是两个聪明人的交流，许多心照不宣之言暗藏其中——疆土拓而复失，朝政理而又乱，粉碎了专横跋扈的长孙无忌一党，却又亲手培植起一个专权擅政的皇后，李治辛辛苦苦折腾大半辈子，结果都是白忙。国势也就这样了，好不到哪儿去，却也坏不到哪儿去，媚娘既爱揽权，索性让她管去吧。李治的豪情壮志消磨殆尽，已对朝政不抱任何期许，既无力也无心，但他对李家社稷还有一份推卸不掉的责任，那便是立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延续统治。知子莫若父，他虽然夸奖李显“灵慧聪颖、仁孝可亲”，但那是场面话，对这孩子他一点儿都不放心。然而太子换了好几个，无论国家还是他都再也经不起变更，所以李显“天意所钟”不能再变。苏良嗣、姚令璋等“东宫群贤争相拱卫”，对李显循循善诱，但教育的成果仍不理想，所以“天道酬勤”“终日乾乾”，他要让薛元超担起教导太子的重任，哪怕牛不喝水强摁头，硬逼着也要让这孩子勤学上进，将来才不至于出乱子。

薛元超对李治之意了然于胸，赶紧答应，而李治后面的话更使他深感责任重大。不仅以君王的口吻命令，更以朋友的身份委托，所谓“舛逆衡决”暗喻的正是当初他主审东宫一案，未能保全李贤，透着几分埋怨。但“瑕疵莫追，来日可期”，李治不追究，晋升他为尚书令，只求他这次能把李显教好，唯有如此才对得起祖宗社稷，对得起天下百姓。李治甚至坦言自己“疲病无力祸福难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就差挑明了说“我死之后你就是托孤大臣”啦！因此薛元超诚惶诚恐，发誓效仿诸葛亮，鞠躬尽瘁辅佐少主。其实这不仅是李治对他的期望，也是他建功立业的最后机会，宦海沉浮四十年，毁誉参半荣辱一身，眼看将近耳顺之年，就把今生最后的心力都贡献在李显身上吧！

“好，朕信得过你。”李治略感宽慰，病怏怏地倚在龙床扶手上，不再言语——能做的都做了，人事已尽，坐观天命吧。

刘仁轨、魏玄同、刘景先等人皆对太子不放心，见天皇如此安排不禁颔首，大为赞同。武媚也端起酒杯：“武王托周公，汉武委霍光，职责之重莫过辅佐少主。薛爱卿老成谋国、学富五车，定不负众望。来！本宫敬你一杯。”

“臣不敢。”薛元超曾三度贬黜，皆与武后有关，前番又遭她所迫审判李贤，对这个女人实存戒意。如今领受李治这么重的委托，她出来道贺，竟还比出周公、霍光来了，这究竟是正话反话？

武媚微微一笑，那笑容似乎无比真诚、无比和蔼：“明德之士无不尊师重道，何况皇家？今后我儿之事有赖于卿，此酒受之无愧。请……”说着竟站起身，拿起御壶斟了满满一杯。

“谢天后。”薛元超松了口气，这才敢领受。

满朝文武何尝不是暗捏一把汗？见此情形忙一同举杯，似乎都对加强东宫教育表示赞同。独李显一人十分不高兴，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反驳——苏良嗣絮絮叨叨的够磨人了，如今又来个薛元超，再加上袁利贞那帮书呆子，这日子怎么过？以后别想痛痛快快玩了。

小宦官高延福接过天后亲手斟的御酒，捧到薛元超面前，薛元超叩谢圣恩，拿起来还未送到唇边，忽听背后有人说话。

“启禀二圣。”一名侍卫进殿施礼，“太平公主请求见驾。”

二

太平公主

侍卫一声禀报，百官皆感诧异，脸上的神色都不大自在——内外不同宴的建议算是白提了，天后自作威福、喧宾夺主已经过分，公主怎么也来了？这真是时移世易，千百年来的礼法体统皆弃之如敝屣，还有没有规矩？

李治身体不舒服，本不想多说话，可女儿的要求实在越礼，只好再次开口：“不准。去告诉她，有话散宴再说，现在不许胡闹。”

“是。”侍卫领命而去，可没过片刻又回来了，一脸为难之色道，“公主说有件特殊的礼物献给二圣和列位大臣，无论如何都要……”话未说完突然一个趔趄——有个中等身材、腰挎宝剑的黑衣武士闯进殿来，将他推倒在地！

麟德殿内顿时大乱。此人的行径不仅失礼，未得召唤持剑入殿，恐有刺皇杀驾之心。百官又惊又怒，这家伙太嚣张了，当着这么多人就敢闯宫，外面的侍卫怎不拦阻？莫非还有元恶大奸在背后撑腰？细细打量，这名武士年纪很轻，身材也不算魁梧，面如冠玉、眉清目秀、颔下无须，明显是个少年。他的戎装与一般侍卫大不相同，头上戴着鹖冠，衣袍长裤乃至靴子都是黑色的，腰中蹀躞镶嵌美玉，周身上下的刺绣甚是华美，却与十六卫将官皆不一样，根本辨不出他的来历。但此人绝对胆大包天，独对百官毫无惧色，手握剑柄睥睨四顾，似乎全不把众人放在眼里。

李敬业、程处弼、丘神、郭齐宗等十几个武官立刻跃起，身上没兵刃，就抓起割羊肉的餐刀，围上去欲与之搏斗；范云仙、高延福等宦官都慌里慌张护在御桌前。勇敢的官员挽袖撩袍往前冲，胆小的浑身颤抖连连后退，真有几个文人吓得钻桌底下去了。眼看一场恶斗迫在眉睫，却听御座旁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天后武媚手据桌案大笑不已，似是瞧见了平生最有趣之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笑声，满朝文武更觉毛骨悚然——怎么回事？这疑似刺客之人莫非与天后有关？霎时间所有人皆是一头冷汗，丘神等人也不敢贸然动手了。武承嗣等中宫亲信与反对他们的大臣互相对视，彼此眼中皆是疑惑，摸不透是谁设下此局，究竟有何图谋。众人转而窥视天皇，却见李治仍无精打采坐在那里，似是这辈子莫名其妙的事见多了，竟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天后兀自笑着，而紧接着又有一人狂笑不已——李显也认清来者的面目。这位太子从来不懂矜持，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手大声喝彩：“好！哈哈哈……太平，你还真有点儿威武之气，把我都唬住啦！有趣有趣！”在他身旁，素来老实规矩的李轮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太平？！

百官面面相觑：“是、是公主殿下吗？”不怪大伙瞧不出，公主居于深宫内苑，谁见过啊？

“呵呵……”那武士瞧着众人瞠目结舌的滑稽样子，终于憋不住了，也笑出声来，果真是银铃般的少女声音。

谁能料到公主会以这副装扮出现？群臣虚惊一场尴尬至极，且有被戏弄的感觉，真不知说什么好。右金吾卫中郎将丘神冲在最前，位置最显尴尬。他的祖父丘和、父亲丘行恭皆是名将，所以他也自幼从戎，其战功远不能与先人相比，钻营媚上的本事却强爷胜祖，脑筋转得极快。见此情形他故意把刀子往桌上一扔，叉腰大笑：“公主好厉害，竟把满朝文武吓得手足无措！果真虎父无犬女，也跟天后一样，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啊！”这马屁拍得俏，把天后和公主全夸遍了，而且极是时候，文武百官正没个台阶下，都跟着放声大笑，气氛顿时缓解。

李治揉揉昏花的双眼，强打精神道：“你真胡闹，冒冒失失闯进来，还做这般打扮，成何体统？就凭刚才的举动，足可治你个惊驾之罪。”话虽厉害，却无半分严厉语气，难掩对女儿的溺爱。

太平公主一向活泼胆大，怎会把这不疼不痒的批评放在心上？她大大方方张开双臂，向父母展示身姿：“怎么样？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还原地转了一圈。

“嗯，不错。”武媚笑呵呵地说，“我的宝贝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太平甚是欢喜，滔滔不绝道：“一般侍卫的衣服我才不穿！这件不是织坊做的，乃是女儿亲自筹划，奶娘和几位女官帮忙绣的。什么虎啊豹啊的，一点儿都不好看，我叫她们绣了只凤凰，瞧出来了吗？这边的瑞兽是……”

“有趣，有趣。”武媚听得饶有兴趣，不住点头。

母女俩有说有笑，仿佛在后宫试穿新衣。有些老臣瞧着不雅，难免相顾议论。李治也觉得不像话，忙打断女儿：“朕与百官宴饮，顺便商讨国事，你闯进来做什么？”

太平闻听此言立刻板起面孔，学着武官的模样抱拳施礼，故意粗着嗓子道：“末将想为二圣以及列位大臣献舞，以助酒兴。”

“不敢！”满朝文武呼啦啦都站起来——尊卑有别、内外有别，哪有公主给百官献舞的？有些恪守礼法的官员自得知来者是公主就把头低下了，抬都不抬一下，还敢看她跳舞？

李治一阵苦笑，还未及批驳，武媚先声夺人：“你穿戎装而来，又这般乔模乔样，莫非要演军舞？”

“正是。”

群臣越发低声嘀咕起来，虽然听不清说些什么，想必又是不合理法、有辱斯文之类的话。太平丝毫不屑这些非议，环顾众人昂然道：“商之妇好随夫征战，魏之木兰替父从军。我姑祖母平阳公主曾创建娘子军，夺取长安立下首功，凭什么女子不能执干戈而舞？”

“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女儿！”这番话正合武媚心意，她精神振奋双目熠熠，“准你献艺，也让满朝文武看看咱大唐女子的英姿！”

李治咽了口唾沫，把要说的话吞回去——妻子强悍、女儿倔强，他这个病怏怏的男人也只能抱以无奈。

皇帝未加阻拦，大臣还能说什么？闭嘴欣赏吧。也不知太平公主何时做的准备，朝殿下一招手，十几个伴奏者登阶而来。这些人不是太常寺乐工，而是禁中教坊的乐女，红衣碧裙、袅袅婷婷，给大宴又添了几分春色。群臣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叹，鼓柷击羯之声已起，众女演奏起来。琴声高亢，义觜激扬，竟是大名鼎鼎的《秦王破阵乐》。

在场几位老臣听到此乐胸中五味杂陈——昔日李世民扫平四海何等气魄？惜乎显庆以来二圣锐意革新，很忌讳提起先帝，此曲也被束之高阁，多年不曾演奏，今日重闻备感亲切。可这么一首歌颂英雄的乐曲却由一群女子演奏，还用来给公主伴舞，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音乐已经响起，太平公主却一动不动。她微合双目、屏息凝神，仿佛胸中正酝酿豪情，好久好久，直至一阵激烈的鼓声响起，她倏然向前奔跑几步挺身一跃，像一只矫健的燕子栖至龙墀前，这才开始她的舞蹈。作为一个年轻姑娘，她身材可算十分高挑，加之抬头挺胸、挓挲臂膀、表情严峻，果然有一股勃勃英气，无怪乎百官难辨雌雄。此刻她完全没有忸怩之态，也丝毫不用女性的娇媚取悦众人，而是绷紧腰腹、伸直双臂，脚下跺着铿锵沉重的步伐，动作大开大合。时而昂首，如仰望星辰；时而俯身，如鸟瞰山河；时而舒展臂膀，如弯弓射雕；时而快步纵跃，如纵马驰骋、奋命沙场……

刚开始百官有点儿不适应，依礼法是不该看的，可心里又想看，况且公主在面前晃来晃去，想躲也躲不开，眼神都很踟蹰。但是随着这支舞渐入佳境，众人也渐渐被她的魅力感染，终于坦然直视。这时才发现，公主的相貌极像其母——有一张莹润可爱的圆脸，一双浓眉大眼，故作深沉的目光下其实饱含着佻脱灵秀，那尖翘的鼻子、精致的下巴、饱满的耳垂，简直跟天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那股凌厉的气势也如出一辙。俨然就是四十年前的武媚！

伴着那震人魂魄的乐曲，太平公主轻启朱唇高声唱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这唱词是魏徵、李百药等人所作，稍有阅历的官员都会，一来是多年未歌心中怀旧，二来也是被公主的气魄感染，许多人竟跟着合唱起来：“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此曲唱罢，太平身躯陡然一转，猛地从腰中抽出佩剑。文武百官又是一惊，圣驾面前焉能动刃？可仔细一看，又都笑了——步履轻盈曼妙，舞姿婉转柔靡，一柄长剑慢悠悠摇来荡去，与方才判若两人。显然她只准备了前面一段舞蹈，一动剑就露了马脚，完全是娇柔妩媚的女子之态，和乐曲不配了。

太平越舞越觉滞涩，完全合不上拍，强自坚持了一会儿，再也舞不下去，索性把佩剑一丢，噘嘴道：“算啦！就到这儿吧。”乐曲戛然而止。但这已经很精彩了，珠帘后的武媚看得心驰神往，恨不得下去跟女儿一起舞蹈——气吞山河，英姿飒爽，谁言红颜不及须眉？谁言女子不能冲锋陷阵、执掌三军，统御山河、一匡天下？

太平面有得色，却故作谦虚：“我舞得不好，列公多见笑。”

群臣哪敢再笑？都说公主舞姿优美、惊若天人，丘神、郭齐宗等将领甚至当殿喝彩，就连八十高龄阅人无数的刘仁轨也捻须感叹：“太平人唱太平歌、颂太平秋，公主日后际遇必异于常人，恐非一般帝女可及。”

太平依旧学着武官的模样抱拳致谢，又朝上笑道：“父皇母后，百官都说女儿跳得好。我决定今后不再着钗裙，就穿这身戎装啦！”

李治一直默不作声，静静欣赏女儿的舞姿，既爱她灵巧可爱，又不免嫌她举止越礼，这会儿听她说今后再不穿女装，哭笑不得连连摇头：“列卿不过随口恭维两句，你便顺藤爬。天生阴阳自有定数，男子戎装你穿岂能相宜？快换掉吧。”

哪知太平双眉一轩，高声道：“既然女儿穿这身衣服不合适，您把它赐予驸马如何？”建唐以来凡娶公主者必授驸马都尉之职，随侍圣驾、参典禁军，故而皇帝的女婿没有不穿戎装的。

李治、武媚闻听此言皆是一怔，对视一眼不禁莞尔——这丫头古灵精怪，哪是好心来献舞，分明是来要女婿的。倒也不怪她心急，这分明是咱当父母的疏忽啊！

太平公主本来是极受宠的，只因二圣早年所生的安定公主夭亡，所以把舐犊之情都弥补于后来出生的她，视其为掌上明珠。她五岁那年天后之母杨氏亡故，李治追封武士彟为太原王、杨氏为太原王妃，在洛阳修建佛寺，又让女儿出家为道，给外祖母追福，取道号“太平”。这本来只是象征性的，不可能真让公主出家，可是风云变化，大唐与吐蕃交战失败，吐蕃要求以太平公主和亲。二圣不舍，于是在宫中建了一座太平观，命女儿改穿道服，借此回绝吐蕃；不过太平公主自此真当了道姑，住在观内。此后的日子二圣不是忙于战争就是互相勾心斗角，竟把女儿的终身大事忘了。如今太平公主已十五岁，早该谈婚论嫁了。

此刻女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婚事，二圣皆有愧色。沉吟片刻武媚打趣道：“人大心大，看来这座小小的皇宫容不下你了。今天就跟我们拿刀动剑的，明天还不闹得翻江倒海、地动山摇？也罢，我们给你选一位才貌双全的乘龙快婿，再建一座气派的公主府，尽快打发你出宫。”

“正是。”李治连忙附和，“朕岂能亏待女儿？待太子大婚后就办你的事。”

太平见二圣许诺，越发咄咄逼人：“你们若是随便寻个男人我可不依，女儿必要嫁得心甘情愿才行。”

怎么？公主竟要自己择婿吗？百官交头接耳起来，李治脸红了一片，再不想让她当众乱说，赶紧胡乱应承：“依你，都依你便是。”

太平环顾在场所有人道：“今日文武百官皆在，大伙都是见证。父皇母后可不能食言。”

李治、武媚齐道：“君无戏言。”

太平心愿得逞，这才欢欢喜喜跪倒：“二圣不愧明君贤后，女儿叩谢天恩。”群臣又不免一阵欢笑，既笑公主聪慧胆大，又笑这桩婚事来得离奇。

“你听听这丫头的话。”武媚朝李治玩笑道，“依了她咱才是明君贤后，若不依岂不要说咱俩是昏君愚妇？这还了得？”

李治低声揶揄：“还不是跟你学的？”

“全都依你，满意了吧？”武媚朝下招手，“瞧你闹得满头大汗的，还不快过来。”

“诶！”太平答应一声，当即蹦起，毫无顾忌地奔上龙墀，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撒娇。

御宴之上，百官之前，这番景象实在惊世骇俗。一身戎装的公主旁若无人地黏在天后怀中，天后则掏出锦帕为主公擦去额头的汗水。知道的是母女俩，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后抱着个男人呢！天皇面对这等事只是无奈摇头，在这座皇宫、这个国度里，僭越礼法的事每天都在进行，他早已习惯。

刘仁轨、薛元超等老臣目睹这一幕，心下不禁感慨——这对母子太爱玩，也实在是会玩。可我大唐江山禁不起她们这么玩啊！

三

好事成双

太平公主不仅相貌、性格酷似其母，心机也不简单。她在宴会上的举动乃是筹谋已久，其实她早有芳心暗许之人，哪用得着费劲巴力选驸马？酒宴结束太平便向二圣挑明——女儿非薛绍不嫁。

李治本来病怏怏的，闻听女儿之言竟顿时来了精神，笑得合不拢嘴：“妙！甚合朕心！真乃天作之合。”

薛绍不是外人，乃李治胞妹城阳公主与驸马薛瓘之子，论起来是太平公主的姑表兄。昔日城阳公主魇胜获罪，薛瓘代妻受过贬为房州刺史，城阳心系丈夫相随而去，不料房州爆发瘟疫，夫妻双双故亡。公主膝下共有三子，长子薛，次子薛绪，最小的薛绍恰是薛瓘被贬那年出生，房州路远不便带走，便将他寄养在宫中。三年后太平公主降生，那时天后所出四位皇子中最小的李轮也六七岁了，除宫女之外能玩到一起的孩子只有薛绍。幸而太平天性活泼，也喜男孩的游戏，这对表兄妹着实有一段青梅竹马的岁月，稍微大些才分开。太平出家入道，薛绍则按贵族子弟的惯例充任亲卫，因年纪尚轻至今还未解褐授官。前番圣驾自东都归来，太平出宫迎候，猛一眼瞧见了薛绍，已出落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她闷居观中寂寥无慰，正思才郎相配，故人重逢情窦顿开，忆起幼时耳鬓厮磨的一幕幕，决心非薛郎不嫁，遂有戎装请婚之事。

可太平不知，李治早有招薛家外甥为婿之意，今日提出自然一拍即合。然而素来宠爱女儿的武媚却半晌无言，脸色阴沉沉的。

太平瞧出母亲不大乐意，正色道：“父皇母后在百官面前许诺，驸马人选须我认可。如今孩儿已有所钟，你们不能反悔。”世人皆畏天后，连几位太子也不例外，唯独太平公主敢正颜厉色和母亲叫板。

“是啊，君无戏言。”李治也帮腔道，“绍儿是朕的亲外甥，家世门第、才貌人品都没的说，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啊！”

媚娘见丈夫、女儿拧成一股绳，都以迫切的眼神望着自己，只好默然点头……

二圣既已赞同，便令有司筹办。其实皇家婚事与民间无甚差异，也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件事，合称“六礼”。但皇家身份尊贵，岂容臣子到皇宫问名、纳征？所以无论娶妻、嫁女都是派使者下去，薛家不但要呈报薛绍生辰履历，五服之内所有亲戚的情况都要禀明，由太史局核对公主生辰八字，卜筮占算预定婚期。

纳吉进行得很顺利，可是当薛氏家谱交到二圣面前时，武媚略扫一眼勃然变色，指着名册上薛之妻萧氏的名字道：“我女乃天潢贵胄，富贵无极，岂可与田舍女为妯娌？”

礼部群臣吃了一惊，赶忙解释：“此乃兰陵萧氏，南朝两代帝王后裔，又是凌烟阁功臣、宋国公萧瑀的族孙，不是寒门之女。”

“我不管那么多！”武媚大袖一摆，“若要我女下嫁薛家，除非让薛休了这妇人。”

要成一门婚，先毁一桩婚，天下哪有这等道理？中书舍人李景谌聪慧伶俐，略加思忖便明其理——天后见识过人，焉能不知兰陵萧氏是望族？薛绪之妻成氏比萧氏门第差十倍，为何不以为意？根本不是门第问题，乃因当年萧淑妃也是此族，昔日旧恨又被勾起来啦！想至此李景谌笑嘻嘻道：“皇天后土，恩育千家；二圣之德，包容万物。烝人虽有贵贱，皆属赤子，莫说萧氏本非鄙陋之族，即便是寒微门户、罪人之家，仰二圣之恩泽必能忠于社稷、肝脑涂地。请天后开母仪之恩，谅此下情。”一番话说得溜光水滑，隐隐约约把萧氏内情点到，为之求情。群臣有明白的，有不明白的，更有心里明白假装不明白的，反正是“能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都跟着说好话，李治在旁也跟着解劝，媚娘瞧着这一张张笑脸，情知再闹下去没意思，便含含糊糊答应了。

事情算是将就过去了，但这场风波不胫而走，传得朝中尽知，连薛家兄弟也有耳闻。薛绍倒没怎么上心，薛坐不住了——天后态度微妙，这场婚事是福是祸？薛心里没底，拉着弟弟去请教本族年纪最长的户部郎中薛克构。

薛克构官职虽不甚高，辈分却比薛瓘还大，是他们兄弟的叔祖，年老积古颇有智慧，沉吟良久道出真相：“有些事本不想对你们说，但关乎今日之议只好明言。当初你们年幼，不晓得父母被贬的内情，其实那也是一桩糊涂案。魇胜确有其事，是道士郭行真所为，而且事涉天后。那时帝后不睦，天皇欲借魇胜之罪废后，甚至已命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哪知最后时刻反悔，以致上官仪、王伏胜等人获罪而死。但魇胜之事已传扬甚广，为平息众议也须略加追究。因郭行真是你们母亲推荐给二圣的，又系她在魇胜之日带入后宫，所以你们父母其实是当了替罪羊。”

薛绍还在襁褓之中便与父母分别，直至二人棺椁回京才算重逢，他对父母的容貌、性情一概不知，所以听说此事也未觉惊心。薛却惊得目瞪口呆：“我随考妣同往山南，直至他们病逝也未听说此事。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益处？那时你年少，一者不想让你存怨上之心，误了前程；再者也怕你出去乱说，更招灾祸。既身为人臣，替君受过又有何埋怨？”说到这儿薛克构的口气又渐渐缓和，“其实二圣与你父母关系甚佳，贬官或许只是权宜之计，待此事淡然便会召他们回京，怎料房州起了瘟疫，他俩……唉！这就是命啊。”

薛听到这里已明白大半，喃喃道：“难怪天皇极力促成婚事，前几年还超升我为中郎将，加封二弟为翼城县男，八成是心怀愧意，想补报在我们兄弟身上。可中宫那边……”

“天后之心也不难忖。昔日你父母若无恙回京，必能和好如初，可他们偏偏死在房州，这就不妙了。此即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她心中总存这么个疙瘩，不免怀疑咱薛家恨她，给咱加官进爵也罢了，若招进个心怀怨愤的女婿，她岂能乐意？后来得知你妻姓萧，又勾起当年和萧淑妃之仇，故而发作，想搅了这桩婚事。但天皇和公主之意甚切，群臣又都美言，她虽强横拗不过众意，只好偃旗息鼓。”

薛听罢面色甚忧。薛绍却只是愣了片刻，随即道：“我对天后素无怨意，扪心无愧有何可虑？只要善待公主，谨遵人臣人子之道，天长日久天后自会认可。”

薛克构扑哧一笑：“莫非你真心喜欢公主？”

薛绍笑而不答——少年时的那段岁月，他也不曾忘怀。

“哈哈哈，青梅竹马你情我愿，这倒是难得的好姻缘！其实帝甥尚主由来已久，若真能恭慎行事倒也无妨。不过……”薛克构的笑容渐渐收敛，“常言道‘娶妇得公主，无事去官府’，既做皇家的女婿，免不了牵扯许多是非。有些事纠葛不清终难如愿，还是要常怀戒惧之心啊！”

薛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娶公主以致败家的事太多，无须提房遗爱、柴令武等人之事，最真切的例子就在自家！昔日母亲原配的夫婿乃是杜如晦之子杜荷，杜驸马卷入李承乾谋反案被杀，母亲这才改嫁薛家，生下他们兄弟三人。想来父亲之死也因尚主，若不是牵扯进宫闱秘事，岂会贬至房州染病而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门两代驸马，想不招摇都不行啊！尤其跟天后有那段心结，实在危险至极。武元庆、武元爽之辈皆天后手足，贺兰敏之乃天后外甥，终不免获罪而死；亲生儿子李贤尚被废黜，李显原先的妻子赵氏竟被活活饿死。以后三弟要常跟这个狠辣的女人打交道，岂是易事？一旦有闪失，倒霉的不止三弟，弄不好祸及整个薛家啊！

“弟弟，你……”薛想劝他设法回绝这桩婚事。

薛绍却充耳不闻，望着窗外怒放的夏花，面带微笑默默出神。他已经开始憧憬和太平在一起的幸福生活……

郎有情妹有意，这门亲事算是铁定了。武媚似乎也渐渐被女儿的执著感动，改变了心意，时隔半月她又主动站出来为女儿操办婚礼。先是在毗邻皇城的平康坊修建公主府，占地广阔、高筑门楼，内外装潢媲美皇宫；接着又置办嫁衣，连钗环首饰都要亲自过目，又为太平专门制作一辆庞大的婚车，朱漆涂轮、红纱为幔，车盖车轼皆以象牙雕饰。最后她还做了一项大胆的决定——将太平出降与李显纳妃合在一日进行。

其时李显的婚礼已筹办完毕，马上将举行，良辰吉日怎能推迟？况且太子为尊、公主为卑，哪有因公主延误太子的道理？天后却不以为然，谁规定女儿出嫁一定要逊于儿子娶亲？双喜临门更热闹，鉴于吉期已至，大可让韦氏先入东宫与李显合卺，过俩月太平这边准备好再一起办婚礼。诏令颁布天下哗然，李显倒不大在意，反正他已娶过一次正妃，这次办不办无所谓，能把漂亮可人的韦姑娘搂在怀里就心满意足了。

永隆二年七月己丑（公元681年8月11日），太子李显和太平公主的婚礼同时举行。这不但是开唐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婚礼，恐怕也是长安有史以来最喜庆的一天。皇太子纳妃排场虽大，毕竟是在东宫之内，公主出降则是从皇宫一直热闹到民间。这一天媚娘兴致甚高，先是在宫里接受李显夫妇叩拜，然后又赶到公主的典礼上。这一举动超乎常理，也让太平婚礼的热闹程度大大超过李显那边。听闻天后亲往的消息，京内所有命妇都妆扮起来，平康坊霎时间车水马龙。新建的公主府虽大，却也容不下这么多观礼的嘉宾，无奈之下临时又借离公主府不远的万年县正堂宴客。

长安城以中央的朱雀大街为界，以西属长安县，以东属万年县。从秦始皇一统华夏开始，还没听说哪个公主出嫁占用都城县廨的，但即便如此仍满足不了这场婚礼的排场——太平公主那辆华丽的婚车太过庞大，竟然进不去县寺大门。有司飞马入宫禀告天皇，请求拆除大门，李治不忍：“万年县门楼乃是前隋工部尚书宇文恺设计督造，雕饰精奇独具巧思，拆了太过可惜。”门不能动，于是官兵齐动手，竟把县廨围墙推倒一面，这才将公主迎进来。

天皇虽然没有亲临女儿婚礼，却也在傍晚率领群臣登临东内丹阳门，观看盛景。此刻早过了戌时，城楼前却一片光明——从兴安门到平康坊一路张灯结彩，每隔十步又设一对火炬，照得天空亮如白昼，许多沿路栽种的树木都烤焦了。几乎全长安城的百姓都涌向了城东，争看这场盛大的婚礼，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时而迸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李治手扶女墙望着这热烈的一幕，心中甚感欣慰，东宫辅佐之臣安排好了，儿女们的婚事也办完了，接下来的岁月该干什么？他突然觉得很茫然，似乎自己这个皇帝成了天下第一闲人，再无什么事情能做了。正默默出神，却见有个绯袍官员手捧藤纸挤到近前，施礼道：“臣不才，献诗一首以贺陛下双喜。”

李治低头一看，来者是元万顷——如今的元万顷早已不是从岭南流放而归的落魄文人，他已官居正五品上。当初他与范履冰、刘祎之、苗神客、周思茂、胡楚宾等五人并受天后所召，号为“北门学士”，名义上是修编书籍，实则参谋机要。因他心思灵巧攀附有术，为天后夺权出了不少主意，故而颇受宠信，官职一升再升，李贤倒台后当上中书舍人，成了中书省起草诏书的重要笔杆。

李治虽知他是媚娘心腹，却也知道他是个颇有才华之人，便接过诗文，眯缝着眼睛读起来——因风疾作祟，他的双眼越来越花，需要贴得很近才能看清文字。

象辂初乘雁，璇宫早结褵。离元应春夕，帝子降秋期。

鸣瑜合清响，冠玉丽秾姿。和声跻凤掖，交影步鸾墀。

象辂便是太平公主那驾用象牙雕饰的马车，璇宫则是用美玉装点的宫殿，乘雁、结褵皆含婚姻之意。这首诗辞藻华美，内容却空洞，是典型的宫体诗。

李治一笑，未置可否，又见刘祎之也捧着自己的诗来献——相较元万顷，刘祎之的名声要好许多，虽然他也曾是北门学士，但后来被派去担任相王府司马，并教李轮读书。作为皇子之师他是称职的，深得李轮敬重，虽然现在也转任中书舍人，但师生间还是很亲密。按理说亲王与中枢之臣走得太近是犯忌讳的，可二圣了解李轮心性，也深知刘祎之的品行，对此毫不介意。

李治忙把元万顷的丢在一旁，再看他的诗作：

梦梓光青陛，秾桃蔼紫宫。德优宸念远，礼备国姻崇。

万户声明发，三条骑吹通。香轮送重景，彩旆引仙虹。

“嗯，似乎略胜一筹。”话音未落，中书侍郎郭正一、给事中胡元范、著作郎任希古、太常博士裴守真等一大群官员也都献上自己的作品，纷纷向李治道贺。（群臣《奉和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共存六首，连同李治御制诗一首，皆载于《全唐诗》）李治也看不过来这许多，但感念诸人之心，连连称谢欢笑不已，正在这时又有喜讯——

“捷报！捷报！”兵部侍郎岑长倩手舞足蹈，快步奔上城来，“裴行俭大获全胜，生擒阿史德温傅、逼降阿史那伏念，叛乱平定啦！”

城楼上的人太多，大伙手把手传递，才把捷报呈到李治面前。他连看了两首诗，早就眼花得不行了，范云仙大声念给他听——自唐军端掉金牙山，战局胜负已定。但裴行俭深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虽派张虔勖乘胜进军，却故意相峙不战，暗中收买细作，离间两大叛首的关系。阿史那伏念的妻儿被唐军擒获，又遭阿史德温傅猜忌，激愤难忍，于是发动兵变将温傅软禁。裴行俭闻讯，火速率领程务挺、刘敬同等部进军，与张虔勖兵合，共逼伏念大营。突厥内部刚发生一场剧变，眼瞅着唐军气势汹汹杀到近前，群情惶惶再难抵御，伏念的家眷又握在唐军手中，无奈之下只得将温傅当成见面礼，向裴行俭投降，协同叛乱的各部酋长也尽数反正，历时两年的大叛乱终于平定。

李治听罢激动不已：“兵者，凶也，纵然得胜死伤无数。裴行俭只动寥寥干戈便把叛乱搞定，正合兵法所言‘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可谓当代名将！”

岑长倩离得甚远，也扯着嗓门夸赞道：“裴行俭当年曾受业于苏定方，得前辈之法，继前辈之志，陛下若能授予重任，内参国政外典兵戎，必……”

他话还未说完，元万顷立刻以更洪亮的声音嚷道：“皇天祐助，我皇受福，良臣集谋，我皇之德。祸患平定正逢太子大婚，此乃陛下慈爱圣德所致。天祐我大唐也！”

武承嗣、刘祎之、王德真等人齐声附和：“天祐我大唐！”

李治连连点头，极是赞同——胜也是命，败也是命，他皇纲不振是命，久病不愈也是命，一切都是老天注定吧。算了，这辈子该忙的事也就这些，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儿女，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以后的日子安心养病吧。

元万顷似乎还嫌马屁拍得不够，又笑逐颜开道：“方才臣等献上诗篇，实是班门弄斧，谁不知陛下精通诗赋、潜心雕龙，乃当今文苑第一手笔。值此大喜之日，陛下何不赋诗一首，也让我们这些晚生后辈开开眼界。”

“是是是。”众文人都跟着起哄。

赞皇帝为文坛第一手笔固然是溢美之词，但李治确实精于文艺、擅长诗赋，他未及弱冠就写出不少优美诗篇，还为大慈恩寺题写过碑文，皆是文苑佳话。虽有帝王之资，文采实不逊于那帮文人学士，若是逐鹿考场八成也能挣个进士。不过近年国是日非纷扰不断，他难得平和心境，许久未有新作。今日叛乱平定、儿女成亲，终于有一丝轻松感，恍惚望着下面热闹的景象，稍加酝酿脱口而吟：

龙楼光曙景，鲁馆启朝扉。艳日浓妆影，低星降婺辉。

玉庭浮瑞色，银榜藻祥徽。云转花萦盖，霞飘叶缀旂。

雕轩回翠陌，宝驾归丹殿。鸣珠佩晓衣，镂璧轮开扇。

华冠列绮筵，兰醑申芳宴。环阶凤乐陈，玳席珍羞荐。

蝶舞袖香新，歌分落素尘。欢凝欢懿戚，庆叶庆初姻。

暑阑炎气息，凉早吹疏频。方期六合泰，共赏万年春。

龙楼灿烂，玉庭浮光，兰蕙芬芳，歌舞升平，李治描绘出一派绝世繁华的景象。他说着、笑着、吟诵着，表现得格外兴奋，然而这真能消解他隐于内心的苦涩吗？他曾开拓出古所未有的帝国版图，但一切征服之地又都失去；他一改三百年士族门阀之风，但现在朝廷又陷入皇后擅政的阴影。他无力改变，也无法挣扎，索性视而不见、自欺欺人，只要坚信这一切都是天意便可解脱了。现实既然如此，就在诗篇中幻想他那个“六合泰”“万年春”的帝国吧。

当然，文武百官会配合他，不厌其烦地歌颂他的伟大，不仅赞美他是古往今来第一圣明天子，而且恭维他是世上最疼爱子女的父亲。仿佛所有人都同时患上了选择性失明症，只看到这场空前盛大的婚礼，却没看到与此同时废太子被逐出长安。

庶人李贤踏上了他的流放之路，目的地是遥远的巴州，从他被废直至流放，李治和武媚都未曾再见他一面。

第二章

媚娘再掀风暴，借裴炎之手打压重臣

一

出尔反尔

群贤列座，乌纱俨然，政事堂内一片肃穆，以侍中裴炎、中书令崔知温为首的官员正在商讨政务。

边庭战事已毕，盛大的皇家婚礼也结束了，喜庆气氛掩盖了东宫易主的尴尬，权力过渡也很顺利，接下来该平心静气处理政务了吧？可身为门下省长官的裴炎总觉得不踏实，仿佛屁股底下有钉子，难以安心就座。

裴炎，字子隆，出身关中四姓之一河东裴氏，早年就读弘文馆，以明经入仕，如今年近六旬，相较以往的宰相，他的仕途经历很特殊。开唐以来充任宰相的无外乎四类人：一是皇帝潜邸旧属，如房玄龄、李义府、李敬玄；二是皇亲国戚，如窦抗、高士廉、长孙无忌；三是于国有功的将领，如李、任雅相、刘仁轨；四是官场历练多年，曾在地方州县有斐然政绩的人，张行成、卢承庆、许圉师、张文瓘、李义琰等皆属此类。而裴炎跟这四种情况都不沾边，与其说他是个官员，还不如说是个学者。

考裴炎之履历，只在入仕之初当过一任地方参军，晋升侍御史，因学识优异、文笔出色转任起居舍人，兼弘文馆学士，从此他就牢牢固定在案牍工作上，一干就是半辈子。成天跟书打交道，没有出头露脸的机会，自然也没什么政绩可言。按理说他这类人很难进入朝廷中枢，更不要说当宰相了。然而世事难料，老天给他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通天大道。

当初天后代君理政，苦于宰相掣肘，想培植自身势力，遂命外甥贺兰敏之主持兰台，召集文人编书，裴炎因精通《左传》第一次引起天后注意。后来贺兰敏之获罪被杀，天后又转而设置北门学士，其中范履冰、刘祎之、苗神客都与裴炎交好，佩服他的学识，没少在天后面前美言。裴炎虽是个做学问的人，却不是迂腐的书呆子，更不是没有理想抱负的人。折节读书，志在仕途，报效君王，造福苍生，只恨日月蹉跎上进无门，有了扭转命运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他千万百计迎合天后，凭着攀附中宫转职到门下省，没过多久就晋升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为兼职宰相。时隔还不到一年，东宫刺杀明崇俨之事暴露，裴炎与薛元超、高智周共审此案，秉承天后密旨，将李贤定为谋反罪，因此受到嘉奖，坐上侍中的宝座。

如今刘仁轨转任太子少傅，王德真退为相王府长史，高智周也因病致仕；薛元超虽是中书令，深受天皇信任，却专心致力于对李显的教育，绝少过问政务，实际上只剩裴炎与另一位中书令崔知温坐镇政事堂。论政绩崔知温曾立有军功，论家世更是比裴氏还高贵的清河崔氏，其兄崔知悌现任尚书左丞，族兄崔知辩统兵多年，声望和家族势力皆非裴炎能比。但崔知温生性恬淡无争，身体也不大好，又深知裴炎背后有靠山，故而凡事推他做主，加之政事堂本就设在门下省，现在的裴炎不啻为首席宰相，完全可以说一不二。

然而大权在握并没有使裴炎感到欣慰，相反他却更加苦恼，总觉得同僚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耳畔似乎老有嘀嘀咕咕的声音，连那些宦官小吏对他的谄笑仿佛也藏着嘲讽——或许这就是心理作祟吧？

作为一个研究了半辈子《左传》，遍览孔圣人笔下忠奸善恶，又懂得什么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人，心病因何而生，他自己最清楚不过。所以裴炎没有将政事堂当成一言堂，反而常把三省六部的官员召集起来，一起商议国事，对下属也十分和蔼。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惴惴不安，尤其最近有个人立了大功，很可能跻身宰相之列，甚至凌驾在他之上……

今日政事堂内官员甚多，除了两位宰相，几位尚书、侍郎也应邀而来，首要议题便是太子监国的问题。天皇鉴于李显入主东宫已有一年，决意让其监国——当然，这只是装样子，凭李显现在的才干不足以任事，读书学习才是该做的，此举旨在帮他稳固地位。但表面上也得似模似样，需要颁布诏书公示天下，所以政事堂召集大家一起斟酌。

经过中书舍人、给事中的反复修订，这份诏书已起草完毕，中书侍郎郭正一当众朗读：“惟天生丞人，牧以元后；维皇立国，副以储君。将以保绥家邦，安固后嗣者也。朕纂承洪业，兢业求同，夜分不寝，日昃忘倦。茫茫四海，惧一人之未周；蒸蒸万姓，恐一物之失所……皇太子显，温仁宽明，聪敏孝爱，动合至性，乐善承颜。宜令监国，委以赏罚之权，任军国之政，主祭宗庙……”众人侧耳聆听，眼睛却瞅着坐在主位上的裴炎。只见这位大宰相蹙眉低头，手中翻来覆去摆弄着一份奏章，心思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裴公……”崔知温并排坐在他身旁，见状连忙打断宣读，轻轻碰了他一下，“莫非对诏书言辞有何异议？”

“哦。”裴炎回过神来，赶紧把那份无关的奏疏放下，愧然一笑道，“没有。我觉得甚是稳妥，列位意下如何？”

在场众官员异口同声：“没有没有，诚如裴公所言。”

裴炎望着大家谨慎的笑容，心里颇不是滋味——大伙全看我颜色，不敢直抒胸臆，看来还是存有芥蒂啊！

“那就这样吧。”他无可奈何做出决断，“立刻正式抄录，颁行天下。”

沉默了一会儿，坐在下手的吏部侍郎魏玄同站起身，操着沉痛的语气道：“今晨接到消息，太子少保郝处俊薨了。该如何抚恤？”

怕什么来什么，闻听此讯裴炎越发心绪不宁——郝处俊不仅是前任宰相，更是李贤最坚定的支持者，此人为官正派、才智超群，却跟天后闹得水火不容，最后因李贤倒台不得不罢相。李治出于安慰之意授予其太子少保，可郝处俊心灰意冷忧郁成病，再没进过朝堂。现在这个人死了，与其说是病死的，还不如说是叫人挤兑死的，而他裴炎就是帮凶！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郝少保性情刚正，是有功于国的人，又曾深受圣上器重，将这噩耗尽快奏明，请圣上亲加恩恤吧。”这样处置甚是公允，当年苏定方薨逝，因其生前与许敬宗党同，而主政的刘仁轨、杨弘武等人与许敬宗敌对，竟草草敷衍不告李治，裴炎不愿那么干；做完这个决定，他又补充道，“听闻郝少保有个嫡孙，名叫郝象贤，在宫中充任勋卫，学识人品尚佳，如今东宫正遴选青年才俊辅佐少主，能照顾就照顾一下。”郝象贤有两个儿子，长子郝北叟，官居司谏郎；次子郝南容，官居秘书郎，都是六品官。按照礼法父亲过世儿子守孝三载、孙辈却只一年，以郝家与天后的恩怨，三载之后北叟、南容守孝归来位置早丢了，天后绝不会对他们别开善心；现在趁早把孙辈的郝象贤官职确定，叫他辅佐太子，将来太子登基，潜邸之臣必得重用，这样郝家的仕途还可延续。裴炎这提议不仅是善举，似乎也有弥补良心亏欠之意。

“好。”魏玄同连连点头，“我亲自安排。”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元万顷接口道：“不仅东宫缺人，朝廷也在诠选，地方州县也报上来许多高才俊逸之士。类乎并州文水的处士武三思、武攸宁、武嗣宗等人，是不是也该尽快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倏然射向元万顷，或鄙视、或庆幸、或愤怒、或幸灾乐祸——武三思乃武元庆之子，武攸宁乃天后伯父武士稜之孙，武嗣宗是武懿宗之弟，且不论具体才干如何，他们入仕明显是进一步扩大中宫势力。元万顷媚上不遗余力、令人齿冷，可天后权威赫赫，谁敢公然反驳？

愣了片刻，众人的目光渐渐移向做主的裴炎，只见他捋捋胡须，一本正经道：“这些人多是白身，又集于一地一姓，怎好任用？朝廷选官自有规程，还是等等再说吧。”

元万顷的靠山同样是天后，并不惧怕裴炎，当即反驳：“郝象贤也不曾任官，怎就破例照顾？”

本来这宰相当得就不光彩，还被中书舍人顶撞，颜面何存？裴炎镇定不下去了，提高嗓门嚷道：“郝象贤乃功臣子弟，而且值宿皇宫多年，跟那些武姓之人一样吗？”

“但是……”元万顷还欲多言，却被刘祎之捂住嘴，拉到一边。

“但是什么？”裴炎怒气未息，索性把话挑明，“中宫那边老夫自去应对，是好是歹归咎不到你头上。此处乃政事堂，列位宰相尚书在座，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他这一阵咆哮，场面登时寂静，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结果还是崔知温打圆场：“裴公勿怒，您任相以来诸事和顺百僚公允，大家都有目共睹。元舍人一时莽撞，以后定不敢孟浪，您消消气吧。”

裴炎也感觉自己失态了，苦笑一阵，脸色略有和缓。正在这时有文吏上堂呈文：“右卫中郎将张虔勖自军中上疏，请相公过目。”裴炎刚舒展开的双眉又皱起来，忙接过来，却看都没看一眼，跟刚才反复把玩的那份奏章摞在一起，置于案头。

崔知温察言观色，不禁一笑——两个宰相并列坐着，人家又没说呈给哪个宰相，你怎就接过去了？裴炎平常很注意细节，今天竟让都没让自己一下，足见有极重的心事，连基本礼节都顾不上了。想至此崔知温笑道：“我看也没什么要紧事了，大家回去吧。”说罢率先起身下堂，回中书省办公。其他人也各自散去，唯有魏玄同没走。

“魏公还有何事？”裴炎虽然心烦，对他还是很客气——魏玄同非泛泛之辈，他与贞观名相魏徵乃是同族，论资格可比裴炎老得多，十多年前就官居吏部郎中，还辅佐过孝敬皇帝李弘。可惜他运气不佳，因与上官仪是好友，在废后事件中受连累，流放岭南十余年，至上元年间大赦才回到朝廷，班次反落到后面。不过现在的吏部尚书韦待价身兼武职，常年统兵在外，协同黑齿常之防御吐蕃，所以他这个侍郎实际上等同于吏部的当家人，地位也很高。

“圣人教诲，惟中惟庸，但欲求中道何其难也？自古罕有两全之事、两全之人。裴公凡事看开些，切莫苦了自己。”

裴炎闻听此言险些落泪，才知魏玄同留下是为了安慰自己，胸中顿感暖意：“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少。我苦闷久矣，难得您这么个知己啊。”

魏玄同心想，这条路还不是你自己选的，却好心劝解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两姑之间难为妇，东西岔路必择其一。古人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犹豫反复最误事，到头来难免进退失据、左右碰壁。”这番话不谈谁是谁非，单言做事准则——无论党附天后还是恪守臣节，你总要有个选择吧？身处其间左右逢源，你裴炎不是那样的人，也没那等本事！

这句话戳中裴炎的痛处，他捏着眉头无奈叹息：“我少年为学，苦读半生不求闻达，只愿不负报国之志。本欲效您家先人魏徵，如今众人却视我为李义府。这身污秽何以涤清？”

魏玄同品出了言下之意，左瞻右望一番，见大堂上下再无旁人，于是放胆道：“我太宗皇帝夺父兄位，既登大宝一改前愆，虚怀若谷察察为明，故能振兴天下。”话虽未点透，其寓意却很明确。

这道理裴炎也懂，可他跟李世民不一样，皇帝要改过自新没人敢不给机会，而他只是一介臣子。再者他资历平平、德不服众，之所以身登相位全靠天后支持，改弦更张谈何容易？若操之过急无异于自毁根基。到时候反武派不理解，又得罪天后，那才真是两脚踩空！虽然魏玄同的话对他没多大帮助，但有个人肯跟自己坦诚而谈，他还是很感激：“多谢魏公提点。我也不甘庸碌，只是际遇不可强求，这半年忙忙碌碌，却都是无关紧要之事，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再说……”他想把自己眼下最发愁的事讲出来，可略一低头，扫见案头那两份将领的奏章，又犯了犹豫，心里斗争半晌还是忍了回去，转而道，“再说天皇病情日重，自太子大婚又有数月不问政事，最近连朝会都耽搁了。偶尔发些口谕，却也是朝令夕改，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谁说不是？”魏玄同苦笑，“我那儿还有个烂摊子正不知如何收拾。当初郭孝恪之子郭待封出征在外不遵将令，致大非川之败损兵十万，朝廷仍不悟，近年又选任一帮宦门子弟，有名无实疏少才干。李敬业之弟李敬猷任盩厔（今陕西周至）县令，整日酗酒赌博，所有事务都推给属下。杜正伦之侄杜求仁任东宫詹事司直，不匡正太子，反倒撺掇玩乐。这帮纨绔子弟无才无德，面子却不小，看在他们先人的情面上朝廷也不便严加处置。有鉴于此我向天皇上疏，请求以后不要再扩大恩荫，拣选地方上政绩卓著之人予以提拔，圣上一时入眼就同意了，命我立刻去办。我这边辛苦忙碌，哪知圣上突然变卦，加了句‘非科举入仕者不予’。怎么可能政绩突出之人皆出自科举？搞得一半人升不了官，出尔反尔我如何向众人解释？尤其有个河阳县令，名叫周兴，政绩河南第一，我汇报他政绩时圣上称赞有加。可他是小吏出身，也不在晋升之列，偏偏此人是个急性子，听说圣上夸过他，以为升官已是铁定，竟跑到京城来，整天在吏部门口等消息。我出来进去碰见他好几次，不好意思开口，本以为他等一阵子没升官就回去了，哪知硬是赖着不走，还乱找门路，真叫我为难啊！”

裴炎惨然一笑：“科举出身未必就有真才实学，现在的科考不似你我应试那会儿。前日考功员外郎刘思立上疏，称‘进士者皆诵当代之文，而不通经史’。考这么多年，举子已摸透规律，背背历年中举者的范文，再把字练漂亮些便来应考，兴许就把功名骗了去。刘思立建议今后需要加试两篇杂文，先考学识文采，圣上已经批准。”说到这儿他压低声音，“其实圣上这次不是反复无常，改变主意是另有玄机。方才元万顷之言你也听见，武氏外戚亟待入仕。圣上若不加一句非科举者不予，他们早就趁这股风进来了，那时你岂不更为难？现在倒好，国法王章俱在，若论考场角逐，只怕武氏之人没几个能中举。元万顷之辈挤兑不到你，干脆直接让我安排……唉！天后若执意要用那帮亲戚，我也顶不住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求个问心无愧也就罢了。”

“问心无愧？”裴炎听了这四字越发苦涩，他现在一切痛苦皆因有愧，既如此岂能愧上加愧？他又低头看那份奏章。

魏玄同能劝的都劝了，是否听得进去全在他自己，于是起身道：“我得走了。东宫通事舍人尚缺一员，就让郝象贤补这个缺吧。做到这份儿上您也算仁至义尽，水清石自见，别再为难自己了。”

“好。”裴炎嘴上答应，双眼却兀自盯着案头那两份奏章，仍是心乱如麻……

魏玄同离开门下省，向南行出含耀门回吏部。时至深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凉，风直往脖颈里灌，他不禁打个寒战，心情却比方才舒畅许多，甚至有一丝庆幸——上官仪真够朋友，若非他连累我流放这么多年，论资排辈今日坐在裴炎位子上的很可能就是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真换我处在他那位置上，恐怕也是一筹莫展，功名富贵不可曲中求，官升得太快终究不是好事。

知足常乐，爱人者人恒爱之。魏玄同之所以流放十多年还能回到高位，并受人尊敬，靠的就是乐观和热情。别看他是六旬之人，腿脚特别轻快，小跑几步身上暖和，竟还哼起家乡小曲。眼瞅着快到吏部大堂，迎面撞见拦路鬼！

“魏公，别来无恙？”一个绿袍小官笑呵呵朝他打躬施礼。

魏玄同一见此人，脑袋都大了——来者正是周兴。

“多承周县令记挂。”

这位周县令年逾五旬，五短身材，略有些发福，嗓音却甚尖细，加之他生就一张胖乎乎的圆脸，见谁都和颜悦色，笑眯眯的，简直像个老妪。但是人不可貌相，他治下的河阳（今河南焦作）官司清明、府库充盈，尤其近年灾害连连，赋税多不能收齐，唯河阳分文不缺。周兴千好万好，就是官瘾太大，听说吏部报了他的政绩，天皇都御口称赞，忙巴巴地跑到长安，就等着接升官的文书，哪知一等就是半个多月，早有些心急：“魏公，听闻裴相公召您去政事堂，莫非对吏部之事有何安排？”

“没什么。”魏玄同转移话题，“天已渐冷，我看你衣服甚单薄，不用换棉衣吗？”

周兴却道：“天冷地冷，有天皇、天后乃至魏公体恤之情，我这心里总是暖烘烘的。”

魏玄同听他张口就是马屁，更不好意思一盆水浇他个透心凉，又搪塞道：“那也该保重身体，去换厚衣服吧。”

周兴嘻嘻一笑：“那倒不忙，其实卑职就是长安本地人。虽离乡多年，尚有亲戚在京，弄件衣服不是难事。”

魏玄同直皱眉——难怪半个月不走，长安竟是他原籍，这要赖到何时？实在不想和他磨嘴皮子，敷衍一句：“那便好。”说罢迈步就走。

哪知周兴不舍，在旁边亦步亦趋跟着，还没话找话：“圣上龙体还未见好转？卑职也很忧心啊……听说新任太子妃已有身孕，若能再添皇孙，皇家血脉繁茂，那更是天下人之福啊……裴将军平灭叛乱，回朝了没有？我也想一睹其风采。”

“你还想等到他回来？”魏玄同烦透了，“你进京日子也不短了，难道贵县没有公务？”

“大秋已过，春耕未至，此刻有何要紧事？些许小事自有县吏、里正去办，用不着卑职亲自处置。”

“你不怕他们欺上蒙下？”

“哈哈哈……”魏玄同只是信口一说，哪知周兴听了仰面大笑，“哪个敢欺蒙，我立刻将他乱棍打死！当然，也不能一味打，指望他们办事，也得让他们捞好处。里正也不是好当的，莫看只管五里地，课置农桑、核查户口皆是他们的事。尤其催税，赶上荒旱之年，穷汉砸锅卖铁也掏不出钱来，逼急了拿刀动杖的，你就是把他打了关了，要钱还是没有，到头来还得里正填补，所以也得容他们揩油水。俗话说得好‘富饶田舍儿，论情实好事。官人应须物，当家皆具备。县官与恩泽，曹司一家事。纵有重差役，有钱不怕你’。这就是有进有出旱涝保收，一年下来他们略有小赚，我的政务也没耽搁。课税无缺，府库丰盈，朝廷之福啊！”

“哦？”魏玄同听着听着也来了兴趣，“穷家倒是有了填补的，你就不怕富家不满意？若有诉讼之事，你亏欠富家，如何秉公而断？”

“那也不难。乡间若有恶霸之事，穷人来告，我就亲自赔着笑脸到富家去，让他们私下了结。去一次不行我就去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扬手不打笑脸人，再许他们点儿好处，没有行不通的。倘若真是三番五次不给我面子，那就只能升堂坐衙秉公而断。”

“没惹出过麻烦吗？”

“惹出过！河阳是什么地方？离东都那么近，保不准哪个富家就有门路，我判了他们，便勾来上面的人压我。您猜我怎么办？我就趴地下说好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永远是这张笑脸，他发作一通就没脾气了。俗话说得好，金碗不碰破瓦罐，我一个七品县令，他们谁还能跟我一般见识？不怕失了他们高官的体面吗？就这么磨来磨去，磨到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等他拍屁股一走，我照旧该干什么干什么。县内井然，天下太平喽！”

魏玄同一听此言不禁停下脚步——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磨人，要是把这本事用到我身上，软磨硬泡何时是个头？还是趁早告诉他，图个耳根清净吧。

“周县令，老夫实言相告，你可以回去了。”

周兴的笑容凝滞了片刻，却又立刻恢复原状，乐呵呵道：“卑职不急，没关系。此中若有为难之处，还求魏公成全，卑职也再想点儿办法。”他空欢喜一场，怎能甘心？

魏玄同苦笑——成全？奏疏是我上的，政绩是我报的，我岂不愿成全你？但此事关乎二圣隐情，哪里更改得了？至于你，一个七品的地方官，能拉上的门路不过是都事、令史之流，帮得上什么忙？

“别再乱钻营了，这次根本不可能给你升官。快回去吧，以后还有机会。”

“为什么？”

“这……”交浅不可言深，虽说出尔反尔责任在天皇，但魏玄同出于臣子之道不能归咎于上，更不可能将二圣权力博弈的内幕透露给一个不相干的小官，只能正色道，“因为你不是科举出身。”

此言一出，周兴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不是科举出身？！真是他娘的屁话！难道我不想考科举？我小时候也曾读过几天书，若非家里等着赚钱，兴许现在也是个进士呢！不到二十岁就充县吏，催税、收粮、捕盗、捉贼，上面受当官的气，下面遭老百姓的白眼，什么苦差事没干过？任劳任怨，挨打挨骂，才练出这份赔笑脸的功夫。小吏当官隔重山，连办事带钻营，好不容易补上县令的缺，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如今年逾半百两鬓成霜，仍是从七品，晋升无门发财无望，这公平吗？科举出身有什么了不起？显庆以来进士、明经成百上千，没见几个德行昂昂、办事精明的，哪个不媚上欺下？哪个不食心财黑？人前道貌岸然，私下里多少龌龊事？别看我趴地上朝他们笑，心里瞧得上他们哪个？一群中看不中吃的东西，全都该杀！什么科举出身、吏员出身，归根结底还不是你们这些大官说了算？一样的县令，不一样的门路，听说英公李的孙子李敬猷也当县令，在任上万事不问、吃酒赌钱，一年下来考课成绩竟还是中等；我苦心巴力赔尽笑脸，二更睡五更起，日复一日累得要吐血，创下这般煊赫政绩，明明天皇亲口称赞，凭什么半级都提不上去？魏玄同，别他娘的装好人，你一手掌管吏部，不是你从中作梗还会是谁？呸！什么狗侍郎？媚上压下、欺软怕硬，枉你苟活一大把年纪，吃人饭不拉人屎的老混蛋！

“既然如此……卑职告辞。”周兴强压怒火，想恢复一贯的笑容，但他心里憋屈，怎么也笑不自然，脸庞一抽一抽的，忍不住丢出一句埋怨之言，“不怨天不怨地，只怨我自己没福气。魏公您本身就是科举出身的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难怪您瞧不起我们这等不入流的小吏啊！”说罢拂袖而去。

“周县令，你……”魏玄同见其误会了，想解释清楚，却见周兴步履如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他苦笑着自言自语：“唉！算了吧。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一个小县令，年过半百晋升无望，就算他误会我一辈子，顶多背后骂几句，又能把我如何？”没片刻工夫他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二

一错再错

红日西斜，晚霞漫天，宰相裴炎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宣政门，应天后的召见。深秋的狂风一阵接一阵刮过，楼台殿宇发出阵阵悲鸣，如同他此时的心绪，片刻不得宁静。

他心中这场风暴源于两份将领的奏章，或者更准确地说源于一场胜利——裴行俭平定东突厥。

虽然只是一场平叛战争，其艰辛却超乎想象。叛军势力盛极之时突厥二十四州首领皆举反旗，不但占据汗国旧地，还挥师南下疯狂进攻，似乎要把大唐的一切都砸个稀烂，重塑当年始毕可汗的伟业。鸿胪寺卿萧嗣业受命戡乱，一战而败，几乎全军覆没。叛军愈加猖狂，兵锋直指定州和营州。

定州是河北要地，其刺史身份非凡，乃天皇十四叔霍王李元轨。李世民同辈的亲王已不多，唯韩王元嘉、霍王元轨、舒王元名、鲁王灵夔、滕王元婴五人，其中又以韩霍二王身份最高、名望最重。倘若皇叔被叛军擒获或杀害，不单是军事的失败，更是大唐的耻辱。幸而霍王颇有胆略，情急之下命令收起旌旗、敞开城门，将城池毫不设防地暴露在敌人面前。这怪异举动反而使叛军畏惧，怀疑是陷阱，连夜收兵撤退。

空城计侥幸保住了定州，另一路的营州（今辽宁朝阳）却更艰难。营州不仅防卫河北，也是连接安东的重镇，一旦陷落李治苦心开拓的高丽之地也将失去。营州都督周道务是皇家驸马，其妻临川公主也在城中，这对夫妻已做好与城池共存亡的准备。关键时刻一个名叫唐休璟的户曹参军站出来主动请缨，周道务很钦佩他的胆色，勉强给他凑了两千兵，但寡众悬殊也没抱多大希望。可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八品的小官竟是个心志如铁的狠角色，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纵马当先浴血拼杀，凭着惊人的意志将叛军暂时击退了。

但一场小胜改变不了时局，唐军在突厥叛军面前一触即溃、一溃千里，这不仅因为统帅无能，也是连年战争的恶果，富有作战经验的士兵差不多都在历年与吐蕃、新罗的征战中殒命了，以至于有人编了一首顺口溜“天下恶官职，不过是府兵。四面有贼动，当日即须行。有缘重相见，业薄即隔生。逢贼被打煞，五品无人诤。”只要身在军籍，几乎就是在鬼门关前排了队。大唐需要的不仅是优秀的将士，更需要一马当先的英雄，一位能把万千散沙凝聚成一把利剑的英雄！所有人都在翘首企盼……直至裴行俭临危受命的那一刻。

平叛的过程不似坊间流传的那么精彩，根本不存在什么计中计，横水那场败仗是真败，完全是曹怀舜贪功冒进所致，李文暕也没能救出曹部，最后是以重金贿赂阿史那伏念才勉强逃回，此役损兵数万，曹怀舜被追究责任流放岭南。战局烂得不能再烂了，然而唯此才更能展现裴行俭的实力！

天才的统帅根本不需要事先运筹，因为战场的任何一丝变化都会给他创造机会，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唯有因势而变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得知横水受挫的消息，裴行俭反应迅速，立刻派程务挺奇袭敌人老巢，仅此一役就注定了结果。阿史那伏念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无论怎样挣扎最终都将失败。这不是裴行俭第一次立下大功，早在三年前他就以护送波斯王子回国为掩护，突袭擒获了意欲谋反的西突厥首领阿史那都支。这两次成功都显露出裴行俭有别于一般将领之处，不但勇敢，更懂得见机行事运用智谋，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他正是大唐王朝最需要的人。

天皇公然夸赞裴行俭的将才，百官称颂裴行俭的功劳，连民间都在流传裴行俭的故事，这让裴炎很不舒服！

裴行俭现在的官职是礼部尚书，兼右卫大将军，无论文职还是武职都已是正三品，这次立功又该如何封赏？最合理的安排就是像当年李、刘仁轨一样晋升宰相。而以他现在的声望，一旦跻身宰相行列必然会成为主角，裴炎就要靠边站了。

对裴炎而言，失去首席宰相的位置真的很重要吗？其实也未必，自李治登基以来宰相换了四十多个，谁能掌一辈子权？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现在退下来他实在不甘心。裴炎很清楚自己的相位是如何得来的，也很清楚在那些所谓正直之臣眼中自己是什么形象。作为一个骨子里将儒家纲常看得比天还重的人，其实他对自己的做法也不认同的，平心而论但凡他的仕途有一丝飞腾的希望，也不会走攀附中宫这条路。

因此他希望自己出淤泥而不染，左道起家而归于正途，扭转旁人对自己的看法。而裴行俭的异军突起扰乱了一切，如果他首席宰相的位置被人取代，还有什么出头露脸的机会？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裴行俭又是什么想法？此人不是天后亲信，万一排挤他、打压他，甚至直接把他赶下相位，那时多尴尬？钻营取巧获得侍中之位，干了不到半年就被灰溜溜地赶下台，到那时他岂不成了官场的笑话？

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其实两人还是同乡同族，老天却偏要让他俩成为权力场上的对手。就在裴炎一筹莫展之际，程务挺、张虔勖相继上疏告状，给他送来了阻止裴行俭入相的妙计。

不过这办法是极不光彩的，甚至可能给国家带来祸患，作为一个心系李唐社稷又决意“改邪归正”的人，该不该再行此下策？魏玄同告诉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可一边是国家安危，一边是自己的前途命运，如何决断？整整三天三夜，裴炎吃不下睡不安，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再过几日裴行俭就要凯旋回京。无奈之下裴炎只得将两份奏疏上交，请二圣亲自决断。

很快，召见的命令就传来，不过召见他的只有天后——天皇早已无力理政，所有奏疏皆由天后处置，说是上奏二圣，其实就是汇报给武媚一人。

门下省到宣政殿，短短一段路，裴炎却感觉自己涉过千山万水，忧心忡忡登上大殿。却见天后已在龙床之畔坐定，没有垂珠帘，身边只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官伺候。裴炎依稀记得她叫上官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前不久刚封为才人——世人皆知天皇卧榻是最危险之地，哪个女人敢轻易染指？上官婉儿的才人封号只是虚名，就是给她个五品的名分，区别于一般宫女。她的实际差事是伺候天后，顺便做些案牍之事。

施过礼，赐了座，裴炎便开言道：“前日元万顷提及天后众侄儿任官之事，臣未能及时从命，还望天后宽……”

“你做得对！”他未说完武媚便开口打断，“而今百官已疑我任用私党，再提拔亲戚更授人以柄。此事非本宫授意，全是下面的人献殷勤。你阻拦是对的，保全本宫贤名，我还要感谢你呢。”

任用私党已是不争的事实，可她嘴上绝不承认，这在裴炎听来也甚感欣慰，似乎这样一来他先前的作为也是为了社稷，哪怕有失偏颇也情有可原。忙称颂：“仰赖天后圣明，臣尽责而已。”

“不过……”武媚话锋一转，“昔日我待我们武家也确实刻薄了点儿。惟良、怀运且不论，元庆、元爽皆死于远谪，而今我身边只有承嗣这一个亲侄，至于那个武懿宗，无甚才干、做事糊涂，屡加教谕才升了个中郎将，实在不成材。或许是我年纪老了，近来常忆起往昔之事，身边若能多几个晚辈，哪怕陪我说说话也好啊！”

她若生打硬要，裴炎保不准会据理力争，可她摆出一脸可怜相，裴炎反倒如坐针毡，觉得自己全然拒绝未免说不过去，于是试探道：“别人倒也罢了，听闻武三思乃天后亲侄，自幼读书，甚有才学。要不单把他召来，授予……”

“我不管！”武媚把手一摆，“你们看着办就是了。”

裴炎苦笑，到头来还是得提拔一个，却见天后从袖中取出那两份奏疏，放于案上，脸色严峻起来——正题才刚刚开始！

这两份奏疏针对的都是裴行俭。程务挺指出，横水战败裴行俭未及时救援曹部，而且金牙山之役裴行俭并未亲赴督战，掀掉叛军老巢是他自己的功劳。张虔勖则声称，金牙山之战以后突厥人心大乱，本可一举歼灭，裴行俭偏偏主张招安，并私下与阿史那伏念订约，只要投降保其不死。二将都认为这是养虎为患，主张处死伏念。两份奏疏看似有理有据、慷慨激昂，其实通篇只有两个字——嫉妒！

程务挺是将门虎子，也曾立过不少功劳，怎甘心屈居人下？这次金牙山是他打下的，自然要争头功。张虔勖虽无家世背景，却也是老行伍，从戎近三十载，南征北战东征西讨，一直是当配角，好不容易有机会擒杀贼首露一次大脸，裴行俭偏要招降，最终与大功失之交臂，故而衔恨。

身为主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须每战亲临敌锋？用武之德保大戢兵，苟利社稷何必杀戮？这些道理武媚都懂，却一脸决然道：“程张二将所奏有理，阿史那伏念的确该杀！”

这态度并不在裴炎意料之外，他知道天后与裴行俭有恩怨，三十年前争论废王立武时裴行俭就是长孙无忌一派的，还曾遭到贬黜，因军功卓著才咸鱼翻生，天后自然不希望此人继续做大。而压制裴行俭的最好办法就是杀掉伏念，这等于向天下公示纳降错误，功劳应属于程务挺等人，裴行俭既无功劳，也就没了升官受赏的理由。仅从私心而论裴炎何尝不想如此？可这么干不但有失公正，还可能造成大患，裴炎只好把胸中所忧吐露出来：“区区降虏，何足为惜？臣唯恐朝廷失人心耳！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裴行俭奉命出征执掌三军，有便宜之权，既许伏念不死，便如圣谕天宪。今若出尔反尔，大玷天朝之明，一令逆则百令失，今后还敢投效我朝？”

“人臣者，以忠为本。自贞观四年我朝收服突厥，各部酋首皆尽称臣。朝廷赏以官爵待之不薄，竖子不知感恩反而作乱，和这等贼子有何信义可讲？裴行俭许其不死是卖法徇私邀买人心！”武媚非但不赞同，又给裴行俭造了个罪名。

裴炎岂会为对手辩白？但事关国家安危，出于宰相的职责有些话必须说。他离榻跪倒：“天后，昔日突厥所以臣服，皆太宗皇帝宽待所致。颉利可汗被俘，授右卫大将军，赐府于京，各部受封者仅五品以上便逾百人。然显庆以来屡次远征，突厥趋驰在前死伤无数，故生怨上之意，久不得恤遂生异志。今朝廷东和新罗、西御吐蕃，严守边庭暂无征伐，正是收拾突厥人心之时。倘将伏念处决，余者闻降则立死，必人人自危反意更坚。如此平而复反，反则再戡，恐我大唐永无宁日。”

武媚似乎早料到他要搬出这番道理，丝毫不为所动，镇定反驳：“不错，突厥之心不宜失，难道天下烝人之心便可轻弃？自其叛乱，多少百姓无辜受戮？多少将士阵亡横水？若不将叛首明正典刑，何以告慰天下人心？”

裴炎哑口无言，不是无法辩驳，而是自知枉费唇舌。天后看似抛出一条正义的理由，但这经不起推敲。不错，将阿史那伏念公开斩首一定大快人心，士兵会为之欢呼，百姓会为之喝彩，说这个反贼罪有应得。可杀过之后呢？突厥人更加忌恨朝廷，还会再造反，那时会有更多的百姓死于战火，更多士兵亡于疆场，兵燹绵延杀戮更众。可天后不管那么多，反正眼下收获民心，反正眼下要阻止裴行俭入相，她的权势便可更加巩固。道义之争是假的，利害之辩是假的，唯有权力之争才是真的！

武媚立场已摆明，把两份奏疏向前一推，意味深长地说：“这等事本来无须向本宫禀报，功过赏罚政事堂自可拿出建议，本宫与天皇斟酌采纳便是。宰相者，燮理阴阳，统摄百僚。这是爱卿分内之事，您说是不是？”言下之意很明确——阿史那伏念必杀、裴行俭必阻，但此事我不会亲自出手，保住相位你也是受益者，所以你来做！

裴炎心中隐藏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她看穿——躲不过，终究躲不过！天后还是将这难题推了回来。干下这件勾当他会越陷越深，而且将背负嫉贤妒能的恶名，国家也会埋下危机，可是不答应就要失势，而且天后的态度已阐明，他若执意抗拒，恐怕不等裴行俭来，天后就要撤换他！

裴炎已无可回避，怎么办？是甘愿失势维护道义，还是为了保住权位再次出卖良心？他方寸已乱、头疼欲裂……

武媚看出他心中仍在纠结，却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说：“操刀不割，失利之期；执戈不伐，贼人将来。春秋之际周平王遭乱，逃亡于外。秦穆公有勤王之意，晋文公遣使阻拦，而自奉平王戡乱还都，遂成霸主之业。可见际遇不可失，为人当自信，此即孔子所谓‘当仁不让于师’。”说到这儿她故意瞟了裴炎一眼，叹道，“唉！可惜三代以下真丈夫罕矣！”

闻听此激将之言，裴炎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作为一个熟读《左传》的人，这典故他再清楚不过，秦晋可谓一时瑜亮，以秦穆公之雄才大略，晋文公若不阻其勤王，何以自立功业、跻身五霸？人生为己，天经地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裴炎才略不输于人，也有满怀壮志，也愿为天下苍生造福，凭什么非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若大权在手，何愁不能洗刷前耻？就算突厥复叛，这次结好程务挺、张虔勖，日后重用他们平叛就是了，到那时是杀是抚还不是我说了算？即便事有不顺，大不了我亲赴战阵，拼上老命给天下一个交代！好不容易问鼎相位，怎可一事无成狼狈而退？魏玄同也曾劝我“率性之谓道”，事已至此不妨再率性一次。裴行俭，功名面前当仁不让，只好对不住你啦！

想至此他朝上施礼：“臣愚钝，谋而无断，幸而天后垂教。军功之事自会周详处置，必不负天后所托。”

武媚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不再继续这话题，沉默片刻转而道：“东宫招贤纳士，太子舍人尚缺一员，叫你儿子裴懿赴任吧。”

“嗯？”裴炎心思还沉浸在那件事上，半天才反应过来，“犬子资历尚轻、才力不济，岂敢腆……”

“不必推辞啦！”媚娘笑道，“我这不是酬谢，是听说你儿在地方上干得不错，现在不正提拔政绩卓越之人么？放心吧，此事我亲自吩咐魏玄同，不是你这宰相以权谋私。”

背黑锅也好，被逼也好，天大的私都已经谋了，哪还保得住这点小名节？裴炎哭笑不得，只好替儿子谢恩。媚娘起身，拿起桌上那两份奏章，走下龙墀亲自交到他手中：“天皇近来病势转重，朝廷之事本宫也难周全，还要多多倚仗裴公。”

裴炎投效她虽久，却也从不曾这样与她咫尺相对，连忙低头不敢正视，听到这话心里多少有一丝安慰：“蒙天后恩，必尽心竭力……臣告退。”

“去吧。”

事情虽已定下，裴炎心里仍觉惴惴，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又犯了犹豫——这么干真的行吗？将来突厥若叛，还能似这次一样顺利平定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他脚步略一踟蹰，背后又传来天后的谆谆嘱咐：“记住，当仁不让！”

“是……”裴炎提了口气，狠狠心，迈着坚定的步伐降阶而去。

媚娘如释重负，转身回归座位，却见侍立在旁的上官婉儿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一副大惑不解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话要说吗？”媚娘喜欢这个聪慧而有文采的孩子，颇有倾心栽培之意，因而许多隐秘之事单对她不吝相告。

“是。”婉儿放胆问，“天后不是已筹划好封侄子们什么官了吗？为何又变主意，还夸裴侍中做得对？”

媚娘笑而不答，悠然道出句古语：“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无怪婉儿诧异，她武媚娘从来一言九鼎，皇帝都要让三分，何时容臣下阻止她的决定？何时又有耐心听人据理辩驳？今天确实有点儿反常——因为她知道裴炎这个人至关重要。

前番她之所以对薛元超教诲李显乐观其成，便是出于长远算计。虽说薛元超秉性懦弱，但归根结底还是李治的心腹挚友，又是皇亲，对李唐社稷无比忠诚，不可能为她所用。让薛元超专心侍奉太子，便无法多摄朝政，她便可以进一步操控中书、门下大权。而她需要什么样的人替她坐镇政事堂呢？一个万事体贴、全力逢迎的人固然可靠，但那等小人不会被朝野认同；一个正直无私、法度严明的人能被百官公允，却又不会听她摆布。所以她需要的恰是裴炎这种，有才干、有学识、有理想、有操守，稍缺点儿资历却又不乏权欲，能被百官大体上认可，却又逃不出她掌心的人。

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拢住裴炎要比提拔她那帮侄子重要得多……

永隆二年十月，裴行俭顺利回京，向朝廷献俘。天皇甚喜，认为这场胜利为新太子的“监国”开了好头，于是宣布改元，年号开耀。三天后，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温傅为首的五十四名东突厥叛乱首领被押赴长安闹市，公开斩首。

北风阵阵，寒气刺骨，刑场的气氛却甚是热烈。消息传开，莫说都城内外，连附近州县的百姓也赶来了。刑场周遭拥挤不动，附近的树上、房上都爬满了人，大伙乱哄哄朝行刑台呐喊着、咒骂着，有些人甚至朝刑犯投掷石块，恣意发泄着愤怒和仇恨。所有人犯皆绑缚双臂灰头土脸，就连阿史那伏念也低着头茫然不语，不知是被老百姓的气势吓住了，还是已对这个朝廷、这个国家、这个世道彻底失望。

钢刀落定，鲜血纷飞，五十四颗脑袋满地乱滚。围观之人却迸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叛贼被杀啦！祸患根除啦！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人终于大仇得报！大唐万岁！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他们的街谈巷议更丰富了。当然，百姓不会忘记平叛的英雄裴大将军，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编出裴将军奋战三百回合，刀劈阿史那伏念的故事。可是没人知道，此刻他们的大英雄就坐在刑场正对面的一家酒楼上，怅然望着这熙攘的一幕。

卸去甲胄换上便装，他不过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衣着朴素、其貌不扬，没人晓得他是谁，更不会有人了解他的心情是何等失落。朝廷论功行赏，程务挺以金牙山之功晋升右武卫将军，张虔勖以逼降伏念之功晋升左武卫将军，而他这个精心筹划整个战略的人却什么也没得到。

赏罚不公倒也罢了，朝廷还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随着阿史那伏念之死，朝廷丧失了信义，也丧失了突厥的人心，叛乱必定还会再起。戎马辛劳功亏一篑，这场仗白打啦！

从阿史德奉职，到阿史德温傅，再到阿史那伏念，突厥之乱平了又起，起了又平。一次次精心筹划、英勇奋战，又一次次本末舛逆、前功尽弃，何时是个头？难道朝廷真的参不透其中利害？荒谬决断的根源又在哪里呢？裴行俭心里清楚，但对这一切只能抱以无奈。数年来他像救火一般，奔走于东西突厥以及吐蕃战场之间，其实早已心力交瘁，也染了一身的病，不过是凭着对国家的忠诚强自支撑，而这也改变不了日趋被动的局面。莫看长安、洛阳繁花似锦，边庭却已面目全非，前不久据监牧使上奏，自突厥首次叛乱以来朝廷丧失战马共计十八万匹，精于养马的吏卒被杀被虏者达六百余人，唐军战力已大打折扣，长此以往如何驰骋大漠与那些骁勇的游牧民族争锋？突厥复国恐怕是早晚的事……算啦！该尽的忠心已经尽到，国势如此孰能奈何？回家养病吧。

他嗟叹不已起身下楼，刚迈出酒楼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说话声：“贼人授首，大快人心，此皆裴侍中之明断。我昨夜兴奋无眠，连写了两首诗，烦劳薛兄转呈侍中过目。卑职担任军吏也有几年了，若能复归宪台或者到地方任职，到底比现在体面些……”

他抬头望去，见拴马桩旁站着两人，也是来看热闹的，其中一人年约四十、身材瘦削、白面长须，头戴青幅巾，身穿丝绵袍，正眉飞色舞地跟另一人说话。裴行俭一眼就认出，是他军中记室骆宾王。

骆宾王，字观光，婺州义乌县人，家世寒微自幼好学，据说七岁时就曾作过一首《咏鹅》诗，有神童之美誉。他的名字很怪，却颇有门道，来源于《易经》中的观卦：“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既然以宾于王庭为名，自然是有志于仕途的人。惜乎他运道不佳，显庆以来几度逐鹿科场，皆铩羽而归，没耐性再考就投至道王府为幕宾，可没过两年道王李元庆就过世了，他又到朝廷求了个芝麻官。当时的宰相李敬玄爱他的诗才，屡加提携，渐渐升至侍御史。沿这条路走下去，前途还是很光明的，可他却自负才高、行为不羁，因收受贿赂被朝廷罢了官，还曾一度下狱。迈出牢房一切都没了，他只能从头开始，几经辗转才到裴行俭军中充任记室，负责文书信函之事。

此刻骆宾王侃侃而谈，稍一扭头也看到了裴行俭，顿时脸色羞得通红——正和他说话的这位朋友姓薛名仲璋，官居监察御史，是裴炎的亲外甥。

裴行俭见此情形胸中泛起一阵凄凉——知我失势，这么快就见风使舵改换门庭，世态炎凉可悲可叹！

“将军……您也来了。”骆宾王呆了片刻，忙赔笑施礼。

薛仲璋更尴尬，自己舅舅刚跟人家结怨，这话可怎么说？只道了句：“大将军，连日征战辛苦了。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再会再会。”很知趣地离开了。

没了碍眼的人，骆宾王的口风立刻转变：“朝廷未能采纳将军建议，竟将伏念处斩，卑职也感遗憾。”

“哼！”裴行俭见他两面三刀不禁冷笑，却也没说什么。

骆宾王不知自己方才的话已被他听去了，还以为他埋怨朝廷，忙替他不忿道：“程务挺、张虔勖忘恩负义挑拨是非，竟夺去将军功劳。实在可恶！”

“唉……”裴行俭叹息道，“西晋之时，王浑身为统帅嫉妒部将王濬平定东吴之功，以致各结朝臣弹劾争辩，至今为人所耻。我没他那么心胸狭窄，不至于衔恨部下，只是怕今日食言杀降，明日再无人敢归顺朝廷。”

骆宾王仍是一脸义愤填膺：“朝廷官员甚众，难道一个晓得利害的明眼人都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皆是……”他话说一半又顿住——本想说皆是宰相裴炎嫉贤妒能，可刚才还跟人家外甥有说有笑，现在又骂人家，会不会装得太假？

裴行俭已猜到他想说什么，不禁连连摇头——不错，裴炎这么干确实可恶，简直是因私误国，但此事背后另有玄机。国家之事，唯祀与戎，自贞观以来凡有大捷必祭告宗庙，何况阿史那伏念是伪可汗，是杀是留绝非裴炎一人所能决定。敢这么干还不是背后有天后撑腰？这个女人不但胆大妄为，而且睚眦必报，废王立武时的旧事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只要这个女人掌权一日，就要和自己作对一日，自己便永远无法问鼎相位。更何况天皇的态度不也值得玩味吗？虽说天皇病重，不大管政务，但是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难道也不闻不问？还是他对天后和裴炎的行为本身就是默许的呢？

裴行俭伺候李治半辈子，对这位天子不可谓不了解，这位天子实在是一个猜忌多疑之人。自己文居尚书、武居大将，差不多已是位极人臣，李治会让这样的人晋升宰相主持国政吗？或许早些年还可能，比如刘仁轨，而现在他病势沉重，需要考虑后事，鉴于昔日受制于长孙无忌的教训，他绝不可能安排一个手握兵权的强势宰相给儿子。甚至他也不曾忘记，当年自己曾是支持长孙无忌的，支持无忌几乎就等同于关陇权门，而他李治一生念念不忘的就是压制权门，压制一切可能对皇权构成威胁的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的原罪早在当初站在长孙无忌一边时已注定，不可能洗刷掉，哪怕李治一再提拔自己，派自己领兵打仗，也只是权宜之策，骨子里他从未信任过自己……或许天皇的一生从未信任过任何人，甚至对天后也非真心信任，而是不得不信任！

裴行俭心灰意冷，隐隐觉得有些胸闷头晕，不愿再思考这些纷纷扰扰，只想回家休息，也不理睬骆宾王，拔足便走。

“将军，我方才……”骆宾王见解释无用，想向他赔礼认错——虽说裴行俭遭排挤不能入相，毕竟还是兵权在握的大将，仍是自己上司，岂能轻易开罪？

“不必解释了。”裴行俭缓缓转过头，“既在官场，谁不为前程考虑？裴侍中若能提携你，你但去无妨，我不会作梗的。但老夫有几句好言，听不听全在你。自古士之致远者，必先器识，而后文艺。自恃诗文之才，浮躁炫露专务钻营，又岂能享禄长久？别整天想着投机取巧了，兢兢业业干几年实事，改改你的心性吧。”说罢转身而去。

可惜骆宾王根本没把这番良言装进心里，只是擦了擦额头冷汗，暗呼侥幸……

第三章

媚娘密谋迁都洛阳，怂恿李治嵩山封禅

一

最后较量

开耀元年的冬天寒冷而漫长，大唐王朝似乎一直沉浸在悲痛中。

首先是太子少保郝处俊的葬礼。出乎时人意料，李治对这位已经失势的大臣评价很高：“处俊志存忠正，兼有学识。虽非元勋佐命，亦多驱使，忧国忘家。今老病亡故，深可伤惜。”于是宣布辍朝一日，京师九品以上官员都要前往吊唁，祭以太牢之礼；追赠郝处俊为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并赐郝家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以示抚恤，一切安葬费用皆由朝廷度支。

郝处俊之子郝北叟叩谢皇恩，却不接受赏赐，上奏其父遗言：“生既无益于时，死后何宜烦费？瞑目之后，倘有恩赐不宜领受，葬日营造亦不劳官司供给。”棺椁也不陪葬皇陵，而是运回家乡安葬——考郝处俊一生之功劳，莫大于阻止天后摄政、辅佐李贤监国，而他的仕途也因李贤的废黜走到尽头。权力场自古就是人走茶凉，即便李治好面子，想博个爱惜老臣的美名，也不至于给郝处俊这么高的评价。究其心境，大概是出于内心深处的愧疚和遗憾。

但郝处俊至死不肯原谅李治，或者说是不肯原谅自己。他为自己没能保全李贤感到惭愧，诚如他对自己的评价“生既无益于时，死后何宜烦费？”他自觉无颜接受皇家馈赠，更无颜到地下面见李唐列祖列宗，所以回乡长眠。李治心内了然，却只能感叹天意如此，最终默许了郝家人的安排。

而郝处俊之死仅仅是开始，丧报接踵而至：临川公主薨于营州，尚书左丞崔知悌病故于省中，慈恩寺住持窥基大师、实际寺住持善导大师先后圆寂……在这一年的最后时刻，李治的“老朋友”新罗国王金法敏也病故了。

太宗膝下共有十四个儿子、二十一个女儿，李治众多的兄弟姐妹如今却凋零殆尽，兄弟只剩李贞、李慎、李明三人，其中李明还因为与李贤交往深厚，有串通谋反之嫌，流放去了黔州；姐妹也所剩无几，尤其长孙皇后所生的同胞手足更是一个都不剩，现在他又失去一位好姐姐，岂能不悲？崔知悌一生仕宦平顺，无特殊功劳，却在医药方面颇具偏才，撰过一部《崔氏纂要方》，还参与李治风疾的治疗。医病的人都病死了，被医的人作何想法？窥基法师不仅是大慈恩寺的当家人，还受玄奘法师衣钵，唯识宗一代宗主；善导大师也是净土宗一代大德，被信徒尊奉为转世佛祖，还曾主持修造卢舍那大佛。两位精进修持、德济苍生的大师到头来也难免娑罗失色，烦恼中人又如何？金法敏虽是小国之君，但其才智恐非李治能及，因势利导纵横捭阖，借大唐之力消灭高丽、百济，又驱逐唐人一统三国，实乃一代英主。即便如此最终属于他的也只是荒郊一丘……走了，走了，一个个都走了。这些人的死莫不令李治有来日无多之叹！

悲伤的情绪使李治本就严重的病情雪上加霜，渐露下世之兆，张文仲为首的御医束手无策，于是广招高僧高道作法祈福。媚娘蜡烛两头烧，既舍不得抛下政务，又不便离开李治身边，索性发下善心，叫后宫所有嫔妃都来陪伴皇帝——说是所有嫔妃，其实不过是徐婕妤为首的六七人，媚娘独霸宫闱二十多年，别人莫说侍寝，连接近李治的机会都没有。贵妃、贤妃、德妃早在寂寞中黯然死去，李上金之母杨婕妤也因儿子削爵愁苦而死，九嫔、二十七世妇已凋零得差不多，这些年除了补进一个有名无实的上官婉儿，后宫竟未添新人。唯有徐婕妤心如止水、清静自守，连弟弟徐齐聃贬死外地她都未受波及，至今尚被优容。

媚娘这个安排很高明，那硕果仅存的几个女人从未受天皇宠幸，却不得不为天皇的病操心——日子过得再寂寞，好歹在宫里还有锦衣玉食，天皇若一命呜呼，他们无儿无女就要去当尼姑啦！故而喂药的喂药、烧香的烧香，伺候得很周到，为媚娘省了不少事。

每逢斋戒之日，媚娘也素衣披发，跟徐婕妤等一起在佛前祷告，祈求上苍保佑李治。虽说夫妻为了权力勾心斗角半辈子，但感情还是有的，也曾相濡以沫琴瑟和谐，她也不愿李治撒手离去。更重要的是，她的权力布局尚未完成，现在朝中至少还有三个人能阻碍她，必须挺过这一阵再作计议。

或许是媚娘的执著感动了上苍，亦或许是李治命不该绝，在熬过寒冬之后李治病情有了好转，脸上渐渐恢复光彩，不但食欲增加，还常想到宫苑里看看，哪怕走路吃力，也要坐在胡床上赏赏春花。媚娘暗自庆幸，不知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仲春二月，正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之时，喜讯传入宫中，李治精神为之振奋——太子妃韦氏生下个男孩，东宫嫡子诞生啦！

一时间李治的病仿佛去了大半，忙叫李显把孩子抱进宫来，并为之取名为李重照，希望这孩子的出生能带来光明，照亮大唐社稷。随后，许久没有视朝的李治又蹒跚着登上含元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宣布改元永淳——虽说开耀年号横跨两个年头，却是上年十月才用，实际还不到五个月。改元不是换个纪年这么简单，一切朝廷行文乃至印信都要变更，不过百官也习惯了，又逢大喜之日，谁也不会扫兴，连连高呼万岁。

然而李治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所有人震惊：“东宫嫡子重照天生贵气、相貌非凡，朕决定册立他为皇太孙！”

出生不满十天的婴儿就被确立为帝国继承人，天皇也太心急了吧？百官一时惊骇。坐在珠帘后的媚娘也不禁悻悻然瞟了丈夫一眼——刚活过性命，又开始玩心眼儿，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李治当然不是真看出李重照有贵相，而是要给李显加一道保障。毕竟李显入主东宫才两年，莫说资望无法跟李弘、李贤相比，才智也多有不及，眼瞅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济，万一哪天撒手而去，李显难负众望。现在增立一个皇太孙，就把他们父子俩的地位都巩固了，一者传承明确互相拱卫，再者万一李显无德无能，若能着力培养一个优秀的孙子，国家也还有希望。

李治想得很长远，不但决定立太孙，而且征问百官：“前代可有关于皇孙开府置属的先例？”

不但要立太孙，还要开府建牙，百官啧啧称奇。吏部郎中王方庆素爱钻研史书，对前代官职颇多熟识，立刻出班应对：“启禀陛下，前代晋朝、南齐都曾册立太孙，不过……”他话说半截突然心头一凛——不错，司马氏和萧氏都曾立过皇太孙，但都不得善果！虽想到这一点，然而天皇期望颇高，王方庆不敢泼冷水，忙按捺心情接着道：“不过凡立太孙者皆因太子骑鲸，故太孙属官等同于东宫属臣，未闻太子尚在而复立太孙者，更无开府之事。”

李治却不气馁，直言：“未有先例，朕开之。可乎？”

李治虽然做过不少有违传统的事，比如在城楼册封皇后、让女子参与封禅，但那些事都是因媚娘影响，出于己意开创一个制度，这还是第一次。王方庆见天皇如此决绝，哪敢说不行？忙施礼道：“三王不相袭礼，陛下垂范于后，有何不可？”

百官骚动片刻又渐归平静，没有人反对，薛元超、裴炎、崔知温三相更是稳坐钓台，没有丝毫劝阻的意思。李治终于露出一缕微笑：“很好。那就速速起草诏书册封太孙，吏部也尽快议一议太孙属官的人选吧。”

“遵命。”魏玄同为首的吏部官员齐声领命。

媚娘悄然望向李治，心内不住冷笑——雉奴啊雉奴，重照只是襁褓里的娃娃，设一大堆属官有何用？这还是变相给显儿设属官，把更多官员捆绑在他身上，巩固其权势。对外防的是不臣之人，对内防的又是谁？莫不是又打算制约我？如意算盘打得妙！不过这件事你注定做不成，因为我太了解你，只要我一席话，定叫你算计落空……

朝会结束，媚娘亲自搀扶李治回寝宫。虽说李治心情甚佳，毕竟身有重病，撑了一个时辰早就疲惫，一回来就倚在榻上。尚药奉御张文仲立刻来诊脉：“陛下脉象比先前强许多，这半日未觉不适么？”

李治拭去额头虚汗：“朕得元孙，欢喜无尽，没什么不好的。”他所谓“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是风疾发作得不厉害，至于头晕眼花是免不了的，他也早就习惯。

张文仲见他精神愉悦也很高兴，不过还是嘱咐道：“怒则气上，喜则气缓，过度喜悦也非益事，所谓‘大喜坠阳’便是这道理。陛下乐则乐矣，还须节制。”

徐婕妤也招呼宫女献上御膳，并亲自盛好饭捧到面前。李治低头一看，碗中之米形状细长、色泽黑亮，不禁莞尔：“是菰米（即茭白籽，现今茭白因黑色素病菌影响多不产籽，食用其茎，菰米已极为罕见）。这倒是少见，尤其现在这时令。”可随即又叹道，“方才有人禀报，京畿诸县有旱情。朕却在吃菰米，惭愧惭愧。”

徐婕妤却道：“关中缺粮古来即是，前隋开运河、陛下设东都，不正为此？天时使然非陛下之过，留神保养龙体，别想那么多了。”说着便舀一匙送入他口中，“好吃吗？”

“嗯，美味。此物古人又称雕胡，宋玉《风赋》所吟‘炊雕胡之饭，烹露葵之羹’便是此物……”李治忽然想起，“此乃江南所产，是哪个地方特意进贡的吗？”他日常生活节俭，素来不提倡地方入贡特产，故而问起。

“听说是衡州（今湖南衡阳）刺史派人进献的。”

“衡州……”李治心有所思——衡州刺史非是旁人，乃昔日宰相李敬玄。四年前李敬玄担任中书令，统领十八万大军征讨吐蕃，几乎全军覆没，贬为衡州刺史。虽说此人不会用兵，但学识优异，单论文治还算合格的宰相，况且还是李治当太子时的侍读，故而李治对他尚存一丝怀念。这会儿李治突然想到，何不再度起用李敬玄辅佐皇孙？一者他是潜邸旧人，起复后必感恩竭力；再者他在军中威信尽失，在朝中又无派系，不会对李显造成威胁。

打定主意李治心情越发大好，从徐婕妤手中接过碗，大嚼起来，还道：“近来多亏你照顾，朕的病才能好转，你也快吃吧。”

徐婕妤哪敢贪此天功？忙道：“臣妾不过稍有微劳，还是多亏天后娘娘，日夜操劳内外周全。”

一句话提醒了李治，平常媚娘总在耳边谈论政务，今天怎么一直没说话？抬头望去，见媚娘坐在御案边，正拿着本书仔细阅读，脸上表情甚是凝重。

“你怎不来用膳？”李治好奇，“为何愁眉不展？”

“没什么。”话虽这么说，媚娘还是起身踱至他身边，将两卷书放到他膝上——《晋书》与《南史》。

李治对这两部史书再熟悉不过，《晋书》是贞观年间先帝命房玄龄、令狐德棻等人参考十八家晋史编纂而成，记述两晋史事；《南史》是记述南朝宋、齐、梁、陈的史书，作者是李治当太子时的典膳丞李延寿，其人已年迈亡故。李治一见这两卷书便明白媚娘之意：“你在查询皇太孙之事？”

“一散朝我就叫延福到兰台寻书，此等大事还是详细查查的好。”媚娘边说边摇头，“不查不知道，一查吓煞人也！晋之太孙司马臧乃八王之乱时晋惠帝遭权臣胁迫而立，丧于赵王司马伦之手。南齐太孙萧昭业倒是顺利继位，只享位一年便被堂叔萧鸾谋杀，连谥号都没有。皇太孙这封号实在不吉！若房玄龄、李延寿尚在，必要谏阻此事。”

李治未尝不知古事，也晓得媚娘一定不情愿，但眼见这两本史书摆在面前，而且皆是熟识之人编著，还是不免有些惊心。徐婕妤、高延福、张文仲见二圣谈起政事，都识相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二人，李治默默吃了两口饭才反驳：“晋惠帝乃昏懦之主，故受制于权臣；萧昭业贪暴荒淫自招灾祸，岂怨旁人？并非太孙封号不吉，而是他们自身之弊。朕不是晋惠帝，若用心教诲，重照也不会变成萧昭业。”

媚娘心中暗笑——不为所动？我再进一言，保管你前功尽毁！

“可能是我杞人忧天吧。”她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把书往旁边一丢，端起饭碗道，“昔日李承乾年方八岁，先帝便将之立为太子，又广设属官、增其护卫，结果那些人急于掌权，杜荷、赵节之辈鼓动太子谋反。今日若给重照开府，谁知二十年后他和他那帮属官能否与显儿和睦？倘若父子相争，又是一场大乱。你若不担心就算了，反正那时你我恐也不在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叫显儿自己应对吧。”

李治握着饭匙的手陡然一颤——霎时间，他们李家四代父子相杀的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还要让这诅咒一样的悲剧再延续一代吗？

他想镇定下来继续吃饭，可刚才还很美味的雕胡饭现在吃起来却味同嚼蜡，于是长叹一声把碗放下。媚娘冷眼旁观——行啦！这件事办不成了。

果不其然，李治一脸失落地喃喃道：“那就算了……算了吧……”顿了片刻他忽然抓紧媚娘的手。

“干吗？”媚娘吓一跳。

“我想问你一句话。”李治直勾勾望着她，眼里竟隐隐有泪光，“朕是不是很蠢？是不是在你眼中，朕一直就是个昏聩无能的人？”

媚娘闻听此言又悲又愤——你何时蠢过？你何时昏聩过？天底下只怕没几个人比你更精明。你的毛病根本不是蠢，而是反复无常、好谋无断！这世上从没有完美之事，八字还没一撇，给孙儿开府置属就一定会生乱吗？即便如此，不有所舍焉能有得？堂堂七尺男儿，拿得起放得下，胸内若有一番豪情壮志，天塌地陷又有何惧？可你呢？我只说了一句你就犹豫反悔，每次皆是如此。你防这个防那个，算计来算计去，说到底就是你自己没信心！总想利用别人，却又总疑神疑鬼，弄到最后什么事都做不好！你缺的不是智慧，是快刀斩乱麻的魄力！是敢作敢为的担当！没有魄力和担当再会算计也没有用。这样的皇帝可恨，这样的男人可悲，你明不明白？雉奴啊雉奴，当初你跟我偷情时的勇气哪儿去了？当初你除掉长孙无忌一党时的果决哪儿去了？我的雉奴啊……

不知不觉间，媚娘的眼泪已簌簌而落，但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不是怕李治生气，而是怕自己也会像李治一样犹豫，怕自己好不容易积蓄起的无限勇气会因这一瞬的宣泄彻底毁灭。她唯有将李治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地安慰着：“没、没有……你只是病了……病了……”或许这答案也不算敷衍，如果李治不是半辈子疾病缠身，至少能当个合格的守成之主，运气好的话也能小有作为，然而这可恶的风疾把他的人生彻底打乱了。

因为有媚娘，罹患风疾的李治才有幸做出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也同样因为媚娘，李治皇纲不振大权旁落——媚娘曾忧李氏之天下，而现在李氏天下要因她而忧了。

二

移驾密谋

永淳元年三月戊午，李治正式颁布诏书，立东宫嫡长子李重照为皇太孙，但开府置属之事却再无下文。皇太孙没有属官就只是个空头名分，对巩固太子地位帮助有限，更起不到会聚更多官员制约天后的作用，李治最后一次权力布局又以失败告终。

不过对李治而言这已不重要，珍惜剩下的时光似乎更为实际，在确立皇太孙后他着实过了几天儿孙绕膝的快乐日子。不但徐婕妤等人时时陪在他身边，太子李显、相王李轮也每天入宫问安，媚娘也难得再发善心，主动恢复了李素节、李上金的官爵。当初素节、上金都因强加之罪降为郡王，解除职务软禁地方；而今媚娘声称太子、太孙新立，当施惠兄弟以示仁慈，故而解除对二王软禁，就近任命为岳州（今湖南岳阳）刺史、漹州（今湖北汉阳）刺史。虽然他们依旧没有入京觐见、参与朝政的权力，但与原先相比已好过百倍。就在李治为此大感欣慰之际，太平公主也笑盈盈来报喜，说自己怀孕了，为此自然又有一番喜庆之事，驸马薛绍也加封右羽林员外将军。（员外，即正员以外的官员，唐初多用于奖赏特殊身份者）

就在一派和煦春光照耀皇家之际，长安平民百姓却很痛苦——又开始闹粮荒了！

关中自古久旱，数百年皆如此，故而当年隋朝开辟运河时最重视的一段便是广通渠。此渠由长安西北引渭水，过潼关，入黄河，长达三百余里；修成之日万民欢呼，关中粮食自此有了保障，百姓呼其为“富民渠”。但运河并不能改变关中干旱的气候，高祖定鼎以来大旱已有六七次，特别是冬春连旱尤为棘手。而永淳元年又是这种情况，加之前番镇压突厥大量调发粮草，长安缺粮尤其严重。

国家承平日久，边庭虽屡有战事，毕竟中原一团和气，民户也在日益增加；长安首善之地，士农工商云集，更不知比贞观之初多了几十倍的人。平日越是繁花似锦，一旦闹灾麻烦越大。裴炎不敢怠慢，一方面诏准关中百姓逃荒就食，一方面从东南调粮食输往河南，准备赈济灾民。

出这么大的事，李治温馨的日子也被惊破了，又开始为此发愁。媚娘很适时地坐到他身边，提出建议——将朝廷迁往东都洛阳。

这其实是老文章，每逢关中大旱皇帝就要移驾洛阳，但这次李治不乐意：“朕东去容易，恐显儿留守长安不胜其任。”

“可留宰相辅佐，再说孩子也大了，正好历练一下。”说着媚娘从怀中取出份奏疏，“你看这是显儿亲笔所写，说怕李贤在巴州缺衣少穿，恳求咱们放宽监禁、厚给衣食。他心里还惦记着哥哥，可见这孩子越来越有心了。”

李治初看之下也觉感动，可转念一想，说不准是薛元超、苏良嗣出的主意，这种恳求未必全然是真情，何尝不是自树仁德之名？但是诚如媚娘所言，李显二十六岁，已是两个孩子的爹，自己在他这岁数已当了五年皇帝，都开始跟长孙无忌斗智斗勇了，总不能永远不放手吧？然而李治还是不想走，又说出一个理由：“前几天太史局上奏日食，此时出巡朕恐不吉。”

媚娘只能耐心劝说：“春秋之时荧惑守心，宋景公问于太史，言可移祸于百姓、社稷、臣子。景公皆不忍，自当其祸，上苍感其德，荧惑退避三舍，延景公寿数二十一载。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更须降德于人。如今百姓嗷嗷、朝野惶惶，眼看粮将不支，朝廷若留长安，须耗费多少人力自河南补给粮粟？还是要为天下苍生着想啊。”

“唉！”当一辈子皇帝，这些道理李治焉能不懂？其实刚才说的全是托词，他真正忧虑的是病体。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虽说病情稍微转轻，终不能跟三五年前相比，全凭喜得嫡孙的兴奋撑着，一旦病倒在外面，万事不能自理，还能再回长安吗？

媚娘早识破他心思，宽慰道：“别担心，我刚才已问过张文仲，你还不至于不能出行。东都气候温和，更利于养病，而且你不是还想封禅嵩山吗？”

“封禅……”李治的神色顿时变了，二目炯炯透着神往——封禅从来只是在泰山，但媚娘和他别出心裁，想在天下正中的嵩山举行一次。此事始议于上元年间，因吐蕃入侵而取消，至调露年间复议，日子都确定了，却因突厥叛乱作罢。两次失之交臂，成了他放不下的心事，如今病成这样，还能登上嵩山吗？

媚娘却很乐观：“嵩山平缓，再说可以坐肩舆，咱不单祈求天下太平，还求天地保佑你早日康复……”

李治怦然心动，倒不是因为求天禳寿的计划，而是另有所思——统治天下三十多年，若能在最后再举行一次封禅，也算给自己的人生勾出圆满的最后一笔。而且这不仅是面子问题，如果一切就绪何不让李显也参加？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在天下人面前隆重推出这位帝国的继承人，让天下百姓牢记他、膜拜他、尊奉他，为他顺利承继大权再添一把力。此次封禅意义非凡，不为彰显荣耀，而是为大唐社稷！

媚娘也越说越兴奋：“如果你病能再好些，咱封完嵩山，再去封北岳恒山。天若寒冷咱就南下，去封南岳衡山，最后回来封华山。咱把五岳封禅一遍，永载青史，也保佑我大唐万年久安。”

李治笑了，但这是惨笑——还去封华山？西岳之险肩舆怎抬得上去？无须空谈五岳，封一次嵩山已是大幸，还不知能不能如愿，即便如愿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无异于用生命在赌博。

媚娘轻轻握住他手，又揽住他肩，像哄孩子般道：“别怕，无论走到哪里，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天下有道，我黻子佩。天下无道，我负子戴。”

李治略感释然，或许他这一生都离不开也逃不脱媚娘的温存吧。他倚在媚娘怀里，顺从地点了点头……

永淳元年四月，二圣在宣政殿召集朝廷要臣，宣布东巡之事，虽有不少大臣觉得封禅劳民伤财，又担心长途远行不利于天皇龙体，却无人明确反对——没办法，关中旱情严重，市上每斗米已卖到三百钱，比平常贵了十倍！现在的长安根本支撑不了庞大的朝廷，不想走也得走。至于封禅还搞不搞，走一步看一步，到洛阳再说吧。

东巡之议已成，媚娘心中窃喜，此行不仅为了避灾，更不是为了封禅，她是要借东巡完成夺取大权的关键一步。天下虽大百官虽众，但当今世上有能力坏她大事的唯有三人——刘仁轨、薛元超、裴行俭。

刘仁轨之威力在其名望，平百济、破倭国、征高丽、御吐蕃，出将入相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只要他说一句话，便可掀起一阵风浪，纵不至于让媚娘翻船落水，也要昏头涨脑一阵子。但刘仁轨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年事已高，他已八十二岁，早过了拼死拼活的年纪，他的斗争只能靠嘴，必须借重旁人之力。

薛元超之威力在其掌握太子，虽说他曾屈从媚娘之意废掉李贤，但同时他也成就了自己，不啻为扶立李显的最大功臣。而且他在百官面前承受辅佐李显之任，将来李治驾崩，他是毋庸置疑的顾命之臣，凭着混迹官场一辈子的经验人脉以及和皇族的特殊关系，足以掣肘媚娘。但薛元超也有弱点，那就是他的权势完全依托太子，作为太子的教育者、辅佐者、保护者，片刻不能与李显分开。

媚娘为此冥思苦想，终于想出对付这两人的办法，那就是将李治和朝廷迁往东都，直至李治病逝都不再回来。刘仁轨一把年纪，怎么跟着朝廷东行跋涉？只能老老实实留在长安，这样他就和文武百官分开了，兴不起多大风浪。而依照惯例，二圣巡游太子留京，薛元超也得陪李显留镇长安，将来一日李治归天，薛元超不在身边，稍冒风险篡改一下遗诏，不给他顾命之任他又能如何？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对裴行俭，媚娘就没办法了，因为裴行俭之威力在其手握兵权！

任何权力之争，闹到最坏的地步都是兵戎相见。昔日废王立武之争，李之所以能把长孙无忌制服，绝不是因为那句“此陛下家事”合情合理，而是因为他在军中的崇高地位，戎马纵横数十年，诸卫之中哪个将军不曾跟随他出兵放马？只要他招招手，那帮武夫就站过来了，真刀真枪干起来，长孙无忌自知绝无胜算，只好低头就范。然而现今的李就是裴行俭，他凭三定突厥之功稳居第一大将之位，官拜右卫大将军，又兼礼部尚书，根本无可撼动。媚娘身边不是没有可以任用的将领，比如丘神、郭齐宗、姜嗣宗之流，这些人都很乖觉，但他们的能力和威望在裴行俭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即便黑齿常之、程务挺等辈也不能媲及。前番阻止裴行俭入相已惹非议，裴炎的声望已因此受损，强行解除其兵权弄不好会激出大乱，即便东迁洛阳也不可能削减裴行俭的影响，这该如何是好？

为此散朝后媚娘召集武承嗣、武懿宗、元万顷、范履冰等人共商对策。元万顷沉吟半晌，一脸无奈道：“外御敌雠，内固皇权，故国家不可以无兵。然则兵在一日，这麻烦终究解决不了，唯有拉拢裴行俭以漫其心。”他不慎说溜了嘴，所谓养兵乃在“内固皇权”，不也等于坦言天后以及自己这帮人是威胁皇权的吗？

这会儿媚娘也无心与他计较，只道：“我与他的恩怨你又不是不清楚，怎么可能使其为我所用？”

“这……”元万顷一时无语。

媚娘又问周思茂：“你可有良策？”

周思茂也是中宫一党的重要人物，如今他和弟弟周思钧都在李显身边任职，一为太子舍人、一为太子文学，时常把东宫内的事情汇报给媚娘。不过他们兄弟都是文人，监视东宫同僚还可以，要对付将领军队就不行了，面对媚娘的问题只能愧然摇头。武承嗣逢迎拍马还有两手，哪有什么好主意？武懿宗是个大老粗，更没办法。苗神客也是一筹莫展，这时白发苍苍的范履冰开了口：“听闻裴行俭自凯旋便身染疾病，最近闭门在家，想必也不足为虑。兵乃国之保障，娘娘还应结好诸将，释母仪之德。”

“哼！”媚娘一阵冷笑，“谁知他是真病假病？当初李不也养病好几年吗？等到长孙无忌失势，什么病都没了。再者即便他真有病乃至病死，京城这帮将领大半还是他提携的，根基不变，于我而言有何两样？蠹啄剖梁柱，蚊虻走牛羊。不可不防啊！”

范履冰愁眉低头——从本心而论他与元万顷之辈并非同流，反倒与魏玄同、刘景先等人心思相近，并不希望女主擅政。无奈出身北门学士，已绑在中宫这条船上，只能随波逐流。

众人哑口无言之际，坐在远处的胡楚宾突然说话，那声音醉醺醺的：“既怕军队生变，那就把裴行俭和诸卫兵马都留下，不带他们去洛阳……”这位胡学士是个怪人，官瘾不大，酒瘾却不小，而且唯有喝了酒才能笔走龙蛇、文采飞扬，这等酒癖怎么能当大官？媚娘拉拢他的手段也很简单，不拘场合不拘礼数，上好的御酒敞开了随便喝，当初教训李贤那部《少阳正范》许多篇章就是胡楚宾酒后的大作。

这叫什么主意？媚娘知他又喝多了，一笑置之，可心下略加思忖，竟觉这醉鬼的话有理——对呀！既然军队不可靠、裴行俭有威胁，把他们扔在长安又何妨？难道他们还敢叛乱？

元万顷脑子甚快，马上和她想到一块了，建言道：“胡学士之言未为无理。军队调动皆听诏敕，诸卫留于长安，敢有异动便是造反。陛下指斥其罪、传檄讨之，顿时三军瓦解。”

“不错！”苗神客也来了精神，“陛下铲除无忌、参与封禅、修造佛窟皆在关东，人望甚深。到时候诸卫若有异动，陛下登高一呼，集诸州兵马不为难也。况国家财富仰给东南，关中粮草尚不能济，若截运河之水、断东南之粮，诸卫不战自溃。”

周思茂也道：“吐蕃屡屡犯边，陛下以此为辞，留军长安名正言顺，哪个敢不从？”

“哈哈哈……”武承嗣见众人计议已定，又来大献殷勤，“娘娘洪福无边，转危为安，此必天意所属，三军将士敢不听命？”

媚娘也庆幸地点点头：“大事可成。”

众人随之一片欢笑——南风既死，张华受诛；文明尚在，高允之幸。只要天后的权势稳固不失，哪怕换了皇帝他们也不至于被清算，而且前程还大有可为，岂能不乐？不过媚娘口中的“大事”和他们所认为的到底是不是一回事？此刻他们并没有意识到。

笑声未落，殿角处有个平和的声音道：“这办法恐怕不行。”

众人皆感意外，回头望去，见殿门处侍立一名亲卫，三十左右的年纪，低眉顺目相貌温婉——天后跟谋臣说话，哪有他插嘴的份？可如此机密会晤竟准他在殿门口侍立，必定也是天后信任之人。

武懿宗一见是他，笑了：“你何时来的？俺竟不知，一会儿到俺那儿喝两杯。真想不到，你小子也混出头了。”

媚娘见元万顷等人诧异，介绍道：“此乃小侄武三思，方入朝，先让他当几天侍卫，到了洛阳就封他官。”

既是天后亲侄，谁还敢不恭敬？万元顷连忙拱手：“失礼失礼。您说此计不妥，未知有何疏漏，恳请赐教。”

武三思虽是武元庆之子，又与武承嗣同岁，但因是庶出第三子，在武家地位不高，若非他俩哥哥武审思、武再思早亡，也轮不到先提拔他。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性情内敛、做事谨慎，读书也甚刻苦，果真秉承了名字里“三思”两字，与武承嗣等辈迥异。他先规规矩矩拱手还礼，才道：“列位莫忘，眼下正值荒旱。”

只这一句话，元万顷不寒而栗——旱灾不可怕，但朝廷已准关中百姓离乡觅食，恰是从长安到洛阳这一路。迁都队伍浩浩荡荡，上至二圣下至百官，还带着朝廷的印信珍宝，这一路怎能不带军队？万一有贼人作祟怎么办？百姓饿极了哄抢朝廷粮食又怎么办？天皇本就重病，万一受惊，驾崩在路上，天后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到那时长安留守之臣拥太子立刻即位，先前所有算计岂不全都落空？

众人渐渐都意识到难处，都笑不出来了。媚娘面沉似水，隔了好久才缓缓道：“天下本无万全之事，总要冒一冒险。我意已决，不带兵马东行，倒要看看苍天是否有意成全我武某人！”

这几人都知天后的脾气，一旦定计万无更改，可心下都觉忐忑。范履冰犹豫再三，还是提醒道：“社稷之重，岂能犯险？还是要筹划一个护驾之策。”

不带兵马如何护驾？

媚娘环顾在座愁眉苦脸的诸人，暗自摇头——不行！这帮人虽不乏智谋，却只能纸上谈兵、耍耍笔杆，做不成什么大事，终非是上品人物。想解决这个难题，必须求助真正的奇谋之士……

三

以盗制盗

御史台是朝廷中恩怨最多的官署，其职责是弹劾官员、肃正纲纪。长官御史大夫，正三品；副长官御史中丞，正四品下；下摄台、殿、察三院，台院受理冤讼奉诏审案，殿院纠察朝会时的百官礼仪。而相较这两院，察院更为重要，监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几乎全天下的官员都在其监管之下。

为此察院设置十五名监察御史，官阶从八品上。莫看这十五个人官职卑微，手中权力却甚大，出可巡察天下所有州县，入可弹劾朝廷一切官员；下至官衙小吏，上至宰相列卿，风闻言事不受罪责，议论忠奸职责所在。以小制大、以卑制尊，昔日显赫一时的褚遂良、李义府都曾栽在他们手上。更厉害的是，他们巡察州县一旦发现问题，可以上报朝廷暂时解除地方官权力，自己代理职务直至问题查清，那时就算三四品的大员也得老老实实听他们发落。

正因为御史台的权力大，又整天干弹劾人的工作，这里每人每天都是一副蓄势待发、如临大敌的架势。而且当朝廷出现派系党争时，监察御史也会被拉拢，充当各势力的斗争先锋，口沫横飞笔墨相搏，不亚于真刀真枪的战场！

然而这个是非之地最近却一团和气，非但没有惊天动地的弹劾，连官员的作风都变了，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和颜悦色，简直有点儿不正常。原因是心照不宣的，天后的势力实在太强了，强到监察已不起作用，任何对她那一派的弹劾都是徒劳，弹劾者非但不能匡正纲纪，还会引火烧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保住乌纱御史台之人只好当哑巴，就算弹劾地方官也得先查访清楚，唯恐拐弯抹角牵扯到中宫。仅仅如此也罢了，最近诠选竟把裴炎的外甥薛仲璋转任为监察御史，这还了得？首席宰相的亲戚天天在察院坐着，谁还敢随便讲话？万一哪句说错，传到宰相耳朵里岂不麻烦？虽说薛仲璋的任职完全是吏部安排，裴炎也没有袒护外甥的举动，可裴行俭都叫他整了，大家焉能不惧？凡事谨慎为妙，众御史也各有高招，正直者如李善感、张仁愿等人都请命出差，以巡视州县为名出去躲是非；油滑者如崔詧、鱼承晔等人则整日围着薛仲璋，恭维这位大外甥以图幸进。唯独一人不躲不避、不卑不亢，弹章照写、议论照发，那就是监察御史魏真宰。

论及此人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魏真宰出生于一个没落的官宦家庭，虽凭借祖荫入弘文馆读书，但读到四十多岁还没混上一官半职，谁都以为他这辈子仕途没希望了。怎料四年前朝廷征讨吐蕃一场大败，损兵十余万，就在天皇宰相是战是和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以布衣之身连上三疏，不但提议开放马禁积蓄战力，还帮二圣确定了坚守反击以待天时的战略。因他还是个白身，天皇授予秘书正字，不到两年又升任监察御史。魏真宰心里清楚，这位置也不会干多久，很快还会晋升——自信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圣眷颇深，更知道自己的才智不会被忽视。无论怎么勾心斗角、吹吹拍拍，朝廷终归离不开能办实事的人！所以他不屑于巴结宰相，反正二圣遇到棘手之事自会找他，何必低三下四弄个谄媚之名？

此刻崔詧、鱼承晔又在薛仲璋面前献殷勤，大谈裴炎救灾之事，魏真宰却在全神贯注写弹章。八方各异气，千里殊风雨，关中大旱时荆州却在闹春汛，损失虽然不大，但荆州地方官未能及时赈济，惹得民怨沸腾，更有不法者趁乱抢劫财物。为此魏真宰写下奏章弹劾荆州长史，洋洋洒洒数百言，运笔如飞一挥而就，正搓着手检视有无疏漏，忽听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御史台来了贵客——内侍大宦官范云仙。

“范公公。”一见他进屋，薛仲璋、崔詧等人连忙起身。

范云仙理都不理，直奔魏真宰而去：“魏御史，近来可好？扰你值公了。”围观众人暗暗称奇，谁不知这阉人深受天后宠信，连宰相都要恭敬三分？竟跟一个八品官这般客气。

“劳您惦念。”魏真宰毫无受宠若惊之态，料到必是二圣有事，“有何差遣？”

范云仙笑呵呵道：“娘娘召你，在宣政殿等着呢。”

“好，现在就走。”魏真宰一时兴起，想耍耍身边那帮势利眼，“卑职正有一篇弹章，一并呈上吧。”说着抓起刚写完的弹劾书，还故意朝崔詧等人瞥了两眼。

崔詧脸都吓绿了——难道这是弹劾我的？

夏虫不可语冰，你们就在这儿慢慢害怕吧！魏真宰捻须而笑，趾高气扬出了御史台，随范云仙去见驾。百官私下议论，宁见天皇不见天后，没有人不怕天后的严厉，偏他魏真宰是个例外，既不畏惧又不依附——凭一身本事、满腹计谋换俸禄，多难的事来者不拒！

转眼来到宣政殿，施礼问安已毕，魏真宰先呈上弹章。媚娘也不客套，只略看了两眼便说：“准奏。”顺手往桌上一放，直截了当道：“找你来有件事相托。”

魏真宰也无废话：“愿闻其详。”

“再过数日圣驾将往东都，恐吐蕃异动，须留重兵守备长安。但若无军队护驾，又恐半途不测，你有何良策护卫圣驾？”

魏真宰微然一笑：“今吐蕃屡为黑齿常之、娄师德所败，良非川一役折兵近万，吞并西域也未全然得手，必不敢轻犯，陛下大可携军东行。不过……须防备的反倒是突厥复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东突厥已与朝廷离心离德，再度叛乱是迟早的事。

媚娘不能将自己内心的算计对他明言，只道：“居安思危，有备无患。无论西戎北狄，总之还是留下重兵为妙，多多益善。”

魏真宰甚感诧异：“陛下究竟打算留多少兵马？”

媚娘没耐心跟他周旋，一字一顿道：“你听清楚了，除羽林军外一兵一卒不带。”

“什么？！”魏真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羽林军本是戍卫皇宫玄武门的部队，隶属于十六卫的左右威卫，贞观末年扩充至七个营，号称“飞骑”；至龙朔改制时正式从十六卫分离，另设左右羽林卫，每逢大朝执仗以为阶陛，皇帝出巡则夹道护卫，是为北衙禁军。这两卫虽名头响亮、装备精良，但总共不到两千人。东巡不是二圣两人，是把大半个朝廷迁到洛阳，仅嫔妃、宦官、宫女就有多少？还有百官贵胄及其部分家眷、仆役，而且带着天子宝玺、御用之物、朝廷各官署的印信文书，这么庞大的队伍怎能仅靠羽林军那点儿兵护卫？何况现在正值灾荒，一路上到处是避灾的百姓，虽说京畿之地，也不见得都是安善良民，莫说有贼滋扰，就是哄抢粮食也干系重大。天皇有病在身，万一惊驾，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

“天后。”魏真宰前趋一步请求添兵，“朝廷之重不可疏忽，倘有差失悔无及也，恳……”

“我意已决，此事无须再议！”媚娘不容他说下去，“现在就问你无兵如何保驾？”

魏真宰双眉紧锁连连摇头。

“没办法吗？”媚娘倏然站起，“本宫还有许多政务，没工夫陪你想。给你三天时限，三天后答复我。”说罢转身便走。

三天？这不是强人所难吗？素来自负的魏真宰这次也慌了，连忙大呼：“天后通融几……”

“魏爱卿。”媚娘头都没回，不阴不阳道，“你年逾不惑才入仕，蒙圣上恩宠，授以监察要职，本宫也颇有提拔你之意。但朝廷的俸禄不是白拿的，此等要事本宫不问宰相将军，偏偏问你这个小御史，是瞧得起你。能否办成，你可要想清楚……还有！此事除你之外绝不可透露给任何人，否则上官仪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说罢拂袖而去。

范云仙侍立在侧，早瞧得瞠目结舌，等反应过来天后已经走了，忙一溜小跑追到后殿：“娘娘只给他三天，能有办法吗？”

媚娘无奈苦笑：“胡麻不榨不出油，只要把人逼到绝路上，总能想出个办法的。”

“我看未必。”范云仙还是不无忧虑，“他若真是束手无策呢？”

“唉！”媚娘长叹一声，“倘真如此，他就算不上个奇谋之士，也不配本宫另眼相看了……”

天后把难题一推，魏真宰可犯了愁，瘫坐大殿上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反复萦绕着天后那几句威胁之言，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时那股傲气全没了，灰溜溜离开宣政殿，连御史台都不回，直接出宫回家。

长安百物皆贵，房产更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魏真宰区区八品官，哪置得起宅邸？不过是在紧挨着城墙的常乐坊赁了个小院，三间房而已，也没带家眷，只有一个仆人在身边伺候。回到下榻之处，魏真宰二话不说翻箱倒柜，把所有钱都拿出来，吩咐仆人沽一大坛酒、烹一大碗白缹肉。如今长安缺粮，米都卖到六百钱，酒的行市更高，那他也不在乎——留着钱没用，过了这三天还不知是风是雨呢！

酒肉摆上，魏真宰拿起筷箸先叹气，莫非天后故意刁难？思来想去又不像。自己虽不曾结好武承嗣、元万顷等辈，却也没得罪他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至于此？就算平日有点儿恃才傲物，堂堂天后也不会跟个八品官一般见识吧？说不定也有苦衷，看来这副担子不得不挑。为君分忧臣子本分，常言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打碎牙往肚里咽，硬着头皮也得办啊！想至此他倒豁然了，豪气上涌，一顿大吃大喝，竟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便睡。

次日清晨洗漱已毕，索性也不去察院，往案边一坐冥思苦想，又展开《山河设险图》查看长安到洛阳一路的州县地志。对这部书他下过不少工夫，在弘文馆查阅历代典籍做过批注，就为布置兵马之用。今日又下苦功，一直钻研到正午，终于把书狠狠一摔——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全是瞎耽误工夫！

勉强灌了碗稀粥，他又背着手到街上溜达。因粮荒严重，此时的长安市井萧条，富贵之家投亲靠友，贫苦之人逃荒河南，连原本熙熙攘攘的西市都瞧不见几个人影。莫说朝廷不能随便征民护驾，就是想招人现在也招不来。而且天后嘱咐不能外泄，想找个朋友商量一下都不行，难煞人也！他东南西北好一通转悠，就是毫无头绪，不知不觉天又黑了，只能回去接着想。饭是没心思吃了，独对孤灯思索不止，刚开始还给自己鼓劲，后来越想越泄气，到最后脑子里就剩一个斗大的“愁”字；环顾这简陋的小屋、朴素的家私，一个劲儿唉声叹气。原本还满怀壮志，期盼将来高官得坐骏马得骑，封妻荫子门前列戟，凭功劳挣下个大宅院，把妻儿都接过来享福，现在一切都没指望了，少壮辞家去，穷老还入门，何颜再见家人？空劳一生妄自桀骜，反倒贻人笑柄……

无论怎么发愁，最后一天还是无可避免地降临。魏真宰愁得一夜未眠，干脆认命吧！水米未打牙，晃晃悠悠又出门，这次不是想办法，心里烦出去遛遛。走着走着，无意间来到宜阳坊的万年县廨，太平公主大婚推倒一面墙，重筑的围墙颜色有异，格外显眼。想到公主便又想到天后，回忆交托差事时天后说的那几句话，只怕自己将有大祸。到这会儿不用寻思护驾之法了，先想想自己的前途吧。罢官绝对躲不过，想回家种地也不容易，八成要下狱，快五十岁的人了，还不知牢饭是个什么味道——干脆！先到牢里看看，做点儿准备吧。

身为监察御史，巡视监狱也在职权之内。魏真宰拿出名刺，谁也不敢阻拦，还得远接高迎，县吏赶忙赔笑脸，还张罗着要请县令、县丞过来相陪。魏真宰心知他们误会，忙客客气气道：“不必啦！今日不是公事，我随便转转。”

监察御史都是瞪大眼睛挑毛病的，哪有这般和气的？瞧相貌这位可不像个善类，县吏半信半疑却只能依着，把他带进牢，又奉上人犯名册。魏真宰却道：“我说了，不是公事，随便看看罢了。”沿着走廊溜溜达达往前走。

为人莫犯法，犯法不自由，牢狱能有什么好的？监室里黑黢黢，一股腥臊恶臭之气，罪犯听见脚步声隔着槛格朝外张望，一个个披头散发，人不人鬼不鬼的。魏真宰又悲又惧——难道再过一日自己也是这等下场？

“御史大人。”有个皂衣牢头作揖拦路，“莫往前走了，前面皆是重罪死囚，留神他们对您不利。”

魏真宰忧心忡忡，只摆摆手，穿过一道槅门继续前行。没走几步听到一阵呼斥：“快过来！说你呢，磨蹭什么？”

那声音甚是洪亮，犹如炸雷响彻牢房，魏真宰吓得一哆嗦，左右瞻顾见几间监室都是空的，并没人呵斥自己，刚回过神来又听到那个狂躁的声音：“下一个！快点儿！没断胳膊没短腿，咋慢吞吞？杀人放火时的豪横都他娘的哪儿去了？”

魏真宰奓着胆子往前紧走几步，猫着腰、循着声音往一间较明亮的监室观望。只见十几名蓬头垢面、身带锁链的囚犯排成一列，手里托着粗碗准备盛牢饭。饭装在正前方一只大木桶里，而木桶旁有一名大汉，斜坐在杌凳上，手持一把大木勺，颐指气使吆五喝六——此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项挂锁链、脚缚镣铐，也穿着一身罪衣，不过衣襟敞着，露出黑魆魆的护心毛；脸上看，面若蟹盖、虬髯似针，粗眉虎目、阔口咧腮，左颊有一道殷红的刀疤，从眉梢直连到嘴角。披头散发，相貌狰狞，在这阴森森的牢房里便如地狱阎罗一般！

魏真宰瞧着瘆得慌，转身问牢头：“那家伙也是犯人？”

“犯人？”牢头满腹苦水，“他哪是犯人？是我们的祖宗啊。”

“这话从何说起？”

牢头阻拦他前行便因此人，这会儿已撞见，情知敷衍不过，只好实说：“此人乃雍州一恶贼，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坏事无所不为，半年前才抓进来的。”

魏真宰一怔：“既罪行累累，何以不杀？”

牢头苦笑：“大人说得轻巧，这等大恶手下皆有小贼，一干罪行底下人全替他顶了，已处死六七人，外面还不知飘着多少。县令明知他是罪魁，连过数堂问其干系，刑棍不知打折了多少根，无奈咬死不招。时而打急了，朝我们这些当差的一指，硬说我们是同伙，说县令便是窝赃的。豁出去就在堂上滚，这怎么判他？问不出，又不能放，故而就在死囚牢里押着。可苦了我们这些当差的，竟抓来个活祖宗！天天好言好语哄着。”

“为何？难道你们吃了贿赂？”

“不敢！”牢头吓得一缩脖，“别说收他的钱，不掏钱就算万幸。当官的惹得起这路人，我们可惹不起，莫忘了他在外边还有兄弟呢！别说弄死他，今儿随性扇他俩耳光，明儿出门兴许就叫人拿刀捅了，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似这样的，说他罪大没到谋反作乱的地步，说他罪小也背了好几条人命，在外面一群宵小无赖恭维着。有心当堂把他打死，可没凭没据又没口供，反落一个草菅人命，还得因他获罪；又闹不到天皇那儿，谁能做主把他杀了？就这么耗着吧，耗到大赦开门走人，一拍两散都清净。”

魏真宰听罢连连摇头：“老君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哪知还真有国法处置不了的小人。可笑我自以为博闻多识，竟有许多不知之处，其实是井底之蛙啊！”回头又看那大汉。

原来这会儿他正给众死囚盛饭，大模大样呼来喝去，俨然一个大头目，真比牢头们还威风；见来者稍有迟缓，张口便骂：“狗鼠辈！几斤镣铐就迈不动腿，就你这怂样也能混到这里来？拿着吧！”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把犯死罪视为荣耀；手中木勺一扣，只盛了半碗——如今粮荒日甚，朝廷都要搬家，罪犯能有什么好吃食？不过是杂粮熬的粥，稀得跟水一样，连点儿下饭的黄齑盐豆都没有。

“太少了。”那死囚忙哀恳，“好汉哥哥，再给点儿……”

大汉瞧都不瞧他一眼：“没了没了！滚滚滚！”招手又叫下一位，“哟！是你呀！听说你的官司快结了？好歹算是熬到头，以后不用再活受罪了，大喜大喜。今儿让你吃个饱，明儿上刑场把腰挺直了，别丢咱的脸。”说着连盛两大勺。

那快上刑场的人哪吃得下？端着碗如行尸走肉般去了。后面的人急坏了，还够不够分的？都推推搡搡往前挤。大汉见状，把大勺敲得山响，骂道：“都他娘的老实点儿！再抢，老子把桶都泼了，叫你们趴地上舔……”

魏真宰看着看着，畏惧之意尽消，反而生出几分赞赏：“这家伙还真有点儿威武之气，把死囚管得服服帖帖，倒省了你们不少事。”

牢头赧然一笑：“他是在外面霸道惯了，张口便骂扬手便打，不纵着他就要惹是生非。反正他多吃多占，索性就把这差事交他，也省得跟我们找麻烦，这也是挤对出来的，以盗制盗嘛！您可别因为这点儿小事弹劾……”话未说完只见魏真宰身子一晃，俯身栽倒！他连忙抢步抱住，“御史大人！您、您怎么了？”牢头吓得不轻——朝廷御史若在牢里出了事，莫说他一介小吏，县令也担待不起。

他哪知魏真宰是兴奋所致？一夜未睡、粒米未进，突然想出办法，不禁心血上涌眼前一黑，连喘两口大气，缓过劲儿来一把攥住牢头手腕：“你方才说什么？”

牢头吓懵了：“没、没说什么。”

“以盗制盗？哈哈哈……”魏真宰一跃而起，仰面大笑，“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您、您没事儿吧？”牢头莫名其妙。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呀！”魏真宰收住笑意，拍拍他肩膀，“想不想把这恶贼撵出去？”

“求之不得啊！”

“好，你听我的。”魏真宰东摸西摸，把身上所有钱都掏出来，还觉少又把蹀躞带摘了，一并塞到牢头手里，“速速办一桌酒席，越丰盛越好，然后给那家伙沐浴更衣，请他入席。”

“请他吃饭？”牢头越发摸不着头脑，“您这是何意？”

“不必多问，快去快去……”

御史有吩咐，一干县吏牢头不敢不从。只短短一个时辰，酒菜就准备好了，牢头把自己住的屋子让出来落席。几个狱卒打水，帮大汉洗去浑身泥垢，解开锁链梳头更衣，带进屋来。魏真宰抬头一看——满脸污秽洗净，原来是个鼻直口正的红脸汉子。

那大汉也上上下下打量他——见这位大人年逾四旬，体态瘦削，一张细长脸，三绺山羊胡，连心眉、三角眼、大眼袋、高颧骨、扇风耳、薄片嘴，两腮无肉、鼻梁塌陷，浑身上下透着乖张戾气，十足的无福之相！

俩人谁也不说话，便似斗鸡一般对视着，过了半晌却是大汉败下阵来，重重叹了口气：“唉！会叫的不咬，会咬的不叫，你必是个厉害官。这哪是请我吃饭？分明先礼后兵，想要我这条命啊。”抓起肉来大吃大嚼，如风卷残云般，没片刻工夫，满桌的菜已吞进大半，抱起酒坛给自己斟了一杯，悻悻道，“怎么着？你打算硬逼我就范，还是伪造口供直接把我打死？”

魏真宰故作深沉就是为驯服他，闻听此言才开口：“你误会了，请你吃饭是有事相烦。”

“找我帮忙？”大汉眼珠一转，渐渐露出微笑，“你想杀人？”

“不是杀人，是救人……我要放你出狱。”

大汉眉头皱成个大疙瘩：“请我吃饭，还放我出狱。咱俩无亲无故的，天底下没这等好事吧？”

“当然。”魏真宰把嘴一撇，“不仅为救你，也为救我自己。本官手头有一桩为难的差事，独你帮得上忙。”

“哈哈！”大汉见他有求于自己，又得意起来，“老子在外面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凭一顿饭就想让我听命于你？”

“这事你若办好，不但得脱牢笼，说不准还能混个官当……”

“哼！官我是不当的。虽说老子作恶不少，但下辈子还想有个好托生呢。”

“此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魏真宰手居桌案，勃然瞪视着他，“实话告诉你，此事关系我性命。你若不答应，我现在就把你处死，反正过了明天我也活不了，死我也拉个垫背的！”

大汉愕然半晌，突然一拍大腿：“也罢！就冲您是个豪爽之人，我干！但事成之后务必还我自由。”

“好。”魏真宰也给自己倒满了杯酒，“黄金千两不及季布一诺，咱一言为定。”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大汉这才问：“究竟什么差事？”

“附耳过来……”

饶是这贼胆大包天，听了两句也惊得目瞪口呆——他娘的！世间还有这等奇事？竟叫我遇上，老子这辈子没白活啊！

第四章

李治病危，大唐边防告急

一

永诀长安

永淳元年四月初三，二圣自长安起驾，率朝廷百官前往东都。明为巡行，实则躲避旱灾，并准备封禅嵩山。

出发前武媚做了周密的部署，命太子李显留京监国，以太子少傅刘仁轨、中书令薛元超、侍中裴炎为辅政大臣，协助太子执政，并以防备吐蕃进犯为借口，命令南衙十六卫所有将士留镇长安。

阳春三月，本该是韶光大好之时，关中却被干旱困扰，长安内外人迹罕至，竟大有萧瑟落魄之感。李显亲率留守官员出城，恭送二圣远行。李治身体不佳，媚娘与他同坐御辇以便照顾，徐婕妤等人也各自乘车，唯独相王李轮与范云仙、李君信、高延福等宦官一起骑马，紧随御辇之侧；度支郎中狄仁杰任知顿使，掌管沿途食宿，监察御史魏真宰检校车驾，维持秩序——冠带如云，旗帜鲜明，浩浩荡荡一万余人，缓缓行进在御道上。

按照以往的惯例，恭送圣驾应至十里都亭，可这次只走了两三里李治便下令停銮，命宦官掀起车帘，留恋地回望着长安城。送行之人见状，连忙簇拥到圣驾前。李治出神半晌，这才点手唤李显到近前：“国之匡辅，必赖忠良，任使得人，天下自治。今朕把长安交托于你，一要循礼克己，二要勤奋自学，三要谦虚下士，遇事多多请教宰相。先帝所著《帝范》，你母后所撰《少阳正范》都要时常阅读、一日三省。待到夏日普降甘霖，逃荒百姓会陆续归来，你要及时安抚、广施仁政，那时天下自会归心于你。倘若边庭有事，儿当厚赏将士，激励三军，保我社稷，捍卫疆土。记住没有？”昔日李弘、李贤监国他都不曾这样细细嘱咐，而对李显却不得不如此。

“孩儿记下了。”李显低声答应，却难掩眉飞色舞之态，显然他是盼着父母离京，镇妖石一去，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受约束。苏良嗣就站在他身后，凑前一步扯了扯他衣角，李显会意赶忙又说：“父皇病体未愈，母后年近耳顺，也要时时安养，切勿太过劳乏。孩儿不孝，不能侍奉左右膝前尽欢，唯谨守都城以分君忧，日夜翘首以盼驾归，请父皇母后放心。”

李治哪放心得了？又漫顾后面姚令璋、袁利贞、裴懿等一干东宫之臣，故作威严道：“尔等辅佐东宫责任甚重，不可玩忽懈怠，回驾之日朕必亲自访查，倘有纵容太子享乐戏狎者，绝不轻饶！”

“臣等不敢……”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

李治又唤薛元超到身边：“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该说的朕早跟你说过，今日不再赘言，一切都托付你了。”

千言万语尽在“托付”二字，何等沉重？这不仅是皇帝的嘱托，也是一个朋友的深切期望。薛元超觉得今日竟有生死离别之感，胸中甚是怆然，却又不敢落泪，唯有连声应承：“臣纵效死，定不负陛下之托……定不负……”

媚娘也摆出一副关切之态，召唤裴炎到近前，郑重其事道：“卿虽负长安机要，亦不可越俎代庖。太子留镇如同天皇，一应军国之事都要先禀明再做处置，即便太子读书无暇政务，你也要与薛爱卿商议定夺，切不可自专。”

“臣遵命。”裴炎很知礼数，向二圣行罢大礼，又转身向薛元超作揖，“薛公多多赐教。”

薛元超不免诧异——平日天后命裴炎主镇政事堂，防备我还防备不过来，今日为何让裴炎听命于我？他隐隐觉着这里有玄机，却不暇多思，急忙拭泪还礼。

这时刘仁轨也由儿子刘濬搀下车，拄杖来到近前——臣子送皇帝离京应当步行以示忠诚，即便自恃身份也不过是骑马，唯独他年纪太大，不坐车不行。

相较薛裴二人的郑重，这位八旬老人却显得举重若轻，微笑道：“二圣志在俭约，日旰忘食，恤百僚之苦，解黎庶之困。今岁艰难，东迁洛阳以安烝人，朝野莫不仰德。依臣所见，天之灾异本属难测，二圣济难慈悲人所共见，无须祭祀封拜，来日旱魃推却，二圣携百姓同归，必是兰蕙齐芳、天人和谐。”这番话表面颂圣，其实大有文章——二圣此去是为减省开支、安抚灾民，既如此百姓感恩就不用再搞封禅了，等旱灾一过就亲率关中百姓归来，那时君民和谐万众同欢，何等美事？

媚娘此去根本没打算再回来，闻听此言不禁暗骂——事到如今还这么多花招，老家伙实在可恶！

不过媚娘并不担心，她知道仅凭这两句花言巧语无法撼动李治。果不其然，李治摇头道：“多呈刘公美意，但朕心意已决。昔日两议封禅而未成，今天下井然四海无事，朕必圆此志，望公体谅。”

刘仁轨心道——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纵然登临绝顶、祭告天地，恐不得归矣！又不便把这不吉之言说出来，只能委婉地劝说：“君临区宇，社稷为重，陛下不宜慕美名而涉艰险。”

李治何尝不知刘仁轨顾虑什么？其实他起初也曾惧怕，但经过这几天的深思熟虑他已心志如铁，干脆把话挑明：“朕亦知病体羸弱，不胜奔忙。但此行嵩山乃为我李氏社稷，朕不敢言有功于天下，但求无愧祖宗。诸礼毕备之日，当召太子同往，于中天之巅共飨神灵，赐酺大赦，降福黎元。”说到这里李治甚至泛起一丝自豪感，他平生行事鲜有克终，若能把人生的最后心力贡献社稷，何尝不是身为帝王的荣幸？

刘仁轨见他如此决绝，情知已无可挽回，只好将手杖一丢，伏倒在御驾前，恭祝道：“愿陛下圣体康健，早日凯旋。”心里却凉了八九分——陛下何其痴也？君王之尊在德在才，天下之柄在兵在权，秦始皇刻石岱岳，不免六国之复；梁武帝舍身伽蓝，犹自饿死台城。纵然你把太子捧上天，他资质不佳又手中无权，终究还是任人摆布！

八十二岁的人跪倒在面前，李治哪承受得起？自己身子也不便，忙道：“我儿快搀……”

李轮跳下马，紧走两步双手相搀：“刘公请起，我代父皇谢谢您。”李显却无动于衷，只顾跟身旁杜求仁等人窃窃私语。

李治见此情形甚是失望——难道显儿终究是扶不起的阿斗？这孩子若有轮儿半分恭谦知礼就好了，要是轮儿……那想法刚冒出来他便迅速摇了摇头。不行！无论李唐社稷还是他都禁不起再折腾，绝不能再变了。他忙把目光从李轮身上移开，转而扫视诸将，却见程务挺等大小将领皆在，独缺裴行俭。

“裴大将军为何不在？”

程务挺禀道：“裴将军身体有碍，在家将养。”

李治摇头叹息，只得向程务挺等人嘱托，命诸将谨守长安。最后他再度回首，凝望长安，凝望他的家——秦皇霸道，汉宣明睿；魏晋风流，周隋宏浑；千古名都，咸阳大兴；万年长安，一统华夷。李治生于斯长于斯，长安孕育了他，也孕育了大唐王朝。长安见证了李治从翩翩王子到一代天皇的成长，也见证了他的仁义、他的博爱、他的壮志、他的无奈，他五十多年人生路上的喜怒哀乐。这里供奉着李熙、李天锡、李虎、李昞、李渊、李世民六代大唐先王的宗庙，还埋葬着他的母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今日一旦分别，何时又是归期？李治心知肚明，自己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今天可能就是永诀……

媚娘默默注视着他，唯恐再迟缓片刻他就会改变主意，匆忙道：“时辰已不早，起驾！”

“二圣起驾……二圣起驾……”随着宦官一声接一声的呼号，整个队伍安静下来，太子李显率领留守文武一并跪倒，高呼万岁。太仆少卿李敬业指挥御辇率先行进，李治只得怅然落座，放下了车帘。

圣驾一动，所有人都跟着行动起来，霎时脚步纷杂、马蹄凌乱。倥偬间只见两骑快马急驰而过，直奔队伍之前——前面的是魏真宰，后面那人甚可怖，生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面如赤炭、剑眉虎目，左颊有一道殷红大疤，自眉梢直到嘴角，身穿耀眼的银亮铠甲，未戴头盔，披着殷红如血的长袍，背后斜插一杆旗，上写“奉诏”二字，好一副威武狰狞之相！

魏真宰奉命检校车驾，但他一介小官身单力薄，怎有那等本事？驰骋至队伍正前，勒马拱手：“兄弟！一根绳上俩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是生是死全看今天啦！”

“哈哈哈……”大汉仰面狂笑，“老子这辈子为非作歹，没想到今天还当了一次保驾官，怎能不卖把子力气？你瞧好吧！”说罢拨转马头，往回便去。

左右羽林军不过是一千多人，仅护卫二圣御辇就占去一半，还有不少嫔妃宫婢需要保护，哪还顾得上其他人？朝廷百官跟随在后，有乘车的，有骑马的，有的带着家眷，有的还偕着几辆运东西的马车。刚开始还有条不紊，可没走出多远就乱了，有的走下驿道，有的落在后面，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正在这时就见那威武大汉奔驰而来，一声断喝：“肃静！圣驾之畔焉敢无礼？速速归队！”那嗓音如炸雷一般，只要稍有迟缓，马鞭就抽过来，“他娘的！还不快点儿？非得挨老子打吗？快跟上！”众人也纳罕，不晓得这凶悍之徒是哪儿来的，可他背后旗上写着“奉诏”二字，随便呵斥羽林军也不管，谁敢不听话？连五六品的官也让他吓得直哆嗦。

万余人的队伍何其浩荡？这大汉不惜力气，硬是前后驰骋数遭，直喝得人人谨慎、个个惧怕，才重归队前与魏真宰并辔而行。众人都规矩不少，整个队伍都静悄悄的，哪知走过十里都亭，道路渐渐难行——关中之地尽皆干旱，各州百姓纷纷遘奔河南，大道上人影重重，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背包提篮、扶老携幼。

大汉一见不敢怠慢，当即飞马而出，将“奉诏”大旗一摇，口中高喊：“二圣出巡，路人闪避；敢有惊驾，就地处斩！”他相貌凶恶、声若洪钟，惊得路人各自退散，躲到驿道两侧，让大驾先行。但躲得远远的都是安善良民，也有人紧贴着出巡队伍走，而且越聚越多。

其实百官见到流民也紧张，正是缺粮之时，人若是饿极了也就顾不得国法王章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是流民轰然而起，把朝廷的粮食财物抢了可怎么办？怕什么来什么，正在这时偏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往旁边凑，或披头箍发，或袒胸挽袖，一个个胡子拉碴撇嘴咧嘴，更有甚者腰里鼓鼓囊囊私藏着兵刃，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俗话说得好“民不举官不究”，何况是在路上，又没几个卫兵，即便朝廷官员也不敢随便管，万一乱起来谁担待得起？眼见莠民越聚越多，百官头上直冒冷汗。可说来也怪，莫看这帮人不像好人，却似并无恶意，只是紧贴着队伍行进，也不多说话，非但不是窥觊财物，甚至有点儿护卫圣驾的意味。

他们哪知这帮人所思——银甲红袍，没戴头盔，瞧得真真切切。我们“瓢把子”不但出狱，竟还奉诏保驾啦！这脸露到天上去了，咱都跟着吧！

魏真宰的心一直提着，每走一段就拨马回望，见秩序井然、行进稳健，渐渐地竟还冒出不少自发护驾的百姓。平安无事，他总算暗甩一把冷汗……

媚娘何尝不是捏把汗？见行出去半日并无异样，这才松口气，回头对李治道：“荆州赈灾不利出了乱子，长史已被罢免。眼下急需一个严明公正的人接手，我打算晋升苏良嗣为荆州长史，你意下如何？”（长史，本为地方佐官，但唐代荆、扬、益、幽之类的大州一般设立都督府，由宗室亲王担任或遥领都督，凡此情况长史则相当于上州刺史，是三四品的高官。）

“不妥吧？”李治道，“论才干苏良嗣毋庸置疑，但他辅佐显儿多年，颇善训教。若将其调走，只怕那孩子又不知收敛，叫人不放心啊！”

媚娘装出一脸无奈道：“这点我也想过，但凡事得往远看。将来显儿何尝不需要几个社稷之臣？苏良嗣服侍显儿多年，人品端正、忠实可靠。若能把他派到外面多施些仁政，一则他是东宫出来的，能往显儿脸上贴金；再者也能提高声望，将来回朝当宰相，可以辅佐显儿干大事啊！”

“这话也对。”凡事有利有弊，听他这么一解释李治也觉有理，“那就派他到荆州去吧。”

媚娘不动声色，心中暗笑——苏良嗣是最能约束显儿之人，我们都去东都，再将其调走，显儿必然肆无忌惮。薛元超啊薛元超，到时候你孤掌难鸣，太子读书你要管，东宫之事你要问，留守政务你也脱不开，累也把你累死！

“诶。”李治突然打断她的思绪，“你说朕还回得来吗？”

媚娘心道——你肯定回不来了，封禅大典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准备好的，而以你现在的病体从嵩山下来就得卧床不起，整个朝廷又都搬到东都，怎么可能再回长安呢？她这样想，却故意蹙眉道：“你不要疑神疑鬼的，为何总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呢？”

“没什么……”李治似是累了，倚着靠背，轻轻合上了眼。

因为魏真宰特殊的护驾之策，虽然卫兵很少，但东行一路平安，整个队伍从始至终连一文钱都没丢，顺顺畅畅到达洛阳。李治的心也日益坚定，一定要把封禅搞得神圣隆重。然而他并不知道，此时洛阳坊间正流传着一首莫名其妙的歌谣：嵩山凡几层，不畏登不得，只畏不得登！三度征兵马，傍道打腾腾……

二

风波难平

永淳元年的东都之行似乎注定是一场悲剧，虽然魏真宰以盗制盗一路平安，但是圣驾尚未到达洛阳就得到一个沮丧的消息——西突厥起兵造反。

朝廷言而无信、不恤下情，叛乱者怎么可能诚心归服？东西突厥虽是世仇，但西突厥多年来也不满朝廷，还曾暗中勾结吐蕃。前番阿史那都支图谋叛乱被裴行俭设计擒获，表面上事态平息，其实新的叛乱又在酝酿，而伏念投降被杀更使他们有兔死狐悲之感，于是西突厥首领阿史那车薄再举反旗，兵围弓月城（今新疆霍城县）。

二圣还没踏进上阳宫就要先安排平叛，匆忙任命裴行俭为金牙道行军大总管，统率右金吾卫将军阎怀旦等三部前去征讨。而诏敕未下长安便传来消息，一代名将裴行俭已于圣驾离京后病逝，终年六十四岁。李治悲痛不已，追赠其为幽州都督，定谥号为“献”。此次出征还未成行便夭折，朝廷只得改任程务挺为帅，但西域路远一再耽搁，情势甚是不利。然而唐朝的好运似乎并未到头，危急时刻庭州刺史、检校安西都护王方翼领兵赶去援救，在伊丽水（今新疆伊犁河）与车薄叛军大战一场，取得胜利，暂时解了弓月之围。

李治稍感庆幸，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西突厥了，因为眼皮底下又有大麻烦——洛阳连日霖雨，爆发洪水。

洛水涨溢也是经年累月之患，自贞观以来数次洪涝，而且两度冲击至洛阳皇宫内。这次的洪水与以往相比不算很强，但由于关中正在闹旱灾，大量人口逃难至河南，致使许多百姓被洪水吞噬，初步估算便有千余家，死者难计其数。

西京旱，东都涝，李治简直焦头烂额，面对灾情首要之事是任命宰相。薛元超、裴炎都留在长安，只一个崔知温哪里应对得来？况因悲痛兄长崔知悌之死，崔知温近来身体愈加不好，都快撑不住了。二圣无奈，只得临时增补黄门侍郎郭待举、兵部侍郎岑长倩、中书侍郎郭正一、吏部侍郎魏玄同四人为宰相。郭待封乃北周南阳太守（中国自西汉开始使用州、郡、县三级行政，郡的长官称太守。后因南北朝战乱，州郡划分日渐细碎，至公元583年隋文帝废除郡治。）郭处范之子，出身宦门，又以科举入仕。岑长倩乃贞观名臣岑文本之侄，恩荫入仕。郭正一是薛元超推荐入仕的，素以学识著称，曾任弘文馆学士，资格也很老，不过此人有些书呆子气，昔日充任记室，跟随李出征高丽，李瞧不惯他文绉绉的做派，曾公然嘲笑说：“此段行，我录郭正一可笑之事，虽满十卷犹未能尽！”

李治病怏怏歪在御座上，瞧着四位新上任的宰相不住摇头，他们的资历才干跟以往许敬宗、许圉师、郝处俊等人根本没法比，只一个魏玄同还不错，却也因流放十载资历略欠，实在是“朱砂不足，红土为贵”。其实前番李治已决定再度起用李敬玄，甚至将其升为扬州长史，准备下一步就召回京，岂料李敬玄命不济，刚到扬州就病死了。李治的计划再度落空，改以陈敬之接替扬州长史之职，再也想不出好的宰相人选。面对眼前这四位矬子里拔出来的将军，他实在不满意，决定不授予他们“同中书门下三品”，皆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身份处置政务——这一举动无意中给后世立了规矩，此后凡四品以下官员知政事者，都以平章为名，不再给同三品身份。

无论如何在这几位新宰相努力下，两京灾民总算得到安抚赈济，纷乱的局面有了头绪，接下来自然是做封禅准备。虽说嵩山要比泰山平缓许多，但即便坐轿还是不会舒服的，李治唯恐自己坚持不了三天的祭祀，于是下令在嵩山南麓建一座行宫，以便就近居住。时至今日内有灾害外有叛乱，有什么好事可以呈告天地？还要为此再兴土木。监察御史李善感上谏称：“陛下昔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与三皇五帝比隆。然数年以来菽粟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车岁驾。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灾谴，乃更广营宫室，劳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备国家耳目，窃以此为忧！”群臣多有附和。

李治岂能不知国家的情势？但他把封禅嵩山视为今生最后一件大事，不会因为读到一封谏书就作罢。他称赞李善感正直敢言，但封禅照搞、行宫照修，将这座行宫命名“奉天宫”，又派大宦官李君信沿江采办异竹木料。哪知李君信行至荆州，竟被苏良嗣擒拿，上奏称宦使一路依仗圣宠暴虐百姓，还奉劝二圣不要劳民伤财。李治览奏哭笑不得，只能怪自己约束不力，一面写亲笔信慰劳苏良嗣，一面改从别处筹办建材——天下甚大，绕开你荆州还不行吗？

在二圣坚持下，七月奉天宫终于落成，由于赶工等缘故其规模装潢都很简约，但李治表示认可，只要便于封禅就行。于是立刻移居奉天宫，一则为避暑，二则就近筹划典礼……

此回出行更是简约，魏玄同等四相都留在了洛阳，唯卫尉卿王及善、黄门侍郎刘景先以及太常、礼部、工部等与封禅大典有关的官员随驾，而且没有设置卤簿。这固然因为嵩山距洛阳很近，没必要大费排场，却也是因为李治不想让百姓看见自己现在病态瘦削的样子。他故意把自己隐藏起来，以便养精蓄锐，直到嵩山之巅那一刻，用自己最后的光芒衬托太子李显。

媚娘依旧与他共乘一车，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并谈论一些稍令他宽心之事——出乎所有人意料，西突厥之乱迅速平定了。王方翼以有限的兵力挑战多于自己数倍的叛贼，最终竟然大获全胜，擒获叛乱各部首领三百余人。

媚娘故意提起此事解李治的烦心，还说：“封禅之事初定，突厥反贼即失败，足见上苍庇佑，这一切可能都是你的执著所致。”

李治虽笃信天命，却也没全然忽视人事：“与其说是朕的执著，还不如说是因为王方翼的执著。朕早觉得此人可用，当初裴行俭擒获都支便有其力，还曾修筑碎叶城。这次的仗打得更漂亮，程务挺、阎怀旦尚未出关他就把乱子平了，大出朕的期望！”

媚娘听他盛赞王方翼，转而道：“可惜罪魁车薄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能已逃奔吐蕃，终究不美。”

“平息祸乱已是大功，十姓突厥元气已伤，即便他们仍有不臣之心也再难举事，你就别再挑剔了。”说到这儿李治诧异，“朕自得露布就召王方翼入朝，怎么至今他还不来？”

媚娘把目光移开，凝视车帘之外：“或许叛乱余党尚未肃清，他无法抽身吧。”

“朕本想在起驾前见他一面，亲自予以嘉奖，等到了嵩山，忙碌封禅之事，再见只恐不易。”

“洛阳尚有几位宰相，让他们安排自也妥当。还可让王方翼就近去长安献俘，由显儿封赏不是更好吗？”

李治不禁蹙眉——那怎么可能？裴炎才是坐镇长安的实权派，屈待裴行俭在先，王方翼又是裴行俭提拔的，裴炎能公正奖赏吗？其实关键在李显身上，这孩子自己不振作，若真把心思放在朝廷正事上，何必依赖这么多宰相？

他越想越气，抱怨道：“自从咱们离开长安，显儿又开始胡闹，书也不好好读，大臣的话也不听，整日玩乐嬉戏、宴饮无度，还擅自带着户奴出城围猎。这才几个月，荒唐事干出一大车，将来怎指望他统治天下？朕实在痛心，我在这边不顾病体、不顾反对，想尽办法帮他稳固大权，他自己倒像没事人似的。当初弘儿、贤儿要像他一样，老子早就……唉！”说到最后他甚是凄楚——当初处心积虑压制有作为的李贤，现在又不得不费尽心机为不争气的李显操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媚娘自然不能承认废李贤是错的，于是替李显辩驳道：“其实咱显儿本性淳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胡闹都是身边小人撺掇的。听说最能无事生非的就是司直郎杜求仁，原以为杜家诗书门第，能对显儿有裨益。怎料杜正玄、杜正藏、杜正伦一门三进士，竟然养出个浮浪之子，真玷污祖宗。”

“贬官！”李治明知她的话有些夸张，但正在气头上，当即做了决定，“若不拿一个发作，还不知这帮人把显儿纵成什么样。到嵩山就立刻派人知会中书，把杜求仁连降三级贬出长安，还要明发诏敕以儆效尤。”说罢倚在靠背上，喘着大气闭目养神。

媚娘见他想歇歇，便也不再说话，车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咕噜噜的声音。哪知行了片刻，御辇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继而传来禀报声：“启禀二圣，有官员拦截求见。”

媚娘听出是太仆少卿李敬业的声音，当即斥责：“你掌管车驾也许多年了，难道不懂规矩？哪有臣子随便拦截圣驾的道理？还不将他轰开，再纠缠国法论处！”

“是。”李敬业嘴上答应却不肯退下，又道，“王方翼远道而来，等候半月未得召见，也是一时莽撞，还望陛……”

“王方翼？”闭目养神的李治立刻睁眼，亲手掀开车帘，“叫他速速过来。”媚娘狠狠瞪了李敬业一眼，却也不便说什么。

不一会儿王方翼便被引来，在车前大礼参拜。其实李治与他也算老相识，贞观年间他在宫中当过千牛备身，时隔三十多年两人重会，当年的青年侍卫如今已是威名赫赫的将军，李治不免心内感慨，请他免礼平身，发现他左臂绑缚，不禁询问：“将军负伤了？”

王方翼忙道：“区区小疮，并无大碍。”话虽这么说，可他一拜一起牵动伤口，竟然渗出血迹，足见伤势并不轻。

李治感叹：“将军在伊丽水大败车薄，解弓月之围已出朕所料，竟还能殄灭叛逆大获全胜，实是英勇不凡。仗打得很激烈吧？说来让朕听听。”

“是。”王方翼娓娓道来，“弓月解围后车薄一度退却，但随即又有三个部落也造了反，与车薄纠合一处。他们想依仗人多吃掉我们，臣也料定他们必会来，索性主动出击，又在热海（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打了一仗，臣的伤便是此战所留。当时两军恶斗，一支冷箭贯穿臣之左臂；臣唯恐将士知我中箭有碍军心，于是抽刀斩去箭杆，继续与敌激战，总算是抵住车薄的攻势。”

李治赞道：“朕闻春秋时晋将解张中箭后擂鼓助战，已是勇士。将军中箭犹自挥刀杀敌，英勇过于古人。”

“陛下过誉，臣不敢当。热海一战平分秋色，双方死伤都很重，车薄见识到我军威力，不想再硬拼，于是暗中勾结我军中的胡人，命他们设法发动兵变，擒杀臣等。幸而敌军中也有我之细作，得闻此事臣立刻召集那些胡人将领，假意饮宴赏赐，其实在帐外暗布刀斧手，又设鼓乐以为遮掩，出去一个杀一个，终将七十多个想叛乱的人尽数除掉。然后臣火速进军，直扑敌营，车薄还在等我军兵变的消息，根本未加防备，故而侥幸成功。”

李治越听越兴奋：“这不是侥幸，是爱卿的智略啊！”

“仰赖陛下圣德，三军将士效命……”

媚娘早听得不耐烦，插口道：“陛下龙体要紧，切莫过于劳乏。”又问侍立在车旁的范云仙，“咱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范云仙会意，忙道：“已临近巳时，再耽搁只怕今日到不了奉天宫，要在嵩阳（今河南登封）县过夜。羽林军辛劳些倒无所谓，只怕委屈二圣。”

“那就赶紧起驾吧。”媚娘再不容李治多说，亲自对王方翼道，“爱卿劳苦功高，但圣上龙体不适，现在还要赶往嵩山，你暂回洛阳等候，朝廷自有封赏。”说罢亲手垂下车帘。

“是。”王方翼只得施礼恭送。

“爱卿……”李治还欲再言。

“陛下！”媚娘硬搀他坐下，“莫再耽误行程……起驾！”

李治无奈，手扒车帘望着同样满脸无奈的王方翼，直至渐行渐远再也瞧不清人影，长叹一声，继续闭目养神——王方翼来到洛阳已有半月，朕为何不知？谁在故意瞒朕？谁在操纵朝政？只要不是傻子都猜得出来。须知王方翼不仅是裴行俭提拔起来的亲信，还是太原王氏之人，是昔日王皇后的堂兄！

这一切李治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又一次选择沉默。边庭之将固然重要，但朝廷更是心腹之重，关乎社稷存亡。李显实在难负重任，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得不借重媚娘，借重未来太后之力。换言之李治已默认媚娘对朝政的控制，甚至默认让她当大唐的吕雉、邓绥，为了国家安定江山稳固，他只能对媚娘的党同伐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那些才干卓越却遭排挤陷害的人，唯有抱以无奈……

由于王方翼与李治意外相见，媚娘再忌此人也不能做得太过，于是不久后晋升王方翼为夏州（今陕西靖边）都督。而李敬业帮助其拦路见驾，也被媚娘恨上，没过几日她就随便寻个理由，将李敬业赶出朝廷，外任眉州（今四川眉山）刺史。

三

天命默定

为了完成封禅嵩山的夙愿，李治一忍再忍，然而老天爷还是不肯放过他，入住奉天宫没几天，坏消息接踵而至——李治最小的弟弟、太宗第十四子李明死于黔州，竟然是自杀而亡！

李明之母杨氏本是巢王李元吉之妃，玄武门事变后被李世民纳入宫中；太宗晚年追悔前愆，将李明封为曹王，过继给李元吉以延后脉。由于他是太宗最小的儿子，未免偏疼偏爱，李治也对之极为优容，故而养成骄奢淫逸的性格；朝野本就对其多有微词，前番又因与李贤交往密切，落了个串通谋反之嫌，被降为零陵王，安置于黔州，由黔州都督谢祐监管。

黔州地处偏远，都督府下辖牂、夷、琰、庄等州皆是蛮族所居，隋末此地的土著首领谢龙羽趁乱割据，贞观三年归顺唐朝，授封夜郎郡公，族人子弟为官者甚多，谢祐便是其中之一。此人颇具才干，也甚得当地土人之心，但不免有些蛮族酋长的做派，性情暴戾野蛮凶悍，素来瞧不惯天生娇贵的中原贵族。他本就不喜欢李明这类人，又听闻朝中天后用事，故意促成李贤一案，于是对李明甚是刻薄，呼来喝去动辄辱骂，连起码的衣食都常常不能保障。李明自小娇生惯养、使奴唤婢，哪受过这等委屈？加之先前被贬到黔州的李承乾、长孙无忌、李忠又皆不得善终，李明以为自己终将不免，绝望之下投缳自尽。

李治得报嗟叹不已——李明再糟糕，终究是他的小弟弟，他就剩三个兄弟了，如今又死一个，怎能不悲？怎能不怒？盛怒之下李治将都督谢祐以下所有黔州官员一律免官。因道路遥远，只好将李明就地安葬，随即解除对李明家人的软禁，以其长子李俊袭零陵王，并授予南州（今广西博白）别驾之职，又封其次子李杰为黎国公、三子李价为济国公，以示抚慰。

李明之死也给李治敲响警钟，高祖定鼎以来家族之内仇怨太深，细算起来李家四代人中罢黜、流放、被杀者甚多。仅以太宗的十四个儿子为例，李承乾、李泰、李恪、李佑、李愔、李恽、李明七人皆非善终，占了整一半；还有李宽、李嚣、李简三个未成年便夭折的，剩下四人中李治继承大位，李贞、李慎各居王位，屈指算来只一个赵王李福是正常病逝的，而且死时才三十六岁，细想起来何等可怖？宗室乃国之藩卫，多年内斗固然使皇权稳固独尊，却也削弱了自身羽翼。将来国家倘有动荡，或外敌入侵，或反民作乱，或有奸人欲行王莽、杨坚之事，积弱不振的宗室有能力捍卫李家统治吗？李治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于是又打算借这次封禅召集五位叔王、两位兄弟，将李显郑重托付给大家，便更加催促有司议定典礼。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吏部、太常、工部的不懈努力，封禅的准备终于完成，定于来年正月元日举行。李治悬着的心也总算踏实，只剩调养身体了。可是苍天似乎注定要与他作对，一次次击碎他的梦想，不停折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灵。永淳元年十月，距封禅仅一个半月的时候，东突厥发生叛乱了！

车薄敢为，别人不敢为？东突厥有个小部落首领名叫阿史那骨笃禄，因不忿阿史那伏念投降唐朝，率领十七人出走，一路招揽流散部众，聚众至七百余人，占据黑沙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造反，并设立牙帐，自称颉跌利施可汗。更为可怕的是，阿史那骨笃禄身边还有一个厉害帮手——阿史那元珍。此人曾在单于都护府任官多年，熟悉中原风俗，尽知边塞虚实，举旗之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岚州（今山西吕梁），一击得手，斩杀岚州刺史王德茂。此时朝廷处死伏念的恶劣影响开始显露，前番归顺朝廷的各部皆不心服，在攻陷岚州的激励下纷纷作乱，转眼间叛军便从七百人膨胀到十余万。

据说“骨笃禄”在突厥语中是快乐的意思，而他带给李治的却是痛苦，东西突厥起此彼伏相继为乱，按下葫芦起来瓢，何时是尽头？而依照落井下石的原则，吐蕃又要来趁火打劫了。吐蕃赞普器弩悉弄年仅十三岁，只是傀儡，军政大权握于噶尔氏家族手中。大相赞悉若得知骨笃禄造反喜不自胜，欲雪良非川之耻，又派俩弟弟分兵进犯，命噶尔赞婆取道北路，再攻河源军，噶尔钦陵走南路，入寇唐朝蜀地的柘、松、翼等州。

李治欲哭无泪，只要一准备封禅便有刀兵之灾，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诚如谶语所言“三度征兵马，道旁打腾腾。”难道这真是天命默定？是也罢，不是也罢，李治这次连性命都打算豁出去了，绝不会放弃。他仅是下令典礼暂时推迟，待战乱稍息还要举行，又向河源军增兵，诏左骁卫将军李孝逸领兵防卫蜀地。不过对于戡乱方面的将领，他和媚娘极为审慎——裴行俭死后，唐军拿得出手的大将更少了，论能力唯黑齿常之、程务挺、王方翼三人可膺此位。但是黑齿常之对阵吐蕃，须臾不可离开；程务挺资历尚轻，从未担任过大总管；王方翼更不要提，才刚升为都督，东突厥十几万的大阵仗远非车薄那几个部落可比。更何况李治现在急于抚平乱子、举行封禅，不想一拖再拖，他希望迅速结束这场战争。

关键时刻宰相刘景先主动为二圣分忧——刘景先乃故相刘祥道之子。刘家祖孙三代辅佐李氏，颇受器重，尤其刘祥道，曾主审李义府案、纠正诠选进贤黜庸，乾封元年封禅泰山时作为终献陪李治一同祭天。刘景先也才学兼优，以侍御史起家，升至黄门侍郎，不过他的资历比郭待举、岑长倩等人更浅，直至随驾到嵩山才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兼职宰相。

战事紧急，刘景先进言：“当年铁勒之叛，薛仁贵三箭定天山，威名播于大漠。何不再用此人？”

昔年薛仁贵破高丽、定铁勒，功勋炳然春风得意，却因大非川的一场惨败威名扫地，被罢免官职，在洛阳监造石窟。时隔数年百济与大唐翻脸，李治起复薛仁贵去平叛，惜乎三国一统大势所趋，他再度兵败伎伐浦，自此流放象州（今广西来宾）。直到两年前册立新太子，大赦天下才解除罪罚，回到家乡闲居。二圣忆起他昔年的功劳，又鉴于战势，还有什么犹豫的？当即宣他入朝。

虽说御马奔驰甚快，乱局也在一天天发展，东突厥叛军取岚州后又迅速入寇并州、云州（今山西大同），包围单于都护府。李治心急如焚，偏在这时又从长安传来薛元超的奏疏：

臣闻位隆载鼎，居之者匪易；业峻承祧，守之者为重。何则？天下之本，属在元良，历选前修，蔼寻往传。伏惟殿下画堂凝祉，幼彰岐嶷，雕宫诞睿，夙擅温文。大孝因心，不由于外奖；深仁植学，惟禀于自然……臣曲荷财成，滥蒙委任。霖雨之施，预于品物，邱山之恩，久越于涯。惧官谤，罔心灵，不揆謏闻，轻陈短见，庶同纤，同敢类涓埃。所冀增山之高，裨海之润，臣元超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这是一份谏书，长达一千五百多字，薛元超劝谏之人并非李治，而是太子李显。他在这一千五百字里不但列举了这半年来李显的荒唐行为，还引经据典大谈人子之道，甚至危言恫吓，由于言辞太激烈，不得不在最后自称“死罪死罪”，然而这样一篇字字泣血的文章仍不能唤醒李显。薛元超一筹莫展，只得将谏书原封不动转奏李治——我没辙了，你快管管你儿子吧！

李治攥着这份奏疏，双手不住颤抖，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朕好歹不算昏君，怎么养出个这么不争气的孩子？连嫡带庶八个儿子，随便哪个都比他强，为何最后坐上太子宝座的偏偏是他？难道朕费劲巴力都是徒劳吗？

他越想越生气，本就昏花的双目愈加模糊，只觉谏书上的字渐渐融化，仿佛变成了缕缕黑烟。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不仅毫无帮助，更觉天旋地转，那黑烟聚成无边无际的黑雾，将他包围吞噬，最终一片漆黑……

天皇失明啦！

奉天宫内顿时大乱，宦官宫女慌作一团，张文仲领着一群侍御医匆忙赶来，诊脉的诊脉、针灸的针灸、煎药的煎药，几位嫔妃急得直掉眼泪，而一切都无济于事。李治这次倒是不喊不闹，安安静静躺着——并非不急，而是病情严重，此刻他即便什么也看不见，也能感到强烈的眩晕，仿佛自己在一个黑暗无边的世界里飘荡。

媚娘冷眼旁观，见众御医忙了半个时辰仍无任何好转，终于忍不住开口：“痛快说吧，能不能医好？”

张文仲日日伺候在李治身边，这病到了何种情势还不清楚？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尽本分，他长叹一声：“不敢欺蒙娘娘，臣无能，已是爱莫能助。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媚娘催问。

“洛阳城中有位游医，精通针灸之术，手段异于我辈，他可能有办法。可是……”

“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张文仲施礼道：“启禀娘娘，那是个大秦（东罗马帝国）人，来洛阳是为习学我朝岐黄之术，似乎还与景教寺（基督教）有关，想要传播什么福音，他听说《诗经》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于是自称秦鸣鹤。此人医术甚是高妙，但来历不明，您能准许他入宫给天皇诊病吗？”

媚娘固然存了异志，但是夫妻相伴三十年，弃李治于不顾她还是干不出来，决然道：“事到如今甭管什么大秦大楚，哪怕有一丝希望总要试试，快去请吧。”

天后肯做主，张文仲不再有顾虑，当即点了好几名宦官、亲卫，并请卫尉卿王及善一同下山——王及善乃先朝勇将王君愕之子，如今已年近七旬，此人干才不出奇，但性情憨直格外忠诚，故而李治任命他为卫尉卿，准其带刀护卫在身边。张文仲此去虽是奉诏，却也不便以势力压人，带这位三品老臣同去，是为了表示尊重。

两人快马驰往洛阳，仅一天一夜之隔，次日午间便将秦鸣鹤带回奉天宫。当这名景医走进天皇寝殿时……

事态紧急张文仲来不及教他见驾之礼，但他自有一番礼节，单膝落地一手抱胸：“外臣参见二圣。”他说话虽然音调不正，但勉强能听懂，也知道李治、武媚并称二圣，足见对大唐的语言文化下过不少工夫。

李治两眼一抹黑倒还罢了，媚娘却瞧得直眨么眼，好半天才道：“免礼……先生能医好天皇的风疾吗？”

秦鸣鹤已在路上听张文仲讲述过病情，答道：“究竟何为风疾，臣也不大了然，似乎非短期可愈……”

媚娘一听就泄气了——费半天劲请来个废物！刚要发作，却听秦鸣鹤又说：“不过臣或许可使天皇复明。”

“那也甚好！速请诊治。”媚娘一时激动，竟连避圣讳都忘了。

说来也怪，这景医走近龙榻并不为李治诊脉，却撩开床帐，屈身扒开李治的眼皮，低头看了又看。皇帝的眼睛岂是随便翻的？若宫中御医有这样出格的举动早就擒拿下狱了，媚娘见他是个外国人也不便计较，只在一边皱着眉头瞧着。

过了半晌秦鸣鹤骤然起身，一脸欣慰道：“可矣。臣必能使天皇目疾缓解。”

张文仲有习学之意，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仔细观察，听说竟然有办法，忍不住追问：“怎样医？”

秦鸣鹤在李治额上比比划划，用他那磕磕巴巴的汉语解释：“血积淤于这里，压得眼睛看不见。用针刺这里，让血……”

“大胆！”媚娘没听完就急了，“你一介外邦之士敢在大唐天子头上刺针，其罪当诛！”

张文仲多少听明白了点儿，忙帮着辩解：“秦先生没有恶意，他是想把风毒刺出来，天皇才能……”

“胡言！”媚娘不懂深奥的医理，只觉这是无比凶险之事，“物若反常必为妖。我看此人图谋不轨，有刺王杀驾之心。”

“我抗议！我不是妖魔。”媚娘的话似是触到了秦鸣鹤的禁忌，他顿时大喊大叫起来，“我是好人，是弥赛亚的使者！”

“好啊，不打自招。”媚娘直咬银牙，“连指使之人都说出来了，还不是图谋不轨？”

“臣虽外邦之士，亦知人命关天的道理，我可以发誓。”秦鸣鹤举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继而双臂抱胸，满脸严肃道，“阿斯克勒庇俄斯（古罗马医神）在上，鄙人敬谨宣誓，无论至于何处，无论男女尊卑，尽我之所能，解病者之所苦，并检点吾身，不为堕落、荼害、谋杀之举。倘守此誓，愿神祇降福；苟违此誓，天地鬼神共殛之！”（《希波克拉底誓言》）

媚娘不知他拜的什么神、宣的什么誓，但他的虔诚肃穆却是显而易见，那神情就跟自己礼佛时一样，“天地鬼神共殛之”又是何等的重誓？她思忖了一会儿，低声道：“好吧，可以让你施术。”

哪知秦鸣鹤一转身，从药匣中摸出一根银针，又把媚娘吓一跳：“不行不行！”原来他的针比张文仲所用大得多，又粗又长，这样的针插进脑袋，还不得刺穿颅骨？

张文仲连忙解释：“陛下勿惊，秦先生所行针石之术与臣不同。臣之针灸行于气穴，秦先生之针用于放血。”

“放血？”媚娘更急了，“血乃人之本，岂能弃之？昔日胡国公秦叔宝身经百战，屡受重伤失血过多，故多病早亡。这绝对不行。”

“两者不同也！秦叔宝本身没病，而圣上……”

“本身没病尚不可失血，何况天皇病弱之身？”

“非也，圣上是血太多……不！血瘀于眉上，所以双目……倒不是睁不开，是、是……”张文仲一知半解，怎么也解释不清；秦鸣鹤心里倒是一清二楚，但他用汉语表达不出来。俩人连说带比划，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李治慢悠悠开了口：“媚娘，就让他试试吧。反正……唉！”反正已经病成这样，死马当活马医吧！

“陛下的抉择是英明的。”秦鸣鹤施礼道，“希波克拉底（古罗马名医，体液学说和放血疗法的开创者，被西方尊为“医学之父”，著有《希波克拉底誓言》《箴言》，规范医生的职业道德）曾言‘机遇诚难得，尝试有风险，决断至可贵！’陛下不愧是大国君主。”说罢伸手招呼一旁的宦官，众人莫名其妙，但天皇都允许了，只能听他安排。

秦鸣鹤命众人把李治搀扶着坐起来，架住双臂别动，稍稍低头，叫高延福手捧银盆跪在李治面前。然后他伸手在李治额头摸了摸，确定一处位置，还屈指弹了两下，继而迅速用大针一刺——殷红的血柱喷射而出！

“啊……”殿中婢女吓得尖叫起来。

“肃静！”媚娘一声呵斥，“都给我出去。”但那汩汩的浓血喷涌不绝，落在盆中哗哗有声，她瞧着也瘆得慌，赶紧将目光移开。

几位搀着天皇的宦官却躲不开，都把眼闭上。高延福举盆接血，早吓得浑身颤抖，手里银盆直晃，料想天皇睁眼看到自己额头喷血，还不得吓晕？他天性纯良，赶紧嘱咐：“陛、陛下，您千万别睁眼，不要看……”虽是一片好意，却有些糊涂，若能看见还放血干吗？张文仲也提心吊胆，景医是他引荐的，倘若有个一差二错，秦鸣鹤自是不免，他又岂能独活？

媚娘眼睛虽不往那边瞅，心却一直揪着，手都攥出汗了，等了好一会儿那哗哗声仍不停，不禁喝问：“够了没有？”

秦鸣鹤不答，只是低头注视血柱。刚开始那血柱很粗，喷血如箭射一般，似乎还有些黏稠，渐渐地变细变稀，颜色也越来越淡，到最后已喷涌不远，顺着李治的额头流淌下来。秦鸣鹤早准备好一块洁净的麻布，擦去血迹捂住针孔，从怀里掏出根牛皮绳便要缠，一旁的张文仲却道：“让我来吧。”说罢拿出个小瓶，倒出些黄褐色的粉末涂在创口，血竟慢慢止住了。

秦鸣鹤啧啧称奇：“那是什么？”

“龙骨散。”张文仲小心翼翼敷好药，搀李治躺下，又盖上被，这才战战兢兢问，“陛下睁眼瞧瞧，能看见吗？”众人都围拢过来，紧张地望着这一幕——只见李治微微偏头，睁开迷离的双目，茫然恍视着殿内情形。

“看、看见了……朕看见了……”

所有人都松口气，众宦官如释重负纷纷坐倒在地，媚娘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高延福见天皇复明，唯恐他瞧见那一大盆血，忙不迭端出去，秦鸣鹤却只顾研究那瓶唐人的止血药。张文仲仍不敢疏忽，抓起李治的手腕仔细摸了摸，紧蹙的双眉慢慢绽开：“这便好……这我便能继续用药……不过……”不过也仅仅是维持而已！

李治虽然复明，仍觉头昏脑涨，视力又比失明前差许多，看谁都恍恍惚惚的。然而重见天日已是万幸，还能妄求什么？只能躺在那儿默默叹息。

媚娘一段佛经念罢骤然起身：“秦先生，你救驾有功，本宫决定留你在宫中，封为尚药奉御！”

这份恩典实在不轻，尚药奉御是尚药局首脑，御医的最高位置，正五品下。这个大秦景医仅凭一次手术便可跻身通贵，与张文仲平起平坐。秦鸣鹤却摇了摇头：“皇家若有所需，臣招之即来，但臣还有自己的使命，不愿为官。”

张文仲知道天后的脾气，唯恐她生气，也跟着解释：“秦先生是出家人，还要讲经说法四处云游。”

“哦？”媚娘不免失望，却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内殿；不多时又走出来，怀里抱着七八匹彩缎，气喘吁吁道，“先生虽不愿为官，本宫也必重谢。我一介女流只能抱得动这些，这就责令中书，赠先生彩绢百段，回洛阳去领吧。您是上天派来搭救天皇的，怎么赏赐都不为过。”

秦鸣鹤听媚娘说自己是“上天派来的”，不禁喜形于色，当即跪倒：“皇后肯布施，是鄙人莫大的荣幸。臣一定拿这些钱救死扶伤、广播福音！”

张文仲为表感谢亲自送他出宫，并以龙骨散（载于《外台秘要》）配方相赠——两人交流东西方医术，颇能互相印证。

殿内安静下来，媚娘坐在龙榻边刚安慰李治两句，又见范云仙风风火火跑来：“薛仁贵奉诏急驰，已来到嵩山。”媚娘起身要去接见，李治却一把拉住她手：“不！朕想亲自见他一面，有话嘱咐……”

不多时薛仁贵就在刘景先的陪同下走进寝殿——昔日白袍小将如今已七十高龄，须发皆白，个头也比年轻时矮了一些，穿着朴素的布衣。虽然腰腿还算灵便，却有些驼背，再无当年的气魄。一则年纪老迈，再则多年流放生活已把他的锐气消磨尽了。

但是薛仁贵对大唐的忠贞是从不曾改变的，他望见李治的那一刻大为惊骇，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这是天皇吗？是我在万年宫救下的那位年轻天子吗？萎卧在床、瘦弱憔悴、两腮凹陷，好好一个人怎么病成这副模样！

媚娘忙道：“老将军莫哭，天皇才好一些。”刘景先也抚着他的背好言相劝。

李治找他不是叙旧情的，开门见山道：“突厥作乱，朕需要你。”

“臣……只怕……”薛仁贵心下凄然——他料到二圣急急忙忙找自己准是为平叛，但他年已七旬，多年未上阵，又在岭南染一身病，恐怕打不了仗了。可天皇病成这样，满心热忱把自己找来，怎好让其失望？

李治虽瞧不清薛仁贵现在的模样，也知道他心中必有顾虑，强挣着偏过身子，探手道：“爱卿，来……”媚娘怕李治从床上跌下来，忙托住他肩膀。

“陛下保重。”薛仁贵以膝代步跪爬到龙榻前。

李治有气无力道：“昔日在万年宫，如果没有卿，只怕我和天后全都丧身洪水了。当初平定铁勒、征服高丽，你功劳最多。可大非川之役，有人说你在乌海城下纵敌不击，没有救援郭待封，才导致最终失败，所以朕对你起了怨恨之心。”他开诚布公，把所有心结坦明，“时隔这么多年，那时的胜败已不重要。现今骨笃禄作乱，兵困并、云二州，西北之路几乎断绝。你既为百战名将，曾威震大漠，这时你怎能在家安然高卧呢？”

“臣不敢……不敢……”薛仁贵已泣不成声。

“唉！”李治紧紧握住他手，“朕知道你有难处，朕又何尝没有？咱们都是快入土的人了……”

“不！”薛仁贵连忙拭泪，“陛下万万岁。”

李治苦笑摇头：“华筵虽好终有散，吉利话不消说。朕记得你有个儿子，当城门郎的，叫……”

“薛讷。”媚娘依稀记得，忙提醒。

“对。”李治点头，“朕记下，将军为国趋驰，朕不会忘记薛家。让您这么一把年纪的人出征，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但是咱们既然身为帝国君臣，有些事一定要做，哪怕再难，哪怕结局已注定，也得坚持到最后一刻。”话说到这儿，他似乎不仅是在给老将军鼓劲，也是给自己鼓劲。

薛仁贵咬了咬牙，点头道：“陛下放心，赴汤蹈火臣之本分，臣一定为陛下平息祸乱。”

“好……好……”李治放心了。

媚娘亲手搀起薛仁贵：“老将军，天皇刚刚复明，身体还很弱。战事要紧，改日再来见驾吧。”

薛仁贵只得施礼告退，走到殿门口不禁惨然回望——年逾七旬的老将，病重垂危的皇帝，还有相见之日吗？确实，有些事责无旁贷，哪怕结局已注定，也得坚持到最后一刻。他把心一横，挺起腰杆提了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下殿离去。

这般处置太费精神，李治再度躺下已气喘吁吁，媚娘劝他睡一会儿，李治却连连摇头，还有件大事压在他心头——薛元超那份谏书！

“刘黄门……”

“在！”刘景先赶忙扑到御榻边。

“你替朕草诏，褒奖薛元超的谏书，而且明明白白告诉他，朕准他任意管教太子，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哪怕拿鞭子抽也无罪！朕只要他管教好太子，不然朕死也闭不上眼……还有，责令有司先行搭建封禅台，准备一切祭礼、金匮、玉牒，一旦平叛成功，立刻召集太子亲王举行大典。朕快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刘景先咽口唾沫，重重应了一声：“遵命。”

直至此刻，李治依然苦苦念叨着封禅，然而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以他现在的状况已注定无法登上嵩山之巅。

第五章

李治东都驾崩，媚娘亲揽摄政大权

一

致命打击

薛仁贵不顾年迈临危受命，朝廷授予他右领军将军、检校代州都督之职，火速率军平叛。首战便与阿史那元珍统领的精锐会于云州，当两军阵前突厥人听说敌将是薛仁贵时都不相信：“听说白袍将军已死在岭南，焉能复生？”薛仁贵仰天狂笑，当众摘去兜鍪，将自己的面孔展现在敌军面前。

东突厥臣属大唐多年，昔日三箭定天山、大战扶余城，许多突厥兵将都曾亲见薛仁贵的真貌，甚至就是薛仁贵的马前卒，岂会不认得？虽已是皓髯老叟，昔日虎威犹存！叛军顿时大乱，许多曾在薛仁贵帐下效力的人当即弃甲归降，还有些人吓得扭头就跑。纵然阿史那元珍足智多谋，无奈军心已乱，这场仗实在没法打了，只得仓皇撤退。薛仁贵一马当先，趁势发起猛攻，追杀叛军数十里——此役杀敌一万，俘获三万，夺取牲畜三万余头；阿史那元珍侥幸逃脱，传令各部龟缩防守，并云二州之围立时解除。

而与此同时，吐蕃军也全面撤退。自当年李敬玄战败，唐朝设立河源军（今青海西宁），是防御吐蕃的北方重镇；黑齿常之、娄师德经营有术，不但勤于操练、积蓄战马，还在边境设立了七十多座烽火台，开辟屯田五千余顷，自给自足守备森严。听闻噶尔赞婆又来了，娄师德主动出击，拒敌于白水涧（今青海湟源南），前后打了八仗，唐军凭借地形八战八捷，噶尔赞婆使尽浑身解数也突不破娄师德的防线，士兵折损大半，莫说洗雪前耻，再打下去唐军就该大举反攻了，于是趁着夜晚灰溜溜逃遁。

南路总管李孝逸没娄师德那等本事，但他坐镇蜀地十余年，也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全凭一个“守”字。吐蕃军还没到，他就传令各州县坚壁清野，百姓全部入城，滚木礌石预备了一大堆。噶尔钦陵大军到来，无论怎么叫嚣谩骂唐军就是不出战，想打没得打、攻城攻不下，连粮食牲口都抢不到。吐蕃军像没头苍蝇般在蜀地转来转去，一点儿好处捞不到，又不适应蜀地的气候，士气消磨殆尽，眼瞅着军粮快吃没了，只得无奈收兵。这时卫蒲山出城追击，反倒劫走他们不少辎重——大唐两度大举征讨吐蕃，全都折戟沉沙；吐蕃连年出兵进犯大唐，也是每战皆败。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祸患似乎已经解除，一切又有了希望。为提振士气、安定民心，朝廷还在洛阳举行了科举，录取进士多达五十五人。嵩山中天已搭起了巍峨的封禅台，五色旗帜迎风飘扬。然而……

嵩山凡几层，不畏登不得，只畏不得登！

便似李治的双眼盲而复明一样，唐军平叛胜利也只是回光返照，就在云州大捷后不久，薛仁贵就病倒了。老将军其实早已承受不住战争，全凭一腔忠君爱国的激情强自支撑，云州奋战耗尽了他的心力，终于油尽灯枯，带着满腹的不甘病逝在军营中，终年七十岁。李治的心都要碎了，追赠其为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免去了其生前有过的一切处分。骨笃禄、阿史那元珍闻听此讯却着实松了口气，新一轮的进攻就此开始。

永淳二年二月，骨笃禄亲率大军攻打定州，霍王李元轨激励三军奋战，勉强保住城池；阿史那元珍率另一路叛军进犯妫州（今河北张家口），唐军不敢出战，突厥大肆抄掠，杀伤百姓甚多。三月，两路叛军合兵再袭单于都护府，唐军大败，都督府司马张行师被叛军擒杀。消息传来举国震撼，朝廷急派夏州都督王方翼、胜州（内蒙古准格尔旗）都督王本立分道救援，并以程务挺为行军总管，再次领兵平叛。然而就在这紧要时刻，一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彻底打乱了唐军的部署——绥州（今陕西绥德）白铁余叛乱。

白铁余，匈奴贵族后裔，不过北朝以后匈奴已逐渐衰落，到他这一代已是普通的大唐百姓，居住在绥州城平县。此人文不成武不就，只会一些医卜星象的旁门左道，野心却极大，梦想自己能当皇帝。数年前他在乡里柏树下偷偷埋了一尊佛像，然后扬言自己看到佛光，会集众人挖掘，自然灵验无比。此后他便神道设教，占卜算卦、画符念咒、招揽弟子、聚敛钱财，因为一直打着宣扬佛法的幌子，又时不时干些治病施舍的好事，地方官没有留心，几年来这个邪教日益壮大，聚集不少贫苦百姓。前番关中大旱，又有大量无家可归的灾民跑来皈依，加之突厥叛乱局势动荡，白铁余野心膨胀，便于永淳二年四月占据城平县，公然扯旗造反，还自称“圣光明皇帝”，设官署、置百官，又攻陷邻近二县，杀官吏、焚民居，胁迫更多百姓参与造反。

关中乃李唐腹心之地，出现这样恶劣的叛乱岂能忽视？于是刚刚整军出发的程务挺转向绥州，王方翼也改道协助平叛。白铁余动静闹得不小，却志大才疏，跟随他的人又是一帮乌合之众，怎抵御得了当世两大悍将？程务挺连战连捷马不停蹄，很快攻克城平县，生擒白铁余，当众斩首并诛余党；王方翼更是一路安抚百姓，并请奏朝廷考查关中各州县官员，将玩忽贪暴之人尽数罢黜，以免再生祸患。这场叛乱从开始到失败只有二十多天。

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就是这至关重要的二十多天，叛军已无法遏制。胜州都督王本立原在朝中担任左司郎中，欲求幸进攀附媚娘，因得志后专横跋扈遭狄仁杰弹劾，贬出京城。这几年他倒颇有些洗心革面的表现，勤勤恳恳政绩突出，加之朝中有媚娘一党的扶持，晋升为都督。对战叛军的关键时刻，两路大将转而平内乱，独剩他一路与敌周旋，他倒有心杀敌立功，无奈不善统兵又寡众悬殊，被骨笃禄好一阵痛打，损兵折将狼狈而逃。最终突厥人攻克单于都护府，声势更为猖狂，叛乱之众已达数十万。五月，骨笃禄又攻克蔚州，杀刺史李思俭，转而再寇重镇丰州（今内蒙古巴彦淖尔盟），都督崔知辩率兵出击，战败被杀。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想平灭这场叛乱已不可能。此时洛阳朝廷也人心惶惶，中书令崔知温本就有病，去年兄长崔知悌病故就颇受打击，又闻崔知辩战死，悲痛过度溘然长逝。郭待举、郭正一等新任宰相乱了方寸，竟然下令舍弃丰州，将百姓尽数迁往灵、夏等州再设守备。幸而丰州司马唐休璟拒不从命，聚揽残兵上书抗辩——此人即是当初在营州杀退叛军的那个八品参军，因那一役的功劳超升为六品司马。他在奏疏中称：“丰州阻河为固，居贼冲要。隋末舍弃此地，致胡虏深侵；贞观末年朝廷募人实之，西北始安。今若复废之，则河滨之地又为贼虏所据，西北永不得安，非国家之利也！”一言点醒梦中人，为了阻止突厥危害中原百姓，朝廷只能横下心来硬撑……

在广袤绵长的北部边庭，突厥骑兵恣意驰骋、来去如风，而大唐的军队却只能紧守城池疲于应对，骨笃禄几乎占据了唐朝设立的所有羁縻州府，那个在版图上消失了五十年的突厥汗国已浴火重生、呼之欲出！

病卧在嵩山半山腰的李治向天叹息，虽然他仍对封禅念念不忘，可心里已渐渐明白，此事已无可能。他唯有怅然仰望山顶上已经建好的封禅台，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更为可悲的是，随着最后理想的破灭，病情也迅速恶化，他已经爬不起来了。张文仲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过是勉强维持而已——治病治不了命，从某种意义上说，李治的心已经死了。临行前最害怕的局面还是无可避免地出现，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着回到长安，他的生命终将结束在东都洛阳。

不但媚娘和徐婕妤等嫔妃，相王李轮也从洛阳搬到奉天宫，日日侍奉在他身边，努力给他一些家人的慰藉。可厄运并没有就此结束，该来的迟早要来，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晨，一骑快马的到来再次打破嵩山的宁静。

薛元超之子薛曜跪倒在龙榻边，双手展开了他父亲的奏疏。李治强打精神勉强观看，却一个字都瞧不清楚，不仅因为他双眼昏花，更因为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几乎不成样子——薛元超病倒了！

这件事是偶然的，却也是必然的。薛元超毕竟已是六十岁的人，自从受命辅佐太子，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真是把全部心力都贡献到李显身上，几乎是住到了东宫里。然而他的付出并不能弥补李显的天资，这个浪荡贪玩的孩子简直朽木不可雕，任何良言劝谏全当作耳旁风。特别是圣驾离开长安后，李显成了脱缰的野马，薛元超根本约束不了这个荒唐少主，即便李治明确告诉他可以打骂，可身为臣子怎能以下犯上？那毕竟是未来的皇帝啊！唯有苦口婆心叩首上谏。而麻烦还不止如此，作为留守宰相、太子右庶子、监国执政的代理者，西京朝廷的一切事务他都推卸不开，灾民回归他要安慰，关中叛乱他要担心，征讨突厥他更要调度辎粮、接受军报，日以继夜忙碌不休，他紧咬牙关坚持一年，再也撑不下去……

一个清凉的夜晚，忙碌一整天的薛元超太过疲惫，不留神在中书大堂上睡着了，而当次日凌晨属下奓着胆子将他唤醒时，才发现宰相已半身瘫痪、说不出话——薛元超竟然中风了！

中风后的薛元超神志还算清楚，但无法行动也无法说话，他明白自己已经是废人了，唯有噙着眼泪，用那只勉强还没残废的左手写了一份表章。这篇七扭八歪的奏疏从始至终没有提到自己的难处，只是一再地请罪，为自己不能继续效力而致歉，并希望二圣尽快把太子召到身边。

由于字迹太过模糊，连薛曜读起来也磕磕巴巴，李治才听一半就泪如泉涌。首先他哭的是挚友，总角之交，情谊深厚，哪想到最终却天各一方，一个病卧在嵩山、一个瘫痪在长安，今生只怕无缘再见。再者他哭的是社稷，他唯一寄予厚望的宰相就这样失去了，眼见自己也是病入膏肓，将来谁担当顾命大臣？谁能帮李显坐镇朝纲？更重要的是，他哭的是自己——为何？为何上苍如此不佑？为何到这个地步老天还要折磨朕？

媚娘陪在一旁，虽然也是满脸哀容，心中却乐开了花，甚至可说是无比惊异——怎会这么容易？这块绊脚石竟然又是自己消失，裴行俭死、薛元超瘫，苍天何以一再降福于我？莫非真是精诚所至、天命所归？

“父皇！”李轮的一声疾呼惊破了媚娘的畅想，她侧目观瞧，只见李治伏倒榻边，呕出一大口鲜血！

“雉奴……”媚娘赶紧将他抱住，却见李治早已晕死过去。

“御医！快传御医……”素来稳重的李轮也慌了。

寝殿中又是一阵大乱，张文仲领着一群医官齐动手，掐人中、扎针灸，揉胸口的揉胸口，捶后背的捶后背。刘景先、薛曜在殿外急得转磨磨——身后事未定，天皇可不能糊里糊涂驾崩在这儿啊！

媚娘却愣在榻边，呆呆望着这混乱的一幕，望着李治惨白如纸的面孔，望着李治嘴角淌下的血珠。或许她真是得到天命了，但老天是公平的，她将失去雉奴，失去一个爱她、宠溺她，甚至是一再纵容她的丈夫。这又是何等无奈之事？她突然感觉自己手上阵阵发凉，低头一看才知道，刚才搀扶李治沾了满手的血——是啊！权力之路从来都是用血铺就的，她双手必然会沾满鲜血。

“咳、咳！”伴着一阵咳嗽声，李治浑浑噩噩醒来，却微眯着双目，仿佛是光芒太强睁不开眼，又似太过疲惫，想一觉睡过去，从此不再忧伤。众人既想围过来观瞧，却又怕离得太近扰他清净。张文仲满头大汗，低声询问：“陛下，感觉如何？”

李治没回答，只低声喃喃：“宰相……宰相……”

众人赶忙把刘景先领到病榻前：“陛下有何吩咐？”

“速召太子和裴炎来洛阳……封皇长孙为王，与太孙留守长安，要快……但别太声张……”

众人心里都明白——天皇要准备后事啦！

刘景先当即领命，刚要起身离去，却又听李治微弱的声音道：“还、还有……”

“陛下不急，慢慢说。”

李治挣扎着抬起手臂，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李轮：“赐吾儿改名为旦……旦夕之旦……徙封豫州……”

媚娘、刘景先、范云仙乃至李轮本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但谁也没说什么。众人回头再瞧李治，只见他说完这句话已合上眼，疲倦地睡着了。

二

其鸣亦哀

永淳二年八月，东都颁布诏书：册封皇长孙李重福为唐昌郡王，徙封相王李轮为豫王，并更名李旦——唐昌是定州辖下一个县，选此地作为封号是为了图吉利，取其唐室昌盛之意。李轮是早晨出生的，故而最早的名字叫李旭轮，后来去掉中间“旭”字，而“旦”字也是早晨的意思，两者相合。

仅隔两日，圣谕再降：中书令薛元超病重，准其致仕；召皇太子李显及侍中裴炎至洛阳，参与封禅；任命唐昌郡王李重福为长安留守、太子少傅刘仁轨为副留守，辅佐皇太孙李重照留镇长安——稍有见识的人都瞧得出来，封禅只是幌子，召太子来的真正原因是天皇病重，只是碍于边庭战事不想闹得群情紧张。刘仁轨八十三岁老叟，李重福三岁孩童，但凡不是事态严重，来不及做更周详的安排，焉能让这一老一小充任留守？

然而长安事务众多，直至永淳二年十月李显才在张虔勖护卫下匆匆赶到洛阳，又马不停蹄去嵩山。二圣当即诏令太子监国，以裴炎、刘景先、郭正一同东宫平章事，协同几位宰相全权处置朝政。到这时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奉天宫出了大事，天皇命不久长，无奈君臣不能相见，只能提着心在洛阳做自己的事。

其实嵩山之上的媚娘比百官更揪心，她既想让李治回洛阳皇宫，又不愿让李治回去。皇帝若不声不响崩于嵩山，朝野必生议论，这对媚娘日后的权力稳固甚是不利，所以必须让李治回洛阳与百官见面。可媚娘又不想让李治立刻回去，因为现在的局面对她有利，一旦李治回宫后召见某些大臣，对身后事有更周详的安排，无异于节外生枝。

这尺度太难把握了，媚娘几乎日夜守在病榻边，既为照顾，也是时时观察。直至十一月末，李治昏昏沉沉昼夜不辨，俨然病入膏肓，张文仲再无法维持，媚娘这才下决心回宫……

从嵩山到洛阳不过百余里，圣驾却行了将近两天，为了确保天皇躺在车上一路平稳，御辇行驶得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媚娘始终伴在李治身边，甚至有时与他肩并肩躺着，紧紧握着他的手。那一刻媚娘的心情是矛盾的，既恨不得这辆马车能长出翅膀，立刻飞回洛阳，却又幻想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她知道自己将得到什么，也明白自己又会失去什么，但对她而言情感终究战胜不了对权力的渴望，或许也只有在这无所事事的两天她才有兴致体会一下最后的温存吧。

圣驾到达洛阳时已是傍晚，红日收敛起炫目的光芒，依偎在暗淡的浓云边，一阵阵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起，吹得街边的枯树簌簌发抖，原本潺潺流淌的洛水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据说隋朝修建洛阳皇宫时宇文恺曾招募术士堪舆，认为洛阳西北方位极贵，宛若天帝所居，而洛水便似天上银河；故而洛阳皇宫建在西北角，又引洛水贯穿都城，在皇宫正南修建天津桥，以法牵牛星横渡天河。不过今日相会于此的不是传说中的牛郎织女，而是大唐帝国的君臣。得到天皇即将归来的消息，百官从清早就冒着寒风守候在天津桥，一个个冻得浑身战栗脸色通红，兀自望穿秋水翘首企盼，直到御辇出现的那一刻。

王者归来，没有气吞四海的威仪和荣耀，只有孤零零一架马车，羽林护卫也不多，王及善驰马在前作为先导，李显、李旦左右相随，迎着凛冽寒风缓缓驶来，竟显得格外凄凉。君臣相隔日久，音讯久不得通，事到如今群情激动，早已顾不上见驾的礼节，众人只是参差不齐地喊了一声万岁，便如潮水般涌过去，紧紧簇拥在御辇前。

马车戛然而止，跨在车辕上的范云仙赶忙喝止：“别乱！圣驾需要安静。”

百官立刻肃静，却听车内传来天后的说话声：“百官谒见乃是出于忠诚，快把车帘掀开，让大家见圣上一面。”

天气实在太冷，宦官侍卫怕冻到天皇，只将车帘掀开一半，群臣如鹅鸭般抻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往内张望，人人脸上皆布满忧色——但见天皇面若枯槁、肤色苍白，身上盖着裘皮，浑浑噩噩卧于车中，也不知是昏是醒。光阴似箭，病魔如刀，昔日英姿勃勃、震慑华夷的一代天子竟已沦落到这般田地！

李治感觉有凉风袭来，也缓缓睁开眼睛，对他而言这两日的旅途不啻于熬过好几年，苏醒的一瞬他产生了错觉，喃喃道：“媚娘……回到长安了么……”

媚娘捋了捋他散乱的鬓发：“这儿是洛阳。”

“哦……”李治眼中明显流露出一丝失落。

“您快看看，谁来了。”媚娘一边说，一边轻轻扳起李治的头，让他倚在自己腿上。

李治强打精神往外看去，虽然视力恍惚，虽然傍晚时分已是一片昏沉，但他还是辨出了那一张张面孔。对他而言太熟悉了，这些臣子许多是他亲自拔擢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玄同、郭待举、岑长倩，吏部尚书韦待价、刑部尚书裴居道、御史大夫骞味道、吏部侍郎张楚金、户部侍郎韦方质、兵部侍郎张光辅、宗正卿武承嗣、大理卿李游道，鸿胪少卿刘延祐、光禄少卿李知十、左散骑常侍韦弘敏、右散骑常侍薛绍，尚书左丞韦思谦、尚书右丞冯元常，中书舍人李景谌、刘祎之、元万顷、邓玄挺，给事中胡元范、范履冰、乐思晦、张行廉，左史苗神客、右史沈君谅，豫王府长史王德真，左武卫将军张虔勖，东宫僚属田游岩、姚令璋、蒋俨、周思茂、郭翰、袁利贞、崔融乃至洛州长史弓嗣初、洛阳县令张嗣明等人都簇拥在天津桥边。

“陛下……”群臣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呼唤，却都哽咽住了——事已至此还能跟皇帝说什么？洪福齐天、千秋万载都是自欺欺人之言，歌功颂德、逢迎邀宠也再无任何意义，即便建言献策又能改变什么？大家唯有忍着悲痛，望着这个明显即将下世的人。

皇帝毕竟是皇帝，哪怕此刻李治还保持着几分从容，他努力提了两口气，露出一丝艰难的微笑：“众卿衷心为国，朕无忧也……好好侍奉太子……”究竟是不是无忧，他心里最清楚，但话只能这么说，他要让这些人继续为这个王朝、为他们李家尽忠效力。

“陛下保重！”群臣这才脱口而出，声音响亮，“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皇恩。”不少人都潸潸落泪，又不敢哭出声来，偷偷以袖遮面。

“好……好……”李治疲倦地应了两声，随即又昏睡过去。

媚娘赶紧接过话茬：“好了，圣上要休息。朝廷政务不可荒废，众卿各司己职勿生妄议。起驾吧。”说罢便垂下车帘——行了，这一面大伙就算见到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非议。

群臣预感到这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面，君臣际遇一场，哪里舍得？却又无可奈何，跟在车后送了一程，最终却只能伫立在寒风中，望着御辇缓缓穿过则天门，消失在沉沉夜幕中……

李治再度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望见高峙的屋顶，身上也不再冷：“这是哪儿……蓬莱殿么？”他神志已迷糊，似乎早把天津桥的那一幕忘了，以为自己置身于长安寝宫。

媚娘抚着他的肩头轻轻道：“这儿是贞观殿。”贞观殿是洛阳皇宫的中朝堂。虽然跋涉百里，但那是不得不为之，鉴于他现在的情况一步也不便多移动。深宫重重，寝殿太过遥远，媚娘便把他就近安置在这里。早有宦官准备了十几只炭盆、香炉，把殿内烘得暖意融融，张文仲为首的御医以及徐婕妤等人也侍奉在侧。

听说是贞观殿，李治眼中再次流露出凄楚，却听隐隐有哭泣声：“谁？谁在那儿……”

“父皇！”太平公主跪爬几步，扑到榻边——她自从嫁与薛绍，妇唱夫随甚是融洽，转年便在洛阳生下一子，取名薛崇胤；没隔多久再度有了身孕，故而不便去嵩山侍奉父皇，直至今日才相见。

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李治强撑道：“吾儿莫哭，父皇没事……等你生下孩子，咱一同回长安……朕还想看你跳舞呢。”

太平岂不知父皇是在哄自己？却强忍泪水点了点头，拉住父皇的手说：“无碍便好，父皇定能逢凶化吉，女儿已请来高僧高道，正在作法为您祈福。”

李治侧耳聆听，果有僧道诵经之声从殿外传来，便强笑道：“好，天尊菩萨一起保佑，朕这条命必能保住……吾儿也要保重身体……”媚娘见女儿饮泪实在难受，又恐她动了胎气，忙安慰两句，叫婉儿把她搀出去。

李治凝然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莫说天尊菩萨，就是道君佛祖亲临，也救不了朕的命啦！可叹我李九郎命中注定客死他乡。

他沉默片刻，似是积蓄了好大决心，终于低声吩咐：“传太子和裴炎来见……”御医嫔妃明白这是要传授遗诏，都起身退出，媚娘却纹丝没动。即便没有皇后承受遗诏的制度，夫妻共掌朝政二十余年，这件事自也当仁不让！

命令传下，李显和裴炎须臾便至。其实他们早准备好了，一直守在偏殿，相随而来的还有刘景先、郭正一两位监国辅臣以及秘书郎、起居郎、左右史——皇帝遗嘱是社稷大事，不是随便说两句就行的，依照旧制遗诏该由皇帝亲自书写，即便病情严重无法执笔也要由秘书代笔，而且有史官见证，编入实录永载青史，想篡改是很难的。

看到他们，李治发出一声微弱的感叹：“天意如此……”李显不是他心仪的太子，若非李弘死、李贤废，皇位焉能传给这小子？裴炎也不是他属意的顾命之臣，但是薛元超中风瘫痪、刘仁轨年纪太老，就连崔知温也死了，新任命的几个宰相资历甚轻，除了裴炎再无合适人选。诚然是天意如此，李治只能接受现实。

“父皇！”李显从不懂矜持，泪水顺着脸颊不住滴落，“您的病会好的。这皇位孩儿不要，我再去读书，读他个十年、二十年……”

闻听此言李治略感欣慰——其实显儿又有什么不好？他是有些贪玩任性，却是个孝顺孩子，对任何人都亲切友善，没一丝坏心眼。与其说他荒唐，还不如说他是单纯，从不会掩饰自己、约束自己。只可惜这世道从来就不单纯，克己守礼、隐藏内心是皇帝必须做到的。

已经走到这步，担心亦无用，李治叹道：“朕立太子便为今日，你怎能不受？以后天下靠你了，要用心……”他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气息接不上，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能简而言之，又把目光移向裴炎，“你肩上的胆子不轻啊……”

“臣明白。”裴炎再三顿首，“唯效犬马而已……”

君臣父子尚在感叹，秘书郎却已在郭正一指点下运笔疾书：

朕闻皇极者天下之至公，神器者域中之大宝，自非乾坤幽赞，历数在躬，则凤邸不易而临，龙图难可辄御。所以荥河绿错，彰得一之符；温洛丹书，著通三之表。缅稽前古，道同归。朕之圣祖神宗，降星虹而禀枢电；乘时抚运，逢涣沸而属山鸣。濡足横流，振苍生之已溺……

这些话并非出于李治之口，但这样写也不算矫诏。因为诏书是颁布天下的，必须立意高远、冠冕堂皇，依照惯例在说正题前总要长篇大论一番。尤其遗诏，要追溯先代皇帝之神武英明，以示尊奉社稷、敬天法祖；还要称赞皇位继承者的才能，以示传承合法、顺天应人。这些都是套话，历代皇帝大同小异，不过是考执笔者的写作功底。郭正一乃贞观年间进士，素以文采见长，又谙熟朝廷典籍律令，一直是李治的御用笔杆，这几日早将开篇论述酝酿于心，此时脱口便出，秘书郎就按他说的写。

媚娘一声不吭坐在旁边，此刻群臣在侧，她最好的选择就是做个静谧的旁听者，不过她心中还是存了几分忐忑——以李治力求稳妥的性格，按理不会忽视她，还会明确地给她一些权力。但此刻李治病入膏肓，她无法预料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却又明争暗斗的男人会不会临终乱命，故意排斥自己。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屈从，不过那样她就要冒矫诏之险啦！

李治听了裴炎的诚恳表态并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注视着这个不放心的宰相。平心而论裴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时至今日李治都没看透。说他是正人君子吧，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说他是佞幸小人吧，又居官清廉、行政得法。李治从不怀疑裴炎对大唐的忠诚，能力也还不错，真正值得忧虑的是他的资历。若换了薛元超他不会有这顾虑，开国功臣之子、皇帝潜邸旧臣，又娶皇家县主，连郭正一都是其提拔的，刘景先之流甘居晚辈，朝廷内外谁敢不服？可裴炎没有这等威望，他不过比郭待举等人早当两年宰相，攀升之路又有些不明不白，谁会打心眼里服他？而最糟的并非别人非议，而是自己没底气……

只能尽人事，未可知天命。李治自忖这辈子都不曾掌握命运，何况撒手闭眼之后？他实在太累，不愿再做无谓的思考，断断续续道：“天下事重，不可停滞……朕去以后，太子立刻即位……守孝可依照旧例，以日易月……”

郭正一等人早完成那段冗长的官样文章，静静候着，听李治说到真正要紧之事，立刻搦管再书：

既终之后，七日便殡。天下至大，宗社至重，执契承祧，不可暂旷。皇太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以日易月，于事为宜。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媚娘听到此处，长出一口气——谢天谢地！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有此一语，省却多少麻烦？

李治仍在低声倾诉，关于宗室、关于军队、关于百姓，但媚娘已心不在焉，对于她来说有那一句话已经足够，只要有零星之火她就能燃出一颗太阳。许久许久这篇遗诏才完成，刘景先亲手捧着奉至李治面前——明知皇帝看不清，也必须这样做。

李治浑身的精力似乎都耗尽了，哪里还看，只是艰难地点了一下头。李显的哭声再次响起，裴炎却连忙劝止：“遗诏虽立，天皇洪福在天或有转机，太子殿下当祭祀宗庙以求禳寿，或安抚百官稳定人心，岂可一味作小儿女之态？别再哭了。”

“是……”李显这才拭泪，兀自抽噎不止。

“去吧……都去吧……”不知李治是烦了还是觉得已无话可说，竟打发他们都出去。李显虽不忍却也无可违拗，在裴炎、郭正一搀扶下怯怯去了。

媚娘这才重新凑到病榻边，亲手掖了掖被角。夫妻俩相对无语，心照不宣——李治不是不清楚媚娘想继续干政，也不是不知道裴炎与媚娘的关系，他预感到自己死后媚娘将变本加厉，进一步干涉朝政，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个不合格的皇位继承人，外加一个资历轻的顾命大臣，不借重媚娘还能借重谁？即便他将媚娘排除在遗诏之外，就凭媚娘强悍的性格和多年来养成的势力，难道会甘心罢休？为了江山稳固、天下平安，与其将来大乱一场，不如直接给她些权力。所谓“兼取天后进止”甚是模棱，究竟能干涉多少？这个尺度恐怕要媚娘自己把握了。

媚娘清楚李治所思所想，从某种意义上说李治成全了她的权欲，她实在应该表示感谢。但夫妻间说“谢谢”又显得太生分，她唯有轻轻抚着丈夫的臂膀温柔地道：“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吧？凡事看开些，兴许你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或许静养几日还能转危为安。”

“心悲异方乐，肠断陇头歌……”李治并不懊悔来东都封禅，只痛恨时不我与，最后的心愿都未达成，反落个魂断他乡的结局，究竟是自己无能还是命不好呢？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死也闭不上眼！

媚娘知道他不甘心，又见他气息越发急促，越来越痛苦，便开解道：“封禅者乃为天下求福报，只要你有这片赤诚之心，天地神明便会感激知情。你若实在放不下，咱们不妨改元大赦，施惠百姓，有恩于苍生者必得善果，或许还能因此康复。”

康复？李治才不信会有这种奇迹，但他点头答应了——统治天下三十五年，有功亦有过、有是亦有非，好歹也算殚精竭虑未敢懈怠，在这最后时刻再予百姓一些恩惠，给天下万民留个美好的印象吧！

三

春莺绝音

永淳二年十二月初四，天空阴沉得犹如青灰的穹庐，瞧不见太阳，也没有一丝风，干冷干冷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寒气冻结了。

在一片压抑气氛中，忽闻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则天门应声而开。男女老幼士农工商，无数黎民百姓走过天津桥，涌入平日守卫森严的宫门——这是洛阳皇宫第一次向民众开放，今天任何人都可以进去，观看皇帝宣布大赦。

按照朝廷制度，凡宣布大赦时，皇帝必须登临城楼，亲自向百姓宣读诏书。可是李治已病入膏肓瘫在榻上，怎么可能登楼？于是变更制度，允许百姓入宫，直接走到他病卧的贞观殿聆听诏书。

其实这是权宜之计，却引起民间热烈反响，观看宣诏还在其次，谁不想到宫中一窥究竟？故而天还没亮洛水之畔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百姓，甚至还有僧道番尼、来京商贾、西域胡客。宫门敞开之际，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民众如潮水般涌入，因为人来得太多，只片刻羽林军就强行封锁端门，没能挤进去的人只好遗憾而归了。

那些有幸进去的人可算开了眼，平生第一次见到巍峨的乾元殿，不禁啧啧赞叹，还有东西两侧数不清的楼台殿阁，传说中的中书省、门下省、弘文馆，可惜过了永泰门两侧便有卫兵持槊把守，不能随便游走，只能顺着天街前行。乾元殿是大朝会之地，此刻门窗紧闭，玉阶以及一圈的檐廊皆有重兵把守，谁也不能进入，只能从两侧绕行。不过好奇的百姓还是驻足许久，俩眼望着雕梁画栋、斗拱飞檐、鸱吻狻猊，直勾勾出了神儿。却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夹杂在人群中，他们根本无暇东张西望，迈着急促的脚步绕过大朝殿，穿过仪门，直奔贞观殿前。

这里的军队更多，还有宫廷的亲卫、勋卫、翊卫，离贞观殿一箭之隔便不准前行，卫尉卿王及善手握大刀立于玉阶之下，扫视围观人群，气氛霎时凝重，谁还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不作声，只是抻着脖子、踮起脚尖观看。

为了保暖，贞观殿也几乎是封闭的，只有中间的大门敞开一扇，但是殿内垂着好几层纱帐，从外望去模模糊糊的，根本瞧不清里面情形。百姓不知道，他们的天皇此刻正卧于帐中，二目紧闭气息奄奄。

媚娘伏在榻边，轻声问：“一切井然，可以开始了么？”

李治纹丝未动，只是顺着鼻息微微地“嗯”了一声。

“开始吧。”媚娘吩咐一声随即起身，小心翼翼地钻出纱帐，也紧随着宦官走出殿外——对她而言这又是一次向百姓展示自己的好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洛阳百姓对天后并不陌生，她曾几度随天皇出巡，还曾在则天门接受四夷君长的朝拜，许多平民也认识。如今她虽然已经六十岁，却还是那么雍容华贵、端庄高雅，百姓不禁为之欢呼。天后却连忙摆手摇头，示意大家不要喧哗，指了指站在殿阶正中的范云仙。百姓很听她话，立时恢复了平静。范云仙这才展开诏书，兜足底气高声朗读，宣布改元弘道。

弘道，这是个多么吉祥的年号。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从古至今的明君皆治国有道，而道教又系李唐所尊崇。可是这吉祥的年号能创造奇迹，挽回天皇的生命吗？

百姓不懂得那么多，也不晓得天皇病到何种程度，他们只是侧耳倾听这份诏书说些什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福泽——

朕以寡昧，缪膺丕绪，未尝不孜孜访道，战战临人。

驭朽怀秋驾之危，负重积春冰之惧，日慎一日，三十四载于今矣。何则？足寒伤心，人劳伤国，下安即上逸，时弊即君忧。所以身处九重，而情周万姓，建本之怀遽切，抑末之念逾深。今虽庶绩已宁，淳源未洽。履素归厚者，遂寂寥而靡闻；徇华趋利者，尚驰骛而不息。朕以薄德，有谢移风，永念群方，在予多愧。况朕之绵系，兆自元元，固当光宣道化，变率土于寿域，济苍生于福林……

这虽然只是一篇大赦诏令，李治在它上面花费的心思一点儿都不比遗诏少，中书舍人草拟完毕后，他命郭正一亲自在他床边朗读，几乎一句一句修正，这才宣示天下。在这篇诏书中他丝毫没提到自己的功绩，而是一再称颂老百姓对国家的贡献，检讨自己在位期间没能给百姓创造更多幸福。他宣布大赦天下，蠲免两京灾民的赋税，老人年百岁以上者版授刺史，九十以上者版授司马，八十以上者版授县令，妇人则授郡君、县郡，并赏赐粟米绢帛；孝子顺孙、义夫节妇、鳏寡孤独以及疾病不能自存者，一律由朝廷供养，终生不服劳役……

大唐天子李治，这一刻他终于返璞归真！

三十五年一场梦，他曾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他曾嗜权如命、屈害良善，他曾放逐儿女、挑战父皇，他曾猜忌成性、反复无常。然而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分，终于回归本性，变回昔日那个敦厚善良、仁孝朴实的晋王李九郎！

是啊，他累了，他要休息了，此刻他不用再担心有人伤害自己，可以卸去裹在身上的重重护甲了。如果有来世，他也不会再选择当个帝王了。五十六岁的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童年，那时无忧无虑、无所用心，只看自己喜欢的书、玩自己喜欢的音律，也只和自己喜欢的人打交道。那时他有英雄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还有足以庇护他的两个亲哥哥，有温柔的姐姐、可爱的妹妹，有疼爱他的舅舅，那样的生活多温馨啊？只可惜……这里是洛阳，家乡坟茔尚远，他的魂灵还要飘荡许久才能和父母兄弟团圆。

徘徊在幽冥途中的李治正为此遗憾，却隐约听到诏书中的一句话：

比来天后事条，深有益于为政，言近而意远，事小而功多，务令崇用，式遵无怠……

李治心中暗笑——这句话原先没有，一定是媚娘偷偷添上去的，这种得民心的好事她自然也要分一杯羹。这个女人啊！此刻我在世她尚且如此，不让她干政岂不是笑谈吗？

“陛下。”随着一声深情的欢呼，媚娘快步回到病榻边，“诏书已宣读完毕，你可感觉好些？”

怎么可能会有奇迹发生？李治已气若游丝，没有回答，只是问：“老百姓……高兴么？”

“你听！”媚娘轻轻抬起他肩膀，“快听啊！”

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的呼喊此起彼伏、震天动地，他们在诚心祝福他们的皇帝，他们为生于大唐感到荣耀。突然又有人嚷道：“快看！下雪啦！瑞雪兆丰年，这必是天皇福泽所致。”于是欢呼声更加热烈，整个皇宫都充斥着喜悦和感激。

李治无法与民同乐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便好。可惜……朕多想回长安再……”刚说到这儿他身子一阵颤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甚是艰难。

“雉奴！”媚娘明白他要走了，忙将他搂在怀里，心中默诵佛经。

李治艰难地睁开双眼，又扫视了一遍人间，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这个令他幸福且苦恼了一辈子的女人身上，嘴唇翕动道：“媚娘……如、如果……朕没、没遇到你……”话未说完身子一沉，脑袋重重地向后仰下，永远地睡了！

媚娘惆怅却镇定地望着这一幕——雉奴想说什么？如果没有遇到你，朕不会这么幸福、这么快乐，不会做出这么多丰功伟业？还是想说，如果没有遇到你，朕不会这么痛苦、这么无奈，不会大权旁落受制于人？到底想说什么？只怕这永远是个谜，即便雉奴自己也未必清楚吧……忧愁过后是解脱，媚娘倏然感到轻松，在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压制她了！

殿外的老百姓仍在欢呼雀跃，殿内却已一片哀声，御医、嫔妃、宦官、宫女都匍匐于地痛哭流泪。媚娘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把李治的身子放平，像活着时一样盖好被子，然后起身离去。

她并非不爱这个男人，也并非不想哭，只是她还有许多事要做，真正的挑战这一刻才开始，必须全神贯注分秒必争！

第六章

李显继位，媚娘从中作梗

一

代子摄政

弘道元年十二月初四（公元683年12月27日），即改元当日，大唐天子李治驾崩于洛阳贞观殿，终年五十六岁。

大行皇帝在位三十五年，虽然身体欠佳、猜忌多疑，性格也不免有些柔弱，但大体也算是励精图治、朝乾夕惕；继位以来抑制权贵、推广科举、完善律法、开疆拓土，在泰山成功举行过封禅，并且尊佛崇道，多次施惠于民，绝对堪称一代有为之君。

噩耗传出之日，山河带泪草木动容，不但各地官员举哀，黎民百姓也为之神伤。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正如遗诏所言“天下至大，宗社至重，执契承祧，不可暂旷”。就在次日清晨，皇太子李显于灵前继位，成为大唐第四代皇帝，不过此时他仍需为父皇守灵，文武百官也要服孝。这时顾命大臣裴炎提议，鉴于嗣皇帝还未正式受册，恭请天后暂时摄政，主持中书、门下之事。

诚然，遗诏上提到“既终之后，七日便殡”，在此之前没有受册的皇帝无权发号施令，但顾命大臣又是干什么的？昔日太宗皇帝崩于贞观二十三年五月，至六月一日李治才受册，相较李治驾崩在洛阳，李世民死在终南山，事情远比这次难办得多。之所以其间井井有条，就因为长孙无忌包揽了一切。而今裴炎恰是这个角色，为何要把大权拱手让与天后呢？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裴炎心里一清二楚，自己这个顾命大臣与其说是先帝封的，还不如说是糊里糊涂捡的，但凡薛元超无病无灾，绝轮不到他裴某人坐这个位置。他虽是此时唯一的实职宰相，可论资历也只比魏玄同、郭待举等人略高半头，又因审理李贤、处斩阿史那伏念颇受非议，本想做出些功绩震服百官，无奈一直未得良机，光是两京赈灾就忙得不可开交。眼下社稷无主、四海动荡，关中叛乱刚平定，北方还在跟突厥打仗，而他又刚从长安赶来，对洛阳最近发生的事不甚了解，天下官员和皇族贵戚会顺从他的安排吗？裴炎心里没底，为保稳妥只能寻求帮助。论公义天后是嗣皇帝生母，与大行皇帝共掌朝政二十多年；论私心他是依附中宫起家的，天后是他的靠山，所以这个节骨眼上把天后抬出来就不奇怪了。

百官对此毫无异议，原因很简单——没理由反对！

虽然李治是大唐的第三代君主，但前两代皇帝的丧事不足以相提并论。李渊死时早已是太上皇，丝毫不涉及权力；李世民死时长孙皇后已亡故十多年，所以大唐还没有皇帝驾崩而皇后尚在的先例，既无先例便无制度，凭什么说皇后一定不能在新皇帝受册前摄政？更何况遗诏明明白白写着“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名正言顺无可反驳。

媚娘求之不得，毫不推辞就接受了。主持大局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定谥号，虽然太常博士提了不少美谥，但无论哪个媚娘都不满意，最后亲自定了一个“大”字，谥曰“天皇大帝”，庙号“高宗”。谥法有云“则天法尧曰大”，与上古明君尧舜为伍，真是无比崇高的荣誉，但用在李治身上明显言过其实。好在百官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泼冷水，连字字计较的博士们也很配合——毕竟这是天后对亡夫的情意嘛！

谥号既定，接下来就是修陵。地址早选好了，李治继位之初就曾派太史令李淳风在雍州遍寻风水宝地，最终挑中上宜县（今陕西乾县）以北的梁山，并定陵号为“乾陵”，早已划为皇家禁地，只要开工就可以了。媚娘命吏部尚书韦待价暂摄司空、山陵使，负责营建乾陵；为便于核算工程、度支钱粮，又命宰相刘景先知山陵事，还特意诏请霍王李元轨也参与修陵，以示对宗亲意见的尊重。既而下令，除霍王外所有王侯公主皆安守己位，无须特来奔丧，待大行皇帝下葬时再聚京师；各地官员照旧行政，西京乃至边镇各军不准随意移动——这些命令都是为了避免黎民恐慌。

一切安排完毕已过去两日，媚娘总算松口气，可以安安稳稳守灵了。不过她心里有数，这仅是暂时的平静，更紧张的日子还在后面，现在还不便有进一步的举动，先清静几日，在灵前陪陪她的雉奴吧。她端坐在棺椁旁，望着大殿内哀伤的情景：所有幔帐都换成白色的，锦绣屏藩撤去，华贵的宫灯也换成了白灯笼，灵前点着白蜜蜡；李显身着重孝跪在灵前，一副悲楚之态；每日朝夕五品以上的大臣都会来哭拜，亲卫、宦官、宫女也都换穿孝服，或陪着哭祭，或管理灯烛；大殿两厢还设了纯白的薄纱帐，一边是大行皇帝的嫔妃女官，另一边是韦氏为首的东宫妃嫔，所有人都满脸悲容痛不欲生。

媚娘本来尚有几分悲意，但瞧见这副情景反而不想哭了。因为这情景太熟悉，三十五年前她就经历过，只是当时她的身份不同，此刻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似乎都能看穿他们的心思——李显已在灵前即位，固然他心中怀念父皇，但也有期待和庆幸吧？毕竟从今以后这天下属于他了。那些大臣是真心难过吗？不一定，他们哭是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为未知的仕途命运担忧吧？那些侍卫宦官更不消提，伺候谁不是伺候？愁眉苦脸是因为累，皇帝一死要连续忙七天七夜，这会儿心里都叫苦不迭吧？至于那几个嫔妃女官媚娘就更能理解了，当初她也在那堆人里，哭的是自己命苦，马上要出家为尼了。凡事经历过一次，感觉便完全不同，想来皇帝虽是九五之尊，天底下又有几人真心哭他？其实哭的都是皇权！

不过也有例外，殿柱旁有个白须老臣，一连两日哭得顿足捶胸、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哭哑了，眼睛都哭肿了，此人便是卫尉卿王及善。别人看他难受，媚娘却觉有些可笑——这份忠诚的确难得，但怎么看都不像大臣哭皇帝，像老仆人哭郎君！

当然还有两人是真心哭泣，那就是李旦和太平，他们也不声不响陪在棺椁旁，虽是嘤嘤啜泣却令人动容。媚娘见一双儿女这般伤心，也掏出手帕，想掬一把眼泪，可在眼角蹭了半天一直是干的。从李治倒头到现在，她一滴泪没掉，并非不难过，而是现在一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根本没心思哭。

但是身为皇后，皇帝死了焉有不哭之理？她只好用帕子遮住脸，咿咿呀呀干号两声，然后就默然注视躺在棺中的李治——说来奇怪，李治活着的时候病态甚重，死后反而显得比在嵩山之时还有精神，是确实如此，还是心鬼作祟？她甚至有点儿害怕，怕李治忽然动起来，忽然死而复生。倘真如此怎么办？是呼唤御医救治，还是……

媚娘从没害怕过什么，但直视李治尸身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萌生出强烈的惧意。真是奇怪，李治活着她都不怕，死了为何要怕呢？或许是因为心里有愧吧。李治是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几度利用她却又猜忌她，但设身处地想想，那不过是出于皇帝的立场，单论男女之情李治何尝不算一个好丈夫？是李治把她从苦海中拯救出来，她的一切包括权欲之心都是李治赋予的，甚至李治到最后还默许她在一定程度上当大唐的吕后……然而李治最终还是算错了，她的理想比这还要高远，她要做的事完全超乎常人想象，也完全辜负李治的嘱托！违背良心，焉能不惧？但她武媚娘不是向恐惧屈服的人，即便心里害怕也会坚持下去。就算李治这时突然醒了，她也会狠狠心再把李治掐死！

当然，她心里尚有一丝可以自我聊慰之处，那就是这个男人一向宠溺她。媚娘反复告诉自己，无论自己做什么雉奴都原谅、都理解、都宽恕。而现在她所能做的只有静静陪在雉奴身边，珍惜这最后一丝缘分，直至棺椁封钉的那一刻……

弘道元年十二月十一日，停灵七天已满，上至媚娘李显、下至百官侍臣向灵柩行了一次大礼，献上一桌祭品，然后便遵诏盖上棺椁。因东都没有太庙，作为中朝大殿的贞观殿又不便占据，于是在乾元殿以西搭建灵棚，暂将梓宫停于此处，直至归葬乾陵之日。李显正式换穿龙袍，但是未出孝期，外面还得套上丧服，乌纱也得裹层白布，由侍臣搀扶升坐龙床，受六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皆皇帝颁诏所用，具体适用的诏书不同）以及传国宝玺，接受百官朝拜。

与此同时，媚娘在乾元殿以东的宣政殿，命宦官窥探正殿的动静。二十年来她第一次没有跟随皇帝同时登殿听政，实在有些不习惯。但她有十足的把握，两汉以来皇家皆倡儒家之礼，以孝治天下，皇帝更应以身作则；即便显儿做事有些不靠谱，文武百官尤其她那帮亲信也不会忘记她的。果不其然，没片刻工夫高延福就跑来汇报，李显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尊天后为皇太后。

媚娘闻言甚慰，连忙起身赶赴正殿，刚走到门口，就见上官婉儿急匆匆跑来：“徐婕妤绝食七日，刚刚咽气了。”

媚娘长叹一声：“不愧为贞烈贤人。好生收殓起来，遣人给她侄儿徐坚送个信。待天皇赴陵之日，一并下葬便是。”她嘴上夸奖，心中却不以为然——跟她姐姐一样死心眼！当年徐惠殉葬太宗，今朝徐婕妤又殉李治，自诩贞洁实是可悲。太宗何尝真的倾心于徐惠？不过视为玩物，又借其敢谏自树贤明罢了。妹妹比姐姐还不如，连李治的宠幸都没受过几次，如此殉葬不委屈吗？媚娘本想破个例，把徐婕妤留在宫中好好养着，给自己树个好名声，无奈她一心赴死，那有什么法子？

眨眼的工夫媚娘就把徐婕妤忘了，仿佛这人从没存在过。她加快步伐，转瞬即到乾元殿前，一只脚已踏上殿阶又突然慢下来——现在仍在孝期，还是收敛一些为妙！她装出一副怆然之态，轻提白裙缓缓登阶，好半天才出现在百官面前。

大殿之上白衣一片，甚是肃然。两厢的文武百官熬了七天都有些萎靡不振，可当媚娘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他们立时来了精神，都起身施礼，以异样的眼光注视着她——垂帘伴君二十年，大家都习惯了，今天竟然看到她从大殿正门走进来，也算稀罕事一桩。

范云仙立刻宣读圣旨，并跑下龙墀，双手奉上前两天才赶制好的太后玺印。媚娘郑重其事双手接过，向御座躬身致谢，李显自然不能领受母亲之礼，忙起身还礼：“孩儿方膺大宝，不稔政务，还望母后多多赐教。”

其实这只是客套话，当儿子的若不说这句显得不谦虚，哪知媚娘立刻答复：“吾儿勿忧！为娘久参国政尽知机要，此天下易主之际，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百官不禁交头接耳——怎么回事？她还要继续临朝？

李显也懵了，正不知说什么好，又见裴炎举笏出班：“自古天子以身作则敦行孝道，昔晋武帝遵行古礼，深衣素冠长达三载，今虽有遗诏以日易月，陛下亦当严守心丧，不宜早摄政务。况先帝崩殂山塌地解，陛下一定五内俱伤，过于劳烦恐不利于龙体。以臣之见，除孝之前不妨由太后继续代管政务。”

“正好！”媚娘满不在乎地把太后玺印往范云仙怀里一抛，掰着手指算道，“大帝崩于初四，以日易月，服孝二十七个月便是二十七天，算来圆满之期恰是正月初一。新年元日新君亲政，除旧布新万物更始，此真天意也！皇儿以为如何？”

李显习惯性地摘下乌纱，挠了挠头皮——平心而论他早就想尝尝号令天下的滋味了，可母后和顾命大臣都这么说，他怎好拒绝？人家口口声声说他死了父亲心情悲痛，他总不能辩解说自己没事儿吧？那多不孝顺啊！反正只是二十七天，而且已过去七日，就再等二十天吧。想至此他眨眨眼道：“也好……既然母后愿帮孩儿，一切听您安排。”

“好。”媚娘当即大模大样登上龙墀，又坐回她以往的位置，垂下珠帘嘱咐李显，“这几日娘处理军国大事，你不要乱插嘴，在一旁好好学就是。”

“是……”李显只能一脸尴尬地答应。

刚放权半天，竟然又收回去了，百官哪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难免低声议论。遗诏是说丧期二十七天，可没说丧期内皇帝不能行政啊！皇帝心情悲痛，太后就不悲痛吗？真是强词夺理啊！再者“兼取天后进止”并非尽听天后处置，此举不是公然违诏吗？

裴炎知道此刻大伙一定侧目瞅自己，却毫不理睬，退归座位目不斜视——在他看来这样做绝对正确，是出于对大唐社稷的一片赤诚。留守长安的日子里他冷眼旁观，李显资质实在太差，虽说不一定就是昏君，但不学无术、贪玩享乐是明摆着的。现今内外不宁，这小子若不知轻重胡闹一气，岂不天下大乱？虽说裴炎手握顾命大权，但身为臣子若凡事与皇帝相左，即便是出于公义也难有好结果，长孙无忌身为国舅还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以他裴炎并不突出的声望岂能犯险？还是让太后继续坐镇吧，至少能管住新君，于国于己都稳妥。虽说太后也有当吕雉的野心，但为了天下大局，两害相权取其轻……

群臣议论归议论，其实多数人何尝不是同裴炎一般看法？这位新皇帝荒唐贪玩是出了名的，而且任性拒谏，薛元超都叫他气中风了，哪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先不说办事如何，就瞧他岔着双腿、抱着乌纱往龙床上一坐，怎么看怎么别扭。孟子若活到今天，瞧见这位皇帝恐怕也得说那句“望之不似人君”吧？以后麻烦事肯定少不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朝中也不乏精明之人，魏玄同、冯元常等人望着珠帘后端庄而坐的武太后，心中暗暗感叹——请神容易送神难，今日这女人往殿上一坐，什么二十七天？二百七十天也未必，只怕是手握大权不死不休啊！

二

懵懂天子

便如有识之士猜测的那样，媚娘既掌大权就不打算再放手，为了以后执政更顺畅，也为了限制李显的作为，她必须在这短短二十七天内做足文章。

不过凡事力求稳妥，越是大利当前越不能露出急不可耐的痕迹，因此执政的前几天她没有任何大举措，只是关注修陵和地方财税丰歉等事，直至十二月十七日才颁布第一道重要诏令——加封宗室诸王。

现今高祖、太宗诸子在世者共计七人：加封韩王李元嘉为太尉、霍王李元轨为司徒、舒王李元名为司空，此为三公，正一品；鲁王李灵夔为太子太师、越王李贞为太子太傅、纪王李慎为太子太保，此为东宫三师，从一品；就连素来贪暴豪奢的滕王李元婴也加了开府仪同三司的从一品散官。除此之外所有宗室亲王、郡王各加食封一百户，公主加五十户，就连一直受媚娘排挤的李素节、李上金，乃至萧淑妃所生义阳、宣称二公主也有份。

这一系列的封赐着实令朝廷忙了好几日，但得到封赏的宗室诸王颇感欣慰——平心而论大多数李唐宗室对媚娘并无好感，且不论她身侍父子两代天子给皇家带来的丑闻，单是贬斥皇子，苛待常安公主、东阳公主等事就足以惹起公愤。谁也没料到，新皇帝继位之初她竟会释出这么大的善意。虽然三公、三师都是坐而论道的荣誉官职，但地位崇高，此举无疑体现了她亲亲睦祖的诚意，须知李世民、李治都不曾做到她这个份儿上。因此宗室对她的看法颇有转变，也对自身政治前途多了几分期许。

时隔七天，至二十一日，太后的新一轮赏赐又开始了，这次是给大臣的：宣布侍中裴炎转任中书令，此为正三品平级迁转，但是为突出其顾命大臣身份，将原本设在门下省的政事堂迁至中书省，依旧由裴炎主持宰相会议；德高望重的太子少傅刘仁轨转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尚书左右仆射原本也是宰相，但是官秩从二品，比中书令、侍中高一阶，所以担任此职者不易再调动，即便转任其他两省长官也是左迁，实在不方便。所以自戴至德去世、刘仁轨辞相之后不再轻授，也不再视为宰相，改由四品的尚书左右丞主持本省事务。这次媚娘既授仆射又授同三品，等于让刘仁轨再次拜相，屈指算来这已是他第四次担任宰相，莫说唐朝没有先例，就是上溯秦汉也没有哪个人四度为相，真是无比风光。不过八十多岁的老叟不可能折腾到洛阳，只能继续留守长安。

三天后圣旨又降：黄门侍郎、同平章事刘景先在天皇临终前参谋政务建树颇多，晋升侍中。其余的郭正一、魏玄同、郭待举、岑长倩四人由同平章事转为同三品，给予正式的宰相身份。这还不算完，内外文武百官都晋升一阶，三品以下者还要赐爵一级。

满朝文武得到赏赐无不额手称庆，若不是还穿着孝服，只怕早就乐出声来了。百官向李显叩拜，齐呼万岁，但心里真正感激的人却是武太后——看来只要太后在，大伙就不必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顾虑！

除了雨露均沾皆大欢喜，还有一群人特别受照顾，那就是东宫僚属，在天后授意下，他们很快得到提升，有些人甚至连升数级：太子中允姚令璋升为兵部侍郎、太子卫率蒋俨升为右卫将军、太子通事舍人郭翰升为秘书郎、太子侍读袁利贞升为祠部员外郎、太子侍读崔融为监察御史……一时间官场上下对这些人羡慕不已，皇帝还未亲政，属臣们就已升官，再过几年还不得封侯拜相？

此时非但百官称庆，连原本应该亲操皇权的李显也很高兴。因为还未正式获得权力，先帝梓宫又停于宫中，他还要在东宫居住一段。可现在他已感受到自由，那些成天在他耳边唠唠叨叨的人都不见了，转瞬之间偌大的东宫班底只剩不到十人，而且留下的都是“不讨厌”的臣子，他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没人阻拦，原来当皇帝感觉这么好！

不过也有美中不足之处，那就是手中尚无实权，每隔一天举行的朝会不过是旁听而已，群臣的奏疏也一份都没见到。不过在李显看来这只是小问题，毕竟自己还未亲政嘛，而且就剩两天了，只要过了这两天他便可大显身手，让天下人看看自己的雄才伟略。他简直想摆酒庆贺一下，但身在孝中总得顾点儿体面，暂时先和属臣下下棋吧。

此时东宫重要属臣只剩太子洗马田游岩、太子舍人裴懿和周思茂、太子文学周思钧以及詹事司直杨炯。其中裴懿、杨炯留在长安侍奉皇太孙，根本没来洛阳；田游岩是天皇从嵩山请来的道家隐士，原本是侍奉李贤的，延留在东宫，此人仅是畅谈黄老、坐镇风雅，从不过问世事；现在陪李显消遣的唯有周思茂、周思钧。

人走时运马走膘，周氏昆仲是何等才子？出口成章、下笔成文，手谈之技也非等闲，这几日双战李显竟也连连落败。眼下这盘又有些不保，哥俩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李显得意扬扬：“怎么样？这次服了吧？”

周思钧兀自嘴硬：“陛下连赢数盘非技艺过人，皆是机缘巧合。臣就不信不能扳回败局！”话说得挺豪气，却一直举棋不定。

一旁的周思茂也绞尽脑汁，过了半晌终于苦着脸劝道：“二弟，咱还是认输吧，下到此处已是死局，注定扳不回来。”

周思钧一脸不甘雌伏之相，却也只能把弈局一推，叹道：“陛下乃人中之龙，今膺大宝时运正兴，臣等技艺虽高，终究难应其锋。”

“哈哈……”这话正挠在李显痒痒肉上，不禁仰面大笑，“算你有见识，小王蒙……不！朕蒙上天眷顾，自然是攻无不取战无不胜。一盘棋算得什么？樗蒲、击鞠随你挑，文的武的都不输你。”

周思钧不禁揶揄：“陛下难道专对这等小游戏下功夫？”

“能小便能大！”李显一拍大腿，朗言道，“来日朕亲掌大权，征调兵马讨伐戎狄，先杀骨笃禄，再擒赞悉若，扫平突厥吐蕃。父皇不是曾把界碑立到吐火罗吗？朕一直打到大食！打到大秦！”

周思钧大加逢迎：“陛下真是威震寰宇、气吞霄汉，却只怕这些戎狄不好对付……”

“你懂什么？”周思茂当即驳斥，“东宫屡易其主，唯陛下稳如泰山承继大统，足见天意之所钟。常言道‘圣天子百灵相助’，陛下兵锋所指瓦屑冰消，岂在乎那些小敌？”

“对啊！”周思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如此说来陛下必是亘古未有之圣主，大行皇帝三度欲封嵩山而未成，料想定是苍天有意留待陛下。将来陛下封禅之日，可千万别忘了给微臣升官加爵啊！”说罢纳头便拜。

李显被他兄弟的马屁拍得舒舒服服，正仰天狂笑，忽有一名侍女从后而来，施礼道：“启禀万岁，太子妃……不，皇后……”并非这宫女嘴笨，实在不知称呼什么好，李显已是皇帝，可韦氏还未册封，称太子妃不合适，称皇后也不对，犹豫半天干脆道，“她请您过去，说有要紧事商量。”

周氏兄弟捂嘴窃笑——从古至今哪有妃子对皇帝呼来喝去的？足见新皇又是个惧内的，这宗病莫非也遗传？

李显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解释：“你们莫要瞎猜疑，韦妃前几日刚诊出三个月的身孕，朕不愿她劳乏故而屈就。”

兄弟俩异口同声：“恭贺陛下再添子嗣。”

“散了吧。”李显起身而去。

“恭送陛下。”周氏昆仲深施一礼，暗自松口气——可算又对付过去一天，跟他下棋输比赢还难，真把人活活累死！

十冬腊月天寒地冻，李显搓着手一溜小跑来到寝殿，一进门就见韦妃板着脸孔坐在床上，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李显方才在前殿的豪气全没了，竟亲手把大门关上，扭过头笑嘻嘻道：“何等大事惊动朕的皇后娘娘？”

“哼！”韦氏没好气道，“陛下自是陛下，臣妾自是臣妾，我哪有当皇后的命？”

李显连忙说好话：“又为这事着急，何必呢？再过两天不就是了？”无怪李显容让她，韦氏确有过人之处——首先，姿色出众相貌极美；再者李显是个懈怠人，许多事不上心，多亏韦氏辛苦支应，对内管束奴婢，对外礼贤下士，东宫才有点儿规矩；而且她已养下嫡子重照，现在又有身孕，李显当然要哄着点儿。

“说正经的吧。”韦氏蛾眉紧蹙，“你又跟周氏兄弟厮混，对不对？”

“对弈两局罢了……”

“我提醒你多少次，要防备这两人。他们本是北门学士，是太后心腹，派至东宫绝非善意。”

“瞧你说的，就好像母后打算害我似的。”李显一脸委屈，“再说别人都被母后升官，我不和他们在一起，还能和谁？”

“这哪是升官？分明是剪除你羽翼。”韦氏早已看透，“现在你还没掌权，她便给众人都升了官，过几日你还奖赏谁？”

李显大大咧咧：“早赏晚赏不都一样？”

“不一样！将来升官众人感激的是你，现在升众人感激她，她略施小计就把咱东宫的人笼络过去。别忘了你虽已继统，咱重照还在，承继你太子之位，这么快便将幕僚调走，以后谁侍奉咱孩儿？苏良嗣忠直敢言、姚令璋享誉士林，蒋俨在军中有威望，袁利贞、崔融也都颇有贤名，这些人都是你的臂膀啊！太后明显是瓦解你势力，过两天孝满亲政，一个亲信都没有，你就真成‘孤家寡人’啦！”

李显低头琢磨半晌：“不会吧？”

韦氏见他不悟，急得直跺脚：“事情明摆着，你怎还看不懂？这几日她先奖宗室，再赏百官，既而褫夺你的亲信，就是要把你操纵于股掌之上。她垂帘参政二十年，本就颇有威望和党羽，必不甘寂寞，要把你当汉献帝、周静帝……”

“别说啦！”李显勃然大怒，“她是我娘！生我养我的亲娘！你知她这二十年怎么过来的吗？我虽不做事，却也晓得是非好歹，她内侍汤药、外理朝政，为我们父子劳心受累，你怎能这么说她呢？”

李显一阵狂吼，韦氏不敢再咄咄逼人，却又觉得委屈，坐在床上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我知她功劳不小，也知你心里孝顺。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忠因何而死？你二哥又因何而废？你那原配赵氏若不饿死，轮得到我跟你享荣华受富贵吗？我一个儿媳妇自不敢说她什么，该孝顺的我孝顺、该伺候的伺候，和和气气就罢了。可凡事有个度，她抓权不放要到何年何月？你不是总角孩童，已经二十六岁，焉能受制于人？我一心一意为你着想，当初就劝你收敛些，要用心读书尊重老臣，你可曾听进去半句？若薛元超无病无灾，你也不至于让人牵着鼻子走啊！好心当成驴肝肺……”

“唉……”听她句句在理，李显的火气又都没了，栖到床边抚着她的背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别哭了。”

哪知这一劝，韦氏哭得更厉害：“我心里委屈！太后遍封百官，唯独该封的不封，你都当了二十多天皇帝了，我还是太子妃，这合乎礼法吗？还有咱重照，时至今日还是皇太孙，也不接到洛阳让百官朝拜，你说我能不委屈吗？”

“是是是。”李显见贤妻哭得梨花带雨，顿时手足无措，“放心，有我的必有你的！留神别动了胎气，明儿……”

一句话未说完，有宦官隔窗禀报：“启禀万岁，鼓城相公觐见。”鼓城相公便是郭正一，他与郭待举同姓同官，遂以籍贯区分。

李显闻听此言如见救星：“别哭了，我这就去跟郭正一说，叫他回宫草诏，你就等着接皇后印绶吧。”说罢推开门便去。一口气跑到前面正殿，却不见人影，又踱到殿门处，才见郭正一垂首立于阶下，本就单薄的身躯被寒风吹得唧唧索索。

李显赶忙招手：“相公怎又这般多礼？快进来！”

郭正一文章虽好，性情却有些呆板，如今裴炎主持政务、刘景先忙着修陵，沟通两宫之事落到他头上，这半月他几乎天天到东宫来，规规矩矩谨守礼法，哪怕李显容许他随便一些，仍不敢越雷池半步。这会儿见李显召唤，他又大礼参拜：“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磕过头才起身登殿。

“母后又有何吩咐？”

“太后命臣禀奏陛下，她考虑边庭将士辛苦，想颁些赏赐，还有宫中有些供职多年的老宦官，也要给些恩赐。陛下以为如何？”

李显素来一说便应，可这会儿思忖韦氏的话，不禁犹豫：“可以，不过……母后近来恩赏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郭正一何尝不做如是想？刚开始他也觉得挺好，可这几日赏赐越来越频繁，再这样下去皇帝亲政还能降恩何人？此刻李显把话点破，他也不妨直说：“其实臣也觉不妥，回去一定向太后奏明，不过……”他心里明白，这种征询毫无意义，不过是知会李显一声，就算李显不答应太后也照赏不误。

“算了！本来是好事，别因为朕闹得将士们不痛快，等朕亲政后另加赏赐也不晚。”李显倒是随和，转而道，“还有件事你一定得跟母后说。朕之正妃韦氏至今还未授封，仍是太子妃，太孙也未得晋封，朕几度欲向母后提及，总是不好意思张口，劳相公提醒一下母后。”李显再糊涂也不至于忘了妻儿，其实早想向母亲求封，只是不愿显得太心急。

然而李显不知，郭正一也向太后提过此事，太后同样推延不办，这会儿他见皇帝忍不住说出来，当即跪倒：“臣虑事不周，怠慢陛下和太子妃，请陛下恕罪。”郭正一不愧为正人君子，生怕有碍母子之情，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郭公不必如此。”李显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宰相向自己请罪，忙双手相搀，“记得跟母后说就是了。”

“臣谨遵圣意。”郭正一恭恭敬敬再施一礼，就此告退。

李显望着他的背影站了许久，见他走到仪门下回头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嚷道：“求封皇后之事一定要跟母后提，千万别再拖下去啦！”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比江山社稷还重要。

三

处心积虑

洛阳东宫与长安东宫不同，不仅占地小，还坐落于皇城之内，出了东宫的重光门，一拐弯就是皇宫永泰门。郭正一辞别李显，边走边思忖如何禀奏太后，不多时已来到宣政殿——暂时摄政以来武太后日日在此召见大臣、批阅奏疏。

虽说此处不是朝堂，郭正一还是谨守规矩，先前宦官通报，得允后才提袍入殿。但见太后端坐御案，刘祎之侍立在旁，手中托着一份奏疏，脸上神采飞扬——他也蒙太后恩赏，前两天刚晋升黄门侍郎，又检校豫王府司马，不但可以和他的好学生李旦再续前缘，距宰相也只一步之遥。

郭正一方要行礼，却见太后招手道：“郭大才子，你来得正好！刚刚得了一篇好文章，你也来品评品评。”

刘祎之把文章递到他手中，郭正一低头一看：“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昂谨顿首冒死献书阙下……陈子昂……”郭正一还真有点儿印象，此人是太学生，虽然未入仕，却因文采出众小有名气，既然以布衣之身上书朝廷，自然是想求上进之路。接着往下读，“臣闻明主不恶切直之言以纳忠，烈士不惮死亡之诛以极谏。故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时；有非常之时者，必待非常之主。然后危言正色，抗议直辞，赴汤镬而不回，至诛夷而无悔……”看到此处不禁赞叹，“好刚健的文笔！”

“不错，真真犀利透彻。”媚娘的心已被此文俘获，尤其开篇那句“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时；有非常之时者，必待非常之主”。真跟她的心思无比契合——今即非常之时，我即非常之主！

郭正一继续往下看，原来这篇文章是议论天皇大丧的。陈子昂说关中虽是李唐乡土，但连年灾害黎民困苦，营建乾陵耗费巨大，归葬之日又要劳师动众，只恐有违农时、百姓疲敝，更添朝廷负担。古之天子以四海为家，故而他提建议，不妨就在东都附近修陵安葬，洛阳也是龙兴之地，又居天下之中，既不委屈天皇，也可免军民之苦。

“好文章！好文章！不禁令人想到建安七子。”自南北朝以来，文章重音韵、尚浮华，美则美矣却大多空洞，陈子昂的文章却有魏晋风骨，无怪文苑高手郭正一也赞不绝口。但称赞之后他又摇了摇头，将文章奉还，“文虽好，意虽诚，惜乎不宜采纳此言。古人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若不回归故里，天皇魂灵何以安息？况且乾陵系天皇生前钦定，又已动工多日，岂可更易？”

媚娘也道：“是啊，文虽好却未能尽善，实在可惜。”平心而论她何尝不想把李治葬在洛阳？长安乃李唐根基之地，亲贵豪族甚多，相较而言媚娘在洛阳的声望更高，当年尽除长孙无忌、韩瑗等人也是在此，关东百姓比关中黎民更拥护她。要是能把李治葬在洛阳，就省得再回关中了，若能一辈子不去长安才好呢！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李治临终都不忘要回家，高祖、太宗坟茔又尽在关中，怎可让李治和祖宗分开？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至少现在还不能……

刘祎之有心成人之美，当即建议：“此言虽不能纳，但其人或可一用，日后天后不妨召陈子昂入宫，再试试他的策论，因材授官。”

“嗯，正合我意。”媚娘首肯。

郭正一不禁疑惑——日后？不到两天就除孝了，大政奉还皇帝，日后她怎么还能随便召见臣民？莫非……

“郭爱卿，恩赏将士之事皇儿可应允？”

郭正一无暇多想，忙回答：“圣上赞同。”李显最终还是同意的，出于善意郭正一将李显的疑虑之辞隐去，以免两宫嫌隙，又以自己的名义请求，“臣方才突然想起，太子妃似乎至今尚未封后，君妃名号不相符，是不是该立刻册后？”

“不妥吧？”媚娘一脸郑重道，“虽说韦氏是太子妃，谁知皇儿愿不愿立其为后？若是皇儿意属旁人呢？再者天皇丧期未满，嗣皇帝便封己妻，恐与孝礼不合。”

郭正一听了直皱眉——皇太孙都定了，韦氏焉能不是皇后？况且这是册封皇后，不是娶妻合卺，跟丧礼有何相干？他本不想把李显说出来，但太后强词夺理，只能把话挑明：“其实封后便是圣上之意，还望太后恩准。”

“我不封。”媚娘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反正不差这两日，留待他自己封吧。这几日我降恩之事做得不少，也给他留个机会吧。”

郭正一心道——该封的不封，不该封的全封，就留个皇后，皇帝封自己妻子算何恩惠？他还想再提皇太孙之事，太后却不容他多说，从案上拿起张藤纸：“本宫也写了篇文章，名曰《述圣记》，记述天皇一生之功绩伟业。劳烦爱卿拿去看看，不美之处请加润色。日后乾陵完工，这篇文章要刻碑立于陵前。”

“啊？！”郭正一啧啧称奇——从古至今哪有给天子立德政碑的？这也太标新立异了吧？

媚娘却道：“我亦知天子德被苍生，无须树碑立传，但思念无以寄托，还是想做点儿什么。我的文笔自然比不上你们这些文苑高手，爱卿多多斧正，千万别笑话。”

她说得这般诚恳，郭正一怎好拒绝？只得把《述圣记》接过来，刚要辞驾回去细读，却见太后又拿出几张藤纸，付与刘祎之：“这几件事我草草写下，你速叫胡楚宾草拟诏书，务必要在这两天内颁布，切记切记！”每一步都是她精心算计的，必须在李显亲政前实施。

郭正一惊得呆立当场——胡楚宾？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日子的诏书都是秘书省草拟的吗？

按照制度，秘书省不仅管理皇家图籍，也可以为皇帝写些东西，但那都是诗赋文章、私人信函之类的，或者是皇帝手诏请秘书来润色，制度性诏书必由中书起草。现在郭正一身为宰相润色文章，秘书却在草诏，这不是颠倒了吗？

郭正一脑筋并不快，而且这几天在皇宫和东宫间来回跑，并未多去政事堂，直到此刻他才醒悟——难怪这些天降恩诏书这么多，难怪这些诏敕政事堂尽能通过，原来一切都是有计划的！政事堂移到中书省，中书的声势便压过门下，门下省封驳诏书之权大大削弱，太后此举不仅是照顾托孤之臣裴炎，更是为自己发布命令顺畅。单是如此还不够，她又让昔日的北门心腹草诏，写完直接拿到政事堂去审，这样就绕过了五花判事和给事中审核，即便有人心存异议也无从置喙，再加上裴炎以顾命大臣身份强力推行，郭待举、岑长倩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太后自然是想赏谁就赏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太后，这有违制度啊！”郭正一最规矩不过，岂能不言？

媚娘完全不当回事，敷衍道：“非常之时暂且破例。”

已稀里糊涂过了二十五天，难道还能把先前的诏敕作废？把赏赐宗室的食邑收回来？郭正一情知木已成舟，却似吞了苍蝇一般难受，苦着脸道：“法乃朝廷所定，权衡天下之事，身为执政岂能自违之？此非朝廷之福也。”

媚娘觉他这副呆样子甚是可笑，索性直言相告：“郭爱卿，凡事不可拘泥，当此时节百事待行，这样处置快捷便宜，省却多少麻烦？制度乃人定，能定之便能破之，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我不单要破这颁诏的制度，就是皇帝亲政后军国政务我也要过问一二，今后卿若有奏议，不妨向告于本宫。”

“那怎行？”郭正一瞪大了眼睛，“万万不可，太后如此行事乃是僭越干政。”

刘祎之不禁瞟他一眼——十足的大好人，学问也没的说，就是脑子太死板！

媚娘闻听此言，脸色顿时由白转红。

刘祎之早年曾与郭正一同在弘文馆，关系还算不错，见太后似要动怒，赶紧劝郭正一：“相公不要太苛。太后赐教皇帝，一则是母子情谊，再则也是为社稷着想，您怎能说这是僭越呢？圣上入主东宫不足四年，学业未成，且天下未闻其德，今内有灾害外动兵戈，难道您放心让主上独自执政？”言下之意很明显——李显的才能不够，太后参政是好事。

“那也不可！”郭正一平日温文尔雅，但遇上关乎制度的大事，就变得天不怕地不怕，朋友面子也顾不上了，竟大声批驳道，“天皇遗诏写得很明白，殡孝一满帝即亲政，岂可有违？”

“天皇遗诏还说太后可参与军国政务。”

“遗诏乃我参与执笔，记得清清楚楚，‘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郭正一锱铢必较，偏要辩个明白，“不决者，乃皇帝与顾命大臣商议不定之时；兼取者，可从亦可不从。”

“万事皆有权变……”

“先帝遗诏乃王法天宪，非常情所能更易！”郭正一固执己见，噎得刘祎之无话可说，又转而告诫太后，“恕臣直言，天后孝期临朝已与遗命不符，此即权变。凡事可一不可二，今新皇已立，践祚之初更当严守法条。天后身为国母，若一再违诏恐于今上有碍，且置天皇权威于何地？”

“你……”媚娘怒火中烧，却又不便发作，转而一想——这件事确实理亏，跟这书呆子辩什么？把他打发走得了！遂强压怒火，硬挤出一丝微笑，“您说得在理，本宫一定严守遗诏不再干政。《述圣记》还要劳您多多指教，请回吧。”

郭正一半信半疑，却也再无办法，只得施礼告退。待他退出殿，媚娘指着他的背影对刘祎之道：“难怪当年李嘲讽他，此人简直是榆木脑袋，冥顽不灵！”

“天后息怒，郭正一为官清正、学识拔群，就是为人有些死板。”

“唉！我何尝不知他是忠臣？但也太不晓得轻重了，赶紧想办法将之调离政事堂，别叫他跟着搅和了。”媚娘吞了这口气，心中暗忖——郭某人虽是一介腐儒，未必看得穿我之所谋，但其面折廷争足见心向李唐。他敢为之，别人岂不敢为之？看来日后必有一番恶斗，还须谨慎应对啊！

刘祎之虽听太后调遣，却也不晓得她心中所藏秘密，不得要领地安慰了几句，便带着令旨辞驾而去。出了仪门转而向东，没几步就到秘书省，哪知刚迈进大堂，险些栽个跟头：“这儿是兰台还是酒坊？酒气都撞头啦！”只见胡楚宾满面通红、束发披袍，端坐在书案前，右手执笔，左手攥着酒壶，草诏喝酒两不误。他身旁拟好的诏书足有半尺高，身后的空酒壶更多，密密麻麻抛了一地。

元万顷、范履冰此刻也在，似是来拿诏书。元万顷闻听此言不禁大笑：“我算服了胡兄喽！下笔如龙飞凤舞，饮酒如大江流水。区区几日之工拟了多少道诏书？元某远不及也！哈哈哈……”范履冰却笑不出，只是直勾勾瞧着那一大摞纸。

刘祎之赶紧把那几张令旨拿出来：“这是最后一批，务必要在今上亲政前颁布，诸位一起写吧。”说着均分给三人，“豫王千岁召唤，我还要到那边去一趟，宫中之事诸位多分心。”拱手而退。

元万顷本就是中书舍人，范履冰也曾起草诏书，这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只是不便拿到中书省叫人看见，胡元范、郑玄挺、乐思晦等人跟他们不是一路，即便无法阻止诏令，纠缠一番也耽误工夫，索性就在这边写。可范履冰盯着手中那些字条，越看越觉可疑：永徽以来入伍，年满五十者，并放出军……天下百姓年五十者，皆免课役……除乾陵外一切营建皆停，徭役民夫放归乡里……

短短数日间太后恩赐、迁转之令如此多，莫非要效仿田完买齐，遍邀天下人心？范履冰心惊肉跳，下笔不免有些慢，将将半个时辰才写到第二份，剩下的又被胡元二人分去；又耗半晌，总算把这第二份写完，却见元万顷笑呵呵把笔一丢：“我也写好了……胡兄，你那是最后一份，快些！”

胡楚宾充耳不闻，只见他耸肩缩背、醉眼朦胧、二目通红，如走火入魔般笔走龙蛇，突然大喝一声：“成矣！”呼罢将墨笔信手一抛，抓起案边最后一壶酒，仰面朝天喝得精光，继而直挺挺醉倒在地。

“哈哈，真痛快！”元万顷醉心于操弄权力的快意，捡起这最后一份诏书观看，赞不绝口连夸好文。范履冰也凑过来观点，却完全没在乎文笔文法，只觉内容触目惊心——太后命左威卫将军王杲、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往并、益、荆、扬四州，暂管四地防务。

并州乃李唐发祥地，又是防御北方的屏障；益州天府之国，是赋税重地；荆州居地理之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扬州富庶繁华，乃朝廷钱粮之倚仗。这四大都府甚是要紧，下辖的小州更数不胜数，皇帝更替之时加强守备也不无道理，可派出的这四员将却大有文章。王杲从军多年资格甚老，战绩却不佳，尤其当年他和李敬玄统率中军讨伐吐蕃，前军被困竟不敢救，以致刘审礼、王孝杰被擒，民间有人编了句顺口溜“洮河李阿婆，鄯州王伯母”，嘲讽二人怯懦如老妪，据说李治本想治他的罪，却因王杲攀附中宫逃过一劫；令狐智通乃将门子弟，多年戍卫京都，并没打过几仗，他做过的最出名的事是查抄东宫，押解李贤的囚车回长安；杨玄俭是弘农杨氏之人，细论起来是太后之母杨夫人的族侄；郭齐宗本是怀州刺史，因在闹灾时关押开仓放粮的义士员半千，遭薛元超叱责，后来也靠中宫的门路转任军职。

这四员将都跟太后关系密切，不由得范履冰不多想——这究竟是保卫皇帝，还是保卫天后？究竟是摄政，还是政变啊！

元万顷才不管那么多，将散乱的草诏叠好，连同那一大摞尽数抱起，却见胡楚宾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情形似乎有点儿不对：“胡兄，你没事儿吧？”说着凑上前观看，丝毫动静也无，战战兢兢用手在口鼻一探，顿时跌坐在地，“死、死啦？”

“什么？！”范履冰也凑过来。

“胡兄啊……”元万顷缓过神来，抚尸落泪，“喝喝喝！酒是你的命么？满腹珠玑竟醉死，眼瞅着富贵近在眼前，你冤不冤啊？”

范履冰也不禁哀叹，却完全是另一番心境——酒鬼丧于酒，也算死得其所，兴许还是幸事呢。什么富贵近在眼前？只怕离屠刀也不远了吧？悠悠涉千里，未知何时旋。咱们这些人涉事太深，早已身不由己，只怕将来想这样安然醉死都不能啊！

第七章

媚娘废黜李显，震惊满朝文武

一

新君正位

正月元日（公元684年1月23日）万物维新，这天不仅是新一年的开始，也是天皇二十七天孝期圆满的日子。李显终于脱去孝服，从东宫正式迁入皇宫居住，堂而皇之登临乾元殿，接受百官朝贺。武太后也终于不再垂帘临朝，连她坐的那张椅子都已撤去，大殿之上唯李显一人独尊。

经礼部议定，宣布改元嗣圣，大赦天下——新君登基逾年改元乃是常理，但弘道年号只用了二十七天，使这正常举动显得颇为可笑。大赦更没意义，不仅间隔太短，又值天皇孝期，各州县执法巡察甚是严格，谁敢在这时犯罪？牢房全是空的，岭南流犯也早已动身还乡，根本没人领受新皇帝的福泽。

此刻李显终于可以发号施令，当即宣布晋封太子妃韦氏为皇后、晋封皇太孙李重照为皇太子。这两道册封乃是理所应当，但在李显看来已经够迟的了，他觉得很对不住妻子，但此举给臣民的观感并不好——太后摄政时大封宗室、恩赏群臣、施惠于民，新皇帝怎么一上来就顾自己老婆孩子呢？真是相形见绌。

其实李显何尝不想做点儿邀买人心的事？他向群臣征求意见，要加恩宗室，得到的答复却是七大亲王皆已晋升一品，其他郡王公主也已增添食邑，不宜再有恩赐。他想晋升原先的潜邸属官，得到的答复是原东宫僚属大半已提官两阶以上，不能再升了。他想赏赐将士乃至百姓，得到的回复也大体如此。

这一刻李显似乎清醒了，脑中不禁回想起韦氏说过的话——难道母后真欲将我操控于股掌之上？难道朕真成了孤家寡人？

虽然他书读得不好，却也不是全无见识，至少知道要自强，于是他不再纠缠恩赏之事，转而询问：“与突厥的战事进行得如何？”没什么比指挥一场大胜仗更能建立威信。

署理兵部的宰相岑长倩出班奏对：“去岁以来骨笃禄、元珍屡犯我边庭，朝廷数次征讨，贼竟不与我战，击东则窜西，逐西则复东；王师每每追之不及、失之交臂，三军往来奔波甚是疲乏。故而月前程务挺、王方翼上奏，请将兵马分屯东西两路，二将各统一路，以逸待劳相机决战。太后已诏准，莫非……莫非陛下另有良策？”

李显立时哑口无言——东突厥那帮余孽如今已这般猖獗了？朕为何不知？

他开始后悔了，留守长安一年多光顾着玩乐，怎就没对军政多留心？现在应该怎么办？如他跟周氏昆仲说的那样，发倾国之兵大举出征，平突厥、灭吐蕃，打到大食、大秦？别开玩笑了，吹吹还可以，他还不晓得大秦究竟在哪儿呢！此刻他渐渐意识到，打仗似乎跟打马球不是一回事，不是抡起球杆往前冲就行的。面对宰相的问题，他只能讪讪作答：“很好很好，就按他们的意思办……”

大殿一片寂静，无人再发一言，所有大臣都低头瞅着手中笏板。李显感觉怪怪的，甚至心里有点儿发毛，当皇帝的感觉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甚至此刻跟他二十天前首度登殿时的感觉也不相同。他既没有执政经验，也没有稳重的涵养，不知该如何打破眼前的尴尬，只沉默片刻就有点儿按捺不住性子了，竟大声问道：“难道天下无事？朕该做什么啊？”

百官尽皆抬头，诧异地望着皇帝——天下怎么可能无事？只是近来的政务太后已安排妥当，该赏赐的太后也都办了，一切有条不紊，暂时没什么可提的罢了。至于皇帝该做什么，选贤任能、赏功罚过、谕民劝善、祭祀宗庙，多得数也数不完，难道这些还要当臣子的告诉皇帝？当太子时你学的什么啊？

群臣与其说被皇帝的问题难住，还不如说是被皇帝的无知震惊了。正在这万马齐喑之时，有一紫袍官员迈步出班：“启奏陛下，臣觉得有一事尚未尽善，斗胆请陛下参详。”百官闪目观瞧，说话的竟然是宗正卿武承嗣。

李显也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的会是他，但有人响应终归是好事，赶忙催问：“何事？快说快说！”

武承嗣躬身举笏，甚是谦卑：“国之匡辅，必待忠良；任使得人，天下自安。人才乃国之本，学养又系人才之本，故朝廷设立国子学，教诲士家子弟，以为朝廷蓄材。陛下践祚之初，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择一德望隆重、学富五车之人担任国子祭酒，一者主持国学传道授业，再者将陛下之德遍告莘莘学子，使他们感念皇恩、刻苦学习，日后为朝廷尽忠效力。”

这番话大有道理，连那些素常瞧不起武承嗣的人也不禁侧目——士别三日刮目相待，这家伙还真有点儿见识！

李显当然也觉得有理，又问：“何人可以胜任？”

话音未落，元万顷举笏出班：“臣以为当今朝中德高者有之，才高者亦不罕，但若论德才兼备、学养深厚，则非鼓城郭相公不可！”

群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郭正一本职是中书侍郎，本秩正四品上，国子祭酒是从三品，这算是升了一级。主持国子学诚然是荣耀之事，但宰相之权就没了，这是明升暗降，绕着弯罢相！

紧随元万顷之后，左史苗神客、户部员外郎宗秦客、侍御史鱼承晔纷纷出班附和，都说郭正一乃不二之选。朝堂一阵纷乱，郭待举、魏玄同等人莫名其妙，就连裴炎也觉此事不妥。然而李显见这么多人荐贤甚是高兴，不待有人阻谏，立刻表态：“既然如此，郭相公当仁不让，你就转任其职，为朕教诲忠良吧。”

“臣……”郭正一怅然望着李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心一意支持皇帝亲政，换来的却是被抛弃的下场？他感觉胸口堵得慌，喉头咕哝了两下，最终还是深施一礼，无比沉重地应了一声，“遵命……”他实在有些自暴自弃——算了吧，我跻身相位本就勉为其难，那些弯弯绕的事我搞不懂，更玩不过太后那帮亲信，还是老老实实教书育人去吧！

李显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模有样的事，不禁沾沾自喜，殊不知武承嗣比他更高兴——这皇帝真是糊涂到家了，事情比预想的还顺利。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不论郭正一才干如何，毕竟是先帝留下的宰相，又曾参与遗诏之事，怎能一亲政就将其罢免？这让朝野之士怎么想？李显此举无疑是帮太后拔掉眼中钉，得利的是太后，吃亏的是他自己……

一场稀里糊涂的朝会结束，顾命大臣裴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大殿，想跟郭正一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唯有一阵叹息。他也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刚开始太后晋封他为中书令，并把政事堂迁到中书省时他很振奋，决心要大干一场。然而当数不胜数的诏令送到政事堂时，他才意识到太后并非照顾他裴某人，而是照顾自己。但他已经骑虎难下了，不可能出尔反尔顶撞太后，唯有咬牙坚持二十天，以待后发。可是今天发生的事把他的幻想敲碎了，太后无疑还在左右朝政，皇帝亲政当天就把一位宰相罢免，这何尝不是敲山震虎？更可悲的是皇帝一片懵懂，让人当刀使都不自知！

裴炎不是没有抗拒太后的胆色，但那样做的前提是必须有明君可以扶持，今上如此糊涂，帮他夺回皇权能有什么好结果呢？现在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为了国家长治久安只能让武太后充当大唐的吕后，他这个顾命大臣则化身陈平、周勃，一边为太后出谋划策，一边为李氏保驾护航。对他而言这是非常痛苦的，虽说太后年已六十，他自己却也是六十多岁的人，能熬出头吗？须知当年太原王妃杨氏活了九十二岁，万一太后和母亲一样长寿，而他半截就去了或者因为什么差错罢相，后人会怎样议论？写史书的人会不会干脆把他归为外戚死党？

事到如今想这些都没用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裴炎回到政事堂，随便拿了份奏疏，便去宣政殿请见太后，汇报什么不重要，就为摸摸太后的心思。哪知到宣政殿才发现里面没人，守宫宦官对他的到来感到可笑：“相公怎忘了？太后已卷帘归政，不会再到这儿来了。”裴炎自嘲地一笑——是啊！这女人总得有点顾忌，就算干政，也不能公然违背天皇遗诏嘛！于是他又往贞观殿，请宦官入后宫禀奏，请求面见太后。

哪知一等竟是小半个时辰，最终等来的不是太后，而是高延福：“太后命奴才告诉相公，她已还政于君，今后不再过问朝廷之事，唯知诵经礼佛而已。相公身为顾命自可决断，请回吧。”

裴炎僵立当场——这算怎么回事？她到底是干政还是不干政？

他脑中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呆立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无论如何还得继续做事。他边走边琢磨太后的怪异举动，思来想去不解情由，好半天才回到中书省，不料还未落座就见范云仙走了进来。

“太后召见老臣？”

“呵呵。”范云仙憨笑道，“相公说的哪里话？奴才一直都是伺候皇帝的，前番太后暂时摄政，我不过是随方就圆，现在那页黄历翻过去了，照旧侍奉今上。这会儿圣上已临贞观殿，急着召您过去呢！”

“哦……”裴炎不敢怠慢，忙随云仙再次折返。

这次一见殿门就见李显懒散地斜在龙床上，一副垂头丧气之态，裴炎还未行礼他便急不可耐地问：“罢免郭正一真的合适吗？”

裴炎听得很清楚，李显说的是“罢免”，不似早朝时说“转任”，心下更疑——明白过来了？是谁点醒他的？

皇帝问了不能不答，可是木已成舟，该如何回应？裴炎想了想才道：“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陛下今日当众为国选贤，舍一相而育万千之才，此亦不失为长远之策。”言下之意很明确——以错就错吧！要是诏书还好办，您可是当着满朝文武说的，天子无戏言，就别朝令夕改弄得更糟啦！

裴炎自以为这样回答很巧妙，既表明立场又给皇帝留足了面子，殊不知他忽略了一点，眼前这位皇帝不是李治。李显竟没品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脸色更不好看了，追问道：“您还觉此事没错吗？唉！莫非您与郭公有什么宿怨？还是母后吩咐您这么做？”

裴炎震惊不已：“此事与臣无干，乃是武承……”

“您不是顾命大臣吗？如此重要的提议怎会与您无干？”

“臣、臣……”裴炎竟被他问住了——是啊！自己不是天皇钦定的顾命大臣吗？为何要请太后摄政这二十七天？这不是作茧自缚吗？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算了算了。”李显不耐烦地摆摆手，“有个事跟您说，皇后之父韦玄贞现在还当普州参军呢，官太小了，朕想提拔他。”

裴炎还以为他急急渴渴把自己找来有什么大事，闻听此言不禁松口气：“陛下不必为此担心，晋升国丈乃是常例，臣前几日就让吏部准备好了，晋升韦玄贞为豫州刺史。”参军仅是八品小官，上州刺史却是从三品，这是不折不扣的一步登天。

“这不合适吧？”

裴炎捋髯而笑：“此乃朝廷旧例，皇后母仪天下，国丈品阶太低实在不相宜，皇家的面子也不好看，因而必授予显耀之职。陛下但放宽心，豫州毗邻东都、富庶安定，任上并无重务。再说京兆韦氏乃是名门，宗族多有在朝者，就算他骤然升至三品，旁人也无话可说。”

“朕不是这意思。”李显眉头一紧，说出一句裴炎做梦都想不到的话，“难道不能召韦玄贞入朝，让他当宰相吗？”

裴炎怔怔地望着皇帝，怀疑自己听岔了。

李显兀自道：“中书令、侍中可有两人，如今不是皆有空缺吗？就把他调进京当宰相吧。”

裴炎默默叹了口气，不禁环顾这座朝堂——这里是大唐的朝廷，不是刘宋、北齐吧？昏暴之君恣意而为，任人唯亲、滥封乱赏的时代早已尘封史册了吧？贞观以来制度严明，何尝有这样的事？裴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仿佛这个王朝、这个世道坠入一片黑暗，什么光明都看不到了。但他还是提醒自己不要着急，强自挤出一缕微笑，耐心向皇帝解释：“这恐怕不妥。韦玄贞原先仅是从八品，既没当过地方长官，又不是功臣子弟，怎好一步拜相？”

“可他是皇后之父啊。”李显理直气壮。

裴炎心道——越是皇后之父越不行，不见隋文帝杨坚之事乎？但面对这样一位不靠谱的皇帝，他实在不敢乱讲话了，只能哄劝道：“他虽无比尊贵，毕竟资历不够，再说文武百官对他也不熟悉啊。不妨让他先当大州刺史，让他展示一下才干，等有了声望再迁转也不迟。”这是敷衍之辞。

李显用他那双根本不会掩饰心机的眼睛瞅了裴炎半晌，最终喃喃道：“那就先这样吧……”一副受了委屈的口气。

裴炎早觉察出他怀疑是自己故意作梗，却也没法跟这样的人交心，转而试探道：“陛下没去给太后问安吗？”

“散朝就去了，太后说她什么都不管，只交给我一篇《述圣记》，让我亲笔誊写一遍，要刻碑立于父皇陵前。”

裴炎心思灵动——果然如此，太后既罢相当然不会点醒他郭正一之事，不过联系他急急渴渴晋升皇后之父，那个背后指点之人也不难猜到是谁！

“韦玄贞拜相之事难道丝毫没有余地？”李显忍不住又问一遍。

“过一阵子再说吧。”裴炎没把话咬死，一则不想跟皇帝闹僵，二则他也看出来了，李显此举并非单纯的任人唯亲，似乎是感觉自己太孤立，想在朝中扶植亲信。可这不能乱来啊！八品小官一下子变成宰相，叫那些勤勤恳恳的大臣怎么想？叫那些出生入死的大将怎么想？裴炎很委婉地提醒道，“陛下还年轻，有些事不能急，太宗皇帝留下的《帝范》不妨经常看看，还要多学学朝廷的制度。陛下天资明睿、福至心灵，将来大有可为啊！”他也只能点到这份儿上。

“哦。”李显随口应一声，似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去了。

“臣还有政务要忙，暂且告退了……”裴炎深施一礼，恭恭敬敬倒退至殿门，又抬头望了一眼，见李显屈一腿伸一腿，斜卧在龙床，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这就是我大唐的皇帝？高祖志吞山河，太宗英明神武；先帝虽然身体不济，却也是心机深沉、胸怀壮志的有为之君，怎会养出这么个儿子？薛元超、苏良嗣费了多年心力都教育不了他，难道我就能唤醒他？

“相公走好。”范云仙侍立在门口，向他躬身行礼。

望着这个宦官，裴炎对这一切看得更清楚——太后何尝真肯放权？皇帝身边的宦官宫女还是旧人，那都是太后多年培养的心腹啊！还有武承嗣、武懿宗、武三思、宗楚客那帮侄子外甥，她不接见我难道也不见这些人吗？甚至元万顷、刘祎之、苗神客那帮人，何尝不能秘密召见？太后既要继续干政，又不见我这顾命大臣，那她的意图就只剩一个了。

他缓缓南行，路过乾元殿西侧，望着灵棚中的李治梓宫，发出一声感叹：“天皇陛下！我本为天下计，请天后主持一时，哪知天后却将老臣放在火上烤啊……”

二

无路可行

新君李显亲政不到半个月，顾命大臣裴炎感觉自己仿佛老了十岁，仅有的几根黑发也白了，大半辈子的仕途经历都不及这半个月累！

一个人悟性不高没关系，但若是资质不高又不懂得努力，再加上固执任性不纳忠言，那便无药可救。平心而论，李显绝也没什么坏心，甚至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一个人，但问题是他根本不适合当皇帝，他的性情就适合当个普通亲王，吃喝玩乐浪荡逍遥，其实那也是先帝最初为他铺就的路，若非阴错阳差出了那么多事，他不会成为皇帝。即便先帝晚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尽快培养他的才能、重塑他的性格，但那只能是徒劳。一个从出生那天起就娇生惯养，散漫到二十八岁的人能指望他转变成什么样？

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倘能“垂拱而治”也算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听太后和顾命大臣的话，也不是不能当个太平天子。可李显登基后明显不甘寂寞，老想闹点儿动静，而且他身后还有个望夫成龙的韦皇后，整天鼓动丈夫争权。且不论李显有没有治国、齐家、平天下的本事，威望的积累和势力的养成都要靠一步步积累，不能恣意胡来。最成功的例子就是他父亲李治，当年李治受制于长孙无忌，表面不动声色，以宽宏仁厚之态博取朝野同情，卧薪尝胆、积蓄实力，终借废王立武之事尽除权臣。而李显连他爹的一点儿皮毛都没学会，他的办法幼稚得不能再幼稚，就是整天吵吵嚷嚷要提拔他自认为可以信任的人。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搬进皇宫那天起已被母后牢牢监控，身边的宦官宫女表面百依百顺，私下早把他的一举一动汇报给太后，根本无秘密可言。

裴炎虽系攀附中宫起家，却非只贪图一己富贵之人，他的志向是成为房玄龄那样的名相，故而对太后、皇帝也不过是半斤八两，只想严守中立用心做事。然而李显丝毫不领悟，一再咄咄相逼，简直是硬逼着他再度投效太后。仅韦玄贞拜相一事，半个月来李显不知找他谈了多少次，任凭他磨破嘴皮就是不肯罢休。裴炎不胜其烦，为了不把君臣关系闹僵，只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晋升韦弘敏为宰相，填补郭正一之缺。

韦弘敏原本官居左散骑常侍，曾在门下省与裴炎共事多年，其人相貌堂堂、气质潇洒，才能却很一般，是有名的“老好人”，但他是京兆韦氏之人，与韦玄贞、韦皇后是同族。裴炎以此人为相，就是为照顾皇后的情绪，期盼她别再鼓动李显了。而且为了让李显少给自己添乱，他甚至打破惯例，将韦弘敏的新官职定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开唐以来兼职宰相者多是三省官员，也有少数军职或三公老臣，从没有太府卿兼宰相的。太府寺是掌管贡赋和皇宫仓库器物的，裴炎这样安排明显是让韦弘敏尽量满足李显需要，哄着他玩去吧！

按理说臣子逢迎天子玩乐是不对的，但遇到李显这样的皇帝还能怎么办？为了国丈当宰相这样的荒唐决定都能纠缠这么久，哪敢叫他多涉政务？真要是军国政务一通胡来，还不知折腾成什么样呢。

裴炎的日子过得很痛苦，李显越心浮气躁要权力他越不敢放权，反之他越不放权李显越要，君臣已经快顶上了。而这仅是表象，其实君臣的博弈一直笼罩在武太后庞大的阴影下，他这个顾命大臣、首席宰相又能决定多少事？太后的党羽早遍布朝廷，加之归政前故意大施恩惠，朝中对其抱有期望之人着实不少。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裴炎的威望不足，虽然他的勤恳努力朝野有目共睹，魏玄同、胡元范等一干同僚也很理解他，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在大多数人眼中的形象。至今突厥还在猖狂为患，这就像个耻辱的烙印永远印在裴炎脸上，洗不下去了。更糟的是充任他副手的刘景先资历更轻，几乎可以算个晚辈，比他更不服众，裴炎怀疑武太后故意把个资历最浅、年纪最轻的宰相提为门下侍中，让他们活受罪。没办法，夹在皇帝和太后中间，裴炎只能咬牙硬挺。

正月十五又是大朝之期，相较元日的那次大朝，今天的气氛热烈许多。因上次皇帝公开询问自己该干什么，不少大臣回去后都准备了一番，这次争相向皇帝献言，要亲政爱民、轻徭薄赋、虚心纳谏，还有人风闻皇帝散朝后基本就是和宦官一处玩乐，甚至歌舞宴饮，于是上疏希望皇帝亲贤远佞。

不过这些话对李显而言都是老生常谈，苏良嗣、薛元超等人在他耳边说了好几年，当初听不进去，现在就能听进去了？他百无聊赖地倚在御座上，仅是随口应答，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裴炎也有点儿心不在焉——他刚刚接到程务挺密报，说得到可靠消息，骨笃禄、元珍将亲率大军进犯朔州。这无疑是个好机会，若能严修守备设下埋伏，再加上程务挺与王方翼通力配合，或能将游弋的突厥叛首困于坚城之下，来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裴炎激动不已，倘真如此不但是国家之福，这对稳固自己的宰相之位也有帮助。他心里一直默默盘算战略，故而一宣布散朝就匆匆往外走，打算回省中给王方翼写信，可还没迈出乾元殿大门就听背后传来李显的声音：“裴相公且留一步，朕有事和你商量。”

又来了！裴炎眉头拧成个大疙瘩，却也急不得恼不得，只能退至殿角，待文武百官散尽才恭恭敬敬问：“陛下有何吩咐？”

李显把乌纱冠摘了，随手往御案上一抛，大大咧咧道：“还能有什么事？韦玄贞可以入相了吧？”

裴炎一怔：“臣不是已任命韦弘敏了吗？”

“韦弘敏是韦弘敏，跟韦玄贞有何相干？朕是要国丈为相。”

裴炎不禁泄气——这位皇帝丝毫不懂妥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李显还一肚子委屈，抱怨道：“你原先说他资历不够，现在他已当了半个月刺史，百官也都熟悉他了，可以入相了吧？”

“不行。”裴炎断然拒绝，“天下多少能臣循吏当了半辈子刺史都无缘入相，韦玄贞不过是因女得势，半个月就入相。陛下如此安排会让百官寒心的！”

李显有些挂火：“他是皇后之父，怎就不行呢？”

因为这点儿事吵了好几次，该讲的道理裴炎不知讲了多少遍，耐心已被他磨光了，实在懒得再多说，只道：“这不合朝廷规矩，陛下别再提了，还是多读读书吧。”

“你以为朕没读吗？”李显圆眼一瞪，把一卷书狠狠摔在桌上，“祖父《帝范》怎么说的？人主之体如山岳，高峻而不动；如日月，贞明而普照。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归往！朕既是皇帝，生杀予夺皆由我，提拔一个宰相有何不可？”

裴炎连连摇头——别的没学会，就记住这句了，这么读书还不如不读呢！只好又耐下心来解释：“臣万不敢藐视陛下。实不相瞒，臣曾命吏部考察过韦玄贞，此人并无多大才干，不宜为相，对陛下也不会有帮助……”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的，只要朕觉得合适便可！”李显索性耍起蛮横，“别以为朕不知你安的什么心，不就是怕韦玄贞分你的权吗？实话告诉你，朕不但要用韦玄贞，还要让我奶娘的儿子当中书舍人，朝中不能没有朕的心腹。”

裴炎哭笑不得——你就倚仗这样的心腹吗？奶母的儿子不就是成天陪你疯玩的人吗？此等纨绔之徒和韦玄贞那样八品资质的人，我裴某人再不济，又岂怕他们？但转念一想，此举不能小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皇帝整天这么聒噪，弄不好真会有图谋幸进的奸佞小人跳出来附和，那岂不更乱？想至此裴炎把脸一沉：“天子虽是九五之尊，也高不过社稷。载舟覆舟，兹事体大，臣以社稷为重，绝不准陛下恣意而为。”他本不想这样硬顶，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不顶撞不行了。

李显也怒了，指着他鼻子嚷道：“朕罢了你！”

“老臣受先帝遗诏，陛下罢我不得。”裴炎正颜厉色撩袍跪倒，“恳请陛下收摄心神专务学业，莫再任性胡为，否则臣将禀奏太后，以家法惩戒陛下！”

“你、你……”李显气得上蹿下跳，却也拿他没办法，只是嘴硬道，“反正朕就是要用韦玄贞，早晚要让他当宰相！”说罢拂袖而去，走到屏风处实在气愤不过，又回过头声嘶力竭嚷道，“你老小子别张狂！别忘了朕才是皇帝！莫说封个宰相，朕就是把天下让给韦玄贞又与你什么相干？咱们走着瞧，看谁耗得过谁！真气死我了……”嘟嘟囔囔地走了。

裴炎兀自跪在大殿上，半天一动不动，心里却已冰凉——是啊！天下是你的，你想怎样就怎样，与我裴某人有何相干？我若老老实实听话，顺便谋点儿私财、享点儿富贵，再给儿孙安排个好前程，整天和和气气有多好？干吗着这份急、受这份力？我这么兢兢业业、朝乾夕惕究竟为谁！

“唉！”裴炎一声哀叹，“我这顾命宰相怕是难得善终喽！”从古至今哪个跟皇帝硬顶的臣子有好下场？他顶得住一时，顶不住一世，李显说得没错，他是耗不过的，迟早一日他会老得再也扛不住，天下大权交还于君。而他已经跟李显撕破脸，到那时会是什么结局？八成跟长孙无忌一样，身死名灭、累及儿孙……

想到此处裴炎不禁恼怒——既为人臣，为社稷而死乃是本分，比干剖心、郦生赴鼎，何曾有半分犹豫？可叹的是大唐社稷、是天下苍生！高祖筚路蓝缕以开基业，太宗东征西讨以强中原，高宗破除门阀以安黎庶，三代明君的伟业难道要败坏在李显这小子手里？荒唐玩乐骄奢淫逸，任性蛮横不纳忠言，连把天下让给别人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只怕齐后主、周宣帝之流也不过如此吧？未掌权尚且如此，真让这小子执掌神器，必是奸邪满朝民不聊生！难道这就是天下苍生的劫数？真的没办法阻止这一切吗？除非……

裴炎满怀激愤倏然站起，见皇帝虽去，大宦官范云仙却没走，仍站在御座旁默然望着自己。

“哼！”裴炎不禁冷笑，“原来公公早在这儿等着了！那就烦劳你替我通禀，臣要面见太后。”他心下了然——这次太后不可能再拒绝见面，因为火候够了，她处心积虑布置一切，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是。”范云仙立时满面堆笑，深施一礼，“相公请至贞观殿等候，奴才去去便来。”

裴炎迈着沉重的步伐行至贞观殿，没片刻工夫太后就出来了。她已换去素服，周身葳蕤锦绣，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哪像一个闷居后宫的寡妇？不待裴炎张口，她就先问：“近来朝廷诸事可好？”

好不好的你心里真不清楚吗？裴炎虽这么想，却只能煞有介事地作答：“军国之事尚算和顺，但圣上太过乖谬。”

“圣上贪玩，毕竟没读过多少书，望爱卿多加教训……”媚娘的口气似是回护，然而紧接着话锋一转，“我已是颐养天年的未亡人，不便干预太多，先帝遗诏不也写着‘不决者兼取’吗？除非当今天子真有什么堪比桀纣、败坏社稷之举，否则爱卿不必跟我禀奏。”说罢便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裴炎。

裴炎无奈而笑——是啊！她是个未亡人，要做什么得名正言顺，要借我这顾命大臣之力，就是大不韪之言也得从我嘴里说出来。裴炎只得躬身禀奏：“启禀太后，圣上欲将天下让与皇后之父韦玄贞。”

这不过是句气话，谁会信以为真？媚娘竟毫不怀疑，当即作色：“那还了得？这岂不是悖逆宗庙、毁弃社稷？当此国难之时爱卿身为顾命，有何应对之策？”

还能有什么办法？裴炎只能一本正经跪倒在地，说出那句她期盼已久的话：“恳请太后以宗庙社稷为重，割舐犊之情，废黜昏君以安天下！”

哪有什么舐犊之情可割？媚娘没有犹豫、没有错愕、没有慌张，甚至连一丝不忍的表情都没有，淡淡道：“大义灭亲理当如此，那就这么办吧。可速召豫王长史、中书侍郎刘祎之一同商议此事。”她早就打好算盘，让李旦取代李显。

裴炎凝然注视着太后，心内一片茫然——不错，李旦的性情才智比李显强许多，此举足可称得起废昏立明，对天下人也交代得过去。可李显一旦被废，天皇针对李显立下的遗诏也就一风吹了，她图谋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将来的新皇帝是她立的，她把持朝政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将她赶回后宫了！

三

迅雷天降

嗣圣元年二月初六日，大唐天子李显是匆匆忙忙跑进乾元殿的。

上次大闹一场后李显又召裴炎谈了两次，裴炎似乎学乖了，答应晋升韦玄贞为宰相，但口惠而实不至，弄得李显也无计可施。不过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早晚一天裴炎会顶不住。他也试图过问政务，可是魏玄同推荐的官员他都不认识，岑长倩讲述的军队防务他不精通，郭待举汇报的赋税户籍情况他听了更是一头雾水，还就是韦弘敏最好，要什么给什么，仓库里的珍玩器物随便拿。当然李显也时常翻翻书，却耐不住性子，看个两三页就打哈欠。好在裴炎不再劝他勤学苦读，母后更是除了念经什么都不管。

眼下最难应付的反倒是皇后，不仅因为提拔国丈始终未如愿，更因为皇后经常批评他不知上进、不务正业，弄得他不胜其烦。在李显看来现在的问题只是暂时的，等韦玄贞入相，再提拔几个好哥们，他就能说一不二，想有所作为也是手到擒来。所以现在更应该玩，不然以后没机会了，他最热衷的就是和宦官蹴鞠、樗蒲，再有便是趁现在皇后怀孕召集其他妃嫔宴饮，经常闹到深更半夜。

昨晚他便举行了一场小宴，召教坊女乐弹琴作歌，哪知正到热闹之处，高延福跑了过来，称明天一早太后要在乾元殿召开朝会，关乎军政大事，请他务必准时上朝。李显顿时懵了，自显庆二年以来朝会都是隔一天进行一次，单日朝会双日不朝，已遵行二十多年，怎么突然改规矩？再者非朔望之日，为何要在乾元殿？早知道明天有朝会，他也不会玩到半夜啊！再说母后不是不过问政务了吗？难道出了什么大事？吐蕃进犯还是有人造反？

李显大惑不解，又不方便大半夜去打扰母后，只能躺下自己琢磨，若真有紧急之事该如何应对……不琢磨还好，这一胡思乱想更耽误事，直耗到三更多才睡着，再一睁眼早过了卯时！顾不得洗漱赶忙穿衣，宫女宦官跟着好一通忙，套上黄袍、系上玉带，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胡乱一挽、乌纱一扣，慌慌张张就往乾元殿跑；来到大殿上，见母后早已升座，百官也已等候多时，尽皆起身向他行礼。

“朕、朕来迟了……”李显紧走几步来到御案旁，好半天才喘匀这口气，突然发觉气氛有点儿不对——母后身披祎衣、头戴凤冠，大大方方端坐龙床之上，那他这个皇帝坐哪儿？

其实感觉奇怪的不仅是他，下面的官员早就一头雾水——昨儿都掌灯时分了突有宫使通知，皇帝、太后在外朝临时召集朝会，有军国大事咨问百官。今早糊里糊涂来了，才发现并非九品以上大朝，仍是参加常朝的那些人，那还挪到乾元殿干吗？而且皇帝迟迟不到，太后反倒占了御座，说是等皇帝到来再作计议，究竟怎么回事？

“母、母后，您……”李显有些难为情，就算母亲占了他的座，他也不好意思叫母亲起来啊。

媚娘明知他在旁边，却瞅都不瞅一眼，兀自端然稳坐，环顾百官道：“先帝龙驭上宾，本宫已属未亡人，孝满之日卷帘归政，实在是如释重负，原以为可吃斋念佛，清清静静了此一生。怎料国事不宁，竟有人蓄谋败坏我李氏江山！”

此言一出百官悚然，不禁面面相觑，摸不清她所言者是谁？但见太后悠然起身，一脸恭敬之态，面向西侧深施一礼——天皇大帝梓宫停在大殿西边，口中念念有词：“臣妾为保社稷，今日只得抛头露面再临朝堂……”说罢倏然变脸，扭过身朝殿下一声大喝，“来人呐！”随着这声呼喊，殿外一阵喧然，数百名武士冲上殿来！

群臣大骇，但见这些武士并非皇宫亲卫，而是羽林军，个个顶盔掼甲、罩袍束带，手中攥着寒光闪闪的千牛刀；涌入大殿后分两队，顺着朝班左右包抄，眨眼间便将殿内所有人都围困起来，而在外边还有一队士兵封锁了殿门。三省宰相、八座尚书、九寺列卿、宪台大夫乃至一切五品以上重要官员，一个都走不脱，这会儿大家才明白——难怪要在外朝大殿，是为了便于羽林军埋伏。

虽说没病不怕吃凉药，百官还是个个揪心，昨晚才接到临时朝会的讯息，毫无思想准备，即便没有谋反之心，猛然瞧见这阵仗焉能不惧？紧接着又见两员压队的大将走进来，竟是程务挺、张虔勖。众人愈加疑惑——程务挺不是在朔州备战突厥吗？怎会出现在洛阳？

媚娘一见程张二将立刻传令：“速将贼子拿下！”

“是！”二将答应一声，竟朝龙墀之上奔去。

李显站在御案旁，早被眼前这一幕闹晕了，正冥思苦思猜测谁要谋反，却见程务挺、张虔勖朝自己扑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被二将掐住臂膀动弹不得。

百官张目结舌，简直怀疑自己在梦中，而且是一场极其荒诞的梦——皇帝造自己的反，世上会有这等诡异之事？

“怎么回事？放手！”李显惊恐地叫着，“你、你们为何抓朕？”

一片惊愕之中，顾命大臣裴炎阴沉着脸走到大殿中央，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藤纸，当众宣读——原来是太后的令旨，其上列举了李显自天皇驾崩以来的种种不当之举，上到不谙朝政、不纳忠言，下至荒淫享乐、酒色无度，把他说得比昌邑王、苍梧王还要不堪，其中最重的一条罪竟是要把皇位禅让给外戚大臣。列举一大堆所谓罪状后，给出的判决是废黜帝位，降为庐陵王！

群臣半信半疑，眼巴巴看着面前发生的事，渐渐觉得这不是一场怪梦，而是一场噩梦——武太后身为皇帝生母，竟然面不改色地废黜自己儿子；裴炎身为顾命大臣，竟然沉着冷静地宣读废帝令旨；羽林军本是保护皇帝的，现在却擒拿皇帝！庐陵，多么不祥的一个封号？南朝刘宋之时被杀的宗室刘义真、刘子舆、刘德嗣，个个是庐陵王！这难道不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噩梦？

李显放声大呼：“胡说八道！凭什么废朕？我没罪！”

“没罪？”媚娘厉声质问，“你要把皇帝之位让给韦玄贞，难道不是背叛祖宗、毁弃社稷的大罪？”

“没有！我没……”

媚娘手指裴炎：“此乃裴相公亲耳所闻，内侍宦官、大殿亲卫也可见证，你还想抵赖？”

“我、我……那是……”李显不懂谨言慎行，说过的话也是转脸就忘，母后一提醒，他才想起自己好像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明显是负气之言，怎可作数？

媚娘根本不容他辩解，以更洪亮的声音训斥道：“你以为这天下只是你的吗？天下者，乃高祖、太宗之天下，你不过奉祀守业而已，焉能让国与人？”这声质问响彻朝堂，百官听来竟觉得耳熟——对啦！八年前天皇病重，欲让天后摄政，宰相郝处俊当殿谏阻，说的就是这番话。八年后的今天太后又把这套大道理原封不动地搬出来，然而这次却成了废黜皇帝的理由！

便如当年媚娘被郝处俊噎得无言以对一样，在场的百官也被镇住了，虽然李显的罪名很牵强，但这个大道理无可反驳。君无戏言，被裴炎抓住这个小辫子又能怪谁呢？媚娘已胜券在握，连忙喝令：“把他逐出朝堂，暂时关在禁苑。”

程张二将依令而行，将他拖下龙墀。李显不再辩解，扯着嗓门哀号道：“娘！我知错了，您饶了孩儿！孩儿再不敢了……”而他的娘却不为所动，他又向大臣求援，“你们原谅我……我以后听你们的话！别抛弃我……”然而群臣中虽有姚令璋、蒋俨等东宫旧臣，却也只能低头饮泪。那一刻李显突然想起薛元超、苏良嗣，当初若肯听他们教诲，焉有今日之事？但后悔已晚，他死命挣扎着，乌纱落地、龙袍扯碎、靴子脱落，弄得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可哪里挣得开两员虎将？终被羽林军像拖死狗般带下大殿——这位大唐第四代皇帝李显，从灵前继位至今朝被废，仅仅六十二天！

百官虽然惊骇，却自始至终无人敢发一言，仿佛变成了一堆冷漠的看客——羽林军就攥着钢刀站在身后，连皇帝都被公然拖走，杀个臣子还不跟碾死臭虫一样？谁敢反对祸不旋踵。再者李显无才无德，俨然是个昏君的胚子，这样的皇帝废就废吧，实在不值得为他豁命。还有心照不宣的一点，此举很可能是天皇大帝默许的！

昔日孝敬皇帝李弘为太子，身染瘵疾难以为继，天皇顺长幼之序意属李贤，为避免再有前代一样的手足之争，给孩子们都改名易封，李旭轮去掉中间那个含着“日”的“旭”字，并且不再用地域封国为王号，改为相王、英王。然而天皇过世前又将相王改回豫王，并赐名为“旦”，这是出于何种考虑？知子莫若父，恐怕天皇意识到李显非人君之材，故而抬高李旦身份，想给未来留下另一种可能吧？虽然他在世时没有废立的嘱托，也不可能公然留这样的遗言造成兄弟矛盾，但这次徙封和改名未尝不是暗示后人可以见机行事。毕竟相较于一个儿子，还是李家的社稷更重要。

但无论有多少理由，皇太后和顾命大臣公然联手废掉皇帝，真是亘古未有之事。此举都做得出来，今后在这大唐的朝堂上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不能做？朝廷的礼法何在？帝王的尊严何在？就在群臣心情尚未平复之际，又见一人快步出班。

中书侍郎刘祎之举笏高奏：“太后英睿果敢、明于大义，擎社稷于将倾，绝祸乱于未萌，实乃天下之福！然则国不可一日无君，既有所废必有所立。臣斗胆进一言，豫王乃天皇嫡子，又系废帝之亲弟；风姿俊逸，聪明敏博，温恭慎行，业履昭茂，正宜承祧宗庙，为天下之主。恳请太后速立豫王为帝！”

刘祎之参与了整件事的策划，他说的这番话无论对媚娘还是对他自己都至关重要——李显被废，可继承皇位者实有两人，一是李旦，另一人是天皇钦封的皇太孙、如今的太子李重照。按理说李重照年方三岁，更易于控制，但那样一来武媚又长一辈，就成了太皇太后，从法理上讲垂帘听政者该是皇太后，也就是现在的皇后韦氏。媚娘辛苦一场，岂能为他人做嫁衣？必须立李旦为帝。而刘祎之参与这场阴谋就是为了把他辛苦培养的豫王捧上皇位，这样他的前途自然更加光明。

元万顷岂甘落后？当即附奏：“豫王德冠天下，名扬四海，友于兄弟，睦于宗亲，乃社稷真主也。况且朝中百官皆系天皇大帝拔擢，圣恩莫感忘怀。今天皇骑鲸未远，即废所立之子，若不以其他皇子奉祀宗庙，岂不愧对天皇于九泉？”说到此处他故作悲伤之态，仿佛真对李治有多深的感情似的。紧接着武承嗣、武懿宗、苗神客、宗秦客等一干太后死党群起响应，都争先恐后请立李旦为帝。

大势所趋加之白刃相挟，群臣哪敢迟缓？赶紧乱哄哄都站出来，加入请愿之列。媚娘淡然一笑：“众卿既有此愿，未亡人敢不从命？立刻奉迎豫王入宫，明早便登基为帝。”说罢起身似欲离去，但走了几步又倏然回头，以冷峻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群臣的心又提到嗓子眼——新皇未立、事态未明，这会儿她看谁不顺眼，趁乱杀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百官紧张得快窒息了，却见太后不慌不忙又开了口：“如今已是二月，今岁的科考不能再耽搁，尽快办吧。”这句话说得如此轻松，仿佛方才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说完她便溜溜达达走了。百官瞠目结舌——刚刚死了一任皇帝、废了一任皇帝，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有心思举行科考？

随着太后的离去，列立两厢的羽林军也如退潮般撤下大殿，百官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人人皆是一身冷汗，却仍不敢随便议论，武承嗣等太后亲信在侧，说错半句大祸仍要临头。群臣个个有心拔腿便溜，却还得讲朝廷的规矩，依朝班顺序而退。

裴炎把天皇托付他的皇帝废了，虽说明天登基的新皇帝仍是二圣之子，可严格意义上说他已不再是顾命大臣，不过仍是中书令、首席宰相，依旧头一个下殿，刚迈出殿门，就见程务挺立于檐下，忙拱手道：“将军劳苦功高，辛苦你了。”

程务挺确实很辛苦，作为现今大唐军界第一人，废皇帝这种事非他参与不可，只有他才镇得住羽林军，指挥这帮武夫干出惊天之举。故而数日前他接到裴炎的密信，立刻日夜兼程赶回洛阳，昨晚才与张虔勖分领左右羽林大将军，部署入殿执君。但他虽然做了，却对此举并不十分赞同，见裴炎施礼只冷冷道：“以臣废君算什么功劳？剩下的事交与张虔勖办吧，我得立刻赶回朔州，骨笃禄的大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那才是正经事。”

“是啊！”裴炎意味深长地叹道，“咱们欠天下人一个太平，这笔债必须还。”说来有些可笑，他俩的友谊竟是始于一件不光彩的事，不仅毁了裴行俭，也造成今日突厥肆虐的恶果。好在知耻近乎勇，他俩都不是只贪禄位不思报国之辈。

“你放心。”程务挺凛然道，“我程某人敢做敢当，既然欠了债就算赔上我这条命也要还，有朝一日必平突厥以谢天下……”说到这儿他口气缓和了一些，“倒是你，虽不在战场，只怕也轻松不到哪儿去，以后的日子更难，多保重吧。”说罢快步下阶而去。

裴炎朝着程务挺的背影深深一揖：“文死谏、武死战，咱们各自珍重。”说话间百官已纷纷从殿中退出，从他身边经过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甚至躲得远远的，即便少数几人跟他寒暄两句，表情也都很木讷，透着畏惧之意。

裴炎心中顿生酸楚——是啊！以后的日子更难！身为顾命大臣却辜负先帝所托，伙同太后废掉皇帝，今后谁还敢信任他？正伤感之际忽觉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魏玄同。面对这位一向体谅自己的好友，裴炎一肚子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事到如今还解释得清吗？自己已经泥足深陷，硬说自己不是外戚一党，谁信呢？

“别说了，我都明白。”魏玄同依旧那么通情达理，由衷地点了点头，“此举为天下计，不得不为耳。无愧于心，何畏人言？不过……唉！”他犹豫再三，还是没忍心把后面的批评之言说出口——裴子隆啊，你固然是出于利国利民之心，但此举也只不过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你想过没有？李旦自幼老实本分，况且一天皇太子都没当过，根本无亲信臣子可言，少数几个僚属如刘祎之、王德真等辈皆与太后有关，这么个皇帝岂不更容易被太后操纵于股掌之上？先帝遗诏从此不复存在，你的顾命身份也大打折扣，今后谁能遏制这个女人？恐怕朝中再无其人，只能靠她自觉，靠她对孩子的感情。可是一个欲壑难填、连续整掉两个亲儿子的女人，能指望她对最后一个儿子抱有独特情愫吗？可忧也，可畏也！

第八章

李旦成为新皇，媚娘光宅改制

一

摄政临朝

嗣圣元年二月初七，即废黜李显的转天，雍州牧、豫王李旦在洛阳登基，成为新的皇帝，时年二十三岁。

随着皇位易主，李显降为庐陵王，并复旧名李哲；韦皇后也降为庐陵王妃，其父韦玄贞更是没来由地遭了一场横祸，阖家老幼皆被流放岭南；太孙李重照、唐昌王李重福均被废为庶人，囚于长安禁苑。与此同时豫王妃刘氏受封皇后，其所生长子，时年六岁的嫡子永平王李成器也被封为新一任太子。

新皇帝李旦性情谦和、读书刻苦，而且在诗文、音乐等方面颇具天赋，是诸皇子中最像李治的一个，单以资质而论他取代李显未尝不是好事。然而李旦也有一个极大的弱点，那就是在朝中缺乏影响力。李显好歹还当过四年太子，李旦却一天东宫都没住过，缺少亲信僚属，身边最重要的两个辅臣刘祎之、王德真又都依附太后，如今在混乱的局面下匆忙登基，怎么可能控制得了朝政？故而他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改元文明——熟悉史事的人都知道，北魏的文明太后冯氏在丈夫死后临朝称制，主持朝政近二十年。武太后命儿子定这样一个年号，其用心可见一斑。

果不其然，仅仅隔了四天李旦便谦称自己不谙政务、疏少才干，“自愿”守丧至赴陵下葬，请母后代管朝政。文明元年二月十二日，媚娘驾临宣政殿，接受李旦及百官的“请愿”，并将宣政殿改名武成殿，作为自己在外朝的办公之所——自此李旦退居后宫别殿，不干预朝政，不接见外臣；媚娘占据御座、垂紫色纱帘，正式临朝称制。

正式掌握权力后，媚娘立刻做了四件大事：任命王德真为侍中、刘祎之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晋升李素节为毕王、李上金为葛王；命左金吾卫将军丘神赶往巴州，“保护”软禁中的李贤；致书尚书左仆射刘仁轨，任命其为长安留守。

刘祎之、王德真本是豫王府的长史和司马，现在李旦为帝，他们的地位自然要提升，况且此二人本就攀附媚娘，让他们当宰相也绝不会作梗。李素节、李上金昔年遭媚娘构陷贬为郡王，这时恢复他们的亲王身份明显是安抚之策，一来向李唐宗室展现宽宏，二来也防止二王有所异动。李贤虽被废为庶人，毕竟还是天皇之子，而且是李哲、李旦的兄长，在这改换天子的关键时刻不但要把他盯住，更要严防有人拿他当幌子作乱。李重照既已被废，长安留守之职空缺，刘仁轨由副职提正也不过是走形式的事。为了表现自己尊重老臣，媚娘不惜亲自写信，盛赞这个敌视自己的老臣，声称：“昔汉以关中委萧何，今托公亦犹是矣。”并晋升其子刘濬为正五品太子中舍人，而且不必来洛阳赴任，可以留在长安继续侍奉老父。

不过刘仁轨显然摸透了媚娘的心思，并不领情，没过两日便写了一封慷慨激昂的奏疏递到洛阳，大谈西汉吕后之祸警示世人，并要求致仕，令媚娘恼火不已。但生气归生气，她并未丧失理智，若跟这个八十五岁的老头计较不休，岂不叫天下人笑话？大女子能屈能伸，媚娘索性把笑脸扮到底，又恭恭敬敬写了封回信，声称自己虚心领教，为彰显诚意，她还特意命武承嗣将信送往长安。

武承嗣在媚娘眼前恭顺如绵羊，可在百官面前也威风得紧，这次一改骄横作风，到长安后不仅对刘仁轨礼敬有加，还召集一大群留守官吏，当众宣读太后的信：

今以皇帝谅暗不言，眇身且代亲政，远劳劝诫。复表辞衰疾，惓望既衰，徊徨失据。又云：吕后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惘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且端揆之任，仪刑百辟，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

众官吏见武太后态度谦卑，一再声称自己只是暂摄朝政，并承诺善待群臣，大家也就安心了。唯刘仁轨深知这仅是敷衍，即便天皇下葬太后又岂会归政？然而他只是一个垂暮老朽，连走路都费劲，如今被扔在长安，空顶着个宰相名头，与一帮无关紧要的小吏为伍，有什么办法改变时局呢？只能对天叹息。

刘仁轨的议论暂时消弭，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时至三月巴州传来消息震惊世人——李贤自杀！

据丘神上奏，他到巴州后为确保无人骚扰李贤，将其禁闭于一室，李贤误以为要对自己下杀手，一时糊涂就自杀了。媚娘闻讯震怒，下令将李贤隆重收殓，贬丘神为叠州（今甘肃迭部）刺史。即便如此群臣还是颇有议论——李贤未得保护尚能苟活，为何保护者一到反而丢了性命？昔日蒋王李恽遭人诬陷惶遽自杀，天皇将诬告者张君彻公开斩首；曹王李明被逼自尽，天皇将都督谢祐以下阖州官员全部撤职。而今太后仅将失职之人贬官，这处罚是不是太轻了？须知丘神攀附武氏多年，也算是太后的心腹，何至于犯下这么大错误？该不会他领受的实际任务就是除掉李贤吧？

时隔半个月，媚娘对李哲也有了新安排，下令将其一家迁于房州（今湖北房县）软禁。房州古称房陵，因“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屋”故而得名，自秦始皇年间便是流放罪人之地，其遥远艰苦可想而知。李哲又惊又惧，惊者乃因流放之偏远，惧者唯恐自己像李贤一样被谋害，但此时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命运岂能自主？只得战战兢兢含泪而去，可怜韦氏还怀有身孕，旅途颠簸动了胎气，半路产下个未足月的女孩；仓促间李哲连包裹婴儿的布都没有，只能脱下衣服做襁褓，于是给女儿起名为“裹儿”，也没吃上一口喜庆汤饼，又被官兵押解着继续赶路。

李贤、李哲皆是太后亲生之子，一个被活活逼死，一个凄惨被逐，满朝文武无不叹息，也无不感叹武太后的严厉狠辣，私下颇有议论。然而没过多久，大家就不敢多言了。

忽一日，媚娘把一个奇怪的人带到了大殿上，当众予以表彰——此人姓索名元礼，只是羽林军的一个小兵，还是个胡人。原来数日前十几个飞骑士兵在一家酒楼聚会，有人因为参与废帝而未得赏赐大发牢骚，说早知没好处还不如拥护庐陵王。索元礼也在诸人之中，闻听此言动了歪脑筋，偷偷离席奔回玄武门告密；张虔勖对此等酒后之言倒也没当回事，但考虑到将士有怨言，似乎应该安抚一下，于是禀报太后。哪知媚娘竟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当即派兵包围酒肆，将那个出言抱怨的士兵当场斩杀，其他在场者也皆以知情不举之罪处以绞刑。

朝会之上媚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称赞索元礼的忠诚，赏赐他游击将军之衔，鼓励他再接再厉为国锄奸——游击将军乃从五品武散官，一个普通小兵因为一场不光彩的告密就成了通贵之人，武太后的用意谁瞧不出来？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此例一开告密者四起，百官深知再议论皇家之事必是那几个士兵的下场，于是都闭了嘴乖乖听话。

平心而论媚娘虽专擅朝政，受到的反对并不大。一者她恩威并重处事清明，确实比荒唐糊涂的李哲、毫无经验的李旦强得多；再者以母亲身份代儿子执政，情理上也没什么说不通的；而且她在李治驾崩之初就广施恩赐，争取各方面的好感，莫说宗室和广大官员，连普通百姓也得到好处，故而阻力消解了不少。更为重要的是，她曾与李治共掌朝政二十多年，天下人早已习惯了她的统治，所以谁也没觉得她临朝称制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到两个月时间，媚娘就稳固了权力，朝廷行政丝毫未受影响，这年的科举考试也照常举行，康庭芝、郑繇等十六位才子荣登进士，曾上疏朝廷的监生陈子昂也在其列。

不知不觉已经入夏，时至闰五月，侍中刘景先上奏，乾陵初步竣工，于是媚娘与李旦率文武百官启程，护送天皇大帝灵驾西归。出发前媚娘又做出一项惊人的任命——武承嗣迁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外戚任相一向有所忌讳，何况现在女主当国更是大忌。再者武承嗣远没有当初高士廉、长孙无忌那样的功劳和威望，岂能染指相位？前番还给刘仁轨写信说吕禄、吕产贻害汉室，现在就任命自己侄儿为相，岂非言行不一？对此媚娘自有一番解释，她声称自己一介寡妇出门不便，让侄儿担任宰相是便于安排这一路的琐碎事务，并说这只是暂时的任命，等到天皇下葬就将其罢免。大权既在其手，这番话百官信与不信已无甚意义，只好听之任之。

大驾和梓宫自闰五月末从洛阳出发，一路走得很慢，媚娘还时常召见沿途州县官员，询问地方政务、百姓疾苦，摆足了明主的派头，到达长安已是七月。没过多久分散各地的宗室诸王、公主驸马也纷纷赶来，身份尊贵的七大亲王也来了，不过有幸朝觐新君的只有六位，还有一位跟李治一样，是躺在棺材里运来的——两个月前滕王李元婴病逝于梁州（今陕西南郑），索性成殓入棺，一并归葬关中。

这位李元婴堪称李唐皇室中最不成才的人，身为高祖李渊最小的儿子，受父兄两代帝王溺爱，李治生前虽然对这位小自己两岁的叔叔很看不惯，却也不好意思多跟他计较，顶多是克扣些赏赐，连媚娘也碍于他的辈分，将他晋升为开府仪同三司。他一生在滕州、洪州、隆州等地做官，每到一处都是横征暴敛、大兴土木、穷奢极欲，还曾奸污属下妻妾，除了三座奢华的滕王阁（一在山东滕州，一在江西南昌，一在四川阆中），实在没给世人留下多少美谈。他死了不知有多少人偷偷拍手称庆，不过却给了媚娘一个表现的机会。

在媚娘的安排下，朝廷追赠李元婴为司徒、冀州都督，陪葬高祖献陵。李元婴生前贪爱美色，姬妾数不胜数，光儿子就生了十四个，还不算夭折的，嫡长子李修瑀排行第三，承继滕王之位；媚娘又别加恩典，封其庶长子李修琦为长乐郡王，其他十二子无论成年与否皆封公爵，做足了礼待宗室的姿态。办完这件事媚娘又和李旦在东内麟德殿设摆家宴，和诸王公主吃了一顿皇家团圆饭，尤其难得的是萧淑妃所生李素节、义阳公主、宣城公主以及李上金也在其内。

宴席之上皇帝李旦一语未发，媚娘却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不过这次她没有耍威风，而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历数李哲犯下的错，反复解释为何要违反遗命废立皇帝，一再声明李贤之死是误会，说到动情之处竟然起身向诸亲王行礼，还说她们孤儿寡母今后要多承蒙大家照顾。其实诸王何尝不知她是故作姿态？李旦已经二十三岁，算什么孤儿？天下又岂有临朝听政毫不避嫌的寡母？不过这半年媚娘对大家不错，就算李世民、李治活着时也不曾这般尊崇优待，既然对老李家没什么不好的，索性就听她主持一切吧。反正她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折腾几年？李元嘉、李元名等亲王年岁都不轻，乐得享几年清福；李素节、李上金坎坷多年，能恢复官爵已是大幸，也没说什么；还有如高祖之女千金公主、淮南公主等辈，一向与媚娘关系不错，更说了不少好话。

一餐饭吃得和和气气，最后媚娘当众公布徙封的决定：迁毕王李素节为许王，改任苏州刺史，葛王李上金为泽王，改任绛州（今山西运城）刺史；韩王李元嘉由泽州刺史改任定州刺史，霍王李元轨由定州改任青州，舒王李元名由石州（今山西吕梁）改任郑州，鲁王李灵夔由滑州改任邢州（今河北邢台），越王李贞由相州（今河北邺县）改任豫州，纪王李慎由安州（今湖北安陆）改任贝州（今河北清河）。其他郡王公爵有官职者如琅琊王李冲、范阳王李霭、安南王李颖、东莞公李融、黄公李等也皆有迁调。

宗室调动与考评诠选无干，只要皇帝同意，他们在一个地方干多久都没关系，舒王李元名就在石州干了二十年，但新君登基迁徙宗室乃是惯例，况且换来换去也还是这些富裕安定的地方，大伙也都没提什么意见。殊不知媚娘百般礼待为的就是这步棋——随着这次调动，诸王都离开了统治多年、根基深厚的地区，实力大为削弱！

文明元年八月，预定的吉期已至，媚娘、李旦再次起驾，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内外命妇、诸卫将领无不跟从，同往乾陵安葬天皇大帝。上宜县的梁山本就是风水宝地，又经韦待价、李元轨等人的精心规划，乾陵已颇具规模，因天皇今后长眠于此，于是诏命上宜县更名奉天县（后世唐德宗泾原之变，皇帝避难之奉天即此）。不过这仅仅是开始，依照高祖献陵、太宗昭陵先例，后世还要继续扩建，将来的规模还会更大。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乾陵神道之侧立了一块石碑，铭刻着李治一生的丰功伟绩，名曰《述圣记》，乃是武媚亲自撰文，这打破了帝王不树碑的惯例。但十分尴尬的是，这篇文章是李哲执笔抄录的，石碑也是按其书法篆刻的，此时的皇帝却已换成李旦，时间紧迫来不及更换，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众人最后一次向李治行礼，又隆重祭拜一番，亲自目睹梓宫连同大量陪葬之物送入地宫。至此高宗天皇大帝李治长眠地下，他的一切都已成为历史。

媚娘顾不上掉一滴眼泪，转而向百官诸王慰劳安抚，此时一位特殊的送葬者引起了她的注意。为皇帝送葬，哪怕亲王郡王也得步行进入陵区，唯独此人是坐着肩舆来的——薛元超。

时至今日薛元超已病入膏肓，口不能言、腿不能行，浑身上下唯有左手能略微动弹。按理说特殊情况可以不来，比如刘仁轨就没到，薛家人也不愿让他来了；可是得知消息后薛元超不停捶打床板，硬是非来不可，薛曜、薛毅兄弟只好亲自抬着肩舆把父亲送进皇陵，百官目睹这一幕无不心酸。

媚娘似乎也很激动，亲自来到肩舆前，满脸关切嘘寒问暖，称赞薛元超是当朝第一忠臣，当场封他为紫金光禄大夫，又许了不少赏赐之物，嘱咐他好好养病。薛元超却毫无反应，只是瘫在椅上，瞪视着这个貌似和蔼的女人——他今天不仅是来送皇帝的，也是来送他的好友雉奴的，他不仅怀着悲痛，更有满腹惭愧和遗憾。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中风，他不仅没能领受顾命之任，如今他苦心辅佐的李哲也被废掉，怎对得起雉奴？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女人所说的话一句都不可信，在其和蔼可亲的表象下蕴藏着无穷的野心和阴谋，其实自己沦落到这步田地也未尝不是被其所害。他吃了这个女人半辈子的亏，如今已将其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永远不会有罢手之日。李氏江山危矣！大唐社稷危矣！

然而他已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谁也不会明白他的心事，对这个表面沉痛、心中得意的女人更是毫无办法。恭顺一辈子的薛元超终于在最后时刻做出反抗，而那仅仅是用他已经斜了的眼睛狠狠瞪视媚娘片刻而已，一切都已经晚了……

两天后薛元超在痛苦中病逝，终年六十二岁。对一个死人媚娘自然乐得慷慨，不仅追赠其为光禄大夫、秦州刺史，还特意加了一个使持节都督秦、成、武、渭四州诸军事的名号，这是前所未有的，足以衬托薛元超的特殊地位。继而媚娘又为之亲定谥号为“文懿”，谥法有云“道德博闻曰文，温柔贤善曰懿”，这个评价既彰显了薛元超出类拔萃的才华，也委婉地指出他失于文弱的性格缺陷，真是恰当至极——或许世上最了解某个人的不是他的朋友，而是对手吧！

就这样，天皇的心腹好友薛元超有幸成为第一个在天皇死后陪葬乾陵的大臣，到地下与李治团聚去了，媚娘权力之路上的敌人又少一个。

二

太后变脸

不出百官所料，虽然天皇大帝已经下葬，太后依然没有归政皇帝的意思，回到长安后依旧在紫宸殿临朝听政；不过她信守另一承诺，解除了武承嗣的宰相头衔，仅留其礼部尚书之职。时至今日谁还能跟她计较？只要天下安定、社稷无恙，就任凭她主政吧。

诸王在京盘桓数日，也陆续辞驾，各自去了新的任职之地。一切看似正常，然而仅仅过了半个月，等到宗室尽数离开长安，媚娘突然下令驾幸东都。

长安、洛阳并称两都，但长安毕竟是李唐发祥之地，其政治地位远远高于洛阳。新皇帝继位，仅在长安停留俩月，安葬完先帝抬屁股就走，这算怎么回事？可太后态度坚持，谁也阻止不了，还是很快踏上东去之路；留守的安排与上次几无差别，又将老臣刘仁轨孤零零扔在长安。不用多高的政治眼光，连普通小吏都看得出来，太后爱洛阳远胜于长安。相较西还路上的磨磨蹭蹭，东去这一路简直是急行军，御车奔腾顷刻不停，仅用了不到十天便至洛阳。百官大多骑马随驾，一路急驰累得浑身疼痛、气喘吁吁。

可还没等他们缓过这口气，九月初五媚娘又有惊人举动——宣布改元！

这真是传奇的一年，李哲践祚，于正月初一改元嗣圣；短短三十六天后皇位易主，改元文明；至今也仅过了七个月，又要再度改元，这次的年号是“光宅”。

前两次改元都是因为新君登基，这次平白无故地改元有何意义？媚娘很快用行动做出回答，她要推行一场改革。就在改元翌日，她宣布将洛阳的称号由东都改为神都，洛阳宫改名太初宫，继而又更改官署名号——改中书省为凤阁，中书令为内史；门下省为鸾台，侍中为纳言；同中书门下三品则改称“同凤阁鸾台三品”。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尚书六部吏、户、礼、兵、刑、工改以天地四时命名，吏部天官、户部地官、礼部春官、兵部夏官、刑部秋官、工部冬官。秘书省改称麟台，御史台为左肃政台，监察朝廷官员、承诏监军；又增置右肃政台，专管地方州县按察；其余诸省、寺、率、监乃至府兵十六卫也尽数更名。

早在龙朔年间媚娘初涉国政时就进行过一次改制，可是由于百官已习惯旧称，新官名又改得太繁琐，李治意见也很大，故而维持不到十年就全部废除。现在天皇已经入土，谁还能阻止媚娘的奇思妙想？这次改制与龙朔改制大同小异，但鸾凤的称号更加吉祥，内史、纳言之类官名也更贴近《周礼》，尤其尚书六部以天地四时命名，近似于周代的六官制。（六官，即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冢宰相当于宰相，统率百官，辅佐天子。司徒管土地人民，宗伯管王族事务，司马管军事，司寇管刑法，司空管公共工程。）

除此之外媚娘还做出一项追尊祖先的决定，但这位祖先不在长安太庙之中，而是李家的老祖宗老子李耳。李治曾追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天下的老子庙都改称玄元皇帝庙；如今媚娘下令追尊老子的母亲为先天太后，并责令鸿胪寺崇玄署，在所有玄元皇帝庙内加塑先天皇后像——民间传说李耳之母是因为吃了一枚李子而怀孕，并且孕育八十一载仍不能产，故而用刀刨开右肋才将李耳生下。虽说这故事传得神乎其神，但李耳的母亲究竟姓什么数百来年谁也说不清。如今这位莫名其妙的老夫人竟托了大唐太后的福，可以随儿子一起享受世人的膜拜祭祀。

短短数日内改革一项接着一项，搞得朝廷百官应接不暇，各官署忙着重新铸印、修改令格，上上下下一通乱。大多数官员对此哭笑不得，忍不住抱怨“女人善变”，嫌太后搞的这一套太虚荣，不过也有心思缜密之人察觉这些改革似乎不那么单纯，尤以首席宰相裴炎感触最深。

裴炎自从参与废掉李哲，实际上已不再是顾命大臣，但媚娘还是赋予他极大权力，朝廷日常政务基本都掌握在他手里，甚至武承嗣在乾陵之行时暂任宰相，也要乖乖听他调遣。以权势而论他足可称得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臣之荣耀也不过如此了。可裴炎的忧虑却越来越深，甚至开始一遍遍喃喃自问：“我究竟是谁的臣子？”

这日并非朝会之期，不过裴炎还是很早入宫，在刚换了新匾额的凤阁大堂检视舍人起草的诏敕，范云仙又不请自来，向他施了一礼，放下一张太后写的命令——改八品官员朝服为碧绿色，朝廷一切旗帜由红色改为金色（唐代金色，实际是银白色），配紫色花纹。

又来了！昨天的诏命还没来得及颁布，今天的又接踵而至，这场改制究竟要持续到何时？难道太后根本就不打算停下吗？裴炎心事重重，反复揉搓着这张小纸条，默默思忖着改元光宅以来的这一系列看似瞎折腾的举措。

“光宅”二字含义颇深，昔日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时曾言“崤涵帝宅，河洛王里；因兹大举，光宅中原”。《尚书》也载“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可见“光宅”与尧舜所在的中原河洛之地相对应，这也与太后改东都为神都的举动相符。一方面太后把洛阳提升为“神之都城”，使其地位超越长安；另一方面无疑也是追慕圣贤，以上古姬周为治世典范，官职改名贴近《周礼》也印证了这一点。可这种改革真的对治理天下有帮助吗？又与李唐王朝利益相符吗？

从古至今，官制最贴近周朝的便是宇文氏建立的北周，至少形式上刻意模仿“六官制”，设立大冢宰、大宗伯、大司寇等职。原因是北周乃鲜卑贵族建立，因六镇起义而生，既要吸取北魏改革亡国的教训，逼着汉族高官改胡姓，又要争取中原汉地人心，故而以《周礼》之正补其民族之不正。然而这套官制并没有维持多久，随着北周政权被隋朝篡夺，普六茹坚恢复其本名杨坚，六官制也回归了汉魏官制，此后隋朝更进一步推行三省六部制，被李唐王朝全面继承。经高祖、太宗两朝逐渐规范，最终确立了《贞观礼》；而到高宗天皇之时，为粉碎关陇旧势力对朝廷的控制，二圣又授意李义府、许敬宗等制定出《显庆礼》。至上元年间，对抗天后的郝处俊、刘仁轨、李义琰陆续登上相位，又掀起为长孙无忌等人平反的浪潮，许敬宗主笔的史书被推翻重修，《显庆礼》和《贞观礼》孰优孰劣纠扯不清。但无论哪种，至少都是唐人制定的，现在武太后却抛开两者去探寻更古老的周代，这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仅是尊崇圣贤的一片拳拳之心？昔日宇文氏以《周礼》之正补其民族之不正，太后又想用《周礼》弥补什么缺陷？莫不是牝鸡司晨、妇人干政的不足？

可是她这只母鸡已经叫了二十多年，还有必要为此粉饰吗？难道她还没折腾够，还是有更大的企图？的确，追尊太上玄元皇帝之母为先天太后，这明显是有寓意的，无疑是映射现实中她这个太后与皇帝儿子一样神圣尊贵，可是按这思路继续推延，又何尝不是把她自己跟大唐社稷摆到同等地位？那么下一步呢？

想到这里，裴炎再度审视这条新命令，霎时不寒而栗——这不是随心情换换旗子颜色，是改旗易帜，更改五行德运！难道太后……裴炎突然笑了，是极度紧张所致，那笑声他自己听着都觉瘆得慌。这猜测实在太荒谬、太离奇，也太可怕，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不是太后疯了，就是他自己疯了！

笑声过后，裴炎发觉大堂内外的舍人、主书、令史乃至杂役小吏都惊诧地望着自己，他赶忙正了正颜色，把那张纸条塞进袖中——在这看似终日乾乾的凤阁，敢和谁说真心话？且不论元万顷等辈本就是太后的人，连那帮微末小吏中也不知藏着多少“耳报神”，自从太后重赏索元礼，不知有多少人“见贤思齐”，盼着上报悖逆之语以图富贵呢！裴炎不能暴露心思。然而这个疑问压在心头实在难受，如果武太后不只想当个吕雉，果有王莽、杨坚之心，那他先前协助太后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他宁愿自己疯了，也不希望太后有疯狂的念头。

想来想去虬结在心，裴炎彻底失去了沉稳，再无兴致处置其他政务，攥着那张纸在堂上踱了两圈，索性把牙一咬，奔武成殿而去。他豁出去了，跟太后挑明吧。

裴炎来到殿前通秉求见，出来宣他进去的不是宦官，而是上官婉儿——自从太后正式称制，常带婉儿临朝，命其朗读诏书、传递文牍。按理说没有女官参与朝会的先例，可是现今有违礼制的事情数不过来，百官也不觉得怪了。

裴炎还未登上大殿，便听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走进一看，见太后端坐御案后，两厢站了数十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虽锦衣玉带穿着阔绰，但大多没有品级。这帮人是谁？

媚娘正笑呵呵地与他们攀谈，一见裴炎忙招手道：“相公来得正好，这些都是我武氏之人，刚刚受召自文水而来，正想请您认识一下。”

武氏起家虽只是木材商，却是个大家族。当年阖门投靠李渊，除武士彟生前爵封应国公、咸亨年间追赠太原郡王外，武士稜爵封宣城县公，武士逸爵封安陆县公，武士让也曾在朝廷任官，这兄弟四人的子孙后代何止数十人？之所以籍籍无名，一来是罕有才干出众之辈，二来也因媚娘与族人关系不睦，无心照顾他们。如今她掌握大权，为巩固大权开始大肆提携外戚，索性把兄弟子侄全召到洛阳。武攸宁、武攸归、武攸望、武攸宜、武攸止、武嗣宗……再加上原本在朝的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及媚娘堂姐之子宗秦客、宗楚客、宗晋卿，真是一股庞大的外戚势力。

裴炎被这熙熙攘攘的情景惊呆了，更被武太后的笑容惊呆了——他还记得当初太后称赞他阻止武家人入仕做得对，而现在太后却出尔反尔，宛如变了个人……不！人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太后只是卸去伪装，因为大权已在其手，不需要再遮遮掩掩啦！

武承嗣入朝最早，现今官居尚书、爵封国公，俨然一副家族首领的姿态，腆胸迭肚对众人道：“我辈能有今日之富贵，不仅是祖上遗德，更是主母恩赐。太后之恩如同再造，今后我辈皆当效忠尽命。”三十年前武家本已富贵，却因武惟良在家宴上说升官皆因祖德，不念皇后之恩，惹怒杨夫人，结果弄得族人纷纷外贬。武承嗣之父武元爽便是凄凄惨惨死在流放途中，他少年时也在岭南吃了许多苦头，教训太深刻了，故而这次先把感恩效忠之言摆出来。

裴炎冷眼看着这个得志小人，忽然间醒悟——或许太后上次根本没想让他当宰相，只是故意拐个弯把他从宗正卿转为礼部尚书。眼下一系列的改制，不正需要一个百依百顺的礼部尚书配合推行吗？

武三思就站在武承嗣身边，短短两年间他已从一个小小侍卫蹿升为正四品的右武卫中郎将。他为人谦和，不似武承嗣那般自大，眼见裴炎愣在一旁，忙向众人引荐道：“诸位兄弟，这位便是当朝首相裴公，贤能堪比房梁公，耿介过于魏徵，实乃当朝第一忠臣，太后主政也多亏其相助。今后同朝共事，大家要多多恭敬裴公。”

武三思话说得很诚恳，绝无揶揄之意，可裴炎听来却觉扎心——当朝第一忠臣？谁的忠臣？是大唐李氏的忠臣，还是你们武家的忠臣？面对武氏子弟笑盈盈向自己作揖行礼，裴炎简直手足无措：“老夫愧不敢当……”其实不是不敢当，而是不想受这个礼。

媚娘却悠然道：“相公只管领受，以后他们还多承您照顾。朕已决定，让他们先到军中任职，将来酌才听用。”自从正式摄政，媚娘可以自称“朕”，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竟那么自然顺畅，仿佛心安理得早该如此。

裴炎心下暗忖——前番太后借索元礼之事大做文章，但她也深知禁军肩负自己的安危，所以处死十几人后又对左右羽林军大加恩赏，并擢升驸马薛绍为右武卫将军，在南衙十六卫拣选精锐之士扩充飞骑人数。如今她又把一大群武氏之人派去当军官，明显是要把军队牢牢握于手中，而哪朝哪代的篡权不是从篡夺军权开始？

刚想到此处，人群中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开言：“启禀娘娘，臣老矣，原已致仕归乡，今日蒙恩得以入京朝觐，已是莫大荣幸，再到军中任职实在力不从心，恐误朝廷之事。”这老者名唤武仁范，乃是媚娘四叔武士逸之子，都快八十岁了。只因媚娘之母是武士彟的续弦夫人，夫妻俩生下媚娘时已年逾四旬，故而她比同辈人年纪小得多。如今媚娘都六十多岁了，同辈兄弟大多早已亡故，只剩武仁范一人。武仁范为人敦厚谦和，才智却很平庸，以祖荫入仕为官，最后以云阳县令的身份告老还乡，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怎料古稀之年又被召回朝廷。

媚娘知他所言在理，却道：“你虽老，却有儿孙，朕让他们当官不就行了？你既来到洛阳也别走了，文水有什么好的？朕封你个朝议大夫，在城西赏你所宅子，今后和儿孙一起享福岂不更好？”

裴炎心中越发仓皇——听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似要把整个武家迁到洛阳来，高官富贵世袭罔替。

武仁范一辈子也不过七品，太后竟信口给他个五品散官，还在京城赐宅、提拔他儿孙，焉能不喜？顾不得一把年纪，当即跪地叩谢。媚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自家人，有何可谢？起来吧。”其实她对这些人能有多深的感情？当初闹得跟仇人一样，现在是同好相留、同欲相趋，想利用他们罢了。她的目光依次扫过所有亲戚，突然被一个年轻人吸引住了。

此人二十多岁，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朗，真是一表人才，虽然站在众人身后，却有鹤立鸡群之感。亲戚多了媚娘也记不全，遂点手相询：“你是哪一房的？叫什么？”

那年轻人没想到太后会单独问自己，竟然愣住了，张口结舌。旁边有人替他答道：“他是士让叔祖之后，四叔怀道的二儿子，名叫攸暨……还不快施礼。”

在众人推搡下，武攸暨战战兢兢出班，跪在御案前。

“原来是怀道的儿子。唉！”媚娘一声叹息——当年她和母亲寄人篱下时，武家对她们甚是无礼，唯独武惟良之弟武怀道还算礼数周全，而且此人相貌甚是英俊，只可惜空有其表，为人处世却很无能，不是当官的材料。媚娘回忆往事，又仔细打量武攸暨，果真和他父亲当年是一个样，便问：“你爹可好？为何没来洛阳？”

武攸暨满头大汗，支吾半天才怵怵忐忐道：“启禀姑母……天、太后娘娘……我父已、已亡故，好、好几年了……”

媚娘一阵苦笑——果然随他爹！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武攸暨之兄武攸宁忙一同跪下，讪笑道：“舍弟胆小，见到娘娘有些惧怕，您切莫见怪。”虽是同胞兄弟，相貌性情截然不同，攸宁生得细眉小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伶俐之气。

媚娘岂不知他们惧怕什么？四支亲戚就属武士让这一房最惨，当初她毒杀争宠的外甥女贺兰氏，却加罪名于武惟良、武怀运，不但将二人处死，还改姓为“蝮”，剔出武氏族谱，惟良的大嫂善氏也被她毒打致死；剩下的怀道父子只怕早吓破了胆，怀道早早亡故八成也因畏惧所致。想至此媚娘笑道：“往者已矣，过去族人受的处罚都免了吧，逐出族谱的可以补回来，归葬祖坟。老夫人已亡故多年，如今朕执掌天下，四海尚能包容，岂会为难几个族人？”她把责任推到母亲身上，自己做个空头人情，把惟良、怀运之罪赦免了，又猫哭耗子假慈悲道，“可惜惟良兄弟绝后，不能像你们一样受赏……”

此言未毕，武三思施礼道：“娘娘，武惟良有一幼子尚在。”

“嗯？！”媚娘甚惊——当年武惟良被处死，家小流放岭南，受尽折磨尽数死绝，她还曾为此暗呼解气，怎会还有一儿子在世？忙追问：“你所言是实？”

“万不敢欺蒙娘娘。昔日武惟良有一幼子，乾封之时年方十二，故得隐匿于乡里，因是罪人之子不敢久居文水，后来逃亡在外。”

“他叫何名？今在何处？”

“名叫攸绪，曾读诗书，听闻他隐匿名姓，游荡于长安西市，以卖卜算卦为生。”

“你既早知，何以不言？”

“这……”武三思迟疑片刻才道，“小侄原先忘却，听娘娘提到才又忆起。”

忘记？怎么可能？媚娘环视在场之人，见大伙神色都很尴尬——他们都知道！若非串通隐瞒，一个罪人之子焉能隐藏近二十年？他们心中都有一杆秤，对惟良兄弟是十分同情的。

“知道在哪儿便好，立刻派人征入朝廷，朕也要授予他官职。”媚娘一改方才得意的神态，开诚布公道，“昔日不仅惟良兄弟有错，其实朕也有错，皆一时意气所致。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武字，终究还是一家人，即日起以往恩怨一笔勾销，咱们和睦相处同享富贵！”这算是把话彻底说开了。

武氏之人尽皆跪倒：“娘娘恩比天高，臣等自当效命。”这次他们的呼喊声甚是响亮，似是出于肺腑。媚娘也终于满意了，虽说这些人才能不高，但毕竟是自家亲戚，总比用外人放心，只要化解前仇，把他们跟自己绑在一条船上，他们就是最牢靠的羽翼。

了结这段心事，媚娘这才转而问裴炎：“相公来此有何要事？”

“臣……”裴炎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纸条，却已无话可说——还有什么可证实的？太后的所作所为还不够明显吗？一边改旗易帜，一边大肆提拔亲信外戚，跟昔日杨坚如出一辙！这女人真的疯了……不！是这个世道彻底疯了！

媚娘见他不言，便主动开口：“朕这帮亲戚的官职早已拟定，在元万顷手中，有劳相公尽快安排一下……还有，朕听说温州、栝州（今浙江丽水）相继暴发洪水，淹死百姓数千家，毁坏房舍无数。你们要及时救灾，切莫苦了百姓。”

难得这片爱惜苍生之心，不过那究竟是谁的百姓？是大唐百姓，还是你武氏天下的百姓？裴炎心内茫然，随口应了一声，讷讷而退，走到殿阶下，不禁回望这座大殿的新匾——武成。

“武成”二字不仅出于《尚书》，也合太后之姓氏。武成武成，岂不是武氏将成就天下之大业？还有这座雄伟的洛阳皇宫，改名太初宫。太初者，一切之更始。太后何曾隐晦？这不明摆着要开创一个新王朝吗？

包括天皇在内，世间所有人都小觑了媚娘，其实她从一开始就不仅要当吕后。裴炎终于看清一切，可他懵懵懂懂走到今天这步，不啻为武氏夺权的第一功臣，早已进退失据，该何去何从呢？

三

风云际会

八方各异气，千里殊风雨。正当洛阳沉浸在一片改制革新的浪潮中时，遥远的扬州却平静如常。

大唐天下三百余州，大多是南北朝以来逐渐划分出来的，唯少数几州历史悠远。传说夏禹治水后将天下土地分为九州，扬州即其中之一，《禹贡》有云“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厎定。筱簜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乔，厥土惟涂泥，厥田唯下下。”然而这片泥沼贫瘠的土地自东汉以来日益勃兴，三国之孙权最先立国于此，后又有晋、宋、齐、梁、陈五朝更迭。相较北方五胡十六国的战乱，南方文教昌明、百姓乐业，富庶逐渐逾越北土。隋朝统一天下，杨广曾三下江都，以一条运河将扬州的繁华推向鼎盛。唐朝定鼎后，设立扬州大都督府，下辖扬、滁、常、润、和、宣、歙七州，还将其作为淮南道的治所。经过这些年的蓬勃发展，如今扬州已不仅是朝廷统治东南的重要城邑，更是商贾云集、物产丰富、文艺荟萃、佛道兴盛的大都市，不仅为关中贡奉粮食，还通过运河将铜器、丝绸、藤席、蜜橘等特产输送至大唐的每个角落。

尤为难得的是，相较洛阳和长安，扬州在繁华之外更多几分安详和自由。天子山高路远，任凭朝廷有什么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过好自己的日子才重要。故而在这皇位更替、大兴改制的岁月里，扬州依旧平静祥和，士农工商各司其业，除了城头的旗帜由红色换成金色，并无异样之处。

适逢九月秋高气爽，正是郊游的好时节，不仅扬州本地人携妻邀友赏玩美景，就连过路商客、羁旅官员也纷纷出游。城郊的酒肆茶坊胜友如云、高朋满座，或诗或歌好不畅快。不过城西有一座酒楼，此时气氛却异常压抑。

这是一座很出名的酒楼，称其为扬州最豪华的酒楼亦不为过，不仅装潢讲究，周遭好山好水更是一览无余。今天整座楼都被一桌客人包下了，开的是头等宴席，鸡鸭鱼肉、糖蟹青虾、芡羮莲藕、烧黄二酒，珍馐美味摆得满满的；可惜赴宴之人兴致不高，有的唉声叹气，有的低头愁思，有的蹙眉独酌，更有一人连筷箸都没动，独自倚着阑干，眺望远方默默吟诗：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这吟诗之人正是骆宾王，此诗名曰《在狱咏蝉》，是他昔年贪赃下狱时所作。自裴行俭死后，他想尽办法攀结权贵，无奈首相裴炎对他不感兴趣，吏部诠选将他任命为临海县丞。一来骆宾王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二来又爱慕两京的繁华，怎甘心屈就一个偏远之地的八品县丞？干了不到半年就自称“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弃官而走。然而他哪是清心寡欲、甘老林泉之人？过了不久官心萌动，到处寻觅故友谋求起复。可惜他数次反复名声不佳，吏部早就对他不感兴趣，故而找了几位朋友都爱莫能助，郁闷之下来到扬州游逛，却在此遇见几个同样不得志之人。

一首诗吟罢，骆宾王扭过头，望着席上一位年近六旬的长者，又不禁笑了：“时也！命也！我骆某人蹉跎半生，仕宦不过七品，今日竟有幸与朝廷重臣潦倒一处，也算三生有幸。”说着他走到桌边端起一杯酒，“唐兄，咱们缘分不浅，我敬您一杯。”

“哼！”那长者瞥了骆宾王一眼，甚是不屑，却又无可奈何——此人姓唐名之奇，长安人士，他父唐皎曾任秦王府记室，是李世民的绝对心腹，贞观后担任吏部侍郎，死时追赠太常卿。唐之奇因是功臣之子，本身又颇具才干，原本平步青云，一直升到正五品给事中，不料却遭遇一场横祸前程尽毁。只因他任职门下之前曾任李贤的属官，李贤被废牵连甚重，竟把他也糊里糊涂囊括在内，撤职流放岭南；直至弘道大赦才回到中原，重新授官也只给了个括苍（今浙江丽水）县令。若在从前骆宾王这等人物怎配与他一起喝酒？如今虎落平阳，大半辈子的辛苦全白费，一切从头开始，心里岂能痛快？

骆宾王见他不理睬自己，微然一笑：“同是沦落人，这又何必呢？”转而向另一人举杯道，“杜贤弟，你乃名门之后，又侍奉过潜龙，该不会也瞧不起我这寒微野客吧？”

“嘿嘿。”那姓杜之人干笑两声，“名门之后、潜龙之臣？我如今已恶名远播，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喝喝喝！”说罢便举杯与骆宾王一碰，灌了下去——此人便是原先的东宫詹事司直（正七品上，负责纠察东宫官员和卫兵，类似于朝政的御史）杜求仁。他陪着李哲吃喝玩乐是实情，但指责他引导李哲荒淫则未免过苛，李哲本是浪荡子，何劳旁人“出谋划策”？

杜求仁未尝没有报效朝廷的壮志，可赶上李哲那样的主子也实在没办法，故而他想把这位小祖宗哄高兴，将这几年对付过去，日后凭潜邸近臣的身份谋个好前程。无奈二圣放他不过，还是将其贬为黟县县令，以杨炯代替了他。不过即便外贬他也没死心，毕竟他把李哲哄得挺美，皇帝应该不会忘了，说不定哪天还会把他召回去；他抱着这一线希望痴心苦等，结果却等来皇帝废为庐陵王的消息，这下彻底没指望了。自己枉背佞臣之名也罢了，可悲的是辱没祖宗，洹水杜家是有名的书香门第，隋朝一代考中秀才者仅十几人，他伯父杜正玄、父亲杜正藏、叔父杜正伦便独占三席，当年士林之人对他们杜家高山仰止，如今脸面全丢光了。凭自己现在的名声，这任黟县县令恐怕就是仕途终点，再上一步肯定没戏。杜求仁对前程彻底失望，索性公务都不管了，整日游山逛水排遣郁闷。

骆宾王敬完这杯酒，又重新斟满，向今天酒宴的东道走去。相较其他几人，这位请客的东道年轻许多，还不到四十岁，他原先的官职也是最低的。然而在场诸人却推他为首，处处透着恭敬，他也丝毫不谦让——这皆因他家世高贵。

此人姓李名敬猷，乃是英国公、太尉李之孙。他父亲梓州刺史李震乃李的嫡长子，在他总角之时就病逝了，祖父死后英国公的爵位由他兄长李敬业继承，但他因为是功臣之后也门荫为官，先当了几年亲卫，继而受任盩厔县令。惜乎他虽是将门之后，却远没有父祖的才干，是个纨绔公子，担任县令以来只知吃酒赌钱，一干政务都推与属下县尉，好在那县尉是个得力之人，万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故而朝廷明知他不称职，却抓不到把柄，又碍于他祖父的威名，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本来这种日子还可以混下去，不料绥州白铁余造反，事后天皇为防微杜渐下令核查关中所有地方官员，这下他蒙混不过去了，种种玩忽不法之举都被揭出来，立刻被免官。

不过李敬猷也没把罢官当回事，他本来就没什么仕宦欲望，只想逍遥快活，反正家底殷实得很，哥哥又在朝中当太仆少卿，吃喝不愁万事无忧，乐得无官一身轻，越发酗酒赌博，到处风流快活。可惜这样的日子也没能过多久，很快传来消息，他哥哥李敬业因触怒天后外放为眉州刺史，最近又被贬为柳州司马，李敬猷终于乐不出来了——开罪那姓武的女人岂是闹着玩的？这样下去他们李家岂不是要没落？哥哥的高官显职没了，日后谁罩着他在外面作威作福？

故而李敬猷探听兄长消息，来到扬州，请李敬业赴任柳州前过来盘桓几日，一来叙叙手足之情，二来也顺便商量一下日后打算。但他酒徒之性难改，又一肚子心事，绰起酒壶一杯接一杯灌，兄长还没到他已喝得半醉，若非身边有个老仆好言劝阻，只怕这会儿早溜到桌底下去了。

骆宾王见他喝得醉眼惺忪，这杯也不必再敬了，仰脖自己喝干，把酒杯往桌上一拍，叹而作歌：“大道隐兮礼为基，贤人窜兮将待时，天下如一兮欲何之？”唐之奇听他竟以孔圣人自诩，越发不以为然。

正百无聊赖之际，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骆宾王举目西望，果见远处奔来一骑，马上之人朝他们招手呐喊：“来了！英国公来了！”此人乃扬州士曹参军李宗臣，颇有几分才干，却与顶头上司陈敬之不睦，混得很不如意。以他的地位本来不易结交京城的高官，但这会儿众人尽皆失意，他倒充起豪横，凭手中之权没少照顾唐之奇等人，跟大伙打得火热。

只这一声呐喊，楼上所有人都站起来，整理衣冠匆忙下楼，列队迎接——虽说李敬业一再贬官，毕竟英国公的爵位尚在，仍是响当当的名号，无论在朝中还是军中都有很大威名。

过了片刻又闻銮铃声大作，驿道远处驰来两骑，是两个身高八尺、相貌凶恶的大汉，众人识得是李氏的两员家将韦超、尉迟昭，昔日曾随李远征高丽，充任护卫。紧随其后的是十几个皂衣骑马的仆役，一个个气宇轩昂、体格健硕，明显行伍出身，想必皆是多年跟随他们李家出兵放马的心腹死士；再往后才是一群步行的家童，护持着七八辆马车，载着各类家私物件。正当中有一匹高头大马，通体雪白，无半根杂毛，骑马者年近五旬，身穿锦衣、头戴武弁，生得身材胖大、形貌堂堂，一副浓密的长须散满胸膛，昂首挺胸睥睨四顾，正是世袭英国公李敬业。

明明遭贬谪，竟还这么大的气派，到底是名门公爵啊！众人自惭形秽，都不由自主弯了腰：“卑职迎接来迟，望公恕罪。”

“哼！”李敬业早识得诸人，苦笑道，“同为落魄之人，哪需这么多礼数？”说着跳下马来，把缰绳交与尉迟昭，昂首阔步上楼。众人紧随其后，李宗臣欲邀韦超、尉迟昭同往，二将却连连摇头，就在楼门口叉手而立。

无须客套，李敬业理所当然坐了正位，李敬猷在他右手边，老仆依旧在旁伺候着，其他人互相推辞一番，尽皆落座。刚才的菜其实没怎么动，也招呼店家换新的，诸人都把酒满上，举杯齐敬英国公。

一杯酒下肚，李敬猷询问兄长为何再度被贬，李敬业含糊道：“此皆小人作梗，不提也罢！”

杜求仁现在全然不抱希望，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八成又是太后身边周思茂、周思钧之流构陷吧？”他最恨的就是周氏兄弟，若非这哥俩窥伺东宫，在太后耳边嚼舌根，岂能把他外贬？

李敬业正没台阶下，连忙应承：“正是！”还手捻须髯道：“当今朝廷用人不明，小人集于朝堂，真社稷之忧也。”其实他第二次贬官完全是自己惹的，当初媚娘因王方翼路谒之事贬他为眉州刺史，不过给他一个教训。可李敬业乃名门之后，又身居高位多年，一向心高气傲，哪儿受得委屈？他在眉州专横跋扈，随意斥骂下属，对邻近诸州的同僚也甚是傲慢，加之所带家兵横行不法，终于被人告到朝廷，贬为柳州司马。柳州乃岭南贫瘠之地，一向安置犯罪的官员，落到这步田地即便日后仍能升迁，想回京城也希望渺茫了。

不过时至今日李敬业仍无一丝懊悔之意，只有不忿。其实他扬名天下不仅靠祖荫，也曾自出手眼，早年他任梓州刺史时曾单人独骑深入敌营，化解了一场叛乱，天下谁不知晓？就连他祖父李也未必有这等胆色。论弓马膂力他可称勇将，自幼读书更是强爷胜祖，命运怎这般不济？他越想越觉憋屈，把账都算到媚娘头上——当初若非我祖父相助，你这狐媚子焉能入主椒房？如今得志猖狂目中无人，反把我一再远逐，岂非恩将仇报？

他心中愤懑，不愿再提此事，转而问诸人近况。大伙都把各自情形说了，也是事有凑巧，竟多多少少都与太后有关。骆宾王乃是自己辞官，对整个朝廷皆无好感，一手把持朝政的武太后自然首当其冲，遂冷嘲热讽道：“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足见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是啊。”唐之奇极为难得地赞成他一次，“以我观之，武氏猖獗过于吕雉。吕后何尝废黜亲生之子？武氏不但废立，还逼死一个儿子。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武氏狠辣过于猛虎！她提拔亲党大肆改制，听说最近还将宗族数十人召至洛阳，皆授予要职……”

“到底是女人！”李宗臣见识不高，还总爱插口，“一掌权就想起娘家人，我看她也没多大见识。”

“你晓得什么？”杜求仁道，“汉之太后王政君遍任娘家外戚，王凤、王商、王根之辈相继掌权，势力日益做大，到头来便出了一个王莽，篡夺汉室天下。今武承嗣、武懿宗之流虽不济，但照这样提拔下去，焉知武氏门中不会出一个奸雄？”

这帮人远离朝廷，其实并不了解内情，更想象不到媚娘是何等志向，不过是瞎揣摩，发泄胸中郁闷。酒入愁肠愁更愁，李敬业连饮数杯，更觉气愤难耐，拍案道：“武氏亲奸佞、远贤良，废黜儿皇独霸朝纲，分明是社稷之害！大好河山迟早毁在这妇人手中。”

这话甚合诸人之心，既然大家皆被贬，自然尽属“贤良”之列，于是纷纷咒骂太后，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最毒莫过妇人心”，李敬猷、李宗臣涵养不高，还吐出不少污言秽语。众人发泄一通，到最后骆宾王仰天而叹：“滔滔武溪一何深，鸟飞不度，兽不敢临。嗟哉武溪多毒淫！”

随着这声慨叹，大伙尽皆沉默——是啊！虽知武氏是社稷之害，无奈或被罢官、或被远谪、或官职卑微，又能拿人家如何？那姓武的女人权势之大便如无可逾越的沟壑，只能望之兴叹。

众人凝然无语，正低头喝自己的闷酒，忽听席边传来一阵笑声。大家举目望去——见站在李敬猷身后的那名老仆笑得前仰后合，雪白的胡须不住颤抖。

这老仆看样子年近七旬，须发皆白，相貌猥琐，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并无特别之处。身为奴仆竟敢取笑主人和宾客，实在无礼至极。众人脸色都阴沉下来，李敬业重重咳了一声，问兄弟：“你身后是什么人啊？”他自恃身份不和仆人说话，想叫弟弟自己训斥手下。

李敬猷早喝得脸色通红，大大咧咧道：“这位老兄便是盩厔县的县尉，遭我连累也罢了官。我见他一把年纪丢了俸禄，又没有妻儿孤苦伶仃的，便将他留在身边。将来三弟若能入仕，让他当个参谋办事之人，倒也相宜。”他们还有个小弟弟，名唤李敬真，年方二十尚未入仕。

“哦？”李敬业闻听此言另眼相加——二弟是什么人他最清楚，除了喝酒赌钱、逞强斗狠，其他什么都不会，能把盩厔县治理得无可挑剔全靠此人，仅凭这点便须高看此人一眼。于是手指对面一张空位道：“既如此，老兄也请坐吧。”

那老县尉笑而作揖：“我乃卑微之人，焉能与诸位同列？”

“落地皆兄弟，何必骨肉亲？”李敬业惨笑道，“如今我们这些人又比老兄强多少？还未请教你贵姓高名？”

“鄙人魏思温。”

“魏思温……”唐之奇似有耳闻，“阁下莫非昔年曾在察院？”

那人手捋白须道：“阁下果然博闻，我当监察御史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竟还有人记得。”

在座众人闻言悚然——三十年前便官居监察御史，竟是老前辈！

李敬猷更是大吃一惊：“咱们共事两载有余，您何以不言？我还以为您只是不入流的吏员，还以家仆相待，真真怠慢了。”

“唉！”魏思温摆手而叹，“早年之事宛若梦幻，何必再提？”他起家曾是先帝首任太子李忠的僚属，后任监察御史，本来仕途平稳，却因废王立武改换东宫，遭牵连罢官，后又被他弹劾过的仇家陷害，网罗进长孙无忌一党，自此从吏部除名，永无进身之阶。这段往事是他毕生之痛，因为再不能做流内官，他当了半辈子九品小吏，从不向任何人提及过去。

李敬业倒也懂得礼贤下士，当即起身抱拳：“舍弟多有得罪之处，望先生海涵，快快请坐。”

“那便谢谢英国公了。”魏思温不再客套，欣然就座——说来甚是奇怪，他往桌边一坐，腰不塌、背不驼，方才的庸俗之气全然不见，手捋白须不怒自威，果真似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连当过给事中的唐之奇也没这般气质。

李敬业重新审视此人，郑重询问：“方才我等议论国事，先生为何发笑？”

魏思温毫不隐晦，开门见山道：“古人云‘行之，上也；言之，次也。咸无焉，为众人’。列位既心系社稷，就该见机行事挽救国难。徒在此坐而论道，算什么本事？”

只这一句，就说得众人满面羞臊。尴尬半晌唐之奇才道：“先生所言极是，然则我等皆已贬谪，纵有庙堂之心，官职卑微手中无权，又有何能为？以微薄之力抗拒武氏，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哼！”魏思温一阵冷笑，“天下之事皆在人为，倘运筹得当，焉知不能一搏？昔日刘季，不过沛县一无赖，尚敢登高一呼铲除暴秦。何况列位皆名门子弟？”说着他双目炯炯望着李敬业。

酒楼之上霎时格外宁静，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众人都暗暗品味着他那“一搏”的言下之意，越想越觉可怖。杜求仁倏然起身，一言不发踱至楼梯口，朝下张望——盯着点儿吧！这等犯忌讳的话千万别叫无干之人听去！

饶是李敬业胆色过人，与魏思温对视片刻竟也败下阵来，低着头蹙眉独酌。魏思温见他不接茬，越发冷笑讥讽：“王夷甫口若悬河，到头来也是虚妄空谈，不及一介奴仆石勒。想来名门子弟不过如此，那些亡国受诛的公侯又有哪个不是名门之后？”话说一半站起身来，“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只怪老朽有眼无珠，今日看错人了。”略一拱手转身便走。

“先生哪里去？”杜求仁忙阻拦。

“游历四海，寻几个敢作敢为的真英雄！”

李敬猷有头无脑，纨绔刁蛮又不受激，当即嚷道：“天下谁不知英国公之名？难道我兄弟还算不得英雄？”

骆宾王无官一身轻，瞧热闹不嫌事大，竟也一旁吹风：“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殊不知东汉马援亦有论‘君择臣，臣亦择君’。有道得之，无道失之，此乃常理。”这番话一语双关，既说魏思温与李敬业，又暗喻李家与武氏的关系。

李敬业抬眼瞟了一下魏思温，似想挽留又有些犹豫。魏思温老于世故，当即看穿他心思——想来他连刺史都不愿屈就，柳州司马不过是从六品地方佐官，须听命于刺史，以他的性情怎能位居人下？既不能屈侍他人，又不愿放弃功名，除了造反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魏思温半生潦倒，不忿朝廷已久，但他知道举兵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于是顺着楼窗手指扬州城，勃然变色道：“武氏改旗易帜，其心昭然若揭，必欲迁龟鼎于自家。但凡食我大唐禄米之士，人人得而诛之！公之一门沐浴皇恩，当此大义之时不敢勤王锄奸，徒受一女子欺凌，岂能称得英雄？况武氏之为皇后，得益公之祖上。谁不知当初李一句‘此陛下家事’奠定乾坤？将来李唐基业若被武氏所篡，公之祖上无异于祸国罪人！公若得幸于武氏或有一时之富贵，然仕途不济受逐岭南，无秋毫之利，反落一身污秽，岂不为天下人耻笑？”

李敬业被他戳中痛处，不禁变颜变色，却攥拳叹道：“只恐力不及也……”这算是暴露了一丝心迹。

魏思温见李敬业心志尚不够坚定，其他人也皆有惧色，于是走回桌边，拍着唐之奇肩膀道：“阁下方才之言甚是，武氏便如前汉之王政君，外戚遍及朝堂，迟早要出一个王莽。然则有王莽，必有光武，必有云台二十八将，挽狂澜于既倒，使三光昏而复明。”

唐之奇蹙眉喃喃：“先生欲使我等为云台之宿？”

魏思温不答，接着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可那光武帝刘秀并非汉武汉宣一脉，乃舂陵侯之后，且家道已衰，早年以耕读为业。事成之日谦称中兴，其实是别开天地自铸九鼎。”说到这儿他第三次直视李敬业，“公本姓徐，山东人也。因祖上忠贞有功，故赐国姓，录入宗籍。虽说公祖上起于瓦岗草莽，但已归入李氏，与皇室宗亲无异，故李家社稷亦公之社稷。以天下为己任，乃是当仁不让！”

闻听此言，李敬业混沌的目光顿时明亮起来——这番话言下之意他品出来啦！

其他人也都听懂了，却觉不寒而栗。魏思温环顾众人，露出一丝笑靥：“何朝何代无贤才？但有见识远迩、志量高低之别。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羊质虎皮终究难成大事，当此国难之时，为蛇为龙诸君自择。不过情势大过人，恕在下口冷，提醒列位一句，即便尔等心甘情愿俯首武氏，便能有咸鱼翻身之日吗？千载际遇便如电光石火，一瞬即逝。今日咱们相聚于此便如风云际会，若拖延下去朝廷责问尔等擅离职守之事，再想一处筹谋也不能了。为与不为，单凭诸君一语。”说着他目光落到骆宾王身上——他早瞧出来，就数这书生最狂，屡求幸进而不得，八成想出头都想疯了。

果不其然，骆宾王当即跃起：“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不得九鼎食，便赴九鼎烹！我已沦落至此，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我干！”

李敬猷没别的本事，就是有豪赌之胆，随即跟着嚷道：“不就是与那姓武的婆娘拼命么？有何不敢？”

李敬业的心早被那句“当仁不让”说动，也欣然点头。

唐之奇、杜求仁、李宗臣见此情景，不禁面面相觑——不错，情势大过人。从正五品门下高位一栽到底，今生还能爬回去吗？被天下指为误导太子的奸佞，还能指望翻身吗？跟上司闹得势同水火，还有可能晋升吗？大家都是逼到绝路的人，与其窝窝囊囊苟且偷生，不如豁出去干一场，成可为开国功臣，败亦不失为勤王志士！

“好，我们也干……”

魏思温料定他们有此抉择，早不声不响给所有人都满上酒，待三人心意一定，立刻举杯：“天下人杰莫过英公，三辈威名冠于当代，乃大唐之军神，我等当推英公为主。”众人齐举酒杯，无不赞同——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这些人以李敬业在朝廷和军中影响最大，而且也唯有他能组织兵马、统军作战。

李敬业确有过人胆色，毫无推辞之意：“蒙列位不弃，敬业责无旁贷。此番举兵上为社稷扫除妖孽，下亦为我等富贵功名。饮下此酒便为兄弟，同生共死以谋大事！”他这番话甚是坦然，匡扶李唐固然重要，却更是为了大家的功名利禄。

“同生共死以谋大事！”诸人齐声呼喊，魏思温的声音最是响亮——三十载仇恨积郁于心，早欲将害他一生悲苦的武氏斩尽杀绝，搅乱天下逞己之志。蓬头垢面含羞忍辱，将近古稀之年总算寻觅到几个可用之人，总算遇到良机，生死成败有何可惧？反了吧！

一杯酒饮下，众志成城皆感畅然。李敬猷已有些迫不及待，当即嚷道：“列位不要再回任上，干脆随我兄弟去柳州，我再致书三弟，叫他把京中、家中的家兵仆童尽数带来。咱们先杀柳州刺史，再招募兵马大举北伐！”

“嘿嘿嘿。”魏思温笑而摇头，“柳州蛮荒之境，当地土人焉能为我所用？此乃拙计耳。”

李敬业见他谈笑自若，似是成竹于胸，索性直截了当问：“莫非先生已有筹划？”

“道在迩而求诸远。”魏思温扬手一指窗外，“扬州乃淮南首镇，虎踞龙盘之地。北临青徐、南据沃野、西临中原、东接岱海，财富冠于东南，又有运河之便、江淮之险，进可攻退可守，以此举事岂不胜柳州十倍？”

“是啊！是啊！”众人不禁叹服。

李敬业却面露难色：“先生眼光可谓高明，但我手下不过家兵数十，即便都是百里挑一的骁勇死士，也难掌控偌大扬州城。”

魏思温笑道：“明取自然不成，但奇袭可就说不准了。我自来到此地便内外打听，先前武氏曾派郭齐宗协防扬州，那厮乃一庸才，见废立之后并无异样，竟回京交差去了。现今城内兵马甚少，且久不临敌，实是外强中干。”说着他转而目视李宗臣，“贤弟官居士曹参军，掌州中诉讼刑狱之事。当窥伺良机，率猛士入府，诛杀长史陈敬之，再释放牢中囚犯，分发兵刃武装起来，那时英公凭借威名登高一呼，掌控扬州不难也。”

“妙极！”李宗臣拍手大笑——他结怨陈敬之已久，自然乐得手刃冤家对头。

李敬业没那么乐观，他知此计说起来轻松，真要实施恐不简单，杀陈敬之倒不难，但稍有不从之人走脱，求临近诸州发兵来救，那时立足未稳如何抗拒？不过事已至此，这已是上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斗胆一试。

他们计议之时，骆宾王一直低头不言，这会儿突然抬头道：“我有一至交好友，虽身在京中，也久不忿于朝廷，或许能帮上忙。”遂将那人官职名姓说了。

魏思温听罢眼前一亮：“此人当真也肯入伙？”

“我若亲至洛阳诚心相邀，必能前来。”

“哈哈哈！”魏思温仰天狂笑，“倘真如此，老夫已有成算。莫说区区扬州，整个江淮之地已是咱们囊中之物！”

第九章

徐敬业扬州叛乱，裴炎心怀异志

一

祸起阙下

改旗易帜，修订官名，洛阳的改制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武家的权势也如星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在媚娘一手安排下，武懿宗晋升司农卿、武三思晋升右武卫将军，武攸宁、武攸望、武嗣宗、武攸止、武攸宜、武攸暨等人皆被授予军职；武仁范年迈，赐予勋官，其子武载德入吏部任职；那位在长安卖卦的武攸绪也很快被找到，立刻召至洛阳，授太子通事舍人之职。

此时又从北方传来消息，阿史那骨笃禄亲率大军进犯朔州。永淳以来唐朝之所以连连吃亏，皆因突厥在广袤的边庭线上驰骋劫掠游移不定，而这次战事程务挺却早已提前探知，做了周密部署。媚娘初掌大政，自然希望打场胜仗鼓舞人心，当即授予程务挺最高军职左武卫大将军，兼单于道安抚大使，命其全权指挥战斗。

不过这时还有个不好的消息，媚娘的心腹大臣、北门学士之一的苗神客病逝。媚娘惋惜之余不禁思忖，自己夺得至高之位尚需时日，不能缺少智囊，而且随着地位变迁，也必须扶植更具眼光和谋略的心腹之臣，于是她召见新科进士陈子昂，命其再作文章，论当今之政要。陈子昂受宠若惊，回去筹谋数日，写了一篇三千字的策论，提出慎用刑罚、选贤任能、息兵安民等八条建议。不过媚娘读后仅是称赞文笔好，对文章内容却很失望——先前陈子昂劝谏归葬关中，她还以为这是个乖觉之人，能揣摩她心思。哪知这次完全“不上道”，这八条建议固然鞭辟入里，却是治国之论，对她现在的夺权并无帮助。媚娘自然不能道破心事，还是赏了陈子昂一个麟台正字（即秘书省正字，负责校对皇家图书）的九品小官，让其继续读书增长才干。

这件事虽然不大，却引起媚娘的深思。天下固然不乏贤才，但大部分人的思维已固化于大唐李氏的统治，无论宣扬《周礼》还是推崇玄元皇帝，都曾是李家巩固皇权的手段，她再搬出来也不稀奇。让天下人换一个思维，转而推崇武氏的统治是很难的，何况她还是个女人。现在世人误以为她只是个不甘寂寞的未亡人，是大唐暂时的管家婆，这虽然便于她行使阴谋，却也无形中限制了她的发展。在此情形下她若急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势必造成强烈反对，弄不好会酿成大乱，然而她又年逾六旬，光阴似箭时不我待，没有多少岁月让她从长计议了。所以她现在要做的是口头尊崇李唐，实则提高武氏地位，如打哑谜一般把野心逐渐暴露，让天下人看到投效新朝、挣取富贵的机会，无论贤良之士还是幸进小人，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只要把天下拥护的声势造出来，还愁大事不成？因而她加快篡权的步伐，又酝酿出一个扩大声势的新计划……

太初宫贞观殿，又是隔日一次的常朝，媚娘一上来就询问温州、栝州赈灾之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朝廷再尊贵也要以百姓为本，若不能得百姓之心，她还怎么谋夺皇位？裴炎一向注重民生，救济灾民更是毫不迟缓，早将一切处理妥当。媚娘甚是满意，又向岑长倩询问军戎之事，得悉朔州备战之事也很顺利。

既然没什么需要操心的，朝会可以结束了。然而正当群臣准备离开时，武承嗣突然窜出来：“臣有一不情之请，积郁心中已久，今日斗胆启奏天后。”

“讲。”媚娘随口答应，丝毫不感意外。

“天皇大帝在位三十五年，德被苍生、功济四海，然则暮年失察于己子，致使庐陵王继位，耽于享乐荒废政务，欲将皇位授予韦氏，几致社稷不复。幸而太后察察为明，遂废昏立明，救宗庙于危难，不辞劳苦代子执政，改制维新以开盛举……”武承嗣的马屁连篇累牍，众人听得都厌烦了，就在这时他话锋一转，“自太后临朝以来，万事和顺、天下井然，朝野多有赞誉。臣最近听到议论，不少官员希望对太后一族再加表彰，臣身为武氏之人自不敢居功而傲，但人心甚诚、众意难违，不得不厚颜将下情上奏，愿太后不矜自谦之德，为武氏列祖列宗修建七庙、追加封赠，以慰天下人心。”

自古只有天子立七庙，哪有给外戚立七庙的道理？武承嗣声称“人心甚诚，众意难违”，真的有人哭着喊着要给武家祖宗立庙吗？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站出来证明——宗秦客。

此时宗秦客已升任凤阁舍人，算是中枢要臣了，他一副诚惶诚恐之态，跪地恳求：“太后之恩，普降万众。内誉椒闱，外济八荒，上奉昊天，下抚黎元，功齐天下，道被烝人，苍生无虞，年谷丰稔。既是当今皇帝之母，又是社稷之母，可谓‘天慈’！建立武氏宗庙非独臣等所愿，亦天下人所共愿。”他证实武承嗣所请，不但将媚娘吹捧一番，还弄出个“天慈”的称号。

不过世人皆知媚娘是宗秦客的表姨，这也没跑出她家的小圈子，于是还需非亲之人表态。一向不甘落后的元万顷又开了口：“昔太后与先皇大帝并称二圣，太后临朝等同于天皇执政，则太后之宗庙亦同于天皇所立祭祀。臣以为此举正合时宜，无悖于礼法，太后既有其德，无须谦辞。”话不多分量却很重，不仅肯定立庙之举，而且将李武两家等同于一体。按这番理论推演，李家的一切同样都是武家的，李氏天下岂不也是武氏天下？

群臣听得瞠目结舌，却没人敢有异议——谁瞧不出来这是串通好的？若无太后授意，这等异想天开的奏议焉能拿到朝堂上讨论？紧接着武懿宗、武三思、宗楚客之流又都站出来，异口同声地支持。总而言之一句话，若不祭奠武家的老祖宗，就对不起李家的老祖宗！也真难为他们，能把这么一个滑稽的逻辑修饰得天衣无缝。

请愿之声如此强烈，媚娘自然“勉为其难”，决定在家乡文水为武氏七代祖宗立庙。

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之事发生了，裴炎突然一脸严肃走出朝班：“臣以为，太后母仪天下，以盛德临朝，乃出于致公之心，不宜追赠祖考、建己宗庙而示自私。难道不见前汉吕氏之事乎？”朝堂上一阵宁静，相较僭越立庙之奏，首相的话更令大家意外——裴炎表态了！这个素来与太后配合默契的宰相第一次当众阻谏，而且措辞严厉，一开口就端出吕后之祸！

唯有裴炎自己明白，这比喻其实已是隔靴搔痒，太后志向比吕雉大得多。但那是微露端倪之事，他不可能也不敢把话挑明。即便坦明太后也不会自认，反而会给他扣上狂妄诽谤的帽子，裴炎最多也就点到这个地步。

虽说如此，媚娘还是感到一阵惊心——刘仁轨把她比作吕后好歹是在纸上，裴炎竟当面脱口而出！错愕片刻她挤出一缕微笑：“相公言重了吧？吕氏封侄子为王，权与生人，以致败亡。如今朕只是追尊已故祖先，这怎能相提并论？”不错，吕雉封侄子吕禄、吕产为王，她没有这么做。可武承嗣等人身居要职，除了没有王爵，和吕氏外戚又有何不同？

裴炎知她想避重就轻蒙混过关，断然道：“虽事有不同，当防微杜渐，此风不可长。”

群臣之中也有反对者，只是不敢说话，这会儿见宰相挑头，心里有了底。凤阁舍人李景谌随即出班附和，他口气没那么强硬：“太后匡扶社稷功莫大矣，武氏祖考恩育太后，即恩育苍生。天下人皆感武氏之德，心内尊仰、万般礼待，此情胜于万座庙堂……”这话说得滑头——既然人人心中皆有武氏宗庙，文水的七庙就不必修了吧？

但他措辞再巧妙也没用，媚娘根本就没理睬他这条小鱼，而是直勾勾望着裴炎，不知在想些什么。裴炎也不看她，只是低头注视手中笏板。如此沉默良久，媚娘才缓缓开口：“既然宰相反对，此事以后再议吧，散朝……”立庙之事出于“群臣请愿”，她若表现得太迫切就不美了。

裴炎施礼欲退，又听到太后的呼唤：“裴相公，且留一步。”他自知此举开罪非轻，心下忐忑，勉强抬起头，却见太后仍是满脸笑容。

“裴公，近来朝政多赖你操持，方才他们称赞朕功德甚高，其实这何尝不是你的功劳？古之圣君选贤任能，未必万事亲理，公与朕便循此道。不过……”说到这儿媚娘笑容越发温婉，“燮理阴阳、统领百僚乃公之职责，祭祀宗庙、赏功封爵乃朕之本分，类乎今天这样的事，您就无须干涉太多了吧？”说罢起身而去。

裴炎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大殿，心头泛起阵阵压抑感，太后虽然朝他笑，但笑容背后隐藏的却是威胁——朝廷的事你说了算，但前提是在我统治之下，而我的决定你不能反对。哪怕我要把这天下变成我武家的，你也只能听之任之！

世事就是这么可笑，开始时你知我不知，糊里糊涂帮你；后来是你知我也知，你不晓得我知，还在用我；现在是你知我也知，你也晓得我知道你的企图是什么，却还要硬把我捆在你那条船上，逼我继续为你效力。裴炎烦恼至极，也彻底迷惘了。他垂头丧气回到凤阁，没有去大堂，而是迈进了政事堂。此刻不是会议之时，别的宰相都不在，他想独自静一静，思考脚下这条荆棘丛生的不归路该如何继续走。

哪知才静了片刻，忽有一人信步闯进来：“舅父……”

裴炎一见此人，顿时皱起眉头——薛仲璋！

薛仲璋虽官居监察御史，但此项任命与舅父毫无干系。其实裴炎为官廉洁，从不干任人唯亲之事，连儿子裴懿升任太子舍人都是媚娘替他安排的。惜乎薛仲璋不是本分之人，在宪台仗着舅父的名头趾高气扬，招惹一帮逢迎之徒，三天两头向舅父推荐这帮朋友。裴炎焉能如他所愿？凡其举荐之人断然不用，一再正颜训斥，渐渐地，舅甥之间嫌隙日深。

这会儿裴炎见他开口便以“舅父”相称，又忍不住斥责：“胡言！这是政事堂，不是私宅，哪来的舅父？”

薛仲璋却道：“又无旁人，随便叫一声也……”

“这是规矩！”

“好好好，我的裴相公！哦不，裴内史！”

“内史……”虽说更改官号已有一段时日，裴炎还是不适应自己的新称呼，仿佛中书令是大唐李氏的官，换称内史就成了武家的官，“政事堂乃宰相之所，百官不得擅入，你怎么冒冒失失闯进来？”

“我倒有心在大堂见您，您可得在啊！有事求您帮忙。”

裴炎料定他又没好事，正逢心里烦闷，半点儿耐心都没了，劈头盖脸数落道：“你找我能干什么？不是吃了谁的贿赂来求人情，就是为你升官那点儿事。老夫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把心放在正道上，别整天招惹一帮狐朋狗友，但凡你引荐的人确属贤良，老夫焉能不用？再者越是……”

“越是亲眷越要懂得避嫌，是不是？”薛仲璋比他更不耐烦，没好气道，“您老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们肉眼凡胎的，哪敢在您面前求人情？托您的福，那帮朋友一个个离我而去，我如今半点儿体面都没有了，升官更不敢指望！魏真宰因功晋升，我自不敢媲及；张仁愿、李善感与我资历相仿，您不升我先升他们，先人后己我也无话可说。但是鱼承晔、周矩之流，干才平庸学识浅薄，御史大夫骞味道多次批评他们‘不了事’，可如今因为托庇武氏兄弟也都混上了侍御史，我再不堪也比他们强吧？为何人家怎么都行，偏到我这儿公私分明？您分明就是看我不顺眼！如今宪台改制，分成左右肃政台，听说还要增置补阙、拾遗，将来鱼龙混杂，更没我显山露水的机会。我也想开了，等三年任满我就走人，何时您辞了宰相我再回来当官，一来我能随心，二来也省得污了您的贤相之名！”

裴炎听着外甥这一大堆牢骚话，固然不悦，却无言以对——倒也不怨他挖苦我，这世道确实不公。攀附武氏之人一升再升，敢抗拒者即便忠良也遭排挤，可笑我这般洁身自好，究竟为谁奔忙？朝廷弄成这样，我算哪门子贤相？

薛仲璋发完牢骚，这才话归正题：“最近听到传言，说淮南有官员横行不法、强占民田，我想去巡察一趟。”

“这不合规矩。”监察御史可以巡察天下各道，但前提是朝廷指派，不是谁想去哪儿就能去的。

“快收起您那套规矩吧。”薛仲璋苦着脸道，“实话跟您说，一则为朝廷办事，二来我想去淮南玩一圈。我快辞官了，最后这点儿心愿您都不肯成全吗？”

“唉！”裴炎心事沉重不禁悲叹，“还不知咱俩谁先丢官呢。”

“瞧您这话说的，就好像我连累您似的！这既不是请托，又不是徇私，就是您一句话的事，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扒了这身官皮咱是好亲戚，有朝一日……”

“好好好，由着你去！行了吧！”裴炎叫他弄烦了，干脆快让他离京，图个耳根清净吧。

薛仲璋如释重负，这便施礼而退，走到堂口却又回过头，冒出句讥讽之言：“舅父，临别之际外甥给您提个醒，清官也罢赃官也罢，那不过是小节。西晋宰相张华，才华绝代、清廉耿直，到头来党附贾南风而死，谁人念他的好？您好歹是天皇托孤之臣，小节倒是不错，也不知到头来能否守住大义。呵呵呵……”

裴炎听罢不禁火冒三丈，想叫住外甥痛骂一顿，却见薛仲璋一溜烟就跑远，遂低头长叹——算了！爱说什么说什么吧。这宰相当着也难受，趁早全了我的大义，倒也干净！

二

扬州叛乱

即便裴炎据理力争，媚娘依旧坚持修建自家宗庙，只是碍于众意把规格降为五庙，比天子略低一等，却给列祖列宗追赠了崇高的爵位——五代祖武克己为鲁靖公，高祖武居常为北平恭肃王，曾祖武俭为金城义康王，祖父武华为安成王；连早已追赠太原郡王的父亲武士彟也进一步提升为亲王，谥号是魏定王。

光宅元年九月末，天气已逐渐转冷，并州文水的武氏宗庙却在寒风中拔地而起，虽然是五座庙堂，但建筑规模丝毫不亚于长安的李唐宗庙。随着这一工程，武家声望再度提高，可就在媚娘享受快意时，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传来——扬州叛乱！

原来薛仲璋便是骆宾王所荐之人，他领受魏思温之计，央求舅父让他巡察淮南道，径自来到扬州，同党韦超趁机告变，称扬州长史陈敬之勾结高州蛮族酋长冯子猷谋反。陈敬之虽是三品地方长官，但依照朝廷惯例监察御史有权暂停其职，薛仲璋当即将其逮捕入狱，并假装上报朝廷。时隔数日，李敬业堂而皇之进入扬州，诈称自己是新任长史。一来他名声赫赫，二来有薛仲璋一唱一和相互印证，扬州上下竟无人生疑。

李敬业顺利接管权力，诈称朝廷查明前任长史谋反是实，将倒霉的陈敬之矫诏诛杀，又大肆宣称高州叛军不久将至，以募兵御敌为名派李宗臣释放囚徒、召集工匠，组织起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继而假借商讨战事召集扬州所有官员，除了仓曹参军阎识微感觉事情有异驰马逃出，急赴洛阳告变，其他官员尽被擒获，遭李敬业胁迫共同举事，不从者当即被杀。李敬业自称匡复上将、领扬州大都督，设立匡复、英公、扬州大都督三府，以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记室，韦超、尉迟昭、李敬猷分统诸军，自此正式举兵，恢复已被废黜的嗣圣年号，誓要匡复庐陵王李哲！

李敬业凭借扬州富庶，敞开府库招募兵马。为了广邀豪杰、争取民心，又酝酿出一篇气势磅礴的檄文，大量誊抄遍传天下各州各县，连洛阳朝廷也接到了……

乾元殿上文武百官皆在，却一片肃静，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凛然的表情。媚娘端坐龙床，也不发一语，倾听上官婉儿宣读檄文：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婉儿的声音轻柔和缓，并不适于诵读这类文章，但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掩盖这篇文字的犀利。奇文读罢余音绕梁，大殿内外数百名官员皆被那气势恢宏的词句所震撼。

文武百官好半天才抚平悸动的心情，既而抬眼扫向御座——开篇就是武氏“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年侍奉太宗、乱伦先帝的旧账又翻出来了。什么“杀姊屠兄，弑君鸩母”，屠兄确是实情，可韩国夫人并非太后所杀，弑君、鸩母更是毫无根由之言。这篇檄文把太后骂得如此不堪，还冠以这么多不实之罪，她得气成什么样啊？

出乎所有人意料，媚娘的反应异常平静，甚至还略带一丝笑容，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回味这篇大作，过了片刻突然高声道：“好文笔！何人所作？”

岑长倩满脸尴尬答道：“原临海县丞骆宾王。”

“唉！”媚娘长叹一声，“才子不能为朝廷所用，此宰相失察也。”

面对无礼的言辞攻击，太后竟能平心静气欣赏文章，并责备宰相遗漏贤才，群臣不得不赞叹她的气魄。裴炎为首，刘景先、王德真、魏玄同、郭待举、岑长倩、韦弘敏、刘祎之八名宰相尽皆出班跪倒：“臣知罪。”

“免了吧。”媚娘微笑渐渐化作冷笑，“可惜这个才子不智，明珠暗投。文笔虽好，终究难掩李敬业叛逆之心。‘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分明是指当今皇帝，‘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这才提及庐陵王。什么‘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废昏立明出于大义，朕之称制乃皇帝所请，列位臣工辅保当今太子，难道也都是贼盟、妖孽吗？”

随着这声质问，百官纷杂议论起来——是啊！李哲、李旦皆天皇之子，如今奉一讨一，我们现在都是李旦之臣，难道皆视为太后之党一并铲除？朝中未尝没有不忿武氏之臣，甚至有人希望李敬业闹出点儿动静，但经这一番推敲，此举似乎也威胁到自己的身家性命，自然转而站到太后这边。

媚娘当众辨析这篇檄文，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她早看穿了李敬业的关键漏洞，待群臣议论声稍弱，又道：“李敬业要讨朕也就罢了，当今皇帝就在宫中，无纤微之过，他为何非要匡复庐陵王？”她目光扫遍朝堂之上所有人，猛然提高嗓门，“因为当今皇帝乃是朕所立，如果承认其正统，就没有起兵讨朕的理由！唯有拿庐陵王当幌子，他们才能冠冕堂皇喊出‘勤王’二字，也才能玩‘挟天子以令不臣’的把戏。列位爱卿试想，朕乃庐陵王之母，倘若他们事成，朕与当今皇帝必为他们所弑，而庐陵王既为朕子，又岂能容他安然在位？归根结底，这皇位要落到他李敬业身上吧？”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什么勤王匡复？这就是一帮窥觊神器、阴谋叛乱的反贼！

“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真是大言不惭，朕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媚娘当众揭穿李敬业的嘴脸，这才不慌不忙传令，“晋左骁卫将军李孝逸为左玉铃大将军、扬州道行军大总管，立刻整备兵马征讨叛乱。”

李孝逸以文学起家，早年曾担任给事中，曾以益州长史的身份镇守蜀地多年，抵抗吐蕃入侵，虽然他也立过一些军功，但明显守有余而攻不足，绝非一流将才。现今虽无李、苏定方之流的军神，却也不乏名将，媚娘何以选个二流人物为戡乱主帅？一者，北方边疆不宁。程务挺、王方翼正与骨笃禄对阵，而每逢大唐遭逢危难吐蕃必来趁火打劫，所以驻守河源的黑齿常之也不能擅动，只能从在京诸将中选择总管。更重要的是李孝逸乃李唐宗室，高祖堂弟淮安王李神通之子，爵封梁郡公，这身份比千军万马更厉害。媚娘以他为帅，等于向天下公示——李敬业等人口口声声匡扶李唐，而李唐与我武氏一心。孰为正义孰为叛逆，一目了然！

军帅任命后媚娘咨问百官有何建议，武三思立刻出班启奏：“自天皇末年，诸部尚书多有空缺，以致修造皇陵竟以吏部韦尚书检校督工，实在不成体统。今太后改制，百僚不宜有缺，故臣举荐苏良嗣为冬官尚书。”

媚娘毫不迟疑：“准奏！”武三思之言貌似与戡乱无关，实在大有深意——先前废黜李哲，因其东宫属臣在媚娘理丧期间已从李哲身边调离，故而未受废立波及。如今为首的薛元超已死，仅居其次的便是苏良嗣，在天皇驾崩后由荆州长史升任雍州长史，虽说此人老成持重，但李敬业声称要匡复庐陵王，苏良嗣曾侍奉李哲多年，还是谨慎点儿为妙，赶紧把他调到眼皮底下。

武三思谢恩归班，武承嗣又站出来：“逆臣作乱，恐不利于社稷宗亲，臣以为当今之计可将韩鲁等王召至京师，慎加保护，以防反臣挟持。”韩王在定州、鲁王在邢州，李敬业的叛军在南方，这能挟持得着吗？

武承嗣未免有些过虑，他见姑母以李孝逸为将，唯恐李唐宗室与叛军通谋。如今六大亲王中以韩王李元嘉年纪最长，鲁王李灵夔是其同母弟，俩人又都在河北当刺史。武承嗣害怕二王自北面举兵应叛，那时南北夹击，万一李孝逸再玩出个倒戈一击，天下归谁且放一边，他们姓武的还活得了吗？所以他提议把二王弄到京师软禁起来，甚至像“保护”李贤一样，把他们也除掉。

媚娘暗笑侄儿紧张过度，临事而召诸王，谁不明白是何企图？弄不好本来无事反倒逼出事来，此等拙计她是不会采纳的。不过她转念一想，何不以此事来个指鹿为马，看看百官之心究竟向谁？于是她故作不决，转而征询群臣意见：“列位爱卿以为如何？”

文武百官竟无人吭声——他们未尝不知武承嗣打的什么算盘，也未尝不晓得此举利害，但此事太过敏感，倘若反对弄不好会落个串通叛军之嫌。谁能不顾一己安危站出来劝谏？

万马齐喑中又是裴炎开口：“韩鲁二王乃今上之叔祖，地位尊贵人品端方，岂会附庸叛臣？太后不宜擅动。”这话不仅有回护之意，也把武家的算计点了出来。

“嗯，言之有理。”媚娘点头敷衍，心里却在冒火——果真又是你！看来你是执意不肯为我所用了。

裴炎并未归班落座，而是接着道：“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今臣有一计，太后若能施行，则无须大动干戈，定使叛军顷刻瓦解。”

“哦？”媚娘大是意外，“裴公有何妙计？”

裴炎高举笏板，深深一揖：“皇帝年长，不亲政事，故庶子得以为辞。今太后若归政天子，则李敬业师出无名，叛乱不讨自平矣！”

归政李旦？！

乾元殿上鸦雀无声，静得令人害怕，数百道惊恐的目光都汇聚到裴炎身上。媚娘一阵错愕，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死死怒视裴炎，双眼似要喷出火来——与裴炎的决裂虽在她意料中，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恶劣！借叛军要挟她还政，这简直是逼宫！

其实裴炎从来就不是媚娘的心腹，他俩只是权力旅途上的同路人，是暂时的盟友。裴炎依附她是为了攀上高位，成就自己的功名事业，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在李唐统治下。裴炎可以昧良心排挤裴行俭，可以违背遗诏废黜李哲，甚至可以默许她当吕后。但是媚娘欲改换李唐王朝，这就突破了裴炎的心理底线，两人只能分道扬镳。

然而裴炎的逼宫明显是不明智的，但凡稍有头脑之人都能料到，以太后之坚毅胆大，岂会这么容易就交权？既然不畏惧叛乱，又岂会畏惧危言？这样干只会反过来给自己招致灾祸。

可裴炎偏偏这样做了，此刻他手持笏板，垂首立于大殿正中央，既无激愤之态，也没有丝毫畏惧。他不是不晓得后果，而是决心赴死——一切都够了！恰如骆宾王檄文的最后一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这几年我犯的错太多了，有心也罢无心也罢，终究当了武氏篡夺大权的帮凶。如今大唐王朝已握在这妇人手中，我既无力反抗，又无法违心去当武家的“社稷之臣”，现在能做到的不过是守住自己良心。不敢奢望亡羊补牢，但求得以解脱！

满朝文武骇然望着裴炎，额头都渗出冷汗。在这不安的沉默中，忽有个绿袍官员快步窜出，放声高喊：“裴炎谋反！”百官回头观瞧，乃是监察御史崔詧。

崔詧一脸义愤填膺、急不可耐的表情：“裴炎身受顾命，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口气虽严厉，理由却站不住脚——自从李哲被废，裴炎还称得上顾命大臣吗？朝廷大权是在他手中还是在太后手中？让太后把本该属于皇帝的皇权交还算是异图吗？或许连崔詧自己都觉得太过牵强，又立即补充道，“叛党之一薛仲璋是他外甥，必是他舅甥通谋，要助李敬业颠覆我大唐！”

文武百官尤其宪台之人闻听他这么说，不禁露出鄙夷的神色——薛仲璋固然是裴炎的外甥，但他们舅甥不睦早已不是秘密。废掉李哲的就是裴炎，难道还会反过来匡复李哲？请太后归政意在瓦解叛军，这哪是协助李敬业？试想裴炎早已位极人臣，怎么可能抛弃这一切，去给地位远逊于自己的李敬业当附庸？即便李敬业成功，还能再给他更多好处吗？别巧言令色了，跟薛仲璋打得火热的不是裴炎，反而是你崔某人！谁不知你当初对薛仲璋吹捧有加，欲求幸进？如今姓薛的造反，你怕朝廷追究你以前的不齿行径，所以抢先状告别人以求自保吧？

“正是！”媚娘才不在乎崔詧是君子还是小人，也不管那些控告之辞能否站住脚，此刻她只想把这个威胁者除掉，当即一口咬定，“来人哪！把反臣裴炎给我拿下！”

裴炎淡然一笑——顷刻之间“相公”便成“反臣”，真是可笑。我确实反了，只不过不是反唐，而是反武，却不知真正想要颠覆大唐的人是谁！

“且慢……”纳言刘景先出班阻拦，“太后不可轻信诋毁之词！裴炎乃社稷之臣，有功于国，悉心奉上，天下皆知，臣敢断言其不反。”

媚娘的目光转向辩护者：“爱卿不必多言，裴炎早有谋反之意，只是人所未知罢了。”既然人所未知，你又怎么晓得？这可就明摆着是欲加之罪了。

“不可能！”刘景先资历虽不高，却又一颗急公好义之心，断然道，“自先帝病危，臣与裴炎同在御榻前领受遗诏，身为纳言与其共掌朝政，亲见其殚精竭虑忧国忘身，如果太后……”他越说越激动，一撩朝服跪倒在地，“太后硬要说裴炎谋反，那臣亦反也！”如果忠于社稷是谋反，那我也参与谋反了。

媚娘万没料到这个平素谦恭的刘景先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竟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裴炎作保，顿时对他也起了恨意，但此刻不宜发作——外有叛乱、内有逼宫，媚娘只能先除“首逆”，若现在大肆迁怒搞得人人自危，只恐激出大祸，那时逼她交权的就不止一个裴炎了！于是媚娘强压怒火，一字一顿道：“爱卿与此事无干，朕知裴炎反，知卿不反。”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把你牵扯进去已是万幸，你趁早跟裴炎划清界限，不然别怪我心狠无情！

刘景先竟不为所动，依旧硬生生跪在那里。而紧接着郭待封、韦弘敏、张楚金、冯元常、郭正一、胡元范、乐思晦、张行廉、邓玄挺、邓玄机……数十名官员相继而出，纷纷呐喊：“此事恐有冤屈，太后举烛明察啊！”

裴炎回头望了一眼群臣，心头泛起暖意——想当初我拜相之日，资历不及列卿，政绩泯然众人，满朝多有非议，而今日竟有这么多人为我求情！看来我这几年兢兢业业为国操劳，终究没白忙，公道自在人心啊！真是谢谢大家了，不过你们的求情注定是徒劳。我既知武家之谋，又公然与之对抗，太后必要除我！你们越求情，越显得我威望高、影响大，太后就越要杀我以绝后患。

恰如裴炎所料，极少畏惧什么的媚娘已被眼前这一幕吓住——竟有这么多人袒护“反臣”，难道他们的心思和裴炎一样，都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归顺我吗？平日或缄口不言、或貌恭敷衍、或假意献媚，到这时候就全跳出来啦！他们都是潜在的敌人……

可无论她怎么想，此时欲把裴炎草草治死是不可能了，她无法应对这么大的反对声浪，只能把怒气压了又压，故作镇定道：“众卿之意朕会考虑，暂将裴炎关进大狱，肃政台详加审查再作处置。”这是缓兵之计，暂时抚平群臣，给大伙一个可能予以宽恕的假象。

裴炎有什么不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早晚是一死。面对来抓自己的侍卫，裴炎丝毫没有抗拒之意，主动抬起双臂让卫士擒拿——走吧！去我早就该去的监牢，我是大唐社稷的罪人啊！

被拖走的那一刻，裴炎望了魏玄同一眼，见魏玄同似木头般坐在朝班中，非但不帮他辩解，连看都不看他。裴炎不禁发笑——此可谓耐久之朋，真知己也！这就对了，既知我有求死之心，辩护有何用？我死是因为我该死，我该以性命偿还废黜李哲、协助武氏之罪。但我死之后，李唐社稷还要有人保护，魏玄同不能因为救我而耽误自己的使命。首阳为拙，柳惠为工，有时活着比赴死更艰难！大唐忠臣永世不绝，以后就靠你们啦！

三

画虎类犬

光宅元年十月，李敬业举兵仅仅十余日，淮南局势已天翻地覆！

英公之名威震天下，骆宾王的檄文震人心魄，加之扬州又是东南首富之地，大开府库招募兵马，旬日之间就招募到十万人，东南半壁为之撼动。楚州（今江苏淮南）司马李崇福率先响应，率领治下三县归附李敬业，继而邻近诸县也纷纷改换红旗，表示接受匡复军领导，仅盱眙一县不从。

李敬业等人登上城楼，僭越兵马呼号誓师。这十万人虽然只经过韦超、尉迟昭的短暂操练，士气却十分旺盛，他们有的是响应勤王之举的义士，有的是归顺的淮南士卒，更多的则是分不到粮食的穷苦百姓，以及做着富贵梦的流民强盗、山贼水寇。但无论抱着何种目的，此刻受这热烈的气氛影响，都跟着城上大呼：“匡复庐陵王！”

誓师之后众人回归督府，李敬业尚未落座便提出问题：“今兵马初备，三军归心，该向哪里用兵呢？”

面对这个疑问，魏思温简直觉得可笑：“明公举兵匡复社稷，自当挥军讨武，直捣洛阳！”

他理直气壮声音响亮，骆宾王不禁拍手称快：“妙！此所谓‘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兵锋所及尽皆披靡！”

李敬业却蹙眉不语，其他人也是一片沉默，隔了半晌李敬猷喃喃道：“十万兵倒也不少，可咱们举事已将近半月，阎识微逃走告密，洛阳早有防备，听说妖妇也要调兵征讨咱们，两京军府少说有二十万众，只怕……”话虽未说完，但明显已露怯意，举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全没了。

“公乃将门之后，岂不闻‘师直为壮’的道理？”魏思温厉声训斥李敬猷，其实也说给在场每个人听，“兴兵诛暴，大义所归，虽敌众我寡有何惧哉？莫说二三十万，即便百万大敌亦必战之，况且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武氏专横素为人知，只需一战得胜，敌必骇然解体！”这席话大有粉饰，但道理是实实在在的——既然举旗便是挑战朝廷，不拼搏无以成功，岂有侥幸之理？

李敬猷在盩厔时一向对魏思温言听计从，可今天实在心里没底：“话虽如此，毕竟寡众悬殊，再说咱的兵是临时招募的，只怕不是朝廷对手。”

唐之奇、杜求仁乃至李敬业何尝不作如是想——是啊！十万兵马虽然不少，但与朝廷相比依旧是小巫见大巫。直应敌锋太冒险，当寻万全之策。

魏思温见众人怯懦，心下甚忧，正思忖如何鼓舞士气，一旁的薛仲璋突然开口：“今既举兵东南，自当仿效孙吴、南朝之事。金陵有王气，且大江天险足以为固，何不先取常、润等州，先定霸业之基，然后北向以图中原？”

此言一出众人精神大振。骆宾王撰文作诗是奇才，用兵却没个准主意，方才同意魏思温之策，这会儿听薛仲璋之言也觉有理，又赞道：“进无不利，退有所归，此真良策也。”

“不可！”魏思温最怕这等论调，赶紧批驳，“明公以匡复为辞，今厉兵秣马军心正盛，当一鼓作气直取洛阳，则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方忠臣义士群起响应，大事可定矣！若不北进，反而思退，乃未战而先示弱也。”

骆宾王左顾右看，又没了主意。但沉默已久的李敬业做出决定：“薛司马所言极是，我辈当先谋根基，再图讨武之策。”

魏思温见他如此抉择，不禁顿足：“山东豪杰以武氏专制，愤惋不平，闻公举事，皆蒸麦为粮、伸锄为兵，以待我军之至共诛国贼。公不乘此势以立大功，乃更蓄缩，欲自谋巢穴，岂不令天下人失望？英公三思啊！”

薛仲璋却道：“军师所言固然有理，但万事须权衡利弊。今既有万全之策，何必冒险？古人云‘龙无尺木，无以升天；圣人无尺土，无以王天下。’若不先立根基以为凭守，又何以进取而谋大事？”

李敬业听他把自己比为龙和圣人，越发点头：“不错，我军势力仍不为强，当占据诸州再集兵马。”他拍着魏思温的肩膀，安慰道，“军师讨逆雪恨之心我等深知，迟早一日必拿下洛阳手刃武氏之人，为军师报仇。”

“是啊是啊……”唐之奇、杜求仁也连声附和。

安慰之言虽在耳畔，魏思温心里却已凉了半截——说到底李敬业等人只是一群坐享其成、志大才疏的宦门二代！之所以敢举兵，不仅因为仇恨，更因为他鼓唇摇舌，以帝王霸业引诱所致，现在这帮人满脑子都是当开国君臣的念头！固然“勤王”“匡复”都是虚的，也得假戏真唱才能博取天下人心，一旦挥军南下，就彻底暴露了割据称王的野心。让天下人看出这是假勤王、真叛乱，谁还愿意跟着蹚浑水？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自高飞，罗当奈何？两军尚未交锋，先添了六成败算！

无论如何战略总算定下了，李敬业当即传令，命李敬猷攻打和州（今安徽和县），尉迟昭攻打盱眙；然后以唐之奇留守扬州，自统大军渡过长江，攻打润州（今江苏淮安）。

寒风凛凛，杀气纵横，经过数日激战，李敬猷勉强夺下和州，虽然取得资财，也招募到一些兵马，但得失相若，没占什么便宜。盱眙的战事更是不顺利，此地虽是小县，却出过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名将刘伯英。昔日唐军平灭百济，刘伯英统率水军，在熊津江大显神威，功劳仅次于苏定方，战后李治下诏夸赞他“功宣六豹，气掩三韩”，晋升其为左监门大将军。老将军虽已去世近二十年，但子孙尚在，皆居于盱眙，闻听尉迟昭来犯，刘伯英的儿子刘行实、刘行举、刘行瑜等组织乡勇顽强抵抗。朝廷闻讯甚喜，立刻加封刘行举为游击将军、刘行实为楚州刺史，遥助其声威。尉迟昭虽悍勇，但兵力有限，猛攻十余日就是拿不下这座小县，顾虑朝廷大军将至，只得转屯都梁山，然而江南重镇润州却被李敬业攻克啦！

这不仅是朝廷与叛逆的战争，也是李家的内战，因为润州刺史乃李次子、李敬业的亲叔叔李思文。半月前李思文获知侄子举兵的消息，非但没有响应，反而火速派人通报朝廷，但他没想到，侄子不向北去，反而过江朝自己来。李思文既已决心忠于朝廷，自不肯屈服，与司马刘延嗣一起上城抵御，并向附近州县求援。可李敬业亲统七万大军，润州不过临时召集起三千人，哪是对手？只战了三日，城池就被攻破，李思文、刘延嗣双双被俘，连赶来救援的曲阿县令尹元贞也兵败被擒。

当李敬业登上城楼，看到五花大绑的李思文时不禁大笑：“叔父既阿附于武氏，何不改姓武？”

李思文悲愤不已：“我英公一门效忠朝廷，三代富贵，位极人臣，没想到将要败在你这逆子手里！”

李敬业微然一笑：“谁胜谁败，事未可知，咱们拭目以待吧。”他料到叔父不肯归顺，但还念及一丝骨肉亲情，将之暂押狱中，既而又劝刘延嗣投降。

这位润州司马刘延嗣也是大名鼎鼎之人，乃先朝刑部尚书刘德威之侄，当今刘皇后的叔父。面对李敬业的招诱，他一脸从容：“当年我从兄刘审礼征讨吐蕃，兵败被围，奋战不屈直至阵亡。我未能战死已有负家门，岂能屈侍叛逆，为千载之辱？今日之事，得死为幸。”

李敬业大怒，即刻喝令：“推下去斩了！”

“且慢！”魏思温赶忙阻拦，“此乃忠臣义士，虽不肯为公所用，亦不能伤之而污敬贤之名。”

“我不过故意相戏耳！”李敬业转怒为笑，“也押进大牢。”说罢转而又逼尹元贞。

尹元贞出身寒门官卑年轻，骨头却很硬。扬州大军杀来，附近州县自度兵少都不敢救，独他毫不迟疑，领着三百人就赶来赴难，直至此刻依旧不屈，破口大骂：“呸！大唐朝廷何负于你？天下百姓何负于你？养狗尚知看家，你乃无义豺狼！我只愿食尔之肉、寝尔之皮！”

“可恶！”李敬业被他骂急了，抽出佩刀压在他肩头，“一介小官还敢卖口，你投不投降？”

“不降！”

李敬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再问你最后一遍，投不投降？”

尹元贞把牙一咬：“誓死不降！”

魏思温大惊：“且……”一个“慢”字未出唇，钢刀已落定，尹元贞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尘埃。

李敬业佩刀还鞘，怒气不息：“无名小辈也敢如此，不杀一个也不足以立威。人头悬于高杆，尸身抛到城外喂野狗。”

魏思温心头泛起一阵寒意——自诩勤王，反而割据，又杀忠义之士，如此行事焉能不败？李思文可留，因为是亲眷；刘延嗣亦可留，因为是名门。尹元贞一介寒门小官，也就死不足惜了。或许在李敬业这等名门子弟眼中，唯有和他们一样的名门望族才是人，寒微之士乃至黎民皆等同于畜生。这种人即便侥天下之大幸，又岂是明君？设使李敬业临朝掌权，必然回到当年关陇权贵独大的局面，恐怕还不及广开科举、邀买民心的武氏妖妇呢！

尹元贞的尸体刚被拖走，薛仲璋风风火火跑上城，还领着个小兵：“主公请看，此人是谁？”

李敬业朝那小兵脸上望了一眼，惊讶不已：“不可能！他是……废太子？”

“哈哈哈！”薛仲璋大笑，“方才我也吓一跳，这小子简直跟李贤一个模子刻的。”

“唉！”李敬业叹道，“若是真的就好了。”

“咱们说是真的，他不就是真的了么？”

李敬业大悟：“好！速速给他改换衣装，就说李贤未死，已逃至咱们军中，统率我等兴兵讨逆。”

魏思温连连摇头——打着匡复李哲的幌子征讨李旦，已经是无奈之举，现在又弄出个“李贤”，你到底拥护谁？这么一搞自相矛盾，谁还看不出你要自己当皇帝？

正想到此处，有扬州探马来报：“启禀主公，唐长史已获悉，今朝廷以李孝逸为总管，统率李知十、马敬臣、雷仁智、苏孝祥等部，共计兵马三十万，现已行至许州。”

城上一阵沉寂，众人听到“三十万”这数目都不免骇然。李敬业转过身，拍了拍坚实的城砖，露出微笑：“无妨，李孝逸只是一怯懦老叟，善守不善攻，其他几人也不过一勇之夫。我凭此大江坚城，进可攻退可守，无甚可惧。”

“不错！咱们立足已稳，当奋力与之一搏！”骆宾王冒着寒风，北望滚滚长江，心潮澎湃脱口吟道：

城上风威冷，江中水气寒。

戎衣何日定，歌舞入长安！

“壮哉！”薛仲璋、杜求仁等人齐声叫嚣，“我军必胜！”

魏思温喟然冷笑，转身而去——歌舞入长安？别做白日梦了。自从举兵一错再错，如今朝廷以李唐宗室为帅，勤王匡复的闹剧还怎么演下去？纵有天险为凭，王师三十万众，要杀到何年何月？即便勉强破敌，二路大军接踵而至，以区区一隅独抗天下，早晚要失败！可叹我魏某人一生悲苦，为报仇卧薪尝胆隐忍半生，好不容易抓住良机，却叫这帮蠢货搞砸了！

第十章

媚娘诛杀裴炎，两月平定徐敬业叛乱

一

诛杀裴炎

李敬业得意扬扬要给自己叔父改姓时并不知道，几乎同时在神都洛阳也有人给他改姓。媚娘下诏剥夺他的爵位和宗籍，恢复徐姓，同时派人至昭陵，刨开他祖父的坟墓，剖棺暴尸。徐敬业之弟徐敬真在家乡闻知消息，立刻弃家流亡。曾几何时英国公李的坟墓是昭陵的一道风景，因为李治特意将其修成三座山峰的形状，它们是阴山、铁山、乌德鞬山，以彰显李平定突厥、薛延陀的功勋。而现在这座雄伟的坟墓竟被捣毁，石碑倒地、尸骸狼藉——可怜一代英雄李，受不肖子孙所累，死后还要受辱！

光宅元年十月下旬，李孝逸大军逼近润州，徐敬业当即分兵三路迎战，命其弟徐敬猷进驻淮阴，韦超与尉迟昭共屯都梁山，自己亲率主力军进驻高邮。虽然叛军少于官军，战略上也犯了错误，但吞城夺地士气正盛，徐敬业因祖坟被毁又正在气头上，刚一交锋就铆足了劲儿，把唐军先锋雷仁智杀得大败。李孝逸本就不善战，此番出征是太后硬派他来的，经历一场败仗越发胆怯，再不敢向前一步。

徐敬业固然是假勤王、真叛乱，但朝廷大军如果拖延，小疾也会养成大患，一旦再有别的野心之徒起事，成败就难预料了。幸而媚娘深知李孝逸几斤几两，只是用其宗室身份，根本没指望他能立大功，所以给他安排了一个厉害的帮手——魏真宰。

上次魏真宰以盗制盗，为媚娘立了大功，已晋升为殿中侍御史。这次征讨徐敬业，媚娘特意命其担任监军，一来防止将领勾结叛军，再者出谋划策充当军师。

此时眼见李孝逸畏惧不前，魏真宰不阴不阳开了口：“朝廷因将军乃王室懿亲，委以重任。今海内承平日久，忽有狂悖之徒作乱，天下安危在此一决，朝野之士莫不倾心关注，以俟佳音。今大军停滞不前，岂不令天下人失望？万一朝廷生疑，另派其他将领替代将军，您回朝之日难道还逃得脱逗挠之罪？”

听了这话李孝逸没胆吓出胆来了——徐敬业打的是匡扶李唐的旗号，而他恰恰又是宗室，若太后怀疑他和徐敬业有勾结，他还活得了？相较眼前的十万叛军，似乎还是杀伐决断的武太后更恐怖！

李孝逸再不敢有半分迟缓，立刻率军前进，解了盱眙之围，猛攻都梁山。这场战斗异常激烈，双方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两军搏杀整整一日，唐军虽未能攻克都梁山，却把叛军一部彻底击溃，马敬臣在阵中击杀叛军大将尉迟昭。李孝逸稍感宽慰，忙令记室刘知柔起草捷报，连同尉迟昭首级送往洛阳，以安太后之心。

不过媚娘对敌将人头兴趣不大，现在她一门心思要先除裴炎——癣疥之疾犹可缓，心腹大患不可留！

裴炎下狱后，群臣的辩护并未停止，每天都能接到十几份谏书，不但有朝廷百官的，还有地方刺史长史的。最令媚娘忌惮的是，程务挺也从军中上书，声称裴炎有功无罪，要求将其释放。如今程务挺不仅手握大军坐镇朔州，而且已坐上最高军职左武卫大将军，称得起是大唐军界第一人。自从联手排挤裴行俭开始，他与裴炎通力合作，关系密切。在废黜李哲的关键时刻，裴炎放着两京众将不用，从前线将程务挺秘密调回，主持羽林军，足见其信任之深。这一文一武便如当年的许敬宗与苏定方，互相扶持、互相帮衬，共掌军政大权。

媚娘反复阅读程务挺的奏疏，觉其愤愤不平、言辞激烈，甚至有几分以三军将士相胁的意味。不过这份谏书非但没能动摇媚娘之心，反而使她杀意更加坚定——裴炎一举一动满朝呼应，又与程务挺同声共气，实在不可不除！幸而现今阿史那骨笃禄兵临朔州，程务挺无暇兼顾，倘若拖延至突厥撤军，程务挺班师而回，内外相应发起兵谏，我这摄政之位还保得住吗？这两人都不能留！

想至此媚娘立刻召集武承嗣、元万顷、宗秦客等亲信，做了周密部署，务必要办成一桩铁案……

短短十日后，媚娘在武成殿召集文武重臣，宣布裴炎一案的审理结果。负责主审此案的是左肃政大夫骞味道，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最高监察长官不过挂名而已，实际操控此案的是侍御史鱼承晔以及他背后的武氏亲党。朝会刚一开始，鱼承晔就迫不及待拱出一位证人，出乎所有人意料，竟是凤阁舍人李景谌。

据李景谌所说，神都坊间流传一首奇怪的童谣，歌曰“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裴炎听后感觉异样，于是将骆宾王请到凤阁询问，恰逢李景谌当日值宿，偷偷瞧见这一幕，骆宾王解释说，两火相叠乃“炎”字，上非下衣乃“裴”字，当殿而坐乃天子，合在一起便是“裴炎当为天子”，遂劝裴炎效仿篡夺曹魏政权的司马懿，以权臣身份谋夺天下。自此裴炎心生奸谋，于是遣外甥薛仲璋协助徐敬业叛乱，助成其叛趁乱逼宫。李景谌素来口齿伶俐，今日却有些吞吞吐吐，把来龙去脉讲清已满头大汗，意味深长地与骞味道对视了一眼——无论主审官还是他这个证人，皆受武氏所迫。正因李景谌曾附和裴炎，谏阻武氏立庙之事，媚娘才特意逼他出来作证，示意罪行确凿审理公正。他固然不愿，但武承嗣、宗秦客等人轮番上门恐吓，为顾全身家性命他只能昧着良心屈服。

李景谌的“证词”刚说完，崔詧又跳出来。作为头一个声称裴炎谋反之人，他唯恐裴炎无罪开释，缓过劲儿来收拾自己，故而必将其置于死地。这回他又抛出新证据，说裴炎有阴谋，想趁太后出巡龙门时发起兵谏，逼太后立即还政，甚至还有弑君图谋。

相较上次的诋毁之词，这回的“谋反证据”更合理些，至少裴炎不再是徐敬业的附庸，而是自己有野心想要篡位。但这些证词依旧经不起推敲——满朝文武皆在洛阳，怎么其他人从没听过这首童谣？再说裴炎是何等大才？曾任弘文馆学士，什么谶纬解不出？还须找骆宾王答疑。就算非找不可，怎不请到家中？偏要请到凤阁，难道这么干就为了让李景谌窥见？裴炎、骆宾王是否干过这件事众所未知，但编造谶纬、拆字解意不正是曾在征高丽时解过离合诗的元万顷的拿手好戏吗？再者太后有意游幸龙门也没人听说过，她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这岂能服人？

然而此时原先为裴炎辩护的人却一片沉默，个个垂头耷脑。须知这十天不是白过的，太后分遣心腹至众人府邸，或威逼、或利诱、或以勾连相胁、或以高位相诱，把他们都弄成了哑巴，连最为激烈的刘景先也灰心丧气——太后杀裴炎之心已定，徒然抗拒又有何用？自己与裴炎共事多年，也逃不掉干系，就任凭她贬谪发落吧。留在这样混浊的朝廷有何意趣？还不如到地方任职，求几分清净。

他们不说话，武氏党羽却没闲着，元万顷、宗楚客之流又一股脑站出来，喊着不杀不足以平愤、不杀不足以明法之类的话。媚娘眼见“群情激愤”，自然顺水推舟：“既如此，当将逆臣裴……”

“不可！”有一人快步从朝班中窜出。

媚娘没想到，到这时候还有人敢出来作梗，垂目一看是胡元范，不禁窃笑——资历平平、才不出众，前几日才晋升凤阁侍郎，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胡元范名望虽不高，却是急公好义之人，丝毫无畏惧之态，高声道：“太后临朝称制，掌至高之权，当公正以待百官。若以强加之罪诛臣，天下岂能归心？”

媚娘听他一开口就挑明“强加之罪”，怎能不恨？冷冷道：“方才群臣已证实其罪，难道你耳聋眼瞎没见到吗？”

胡元范听太后这么说，情知她铁了心不会承认造假，那还有什么可辩的？高声嚷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三教神明来往共鉴，此案纵可欺人，又岂能欺天？”呼罢转身向群臣吼道，“我胡某人与裴炎非亲非故，岂独怜他？实为满朝忠义之士放胆一呼！今强加之罪临于炎，公等皆不争，来日强加之罪临于公等，又当奈何？裴炎之今日，便是公等之明天！”

“放肆！”媚娘本来没瞧得起他，哪知他竟要煽动群臣，可吓得不轻，顾不得自己的端庄仪态，拍案而起，“卫士何在？胡元范当殿咆哮、丧心病狂、危言耸听，速将其逐出朝堂！逐出皇宫！”

侍卫听令行事，哪管谁是谁非？立时拥上一大群人，各执木棍，扬起便打。胡元范兀自高呼：“裴炎不可杀……”但哪里挣得过膀大腰圆的侍卫，终被乱棍打出，一个趔趄滚下殿阶，摔得头破血流，硬生生被拖出宫门。

媚娘再没耐心跟群臣绕弯子，立于御座前直言相告：“朕必欲诛裴炎，再有敢言者，与之同列叛贼！同罪问斩！”世上最难说清楚的便是一个“理”字，现在太后把话挑明，群臣还能如何？虽然胡元范的话多多少少点醒大家，可面对这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凶恶女人，谁还敢公然向其挑战？所有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判决的结果传至狱中，裴炎甚是坦然，这个苦闷了好几年的人在将死之时终于释然了。他躺在死囚牢中，枕着蓬乱肮脏的蒿草，望着槛窗外的明月，回忆自己这段乱糟糟的日子，终于理清头绪——他的悲剧早在他决意攀附武媚的那一刻已注定。他想左道幸进而入正途，想出淤泥而不染，可他根本没那个能力，局势也根本不允许。独木桥可过，两头马难骑，进退失据左右不通，结果只能是一塌糊涂。

何苦来哉？何苦来哉？世上最难认清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直到这将死的一刻，裴炎才真正看清自己。他当不了郝处俊那样的人，因为他没有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毅力；他也做不了元万顷，因为他忘不掉纲常、泯不灭良心。仅就才能而言他确实挺高，但就品行而言他不好也不坏，只是个普通人。心志平凡的普通人是不适于权力游戏的，然而他却怀有野心，贪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这只能说他是自不量力。回首往事可笑至极，他本有一次急流勇退的机会，如果没阻止裴行俭入相，或许现在他就可以挤在人堆里当本来最适合他做的过路人。然而他毁了裴行俭的前程，同时也毁了自己。如果非要与一个人相比，他倒有点儿像上官仪，本可老老实实做一辈子学问，却卷入权力角逐的漩涡，淹死在深不见底的浑水里。而且他比上官仪更可悲，或许将来这段混乱的历史会结束，上官仪可能被视为抗拒外戚的烈士被人祭奠，而他裴炎则永无翻身之日。因为他帮媚娘废了大唐皇帝，无论李哲是昏是明，终究是高宗天皇大帝的合法继承者，所以他在后人眼中的形象已经注定，他只能是欺凌君主的乱臣贼子，凌烟阁永远不会有他的位置。即便太后真的篡夺李唐江山，天下从此姓武，青史上也不会说他好话，因为对武氏而言他也没有善始善终，一样是趁乱逼宫的逆臣。无论皇帝姓武姓李，他都会被后人唾弃……得了！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本来只是平平凡凡的一个官，侥幸当上宰相，又侥幸成了顾命大臣，一时冲动废了皇帝，又一时冲动送了自己性命。世上几人能有这般际遇？好歹就这样吧！

裴炎把一切都看开了。媚娘会不会篡夺唐室？无所谓，自古无不灭之朝，谁当皇帝不是这世道？尧舜禹汤，周秦汉唐，唯有日月轮回不曾改变。徐敬业、薛仲璋他们能否成功？更无所谓，项羽拥义帝复楚，秦灭之后熊心何在？曹操辅献帝戡乱，三国鼎立遂迁龟鼎。高祖李渊何尝不是以隋恭帝杨侑为傀儡，打下天下自己坐？

死到临头，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裴炎翻了个身，竟然睡着了，而且鼾声如雷。终于不必殚精竭虑、辗转反侧了，这是自他当上宰相以来睡得最香的一晚。可惜，也只剩这一晚……

光宅元年十月，顾命大臣、内史裴炎因谋反罪斩首于洛阳都亭，妻子兄弟皆流放岭南，家产尽被抄没。不过奉命抄家的官员很失望，这位权倾一时的宰相竟然家无余财、宦囊羞涩，莫说金银珠宝，家中储存的粮食也仅有一石。自裴炎拜相直至下狱，他从未收受过任何人的馈赠，也从未提拔过任何亲戚。

两日后，纳言刘景先因帮裴炎辩护，贬为普州刺史；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弘敏因系裴炎所举，贬为汾州刺史；同凤阁鸾台三品郭待举因与裴炎拐弯抹角沾点儿亲戚关系，罢为太子左庶子；凤阁侍郎胡元范因触怒天后，流放琼州。

二

老臣俯首

媚娘虽然诛杀裴炎、贬谪刘景先等人，暂时平息风波，却不能放松对群臣的警惕。为了避免再有人威胁她的权力，很快她就大张旗鼓做了三件事：任命游击将军索元礼为推鞫使，晋升宁陵县丞郭弘霸为监察御史，晋升凤阁舍人李景谌同凤阁鸾台三品。

索元礼卖友求荣为朝野所不齿，但对媚娘而言此人却甚是可用，这次她命索元礼在洛州牧院设立推鞫所，只要有人身负串通徐敬业的嫌疑，可不经朝廷直接逮捕。索元礼到任后立刻打造了一大批铁笼、囚车、枷锁，整日在洛阳城中气势汹汹来往巡察，这哪是抓内奸？分明是借抓内奸的名义恐吓反对太后之人。宁陵县丞郭弘霸是个马屁精，此人得知扬州叛乱后立刻上疏朝廷，自请统军讨逆，声称一旦抓住徐敬业，要“抽其筋，食其肉，饮其血，绝其髓”，为太后泄愤。其实宁陵地处河南，离叛军八丈远，他又是个小县丞，朝廷再没人也轮不到他统兵上阵啊！媚娘却将他的奏疏当殿向百官展示，并加以提拔。李景谌资历虽不浅，但毕竟只是凤阁舍人，唐朝建立至今还从未有过五品官兼职宰相的先例，媚娘授予其殊荣，明显是因其参与证明裴炎之罪。干这三件事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一言以蔽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此外媚娘又想起了“老朋友”刘仁轨，特意派党羽之一、左监门卫郎将姜嗣宗前往长安，名义上是向刘仁轨通告诛杀裴炎之事，实则以此恫吓。

如今的长安简直像被朝廷抛弃了，太极、蓬莱两座繁华的皇宫已人去楼空，只有一群老迈宦官和白头宫女留守，三省六部也只剩看家的小吏。长安城内多数坊宅属高官贵戚所有，随着他们的离开市井街道也冷清不少，还有那些商贩、游僧以及百戏艺人，便如逐水草而居的羊群，许多都从长安西市迁到洛阳东市去了。没有皇家宗室、朝廷百官、商贾艺人，长安、万年两县除了规模大建筑多，又与天下其他县城有何不同？

刘仁轨名义上是长安留守，一则并无多少事务，二则年纪太大，八十五岁的人还管得了什么？防务实际落于杨玄俭等太后心腹将领之手，他不过在家养老。《洪范》五福以寿为首，庄子却说“寿则多辱”，今日耄耋之年的刘仁轨就平白无故遭逢一场屈辱。

姜嗣宗虽为武职，却没立过什么像样的功劳，只因他族叔姜行本征高丽战死，姜家得到朝廷照顾，他才得以入仕；又因党附武氏，爬上正五品之位。别看他没本事，气魄倒不小，前番武承嗣见了刘仁轨尚且低三下四，他却耍起了威风：“徐敬业叛乱之日，满朝文武悚然而惧，太后英明果断，立派李孝逸讨之，前几日又调河源军黑齿常之进京，率部十万前往助战，叛军岂能抵御？裴炎谋反又算得了什么？他不过一无能老叟，莫说他那等资历，就是身侍四朝、誉满天下之人，太后杀他也只是一句话！”

这话挑衅意味十足，身侍四朝、誉满天下的老叟究竟是谁？刘仁轨幼子刘濬侍奉在侧，闻听此言不禁光火，便要指斥他无礼，哪知刘仁轨却嘿嘿笑道：“有劳尊使告知老朽。太后大敌当前稳如泰山，真乃朝廷之福！不过裴炎乃顾命之臣，真会谋反吗？”

“那还有假？”姜嗣宗把眼一瞪，“太后已证其罪，满朝文武皆无所言，刘公莫非有异议？”这明显是威胁。

“不不不，老夫只是没想到而已。”这确是心里话，刘仁轨原先以为裴炎死心塌地党附武媚，没想到最后有此一搏，倒也不失为迷途知返的勇烈之士，可惜了……他未及多想又露出笑容，“幸而太后察觉，再救社稷于危难，不然谁能料到裴炎亦有反心？”

姜嗣宗见自己放出狠话刘仁轨反而愈加客气，更加得意忘形，竟吹嘘道：“裴炎固然狡猾，也瞒不过智谋广远之人，其实我就早看出他有谋反之心！料定他无好下场，遂冷眼旁观，果不其然嘛！”

“哦？哈哈哈……”刘仁轨越发堆笑，满脸皱纹如核桃皮一样，“如此说来，尊使早有察觉？”

“当然！”姜嗣宗拍着胸脯得意扬扬。

“将军真乃智士！老朽不及……我想写一书信呈与太后，请尊使稍等片刻。”说着叫儿子速取笔墨至案边，又请姜嗣宗在一旁的客席落座，高声张罗道，“来人呐！快献佳肴美酒，莫慢待朝廷使者。”

姜嗣宗可真撞到好运，不但卖狂还有吃有喝，当朝左相待以上宾之礼，这是多大荣耀？刘仁轨那封信不长，片刻工夫就写完了，晾干墨迹亲自封好信笺，在一旁饶有耐心地等着，直至姜嗣宗酒足饭饱才令刘濬把信交到他手里，又嘱咐：“烦劳尊使替我问太后万安。老朽力不能及，以后朝廷之事皆仰赖太后和您这等智士了！”

“好说好说！”姜嗣宗抱拳拱手，“太后英明越古，朝廷自有我辈尽忠，老仆射您就在长安吃闲饭、享清福吧！”说罢扬长而去。

刘濬一直在旁侍奉，父亲在信上写些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便明言，直至姜嗣宗离去才忿忿开口：“武后危害社稷，乃有识者共知。父亲受太宗、高宗两代皇帝大恩，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今耄耋之年却对一无耻小人低声下气，岂不为天下人所笑？还有您写的那封信，甚是荒谬，这不是向武氏屈膝献媚吗？”

“唉！”刘仁轨叹息道，“裴炎之死足以为鉴，今李孝逸、黑齿常之两路大军出击，徐敬业之败不久已。天下再无人是武太后的对手！咱们该当明哲保身了。”

刘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耿介一生的父亲怎会说出这种话？他一时气恼忘了尊卑，竟向老父嚷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裴子隆本武氏之党，大义既觉尚敢一搏，我刘氏一门忠孝，焉能忘恩背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儿啊！我最怕你说出这等话。”刘仁轨连连摇头，“人常说‘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殊不知这是糊涂话，碎了的玉又有何贵？若是我也抱着你这等心思，当年李义府逼我自杀时早投缳而死了，还有后来平定百济、回朝拜相之事吗？”

昔日刘仁轨与李义府结怨，李义府先是贬他为青州刺史，又在东征百济时故意倾覆粮船加罪其身，遣心腹党羽逼他自尽。刘仁轨坚持不从，终于等来李治的赦令，以六旬高龄从军征战，先定百济、再败倭国，建立不世之功。刘濬思忖父亲之言，渐有领悟：“父亲的意思是……”

“她武媚娘是年逾耳顺之人，又是一介女流，由着她上蹿下跳又能折腾几年？况且她身边有谁？早年衔恨娘家，沽名钓誉贬斥外戚，那帮侄儿不是平庸无才，就是叫她吓破了胆，资历平平而处高位，莫说效仿王莽，就是想当窦宪、梁冀也学不来，凭什么篡夺李唐江山？黑夜再长终有五鼓天明之时，早晚一日武后必要交权。”

刘濬觉得有理，但还是气愤难平：“话虽如此，可现在就任由她荼害忠良、排斥异己吗？”

“唉……”刘仁轨再度叹息，这次更为沉重，“展开青史观一观，从古至今冤屈者无数，岂独当今？我是快进棺材的人了，有什么豁不出去？如今屈膝为的是你们啊！”说到此处老家人眼中竟隐隐含泪，“为父老矣，不久于人间。但求你们平安保住我刘氏血脉，留待日后社稷复明。切记，一定要忍！自古成大事者，要忍常人之不能忍。”

“是，孩儿明白。”刘濬见老父悲苦动情，连忙应承，可他眉头依然紧皱，难掩不甘之心……

姜嗣宗完成使命片刻不敢耽搁，快马奔回洛阳，直入皇宫向媚娘一五一十汇报了刘仁轨的反应。媚娘听罢冷笑：“貌虽恭顺，心未必服，他若这么容易听朕摆布，就不是大名鼎鼎的刘仁轨了！”

姜嗣宗大拍马屁：“纵是猛虎，遇太后之威岂能不惧？此不过一冢中老朽，不足为虑。”说着呈上刘仁轨的书信。

媚娘拆开一看，立时目瞪口呆，愣了片刻又不禁仰面大笑。主子既笑，爪牙焉能不笑？姜嗣宗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你这小子太谄媚。”媚娘笑呵呵道，“朕看信，你又未看，怎知朕笑些什么？”

姜嗣宗闻听此言甚是尴尬，抓耳挠腮道：“微臣料想，必是老儿胆怯至极，写信闹了笑话。”

“哈哈哈……”媚娘笑得前仰后合，“真叫你言中了，笑话闹得不小啊！你自己看看吧。”说着将书信抛到地下。

姜嗣宗像狗一样匍匐在地，跪爬了几步，笑嘻嘻捡起一看，偌大一张纸只写了一句话——姜嗣宗早知裴炎谋反而不举，当同罪论斩！

“这、这……”姜嗣宗吓得跌坐在地，“臣冤枉啊！老贼诬我！绝无此事……冤枉啊……”

媚娘瞧他这副惊惧的丑态，愈加发声大笑——这么个谄媚无状之人与裴炎同谋？别开玩笑了。媚娘能想象到，必是这厮在刘仁轨面前自吹自擂、得意扬扬，招了刘仁轨的厌恶。不过令媚娘高兴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刘仁轨的态度。老家伙丝毫未对裴炎之死流露出惋惜之情，反而主动“揭发”同谋，这不是向她俯首投降吗？她固然不相信这是真心归顺，但何妨借此大做文章？

姜嗣宗兀自大呼冤枉，但注定是徒劳，他这条贱命跟四朝元老、四度拜相的刘仁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媚娘欲宣扬刘仁轨顺服之事，必然要杀他，于是当即下令将姜嗣宗绑至天街，召集百官宣布罪行，当众斩首——可叹这献媚邀宠、狐假虎威之徒，辛辛苦苦奔走两京，竟带回一张自己的催命符！

姜嗣宗的血染红了天街的青砖，也震惊了朝廷百官，连德高望重的刘仁轨都屈膝顺服，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媚娘目睹了群臣无奈的表情，甚是满意，接下来终于可以全力以赴剿灭叛乱。

三

风流云散

光宅元年十一月，就在媚娘处死裴炎、驯服刘仁轨之际，平叛的战争也有重大进展。

李孝逸被魏真宰吓唬一通，真拿出了勇气，亲自领兵数次攻打都梁山，无奈山势险要，韦超勇猛过人，官军攻山之际徐敬业又每每派兵滋扰，故而三军拼上全力还是拿不下这片险隘之地。副总管李知十以及马敬臣等将都沉不住气了，向李孝逸建议：“韦超凭险自固，我军将士无所施其勇，战马无可展其足，且穷寇死战，即便攻克死伤甚大。不如分兵围困此山，大军转攻徐敬业，若诛元奸大恶，韦超不战自败。”

李孝逸本不善攻战，全赖众将之力，当时便欲依从。魏真宰在旁阻拦：“超虽据险，其众非多。今若多留兵则前军势分，少留兵则为后患，都梁在西、淮阴在北，翼卫高邮，若不斩去敌人左膀右臂，徐敬业终究难斗。以我之见，都梁固然不便硬拼，也不该去战徐敬业，可先赴淮阴征讨徐敬猷。”

众将不解：“若攻徐敬业，徐敬猷兵少不能救，徐敬业败则徐敬猷不战自擒矣。若击徐敬猷，徐敬业必引兵救之，咱们岂不还是腹背受敌？”

“不然！”魏真宰辨析道，“贼之精锐甚少，大半在徐敬业麾下，余者皆乌合之众。今若与徐敬业对决，我军无十成胜算，倘若不胜军心大沮，乌合亦敢轻我。徐敬猷不过一赌徒，不习军事，其众单弱，人情易摇，我大军临之，驻马可克；高邮、都梁之贼闻知败报，必骇然畏惧。那时我军携得胜之威再攻两地，就算徐敬业是韩信复生，又岂能抗拒？”

一席话说得众将茅塞顿开，李孝逸当夜便提兵向北，转攻淮阴。一切皆如魏真宰所料，徐敬猷赌钱喝酒是行家，打仗却无章法，不遇官军时疯狂叫嚣，一副好勇斗狠之态，等官军真的到来立时就慌了手脚，还未等兄长救应，已被杀得大败，吓得连县城都不敢守了，抛下混乱的部众独自逃往高邮。

官军收复淮阴，回师再攻都梁山。此时淮阴战败的消息已传了过去，前番尉迟昭战死，韦超所剩之兵本就不多，闻知败报人心惶惶，再没信心坚守下去，纷纷离山而逃。韦超连杀数名逃兵也弹压不住，眼见官军已攻上山，只得丢盔弃甲改换衣装，趁夜逃走——至此叛军左右两翼皆被斩断，官军乘胜进军，与徐敬业对峙于高邮境内的下阿溪（今高邮湖西区汀溪口）。

这时消息传来，媚娘已任命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率兵十万赶来助阵。李孝逸长出一口气，这勉为其难的差事总算到头了，连破两路叛军，足可对朝廷有所交代，至少太后不会降罪，黑齿常之骁勇善战，现在只需谨守营寨，等他到来一切听其指挥，自己的重担可以卸下了。

哪知众将不依——平叛进行一半，前番接连取胜，眼瞅着已与徐敬业主力接战，岂能把功劳拱手让给别人？苏孝祥、雷仁智等将闹得沸反盈天，偏要抢在黑齿常之到来前破敌，魏真宰、刘知柔也说大军在外日耗千金，当为朝廷着想速战速决。李孝逸难违众意，只好硬着头皮先让苏孝祥打一战试试。

徐敬业毕竟是将门虎子，又在高邮屯军多日，早有充分准备，将营寨立于岸边，广布鹿角栅栏，官兵来攻之际他命韦超率领精锐之士埋伏起来，自己率军在河畔坚守。苏孝祥不知有诈，率五千士卒乘船直扑南岸，怎料堪堪接战之时茂密的芦苇丛中突然冲出敌船，自左右两路截断归路，从后兜杀，徐敬业一声令下，岸上叛军万弩齐发——可怜唐军五千战士连同主将苏孝祥，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这还不算完，徐敬业乘胜渡江北击，唐军原以为叛军人少，不敢主动进攻，仓促接战顿时大乱，只得败退至石梁（今江苏兴化西北沙沟镇），整备兵马再作计议。

李孝逸好不容易立点儿功，一场大败损兵折将，先前露的脸全丢光了，又开始蔫头耷脑。众将经此一阵才明白英公之后名不虚传，也都没了主意，还是老老实实等黑齿常之吧。关键时刻魏真宰又有话说：“苏孝祥虽轻敌战死，亦不可谓无功，至少摸清了敌军虚实，这便有破敌之望。”

李孝逸怯生生扫了他一眼：“监军莫非有意再战？”

“那是自然！我军乃王师天兵，若一败龟缩，岂非长寇之志？”

李孝逸甚是无奈——从开始到现在，与其说他是主帅，还不如说是魏真宰的提线木偶，所有安排都听人家。可到了这会儿两军一水相隔，唯拼武勇而已，他实在有心无力，顾不得主帅的尊严央求道：“魏监军，若依我之意先前一仗就不该打。如今损兵折将士气不振，幸而黑齿将军将至，咱们就别再弄险啦！”

“哼！”魏真宰一脸不屑，“徐敬业虽是将门虎子，将军也是宗室名将之后。昔日淮安王南征北战立有大功，天下谁不知晓？将军怎连先王的本分勇武都没学到？”李孝逸之父李神通不仅是李渊的堂弟，也是开国功臣之一。太原举兵时李神通遭隋朝通缉，只身逃入山林，凭着三寸不烂舌、满腔英雄志，说动各路山贼拉起一支武装，与平阳公主合兵一处，几乎打下整个关中。后因在河北战败被窦建德所擒，威武不屈直至被救出，又随李世民讨灭徐圆朗，病逝时已是淮安王、开府仪同三司的崇高身份，陪葬献陵、配飨太庙。

泥人也有土性，魏真宰当着众将的面讥讽李孝逸有辱先父，李孝逸脾气再好也忍不下，拍着胸口道：“是！论打仗我是远不及父王，却也非怯懦之人，我是有自知之明啊！若再吃败仗，将士安危可虑，朝廷颜面何存？”

魏真宰见激将有效，随即起身施礼：“卑职一时心急口不择言，将军勿恼。倘若我有一计，或可使我军大胜，将军能否一试？”

“你又有良策？”李孝逸一怔，“愿闻其详。”

“将军附耳过来……”

三日后，李孝逸重整旗鼓，率各部兵马尽数南下，再临下阿溪；徐敬业自知兵少，放弃抢来的北岸地盘，依旧凭借地利抗拒唐军。下阿溪虽名字为“溪”，水面甚是扩宽，东连高邮湖。前番苏孝祥全军覆没，乱箭射死者是少数，大部分人其实是被围后弃船逃生，被冰凉透骨的溪水活活淹死的。

这一日自清晨伊始天色便阴沉沉的，乌云密布、飞鸟不见，唯有冬季里狂暴的北风一刻不停地呼啸着。随着一声尖锐的号角，疆场的肃静被打破，李知十亲自统率的一队快船如浪头般向南岸席卷而来。徐敬业上次已施埋伏之计，料想这次官军必有准备，不再耍花招，直接命韦昭督船应战——虽说叛军多为乌合之兵，但举事于扬州，又夺润州物资，进驻高邮也比官军早，故而船只倒比官军更为精良。

一方前番兵败雪耻而来，一方举兵叛乱必须奋战，故而这场大战自一开始就甚是激烈。两军战船仅是象征性地互相放几箭，便硬生生撞在一起；双方将士纷纷呐喊着冲向敌船，立时展开白刃战。刀来枪往、箭如飞蝗、战船摇摆，本来冷森森的河上腾起阵阵两军战士呼出的白汽，仿佛迷雾笼罩了战场。

徐敬业怀抱令旗，与魏思温、徐敬猷、骆宾王等人坐于南岸一座小山之上，观察战场情形——叛军优势一是战船精良，二是有不少渔民和水贼，所以在水中交锋时战力远在北方府兵之上，但官军毕竟有三十万众，无论人数、船数都多于叛军，故而势均力敌平分秋色。徐敬业见双方杀得难解难分，情知这样硬拼下去不是办法，立刻挥舞令旗宣布变阵。

韦超统辖的叛军战船立时随令而动，分从左右两路散开，将中央水路让出来，官军趁势推进，却见南岸栅栏边早就安排好无数叛军，个个搭弓在手，射出遮天蔽日的箭雨。唐兵忙在船头竖起盾牌，那又能护住几人？更多将士则挥动兵刃拨打飞羽，催促划桨、摇橹者加快速度，一眨眼的工夫，三十多条船已扎到南面河滩，后边的船却没有跟进，而是与左右两路的叛军战船追击搏斗——上次苏孝祥便是陷入包围一败涂地，不能再上当啦！

战鼓声、喊杀声、兵刃相交声、船只撞击声与呼呼的北风声搅成一团，中箭的唐兵摇摇晃晃栽入水中，重伤的叛军抓着河滩泥沙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攻守双方已陷入惨烈的恶斗。似这样的大阵仗，一者看兵力，二者看地形，三者看士气。就兵力而论，官军总体虽多，冲到南岸的却是少数；就地形而论，叛军有河滩鹿角为屏障，还有不少人隐于芦苇间放冷箭，占尽优势；若论士气，叛军失去都梁、淮阴，此战若败大势去矣，早就拿出玩命的勇气。官军三者皆不占优，岂能得胜？李知十虽也是一员悍将，惜乎河滩之上难施弓马之能，根本突不破叛军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没片刻工夫便颓然落败，落水丧生者不计其数，剩下的人仓皇回到船上，顶着大风艰难地向北逃去。

骆宾王见此情形放声大笑：“有此天险为凭，纵是百万大军来犯又有何惧？”徐敬业仍不免有些顾虑，又回望韦超那边——大河之上两军战船还在厮杀，有的小船被撞得木屑纷飞，连护板都没了，两军士卒挥舞兵刃挑来纵去；有的战船已被敌人占据，舱内小兵仍不肯投降，守住门窗奋勇搏杀；还有只小舟随波逐流，漂离了战阵，只两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兀自举刀对决……溪水被喷涌的鲜血、落水的尸体染出片片红色，甚是触目惊心！

徐敬业暗暗忧心，朝廷兵马要多少有多少，死了可以补充，他的精锐却很有限，经不起这样消耗，思虑至此刚要举旗收兵，却见战场上已分胜负。北方府兵不谙水性，毕竟稍逊一筹，既而又受先锋兵败影响，李知十的后队也渐渐落于下风，已被韦超压制住，徒然硬顶了一阵子，终于坚持不住尽数撤退。

徐敬业这才露出笑意，眼见乌云转淡，隐约露出一轮红日，已是正午时分，于是停止追击，埋锅做饭修缮军械。

哪知军令传下不久，北岸又鼓噪起来，大量官军再度登船，似乎又要发起进攻。徐敬业一见此景不禁窃笑——李孝逸果真庸才！一味穷兵黩武，岂不闻孙武有云“朝气锐，昼气惰”？午间正是疲惫懈怠之时，官军拼杀半日大败亏输，士气早已耗尽，又不曾用餐，这时还来攻，岂非白白送死？我兵力有限，才不跟你硬拼，就用地利之便跟你玩！等着瞧吧，待我杀退这一阵便大举反攻，那时你连吃败仗人心大乱，三十万大军必定瓦解冰消！

想至此他挥动手中令旗，命韦超水军尽数收缩于南岸，河滩之兵列开阵势剑拔弩张，想要以逸待劳，再给官军一个迎头痛击。

然而这次情况有些不同，官军把前队船只布成一字长蛇阵，齐头并进张起风帆。徐敬业还在静静观望，身旁的魏思温突然一阵惨笑：“嘿嘿嘿，武氏妖妇虽专权跋扈，倒也有识人用人之明，官军中果然不乏智士，连我都没想到……唉！咱们完了。”

“军师何故发此不祥之言？”徐敬业莫名其妙。

魏思温不屑一顾道：“公不知曹孟德赤壁之事乎？”

“啊？！”徐敬业惊得一跃而起，这才意识到这凛冽的北风何等可怖，更要命的是他刚才已传下命令，水军尽数沿岸而屯，排得严严实实，大难临头半艘都逃不掉，再想调度已然不及，对面官军已举起火把！

魏真宰早有算计，前面打那一仗，正是要迫使叛军布这个致命的阵形。玩火箭都不算他心狠，竟命将士挑出一批最烂的船，载满枯枝柴草，行至一半士兵退到后面，将前排烂船尽数点燃，水面上立时燃起一排火球。说时迟那时快，在北风推送下那些燃烧的火船一瞬间便驶入叛军阵中。

叛军刚胜过一阵，有些掉以轻心，火船冲来措手不及，立时便被撞上，那些烧得焦酥的风帆、桅杆坠落叛军船中，引燃一大片。大火烧起军心大乱，莫说没人顾得上开船，此时挤挤插插尽在岸边，就是想把着火的船驶开也办不到。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蹿跃的火苗不多时就引燃了所有船只，叛军水卒惊得四处乱窜，纷纷弃船投水，朝岸上逃去，然而能逃活命的只是极少数，大部分人被滚滚浓烟迷住眼睛，浑浑噩噩丧命火海。火船上载的柴草也燃烧着腾空而起，顺着北方向岸上叛军飘去，鹿角寨栏烧着了，营寨帐篷烧着了，粮草辎重烧着了……

叛军本是乌合之众，全凭着升官发财的富贵梦才支撑到今日。这一刻梦碎了，绝望、无助、悔恨之感齐涌心头，霎时间便如捅了马蜂窝一般四散奔逃，完全失去控制。烈火焚身加之自相践踏，本已死了不少，唐军又来趁火打劫——南岸大火一起，李孝逸带领李知十、马敬臣、魏真宰、雷仁智、刘知柔、刘行实等官军将领尽数登船，催动大军逼至阵前，隔着燃烧的战船朝叛军阵中乱箭齐射。

兵败如山倒，包括徐敬业七千精锐在内的数万叛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韦超早已丧身火海之中，徐氏兄弟也没了名门子弟的傲气，抛下祖父“英国公”的旗帜，混在乱军中逃亡，骆宾王也不见踪影，只剩魏思温一动不动地坐在山上。事到如今，逃跑又能苟延几日？终不免一死也。魏思温已横剑于项，然而望着下面烈焰纷飞、血流成河、惨绝人寰的景象，他又默默把剑收回鞘中——愧也！纵然我这辈子冤沉海底，天下苍生又有何罪？因一己之仇鼓动叛乱，若一举功成倒还罢了，结果却画虎不成反类犬，使东南百姓蒙受战乱、数万将士殒命疆场，我之罪过远大于冤屈！算了，还是让朝廷的刀杀我吧，也好向天下人赔罪！

下阿溪之战，唐军利用火攻之计，一举粉碎了叛军主力。徐敬业仓皇逃奔扬州，无奈官军接踵而至，叛军人心已乱各自奔逃，根本无法阻止抵抗，只得渡江继续南逃。可笑徐敬业当初不纳良言，不兴兵北上，反夺取润州以为根基，现如今败报传来，留守润州的叛军早已作鸟兽散，邻近各县也纷纷组织义兵前来剿杀，纵有坚城大江又何足为恃？徐氏兄弟仅在润州勉强支撑了两天，便打开城门落荒而逃。魏思温已在下阿溪被李孝逸抓获斩首，唐之奇、杜求仁、李宗臣等叛乱首领也陆续被擒，都被砍下脑袋传送洛阳。唯有骆宾王下落不明——这位七岁能咏鹅、写过《帝京篇》，曾以一篇檄文震慑天下的大才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是死于乱军中，还是隐姓埋名远走天涯。

光宅元年十一月十八（公元684年12月30日），如丧家犬般的徐敬业、徐敬猷兄弟带着仅剩的几个亲兵逃窜至海陵（今江苏泰州），妄图乘船流亡新罗，无奈寒风呼啸浊浪滔天，根本无法张帆远航。到这会儿再愚钝的人也能看出他们已是穷途末路，当晚亲兵哗变，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乱刀砍死了徐氏兄弟，带着他们的人头向官军请罪——至此，拥兵十余万的徐敬业叛乱彻底失败，历时仅仅两个月。

第十一章  媚娘宠幸男宠，以备“非常之用”

一

盖世莫敌

徐敬业叛乱平定，王师回转之日自然少不得一番庆贺。媚娘甚是喜悦，亲自登临神都城楼，奖赏凯旋将士。

李孝逸本不擅攻战，但他虚心纳谏、从善如流，在黑齿常之赴援之前便将叛军殄灭，收复扬、楚、润三州，大大出乎媚娘意料。为了酬谢他的功劳，媚娘晋封其为吴国公、右卫大将军，并加从二品镇军大将军的武散官，这份荣耀足可与他父王李神通媲美。

副总管李知十晋升司膳卿，马敬臣、雷仁智、刘知柔等人皆有封赏，苏孝祥战死，赐其子为官。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魏真宰，他明为监军，实际上是剿灭叛乱的首功者，媚娘晋升他为神都洛阳的县令——这位出身寒微、年逾不惑才踏入官场的老书生，仅用了不到六年时间就当了天下第一县令，迈进五品显贵之列！

纳入表彰行列的还有忠臣义士，首屈一指的便是盱眙刘家，因为他们的英勇抵抗，阻止了叛军势力的壮大，为平叛争取了时间。其时刘行举年事已高，不愿再为官，召其子刘虔通入军府为将，刘行实、刘行瑜、刘行感也皆赐予官职，媚娘又派使者前往盱眙，以太牢之礼隆重祭祀刘伯英。扬州仓曹参军阎识微，洞悉叛党阴谋，逃出虎口奔赴洛阳报讯，升任兰溪县令，加授五品朝散大夫——此人乃世家子弟，乃先朝工部尚书阎立德之孙、丹青宰相阎立本的侄孙，其弟阎知微也在朝中担任监察御史。

润州遭难之际，尹元贞坚贞不屈慷慨赴死，追赠润州刺史，赐谥号曰“壮”。徐思文、刘延嗣也被官军从大牢中解救出来，随军回到洛阳。媚娘一见徐思文甚是欣喜：“卿知大义，不徇私情，真忠臣也！听闻敬业曾戏改你姓氏为武，朕看倒也相宜，今后爱卿就是我武家人啦！”说罢便晋升其为司仆少卿。武思文叩头致谢，心下却不免怆然——从姓徐到姓李，变回姓徐，现在又改姓武，弄得家败人亡，先父英公的陵墓被毁尸骨无存，纵然富贵有何可喜？

而对于同样顽强抗敌的润州长史刘延嗣，媚娘就没这么优待了，仅是口头夸奖一番，平调为梓州长史。之所以不升官，对外宣称的理由是他家族中有人与裴炎一家结亲，但这不过是借口，真实原因是刘延嗣乃当朝皇后刘氏的叔父，太后独揽大权，焉能让皇帝皇后在朝中有亲近之人？

除了奖赏当然还要罚罪，徐氏兄弟的家眷自然尽数被诛杀，媚娘派司宾少卿刘延佑驰往扬州，审判羁押在狱的徐敬业余党；通告天下各州各县，缉拿逃亡的徐敬真、骆宾王；并责令朝廷百官检举揭发，挖出与徐敬业、裴炎有关的更多叛党。无论如何这场叛乱风波总算过去了，天下人都松了口气，然而媚娘的警惕心并没有放下，对她而言还有个隐患不得不除……

此时在遥远的朔州，唐军还在与突厥对阵，因程务挺部署有方，先前的几次战役唐军皆胜；骨笃禄、元珍强攻不能夺城，撤退又恐程务挺从后大举追杀，已被拖在坚城下。现在只要等王方翼率部赶来，二将便可两路夹击大破突厥，甚至有望剿灭酋首收复失地。

可是预计的胜利并未迎来，反而降临一场灾祸。光宅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傍晚，一队从洛阳赶来的唐军逼近朔州南门，据禀报乃是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奉太后之命前来助阵。确认身份后程务挺下令开城迎入，哪知这支人数不多的部队进城后竟直赴督府，将程务挺围困在大堂上，大宦官范云仙也从人群中冒出来，宣布太后手诏——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素与叛臣唐之奇、杜求仁友善，又与逆臣裴炎勾结谋反，立刻处死！

程务挺面对圣谕僵立当场，结交叛臣、参与谋反？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唐之奇曾是李贤的人、杜求仁是李哲的人，但凡是想在朝廷混的谁不得跟东宫搞好关系？只要曾和他们有交往就是叛逆，朝廷还有好人吗？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他俩曾替裴炎求情吗？但那也是为国家、为李唐社稷啊！此等强词夺理之罪焉能服人？

他高声呐喊：“末将不服！我广立战功、尽忠于国，岂能受此不实之罪？我要面见太后！”

范云仙冷冰冰道：“太后不想见您，也不想听您解释，唯请将军依诏伏法。”

不想听解释？我为国趋驰、战功无数，竟然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程务挺倏然醒悟，原来裴炎长期以来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李唐社稷要变成武家社稷，效忠李唐便是有罪啊！想清楚这点他渐渐冷静下来，却仍不甘赴死，向来杀自己的人恳求道：“既如此，末将不敢辞死，但求宽限几日……”说着这铁骨铮铮的将军竟向宦官跪拜，“容我打败突厥，杀了阿史那骨笃禄，洗雪耻辱再赴斧钺。这是我欠天下人的一笔债！若不平灭此贼，我死不瞑目啊！”

范云仙见此情形也不免动容——是啊！无论天下属谁，终究要捍卫疆土、保境安民，程务挺至死不失军人本色，不失为一条好汉！但他身为使者又能如何？轻叹一声：“将军壮志难得，但太后之诏不得违抗，此番胜败责任不在您，您就安心上路吧。”

程务挺悲愤不已，报国无门仰天高呼，发泄胸中的不平，然而一低头，瞧见横眉立目站在一旁的裴绍业，又不禁凄惨而笑——对啦！此人是裴行俭族侄，难怪太后单单派其前来，原来是借裴家之私愤！想来我当初争功陷害裴行俭，他也像我一样无奈悲愤吧！我既害人，怨不得别人害我，这也不过是该遭的报应而已。只可惜争来争去，到头来遭难的还是这个国家啊！

“范公公……”程务挺不再哀哀乞活，他流着眼泪握住范云仙的手，“劳您回去给张虔勖带个话，叫他千万别为我鸣冤，以后要竭尽所能侍奉太后，除了领兵宿卫别掺和任何事。这国家无论到何时不能缺将领，要为保家卫国而死，那样死得才值啊！”

“将军！”范云仙也不禁哽咽，“您放心，我一定告诉张将军。”

“好……”程务挺怅然点头，面朝洛阳方向双膝跪倒，怀着满腔的悲愤、痛苦、自责，引颈就戮……

与此同时正率部赶赴朔州的王方翼也在途中遭遇朝廷使者，获知自己已被撤职，并立刻被关进槛车——因他是王皇后近亲，媚娘早就耿耿于怀，这两年又在剿灭白铁余、对抗骨笃禄的战斗中与程务挺配合默契，据说私交也很不错，更是招了媚娘忌讳。如今既除程务挺，焉能留此后患？王方翼押回洛阳，即被冠以结交叛党之罪，褫夺夏州都督、太原郡公的官爵，自此流放崖州（今海南三亚）。

朔州依旧在对阵，可唐军失去两大统帅，已兵无斗志一盘散沙。而在他们对面的牙帐里，突厥人置酒高歌，他们最忌惮的敌将程务挺死了，没有死在他们的刀下，却死在唐人自己手里，真是不战而胜的大喜事。始毕可汗的伟业必将光复，当今天下再没有谁能打败他们……

两员大将一死一流，对抗突厥的战局陷入瘫痪，朝廷百官自然颇有非议，然而媚娘却懒得做任何解释，直至光宅元年十二月三十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她又破例举行了朝会，而且传谕京城九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乾元殿上沉静肃穆，媚娘祎衣凤冠昂然端坐，自朝会开始便不发一语，她的目光透过那道几乎什么也阻挡不了的紫纱，顺着朝班从左到右、由远及近好一阵打量，似乎要把在场数百名官员逐个审视一遍。

面对太后冷峻的目光，有人坦然、有人畏惧、有人谄笑、有人目光游移、有人低头回避。许久之后媚娘才开言，那口气冷冰冰的：“朕知道此刻你们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个老寡妇临朝坐殿，又是封官，又是改制，也太不知进退，太不符合礼法啦！惹出这么大一场叛乱，还霸占着朝堂，她要折腾到何年何月？’哼！朕说得对不对？”

朝班一片死寂，没人吭声——不错！太后确实把大伙心中所想说出来了，可谁敢承认？

媚娘脸上闪过一丝微笑，缓缓起身，踱了两步又道：“朕不妨对你们实言相告，只要朕活一天，就要在这朝堂上立一天。朕不管什么祖宗礼法、什么历朝历代规矩，咱们今天就讲讲功劳、讲讲资历！”说着她绕过龙书案，一抬手撕下了那道纱帐。

群臣一怔，尽皆低头。

“你们是害怕还是迂腐？抬起头来，朕恕尔等无罪……抬头！”媚娘发出一声严厉的命令。

群臣不知她意欲何为，却又不敢不遵口谕，只得微微抬起眼皮，忐忑地注视着她。但见太后扬手拔去头上的簪钗，轻轻摘下凤冠，披散开长发——那曾是多么秀美的一头秀发，如今却已大半花白，宛如一块褪色的玄色锦缎。说来也怪，她平日精于保养，又颇加涂泽，谁也不曾感觉她老迈，然而这一刻露出白发，众人竟觉触目惊心，仿佛顷刻间她已沧桑了许多。

媚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梳子，一边梳理散乱的鬓发，一边冷笑道：“朕无负于天下，尔等知之乎？”

“无负于天下”这话不是一般人说的，唯有皇帝才能自称，常人谁敢“以天下为己任”？群臣不敢和她理论，唯有低沉地应了一声：“是……”

哪知这声回应方落，太后突然把梳子往龙墀下一掷，怒吼道：“朕事先帝二十余年，忧天下至矣！公卿富贵皆朕与之，天下安乐皆朕养之，尔等谁敢否认？”

百官悚然一惊，固然是被她怒气压制了，却也被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是啊！她虽是一介女流，但从进入天皇后宫那天起就已融入这个朝廷，先是与天皇里应外合斗倒了长孙无忌，入主椒房后又彻底打败了关陇一党，自从显庆六年天皇染上风疾后她就开始参谋政务，从麟德元年开始与天皇一同临朝听政。大唐平百济、定西域、灭高丽，哪场胜利背后没有她的推动？开科举、兴文教、封泰山，哪件大事没有她的筹划？现今哪个宰相的资历功劳可以与她相比？哪个官员的升迁、赏赐不曾经过她手？天下百姓哪个没分享过她的福泽？她半生岁月为苍生而谋，她满头青丝为社稷而白，无负于天下……这句话她完全当之无愧！

媚娘紧紧瞪视满朝官员，从他们的眼中她看到了慌张、惭愧、畏惧，她知道，不能给这些人喘息的余地，于是更进一步逼问道：“先帝弃群臣而逝，以天下托顾于朕，朕不爱身而爱百姓，不念己而念苍生！如今为叛为乱者皆出于公侯将相，尔等负朕何深？”天皇临终前确实亲口说了“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而且就凭他们夫妻共掌天下的情义，天皇允许她拥有的权力绝不止“兼取”二字，甚至早默许她在危急时刻专断一切。其实满朝文武谁心里都清楚，她今天堂而皇之站在这座朝堂上并没有什么错，可是软禁皇帝、提拔外戚、改旗易帜，莫说身为太后，这早就超越一个代君摄政者的底线，简直可与高欢、宇文护之流相提并论，甚至似乎已有篡夺李唐天下之心，难道这也是天皇李治所能容忍的吗？

媚娘何尝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她又向前走了两步，昂首挺立于龙墀边，宛如独面千军万马的大将，赫然道：“今日朕索性把话挑明，尔等之中可有顾命老臣、倔强难制而过裴炎者乎？可有将门贵种、能纠合亡命过于徐敬业者乎？有握兵宿将、攻战必胜超过程务挺者乎？此三者，也算是人中豪杰，不利于朕，朕能戮之。尔等之中倘有自度可过此三人者，不妨速反，与朕一较高下！若不然，都给朕洗心革面恭顺听命，否则别弄得家败人亡，为天下人所笑！”

这算是彻底亮牌了——大唐天下已在我手，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能奈我何？要么乖乖听话，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百官皆尽萎靡，许多身在朝廷大半辈子的老臣竟也吓得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在这恐怖的沉默中，武承嗣笑呵呵走出朝班，躬身施礼：“太后养育苍生，草木禽兽亦知感恩。仁义过于尧舜，教化胜于佛陀，有济世之志、命世之才、悯世之慈、救世之功、淑世之慧、广世之仪，四海万民谁不效死尽节？臣唯太后之命是从。”

虽然又是带头逢迎的老文章，但这番话百官听来竟如五雷轰顶。永徽以来太宗之名必须避讳，武承嗣这两句话说了多少“世”字和“民”字？若是天皇在位，谁敢如此早就乱棍打出朝堂了。然而此刻太后却充耳不闻，兀自以挑衅的目光扫视着群臣！

世道早已变换，李氏的统治乃至尊严早就名存实亡，除了俯首称臣还有别的选择吗？僵立片刻之后，满朝文武尽皆屈膝跪倒，低沉地附和道：“臣等亦唯太后之命是从……”

结束了，天皇驾崩以来一切斗争都结束了！

媚娘终于稳操权柄，普天之下莫敢不从。散朝后她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乾元殿，不过跟在她身边的上官婉儿很诧异，因为她没像往常一样去武成殿处置奏疏，而是去了许久未涉足的贞观殿；且媚娘斥退了所有宦官侍从，独在殿内关闭大门，仅留婉儿一人守在门口。

婉儿甚感诡谲，正摸不着头脑，忽闻殿内隐约传来呜咽声。她奓着胆子从殿门缝隙朝内窥探——但见太后披头散发伏于龙床上，浑身颤抖泣涕横流！

“雉奴！我的雉奴啊……”

婉儿不敢多看，转身倚在殿门上，长出一口气——是啊！她应该哭一场了，自从天皇归天之日起她还未掉过一滴眼泪。三十余载的夫妻岂会无情？她并非不痛苦，而是烦恼权欲萦绕于心，无暇怀念往昔。现在一切危机都解除了，一切权力都到手了，一切祸患都铲除了，她终于可以安心哭她的男人啦！

这一刻媚娘凄凄惨惨泪流不止，与朝堂上判若两人……

二

垂拱天下

悲痛只是暂时的，眼泪擦干，该走的路还要继续下去。

大唐王朝迈入新的一年，正月初一太后颁诏，改元垂拱。这年号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尚书》有云：“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一切权力尽归太后，皇帝只要垂衣拱手便可。

新年伊始媚娘便办了件大事——为李贤发丧。她在洛阳举行仪式，大张旗鼓为李贤发丧，命司膳卿李知十持节奔赴巴州，追封李贤为雍王。但是不准其灵柩归葬关中，李贤之妻房氏以及儿子李光顺和李光仁依旧滞留巴州；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逼死李贤的“凶手”丘神这会儿已从叠州回到朝廷，并升任左金吾将军，竟也堂而皇之参加了丧礼。这哪是什么追悼皇儿？分明是向天下人重申李贤已死，防止再有人像徐敬业一样弄出个假的当幌子。

此事刚刚办完就真的出了一桩丧事，不过对武氏而言似乎更像是喜事——乐城郡公、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刘仁轨逝世，终年八十五岁。媚娘自然又慷慨一次，宣布辍朝三日，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加赐刘家食封三百户。

刘仁轨之死又令媚娘想起了另一人，她召罢相多年的李义琰入朝，声称尊崇老臣，要起复其为怀州刺史。昔日李义琰与郝处俊共同辅佐李贤，几度在朝堂公然顶撞媚娘，堪称反武势力的急先锋。惜乎沧海桑田世道大变，如今一干同道都不在了，就剩李义琰一个七旬老叟还有何能为？这位素以刚强著称的老臣再也提不起昔日的勇气了，自知太后召他必无好心，弄不好要拿他作法恫吓世人，裴炎等人血迹未干，哪敢往这个火坑里跳？他连忙上疏，称自己体弱多病、老迈昏聩，早已不堪驱驰，恳求太后能垂怜降恩，让他在家乡平平安安度过余生；媚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笑呵呵同意——刘仁轨之死、李义琰之退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天皇一朝的威望老臣大多已过世，活着的也都淡出政治舞台，属于武氏的新时代正式来临！

但这并不意味着媚娘不再有烦恼，恰恰相反，眼下正有两件要紧事困扰她。

首先是宰相问题，上一年诛杀裴炎，又连罢刘景先、郭待举、韦弘敏三相，至于那个同三品的凤阁舍人李景谌，媚娘只是故意封给大家看，象征性地让他当了十天即被罢免，改任司宾少卿。如今政事堂捉襟见肘，不得不增补宰相。媚娘最先想到的当然是自己的心腹，不过他们大多资历较浅，官声也不太好，于是暂将元万顷升凤阁侍郎、范履冰升天官侍郎、周思茂升麟台少监，崔詧也因弹劾裴炎有功蹿升为正谏大夫。

经过一番筹谋，媚娘还是将武承嗣推上同凤阁鸾台三品的职位，这次是真心的，在武氏取代李家的过程中她毕竟不能缺少手握大权的帮手。除此之外她还选了天官尚书韦待价、右肃政大夫韦思谦、右史大夫沈君谅，皆为同三品，又任命左肃政大夫骞味道为内史。

韦待价乃先朝御史大夫韦挺之子、江夏王李道宗之婿，韦挺早年与隐太子李建成亲睦，李道宗又卷入房遗爱谋反案，他因此早年曾被长孙无忌流放，不过也因此获得媚娘的青睐，后来多次从军，虽然没立过什么大功却也凭借资历扶摇直上，连乾陵都是他主持修建的。韦思谦乃是三十多年前弹劾褚遂良抑买土地之人，因第一个向关陇一党发难也使媚娘另眼相看。沈君谅是个晚辈，一直参与修史，此人恭顺知趣，跟武家子侄们关系也不错。骞味道年纪颇高，却无显赫政绩，审理裴炎时“和光同尘”，媚娘选他当首席宰相就是看中他资格老又平庸，这样武承嗣便可无首相之名而行首相之实。

总的来说这几人都是媚娘信得过的，再加上已在相位的王德真、魏玄同、岑长倩、刘祎之，媚娘对他们寄予厚望，交给他们一项重要任务——修改朝廷律令格式。

自古以来天下之法分律、令、格、式四类，律是惩罚违法行为的条文，令是国家规章制度，格是对朝廷民间下达的禁令，式是朝廷官署的办公细则。此即所谓“律以正刑定罪，令以设范立制，格以禁违止邪，式以轨物程事”。这次媚娘着手的主要是“格式”部分，因为薛仲璋因私出巡、徐敬业矫诏赴任、唐之奇等人在任离官，归根结底都是朝廷规章有漏洞造成的，应该吸取教训。但除了这个公开宣称的理由，还有个不便明言的理由，高祖践祚则制《武德律令》、太宗立则制《贞观律令》、高宗立则制《永徽律令》，现在媚娘也要给自己量身定制法律，这是她改换天命的重要一步！

哪知事与愿违，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个宰相班子仅干了俩月，就搞得一团糟。

第一个出局的是沈君谅，此人原本就是个修书的，除了听话别无长处，根本没有行政之才，资历也不足以服人，很快就被罢免。紧接着骞味道、王德真又出了问题，王德真依附媚娘，却也是李旦的潜邸长史，在一次朝会后他竟然私自谒见李旦，虽然只是象征性的请安，没说什么正经事，却触动了媚娘最敏感的神经，于是将其罢相，贬为同州刺史，并下令自今以后任何官员不得请见皇帝。哪知王德真不服不忿，离宫后向司门员外郎房先敏等几个同僚抱怨，说太后不念他以往的功劳，待他太薄。媚娘听说后愈加愤怒，连刺史也不让他当了，立刻追加一道诏书，将其流放象州，又责令凤阁把房先敏等几个听他抱怨的人也一并贬官。这几个倒霉鬼不服，跑到凤阁申诉，骞味道本来就不是挺得起腰杆的人，遇事推托惯了，这次也一味敷衍：“此乃太后之意，我也没办法。”刘祎之在旁听不下去，批评道：“诏敕既由中书而出，便是朝廷之意。君臣同体，岂得归恶于主上？”干脆把骞味道让到一旁，自己来处置；先是板起面孔教训一通，又好言抚慰几句，软硬兼施总算把房先敏等人劝走了。很快这件事也传到媚娘耳中，又不免一阵气恼——骞味道做事太差！固然是我贬他们，但身为宰辅总该维护朝廷体面，哪有推过于主上的？这不是给我招怨吗？这种人岂能当首席宰相？于是也贬骞味道为青州刺史。

这还不算完，时至四月朝中竟闹出一桩丑闻，有位宰相收受河北朝觐官员的贿赂，不是别人，正是太后的好侄儿武承嗣。媚娘简直气疯了，全天下的富贵都快归他们武家了，还不放过一点儿小钱，她把武承嗣骂得狗血淋头，可碍于自己面子又不好处置，索性又把他罢为司礼卿，并派他黜陟河北，该赔礼的赔礼、该退钱的退钱，不把此事平息就别回来！

短短几天工夫罢免了四个宰相，心腹之人和首席宰相全没了，媚娘不得不反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前宰相人选大半是李治拿主意，她只感觉是对自己的限制，往里面塞自己人，却未从全局考虑过问题；现在亲自操刀，才知此中不易。诚然她已经掌控了实际权力，但具体事务还要靠臣下去做，不是随便挑几个人就行的，天下能有今日之繁盛乃大唐三代帝王之功，他们留下的能臣和贵戚固然对自己不可能全心尽忠，但为了国泰安民还是要用。

经过连日思考，媚娘终于理智地做出决定，任命秋官尚书裴居道为内史、冬官尚书苏良嗣为纳言、地官尚书韦方质同三品——苏良嗣自不用言，裴居道乃孝敬皇帝正妃裴氏之父，其女至今独居恭陵陪伴李弘坟茔；韦方质是李治晚年提拔的新锐，颇有吏干之才，但是与武承嗣关系不睦。这份名单一公布，满朝无不拱手称服，到底还是天皇拔擢起来的人，就是有威望！媚娘望着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怎么这些官员还对天皇念念不忘，就不能换换老脑筋？

虽然媚娘在任相问题上憋了口气，好在政务总算井井有条了，在韦方质的主持下，很快《垂拱格》就修订完成，更细致的“式”的部分则有待长期完善。科举考试也如期举行——由于叛乱的影响，本年来赴科举的人少了一大半，尤其南方考生，因为兵荒马乱根本没几人来。进士科要考五道策论，举子们的成绩不甚理想，据考功员外郎刘廷奇上奏，合格者仅河北邺县考生吴师道一人。媚娘正欲争取天下人心，立刻大笔一挥，写了篇诏令：“略观其策，并未尽善。若依令式，及第者唯只一人。今意欲广收其材，通三者并许及第。”此令一下录取资格放宽，最终录取进士二十七人，明经科也取中张嘉贞（武则天时名声不显，后成唐玄宗开元时期著名宰相）等一大批青年才子。这一举措不但使那些侥幸得中的考生感激涕零，也使天下读书人都感受到太后招贤纳士的诚意，故而努力读书准备来年赴考。

总的来说政务还算有条不紊，媚娘对这几名宰相大体还算满意，而面对边庭战事她就一筹莫展了。杀程务挺、流王方翼，固然消弭了她个人的威胁，但对国家安危而言无异于自毁长城。处置二将之后，战局很快恶化，驰往朔州助战的夏州军因失去主帅只得半路折回，骨笃禄顺利脱身，朔州军没有能谋善断的主将，尾随追击反被杀得大败。很快突厥大军就转寇代州，又开始肆无忌惮地烧杀劫掠。

自己惹出的祸还须自己扛，媚娘无奈之下任命黑齿常之为左鹰扬大将军（即左武卫大将军），想用这员名将摆平突厥，可是诏令刚颁布就接到河源军奏报，吐蕃大将噶尔钦陵又来了！与来势汹汹的吐蕃大军相比，东突厥不过是窜来窜去的强盗，万事顾当前，只好让黑齿常之速回河源防备大敌。

代州的乱子怎么办？这时恰巧武懿宗来荐贤，向姑母推荐了一位将才，左玉铃卫郎将淳于处平，夸此人治军严明、文武双全，可委以重任。媚娘正愁找不着合适的将领，当即晋升淳于处平为中郎将，任命其为阳曲道行军总管，火速领兵赴代州。淳于处平接到命令就傻了——他哪有那么大本事？原本只是贿赂武懿宗，想升升官，继续在京中卫戍军中厮混，哪知弄巧成拙，武懿宗牛皮吹大了。他没办法解释推托，只好硬着头皮领兵上路，还没赶到代州与骨笃禄大军交锋，就在忻州与突厥别部遭遇，以多敌少还被人家打得大败，折损五千多兵力，屁滚尿流逃回神都。媚娘这才知受骗，又把武懿宗一顿痛骂，将滥竽充数的淳于处平流放岭南。

半个月后骨笃禄终于收兵了，带着从大唐州县抢夺的牛羊马匹、珍宝财物以及沦为奴隶的数百大唐子民，高唱牧歌扬长而去，只留下一抹不屑的嘲笑……

无论好歹突厥之乱总算暂时结束了，可大唐的边境却没有平息，因为朝廷的用兵无能，加之吐蕃的挑拨怂恿，臣服唐朝已久的铁勒、同罗、仆固等部也举旗造反，西北之地狼烟四起。媚娘无可奈何——天皇晚年朝廷一直缺将，仅剩的三员大将又叫她除掉俩，现今勉强能出征的将军也都是李唐亲信，她用着不放心；丘神、郭齐宗之流她倒是放心，可有打赢突厥的本事吗？张虔勖原本与程务挺也有关系，但他在程务挺死后立刻请罪，并诚心投效，甘愿为武氏所用，所以如今已是羽林军最重要的将领，肩负着扩充禁军、保卫皇宫的任务，不能随便派出。至于现今风头无二的李孝逸，莫说他未必有远征塞外之能，即便有也不能再用，他现在已是李唐宗室的一面旗帜，怎能再助长其声望？媚娘想不出内外两全之策，陷入深深的矛盾中。

问题总不能拖下去，苏良嗣、魏玄同、韦方质等宰相联名上疏，推荐左豹韬将军刘敬同。媚娘知道此人乃裴行俭旧部，跟自己不是一条心，但别无选择只好答应。刘敬同虽非一等一的将才，却也不辱使命，立刻发河西之兵出居延海，经过两个月的奋战，终于平定了铁勒诸部。于是在同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设立安北都护府，以刘敬同担任都护，镇守其地防止复叛。与此同时河源传来出人意料的消息，黑齿常之、娄师德已做好御敌的准备，然而前来进犯的吐蕃大军行至一半竟自行撤退了，原因不明。

巧合也好侥幸也罢，边庭一切战斗都平息了，媚娘又渡过一劫，但她却高兴不起来，通过这场风波她认清了自己的劣势。自古帝王成大事者，没有不建立武功的，她要想让天下人诚心顺服，也必须这么做。然而这实在太难，一者李治在世时好大喜功、四面扩张，造成了现在叛变反噬的局面，她接手的就是这么个不好收拾的烂摊子；再者她毕竟是女人，对军队的控制有限，男子掌国大不了还可以御驾亲征鼓舞士气，她一个女子怎方便到军中？况且现在这种局势下她又怎能放心离开朝廷？

纵然媚娘志比天高、无所畏惧，有些事注定力不从心，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必须要承认的，正因如此她唯有默默隐忍等待时机……

三

千金良方

时至八月金风骤起，催黄万千草木，深宫中传出喜讯，皇帝李旦得了一个儿子。

在此之前李旦已有两个儿子，长子乃皇后刘氏所生，即东宫太子李成器，如今已经七岁；次子李成义年方三岁，却险些招来一场杀身之祸。襁褓之童当然不会犯罪，麻烦出在母亲身上，他生母柳氏是一低贱宫婢，偶得李旦宠幸。这也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位柳姑娘乃昔日王皇后舅父柳奭的孙女。

显庆四年无忌一党败亡，柳奭被处死，其子亦遭株连，儿媳有孕在身没入掖庭，产下一个女儿，自幼在宫中为奴，不料因缘际会拨至豫王府，与李旦日久生情。媚娘素来睚眦必报，岂愿仇人血脉融入自家？竟想把刚出生的李成义溺死。幸而当时李治弥留之际，正有许多僧道在宫中念经祈福，有位慈悲的高僧得知消息后自请为李成义看相，说此子乃西域柳树精转世，枝繁叶茂可翼护手足兄弟，媚娘这才留他一命，不过柳氏自然得不到任何封赏，依旧是一介宫婢。

这次生育的是德妃窦氏，乃高祖太穆窦皇后一裔，司礼少卿窦孝谌之女。李旦甚是喜悦，为这第三子起名李隆基，惜乎窦孝谌却因此被媚娘外放为润州刺史。满朝文武都已得知皇子出生的消息，却无人朝贺，连贺表都没人上——王德真见了皇帝一面即被流放岭南，谁还敢向李旦献殷勤？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有一人听到消息立刻梳妆打扮、入宫道喜，此人便是千金公主。这位公主乃高祖李渊之女，论辈分算是天皇的姑母、李旦的姑祖母，快七十岁了，在两京也是威风赫赫的人物，但一入宫便似依人小鸟，常在二圣面前讨欢心。李治活着时她专拍李治马屁，现在又“转攻”媚娘，说是入宫向皇帝道贺，根本没到李旦那边去，直接来到武成殿，又是作揖又是奉承，还献了五匹锦缎，说是给李隆基洗三时用的。

媚娘怎会不晓得这是个什么人？今日求田问舍，明日请托吃贿，大小便宜没有不占的。她肯送五匹锦缎，还不知憋着捞点儿什么呢！不过一来念她是长辈，二来母亲杨氏在世时与她关系不错，三来最近心内烦躁，便把她留下吃顿饭，随便聊两句解解闷。

千金公主从不管什么社稷不社稷，谁当权就奉承谁，就为谋自己那点儿私利，如今朝廷既在媚娘掌握，当然不吝惜美言：“前两天我听说太后又在朝上发了一通脾气，这可对身子不好。太后乃天下人之倚仗，可得好好保养身体啊！”

“唉……”提起此事媚娘皱眉，“生气不为别事，乃因岭南獠人造反。真不知那些州县官怎么搞的，岭南隔三岔五便有人反，虽不是什么大患，终究烦扰不断，朕已派王杲出任广州都督，平叛去了。”王杲算是她心腹，将之派出后身边信得过的大将更少了，不禁感慨，“当今之世怎就没有卫青、霍去病那样的青年豪杰？倘有其人，朕必加以重任，也省得那帮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的老骨头占据高位。”

此言正中千金公主下怀，赶忙赔笑道：“太后莫急！功德都是一天天积出来的。逮羊不及养羊，与其满天下选才，何不着力栽培几位年轻将领，日后为国建功？”

媚娘万没想到她也能说出这等见识长远的话，便问：“你知当今百僚子弟中有何可堪造就之人么？”

千金公主嘻嘻一笑：“臣妾要是说出来，未免有自夸之嫌。我家克乂就不错，在千牛卫司阶多年，您若能晋升他为郎将，加以历练，将来……”这算是把她入宫的图谋兜出来了——千金公主早年嫁与贞观名相温彦博之子温挺，不幸守寡；再嫁荥阳郑氏的郑敬玄，没过几年敬玄也死了，幸而这次婚姻生有一子郑克乂，母子相依为命。

“咳！”媚娘闻听此言不禁发笑，却是自嘲——果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敢情给她儿子求官来啦！我也真糊涂，跟她谈论朝廷大事，这不瞎耽误工夫吗？于是直言相告，“您别再白费心机，咱们在一处不过是说笑解闷，至于子侄前程之事，朝廷自有诠选法度，您老免开尊口。”

“呵呵呵……”千金公主被她硬顶回来，未免有些尴尬，好在她颜面甚厚，没滋没味地夹了两筷子菜，又转而道，“近来太后可曾召高僧入宫讲法？”

“哪有那工夫？”媚娘叹息一声，“如今我被这金銮殿拴得死死的，天底下的事哪件少得了我？”烦恼皆因自取，固然是天下少不了她媚娘，更因她媚娘舍不得权力。

千金公主见藤就爬，立刻奉承道：“佛法宽广，济度无涯；至心求道，无不获果。太后整日为苍生忧劳，这才是大功德啊！”

媚娘略感宽慰，却也不无遗憾：“话虽如此，却也因两京的高僧纷纷圆寂，自从那年长安大兴善寺失火，法华宗式微，前几年善导、窥基两位大师已去，上个月听说德业寺法灯大师亦入涅槃。昔日天皇钦封道成、薄尘、明恂等十位大德，如今已走得差不多，剩下两三位也都是不敢惊动的老比丘，当今之世唯禅宗弘忍大师门下繁盛，可称翘楚者一乃江陵玉泉寺之神秀，一乃岭南法性寺之慧能，惜乎两者皆道路遥远未能一见，而今政事未清，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千金公主自不晓得她所谓“政事未清”是何寓意，只道：“太后所言甚是，不过名僧大德又岂止禅宗一家。远的不说，如今东魏国寺就出了一位沙门新秀，名唤法藏，将将四十岁便已修行有成，声名竟在住持法明和尚之上。这也是良田育高麦，若非东魏国寺佛法昌盛、功德广远，岂能培养出这等高僧？”这也是阿谀之言——所谓“魏国寺”，其实就是当初媚娘为给母亲追福而修的太原寺。因为那时武士彟的爵位是太原郡王，杨氏乃太原王妃，故以此命名；然而一年前追尊武氏五代祖宗，武士彟晋升为魏王，该寺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更名魏国寺。媚娘又下令，寺址由洛阳教义坊一隅迁至更宽阔的积德坊，并在长安杨仁恭旧宅另建一座别院，故而又有东西之别，在洛阳者称东魏国寺，在长安者称西魏国寺。千金公主将高僧辈出归因于魏国寺功德广远，分明又是拍媚娘的马屁。

媚娘对她奉承之言没太在意，但听到“法藏”二字，不禁一怔：“此僧可是西域康居国人？”

“正是，太后亦有耳闻？”

媚娘笑了：“昔日太原寺初成，此人正式剃度，朕曾亲眼见证。记得他还是太白山‘华严尊者’智俨的关门弟子，料想他《华严经》的造诣不俗吧？”

“可不？太后料事如神。他时常开坛，每逢讲经说法之时大半个洛阳都轰动了，人挤人、人挨人的，就连京中其他寺庙的弟子也赶去求教；还有些人并非信众，就为了一睹其容，真是个俊逸人物。我是每次都去，那庄严法相，观音在世、龙树临凡也不过如此了吧？”

媚娘不禁莞尔：“公主究竟是去听讲经，还是去看人的？”

千金公主越发放浪卖笑，以手托腮道：“《华严经》自然要听，人也要看。得十清静，十佛欢喜，十法安住，十法入地，十法行清净，十种清静愿……若再饱了我的眼福，那才真叫十法圆满大愿！”

“哈哈哈！”媚娘被她这憨态逗得捧腹大笑，“好个圆满大愿。”

“岂能怨我多心？”公主愈加戏谑道，“还不是因为魏王妃生前有德，最会挑弄人，福泽之地也甚灵妙，若不然怎把庙里和尚滋养得有模有样。当真是‘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就跟挂了露珠的香藕一般！”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放肆——昔日媚娘之母杨贞年逾八旬竟与英俊的外孙贺兰敏之有染，后来贺兰敏之诱惑准太子妃，又逼奸太平公主侍女，媚娘激愤之下将其流放处死，宣布罪状之际不惜家丑外扬，世人谁不知晓？千金公主这番话隐约点到旧事，岂不是说杨夫人生前风流，死后的庙也专养小白脸？

媚娘在朝堂上威严肃穆，此刻席间说笑，倒也不以为意，只伸指朝千金公主一戳，笑道：“你留神口业吧！唉……”笑罢又一声叹息——往事如烟，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不知母亲身归那世现今如何？将近九旬之身尚与少年媾和，倒也算一桩奇事！倒是如今我这大权在握的太后……有些事就是闲死也不能想，想起来就百爪挠心，媚娘掏出帕子擦了擦脖颈，又扇了扇道，“这天气也真够折磨人的，前几日凉快一场，刚撤去大宫扇，今儿怎又热起来？”

千金公主何等伶俐？察言观色便知她犯的什么热病，忙起身呵斥伺候在旁的宫女：“你们都是聋子瞎子？没见太后喊热么，还不去取大扇伺候着？”

“是。”宫女应声而去，心中暗骂——太后冷热关你什么痛痒？支使我们替你献殷勤，假模假式的老妖精！

待众宫女离去，千金公主再度落座，这次却没坐自己席上，而是前趋几步歪在媚娘御案旁，貌似有一搭无一搭道：“方才有句话，我没好意思说，一进殿我就瞧您气色大不如前，瞧着叫人心酸。”

“嗯……”媚娘长吁一声，她知道公主所言是实，而今天天算计跟群臣那些事，整日忧心忡忡的，气色怎么可能好？却道，“也罢，都什么岁数的人了？好歹就这副模样吧。”话虽如此，但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年轻漂亮，六十多岁也一样！

“万万使不得！”公主一惊一乍，“您这颜面可不只是自己的，也是咱大唐社稷的！明儿来了四方酋长、番邦使节，难道就叫他们见您这老态之相？”她这话大有夸张，其实媚娘还是很注重妆扮的，绝不至于到老态龙钟的地步。

话说得虽有些过，媚娘却听进去了。她一门心思憋着做皇帝，既为人君必要有人君之貌，仪态是不容忽视的；前番她在满朝文武面前扯帘发威，固然震动百官，却也暴露了沧桑之态，如今逼她还政的声音已消失了，又焉知那些官员是不是表面顺服，暗地里盼着她早点儿老死？就冲这帮潜藏之敌，她也得硬硬朗朗、漂漂亮亮的，让那帮人勿存侥幸之意！想至此她不住颔首：“公主所言甚是……”抬眼再观千金公主，这才发觉有异——想来这位姑母也是将近七十岁的人了，也不知是命太硬还是命不济，竟克死两位驸马，守了半辈子寡；年轻时也未见有何光鲜靓丽，近来却神色娇弱，肌肤丰润光妍，莫非有何保养秘法？于是开口相询。

千金公主要的就是她这一问，神秘兮兮道：“富贵莫过宫廷，我又有什么特别之物？不过是有宗灵药，疲惫时服一剂，神清气爽百病不生，虽无返老还童之效，倒也延年益寿美肤嫩肌。”说到此她不禁摇头晃脑，一副陶醉之态，“嗯！好药啊，好药！”

媚娘听她之言觉得蹊跷——世间名医多在皇宫任职，张文仲自不用言，近来她又征召道家方士韦慈藏、洛阳名医张虔纵入宫，皆封侍御医。此三人的岐黄手段皆不逊于当年蒋孝璋，足撑得起是当世三大名医，难道千金手中尚有连他们都没有的良方？

“果有这等灵药？”媚娘料定她故弄玄虚，却顺水推舟道，“那公主可不要藏私，拿来与我共享，如何啊？”

“当然。”公主乔模乔样道个万福，“我们是何等样人？日里夜里都惦记着效忠太后，有好东西怎能忘了您？说起这药流传已久，也算大有来历。”

“愿闻其详。”

千金公主又往前凑了凑，贴到媚娘身边道：“究竟何朝何代失落无考，但知古时有一国，出了位有道君王，文不逊我天皇、武可比我太宗，也是夙兴夜寐、终日乾乾，整天为国事操劳，懒问后宫之事。忽一日正逢素节，君王见海晏河清天下无事，便有闲暇作乐之意，遂召后妃女御设一宫宴，共赏明月欢度佳节。岂料众女一到，君王不禁大骇，见自皇后以下个个黄皮寡瘦、精神萎靡，更有甚者容颜衰老、青丝已白。想来那君王春秋鼎盛，一干后妃年纪也都不大，怎会憔悴至此？君王自忖这群后宫之人必是染病，遂召一名得力的御医前来，为众女诊病……”

媚娘已听出是胡诌，却也觉得有趣，便玩弄手中帕子耐心听下去：“所患何疾？”

“那御医是个极有手段之人，望闻问切，却也未明言是何病症，只道主上平日忙于政务，对嫔妃失于关照所致。君王问其诊疗之法，御医说有一味良药，无须半月便可见效，但此法唐突主上，须君王回避，不可知其所用之药。那君王倒也是个开明之人，当即允诺不观不问，罢宴而去。”说到这儿千金公主故意顿了片刻，“时隔半月，君王再度巡视后宫，只见群妃神色妩媚、体态娇人，显然已是病体痊愈。君王大悦，决定亲往殿中省重赏御医，哪知行至阁门，正见御医神色匆匆，领着八个陌生男子欲偷偷出宫。内外之隔礼法森严，岂能擅带外人进入？君王由喜转怒，当即命侍卫将一干人等连同御医尽数拿下，要亲自审问。初始君王还以为这御医图谋不轨，携入的八人乃刺客、方士之流，欲不利于自己；但细细打量，却见这八名男子一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似是一阵风便能吹跑，绝不似有何异能之辈，于是喝问这些人是谁。御医惊惶至极，但主上逼问甚急，情知搪塞不过，只得如实奏对……此即半月来医嫔妃之病所余药渣。”

“呵呵……”媚娘掩口而笑，“你这贫嘴老妇，原来与朕说笑。”但那是什么药已经很清楚了。

千金公主有求媚娘，欲谋长远之富贵，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不体统的，敞开了道：“阴极则阳，阳极则阴，阴阳和合乃理气自然之循环，无足怪者。春秋之夏姬，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年逾耳顺风姿绰约，皆因采阳而补阴，得益于这味药啊！”

媚娘只管拿她取乐：“看来公主是后悔这味药用迟了，若早几年岂不多多益善？”

“臣妾并非玩笑。”公主一改戏谑之态，斗胆拉住媚娘手腕，“我只问您想不想？”

此刻殿内并无旁人，媚娘见她如此郑重，脸色不禁一红——六十多岁的人了，这玩意怎么说出口？

千金公主心里有底，并不叫她为难，立刻道：“天皇若在我也不敢问，如今都是寡妇，谁又笑话谁？这等事古来又不是没有过？”

媚娘咽了口唾沫，苦笑道：“我与你不一样，难道不知秦赵姬之事乎？”她既出此言，便是心已活动，非不愿实不敢耳——秦之赵姬乃秦始皇嬴政之生母，本秦相吕不韦之歌姬，进献秦庄襄王。庄襄王死后，因嬴政年幼，吕不韦代掌国政，赵姬复与之通奸；后吕不韦又晋男宠嫪毐，赵姬与之居陪都雍城，竟生二子。后嬴政长大亲政，终将吕不韦、嫪毐连同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尽数诛杀，赵姬终被幽禁至死。

千金公主听她扯出这件事，又不禁发笑：“我的太后娘娘，早知您精于史事，也不至于想到那儿去啊！常言道‘男子六十九，到老终须有，女子五十天癸巳绝’。天既斩龙，何能续之？咱这把年纪的人还能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我虽不及您见多识广，前朝宫闱的风流事倒也晓得。吕后私于审食其，窦太主私于董偃，魏之文明太后称得起女中尧舜，照样有李奕、李冲之流；更不消说北齐胡后，风流成性，不但与僧侣有私，宠臣和士开更因之晋升宰相。史家虽说这等事是秽乱宫廷，但谁的甜头谁晓得。我说句不怕犯歹的话，当初魏王妃快九十岁的人尚且想得开，太后又有何顾忌？这等事臣下又不便越性来管，难道还怕圣上？谁不知当今皇帝是您掌中的乖娃娃？”她这番话算是彻底说透了，却也把她的品行暴露——什么人伦礼法？什么李家江山社稷？在千金公主看来都无所谓，只要她自己过得快活，坐享富贵，才不管那么多呢！

媚娘听罢淡淡一笑，虽非完全赞同千金之言，也有几分暗许——是啊！费尽心机执掌天下，图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至高无上的快意？就为了忧天下之苦、受天下之累？除了批阅奏章就是跟人勾心斗角，活得还有什么意趣？雉奴还在倒也罢了，如今他已作古，我凭什么不能自谋快乐？三十年来内奉汤药、外理政务，我对他也算仁至义尽，如今已是六十二岁的人了，还有什么可顾忌？自古男人三妻四妾的，凭什么我们女人家就得空着守着？丈夫死了还得当未亡人，我偏不信这个邪！什么吕雉、刘嫖、冯后、胡后，我哪里瞧得上她们？我要做一代帝王，哪个皇帝没有后宫？此乃理所应当！

想至此她竟坦然了，将手中帕子往桌上一丢，冷笑道：“公主所言甚是，天下既朕所掌，何事不可为？何乐不可享？”

千金公主亦甚欢喜，赶忙道：“既如此，臣妾愿把我那味灵药献上，以表聊聊寸心。”她早暗暗打定主意，不有所舍焉能有得？为了郑克乂的大好前程，只能把自己的闺中至宝拱手献上。

媚娘悻悻然白了她一眼：“朕乃堂堂摄政，天下人想要谁不可？你方才便把你那人夸得千好万好，还能有何非常之处？”

“太后这话说得不错，此即非常之人，乃有非常之用……”千金公主干脆栖到媚娘身侧，咬着耳朵把她那“灵药”的种种妙处说了，听得媚娘春心荡漾、满面绯红，半推半就地点了点头……

四

非常之用

霜风阵阵，木叶凄凄，秋日的傍晚总显得那么苍凉寂寥。因朝政而忙碌一整天的媚娘回到后宫，与往日不同，今天在寝殿外迎接她的除了婢女，还多出一人，是一个男人。

最初见到男宠的那一刻，媚娘心中颇为茫然，甚至有点儿倥偬之感——这是真的吗？我就这么一时脑热，把他召进来了？

坦然的反而是那个男人，他立刻双膝跪倒，施以大礼道：“小的奉公主之命，入宫向太后献药。”说着双手捧上一只小瓷瓶。

还真有药？媚娘顺手拿过来，打开瓶塞嗅了嗅——不过是寻常的鸡舌香罢了。

这时男人再次开口：“公主命小的向太后请安，还让小的听太后处置，无论太后有何吩咐，小的万死不辞。”说罢双手抱拳，露出一缕微笑。即便有太后之命，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公然进入皇宫内苑吧？送药不过是个由头，送人才是真的！

好个“万死不辞”，媚娘这才重新打量这名男子——此人二十多岁年纪，细腰窄背，身材魁梧，相貌俊朗，双眸深邃，肤色略有点儿黑，胡须鬓发显然精心梳理过，油亮亮的，身穿月白色的锦绣长衫，领口微敞，露出坚实黝黑的肌肉！

媚娘垂下眼睑，把玩那只小瓶，漫不经心道：“叫什么名字？”

“冯小宝。”

“哼……”媚娘听到这名字也不禁一笑，却没说什么，转身登殿阶，走出好几步才低声道，“进来吧。”

冯小宝连个“是”字都没应，就保持着和媚娘的这段距离，不声不响迈步登阶，进入殿内也不抬头观望，无声无息垂首而立——人生际遇实在难料，原本就是个走街串巷卖野药的，一不留神爬上了公主的床上，这已经够蹊跷的了，如今竟还有幸去攀太后的龙床，也算是千古奇谈吧？

此刻小宝既激动又忐忑。这哪是来陪女人，是来陪富贵啊！伺候好公主已锦衣玉食，若把这位天下第一的女人服侍周到，金银财宝、使奴唤婢自不必说，兴许还能人前显贵呢！但这也是份凶险的差事，太后比不得公主，伺候公主有何不慎顶多是挨顿打，倘若在太后面前有一差二错，脑袋还保得住吗？他一改平日放荡之态，夹紧尾巴谨慎相待。

媚娘也不理他，由宫婢侍奉着，自顾自地进膳。太后所用自然都是珍馐佳肴，不过她一人能用多少？吃几口就饱了，又拿起佛经诵读起来，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已是掌灯时分，便打发上官婉儿等人回去歇着，起身吩咐沐浴，直至临更衣之际才道：“剩下的御膳给那小子用吧。”

御汤温润，水汽氤氲，媚娘把整个身子浸在木桶里，微合二目，缓解这一天的疲劳，脑中不禁幻想那个离他并不远的男人，朦朦胧胧间竟感到一丝苦涩——将近五十年前她走入李世民的后宫，那时她还一片懵懂，努力去逢迎一个日渐衰老的男人，追求所谓的富贵恩宠；四十年前她和李治过起偷情的日子，那固然是为了给自己绝望的人生创造一丝希望，却也是爱。她到现在也无法否认，她曾经深深地爱过那个和她勾心斗角半辈子的病夫。然而今天来到这里的男人，又算是怎么回事？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媚娘忆起早年自己写过的情诗，突然觉得很可笑，又有些可悲。这世上真的有直至山无棱、天地合的爱情吗？不知道，至少她没遇到过。所有的爱都已经在日月罔替中渐渐消弭，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自己这具苍老的躯体。她不会再把爱给予任何人，既是怕受伤害，也再没精力和欲望那样做了。或许在她的心里早已没有爱了，也早已忘记怎么去爱，现在装在那里的只有权力。那就紧紧守住权力吧！守住最后的理想，也是此生唯一的慰藉。至于今后岁月里的男人，就当作是这份权力带来的一点儿享受，不过是消遣罢了。

媚娘躺倒床榻上的那一刻，寝宫里早已静悄悄的，婢女们都悄悄退了出去，显然他们已晓得今晚会有什么事。此时冯小宝也早已填饱肚子，在配殿盥洗已毕，披着一袭单衣怔怔地回到寝殿，面对躺在自己眼前的媚娘，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权力的威严！即便冯小宝“久临大敌”，此刻也有点儿发虚，他眼前的毕竟是当今太后，大唐帝国的实际统治者，这差事太难当了。他心里未免有些顾虑——这会儿若是银样镴枪头，麻烦可就大了。

好在他有伺候千金公主的底子，故意壮了壮胆儿，将披在身上的单衣脱下来随手一抛，强笑道：“太后莫看我名字有个‘小’字，其实可不小。”

媚娘依旧一声不吭躺在那里，双眼直勾勾看着他，眼神中的严厉大过情欲，显然她并不觉得他这拙劣的笑话有何可笑。

是故意矜持还是不感兴趣？小宝咽口唾沫，不敢再乱讲话，跬步凑近御榻，一脸谨慎道：“小的请太后稍转玉体。”

“哼！”媚娘冷笑一声，转而趴在榻上——身段倒还健硕，也不过是个粗鄙无知的穷小子！

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终于不再盯着他，小宝心中略感安稳，当即撩去媚娘搭在身上的寝衣，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揉捏起来。相较七十岁的老公主，太后尚可算年轻，而且更精于保养，比同龄人略显肌肤细腻。冯小宝按摩几下，不禁加重手上力道。

媚娘轻轻闭上眼睛，任凭那双粗大而绵软的手在自己肩颈蠕动，那时而传来的痛感使她的头不禁往后扬，但随之而来的肌肉放松感又甚是舒畅，仿佛压在她肩上的一切负担都被这双大手捏碎了。不多时那双手终于彻底松开她莹润雪白的双肩，顺着她光洁的脊背往下捋，移动到她苗条的腰际……

小宝额头已冒出涔涔汗珠，是因为用力，更是因为紧张。他把手移开了太后坚硬的双肩，顺着略有些褐斑的脊背，挪到那赘肉发福的腰上。他不敢叫太后随便移动，而御榻又太宽大，他只能攀上龙床，去按摩这个女人的腰，却又不敢坐到她身上，只能把双足跨到女人的两侧，弓着去揉捏；直至听到女人发出一阵沉重的呼吸，他才暗自松口气，又屈身跪倒旁边，双手顺着她松弛的臀部，揉着女人的双腿，继而至足踝。人的脸可以涂泽修饰，以掩盖岁月的侵蚀，而足踝是不会骗人的，那是一双关节肿厚、略有些皴皮龟裂的脚……

随着那双手在腰上的按压，媚娘的嘴唇开始颤抖，酸胀的不适感逐渐消散，身子变得格外轻盈。既而她又感觉到那双手揉过自己丰满的臀部，掐过她的双腿，握住了她纤细的双脚，掰弄着她的脚掌，又轻轻捻着她精巧的脚趾，弄得她怪痒痒的，直想笑……

冯小宝感觉到她的颤动，却没有罢手，直至将那双老脚上的每一根浑圆指头都按摩一遍，才慢慢放手。然后他重重喘了口气，甩去一把冷汗，既而扳住太后的腰臀，要她翻身——差事成不成，关键就在这一扳！

媚娘果真没抗拒，身子仿佛成了二两丝绵，很顺从地翻过身来。不过她还是闭着双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忽而她感觉有个滑腻腻的东西在她的颈上、肩上、乳上游走，便是一条游鱼，窜来窜去，顺着她腰腹划下去……她一阵战栗，只觉浑身麻酥酥的，仿佛什么东西复活了，又似什么东西失去了，虽然悸动不已，却又不能动弹、不能呼吸。

终于她又睁开双目，乜斜地看了一眼那个脑袋埋在她身上的男人，那健美黝黑的身躯让她心神激荡，她再抑制不住内心的火热，猛地腾身抱住了这具躯体，就势攥住那根灼热的铁……其实她懂得如何让自己快活，从来都懂得……

夜幕沉沉降临，殿内的灯烛早已熄灭了，四周一片黢黑。媚娘偶然从睡梦中醒来，冥冥黑暗间她竟感觉眼前浮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那是满脸狰狞愤怒的李世民和双目忧郁深邃的李治，他们的灵魂仿佛就游荡在床榻之畔。然而媚娘并不畏惧，甚至瞧都没瞧他们一眼，她只是打了个哈欠，从身下那个疲惫得像死狗一样的男人怀里脱出，并将其赶下床，然后舒展开双臂，独占那张巨大的龙床，继续昏昏沉沉做她的美梦……

有这次的经历，媚娘食髓知味，算是体会到冯小宝的非常之用了，自此以后媚娘经常召其入宫侍寝，不但赠他大量金银珍宝，还在洛阳城内赏了套体面的宅院。千金公主情知自己的闺中至宝已归太后，自不敢再轻易“亵玩”，当然她也丝毫不吃亏，很快郑克乂就官升三阶，她只寂寥几日便去另觅新欢了。

媚娘尽情享受性爱的快乐，仿佛真的获得了第二次青春，脸上又焕发出别样光彩。不过作为一个心怀壮志之人，她并没有沉溺于此，短短半月之后她又把绝大部分精力转回朝堂之上，这时她才渐渐觉察到，朝局似乎并未朝着她预想的那样发展，百官对她的态度甚是暧昧。

对于徐敬业扬州叛党的审讯终于结束了，耗时半年多。主审官刘延佑给出的最终判决是，凡受徐敬业伪官五品以上者流放岭南，五品以下皆自吏部除名，终身不得为官；至于那些曾加入叛军的草民，有的施以杖责，有的罚做劳役，绝大多数都放归家乡不予追究。媚娘得知这个判决结果，胸中怒火直蹿——轰动天下、殃及四州的叛乱难道就这样囫囵了之？这样的判决太轻了，简直是隔靴搔痒！

然而以宰相为首的满朝官员却表示赞同，还一个劲儿地赞誉媚娘有好生之德，宅心仁厚体恤下情，不忍广开杀戮。她被捧到了天上，还怎么好意思下来？刘延佑虽有违媚娘之意，但保全了扬州无数人的生命，一时间名头响亮，弄得媚娘也没办法——好人全让你当了，朕若加罪于你，岂不自失人望？只得将其明升暗降，任命为安南都护，打发到岭南镇压獠人叛乱去了。

至于在逃的徐敬真、骆宾王，还是没有查到丝毫线索，检举朝中私通叛党之人，更是闹出个大笑话。经过群臣的公议，最后就揪出一人来敷衍了事，侍御史鱼承晔之子鱼保家。这个鱼保家曾在太仆寺为吏，颇有工艺之能，据说尚方诸司的御用工匠都不及他手巧，他当初为了巴结上司徐敬业，曾亲手为其打造过雕鞍、佩剑等物。这些举报未必不是真的，但谁不知鱼承晔主审裴炎一案？现在群臣合伙把他儿子推出来抵罪，这不是故意让鱼承晔和媚娘难堪吗？

媚娘环顾这满朝窃笑之人，心中暗忖——不错！你们确实不再公然逼我交权了，却阳奉阴违应付差事，更加可恶！你们心中还不是同情裴炎？还不是官官相护？还不是仅仅视我为李家之妇，想耗到我老迈垂朽拱手让权？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咱走着瞧，倒看看谁耗得过谁！戏弄我武媚娘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要让你们这些悖逆之徒全都人头落地！

第十二章

媚娘大兴告密之风，朝堂风声鹤唳

一

宫门立匦

垂拱元年（公元685年）十一月，媚娘一边和她的闺中良伴风流快活、一边冷眼监视朝局之际，驻守河源军的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获得确凿情报——前番吐蕃大军突然撤退的真相终于大白。

自从松赞干布死后，吐蕃军政大权一直操纵于噶尔氏家族之手。禄东赞以宰相身份掌国十六年，去世后五个儿子继续把持大权，其中长子赞悉若为大相，次子钦陵统率军队，现今的吐蕃赞普器弩悉弄年仅九岁，不过是个傀儡，一切官员酋长皆听命于噶尔氏家族。然而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随着噶尔氏权力的日益壮大，家族内部出现分歧，赞悉若的同族兄弟芒辗达乍布忌恨其大权独揽，私自召集一些部落首领举行会盟，俨然有分庭抗礼之势。赞悉若鉴于连年与唐征战，又顾念同族之情，对此采取了安抚政策，并没有对芒辗达乍布动武，只是要求他们继续尊崇赞普，服从自己指挥。

哪知芒辗达乍布野心不死，就在钦陵率领大军进攻唐朝之际，他趁后方空虚发动奇袭，攻克了赞悉若的领地苏毗（今西藏日喀则），将赞悉若杀死，自封为大相。噶尔钦陵惊闻兄长遇害、老巢丢失，哪还顾得上跟大唐拼命？故而半路收兵，赶回苏毗戡乱。

对吐蕃而言这场家族仇杀无疑是巨大灾难，可对大唐而言却是大喜讯。媚娘一直盼着建立武功，焉能错过良机？她立刻从温柔乡里走出来，任命天官尚书韦待价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率王杲、阎温古、王孝杰等将大举出兵，表面宣称征讨吐蕃，实则兵锋直指西域。

西突厥自贞观十六年被唐朝收复，李世民、李治父子都对其采取羁縻之策，将其两大首领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封为可汗，而且特意以“兴昔亡”“继往绝”命名，就是想扶植起他们，充当大唐在西域的战略屏障。但自从弥射、步真相继死后，两大首领统辖下的十部陷入混乱，许多部落被吐蕃拉拢，掉转刀尖与大唐为敌，先后爆发了阿史那都支、阿史那车薄两次叛乱。车薄虽被王方翼平定，可是十部群龙无首的局面并未改变，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如今东突厥实际已经复国了，吐蕃又一直对西域有野心，倘若西突厥被这两方任何一方吞并或利用，都会对大唐造成重大危害，甚至隔断大唐对西域的控制。现在吐蕃内乱无暇东顾，正是解决这一隐患的最佳时机。韦待价虽非能征惯战之人，但作为六官尚书之首又身兼宰相，代表朝廷威望崇高，这一路未受到任何抵御，西突厥各部纷纷归顺，很快就兵抵西域。此时噶尔钦陵正与芒辗达乍布在后方恶战，滞留西域的吐蕃部队人心已乱，哪还抵挡得了唐军？几乎是望风而逃——大唐与吐蕃在西域持续十多年的拉锯战总算落下帷幕，西域四镇全部重回大唐手中。

这场胜利与其说是媚娘争取来的，还不如说是老天赐予她的，若非吐蕃内乱，绝不会这么容易，但也足以让媚娘在天下臣民面前风光一把了。很快她就重新设立安西大都护府，以王杲为都护，阎温古为副；册封留居长安的弥射之子阿史那元庆为左玉铃将军，兼崐陵都护，治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承袭兴昔亡可汗之位，继续统辖西突厥左厢五部；又封步真之子阿史那斛瑟罗为右玉铃将军，兼濛池都护，治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国托克马克市），承袭继往绝可汗，统辖右厢五部。一切都恢复到显庆五年的状态，然后她做出一项大胆的决定，命令除安西大都护府的官员以外，所有身在西域的汉人兵将一律撤回中原！

媚娘这样做当然不是想放弃西域，而是有鉴于李治统治后期唐军连年纠缠于战争造成的损失，反其道而行之。其实早在当年李敬玄被吐蕃大败时，北门学士之一的刘祎之就曾进言：“吐蕃时扰边隅，有同禽兽，得其土地，不可攸居，被其凭凌，未足为耻。愿戢万乘之威，且宽百姓之役。”这也大体代表了媚娘的观点。在她看来吐蕃的内乱可能会持续很久，现在她把西域的统治交还西突厥两大可汗，让他们自身适当壮大，将来便可以夷制夷，把战火隔绝于中原之外。就在韦待价回师之日，媚娘把河源军经略使的职位转授给娄师德，让他组织西北的第二道防线，把当世第一名将黑齿常之调回朝廷，负责北方各州防务，专门对付东突厥。

至此，大唐北部边境有了全面的防御部署，媚娘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行啦！边关战事暂时不用操心了，终于能腾出手来收拾那帮阳奉阴违的大臣啦！

垂拱二年正月，媚娘下诏，公开宣称要还政于皇帝。李旦岂不知母亲是惺惺作态？连忙上表辞让，坚称自己见识浅薄、无德无才，还要在母亲治理下继续学习。媚娘将这份表章向满朝文武展示一番，也就“无可奈何”地继续听政，这次索性连隔挡在御座前的那道纱帐也撤去了。

一个月后，平定徐敬业叛乱的大功臣李孝逸被媚娘遣出洛阳，改任施州（今湖北建始）刺史——让你这个李唐宗室风光一年了，该给我躲开啦！

紧接着她下令在两京城门设登闻鼓，在皇宫朝堂前设肺石，凡有击鼓、立石以求诉冤陈情者，肃政台立刻受理其案，不得拖延隐瞒。此项举措颇值得玩味，击鼓鸣冤之法魏晋都曾施行，然而肺石之法却是很久远的事。所谓“肺石”就是红色的大石头，据《周礼》所载“以肺石远穷民，凡远近茕独老幼之欲有复于上，而其长弗达者，立肺石三日，士听其辞，以告于上，而罪其长”。既然与登闻鼓用途一致，何以两者兼用？媚娘似乎是刻意模仿周朝的制度。

但是这在媚娘看来还远远不够，为了刺探更多朝野的隐情、消灭那些潜在的敌人，她决定做出一项古所未有的创举。为此她特意命索元礼从洛阳牧院带出了那个倒霉蛋鱼保家，召至武成殿，开言便道：“结交叛臣乃重罪，最轻也是流放，连你父也要牵连贬官。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可愿立功赎罪？”

鱼保家本就甚感委屈，泪流满面当即叩首：“太后开自新之途，臣求之不得，必肝脑涂地，却不知有何犬马之劳？”

媚娘嫣然一笑：“听说你颇善工艺营造之术，四方巧匠皆不及，朕想叫你制造一件东西……”

垂拱二年三月，一件奇特的东西在皇宫天街之上矗立起来，此物以铜打造，四四方方、高有九尺，四面涂以不同颜色，各有开孔可以塞入信笺，箱体有锁，若无钥匙没法打开——这件东西名曰“铜匦”，便是媚娘命鱼保家制造之物，专供接纳奏疏之用。

为打造此物，鱼保家颇费一番心思，不仅援引五行学说精心设计，还亲自监工、亲自安置。铜匦东面色青，象征春天，以亭育为本，题曰“延恩”，自荐求仕者投之；南面色红，象征夏天，以风化为本，题曰“招谏”，谏言时政者投之；西面色白，象征秋天，以决断为本，题曰“伸冤”，有冤屈者投之；北面色黑，象征冬天，以谋虑为本，题曰“通玄”，有言灾祸异变及军机秘计者投之。

铜匦竖立之后，媚娘又订立严格的管理制度：设立“知匦使”，由正谏大夫、补阙、拾遗轮流担任，日以继夜分班守候在匦旁，检识并记录投书者身份，接受投书；又设“理匦使”，由御史中丞、侍御史轮流担任，掌管铜匦钥匙，每日分拣奏疏，呈交太后乃至有司。凡大唐子民，无论士农工商、僧道胡汉，皆可至铜匦投书，文武百僚敢阻拦者重罪论处。

此令一下满朝哗然，虚怀纳谏固然是好事，但从古至今哪有这般广开言路的？倘若随便哪个小民都有满腹治国安邦之策，都能洞悉朝廷隐秘，还要我们这些大臣做什么？铜匦设立七日，并无一人投书，官员例行上疏自有渠道，又心怀抵制之意，遂不屑遵行此道；百姓小吏初闻此制，未知真假信否，也不敢贸然尝试。

直至第八天，通玄匦内终于出现了第一份文书。媚娘郑重其事，命御史在朝堂当众宣读，原来是一名普通百姓上交的告密文书。状告鱼保家结交叛逆，将制造弓弩、兵车之法传授徐敬业，致使叛军广为运用，杀伤官军无数，其罪当诛。文武百官闻听此状，无不大笑——鱼保家为太后督造铜匦，第一份奏疏却是告他的，这不知是谁吃饱了没事干，故意弄个小民来揶揄太后！

哪知媚娘毫无愠色，反而跟群臣一起开怀大笑——别得意！告谁都无所谓。你们既然肯告，我就当真事办，让天下人都看看！

她连审都不再审，当即下令将鱼保家腰斩示众，其父鱼承晔连同家眷流放岭南。结交叛党成了协助叛逆，意欲“保家”反贻害满门。天津桥头一刀两断，暴尸于市宣告万民，然后媚娘煞有介事地重赏了那名不知谁鼓动来的告密者，赐物百段，授从五品游击将军的散官。

那名告密者根本没料到会受到如此优待，连叩头谢恩都忘了，像木头一样呆立在朝堂下。比他更震惊的则是那些见识长远的官员——先者得利，后必慕之，太后为除异己不惜千金买古，此例一开只怕天下欲求富贵者要蜂拥而至啦！

二

怀义法师

鱼保家无疑是个悲剧人物，他身为铜匦的制造者，反而成了这个东西的祭品。然而自从他血祭之后，铜匦仿佛真的拥有了灵性，它虽无声无息矗立在天街上，却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芒，默默召唤着世人的贪欲……

自荐非人人皆可，至少得有一技之长才有资格向朝廷张口要官，上疏谏议更是非有真知灼见不行，申冤平狱乃自救之途，不是进身之阶，唯有告密人人皆可。鱼保家一案告密者受到重赏的消息不胫而走，最先勾起贪欲的便是满朝官员的家奴仆童。身为奴才每日卑躬屈膝、胁肩谄笑侍奉着主人，自然也晓得一些主人的日常交往，现在只要一张小小的纸条，就可以身登富贵，改变人下人的命运，何乐而不为？短短一个月时间，告密信塞满了通玄匦，那些曾经与徐敬业、唐之奇等人有过交往的官员都被揭发出来，哪怕仅仅是吃过一顿饭、说过几句话，也会被渲染成勾结谋反。更为恐怖的是，一旦卷入这桩谋反案，等待被告者的不是秋官、肃政台的查办，而是直接被送到索元礼主持的洛阳牧院。这个凶残的胡人设立了许多恐怖的刑罚，用铁箍套住囚犯的头，倘若犯人不肯招认，便往箍内钉木楔；或者用横木捆住犯人手足，再使劲拧转横木，他还得意扬扬地为这刑罚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唤作“凤凰晒翅”；有时还将犯人倒吊在房梁上，然后用磨盘穿绳，套在犯人头上……无数犯人脑浆迸裂、骨断筋折，被活活折磨致死。有些人为了死得痛快一些，只得违心承认谋反，但索元礼不会罢休，他还要穷究党羽，直至网罗进一大群人，才会最终定案。

仅因牵扯徐敬业谋反一事，无数人头落地，那些当初被刘延佑宽恕的伪职官位，几乎尽数丢了性命，遭罢黜、贬斥、流放者更是成千上万。譬如前不久科举得中的年轻才俊张嘉贞，经吏部审核刚刚受任为平乡县尉，到任没一个月就因有亲戚“协同”徐敬业叛乱，连带被免官。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牵扯下，很快就有一个大人物卷入其中——正四品汴州（今河南开封）刺史杨德干。此人出自弘农杨氏，历任多地刺史、长史，素以执法严格著称，以致民间有谚“宁食三斗蒜，不逢杨德干”。据告密者举报，徐敬业叛乱时他儿子杨神让就在扬州，也参与了叛乱。事关四品高官，媚娘亲自裁定，将杨德干、杨神让父子判处死刑，家族成员连坐，东宫詹事司直杨炯因是杨德干堂侄，也被贬为梓州司法参军。

这显然是桩冤案，杨神让或许曾被徐敬业胁迫为官，但并非主动参与，媚娘钦定此事，就是为了杀一个够分量的高官震慑群臣。然而这一案值得深思之处还不仅如此，为何被告发的偏偏是杨德干？究其缘由未尝不是他以往执法严格结下冤仇所致——随着情势发展，告密已不仅限于徐敬业谋反案，也不单单为谋取富贵，这似乎也成了报仇泄愤的手段！

麟台正字陈子昂前番谏议时政八事，其中之一便是明刑狱，见太后非但不纳，还反其道而行之，急切上疏：

执事者疾徐敬业首乱唱祸，将息奸源，究其党与，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有迹涉嫌疑，辞相逮引，莫不穷捕考按。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纠告疑似，冀图爵赏，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扬州构逆，而海内晏然，纤尘不动，陛下不务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暗昧，窃有大惑……

媚娘览罢仅微微一笑，信手丢到一旁不再理会。以她的敏锐怎会察觉不出告密的路走偏了？其实“大开诏狱，重设严刑”的始作俑者就是她自己，又岂需奸人荧惑？这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发掘徐敬业余党不过是个由头，她就是借此事把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都网罗其中，一并铲除！故而她丝毫没在意陈子昂之言，没过几日又向全天下颁布一条新命令——凡有告密者，各级官吏皆不得过问，只负责提供驿马，送至神都由她亲自处理；即便告密者是农夫樵人，在行程中各州县官府也要按五品官的待遇予以接待，夜宿官衙驿站；所告之事若得到认可，立刻授予官职，就算捕风捉影妄告不实也不加罪；各级官吏若有敢违令阻拦告密者，一律以该告密者所告之罪惩处。

此令一出朝野骚然，告密的风气从洛阳绵延至全天下，对于那些希图幸进之人而言，这简直是为他们专门打造的仕途捷径，只要卸去温和恭顺的伪装，撕破脸皮放胆一告，高官富贵招之即来。甚至对于穷乡僻壤的农夫俚民，告密同样有极大魅力。兽恶其网，民怨其上，谁不想把平常大模大样压在自己头上的人掀翻在地？再说告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随便寻点儿什么事，就可以乘驿马、住驿站，享受五品官待遇，不花一文钱到神都开开眼，兴许还能侥幸登上武成殿，一览武太后真容呢！倘真如此，回家可有的吹了，今后连县吏、里正也得礼让三分，反正告错了不治罪，这种便宜事怎能不试试？霎时间大唐天下仿佛感染了一场告密的瘟疫，所有人都为之癫狂……

时至六月，夏日炎炎，而告密者的热情比天气更炽烈。从洛堤直至天街铜匦，排满形形色色的人，既有青袍、绿袍的小官，也有连鞋都没有的穷汉，摩肩接踵挤挤插插，宛如一条蠕动的长龙。当值的知匦使根本忙不过来，又加派一群小宦官，几乎每隔半个时辰通玄匦就要打开一次，将塞得满满的状书取出，延恩、伸冤、招谏三匦却形同虚设。

政事堂会议结束，苏良嗣、魏玄同、刘祎之并肩而出，目睹天街上的这一幕，不禁摇头叹息——事情越闹越过分，他们岂能不谏？即便身为太后心腹的刘祎之，对此也不以为然，可太后置若罔闻。再者何尝没人憋着告他们？只是太后觉得他们执政得当，对他们有所回护罢了。可最近几个月官职频繁调动，苏良嗣由纳言转任左相、岑长倩由同三品改任内史、裴居道由内史改任纳言，其实调来调去还是他们几个宰相。显然太后不想让他们久居一职养成势力，故而反复调动，足见也非充分信任。在这混沌不明的局势下，能保得平安就不易了，还能多求什么？

三相嗟叹一阵折而向北，穿过乾化门、武成门，至武成殿向太后汇报政务。此刻殿内也甚炎热，太后身穿纱衣，斜倚在龙床上，身后有四五个婢女摇着宫扇，高延福在左边捧着茶饮，上官婉儿在右边抱着文书，而御案前方正有一绿袍小官伏倒在地，似在禀告些什么。

媚娘见他们到来，连忙抬手示意那名小官住口，挥退一旁，整整衣衫坐直身子，才道：“宰相可有要事？”最起码的礼节她还是严守的，对宰相甚是尊重。

魏玄同当先启奏：“奉太后之命，新的浑天、地动等仪已铸成，请示太后当置于何处？”经过轮番调动，魏玄同由分管天官改成了分管冬官，头一件差事就是依太后之意铸造大仪——浑天、地动等仪不仅是天文仪器，也是皇家权威的象征，与儒家天人感应学说息息相关，自东汉张衡发明以来历朝历代都会铸造。大唐的这两件仪器安置在长安太极宫，媚娘却执意要在神都也铸造两件，而且要比太极宫的大，这自然又是为了显示洛阳的地位高于长安。

听了汇报媚娘笑道：“这点儿事宰相也来问朕？大仪乃皇家御用之物，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当然是要置于北面玄武门。”

“是。”魏玄同不是不明白经义道理，只是太后别出心裁的举动太多，索性事先问一声，省得白忙活。

苏良嗣又奏道：“今岁时气不佳，多地良田荒芜，就连京畿之地的陕州也闹起粮荒，而且近洛诸州驿马也不甚充足，以致朝廷使者外差无所使用，请太后设法处置。”时气不佳仅是原因之一，百姓们都一门心思投机告密，谁还顾得上好好种田？驿马不足也是因为告密的人太多了。苏良嗣所谓“设法处置”自然是希望太后适可而止——对于一向性格刚强、直言不讳的他来说，能想出这样不伤太后颜面的委婉之辞也算破天荒了。

媚娘却一笑置之：“粮食收成不好可减少赋税，驿马不足可以从军中淘汰些羸弱之马补充驿站，还可从民间多买一些。如今边庭已无大患，趁着国库丰盈让百姓轻松一下也是善举嘛！”说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爱卿之意朕明白，朕心里也有数，不必为此多费唇舌。”

苏良嗣哑口无言，太后已把话点透，还能再说什么？她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数，只不知究竟是何等限度，还要闹到几时？一旁的刘祎之接过话茬：“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太后深究叛党固然无过，然则现今人心躁动，百姓不事生产，仅因为田间地头的小事就告到洛阳，地方官吏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长此以往臣恐再无官员能安心效力朝廷，更不要谈政绩了。”

苏魏二相没想到，刘祎之竟也犯颜直谏，暗自为他捏了把冷汗，却见太后并无愠色，只道：“言重了吧？谁说没有得民心、树政绩的好官？前日朕分遣右台御史巡视诸州，一入宁州（今甘肃庆阳）地界，耆老乡民争言刺史狄仁杰之德政。你说百姓动不动就告状，地方官怕得要死，怎么偏偏没人告狄仁杰的状？足见身正不怕影歪，到底还是那些害怕的人心里有鬼。”

狄仁杰从度支郎中升任刺史仅仅两年便受到百姓爱戴，他的政绩毋庸置疑，可这样的循吏环顾当世有几人？不可一概而论啊！刘祎之心里这么想，却不敢再多说。太后的脾气他最清楚，今日未纳己言而没有生气，这已经很难得了。

媚娘今日确有一桩满意之事，故而容许他们多说了几句，这会儿见三相再无进言，扬手把那个退在一旁的小官又召唤过来，郑重道：“此人掷书铜匦，举报了一名叛臣，功劳不小啊！”

刘祎之心道，不知又有哪个倒霉鬼要毁于小人之口，却只能小心翼翼问：“未知叛者是谁？”

“左史、弘文馆学士江融。”

三相面面相觑——江融乃一翩翩文士，多年来一直在鸾台记史，还曾为朝廷修编《江山设险图》，与他有交往的官员并不多，怎么也被归为徐敬业一党？

那名告密的小官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伏在地上解释道：“徐敬业举兵仓促，何以尽知淮南诸州兵要，旬月之间连下四州？皆因昔日他曾借阅《江山设险图》，江融把天下兵要地志告知叛逆，岂不该同以谋反之罪论处？”

三相闻听这番谬论焉能不气恼？兵要之书是为朝廷编的，又不是专为叛臣写的，若徐敬业借阅过便是有罪，那他读过的所有书的作者岂不都是叛党？

“此事甚是冤屈，恳求太后慎重处置……”

那告密小官早料到宰相们要啰唣，一旁插口道：“此有何冤屈？凡有其才为徐敬业所用者皆属叛臣，江融之事与鱼保家之事不是同一道理吗？”

他牙尖嘴利，一句话噎得三相顿时无言——当初有人状告鱼保家是痛恨他们构陷裴炎，现在此事反倒被告密者利用，成了处置“叛臣”的统一标准。

媚娘见宰相们理屈词穷，越发得意，手指这名小官向他们夸赞：“此人见识颇高，不但举报江融，还提醒朕叛者不止一人。想来江融在鸾台多年，会不会与刘景先有勾结？他又是弘文馆学士，常至国子学研究经义，是否跟郭正一也有密谋？”

三相毛骨悚然，皆以异样的目光注视这小官——此人料到郭正一反对太后临朝、刘景先为裴炎辩护，皆被太后怀恨，因而以江融为引线，要把他们全都网入叛党以邀圣宠。好歹毒的用心！

顷刻间，当初胡元范被打出大殿时呼喊的话回荡在三相脑海——今强加之罪临于炎，公等皆不争；来日强加之罪临于公等，又当奈何？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连曾经的宰相都有可能牵连进去，苏良嗣等人就算为了自己也要据理力争啊！

苏良嗣拍着胸口担保郭正一绝无叛意，刘祎之也一个劲儿地作揖为刘景先求情。君臣争辩一番，媚娘最后道：“江融罪刑确凿断无可赦，至于两位故相朕不深究了，方才爱卿不是说陕州灾害么？就将郭正一贬为陕州刺史，让他将功补过；刘景先已贬为普州刺史，再追贬为吉州长史。就这么办吧。”她这般处置还是留有后招，郭正一、刘景先虽未论死，但把江融的谋反罪落实了，只要她愿意，以后随时都可以再翻出此案加以追究，那时郭刘二人还是难免遭殃。

三相无可奈何，既然无力阻止诬告的小人，索性眼不见心为净，一并施礼而退。苏良嗣、刘祎之转身即去，魏玄同却不住回头，张望那个告密的小官，他感觉此人甚是眼熟，似乎曾经打过交道，却又想不起是谁——这也不奇怪，他曾主持吏部多年，接见乃至任命的官吏何止千人，怎么可能全记得名姓？可魏玄同一见此人便有一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隐隐觉得将有不利于自己的事发生……

待宰相辞出，媚娘再次满意地打量这位告密之人：“你年岁也不轻了吧？”

那人谄笑道：“臣不才，苟活五十七载，一直官职卑微，未能为太后多尽心力，甚感惭愧。”他这番话说得格外谦卑，却又透着邀取求官之意。

媚娘听他如此巧舌擅言，也不禁笑了，又低头扫了眼他的状书：“你如今的官职是尚书都事，不过以你的年岁应该当过地方官吧？”

那人听媚娘问及履历，眉飞色舞道：“启禀太后，非是微臣自夸，当初臣曾在河阳任县令，开耀年间政绩河南第一！太后不信，一察天官记录便知。”

“哦？！”媚娘没想到他还有这等往事，不禁另眼相看，“既有显赫政绩，为何至今仍是七品？”

“皆因臣是流外小吏出身，遭当权之臣排挤，故而未得升迁。”按理说提起往事他应愤愤不平，但他却越发满面堆笑，那一脸浓密的皱纹层层叠叠，再加上胡须稀少，活像个老妪——此人正是当年得了李治一句嘉奖，兴冲冲跑到京城等着升官，结果却落场空的周兴。

那时周兴怀恨而去，虽然未得到越级提升，但任满之际因他政绩斐然还是调入京城，担任尚书都事。这是个从七品的官职，负责收发文书、核对印鉴等杂务，但是对于流外小吏而言这个位置差不多已是他们所能达到的最高官职。换成别人或许已满足，但周兴一直对错失良机耿耿于怀，还憋着升官的念头，无奈一直没有进取之途；直至宫门立匦，他才觅到机会，凭着过人的机敏和钻营之心，很快他就摸到江融这条大鱼，又勾连出两位曾经得罪太后的宰相，一纸状书便使上人见喜。

媚娘无意中撞见这么个人才，自然要重用，于是想了想道：“依照惯例，爱卿所告之事属实，朕现在便可授予你五品游击将军。不过卿有吏干之才，又精通地方政务，继续在文昌台任职未免可惜。朕已决定晋升狄仁杰为冬官侍郎，留下的宁州刺史之职爱卿可愿接掌？”尚书都事官秩从七品上，宁州刺史却是正四品下，一举跃升十余阶，这真是天大的造化。

媚娘如此安排意在补偿他当初未能晋升的委屈，顺便再培养一名循吏。哪知周兴另有算计——辛苦半辈子，干出那么多政绩，到头来尚不及一纸刁状带来的好处大，那还当什么地方官？再说告密盛行，自己若做不到狄仁杰那份儿上，弄不好反被属下所告，何必冒那个险？与其提心吊胆做待宰羔羊，不如在肃政台手掌屠刀。多年的委屈隐忍扭曲了周兴的性情，方才与魏玄同重逢的那一刻他已暗下决心，一定要报复那些曾经骑在他头上的人，让那些道貌岸然的高官一个个家败人亡！

“太后之恩臣本不敢辞，但朝廷乃国之腹心，地方州县不过四肢皮毛而已，臣愿长留神都为太后尽心腹之劳。再者臣职本低微，骤然身登四品刺史，恐满朝之人非议，未若略加提升，转职肃政台，日后专为太后刺奸除叛，以尽拳拳忠孝之心！”

“好！”媚娘当然不晓他有何居心，但听他言之有据、陈词慷慨也不禁赞叹——是啊！相较地方政务，拔除眼中钉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此人既然擅长揣摩我意，何不留他在身边充当鹰犬？想至此拿定主意，“难得你这片忠心，朕便先升你为侍御史，倘有新功一定再加封赏！”

周兴心愿得偿，叩头如捣蒜一般：“谢太后……”

哪知话音未落忽闻殿外有人高喊：“太后！太后给我做主啊！”周兴回头望去——但见一高大魁梧的男子披头散发、满脸是血，连滚带爬跑上殿来，一身锦衣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却没有冠带品阶。

“出了何事？”媚娘一见此景火冒三丈，腾地站了起来——来者正是冯小宝。

周兴虽不识得来者，但眼见太后动怒，不敢久留是非之地，赶紧施礼而退，上官婉儿和高延福深知底细，也自觉有碍，都不声不响躲开了。

冯小宝来了个羊羔跪乳，直挺挺扑到御案前：“有人殴打我！求太后给我做主啊！”

“何人如此大胆？”媚娘并非气愤小情人受屈，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不是扫她的面子吗？

冯小宝娓娓道来——自从他侍驾“得力”受到重赏，不禁得意起来，整日骑着高头大马游走于洛阳东市，在昔日的同伴面前炫耀。那些小商小贩、百戏艺人见他得了富贵，也乐于恭维攀附，有的干脆弃了生意投到他府中为仆。冯小宝是个讲义气的人，又喜好热闹，一概来者不拒，久而久之竟招揽了一大帮豪奴，越发惹是生非横行无忌。冯小宝也被他们架弄得愈加骄纵，渐渐不满足于在街上耍威风，还要在朝廷百官面前挺挺腰杆，鉴于酷吏索元礼威风凛凛、满朝畏惧，他便主动与之结交，并认之为义父。索元礼亦知他是太后的红人，乐得结这份善缘，从此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因他这份特殊的差事，出入皇宫自然不成问题，冯小宝便仗着媚娘的宠幸驰马入宫门，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宫中许多侍卫知晓内情，不敢得罪太后枕边人，睁一眼闭一眼而已。不料今日运气不佳，刚走到乾化门正与辞驾而出的三位宰相迎面撞见。魏玄同、刘祎之还倒犹可，苏良嗣是何等样人？秉性刚正、为人严厉，一个卖身求富贵的面首也敢在他面前作威作福？当即喝令侍卫责打，也是众侍卫早瞧不惯冯小宝的举止，今日仗着宰相撑腰，不打白不打，一拥而上将其扯下马来，抡起巴掌好一顿猛抽，打得小宝鼻血直流狼狈不堪，连那匹马也被杖毙了，这才跑到媚娘面前诉苦。

冯小宝怀恨在心，自然不会从实而奏，把苏良嗣说得甚是跋扈。怎料媚娘听罢，满腔怒火反而熄了，摇头道：“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南衙乃宰相理政之所，哪是你行走之地？以后你出入当走北门，别再给朕招惹是非。”

“可、可他也太猖狂了吧？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您……”

“好啦！”媚娘不耐烦道，“苏良嗣何许人？太子有错当众叱责，连天皇派出去的心腹宦官都敢抓，你偏去招惹他？难道要朕因这点儿小事跟他吵一架吗？”公是公、私是私，苏良嗣是能臣诤臣，媚娘绝不会因为一个面首处置宰相的。

冯小宝不敢再多言，却兀自心里委屈，噘嘴鼓腮在那儿跪着。

媚娘见他这副模样“扑哧”一笑：“过来。”把他唤到御座旁，掏出罗帕亲手为他擦去脸上血迹，“挨打要长记性，我这儿还有一桩可笑的事呢！你看看。”说着从案边拿起一份奏疏让他瞧。

冯小宝脑袋摇晃得跟货郎鼓似的。

媚娘这才想起他不识字，饶有耐心讲述道：“无怪苏良嗣打你，如今你出入宫廷也算小有名气了。这是左拾遗王求礼的上疏，说太宗时有个叫罗黑黑的胡人善弹琵琶，太宗常召他入宫教授宫女，又觉得有碍礼法，于是就把他阉割了，充为内使。如今你也常入宫，王求礼揣测你或许也身负异能，于是劝朕把你也……呵呵呵……”话未说完她已忍不住笑起来。

冯小宝却笑不出来，男儿胯下有黄金，那是自己吃饭的家伙，若是“身无长物”，哪里还有富贵可图？他眼珠一转，正色道：“太后怎还笑得出？我看八成此人是故意嘲弄太后。”

媚娘却不这么认为：“肃政台补阙、拾遗诸官都是新设的，任职时朕曾亲自接见，这个王求礼出身寒微，以明经起家，为人憨直爽快。说他脑筋不灵还有可能，故意嘲弄君上的事是绝不会干的。”她确有识人之明、护人之胆，只要是她信得过的人，谁也离间不了。

冯小宝见她这般态度甚是沮丧，从公主的床爬到太后的床，可自己终究是一介玩物，任凭别人打骂讥讽！然而片刻沮丧之后他心中又燃起一股斗志——堂堂七尺男儿，岂能仅靠胯下之物谋生？当初身无立锥之地，靠卖假药都能引人争睹，我就不信泱泱大唐朝廷无我容身之地！等着瞧吧，我必要做出些轰轰烈烈之事！

想至此他猛然跪倒在地：“太后！我挨打之事用不了两天必会闹得满朝尽知，我的面子事小，太后颜面事大！难道咱就这样躲躲藏藏一辈子，永远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着他又紧紧搂住媚娘双腿，“我虽出身草莽，却也有出人头地之志，恳求太后给我个机会，也让我办几件正经差事，别让那帮所谓的正人君子小觑！”

他浓密的虬髯蹭着媚娘的双腿，媚娘的身子不禁一颤，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发出一声叹息——冯小宝之言未尝没道理，遮遮掩掩终非长久之计，现如今除掉那些对她阳奉阴违的人还忙不过来，这事宣扬开岂不更令朝野非议？再者告密之人甚多，万一哪个不知轻重的告到冯小宝头上，到时候如何处置？这不是让她下不来台嘛！

媚娘凝望着这个卑微的男宠，竟觉此刻冯小宝的目光格外郑重，壮志之言出于肺腑。斟酌片刻她把牙一咬，与其这么不尴不尬的，不如给小宝个特殊身份，一来省得那些不识趣的人滥嚼舌根，二来也可以让他办些特殊的差事。于是当即挥退小宝，立召冬官和司宾寺（原鸿胪寺）崇玄署的官员来见，下达一项命令——扩建洛阳白马寺。

白马寺规模虽不甚大，却历史悠远，是东土第一座佛教寺院。据说东汉永平年间，汉明帝刘庄夜宿南宫，梦见西方佛祖，遂派使者到西域找寻，在大月氏路遇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于是延请二位至大汉传教。二位高僧以白马驮载佛经佛像来到洛阳，明帝为表尊重，在洛阳雍门外兴建僧院，取名“白马寺”，摄摩腾、竺法兰便在这里节录佛陀之言，编辑出了史上第一部汉文释典《四十二章经》。

此番经媚娘垂恩，白马寺重修庙宇、再塑金身，扩建为占地一坊的大寺院，就在修庙的同时媚娘暗地里让冯小宝剃度出家，取法名为“怀义”，新寺落成之日命崇玄署授予其住持之位——有六百年历史的东土第一古刹竟然派驻一位淫僧住持，此举可谓惊世骇俗。

无论如何男宠入宫的难处总算是解决了，从此以后怀义法师经常入宫为太后“做法事”，这倒跟昔日李治私会明空女尼如出一辙。但媚娘给男宠的好处还远不止这点，过了不久她又找来驸马薛绍，命其拜仅比自己大几岁的冯小宝为叔父，录入河东薛氏族谱，使他有了关陇贵族的身份。

当然朝廷之大并不缺风骨挺硬之人，苏良嗣就对这一切丝毫不以为然，照旧骂声不绝。媚娘也无可奈何，天下告密者虽多，但苏良嗣耿直清白无可挑剔，历任荆州、雍州长史对百姓德政颇多，那些图谋幸进之人无缝下蛆，又能将之如何？媚娘对苏良嗣本有几分敬畏，眼见他对男宠之事意见极大，根本无法调和，干脆想出个折中之法，命其以宰相之身检校西京留守，又晋升其子苏践言为司礼丞，恭恭敬敬把这位耿直的宰相送到长安去了。还有一位老臣王及善，自李治在世时就很受宠信，特准其带刀入宫，因长年护驾与媚娘的关系也不错，此时王及善已转任春官尚书，但时不时地还挎着刀入宫检视不法，每见怀义横眉立目，媚娘深知这老家伙是个没心眼的直性子，真怕哪天王及善真恼了，给自己的心头肉来一刀，可不是闹着玩的，索性也打发到益州当长史。

自从这二老离开后，再无人敢藐视怀义大师，朝野皆知这位大师法力高强、圣眷无双，谁也不敢开罪。就连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也对其恭敬有加，甚至自甘仆童之任，为其牵马执辔；索元礼也不敢再提当初收义子的事，反过来像孝敬亲爹一样孝敬以前的干儿子；老情人千金公主更是不敢怠慢，一口一声“大师”地叫着，仿佛真将其视为佛门大德——卖药郎冯小宝摇身一变，成了高僧薛怀义，这真是佛教史上的一段奇闻。

三

庆山拔地

媚娘让男宠去当名寺住持，这在时人看来或许只是要给面首一个名分，方便其出入宫廷，殊不知媚娘并非北齐胡后那般一味追求快活的荡妇，此举有更精深的算计。

汉高祖斩白蛇，汉光武宣赤符，即便出身草莽的陈胜、吴广也知道搞鱼腹藏书、篝火狐鸣那一套，自古帝王无不神道设教。当今天下左右人心者不过儒、释、道三家，而对媚娘来说儒、道两家都很难为她的帝王之路提供帮助。

虽然媚娘搞了两年多改制，立新都、易服色、法制度、建祖庙、定官名、兴礼乐，一切都以三代之周为标榜。可天下皆知，周礼便是儒家礼教，而儒家又有哪部经典写着女人可以掌握天下大权？相反的言论倒比比皆是，《尚书》明确写着“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诗经》有云“哲夫成城，哲妇倾城”。《国语》更是毫不客气载着“昔夏桀伐有施，施人以妺喜女焉，妺喜有宠，于是乎亡夏。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于是乎亡殷。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宠，周于是乎亡”。把三代灭亡的原因都归为女祸。媚娘拿周代的礼法制度装潢自己的统治，根本是自相矛盾的。

至于推崇道教，更是弊大于利。老子李耳早被李渊认作自己祖宗了，李治尊其为太上玄元皇帝，即便媚娘追尊李耳之母为先天皇后，但那还是依附于李氏，无论传说中的先天皇后还是媚娘本人，充其量只是李家的主妇，越强调这点对她的限制越大。

既然道家都不行，只能向释家求索了。从影响方面讲，佛教虽是外来宗教，但声势浩大、信徒众多，尤其在普通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更是极高。道家追求的是修仙飞升，被帝王贵族拥趸，若连温饱都达不到，谁还有心思炼丹修行？佛教则讲善因善果，如净土宗，老百姓只要诚心念诵阿弥陀佛，一样可以获得心灵解脱，其影响力要比道教大得多。另外从媚娘个人信仰方面讲，她自幼受母亲熏陶拜佛念经，又曾在感业寺为比丘尼，对佛教更多几分亲近，故而改换天命之际她也更乐于借助佛力。

不过要靠佛教承认她的统治乃至天命，也是有极大难度的。古之成佛者皆为男性，女子修成正果必待来世转为男身，这与她女子称帝的理念有巨大差距。因而媚娘需要提早做准备，把冯小宝派驻佛寺就是重要的一步，实际上她不仅把冯小宝视为春宵良伴，还暗中授予其重要任务，一者结好佛教僧众引为己用，再者搜集查考佛经，寻找女子得天命的教义依据。这样安排一举两得，却苦了大字不识的怀义大师，浪荡半生的他为了太后的事业只能埋头苦读，幸而求仁得仁，为了能建功立业受人敬重，他也颇为用心。媚娘当然也很清楚，饭要一口一口吃，指望佛教方面发挥作用非一朝一夕之工，眼下她不能放过任何制造舆论的手段……

垂拱二年九月，雍州新丰县的（今西安市临潼区）一道奏疏引发轩然大波。据说九月初新丰下了一场暴雨，风雷交加还夹杂着冰雹，雨后县境东南自平地出现一座山，武承嗣、元万顷、周思茂等辈自然跟着鼓吹起来，声称是祥瑞，预兆当有圣人临天下。媚娘自然也乐得相信，立刻派使者前往勘验，改新丰县为庆山县，县令官升三阶，并向全天下宣扬这个祥瑞。

大唐定鼎以来，有鉴于魏晋谶纬天命等谣言的横行，对祥瑞之事本来是很谨慎的，李世民曾与魏徵、房玄龄等人论证，认为安危在于人事、吉凶系于政务，即便有祥瑞也不足为恃。因此在贞观二年下诏，命令“自今以后，麟、凤、龟、龙大瑞之类依旧表奏，自外诸瑞宜申所司。其大瑞应奏者，惟录瑞物色目及出见处所，不得苟陈虚词，徒事浮词”。甚至还规定，凡奇兽异鸟被生获者，呈报太常寺，经审核后可以放生；敢诈称祥瑞者，徒刑二年；若有司官员核查不实，黜官三等。

但随着太宗崩而高宗立，对祥瑞的态度渐渐有了变化。一者李治始终有超越父皇之志，在许多制度方面故意与其父相左；再者他始终有不自信的心结，加之疾病缠身，对神神鬼鬼的东西多了几分敬畏。龙朔三年传说有麒麟现身龙首山，故来年改元麟德；上元三年传说有凤凰集于陈州，又改元仪凤。后来干脆下诏，称“朕闻为君上者，以天下之目而视，以天下之耳而听，盖欲广闻见也。且天降灾异，所以警悟人君，其变苟实，言之者何罪？其事必虚，闻之者足以自戒。舜立谤木，良有以也。欲钳天下之口，其可得乎？此不足以加罪，特令赦之”。这便完全推翻了李世民慎待祥瑞的那套法令，此后种种吉祥之兆层出不穷，也不仅限于麟凤龟龙，有的奇花异草也成了瑞物。

一直有人认为，天皇晚年迷信祥瑞、频繁改元乃是受天后影响，虽然没有确凿证据，却也不乏这一因素。然而这次的事满朝文武看得很清楚，分明就是武家子侄一手操纵的，武承嗣罢相后改任司礼卿，察验祥瑞乃是他分内之事。据坊间传言，这座所谓的庆山最初被发现时只是六尺高的一个小土坡，但经朝廷使者勘验后，就变成了二百多尺的高山，而且山下又多出个三顷的池塘，池中还有龙凤之形、禾麦之异，这明显是人力制造出来的。再者武承嗣等人声称平地起山预示着圣人将出，当今李唐之世却另出圣人，其背后包藏的寓意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既有人非议，也必有人视其为幸进的良机，在这座庆山的感召下，各种祥瑞层出不穷，嵩阳县令樊文受新丰县令启发，也想谋一把富贵，自称发现一块天生有符文的瑞石，亲自入都进献朝廷。

媚娘试图创造一个吉祥气氛，却总有人出来泼冷水。瑞石在朝会上公开展示，哪知当传递到文昌左丞冯元常手中时，他立刻指出瑞石是伪造的，并在殿上踱来踱去，指着石上人力雕琢的痕迹给百官看，樊文的把戏被戳穿，当即被弹劾免官，媚娘也大折颜面。

其实媚娘忌恨这个冯元常并非一天两天了，早在李治在嵩山养病时此人就曾上疏密奏，称“中宫权重，宜稍抑损”，但那时处置奏章之事已落于媚娘之手，自然看个满眼，不过是碍于冯元常官望甚好，又并非影响大局的人物，未加处置。如今媚娘又被他当众折了面子，实在忍无可忍，于是没过两天便将冯元常调任陇州刺史，逐出洛阳。可怜冯元常一路劳苦来到陇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改任为眉州刺史，只得跋涉艰险的蜀道赶赴剑南，堪堪至眉州地界，朝廷的诏书又到，再改任广州都督，只好经过波涛汹涌的三峡再奔赴东南，一路风霜苦不堪言。

谁瞧不出太后是故意折腾冯元常？谁又感受不到这是拿人作法威吓众人？自此朝中再无人敢对祥瑞表示质疑。可是百官钳口不言，并不等于世人对此无异议，很快铜匦内出现了一份普通百姓的谏书，署名是“江陵人俞文俊”，直指庆山之事：

臣闻天气不和而寒暑隔，人气不和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堆阜出。今太后以女主居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隔塞，山变为灾。太后以为庆山，臣以为非庆也。诚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不然恐灾祸至。

武家苦心制造的庆山，竟被说成是大唐江山上长出的毒瘤，还说这是女处阳位所致，说媚娘若不修德必遭天谴，这等言辞比抗拒她的文武官员所言还要犀利，媚娘岂能不动肝火？但俞文俊毕竟是个普通百姓，她思来想去，若杀之难免有失民望，不加刑罚恨意难泄，况且又怕再出现相似言论，于是降诏称俞文俊毁谤君上，本该处以死罪，念其乡野匹夫孤陋寡闻，减罪一等流放岭南。

武承嗣前番罢相，在河北转悠半年多才回来，这次一手包办祥瑞之事又出了这么多岔子，唯恐姑母责怪自己活干得不漂亮，于是转而向满朝官员施压，要求大家就最近出现的祥瑞联名上书，向太后表示祝贺。不料万马齐喑之际，又跳出个胆大的——刘濬！

刘仁轨过世陪葬乾陵，刘濬操办完父亲的丧事，守了一年的孝便来到洛阳正式担任太子舍人。地方上进献祥瑞无关东宫之事，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武承嗣号召满朝官员上贺表，东宫官员可就躲不开了。刘濬自忖，刘氏一门忠于大唐，且受李氏厚恩，岂能默许武氏代李氏而为皇为圣？事到临头他终究未听从父亲和光同尘以待清明的告诫，不但坚决不肯在贺表上署名，还公然号召同僚抵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媚娘表面对刘仁轨尊敬有加，实则怀恨已久，如今刘濬也敢公然和她对着干，顿时新仇旧恨齐涌心头。没过两天铜匦中就出现了告发刘濬曾与唐之奇、杜求仁等人交往的状子，媚娘审都不审当即将刘濬斩首，阖家老幼流放岭南——小心翼翼的刘仁轨终究未能逃过清算，死后仅一年刘家所有荣誉尽被褫夺！

伴随刘家的悲剧，满朝文武联名的贺表终于递到了媚娘面前，但她很不满意，自她为自己打造天命开始，几乎一步一个坎，固然已经设立铜匦、鼓励告密，但怎么总是有人不怕被贬、被流、被杀，硬是前仆后继跟她斗呢？媚娘的耐心已快耗尽，看来不能再留丝毫情面，必须施用血腥手段，让天下人见识到她真正的威力……

垂拱二年十一月十七日，貌似很平常的一次朝会，各项政务有条不紊，最重要的消息是跟突厥爆发了一次战斗——自从黑齿常之主持北方战事，局势为之一新，突厥数次纵兵抄掠皆被痛揍而回。近日骨笃禄又挥军至河东，黑齿常之得到消息立刻率军御敌，行至半路便与三千突厥游骑遭遇；突厥兵见唐军已至，匆忙下马着甲，准备交战，哪知黑齿常之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当即纵马疾驰，仅率二百亲兵就闯入敌阵，杀得突厥人措手不及，死伤大半。傍晚时分骨笃禄数万大军到来，唐军匆忙出征兵力不济，黑齿常之当即遣人伐木，在敌营周围广置火把；茫茫冬夜月黑风高，骨笃禄见漫山遍野尽是火炬，误以为唐军大举出动，吓得丢盔弃甲连夜遁逃，把无数辎重牲畜都白白送给了唐人。这是程务挺死后第一次击败突厥，朝廷闻报自然振奋，媚娘当即加封黑齿常之为燕国公。

然而就在百官为边关形势庆幸时，正谏大夫崔詧手捧一份奏疏从殿外而来，群臣立刻提心吊胆——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个小人自从弹劾裴炎得手后就成了武氏“打手”，整日像个跟屁虫一般黏在武承嗣左右，今日不知又有谁家要倒霉呢！

就在百官厌恶而又畏惧的目光注视下，崔詧诚惶诚恐献上奏疏：“启禀太后，此乃铜匦中新近出现的一份告密书，干系重大，必须请太后圣裁。”

范云仙接过告密书献到御案前，媚娘看都不看，直接问：“又是何人有何阴谋吗？当众说出来，让大伙都听听。”

“是。”崔詧故意提高嗓音，“此封奏疏言，吴国公李孝逸被贬后心中不忿，曾对属下董元昉等人言‘吾名有一逸，逸中含兔，传说兔乃月中之物，足见当有天命’。据此推之，李孝逸必有谋反之意！”

名中有逸，逸中含兔，兔在月上，当有天命。又是拆字解意，又是民间传说，这是何等牵强可笑的罪名？李孝逸平定徐敬业之乱，立下天大的功劳，难道就因为如此荒谬的一状就成了叛臣？群臣听了这番话只觉心里堵得慌，仿佛有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在胸口，可谁敢为之争辩呢？

媚娘就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大伙，那意思再清楚不过——告密绝不仅限于徐敬业之事，连平定徐敬业的人也逃不脱，只要是我想除掉的人，即便名望冠天下，甚至对我而言曾经有功，我也照样可以杀！李孝逸尚且如此，你们又如何？

百官钳口不敢言，在死一般的宁静中媚娘宣布判决：“李孝逸虽有叛意，姑念其有功，减死一等流放儋州，其余涉事者一律处死。”

戡乱名将、宗室楷模李孝逸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赶到天涯海角，因郁闷失意加之水土不服，很快就病死了。武承嗣、崔詧穷追党羽，很快就把与其关系亲厚的右司郎中崔知贤、宜芳县令裴安期、施州司马董元昉等人都送上断头台……

李孝逸一案无疑是个恐怖的讯号，预示太后已举起锋利的屠刀，如果说此前的告密屈杀她还对宰相重臣有一丝回护，那今后她将不再留任何情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忤逆我意，唯一死也！

第十三章

媚娘天女造势，为称帝制造舆论基础

一

迷踪失途

虽然山雨欲来、杀劫将至，垂拱三年仍是在吉庆氛围中开始的，这年的科考竟然取中进士六十五人，乃科举开创以来之最，这明显是媚娘故意放宽了标准，向天下读书人示好。金榜题名之人春风得意、喜气洋洋，负责考试的有司官员却满脸冷笑——你们以为当上官就好了？而今朝局纷乱是非不明，苦日子还在后边呢！

不久又有边关露布传来。去年冬天骨笃禄被黑齿常之吓退，收兵后才知自己中了疑兵之计，气恼不已，于是卷土重来。黑齿常之早料到他还会再来，当即率领李多祚、爨宝璧等将出战，两军在幽州昌平县打了一场，唐军再次取得胜利。

这场胜利不仅展现了唐军的真正实力，有一位英勇奋战的将军也引起媚娘的注意——左鹰扬中郎将李多祚。这位将军原本不姓李，也不是汉人，乃是东北靺鞨族人，其祖父两代皆为酋长，号称“黄头都督”，后来归附唐朝，赐姓李，受封乌蒙州都督。李多祚自幼在长安为质，因李治待其家族甚厚，诚心投效唐军，曾跟随裴行俭、程务挺打过不少仗，素以勇武著称。唐军凯旋之际媚娘亲自接见了他，见其讷言蛮憨甚是喜爱，晋升为左鹰扬将军。

李多祚的事迹无疑给媚娘提了醒，大唐的力量绝不仅是拥有十六卫府兵，更有众多藩属势力。针对骨笃禄便有两支势力可以利用，一是靺鞨，一是契丹。

契丹也居于东北之地，最早活动于潢水（今西拉木伦河）流域，过着半农半牧的生活，东晋以来逐渐壮大，共有八个部落，实力最强者是大贺氏部族，统领八部之众，曾先后臣服于北魏、突厥、隋朝。贞观二年起向大唐朝贡，贞观二十二年其首领大贺窟哥正式率众归降唐朝，李世民赐其姓李，在其领地设松漠都督府，下辖十个羁縻州。显庆五年继任首领阿卜固一度叛唐，被薛仁贵讨平，阿卜固被擒死于长安，李治遂改封窟哥之嫡孙李枯草离为归顺郡王、弹汗州刺史；另一个孙子李尽忠为左武卫将军、松漠都督，继续统领八部。此后契丹一直听命于唐朝，在消灭高丽、讨伐百济的战争中出力甚多，现属安东都护府管辖。

如今大唐与突厥的对抗已占据优势，若能延续以往的关系，联结突厥身侧的契丹、靺鞨共同出击，必能给骨笃禄以重创，甚至有可能彻底结束高宗末年以来的乱局。也是事有凑巧，此时正逢契丹归顺王李枯草离病逝，媚娘当即遣使吊唁，并将归顺王爵位转授李尽忠，命其全权统率八部。对李尽忠而言，此刻正是权力交接的动荡期，朝廷的册封可谓雪中送炭，岂能不感激？当即遣使上疏，称颂皇帝、太后之德。媚娘要的就是这个态度，此时营州都督、驸马周道务已去世，她干脆命刘祎之直接与契丹接洽，商议对付突厥之事。

这件事刚忙出头绪，后宫又传来喜讯，李旦第五位皇子降生——如今李旦已二十六岁，当了整整三年皇帝，却连傀儡都算不上，只是困在宫中的囚徒，莫说无权过问政事，除了节日庆典时象征性地露一面，平时任何文武官员都见不到。因为整日和嫔妃在一起，生儿育女倒是颇有成就，公主已有了三位，皇子更是繁茂，自前年秋天窦德妃生下李隆基后，去年夏天宫人崔氏又生第四子李隆范，这次产子的是王德妃，李旦为孩子取名李隆业。

垂拱三年闰正月，媚娘下诏，册封太子李成器外的皇子皆为王，李成义为恒王、李隆基为楚王、李隆范为卫王、李隆业为赵王。但这样的册封是毫无意义的，连他们的父皇都毫无权力，几个空顶着亲王头衔的娃娃又有多高贵？也是一群没有自由的小囚徒罢了。媚娘依旧稳坐龙床之上，享受着大权在握和诛除异己的快意，并一步步推进她篡夺帝位的计划……

武成殿内一团和气，媚娘笑呵呵地听着刘祎之的汇报，不时地点头赞许。自从改换皇帝，刘祎之跻身相位也三年了，毫不夸张地讲他是媚娘最信任的宰相。论关系他出身北门学士，论功劳他帮媚娘废黜了李哲，论才干他也没的说，相较贤能而不够亲近的魏玄同、韦方质，放心却干才稍逊的韦待价、裴居道，媚娘更愿意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尤其上次房先敏贬官之事，骞味道一味推卸责任，刘祎之却极力维护朝廷体面，这态度很让媚娘满意，称赞其“善事明主，恶事归己”，又给他加了从四品太中大夫的散官。

然而此时此刻刘祎之却不轻松，脸色阴沉沉，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骨笃禄跋扈扩张，契丹亦受其害，能与朝廷联手制敌实是求之不得，此事并无异议。不过昔日天皇之所以并立李枯草离、李尽忠二酋首，就是防其一人独大，复有阿卜固反叛之事。如今太后将八部大权尽付李尽忠，亦当有所防备。以臣愚见，不妨在八部中再择一酋首，另加封赐，使之两相制衡，以免尾大之虞。”

“有道理。”媚娘连连点头，“你跟他们打了这些日子交道，也了解不少情况吧？你说该册封谁？”

“八部酋长中有一孙万荣，其祖上曾仕隋，受封光禄大夫，颇有威望。今孙氏与李氏有姻，李尽忠娶孙万荣之姊，太后若册封万荣，可分尽忠之势，而因其姻亲之故尽忠也不至于怨怼太后。两者相善，和而不同，正合朝廷之利。”

“好。”媚娘丝毫未犹豫，“朕立刻册封孙万荣为永乐县公，授归诚州都督，兼右玉铃将军。具体颁诏事宜你看着安排吧。”

“是。”虽然媚娘采纳他的建议，刘祎之还是忧心忡忡，与契丹接洽不是问题，可李尽忠为了表示对朝廷的忠心要献一件礼物，正是这件特殊的礼物令人不安。但契丹使者已主动提出，可能还要上表，瞒是瞒不过的，刘祎之犹豫半晌只好禀明：“还有……李尽忠感太后大恩，有一件礼物献给太后。”

“嗯！这酋首还真有诚意，比前几任都督懂事多了。其实咱中原上国哪在乎他那点儿东西，不过是念他这份心。是什么礼物？”

“一个人。”

“人？”媚娘很意外，顿了片刻却又笑了，“是献给皇帝的奴隶、美女，还是长得怪模怪样的俳优？”四夷藩邦向中国进献奴隶做礼物古已有之，也不算很稀奇的事。

“不是。”刘祎之的脸色格外阴沉，语气也很无奈，“徐敬业之弟徐敬真。”

媚娘倏然变脸，腾地站了起来：“可恶！难怪搜遍大江南北都找不到，原来这小子跑到松漠去了。”

“徐敬真隐姓埋名、跋涉千里，欲逃奔新罗，行至契丹被李枯草离虏获，本来是当作奴隶，觉其行为举止异常，严加审问才知其身份。李枯草离未及处置便病逝，李尽忠得之，愿将其押送回洛阳，听凭太后发落。”

“漏网之鱼自然要杀，不过仅仅是这么简单吗？”媚娘冷冷一笑，“当初平灭叛乱之时，徐敬真与二兄并不在一处，徐敬业、徐敬猷率残兵逃至海陵，本欲乘船逃奔新罗，反被部下所杀。试想徐敬真区区一人，能带多少盘缠干粮？沿路关隘重重，又没有家兵护卫，何以隐匿两年之久，逃窜数千里之遥？”说到这儿她狠狠一拳，拍在御案上，“必有协助叛逆之人！是谁私自藏匿，是谁周济钱财，是谁帮他出关？待他押回，这些都要问得明明白白，凡涉事之人都要处死！”

“唉……”刘祎之叹了口气——怕什么来什么！他顾虑的正是这一点。为了抓捕徐敬真，闹得举国骚然，图谋幸进之人更是捕风捉影胡乱告发，杀戮无数。现在好不容易闹过去，徐敬真却在最不该落网的时候落网了，势必风波重起，再引出一场腥风血雨。其实自从设立铜匦那天起刘祎之就不赞成，大肆屠戮更是非他所愿，此刻明知劝谏毫无意义，还是徒然道：“育化天下者，一则以刑，一则以德。昔汉光武未为帝时，与王郎争雄河北，将其平灭，检视战利时获部下私通王郎信笺数十封，光武付之一炬，笑称‘令反侧子自安’，部下深感其德再无叛心。至汉末纷争，魏武帝破袁绍之时亦效其法，故定曹魏之基、帝王之业。今太后代君执政统御万乘，若普降洪恩，但诛元首莫究其余，反侧之人必怀愧感德，竭诚侍奉太后。”

“此言差矣。”媚娘却自有一番道理，“刘秀、曹操时，天下无主四海沸腾，故英雄豪杰招降纳叛，邀买人心以谋九鼎。当今之世唯我大唐，八荒之内谁非臣民？食朝廷之禄、享祖上之荫，而心存怨怼隐匿叛贼，此等奸人岂可宽赦？”这番话固然有道理，但更因为她武媚娘实在不是以德报怨之人，“况且现今朝廷暮气甚重，心怀悖逆者、懈怠不才者、桀骜不驯者皆有之。借这个由头把这汪浑水清一清，也未尝不是好事。”这算是把她的底亮了出来——追查徐敬真只是由头，她就是要把那些她想除掉的人都装进这个口袋里，一并埋掉。

若非绝对信任之人，媚娘是不会直言相告的，可这话刘祎之听来却很难受——杀杀杀，除除除，何时才算个头？只恐这样杀下去不但把慷慨之士杀光，也把读书人的良心气节杀没了！

媚娘兀自得意，拿起案头一份奏疏笑盈盈道：“昨日韦思谦上疏乞骸骨，朕本不愿放他走，但想想也是，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也不好，就让他回家养老吧。他走后纳言之位空缺，你正可晋升这个位置，可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啊！”

同三品毕竟是兼职宰相，纳言却是堂堂正正的正三品鸾台长官，是实至名归的宰相。刘祎之不到六十岁，比先前的刘景先资历还轻，能坐上这个位子岂不是莫大荣耀？他连忙施以大礼：“谢太后……”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当然，你的空缺也要有人填补。朕已招肃州（今甘肃酒泉）刺史王本立入朝，听说昨晚已抵京，一会儿朕就召见他，若事情顺利就把他留下，让他也参与政事堂。自从他被狄仁杰弹劾外贬，离开朝廷已有七年，对京中之事未必熟稔，你若得空不妨与他聊聊。”

“是。”刘祎之口中答应，心下却道——又是个挑拨是非、有害无益之辈！看来太后非要把朝廷折腾个底朝天啊！

媚娘瞧出他情绪不佳，料想他仍介怀穷究徐敬真之事，于是敞开直言道：“朕知道你对告密刑狱之事意见颇深，但世上的事总是不打不倒、不破不立，朕也是不得不如此。深耕溉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你放心，待朕将该除之人尽数除掉，自然会收手。卿身为宰相，乐惟盐梅，那些诛戮之事你不必过问，替朕打理好朝政才是最要紧的……去吧。”

刘祎之辞驾而出，心中仍不宁静，虽然春光大好、和风拂面，却吹不散满怀阴郁；他一路低头慢行，思忖太后之言——不打不倒、不破不立，太后欲打破什么？又欲建立什么？事到如今还需要再问吗？该除之人尽数除掉，这话再明白不过了，将来徐敬真押回洛阳，太后必以索元礼之流主持刑讯，那时岂不是想攀扯谁就攀扯谁？

回溯两年来一系列冤案，以裴炎为首的势力已被消灭，平叛功臣李孝逸也被整死，那么即将来临的新一轮打击又将针对谁呢？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其实早有端倪。因裴炎“谋反”一案，其子东宫舍人裴懿被流放；因私谒皇帝，宰相王德俭被流放；因杨德干之事，东宫詹事司直杨炯被流放；因为拒绝联名上表，太子舍人刘濬被杀鸡儆猴；就连一向闭门自守的道家之士田游岩，也被莫名其妙地扣上个与裴炎有私交的罪名，罢去太子洗马之职，放归嵩山……这一切或许并不是巧合，刘祎之已隐约意识到，接下来遭受重创的就是当今皇帝李旦！

李旦虽然深居宫中，但还有皇太子李成器，即便成器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可身为东宫之主毕竟有一群东宫属僚。这也是现今李旦父子唯一能倚靠的人，而太后却向他们挥舞屠刀，难道真的一丝一毫希望都不给李旦留吗？

刘祎之从不否认太后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当初若非太后把他从岭南召回，任命为北门学士，又让他当了相王府司马，现在他很可能还是流犯！即便侥幸赦回，顶多是在某个偏远之地当县令。从某种意义上说太后的恩情如同再造，彻底把他从暗淡的生活中拯救出来，可是现在这份恩情已成为一份难以承受的负担！

烦恼起源于他成为相王府司马的那一刻。一开始刘祎之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尽心尽力教育李旦，把自己所有心血都贡献在这位皇子身上，以报答太后的大恩。然而随着时光推移，事态渐渐有了变化，李旦在他的循循善诱下成长为一名翩翩青年，不仅学养优异，而且有仁慈宽厚的品德，俨然就是四十年前的天皇。身为教育者的刘祎之被自己学生征服了，甚至开始萌生非分之想，若李旦能继承皇位，那该有多好？自己的前程又该何等辉煌？但那时这只是不切实际的美梦，嫡出第四子怎么可能身登九五呢？然而朝局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李贤“谋反”被废，天皇病重驾崩，李哲跟顾命大臣闹得水火不容，那个子虚乌有的幻想竟然越来越真切。所以当太后突然召见他，叫他参与废黜李哲的计划时，他兴奋得直想对天高呼——梦想成真啦！李旦必将是一代明君！他也将成为一代名相！他们君臣的名字一定会伴随大唐的盛世永载史册，被后人欣羡瞻仰！

如果说对废立之事裴炎尚有几分无奈，那刘祎之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他努力迎合太后，积极参与阴谋，并亲笔起草了那篇废黜李哲的诏书。从私心而论这固然是为自己谋好处，但从公心而论，李旦毕竟比李哲资质好得多，这何尝不是废昏立明，何尝不是为了天下大义？

李旦继位太后专权，这其实也是意料中的事。他最初没有把这当回事，更没附会裴炎的逼宫，何必费这个事？毕竟太后已年逾耳顺，迟早一日要交权。李旦就是再等十年，将来亲政也不过是三十出头，自己也还不算太老，一切还大有可为嘛！然而仅仅过了三年，刘祎之越来越怀疑自己错了，李唐的制度逐项变更，李唐的忠臣逐个被害，改旗易帜、诛杀名将、告密蜂拥、酷吏横行、武氏满朝、祥瑞四起，现在太后又频频向东宫臣僚下手，这样下去，大唐的社稷还能延续吗？李旦还能顺利接掌大权吗？

诚然他的仕途一帆风顺，甚至即将问鼎纳言，可这并未让他感到快乐。刘祎之感觉自己像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推开一扇宝库的大门，遗憾的是门内却没有他想要的那件珍宝。

人总会发昏、总会犯傻，然而可悲的是有些错误一旦犯下便无可挽回。是谁帮太后参谋朝政，斗倒郝处俊、李义琰等宰相？是谁出谋划策废黜李哲？是谁引咎于己，竭力维护太后体面？莫说满朝同僚，就连他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太后的死党，可他从没有意识到太后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如今他终于隐约看到了，却已无可抉择，自己早就绑在武氏的战车上，反对太后不就等于否定自己吗？而沿着这条扭曲的仕途继续走下去，又是违心的。无论如何抉择对他而言都是痛苦的，此即汉荀彧、魏陈泰之悲——进退失据也！

“虚舟纵逸棹，回复遂无穷。”刘祎之发出一声感叹，他已无法预料武氏将膨胀到何种地步，更无法预料自己这条迷失方向的小舟将随波逐流漂往何方……

凤阁之中依旧忙碌，前不久刚晋升为内史的裴居道正审阅诏书，可见到刘祎之归来赶忙起身，装作有事在身，忙不迭离开——他虽是三朝老臣、孝敬皇帝的丈人，却自知不是武氏心腹，许多紧要之事不敢管，尤其太后私下交代刘祎之、元万顷等人的事，他更是问都不敢问，干脆躲得远远的，任凭他们自己处置。

刘祎之满腹无奈，但该做的差事还得做，他立刻召集六位舍人，命他们起草晋封孙万荣、押解徐敬真的表章。这是太后特意交代的，谁敢耽搁？只一会儿的工夫就写好了，众舍人皆已署名，侍郎元万顷一旁扫视着诏书，笑道：“我劝诸位今日忙完了都回家歇歇，太后欲严审徐敬真，不知要牵扯多少人，到那时处死、贬谪的命令漫天飞，大家起草诏敕恐怕要忙一阵子。这两天若不歇就再难得暇了。”他的口气甚是轻松，简直是幸灾乐祸。

刘祎之见此情形越发难受——或许只有像元万顷这种只求结果、不问是非的臣子才真正适合太后吧？亦或许自己若没有辅佐过李旦，不知道这位囚徒皇帝的贤明和无助，也会像元万顷一样心无挂碍吧？

然而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他刘祎之只能是刘祎之，泯灭对李旦的羁绊，单纯为自己的功名富贵而谋，他注定做不到。诏书被送往鸾台审核，结果不问可知，太后亲口做的决定敢驳回吗？众同僚倒是听从元万顷之言，一个个都休息去了，刘祎之却兀自闷坐在那里。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很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略一抬头，见凤阁舍人之一的贾大隐未走，正在整理书案，便对其感慨道：“子曰‘过犹不及’，徐敬业之叛已过去两年，该诛杀的叛党早已尽除，此时若仍穷究此事，势必误伤忠良之人。太后此举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这位贾大隐也非寻常之辈，其父贾公彦是赫赫有名的学士，尤其精通“三礼”（周礼、仪礼、礼记），撰有《周礼义疏》《仪礼义疏》，堪称孔颖达之后最杰出的经学大家，深受李治器重。贾大隐深得其父之学，曾担任太常博士、礼部郎中，因元万顷晋升侍郎而补为舍人。他不但学问好、文笔佳，品行也甚是端方，是出了名的厚道人，唯因如此刘祎之才敢跟他吐露心事。

然而刘祎之明显是估计错了，贾大隐人品虽好，却不等于有胆量私下议论朝政。他闻听此言心头一颤，摸不清刘祎之有何意图，又恐自己一时不慎说出犯忌讳的话，只能含含糊糊道：“太后素来圣明，推鞠宽严自有考量，此事恐非卑职所能忖度。”

刘祎之品出了拒人千里的味道，不禁苦笑——是啊！自己一向是太后的死党，谁敢跟自己推心置腹？霎时间他感到无比孤独，甚至有种想哭的感觉。但他只能把这份悲凉埋在心底，起身道：“我有些不舒服，也想回家歇歇，阁中之事烦劳你了。”

“刘公请便。”贾大隐以属下对待长官的标准礼节向他一揖。

刘祎之叹息着漫步而去，但心中郁闷实难压抑，经过贾大隐身畔时还是忍不住叹道：“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必临朝听政？早知今日杀戮不休、四海不宁，社稷将有颠覆之忧，当初真该赞成裴炎之议，让她还政皇帝以安天下！唉……”

贾大隐初闻此言也不免伤怀，然而紧接着便惊惧起来，闭紧嘴唇一个字都没敢应，直至眼睁睁看着刘祎之走出大门，才暗自松口气。可是一回头，又见几个负责抄录公文的小吏正在不远处低头忙碌，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们听见没有？刘祎之突然跟我说这番话又是何用心？该怎么办？

贾大隐魂不守舍犹豫片刻，终于把牙一咬，直奔武成殿而去！

二

分道扬镳

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告密一旦形成制度，危害的绝不仅仅是被告之人，实际上整个朝廷的道德都在沦丧，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染缸，只要身处这染缸之内，没人能独善其身。贾大隐并非奸邪之徒，甚至也是心怀李唐社稷之人，可在这种情形下他也得为自己身家性命考虑——刘祎之对他说的话如果被别人听到，抢先跑去举报，岂不是连他也陷进去？再者刘祎之原本就是太后亲信，平白无故跟他说这番话，谁晓得是何居心？焉知不是受太后之命故意考验他？

斟酌半晌心中不安，贾大隐只好舍弃自己的名声，当一次可耻的告密者。此时太后正在武成殿接见肃州刺史王本立，按理说没有宣召谁也不能进去，但自从设立铜匦，告密成了天大的事，即便范云仙、上官婉儿也不敢阻拦，当即将其引至殿上。但见王本立垂首立于御案前，太后蹙眉端坐似有愠色。

王本立刚刚向媚娘汇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吐蕃内乱平定了！

就在去年唐军重立西突厥两位可汗之际，噶尔钦陵也没闲着，他火速班师而回，召集其弟赞婆、悉多于等几路兵马，齐向苏毗进军；芒辗达乍布虽然杀死赞悉若，但赞悉若掌权日久，亲信党羽甚多，还在忙于肃清异己，没想到噶尔兄弟的大军已火速杀来，匆忙召集兵马抵御，哪里是对手？仅一次交锋即被钦陵擒杀。噶尔兄弟又分遣兵马四出征战，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便将芒辗达乍布余党彻底铲除。吐蕃赞普器弩悉弄随即命噶尔钦陵接替亡兄为大相，自此他内掌政务、外统兵马，集文武大权于一人，被吐蕃臣民尊称为“论钦陵”（吐蕃语称宰相为论）。

吐蕃叛乱这么快即被平定，完全超出媚娘的预想，而此时西突厥的局势却很糟。阿史那元庆、阿史那斛瑟罗虽被立为可汗，却因以前长年在大唐朝廷为质，与麾下十部首领不熟悉，并不具备很高的威信，尤其唐军大举从西域撤出后，各部没了约束几乎是各行其是，全不把两位可汗放在眼里；更不妙的是，在这关键时刻安西都护王杲又病逝了。王杲虽非一流将才，毕竟从军半生，不失为老成持重之人，他这一死西域之地更为混乱，岂不给论钦陵可乘之机？

媚娘一见贾大隐入殿，当即道：“你来得正是时候，速替朕草拟诏书，晋安西副都护阎温古为正，以丰州司马唐休璟接任副职，命其率一支精兵进驻碎叶城。”西域局势虽有动荡，但已制定的政策不能轻易改变，此时大唐的官吏军队若大举复归西域，收回两可汗之权，只怕西突厥就要激出叛乱了。现在只能坚持既定做法，继续扶植两位可汗，唐休璟在边庭屡有建树，媚娘寄希望于他能有所建树。

“是……”

“你还有什么事吗？”媚娘见他不去故而发问。

贾大隐生于诗书名门，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干过背后告状的事，今天为了自己性命不得不如此。他满头冷汗跪倒在地，支支吾吾半晌才将刘祎之的话复述出来——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朝称制？不如归政，以安天下之心。

媚娘最初的反应是不相信——不可能！执此论者乃裴炎之辈，刘祎之怎会说出这等话？裴炎只是她权力场上的同路人，不过互相利用而已。刘祎之却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地地道道的“自己人”。从担任北门学士起刘祎之几乎参与了她的一切谋划，甚至主动替她承担责任；她也从未亏待过此人，方才还许诺让其担任纳言，怎么突然有此怨言？还声言叫她归政，这如何能信？

可是面对眼前这个特殊的告密者，她又不得不信。因为贾大隐不是妄图幸进之辈，也不是奸邪挑拨之徒，这个人非但不敢撒谎，只怕也从来不会撒谎！

怀疑过后是冷静的思考——或许刘祎之真的有此怨言。首先他对铜匦告密、大兴牢狱的反感溢于言表，他们之间已存在分歧，更重要的是“不如归政，以安天下之心”。毛病就出在“归政”二字上。刘祎之和裴炎同样主张归政，立场却有区别。裴炎是追悔前情，想逼她交出权力，别再干涉大唐朝政；而刘祎之却想让他的好学生李旦登临大宝，其实从一开始参与废黜李哲，他的目的即此。

有些事媚娘一直藏在心里，对任何人不曾流露，其实现今她权力之路的最大障碍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她的亲儿子，深居宫中“无欲无求”的李旦。这个儿皇帝真的只是奉母至孝、逆来顺受的乖娃娃吗？未必如此！

李旦曾经干过一件事，令媚娘记忆犹新。那是在李治卧病奉天宫时，忽有一日李旦捧了件宝物来，是一枚雕饰精美的石龟，背上还有充满吉祥含义的一百六十个篆字。据李旦说，是他无意中在嵩山封禅坛侧捡到的，觉得象征父皇洪福齐天，故而来道贺。祥瑞到底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媚娘怎不清楚？李旦此举似乎是对病重不能封禅的父皇给予安慰，但这种行为是不适合的。当时太子李哲远在长安，他身为人臣人弟怎么能私下向父皇买好？虽然李治淡然笑纳，没对外声张，但时隔不久便发生了薛元超劝谏太子之事，李治随即将李旦徙封豫王，又改了名字，隐约流露出寄予期望之意。

在这个权欲纵横的皇家，面对至高无上的权力，谁又真的能做到无欲无求？遍观天皇诸子，最酷似李治的就是李旦，不但谦虚敦厚的性情与其父如出一辙，连长年居于宫中的经历都与其父一致。而李治又是个什么人？世人都认为他是因李承乾、李泰之争意外坐上皇位，连李世民也说“太子之位不可经求而得，故传晋王”，可他究竟争没争，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是谁在储位之争的最关键时刻背后告了李泰一状？还有李治一直和张行成关系亲密，他们私下商议什么至今无人知道。其实那也不必去猜测了，仅就他登基后铲除长孙无忌、玩弄平衡之术的所作所为，还看不出此人的真面目吗？而李旦就是羽毛还未长成的李治，他同样有帝王的潜质和野心。别的且不论，他早在李贤当太子时就给自己嫡长子取名李成器，《易经》有云：“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这岂是寻常之人想出的名字？就素养而言，李哲登基半个月就耐不住性子，急着要提拔韦玄贞等私党；李旦却以皇帝之尊坐困宫中三年，不急不躁无愆无过，仅这份忍耐力就大得惊人。

其实媚娘一直对这个小儿子怀有戒心，如果这孩子私下有阴谋，或者也抱着后发制人的心思等待她日渐苍老，她的帝王之路终究不会有什么好结局。所以她才一再对东宫下手，就是要恫吓、要压制、要严加管束，不能让李旦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能让任何臣子对其寄予夺权的希望。而刘祎之无疑已涉足不该跨越的鸿沟，若不严加处置何以告诫世人？

想至此，媚娘心中种种疑惑、猜测、忧惧一股脑化作愤怒，顿时大喝：“祎之乃朕所引，竟有悖朕之心，这岂不是忘恩负义？”

到这会儿贾大隐终于认定这不是太后考验自己，吓得伏地不起。王本立却灵机一动，拱手道：“太后乃英明女主，天下谁不感恩？倘祎之真有怨谤之举，此天地所不容！当立刻罢其宰执，推鞠问罪。”王本立落井下石乃有私心——他也算中宫党一员老将了，当年就曾与郝处俊、李义琰周旋，被逐出京城后历任胜州、肃州，做梦都想回归朝廷，这次他来洛阳就是瞄着宰相之位，岂能错过表忠心的机会？

西域局势不顺又出了这种事，媚娘正在气头上，未及详思便道：“好！朕现在就派你去找刘祎之，传朕口谕，立刻罢免他宰相之职，叫他把怨谤之事解释清楚！”

“遵命。”王本立求之不得，若真能把刘祎之整掉，他还可能当上首席宰相呢！立刻大摇大摆地去了。

贾大隐却颤颤巍巍辞驾而出，暗自感叹——羞哉！耻哉！悔哉！告密这等事真不是有良心的人干的，若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是赔上我这条老命也不干了……

当王本立踏入刘府之际，刘祎之误会了，还以为是来拜访自己，请教朝廷之事的，故而整衣正冠降阶相迎。王本立的官职虽比刘祎之只低一阶，可身为外任官地位差了一大截，岂能对宰相无礼？然而此刻有恃无恐，端足了派头，见面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批驳。刘祎之初始一愣，继而心中升起彻骨寒意，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寒心——说了两句牢骚话即被告发，连仁厚有德的贾大隐都干这种事！这世道究竟怎么了？天理良心何在？这朝廷还有希望吗？

仅就才干而言，王本立不失为可用之人，无奈性情太坏。当初他被狄仁杰弹劾，就是因为作威作福太过张扬，在外任职多年竟无丝毫改变，今日仗着媚娘撑腰，又故态复萌，指着刘祎之的鼻子数落道：“你之官爵太后所予，你之富贵太后所赐，背后发此狂悖之言，岂非无父无君？又何以燮理阴阳、统御百僚？”

刘祎之到底是性情中人，瞧不惯他这等跋扈嘴脸，双手抱拳道：“多谢尊驾提醒。不过此乃本官之事，太后若要加罪本官自去解释，不劳尊驾操心。”

“哼！”王本立把嘴一撇，“实话告诉你，我此来便是太后所差，太后命我告诉你，此刻起你已不是宰相！速将怨谤之事交代清楚。”

“尊驾要撤我相位？”刘祎之冷冷一笑，“红口白牙何所凭据？凤阁鸾台诏敕何在？”这句话问到了短处——莫说堂堂宰相，即便是一介七品官也不是说撤就撤的，凤阁未草拟、鸾台未审核，没有诏书怎能罢免职权？

王本立急于表功，来之前根本没考虑这么多，也没想到刘祎之会质问自己，只能拿腔作调恐吓道：“你之官位太后所予，既能予之，为何不能夺？你还敢找我要诏敕，忒狂妄了吧？”

刘祎之本就郁闷至极，发两句牢骚又被人告发，此刻索性豁出去了，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到眼前这个小人身上，反唇相讥道：“狂妄？不知是我狂妄，还是尊驾狂妄！你身为地方刺史，入京乃朝觐述职，焉能干涉朝廷政务？且明目张胆闯入相府，目无尊长大放厥词，哪有半点儿四品官的体面？昔日徐敬业假称身有诏敕，害死陈敬之，乃有扬州之叛，太后为此修订《垂拱格》，严明审核之事。而你今日复行徐敬业之举，单凭三寸之舌便要撤宰相的职，究竟是何居心？你也要造反不成？”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单顶王本立，更是顶他背后的武媚娘！

“你、你……”王本立被他噎得上不来下不去，还被反扣了一顶谋反的帽子，却自知理亏无可辩解。

刘祎之把袖一甩：“奉劝尊驾一句，多多读书养性，若不改你那得志猖狂的性子，有朝一日也得有人打到你府上，向你问罪！”说罢将王本立晾在院中，扬长而去。

王本立又羞又恼，指着正堂大骂：“姓刘的！算你有种！你顶撞我就是顶撞太后，咱们走着瞧！整不垮你我就不姓刘……不、不是！我就不姓王……”王本立被气得五迷三道，飞一般奔出刘府，往太初宫而去。

刘祎之端坐正堂之上，王本立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长叹一声，对身边仆人道：“塌天大祸将至，你们能走的赶紧走吧。”他岂会瞧不出王本立是奉谕而来？实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朝廷已闹成这个样，皇帝亲政遥遥无期。我还当什么纳言？活着又有什么意思？长痛不如短痛……

王本立负气而去，见了媚娘岂有好言？不免添油加醋把刘祎之的狂态渲染一通。当媚娘听到索要诏敕之时，不禁拍案而起：“放肆！没有诏敕不合朝廷规矩？当初他以学士之身分宰相之权就合规矩吗？那时他怎不向朕讨要诏敕？其心当诛！”其实她派出王本立之际，还未想好如何处置刘祎之，毕竟刘祎之为她办过许多事，当初相王司马之职不也是她任命的吗？她自己也有责任，具体处置之法还须斟酌，然而听到刘祎之的态度，媚娘便知此人已无心再追随自己，那还留之何用？

王本立憋了一肚子气，怎能不火上浇油？立刻跟着叫嚣：“太后所言极是。此人不杀不足以平圣怒，不杀不足以警世人！臣愿再讨一令，将这狂徒绳之以法！”

“好。”媚娘冷冰冰道，“他不是讨要诏敕吗？朕便给他一份，你现在立刻去政事堂，叫裴居道明发诏敕，解除刘祎之职权，并以讪谤之罪捉拿他下狱。”

就这样，又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很快成了阶下囚，而这次罕有求情者。一者有裴炎之案的教训，刘景先一再遭贬、胡元范流死巂州，谁还敢步他们的后尘？再者刘祎之本是太后心腹，现在自己翻了船，谁愿意帮他？也未尝没有窃笑之人，等着看他的下场。满朝官员各怀心肠视若无睹，唯独一人心中不忍，一再为其辩护——皇帝李旦。

李旦确实在隐忍，也不敢不忍，哥哥李哲的惨痛教训就在眼前，他岂能再做无益的挣扎？故而母亲诛杀裴炎等人，他不闻不问；母亲大兴告密之风，他也视而不见。他抱着事不关己明哲保身的心思，在宫中守着妻儿苦苦忍耐，等候朝局的转机。而现在母亲要把刘祎之置于死地，这就不能坐视不管了。以私交而论，刘祎之是他亲睦的属臣兼师长；以情势而论，刘祎之是唯一可以帮他的人。故而李旦沉不住气了，不顾尴尬之身，向母后反复述说刘祎之的忠诚，甚至不惜为此屈尊上疏，公然为之辩驳求情。在他看来自己践祚后从未参与政务，也从未向母亲提过半点儿要求，好不容易开一次口，母后还能不给他面子？然而他错了，此事传到狱中，刘祎之听说后不禁苦笑：“太后临朝独断，威福任己，最忌皇帝暗结党羽。皇帝上表救我虽是好心，却只能让我死得更快啊！”

果不其然，媚娘接到李旦的奏疏，无疑坐实了先前的猜测——你欲保他一命，指望他日后东山再起，帮你夺回皇权？休想！杀心反而更加坚定。但是刘祎之的行为与裴炎不同，裴炎在朝堂上公然逼宫，“罪行昭彰”唯有一死；刘祎之只是私下有几句怨言，就算加上所谓“拒捍制使”之罪，也不至于判处死刑。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铜匦的帮助下，很快就出现两项罪名，一项是收受契丹酋长孙万荣金银，一项是曾与许敬宗姬妾私通。册封孙万荣确是刘祎之建议，说他收人钱财也近于情理，不过孙万荣官爵既是行贿所得，何以仅加罪受贿之人，不褫夺其官爵？刘祎之所受赃银又在哪儿？至于私通之事，许敬宗已故去多年，谁搞得清有没有这等风流往事？这两项罪名皆系诬告，而且用心歹毒，显然是从人格上泼污，把刘祎之公私两面都塑造得卑劣不堪……

垂拱三年五月，在经历了两个多月的缧绁之灾后，刘祎之终于出狱回家，但此行全程都在士兵的押解之下。媚娘不可能赦免他，仅仅是看在他曾为自己出力的情分上，没将其明正典刑，减罪一等赐死于家。而在此之前王本立已改任为地官尚书、同三品，填补他的位置，对媚娘而言世上哪有什么人是不可或缺的？

归来之际妻子嚎哭，自此生死永隔，刘祎之却显得很冷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阖门老少都逃不过流配之苦，哭又有什么用？他沐浴更衣，涤去在监牢沾染的满身尘土，由于狱中湿热患了风湿，手不能写字，他命长子刘扬名执笔替他写了今生最后一道奏疏——雷霆雨露俱天恩，依照朝廷惯例，被赐死的大臣在临行前要给主上写一道表，名曰“谢死表”。然而无常迫命的关头，谁有心思卖弄文采？所以绝大部分谢死表都是承认自己罪行，恳求宽赦家眷；有些恶劣之人自知求情无用，干脆极尽能事大骂主上以泄怨愤；更有胆怯之辈哆哆嗦嗦写不出，直耗到监刑之人等得不耐烦，仓促丢了性命。

刘祎之却不卑不亢神色自若，平静地诉说着自己心里话，刘扬名悲痛欲绝，几度停笔哽咽——这篇谢死表洋洋洒洒近千言，刘祎之却丝毫没有提及自己后事，也无一句埋怨之言，只是坦然回顾毕生仕途境遇，由衷感谢媚娘的栽培，甚至承认自己有负知遇之恩。而在最后他仍没忘记劝谏，劝媚娘收敛戾气，别再制造冤狱屠戮士人，还恳求媚娘珍惜骨肉，也为长远考虑，别再为难最后一个儿子啦！

虽然此表语气真挚、发自肺腑，但是刘祎之深知太后心志如铁，区区一篇文章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他作为李旦的辅佐者、太后曾经的心腹，这是他该尽的本分，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成也罢败也罢，是也罢非也罢，人事已尽就此永诀。刘祎之检视了儿子代表的表章，小心翼翼吹干表章墨迹，用扭曲的手指仔仔细细将之叠好，交给监刑使者，而后从容不迫悬梁自尽，终年五十七岁。

正如其所料，谢死表并未触动媚娘。蝮蛇螫手，壮士断腕，在她看来这有什么值得动容的？但是这篇文章流传开，却博得朝野之士的一片同情，就连那些素常憎恶刘祎之的人也为之哀叹，纷纷称赞词理恳至、学识难得，此等大材死得可惜！尤以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最为推崇，逢人便夸奖这篇文章。媚娘听说后甚是不悦，当即贬郭翰为巫州（今湖南怀化）司法参军、周思钧为播州（今贵州遵义）司仓，各降了八阶官，群臣有鉴于此再不敢谈论此事。时隔半个月，先前被流放象州的王德真也迎来勾魂使者，绞索之下一命呜呼——刘王二人是李旦践祚前最重要的两位属官，今既杀刘，亦不能留王之性命，斩草必除根！

此时徐敬真也在囚车押解下回到洛阳，媚娘立刻责令索元礼严加审讯。满朝惶遽，四海噤声，连刘祎之都被除掉了，谁也预感不到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武成殿内一片森然，元万顷、范履冰、周思茂肩并肩跪拜在龙墀前，向太后请罪——他们全是北门学士出身，与刘祎之共事多年，即便与怨谤之事无关，若要追究以往交情，谁又逃得脱干系？别再玩出个石崇、潘岳白首同归吧！

元万顷笑不出来了，范履冰白须颤抖噤若寒蝉，周思茂更是连连顿首，一再赌咒发誓：“臣本寒门书生，非太后之恩焉有今日？唯肝脑涂地以报太后。莫说悖逆无常，即便有半分违拗虚言，必遭天雷击顶、尸骨无存！”他真是吓坏了，不仅因为刘祎之的事，更因为弟弟胡说八道被贬，倘若太后对他产生怀疑可怎么了得？索元礼主持刑狱，现在太后可是想杀谁就杀谁啊！

媚娘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仨，淡然道：“天下至难测者，即人心也，虽咫尺之人又岂知彼此之心？各自有各自的账，尔等何须不安？只管把心放肚里，老老实实干你们的差事。”话说得漂亮，但她心中不可能毫无芥蒂——她待刘祎之可谓至厚矣，想不到竟是这等结果，试想以宰相之位都无法笼络其心，更何况这三人？相较那些公然对她不逊的大臣，这些所谓的亲信若是心怀不轨威胁更大。

自这一刻起媚娘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把北门学士视为心腹股肱，不过是念在他们还有点儿利用价值罢了……

三

天女转世

压抑的火山迟早要喷薄，看似平稳的朝局注定要在垂拱三年的下半年再度动荡。

首先是边庭形势的剧变。时至七月，骨笃禄贼心不死再犯朔州，这次他骤然发动了近十万大军，军师元珍也相随而来，分明要跟大唐来场真正的对决。媚娘闻讯后也立刻调集十几万部队，以黑齿常之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尽锐出战直应敌锋。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两军交锋于朔州境内的黄花堆（今山西大同黄花梁），直杀得尸横满地血流成河，遍野黄花都染成了红色。由于黑齿常之、李多祚的浴血奋战，加之唐军人数占优，突厥军全线崩溃，被唐军追杀四十余里，骨笃禄损兵折将难计其数，仓皇逃往碛北——此役乃天皇驾崩后唐军对东突厥取得的最大一场胜利，彻底扭转了攻守局面。

然而遗憾的是，胜利没能坚持到最后。黄花堆大捷后，唐军内部出现分歧，副总管之一的右监门中郎将爨宝璧主张继续追击，一举荡平东突厥；黑齿常之却认为骨笃禄尚有一定实力，此时当休养兵马，以待可乘之机。不料爨宝璧建功心切，竟然不顾主帅阻止，私自率领麾下一万三千兵马，出塞两千余里征讨突厥；单单如此倒也罢了，若能奇袭几个部落，取得一些战果也可将功折罪。可爨宝璧错误估计了形势，他以为此役之后骨笃禄已人心离散，故而兵临敌境之际竟致书告知敌人，想要恫吓诸部归降，结果弄巧成拙，引来敌人大举围攻，最终全军覆没，单人独骑逃回关内。

因为一场荒唐的追击，唐军先胜后败，媚娘闻报大怒，将爨宝璧斩首以明军法，又下令将骨笃禄改名“不卒禄”以泄心头之恨，不过她对东突厥的报复也仅此而已——首先黄花堆之战骨笃禄元气大伤，东北的契丹、靺鞨也在背后折腾起来，东突厥陷入内忧外患，对中原不再构成威胁，更为要紧的是，此时西域出了大乱子，她已无暇顾及东突厥。

论钦陵无疑是吐蕃的一代枭雄，其心志才干绝不逊于父兄，平定叛乱不到半载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迅速出击，再临西域之地。此时西突厥两位可汗立足未稳，唐军在西域又几无兵力，哪里抵御得了？转眼间论钦陵就侵占了焉耆（今新疆塔里木盆地）以西的所有城邑，西突厥左厢五部本就一盘散沙，大难临头之际，有的奔走逃亡，有的战败投降，更有甚者反戈一击卖主投敌，阿史那元庆完全丧失统治，逃入大唐境内。坐镇碎叶城的唐休璟虽老于边事，但在敌众我寡的情势下也无计可施，勉强抵抗了两个月，最终放弃城池退至敦煌。

媚娘扶植西突厥，一者为了以夷制夷，休养中原之兵，再者也是故作宽宏，欲收买突厥之心，并不想真的放弃西域。且不论中原王朝的统治利益、经济利益，仅就军事而言，这片地区便是捍卫国土的重要缓冲，焉能坐视吐蕃夺取？垂拱三年十一月，远征号角再度吹响，媚娘任命宰相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为副，率领马敬臣、沙吒相如、王孝杰、张玄遇、何迦密、麻仁节等三十六部，合计兵马四十万，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欲从吐蕃手中夺回西域。不过出征兵马虽多，主帅韦待价心里却甚是忐忑——上次大获全胜是因为钻了吐蕃内乱的空子，这次要跟人家真刀真枪地厮杀，还能不能取胜？

平心而论韦待价虽然外统兵马、内参国政，却并非什么文武双全之辈，恰恰相反，他才干平庸，最大的优点就是谨慎听话。论战绩他半辈子都是充当别人副手，跟在薛仁贵、裴行俭身后混功劳，直至上次出征才开始跻身主帅。论政绩他更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修造乾陵都是刘景先、李元轨设计规制，他只充个监工；担任吏部天官多年，全靠侍郎魏玄同处置一切，自从魏玄同转任负责地官他才亲自主持部务，结果典选、诠选都搞得一团糟，朝野多有非议。可就是这么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人，媚娘却对他宠遇有加，一再委以重任。

其实韦待价也明白，太后重用他就是因为他资历老又谨慎听话，可他毕竟有自知之明，也常“惧名实之不副，耻才能之无奇”，一直有思退之意。无奈太后偏不让他退，上次出征回来又将他晋升为文昌右相。他自知没这么高名望，多次上表请辞，太后却一再驳回，最后他只能要求削减官秩，以三品之秩处二品之位，太后虽然准允，却又追赠其父韦挺为润州刺史，作为补偿。别人想升官升不了，他却是想推脱推不掉，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就在这次出征前，另一位宰相韦方质要求委派监军，媚娘又道：“古者明君遣将，不为遥制。近来以御史监军，军中事无大小皆须承禀御史，以下制上，非令典也，如何建成奇功？今以宰相为帅，无须监军。”这番信任之言听起来豪爽，却使韦方质愈加不安，太后宠遇至此，这仗若打不赢怎么交代？万一再有哪个憋着要升官的在铜匦里塞一状，自己这条老命还保得住吗？

其实也无怪韦待价紧张过度，这几个月来可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场血腥的大戏已拉开帷幕。徐敬真被押至洛阳牧院，索元礼一通严刑拷打，很快就审出了同谋之人——原来徐敬真自家乡逃出，曾偷偷来到神都，找朝廷旧友求助，而当时的洛州长史弓嗣业、洛阳县令张嗣明皆与李家相善，暗中予以资助，才使得他逃窜千里。

媚娘得知元奸之徒曾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过，焉能不怒？当即下令将弓嗣业、张嗣明逮捕下狱，索元礼更是大施淫威，没几天工夫便将当时在职的洛阳地方官都牵引在内，又把弓嗣业在朝为官的族亲陕州参军弓嗣古、蒲州刺史弓彭祖、相州刺史弓志元等人尽数网罗在内。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够大了，满朝官员闻之色变，侍御史周兴却在冷笑。在他看来索元礼只是个头脑简单的粗人，哪里晓得办案的“真谛”？很快他就上奏附议，揪出一个够分量的人物——秋官尚书张楚金。说张楚金是徐氏一党，根本是无稽之谈，但这项指控却甚合媚娘心意。原因是张楚金出身并州，乃是当年李任并州刺史时所举孝廉，媚娘既诛徐氏一门，岂能留与他们亲厚之人在朝？于是张楚金立刻被捕入狱。

曾在官场底层摸爬滚打半辈子的周兴远非索元礼可比，其厉害之处在于洞察人心，在摸准太后的脉门后，随即再放一支冷箭，这次的目标是安南都护刘延佑。作为当初主审徐敬业余党之人，宽赦叛逆的便是他，如今官司打翻了，他岂能置身事外？然而这一箭却射空了，不是媚娘不想杀他，而是抓他的人尚未从神都出发，死讯就传来了。原来此时恰逢蛮人叛乱，攻破安南府，刘延佑遇害。战死本来是不幸的，但他这一死即免去刑狱之苦，反倒成了幸事。

不过另一位被贬的岭南官员就没这么幸运了，冯元常三迁其职，最后被折腾到广州当都督。刘延佑遇害之际，他肩负起平叛重任，对蛮人恩威并施，总算平息了祸乱。可等待他的不是朝廷的封赏，而是牢狱之灾，周兴早知太后与他过节极深，仅凭一纸毫无根据的诉状便将他抓回洛阳，关进大牢。冯元常悲愤交加，没几日就病死在狱中。

伴着一个个朝廷大员的倒台，周兴的官职青云直上，这无疑也鼓舞着其他人，很快便有来子珣、郭弘霸、裴籍、陈嘉言等辈纷纷投机告密，这些人有的是卑微杂流，有的是科举出身，甚至有的还是名门之后，为升官发财什么颜面廉耻全不要啦！更有一些人原本官声不错，但身边尽便被酷吏和告密者环伺，只好同流合污。例如侍御史张知默，出身河北名门，兄弟五人皆以明经起家，颇受李治赏识，他大哥张知謇担任房州刺史，兼具看管庐陵王的责任，一直对李哲颇为照顾，故而张氏昆仲在朝中名声极好。可如今张知默受命与索元礼等辈一同审案，与虎同行岂能做善兽？为了不被身边小人抓住把柄，张知默也干脆做小人，跟着身边的人一起编织罪名网罗士人，真应了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老话。

而随着告密事件层出不穷，始作俑者的媚娘也越来越“入戏”，对原先信任倚重的人也生出怀疑，她突然下令将苏良嗣调回神都，改以魏玄同检校纳言、留守西京。这明显是猜忌加剧，不再令某人长期掌握长安之事，改以诸宰相轮流留守。也是事有巧合，此时虢州（今河南灵宝）又闹了场风波，有个叫杨初成的市井之徒想富贵想疯了，诈称自己是府兵郎将，要招募勇士去房州迎回庐陵王。这场闹剧很快被平息，杨初成身首异处，引出的动静却不小。据说李哲闻听此事，以为母后必要趁机除掉自己，吓得差点儿上吊，多亏韦氏劝说才没寻短见。

媚娘知道李哲有多大胆子，并无为难他的意思，对那些声称庐陵王与杨初成有关的告密书一概不予理睬。可身在京师的李旦父子就没这么幸运了，周兴等人又揣摩上意，挑动一个东宫奴仆状告太子舍人郝象贤谋反。媚娘得状甚喜——因刘祎之案她正欲给李旦点儿教训，况且当初抗拒她最激烈的就是郝处俊，老家伙已死，这笔账就算在其孙子身上！她特意将此案交与周兴审讯，不久便将郝象贤判为死罪，监察御史任玄殖上疏为象贤辩护，竟被立刻贬官；太子李成器也被拘于宫中，自此不得与臣僚见面。

伴着垂拱四年的第一缕春风，郝象贤被绳捆索绑押赴都亭斩首，他焉能不知太后是追索旧仇？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面对屠刀先是一阵叹息，既而又一阵大笑——幸而父亲郝北叟、叔父郝南容都已病逝，膝下还不曾有子嗣，孑然一身有何可虑？就在士兵解开绳索打算行刑之际，他猛地蹿起，夺过士兵手中的兵刃，一边挥舞一边朝围观的百姓高呼：“父老乡亲们，尔等皆大唐子民，知道太后做过些什么吗？她提拔外戚、干乱社稷，杀害自己亲儿子，还与和尚通奸、秽乱宫廷！实乃毒妇、淫妇……”他激愤至极嗓门高亢，在行刑台上把媚娘种种丑事都抖了出来，公然号召大家抗拒武氏保卫李唐。

台下百姓议论纷纷，行刑的士兵更是一阵大乱，群起而攻之，郝象贤当过勋卫虽有几分武艺，但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抵抗一阵终被乱刀斩杀。媚娘得知消息愈加愤怒，下令把郝象贤的尸身大卸八块，将郝处俊抛坟掘墓、挫骨扬灰。一代名相死后受辱，步了李后尘！李义琰在家养老，听说当初共同抗拒武氏的老战友遭此下场，情知自己也大祸不远，一条老命不足惜，把子孙的命都赔上就不妙了，索性绝食而亡……

想杀的人虽然杀了，媚娘的怒火却未尽，夜深人静之际，她斜卧床榻之上长吁短叹，怀义大师不辞辛劳，为她揉捏着肩膀，时而说几句调笑之言。媚娘的脸色却很难看：“出这种事也怪你行为不谨，不然郝象贤何以当众宣扬？这下好了，咱的事成了百姓口中的笑话！朕已明发诏敕，今后凡死罪之人行刑前都要把嘴堵上，免得狂呼滥嚷。”

薛怀义日渐得宠，说话也比原先大胆许多，满不在乎道：“就算他嚷出去又能如何？一群小民还能有碍太后之事？”

“你这话没见识。朕从不怕百官非议，怕的就是百姓。太宗有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你明白什么意思吗？当官之人说好听的是为了报国安民，说不好听的图的就是荣华富贵。天底下欲求富贵之人多的是，就算把满朝文武全杀了，不过数载之工又会再来一批，何足惜也？而百姓乃国家之本，朝廷一钱一粟皆取于民。倘若万民厌弃，皇位又岂能到我手中？”

“是是是……”怀义不敢争辩，嬉皮笑脸连连点头。

“唉！”提到百姓又勾起媚娘心事，“最近江南闹灾，以致关内也缺粮，真是哪里都不叫我省心！幸而狄仁杰巡抚江南，捣毁淫祠颇有作为。”所谓“淫祠”是民间滥建的庙宇祠堂，非佛道两家所立，而是祭奠迷信的神灵。此风江南犹盛，什么土地、河伯、狐仙、山妖，还有范蠡、勾践、项羽、陆逊等历史人物，甚至乡间某些死得离奇的人都当作神仙供奉。这些祭祀劳民伤财又耽误农时，没半点儿好处。狄仁杰此行捣毁淫祠一千七百余所，减少了民间祭祀负担，也就确保了朝廷赋税。

薛怀义却笑呵呵道：“其实干这等事能得什么好？百姓就信那些东西，虽说毁了是为他们好，他们反倒嫌朝廷多管闲事。”

“谁说不是？但狄仁杰勇于干这受累不讨好的差事，也足见他对朝廷忠诚不贰。其实我把他派出去另有用意，当初王本立贬官是因他弹劾，如今回朝入相又居地官尚书之位，他却是地官侍郎，若王本立挟私报复岂不是两误？故而我才命他充巡抚使，回来便转任别职。”媚娘心思缜密，王本立究竟是何等样人她看得很清楚。

薛怀义见她有器重之意，忙逢迎道：“太后方才说当官为的就是富贵，难得有狄仁杰这样为国忘身的，何不让他当宰相？”这话说得过分，无论狄仁杰是贤是庸，当不当宰相岂是他一个面首所能议论？

媚娘却没介意，只是淡然一笑：“当宰相就一定好吗？还是让他回地方上多干些实事吧。”她有更长远的算计，如今大兴冤狱，越是地位显赫之人越容易牵连进去，似狄仁杰这般能干实事的人倘若不幸卷入，救还是不救？倘若不救，痛失良才；倘若法外开恩，何以彰显杀伐之威？倒不如让他回到地方，放一放再说。再者狄仁杰捣毁淫祠虽是善举，却与她眼下筹谋之事冲突甚大。为了树立自己的神圣，媚娘何尝不搞神道设教？诚如薛怀义方才所言，老百姓普遍相信神神鬼鬼的事，她一直也在这方面大做文章，就在几天前她还授意武承嗣再提武氏立庙之事。

当初因裴炎反对武氏未能修建七庙，只在文水立五庙。如今媚娘再提此事，表面上声称神都无祖庙，要为唐室立庙，四时享祀，实则要连同自家祖宗一同尊奉。武承嗣领命，授意心腹博士周悰上疏，请为武氏立七庙，降李唐太庙减为五庙，这明显是贬李褒武。媚娘原以为制造这么多冤案，百官必会钳口，哪知诏令未下就有人反对：“秦汉太后临朝称制，并据礼经正文，天子七庙，诸侯五庙。盖百王不易之义，万代常行之法，未有越礼违古而擅裁仪注者也。”而这个反对者竟是贾大隐。

贾大隐告发刘祎之乃是出于自保，可遇到礼法大义，身家性命亦可不顾！媚娘哭笑不得，倒也赞许贾大隐的人品，又碍于他是礼学的权威，根本争辩不过，就算把这人下狱治罪，也无法改变有悖礼法的事实，于是违心顺从，照旧在洛阳为唐室立了七庙，自家仍是五庙。通过这件事媚娘越发清醒地认识到，儒家礼法对她的制约很大，必须要向佛家求索……

想到这难处，媚娘更是心气不顺，又欲催促薛怀义的差事，却见怀义眉飞色舞满脸笑靥，这才发觉不对劲：“你小子今天话特别多，还美滋滋的，有什么好事？莫非朕交你的差事已有眉目？”

薛怀义仍不忘拍马屁：“我本想给太后个惊喜，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呀！”说着从宽大的僧袍中取出本书。

这是一本破破烂烂的佛经，明显是年代久远之物，却有一页做了标记。薛怀义迅速翻到那页，恭恭敬敬双手奉上，媚娘略扫了两眼，便觉精神一振：

佛告净光天女，大精进龙王即是汝身，汝于彼佛暂得一闻大涅槃经，以是因缘今得天身，值我出世复闻深义，舍是无形，即以女身当王国士，得转轮王所统领除四分之一。得大自在受持王戎作优婆夷，教化所属城邑聚落男子女人大小，受持五戒守护正法，摧状外道诸邪异见。汝于尔时实是菩萨，为化众生现受女身……

天女转世而为国君，度化百姓宣扬佛法——这不正是女人当皇帝的最好依据吗？

媚娘急忙往前翻看，见斑驳的卷头写着“大云经”三字，其译者竟是北凉三藏法师昙无谶，顿时喜不自胜：“此经从何而来？”

“是我时时记挂太后，翻遍了数千卷佛经，这才……”

“胡说！”媚娘作势打他，“你认得全这些字么？实话实说，到底从何而来？”

薛怀义一吐舌头，这才娓娓道来——原来他自知才学不逮，故而在白马寺遍邀学问深厚的僧侣，请他们一同寻找有益于媚娘的佛经。其中有一僧法名宣政，乃长安光明寺沙门，此僧在佛教界地位不高，为人却极乖巧，有意攀附怀义，故而游走各寺遍求经卷，最终在一处小兰若的角落里发现了这本经书。

此经讲述佛祖在灵鹫山大会，解答大云密藏菩萨的疑问，因而曰《大云经》。里面先预言净光天女值佛出世时，舍却天形，以女身当国王，得转轮王所统辖处四分之一；其实她是菩萨，为了化众生而现受女身。其后又预言佛灭七百年后，天竺无明国有一公主，名增长。在父王去世后被臣民拥戴为王，以佛教正法治国，人间万国来朝无敢违拒；在她寿尽之日将转为男身，在西方阿弥陀佛净土获得再生，号“净实增长佛”。

媚娘越听越兴奋，把这卷破烂的经书小心翼翼翻了一遍，叹道：“此经虽好，惜乎名声不显。谁晓得净光天女是谁？净实增长佛也无名气，连我都是头一回听说，这岂能使天下人心服？”

薛怀义却道：“太后何须为此发愁？只要寻几个有名的高僧，将此经略加改动注解，宣扬一通？还愁天下人不知？”

“呵呵……”媚娘在他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小子倒不傻，大有长进嘛！”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庆山又是怎么来的……哦！罪过罪过！”薛怀义说到此处故作滑稽之态，双手合十，“庆山乃太后恩德所致，小僧不敢亵渎。”

媚娘越发大笑：“行啦！别跟我装模作样了，尽快找人翻修这部经书吧。”

“是。”薛怀义憨皮赖脸道，“寻经的差事小僧干得不错，是不是该为太后干另一件差事了？”说着伸手抱住她腰际。媚娘欣然一笑，揪着他僧袍仰面倒在榻上……

这又是个销魂之夜，媚娘恣意享受着男宠的服侍，欲仙欲死之际她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像个袅袅升天的神女。只不过她这个天女心思却在凡间，牵挂着金銮御珪。随着这部《大云经》的发现，她已经开始酝酿下一步计划。

第十四章

媚娘自封圣母神皇，李唐宗室密谋造反

一

天书奇谈

垂拱四年绝对称得起是大唐定鼎以来最“吉祥”的一年，从高祖李渊登基直至高宗李治驾崩，五十多年间出现的祥瑞恐怕都不及这一年出现的多。不过这些祥瑞对太后武媚来说是好的，对李唐社稷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薛怀义受命翻修《大云经》，他虽不通佛法、胸无点墨，脑筋却甚是好使，很快就找到一位可以利用的高僧，正是东魏国寺的住持法明大师。因沙门法藏精通佛端、才貌俱佳，日益被信徒尊仰，法明的名望渐被师弟掩盖，心中一直为此忧虑。薛怀义不愧是生意人出身，只轻轻说了句：“魏国寺乃太后家庙，非有功于国的大德无以执掌，大师您近来庸庸碌碌，这住持还想不想继续当下去？”就把这位修行几十年的高僧收服了。于是法明为保住持身份主动承接此事，又招引宣政、惠俨、处一、棱行、静轨等十余名欲谋富贵的僧侣，共同参详《大云经》，为太后编造天命预言。

媚娘对薛怀义的“知人善任”甚是满意，很快又交给他另一项重要任务——修建明堂！

据《逸周书》所载，明堂乃古代帝王颁布政令、接受朝觐、祭祀天地之所，传说是周公设计兴建的，不过未知真伪。有确切史料证明的最早建设者是“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的汉武帝，立于长安西南，传至新莽末年被赤眉军焚毁。光武帝中兴汉室，因其笃信儒学谶纬，便在洛阳城南再次兴建，并与辟庸、灵台合称为“三雍”，是朝廷最重要的礼仪建筑。东汉修编的《白虎通义》声称“天子造明堂，所以通神灵，感天地，正四时，出教化，崇有德，重有道，显有能，褒有行者也”。将明堂宣扬得几乎等同于朝堂，以致连民歌中都唱“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惜乎后来天下动荡，北魏之后再没有哪位帝王尝试，时隔二百多年，已没人晓得明堂是什么样子，只有经史中的零星记载供人探寻，隋文帝、隋炀帝、唐太宗都曾设想修建明堂，却都因为考证不足无果而终。

二十年前李治也曾动议修明堂，还特意为此改元“总章”，甚至连地址都选好了，就在长安城永乐坊一带，还打算单立一个明堂县。可是太常寺和弘文馆的那些博士、学士翻遍坟典，争论来争论去，依旧拿不出具体方案，最终只能不了了之。故而此番媚娘再次提出修建明堂，百官的异议仍很大，然而媚娘可不像李治那般拖沓，根本不接受劝谏，也没怎么征求博士们的意见，直接把这项重任交给了薛怀义——修一座象征天命的儒家建筑，竟然叫男宠主持，朝野不禁哗然！

可薛怀义信心满满，只跟几个攀附他的文人草草商量几日便开始动工，毫不犹豫地把太初宫乾元殿拆了，要在这片地方建明堂。乾元殿并非历史悠远的建筑，是麟德二年（公元656年）年才正式落成的，至今刚刚用了三十年，这座大殿高一百二十尺、长三百四十五尺、宽一百七十六尺，雕梁画栋、架构精良、两重殿檐，绝对当得起“宏伟”二字。现在把它拆掉改建明堂，那这座明堂的规模又该何等宏大？薛怀义显然已有算计——管他什么儒家礼仪？只要气势恢宏、寓意吉祥，能唬人就行！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乾元殿一拆，百官的反对声立时都没了——皇宫正殿拆了，大朝会怎么办？朝廷脸面何存？到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甭管这明堂修成什么模样，赶紧盖起来吧！

太后钦定的工程，监工的又是太后无比亲近之人，有司官员哪敢怠慢？皇廷上下竭尽所能，文昌诸司全力配合，工程进行得很快。而就在明堂修建如火如荼之际，又有一位年逾七旬的道士王绍业为媚娘送来了祝福。

王绍业本身不算什么人物，却有个大名鼎鼎的父亲王知远——王知远乃琅琊王氏一脉，曾仕南陈，后出家为道，乃是华阳真人陶弘景的亲传弟子，曾先后被陈后主、隋炀帝、唐高祖推崇礼遇。贞观九年李世民在虎牢关大破窦建德、王世充，曾往洛阳玉清观拜会王知远，王知远拒不相见，却命弟子出来相告：“秦王将为太平天子，愿自爱！”后来果如其所预言，李世民践祚后欲以高官相授，王知远不受，于是在润州茅山为其建了一座太受观。王知远淡泊名利、尽心修持，据说去世时已一百二十六岁，赠朝散大夫；其座下弟子成名者也甚多，其中包括嵩山道士潘师正，以及那位曾任太子洗马的隐士田游岩。

王绍业承父师之志继续修道，造诣虽不甚高，却赖其父之名很受礼遇。调露末年他曾入京觐见李治，歌功颂德一番，李治颇加赏赐，又追赠王知远为太中大夫，加谥“升真先生”。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王绍业又兴冲冲来了，便似当初歌颂李治时一样，把媚娘也着实赞美了一番，说她德配天地、恩及四海，还声称他父亲临终之际曾有预言：“尔年六十五见天子，七十而见女君。”这番言辞深堪玩味，武媚虽临朝称制，毕竟还是皇太后，为何以“女君”相称？屈指算来自调露至垂拱果真已逾五年，不过王知远临终前是否有此预言，除王绍业外没有其他见证者，谁知道真伪？王家父子究竟有多高的道术，世人并不清楚，但这份洞悉时局的本事却是名不虚传！媚娘现在正要为自己打造天命，当然不会表示质疑，对王绍业礼遇有加，赏了太受观一大笔香火钱，并将追赠王知远的散官提高为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改谥号为“升玄先生”。

无论王绍业是受父遗命，还是编造巧言谋取名利，他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此举不仅证明原先依赖李家的道教势力已转而投靠武氏，也给普天之下想要富贵的人做了榜样。于是五花八门的祥瑞层出不穷，各种奇花异兽横行，甚至有人声称看到五色祥云飘浮于武氏宗庙上空。曾被媚娘赏识的麟台正字陈子昂也坐不住了，接连上谏皆遭冷落，官职无望晋升，此时他也渐渐学乖，借五色祥云之事大展文采，写了一首《庆云章》进献太后，词曰：

昆仑元气，实生庆云。大人作矣，五色氤氲。

昔在帝妫，南风既薰。丛芳烂熳，郁郁纷纷。

旷矣千祀，庆云来止，玉叶金柯，祚我天子。

非我天子，庆云谁昌？非我圣母，庆云谁光？

庆云光矣，周道昌矣。九万八千，天授皇年。

这首乐章不仅把太后的德行比拟为尧舜，而且公然将圣母与天子并列尊奉，还言“庆云光矣，周道昌矣”，与现今效仿周礼修建明堂的举动甚是契合。在这改换天命的重要时刻，谄媚文章远比治国良策重要，媚娘果然大喜，立刻将《庆云章》遍示百官，很快晋升陈子昂为右拾遗。

然而这些祥瑞只是后面大戏的序幕，时至垂拱四年四月，因为一块奇异石头的出现，整个大唐帝国为之疯狂！

其实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白色圆石，除了稍大一些，与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石头并没什么两样，特殊之处在于石上有八个紫色篆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它的发现者名叫唐同泰，自称是雍州永安县人，说是在洛水中打捞上来的，认为是祥瑞，故而进献朝廷。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皇帝之母临朝称制，帝王之业永世昌盛！这是一句多么美好的祝福，加之此石出于洛水，顿时就显得神圣起来。

《易经》有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传说伏羲之时有龙马出于黄河，背负“河图”；黄帝之时神龟出洛水，背负“洛书”。这虽然是无可考证之事，却世世代代流传，也被后世儒者广泛认同。如今洛水中打捞出有文字的石头，莫非是象征天意的洛书？倘真如此这无疑是圣人出现的征兆，是盛世来临的标志。武承嗣率先跳出来，一口咬定了这个猜测，他公然上表称：“圣德奉天，递为先后；神道助教，相因发明。陛下对越昭升，钦若扶揖，允塞人祗之望，实当天地之心，所以幽赞嘉兆，傍通景贶。嘉瑞爰降，河洛效祉。”又加以附会，说献石之人唐同泰本身也是祥瑞，“唐”乃是当今国号，名曰“同泰”即唐室将赖圣母之恩同享康泰，籍贯“永安”又与“永昌帝业”四字相合。姓氏与国号元符，土地与石文相应，世上岂有这等巧合之事？必是上苍旨意！武三思、武懿宗、武攸宁、宗秦客乃至王本立、元万顷、周思茂、崔詧之流也纷纷拜贺，都说这石头是上天赐予太后的“宝图”。

的确，世上不太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却也未必是天意，更有可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石头遍地都是，只要经过精心雕琢，再抹上紫石药物，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至于那个献石人是不是真叫“唐同泰”，谁又搞得清，谁又敢搞清楚？即便那确实是真名，他一个雍州永安县的老百姓，不老老实实在家乡种地，跑到洛水捞石头干什么？这些巧合的背后颇似有人筹划，而最具嫌疑者不正是曾伪造庆山、这次又竭力鼓吹的武承嗣吗？

百官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讲实话——有上次冯元常的教训，谁还敢再说瑞石是假？况且徐敬真之案至今未结，冯元常虽死，张楚金、弓嗣业、张嗣明等人还在狱中，下一个攀扯谁还不是太后说了算？

为身家性命着想，文武百官“诚心诚意”向太后朝贺，并委托大才子李峤执笔撰写贺表——李峤，赵州赞皇人，虽然年方四旬，却是响当当的人物。据说他十五岁便贯通五经，二十岁考中进士，转年又在制举中夺得甲等，任长安县尉。更可贵的是，此人不但文才出色，还颇有胆识，调露年间岭南獠人叛乱，李峤奉天皇之命充任监军，随大军南征，其间他不顾安危深入獠洞，对叛军首领宣谕朝旨、晓以利害，竟然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平定了叛乱，举朝为之侧目。

然而在当今这个时代，再有名的才子也得屈服于武氏。陈子昂因诗文得幸于太后，骆宾王因反武弄得生死不明，不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李峤虽有几分文人的骄傲，却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很注意和武家搞好关系，有时还为武承嗣、武懿宗代笔重要奏疏。这次满朝官员把逢迎太后的重任交托于他一身，李峤岂敢慢待？经过两天的酝酿，他终于写出了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

臣闻高明博临，无远不应；正直潜感，虽幽必通。伏惟皇太后庆发曾沙，业隆大宝，以至明当宗社之寄，以至圣合乾坤之德。荷三叶之休光，承五形之历纪，平秩庶政，大亨群物。冠带遐荒之域，天福日临；闾阎富寿之氓，礼变乐和……臣等遇偶休明，荣参簪笏，千年旦暮，邀逢累圣之期；百辟歌讴，喜属三灵之庆。无任岛藻踊跃之至，谨奉表诣阙陈贺以闻。

这是一篇绝美的歌功颂德之文，更是一番审时度势的政治表态，满朝文武都借李峤之笔向媚娘献上忠心，今后武氏一切决定他们都不会再抗拒。然而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没过半个月，第二枚神奇的石头又出现了，这次是在嵩山脚下的汜水发现的，比洛书“宝图”更厉害，这块石头上竟有一篇数百字的文章：化佛从空来，摩顶为授记，光宅四天下，八表一时至，民庶尽安乐，方知文武炽……

洛水瑞石的制造者是武承嗣，汜水瑞石的制造者无疑是薛怀义，因为这枚石头的文字有浓厚的佛教含义，隐约将媚娘比拟为佛祖，如谶纬般充斥着天命意味。如果说洛水宝图是检验百官政治立场的试金石，那汜水瑞石就是针对百姓的——对普通百姓而言，朝廷的尔虞我诈是陌生的，种种阴谋诡计更无可揣测，他们守着自己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笃信神明，期待圣主。汜水瑞石就是这么一块造神之石，以老天的名义证明媚娘就是能带给他们幸福安康的圣主。

因为这两块石头，更因为有心人的运作，歌颂媚娘的声音越来越强烈。在这“普天同庆”的气氛中，武承嗣再度上奏，恳请媚娘举行大典，亲自拜洛受图，表示对上苍赐福的感激；并且他还提议给媚娘上一个新尊号——圣母神皇。

华夏统治者自秦朝嬴政开始称“皇帝”，取其“德兼三皇、功盖五帝”之意，但自秦汉以来“皇”与“帝”还是有区别的。凡称帝者必居至尊之位，亲理社稷之政；而“皇”的称号表面上比“帝”德望隆重，实际上也可追尊一些并未实际执政之人。如东汉时汉桓帝、汉灵帝皆以藩王身份继位，分别追尊自己父亲为汉崇皇、汉仁皇，其实都不是实际上的皇帝。不过这个惯例明显并不适用于武媚，虽然她并未身处九五之位，但实际权力牢牢攥在手中，早已超越实际的皇帝。很显然这是她试探性的一步，将圣母与皇帝两个称号史无前例地合为一体，再加以神的荣光，不啻于向天下人公然宣示——我已经开始向帝位迈进！

满朝文武谁都明白，武承嗣的意思就是太后之意，这个尊号与其说是臣下推戴，还不如说是太后自己给自己定的。而此刻党附武氏的人气焰嚣张，反对武氏的人也只能“百依百顺”，于是群臣都尾随着武承嗣加入请愿，满足太后一切需求。

不料媚娘这时又玩起辞让的把戏，一再表示无才无德不敢担当，群臣只能一次又一次美言劝进。最后连远征西域的韦待价都得知消息了，不辞千里之遥从军中递来贺表，称太后：“肃膺遗托，光践丕基，皇业高于补天，母德隆于配地。可以答上元之命，可以光累圣之隆。然后负黼斩朝百神，垂衣裳而会万国。不亦休哉，不亦盛哉！”

媚娘既然一心效仿周礼，怎会不知“三让而后受之”的道理？这一次次的谦让就是要让群臣把自己的功德说出来，也让他们甘心交出自己的把柄，以后若有二心便为叛逆。其实如今的一系列举动，就是日后正式称帝的演练。此事她眼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勉为其难”接受臣下的美意。

垂拱四年五月十八日（公元688年6月21日）媚娘在文武百官的推戴下自加尊号，称“圣母神皇”，朝着皇帝宝座迈出了重要一步。半个月后，有司专门为她打造了神皇三玺，自此她可以用自己的印信颁布诏敕，皇帝李旦的印玺完全没了用武之地；当然，媚娘也没有忽视在这段日子里表现出色的好侄儿武承嗣，诏令其承袭自己父亲魏定王武士彟的爵位——武士彟的王位好歹是死后追封的，而武承嗣一个大活人封以王爵，这便公然打破异姓不封王的规矩，明显是对李唐社稷的践踏和挑衅。

时至七月初一，媚娘首次以圣母神皇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她步行来到洛水之畔，在百官臣民的注目下叩拜苍天、承受圣图，答谢上天的眷顾。她将洛水瑞石命名“天授圣图”，改洛水为“永昌洛水”，圣图所出之泉命名为“圣图泉”，所在地特设“永昌县”，加封唐同泰为游击将军，封洛水神为“显圣侯”，加特进之官，四时祭祀不绝，禁止人民在水中垂钓；又将汜水瑞石命名为“广武铭”，封嵩山的山神为“神岳中天王”，加太师、“神岳大都督”之官，禁止人民在山上游猎放牧。

在经历这一大通或神或圣的册封后，媚娘又当众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明堂工程进行得很顺利，她将于来年正月元日举行驾临明堂的典礼，届时各州都督、刺史以及宗室、外戚都要来京，共参大典。

到这个时候媚娘和文武百官都可以松口气了。对媚娘而言，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日后正式称帝时只要照这个模式再进行一次，规模更宏大一些便可。对百官而言，长达半年的折腾终于告一段落，暂时不必再费尽心思劝进了，再忙活也是来年开春以后的事。不过有一群特殊的人却陷入空前的恐慌，他们怀疑末日将至，来年春天神皇登临明堂之际可能就是他们的死期……

二

宗室之谋

垂拱四年七月，就在神皇武媚宣布来年正月举行大典之际，一骑快马带着一封密信驰入豫州城，写信者是太尉、韩王李元嘉之子黄公李，收信人正是时任豫州刺史的太子太傅、越王李贞。

接到这封密信，李贞立刻屏退一切僚属侍从，独自拆开观看，却见信上只寥寥数语：

内人病渐重，恐须早疗，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宜早下手，仍速相报。

有位妇人生病了，而且病得越来越重，必须尽早治疗，不然拖到冬天就没救了。若在旁人看来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不过有些没头没尾，可李贞了然于心，览罢长叹一声，面露为难之色——这位患病的内人并非等闲，正是当今武太后，她所患的也不是寻常疾病，而是帝王病！

天皇驾崩之际，太后给宗室诸王都加以一品高官，并增加食封、荫及子孙，这使他们产生错觉，以为武媚野心有限，只是想控制大权直至年老归政，仍有借重诸王之意。所以面对一系列朝局动荡，他们都当了事不关己的看客，李哲被废他们没有异议，徐敬业叛乱他们没响应，甚至裴炎的死活他们也未加理睬。然而太后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逐渐归于沉寂，改旗易帜、重修法令、设立铜匦、大兴牢狱……直至李孝逸含冤而死，所有李唐宗室都开始感到不安。

李孝逸不仅是宗室成员，更是平定徐敬业的首功者，这么个品性敦厚、贤良有德之人竟会被流放而死，罪名竟然是“名中有逸，逸中含兔，兔在月上，当有天命”，何等荒唐？太后为何非要将之置于死地，难不成就因为他姓李？如果太后连对自己有功的宗亲都不放过，那其他的李家人会是什么下场？从那一刻起宗室诸王开始提防武氏，私下信函往来不断。在这个最初的小圈子里，包括韩王李元嘉及其子黄公李，霍王李元轨及其子江都王李绪，鲁王李灵夔及其子范阳王李蔼，以及已故虢王李凤之子东莞郡公李融。舒王李元名、纪王李慎素来处事谨慎，不与任何人来往；许王李素节、泽王李上金虽然恢复亲王身份，但仍在太后的紧密监视下，故而皆未参与；还有一对父子多多少少也有沟通，便是李贞和他的长子琅琊王李冲。

这个小圈子原本没有明确目的，只是密切关注洛阳的局势，互通消息联手自保。可时至今日武媚又是建明堂，又是自称圣母神皇，连武承嗣这个外戚都已公然封王，武氏的心思路人皆知，李家的劫难还远吗？武媚声称正月初一举行明堂落成大典，普天之下所有都督刺史、宗室外戚都要参加，这一决定真的仅仅为了增添喜庆吗？官员齐聚倒也罢了，为何还要让全体宗室到场？该不会想趁此机会把大伙尽数除掉吧？

李唐宗室皆感惶遽，东莞公李融秘密询问在京的好友国子助教（国子助教，国子监负责教授学生经籍的学官，从六品上）高子贡，也不知高子贡是真的听到些风声，还是同样疑神疑鬼，做出的答复竟是：“来必取死！”李融闻言愈加惶恐，立刻称病辞官，并将消息告知韩王李元嘉。

李元嘉乃高祖第十一子，自幼就十分聪颖，据说他可以同时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口诵经史、目数群羊，心中酝酿一首四十字的诗，并且以脚趾夹笔写出来。六事并行不悖，故而被誉为“神仙童子”，极受李渊宠爱。不过这位神童出生之际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早已各立门户，根本轮不到他显山露水。后来虽然封王，但因为李家自相残杀的历史，太宗、高宗均对宗室多有提防，李元嘉也只能夹紧尾巴做人，修身洁己、清心寡欲，把所有心思都花在藏书和绘画上，直至天皇驾崩他的特殊又凸显出来——首先是宗室中年龄最长、辈分最高之人，乃是当今皇帝的叔祖；再者同为八大亲王之一的鲁王灵夔是他同母弟，皆是高祖宇文昭仪所生，他们兄弟倘若联手有一定的势力；更为重要的是，早在徐敬业叛乱之际武承嗣就曾向太后建议控制他，甚至存心加害，虽然此事太后未允，但难免已生芥蒂，抗拒武氏之意最坚决。故而所有宗室成员都推他为主，在危急时刻也听他安排。

不过李元嘉名望虽重，毕竟已是七十岁的人，事态紧急他哪有精力应对？故而他叫自己最信赖的儿子李辞掉官职，回身边主持一切。李乃韩王第四子，甚是精明强干，官居通州刺史，得到命令立刻谎称父王染病，马不停蹄赶回定州，以密信通告所有宗室成员，征求应对之策……

如今消息传至豫州，越王李贞面对这封密信有却些拿不定主意。既然要商议对付武氏，通信自然是越隐秘越好，可这种措辞也太含糊不清了吧？难道李给所有人的信都这样写吗？还是仅仅给他李贞的信如此隐晦？这显然不仅是出于保密考虑，而是心怀戒备。

确实，如果要在李唐宗室中挑出个最有可能向太后告密的人，非他李贞莫属。因为李贞之母乃是太宗四妃之一的燕妃，隋朝名臣燕荣的孙女。燕荣虽有功于国，但为人蛮横残暴，终被隋文帝赐死；其子燕宝寿受父亲所累，终生未入仕途，但颇得权贵照顾，有幸娶了观德王杨雄之女——也就是武媚之母杨氏的堂姐！李贞虽然比天皇李治还年长一岁，但若从母家辈分论，还是武媚的表外甥。

因为亲戚关系，两家甚是融洽。早在四十多年前武媚被太宗纳为才人，就颇得表姐燕妃的照顾；武媚的姐夫贺兰越石生前担任越王府法曹参军，是李贞属下；武媚之母杨氏早年与继子武元庆等人闹翻，寄居武顺家多年，其实也仰仗李贞。从某种意义上说燕妃李贞母子对武家有大恩，故而武媚入主椒房后也不吝报答。乾封元年封禅泰山，武媚打破常规主持禅地，担当亚献的就是燕妃；燕妃病逝之际武媚令洛阳的寺院道观为其做法超度，还亲手绣了两幅佛像陪葬墓中；李家第四代子孙中罕有封王者，唯李贞长子李冲早在二十年前就授封琅琊王；李贞虽素有贤名，与李慎并称贤王，但手下人也曾干过欺压百姓之事，李治一向痛恨这等事，滕王、曹王都曾因此被斥被贬，蒋王更是糊里糊涂丢了性命，却唯独他李贞从没受过半点儿责难，这无疑也是武媚回护之功。

他既与武家有如此亲密，李蔼怎么可能对他完全信任？密信写得这般隐晦，固然是怕走漏消息，更是怕他拿这封信向太后告密！

李贞攥着这封简短的信，反复品读了好几遍，陷入两难的沉思，诸王中论地位韩王最尊，但论及实际待遇没人能与他相比。和他并称贤王的十弟李慎人如其名，靠数十年的淡泊谨慎才获得赞誉，而他一半是因为自己的才华，另一半却是二圣的成全。当初他任绵州刺史时想扩建王宫，武媚听说后竟劝说天皇拨下五十万缗，为他盖了一座气派的府邸，仅阁楼就高达十丈（今四川绵阳越王楼）。他像父亲李世民一样喜欢骑马射猎，按理说这种动刀枪的事是皇帝最忌讳的，而二圣从未猜忌过他，每逢年节的赏赐更高于其他人。平心而论武媚对他不薄，到今天也一样。其他亲王都封在何处？豫州地处中原、毗邻神都，辖境安定繁华富庶，武媚若不是偏袒他，徙封之际怎会挑这块好地方给他？这层关系无疑是可以倚仗的，隋篡北周宇文述不失相位，唐代隋统杨师道犹为侍中，即便武氏有心残害李家，以他和武媚的关系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可一己私惠能换取他对篡夺社稷的无视吗？祖父两代筚路蓝缕创业不易，身经百战才打下这片江山，九弟李治也一辈子励精图治，难道这一切都弃之不顾，将天下拱手让人？更何况他没事不意味着别人没事，来年明堂之会若有阴谋，他就眼巴巴看着叔父兄弟们被打入天牢置于死地吗？亲情何在？良心何存？诚如信上所言“若至今冬，恐成痼疾”，正月初一举行大礼，现在已是七月中旬，再过俩月，路远的宗亲就要启程了，那时回天乏术，只能听天由命啦！李说“当速疗之，宜早下手。”该用何种疗法呢？以现在迫在眉睫的局势，除了起兵对抗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但起兵有多大把握？他们这些人说是亲王，享受荣华富贵，其实是受朝廷限制之人，手下属官多是朝廷指派，兵马更需要临时招募。徐敬业麾下尚有猛将韦超、智士魏思温，他们有谁？除了霍王李元轨，其他人连战场都没见过，仓促之间纠集乌合，能有几成胜算？若画虎不成，反倒提前招来灭门之祸……

李贞独在房中皱眉凝思，既不忍江山被夺宗族受害，又害怕举兵不成引火烧身，正拿不定主意之际，忽听外面一阵呼唤：“父王，听说黄公来信了？”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乃李贞第五子李规。

“莫声张！”李贞紧走几步，一把将儿子拉进来，关上房门。

李规虽是侧室所生，至今尚未封爵，却系老来得子，为人又甚是聪慧，极得李贞宠爱；他进屋来毫不客气拿起桌上书信，只看了一眼顿时横眉立目：“人言黄公精明，依我看也是个糊涂虫！国难当头不速速起兵，还有心思玩这等文字游戏……父王！咱们何时动手？”

李贞一阵苦笑：“你把这看得太容易，武氏掌握朝廷兵多将广，咱们仓促兴兵岂是对手？”

李规一听此言便知他犹豫不定，急得直跺脚：“父王忘了骆宾王檄文之言吗？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武家所作所为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父王身为太宗爱子、天皇慈兄，难道只顾一己安危，坐视武氏夺我天下？”

李贞被儿子这番义正词严的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答对，支吾半晌才道：“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但是豫州距洛阳太近，咱们今日举兵，太后明日便知，大军接踵而来，到时候如何抗拒？还是等其他人有所行动，咱们再见机行事吧。”

“父王之言差矣。”李规年纪虽轻，志气却不小，“兴兵讨逆乃是大义，争先犹恐不及，怎能观望不前？今诸王多疑咱家，父王更当率先举义以安众人之心。那时众志成城诸王影从，各家兵马齐聚河洛，方可与武氏一争。即便咱们兵败身死，仍不失忠孝之名，无负于先皇祖宗。”

“唉！”李贞长叹一声——舍生取义说得容易，世人谁不贪生？

李规猜到父亲那点儿私心，索性敞开道：“父王是觉得武后一直与咱家不错，即便欲行诛戮也不会害到咱家头上吧？诚然如此，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即便保得性命，日后仰人鼻息苟且偷生，有何尊严？昔萧琮、陈叔宝之流，身为亡国之人受尽屈辱，父王难道甘心走他们的老路？您素有贤王之名，那时岂不一生英名付诸东流？”

李贞闻言默然。

李规更添一把柴火：“再者父王与李多次通信，已是知情人。倘若将来事败，韩、鲁、霍三家固不可活，咱家又岂能独善其身？即便太后顾念旧恩不加刑狱，莫忘了现今诬告盛行，谁知会不会有哪个图谋幸进之人揣摩上意，跳出来告咱一状？吴国公、刘祎之皆为武氏立下大功，终究不免一死，父王又能比他们强多少？反之若韩鲁诸王大事能成，待将来推翻妖妇、匡正朝纲，父王初预谋而兵不发，那时何颜面对宗族亲戚？何颜面对当今天子？”

李贞闻听此言一阵悚然——是啊！愧我这一把年纪，竟不及小儿虑事周全！

李规越说越激动，双手攥住父亲手腕，央求道：“今日之事非独救难，亦正建功立业之时。不单我欲从之，大哥更是急公好义之人，纵然您不肯举兵，大哥也必响应。还请父王为我等前程考虑，放胆与武氏一搏。”

知子莫若父，提到长子李冲，李贞不禁叹息——李冲封王甚早，又受二圣优容，故而秉性骄傲自视甚高，如今官居博州（今山东聊城）刺史，自领一方，也与李有通信。儿大不由爹，就算自己不参与，阻止得了孩子们吗？想至此他把心一横，拍着李规肩膀道：“也罢！为父已是六旬之人，有什么可在乎的？反复斟酌都是为了你们，既然你们情愿赴大义、举大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咱们干！”

在李规劝说下，李贞最终拿定主意，立刻给李写了一封推心置腹的回信，提议举兵挽救社稷，又致书长子李冲，命其暗中整备兵马。

李得书甚感宽慰，李贞的回信开诚布公，不用再担心其告密，与父王商议后他伪造了一份皇帝李旦的玺书，声称“朕被幽禁，王等宜各发兵救我”，这份伪造的玺书遍传宗室，但结果出乎李预料，除了他们这个小圈子的人，各地宗亲罕有响应——建唐以来骨肉相争之事不断，故而李家宗亲皆是有封爵而无国土，势力大些的当都督刺史，支系稍远的跟普通官员无甚差别。李旦幽居宫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倘若有能力救驾还会等到今日？

李冲已命其心腹长史萧德琮在博州偷偷募兵，见这一潭死水的局面甚是焦急，于是又伪造了第二份玺书，称“神皇欲倾李家之社稷，移国祚于武氏！”这次依旧回应者寥寥。已故道王之子、鄱阳公李有心勤王，无奈官职低微，仅是地处偏远的连州别驾，于是致书自己丈人、天官侍郎邓玄挺，向其问计求助，哪知邓玄挺竟装聋作哑不予理会。武后公开干政二十多年，素以杀伐果断著称，天皇也是猜忌心极重之君，在此处境下宗室或耽于享乐，或敛声屏气，早没了昔日的锐气。如今明知武氏欲篡唐统，他们也和李贞最初的想法一样，尚未抗拒先生怯意，一个个只想着自己安危。

不过也并非没有勇于挑战之人，当矫诏传至寿州（今安徽寿春）之际，刺史赵瑰与其妻常乐公主当即承诺起兵——常乐公主乃高祖第七女，她曾生养过一个女儿，便是被武媚活活饿死的李哲原配赵氏。女儿死得凄惨，他们夫妇也被贬出京城，早就恨武媚入骨，日夜想着报仇。

这一天终于等来了，常乐公主闻讯激动，竟不顾内外有别把送信之人叫到面前，亲自嘱咐道：“你回去告诉韩越诸王，说我只许他们进，不许他们退！昔日杨坚欲篡周室之天下，尉迟迥不过是宇文氏的外甥，尚知匡救社稷，功虽不成足堪忠烈。尔等诸王若是男儿早该行动，怎会拖到今日？今李氏危若朝露，诸王皆国家懿亲，就算不是那妖妇的对手，也该奋勇一搏舍生取义。夫为臣子，救国家则为忠，不救则为逆，诸王当速速起兵，不可虚生浪死遗笑后代！”

巾帼不让须眉，但消息传回诸王却很为难，匡救社稷的志气他们现在是有的，可是宗亲反应不一，他们的力量实在太弱。仅韩、越、霍、鲁四家外加一个赵瑰，能掀起多大风浪？经过仔细商议，他们又向众亲朋送了第三封密信，这次不再提什么救皇帝、救社稷，只清清楚楚一句话——大飨明堂之际，神皇必遣人告诸王密，以大行诛戮，届时皇家子弟无遗种矣！

情势大过人，这封信点明了生死利害，宗室之人顿时惶恐，灭顶之灾近在眼前，不为宗族社稷，也得为自己一搏啊！旬月之间各地宗室一改冷漠态度，纷纷回书承诺起兵，连那些手中无实权的人也开始招募家兵、打造兵器；计划四面八方同时举兵，身在神都的宗室成员也准备配合行动。到这会儿坐纛的李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也开始在定州召集兵马，可他万没想到，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亲人中竟然出了害群之马。

李曾对与武氏关系亲密的越王怀有戒备，可最终出卖他的不是李贞，而是他的亲堂兄李蔼。

范阳王李蔼乃是鲁王灵夔膝下唯一的儿子，此人以书法驰名，却不懂得用兵，不过国难当头还是遵从父命准备举兵，而且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谋划。他也曾像李、李冲一样热衷勤王，可是随着事态发展心里越来越没底——先后三次发书催促大家才有所行动，莫看现在闹得凶，到时候敢挺身而出的会有几人？再者动员的宗室虽多，真正的实力派却没几位，还是倚仗他们几家，而且诸王分处东西南北，距离洛阳有远有近，说是“四方并起，事无不济”，真行动起来该如何调度？倘若太后分遣大军各个击破，又该如何应对？须知现在已不是徐敬业叛乱那会儿了，太后已牢牢掌握大权，莫说朝中还有黑齿常之那样的百战名将，就是派来丘神、麴崇裕、杨玄俭等武氏亲将也不易对付。况且舒王李元名、纪王李慎至今态度不明，似乎抱定了闭门自守的心思，连久战突厥善于用兵的霍王李元轨也承认敌众我寡形势不妙，此番举兵不过是尽人事而已。

李蔼的顾虑日益深重，加之他募兵进行得不顺利，越发食不下咽、卧不安眠，不禁回想徐敬业、裴炎等人的下场，又联想到索元礼打造的恐怖刑具，想到折腾了一年多求死不得的徐敬真……起事失败必然是死，可心狠手辣的太后会让他们死得痛快吗？到时候会动用什么酷刑？是扒皮抽筋还是万刀寸磔？

在经历了半个多月苦痛煎熬后，李蔼决定出首告密——就算武氏把他们李家人视若草芥，打算一把火烧尽，到头来也会留下一两棵装点门面。就算斯文扫地摇尾乞怜，好死不如赖活着，什么宗庙社稷，什么父子情、兄弟义，还是顾自己性命吧！他连自己父王都未知会，抛下招募一半的军队，披星戴月驰往神都，向太后告发了一切。

而事实完全出乎李蔼预料，太后听他颤颤巍巍讲述完事情经过，既没有发怒也没叱责他，甚至没有下令抓捕诸王，只是轻蔑地说了句《战国策》上的话：“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之明矣！”

面对这个出卖父王和宗亲的告密者，媚娘简直想笑，笑这人的愚蠢和幼稚——自李治驾崩那一刻她便对宗室怀有戒心，若不然何以徙封诸王？现今告密盛行，李元嘉、李贞父子秘通书信之事她早就知道了，至于商议什么也不难猜。其实她早想对李家宗室动屠刀了，只是这顿大餐吃相不能太难看，公然屠戮势必引起全天下非议。所以她才诏令所有宗室共赴明堂之会，就是要制造恐慌，逼他们行动。

“爱卿大义灭亲，真忠臣孝子也！”媚娘冷笑着揶揄李蔼，“放心吧，你肯来通报此事，朕处置之时定不会把你牵扯其中。”可她除了令丘神整备兵马，并未采取任何行动，仍是静观其变——来吧！朕盼着你们举兵呢。若不举兵朕怎把谋反之罪扣到你们头上？怎有借口将你们一举诛灭！

第十五章

李冲李贞起兵失败，媚娘大开杀戒

一

出师不利

垂拱四年八月十八日，河北道博州之地征尘骤起，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从王城出发，一路向西南方挺进，直抵黄河之滨。统军之人正是博州刺史、琅琊王李冲。

莫看这支队伍只有五千人，得来甚是不易。宗室担任刺史者权势有限，尤其博州这样的中下之州，既非边庭又非重镇，几乎没有常备的驻军，全靠临时募兵。再者太后当国，虽对臣下残酷杀戮，对百姓倒还宽仁，国家承平日久，无缘无故谁愿意打仗？为此李冲几乎散尽所有家财，密令心腹萧德琮重金招募死士，费尽心机集结了一帮市井无赖、盗贼强人，又召集许多无家无业的贫苦流民，这才拉起这支五千人的队伍。本来他想进一步扩充实力，至少凑齐一万人再公然举义，但李蔼告密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李冲在洛阳也有相厚之人，同样是凤子龙孙，那便是郕国公、殿中监裴承先——此人乃开国功臣裴寂之孙。裴寂乃最早追随高祖李渊之人，却因帮李渊遏制秦王一派，被李世民衔恨，贞观后罗织罪名将其贬死岭南。其子裴律师尚高祖之女临海公主，生下裴承先；总章年间李治追念开国有功之人，追赠裴寂为郕国公，以裴承先袭之。

如今宗室有难，裴承先身为公主之子也不愿袖手，自李蔼一入京他就把消息告诉了李冲。李冲情知隐瞒不下去，索性立刻举兵；州城官员自然也有不从者，或被杀死或遭胁迫，只用一天工夫就摆平了，于是率军而出，打算渡过黄河杀奔洛阳。从王城至黄河有四十余里，这一路李冲心潮澎湃斗志昂扬。他抢先起兵也不单是因为李蔼告密，更藏着几分不可告人之心——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齐桓公尊王攘夷首霸春秋，曹孟德逢迎天子遂成魏统，在他看来这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李冲乃越王李贞的嫡长子，很早就受封郡王，又自恃有几分文韬武略，未免有些好高骛远。别人畏武氏如虎，独他视若等闲，早憋着当首义之人。他举兵绝不仅仅是自保使然，更不是出于忠义，而是有称雄之心，试想当今天子李旦只是囚徒，被废的李哲更是无才无德，即便推翻武氏匡正朝纲，他们又有什么本事掌握朝廷？大权势必落于勤王者之手。而诸王并起际会洛阳，到时候谁是魁首？那就要看谁的功劳大，谁的声望高，谁第一个杀到神都城下啦！此时首开义举先声夺人，无疑可为日后掌权奠定基础；若一鼓作气直至京洛，并与父王会师威震天下，国之权柄必能移于他们越王一系，到时候进可窥九五至尊，退不失宰辅之位，大利当前岂能迟缓？

虽然李冲从未带兵打过仗，不过在他看来这应该不难，兵法他是读过的，弓马本领也不错，打几仗就谙熟了。汉高祖起义前不过是个亭长，魏武帝出身赘阉遗丑，而他却是一州长官、帝王后裔，有什么不会的？只要放开胆，什么事干不成？武氏婆娘费尽财力修造明堂，那是给谁修的？就是给他李冲修的啊！

李冲一马当先，憧憬着美妙未来，可是刚走到黄河岸边信心就遭到重大的打击——行军四十里对正规军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可对临时招募的军队就不一样了。他这五千兵纯属乌合之众，老者年近耳顺，幼者未及弱冠，又缺少马匹，扛着兵刃带着辎重，越发拖沓迟缓。因举义仓促事先也未经操练，连编制都不甚清楚，四十多里赶下来队伍乱作一片，走得快的已跟到河边，走得慢的仍在五里开外。散散漫漫叫嚣聒噪，根本无队形可言，知道的是行军打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赶会呢。

心在洛阳足陷河滩，眼见天色已经不早了，无奈之下李冲只得传令就地休整。长史萧德琮也是高门贵少，与李冲意气相投，也早憋着当从龙功臣，但头脑比李冲理智得多，赶忙谏阻：“不可！河滩之地甚是冲要，对岸便是魏州地界，我军在此滞留一夜，倘魏州官吏连夜布置守备，恐我军不易渡也。今日不计早晚，必须渡河下寨！”魏州同样没多少驻军，一夜之间在南岸严防死守是不可能的，他这么说只是托词，真正的顾虑不便明言——就咱这乱七八糟的兵，在北岸耗一宿兴许就有反悔逃走的，趁早渡过黄河断了他们念想！

李冲倒也从善如流，当即改命过河，一时间大大小小的船只浮木铺满水面，幸而山东之地黄河并不很宽，水流也不算湍急，对岸也无阻碍，只是队伍散漫杂乱无章，待到所有人过河早已日近西山，赶紧扎营做饭。此时军中还有不少官吏，既有州中的参军佐官，也有辖下的县令县丞，可诚心跟从的是极少数，大部分是胁迫而来，观察了这头一天的情况便知凶多吉少，堂邑县丞董玄寂等几个胆大的要求面见李冲，希望能劝他罢手，赶紧向朝廷请罪。然而李冲一概不见，独与萧德琮在帐内计议。

俩人嘀嘀咕咕一夜，次日清晨还真改了主意，不再向西南进军，转而向南——有徐敬业前车之鉴，李冲不会重蹈覆辙，况且他自视甚高，一心勇往直前，哪肯当自守虏？但是鉴于眼下这等状况，他即便有吞天之志也得忍忍，就凭这支不像样的队伍，莫说打到洛阳，只怕连魏州都过不去，倘与朝廷大军相遇，一仗就得全军覆灭，所以改道向南先去济州（今山东巨野）。

时任济州刺史的并非等闲之辈，乃当朝驸马薛绍之兄、河东县侯薛。因太平公主之故，薛固然与媚娘成了亲家，但他更是城阳公主之子、太宗李世民的外孙，承恩极重，岂能眼看着武氏篡国？况且当初媚娘对太平公主的婚事本不赞同，还差点儿逼薛休妻，岂能不生芥蒂？虽说薛绍与太平恩爱和合，可薛至今还牢记那句“娶妇得公主，无事去官府”的谚语，一直对媚娘心怀戒惧，尤其铜匦设立后更是心内惶惶，故而他也参与了这次计划，正在筹备起兵。李冲临时改变计划，打算一边召集人马，一边前往济州，欲与薛兵合一处，壮大声势扩充兵力，然后再袭洛阳。

计议已定立刻行动，李冲率军南下，一路上散发檄文煽动百姓，惜乎无人响应——寻常百姓哪懂得太后有何阴谋？宗室举兵又是极隐秘之事，无人知晓内情，只看到太平之地无端冒出一支队伍，料想不是匪类就是叛贼，李冲所过之处十里八村的人早逃得没影了，剩下些无力逃亡的老弱妇孺，哪听他那一套？

行军一日，傍晚时分一行人恰至武水县城。昨天就在河岸扎营，今天又闹出这么大动静，邻近诸县早都惊动了。武水县令郭务悌、莘县县令马玄素都是心向朝廷之人，有意与李冲一战，无奈两家凑在一起才一千七百兵，而且同样未经操练、不谙战事，根本无法抗衡，于是屯兵城内，郭务悌急赴州城求援，马玄素代守城池紧闭四门。

李冲空劳无功窝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发泄，眼见这小小县城面对他的正义之师竟敢闭门不纳，顿时火冒三丈，下令夺取此城。他军中并不缺粮，目前无须入城补给，如此挑衅岂不又要拖延？萧德琮本欲谏阻，但转念一想，兴兵举义贵在士气，若不显露一下威风何以震慑四方号召群豪？于是顺从其意。五千兵马并不多，但武水也只是弹丸之城，兵力微弱不敢出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围城。不过此刻又到了掌灯时分，乌合之众哪里懂得夜战？只能熬过这一夜再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冲便下令攻城。五千士卒自离开博州还一箭未发，此时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之势颇为旺盛，尤其那帮盗贼亡命徒，抱着入城劫掠的心思，根本不用云梯，似疯了一般叼着刀柄、徒手攀上那夯土堆砌的城墙。但守城一方气势也很惊人——武水虽城墙低矮、兵力稀少，却都是乡土之人，妻儿老小尽在城内，保卫家园岂能不拼命？马玄素亲登城楼指挥作战，一千儿郎尽皆奋命，竟挡住了猛烈的攻势。

李冲本以为一个冲锋便可拿下城池，就算攻不下，守军也会吓得投降，所以连早饭都没吃。不料从清晨打到将近正午，这座小城固若金汤，眼瞅着负伤之人越来越多，将士们都快没劲了，只得暂时收兵埋锅做饭，吃饱了再攻。怎料午后更不妙，马玄素情知敌众我寡，把城内的小吏、杂役、家童都召集过来，还有许多百姓也来助阵，兵刃不够分的，什么棍棒、锄头、耙子、粪叉子全挥舞起来，弓箭射没了就扔磨盘。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李冲强攻大半日不能破城，士气已逐渐懈怠，打着打着就不打了。其实两军绝大部分都是寻常百姓，彼此又没仇，至于朝廷孰是孰非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仗有什么可打的？刚开始还有人往前冲，到后来那些亡命徒也渐渐泄气，就是举着兵刃瞎比划，连伤亡都没有。李冲急得纵马狂奔，围着这座小城团团转，呼东喝西叫嚣，就是无计可施。

转眼间又已日薄西山，许多将士劝李冲弃此地而走，可李冲愤恨已极，非夺下武水不可——事到如今确实不能罢手了，李冲自诩正义之师，出兵以来无尺寸之功，围困一小小县城竟不能克。尊严何在？威风何存？如果灰溜溜撤走，势必军心大沮四众离散，这五千人到达济州还能剩几个？

关键时刻萧德琮又给他出了个主意。第三天清晨城外一通忙乱，博州兵将十几辆载着干草的大车推到了武水城南门，李冲一声令下，数支火把掷出，熊熊火焰立时蹿起。城上的马玄素见此情景心中一凉——完了！此时南风强劲，只需半个时辰南门必被烧毁。武水城并无河道，从井中汲水一桶桶来救根本来不及。马玄素心知这座城保不住了，却仍无屈膝投降之意，眼前的李冲固然是催命鬼，可神都的太后更是要命的阎王，倘若投敌阖家性命不保，倒不如为朝廷捐躯，也算死得壮烈。想到这里他痛苦地合上眼睛，已决心殒命于此。

然而末日并未降临，说来甚是奇怪，大火烧起后不久，本来强劲的南风突然转向，刮起了猛烈的西北风，反向李冲的军队燎去，城下立刻乱了起来，博州军四处乱窜，连李冲本人也险被乱军撞倒。堂邑县丞董玄寂也在南门外，他本就是迫于形势违心归顺，存心要坏李冲的事，此时趁乱向士兵高呼：“风向突变足见天意！琅琊王与国家交战，此非举义，实乃谋反也！尔等皆朝廷赤子，焉能附庸叛逆自招大祸？还不散去更待何时！”寻常草民都有点儿迷信，“天意”如此也不由得他们不信，立时就有人弃甲而逃。

李冲大怒，忙令左右拿下董玄寂，当众斩首震慑三军。但这一刀下去，董玄寂是人头落地了，士卒们却更加惊骇——这不是杀人灭口吗？五千乌合之众顿时如开闸一般逃窜，刚开始逃的是胆怯的百姓，后来连那些亡命徒也觉得没什么希望，攥着兵刃远走高飞。李冲拔刀连杀数人，仍不能阻止溃散之势，城上的马玄素却抓到了机会，赶紧传令出战。

随着几声巨响，三面城门大开，武水、莘县之兵鼓噪而出。此时李冲哪还有抵御之力？这位自视甚高、志大才疏的琅琊王也吓得颤抖起来，匆忙伏在马背上，一路狂奔狼狈而逃……

三天后，李冲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博州城下，走的时候五千人，回来仅剩数十家兵，费尽心机招募的兵马全逃光了，长史萧德琮也在半路失散，生死不明。此刻他已不敢再奢望金銮玉笏，唯有回到老巢闭门死守，等其他宗室的消息。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刺史郡王，而是穷途末路的丧家犬，谁都能看出他大势已去。就在他进城的那一刻，有个名叫孟青的守门小吏突然跃起，重重一棒打在他太阳穴上，李冲顿时跌落马下呜呼哀哉！

李冲从扯旗举兵至命丧黄泉，总共只有七天，直到他断气那一刻朝廷征讨他的左金吾将军丘神才刚从洛阳出发……

二

阖门殉国

琅琊王李冲志大才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的鲁莽起兵不仅使自己迅速败亡，也造成了严重恶果。虽说范阳王李蔼已到洛阳告密，但参与谋划的宗室刺史甚多，分布东西南北，媚娘也不晓得谁会率先发难，各方向无法兼顾，只能静观其变。这时诸王若能沉住气，协调一致同时举兵，仍可与朝廷周旋抗拒。可李冲的抢先举兵把挽救局势的机会彻底葬送了，由于距离博州远近不同，有的宗室直至他丧命都还没接到他的起事文书。然而丘神数万大军出动，半壁江山震撼，济州薛等人皆在兵锋咫尺，兵微将寡准备未毕，哪还敢行动？

各地宗室本就有些怯意，心也不是很齐，此时莫说已不敢配合，就是想配合也根本来不及。大部分人募兵尚未完成，而朝廷已向天下宣告李冲的行为是谋反，黎民百姓皆感恐慌，他们还怎么继续征兵？在此形势下韩、鲁、霍、江都、汝南、零陵等王皆不敢动，唯有一家亲王举兵响应——越王李贞。

李贞明知儿子心浮气躁闯了大祸，但父子连心唇亡齿寒，岂能弃李冲于不顾？在得知消息后立刻行动，于垂拱四年八月二十五日宣告举义。但他并不知道，此时李冲已死去两天了。

虽然事发突然，但李贞的起事还是比李冲像样得多。一者豫州乃中原大镇，本就拥有一些兵马，粮草府库也更为充裕，他同样拉起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但这支军队大部分是正规军，训练有素战斗力强；再者李贞年高有德、驭下有恩，享誉天下数十年，虽说他徙封豫州时间并不长，还是赢得臣民的广泛拥护，此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仍有人心甘情愿为之效力。

当然，这是祸及满门之事，不可能没人反对，李贞却没为难那些有异议的属下，敞开城门任他们离去——这样做既是出于仁慈，也是觉得谋害他们没有必要。变乱之际禁锢甚至杀死不从之人主要是出于保密需要，但豫州与博州不同，距离神都太近，只要这边一动，不到三天工夫洛阳就会知道，根本瞒不住。既然毫无秘密可言，何必枉害这么多性命？

李贞举事后，一面派人向诸王通报消息，一面迅速向西北进击。这样安排是很实际的，虽然此番举兵的主要目的是援助儿子，但博州与洛阳背道而驰，如果他向东北进击，无疑会暴露舐犊之心，勤王的大义也无从体现，必然重蹈徐敬业的覆辙。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朝洛阳进发，寄希望于造出声势，号召诸王起兵齐聚中原，才能以围魏救赵之法解博州之困。

相较于眼高手低的儿子，李贞做事就沉稳许多。他确实称得上文武双全，年轻时也曾弓马娴熟，不输于李承乾、李恪之流；不过现在他已是年逾六旬之人，实在冲杀不动了，所以将冲锋陷阵的差事委托给小儿李规、汝南县丞裴守德。他们出兵后不久便在上蔡县受阻，李规年轻有为，裴守德甚是忠诚，两人统军倒也颇具章法，迅速包围上蔡城，身先士卒全力猛攻，仅用了半天时间便将之攻克，一时声威大震，又收编了千余官军。

惜乎他们取得的胜利也就仅此而已，其他宗室依然不见行动，而再往前走已接近京畿之地，城城重兵步步维艰，根本不是他们这几千人所能挑战的。李贞孤掌难鸣进退维谷，在焦急中虚度两日，时至九月初一噩耗传来，才知李冲已被部下刺杀，而且太后已命左豹韬大将军麴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内史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并以兵部侍郎、同三品张光辅诸军节度，发南衙府兵十万前来征讨。

李贞闻报喟然叹息——儿子的命已经丢了，诸王无所行动，再打下去也是枉然，况朝廷以两位宰相、一员悍将、十万大军来剿，自己这点儿兵哪是对手？失败已成定局。

此刻他已心灰意冷，打算遣散兵马，自缚至朝廷请罪。自己这条老命可以不要，但求太后开一条生路，能将儿孙饶恕，哪怕披枷戴锁放逐岭南，总不至于断了他这一支的血脉。可是李规早已血灌瞳仁，置生死于度外，坚决不同意：“事已至此何能苟活？不若拼此性命以报国仇家恨，纵然身死有始有终。齐有田横，汉有翟义，晋有麹允，隋有沈光，功虽不成亦堪万古忠烈！”李贞膝下本有六子，三个先后亡故，就在今年之初他颇为倚重的四子李蒨也病故了，如今又折了嫡长子李冲，就剩李规这条根，哪舍得叫他为国死节？父子正争论不定之际，新蔡县令傅延庆赶来投奔，还带着招募来的两千多勇士。李贞见此情景泪如涌泉——谁言李氏无恩于天下？在此危难之际还有人甘心赴死报效国恩！我身为凤子龙孙焉能顾一己之私？无国便无家，还管什么儿孙血脉？都拼了吧！纵然玉石俱焚满门皆灭，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大唐七十载社稷！

李贞就此下定决心，要与社稷共存亡。不过到这个时候稍有见识之人都能预料到结果如何，傅延庆之辈只是少数，那些原本跟随他起兵之人也渐渐动摇，多有弃官逃亡者，唯裴守德忠贞不改，自请担任先锋与官军一战。李贞甚是感动，当即将女儿良乡县主许配其为妻。上蔡县城池甚小，他索性把所有兵马带回豫州，公开宣称：“琅琊王已攻破魏、相诸州，拥兵二十万，不日将抵达豫州。我等只须奋勇一战，暂将武氏之兵击退，待援军到来必能大获全胜！”李冲早死了，人头都被割下来传送洛阳，怎么可能来援？他编造这等谎言既为提振士气，也是对宗室亲友们抱有一线期望。希望自己能侥幸打赢一仗，鼓舞大家纷纷行动，到那时就算自己深陷重围必死无疑，大唐社稷总还有几分生机！

故作轻松地说出这番谎言之后，他又抓紧时间做了两件事。先是僭越封官，不到一万人的军队九品以上官员竟封了五百余人，皆版授其职，许诺推翻武氏之日就让他们上任；然后又召集豫州内外的和尚道士诵经作法，祈求旗开得胜，并给每个士兵都发了一张杏黄的护身符，据说把它带在身上可以刀枪不入遇难成祥——李贞不是一个无道滥封之人，也从来不迷信，这样做纯属无奈。他将面对的是多自己十余倍的大军，而且即便侥幸获胜，朝廷的后续部队还会接踵而至，现在除了功名富贵和虚幻的神力，还有什么能笼络住这些兵，让他们效忠尽命呢！

五天后，朝廷前锋部队已到达豫州城东四十里，统兵的是前军大总管麴崇裕——此人乃高昌麴氏之后，末代高昌王麴智盛的亲侄子。自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高昌国灭亡，麴氏满门被迁往中原，麴崇裕之父麴智湛效力大唐，终于安西都护之任，麴崇裕则一直在长安为质，与李多祚身世颇为相似。如今媚娘掌控朝政，故意扶植与关陇士人关系不深的将领，因而将其越级提拔为大将。

十万大军若尽数开来，势必兵困豫州，断无生机可言，此时李贞唯有一战，也不必让裴守德充当先锋了，索性连同李规、傅延庆等人尽数派出，他本人登上城楼擂鼓助阵，生死在此一役——破家为家，拼命保命！

裴守德等人确实拿出了勇气，面对气势汹汹的官军，毫不畏惧直突阵中。然而这注定是场绝望的战争，虽然后军未至，此时官军人数仍是他们的五六倍，麴崇裕也非泛泛之辈，又受太后之恩欲加回报，故而作战亦甚骁勇。豫州军无论人数、装备都远不及官军，所依靠的只是无畏的勇气，而勇气能维持多久？心向李氏的将领固然豁得出去性命，士兵们可就不然了。在经历了短暂的奋勇拼杀之后，大家发现所谓的护身符不过是废纸，大刀砍来身首异处、长枪刺来血如箭喷，他们哪是南衙府兵的对手？随着官军的强势反击，这支不足一万人的部队彻底崩溃了。战马嘶鸣铁蹄纷纷，踏出一条条令人目眩的血路，被砍翻在地的尸体被踩成肉泥，豫州兵奔跑着、呼喊着、逃亡着，却挣不脱背后的追兵，仿佛一条条残破飘零的小船被巨浪吞没……

此一战豫州兵死走逃亡折损大半，傅延庆战死在阵中，李规、裴守德负伤而回，但麴崇裕的大军紧追不舍，真正回到城中的不足两千人。李贞惨笑一声，抛下了鼓槌，如失了魂魄一样木然屹立在城头，看着儿子女婿浑身血迹逃回城中，看着守城士卒仓促关闭大门，看着朝廷追兵把困在城外的败兵斩尽杀绝，看着麴崇裕黑压压的大军滚滚而来，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反贼李贞！”城下传来嘈杂的呼喊声，“你背叛朝廷穷途末路，还不开门投降更待何时？”

投降？！事到如今投降还能活吗？李贞面无表情地望着城下那些自诩王师的军队，胸中涌起无尽的悲凉——为什么？为什么在自家的国土上保护自家社稷会变成叛贼？高祖、太宗、高宗三代英灵未远，超越秦汉的伟业犹存，我大唐李氏何罪之有？苍天为何不佑？这才刚七十年啊！

麴崇裕见李贞不答，情知他绝不会投降，转而命将士喊嚷：“越王谋反，罪不容诛！豫州官吏士卒听真，及早归降可免一死，否则皆与李贞父子同罪论处！”

此言一出，城上顿时纷乱。对那些寻常小兵而言行刺城主、杀关落锁风险极大，但想保住脑袋还是不难的，于是许多动摇之人也不管会不会摔伤了，立刻逾城跳落，向官军投降。李规、裴守德气喘吁吁登上城楼，身上的创口仍在汩汩流血，却早已忘了伤痛，呆呆望着这混乱的一幕。城内官员也纷纷赶来，簇拥到李贞身边：“殿下，事到如今您……”

“什么？”李贞茫然回过头。

官员们话说一半都顿住了，每个人眼中都流露出为难不忍之色，隔了好半天才有一人低声道：“豫州安危事小，可殿下乃帝王之裔，高贵无极，岂能……岂能坐待戮辱？”

的确，对于他这等身份的人，遭受刑戮身首异处确是奇耻大辱，那言下之意呢？李贞凝然注视着这几名官员，见他们个个低头，故意闪躲自己的目光——是啊！他们于心有愧，平日我待他们不薄，现在他们想顾全身家性命，逼我自行了断，他们好献出城池免去祸劫，却又难以启齿。

虽明知众人心思，李贞并没憎恶他们。世人谁不贪生？谁无妻儿老小？这本来就是李家与武家之争，又与其他人何干？要怪就怪他们老李家自己不争气！怪苍天无眼吧……想到此李贞提了一口气，倏然挺起胸膛，又展现出贤王的风度，甚至还露出一丝微笑，对众人道：“我父子在豫州四年，未能为百姓多谋好处，到最后还闹出这等乱子，实在愧对苍生。事已至此不能再连累大家，你们好歹追随我一场，也实在是辛苦，本王感恩不尽！”说着抱拳拱手微施一礼，又指了指城下道，“有劳你们告知麴崇裕，叫他等候一个时辰……”说罢左手拉住李规、右手拉住裴守德，在众人惭愧而钦佩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三人手挽着手，脚步坚定走下城楼，沿着大街径自回到督府，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这一行的终点究竟是哪儿，彼此心照不宣。踏入府门之际，里面早就空空如也，侍卫宦官都已从军，有的殒命沙场，有的仍在城楼坚守，侍女也都赏给将士了，只剩十几个户奴老婢看守院落，有的见势不妙，唯恐事败之际官兵杀戮，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李贞依旧无言，继续往里走，方至堂前见一衣着华丽的妇人迎面而来——正是他的侧妃、李规之母。

王妃见李贞还倒犹可，一见李规浑身是血，当即泪水涟涟扑至近前：“我的儿！你怎么伤成这……啊！”话未说完便是一声惨叫。

李规陡然而惊，低头一看，父王已抽出佩剑刺入母亲腹内！

李贞扭身抱住爱妃颓然的身躯，轻轻放倒在地，哽咽道：“谢谢你，给我养了个忠孝两全的好儿子。李唐社稷已败，咱们一家到那边团圆吧。”也不知王妃听没听清这番话，她那失去神采的双眸茫然地转了连转，随即向上一翻，断气身亡。

“娘啊……”李规伏在母亲身上大放悲声。

李贞却浑浑噩噩起身，一脸淡淡道：“早去早好。你俩也把妻妾都杀了吧。倘落入官军之手，不但辱没家门，只怕她们受的罪更多，还不如死了干净痛快。”

两人噙着眼泪遵令而行，裴守德提剑奔入侧院，没走几步恰与良乡县主撞见——其实裴守德已年近四旬，原有妻室已病故，他虽出身河东裴氏，却家世单薄、官卑贫寒，若非遭遇奇变，焉能得尚县主？而且他俩十天前才定亲，根本未合卺，连面也只见过一次，只是挂名夫妻，此刻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位王室之女。见县主尚在碧玉年华，五官清秀、肌肤白皙，身段婀娜、步履轻盈，倥偬之际未及妆扮，微微蹙着眉，却越发显得美丽动人。

面对这个根本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青春少女，裴守德怎忍动手？但诚如越王所言，倘若此女落入太后之手，不是明正典刑，就是没入掖庭终生为奴，更不幸的话可能沦为官妓。与其名花落尘受尽凌辱，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呢！他想下手，却觉掌中佩剑似乎变得千钧沉重，就是举不起来。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县主却很坦然，目光交错间她已明白发生了什么，笑道：“莫非大势已去？”虽然那是一抹无奈的惨笑，却显得格外粲然。

裴守德越发不忍，浑身气力全没了，佩剑竟失落于地。良乡嗟叹片刻，走到他身边不无遗憾道：“枉我年年七夕穿针拜月，父王竟把我许配你这半大老头子……唉！”

“我、我……”裴守德无言可对，脸都羞红了。

“也罢！”良乡叹了口气，转而又道，“你可是我夫君，至今还没亲过我呢……来，亲一下。”

裴守德又悲又痛又紧张，怔怔愣在当场，哪还动得了半分。良乡见状也不管那么多了，猛然踮起脚尖在他挂着血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既而嫣然一笑，转身进入内室，只留下他呆愣在那里，回味着这一丝温存……好久好久，裴守德才渐渐缓过神来，狠狠心拾起掉在地下的佩剑，鼓足勇气冲进内室，却见这位美丽的少女已悬梁自尽。

与此同时李规也含泪缢死自己的妻子，又提着剑在内宅一通乱斩，把父王和自己的所有姬妾都杀尽了。

李贞检视了那满院的尸体，在正堂之上端然落座，整了整褶皱的袍服，又扶正头上的乌纱，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从举兵那天他就给自己预备了。时至此刻仍没有其他宗室起兵的消息，也不可能再接到消息了，此时就算他们行动也晚了。李贞心如明镜，李唐的社稷没救了，一切辉煌荣耀已成往昔，这天下快要改姓武了……算了，他已经竭尽全力，没什么遗憾的。以他和媚娘的关系本可不必如此，但他还是为了大义拼到今天，这足以名垂青史，足以令那些贪生怕死、懦弱不前的人羞愧汗颜！

在坦然的心境下李贞仰面饮了鸩酒，很快毒发身亡。儿子李规、女婿裴守德满脸凝重地向他拜了三拜，既而就在他一左一右的房梁上投缳自尽……

垂拱四年九月十一日，越王李贞举兵失败，全家殉国。

三

地狱门开

李贞无愧名字中那个“贞”字，为祖宗基业拼尽全力，然而从他起兵直至灭亡也仅仅维持了十七天。

而随着李贞一家的覆灭，其他宗室偃旗息鼓，不仅因为恐惧，更因为抗争也只能是螳臂当车般的徒劳，时机已一去不复返。丘神、张光辅两路大军耀武扬威，麴崇裕进入豫州将李贞、李规父子的尸体斩首，传回洛阳，连同李冲的首级一同悬于皇宫端门，向全天下展示。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这时候即便他们想起兵殉国，谁还愿意跟着他们送死？各地招募来的兵卒一哄而散——李氏宗族对武媚的反抗彻底失败！

泱泱大唐不可谓不强，陇西李氏不可谓无道，为何面对武氏篡国竟如此无力，从头到尾仅挣扎了二十多天就失败了呢？

首先，李氏固然有恩于天下，但媚娘也非无道之主。对于官僚士大夫而言，她确实称得上“心狠手辣”四字，但对于普通百姓却是有恩的，远者封禅泰山时的蠲赋大赦、谏言十二事的惠民，近者天皇驾崩时的恩泽、几次祥瑞的雨露均沾，即便她那鼓励告密的政策饱受非议，又何尝没使穷苦人尝到甜头？又何尝没起到防止官僚跋扈欺民的效果？或许在多数官员眼中她是杀人不眨眼的罗刹老母，可在百姓眼中她却是一位温和慈祥的老妇，所以宗室要想动员民众来推翻她是几乎不可能的。况且冤狱杀戮并非目的，而是夺权权力的手段，她意在打破李氏王朝的旧秩序，打造忠于她的政局；反之有所败必有所兴，文如陈子昂、武如麹崇裕，就连那个狡诈阴损的周兴又何尝不是因为多年压抑才走向极端的？不少官吏因为她的恩泽走上富贵仕途，尤其是寒族之士和科举之士，媚娘给他们的好处比李治给予的更多，固然有些人歌功颂德明显是出于幸进，但他们心中至少不会痛恨这个女人。媚娘的统治存在牢固的基础，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推翻的？

其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唐李氏的宗室政策本身有问题。若要追根溯源，这个顽疾早在三百多年前曹魏王朝建立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曹丕、曹植兄弟的千古之争开了后世储位之争的先河，皇家内部的权力之争几乎是伴随士族政治一并出现的，在这种体制下只要让宗室拥有权力，必然会形成一个个士族云集的小集团，说到底权力的争夺其实就是各利益集团的斗争。奠定士族政治的曹魏是始作俑者，西晋的八王之乱、南北朝的自相残杀，这个问题愈演愈烈，直至关陇权贵出现在历史舞台依然没办法解决，北周宇文护连弑二君，隋文帝杨坚五个儿子无一善终。仅就唐朝而言，玄武门之变就像无法摆脱的魔咒，而李承乾、李祐、李元昌、李恪、李元景、李贤……他们的一幕幕又不断重演着这个悲剧，因而李世民、李治不知不觉间走上矫枉过正之路，宗室既封王却没有封邑，既任职又不受信任，长此以往能培养出什么家族人才？要么是李元婴、李恽那等骄奢淫逸、贪婪聚敛之辈，深受世人痛恨；要么就是李元名、李慎那等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之人，反而被誉为贤王。从这次起事前的犹豫观望到起事后的畏惧退缩，无疑都验证大唐宗室政策的失败。即便侥幸有一两个李贞这样的人，也因权力有限而被牢牢束缚住，关键时刻拿什么来拯救家族？所以李氏之败与其说败于媚娘，还不如说是败在李家人自己手里！

当然，抛开这些重要缘故，一切事情也都离不开运气。倘若不是出了一个害群之马李蔼和一个眼高手低的李冲，他们或可一搏。如果李冲事先能与宗族之人好好沟通，如果他行事不那么鲁莽张扬，甚至在火烧武水时没有刮起那阵西北风，恐怕局势都会大不一样，就算李家注定失败也不会败得那么迅速、那么窝囊、那么没有尊严。然而这些设想毫无意义，事实就是如此，不该刮西北风的时候偏偏就刮起来，或许这真是天意！连老天爷都想成全武媚吧……

李贞父子虽然死了，对他们余党的诛杀却没有结束。李冲起兵仅七天就被刺杀，但受命平叛的丘神却很懊恼，一仗未打何言功劳？他大肆捕杀偕同叛逆之人。其实博州官员多数是被胁迫的，李冲死后还主动枭首报京，但丘神为了“立功”，竟将阖州官吏尽数诛杀，祸及家眷——他连废太子李贤都敢害，这些人又算什么？不过有挨刀的，自然也有升官的，除了顽强抵抗的马玄素、郭务悌，最该嘉奖的莫过于那个挥棒打死李冲的小吏孟青，丘神夸他“棒法如神”，向朝廷表奏其功，授游击将军之职。孟青也颇会自我吹嘘，竟将“棒”字并入名中，自此改名孟青棒，为了邀取富贵他主动协助丘神捕杀“叛党”，短短数日间就屠戮千余家。

豫州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虽说李贞父子死后官员开门投降，但麴崇裕岂会遵守降者不死的诺言？既然对越王存有同情之意，也是悖逆之人！他入城后立刻诛杀降卒、逮捕官吏，罪及六七百家，籍没五千余人。因为李贞败亡亦甚迅速，充任后军总管的岑长倩才刚离开洛阳，于是不再前进，回京复命；督军张光辅倒是来到豫州，却也没对麴崇裕的行为加之阻拦。媚娘又追加一道命令，命狄仁杰接任豫州刺史，处理善后事宜。

当狄仁杰快马赶到豫州，目睹的却是混乱的一幕，官军不但大肆捕杀官吏，还在街市上恣意抢劫，其行径简直等同于强盗——当兵为了富贵，官匪本无不同，豫州乃是富庶之地，如今打着戡乱的旗号，不抢白不抢！麴崇裕也想让部下们捞点儿油水，以便笼络军心，故而听之任之。

狄仁杰见状，立刻驰入军中，直冲到张光辅面前，指着鼻子怒吼道：“你这宰相当杀！”

张光辅被他骂懵了，回过神来也不禁大怒：“放肆！你身为郡将竟敢轻慢我这元帅，法度何在？”

“法度？！”狄仁杰当即反击，“亏你还有脸说出这两个字。你受命统兵，当诛杀者只越王一人。城中官吏闻朝廷兵至，逾城出降者四面成蹊，你不加抚慰，反而杀降为功、纵兵劫掠，屠害无辜罪孽何深？乱河南者，原本只一个越王李贞，而如今一个李贞死了，千万个李贞生！豫州上下民不聊生一片哀号。我手中若有尚方斩马剑，现在就削了你的脑袋，省得你祸害百姓……愣着干什么？你还不停止劫掠整肃军纪，更待何时？”

无论官职高低，理直才能气壮，张光辅被骂得灰头土脸——平心而论他也不是个坏官，读书半生学富五车，历任兵部多年，是非对错还分辨不清吗？可如今这年头血雨腥风午夜梦回，要不是刘祎之非议太后被杀，他能补上宰相吗？告密盛行小人纷至，张光辅早吓怕了，面对将士们的暴行他不是不想管，而是不敢管，万一不小心得罪谁，惹来诬告之祸怎么办？这会儿狄仁杰指着他鼻子痛骂，他羞愧难当，只好下令整肃军纪。

不过事后张光辅还是将狄仁杰辱骂他一事上奏朝廷，一者他折了宰相的颜面，这口气不争回来，以后没法当官了；再者这也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停止抓捕余党不是我的主意，若有人上告包庇叛逆，可不赖我啊！

折辱宰相罪过也不小，但是狄仁杰面对张光辅的控告未向朝廷做半句辩解，而是秘密上书太后，为那些被捕的豫州官民求情：“彼皆诖误，臣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太后仁恤之旨。”

媚娘览奏感慨良多，将狄仁杰贬为复州（今湖北仙桃）刺史以示惩戒，却很难得地发了一次善心，赦免被捕的五千余人死罪，将他们流放丰州——当初丰州受突厥骨笃禄袭击，都督崔知辩战死，城池也遭到破坏，朝廷几欲废弃，唐休璟上书论证不可，程务挺接掌其任，未及修复又被诛杀；现在媚娘将他们流放此地，也是为了充实边镇。至于狄仁杰也没吃多大亏，他当豫州刺史本来就是升官，这下不过落一个没升没降。

那侥幸活命的五千人被绳子拴成一串一串的，在官兵押解下发往西北，行至狄仁杰曾任刺史的宁州，百姓箪食壶浆赶来慰问，都说：“你们和我们一样，都受过狄使君的恩德啊！”二州之民相拥而泣，连官军也很感动，竟然在宁州百姓为狄仁杰立的德政碑前停留三日，斋祭叩拜了一番，才继续前进。

惜乎狄仁杰能保豫州官民，却无力保全李唐宗室，他们注定在劫难逃！大飨明堂本就是媚娘逼反宗室的阴谋，现在事情出了，她求仁得仁岂会善罢甘休？况且这次事件多多少少还是出乎她预料，她没想到最终举兵的是和她关系最亲密的李贞。按照她原先的设想，凡具有一定声望的李唐宗室都要除掉，只留李贞一脉，以显自己的“宽宏”，孰料拿刀动杖的偏是李贞父子。和她关系最好的李氏之人尚且如此，还有谁能留？这更坚定了她屠害宗室之心，为发泄心中愤恨，她下令将李贞父子剔出宗籍，改姓为虺（毒蛇），既而穷究谋反之事。

根据李蔼指认，韩王李元嘉及其子黄公李、上党郡公李谌乃至李蔼之父鲁王灵夔很快被抓到洛阳，媚娘责令右台监察御史苏珦审问其罪——苏珦，蓝田人，明经入仕，原本在地方任职，以断案如神著称，又颇具文采，也是媚娘改制肃政台时新调任的官员。自铜匦设立以来，受崔詧、周兴之辈的影响，大多数监察御史都投身告密，趁机牟取晋升，连曾有贤名的张知默都未能免俗，唯独苏珦岿然不动，依旧只做自己分内之事。媚娘由衷赞赏他的人品和才华，所以特意把这个机会给他，实有借机提拔之意。

苏珦却没领受媚娘这份好心，经他审讯给诸王的判决至多是削爵削封，理由是交通书信中并未约定具体计划，而且李贞父子叛乱后也无人响应，并未构成实际的谋反，顶多判到这个份儿上。媚娘看罢判决不禁苦笑，以量刑不当为名叫他回去重审。这用意已经很清楚，必将诸王置于死地，哪知重审的结果依旧如此；其他一心钻营的御史发现立功机会，立刻上奏称苏珦故意包庇罪人，必与韩鲁二王勾结，请将其一同治罪。媚娘却没有这么做，只是将苏珦找来，笑眯眯道：“卿乃大雅之士，朕当别有驱使，这一案不劳你费心啦！”

苏珦之可贵在于公平正直，如果他屈从上意妄断此案，那其正直何在？媚娘虽专横，却非不能容人之主，既然他是个不肯变通的榆木脑袋，那就给他换个差事，次日便委任苏珦为监军，派往河西——韦待价出征西域已将近一年，出征之日媚娘为表示信任没有设监军，可这一年来韦待价与吐蕃相持不战，无丝毫建树，她也有些不耐烦了，正好借这个榆木脑袋去催催。

苏珦走后，媚娘立刻把审案的差事转交给周兴。如今的周兴早已不是遭人白眼的杂流小官，短短几年间他先后构害江融、冯元常、郝象贤等人，凡被其状告诬陷者无不家破人亡，不仅审案时手段残酷，而且心机毒辣远过于索元礼，官职已升至秋官侍郎，故满朝官员畏之如虎。因他相貌和善犹如老妪，勾魂迫命却甚于牛头马面，所以官员们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唤作“牛头阿婆”。诸王落到他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垂拱四年十月中旬，经“牛头阿婆”短暂而细心的审问，所有人犯都“心甘情愿”承认有罪，于是李元嘉、李灵夔、李、李谌及常乐公主夫妇皆被赐死狱中，亲党皆遭株连。

半个月后，东莞郡公李融斩首于都亭，殿中监裴承先、国子助教高子贡通信之事也被查出，两人均被诛杀，家属籍没为奴。至十一月初，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及其子金州刺史、江都王李绪也被捕，双双判为斩刑；媚娘假惺惺称，江都王年少轻狂死不足惜，可霍王曾保卫边庭，又有修建乾陵之功，即便参与叛逆也应网开一面，改判为削去宗籍流放黔州；不过她显然对押解之人有特殊交代，李元轨离开洛阳不久便很识趣地“病逝”了，与此同时济州刺史薛也被抓到神都，斩首示众……

至此，谋划举兵的核心成员皆被治死，然而对媚娘来说这才仅仅是开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只要是李家之人，谁也别想幸免！

第十六章

媚娘修建明堂，女帝呼之欲出

一

骨肉之憾

垂拱四年十二月，白马寺住持薛怀义上奏，明堂竣工——这座在历史长河中消失两百年的神圣建筑重返人间。

明堂是皇帝秉承天意颁布圣教的地方，关于这个神圣建筑的记载均出于儒家典籍。派一个佛教人士修建儒家的明堂，这本身就是荒谬之事，更何况这个和尚的实际身份还是太后的男宠，在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士儒生看来，这简直是胡来！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真儒生争论数十年都未能干成的事，假和尚不到一年就办到了。

这座崭新的明堂坐落于太初宫乾元殿旧址，相较于本来就很巍峨的大殿，明堂只能用“庞然大物”四字来形容。这座建筑高达二百九十四尺，东西南北各三百尺，不仅是唐朝统治以来建造的最大建筑，恐怕也是有史以来之最了。明堂共有三层，下层正方形，中上两层则是圆的，取义“天圆地方”。古来任何建筑主体都保持一种颜色，明堂却打破惯例，它正方形的下层四面四色，蕴含春夏秋冬和四方五行之意：东方甲乙木，饰以青色；南方丙丁火，饰以红色；西方庚辛金，饰以白色；北方壬癸水，饰以黑色；而核心部分则无须刻意用颜色来装饰，当天子驾临的时刻，黄色龙袍自然会代表中央戊己土。

明堂的中层大体呈圆形，却有十二边，象征着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月；上层则完全是圆形，象征二十四节气，九根雕琢精良的盘龙柱支撑圆顶，取“九龙捧圣”之意，也象征着九五至尊。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屋顶还竖起一只高达三米的凤凰，镔铁铸造，涂以黄金，呈展翅翱翔状——毫无疑问，这只吉祥的金凤是媚娘的化身，她已昂然屹立在帝国的顶点，不仅俯瞰着大唐天下，还张开矫健有力的翅膀，即将飞凌九天！

整座建筑以木为本、施铁为渠，刻木为瓦、夹纻漆之，气势恢宏、寓意吉祥，法则天地、统理阴阳，美轮美奂、震古烁今！即便那些沉迷典籍、咬文嚼字的学士也不得不赞叹假和尚的大手笔——亏他怎么想的，竟能将世上所有蕴含祥瑞之意的东西融于明堂一身。

不过这座通体闪耀着灿烂金光的建筑真和儒家典籍中记载的一致吗？当然不。虽然学者们对明堂的具体装潢争议很大，但基本样式还是记载得很清楚的，《周礼·考工记》有云：“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一筵便是一席之地，而九尺为一席，九九不过八十一尺，显然媚娘的这座明堂比典籍记载的大了好几倍。再者无论刘彻、王莽还是刘秀，他们兴建的明堂皆在都城以南，媚娘却把它移到皇宫中，还抢占了外朝大殿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明堂既是上古周朝之物，怎可能如此华丽？试想在周公、召公的时代，哪有这么精妙的建筑技术，又哪来这么多金银建材装点房屋？

诚然如此，但符不符合原建筑真的重要吗？连女子掌国本身都是受儒家批判的，更遑论一屋？对媚娘而言，她的明堂根本无须遵循教条，只要气势够宏伟、装潢够华丽、寓意够吉祥，能让世人觉得庄严神圣，不由自主地敬畏膜拜就可以了。换言之明堂根本就不是修给那些通晓儒家典籍的士大夫们看的，而是修给天下百姓看的，是她自己走向神圣的重要一步。再者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创新变化的，就算以前的明堂不是这样，现在她以己为古、作法后世，久而久之大家就习惯了。至于那些官员学者，他们固然可以在心里质疑这座建筑，谁敢公然批判？媚娘早已摆出战斗姿态，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左拳叫宗室谋反案，右拳则是徐敬真逃亡案；只要谁敢发出不和谐的声音，当即一拳打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然而万事皆有例外，就在群臣一片或诚心或违心的赞叹声中，偏有个不识时务的唱反调，便是当初请求阉割冯小宝的左拾遗王求礼，他公然上奏称：“古之明堂，茅茨不剪，采椽不斫。今者饰以珠玉、图以丹青，铁入云、金龙隐雾，昔殷辛之琼台，夏桀之瑶室，无以加也！”这番言辞太激烈，竟把媚娘大兴土木的行径比作暴君桀纣，如此公然辱骂唯我独尊的圣母神皇，焉能不死？

所有人都认定王求礼必死无疑，可事实出乎意料，意见固然石沉大海，媚娘却没动王求礼一根毫毛——原因再简单不过，王求礼就事论事，他质疑的是明堂本身，并没有质疑媚娘的统治。诚如他所言，明堂的装饰过于华丽，而金银良木乃至一砖一瓦都取之于民，拿百姓赋税建这么奢华的建筑岂不是桀纣行径？王求礼是不是一个死脑筋的书呆子另当别论，他的批判蕴含着为民不平的味道，而一向视百姓为自己统治基础的媚娘怎会杀为民不平之人，那不是自毁名誉吗？

媚娘深知王求礼之言有理，但作为明堂的始作俑者她绝不会自认有错。她的应对之策很巧妙，先是给这座明堂起了个别号，唤作“万象神宫”，继而以筹办大飨典礼的名义发下一道诏书：

黄轩御历，朝万方于合宫；丹陵握符，咨四岳于衢室。有虞辑瑞，总章之号既存；大禹锡珪，重屋之名攸建。殷人受命，置阳馆以辨方；周室凝图，立明堂以经野。朕以庸昧，虔膺厚托，受寄于缀衣之夕，荷顾于仍几之前。伏以高宗往年，属意阳馆，故京辅之县，预纪明堂之名；改元之期，先著总章之号……今以上堂为严配之所，下堂为布政之居，光敷礼训，式展诚敬。来年正月一日，于明堂宗祀三圣，以配上帝。令礼官、博士、学士、内外明礼者，详定仪礼，务从典要，速以奏闻。

这是一篇有趣的文章，表面上看似乎是介绍明堂的历史和用途，顺便自吹自擂一番。但媚娘在诏书中强调修建明堂也是天皇的心愿，甚至说设计在总章年间就已进行，明显有分谤意味。言下之意是说，即便明堂过于华丽也是天皇的责任，而建在皇宫内则是她的主意，是为了便于祭祀，省得圣驾频繁出入京城给百姓和有司官员添麻烦——总之，错的地方都怪天皇，好的地方都归功于她。

李治已驾崩五年，谁还能到地下求证这番话的真伪？于是王求礼之辈也无话可说，大家用心筹办典礼。这次博士、学士们一个个都开了窍，不再去翻什么礼乐资料，只要搞得隆重庄严便可。整个洛阳都沉浸在繁忙之中，就连媚娘本人也在忙，忙着为这场史无前例的典礼创作乐章，忙着为这个特殊的日子赶制新衣。可就在这时，有个身份特殊的人却一再闯进宫中给她添乱……

凛冽透骨的西北风吹拂在太初宫，因为有了那座将近三百尺的庞大建筑，风势变得更为强劲，好在冬天即将结束，再过几天就要迎来大好春光。但有一个人却焦急万分，盼望着春天永远不要来——太平公主。

相较四个饱受苦难的哥哥，太平公主无疑是幸运的，因为女儿不具备皇位继承权，不必担心母后对她有什么猜忌防备，而且她还拥有一桩美满的婚姻，至今已和薛绍生下二子二女。对母亲篡夺李氏社稷的举动，她的态度完全是视而不见——本来嘛！这与她利害无干。别的公主改换社稷后将失去高贵身份，而她不会，因为她是媚娘的女儿，无论这天下姓李还是姓武，她都稳居公主之位，富贵荣华丝毫不改，锦衣玉食一样不缺，何必没由来地操这份闲心？

当然，曾几何时太平公主也为三位兄长慨叹，慨叹他们的磨难，却更为自己庆幸，庆幸以女儿之身生于帝王家，可尽享荣华富贵，又不必担惊受怕。她只要躬行孝道独善其身，就不会像李贤那样被杀、像李哲那样被逐、像李旦那样被禁，即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故，她也只管跟丈夫孩子过自己的小日子，正如她的封号一样，她的生活将永远“太平”。可惜她想错了，虽然她是媚娘之女，虽然她与世无争，但只要生于帝王家就难摆脱政治波折。

灾祸源于薛的谋反，这位大伯被杀，朝廷对薛家的清算却未停息，就在薛死后不久驸马薛绍及其二哥薛绪也被捕下狱。刚开始太平还很沉得住气，以为周兴不过是例行公事做做样子，不敢把驸马如何，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革去右扬鹰卫将军之职，过个一年半载自然官复原职。哪知半月后结果公布，薛绍、薛绪竟被认定与薛勾结，双双判为斩刑。

太平惊愕至极，薛绪她不敢保，但薛绍和她同居公主府中，一举一动彼此皆知，若和薛串通她岂会不闻？这明显是冤案。气愤之下太平找到刑部，周兴和参与审讯的官员一概避而不见，她又想去狱中探望丈夫，竟也被有司挡驾。连撞两回钉子太平渐渐清醒——“牛头阿婆”纵然厉害，又怎敢开罪当今唯一的公主？这审判结果必是母后批准的，甚至就是母后的主意！

想明白这点，太平立刻入宫求见母后，怎料母后退入后宫，打发高延福出来说：“太后政务繁忙，请改日再来。”她心知这是故意的，想要入后宫追问，怎奈母后已有旨令，近日不准任何命妇入内问安。

太平鸣冤无路，茫然回到府中，却见薛家亲眷跪了一院子，恳求她顾念夫妻之情设法相救——看来薛家人误会了，以为她母女通谋，欲治薛绍兄弟一死。其实太平与薛绍伉俪情深，怎忍丈夫冤死？又见两个儿子薛崇胤、薛崇简也在其内，薛崇简还不满五岁，全不晓得发生何事，被几位堂伯叔架弄出来，早吓懵了。大人哭孩子闹，太平心中越发急如油煎，于是暗咬银牙，定要撼动母后杀心。

此后接连入宫，甚至仗着特殊身份硬闯进贞观、武成等殿，无奈母后跟她玩起了捉迷藏，就是避而不见。眼瞅着距大飨明堂仅剩五天，因为届时要大赦天下，故而在此之前薛氏兄弟必将处决，生死就在这几日！就在太平几尽绝望之时，上官婉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听闻公主连日入宫请见，今天神皇在明堂排演大飨礼仪，可往一见。”

明堂坚实的大门首次敞开，它的内部像外表一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不但有普通宫殿的龙墀、御座、黼扆、熏炉，还有更为精美的金银宫灯，两侧的幔帐上绣着百花百草的图案，墙壁乃至屏风之上画这各式各样的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金乌、玉兔、獬豸、白泽……各具姿态栩栩如生。太平公主却无心瞻顾这一切，急匆匆跑进堂内，直奔母亲而去。

此刻媚娘正皱着眉头在御案边踱来踱去，在她面前跪着一排宫女，手里捧着各式各样华丽的衣服，显然她在为典礼之日的着装大伤脑筋——从来没有女子主持明堂祭祀的规矩，各种礼仪可以让博士议定，她的衣装该如何选择？

尚衣局的女官匠人也为此费尽心思，几乎把库里的好衣服都翻腾出来，又连日赶制了几套新的，可是媚娘看后仍是犹豫不决。皇后的正装礼服是祎衣，乃受册、助祭、朝会时所穿，以深青为底色，绣着五色雉鸟，已经算是很华丽了。不过现在普通祎衣已不足以体现圣母神皇的特殊，故而尚衣局做了修改，把深青锦底色改成五彩锦缎，又绣上各式吉祥的纹章，远远望去便似鲜艳的孔雀羽。在媚娘看来这身衣服的华丽是足够了，但失于稳重，彰显不出威严气质。于是尚衣局又做出第二件，这件祎衣以赭黄为主色，把花纹都去掉了，只在衣领衣袖处有刺绣，俨然是女装的龙袍，这次足够威严了，媚娘又觉得不够华丽。当然除这两件之外，还有许多精心设计的霓裳、羽织、百褶裙，不过那些东西媚娘瞅都没瞅一眼……

太平闯进来的那一刻，她已经看见女儿了，却未动声色，继续浏览着衣裙，直至太平走到近前，她才倏然抬头道：“你来得正好，朕不知该选哪件，你觉得哪件好？”

太平岂有心思帮母亲挑衣服，又不好不答，便随手抓起一件道：“我看这件不错。”

媚娘瞟了一眼她手中那条石榴裙，轻蔑地一笑：“不过是妇人之物，穿给男人看的。”那语气仿佛自己不是妇人一般。

太平见母亲还在顾左右而言他，实在按捺不住，急切道：“女儿因何而来，难道母后不知？”

“慢……”媚娘抬手打断，“以后不要再提‘母后’二字，要称呼朕为神皇。”

母后也好，神皇也罢，太平毫不犹豫提裙跪倒：“求神皇顾念女儿网开一面，宽赦驸马之罪。”她知道母亲唯我独尊的性情，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先保住丈夫的命再说。

“原来为此……”媚娘一副恍然之态，扭过身去放下衣服，低声道，“你来迟一步，昨晚薛绍已殁于狱中。”

“公主！”随着众宫女一声呼叫，太平公主晕倒在龙墀上。媚娘也不禁转过头，面露关切之色。

“嗯……”太平倒在宫女怀中，发出一声说不清是痛楚还是悲哀的呻吟，悠悠缓醒过来，只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十载恩爱一朝魂断，一切都毁了。少年时的青梅竹马，曾经的举案齐眉，都已一去不复返，这真是一场天降之祸……

不！哪是什么横祸？片刻恍惚之后太平清醒过来——什么来迟一步？这是母后故意为之！

想至此太平挣脱宫女的搀扶，晃悠悠站起来，指着媚娘怒吼道：“是你！分明是你先将薛绍处决，然后才肯见我！难怪婉儿今日斗胆引我过来，分明是你吩咐她这么干的。若不是薛绍已死，我今日还见不到你，对不对？”

身为人臣人子，绝不能目无尊长，似太平这般朝母后大吼大叫早已违背礼法，甚至可以治罪，众宫女却呆若木鸡，一个出来阻拦的都没有。一者他们深知公主受宠，圣眷尚在当今皇帝之上；再者这件事神皇确实办得不近人情，如何开口解劝？上官婉儿唯恐她母女当众争执起来，忙朝众人使个眼色，宫女们会意，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赶忙抱起衣服退了出去。

太平兀自厉声质问母亲：“薛绍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偏要把他治死？”

媚娘脸上那丝关怀之色顿时淡去，转而严峻起来：“薛与李贞串通谋逆，薛绍也是同谋。国法如此，理应处死，朕看在你的面子上没将他公然处斩，已是法外开恩。”

“他究竟怎么死的？”

媚娘微微垂下眼睑：“朕命周兴责打他一百棍，监禁而亡。”把人痛打一顿，然后关起来活活饿死也算是恩典？在她看来或许算是吧。因为以薛绍的“罪行”本该像他大哥一样，绑缚刑场斩首示众；饿死虽然残酷，但不用人前受辱，保留了全尸，还可以收殓安葬——这便是媚娘给女婿的唯一恩赐。

太平闻听此言肝肠寸断，想象丈夫死时的痛苦情形，两行热泪簌簌而落，但这次她没有昏厥过去，而是手扶御案不住颤抖，不仅因为悲痛，更因为愤恨！她注视母亲的目光已由谴责转而怨毒：“我就知道，从一开始你就不赞成我的婚事。这十年来薛绍处处留心，处处谨慎，处处讨你欢心。你要掌控军队他便去当右玉铃将军，帮你在军中笼络人心。你提拔那群侄子，他也对武承嗣、武三思他们恭恭敬敬，没半分得罪。就连你弄的那个野和尚，还不是把他认为叔父、录入薛氏族谱才算有个正经出身？你扪心自问，我们哪儿亏欠过你？”

“唉……”媚娘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诚如太平所言，薛绍确实没有任何忤逆之举，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好应对女儿的求情，直至薛绍死后才与之见面。她知道薛绍是无辜的，但站在她的立场，薛绍必须要死，不是因为当初她和薛家那点儿恩怨，而是因为她觉得女儿嫁错门了！

太平仍在那里痛哭咆哮：“谋反？哼！这几年谋反的人还少吗？究竟有几人是真的谋反，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在这世上除她之外，恐怕再无第二个人敢这样跟媚娘讲话，“你干的那些事我不管，也懒得管！可你为什么要害到我男人头上？二哥被你逼死了，三哥叫你废了，四哥不过是你掌中傀儡，现在又来折磨我。天啊！难道你非要把我们都折磨得死去活来才罢休吗？我们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

“放肆！”媚娘一声断喝响彻明堂，“我生你养你，难道是为了让你顶撞我？而今生杀予夺既在我手，天下莫敢不从，我要杀谁便杀谁，还不轮到你教训我！”

此言一出在旁的上官婉儿立刻变色——她侍奉媚娘日子也不短了，熟悉媚娘的一笑一颦，此刻媚娘勃然震怒的表情，便如当初怒斥裴炎、怒斥刘祎之时一样！

“神皇息……”婉儿想劝两句。

媚娘根本没理睬她，仍瞪视着太平咄咄逼人道：“别忘了薛绍有罪，你也是罪人眷属！来日薛绪押至都亭斩首，薛家一干女眷萧氏、成氏他们都要流放岭南，你该不会想和他们一起去吧？”

太平自幼娇生惯养，出嫁都未离京城，因为她是李治和媚娘唯一的女儿，所受之宠遇乃开唐以来任何公主所不能及，她这么个娇柔的女子若发配到岭南蛮荒之地可怎么活啊？然而似乎是血缘使然，太平性情酷似媚娘，天生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儿，越是威胁越不能屈，竟反唇道：“好啊！我倒乐得远远离开，省得在这儿受你欺辱！”

“你……”媚娘腹中怒火几欲冲破胸膛，恨不得立刻把太平关进大牢，可她话到嘴边还是忍了回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难道她不爱自己的孩子，不想享受天伦之乐吗？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威胁她的权力！李贤因之而死，李哲因之而废，李旦因之而囚，现在她只剩这个女儿了，又与她无甚权力冲突，难道还不罢手？况且太平实与她利益相干，对女儿的未来她还另有安排，怎能轻易舍弃？

媚娘把怒气压了又压，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你若去，只管去！但别忘了你和薛绍还有两儿两女，他们乃逆臣之后，我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只这一句话，太平顿觉悚然，仿佛浑身的气力都没了，霎时瘫软在地：“你、你不能……不能害我的孩子……”

“哼！”媚娘冷笑一声，“趁我还没改主意，速派人把薛绍的尸身领回去安葬了吧……还有，以后你给朕老老实实的，若再敢有顶撞之言，留神你们母子的性命！”说罢拂袖而去。

太平仍瘫坐在那里，却已痛哭失声——怎么会这样？短短数年间一切都变了，遥想当年一家人和和睦睦，现在怎就闹得跟仇人一般？旧日的甜蜜和今朝的破碎，究竟哪个才是虚幻？

上官婉儿脚步踟蹰，见太平哭得凄惨，过来安慰道：“公主节哀，还是早日收殓驸马下葬吧。别哭坏身子，就算不为自己想，还要多为儿女考虑。”

听她又提及“儿女”二字，太平越发难受，回去如何跟翘首企盼爹爹的儿女解释？想至此更由悲转愤：“母亲原先不是这样的！她最宠爱我不过，一定是武承嗣、周兴或是薛怀义那个狗和尚进的谗言。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唉！”婉儿叹了口气，“公主乃聪明之人，为何不悟？神皇欲迁龟鼎于武家，若不杀驸马，何以将公主改嫁自家侄儿？”

“什么？！”太平闻听此言，惊得眼泪都顿住了，“母后想让我转嫁他侄儿？”

“为至尊者，必以联姻巩固宗族。外甥尚主乃是故俗，昔日天皇以公主出降薛驸马，乃因驸马乃城阳公主之子，以此巩固李氏。如今天下即将姓武，公主亦当与武氏成婚，固神皇之统。此即圣意，又与旁人何干？”

“圣意……”时至此刻太平终于彻底醒悟，原来她和历朝历代的公主并无不同，戎装请婚看似自主，其实根本没有摆脱宿命，只不过她恰好喜欢一个她父亲希望她嫁的人而已。她的命运何尝掌握在自己手中？现在父亲不在了，李氏已衰败，母亲又要拿她去和武氏婚配，她不过是个政治联姻的工具而已。

“圣意……”上官婉儿也随之感慨。其实她心中又何尝没有无奈？当初她祖父上官仪怂恿天皇废后，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细想起来媚娘其实是她的仇人；而偏偏又是媚娘把她从绝望的掖庭中拯救出来，屡加垂教擢为女官，此中是非恩怨实难理清。圣意可以叫人堕入地狱，圣意也可以让人绝境逢生，生在这人世间，任何挣扎和反抗都是无益的，除了屈服权威竭诚效命，还有别的选择吗？想到此婉儿忽然回过神来，唯恐神皇责怪她迟缓，忙不迭追出门去。

偌大的明堂只剩太平公主一人，她默默拭去眼泪，环顾这座无比华丽却又无比冰冷的殿堂，感觉那些瑞兽仿佛变得张牙舞爪格外狰狞。她并没有畏惧，而是发出一阵绝望的冷笑——什么爱情？什么亲情？又哪来的什么太平？生于帝王家注定与这些无缘，到头来一切都敌不过权力！

二

万象神宫

垂拱五年正月初一（公元689年1月27日），伴着第一缕春风的到来，祭祀明堂的大典如期举行，各州都督刺史、宗室外戚乃至京城九品以上职事官云集太初宫，目睹了这神圣的一刻。《木兰辞》有云“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然而此刻明堂的主人哪是天子？分明是个自诩为圣母神皇的女人。但面对这座美轮美奂的明堂，面对这个女人的聪慧和强悍，谁又敢质疑她的资格？

媚娘终于选定了她的祭祀礼服，既非皇后的祎衣，也不是别致的钗群，而是衮冕！

衮冕者，帝王之吉服，践祚、飨庙、朝贺时所穿。开天辟地以来媚娘是第一个穿这身衣服的女人，而且她这套衮冕完全是按皇帝规格制作的——黑色冕冠饰以黄金，长二尺四寸，宽一尺二寸，横叉白玉簪，垂十二道旒串，朱红缨带，黄玉充耳。玄色衮服，绛色裙裳，绣十二纹章，八章在衣上，乃是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四章在裳，乃黼、黻、藻、粉米。内穿白色纱衣，也有龙、火、山三章，衣袖衣领均有升龙纹；足下赤舄，金线银扣，亦有花纹。

为了与这身衣服相配，媚娘特意没有涂抹胭脂，也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饰，而是腰系革带、肋下佩剑、胸前挂绶、手执镇圭，俨然天子之态。文武百官一见此景莫不惊诧，却又不得不感叹她的气质——举手投足，皆有章法，攀阶登堂，冕旒不摇，果真有帝王风范！

媚娘坦坦荡荡目不斜视，傲然从群臣身边走过。圣母神皇一样是皇，凭什么不能冠冕服衮？这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以后穿这身衣服的时候还多着呢。

根据博士、学士们议定的典礼程序，第一项是祭祀。明堂上层是严配之所，下层是布政之居，可今日是明堂首次使用，况且媚娘要在百官面前展示自己的威仪，岂能攀到楼上，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祭祀神灵？故而所有神龛均列于下层，待祭祀之后再升其位——神明也得迁就权势啊！

初献者当仁不让是媚娘，皇帝李旦为亚献，太子李成器为终献。虽然李旦父子也冠冕服衮，相较媚娘却显黯然，李旦身材明明比母亲高大，却弓腰驼背垂手低头，不敢有半分潇洒之态；李成器倒是无拘无束，但他不满十二身材尚小，穿的又是九旒九章的太子衮冕，自然逊色不少。满朝文武乃至李旦本人心里都明白，今天他们爷俩不过是配角。

首个被祭祀的是昊天上帝——皇帝既然自诩天子，那么昊天就是一切皇帝的父亲，应该首先祭拜。不过皇帝是天之子，圣母神皇也是吗？她有资格祭拜昊天吗？谁也不敢深究这个问题。

虽然一切都是处心积虑安排好的，但洒下祭酒的那一刻媚娘仍是激动万分。二十二年前在泰山之巅，她曾与昊天上帝有一次邂逅，不过那次她只是远远望着李治献礼祭拜，因为那时她作为皇后只能祭祀地祇，即便如此还引来不少争议。今天她终于可以堂而皇之与上苍近距离接触了，再也不需要给任何人充当配角！

就在她献上祭礼的那一刻，早侍奉在堂下的太常乐工立刻奏乐。宫商相济天籁悠扬，歌童乐女放声高唱：

巍巍睿业广，赫赫圣基隆。菲德承先顾，祯符萃眇躬。铭开武岩侧，图荐洛川中。微诚讵幽感，景命忽昭融。有怀惭紫极，无以谢玄穹……

隋唐以来既无明堂，也就谈不到祭祀明堂的礼乐。但是不要紧，任何礼乐都是人创造出来的，媚娘敢为天下先，亲自谱写了《享昊天乐章》和《明堂乐章》（《享昊天乐》十二首，《明堂乐》七首，另有《大飨拜洛乐》十四首，均是武则天所作，是唐代宫廷乐章中较为出色的作品，也充分体现了武则天的诗歌创作水平，皆载于《全唐诗》第五卷），命太乐署演奏。她不愧是个既有才华又有心机的人，在乐章中不仅歌颂昊天的伟大、帝国的强盛，也不忘提到“铭开武岩侧，图荐洛川中”，强调自己拜洛收图得到天命。

李旦、李成器依次奉上酒菜和果品，随媚娘一起叩拜，对昊天的祭祀就此完成。接下来受祭的是高祖、太宗、高宗，谓之“三圣”，真不知九泉之下的李渊、李世民目睹后世子孙跟在一个女人身后转来转去会是怎样的心情，冥冥之中的李治看到爱妻这身装扮又该哭还是该笑呢？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媚娘坦然上祭，丝毫没有良心不安之感，因为她自认为无愧于李家，现在的一切都是她以苍生为念所应得的。

祭祀完“三圣”，媚娘又引领李旦父子走向最后一个神龛，虽然这个灵牌比高祖等人的小一些，更无法与上帝相比，但对今天的仪式而言却是最重要的——魏国定王武士彟！

从古至今绝没有外戚跟先皇一起承受祭祀的先例，就算外戚得幸入庙，也仅是配飨，不能让皇帝来跪拜。这一举动不仅突破了礼制，也突破了世人的想象。媚娘自然有她的理由，武士彟不是以外戚身份供奉在这里，而是以神皇之父的身份出现。她自然乐得如此，李旦却心内惶惶，感觉自己蒙受了巨大屈辱。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终究还是恭恭敬敬奉上祭品，重重跪了下去……

所有祭祀全部结束，媚娘和李旦父子退出明堂大门，站在殿陛上再度下跪，这次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也随之跪倒，一起行三跪九叩大礼。太乐另换一曲，照旧是媚娘所作：

笙镛间玉宇，文物昭清辉。

晬影临芳奠，休光下太微。

孝思期有感，明絜庶无违……

伴着这庄严的乐章，所有神龛连同祭品都被抬起，稳稳抬到明堂上层，点上长明灯，日夜供奉朝夕礼拜。就在所有神位都消失的那一瞬间，媚娘倏然转身，面对文武百官。

“神皇万岁……”排山倒海的呼喊声立时响起。

媚娘不禁笑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大家倒也识趣。

“神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仿佛这是场比赛，看谁的嗓门响亮。此刻他们有些人是发自真心的，有些人却是不敢不如此——因为就在前几天，媚娘又干了件杀鸡儆猴的事，使每个人都凛凛畏惧。

距离大典不过半月光景时媚娘突然下令，召回魏玄同，命裴居道承继李贞的太子少保之职，接任西京留守。这倒不足为奇，自然又是出于防备宰相在长安养成势力的考虑。可她紧接着又宣布，恢复骞味道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的职位，这就令群臣百思不得其解了。当初不是厌恶骞味道才将其贬为青州刺史吗，怎又突然召回任相？而当蹇味道风风火火回到洛阳，接过印绶才两日，铜匦中就出现了告他谋反的状子，媚娘立刻派殿中侍御史周矩审讯此案。周矩与骞味道有旧怨，提审之际不住冷笑：“公曾言卑职不了事，今日我为公了之！”骞味道心知不免，为了少受些苦所有“罪行”一概招认，随即被处死。蹇味道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文武百官看明白了，原来太后召他回来就是为了杀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分明是故意杀给大家看，要让大家都老老实实，别在明堂典礼的大好日子找不痛快！

既然都看明白了，就好好表现吧。他们把“万岁”二字冠以神皇之前，视一旁的真皇帝如无物，还有比这更能体现忠诚的吗？李旦并不嫉妒，反而因没人喊“皇帝万岁”而略感安心，但这还不够，他也得表达忠诚，于是向群臣提议：“神皇临朝，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朕决定即日起内外皆呼‘神皇’为号，以示尊崇。”随着他这句话，媚娘的身份定格于圣母神皇，“太后”二字以后不许再叫，连他自己也不能称呼“母后”。

“皇上圣明……”这次百官终于可以恭维李旦了，不过紧跟着又补上一句，“神皇万岁。”万事谨慎为妙。

比百官表现得更殷勤的武氏之人，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武攸宁、武攸归、武攸望、武攸宜、武嗣宗、武重规……乃至宗秦客、宗楚客、宗晋卿兄弟，一个个昂首挺胸喜笑颜开——今天其实是属于他们的庆典！

薛怀义也堂而皇之列位朝班，他不是以和尚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而是以将军身份——因建设明堂之功，媚娘授予其左豹韬大将军，并封梁国公，自此薛怀义兼具僧人、面首、将军、公爵四重身份。

而比武氏之人更虔诚的是李唐宗室。还能不虔诚吗？越韩鲁霍四家的血还未干呢，当初传说大飨明堂之日便是构害宗室之期，不知是否如此，众人的心还都悬着呢。所有亲王、郡王、公侯、公主、驸马都面朝神皇露出讨好的微笑，只是笑容中藏着一丝颤抖，唯独不见太平公主的踪影。

媚娘情知女儿故意赌气不来，又有什么法子呢？说到底她只有这一个女儿，喊归喊闹归闹，还指望她通婚武氏巩固宗族，多少还是得迁就点儿。想至此她没追究，而是朝宗室队列中一个四旬左右、绯色礼服的人招手道：“那边站的可是榆林郡公？近前来。”

此言一出当场宁静，所有宗室成员都以惊悚的目光注视着榆林公李仁，不知将在他身上发生何等恐怖之事。李仁更是噤若寒蝉，却不敢违拗圣意，战战兢兢蹭了出来，跪倒在玉阶前。

但见媚娘轻轻一笑，竟然降阶来到李仁身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听说你任职岳州（今湖南岳阳）别驾，干才优异、廉洁奉公，口碑很不错……唉！真乃李家之千里驹也！”

任何对前朝宗室的诛杀，总要留下几人显示当权者的宽宏，媚娘最初的选择是越王一脉，惜乎事与愿违，不得不另觅其人，经过深思熟虑最后选中的就是李仁。

李仁半生经历几乎可用“凄惨”二字概括，他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无辜被害的吴王李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当初长孙无忌一手炮制“高阳公主谋反案”，其目的就为了除掉太宗诸子中名望最高的李恪。虽然这明显是冤案，无忌事后又被推翻，但李治对此案的态度甚为暧昧，并未恢复李恪的亲王爵位，李仁兄弟虽赐予公侯之爵，也没有从岭南召回。其实李治心中何尝不忌惮三哥？或许无忌除掉李恪在他看来还是好事呢！直至李治驾崩，李哲践祚大赦天下，李仁长达三十年的流放生涯才告结束，受任岳州别驾。

有同一个仇人长孙无忌，又遭天皇冷落多年，饱受凄楚懂得珍惜富贵——这不正是媚娘最放心的人吗？

李仁半生磨难，自也学得乖巧，懂得察言观色。他见媚娘笑容满面不似有何恶意，心中稍感宽慰，索性来个顺杆儿爬，一个劲叩首道：“神皇夸赞，小子永生不忘，愿改名‘千里’，牢记教诲时时自勉！”

“哦？！”媚娘也没料到他如此恭顺，不禁一愣，既而仰面大笑，“好！从今以后你就叫李千里……”说着回首吩咐韦方质、岑长倩等宰相，“修改宗籍名录，晋升李千里为襄州刺史。”李仁更名升官，众宗室既为他庆幸又觉他无耻，但这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他们又何尝不想逢迎苟安？

礼仪结束，接下来是庆典，媚娘转身再入明堂，这次没有神龛，她可以端然稳坐龙床，李旦却坐在一旁——不知不觉间位置调换，这已与垂帘听政时截然相反啦！

百官宗亲稍稍后退，乐声再度奏起，却已不是祭祀的雅乐，而是喜庆之乐，奏乐者也换成了教坊的乐女。明堂庆典也是史无前例的，该用何等歌舞？群臣疑惑之际，却见太子李成器再度登临，他已脱去衮冕，换了锦衣乌纱，怀里还抱着琵琶，直至堂上，当中而坐，弹了一曲教坊名乐《安公子》。

李氏一门皆好音乐，天皇作过《春莺啭》，李贤作过《宝庆乐》，李旦更是此道高手，不仅自己精通八音，还教会孩子们熟识音律。李成器年纪虽轻，抚弄琵琶却很老练，显然演练已久，就为了给祖母演奏。媚娘不禁微笑，百官听了也纷纷点头。

这首《安公子》还未弹完，李成器手上一顿，曲调突变，既而抱琴退至一旁，又见殿外跑进一个翩翩起舞的幼女。在场众人不禁一怔，仔细瞧了瞧。哪是什么女孩？竟是皇三子楚王李隆基！

李隆基年方六岁，也来向祖母献艺，而且还别开生面男扮女装。太子在旁继续操琴，换了一首《长命女》，此曲自然是恭祝神皇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的。莫看李隆基年纪小，款动身躯、舞步婆娑，还真像那么回事，曲终之际他扬起长袖，一连转了十余圈，好似天女散花。百官异口同声地赞叹——真是个神童啊！

李成器赶忙放下琵琶，过来牵住三弟的手，同向神皇躬身施礼：“愿神皇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话音未落堂下乐声又响起来，百官一闻立刻变色——《秦王破阵乐》？这不是歌颂太宗皇帝的乐曲吗？今日武氏之庆，而奏颂扬李氏之乐，神皇岂能高兴？

果不其然，媚娘的脸色立时阴沉下来，但她还未发作，忽见堂外奔来一人，顿时转怒为喜——此人自然是扮演秦王的，头戴兜鍪、身穿铠甲、披着红袍、手指干戈。但这位“秦王”身高方及三尺，一脸稚气，乃是皇四子卫王李隆范！

这孩子还不满五岁，哪懂什么舞蹈？穿着这身特制的小盔小甲，手里耍着竹棍做的小戈，在明堂上颠来跑去，以稚嫩的童音喊着吉祥话：“卫王入场，咒愿神圣。神皇万岁，孙子成行！”

“哈哈哈……哈哈哈……”不单媚娘，在场所有人都被李隆范逗得前仰后合放声大笑。李旦也笑了，却笑得有些辛酸——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办？唯有让孩子们登台献艺，博取母亲欢心，以延续自己一家的平安。

无论如何媚娘确实很高兴，也很欣慰，今天她不仅享受了帝王的威严，也极难得地享受了天伦之乐，真是值得永远铭记的一天。文武百官也渐渐不那么紧张了，个个眉开眼笑，融入欢乐的气氛……庆典结束已过正午，但活动并没有结束，媚娘又匆匆出宫，登临皇宫则天门，完成仪式的最后一项——改元。

她身穿衮冕公然出现在天下臣民面前，而这次陪在她身边的不是李旦，而是一群才华出众的文人，李峤、员半千、杜审言、宋之问、沈佺期、陈子昂……他们奉命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并写下诗篇颂扬盛世。

遵照圣图“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之言，媚娘改垂拱五年为永昌元年，并宣布天下大赦，大酺三日，而且这三天里皇宫对民众开放，无论士农工商、胡汉僧道，谁都可以进宫参观明堂。

“万岁、万岁、万万岁……”则天门下万众狂呼，相较百官宗室的祝福，百姓显得更加热烈而真诚。他们并不了解朝堂的尔虞我诈，只知道谁给了他们好处——没错！就是这个女人！

协律郎沈佺期才思敏捷，第一个完成腹稿，当即吟诵：

圣人宥天下，幽钥动圜狴。六甲迎黄气，三元降紫泥。

笼僮上西鼓，振迅广阳鸡。歌舞将金帛，汪洋被远黎。

“好！”媚娘高声赞叹——则天则天，取法于天！唯我是当世的圣人，唯我德被远黎、威临四海！

所有仪式都结束了，皇宫却越发热闹，百姓成群结队涌入皇宫，来观赏这座震古烁今的明堂，发出一阵阵由衷的赞美……如此热闹了三日，媚娘召集百官再临明堂，她颁布了九条训示，再度告诫百官要忠于自己，并向天下官署发布《垂拱式》——经韦方质等人四年来的努力，朝廷行政改革终于完成，这也意味着一套专为媚娘量身定做的行政制度基本确立，改朝换代近在眼前！

初五媚娘又在明堂大宴群臣，宣告大典圆满结束，那些提心吊胆的宗室也终于可以离开了，不过对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而言，离开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回来。

隔了两天，至正月初八日，媚娘在太初宫玄武门设立道场，召集僧尼数千人举行法会，高僧法藏登临高台，宣讲《华严经》。媚娘也素服坐于僧众之间，手捻佛珠聆听经义，并作诗一首颂扬佛法：

法席开方广，缁徒满胜筵。

圣众随云集，天华照日鲜。

座分千叶华，香引六铢烟。

钟声闻有顶，梵响韵无边。

一音宣妙义，七处重弘宣。

唯心明八会，涤卢体三禅。

既悟无生灭，常欣佛现前。

她确实信奉佛教，但此举更是广泛争取佛教界的支持，为她下一步隆重推出的《大云经》做铺垫。在这场法会进行到最后时刻，范云仙突然跑来宣告祥瑞，说宫中冰窖中发现一块奇异的冰，里面现出两尊佛像。于是当即命宦官们抬出展示，但见晶莹剔透、法相庄严，众僧尼无不顶礼膜拜，先朝冰佛叩首，既然又拜媚娘，咸称此乃圣德所感，媚娘满意地笑了……

既然佛祖都因为媚娘的圣德现身了，还有什么事不可为？于是武承嗣、武攸宁等人再次提出提高武氏祖先的祭祀规格。这次再没有人反对，连贾大隐都不敢出声了。于是追尊已是魏王的武士彟为周忠孝太皇，杨氏为周忠孝太后；文水武士彟的坟墓升格为章德陵，咸阳杨氏的坟墓升格为明义陵；五世祖鲁公武克己升太原靖王，高祖北平王武居常升赵恭肃王，曾祖金城王武俭升魏义康王，祖父太原王武华升周安成王，并专门设置一系列礼官，负责武氏祖宗供奉——圣母神皇这一尊号多少还有些模糊不清，但把武士彟追尊为皇用心已昭然若揭。死去的老爹既然是太皇，在世的女儿又该是什么？

就在追尊后，嗣魏王武承嗣再度跻身相位，而且直接任命为鸾台长官纳言，这已是他第三度拜相，恐怕这回媚娘再不会轻易将他罢免了。随着圣母神皇的一系列宣传，民间的祥瑞又纷至沓来，吹捧得最起劲的就是襄州刺史李千里，有的州县甚至出现母鸡变成公鸡的事。依儒家传统而言“雌鸡化雄”意味“妇寺干政”，以往一直被视为不祥之兆，然而时移世易，现在反而是无比吉利之事——母鸡既能变成公鸡，圣母怎就不能变成皇帝？

永昌元年四月，就在天下一片喜庆祥和，世人似乎已淡忘宗室谋反案的时候，周兴又放出一声惊雷，突然宣称自己又调查出一批参与谋反的宗室，包括汝南王李玮、零陵王李俊、鄱阳公李、广汉公李谧、汶山公李蓁、广都公李璹等十二名人犯，皆是宗室中小有才气之辈。媚娘当即分派使者，把他们一个个“请”回洛阳，经过几乎是敷衍的审讯，都被判为死刑，并革除宗籍改姓虺，家眷流放岭南。

这些人都曾接到韩王、越王的密信，却因为犹豫和畏惧没有响应举兵，此刻他们终于要为自己的怯懦付出代价啦！别人还犹可，鄱阳公李悲愤至极，他明明已动了起兵之心，却因丈人邓玄挺的不支持又放弃了念头，倘若当初随李贞举兵而起，纵然兵微势小立时被灭，也算死得轰轰烈烈，总比这样窝窝囊囊被杀强之百倍。为了发泄胸中激愤，临刑之际他主动揭发当初问计之事，于是天官侍郎邓玄挺和其弟夏官侍郎邓玄机也因知情不举之罪被杀……

宗室谋反案迁延至今，已破灭皇亲国戚二十余家，牵连被杀被流者难计其数，任谁看此案办到这份儿上已经杀戮够重了，可周兴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或者说媚娘觉得还不够，于是时隔不久又有两名重要的宗室成员命归黄泉。

第一位是恒山郡王李厥，他乃李承乾之子。昔日李承乾被废去储位流死黔州，李治践祚后恢复其中山郡王爵位，身后留有三子，如今有两位都已亡故，唯剩李厥一人，乃是嫡出，官居鄂州别驾。太宗皇帝英明神武，臣民至今怀念，李厥身为太宗嫡脉的长子长孙，媚娘焉能留他活命？索性勾入叛党，一杀了之！

第二个倒霉的是纪王李慎。李慎乃太宗第十子，人如其名，面对喜怒无常的父皇、猜忌成性的兄长，他谨小慎微一辈子，从来是闭门自守、与世无争，这次宗室举兵他也根本没有参与谋划。但是他既有贤王的美誉，媚娘就不会容他活下去。李冲起兵之际曾遍传文书通告宗室，李慎也收到一份，虽然他未做任何反应，还是因为这份文书被周兴拉扯进来，被判为知情不举，连同东平王李续、义阳王李琮、楚国公李睿等六个儿子全部流放巴州。修身正行，不能来福；觳觫戒慎，不能避祸。李慎如履薄冰几十年，想不到最后还是逃不脱政治风波，又感慨大唐社稷将亡，离开洛阳不久便忧郁而死——至此唐太宗膝下十四个儿子全部死亡。

昔日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转眼间已成世上最不幸的人，犹如羔羊般任人宰割。金枝玉叶在肃杀的秋风中不断凋零，大唐社稷成了一棵枯萎的死树，再无任何生机……

三

酷吏横行

尊崇武氏和屠戮李氏是媚娘夺权的两面，随着这一褒一贬，天命自会顺利过渡到她身上。但仅仅如此还不够，《左传》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立德她大体做到了，无论那些祥瑞是真是假，朝野异口同声将之归为她的恩德。立言她也说得过去，以前北门学士帮她编过《内范要略》《百僚新诫》《兆人本业》等书，或论君臣之道，或言劝课农桑，这点也无须顾虑。

可在立功方面，媚娘却栽了一个大跟头。永昌元年七月，沮丧的消息从西域传来，韦待价征讨吐蕃功败垂成。

韦待价虽非名将，但一再受到媚娘的器重，心中不安，自然也想建立功勋。惜乎他能力实在一般，加之论钦陵又太强悍，出师一年多始终不敢主动出战，故而屯军以待战机，但是随着苏珦的到来，韦待价沉不住气了——说好不派监军，为何出尔反尔？莫非神皇怪我迟缓？

想到程务挺、王方翼的下场，韦待价如坐针毡，高坐明堂的媚娘比前方的论钦陵更可怖，硬着头皮也得往前冲啊！于是他在年初改变了战略，拣选精锐十余万率先出击，命副总管阎温古统辖剩余大军在后接应。兔子急了也咬人，韦待价一股急劲上头还真有几分骁勇，行至寅识迦河（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一带）与吐蕃先锋军遭遇，一番奋战还真打赢了，赶紧向朝廷报捷。可惜他的好运到此而止，老天跟唐军开起了玩笑。

西域之地本就十分寒冷，这一年冬春之际又多雪，就在韦待价取得胜利准备继续进军之际，寅识迦河流域突降鹅毛大雪，一下就是好几天。韦待价轻军出征，粮草辎重并不充足，忙令阎温古速来会合。然而大雪覆盖了沙漠和草原，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不但行军艰难，也掩盖了一切道路河流，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阎温古麾下虽有二十多万大军，却成了睁眼瞎，在雪原中艰难跋涉，哪寻得到主帅的踪迹？韦待价被困寅识迦河，唯恐两军走岔，也不敢轻易移动，粮草不济、辎重不足，将士冻死饿死者无数；支撑了将近两个月，好不容易冰雪消融，与阎温古取得联系，后军尚未赶到，论钦陵却迅速杀来了！

唐军困厄已极，哪还有抵御之力？在吐蕃大军猛攻下，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韦待价侥幸逃出，又流浪了好几日才与阎温古的后军会合，哪知论钦陵又追袭而来。此时唐军损失惨重、士气低落，根本无法再战，韦待价只得下令全军撤退，屯兵于高昌——至此，大唐耗两年之工、起兵四十万的西域之役宣告失败，这是继薛仁贵、李敬玄之后第三次惨败于吐蕃。

媚娘闻讯大动肝火，这不仅是吃败仗的问题，眼下正是夺取皇权的关键时刻，立功不成反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这不是往她脸上抹黑吗？盛怒之下她将韦待价罢官除名，流放绣州（今广西桂平），副帅阎温古以延误军机之罪斩首。可是发泄不能解决问题，吐蕃在西域的统治已固若磐石，想讨回四镇非经年累月之工不可。无奈之下媚娘只得撤销安西大都护府，任命唐休璟为西州都督，整顿败军安抚西土，对吐蕃采取守势。

可出于夺权的需要，建立战功的事不能不做，媚娘倒也真有奇思妙想，西边不行就到东边去，打不过吐蕃就打突厥！于是没过多久，北方忽然传来突厥扰边的消息，媚娘随即任命薛怀义为新平道行军大总管，统军二十万讨伐骨笃禄——和尚男宠当统率，这样的仗能打赢吗？无须为此担心，所谓的突厥扰边不过是些流散的部落，根本不堪一击。况且自从黑齿常之黄花堆大捷，骨笃禄受创极重，契丹、靺鞨也跟着捣乱，二十万唐军到来，他避之不及哪敢应战？媚娘不过是让薛怀义领兵出去耀武扬威一番。

就在大军离开洛阳的第二天，周兴入武成殿请见，还为媚娘带来件礼物，确切地说是一个人。

此人三十岁上下，身高七尺，面庞白皙，鼻直口正，目若朗星。虽只是一介布衣，面对神皇丝毫不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笑容，除了体态稍显瘦弱大体称得上是个英俊之人。媚娘上上下下打量他良久才开口：“你要状告何人？”

那年轻人嗓音甚是响亮：“原和州刺史李续！”

媚娘与周兴对视一眼，心有灵犀——李续乃纪王李慎长子，原本爵封东平王。如今李慎虽死，六个儿子尚在巴州，他们以逆属身份流放，并无死罪；现在此人状告李续，正是斩草除根的好机会！

心里虽这么想，媚娘却故意装作审慎之态：“你有何证据？”

“恕草民无礼……证据在此。”说着那人竟转过身去，撩起粗布衣衫，但见他背上尽是伤痕，虽已愈合，乌黑虬结的印记犹在，密密麻麻的。

媚娘不禁蹙眉：“莫非是李续所伤？他因何打你？”

那人回过身来，一脸愤恨道：“草民姓来，名俊臣，正是从和州而来，一年前我察觉刺史李续与越王父子串通谋反，想要上报朝廷，不料被李续察觉，反将我捕拿下狱，重责一百棍，欲将我置于死地。幸而我命硬，挺了过来。如今李慎通谋之事败露，李续奸谋尚不为人知。草民不自量力谒宫上告，恳求神皇上念社稷之安，下悯草民缧绁杖责之苦，诛此国贼以儆效尤！”

他口齿伶俐义正词严，媚娘听了不住点头，周兴却不禁窃笑——来俊臣想状告李续确是实情，被李续杖责一百也是真的，但他之所以身陷囹圄却不是因为察觉宗室密谋，而是因为作奸犯科！

其实周兴早派手下把这个人的底细打听清楚了，这个来俊臣不是和州人，乃雍州人士。他父亲是个小财主，日子原本也算不错，却染上赌博的恶习，结果弄得倾家荡产，无奈之下把妻子送给另一个赌棍抵债。那妇人转嫁之际已有身孕，过门后生下来俊臣，养父知他不是自己的种，哪肯给他什么产业？原想让他读些书，到廨寺混个小吏，他又不好好学，整日游手好闲、不思劳作，后来因为跟养父争吵，被轰出家门，于是偷鸡摸狗无所不为，浪荡了好几年，辗转来到和州，因打架伤人被捕下狱。他唯恐官府将他遣返还乡，谎称要告密，想要借此脱身；按理说区区一个流民不至于惊动刺史，但铜匦设立后朝廷颁下法令，凡告密者皆予五品待遇，直接送至神都。如今告密者是个囚犯，该不该照此章程办理？官吏们拿不定主意，这才请李续裁度；李续也没当回事，命狱吏打他一百棍，吓唬一通了事。哪知来俊臣挨了这顿打心内愤恨不已，非但没有放弃告密的念头，反而认准了要告李续，无奈身在囹圄报仇无门。直至李慎被牵入谋反案，李续遭连累流放巴州，他才在狱中大声喊冤，再度声称告密；到这会儿没人再敢阻拦告密之人，当即好生款待送入京城。周兴虽知其言多有虚妄，但事涉宗室可以利用，当即受理。

周兴既能察觉有假，媚娘怎会听不出来？李续乃东平王，一州之刺史，若真想除一小民，怎会治不死？再者连李慎都是强加之罪，更遑论李续？她明知有假，却仍正色道：“这李续真是蛇蝎之心、无法无天！你放心，朕一定为你做主。”

“谢神皇之恩。”来俊臣当即叩拜。

周兴在旁插口道：“你先别忙着谢恩，再仔细想想，谋反的仅是李续一人吗？”

来俊臣眨眨眼睛，揣测周兴之意，缓缓道：“或许还有他的兄弟，亦或许还有别家之人……烦劳朝廷详加调查，勿使奸人漏网！”

上道！周兴欣然点了点头。

媚娘当即下令：“来俊臣刺奸有功，依惯例授五品散官，此案就由你们详细调查。”

周兴又提议：“我观来俊臣相貌堂堂、谈吐不俗，又颇通法理，况神皇既允其助臣查案，仅予一散官身份，行事未免不便。臣请神皇开恩，赏他个正式的官当吧。”他特意把来俊臣带到殿上，就为了让其当官，倒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为自己方便——如今他已经升至从四品司刑少卿，除了大案不可能事事亲为，所以需要找几只鹰犬，让他们在下面告状，自己在上面断案。

媚娘知道周兴的心思，但这个来俊臣相貌英俊、聪明伶俐，她也确实喜欢，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此言倒也有理，来俊臣……”

“在！”来俊臣又往前跪爬两步，以期待的眼神朝上望着媚娘。

“你初至京中便举报一宗大案，朕破格授予你监察御史之职，别辜负朕对你的厚望啊。”媚娘轻轻一句话，这个卑贱的流民竟然成了朝廷的监察官员。

“臣叩谢天恩！”他改嘴倒挺快，刚才还自称“草民”，现在就称“臣”了，叩谢媚娘之后还不忘向周兴道谢，“多谢大人提携。”

周兴见他感恩戴德，越发嘻嘻而笑，手捻他那副稀疏的山羊胡不住点头，对自己收留的这条狗格外满意……

说是要对李续详加审讯，其实哪里用得着审？周兴把来俊臣派至巴州，当即就把李续连同他五个弟弟义阳王李琮、楚国公李睿、襄阳公李秀、广化公李献、建平公李钦全部治死，又随便捏造一份口供，将郑王李璥、滕王李修瑀、长乐王李修琦等十二名宗室牵为同党——到这会儿有名望的宗室已不多，此番被捕的人都才智平庸，承袭父亲爵位而已，纯粹是因血缘构害。

昔日李元婴病逝之际媚娘为稳住宗室大封李修瑀、李修琦兄弟俩，现在不但要收回厚赐，还要他们脑袋。俩兄弟吓得体似筛糠，为了苟活，什么祖宗廉耻都不顾了，在狱中接连上疏，大骂自己的父祖、吹捧神皇之德。媚娘览罢哈哈大笑——这帮贪生怕死寡廉鲜耻之辈，李家无人矣！李元婴生前便“好事多为”，百姓一向厌恶他家，不如留着李修瑀兄弟，让老百姓看着这帮小丑，永远牢记李家失德之处。于是十二个宗室分为两班，李璥等六个好些的被杀了，李修琦等六个没德行的反被宽赦，削去爵位贬为庶民。

宗室谋反案办到这地步差不多了，媚娘对周兴的表现很满意，而另一桩大案也已将近尾声，真正的屠杀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四

血染江山

西风凛凛黄叶纷飞，又是一个萧索的深秋，无数生灵注定要在这个季节消亡。洛阳城十里之外的都亭，有一队囚车在士兵押解下缓缓驶来，即将执行死刑。为首那辆车上关押的是个年轻人，不过此时他蓬头散发、满脸泥垢、形如枯槁、神色萎靡，已辨不出具体年龄——此人便是徐敬业之弟徐敬真。

迁延长达五年的徐氏谋反案终于结案了，今天就是徐敬真上西天的日子，他丝毫不觉畏惧，反而满心都是解脱的快意。遭了这么多年的罪，又是逃亡、又是关押、又是逼供、又是用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可算熬到头了，一刀下去再不用受罪啦！

但他心中也有一丝遗憾，确切地说是愧然，不禁挣扎着朝后望了一眼——这囚车的队伍好长啊！长得一眼望不到边，都是他的同党。原洛州长史弓嗣业、洛阳县令张嗣明、陕州参军弓嗣古、蒲州刺史弓彭祖、相州刺史弓志元、尚方监王令基、凉州都督李光谊、彭州长史刘易从……他目光所及之处只能认出这么多，有些蓬头垢面辨不清，有些离得太远看不见，还有些根本不认识。

虽然凄惨至极，徐敬真竟忍不住想笑——身为同党竟然不认识，可笑不可笑？

徐敬真悄然回忆这两年发生的事。当初他被抓回洛阳时真是豪气干云，决心慨然赴死，绝不出卖朋友，然而当他落于索元礼之手后，一切都改变了。人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却无法承受痛苦，索元礼遍施酷刑，给他戴上沉重的大枷，用皮鞭抽他脊背，把他倒吊在房梁浸入水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终于，他坚持不住了，为求速死交代了弓嗣业和张嗣明。但他万没想到，这仅仅是开始，继而周兴也掺和进来，这个“牛头阿婆”笑眯眯地拿着一份名单，叫他把那些人都说成是自己同党。他骨气虽然丧失了，却还有良心，怎能随便攀扯无辜？面对他的严词拒绝，周兴一点儿也不生气，也没用酷刑，而是不准他睡觉，只要稍一合眼立刻一桶冷水浇下来。在那漆黑的牢中，他根本不知自己熬了多久，也不晓得自己何时失去神志的，只知道当他醒来时那些人已经是他的同党啦！长达近两年的牢狱岁月，他早已失去作为人的一切，骨气、良心、尊严、道义都泯灭了，到后来索性逆来顺受，无论周兴、索元礼命他攀扯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编出一大堆谎话让他们满意。而在隔壁的几间牢房里，那些被他攀扯进来的人也在重演着他的故事，网罗更多人……于是，就有了这长达数里的囚车队伍。

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法律？徐敬真算是明白了，在大唐这个国度里那些都只是手握权力者之玩物，维护专制强权之工具，想杀谁就会让谁有罪。虽然他已经被逼得不是人了，但他还有一丝聊以慰藉之处——因为那些把他逼得不是人的家伙，他们也不是人，别看他们穿着官服人模狗样的，其实他们从来就不是人。而且他们特别心虚，唯恐别人发现他们不是人，往往越是那些努力粉饰自己的越不是人。过去这样，现在也一样！

时辰已到，所有死刑犯都被推上刑场，托了郝象贤的福，每个人的嘴都堵得严严实实，有的呜咽、有的哀伤、有的悲恨、有的无奈、有的横眉立目、有的平静木然，却发不出丝毫声音，仿佛一副诡异的地狱众生图。在这群被杀的人当中，还有一个身份较为特殊的，他就是范阳王李蔼——这个出卖自己伯父、父亲、兄弟的人终于没能苟活，虽然在诛杀韩鲁等王之后他因告密之功晋升散骑常侍，但很快就被捕下狱判为死刑。媚娘并没食言，果真没有把他归入宗室谋反案，但不等于不把他迁入徐氏之案。事到临头李蔼仍不认命，他瞪着那双惊恐的眼睛，奋力挣扎着，想摆脱束缚，但那终究是徒劳，还是被两名强壮的士兵死死摁倒在地。

随着监刑官一声号令，数十颗人头滚落在地，汩汩血流汇聚在一起，染红了大地，仿佛这是一场特殊的祭典，祭奠这片即将改朝换代的江山……

翌日，都亭血迹未消，又有死囚押到这里准备斩首，这次只有四人，原秋官尚书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洛阳县令魏真宰。

张楚金、郭正一还倒犹可，另外两人也成了待斩的罪人，这就有点儿令人哭笑不得了——元万顷获罪是因周兴的弹劾，声称他曾举荐附逆之人。这确是事实，不过卷入所谓叛逆案的人数不胜数，怎么可能追根溯源把举荐者都判死？元万顷自忖，八成是自己平时放荡不羁得罪周兴了。魏真宰获罪也因为得罪人，而且比得罪周兴还严重，他不幸惹上的是薛怀义。当初薛怀义出家前有一大群无赖朋友，整日胡作非为横行于市，魏真宰有心惩治却碍于圣宠不敢招惹，等到薛怀义出家他立刻行动，将宵小之徒尽数抓捕，下狱的下狱、杖责的杖责；哪知这帮人不思悔改，出了大牢又跑到白马寺，薛怀义倒是念旧情之人，竟然尽数收留，让他们也当了和尚。他们与魏真宰有仇，岂能不报？遂鼓动薛怀义找到酷吏周兴，恰好周兴正刑讯前任洛阳县令张嗣明，这下倒方便，一顿皮鞭屈打成招，前任县令把后任县令也拖进来了。

囚车停下之际，张楚金望着满地混浊的血污，怆然感叹：“皇天后土岂不察忠臣乎！我张某人忠孝无亏、立身行道，积善五十余载，奈何以无辜获罪？”他这话并不为过。五十年前并州选拔乡贡进士，年轻的张楚金和兄长张越石皆入选，因为一家不能两举，张楚金主动提出将入仕的机会让给哥哥，当时担任并州都督的李大为感慨，便打破惯例将他们兄弟双双举荐朝廷。李虽是草莽武夫，识人的眼光却不差，其拔擢的张文瓘、李义琰都是社稷之臣，张氏兄弟虽未跻身宰相，却有循吏之名。张越石官至吏部侍郎，天皇驾崩前已亡故；张楚金入仕以来曾担任多个地方的县令、刺史，每到一处都宽厚爱民、颇有善政，尤以慎刑著称。没想到清清白白一辈子，最后竟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岂不冤屈？

郭正一也唉声叹气，到现在他脑子还糊涂着，从参与遗诏的宰相到国子祭酒，到陕州刺史，再到阶下囚、死刑犯，仿佛这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魏真宰始终低着头，不吭一声，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不知是绝望还是沉思。唯独元万顷一脸轻松，全不似要上刑场的模样——昨天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何以留我们四个单独行刑？神皇真想让我们死吗？

转眼间行刑的时刻快到了，四人被放出囚车，绑缚双手押到刑场上，士兵掏出几团破布更要把他们的嘴堵上，忽见西北驿道上奔来一队快马。

元万顷本就胸有成竹，一见此景放声大笑：“哈哈！赦免咱们的使者到了。”他毕竟为媚娘出谋划策十余年，称得起忠诚不贰，绝不相信媚娘会忍心杀他。

魏真宰也看到那群人，却缓缓道：“未可料也。”他不似元万顷那般乐观。虽然他自知为媚娘立过大功，无论那次不动用府兵的护驾，还是平定徐敬业叛乱，对武氏而言都至关重要，按理说媚娘不会忘记他的功劳，但这世道变换太快，生死祸福早已不能以常情揣测。或许富贵来得快，失去得也快吧！

那队快马疾驰而来，已渐渐看出为首者身穿红色官服，行刑官兵也料想有异，都停下手中差事，只是紧紧盯住四名人犯，等候消息。不多时马至近前，众人这才看清，为首者不到四十岁，白净面孔美须髯，手托一纸黄藤诏书，乃是凤阁舍人王隐客——此人是太原王氏，相较张楚金等人只能算晚辈，如今有资望的老臣被杀被流者一大半，所以他年轻轻也升了五品；要论才干其实平平，但一来他有副漂亮相貌，二来嘴甜会说话，三来对佛经颇有涉猎，故而很合媚娘胃口。

元万顷料定是赦令，顿时耍起威风，朝掐着他肩膀的士兵吼道：“还不撒手？老子官复原职之日，你们还想活命么？”

士兵见他煞有介事，不禁都吓得缩了手。但见王隐客并不下马，将诏书举过头顶，朗声宣布：“神皇有敕，张、郭、元、魏四犯，皆系有功朝廷之人，况究其案情多有可悯，特免死刑，流配岭南……”

四人齐刷刷跪倒：“罪臣叩谢圣恩！”就属元万顷的声音最响亮，张魏二人也还犹可，郭正一早已泣不成声。

王隐客宣完圣命跳下马来，立刻换了张笑脸，将他们挨个搀起：“列位前辈连日遭难，幸而无性命之忧，恭喜恭喜！”又指了指身后那些兵道，“神皇命你们立刻启程，晚生已备下四匹良马，这些士兵也是我特意挑选的，都关照好了，绝不会为难各位。神皇亟待复命，晚生就不多扰了，他年有缘咱们后会有期。”他瞧得深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尤其是元万顷、魏真宰，说不定将来还得共事，多结善缘没坏处。

“真会做人！”元万顷呵呵一笑，“难怪你小子升官。”

“前辈玩笑啦……”王隐客略一拱手，扬鞭复命而去。

郭正一学问虽好，脑筋却一向不灵光，挣脱绳索拭去眼泪，不禁发问：“元老弟，你似乎早料定咱们没事，究竟为何？”他早年和元万顷曾一同跟随李征讨高丽，故而称呼较为随便。

“哈哈哈……”元万顷仰面大笑，“神皇若真想杀咱们，昨天就跟徐敬真、弓嗣业他们一同斩了，何必留待今日？”

“那神皇为何单单赦免咱四人？”郭正一刨根问底。

元万顷拍拍身上的土，攀上马背才道：“郭兄，怒小弟直言，你死里逃生其实是因为你无知啊！”

“无知？！”

“诚然您是第一个反对武氏之人，论起来比裴炎还早，但那不是因为您老眼界多高、智谋多深，只因为您死守遗诏不知变通。在神皇眼中您根本就不是有威胁的人。而且您罢相后又当了几年国子祭酒，教育不少后生，现在许多都考中进士了。杀您？既没必要，又和后生之士结怨。以神皇之英明，不会干这等傻事。”

“唉！”郭正一恍然大悟，却长长叹了口气，“我本不适合为官，又逢此变革之时，今后还是老老实实当个耕读村夫吧。”

元万顷本来就喜欢卖弄才学，一番话说得郭正一茅塞顿开，不禁自鸣得意，信马由缰走了会儿，又忍不住去问张楚金：“张尚书，您知道您为何死里逃生吗？”

“哼！”张楚金素来不喜欢元万顷为人，虽然心里也糊涂着，却不屑理睬。

即便他不搭茬，元万顷也要卖弄，笑道：“我比您晚一年入牢，一切缘由尽知，您是得益于百姓啊！其实以您与徐家的关系，本来必死无疑。可您下狱后竟有不少百姓唏嘘落泪，那时我便知您死不了。杀您一人而失民心，神皇觉得不划算！”

张楚金虽然没理他，这番话还是听进去了，也不免暗自感慨——幸也！积善必有余庆，数十年宽政爱民，百姓终于没有忘了我。惜乎年已古稀远涉蛮荒，恐无缘再归中原，残生要抛在岭南啦！

“至于咱们……”元万顷回头瞅了一眼魏真宰，“为何被赦那还用说吗？若我估计没错，多则半年少则数日，必定还有旨意，召咱们回去官复原职。”他心里还在做宰相梦，范履冰已升任春官尚书、同平章事，故而他自觉拜相之日也不会远。

魏真宰没说什么，仅一笑置之——他和元万顷不一样，元万顷是武氏心腹，参与机密谋划，而他是地地道道的外臣，和武氏没那么深的关系。不过孔子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焉知这是祸还是福！

张郭元魏原不是一路人，性情各异、才学有差，但此番同往岭南少不得互相包容，渐渐也没那么多隔阂了。押解他们的士兵果真无半点儿苛刻之处，不让他们戴刑具，居住在官驿，每日晚行早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游山玩水。如今走了四五日，忽有洛阳使者追来，竟是大宦官范云仙。

“神皇有口谕……”范云仙骑在马上满脸笑容，“元万顷暂留，别有安排，其他三人请继续上路。”

“哈哈！必是神皇召我回去。”元万顷得意扬扬，朝郭正一等人笑道，“得与三位盘桓数日，小弟甚感荣幸。但圣命既至，不能奉陪三位啦！”

张楚金、郭正一自惭形秽相顾而叹，就此作别而去。魏真宰却有几分踌躇，凝视元万顷良久，突然抱拳拱手深深一揖，叹道：“唉！君之才可惜。不忍闻淮阴之叹，就此别过……”

元万顷闻听此言心下一颤——不会吧？抬头再望，魏真宰已跨上马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远方，范云仙将元万顷领到路旁一棵大树下，宣布口谕：“经朝廷有司详查，元犯万顷曾与徐敬业交结，久蓄悖逆之心，着即赐死。”

“什么？！”元万顷僵立当场——与徐敬业交结？一个全心全意为武氏而谋的人怎可能与徐敬业交结？如果曾经同殿称臣就是结交，那朝廷百官岂不尽数当杀？

范云仙和他也算老熟人了，索性敞开直说：“神皇有恩典，您的妻儿老小一概不株连，放心去吧。”

元万顷呆愣半晌，忽然仰天狂笑：“哈哈哈……我元某自诩神机妙算，能料别人生死，却料不准自己！我怎就没想到……哈哈哈……我是该死！太该死啦！”

此刻元万顷终于醒悟——神皇是该杀我啦！郭正一被赦，因为他无知；张楚金被赦，因为他有德；魏真宰被赦，因为他有才。而我有什么？我只有阴谋诡计和一肚子秘密！神皇要改朝换代了，那将是一个效法周室、佛光普照的新王朝，如此光明之世留我这阴谋为体、桀骜不羁之物还有何用？况且我身为北门学士，知道得太多了。昔年与郝处俊、李义琰的对抗，谏言十二事的酝酿，所谓的李贤谋反案，天皇驾崩前后的一切布置，对薛元超、刘仁轨等人的算计，废黜李哲的布置，庆山和洛图的真相，乃至对李唐忠臣、宗室有计划的杀戮……这一切我都参与啦！现在神皇要当圣洁无瑕的皇帝，要把这一切秘密永埋地下。是啊！不杀我是隐患，公然杀我又让其他追随者觉得凉薄。那怎么办呢？只好让我在流放途中悄然“病逝”。

伴着厉鬼号叫般的凄惨笑声，元万顷用马缰绳在树杈上打了一个死结，当他踩着大石头把脑袋探入绳套的一刻，果如魏真宰所料，发出了淮阴之叹：“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第十七章

媚娘清除异己，李唐宗室已无完卵

一

日月凌空

永昌元年冬，新平道行军大总管薛怀义率领大军“得胜”而还。这是一场没理由不获胜的讨伐，实际上唐军根本没与敌人接战，滋扰边庭的突厥游骑只有数百人，哪敢挑战二十万大军？听到消息就吓跑了。而骨笃禄鉴于几次南下失败，也意识到此时跟唐朝硬拼是不明智的，故而他亲率大军北上，转而与鞑靼、契丹、回纥等部作战，意在进一步扩充势力，将来再跟当朝一较高下。留守的突厥军不多，根本无法与唐军接战，只得逃窜躲避。突厥逐水草而居，广袤的草原到处是家，对他们而言暂时避让也没什么损失，就这样，唐军浩浩荡荡耀武扬威，在突厥领地畅游一番，直至紫河（今内蒙古乌兰木伦河）流域也没遇到半个敌人。虽说一仗未打，却不影响薛怀义建功立业的热情，他在敌人早已舍弃的单于台（今内蒙古呼和浩特）置酒庆贺胜利，还效仿霍去病封狼居胥，刻石纪功而还。

对普通的大唐子民而言，他们并不晓得遥远的塞外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凯旋的旌旗，听到胜利的锣鼓，还听说在单于台立碑纪念，真以为打了胜仗。大军归来之日，洛阳百姓欢呼雀跃夹道相迎，三军将士自然不便戳破这美丽的谎言，况且既然是胜仗，人人记功有赏，谁愿坏自己的好事呢？薛怀义“不战而胜”，媚娘却很满意，其实她早知道骨笃禄领兵北上，就是让薛怀义来一次大获全胜的表演，以此掩盖征西域的失败，塑造自己的赫赫武功，只要这个目的达成就可以了。故而她欢欢喜喜晋升薛怀义为右卫大将军，加授辅国大将军，改封鄂国公，赐帛二千段——鄂国公乃昔日开国功臣尉迟敬德的封号，现在竟授予一个和尚男宠。

而随着这场所谓的胜利，有一位真正的名将走到了人生尽头——左鹰扬大将军、燕国公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虽然从未有过对媚娘不利的举动，但在媚娘看来他始终是个隐患。毕竟黑齿常之是李治提拔起来的，早年又曾跟随刘仁轨，怎能全然放心？再者程务挺被杀、王方翼死于岭南，而今黑齿常之已是大唐最厉害的将军。昔日长孙无忌不就因为忽视李导致失败吗？如果常之在媚娘改朝换代的关键时刻有何异动，以他的统兵之才和在军中一呼万应的威望，谁能抗拒？薛怀义回师后一些没随他出征的将领难免要有议论，尤以右鹰扬将军赵怀节最为不忿，几度明里暗里讥讽假和尚无功晋升。媚娘正好逮住这机会，授意周兴诬告黑齿常之与赵怀节勾结谋反，火速将二人捉拿下狱。黑齿常之也是极聪明之人，知道此乃神皇有意为之，不待严刑拷打就在狱中自尽，赵怀节也随即被杀。

一代名将不曾落败吐蕃、突厥，反而无辜丧命于政治斗争，步了程务挺的后尘，令人扼腕叹息。而随着黑齿常之的死，大唐再没有文武双全、威望隆重的大将，就连李知十、马敬臣、王杲、刘敬同之流也陆续病故。此时东突厥的势力虽被削弱，但阿史那骨笃禄这个大患依然存在；而西域也牢牢握于吐蕃之手，继阿史那元庆逃归中原后，西突厥右厢五部的可汗阿史那斛瑟罗也被论钦陵击败，放弃领地逃到洛阳，媚娘扶植西突厥防御吐蕃的计划完全失败，只能依靠娄师德、唐休璟经营边镇，转为被动防御。在这种情势下处死能征惯战的黑齿常之显然是不明智的，但万事顾当前，为了梦寐以求的龙椅媚娘不惜自毁长城……

黑齿常之死后，另一员自百济降唐的将领沙吒相如沉不住气了。他与黑齿常之共事多年，又同为刘仁轨招降之人，岂能不惧？为保住性命，他立刻跑到武成殿向媚娘谢罪，深刻检讨自己多年来与常之的交往，发誓洗心革面报效神皇，唯武氏马首是瞻。媚娘很“宽宏”地原谅了他，为了让天下人再度领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道理，将其晋升为右骁卫大将军，并赐其改名为沙吒忠义——有多大才干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忠！

在虚幻的胜利中、在无尽的欢呼中，大唐王朝又迎来一个喜庆的日子。永昌元年十一月初一（公元689年12月18年），媚娘再度大飨明堂，这次不仅改元“载初”，连历法都改了。

相传夏、商、周三代各承天命，正统相继，建立历法以示承受天命，因三代皆是华夏正朔，所以被后世合称“三正”。夏历以寅月（一月）为正月，商历以丑月（十二月）为正月，周历以子月（十一月）为正月。大唐自武德二年起施行傅仁均制定的《戊寅历》，因该历法有较大偏差，故而太史令李淳风在隋朝《皇极历》的基础上精确推算，于麟德二年编成《麟德历》颁行天下。该历法首创“进朔法”，将朔日提前或推迟一日，出现大小月之别，称得起是华夏创立历法以来最精确的一部。现在媚娘把这一切推翻，改为周制建子，于是从这天起十一月变成正月，永昌元年十一月初一即载初元年正月元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统治者出于政治目的擅自变更历法，正朔易则天命更，周历兴而李唐除！

媚娘再次向天下展示自己的雕龙之技，亲自写了一篇两千余字的改元诏书，其辞曰：

朕闻元皇纂历，则天地以裁规；大圣握图，法阴阳以施化……我国家创业，尝有意改正朔矣。所未改者，盖有由焉。高祖草创百度，因循隋氏；太宗纬地经天，日不暇给；高宗嗣历，将宏丕训，改作之事，屡发圣谟……宜以发挥大宝，申明历数，恢皇家正土之符，继炎刘真火之序，摛之罔极，垂之无穷。以周、汉之后为二王，仍封舜、禹、成汤之裔为三恪，所司求其苗裔，即加封建。其周、隋宜同列国，其嗣使主祭焉。布告遐迩，咸知朕意。

媚娘不仅阐述了改元、改历的意义，并给予天下臣民许多好处：宣布徐敬业谋反案、宗室谋反案完结，如果仍有支党未被查出，一律赦免，不再追究；朝廷九品以上职事官都晋爵一阶，全天下百岁以上老人版授刺史，赐粟五石、帛十段；九十以上者版授州司马，赐粟四石、帛七段；八十以上者版授县令。凡年满二十一岁以上的户主，赐爵一等，女子每百户赏酒肉一份；鳏寡孤独不能存立者，给予赈恤；孝子顺孙，义夫节妇，旌表门闾，终身免税。参与修明堂的工人都赐散官，死于工程不能受赏的，给其家人一笔抚恤金。近年西域之役、岭南之役、突厥之役，凡参战士兵一律免徭役，战亡人赠勋官两转，若有孤儿者州县给粮安养。内外五品以上官员各举荐贤士一名……毫不夸张地说，媚娘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遍邀天下人心！

然而耐人寻味的是，改元、改历本身有道理吗？战国时邹衍创立“五德终始”学说，土、木、金、火、水，历朝历代各承五行之运。虽然近千年来儒生们对各朝德运屡有争议，但对上古时期的看法基本一致，即黄帝属土德、夏属木德、商属金德、周属火德、秦属水德。隋朝自诩为火德，无论怎样推算，唐承隋统也不应再是火德了。但是媚娘“恢皇家正土之符，继炎刘真火之序”，又把德运确定为火德，这显然打乱了五德相承的次序。改周官、用周礼、行周历、延周德，甚至连给武士彟的追赠都曾是周王，媚娘何以对周朝情有独钟？因为儒家之学出于周，推崇之盛世莫过于周，媚娘就是要用周的一切弥补其女性身份的不足，让天下儒士无话可说！而随着这么多崇周复古的制度，她所酝酿的那个新王朝的国号也不言而喻啦！

不过天下百姓才不管那么多呢，反正这个女人给大家许多好处，她想改什么就改什么呗！而且随着李唐宗室和忠臣的削弱，攀附武氏的士人逐渐崛起，朝廷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期盼媚娘改朝换代者大有人在。

当然，媚娘给大家送了礼物，臣民们也要向她回礼。最先回报她的自然是武氏亲族。凤阁侍郎宗秦客别出心裁，改造出十二个新文字进献：

。

这十二个字有些是宗秦客等人首创，有些见于魏晋以来的碑铭、符书，以前并不被官方广为认可，但是这些字的字形个个都具含义，比如“山水土”组成“地”、“千千万万”则为“年”、“一心忠诚”是“臣”之道、“天之大吉”属于“君”，这些字写起来繁难，但是颇具想象力，奇思妙想颇为工巧！

媚娘一向笃信文字的力量，每遇愤恨之人便将其改姓改名；一见这些可爱的文字，顿时喜上眉梢，下令从今以后这十二个字皆按新体书写，譬如今时“载初元年正月”，书面便应写作“”。不仅如此她还在这十二个字中，选定了自己的名字。“武媚”之名乃是太宗李世民所起，取自乐曲之名，现在她要摆脱李唐的钳制，于是以“曌”为名——日月凌空，谓之照也。卦演龙图，文开鸟迹，宏敷政道，宣明礼乐。但是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字比“曌”更吉祥！日属阳、月属阴，男子是阳、女子是阴，女子之身而当帝王，此即日月同天，永世光明！媚娘确信这个名字必能光耀千古。

而也正是从此开始，武曌及其父母祖宗的名字“华”“彟”“贞”等一律都须避讳，不能书写谈吐，皇帝诏书此后一律改称制书。世人名字有冲突者一律改名，不但在朝之官，就连原皇太孙李重照也改名李重润，已经流放岭南的魏真宰也改字为名，更名魏元忠。

酷吏周兴也以自己的方式为神皇献上厚礼，他奏请废除李唐亲属宗籍——受所谓“宗室谋反案”牵连的绝不仅仅是李姓皇族，实际上亲戚驸马之家更举不胜举。卢国公程知节之子娶太宗之女清河公主，虽说公主也亡故多年，右金吾将军程处弼还是遭牵连，被流放岭南，幸亏托陈子昂代写了一篇言辞恳切的谢罪表，才保住性命；密国公封德彝之子封言道，尚高祖之女淮南长公主，他们家跟媚娘的关系本来不错，封言道最威风时担任广州都督，统广、新、韶、潮等二十四州诸军事，而在这次风波中也被贬为贵州刺史，还革去了爵位……现在随着周兴这道奏议，一切都省事了，所有与李氏结亲的家族都不再入宗籍，大唐无形中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没有姻亲贵族的王朝。其实按此标准武氏子侄也都不算贵族，不过没关系，现在他们是圣母神皇武曌的亲族，照样享受富贵，是不是李唐亲族早就无所谓了。

在此之后一个月，载初元年二月十三日（公元690年1月23日）举行了改元、改历以来的第一次科举考试，这场考试别具一格。因为考试的地点是皇宫洛城殿，主考官不是考功员外郎，也非天官尚书，而是武曌本人——显庆四年天皇李治曾在皇宫亲自主持考试，但那次是制举，武曌这次却是地地道道的贡举，无论规模还是应考人数都非李治那次可比。当年李治亲试制举，目的在于推行科举、鼓励寒门，打破关陇贵族的垄断；武曌的用意更明确，在这即将改朝换代之时播恩士人，培养忠于自己的新秀。

一切策论题目都是武曌亲自拟定，由于来京举子太多，这次考试持续了数日，而武曌自始至终稳坐殿上，满面微笑地看着一批批考生完成全部试题。对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考生而言，这待遇是他们从未享受过的，能在皇宫大殿中答考卷，并与圣母神皇近距离接触，即便考不中也够幸运的啦！更不要说那些得中之人，个个感激涕零，足可夸耀自己是神皇门生。

考试结束后武曌与一干饱学之士共阅试卷，录取进士十六名，其中最年轻者还不到二十岁，乃博陵崔氏之人，贞观宰相崔仁师之孙，名唤崔湜——武曌依稀记得，崔仁师当年以参知政事身份任相，待诏终南山翠微宫，因遭褚遂良排挤而罢相，既然有相同的仇人，她不免对崔湜多几分好感。

不过崔湜才华虽高，并非魁首。经过武曌与众学士的反复比较，一致认为来自河北范阳的一名考生策论最佳，不仅见识高、学问好，而且文章俊逸、书法优美——此人姓张名说（yuè），年纪也只有二十二岁，简直是不世出之天才。当即点为状头。

事情到此还不算完，武曌再下诏令，又开贤良方正、书判拔萃等科制举，让有心跃升的官员们也来考试，录取了刘宪、王适、司马锽等才高位卑的官员。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科举策论第一名者是个年迈之人，已经六十六岁了，是山南道一个小县令，名唤张柬之——对于此人武曌依稀有点儿印象，似乎以前因为某件事跟此人打过交道，至于具体何时何事，实在回忆不起来啦！毕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嘛！

但是无论如何，少方弱冠、老近古稀之人都来参加她亲自主持的科考，不正可以证明她尽得天下读书人之心吗？

放榜之日武曌在明堂接见中举之士，除十六名进士，还有明经、明书（考书法）、明算（考数学）、明法（考律令）等科的才子，以及在制举中崭露头角者，共计二百余人。她当众夸赞状元张说，当即授予东宫崇文馆校书之职。这个官职虽是从九品，但意义非凡，一般举子即便考中还要经吏部天官审核才能授官，运气好的会授七八品之职，但所授都是地方官，要奋斗十几甚至几十年才有机会到朝廷任职，而张说一入仕途就当中央官。须知现在的东宫已不同于当初，太子李成器居于宫中，根本不可能与属官见面，当初郝象贤、裴懿、周思钧、杨炯等人杀的杀、贬的贬、流的流；如今东宫崇文馆纯是为朝廷储备人才之地，这些人都将为神皇自己所用，张说的大好前途不问可知。

张说舞拜叩首，高呼谢恩，在场的张柬之、崔湜、刘宪、司马锽等中举之人齐声附和，“万岁”之声震撼整个皇宫——这并非谄媚，而是真心感激神皇。在他们眼里，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比这个女人更伟大、更慈爱、更美丽！

至少他们当中的大多数是这样想的……

二

清理朝堂

新人笑旧人哭，就在新科中举之人欢呼雀跃之时，一干李唐老臣却陆续走进坟墓。这是必然的，一个王朝的灭亡必然伴随着一群臣子的殉葬；而这又是偶然，因为这场杀戮始于一件小事。

载初改元后武曌调整了宰相班子，以武承嗣为文昌左相、岑长倩为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又任命武攸宁为纳言——自此武氏有两人跻身相位，这显然为正式夺取帝位做最后准备。适逢此时老宰相韦方质生病，归家休养；武攸宁虽是神皇堂侄，毕竟是新晋之人，便请武承嗣领自己去拜谒韦方质，以示尊重。

韦方质乃隋朝名将韦云起之孙，出于京兆韦氏，实属关陇贵族。按理说他这等家世背景本是极易受武曌猜忌的，但他担任宰相以来公正勤勉、低头做事，与先前一系列事件秋毫无干，而且他主持修订垂拱格式，也算为武氏立有大功；故而武曌一直没有为难他，还颇为尊敬。

不过在韦方质眼中，武家称得起杰出人物的只神皇一人，至于武承嗣之流，不过因亲得势，哪有什么真本事？韦方质染病并不严重，当武承嗣、武攸宁上门拜会时，面对二人的恭敬作揖他竟倚在床上不还礼，惹得二人大为不快——老家伙分明是故意拿大！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竟不放在眼里！就算我们年轻，可一个是二品官、一个是鸾台长官，况且又是神皇之侄，凭什么不还礼？你眼里有我们武家吗？

二人衔恨而去，回到宫中向姑母狠狠告上一状，媚娘听罢也甚是气愤。此事虽小，性质却恶劣——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武家乃日后之皇族，岂能随意折辱？难道在你们这些老贵族眼中，我们仍是昔日的木材贩子？再者自永淳以来韦待价、韦弘敏、韦思谦、韦方质相继为相，虽然几人并非一家，但究其祖源皆是京兆韦氏。如今关陇诸族多已不振，唯韦氏一枝独秀，难道这就骄纵起来了？韦方质以为自己修了垂拱格式，便可恣意行事吗？

武曌不允许臣下轻视她的家族，更不许有人居功自傲，于是决心拿韦方质作法，遂授意周兴、来子珣等人诬告韦方质谋反，将其收监下狱。韦方质一把年纪，身体又不好，面对凶残的酷吏哪敢违拗？便屈心认罪，被判流放儋州。

这件事到这里本可结束，然而周兴等人“办大案”办惯了，偏要牵三挂四，又画蛇添足地威逼韦方质承认苏良嗣也是同谋。武曌接到供状不禁窃笑——她是万万不会动苏良嗣的。一者，苏良嗣素有耿介之名，颇受百姓爱戴，杀此人于自己无益；再者，苏良嗣曾经殴打薛怀义，如今男宠之事满朝尽知，厚待苏良嗣，不正可彰显自己的宽宏吗？更重要的是光宅以来宰相善终者仅韦思谦一人，裴炎、刘祎之、骞味道、韦待价等辈不是被杀就是被流，这未免让人议论她武曌苛刻狠毒，留着这位年逾八旬的老臣，让他寿终正寝于宰相位，可堵世人议论之口。

武曌是这么想的，事情却没能如她所愿，构陷之事不胫而走，苏良嗣闻知消息心不自安，赶紧气喘吁吁跑来向她辩白。她笑呵呵安慰这位老臣，发誓不会株连无辜，而且还加授其特进（正二品文散官），苏良嗣随即跪拜谢恩——哪知就是这一拜，竟没能再起来！

苏良嗣一生耿直方正、无惧无畏，但他已经是八十五岁的老人了，这些年他亲眼目睹了身边同僚一个个被害死，早已心力交瘁。就在他屈膝拜谢的那一刻，忽然身子一歪，晕倒在大殿上。

武曌大惊，忙唤御医来救。张文仲、韦慈藏两大名医即刻赶来，摸清脉象都道：“此乃忧愤所致。”赶忙煎药救治，却还是晚了一步，药煎好之时苏良嗣已悄然断气……忧愤所致！说穿了，这位誉满天下的老宰相是被她武某人吓死的！

武曌叹息不已，宣布辍朝三日，追赠苏良嗣开府仪同三司、益州都督。虽然葬礼办得挺风光，她还是不禁感慨——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跟直接害死有何区别？到头来她还是逃不脱枉害贤臣的恶名！苏良嗣的死令武曌自暴自弃，或者说是想开了。哪个坟地没有屈死鬼？历朝历代改换天命有不杀人的吗？项羽灭秦，坑杀二十万众；石勒灭晋，尽诛王侯公卿。她武氏篡唐虽是母夺子位，到底还是革命自立，相较古时那些改朝换代时的战场杀戮，恐怕还算是轻的。既然下决心要干，岂能免得了恶名？免得了误杀？索性敞开杀吧！无论是不是拥李反武，只要可能是隐患，统统除掉……

流放儋州的韦方质，反正已经罢相，脸都撕破了还能指望他不怨恨我武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

昔日宰相、吉州长史刘景先，当初为裴炎求情不惜以性命作保，可见铁了心维护李唐，不能留这个祸害，杀！

内史张光辅，平李贞之乱时坐视士卒劫掠，可见不是什么良臣，反正老百姓对他有怨言，杀！

地官尚书、同三品王本立，官迷心窍不择手段，平日颐指气使，构陷刘祎之时那么卖力气，留着也是招怨，杀！

太州刺史杜儒童，竟然撰写一部《隋季革命记》，这个节骨眼上写这种书，莫不是影射我武家？杀！

文昌右丞张行廉，素与杜儒童交好，而且对铜匦制度颇有微词，这种不听话的人留之何益？杀！

太子少保裴居道，归根结底他是李弘的丈人、李唐的亲家，未必甘心投效新朝，杀！

陕州刺史刘延景，当今皇后刘氏之父，又是李唐亲家，而且还是当朝国丈，难道留他将来辅佐李旦正位？杀！

苏良嗣长子、司礼丞苏践言，对其父之死私下多有微词，这件事够难堪的了，该叫他永远闭嘴，杀！

边州刺史柳明肃，河东柳氏之人，柳奭一门的余孽，这家人早该斩草除根，杀！

正谏大夫崔詧，当初巴结薛仲璋，扬州事起弹劾裴炎以自保，既能出卖别人，何不能卖我？杀！

杀……杀……杀……

事到如今已不需要合理的罪名，只要武瞾和她那群酷吏鹰犬觉得谁是隐患，或者仅仅是瞧谁不顺眼，谁就要命赴黄泉。短短两个月间那些有名望的大臣几乎诛戮殆尽，杀来杀去，终于杀到一个要紧人物头上——纳言魏玄同。

对于杀魏玄同，武瞾也是有怀疑的，因为魏玄同主持吏部十余年，一直老实听话，无纤微之过，而且此人热情随和，对武氏一族也恭恭敬敬，这种人也是隐患吗？周兴的答案是肯定的，他的理由是昔日魏玄同与裴炎相交莫逆，被誉为“耐久朋”，这俩人私下必有外人不知之谋，当尽早除掉！武瞾仍有些踌躇，但耐不住周兴、来俊臣等人一再劝说，最后还是点头应允——大事当头谨慎为本，宁可错杀一千，不可疏漏一人！

周兴笑了，他终于能堂而皇之杀死阻挡自己仕途的“仇人”了，甚至他先前杀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杀魏玄同做铺垫！若不是魏玄同谨慎至极，一片树叶都不肯沾身，哪会活到今日？为了发泄心中的仇恨，周兴想出一个恶毒的处置方法，他根本不捉拿魏玄同下狱，也不宣扬他的罪状，直接派人执制书赴魏府，毫无征兆地宣告将其赐死。他要让这位“仇人”像自己当年突然被告知无法升迁一样，让魏玄同体会一下什么是突然降临的绝望！

不过周兴的算计终究落空了，当御史突然降临魏府，宣告赐死的那一刻，魏玄同竟出人意料地平静。他只是叹息一声，对家人们说：“神皇有命，我得死了。”那神态、那语气便如平日上朝离家之际说“我得走了”一样，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监刑使者被这一幕震惊了，眼见这位慈祥温和的老臣即将丧命，竟也生出不忍之意，忍不住透露道：“相公之事颇多冤情，何不以告密为辞以求觐见？若得与神皇相见，剖白自辩或可免死。”

魏玄同却淡淡一笑：“人终有一死，不过早晚耳，神皇要我的命跟阎王要我的命有何分别？岂能临死拖累旁人？算了吧。”这位素来好脾气的老臣就在自家客堂上悬梁自尽了。

借告密以求自保？魏玄同心里明白，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即便躲得过今日，也未必躲得过明天，反而有辱自己一世清明，何必呢？走到这一步他心里如明镜一般，必是周兴衔恨报复所致。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周兴报复乃是出于私愤，却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如果反对武氏便有罪，应该被处死的话，那他魏玄同确实该死。他和裴炎虽没有精心谋划的阴谋，却早有默契，一个殉节以赎己罪，一个潜伏以待时机。首阳为拙，柳惠为工，魏玄同表面上逆来顺受，对武曌高呼万岁，其实是屈膝以待天时，谋求将来推翻武氏、光复李唐。本来以他的谨慎自持是不至于暴露的，却偏偏冒出一个周兴，因一场误会造成的恩怨坏了他的性命。这或许也是天意吧？

即便如此，魏玄同并不忧伤，也没什么遗憾的，身为人臣殉国而死乃是本分，何憾之有？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对未竟的事业失去信心——潜伏的不只是他一人，李唐立国四代，又没有什么无道之举，心系李唐的人终究是杀不尽的！况且女人真能改换天命、篡夺天下吗？开玩笑，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能打破千百年的观念制度，别开天地另创乾坤，那就太小看这个世道啦！武曌不是曹操、杨坚，曹操死了有曹丕，杨坚死了有杨广，而武曌有谁？这女人再精明强悍，毕竟已经六十七岁，就算登临九五之位，能享几日天下？而她的儿孙还是姓李，将来她继位之日便是李唐中兴之时。就算她狠辣至极，把儿孙都弄死，也难尽除李氏宗族；纵灭李氏宗族，诛不尽陇西李氏；纵然将陇西李氏杀得一个不剩，也杀不尽天下姓李之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若不传李姓还能传谁？武承嗣、武三思、武攸宁那帮人？且不论他们有没有统御天下的能力，就凭武氏淡薄的家世和不高的威望，岂能使天下人归心？偏要为之，非但江山不保，只恐武氏反而有夷灭之祸。此所谓：“士刲羊，亦无亡也。女承筐，亦无贶也！”注定是白忙一场……

魏玄同平静地走了，虽然他对武氏的未来颇有预感，但他绝对想不到，他死后竟会莫名其妙冒出个“同党”，紧步他的后尘——北门学士范履冰。

范履冰是北门六学士年纪最长的一位，却有幸成为六人中最后一位丧命者。胡楚宾、苗神客早已不在，刘祎之、元万顷被诛，就连周思茂也在不久前被诬陷下狱，病死在牢房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人，有趣的是就在他被捕前才刚刚被任命为同平章事。

虽然死在眼前，范履冰却忍不住想笑，因为周兴、来俊臣扣给他的罪名太有趣了，竟是与魏玄同一起讪谤朝政、阴谋叛乱。据罪状上所写，过程是这样的——

范履冰曾对魏玄同说：“唐室将哀，武后之党日盛，将行篡逆，天下危也！如之奈何？”魏玄同回答：“此待时而观之。且今之皇帝看似聪俊，其作为如何，当难知晓。”范履冰又说：“上昏臣乱。恐时不待。”魏玄同做了最后总结：“武后篡逆未明，如武后逆天行事，李氏将不容也。吾等当善处之！”范履冰作揖还礼：“仅如命。”

这是一个奇妙的罪状，妙就妙在有一句“且今之皇帝看似聪俊，其作为如何，当难知晓。”武曌尚未登上皇位，反对武氏从法理上讲没罪，所以必须把当今皇帝李旦也一并诋毁，才能算谋反言论。不过这样的对话是根本不可能的，范履冰一向被朝野视为武氏心腹，不可能跟魏玄同说这种话。即便真说了，谨慎精明的魏玄同也会认为这是武氏对自己的试探，怎么可能跟他推心置腹？

面对这份根本不合逻辑的罪状，范履冰非但没有遗憾，反倒生出几分欣慰之感——魏玄同何等人也？执掌吏部十余年，威望素著、外柔内刚，实乃李氏之良臣！我范某人算什么？武德年间中举，沉寂下僚大半辈子，年逾六旬才被武氏提拔起来，跟人家比我算什么？真心辅保武氏也好，被迫使然也罢，败坏李氏江山有我一份，我是大唐的罪人啊！没想到最后竟“有幸”与魏玄同成了同谋，跻身殉节之列。

范履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要自己一死，昔日北门学士帮武氏酝酿的种种阴谋将永远不为人知。这个结局他不是现在知道的，其实早在北门学士创立之初，武曌叫他们越权处置奏疏、叫他们阴谋陷害李贤时他就有预感——下水容易上来难，参与这么严重的政治阴谋，兔死狗烹、杀人灭口是必然结果！

平心而论，他和元万顷、周思茂等辈不一样，毕竟他是李渊时代的进士，毕竟他在效力武氏之前当了大半辈子李唐的官。协助武氏篡夺李唐基业并非他所愿，只是木已成舟、骑虎难下罢了！他是个怯懦的人，若非贪生怕死，何以背叛本心辅助武氏？他十几年来为武曌所用不过是为了苟活，而时至此刻他已不再畏惧死亡，因为害怕也没用，他已避无可避，只剩下死路一条。

在那幽暗的牢房里，范履冰默默昂起头，望着那飘荡荡的白绫，垂下两行悔恨的老泪——既然早知有今日，何苦卑躬屈膝？当初抗拒也不过一死耳！如果有来世，如果有来世……

其实何止他范某，人面对恐怖、面对强权总是忍不住会有幻想，哪怕明知自己是待宰的羔羊，也幻想自己的顺从甚至迎合能唤起强权者的怜悯。殊不知这完全是一厢情愿，对那些手握屠刀的人不能寄希望于他们有良知！到头来抗争者因不争者而丧，不争者也终究逃不过被宰割的命运。

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随着这一系列无情杀戮，朝堂几乎空了，但武曌面对这空荡荡的朝廷丝毫也不着急，因为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又会乌纱叠嶂、衣冠楚楚，便如春草一般盎然复萌，从古至今当官的不过是群贱人，官场从来就不缺送死的……

三

斩草除根

魏玄同、范履冰等人死后，武曌不得不重新调整政事堂，任命乐思诲、邢文伟为相——乐思诲乃已故宰相乐彦玮之子，邢文伟是李弘当太子时的东宫官员，他俩的资历比魏玄同等人差得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臣基本杀绝了，青黄不接是必然，就算不愁没人效力朝廷，也得慢慢培养提拔。

但是一大批老臣的死并不意味着武曌要放下屠刀，相反她下令在皇宫景丽门设立推事院，由周兴、索元礼等一干酷吏主持，今后凡有谋反之类的大案都直接送至推事院审理，不必通过刑部秋官。很显然武曌并未放松戒心，她知道心向李唐的人还是有的，告密之事要继续下去，直到天下人都诚心顺服她的统治为止。就在处理完大臣之后，她的目光又转回宗室，时至今日对李氏的屠杀已将近尾声，只剩最后一个目标——舒王李元名。

李元名乃高祖李渊第十九子，一般嫔妃所生，身份虽然算不上很尊贵，却是个奇特的人。如果说纪王李慎的淡泊自守尚有几分谨慎避祸的意味，那李元名的淡泊纯粹出于天性。他曾经担任石州刺史长达二十年，这在猜忌甚重的二圣统治下几乎是不可能的奇迹。原因是他名为刺史，却什么政务都不管，也不与任何亲人往来，一门心思想当道士，动不动就跑到吕梁山隐居，属下官员经常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州中政务倒也不是没人管，刚开始倚仗长史、司马，后来他儿子李亶长大，授封豫章王，由其代管政务。似是受父亲的影响，李亶为政也主张“清静无为”，素以宽厚爱民著称，故而他父子还挺受石州百姓爱戴，竟还有人为他立德政碑。

天皇驾崩后移治郑州，中原之地虽无吕梁山，李元名却开始闭门修道，李亶也谨慎自持，武曌一来抓不到把柄，二来又碍于他们颇受百姓拥护，也实在没必要对这家人下杀手，所以一直没动他们。可如今六大亲王已除掉五个，剩一个李元名早晚也得下手，若不然她登基之日该如何处置？难道让他在新朝继续当亲王？倘若降封同样受人诟病，倒不如来个痛快的，一了百了。要揪李元名的辫子实在太难，连周兴、来俊臣都暂时寻不到由头，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要手握大权，想整死某人个总会有办法。就在武曌筹谋此事之际，有一个名叫侯思止的告密者给她送来了佳音。

相较来俊臣，这个侯思止身世更加低微，也更加传奇。他乃恒州（今山西大同）人，大字不识粗鄙无知，但为人还算憨厚，可惜家里穷得叮当响，靠贩卖胡饼为生。因天天在街上做买卖，不仅市井百姓认识他，连衙寺小吏也混得挺熟，众人常拿他取笑，称他“侯大”。按理说似他这等人，既没见识又没胆量，哪会折腾到神都皇宫来？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有一次恒州刺史裴贞因公务责打了手下一个判司（州官僚属），那判司怀恨在心，想告裴贞一桩以泄私愤，可思来想去又觉不妥，裴贞一向没什么短处，就算能享受五品待遇到洛阳走一圈，万一这桩没断下来，自己的饭碗岂不砸了？正一筹莫展之际巧遇侯思止，灵机一动——侯大最是憨傻，何不鼓动他去告这一状？于是哄至酒肆殷勤相待，又把告密的好处以及神都的繁华胡吹一番。侯思止本是个没心眼的，平日卖饼时这帮衙门的人都欺他老实，随手便拿也不给钱，这会儿却待若高朋，不禁有些欢喜；听了判司的话两眼发直，又多灌了几杯酒，糊里糊涂就答应了，于是来日揣着判司写的状子，乘着五品驿马迷迷糊糊来了洛阳。

本来他是瞎闹，就为上京开开眼，哪知状子塞入铜匦，辗转落于索元礼之手，看罢不禁大喜——原来裴贞早年曾在石州担任长史，与李亶甚是交好，这不正是除掉舒王父子的良机吗？赶忙派人把侯思止找来，带入密室，说有大富贵相赠……

卖饼小民侯思止就这样竟有幸迈进武成殿，向圣母神皇亲自告发此案：“神皇圣明！那裴贞一向就不地道，动不动就责打属吏，听说纳了好几房侍妾，还、还……神皇圣明！俺听说，他还跟李亶勾勾连连的，完事李亶就跟他爹嘀嘀咕咕，他爹跟裴贞也……”

武曌高坐龙床，低头看着这个浑身土气的汉子，以袖掩口，几度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这人拙嘴笨腮，还一嘴乡音，话都说不利索，真不知谁替他写的状子！她早揣测到了，此案是以裴贞谋反攀扯李亶，再借李亶之罪连带处置李元名，可到这穷汉嘴里，弄得乱七八糟。

其实倒也不怨侯思止笨，恒州判司本是告裴贞横行不法，可到了索元礼手里改成告发谋反，又把李元名父子扯进来，连状子都改了。侯思止本来不识几个字，又弄不明白这里干系，全靠死记硬背，哪知到殿上一紧张忘了大半，只能拿自己的话说，故而语无伦次：“总之万岁啊，他们都不是好人……神皇快派兵把他们逮起来，若不然李亶跟他爹又跑山里去了，听说那老头会道术，要一做法就找不着了……神皇圣明……”他嘴里没准谱，一会儿“神皇”、一会儿“万岁”、一会儿“陛下”。

“好了好了！”武曌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俊不禁道，“朕已明白，这状准了便是，明日即派丘神去抓人。”

侯思止擦擦额上冷汗，呵呵一笑，叩首道：“神皇圣明！”别的他没记住，就记得索元礼跟他讲，不知该说什么时就说“神皇圣明”。

这也是误打误撞，媚娘每天跟文质彬彬、出口成章的人打交道，今天来了个憨直的小老百姓，一个劲儿地叩头呼号，竟觉格外亲切，还真对他有几分好感，于是柔声和蔼道：“也真难为你了，替朕忧心国事，朕赏你游击将军之衔，另赐绢帛百段，你回去置些田宅，好好过日子吧。”

哪知侯思止脑袋摇得跟货郎鼓一般：“草民不要钱财和虚名头，俺、俺想当官。”

“当官？！”这把武曌难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要仪态没仪态，要学识没学识，连话都说不明白，这哪是当官的材料？

侯思止却有备而来，开口便道：“俺要当监察御史，为国锄奸！”这也是索元礼教的，一来据说当官来钱更多，二来他卖饼没少受官吏欺负，要是当上监察御史，专给当官的挑错，就没人敢欺负他了。

武曌苦笑摇头：“御史哪是随便当的？你字都不认得，如何辩理断案？”这年头监察御史越来越不值钱，自从大兴告密之风，许多告密者跻身其位，类乎来俊臣那等还算好的，至少知书认字；有个吏员出身的来子珣也当御史，只读过半部《论语》，一知半解还瞎琢磨，有一次在朝会上给礼仪制度挑毛病，说“子曰‘束带立于朝’，以后百官上朝应该穿靴”。惹得殿上哄笑一片。（古时臣子进殿不穿鞋，以示对帝王的尊敬。《论语》“束带立于朝”意思是要注意整肃衣冠，来子珣误以为是系好靴带参加朝会。）这已经够不像话了，若再弄来个大字不识的小贩，朝廷颜面何存？

哪知侯思止不死心，翻着眼皮说出句她万万想不到的话：“獬豸也不识字，却能以角触恶。俺有忠心，咋就分不出善恶？”（獬豸：传说中的瑞兽，羊身黑毛，头上有独角，据说能辨善恶，见到恶人便用角攻击。）

武曌闻言一愣，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但她并没有被侯思止的诡辩迷惑，望着这个自不量力的人，心下暗暗揣测——这么个粗鄙无知之人也知獬豸？莫不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又联想此案的上报过程，是谁背后教授不禁了然。索元礼是嗣圣以来第一个酷吏，也开了告密授五品散官的先例，然而周兴后来居上，凭借宗室谋反案抢尽了风头，不但当上四品官，还网罗了来俊臣、王弘义等心腹爪牙，索元礼当然不忿，故而要抢在周兴之前构害舒王，并且要让这个听话没心眼的侯思止混上官，以后充当他的爪牙，以便与周兴争权斗势。

对于酷吏之间的矛盾武曌没兴趣多管，让这帮鹰犬互相争斗，也省得一方独大欺上压下，这也未尝不是好事。但侯思止这个人引起了她的深思——我招揽这些告密小人究竟何用？不就是为了铲除异己、防止奸谋吗？就算将来我坐上了皇位，这种人也不可或缺。既然他们干的就是不堪之事，我又何必求全责备？试想那些有道德、有操守、有真学问的人，他们能放下脸面干这等勾当吗？管他什么有才无才、识字不识字，只要听话好用就够了！

“好！”武曌一改方才不屑的态度，笑眯眯道，“诚如你所言，朕便相信你这颗忠心，授你监察御史之职。”

“神皇圣明！神皇圣明、圣明……”侯思止叩头不止，把他说得最流利的话重复了无数遍。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载初元年七月豫章王李亶、恒州刺史裴贞被捉拿下狱，在索元礼、丘神等酷吏推鞫下，没几天就“甘心伏法”，斩首于洛阳。李元名作为罪人之父，再清心寡欲也躲不过劫难，被流放利州，并且很快他就像元万顷一样，行至半路莫名其妙地死了。索元礼有心与周兴一争高下，自不愿草草了解此案，又大肆诬陷，将南安王李颖、鄅国公李昭等十二名宗室勾连在内一并处死。至此李唐宗亲屠戮殆尽，所余者或流放蛮荒，或宗脉疏远，根本威胁不到武家的统治。

就在李元名死讯传来的那一天，千金公主连夜入宫，匍匐在武曌面前惺惺作态：“神皇德堪日月，圣母慈济苍生，普天之下莫不承恩，八荒之内莫不仰德。臣妾幼年失母、及笄丧父，欲尽孝心而无门矣，今虽古稀之年，为人祖母，然此初心未忘。妾星夜无眠，推枕窃思，神皇厚赐过于神尧，神皇恩育胜于太穆，故妾有一不情之请，乞为神皇螟蛉，竭忠孝于膝前。”千金乃李渊之女，武曌是李治之妻，七十多岁的姑婆婆要拜六十七岁的侄媳妇当干娘！

武曌初闻此言也觉惊骇：“这怎使得？”

“使得！使得！”千金公主满面堆欢，“圣母神皇乃天下人之母，四海臣民皆当恭孝侍奉，何况臣妾久沐富贵，更当为万民之先。念在臣妾这片拳拳孝心，您就恩允了吧！”说着连连叩首——现今与太宗、高宗同辈分的人都快死绝了，莫说亲王、郡王、郡公、县公，连公主也仅剩她一人，岂能自安？虽说她曾进献闺中爱物，应该不会有事，可连范履冰、周思茂之流都被灭口，她那点儿好处算得了什么？只要姓李便是逃不脱的原罪，就算武曌不害她，保不准哪个酷吏还指望靠她这条老命升官发财呢！

脸面算什么？尊严算什么？为了保住老命昔日不可一世的大唐公主像狗一样蜷缩在武曌脚畔，哭着喊着要向这个比她小一辈且屠杀她无数亲戚的女人喊娘。武曌惊异地注视着她，渐渐在她貌似殷勤的眼神中看到了惶遽，不禁仰面大笑——七十多岁的老寡妇，自私贪婪一辈子，既没胆识又没廉耻，李家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块活宝！

“哈哈哈……好！”伴着嘲讽的笑容，武曌安然领受，“既然公主有此美意，朕便依你。”

“多谢神皇成全！”千金公主顺杆往上爬，“不过您既姓武，孩子还该姓武吧？”事到如今她已经将自己的李姓视为灾星，想像抛弃秽物赶紧把它甩开。

“好好好！姓武！姓武！”武曌被她这副丑态逗得乐不可支。

“多谢母后……不！神皇。”千金公主这才松口气。

武曌果如疼爱晚辈一般，抚弄着这位老妪的额头，满脸讥讽道：“作为认亲之礼娘给你加二百户封邑，你也别叫千金公主了，娘给你改个封号，从今以后你叫延安公主。哈哈……放心！就冲这份孝心，你可永延富贵平平安安。”

延安公主这才喜滋滋起身，弓着她的老背、猫着她的老腰、腆着她的老脸，又是揉肩又是捶腿地伺候着干娘——从此她是武曌的开心宝贝，以她和她们李家的尊严为代价苟延性命。

第十八章

臣民请愿李旦逊位，媚娘登基“众望所归”

一

佛魔难辨

颁行新政、建立军功、大飨明堂、屠戮旧臣，武曌夺取天下大权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作为神道设教的关键一步，武氏代李的“政治预言”也在载初元年夏秋之际悄然出现。在薛怀义部署下，东魏国寺法明、光明寺道宣、奉光寺惠棱、佛授寺行感等八位僧侣经过两年的编纂，终于著成了象征武曌获得天命的大作《大云经疏》（全名《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

《大云经》（又名《大方等无想经》）并非伪造的经文，恰恰相反它还是天竺高僧昙无谶所译，只是这部佛经名声不显，所记载的女子为君、转世成佛的故事也罕有人知。所谓《大云经疏》是该经的注释版，将其中繁难之处加以解释，便于人们阅读。不过法明、宣政等人所作的内容显然远远超出一般注释的范畴，注解竟比原文多出数倍，而且在开卷序言中就公然写道：

大云者，广覆十方，周遍一切，布慈荫于有识，洒慧泽于无边。既布大云，必澍甘雨。窃惟云者，即是武姓。此明如来说大云经，本属神皇母临万国，子育兆人，犹如大云，以一味及泽及中外，无远不沾，故曰大云者也。

显然，经过法明等人的衍生创造，《大云经》完全被曲解成了佛祖对武曌称帝的预言。其中“女身当王国土者，所谓圣母神皇是也”“今神皇临驭天下，前开祥光于光宅，今表应于载初”“万国朝宗，即会于明堂也”之类的文字比比皆是，几乎把佛经上叙述的故事都和现实联系起来。更叫人拍案称奇的是，这本《大云经疏》还打破了佛教的界限，注释不仅引用佛经，还把儒家周易、道家咒符乃至图谶预言也杂糅到其中，就连汜水瑞石《广武铭》上的文字也成了引证。经过一大套繁杂注解，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结论——圣母圣皇武曌即是弥勒降世！

净光天女算什么？净实增长佛又是谁？她们纵然修成正果，名气还大得过弥勒吗？弥勒乃佛教八大菩萨之一，相传为释迦牟尼弟子，佛祖将他视为自己的继承者，予以授记，预言其将成为婆娑世界的下一尊佛，故而民间也称其为“弥勒佛”。东土佛教对弥勒佛的信仰在南北朝时一度非常兴盛，典籍也很多，如《弥勒下生经》《弥勒菩萨所问经》《佛说弥勒大成佛经》等，但由于弥勒是未来佛，所以常被野心者、造反者利用，借以营造声势对抗朝廷，魏太武帝、北周武帝的两次大规模灭佛也均与之有关。隋唐之后法华宗、禅宗先后崛起，唯有玄奘法师创立的唯识宗视弥勒为鼻祖，《瑜伽师地论》等经典皆注名弥勒菩萨所创；但唯识宗的理论太过精深，绝非一般信徒所能领悟，故而自第二代窥基法师圆寂后迅速衰落。现在《大云经疏》又把弥勒佛抬出来，并宣称武曌就是弥勒化身，这就不仅仅是为武曌称帝提供依据了，更是把她推崇为当代佛祖，世人的精神领袖。

无论是那些超出佛经范围的注释，还是把神皇公然说成是弥勒，这些举动都违背佛教的初衷，按理说必会引发高僧大德的反对。然而十分吊诡的是，《大云经疏》问世后并未引起佛教界任何异议，甚至有不少高僧称赞附和。原因耐人寻味：一者杨氏、武曌母女本来就是著名的善人，几十年来对佛教的贡献极大，早在僧人心中目中有崇高威望；再说统治者以佛自居，必然崇拜佛陀、宣扬佛法、广建佛寺、施恩佛门，这不啻为将佛教进一步发扬光大的好机会。事实上自佛教传入中原，即便南朝、北魏、杨隋都曾崇佛，但也从不曾像今天这般昌盛，简直可说是三百年未有之盛世。既然大家赶上这个盛世，还有什么异议可提，向伟大的圣母神皇欢呼致敬吧！

果不其然，为了向佛教界表示回报，更为了宣扬自己神佛一般的统治，武曌颁布敕令，在两京及天下诸州各置大云寺一所，保藏新疏解的《大云经》，并使僧人定期开坛讲解，向全天下宣讲此经。著书有功的怀义、法明、宣政、惠俨、处一、惠棱、行感、德感、静轨等九僧皆赐紫袈裟、银鱼袋，授予县公爵位。除此之外她还有一项举国震惊的决定——在宫内修建佛堂。

皇宫内建佛堂本不是稀罕事，南北朝以来相延已久，当初薛元超的姑母薛婕妤还曾在宫内出家，修过一座鹤林寺。但武曌要修建的这座佛堂位置太重要，规模也太大了。她把佛堂圈定在太初宫正中，明堂以北、贞观殿以南的位置，又宣布这座佛堂的规模要比明堂还大，将供奉一尊高达五层楼的巨型佛像，为此将征召工匠、民夫上万人。众所周知明堂已是震古烁今的巨大建筑，这座比明堂规模更大的佛堂将是何等宏伟气魄？还不得冲入天际？不错，武曌把这座供奉佛像的巨型建筑就命名为“天堂”。

于是一时间，东起岱海、西止葱岭、南抵昆仑、北至大漠，各地的大云寺拔地而起（有些是新建，有些是改名，如长安光明寺改名为大云寺），一场场庄严的法会如火如荼地展开。不但笃信佛教的善男信女，就是一般百姓也争赴这热闹的盛会，聆听圣母神皇的传说，并期盼着那座神圣的天堂早日落成。此时的武曌当真是日月凌空、光明无限，照亮整个天下……

不过，明亮之下终有黑暗，总有沐浴不到皇恩的偏僻角落。

载初元年八月，通往洛阳的驿道上，一群特殊的人正匆忙赶路，为首者四十岁出头，坐骑着高头大马，金鞍玉辔、衣饰华贵，却神情委顿、憔悴不堪，两鬓已经花白，明显未老先衰——此人便是高宗与萧淑妃所生之子、许王李素节。

就在《大云经疏》颁行后不久，远在苏州的李素节突然接到神皇手诏，命他携带他的九个儿子共赴神都，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吩咐。与他同时接到诏命的还有绛州刺史、泽王李上金。说是召见，其实与逮捕差不多，武曌从洛阳打发来二百名士卒，一路“护送”他们。李素节心如明镜，时至今日还有什么重要之事？这是一场死亡之旅，到达洛阳之日便是自己的死期！

作为长期被软禁、被监视、被欺压的人，李素节对于世事比其他人看得更透——从古至今谋朝篡位的事很多，除极少数心地狠辣者，谁会把前朝亲贵尽数屠戮？魏文帝曹丕篡汉室天下，汉献帝比曹氏宗亲待遇还高，比曹丕本人都长寿；晋武帝司马炎又夺曹魏之统，曹氏后人仕晋者大有人在，曹志竟还参与司马氏立储之事。而武曌与他们不同，她之所以对李唐宗室大加屠戮，不仅是出于消弭隐患的考虑，其实也有几分无奈。毕竟她是个女人，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她曾经是李家之妇的事实，日后将如何面对李氏之人？他们的存在便是对女皇的亵渎，无异于时刻向天下人强调她的皇位由何而来。为了消除世人对李氏的印象，为了让自己的皇位更加有尊严，她只能大杀特杀，李元嘉、李元轨那样有威胁的要除，李元名、李慎那样老实的也要除。除来除去，现在终于除到他李素节头上了。

李素节心知肚明，在武曌眼中他和李上金是最该除掉的人。别人放弃廉耻向武氏摇尾乞怜或有一条狭窄的生路，唯独他俩必死无疑。作为天皇和其他嫔妃的孩子，改朝换代后怎么安排？武曌作为太后，名义上李素节还得称其为“母后”，可他又不是武曌生的，这身份太尴尬了，在这大唐江山还倒犹可，换武氏天下他算什么？皇帝竟还有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儿子，那不成笑话了吗？所以没别的选择，只有死！更何况武曌和他母亲萧淑妃有旧怨，早想要他命了。

李素节倒也痛快，明知此去是赴黄泉，索性把家中所有资财都给“护送”的士兵分了，不指望别的，就求大伙多照顾点儿，自己也不要紧，还有十三个儿子，其中四个还是小娃娃，别叫孩子受罪。此去他肯定活不了，但愿自己逆来顺受能给武曌最后留个好印象，这十三个孩子哪怕能给他留一两个，好歹算是没断子嗣。

看在“孔方兄”的面子上，士兵们对他还真客气，加之这群北方人以前没到过苏州，不免有些流连景致，所以一路顺畅，没受半点儿罪，几个不通世事的小儿还以为是出来游玩呢。但是再长的旅程已有终点，缓缓走了半个月，终于还是进入京畿之地。

“总算回来啦！”有的士兵已兴奋地呼喊起来，“今晚在龙门驿过夜，明天再赶一天路，晚上进京交了差，咱就无事一身轻啦！”

李素节却暗暗感叹——这哪儿是龙门？分明是鬼门关，快到阎王殿报到啦！从此以后倒也是无事一身轻了。

正思忖间，忽见从东边拥拥簇簇行来一支队伍，足有百余人，都穿着素白的衣服，哭哭啼啼，当中抬着口棺材，一望便知是大户人家送殡的，自驿道横穿而过，阻挡了去路。士兵们当即有些不耐烦了，高声呵斥：“此乃官道，速速闪开！”说着挥鞭就打，送殡的队伍顿时大乱，连抬棺材的人也差点儿被挤倒。

李素节心慈，忙劝阻道：“孟轲有云‘惟送死可以当大’，他们怪悲伤的，就容他们先行吧。”

“殿下，咱们太慢了。”士兵苦着脸道，“泽王自绛州出发，恐怕好几天前就到洛阳了，再迟缓神皇要怪罪的。”

李素节却道：“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哪怕今天多走些路，我不拘早晚，这两日内必随你们赶来也就是了。”

士兵这才无语，勒马在道上等着，棺材重新抬稳。有个似乎是管家之类的人赶忙过来，朝素节施礼：“多谢贵人相让，我家主人冥冥之下亦感恩情。”

“算不得什么。”李素节抬眼观瞧，但见送殡的个个哀容，有些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心下更觉怆然，不禁随口问，“死者是何身份，因何亡故？”

那管家叹息道：“我家主人无官无爵，是个寻常的富户，因乐善好施乡亲们都恭敬他，我们这些仆从也感德，连县里的官都说他好。父慈子孝，不旱不涝，没有一件不顺心的事，哪知突然得了场暴病，不到三天工夫就亡故了。您说这不是天降之祸吗？”话未说完已泪水涟涟。

“病死的？”李素节一阵苦笑，“病死有什么值得哭的？有些人想病死还求之不得呢……”这话当然是说他自己，他现在莫说病死，自杀都不行，“护送”的士兵把他看得紧紧的，再说他也不能现在就死。现在若是死了，一具尸体运到洛阳，谁知武曌信不信？若认为是有人替死，岂不把家人孩子都连累了？就是自杀也得等到朝廷确认他身份之后啊！

送殡的队伍走远，李素节暗暗默念自己的名字——素节啊素节，因你在秋日诞生，故以素节为名，四十多年前的这个季节你被迫来到这世上，四十多年后你又要在秋天被迫离世。你这辈子究竟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举目四望，却不见什么萧瑟秋风，唯有茂盛的草木，这才想起历法修改了，十一月作为正月，那七月也比原先提早两个月到来。但是习惯成自然，人们还是把现在称为秋天，哪怕金风还没有吹来，可见只要有足够大的权力，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更改的！

这世界不公平，有些人天生是享受富贵的，有些人生来便是承受哀苦的，李素节这辈子就是个巨大的悲剧。追根溯源皆起于四十年前三个女人的后宫之争，母亲萧淑妃的失势而死已让一切注定了。他是武曌最想杀的人，却是最后走上鬼门关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从来就不是能影响局势的人，从八岁那年开始他就没有前途了，一直在监控之下，能干什么？

平心而论李素节并不十分痛恨武曌，从古至今，这样的后宫斗争多的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反过来如果当初成功的是他母亲萧淑妃，是不是李哲、李旦等兄弟也会遭受他这样的命运？他真正不能原谅的是父皇李治——娘是后娘，爹却是亲爹啊！

有件事他永远不能释怀，二十五年前封禅泰山，父皇不准他随驾前去，他心中委屈写了一篇《忠孝论》，观者无不动容。当时他手下有个名叫张柬之的八品小参军，出于意气带着这篇文章进京，希望能打动天子，哪知父皇竟不为所动，还把他迁徙到偏远之州。

为什么？就为了皇权！父皇为了皇权的稳固，为了所谓嫡系血脉的顺利传承，就扼杀一切亲情，不给他一点儿起复的希望……可事到如今呢？李氏的皇权何在？李氏的血脉何存？

绝不仅仅是对皇子，对宗室、对大臣又何尝不是如此？曾几何时刘仁轨、张文瓘、郝处俊、李敬玄、薛元超等辈无一不是社稷之臣，父皇对待他们又是何等态度？表面当然很敬重，但实际上却把他们都弄成宰相，让他们互相制衡，又拿他们去制衡武曌，再用武曌去制衡李贤，搞得谁也不可能独大，谁也不可能超越他这个病夫皇帝。最后的结局呢？好太子、好宰相都内耗掉了，倘不是如此，何至于让顽劣不堪的李哲继承皇位？何至于找了个资历平平的裴炎当顾命大臣？而武曌的逆反心和野心也在这种博弈中一步步被激发出来，导致今天的一切……

诚然他父皇李治不是昏君、暴君，对百姓而言从没有失德之处，对国家利益而言他功勋赫赫。但他把权力看得太重了，他的猜忌之心太强了，反而自毁社稷——物极必反！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想保住什么，反而越容易失去什么。你越想保住专制权力，为此禁锢舆论、铲除异己、不择手段，将来就越容易失去权力，甚至连子孙的命都保不住！

啥也别想了，李唐王朝亡定了……

李素节默默无语，坦然朝着他的人生尽头前进，然而还没有到达神都，行至洛阳以南龙门驿就迎来了催命使者范云仙。载初元年七月十三日，这位大半辈子都在囚禁中的亲王奉诏自缢，就此结束了凄惨的一生，终年四十三岁。他死后以庶人之礼安葬，膝下十三个儿子，李璟等九个成年的连带被诛，李琳等四个年幼的流放雷州。

李素节的死讯传至宫中，泽王李上金大为惶恐，虽说他母亲杨婕妤生前与武曌没什么矛盾，但也知自己难免一死，为了少受些罪，当晚便在宫中投缳自尽，李义珍等七个儿子尽数被流放显州（不详，疑似在今广西河池附近）。

到此为止，武曌称帝前想除掉的人尽数杀光！

二

神皇家事

李素节、李上金既死，武曌终于可以“封刀”了。也就在这时她颁布一道任命，不再以宰相主持长安事务，改命族侄左武卫将军武攸宜担任西京留守——这意味着关陇贵族云集的李唐旧都也牢牢掌控于武氏之手，改朝换代前的一切部署都已完成。

不过武曌还有一桩心事，务必要在称帝之前办完。为此她将太平公主召入宫中，将上官婉儿、高延福等人尽数屏退，母女单独商谈：“薛绍死去半年多了，你这半年也不进宫来看看娘，娘日日繁忙也顾不上你。近来过得还好吧？”她口气中多多少少有几分愧意。

太平公主面无表情，懒洋洋道：“人都死了，还能怎样？好歹他回归祖茔入土为安了，多谢您老的恩典。”

武曌听出这话里有讥讽之意，却没理睬，转而问：“孩子们都还好吧？薛家人如何？”

“唉！崇简他们哭了好几日，最近倒是不闹了。至于薛家的人，他们敢有什么异议？不怕当苏践言么？”太平公主静下心来，渐渐把一切都看清了，母亲对薛家的诛杀仅至薛绍三兄弟，没殃及别人，甚至事后还晋升薛克构为麟台监，足见其目的就是杀婿，薛绍注定在劫难逃。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年纪轻轻的也不能守一辈子寡呀。”

太平双眉一宣：“薛绍丧命至今才七个多月，您现在跟我提这事于心何忍？”

确实，这时叫太平出嫁实在不近人情。但武曌实在不能等了，她希望女儿嫁给武家人，所以这桩亲事必须得在她登基之前办，若是拖到称帝以后，岂不成了皇女嫁给皇侄？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同姓乱伦呢！

想至此武曌狠了狠心，开门见山道：“咱们皇家不讲那些虚礼，昔日隋文帝之女兰陵公主丧夫，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人人都觉可怜，杨坚却硬逼着女儿守孝到十八岁，那就合乎人情吗？婚姻不过是图个门当户对，大面上说得过去就行了，今后你的私事我不多问。再者你那群孩子们也不能没有爹，给他们找个可以倚仗之人，将来还有大好前程呢。”

太平不动声色，反问道：“这么说您已替女儿挑中合适之人喽？”

武曌也不避讳，直言道：“承嗣前两年死了妻子，也在筹谋再娶，他儿延基、延寿、延秀也都不到十岁。你俩成婚正合适，孩子在一处也都有了玩伴。”她故意以孩子为辞，希望打动女儿之心。

哪知太平听了一阵冷笑——果不其然，弄死薛绍就为了让我改嫁武承嗣，终于图尽匕见啦！

“这恐怕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太平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最近我听说了，武承嗣染病在身，好几日未去政事堂理事。您怎能让我嫁个病秧子？”

“咳！不过偶然风寒而已，他哪有什么大病？”

“我可有些信不过。”太平连连摇头，“万一真有什么不治之症，我还伺候他后半辈子？再说他都四十岁了，女儿才二十多，年纪也不般配，若他身子不好，没个十年八年的光景就走了，我不是要守二回寡？您说是不是？”

武曌咽了口唾沫，耐心解释道：“我跟你说了，这不过图个亲上加亲而已。今后你自己的事儿我不问……”有些话不便讲得太透，她言下之意是说——就要李武联姻的名分，你要不喜欢他，跟老娘一样找男宠、找相好的去！

太平丝毫不为所动：“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您老说得清楚，他不还有好几个儿女吗？万一他死了，岂不都要着落在我身上？我自己这两儿两女还顾不过来呢，到时候他的孩子管不管？不管显得我这后娘不近人情，要管我有那精力吗？”

“你想得真长远啊！”武曌有点儿挂火，“莫说他没病，就是真病死了，这么多仆妇家童，哪个孩子真用得着你哄、你教、你操心？别跟我胡扯！你就是不想嫁给他，对不对？”

“对！”太平的目光突然冷峻起来，放声道，“我就不嫁他！若非武承嗣弄了块刻字的破石头怎有明堂之事？若无明堂之会宗室怎会举兵？薛怎会参与？薛不参与又怎能连累薛绍？若是追根溯源，薛绍便是武承嗣害死的！现在你逼我嫁给害死我丈夫的仇人，把我当什么了？”

武曌闻听此言甚是不悦，诚然事情由武承嗣而起，但武承嗣献石是她授意所为，归根结底还不是责怪她？武曌顿时按捺不住了，拍案道：“说到底你还是故意跟我较劲，对不对？但凡我说句话，天下人哪个敢不从？我已经够纵……”

“行啦！您还没当皇帝呢！哪就动不动拿这话唬人？”太平摆摆手道，“不就是让我嫁人么？我嫁便是，但武承嗣绝对不行！咱还是老规矩，驸马得由我自己挑，反正跑不出你们武家就是了。”

“呃？！”武曌没料到女儿会冒出这么句话，不禁一怔，“你、你挑中谁了？”

太平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我嫁给武攸暨如何？”

“攸暨？”武曌眉头皱成了大疙瘩——那小子文不成、武不就，性情懦弱、沉默讷言，除了相貌英俊别无所长。

“如何啊？”

“不行！”武曌不假思索一口否决，“就他最不济，你偏挑上他。这可是找丈夫，不是找面首！”

“我知道。”太平的态度亦甚强硬，“我本有个心爱的丈夫，可叫你弄死了。现在我别无所求，就想找个风流顺眼的人，又没出武家的圈子，这也不行？”

“不行！绝对不行！承嗣乃是宰相之身，统辖百官，助朕登位，日后或有一番大前程。攸暨算什么？当个中郎将还全靠我照顾，他有什么本事？”

“别大言不惭啦！武承嗣又有什么真本事，不过弄几块石头，弄来一帮专拍马屁的人。五十步笑百步，我看都是那么回事，反正我看上攸暨了，他英俊潇洒脾气又好，跟他过日子不吃亏。”

“胡闹！”武曌把御案拍得山响，“你跟他不合适，而且他已经有妻室了，前两年刚成婚……”

“我不管！”太平也耍起蛮横，“反正我是非他不可。您老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嫁啦！”

“什么？！你敢威胁老娘？”武曌火大了。

“不敢。”太平回敬道，“我哪敢不敬您呢？但您若执意相逼，我还去岭南。”

“你又来这一套！别忘你那……”

“别拿孩子说事儿，要打要杀由着您。您若非要害他们，我胳膊再长也拉不住。亲儿子都放不过，还指望您顾念外孙？”

“大胆！你这是跟我讲话吗？”

“都是实话，怕人说别做啊？如今……”

母女吵得沸反盈天，全然顾不得身份了。婉儿与高延福在外听得清清楚楚，却也不敢进去劝，恰在此时薛怀义风风火火登阶而来——如今他是一天比一天威风，又是封爵又是升官，因《大云经疏》之事也捞到一件紫袈裟，相当于三品高官的紫袍。这次筹建天堂的差事又毫无意外地落到他头上，故而连日与冬官、将作商讨工程，已初步拟出图纸，忙跑来向武曌汇报。

上官婉儿一见他来，忙挤眉弄眼示意他殿里有事。薛怀义会意，一扭身蹭到高延福身边，也隐在殿门旁偷偷窥探，见里面大呼小叫，母女俩争得不可开交，无半分皇家礼数，不禁捂嘴窃笑。高延福是个厚道人，拍拍怀义肩膀道：“神皇与公主吵得这般厉害，我们不便说什么，大师您极得神皇宠幸，该进去劝劝才是。”

薛怀义回头瞥他一眼：“老弟，你不懂了吧？这可不能劝啊！”

“为何？”高延福一脸懵懂。

“呵呵……”薛怀义一脸坏笑，“朝廷的事我能掺和，军队的事我也能掺和，唯独俩女人之间的事千万不能掺和！尤其她们还是一对母女。你不劝，吵一会儿就好了。你若去劝，越劝越坏，还得把自己搁进去。听我的，能躲多远躲多远吧。”说罢一溜烟跑了。

“为什么呢？”高延福揣着手琢磨半晌，百思不得其解……

三天后，右武卫中郎将武攸暨奉诏入宫，在武成殿见驾，一见面武曌就宣布：“朕加授你为驸马都尉，增邑三百户。”最终她还是迁就了女儿——强摘的瓜不甜，太平死活不愿意嫁武承嗣，又能怎么样？李武联姻乃为巩固宗亲，太平若跟武承嗣过不到一起，强嫁过去也是麻烦，将来闹得双方不和、打打闹闹，那联这门婚姻还有什么意义？反倒生出更多隔阂，还不如不嫁呢！武攸暨好歹也是武家人，他本人虽不济，他哥哥武攸宁倒还算得上可用之人，既然太平乐意，好赖就这样吧……

说话间高延福已捧着印绶来到武攸暨面前。武攸暨怀疑自己听错了，驸马都尉岂是随便封的？可印绶就在眼前，这究竟怎么回事？他本来就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一见到姑母就紧张，今天遇到这么一出更不知所措。

“驸马，快接印谢恩呐！”高延福连忙提醒。

“是……”武攸暨迷迷糊糊接过印，“臣谢、谢神皇，不过臣……臣……”他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光剩哆嗦了。

“好啦！”武曌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徒有霜华无霜质”的绣花枕头，可女儿心甘情愿，又有什么办法？她懒得听武攸暨絮絮叨叨，索性挑明了说：“朕把太平许配你啦！你快回家准备准备，过几日就成婚合卺，搬到公主府去住。”

武攸暨直冒冷汗——我娶太平公主？我家里有妻子啊！难道还能叫公主做小？我搬公主府去，家里怎么办？这不是胡来嘛！

“神、神皇，臣恐不能奉……”

武曌哪听他解释？一脸不耐烦道：“别犹犹豫豫的，实话跟你说吧。朕原本也是不愿意的，你小子会什么？可偏偏你生了副好皮囊，太平看上你了，非你不嫁，朕也没办法，只能便宜你小子啦！”

这便宜能要吗？敢要吗？武攸暨心里着急，说起话来越发支支吾吾：“可臣家中有原配……”

武曌不理他，依旧只顾说自己想说的话：“你小子记住了，太平是朕最疼爱的孩子，你们这桩婚事又是李武联姻至关重要，将来你可不许苛待她，倘若她有一差二错，朕绝饶不了你！”这话出口她又觉多余——太平是什么性情？就这小子的胆子，将来谁欺负谁啊？

武攸暨见神皇动怒，纵有一万个理由也不敢再说了，赶忙叩首：“是、是。”

“唉！”武曌瞧他这副窝囊相，转而叹息，“你小子跟你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往人前一站，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一说话办事就不成了，今后多学着做些差事，好好历练一下，好歹干出点儿事业，也不枉为我武姓之人啊！”说罢起身而退，回转后宫了。

武攸暨捧着印绶在殿上瘫坐半晌，好半天才稳住心神，怯意褪去忧愁又来——家中有妻，神皇又以主公相许，这可怎么办呢？想恳求姑母收回成命，又没这胆子，抱着驸马大印在殿里转悠好几圈，最终还是气馁而去，回家慢慢想主意吧。

他的宅邸也在皇宫以南不远，自然也是武曌赐的，但是因为他在众兄弟之中最没地位，所以宅子也是最小的，根本无法与武承嗣、武三思等人相比。此刻武攸暨满腹为难，垂头丧气走过天津桥，磨蹭了半日才到自家的巷子口，猛一抬头忽见兵甲林立、骠骑纷纷——有一队羽林军包围了他的宅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武攸暨吓得差点儿把印绶扔了，可是自己的家又不能不回去，怵怵忐忐刚走到门口，见范云仙从里面走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恭喜驸马！”范云仙朝他深施一礼，显然已知武曌的决定。

“多谢。”武攸暨木讷地点了下头，想问问什么事，却见范云仙已跨上马背，领着那群兵走了。

武攸暨心下犹疑，迈步往里走，又见满府的仆从、婢女、苍头都立于院中，个个惊慌失措，有的竟还抽抽噎噎的。

“怎么回事？范公公来此为何？”

无人答复，大伙都似哑了一般，纷纷躲避他的目光。武攸暨心内一紧，隐约意识到什么，快步奔上大堂——却见与他恩爱数载的结发之妻已吊死在梁上，脚畔抛着一纸明晃晃的神皇制书。

因武曌的“恩典”，武攸暨变为鳏夫之身，娶妻再无障碍，几天后便和太平公主举行了婚礼。昔日太平与薛绍成婚时占用万年县衙，轰动整个长安城，这次的规模明显小很多，只在公主府摆了场家宴。一个是再嫁之妇，一个是另娶之夫，确实不宜太过张扬，而且此时哪还有李氏亲戚？只剩武家人来为他们祝福，场面自比原先逊色不少。但武曌给了他们更丰厚的赏赐，太平的封邑增至一千二百户，武攸暨晋升右卫大将军。

红绡帐内，喜烛之前，太平公主与武攸暨两手相握、四目相对，虽是红粉佳人与俊俏郎君，彼此神情却皆有些木然——这对都被神皇剥夺爱侣的男女走到一起，是该忧愁还是庆幸呢？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武承嗣也参加了婚礼。他显然没什么大病，休养几日就痊愈了，痛失迎娶公主的机会他未免有些惋惜，却也没太介意，还是乐呵呵地送来贺礼——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失去的远不止一次婚姻这么简单，或许恰恰是这桩婚姻注定了历史，也注定了他的人生悲剧！

三

三让后受

太平公主改嫁，武曌的最后一桩心事了结，李武两家的政治联姻也完成了。至此她再没有任何牵挂之事，所有准备都已完全，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张开双臂，拥抱她梦寐以求的皇位啦！也就在这时许多神奇的传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而且不胫而走，很快传得朝廷内外、市井万巷无人不知，内容都是关于武氏取代李氏的。

据说早在神皇三岁时，当时的著名术士袁天罡就给她看过相，说她是龙瞳凤颈、伏羲之相，断言她日后必定能成为天子。南北朝以来流传很广的《舞媚娘》曲，那就是武氏得天命的象征！昔日隋朝太子杨勇在新年之际演奏此曲，太子洗马李纲立刻谏止，原先人们都说是因为此曲乃靡靡之音，其实不对，是因为此曲蕴含天机，唯恐真有叫“媚娘”的女子篡夺了他们杨家的天下。

惜乎天意注定无法改变，杨家的社稷被李家取代，但名叫媚娘的女子还是出现了。据说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曾读过一部名曰《秘史》的谶书，其中记载“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便为此忧心忡忡。当时华州刺史李君羡因结交术士被处死，其实那是太宗编出来的托词，真实原因吓人得很！有一次太宗在宫中大宴众将，酒酣耳热之际想找点儿乐子，便叫大家报出自己的乳名。众将挨个儿站起来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太宗笑得前仰后合，哪知轮到李君羡时，他说：“臣乳名叫五娘子。”那李君羡瓦岗草寇出身，生得膀阔腰圆、五大三粗，小名竟是“五娘子”，众将岂不哄笑？唯独太宗皇帝听后甚是惶恐——李君羡乃洺州武安县人，当时官居左武卫将军，爵位是武连郡公，参与守卫玄武门，“武”字一向与他有缘，太宗皇帝早对其暗藏戒心，这次连“娘子”二字也出来了，莫非他就是将来取代李唐的“女主武王”？当时宴上太宗没说什么，但过后不久便将李君羡调任华州刺史，这才强加罪名将其处死。

不过李君羡虽死，天意却无法更改，太史令李淳风夜观天象，发现太白经天，又登上龙首山望气，发觉宫里竟有两股帝王之气，于是禀报太宗，说：“臣据象推算，女主之兆已成，就在陛下宫内，从今不逾三十年，当有天下，诛杀唐氏子孙。”太宗皇帝大惊，欲将宫中可疑女子尽数诛杀。李淳风劝阻道：“天之所命，无禳避之理。王者不死，多行杀戮枉及无辜。且据上象，此女已是陛下眷属，三十年后她已衰老，老则仁慈，虽受终易姓，陛下子孙或不甚损。今若杀之，即当复生，三十年后便是少壮之人，少壮严毒，杀伐果决。若如此则陛下子孙将无遗类也！”太宗闻言怅然，慨叹天意不可违，看来女主武氏为帝是命中注定，只得听之任之……

这些传说初闻之际奥妙玄奇，但是略加思忖便知自相矛盾、荒诞不经——袁天罡、李淳风二人相识，如果袁天罡已知天命者是谁，李淳风还用得着费劲巴力地观星望气吗？再者谶书《秘史》是何人作、何所来，为什么以前从没人听说过这部书？

这些故事究竟从何而来，恐怕武曌心里最清楚，虽知这欺瞒不了有学问的人，但是哄弄寻常老百姓绰绰有余。何况还有宝图、明堂和《大云经》，对天命的渲染已经足够。这时她亲自出马，对文武百官谈论了一下他们家族的源流——武姓起源于两支，一则出于子姓，乃商朝第二十三代君主武丁之后；另一系出于姬姓，乃周平王少子姬武之后。武曌说他们文水武氏属于姬武这一脉的后裔，俨然与先前效仿周礼的改革无比契合。

很快武承嗣、武三思等人就编出他们文水武氏的家谱，这次远不止七代，不仅把姬武算作他们的老祖宗，而且把反抗秦朝的赵王武臣、东汉汝南太守武宣、曹魏光禄大夫武周、西晋尚书武陔等人一系列武姓的历史名人都写成是他们家的祖先。究竟是不是真的，千百年来的事谁弄得清？

祖宗源流理清了，她的新王朝的国号也不言而喻——大周！

礼乐昌明莫过于周，国泰民安莫过于周，那是所有儒家所推崇的盛世。考古时之史，周室统治八百载，没有任何一个王朝国祚能与之相比；考近代之史，隋朝之统来自北周，隋唐两家又至亲相承，所以现在不过是把统治交还周室，但不再是宇文氏之周，而是武氏之周。

时至八月末，武曌又有一项举措，决定改革国子监的考试制度，以后不考儒家经典，改为判祥瑞案三道。也就是考官举出祥瑞案例，学生们解释这些祥瑞所蕴含的寓意。当然，所有祥瑞案例均是与武氏得天命有关的，此举明显是培养朝廷的后备官员，向学子们灌输忠于武氏的思想。为了配合此项举措，武曌还特别任命堂侄武攸绪为国子司业（从四品下，是国子学副长官，掌儒学训导的工作，仅次于国子祭酒，相当于中央大学副校长）。

武成殿内仅他们君臣二人，武曌笑微微对武攸绪道：“论亲缘、论才学、论名望，再无人比你更适合担当此职。若不是你年纪尚轻，才三十六岁，朕大可让你直接当国子祭酒。不要着急，以后还会提拔你，好好教育学生，别辜负朕的期待。”她这不是例行公事的夸赞，而是发自内心——在武家子弟中武攸绪绝对是个异类。论地位武承嗣最高，为武氏代唐奔走效劳，立的功劳也最多，但其才智未必及得上庶出的武三思。武三思有智谋、有文采，若不是家族骤然富贵，凭着科举考试八成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可武三思若跟武攸绪相比，则又是小巫见大巫。

因父亲武惟良之案，武攸绪隐姓埋名，逃亡十八年之久。在这段日子里他历经坎坷，遍观市井百态，品尽人心冷暖，更难得的是即便那么艰辛他都没有放弃读书，最后竟然凭借周易占卜在长安落住脚，还混得小有名气，这等才华和毅力世上几人能有？

也正因如此，他为人处世比武承嗣等人老成得多，学问也很好，就连那些心向李唐的被杀之臣对他评价也不错。今日他受到姑母的特意拔擢，授以四品之任，却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只低低地说了声：“谢神皇厚恩……臣告退。”

“慢着。”武曌觉得他的态度似乎太过平和了，不禁追问道，“你没有别的要说么？”

“嗯……”武攸绪重重吁了口气，沉默片刻终于道，“儒家之学孔孟为基，相延至今已逾千年，能被历代所用有其根由，何况已深入人心，岂是轻易能违？神皇那些祥瑞，是真是假臣不敢妄议，但真的能训教世人，使他们誓死追随吗？”

别人说出这番话，武曌要怒、要打、要杀，但出于武攸绪之口则不然——这是她的堂侄，是与她利益相关之人！如今自己人都充满质疑，何况天下士人？

武曌凝然注视着这个学识优异的侄儿，坦然道：“其实朕心里又何尝不疑惑？你既能占算，不妨说说，未来究竟如何？朕是不是真的已经获得天命？”

武攸绪喟然惨笑：“天意悠悠，从来未可知，天命如何更非常人所能忖度。今神皇既诛异己，得臣民拥戴，就算已得天命吧！不过……不过……唉……”他踌躇半晌终究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轻轻发出一阵叹息。

武曌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侄儿朝她一揖到地，恭恭敬敬退了出来——就算武攸绪不说，她又何尝不知其忧虑什么？

世上的人都是浅薄自私的，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就说“天意不可违”，想豁出去干一把时又说“人定胜天”。但是人意真的能胜天吗？武曌固然自信，却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要挑战这个世道，打破千年以来“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理念，绝非这么容易。环顾当今天下确实没人再敢公然反对她，可焉知世人不是把对她的否定和仇恨埋在心中？她的“天命”从何而来？虽说她对百姓有恩，但那远远不够，她这份“天命”还有一大半是用美丽的谎言编织出来的；而她的权力更是踩着无数忠臣义士的血夺来的。这个即将脱颖而出的新王朝究竟会像上古周朝一样国祚长远，还是像王莽新朝一样转瞬即逝？实事求是地说，她心里并不乐观，倘若乐观她就不会编造那么多神话，倘若乐观她就不会坚持酷吏政治，倘若乐观她就不会杀那么多没必要杀的人！有谁知道武曌的另外一面？多少个夜晚，那些烦恼和忧愁萦绕着她，使她久久不能入睡。

武曌叹口气，既而又挺起胸膛——没关系！朝闻道，夕死可矣。求仁得仁复何怨？管它将来是光明还是黑暗，至少现在是日月凌空、万民拥戴！既然不能知天命，咱就尽人事，看清脚下路，一步步往前走就是了。虽然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但耳聪目明、身体强健，还能有一番作为。春的后面不是秋，只要梦想还在、信心还在，就能咬紧牙关向未来继续挑战……

载初元年九月初三，关中百姓九百人在侍御史傅游艺率领下，来到皇宫则天门，请求武曌称帝，国号为周，并上表称：“至哉天子！恤我元元，勤劳下都，升闻上帝。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皇帝嗣武，以主匕鬯，岂不宜乎？”武曌很谦虚地拒绝了百姓的美意，却将领头的傅游艺擢升为鸾台舍人——侍御史从七品上，鸾台舍人正五品上，一下子超升十阶！

九月七日，第二股劝进浪潮开始，这次行动起来的是满朝文武。他们在朝会上献表，称：“臣等伏唯神皇受天之符，为人圣母，皇帝仁孝，肃恭神明，可以纂武承家，以克永代。神皇崇锡类，垂宪章。不易日月，天人交际，斯亦万代之一时。臣等固陋，不达大道，敢冒死上闻。”对于他们武曌就不客气了，严厉批判了他们的献媚之举，发誓身为李氏之妇，决不能有负李唐社稷。

然而没有人吸取教训，很快这两支请愿的队伍汇聚到一起。时至载初元年九月初八日，聚集皇宫门前的人已达一万两千多人，这次不仅有百官和百姓，还有神都耆老、李武宗亲、四夷酋长、沙门道士。许多人是背着铺盖卷来的，声称神皇不答应当皇帝，他们就赖着不走，所上的表章也口气“强硬”起来：“盖闻圣人则天以王，顺人以昌，今天命神皇以主，人以神皇为母。天之丕律，元命也；人之大猷，定姓也。神皇不应天、不顺人，独高谦让之道，无所宪法，臣等何所仰则？敬冒昧万死，固请。”

面对如此宏大的劝进声势，武曌亲自登临则天城楼，感谢世人的厚爱，却依旧谢绝了美意，劝大家回去。但在她转身回宫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三让而后受之，戏已经做足，明天便是九九重阳日，便是我登基的大喜之日！

尾 声

载初元年九月九日，太初宫则天门。

红日初现的那一刻，万簇金光透过薄云照耀着大地，而阳光所及之处早已人山人海。

虽然昨天圣母神皇拒绝了大家的劝进，却没有一人离开，反而在这一夜间请愿者增加到五万余人。天津桥被堵得水泄不通，洛川之畔摩肩接踵，半个洛阳城人满为患。领头劝进之人依旧是傅游艺，不过他已官升十阶换了绯袍。在他带领下，数万人一阵阵高呼，请求神皇登临皇位，那声音震耳欲聋，宛如一阵阵汹涌澎湃的浪潮。

因为参与请愿的民众太多，声势也太大，张虔勖、李多祚、沙吒忠义、麴崇裕、丘神、王孝杰、杨玄基、张玄遇、曹仁师、张九节等南府北禁的将领皆顶盔掼甲、手握佩剑，率领手下亲兵横列在宫门前，防止有人情绪过激涌入皇宫。

这会儿文武百官就是想正常上朝也不可能了，都掺杂在百姓中，跟着一同呼喊。史务滋、欧阳通、格辅元、李昭德、任知古、裴行本、崔宣礼、李元素、韦承庆、杨执柔、孙元亨、豆卢钦望、王隐客、张嘉福、杜景俭等重臣有幸居于前列，呐喊得尤为起劲——李唐的老臣陨灭殆尽，他们是最近才晋升的新星，乃武曌亲自拔擢。在他们身后还有李峤、员半千、崔融、陈子昂、杜审言、骞味道、沈佺期、宋之问、阎朝隐、王勮、东方虬、张说、张、刘知几、徐彦伯等颇负盛名的文人才子。

这么要紧的日子自然缺不了武家子弟，以武承嗣居首，武攸宁、武三思、武攸暨、武攸绪、武懿宗、武嗣宗、武攸望、武攸止、武攸归、武载德乃至宗秦客、宗楚客、宗晋卿兄弟也都来了。而紧随他们的是周兴、索元礼、张知默、来子珣、郭弘霸、皇甫文备、王弘义、焦仁亶、来俊臣、侯思止等告密起家的酷吏，当然还有鄂国公、左武卫大将军、白马寺住持薛怀义。所有人都一脸郑重，却又不乏喜悦，呼唤着他们的神皇、他们的圣主、他们未来的天子。

在如此热烈的气氛感召下，武曌终于露面了。她身穿一袭大红的祎衣，那是周运火德的象征。虽然她已六十七岁，却精神饱满、身躯矫健，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则天门，她那满头珠翠和锦绣纹章在阳光下闪耀着七彩光芒，连白发也莹莹有光，仿佛真的是神佛现世！

她出现的那一刻，宫门前顿时沸腾，随着一阵隆隆之声，五万多人陆续跪倒在地，既而响起震天动地的呼喊声：“神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雄伟的则天门似乎都因这巨大的声音而摇晃。武曌却没有畏惧，反而尽情享受这一刻的荣耀，她满怀深情举目四顾——洛阳、长安的百姓来了，天下各州的耆老、贤士来了，百济、天竺等国的使节来了，法藏、法明等高僧大德来了，王绍业、田游岩等道家名宿来了，阿史那元庆、阿史那斛瑟罗等藩国君长来了，阿罗憾、秦鸣鹤等外邦教士来了，李千里、千金公主等残存的李氏之人也来了……泱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但每个人都一脸崇敬，都在歌颂她的圣德。

武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抬手示意大家收声，放开喉咙道：“朕多谢天下臣民厚爱，不过朕乃一介女流，如今又已是圣母神皇，岂能得陇望蜀败坏礼法？”

“神皇”与“皇帝”虽只一字之别，臣民们依旧不答应。她话音刚落傅游艺就从人群中冲出来，奔至武曌正下方，朝上喊道：“神皇虽是女子，然则德过尧舜、仁逾禹汤，又系弥勒现世，天降大任拯救苍生。若不称帝，芸芸众生何所仰？四海烝民何所从？我等恭请神皇顺天应人，登临大宝！”

五万人立刻随之高呼：“恭请神皇顺天应人，登临大宝……”

哪知面对这狂热的请愿，武曌依旧没有“动容”，反而略显怆然道：“朕乃李氏之妇，且受天皇遗命辅保社稷，岂敢有负？今日你们口口声声劝我为帝，是陷我于不义也！”

这话出口城下一片慌乱，所有人面面相觑，连傅游艺也不知如何应对。然而就在这时，最后一位劝进者出场了，他不是来自南边拥挤的人群，而是从宫门内走出——皇帝李旦。

事到如今李旦还有别的选择吗？为了保全自己和妻儿的性命，也为了给李氏留下最后一丝希望，他只能全力配合母亲。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破天荒地从皇宫走了出来，还带着太子李成器、恒王李成义、楚王李隆基、卫王李隆范、赵王李隆业。守卫宫门的将领让开道路，在一群宦官、亲卫的保护下父子六人来到天津桥头，齐刷刷跪倒在地。洛川两岸五万余人霎时间竟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竖着耳朵，想听听皇帝要说些什么。

李旦满面诚挚、口齿清晰：“天地盈虚，四时有度；皇王兴替，五运有期。我大唐高祖神尧皇帝，解民倒悬，有功四海；太宗文武圣皇帝，类商汤之起亳，姬发之承周。高宗天皇大帝，开疆拓土，奉天禅地，三代皆圣主也……”说到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还故意提高了声音，似乎想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到，“然天皇仙隐之日，房陵愚谬，裴炎蓄谋，逆臣开衅，险象频发，徐敬业构乱于淮南，程务挺潜应于沙场，论钦陵窥觊于西疆，骨笃禄举叛于塞北。天柱将摇，龟鼎将覆，若非圣母神皇处乱不惊、明睿果决，挽狂澜于既倒，拯芸芸于昏乱，社稷不复矣！昊天感应，降圣图于河洛；地祇知命，起庆山于新丰。圣母临人，载在天数，永昌帝业，唐室同泰。三光效祉，三教佑持，万民拥戴，百僚尽节，此乃天授真命于神皇也！”说着他重重叩首，“武氏之德祥开天日、复明山河，非我李氏萤烛之微所能媲及。越阡度陌，互为主客。倘高祖、太宗皇帝尚在，知天意之盈虚，亦当稽首而让。犬子年少德薄、才疏学浅，于社稷无尺寸之功，于烝人无纤末之恩，仰赖母德，惭愧无地，焉敢觍居帝位，掩天日之光？今惟愿神皇早膺大位、统御万邦，上应天神之命，下慰臣民之请。”

这真是一篇别开生面的劝进之辞，武曌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众人也不禁为之陶醉，过了许久才有人随之高呼：“愿神皇早膺大位、统御万邦……”

忽然，不知什么人一跃而起，指着天上喊道：“看呢！是凤凰！凤仪神都，大吉之兆！”

“在哪儿？在哪儿？”众人一阵骚动，纷纷抬头观望，果见有只飞禽从则天门一掠而过，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翱翔甚远，朝上阳宫方向而去——那是传说中的凤凰，还是秋日随处可见的南归之雁？

是凤凰！是凤凰！

傅游艺嚷着，武承嗣嚷着，范云仙嚷着，薛怀义嚷着，李千里嚷着，李旦也跟着嚷着……则天门下五万余人众口一词都嚷着，那确实是凤凰！而紧接着又有一大群鸟儿出现，都朝着南方飞翔而去，这次大家都看清楚了，却越发大呼——百鸟朝凤！百鸟朝凤啊！

片刻骚动后大家的注意力再度回到则天门，劝进之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加热烈：“愿神皇早膺大位、统御万邦！”

武曌心中一片光明畅然，这才张开双臂无比激动道：“上有百鸟朝凤，下有万众请愿，这果真是天授之意啊！既如此，朕何忍有违天道人心？愿承社稷之重，造福万民！”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曌做到了，她终于做到了！在这个千百年来教育女人要卑微顺从的国度里，她创造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她是开天辟地以来唯一的女皇帝！这是个吉祥的日子，魏文帝曾云：“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重阳者，天地阳气至极之日。谁言女处阳位、牝鸡司晨便是灾异？哪里来的天翻地覆、海枯石烂？明日昭昭，天高地阔，这个世界照样一片光明，任何事物都未改变，只是又多了一个崭新的王朝！

武曌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她笑着宣布改国号为周，大赦天下，并改元“天授”——这个皇位不是从李家手里夺的，也不是儿子禅让给她的，是上天授予她的。

在这一片欢腾中，忽然有位年迈苍苍的紫袍老臣从人群中挤出，操着沙哑的嗓音朝上施礼道：“神皇登基顺天应人，大周社稷光耀万代，值此吉庆之日，臣有一奏请。”来者乃文昌右相岑长倩——天皇末年所任用的宰相，至今仅剩他一人。在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位宰相邢文伟、乐思诲以及司礼卿欧阳通、司宾卿史务滋、御史中丞格辅元、夏官侍郎李昭德等人。

武曌笑微微道：“爱卿何所请？”

岑长倩抱拳拱手：“自古皇朝同姓相承，今神皇革新社稷，武氏乃天下至贵，然则逊帝犹为李氏，太子诸王也皆异姓，有悖于礼制，也于皇家声名有碍。故而臣恳请神皇赐逊帝武姓，以示母子同心，倡忠孝于万民。”

“请赐逊帝武姓。”乐思诲、欧阳通等人齐声附和。

李旦也随之再度跪倒：“儿臣也请神皇不吝相赐。”连天下都拱手让出去了，哪还在乎姓什么？李姓早已成了危险的象征，唯有改姓武才能安心。

然而这仅是出于自保，没别的用意吗？

武曌的目光扫过岑长倩、李昭德等人的面庞，隐约品到一丝弦外之音，继而她又朝武家子侄的方向望去，见武承嗣张着嘴欲言又止，微笑的表情下似乎潜藏几分焦虑。

她没有做出任何答复，而是抬头仰望苍穹——武周虽然建立了，但在这个新王朝的头顶上有一片看不见的乌云，从一开始就笼罩着它，不知何时便会化为狂风骤雨！

不过武曌并没有担心太久，今天是喜庆的日子，无论有何难事，以后慢慢解决吧。她又恢复了自信的笑容，不住朝百姓挥手，回应那无尽的欢呼，展现她无尽的魅力。她暗暗提醒自己，这仅仅是开始，称帝只是第一步，未来她还要把这个王朝推向至高的盛世，创造更多辉煌！

辉煌……辉煌……

Table of Contents

第五部

引 子

第一章李显太平双双大婚，媚娘李治双喜临门

一东宫新主

二太平公主

三好事成双

第二章媚娘再掀风暴，借裴炎之手打压重臣

一出尔反尔

二一错再错

第三章媚娘密谋迁都洛阳，怂恿李治嵩山封禅

一最后较量

二移驾密谋

三以盗制盗

第四章李治病危，大唐边防告急

一永诀长安

二风波难平

三天命默定

第五章李治东都驾崩，媚娘亲揽摄政大权

一致命打击

二其鸣亦哀

三春莺绝音

第六章李显继位，媚娘从中作梗

一代子摄政

二懵懂天子

三处心积虑

第七章媚娘废黜李显，震惊满朝文武

一新君正位

二无路可行

三迅雷天降

第八章李旦成为新皇，媚娘光宅改制

一摄政临朝

二太后变脸

三风云际会

第九章徐敬业扬州叛乱，裴炎心怀异志

一祸起阙下

二扬州叛乱

三画虎类犬

第十章媚娘诛杀裴炎，两月平定徐敬业叛乱

一诛杀裴炎

二老臣俯首

三风流云散

第十一章 媚娘宠幸男宠，以备“非常之用”

一盖世莫敌

二垂拱天下

三千金良方

四非常之用

第十二章媚娘大兴告密之风，朝堂风声鹤唳

一宫门立匦

二怀义法师

三庆山拔地

第十三章媚娘天女造势，为称帝制造舆论基础

一迷踪失途

二分道扬镳

三天女转世

第十四章媚娘自封圣母神皇，李唐宗室密谋造反

一天书奇谈

二宗室之谋

第十五章李冲李贞起兵失败，媚娘大开杀戒

一出师不利

二阖门殉国

三地狱门开

第十六章媚娘修建明堂，女帝呼之欲出

一骨肉之憾

二万象神宫

三酷吏横行

四血染江山

第十七章 媚娘清除异己，李唐宗室已无完卵

一日月凌空

二清理朝堂

三斩草除根

第十八章臣民请愿李旦逊位，媚娘登基“众望所归”

一佛魔难辨

二神皇家事

三三让后受

尾 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