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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

亲爱的妹妹

沉默的告白

从此以后

版权信息

从此以后

著者：[英]罗莎蒙德·勒普顿

译者：刘丽洁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薛健　刘诗哲

监制：蔡明菲　邢越超

策划编辑：马冬冬　刘宁远

特约编辑：李乐娟

版权支持：辛艳

营销支持：李群　张锦涵

版式设计：李洁

封面设计：利锐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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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序幕

Chapter 1 他们都在里面

Chapter 2 谁要伤害孩子们

Chapter 3 暴力的威胁

Chapter 4 真的是他吗

Chapter 5 被掩埋的线索

Chapter 6 想要回到你身边

Chapter 7 疑云重重

Chapter 8 漫长的黑夜

Chapter 9 天使与魔鬼

Chapter 10 那些我们从未了解的事情

送给我最引以为荣的两个儿子

科斯莫和乔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掌中存无限，刹那成永恒。

——威廉·布莱克《天真的预言》

序幕

我动不了，连抬一下手指，或眨一下眼睛，都无法做到，更不用说要张口呐喊。

我使出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推动那个庞然大物。然而，身体像被一艘巨大沉船压在海底，丝毫动弹不得。

我感觉自己的上下眼皮被焊接到一起，鼓膜穿破，声带也已经撕裂。

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和死一般的沉寂。我身处两千米深的黑色海底。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想要解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想你。”这个办法果然奏效，我终于溜出自己被沉船压住的躯壳，进入黑色的海水中。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头顶阳光的方向拼命游去。

海水毕竟没有两千米深。

因为，我突然到了一间白色的屋子，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四处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我听见有人在说话，不知道是谁，在喊我的名字。

我看见“我”的身体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个医生掰开我的眼皮，拿着手电筒，往我的眼睛里照；另一个医生把我的病床靠背往后推；还有个医生在给我的胳膊输液。

你肯定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你是上过山下过河、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人。要是有人跟你说起灵异事件，你只会把头转向电视，不屑地撂下一句“无稽之谈”。

当然，对于自己的妻子，你肯定会和善得多，虽然不至于斥责我是白日做梦，但也绝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然而，灵魂离体的现象的确存在。你一定在各种科学论文中读到过，也在广播电台四频道的节目里听到过。可是，要是它发生在我的身上，我该怎么办呢？推开摇晃我脑袋的护士，穿过围在我身旁的医生，大喊一声：“对不起，借过一下！麻烦让一下！这是我的身体，我想，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是恐惧让我想到这些荒唐的事情吧。

那种令人恶心、让人战栗、使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恐惧。

当恐惧袭来时，我终于恢复了记忆。

炽热的高温、上蹿的火苗和呛人的浓烟。

学校着火了。

Chapter 1　他们都在里面

教学楼着火了，他们都在里面。

他们都在里面！

那天下午，你在BBC有一个重要会议，不能去参加女儿学校的运动会，自然也无缘感受那吹送着阵阵暖意的强风。家长们都说：“真是上帝恩赐的好天气，太适合运动了。”可是，我心里却想：如果上帝真肯开恩的话，他应该忙于拯救非洲的饥民和东欧的弃婴，怎么会有闲情雅致，来为西德里小学的套袋跑比赛提供免费空调呢？

草地上画的白线、老师脖子上的哨子和孩子的头发，都被阳光濡染得熠熠生辉。此时，操场上进行的是百米赛、套袋跑和障碍赛。孩子们把小腿套进袋子，如同一个个超大的脚丫，在草地上弹跳着。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操场上没法看见学校，因为修剪整齐的橡树会阻挡视线。可我知道，教学楼里，还有学前班的学生在上课。这些最年幼的孩子，不能出来享受夏日午后的暖阳，真是件憾事。

亚当今天过生日。早上，他特意别上我们送他的生日卡附带的徽章，上面写着“我八岁了”的字样，不过只戴了一个上午。他兴冲冲地跑到我身边，小脸蛋红扑扑的，迫不及待地要去学校取他的生日蛋糕。罗伊娜正好要去学校领奖牌，于是便跟亚当一道儿去了。过去，她跟珍妮也曾在西德里小学读书。

他们出门时，我不停地往外张望，想看珍妮回来没有。高考失利后，我以为她会开始专心复习，准备补考，可她执意要继续在西德里小学打工，为计划中的加拿大之旅攒钱。我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甚至都无法理解。不过，我一向认为，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姑娘，跑到小学，去做临时助教，这已经够有挑战性了，而她，居然又接下了每天下午在学校医务室当护士的工作。就为这个，早上吃饭的时候，我们还拌了几句嘴。

“你还小，做这么多工作，对你来说，负担太重了。”

“妈，今天是小学开运动会，又不是高速上出了车祸，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言归正传，这会儿，她应该下班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她很快就会出来，跟我们在一起。我确信，此时此刻，她一定也正急不可耐地要离开学校顶楼的小医务室。

早餐时，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条红色纱质超短裙，搭配暴露的紧身上衣。我跟她说，这样看起来不是很职业。可是，珍妮什么时候听从过我着装方面的建议呢？

“你应该庆幸，我还没穿低腰牛仔裤呢。”

“你是说那种挂在男孩屁股上的牛仔裤？”

“对。”

“我总是恨不得要走上前去，帮他们把裤子给提上来。”

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过，她那修长的双腿，在薄纱超短裙的衬托下，的确显得非常漂亮，连我都忍不住小小地自豪了一下，虽然她其实是从当爸爸的你那里，遗传了一双长腿的。

这时，梅茜来到操场上，她眨动着蓝色的大眼睛，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一些人不大待见她，觉得她太过矫情，整天穿着过时的“奋”牌衬衫，却自以为是上流社会的时髦女郎。不过，我们一家人倒是很喜欢她。

“格蕾丝，”她一边给我个拥抱，一边说道，“我来接罗伊娜回家。她刚才给我发短信，说地铁出故障了。这不，得由我这个司机妈妈出马了！”

“她去领奖牌了，”我对她说，“亚当跟她一起去取蛋糕。这会儿他们也该回来了。”

她微笑着问我：“今年是哪种蛋糕呀？”

“是玛莎店的巧克力烘焙蛋糕。亚当用茶匙挖了一小块偷吃，就像挖了条战壕，我们只好把上面的麦丽素都刮掉，换成了士兵模型。呵呵，这是块‘第一次世界大战’主题的蛋糕，虽然有点儿暴力，不过倒符合这个年龄段孩子的特点。所以我想，没谁会介意吧。”

她大笑道：“哈哈，这个比喻太妙了！”

“嘿，都是瞎编的，不过亚当也觉得很有意思。”

亚当前些日子曾问我：“妈妈，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回答：“可能是吧。”

梅茜把为亚当准备的小礼物递给我，包装得很精美。我知道，里面装的礼物一定恰到好处。她非常擅长挑选礼物，这也是我喜欢她的众多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当年罗伊娜在西德里小学读书的时候，梅茜每年都会参加“妈妈赛跑”项目，尽管每次都是远远落后，最末到达终点，可她一点也不在乎。她跟西德里小学其他的妈妈截然不同，她从来不穿莱卡弹力运动服，也从来不去体育馆锻炼。

那个时候，我跟梅茜，也是在这样烈日炙烤的操场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打发时间。请原谅我的拖沓。因为这太难了，要重新回忆当时的场景，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

梅茜撇下我，独自去教学楼寻找罗伊娜。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三点了，可还是不见珍妮和亚当的踪影。体育老师吹响哨子，示意最后一场比赛就要开始，要大家各就各位。我替亚当捏了把汗，担心他不能按时赶回指定的位置。

我回过头，一个劲儿地往教学楼的方向张望，心想着应该能看到他们过来了。

然而，我却看到教学楼顶上冒出了烟雾，像是篝火燃烧发出浓浓黑烟。我记得自己当时先是一怔，还来不及恐慌，就看见滚滚浓烟如同一辆重型卡车，向着我加速奔涌而来。

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越快越好。不，危险的不是我。我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孩子们，他们有危险了！

我的胸中立刻塞满恐惧。

教学楼着火了，他们都在里面。

他们都在里面！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以超音速飞奔出去。

我拼命往前跑，连气都顾不上喘一下。不把两个孩子安全地搂在怀里，我这架超音速飞机是不会停下来的。

穿过马路时，我听见大桥那边传来一阵消防车的鸣笛声，而那几辆消防车却一动不动，被几辆等候红灯的汽车挡住了去路。几位妇人从轿车中钻出来，把车抛在马路中间，径直穿过大桥，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可是，今天所有学生的妈妈都在操场上，这几位妇人是干什么的呢？她们为什么要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或者人字拖，跟我一样，一边狂奔一边叫喊呢？我认出其中的一位，她是学前班一个小孩的妈妈。原来，她们都是四岁学前班学生的妈妈，这会儿是来接孩子放学的。有个妈妈把还不会走路的小宝宝扔在SUV车上，跑了出来，那个宝宝看着妈妈加入这场可怕的赛跑，吓得使劲拍打着车窗。

我跑在最前面，把其他妈妈甩在了后边，因为她们还要穿越马路，然后跑下车道。

学前班的孩子跟着老师，排队站在学校外面，仿佛是一群鳄鱼宝宝。梅茜站在老师身边，搂着这位吓得瑟瑟发抖的女老师。他们身后的教学楼腾起黑色的浓烟，好像工厂的大烟囱，玷污着夏日碧蓝的天空。

我看见亚当站在外面，在外面！就在那座青铜雕像旁边。他正倚着罗伊娜不停地啜泣，罗伊娜紧紧地抱着他。刹那间，我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身上，还有安慰他的罗伊娜的身上，都充满了爱意。有那么一两秒，亚当的安全让我从那种肝肠寸断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我接着四处寻找珍妮，搜寻着那个留着金色卷曲短发的纤细身影。可是，教学楼外边看不到这样的身影。消防车的警笛仍在桥上哀鸣。

学前班的孩子一看见从车道飞奔过来的妈妈，纷纷大哭起来。妈妈们满脸泪水，张开双臂，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孩子拥入怀中。

我转身望着教学楼，三楼和四楼教室的窗户正滚滚地冒出黑烟。

珍妮！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教学楼的台阶，准备从大厅正门进去。乍看起来，周围没有什么异样。墙壁上悬挂着西德里小学第一批学生的照片，它们被裱在相框里。孩子们笑得都很灿烂，露出一口可爱的小乳牙。当时的罗伊娜可比还是丑小鸭的珍妮漂亮多了。另一面墙上贴着学校当日午餐的菜单，图文并茂，今天的主菜是鱼肉馅饼和豌豆。一切都是平时的老样子，我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我伸手去推教学楼大厅的正门，第一次发现它竟然如此沉重。门着火了。我的两只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甚至连门把手都没法握住。把手是滚烫的，我只好把高高挽起的衬衣袖子撸下来，用它裹住手，这才把大门推开。

我扯开嗓子，大声呼唤珍妮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次张口的时候，嘴巴、喉咙和肺里都会灌进大量浓烟。很快，我就被呛得喊不出声来。物品燃烧发出的“咝咝”声和“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不绝于耳，一条巨大的火龙在大楼里上下翻腾。

头顶上方的什么东西塌了下来，刚听见声音，我就被重重地砸了一下。这时，火龙遇到我开门时放进来的新鲜氧气，愈加狂躁地咆哮起来。

着火点就在楼上。

珍妮也在楼上。

透过烟雾，依稀能看见通往楼梯的路。我沿着楼梯，摸索着往上走，温度越来越高，烟雾也越来越浓。

好不容易上到二楼，扑面而来的热浪，立刻把我的脸和身体烤得生疼。我完全看不到四周的东西——这里比地狱还要黑暗。

为了我的珍妮，就算拼了命，我也要上到四楼。

浓烟通过鼻子灌进肺里，我感觉自己吸入的，是千万条带刺的铁钩。

我赶紧蹲下身子，两手撑着趴在地上。记得以前上学时，远程防火演习课上曾提到：着火的时候，在贴近地面的地方会有氧气。神奇的是，我发现自己果然能够呼吸了。

我像个失去拐杖的瞎子，用手指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努力寻找下一段楼梯。我应该是正在穿过铺着巨大彩色地毯的阅读区。手指触到地毯，它已经被烧得皱缩起来，里面的尼龙正在熔化，我的指尖也被烫破了皮，但愿它们不要很快失去知觉。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希腊神话中那个被困的男子忒修斯，得抓着阿里阿德涅公主放置的丝线，才能走出迷宫1，只不过，我的丝线是一块被烧化的地毯。

好不容易到达地毯尽头，手指触摸到的材质有了变化。接着，我便触到了第一级台阶。

我挪动着双手和膝盖，沿着楼梯往三楼爬去，头一直压得低低的，好吸到氧气。

从始至终，我一直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往日这里的场景：嘟着小脸蛋儿的孩子们，在楼梯上下开心地玩耍；悬挂在教室之间的绳子上，挂满了三角形的绘画习作；下课后，走道里布满了课本、练习册、装小豆的袋子和削成片的水果。这里曾是何等安全。

又一级台阶。

周围听及和触及的全是珍妮的音容笑貌，亚当童年的场景也扑面而来。

又一级台阶。

我感到一阵眩晕，应该是吸进烟雾后的中毒反应。

又一级台阶。

这是一场较量，是一个母亲和妄图夺走她孩子生命的熊熊烈火之间的较量。

又一级台阶。

我意识到，自己永远也到不了四楼，不等我爬上去，大火就会要了我的命。

冥冥中，我感到珍妮就在楼梯上面。她已经挣扎着下了一层楼。

我的乖女儿，妈妈就在这里，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珍妮？”

她一动不动，也没有应声。烈焰越来越近，我的呼吸也越来越短促。

我试图把她抱起来，就当她是个小孩子。可她实在太重了。

我只好拖着她，往楼梯下面挪动，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滚滚的热浪和烟雾。我来不及去想她伤得有多重。直到把她带到楼下安全的地方，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在心里大声呼唤着你的名字，仿佛这样你就能听见，能赶来营救我们。

我拖着珍妮，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楼下挪去，试图逃离这火海，这高温，还有愈加嚣张的烈焰和浓烟。此时，我想到了爱。它是那么凉爽、洁白和宁静，我必须紧紧抓住它。

我们之间或许存在着心灵感应。此时此刻，你一定正在跟BBC的相关编辑一起开会，讨论你的《极端环境》系列片的续集。你已经拍摄过炎热闷湿的热带雨林，酷热荒凉的沙漠，并希望接下来的续集能够有点变化，去严寒的南极大陆拍摄。所以，当我拖着珍妮在火场中求生的时候，是你，让我的眼前浮现出一方纯洁宁谧的爱的净土。可是，还没等我到达楼下，我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到，我被甩到前方，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在失去知觉的一刹那，我竟然跟你说话了。

我说：“你知道吗？母亲腹中的胎儿根本不需要空气。”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吧。在我怀珍妮的时候，我尽我所能，把一切都搞清楚了。可是，你太迫不及待地盼着她出生，反而忽略了之前的细节。你并不了解，胎儿生活的环境里，充满了羊水这样的液体。宝宝并不能呼吸，但她也不会溺水。胎儿并不是像两栖动物那样，在早期长出一个临时的鳃，可以凭它像鱼儿那样游来游去，直到出生。不是这样。胎儿是依靠与母体连接的脐带，来获取氧气的。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勇敢的小潜水员身上携带的氧气瓶。

可是，宝宝出生的那一刻，这种氧气补给的方式也被掐断，于是，她进入一种全新的空气环境中。这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也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宝宝仿佛站在生命的边缘，面临着生死抉择。早些年，大人通常会在这时候拍打宝宝，若是听见宝宝的哭声，便能确认其肺里已经充满空气。现如今，人们则会贴近宝宝，观察她柔软小胸脯的细微起伏，聆听她吸气和呼气时发出的轻吟，从而确定宝宝全新的生命阶段——生活在空气环境中的阶段，已经正式开始。

接着，我激动得哭了出来，而你则兴奋地欢呼起来——那是真正的欢呼！这时，配有保温箱、呼吸机、监护仪等设备的新生儿急救车被推了出去，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这是一次顺利的分娩，产下的是一个健康的婴儿。她还来不及考虑，就已经加入这个星球亿万婴儿的行列，一呼一吸地开始了自己的新生命。

产后第二天，你姐姐送来一束鲜花，里面有玫瑰，还搭配了星星点点的美丽白色小花满天星。据说，满天星的花语，就是“婴儿的呼吸”。其实，初生婴儿的呼吸，比蒲公英上飘落的小白伞种子还要纤细。

记得有一次，你告诉我：人一旦失去感知能力，最后失去的，是听觉。

在黑暗中，我觉得自己听到珍妮轻轻吸了口气，轻得宛若一瓣蒲公英飘落。

醒来的时候，我把发生的事情跟你说了。我被压在海底的一艘巨大的沉船下面，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在墨一般漆黑的海水中，拼命朝着阳光的方向往上游。接着，我又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非常担心，非常恐惧。

灼热的高温，肆虐的火舌，还有令人窒息的浓烟。

珍妮！

我跑出病房，四处寻找珍妮。你觉得，我应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吗？可万一我又被困在里面，什么也干不成，那怎么办？万一这次我再也出不来怎么办？那我怎么能找得到珍妮呢？

燃烧的教学楼里，我在黑暗和烟雾中找了她好久。现在，我虽然身处明亮的白色走廊，可心中要找到她的迫切和焦虑，丝毫也不逊于当时。慌乱之中，我忘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匆忙跑到一位医生面前，向他打听珍妮的情况。“珍妮弗·科维，十七岁。她是我的女儿，遇上了火灾。”医生转过身，我跟在他身后，喊道，“我女儿在哪里？”可医生却径直离我而去。

我又拦住两个护士。“我女儿在哪里？她是火灾的伤员，名叫珍妮弗·科维。”可这两人只是继续聊着天。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我完全被忽视了。

我扯着嗓子大声尖叫起来，声音能把整个房子震塌，可周围的人却像聋了或瞎了一般，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这时，我才意识到，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其他人既看不见我的样子，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再没有人能够帮助我找到她。

我离开自己的病房，在走廊里狂奔，跑过一间又一间病房，发了疯似的寻找着。

“我难以置信，你居然把她给丢了！”住在我头脑里的那个保姆责备道。在我准备生珍妮的时候，她就来了，从此以后，头脑中赞扬的声音，就被她批评的声音所取代。“就这样傻找，你怎么能找得到她呢？”她是对的，恐慌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做无规则布朗运动的分子，盲目地左突右冲，完全没有清晰合理的方向。

这时，我想到你，想着你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然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每次家里有东西找不着的时候，你都会从底楼最左边开始，一点点寻找到最右边，然后一层层往上找。这种有条不紊的地毯式搜索法，总能帮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不管是手机、耳环，还是公交卡，或者《勇斗怪兽》漫画书的第八册。我之所以会想到《勇斗怪兽》漫画书，是因为，这些生活中的小细节，能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一些，平静一些。

于是，在医院走廊里，我放慢了脚步。虽然依然心急如焚，想要跑过每间病房，但我还是强迫自己，要仔细留意周围的标志。我看到了升降梯的标志，还有肿瘤科、急诊和儿科的标志。儿科是一个小型的独立王国，里面有病房，有诊室，有手术室和其他操作间。接着，一个“太平间”的标志映入我的眼帘，我来到它门口，不过并不打算进去。我甚至想都不会想一下。

“事故急救科”的标志映入眼帘，我想，说不定珍妮还没来得及转到病房。

我拔腿朝那边跑去。

来到病区，一辆担架车从我身边经过，上面躺着的女人正在流血，一位医生小跑着跟在后面，挂在胸前的听诊器跟着跳个不停。通往救护车道的门洞开着，尖锐的鸣笛响彻整个白色走廊，在墙壁间恐慌地回响。这是一个处处充满紧张、压力和痛苦的地方。

轻薄的蓝色幕帘将病房隔成一个个狭小的床位，里面不停歇地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的戏剧场景。我一个床位接一个床位地逐个查找，在一个床位上发现了罗伊娜，她几乎处于昏迷状态，坐在一旁的梅茜边啜泣边抹着眼泪。不过，确认了珍妮不在这里，我就没有多停，而是继续往前找去。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不再是一个个床位，而是一间真正的病房。我注意到，这里不时有医生进去，却不见有人出来。于是，我也走了进去。

房间中央的病床周围站了一大群医生，里面的病人已经伤得面目全非。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上面躺的正是她。

她刚从我腹中降生的那一刻，我就立刻从周围婴儿的啼哭声中，分辨出她的声音。她对于母亲的呼唤是独一无二的，我绝对不会把她跟其他宝宝搞混。而且，从密密麻麻的一张张小脸中，我也能立刻找到她的脸庞。我对她的熟知，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了解。

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毛发，我都了如指掌。从她降生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点点地看着它们，像画画一般，一笔一笔地延展、丰富。刚出生那几个月，我一边给她喂奶，一边低头仔细端详她，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百看不厌。她出生在天气阴沉的二月，随着日子一点点过去，明媚的夏季取代了氤氲的春日，她在我心中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如同铭刻上去一般。

怀她的九个月里，我一直在自己体内感受着她的心跳，我的心每跳一下，她的小心脏就跳两下。

她出生以后，我怎么可能认不出她呢？

就在我转过身，准备离开病房的时候，无意中瞥见搁在床下的一双凉鞋，上面镶嵌着闪闪发光的宝石。这不是我在罗塞尔布罗姆利2专卖店给珍妮买的凉鞋吗？虽然当时离圣诞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把它买了下来，作为反季节的圣诞礼物送给珍妮。

可是，拥有这种凉鞋的人有很多很多，厂家一定生产了不下几千双呢。出现这样一双凉鞋，并不意味着床上躺着的就是珍妮。不会是她的。上帝保佑。

她极富光泽的金发已经被烧焦，脸上被烧得惨不忍睹，而且还肿胀起来。两位医生在讨论着什么体表面积的比例。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她全身被烧伤的比例：百分之二十五。

“珍妮？”我大喊道。但她并没有睁开眼睛。难道她也听不见我说话了？或者是连她也失去了意识？我倒宁可希望她失去知觉，否则那种痛苦该多么难以忍受。

她的惨状令我感觉窒息。我退出房间，想要缓和一下。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深深沉入水底之前，要挣扎着探出水面，喘一口气。我站在走廊，闭上了双眼。

“妈妈？”

不管到哪里，我都能听出她的声音。

我低下头，一个女孩蜷缩着蹲在走廊里，双手环抱着膝盖。

这就是那个我能从万千脸孔中一眼认出的姑娘。

我的第二声心跳。

我张开双臂，把她搂在怀里。

“妈妈，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我不知道，宝贝。”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样回答或许听起来很奇怪，可这的确不是我关心的问题。熊熊燃烧的火焰远去了，一切似乎都复归平静，一切都不再重要。

这时，一辆担架车从我们身边经过，上面躺着珍妮的身体。医生和护士跟在一旁，他们给她盖上了一张床单，似乎有了这个保护罩，她的伤口就不会被各种粗糙的纤维碰到。我感受到身边那个小女孩的恐惧。

“你看见你的身体了吗？”我问她，“我是说，在他们盖上单子之前。”

我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可这些语词还是被重重地掷在地上，让我的问题显得唐突而粗鲁。

“嗯，看见了。这就是所谓的‘活死人’，是不是？”

“珍妮，亲爱的——”

“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还在为我鼻子上的黑头发愁呢。黑头。现在想想真好笑，是不是，妈妈？”

我还想安慰她，可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她想要我忽略她的泪水，领会她刻意装出的淡然。她想让我知道，她还是那个幽默、活泼、开朗、乐观的珍妮。

一名医生经过我们时，跟身旁的护士说道：“她爸爸正在赶来的路上，可怜的孩子。”

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你。

Chapter 2　谁要伤害孩子们

那个身影挥之不去。我想象他进入教学楼顶层的教室，把所有窗户都打开；想象挂在教室中间绳子上的学生画作，被忽然灌进来的强风吹得噼啪作响。

医院的大厅里挤满了媒体的记者。你那部著名的《极端环境》系列片发布的时候，也曾吸引过这么多记者。记得有一次，你还特意纠正我道：“格蕾丝，那片子算不上著名，只能说是被大家所熟悉，跟焗豆罐头差不多。”

这时，一名衣着考究的男子到达现场，举着照相机和麦克风的人们立即围了过去。我在想：暴露在众人面前，在镁光灯的照射下，珍妮会不会跟我一样，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呢？不过，即便她心里有这样的感觉，也不会表露出来，她继承了你的勇敢。

“我只能简短地做个说明，”西装革履的男子开口说道，看得出，媒体的包围让他有些恼怒。“据院方在下午四点十五分透露的消息，格蕾丝·科维和珍妮弗·科维的伤势都非常严重。她们现在都在我院的相关科室接受抢救。另外，罗伊娜·怀特也受到轻微烧伤，并吸入少量烟尘。目前，我们还没有收到进一步的消息。希望各位配合一下，不要都拥挤在这里，请到医院外面等候消息吧。”

“火灾是怎么引起的？”一名记者向穿西装的男子提问道。

“这个问题应该去问警方，而不是我们。好了，麻烦让一下，我得走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叫嚷，提问声不绝于耳。可我和珍妮并没有理会，只是透过大厅的玻璃幕墙，向外张望，找寻着你的身影。我一直在找我们的那辆丰田普锐斯轿车，还是珍妮首先发现了你。

“他在那儿。”

你正从一辆陌生的轿车上下来，这一定是BBC同事的车。

有些时候，我看见你的面孔，就好像在照镜子——它对我来说太熟悉了，以至于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可是，今天，你的脸上蒙着一层焦虑，反而让我觉得陌生。我以前没有意识到，其实你平时都是面带笑容的。

你走进医院。看见你出现在这样一个弥漫着消毒剂味道、充满慌乱恐怖气氛的场合，感觉好不协调。印象里，你应该出现在厨房，优雅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或是在花园，砌起一排新的篱笆，防止蛇溜进院子；或是驾车带我出去吃饭，默默地听着身旁的我，要么抱怨塞车，要么对卫星导航系统赞不绝口。你应该挨着我坐在沙发上，或是躺在我们卧榻的右侧，到了夜里悄悄地向我这边移过来。即便你曾经身处热带雨林，或是地球另一端的某个地方，但那些并非我亲眼所见。我只是在熟悉的环境里，跟孩子们一道，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通过电视，看到过那个陌生的你。

你不属于这个地方。

珍妮跑到你身边，伸出双手拥抱你，可你并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而是心急如焚地一路小跑着来到前台，踉跄的步伐让我震惊。

“我妻子和女儿都在这里，格蕾丝和珍妮弗·科维。”

接待员愣了一下，她一定是在电视上见过你。接着，她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你，说道：“我这就为您联系葛文德医生，他会马上过来接您。”

你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前台桌子，目光焦急地四处张望，活像是一头困兽。

记者们还没有注意到你，也许，是你突然变得苍老的面孔上蒙着的焦虑，迷惑了他们。这时，泰娜，我在里奇蒙德邮报社一位不受人欢迎的同事，径直向你走了过来。到你身边后，她满脸堆笑地说：“我是泰娜·康纳。我认识你妻子。”

你没有理她，而是继续环顾四周。一位年轻的医生匆匆朝你走来。

“是葛文德医生吗？”你问道。

“是的。”

“她们怎么样了？”你的声音异常镇静。

这时，开始有记者注意到你，并纷纷朝你围了过来。

“专家会把情况给你做一个全面的介绍，”葛文德医生说道，“你妻子被送去做核磁共振检查了，待会儿会被送回神经科的重症监护室。你女儿被送到了烧伤科。”

“我想见她们。”

“当然可以。我先带你去看女儿，等你妻子一做完核磁共振，你就可以见到她。检查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当你跟那个年轻医生一起离开大厅，本欲追上来的记者们迟疑了一下，表现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同情。然而，泰娜却厚颜无耻地紧跟在后面。

“你对塞拉斯·海曼是怎么看的？”她问你。

听到她的问题，你一度要转过身，可随即又加快了脚步。

年轻医生带着你快速走过急诊科，那里现在已经空空如也，灯也都熄灭了。可是，有一间休息室，却开着电视。里面没人，你稍稍停了一下。

屏幕上，一位BBC“新闻二十四小时”栏目的记者站在学校大门前。我曾对亚当说，这幢海滨建筑规模越来越大，现在已经不适合待在海滨，而应该搬到内陆去。此时，它浅蓝色的灰泥外墙已经被烧成焦黑色，乳白色的窗棂完全烧毁，内部的破损也暴露得一览无余。这幢雅致的老楼，处处萦绕着我的回忆，从第一天我牵着亚当温热的小手来到这里，到最后一天欣慰地看着他从楼里逃出来。可是如今，它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你看起来十分震惊，我了解你当时的心情，因为当我身处火场，塑胶地毯在我手里一点点熔化，烧坏的砖瓦在我四周砸下来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大火能将砖块和水泥蹂躏至此，又会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摧残成什么样呢？

“我们是怎么出去的？”珍妮问我。

“我不知道。”

电视上，一名记者正在讲述事故的经过。我被屏幕上的画面所震撼，只听到只言片语。我知道，你也只是怔怔地盯着学校的残骸，并没有听到记者在说什么。

“……伦敦的一所私立学校……目前事故原因尚不清楚。所幸的是，当天多数学生在操场上开运动会。否则，死伤的人数将……当时，赶来救援的消防车被堵在半路上，因为许多焦急的家长……令人费解的是，连媒体都比消防车更早到达现场……”

接着，希蕾夫人出现在屏幕上，镜头一下子聚焦到她身上，把作为背景的学校废墟挡住了大半。

记者继续说：“一小时前，我采访了西德里小学的校长希蕾夫人。”

你跟着年轻医生继续往前走，而我和珍妮则在电视前停了一会儿，观看萨莉·希蕾夫人的讲话。她身穿粉色亚麻衬衫，乳白色长裤，浑身一尘不染，精心修剪的、涂了指甲油的指甲若隐若现。我注意到，她的妆容也毫无瑕疵，一定是特意修饰了一番。

“起火的时候，教学楼里有学生吗？”记者向她提问。

“有。但学校里的孩子没有一个受伤。我必须强调这一点。”

“我不敢相信她还化了妆。”珍妮说。

“她看起来就像是法国国会众议员，”我说，“官方文件旁晃动的是她涂了珠光唇彩的嘴巴。在这样的灾难面前还化浓妆？”

珍妮笑了，真是个可爱、勇敢的姑娘。

“着火的时候，一个有二十名学生的学前班正在教学楼里上课，”萨莉·希蕾继续说道，“他们的教室在一楼。”她的声音也经过了润饰，听起来既威严又不失亲和力。

“跟我校其他学生一样，学前班也参加过火灾逃生演习。他们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撤出了火场。所幸的是，另一个学前班当时正在进行期末出游，都去动物园了。”

“可还是出现了严重伤亡的个案？”一名记者问道。

“抱歉，这我无可奉告。”

我很庆幸，她不打算谈及珍妮和我。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出于替我们考虑，刻意隐瞒实情。也可能只是为了粉饰太平，显得一切都处于控制之中。

“您是否了解这次火灾是怎样引起的？”有记者问道。

“不，目前还不清楚。不过我敢向你们保证，我们的所有防火措施都是到位的。我们学校的热感应器和烟雾感应器都是直接跟消防部门联通的，而且……”

这时，一位记者打断了她：“可您怎么解释火灾发生时消防车无法接近学校呢？”

“我并不了解它们赶往学校的具体过程，我只知道，火灾刚一发生，警报就立刻传到了消防部门。两星期以前，同一批消防员来过我们学校，给一年级的学生做了讲座，还让他们参观了消防车。我们从没有想到，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竟然……”

她的底气越来越不足。珠光唇彩和润了色的声音都不再管用。在精心粉饰的外表之下，真正的她开始崩塌。我喜欢看她现在的样子。镜头从她身上移开，再次摇回烧焦的教学楼，停在一尊完好无损的青铜雕像上，这是一个孩子的雕像。

在通往烧伤科的走廊里，我们再次看到你。我看得出，你很紧张，竭力在为面对这一切做心理准备。可我也知道，对于即将在病房看到的，任何准备都无济于事。我感到身边的珍妮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进去。”

“当然可以。没关系的。”

你跟着年轻医生，推开大门，走进烧伤科。

“你应该跟爸爸一起进去。”珍妮说。

“可是……”

“说不定，他会知道你跟他在一起。”

“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不需要保姆，真的。如今我自己都是保姆了，不记得了吗？而且，我也需要你来告诉我最新的情况，否则我什么也不知道。”

“好吧。不过，我不会去太久的，你可别走远哪。”

我已经无法承受那种四处寻找她的感觉。

“好吧，”她说，“而且，我也不会跟陌生人说话的，我保证。”

你被带进一间狭小的办公室，我紧跟在后面。谢天谢地，他们打算一步一步来。一位医生伸出手来，要跟你握手。我觉得他的样子健康得令人震撼，古铜色的皮肤在白墙的衬托下熠熠生辉，黑色的眼睛闪动着光芒。

“我是桑胡医生，是负责你女儿救护工作的专家。”

我注意到，他用一只手握住你的手，另一只手拍拍你的胳膊。我猜，他一定是个有孩子的人。

“快进来吧。请坐，请坐……”

你并没有坐，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你一紧张就会这样。你曾告诉我，这是一种返祖现象，是动物性的体现。站立，意味着我们可以随时准备飞走，或者应战。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听懂你的话。可是，我们能逃到哪儿呢？又能跟谁应战呢？肯定不会是跟眼睛炯炯有神、声音温和而不失权威的桑胡医生。

“我想先从一些乐观的方面讲起。”他说道。你点了点头，表示非常赞同。这个人的谈话方式跟你很像。你说过，当我们身处贫瘠荒凉的极端环境中，“不管环境有多么恶劣，我们总能够找到办法生存下来。”

你还没有看到她，而我见过，我很怀疑，在事实将我们推下悬崖之时，医生的那句“从乐观的方面讲起”，能起到多少缓冲的作用。

“你女儿已经挺过了最艰难的考验，”桑胡医生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在这场惨烈的火灾中活了下来。她一定有着非常强大的人格和精神力量。”

“是的。”你的声音里透露着自豪。

“这就使得她在这场生死较量中占了先机，因为，她与死神搏斗的意志，将会让现在的一切发生逆转。”

我把目光从医生那里移到你这里。你双眼周围微笑的弧线依然存在，那是过去幸福时光留下的深深印记。然而，现在发生的一切，将会把它们彻底磨平。

“对于她的情况，我必须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你现在恐怕没时间消化各种医学术语，所以，我就长话短说。至于细节，我们可以再谈——我们肯定会再谈的。”

我看见你的腿哆嗦了一下，仿佛是你的本能，想让自己逃离这里，让房间恢复平静，而你竭力地与这一本能做着斗争。毕竟，我们还是得听下去。

“珍妮的身体和面部受到严重的烧伤。这些烧伤给她的内部器官造成很大的威胁。另外，她也受到了吸入气体的伤害。这意味着，她的呼吸系统，包括肺部的部分组织，也被灼伤，无法正常工作。”

我冲着桑胡医生大喊道：“不！”

我的尖叫甚至连空气都没能搅动。

我张开双臂抱住你，我需要紧紧地搂住你。有那么一刻，你朝着我微微转了下身，仿佛感觉到了我的存在。

“我们给她使用了大剂量的镇静剂，让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桑胡医生继续说道，“我们还给她接上了呼吸机。我们有一支高度专业化的团队，随时准备为她采取任何可能的治疗措施。”

“我想现在见她。”你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说道。

见她的时候，我紧紧倚靠在你身旁。

我们以前也这样过，那是在她小时候，参加完聚会，回到家中。我们一起来到她的房间，肩并肩地站着，看着她安然睡去——她粉嫩的小脚从棉睡袍里伸出来，一对小胳膊举过头顶，伸进如丝般的长发里。我们想：这就是我们的杰作。我们共同创造了这个神奇的小孩。你将那段时光称为“巧克力般的日子”。有了这份甜蜜，那些不眠之夜，那些疲惫劳顿，还有西蓝花大战3，种种纷扰，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接下来，我们会分别上前，给她一个拥抱，或是一个亲吻，然后回到我们的房间。我承认，当时的那种感觉，是发自内心的甜蜜和骄傲。

现在，珍妮的脸上被化了妆，以遮掩伤势。旁人只能看出她的眼皮有些肿胀，嘴巴有些破损，这让我替你感到些许欣慰。她烧伤的四肢则用某种塑料包裹起来。

我们观察珍妮的时候，桑胡医生的那句话，又让我们感觉到心如刀绞。“她活下来的概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五十。”

这时，你挺直身体，语气坚定地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珍妮，我保证。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是一个承诺。作为父亲，保护女儿是你的天职，而当女儿受到伤害，你又要承担起让她复原的责任。

接着，桑胡医生开始跟你解释，他们给珍妮用的静脉点滴、监护器还有伤口的敷药。虽然他并不是有意要表功，但这显然意味着，如果珍妮的情况有所好转，那都是他的功劳，而不是你的。

可你并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你不会把掌握女儿命运的权利拱手让给他人。于是，你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这根管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那一根呢？为什么要用这个？你不厌其烦地学习着那些复杂的术语和技术。现在，这些内容构成了你女儿的世界，那也就是你的世界，你需要了解其中的原理，掌握其中的规则。作为一个十六岁就拆卸汽车引擎，然后照着手册把它重新组装起来的男人，你从不轻信盲从，而是凡事都喜欢自己探个究竟。而我在十六岁的时候，还沉迷于乔治·艾略特4的小说当中。当然，此时此刻，无论是小说，还是汽车手册，都显得那么无用。

“她会留下很多伤疤吗？”你问道。

你是多么乐观！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你是多么有勇气。我知道，与她能否活下来相比，你其实丝毫不在意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你的问题表明，你绝对相信她能活下来，这已经毋庸置疑。而当有一天，当她要再次面对外面的世界时，伤疤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问题。

你总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而我则是悲观主义者（确切地说，是实用主义者）。现在，你的乐观成为一个救生圈，我必须紧紧地抓住它。

桑胡医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在回答你的提问时，并没有暗示你的希望是如何渺茫。

“她受到的是部分皮层的二度灼伤。这种烧伤如果是浅层的，那就意味着血管完好无损，皮肤可以痊愈；但如果是深层的，皮肤难免会留下疤痕。遗憾的是，需要过上几天，我们才能确认，她究竟属于哪种烧伤。”

这时，一名护士上前对你说道：“我们为您安排了一间家属陪护室，您今晚可以在医院过夜。您妻子已经被送回神经重症室了，它就在走廊那一边。”

“我现在能见我妻子吗？”

“我这就带您过去。”

珍妮正在走廊里等我。“那么？”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虽然前面有很多困难，但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对她说。

依旧深受你的乐观情绪的感染，我有些不忍心把桑胡医生的话讲给她听。

“他们还没法确定会不会留下疤痕，”我继续说道，“如果是深度烧伤，可能会留疤的。”

“但也可能不是深度？”她问道，声音里充满希望。

“对。”

“我想，我可能要一辈子都像那样了。”她用近似戏谑的口吻说道。“嗯，也许没有那么可怕，像戴着万圣节的面具，但可能是类似的样子吧。不过，的确也有不留疤痕的可能，是吗？”

“嗯，专家是这么说的。”

她如释重负，脸上开始有了光彩。

她只顾着跟我说话，没有留意你走出烧伤科。你把脸转向墙壁，双手在上面狠狠捶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赶走。我知道，你的乐观和希望是多么来之不易，它需要多少勇气和力量。不过，珍妮并没有看见你。我们只听见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这时，我看到了你姐姐，她正朝你跑过来，别在身体一侧的警用步话机咝咝作响。

我顿时感觉到有些不自在。如果巴甫洛夫的狗5有一个莎拉这样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它也一定会表现出明显的情感反应。我知道，这样说对她不公平。可是，不悦的情感的确能给我增加些许动力。而且，这也并不奇怪，不是吗？她是你十岁以后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一直承担着姐姐和母亲的双重角色，直到你遇见我。所以，她的出现让我感觉到威胁，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听到消息的时候，我还在巴恩斯，参加一项关于毒品的联合行动——哦，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在哪里都不重要。我很难过，米奇。”

又是她过去给你起的那个幼稚的名字。她上一次这样叫你，是在什么时候？

她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你。过了半晌，你们都没有说话。我看见她表情僵硬，强忍着情绪对你说：“这是一场人为的纵火。”

莎拉的每个字都像刀片一般，划割着我的心。

有人故意纵火。我的上帝呀。故意！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珍妮问道。

还记得她四岁的时候，我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提问鸟”。

“为什么月亮不会落到我们头顶上？为什么我是女孩，不是男孩？为什么毛利人要吃蚂蚁？为什么外公的病总是不好？（那时我们总是很简单地回答：重力；基因；蚂蚁肉味道很浓而且有营养……可是有一天，我们终于不耐烦了：“宝贝，不为什么，它就是这样。”虽然是敷衍，但总算是个回答。）

“你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吗，珍妮？”我问。

“不能。我只记得，两点半的时候，伊沃发了个短信，仅此而已。后面的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什么也不记得。”

莎拉轻轻地拍了拍你的胳膊，你往后退了一步。

“不管是谁干的，我都要杀了他。”

以前我从没见你如此震怒过，仿佛要跟人拼命。不过，我欣赏你的震怒，这样的情绪表明，你要勇敢地面对这个情况，并且奋起反击。

“我现在要去看格蕾丝。待会儿，你要把掌握到的情况一字不落地告诉我。在我看过她以后，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赶紧向神经重症室跑去，想要在你到达之前，了解自己目前的状况，仿佛这样就能让你有心理准备似的。

我的身体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旁边还有监护器，唯独没有呼吸机。我以为，这一定是件好事。是的，我处于昏迷状态，可是，除了头部包裹着纱布，身上其他地方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也许我的情况不算太糟。

“我还是待在外面吧。”珍妮说。

她以前可从没给我们留出过隐私的空间，甚至都没想过我们需要隐私。有一次，看见我们正在拥抱亲吻，亚当冲出厨房，说了句“啊，如胶似漆的，真恶心”。可珍妮脑中的雷达从来没有探测到父母这样尴尬的时刻。也许，跟许多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她认为父母的激情早就消耗殆尽，即便她察觉到，也会对它保持缄默。因此，她此刻的做法，让我很触动。

我在神经重症室里等你，耳边传来担架车的吱吱声、仪器设备嘀嘀的响声，以及穿着胶底帆布鞋的护士轻微的脚步声。我等着你的脚步声，还有你的说话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必须要跟你在一起。就现在！快来吧。

这时，你踏过光滑地板上铺着的地毯，朝我的病床跑来。一个护士赶紧把推车靠向一边，给你让路。你用结实的双臂，环住我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你参加会议时穿的笔挺的亚麻衬衫，摩擦着我满是皱褶的病号服。一刹那，病房里的消毒水和药水味儿，被你和你衣服上宝盈洗涤剂的味道所取代。

你亲吻着我，先是我的唇，然后是我紧闭的双眼。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是珍妮童话书里的公主，你的第三个吻将会打破魔咒，让我苏醒过来。我将能感觉到你的吻，感觉到你硬硬的胡茬儿，就这样，直到地老天荒。

不过，以我三十九岁的年纪，要当童话里的睡美人似乎太老了些。

而且，大脑遭受重击，似乎并不比中了巫婆咒语更容易恢复。

这时，我忽然想到，即便有那三个吻，我又怎么能忘记，珍妮还在外面等着我。我知道，我肯定醒不过来了，甚至不会尝试醒来，至少现在不会，因为我不能把珍妮一个人留在外面。

你能理解的，对吗？因为，如果说，作为父亲，你的责任是保护孩子，并在她受到伤害时尽力补救，而我，作为母亲的责任，就是要和孩子待在一起。

“我勇敢的妻子。”你说。

在我刚刚生下珍妮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叫我的。那一刻，我是那样自豪，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而是刚刚从月球降临的英雄。可现在，我配不上这个称呼。

“我没能及时赶到，”我对你喊道，声音里充满负罪感。“我早就该意识到情况不对。我本来应该早点赶到的。”

可是，你听不见我说话。

我们相对无言。——曾几何时，我们会这样默然以对呢？

“发生了什么？”你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变成了青春期变声时的那个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理解就能够让一切改变？

我，从运动会那天强劲的暖风开始，跟你一一道来。

这时，你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与昏迷中的我同呼吸、共命运。我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当然，你是听不见的。

“何必问她呢？”是那个专横的保姆的声音。“你问了也是白费口舌！浪费时间！”如果有心理医生在，肯定会把她打发走。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做派。而且，我觉得，作为母亲，有个喜欢颐指气使的反面教材在身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更何况，她说的也有道理，不是吗？

你根本就听不见我的话，为什么还要对你喋喋不休呢？

因为，言语是我们的氧气，我们的婚姻必须呼吸它才能够延续；因为我们彼此已经用言语交谈了十九年；因为如果不跟你谈话，我会感到无比孤独。不管是什么专家，不管他拿出什么样的理论，也无法阻止我向你倾诉。

一位女医生明显是向着我们这边走来。她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因忙碌而略显疲惫，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她朴素的海军蓝短裙下面穿了双大红色的尖头高跟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去注意这些细节，真是愚蠢。而你，正盯着她的名牌和职衔，这才是重要的。

“安娜-玛利亚·贝尔斯托姆医生，神经科专家。”

难道是她身体里的那个安娜-玛利亚6坚持要穿红色高跟鞋？

“我本来以为她会伤得很重，”你对贝尔斯托姆医生说，“可现在看来，她几乎没怎么受伤，是吧？而且她还能自己呼吸，是吧？”

你连珠串似的问出几个问题，语气显得轻松了不少。

“恐怕她头部的伤会比较严重。消防队员告诉我们，她被一大块坍塌的房顶砸到了。”贝尔斯托姆医生也连珠串似的回答，但她的语气却显得紧张。“她左右两侧的瞳孔不对称，对光的反应也消失了，”她继续说道，声音细得像丝线一样。“核磁共振检查显示，她的脑部受到严重的损伤，我们还要进一步复查来确诊。”

“她不会有事的。”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凶。你的手指紧紧握住我的手。“亲爱的，你会好起来的。”

当然，我会的！我能为你吟诵中世纪的诗歌，能跟你谈弗拉·安吉利柯7，谈奥巴马的医疗改革，谈《勇斗怪兽》漫画书里的英雄——有几个人能跟你做这些呢？即便是那个专横的保姆，时刻准备着为你做些事情，并且也自认为擅长于此，她能做到吗？那个有思想的我并不在我的身体里，而是在这里。亲爱的，我的心智完好无损。

“我们不得不提醒您，存在着一种可能，就是她再也无法恢复意识。”

你把身体背过她去，这分明是在对她说：“无稽之谈！”

我认为你是对的。我确信，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回到身体里去。当然，可能不是立刻回去，但这用不了太久。然后，我就会苏醒过来，恢复意识，让事实来检验贝尔斯托姆医生的预言。医生看起来像是要走了，又高又尖的红色鞋跟踩在磨平的地毯上。她或许是想给你些时间，来消化这个噩耗。我当医生的父亲，在给病人治疗的时候，也坚持认为：给家属一段接受适应的时间，这是十分必要的。

我说得太多了。当你游离于躯壳之外，会出现这样一个问题：说话的时候，你不再需要换气来开始下一句话，结果，你的句子就没有了自然的停顿。而你，是那样沉默。我猜，你已经全面停止跟我对话了吧。一想到这里，我顿时感到恐惧万分，忍不住对你尖叫起来。

没想到，你却开了口：“亲爱的，珍妮伤得很重。”我的恐惧立刻一扫而空，转而对你怜爱起来。你告诉我，她会好起来的。又对我说，我也会好起来的。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你说话的时候，我端详着你的胳膊，这对强壮的胳膊。在很多年前，它们一次把三箱书从一楼的学生之家搬到我顶楼的宿舍；这个星期二，它们还把珍妮的新衣柜搬到她楼上的房间。

你的性格也如此坚强吗？你以后也能像此刻这样勇敢，这样满怀希望吗？你正在对我说，当这一切都“过去”以后，我们全家要一起去度假。

“去斯凯岛8，在那里露营，亚当一定会喜欢的。我们点燃篝火，烤亲手钓来的鱼。珍妮和我可以去爬库林山，亚当也可以去爬最小的山了。你可以带上一大堆想看的书，坐到湖边，静静地阅读。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我觉得这听起来像到了天堂。我从没想到地球上还有如此美好的地方。

是呀，当我把脑袋埋在云端畅想的时候，你已经开始攀越山峰来帮我实现梦想了。

就像刚才在珍妮的病床前那样，我依然要紧紧抓住你的希望，一刻也不放开。

这时，我看见莎拉已经出现在病房那头，正在打电话。永远是那个忙碌、高效率的莎拉。记得你第一次把我介绍给她，我们交谈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是不小心做错了什么，在接受她的审讯似的。可我做错了什么呢？错在爱上你？错在企图把你从她身边带走？或者更糟糕，其实并不很爱你，却伪装了自己的感情？又或者，如我猜测的，自己不够漂亮，不够风趣，不够优秀，配不上她的弟弟，也不配进入你们的家庭？

在出事以前，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永远都像在野鸭塘里漫无目的地划橡皮船，而她，则驾驭着快艇径直朝着确定的目的地飞速驶去。现在，我变成这样，穿着丑陋的病号服，头发被剃掉一半，不能说，不能看，也不能动，更没法帮上你、珍妮或者亚当的忙。而她，驾着她的快艇恰到好处地驶了进来，干练、称职，明摆着是要掌控全局。

如果我能更像她一些，她的语气里应该会多一份愉悦。不过，你对她的无动于衷，再一次让我明白：你并不希望我变成她那样。

莎拉身边站着一位护士，她们似乎在为打电话的事情争执。莎拉亮出了她的警官证，可那位护士显然并不为所动，于是莎拉再度离开。她走的时候，你瞥见了她，不过还是选择跟我待在一起。

我们回到斯凯岛露营的话题——回到那青灰色的苍穹、青灰色的湖水以及同样是青灰色的群山，它们的颜色是如此柔和，如此相像，几乎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就像珍妮、亚当、你和我一样，色彩柔和，不分彼此。我们是一家人。

我们一起走出病房，斯凯岛的话题也暂告一段落。我看见珍妮正在走廊里等我。

“那么，你的情况怎么样？”她一见我就问道，声音显得有些焦急。

“他们在做扫描之类的检查。”我说。

我这才意识到，她给我们留出隐私的空间，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浪漫，而是出于治疗的考虑。就像我带她去急诊科的时候，自己也会站在房间外面。

“就这样？”她问。

“对，到目前为止，基本就这样。”

她没再继续追问下去，我猜，她其实是没有勇气了解更多。

“莎拉姑姑在家属陪护室里，”她说，“在跟警察局的人谈话。说起来有点滑稽，不过我真的觉得她知道我在这里。我的意思是，她似乎一直在往我这边瞅，仿佛已经瞧见我似的。”

要是唯一能感应到珍妮和我的人，竟是你姐姐，那一定是造化弄人吧。

此刻已是深夜，在家属陪护室，她会跟谁谈话呢？她还专门为你带来牙刷和睡衣，并把它们整齐地放在单人床的床头。她刚合上手机，就一眼看到了你。

“亚当在一个同学家，”莎拉说，“乔治娜正从牛津郡赶过来，一到就会把他接走。我想，对他来说，今晚能睡在自己的床上，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而且，他跟格蕾丝的妈妈也特别亲近，对吧？”

在如此忙乱的情况下，莎拉还能抽出精力替亚当着想，还能体贴地替他考虑那些细节，这让我对她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感激之情。

而你，却没办法顾及亚当，尤其是在我跟珍妮如此拖累你的情况下。

“你跟警方谈过了吗？”你问她。

她点点头。你耐着性子等着下文。

“我们正在录口供，有新消息他们会随时通知我的。他们知道她是我侄女。火灾调查小组正在现场勘查取证。”

虽然她说话时完全是一副公对公的警察口吻，可我看见她向你伸出一只手，而你把它握住。

“据说，火是先从二楼的艺术教室着起来的。因为这是栋老楼，天花板、墙壁和外顶中间有很多空隙，也就是说，各个教室和楼梯，基本上都是连在一起的，所以，着起火来，烟雾和火苗都蹿得特别快，连防火门和其他消防设备都没法阻止火势的蔓延。整栋大楼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变成火场，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那纵火呢？”你问道，我能听出，这句话在你嘴里卡了壳。

“这是一种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大。消防员在现场发现了一种很特别的烟雾，推测是某种催化剂，可能是松节油9之类燃烧产生的。当然，在艺术教室，有点松节油也正常，可是，他们推断，松节油的量很大。艺术老师说，她把松节油锁在了教室右侧的一个壁橱里。而根据我们的判断，起火点却是在教室的左侧。明天，他们用烃类蒸汽探测器来检查，应该能给出更多的信息。”

“那么，人为纵火，这一点是毫无疑问了？”你问道。

“是的。我很抱歉，迈克。”

“还有别的发现吗？”你迫不及待地要了解每一个细节。作为男人，必须要掌控全局。

“火灾调查小组已经确认，起火的时候，顶楼的窗户全都大敞着，”莎拉说道，“这也是人为纵火的另一个证据，因为空气的流通会加速火势在大楼里蔓延，尤其当天外面还刮着强劲的暖风。校长跟我们说，为了防止学生坠楼，平时顶楼的窗户是绝对不会打开的。”

“还有别的吗？”你又追问道。

她理解你的迫切。“我们认为，纵火者选择艺术教室，并不是偶然，”她继续说，“一方面，使用类似松节油这样的美术用品作为催化剂，很容易掩人耳目；另一方面，通常来说，艺术教室是最不可能着火的地方。各种物品在何处存放，艺术老师都是有清单的。”

“教室里存放着成堆的纸张和手工原料，很容易点着，火势也很容易扩散。里面还有各种颜料和胶水，都是易燃品，而且有毒。老师给我们拿来了做拼贴画用的旧墙纸样品，我们发现，墙纸表面涂有剧毒的清漆。”

她描述着一个充满有毒气体和呛人烟雾的地狱景象，而我却想到孩子们制作热气球拼贴画和恐龙纸模型的场景。

你点头示意她继续说，她于是语气坚定地接着说道：

“教室里还存放着一些装喷胶的罐子。暴露在高温环境中，压力迅速蓄积，它们也发生了爆炸。爆炸产生的蒸汽会沿着地板飘散很长的距离，遇到火源后产生回火。艺术教室隔壁是一间存放清洁工具的小屋，屋子很小，跟壁橱差不多大。里面也有易燃且有毒的清洁剂。”

她停顿了一下，关切地看着你，你的脸色非常苍白。

“你一直都没有吃东西吧？”

这个问题让你有些懊恼。“没有，可是……”

“我们去餐厅接着说吧。很近的。”

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小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强迫你吃饭吗？碰到喜欢的电视节目，你正看得起劲，她却会粗暴地要求你去吃肉馅土豆饼？

“我会告诉医生你去了哪里，以防万一。”她接着说道，语气不容辩驳。

不过，这会儿，我倒愿意看到她强迫你吃点东西。

她走进神经重症室，告诉医生你要去餐厅吃饭，你则去通知烧伤科的医生。

你刚走，珍妮就把脸转向我。

“希蕾夫人说，顶楼的窗户从来不开。的确如此。自从发生那次火灾逃生的事故以后，他们就很担心学生会从窗户上摔下楼。希蕾夫人总是要亲自到处巡视，查看窗户关好没有。”

她顿了一下，看得出她有点不自然，甚至是局促。

“你知道吗，当我走到你床前，”她说，“在爸爸还没到的时候……”

“怎么了？”

“你看起来是那么……”她的语气含糊起来。不过，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为什么她烧伤得那么严重，而我看起来却完好无损。

“我待在教学楼里的时间没你长，”我说，“离着火的地方也没你近。而且，我有更多的保护。”我没有接着说，我穿着长袖的棉衬衫，可以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胳膊，还穿着厚牛仔裤、棉袜和运动鞋。而她，只穿着轻薄的超短裙、紧身上衣和系带凉鞋。不过，她已经猜出我要说什么。

“看来，我成了超级时髦的牺牲品。”

“这种冷笑话，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欣赏得来，珍。”

“好吧。”

“那种积极的，甚至愚蠢的笑话，”我说，“都很好，我很喜欢。黑色幽默，也没问题。可这种冷笑话——嗯，我似乎难以接受。”

“明白了，妈妈。”

我们几乎又回到厨房餐桌旁的教育课了。

我们跟着你来到棕榈咖啡厅，这个名字好夸张。屋顶的带状条形灯，反射在贴着福米加塑料膜的餐桌上，发出廉价的光泽。

“真有情调。”珍妮戏谑地说道。我一时无语，真不明白，她的调侃，是遗传了你坚忍不拔的乐观态度，还是来自我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可怜的珍妮，难道没有我们的遗传，她自己就不能乐观幽默了吗？

莎拉端着一盘食物来到你身边，你却视而不见。

“谁干的？”你直截了当地问她。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们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保证。”

“可是，肯定有人看到过他，不是吗？”你说，“肯定有人看到过。”

她把手放到你胳膊上。

“你肯定知道。”你说。

“一点点。”

“你知道，刚才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在怎样给珍妮治疗吗？”你问道。

“珍，你先回避下，拜托了。”我对珍妮说，可她一动不动。

“他们给她用了洁眼器。洁眼器，我的天。”

我感觉身旁的珍妮僵住了。莎拉的眼里满是泪水。我以前从没见她掉过泪。

她还没有询问珍妮的情况，就抱着自己缩成一团。我希望她别这样。

“他们跟你说了吗？珍妮活下来的概率……”她的声音哽咽了，无法再说下去。她一辈子都在义正词严地审问别人，此刻却连一句话也说不下去。

“她活下来的概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五十。”你替她说完，一字一句地把桑胡医生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或许这样，要比你用自己的话说出来更容易些。

莎拉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几乎是苍白。从这一点，我能看出她有多爱珍妮。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莎拉问你，珍妮对我也会这么问的。

“因为她会没事的，”你几乎是生气地对莎拉说，“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当天，除了珍妮以外，学校里只有两个人没有去参加运动会，”她跟你说道，“不过，我们认为，这两个人的嫌疑都很小。”

“学校有一个门，平时都是锁着的，需要密码才能打开。一般外人来访，都要通过语音通话系统，经过秘书许可后，才能进去。学生和家长都不知道密码，都要通过语音通话系统才能进入。教职员工知道密码，不过，运动会当天，他们都去操场了。所以，我们估计，嫌疑人应该是校外的人。”

“可他们又是怎么进入学校的呢？”你问道。你想知道罪犯是谁，可又不希望那人进入学校，仿佛你只要证明他进不了学校，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

“那个人，不管是男是女，应该是当天早些时候偷偷溜进学校的，”莎拉回答说，“有可能是悄悄尾随被允许入校的人溜进来的；又或者，是浑水摸鱼，没被注意到，家长以为他是教职员工，学校是一个繁忙的地方，总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又或者，某个教职工输密码的时候，被罪犯偷偷瞄到并暗自记了下来，然后特意挑选运动会大家都出去的一天来作案。”

“可是，他也不可能就那样大摇大摆走进去呀？不可能的……”

“一旦有人从大门进入，那就没有任何防备可言。大门一般不锁，而且也没有监控摄像头或者其他安全装置。”

“我们目前所了解的，真的只有这些了，迈克。我们还没有对外公布这是人为纵火。不过，调查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警方已经安排了尽可能多的人力参与调查。贝克警督亲自主管这个案子。我会考虑要不要安排你跟他见一面，不过他可不太有同情心。”

“我只是希望警方找到真凶，然后，我会亲手教训他，像他伤害我的家人那样伤害他。”

“你对‘好’的定义，就是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死亡概率？”珍妮问我。我听得出，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可她凭什么不能这样呢？

“我很抱歉。”

“我不想看见自己的样子，可是，我的确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的是真相，明白吗？既然我要求知道，就表明我能够接受它。”

我点了点头，迟疑了半晌，斟酌着该怎么向她解释。

“关于伤疤的问题，”我说，“就是我先前跟你说过的，都是实情。”

看得出她松了口气。

“我会好起来的，”她说，“就像爸爸说的，我知道我会好的。你也是。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我之前还替她的乐观发愁，以为她是不敢面对现实，故作乐观来逃避。

“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也是好事，妈妈。”她说的是她高考不及格的事，“现在意识到自己不能放弃考大学，总比三年以后才醒悟要好。白白虚度那么长一段时光，后悔都来不及了。”

“当然，我们都会好起来的。”我对她说。

走廊尽头，我瞥见泰娜正向你这边走来。记得早些时候，记者蜂拥而至时，我曾经看到过她，现在居然跟到这里来了。珍妮也注意到她。

“她就是那个把《里奇蒙德邮报》当作《华盛顿邮报》的人吗？”珍妮问道，她一定是想起了我们的玩笑。

“没错，就是这位。”

她来到你旁边，你一脸迷惑地看着她。

“迈克？”她用猫叫一般的声调问道。

男性通常很容易被泰娜少女般绯红的脸庞、苗条的身材和光泽的秀发所蒙蔽。然而，一个妻子昏迷、女儿重伤的男人，却不会上当。你转过脸，把她晾在一边。莎拉也跟你配合。

“她刚才问我塞拉斯·海曼的事。”你对莎拉说道。

“你认识她？”

“不认识。”

“我是格蕾丝的一个朋友。”泰娜平静地插话道。

“我很怀疑。”你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好吧，更确切地说，是同事。我跟格蕾丝都在《里奇蒙德邮报》工作。”

“那你是记者喽。”莎拉说，“该走了。”

泰娜没有要动的意思。莎拉向她亮出了警官证。

“调查警司，迈克布莱德。”泰娜自以为是地念道。

“这么说，警方也介入了。我想你也会一并调查那个老师，塞拉斯·海曼的事吧？”

“立刻给我出去。”莎拉用她警察式的口吻命令道。珍妮和我看着她把泰娜推向电梯。

“她太神了，不是吗？”珍妮说道，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

“不过，关于校门密码的事，她刚才说错了，”珍妮说，“或者是希蕾夫人搞错了。外人真的不知道密码？不是这样，有些家长就知道。我亲眼见过：通话器响了很久，秘书安妮特一直不来开门，他们就自己输入密码，开门进去。有几个学生也知道密码，虽然他们不是故意偷看的。我不知道密码，而且跟那些知道密码的家长也不怎么来往。

“这么说，当天可能有家长进入了学校。”我说。

“可所有家长都在操场上呀。”

“但可能有人没去。”

我竭力回想着当天下午的情景。自己有没有看到什么，可当时没留意呢？

我首先想到的，是亚当参加短跑时，我们给他加油的情景，他又紧张，又心切，用尽全力迈开两条小细腿往前跑，生怕让自己的绿队落后。当时，我只顾着担心他会跑到最后，只顾着抱怨你没能出席，只顾着发愁珍妮的补考，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我们都活着，健健康康，毫发无损。要是我当时能意识到，我一定会绕着操场高兴地跑几圈，大声地欢呼，直到把嗓子喊哑。那时，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多么美妙。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空，脚下是画着整齐白线的绿草地，生活丰富、有序而完整。

哎呀，不行，我得集中精力，认真回想。集中精力。

我记得，当时，亚当班上的几位家长，问我要不要参加“妈妈赛跑”。

“哦，来嘛，格蕾丝！你一直是运动健将！”

“是呀，跑得最慢的运动健将。”我回答说。

我在脑子里反复地审视那一张张笑脸。难道他们中，真有一个人，在后来，偷偷溜进了学校吗？也许就是他或者她，在汽车后备厢里藏了一罐松节油，口袋里装着一个打火机。可他们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轻松和真挚，怎么会心怀叵测呢？过了一小会儿，亚当跑过来对我说，他要去取他的蛋糕。而罗伊娜正好要去学校拿奖牌，于是她带上亚当一起走。看着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还在想，罗伊娜穿上亚麻长裤和亚麻白衬衣，像一下子长大了。以前她跟珍妮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很娇小，可现在一点都不显矮。

对不起，又跑题了。我得更努力地回想。

我把目光从亚当和罗伊娜身上移开，环视着左右两边，可这样并不能让记忆重启，什么画面都播放不出来。

然而，当时，我的确又朝操场张望了一下，从这一边扫视到那一边，寻找珍妮的身影。或许把精力集中在这段回忆上，能够发现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一边环视着操场，一边想：她当时一定很无聊。一个人待在诊室里，一定会琢磨着提前下班的。

透过齐胸高的杜鹃花丛，操场的边缘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时，我盯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不是珍妮以后，就把目光移开了。现在，我试着靠近一些，可还是看不清任何细节。

除了操场边缘的那个身影，脑子再也回忆不出更多内容了。

那个身影挥之不去。我想象他进入教学楼顶层的教室，把所有窗户都打开；想象挂在教室中间绳子上的学生画作，被忽然灌进来的强风吹得噼啪作响。

回到操场，梅茜过来找罗伊娜，我跟她说罗伊娜回学校了。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目送着梅茜离开操场。突然，记忆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是我在操场外围看到的东西，我当时注意到了，肯定是个重要的细节。可是，再仔细回想，它就溜走了。我越是努力想，印象就越模糊，就越想不起来。

可是，我再怎么努力回想，也于事无补。因为那个时候，凶手应该已经打开了顶楼所有的窗户，把松节油泼洒在各个地方，并把喷雾剂的管子都摆放好了。很快，不作美的天公带来的强风，就会卷起火苗，吞没整个四楼。

再过一分钟，也许不会这么准确，不过很快，体育老师的哨声就将响起，我将看到黑色的浓烟，如同篝火燃烧时冒出的黑烟。

很快，我将开始奔跑。

“妈妈？”

珍妮充满忧虑的声音，把我带回灯火通明的医院走廊。

“我一直在努力地回忆，”她说，“你知道的，我想看看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东西。可是，一想到大火，我就什么也……”

她身上抖得说不下去。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回想医务室里发生的事情，都没有问题，”她继续说道，“当时，伊沃和我正在互相发短信。我跟你说过的，对吧？我发最后一条的时候，是两点半。我之所以知道时间，是因为在巴巴多斯是早上九点半，他说他刚刚起床。可接下来……我好像没法再往下想，只有感觉，感觉。”

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痛苦，她浑身又颤抖了起来。

“你不用再回忆了，”我对她说，“莎拉姑姑的同事会查清楚真相的。”

我没把在操场边缘看到一个人影的事情告诉她，因为那个人影确实无关紧要，不是吗？

“我还一直担心你在医务室里会无聊呢，”我轻轻对她说，“我早该想到的，你和伊沃可以互相发短信呀。”这两个孩子发的短信，字数加起来能赶上《战争与和平》了。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男孩跟女孩都不怎么说话，更不用说写信。不过，手机的确让他们的交流上了一个层次。有人也许会觉得这样太麻烦，可我知道，在伊沃看来，通过手机电磁波发送十四行情诗或者浪漫的俳句10，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我觉得，伊沃的这种做法显得有些女孩子气。不过，似乎持这种观点的只有我，让我诧异的是，连你也是坚定地站在他那一边的。

珍妮要和你待在一起，而我则想去神经重症室，看看那个“我”的最新情况，就像在晚报社工作时，要去摁指纹打卡一般。

神经重症室里，梅茜正坐在我床前，握着我的手，跟我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当我都能听见。这让我很感动。

“珍珍一定会好起来的，”她说，“她肯定会好起来的。”

“珍珍”，珍妮小的时候我们一直这样叫她，直到现在，这个乳名还会时不时地从嘴里蹦出来。

“她肯定不会有事的！你看着吧。你也一样。看看你自己，格蕾丝，你的伤看起来一点也不重。你们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安慰让我感到很温暖。这时，脑子里突然蹦出运动会当天的另一个场景，非常鲜活。这段回忆跟事故调查没什么关系，而是一段温馨的小插曲，我打算让自己再重温一下，算是给自己酸痛的大脑来一粒对乙酰氨基酚。

当时，梅茜穿着她的“奋”牌衬衫，急匆匆地跨过白线，从草地那头走过来，头顶的蓝天上划过一只翠雀。

“格蕾丝……”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给我一个拥抱，是那种结实的熊抱，而不是含蓄的飞吻。

“我来接罗伊娜回家，”她眉开眼笑地说道，“她刚才跟我发短信说，地铁出故障了。这不，得由我这个司机妈妈出马了！”

我告诉她，罗伊娜去学校取奖牌了，亚当跟她一道走的，去取他的蛋糕。是玛莎店的巧克力烘焙蛋糕，已经被偷吃了好几勺，看起来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挖的壕沟。

“哈哈，这个比喻太妙了！”她大笑着说道。

梅茜，一位意料之外的知己。我们的女儿，一个是水，一个是火，从来没有成为过朋友。可我和梅茜却是好朋友。我们经常单独约在一起，畅谈孩子们生活中的那些小趣事。比如，罗伊娜得知自己没能入选篮球队的时候，难过得号啕大哭，而梅茜就跑去找科宾教练，说如果他让罗伊娜做一名边锋，她就为全队每人提供一套新队服，或者让他吃点豆腐也无妨。必须要解释，第二项条件当然是开玩笑的。还有一次，罗伊娜换牙的时候，她看到新长出的大牙，惶恐无比，闹着找牙医给她换成小牙。我也跟她讲述珍妮换牙时的趣事，就像互换礼物一般。那时珍妮戴了牙套来矫正牙齿，可她既不肯吃饭，也不愿笑，直到我们帮她找到一个宝蓝色的牙套，她才妥协。

珍妮七岁生日派对的那天，我却不幸第三次流产。当时恰逢你外出拍摄，我手足无措，最后求助的，也是梅茜。

“小家伙们，听我说！珍妮的妈妈现在要去拜访圣诞老人——是的，再过三个月才是圣诞节呢！——可是，对于那些真正的好孩子，圣诞老人是需要提前提醒的。因为你们大家今天下午都表现得这么棒，珍妮的妈妈得要确保，你们圣诞长袜里都会有一份特别的礼物。”

看，物质诱惑和圣诞老人总是很管用。当然，对我除外。

“那么，现在，就由我来主持抢凳子游戏，好吗？都准备好了吗？”

就这样，一切顺利进行，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我去医院的时候，她正带着二十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珍妮也一直对那个快乐的生日之夜念念不忘。

三年以后，又是她，陪伴我度过了至关重要的十二个星期，直到确认我腹中的亚当一切安好，并且能够顺利分娩。她像我们的亲人一样，知道亚当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对我们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而此刻，我的老朋友，正坐在我身边，伤心地哭泣。

她经常落泪，去教堂做弥撒的时候，她说自己“多愁善感得可笑”，可此刻，她流下的，是伤心的眼泪。她的手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都是我的错，”她说，“当时我在楼里，着火的警报响起的时候，我去上厕所了。可我不知道珍妮也在楼里，我没想到要去找她。我只是跑去找到罗伊娜和亚当，他们都没事，我们立刻跑出了大楼。”

运动会那天，我跟她说了亚当和罗伊娜在学校。要是我当时补充一句——“还有珍妮”，她一定也会把她叫上的，一定会在火势蔓延之前，把她也带出教学楼的。

几字之差。

可我，却跟她唠叨起亚当的蛋糕。

她的声音小得像耳语。“然后，我就看见你朝着教学楼跑去。我当时想，你看到亚当安然无恙，肯定会大松一口气的。”

我记得，当时梅茜在楼外，不停地安慰学前班的一个老师，罗伊娜则在青铜的小孩雕像旁边，给亚当压惊。接着，一阵强风卷起黑色的浓烟，把湛蓝的天空染成黑色。

“接着，你大声喊着珍妮的名字，我这才意识到，她肯定也在楼里。然后就见你冲进大楼。”她顿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可是我没有过去帮你。”她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自责。

可是，她怎么能认为我会怪她呢？她曾经想到要跟我一起冲进起火的大楼，哪怕只是一个念头，也让我感动万分。

“我知道，自己当时应该去帮你，”她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道，“当然，这是我应当做的，可我没有足够的勇气。于是，我赶紧朝消防车那边跑去，当时它们还被困在桥上，离火场很远。我告诉消防员，大楼里有人。我认为，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会更加认识到情况的严重，会想办法更快到达。而他们的确也是这样做的。一听完我的话，一辆消防车就朝着挡在前面的轿车开去，硬是把轿车推到了旁边的人行道上。这时，后面车里的人意识到情况不对，纷纷走下汽车。消防员冲他们大喊‘教学楼里有人！’大家开始自发地把挡在前面的汽车推到一旁，腾出一条道来，消防车这才得以通过。”

看得出，当时的一幕幕情景，像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仿佛此刻又在她面前重演。我想，她此时一定又闻见汽车柴油的味道，又听见乱作一团的叫喊声和鸣笛声。

我好想打断她的回忆，好想把她从冥想中解救出来。我好想问她，罗伊娜现在情况怎样。因为，我记得刚才寻找珍妮的时候，在急诊科看见过罗伊娜，还记得那个回答媒体问题的西装男子提到，罗伊娜也住院了。可之前，我一直没有停下来替她着想，而是自私地只顾着替自己的孩子担心，从没有分出心来考虑别人的问题。

然而，当时，我明明看到罗伊娜和亚当毫发无损地站在雕塑旁边，她又怎么会受伤呢？

贝尔斯托姆医生踩着她的无敌高跟鞋走了进来。梅茜不得不离开。我能感觉到，她走得很不情愿，因为她似乎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说给我听。

已到深夜，我对家的思念变得分外强烈。想念自己的床，想念自己的房子，想回到往常那样的生活中，去迎接另一个普通的一天。

你正在电话里跟亚当通话，有那么一会儿，我退后了几步，仿佛要等着待会儿自己跟他说。我意识到自己没法跟他说话，于是赶紧靠到你身边，迫不及待地要听到他的声音。

“今天晚上，我要留在这里，陪妈妈和珍妮。不过，我会尽快回来看你，好吗？”

我只能听到亚当呼吸的声音，短而急促。

“好吗，亚当？”

仍然只是呼吸的声音，惊慌失措。

“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成为一名坚强的战士，亚当，能做到吗？”

他还是一言不发。我能听出你们之间的隔膜，这种隔膜曾令我难过，现在更让我感到害怕。

“那好吧，好好睡吧。替我向G奶奶问好。”

我必须要抱抱他，就现在，一边搂着他温热的小身体，抚摸着他蓬松的头发，一边对他说，我有多么爱他。

“我敢肯定，G奶奶明天肯定会带他来看你的，”一旁的珍妮仿佛读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道，“我的样子肯定会把他吓坏，不过，你的样子不会。”

你想要陪着我和珍妮一起度过这漫漫长夜——要把自己一分为二，片刻不停地守护我们。一名护士走了过来，劝你去专门为你留出的床位上休息。她跟你说，昏迷中的我，意识不到你在我身边，而珍妮处于深度麻醉状态，也不会有任何知觉。就在护士说这番话的时候，珍妮冲她做了个鬼脸，我被逗乐了。在这里，真的有很多机会上演像《闺房闹剧》11那样的滑稽剧，我想，珍妮肯定会抢在我前面发现这些笑点。

护士还向你保证，如果我和珍妮的病情出现任何“恶化”的迹象，她们会立刻来通知你。

她这等于是在告诉你，没有你在，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不会死。

我这样猜想，算不算没等裁判打响发令枪，就先抢跑着去找笑点呢。

可你依然拒绝去休息。

“很晚了，迈克，”你姐姐的语气很坚决，“你已经筋疲力尽了。为了珍妮，为了格蕾丝，你明天需要一个良好的状态，不是吗？”

我想，她的理由能说服你。去睡觉是一种积极乐观的选择，这表明，你坚信，明天早晨到来的时候，我们依然都还活着。

医院给你安排的房间紧邻烧伤科，珍妮和我陪着你，坐在单人床旁边，望着你熟睡的样子，你的双手紧紧地做握拳状。这时，我想到了亚当，此刻，他一定睡在他的高低铺上吧。

“亚当的毛绒玩具动物园里，有几只小狮子，”我对你说，“可他最喜欢的是阿斯兰，睡觉的时候总要抱着阿斯兰才能睡着。如果它掉到床下面，你必须要找到它。要是它从里边掉下去的，你得把整个双人床拖出来，才能找到它。”

“妈妈？”珍妮说，“爸爸睡着了。”

她这么提醒我，仿佛要是你醒着，就能听见我说话。不过，她能想到这些，还是让我很感动。

“不管怎样，”她继续说道，“他一定知道阿斯兰的事。”

“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

可我却没那么确定。而且，说不定，你还更希望阿斯兰从亚当的毛绒玩具中消失呢，他都八岁了。可他只有八岁呀。

“有了阿斯兰，你很快就能让亚当上床睡觉，”珍妮说，“所以，要找到阿斯兰，还有其他所有类似的玩具。”

而我，好想握着亚当的小手，看着他渐渐进入梦乡。不管他身边是什么玩具。

“是呀。”

因为毫无疑问，我肯定会再回到家里。我必须做到。

“我能出去走走吗？”她问道，“我觉得自己都快憋疯了。”

“可以。”

可怜的珍妮，她本来跟你一样，喜爱外出郊游。而现在，整天困在医院，对她来说太可怕了。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我仔细端详着你熟睡的脸庞。

在我印象里，上一次这样望着你入睡，还是在我们一起出游后不久。我又想起了到新西兰米德尔马奇岛的那次旅程。我知道，这不公平！现在，我可以再对你说一遍，那一切都不怪你！不过当时，可怜的女主角以为，比她年长几岁的丈夫会事先知道：那里只有布满灰尘的走道，和散发着霉味儿的旧阁楼。可我现在觉得，在你的想象中，那是一个有群山，有河流，有大草原，天高地远而且和风习习的地方。

直到今天，你也从来没面对面地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可你对我的爱，是早已注定的，不是吗？这是毋庸置疑的。过去这么多年来，丝毫没有改变过。在刚结婚的日子里，刮完胡子以后，你会在布满蒸汽的镜子上写下“我爱你”，给稍后进来刷牙的我一个惊喜。你会专门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说出这三个字。你会专门设置一个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我坐在电脑旁，一下就能看到里面跳出的“我爱你”。你以前从没有对别人做过这些事，所以，似乎需要不断地练习。

我知道，心并不是真正存储感情的器官。然而，在我俩的心中，一定有那么一块地方，是用来存放感情的。当有人爱上你的时候，你的心会变得残缺，变得尖锐，变得易受伤害。然后，如同一块粗糙的岩石，在被朝圣者用指尖抚摩过无数次后，在经过十九年的练习以后，它才又变得光滑圆润起来。

透过家属陪护室门上的玻璃，我忽然瞥见一个人影闪过。一定是有人刚走过病房，我最好出去看看。

我来到门外，那个人影正匆匆走过烧伤科的走廊。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想起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个人影。

他正朝珍妮重症监护室的侧面走去。

他推开半掩的房门，走进病房，到她的床前，弯下了腰。

我大声喊叫，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一名护士朝珍妮的病房走来，胶底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那人听到有人过来，赶紧溜了出去。

护士在查看珍妮的情况，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倒不是说我能读懂那些监测仪器上的数据，而是觉得看起来没什么两样。护士开始逐个察看仪器上的数据。

病房外面，人影已经消失在走廊中。

因为隔得较远，我没能看清他的脸，只是捕捉到一个穿深蓝色长大衣的轮廓。可是，通往烧伤科的大门紧锁着，他一定是获得许可才进来的。他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护士，或许正准备下班，所以没穿白大褂或者护士服，而是穿着外套。或许他只是想在回家以前再看看珍妮的情况。

珍妮回来了，我冲她露出笑脸，可心里还是感到害怕。因为，谁会在七月中旬穿深色的长外套呢？

Chapter 3　暴力的威胁

我们越是要把她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她想要逃离我们的愿望就越强烈。

炫目的灯光骤然亮起，成群的医生神色紧张地来来往往，到处是担架车和推车刺耳的嘎吱声，护士们动作麻利地撤掉早餐盘，拿出药品簿。天哪，我猜想，置身于这样一个医院的早晨，你一定会感到充满活力。至少，这样明亮、喧闹、充实、忙碌的早晨，能把我昨晚撞见人影的疑云冲得烟消云散。

到病房时，我看见母亲已经到了，她正跟贝尔斯托姆医生待在一间办公室里。一夜之间，她苍老了很多，脸上布满了因悲伤而生出的深深的皱纹。“格蕾丝小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多么聪明伶俐的小姑娘，”母亲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我一直觉得，她长大后会成为一个有智慧的人。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高考得了三个‘A’，还拿到全额奖学金，去剑桥大学读艺术史专业。大学为了留住她，还特别给她转学到英文系的机会。”

“妈，别说了！”明知她听不见，我还是说道。也许她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有着怎样的大脑——就像爸爸常说的，是“最好用的小脑瓜”。让他们更清楚抢救的意义，算是铺垫。

“毕业之前，她怀孕了，”母亲继续说道，“不得不离开学校。她有点失望，我们大家都感到失望。可这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很高兴自己有了那个孩子，就是珍妮。”我以前从没听人总结过自己的经历，听起来真是有点发人深省。我的一生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这样听起来，她似乎只是脑袋聪明，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母亲继续说，“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我知道，她现在就快四十岁了，可对我来说，她还是个孩子。她愿意为别人付出一切，却很少为自己着想，我过去也常常这么说她。但是，当我丈夫去世以后，我意识到，没有人会只为自己着想，尤其是别人帮助你的时候。”

母亲过去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甚至一口气都不会超过两三个句子。而此刻，她连珠炮似的讲了一大段，仿佛旁边摆着个计时器。我倒希望旁边真有一个计时器，因为她说的话让我觉得好汗颜。

“要是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当然，我倒不是说，她必须要为了我而好起来。您可别这样想。我的意思是，虽然我对她的爱，超出你们的想象，可真正需要她的，是她的孩子们，还有迈克。也许你会觉得他们两人中，迈克更坚强些。可他是看起来强壮，真正坚强的是格蕾丝。她才是这个家庭的主心骨。”

她停顿了一下。贝尔斯托姆医生赶紧插话。“我们会尽一切可能抢救她的。我向您保证。可是，碰到头部严重损伤的情况，我们能做的并不多。”

妈妈抬起头看着医生，看了好一会儿。当年，亲口把父亲患上卡勒氏病12的消息告诉我父母的，也正是贝尔斯托姆医生。

“可是，肯定会有治疗的办法呀！”母亲当时说道。

她现在并没有那么说。因为，父亲的去世，对她就意味着，那些过去认为不可能发生的和不可思议的，都变成了现实，如今，再也没有什么是不可思议的。

我把目光从母亲的脸上，移到了贝尔斯托姆医生的红色高跟鞋，还是昨天的那双。我估计，医生会经常低下头来看看它们。

“接下来会有一系列检查，我们会把最新的检查结果和治疗措施随时向你们通报，”贝尔斯托姆医生说，“今天晚些时候，我们会针对您女儿的情况进行一次专家会诊。”

要是母亲告诉他们，我父亲也是一名医生呢？

要是她能想到，情况或许会有所改变呢？

母亲只是对医生表示了感谢——那么客气，她对人总是那样彬彬有礼。

亚当坐我的床前。

母亲赶紧朝他走去。

“亚当，乖孩子，我以为你会跟护士一起等上五分钟呢。”

他把脸靠在我身上，握着我的手，呜呜地哭着。绝望的哭声让人断肠。

我张开双臂搂住他，要他别哭，告诉他我会好起来。可他听不见我说话。

他还在抹着眼泪。我抚摸着他如丝般柔软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我没事的，宝贝，妈妈爱你，不要哭了。”可他还是听不见，我再也受不了了，为了他，我必须醒过来。

我想方设法穿过层层皮肉和骨骼，努力要回到身体里去。一刹那，我进去了。我竭力挪动自己沉重的身躯，却再一次被巨大的沉船压在海底，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而亚当就在外面，望着我伤心地哭泣。为了他，我必须睁开眼睛。我必须这样做。可是，自己的眼皮就如同上了锁生了锈一般，怎么也打不开。

黑暗中回响着熟悉的诗句：

被缚的灵魂仿佛套着锁链

由神经和血管编织的锁链13

哦，天哪，我怎么把珍妮一个人抛在了外面。万一我再也出不来可怎么办？

我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紧接着，一只耳朵嗡嗡作响，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然而，当我再次跃进黑暗的海水，朝着头顶的光亮往上游，终于又很轻易地从身体里逃了出来。

我看见母亲正搂着亚当，脸上变魔术般地挤出笑容，然后故意用轻快的口吻说道：“我们待会儿再来，好不好，我的小伙子？我们现在先回家去，等你休息一小会儿，然后我们再回来。”

她精心照顾我的孩子，并以此来安慰我。

她领着他走了。

几分钟后，珍妮来到我身边。

“你有没有尝试过回到身体里面去？”我问她。

她摇摇头。我真是个傻子。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敢看一眼，怎么会想到要回去呢？我本想说对不起，可转念又觉得这样会让她更难过。用珍妮的话说，真是个“笨瓜”。

她并没有问我有没有尝试回到身体，因为无论我回答“试过”或者“没试过”，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都会令她恐惧。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那首阴森的诗歌萦绕着我们的沉默。讽刺的是，以前我还一度觉得它充满睿智。

……身陷在骨骼的囹圄中

被困于手脚的枷锁下

“妈妈？”

“哦，我在想一首玄学派的诗歌。”

“我的上帝，你真的还想让我去参加补考哇？”

我对她笑了笑，“当然。”

你正在楼下的办公室跟莎拉的上司会面。我们决定过去找你。

“莎拉姑姑以前的那个上司在休产假，”珍妮说，“她叫罗斯玛丽，还记得吗？非常古怪的一个人。”

我不记得这个怪人罗斯玛丽，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莎拉姑姑很讨厌这个人，觉得她什么都不懂。”珍妮继续饶有兴致地说道。从六岁起，珍妮就对莎拉警灯闪烁警笛长鸣的职业生活充满了好奇。对于这一点，我表示理解。我在《里奇蒙德邮报》撰写艺术评论专栏的兼职工作，怎么能跟侦探警察的工作相提并论呢？有什么样的电影、书籍和展览，能比开着直升机追捕毒贩更惊险刺激呢？追捕毒贩，你一听到这样的字眼，就要开始不以为然吧。不过，拿警察打趣开玩笑，倒是让我跟珍妮乐在其中。好吧，莎拉当然不会拿罗斯玛丽，或者那个什么贝克警督的事情跟珍妮开玩笑，她只会很认真地给她讲他们的八卦。

我们来到医院为你们安排好的会议室，你和莎拉恰好也刚到。

你手上为什么要攥着一份报纸？我知道，自己以前埋怨过你，周末宁可看报纸也不跟家人一起亲近。不过，我们关于“要没有山顶洞人钻木取火，我们哪有时间过周末”的争论已经告一段落了。可是现在，难道你还要在这里看报纸？

我们尾随着你和莎拉进了房间。屋顶很低，连个风扇都没有。屋子很闷热，空气陈腐而混浊。

贝克警督向你做了自我介绍，不过他并没有从椅子里起身。他那汗津津的蒸面团般的脸上，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我想把我们这次调查的一些背景情况，跟你做个详细的介绍，”贝克警督说道，声音和他的样子一样呆板。“校园纵火案是一类高发案件。在英国，每星期平均会发生十六起，可是，造成人员伤亡的案例并不多见，同时，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纵火也很少见。”

你显得有些不耐烦——请切入正题，哥们。

“因为当天正好赶上运动会，纵火犯也许以为校园里没有人，”贝克警督接着说道，“或者，他是有意想伤害待在学校里的某个人。”

他探出身子，被汗水浸湿的涤纶衬衫微微粘在塑料椅背上。

“你觉得，周围会不会有人想故意伤害珍妮？”

“当然不会。”你抢白道。

“太荒唐了，”珍妮对我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我在楼里纯粹是偶然，妈妈，纯粹是偶然，仅此而已。”

我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人影，偷偷溜进她的房间，靠在她的床边。

“该死，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你愤然说道。你姐姐把手放到了你的手上。

“该死！”你又说了一遍。以前，在你姐姐和孩子们面前，你可从来没说过类似的脏话。

“她是不是被人投放过恐吓信？”贝克警督忽然提高了声调。

“可那早就过去了，”你说，“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而且也不相干，跟火灾毫无关系。”

不光是我，珍妮也目瞪口呆起来。

当她被别人称作“荡妇”“骚货”“婊子”，甚至骂得更难听的时候；当我们的信箱被投放进一些恶心的信件，里面装着狗屎或用过的避孕套，而收信人是她时，她从来没有向我们诉过苦。事实上，她会去找伊沃和其他朋友倾诉，但绝不会找我们。

“亲爱的，她已经十七岁了，她当然会去跟朋友分享心事。”

你是那样的不可理喻，一种“我不了解孩子谁了解”的表情。

“可我们是她的父母。”我说。谁能比父母更亲孩子呢？

“那件事情过去五个月了，后来一直平安无事，”你对贝克警督说，“这说明它已经过去了。”

贝克警督低头瞟了几眼摆在面前的笔记，仿佛是要找证据来反驳你。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多么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那些攻击她的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令人震惊。那些丑恶的词汇如潮水般涌进我们的信箱，侵入我们女儿的生活。我想，你愤怒的根源在于，你当时并没能阻止它们。你觉得自己并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你会花好几小时去研究那些A4的格纸，努力追溯剪贴在上面的文字的来源——是哪份报纸？哪个杂志？你会仔细查看信封上盖的邮戳，并为有些信件经由手工投递而苦恼不已，因为，这说明，那个人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门外。可是，天哪，你居然没有抓住他。

过了一阵子，我才渐渐理解你想要亲手抓住那个人，并亲口命令他住手的迫切心情。你是为了给受到伤害的珍妮一些补偿？或者是为了证明你自己？我想这两个原因大概兼而有之。

接着，又过了两个星期，有一天，信箱里出现了一封装着用过的安全套的信。你把事情告诉了莎拉。正如我们预料的，她劝我们去报警。一开始我们干吗去了？于是，我们赶紧去警察局。然而，除了莎拉以外，所有警察都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没有我俩想象得那么严重，也不是性命攸关的案子。他们也一无所获。我们完全想不通，到底是谁，会这样把珍妮作为目标，这样做的原因又是为什么。

可怜的珍妮，当警察盘问她的同学和男友时，她又气愤，又难堪。大人不支持他们的选择，也将青春期的叛逆推向极端。

对那些同学，你大多已经调查过，而珍妮则急着让他们赶快接受完盘查，好把他们拽进自己的房间。那些长发飘飘，双腿颀长，看上去傻乎乎的姑娘，不大可能是恐吓信的始作俑者。可那些跟她朋友在一起的男孩呢？会不会是其中有人想蓄意报复？难不成是求爱不成反生恨，于是四处散发恶毒的信件？还有伊沃，我一直对他抱怀疑的态度，倒不是怀疑他投放恐吓信，而是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男人，或者说，是不是真正的男孩。这也许是因为，他身材瘦小，线条细腻，十七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感兴趣的不是汽车发动机，而是诗人奥登14，他跟你简直有着天壤之别。我觉得他缺乏阳刚之气，你却不这么认为。你觉得他是个乖孩子，是个好小伙儿。这难道是因为你不想成为一个古板专横的父亲？抑或是不想让珍妮觉得跟你有代沟？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你支持珍妮跟伊沃交往，而我，也只能默认。

当然，即便我对伊沃怀有成见，我也不相信他会是投放恐吓信的人。况且，他是珍妮的男朋友，她那么爱慕他，他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

“那么，最近的一次恐吓信事件，究竟是发生在什么时候？”贝克警督问你。

“二月十四号，”你回答说，“几个月以前。”

情人节。星期三。一大早，亚当一直担心自己上学迟到，珍妮则跟往常一样，最后一个下楼来吃早餐。那时我们都起来一个钟头了。我一直等着邮箱的动静，哪怕只是金属门关闭的声音，也会让我浑身紧张。

信里依然是满纸脏话。我没法把这些污言秽语跟我的女儿联系起来。我做不到。

自从那封信后，一切复归平静。整整一星期过去了，我们并没有收到任何恐吓信。接着又是一星期……四个月过去，什么都没发生，以至于昨天我去信箱拿报纸的时候，都懒得再检查信箱了。

“你确信，自从二月十四号以来，什么也没发生过吗？”贝克警督问道。

“是的。我跟你说过了……”

他打断了你。“万一她把信藏起来，没让你们知道呢？”

“不，当然不会，”你说道，声音有些疲惫。“火灾跟恐吓信毫无关系。也许你还没看到这个吧？”

你把一直握着的报纸摊到贝克警督面前。是《里奇蒙德邮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

本地一所小学遭蓄意纵火！

文章署名为泰娜。

贝克警督却对报纸视而不见。

“还有没有其他形式的恐吓信，你没告诉我们的？”他继续追问，“比如，她收到的手机短信、电子邮件，或是社交网站上的帖子之类？”

你瞪着他。

“我问过珍妮，她说没收到过。”莎拉说。你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一面墙到另一面，正好是五步，仿佛这样就能摆脱连珠炮般的追问。

“她跟你这么说过？”贝克警督问道。

“是的，她肯定跟我或是跟她的父母说过。”莎拉答道。可我们觉得事实并非如她所言。回想过去的日子，你打破了青少年养育手册上建议的所有原则，而我也只是个普通的母亲。

“像‘MySpace’和‘Facebook’那样的网站上都没有？”贝克警督这么问，仿佛我们都不知道“社交网站”是指什么。不过你打断了他。

“恐吓信跟这些一点关系都没有。上帝呀，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你戳着报纸说道，“你应该调查的是这个老师，塞拉斯·海曼。”

“迈克，这份报纸我们还没看过，”莎拉说，“给我们几分钟，好好看看。”

我想，她一定是在跟你开玩笑吧。毕竟，连泰娜都知道的事情，她，作为一名警察，作为你姐姐，怎么会不知道呢？

被烧毁的学校的照片，占据了头版的大部分篇幅。大楼前方那个青铜的孩童雕像却完好无损，显得很突兀。它下面则是一张珍妮的照片。

“这是从我‘Facebook’个人主页上复制下来的，”珍妮望着自己的照片说道，“是复活节时伊沃帮我拍的，当时我们正在上皮划艇课。真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她肯定是上了我的个人主页，直接打印或者扫描下来的。这算是剽窃吗？”

她的愤慨让我觉得好可爱。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她还能为照片被盗用这样的小事而耿耿于怀。

然而，躺在烧伤科的女儿，跟照片里那个美丽、健康、好动的女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样的对比让人触目惊心。

也许珍妮也有同感，因为她走出了房间。

“不是写恐吓信的人干的，爸爸认为凶手是塞拉斯·海曼的猜测也很荒谬。我得出去走走。”

“好吧。”

“我并非在请求你的同意！”她厉声说道，说完便离开了。就是“恐吓信”这个词，把过去那些不愉快的回忆都开启了。

珍妮走后，莎拉打开报纸，露出整个对页，映入眼帘的是醒目的通栏大标题：厄运缠身的学校。

左边那一页上的副标题是：火灾系故意所为，旁边是这个“美丽可爱少女”的另一张照片。

泰娜把珍妮的痛苦当成了个人娱乐的素材。

美丽的十七岁少女……挣扎在生死边缘……可怕的烧伤……生殖器遭到严重破坏。这哪里是新闻，分明是内容耸动的色情小报，是低级趣味的垃圾。

泰娜把我描写成一个勇闯火海的英雄式母亲。不，其实是一个迟到的英雄，并没能成功拯救美丽的女主人公。最后，她用一段夸张的文字作为结尾：

警方继续加紧搜捕纵火嫌疑人，据称，该嫌疑人可能是两宗命案的凶手。

要是珍妮和我双双死去，肯定会为她的八卦增添新的素材。

就在这篇文章的背面，也就是第二版，泰娜又发表了一篇根据她三月份的报道改编的文章，与旧文相比，只是加上了一段新的导语。

就在四个月前，《里奇蒙德邮报》报道了西德里小学的男教师塞拉斯·海曼被开除的事件。此前，该校刚刚发生过学生从教学楼坠落重伤的“意外”。据悉，由于听到虚假的火情警报，一名学生从教学楼外侧的消防铁梯上直接跳下，而后跌落在操场，摔断了双腿。

正如之前的报道，泰娜并没有说明，坠落事故发生时，海曼老师根本不在操场附近。意外两字特意被加上了引号，明摆着在暗示事故其实并非意外。可是，又有谁会因为一个引号去控告她呢？这样的伎俩就跟她的“Miu Miu”牌漆皮包一样圆滑。

接着，她又以字斟句酌的“新闻敬业精神”，继续写道：

这所有着十三年历史的小学，坐落于伦敦一处绿树成荫的郊区，每年仅学费就高达1.25万英镑。它对外宣称，自己拥有绝佳的教育环境，在那里，“每个孩子都会受到绝对的珍视和尊重”。可是，就在四个月前，它却因为安全问题而饱受质疑。

当时，笔者对一些家长进行了采访。

一个八岁女孩的母亲对笔者说：“大家都以为孩子在学校能得到良好的照顾，可是，这次事故表明，这个男老师对学生根本就是不管不顾。我们在考虑把女儿转到其他学校。”

另一位家长则说：“我感到非常愤怒。这样的事故根本就不应该在学校里发生。这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

三月份，泰娜文章的标题还是“操场坠落事故”，而现在，她却把它改成了“教师惨遭开除”。

这样，报纸右边那一版是“教师惨遭开除”，而左边那一版则是“火灾系故意所为”。两篇文章看似不经意地发生了联系，似乎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因果报应——被开除的教师展开疯狂的报复。

这时，贝克警督的手机响起，他赶紧接听电话。

《里奇蒙德邮报》躺在桌上，仿佛在挑拨持不同意见的双方，也就是持“塞拉斯·海曼纵火说”的你，和持“恐吓信者纵火说”的贝克，要让你们大战一场。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海曼。就在他被解雇以前，我们两人为了他还发生过争执。你觉得我过于夸大了海曼对亚当的影响。

“说‘夸大’就行了，再加上‘过于’这样的词，纯属画蛇添足。”当时我冷冷地说。

“我俩都没有英文学位。”你针锋相对地反驳道。

“有人有半个英文学位，不记得了吗？”

因为海曼老师，我们居然争吵起来。我们平时很少吵架的。

“海曼老师来以前，亚当总是可怜兮兮的，”我说，“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他总是被别人挑刺，作业也不会做，完全得不到尊重。

“但他挺过来了。”你说。

“是的，这是因为有了海曼老师。他把亚当原来的邻座调走，特意找了个能跟亚当交朋友的男孩当他的同桌，而他们一直到现在都是朋友。他们会叫上亚当一起出去玩，这星期还邀请亚当去家里过夜。以前他哪里有过这种待遇？而且，在班里组织出游的时候，海曼老师也会留心筛选亚当在大巴上的邻座。亚当过去总是担心没人愿意坐在他旁边。而且，老师让亚当对自己的数学和英语开始有了信心。”

“他不过是履行职责而已。”

“他叫亚当‘科维先生’，多可爱的称呼，不是吗？好像一位骑士的称呼。”

“这可能会让别的同学取笑亚当。”

“才不会呢，老师给每个同学都取了昵称。”

你为什么总是看不惯他呢？

一位相貌堂堂的年轻教师，双眼总是炯炯有神。我怀疑，你对他怀有敌意，是因为第一学期的晚间家长会上，他亲吻了我的脸颊。“太失礼了！”你当时说。你并没有注意到，每次亚当经过学生的课桌，或者放学的时候，他都会逗弄下学生的头发，或者给学生一个温暖的拥抱。是的，我们这些妈妈，曾经跟他开过玩笑，但那都是玩笑，从没有认真过。

后来，海曼老师被开除的那天，我在家里还为他感到愤愤不平，而你则被我的举动激怒了。你说，你拼死拼活地赚钱，给学校付学费，而且明天又要出差，这趟旅程肯定又是艰苦卓绝，你可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听我为一个失职教师被解雇而鸣不平。

直到昨天下午，我还想为你对他的怀疑而跟你争论。就像珍妮说的，我也觉得这种怀疑是“极度荒谬”的！不过，有了昨天的事情，一切都变了。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海曼也不例外。我谁也不相信。

贝克警督挂断电话，瞥了眼桌上的《里奇蒙德邮报》。

“有件事很奇怪，”他对莎拉说，“就是火灾发生时，媒体记者赶到得太迅速了，甚至比消防车到得还早。我们需要了解，是谁通知他们，或者说，他们是怎样得到消息的。这或许跟案情有关。”

你被他看似离题的冰冷点评搞得很不耐烦。“不仅是文章的问题。”你说。可这时，贝克警督的对讲机响了，他拿起来接听，而你则继续往下说。“就在他被开除的几个星期以后，我还目睹了他的暴力行为。当时学校正在举行颁奖典礼，他破门而入，还当场威胁大家。这是暴力的威胁。”

“妈妈，你觉得我能得奖吗？”亚当问我，“不管什么奖。”

颁奖典礼那天早晨，七岁的亚当一边吃着可可米15，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猫和老鼠》。

海曼老师才刚被开除三个半星期，亚当就表现出讨厌上学的迹象，于是我努力想办法弥补。你当时外出拍摄去了，我决定放任自己稍微宠他一点，等以后你回来，再跟他进行“男人跟男人的对话”吧。我盼望你回家的迫切心情，逐渐被对他的担忧所掩盖。

“你应该会获奖的，”嘴上虽这么说，我心里却很清楚，他不会得奖。“可是，万一你没得奖，也不可以灰心哟。记得希蕾夫人在晨会上是怎么说的吗？即便今年没轮到你，以后你也会得奖的。”

“完全是胡诌，”珍妮说，她身上还穿着睡衣，可我们再过十分钟就要出发了。“我是说，算一算就知道了，”她继续说，“有多少学生，多少奖项，多少颁奖仪式。肯定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得奖，不是吗？”

“况且，每次得奖的总是同一拨人。”亚当说。

“我相信，并不是……”

亚当打断了我，十分沮丧地说道：“这是事实。”

“亚当是对的，”珍妮说，“我知道，他们喊过‘每个孩子都会受到重视’之类的口号，不过，这些根本就一文不值。”

“珍，你这不是在帮弟弟。”

“实际上，她是在帮。”亚当说。

“学校必须让少数学生进入顶尖的中学，像威斯敏斯特中学这样的男校，或者圣保罗中学这样的女校，”珍妮一边把麦片倒进牛奶，一边说道，“否则，下一年，新的家长就不会把他们四岁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了。所以，得奖的总是那些最聪明的孩子，这样也有助于他们被那些最好的中学录取。”

“在我们班，最佳学生奖已经被安东尼拿去了，”亚当可怜兮兮地说道，“他还得了数学奖和领导奖。”

“他才八岁。到底想要去领导谁呢？”珍妮嘲讽地问道。亚当终于被逗笑了。谢谢你，珍。

“我上学的时候，得奖专业户是罗伊娜·怀特，”珍妮继续说，“她总是包揽所有奖项。”她没精打采地站起来，问道，“颁奖典礼还在圣斯维森教堂举行吗？”

“是呀。”

“简直是噩梦。我总是不得不贴在一根柱子后面。他们为什么不用学校隔壁那个又新又现代的教堂呢？”

亚当看了眼表，慌张地说：“糟了，我们要迟到了！”说着赶紧冲过去取他的书包。他对于迟到的恐惧暂时战胜了对学校的恐惧。

“我超快的，”珍妮说，“我可以在车上吃我的麦片。当然，如果妈妈的车开得能比上次顺利一些的话。”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哦，你还记得那些银杯和盾牌吗，它们让学校显得比实际的更有历史，也更可靠。所以，目前，家长们对学校还算是满意。”

“我觉得你有点忘本了。”我说。

“别忘了，我在那里工作，”珍妮说，“所以，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忘本。这是一笔交易，而颁奖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你才在那里干了三个星期。话又说回来，颁奖的目的……也是为了大家进步呀。”我说得有点磕巴。

亚当解开书包带子后，抬起头瞟了一眼，看来是赞同珍妮的观点。“妈，大家都清楚，那些奖项什么也不是。”

“可你不也希望能得奖吗？”珍妮问他。他点点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可我不会得奖的。什么奖也不会得的。”

她冲他笑了笑，“我也是。”

八分钟后，我们坐进汽车里。要不是为了亚当，珍妮才不会这么赶呢。

我们准备像往常一样，提前一点赶到学校。我知道，你觉得我没必要太把亚当的焦虑当回事。可轮到你接送他时，你也总是会刻意提前五分钟到校。这已经成习惯了。

“你打算在学校工作到什么时候？”快到西德里小学的时候，亚当问珍妮。

去年夏天，珍妮成为助教后，亚当一直为姐姐感到自豪，虽然她并不在他们班。

“到高考以后，”珍妮回答说，“所以，只要再干几个月就行了。”

“那真是快了，”我说着，心里又开始为考试的临近而恐慌。“你今天晚上必须把复习的时间表整理出来。”

“可我要去达芙妮家呢。”

“可爸爸今晚就回来了。”亚当说。

“他会跟你一起参加颁奖典礼吗？”珍妮问道。

“但愿吧。”亚当答道，他并不确信你一定会出现。这倒不是在批评你，他对任何人的到场都没有信心。

“你应该取消晚上的活动，”我对珍妮说，“晚上虽然不是真正的复习，但至少要把时间表做好。”

“妈……”她用太阳镜当镜子，给自己涂起了睫毛膏。

“现在努力，是为了以后拥有更多的选择。”

“我宁可就过我现在的生活，也不愿意为了未来而改变自己。好了吧？”

不，我想，这样是不对的。唉，要是她能把这份伶牙俐齿的机灵劲儿用在复习考试上就好了。

快到的时候，我们跟往常一样，停好车，沿着栎树成荫的车道，步行到学校。亚当紧紧攥着我的手。

“亚当，还好吗？”

泪水在他眼圈里打转，他正强忍着不让它们流出来。

“他真的必须去吗？”珍妮问道。其实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此时，亚当却毅然松开我的手，独自朝着大门走去。他按下门口的语音通话器，秘书开门让他进去。

海曼老师被开除的第二天，你就外出拍摄去了，所以，你没能看到事情后续的发展。我们通电话的时候，由于信号不好，只能长话短说。电话里，你更操心的是珍妮，一再询问我们有没有再收到恐吓信。感谢上帝，我们再也没收到过。可这样一来，你用来关心亚当的时间就更少了。而且，我也许是生怕我们之间再多一个争执点，就没把海曼走后他的变化告诉你。所以，你并不知道，老师离开后，亚当难过得近乎悲伤了。他不仅失去了自己喜欢的老师，还发现成人世界是如此粗暴和不公，跟他在故事书里读到的一点也不一样。长这么大，他读过的所有文学作品，诸如《勇斗怪兽》系列、《哈利·波特》系列、《亚瑟王传奇》，还有《波西·杰克逊》系列16等，没有一本是像这样结尾的。他有思想准备去接受不愉快的结局，却没想到结局会如此不公。他的老师被赶走了，而理由居然是一件他没有做过的事。

对亚当来说，学校又变回一个充满恶意的地方，就像海曼老师来之前那样。

差一刻六点，亚当闪电般地吃完晚餐，换上整洁的校服，穿上锃亮的皮鞋，再套上焕然一新的校服，和我们一起提前到达颁奖典礼现场。这样，他就不会遇到任何麻烦。而我，则漫不经心地穿着一条褪了色还带破洞的牛仔裤，算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亚当喜欢我这样。

“妈妈，太酷了！”亚当的骨子里似乎也有着一种颠覆的倾向。

而其他妈妈，恐怕都会穿上从Net-a-Porter17购买的别致套装和价格不菲的时尚皮靴。

我们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现场。之所以到得这么早，一方面是由于亚当是合唱团的团员，必须准时到达；另一方面是由于他本来就害怕迟到，而这种恐惧在过去的三个星期变得变本加厉。

人群中，我看见梅茜正从前面的一张长椅那儿向我招手。她居然到得比我们还早。亚当去边上的更衣室等合唱团的其他团员，我则坐到了梅茜旁边。

“我给你和迈克占了个好位置，”她边说边往一旁挪了挪，给我空出一个座位。“罗伊娜不能来了，她觉得好遗憾。没办法，离考试的日子实在太近，对吧？”

这么说，罗伊娜还在复习，虽然她已经拿到了牛津大学科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尽管是附加条件的录取，可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而没有收到任何录取通知书的珍妮，晚上还要去同学家玩。珍妮小的时候，经常会抱怨罗伊娜好胜心太强，什么事都要争第一。当时，我倒希望罗伊娜的好胜心能分给她一点。到如今，我依然这么想。

“今年亚当还会在合唱团吗？”梅茜问道，“我真喜欢听他唱歌。”

她真是善解人意，绝口不提“你觉得亚当会获奖吗？”这样的问题，反而称赞起他这点小特长来。

我看见梅茜把身上的棕色棉布衬衣往肚子下面拉了拉，力图让腹部看起来平坦一些。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你觉得我穿这件衣服，看起来像头贪吃的肥猪吗？”她几乎不动声色地问道。这就是典型的“梅氏语言”，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当然不会，亲爱的！”我说，“你看上去很漂亮。又性感又甜美的那种漂亮。”

她咯咯地笑了。“像个辣妈？”

我们会把那些穿着闪亮华美皮靴和昂贵丝绸服装，并且不时光顾发廊，打理出一头秀发的妈妈，称作“辣妈”。

“比辣妈还辣。”我说。

“格蕾丝，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

这时，唐纳德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待会儿要颁发的奖杯。

“刚给银杯抛了光。”他慈祥的脸上洋溢着笑意。

珍妮第一天上学的时候，我们两个中左派人士，都为自己的孩子居然进了私立学校而感到尴尬，并觉得像“唐纳德颁发奖杯”这样的事情，是很荒谬可笑的。不过，如今，褪去了当年的愤世嫉俗和伪善，我倒被他的做法感动了，他是想通过这样的传统保持跟学校的联系。我对唐纳德的了解并不多。我和梅茜总是在白天会面，那时，唐纳德去上班，罗伊娜也去上学了。不过，梅茜总是跟我谈起，唐纳德有多么爱她，多么爱他们的女儿。只见唐纳德拉起梅茜的手，紧贴着她坐在旁边，当时你不在，我都有些嫉妒了。

思绪从回忆中被拉回这间狭窄闷热的办公室。此刻，贝克警督终于关闭了对讲机，结束了那段嘶嘶啦啦的对话。

“颁奖典礼在圣斯维森教堂举行，那里离学校有一英里，”你说，“由于航班晚点，我迟到了，大概六点一刻才赶到。门口甚至连警卫都没有，于是我直接走了进去。学校的保安措施实在太不严密了。”

你从不会提到像匆匆吃完晚饭或者穿着抓绒衣这样的细节，你的记忆里没有这些琐碎的事情。

“我注意到，女校长看起来很紧张，”你继续说道，“即便当时海曼还没有来到教堂。”

我也有同感。当时希蕾夫人的确看起来比平时焦虑得多。当然，这也在情理之中。碰到这种全校性的大活动，全体师生都要接受家长的检阅，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紧张不也很正常吗？

“她似乎是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你说。

贝克警督的对讲机又响了，他赶紧接听。你怒火中烧，可又能怎样呢？

那天，我看见你站在教堂后方，旁边是一群同样来晚了的父亲。我们目光交汇的刹那，你对我笑了一下。不过，连日的辛苦工作，加上旅途的劳顿，让你的笑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希蕾夫人正在给获奖的学生颁发奖杯，其间不时穿插一些精短的音乐表演。学校的宗旨本来是要“培养每一个孩子的自信”，可我注意到，所有重要的奖杯再次被少数能力强的孩子捧得。

或许最终还是珍妮说得对。这些奖杯的功能，不过是为未来小学毕业考试的成绩增添几分亮色，并且帮助最拔尖的学生进入顶尖的中学罢了。学校在奖杯上的这点投入，将会在新招来的学生身上得到加倍的回报。然而，从心底里，我并不愿意把出席这场春季颁奖晚会，当作是在参与某种商业模式。

我在一排排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中寻找亚当，同时心里思忖着，晚上睡前，该怎么安慰再次一无所获的他。我能看出，其他几位母亲，比如塞巴斯蒂安的妈妈和格雷格的妈妈，正僵硬地挺着身子，手里紧紧攥着节目单。她们显然也是在考虑，待会儿该怎么把那些其实很重要的奖项，说得无关紧要，好让自己的孩子宽心。可是，那些拔尖的学生，那些学生干部，还有获得体育之星和音乐之星奖杯的学生，他们的母亲，则没有这样的烦恼。她们从容地坐在长凳上东张西望，红光满面地互相交流着兴奋的眼神，完全想不到另一群家长竟是如此坐立不安。

那些尖子生的父亲总是准时赶到。当然，这不是在讽刺你，你是因为航班误点。对不起。

贝克警督终于在对讲机里说完了。

“六点四十左右，”你接着说道，“塞拉斯·海曼破门而入。他推开后面的家长，径直往前冲。”

教堂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重重地关上。台上正在进行的单簧管独奏表演也戛然而止。我们都转过头去盯着他，只见他从后面推推搡搡地往前走。我能看出，他的西服是刚熨烫过的，皮鞋也擦得锃亮，一张略显孩子气的脸上，胡须刮得很干净。可是，他沿着走道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而且满头大汗。

四周鸦雀无声，显得他是那么孤独。

“他径直朝着前面讲台上的女校长走去，”你继续说，“并且冲着她大喊大叫，还骂她是‘婊子’。他说，她把他当成了‘倒霉的替罪羊’。”“我记得很清楚，接下来他又说，‘你不可以这么对待别人，你听到了吗？你们大家听到了吗？’然后，他用手指着坐在下面的家长们说，‘坐在后面的，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听着，你们谁也逃脱不了干系。’”

我想，这是一个绝望的声音，接近崩溃的边缘。与其在绝望中默默流泪，不如在绝望中爆发。

“这时，两位父亲冲上去抓住他，”你继续说，“并把他从校长跟前拉开。”

他们奋力要将海曼拖出教堂，尽管在场的二百八十名孩子并没有出声，可现场还是一片混乱。

突然，在学生们的沉默中，我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放开他。”

是亚当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那正是亚当！他从坐得密密麻麻的老师和学生当中站了起来。提高嗓门又说了一遍。

“放开他！”

教堂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亚当。我看得出，他很害怕，可他还是看着海曼老师继续说道：“太不公平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开除他是不公平的。这又不是海曼先生的错。”

实在太了不起了！简直是个英雄。一个腼腆的小男孩，在一群身着深色西服的父亲面前，在他畏惧的老师、校长面前，只身站了起来。这样一个小男孩，平时会因为家庭作业没有完成惴惴不安，也会因为迟到五分钟而紧张万分，现在，却为了他喜爱的老师，勇敢地挺身而出。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并不是那种善于讨大人欢心的孩子，但的确是个好孩子。不过，他此刻的行为还是令我震惊不已。

这时，亚当的行为仿佛触动了海曼身上的某种东西，仿佛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见他突然挣脱开两名父亲，开始朝着教堂大门走去。路过亚当身边时，海曼对他微微一笑，暗示他坐下。接着，我就看不见亚当了。我知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亚当，日后肯定要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可转念又一想，他们班几乎所有的同学对海曼老师都十分爱戴，他们一定会支持他的。

到门口，海曼转身说道：“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这时，我看见身边长椅上的梅茜，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上面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永远都不要再让这个男人接近我们的孩子。”她狠狠地说道。看得出，她不喜欢海曼，甚至可以说是恨他。这还是平时那个温柔可亲、与人为善的梅茜吗？

“这明显是在威胁，”你对贝克警督说，“暴力的威胁。想必你也看得出来，他有多憎恨校长，多憎恨我们大家。”

“可是，当时你们似乎并不是那么担心，所以也没有来报案，对吧？”贝克警督略带嘲讽地问道。

“当时，我低估了他施暴的能力。不光我，大家都是。否则，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那么，你们会逮捕他吗？”

你与其说是在问他，不如说是在要求他。

“我们已经跟海曼谈过话了，就在昨晚。”贝克警督有点不耐烦地说道。

“这么说，你们也怀疑是他，甚至都已经审讯过他了？”

“对于那些对学校怀有敌意的人，我们本来也应该尽快地逐一排查，”莎拉说，“这是很自然的事。”

贝克警督瞪着她，仿佛不希望她泄露这样的国家机密。可莎拉径自继续说道：“校长和董事会成员，一开始就把解雇他的相关情况告诉我们了。”

“海曼先生并没有要求律师为他出面。他也乐于提供他本人的DNA样本，供我们检验取证。”贝克警督说道。

“根据我的经验判断，这并不是一个罪犯的反应。”

“可他肯定……”

贝克警督打断了你，“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海曼老师与火灾有关。一篇无良记者的诽谤报道，并不能改变这一点。另外，你对于他在颁奖典礼上所作所为的描述，也不能说一点渲染的地方都没有。”

“然而，我对你的焦虑深表理解，科维先生。看看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那么多事，还是先让大脑休息一下吧。我会派一名警员随时向你通报调查的最新进展。”

说完，他又拿出对讲机，似乎在暗示，你正在给他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我会在我女儿那边，”你起身说道，“有什么消息可以随时去那里找我。”

说完，你便走出了房间，那扇廉价的薄门在你身后“啪”的一声关上。

我跟着你来到走廊。望着你宽阔的背影，我多想上前，紧紧地抱住你。我现在还记得，你离开的三个半星期，对我来说有多么漫长；而那天晚上在颁奖典礼上看到你，我又是多么激动。

你刚进入教堂，一开始没有发现我。我忍不住想去回忆，你那一趟拍摄，有没有跟BBC的某位聪明迷人的姑娘在一起。在你离开的那段日子，我也这么想过，不过，我十分确定，你们那支拍摄小组里全是男性。不，我并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有点缺乏安全感，仅此而已。我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你，也从来没有对这些小事表现出丝毫的在意。“回到你的位置上，安安分分地待着。”耳边突然响起保姆的声音，有时她还是蛮有道理的。

活动结束后，一出教堂，我立刻开始在家长中寻找你的身影。站在后面的爸爸们应该是最先出的教堂，他们大多在打电话跟家人联系，可是，昏暗中，我找不到你。孩子们都还没有出来。

我担心亚当会遇到麻烦，要是真的，他得多害怕呀。我好想告诉他，对于他今天勇敢地挺身而出，我是多么骄傲和自豪。身边的人们都在议论纷纷，事件已经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唐纳德和梅茜就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我一开始以为他们在吵架，可后来发现他们的声音很低，于是觉得是自己搞错了。而且，梅茜说过，他俩从不吵架，“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地吵上一架，把平时累积的那些小怨气都发泄出来。可是，唐纳德就是脾气太好，总也吵不起来。”

唐纳德正在抽烟，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闪动了一下。梅茜以前可没跟我说过，唐纳德还抽烟。他把烟蒂扔到地上，用皮鞋把它踩灭，然后又反复碾了几下。

我终于看见了亚当，他正朝我这边走来。小脸上的表情如同梦游一般，仿佛要把自己跟这个世界隔离开来。走过唐纳德身边的时候，唐纳德正好又点燃一根烟，亚当赶紧躲开打火机的火苗。

“没事吧，小伙子。”唐纳德边说边关上打火机。

“亚当，你还好吧？”梅茜也关切地问道。

他点点头，我赶紧上前，张开双臂拥住他。“我们去找爸爸吧。”

我寻找的不再是我的丈夫，而是亚当的父亲——我们作为父母的身份总是优先于丈夫和妻子的身份。

我终于在人群之外看到了你。你拉起我的手，并抬起另一只胳膊给亚当一个拥抱。“嘿，小伙子。”

你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只字未提。不过，你已经看见孩子脑袋上方，那些父母脸上的表情，那是有人做了正确的事情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你俩先回家吧，”你不顾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我稍后会赶上你们的。”

甚至都没有亲吻对方，没有打个招呼，我们在亚当身上的分歧，加剧了我对你回家的不安。

“我会尽快赶回家的。”你用命令式的大男子主义的口吻说道。我为你没有与任何聪明漂亮的年轻女子同行而感到庆幸，可这样带来的问题是，你在全是男性的环境里待了太久，通常也得花很长时间，才能从那种大男子主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仿佛得倒一段漫长的时差才行。

你到家的时候，我正在为你准备迟到的晚餐。亚当早在半小时前就睡着了。

你来到我身后，亲吻了我，我闻到你呼吸里的啤酒味。这一瞬，我们又像一般久别的夫妻那样，重逢到一起。

“珍妮不在家吗？”你问。

“达芙妮的爸爸正开车送她回来。他刚打过电话。”

“他真是个好人。”

你张开双臂，把我搂在怀里。“抱歉，回来晚了。不过，我想把局面挽回一下，于是就在教堂旁边的酒吧里，跟老师们，尤其是希蕾夫人，闲聊了几句。今晚我真的不该这么做的。你还没来得及看看我的脸呢。”

“我请求她不要惩罚亚当，而是交给我们来处理。她同意了。”

我背过他去，于是我们又吵了起来。

你觉得，亚当站出来支持海曼老师，并不是由于他的真诚和勇敢，而是因为他被海曼以某种方式“洗了脑”。你认为，是塞拉斯·海曼在故意教唆亚当。

这时，珍妮走进厨房，我们的争吵不得不中止。我们从来没当着孩子的面吵过架，不是吗？从来没有正式地吵过。他们仿佛是我们的停火协议。

“都不需要联合国了，”有一次你打趣地说道，“交战的国家只需要找一个青春期的女儿站到中间就好了。”

我们来到烧伤科，你遵循门口张贴的图表提示，仔细地洗了几遍手。莎拉也一样。接着，一位护士打开锁，把你们引到门内。

接近珍妮的病房时，我紧张地把双手环抱起来。你对莎拉说：“伤害他的不是寄恐吓信的人。”你的声音有点奇怪，把她吓了一跳。

一位护士正在揭去珍妮脸上的最后一层纱布。

布满水泡的脸庞已经面目全非，比在急诊科时的情况糟糕多了。我迅速转过脸去，因为我没有勇气看珍妮的脸。可我还得把看到的情况讲给她听，不能只是匆匆地瞥一眼，因为，如果只是简单一瞥，怎么能对看到的东西有印象呢？也不能保证看清。

然而，你并没有回避。

护士看出了你的痛苦。

“烧伤之后产生水泡是很正常的现象，”她说，“这并不意味着她的伤情出现任何恶化。”

你俯下身子，把脸贴到珍妮的脸上方，轻轻地吻了她一下，仿佛这个吻能飘落到她的脸颊上。

我也知道，这个吻也表明，你坚持认为，凶手肯定不会是投放恐吓信的人。因为，如果真是那人的话，就意味着你没能保护好珍妮，没能阻止那人干下更可怕的事。也意味着，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需要对珍妮凹陷的双眼和嘴巴，对她长满水泡的脸庞，对她缠裹着不知什么材料的双腿，和她破损的气管，以及她可能面临的死亡负全责。

这是你不能承受之重。

“这不是你的错，”我走到你跟前，抱住你说道，“真的，亲爱的，不管凶手是谁，都不是你的错。”

现在，我也理解你为什么不但怀疑海曼老师，还要死死盯住他不放。在你看来，凶手很可能就是他，或者是除恐吓信元凶之外的任何人。

或许，你是对的。

我又一次想起梅茜当晚说的那句话，“永远都不要再让这个男人接近我们的孩子”。平时总是喜欢从好的方面去看待他人，对于别人的错误也总是宽容原谅的梅茜，居然憎恨这个人。

梅茜一定是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某种邪恶的东西。

“你总是那么天真。”耳边忽然想起保姆的声音。

也许我只是盲目吧。

当我们在珍妮病床旁边等贝克警督的时候，我又开始回想那晚的颁奖典礼和到家以后的事情。我并不认为能从中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是自己需要从眼前的情境中逃离一下，逃回我们往日生活的庇护所里，只是想借助回忆让自己放松一下。

珍妮坐在楼下的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的是Facebook的窗口。你出门那段时间，她把一头长发剪短了，这样，身子前倾的时候，头发就不再挡住她的脸。

“罗伊娜今天晚上还在复习呢。”她走过我身边时，我对她说道。

“我想，她铁定是要被牛津录取了。”珍妮平静地答道，仿佛没有听出我话里的埋怨。

“她还是想在高考中考出最好的成绩。这无论是对上大学，还是对个人的履历，都特别重要。”

“好吧，妈妈，她是牛人。”她说。见你上楼梯，她又跟你道了声“晚安”。

“晚安，小公主。”你答道。从她五岁起，你们一直这样互道晚安。只不过现在，先去睡觉的不再是她，而是你。

我跟你一起走进卧室。

“她要是能明白我跟她提罗伊娜的用意就好了。再有两个多月，就是英文科目的考试了，可她一点要看书的迹象都没有。”

“我想，她的指定阅读教材是《奥赛罗》吧。”

“关键不在这里。关键是她得知道自己的目标。”

你大笑起来。

“我只不过是希望她考好一点，至少能有大学录取她。”

“是的，我知道。”你深表理解地对我说，然后吻了我一下。在我们婚姻中，共识还是大于分歧。尽管我们关于亚当的争论并没有停止，就如同在隔壁房间熟睡的他那温热的小身体一样，真实而鲜明；尽管珍妮玩社交网站而不是温书的时候，我对她的忧虑也时时刻刻在家中挥之不去，可是，我还是那么高兴，因为有你在家里。

你跟我讲述出差时的见闻，我则跟你念叨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各种琐事。当然，我特意省略了海曼和亚当之间的事情，虽然它很重要，可我不愿破坏跟你久别重逢的甜蜜氛围。

聊了一会儿，你去洗漱。终于不需用木桶接水洗澡，而是可以好好冲个热水淋浴，让你很享受。而这时，那种阴魂不散的焦虑又再次向我袭来。我想起了罗伊娜。在西德里小学上学的时候，她几乎每个学期，每门学科都能考第一名，并因此成为学校晨会上的明星。现在，她被牛津大学录取去读科学，而我们的女儿，则连高考及格一门的把握都没有。

我的焦虑渐渐演变为嫉妒。梅茜跟我说过，唐纳德非常爱自己的家。典礼当晚，如果勇敢挺身而出的是罗伊娜，我相信，唐纳德肯定会站出来支持她，并为她感到骄傲的。多完美的家庭啊！

我把先前精心化好的妆一点点卸下来。这些年来，你的面孔变得越来越知名，而我的面孔则变得越来越苍老，每次你外出归来，我们重逢的时候，我的这种感觉就变得分外强烈。

我再次想起之前梅茜对于自己外貌的奇怪评价。或许是因为从她身上看见了自己，或许是有意想在这个完美的家庭中挑出点瑕疵，不管是什么原因，那句“贪吃的肥猪”，依然在我耳边回响，直到脑子里忽然联想到另外一些无伤大雅的细节——有一次，梅茜来我家，临走前，对着门厅的镜子照了照，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到别处，“天哪，真是个黄脸婆，”她说，“超越肉毒杆菌哪！18”还有一次，我问她脸上怎么会有瘀青，她说，“被花园的篱笆给绊了一下——谁让我笨手笨脚的呢”；另一次，她指着手腕上的伤口跟我解释，“穿着船鞋，在结冰的路面上滑倒了。唉，都怪我，急急慌慌的，跟个傻子似的”。

单个看，这些小事没什么大不了，可当我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把它们联系起来想，看到的却是一张邪恶的黑色大网。不过，我赶紧让自己打住。本来只是想给这个完美家庭找点瑕疵，可想象力却编织出更可怕的东西。我相信，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

行了，够了，我正告自己，丑恶的嫉妒催生丑恶的想象。够了。

我本来指望，回忆往事能让自己宽慰一点，可事与愿违，梅茜的那些不太愉快的旧事，依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大脑就是不肯让我把它们折叠起来，放到一边。而这又牵扯出另一段往事——一段本来已被淡忘，曾经努力回想却没能想起来的往事。

也是梅茜。运动会那天，离开操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她跟这个举动联系起来，这跟刚才妈妈赛跑时那个引人注目的不服输的梅茜，完全是两个人。这也让我意识到，此刻的她是多么不自信。

这也是件小事，并不是我所期望的重要线索。可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它们。

这时，贝克警督来了，看到珍妮，他稍稍往后退了一下。这就是你要他来的用意吗？是为了给他一个震撼？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做对了。我也想让贝克意识到，情况到底有多么严重。

“有个消息，希望你们听了能安心，”依旧是那种可气的冷淡口吻，“我已经让一个手下核查了海曼的供词和不在场证明，火灾发生的时候，他不可能在学校。”

你立刻火冒三丈。

“谁证明他不在现场的？”

“对于这个问题，我无可奉告。我会安排一名警员作为家庭联络员，随时向你通报最新进展。”

“我不需要什么家庭联络员，”你气愤地说道，我注意到，贝克脸上有些不悦。“我只需要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逮捕海曼。”

贝克警督沉思了半晌，然后故意扭过头去不看珍妮。

“我们正在加紧对恐吓信事件的调查，”他说，“同时，我们会把纵火犯视作企图谋杀你女儿的凶手。”

莎拉用手摁住你的胳膊，想劝你不要发作，可你把她甩开了。

“我还有个会要开。”你说。

接着，你走到病床边，对珍妮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病房。

贝克警督转过来对莎拉说：“我想，她的朋友们，我们都调查过了。不过，除了对那个用过的安全套做了DNA测试，还没有做其他法医鉴定，对吗？因为个人的原因，你肯定已经很了解这个案子了。”

“是的。不过，我们还没找到跟样本比对吻合的人。”

“还没有从她男朋友或者朋友当中采集样本吧？”贝克问道。

“还没有……”

“那就着手做吧。从恐吓信上邮戳的地点有什么发现吗？”

“地点很杂，”莎拉答道，“不过都在伦敦市内。其中一个街道信箱配有监控摄像头，发恐吓信的人在投信的时候，或许有被拍到的可能，不过，目前，我们还没办法调用……”

“我会派人把录像调出来的。”

在走廊里，我找到珍妮，她刚从外面溜达回来。

“我看见泰娜了，”珍妮说，看得出，她此刻有意想找个无关痛痒的话题。“她在一楼鬼鬼祟祟地到处逛呢。”

“这就是懒记者追新闻的伎俩，”我说，“守株待兔。”

“莎拉姑姑认为凶手是发恐吓信的人吗？”珍妮决定不再绕弯子，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想，她都会考虑的，关于那些发恐吓信的人，关于你有没有……”

“不，别说了，求你了。光是你跟爸爸整天想这些，就已经够烦的了。”

“我只是……”

“我认识的人里，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会下此毒手。”她的语气很坚决，与那天在厨房说起这个话题时如出一辙。

“我从来都没有半点怀疑你朋友的意思。真的。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事情，你还瞒着我们。”

她把脸转向一旁，我读不懂她脸上的表情。

“我们总是想知道你的行踪，你是不是早就烦透了？”我问。

“你老是管着我，”珍妮纠正道，“而爸爸则是跟踪我，天哪，有一次居然还被我看到了。”

“他只是想确定你是安全的。仅此而已。自从你拒绝他开车送你去……”

……“我都十七岁了。”

是呀，才十七岁。又那么漂亮，那么懵懂。

“还有，玛利亚组织聚会那次，你们也不让我去，”她继续控诉道，“只是因为聚会九点开始。才九点。每个人都去了，可你们，却因为一些我从没做过的事情，杯葛我，不让我去。”

这么多年来，珍妮得为我做一本辞典，我才能明白她说的那些词都是什么意思。开个玩笑。（我发誓，我自己绝对不会使用其中任何一个词的。）

“杯葛”就是一个我从她那里学到的词。

不过，她有她的道理。这对她公平吗？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没必要承受我们视为保护的惩罚。我们越是要把她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她想要逃离我们的愿望就越强烈。正因如此，说那些信件是“恐吓信”，其实是很贴切的，不仅因为里面的内容不堪入目，更因为它导致的恐慌，夺走了本该属于这个家庭的快乐。

“我还是去了，”珍妮坦白道，“去了玛利亚的聚会。就是参加完壁球赛后，我在欧蕊家过夜的那个晚上。欧蕊也去参加了聚会。”

她为何选择在此时澄清这件事呢？

难道那晚的聚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我等着她解释，可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关于恐吓信，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吗？”我又问了一遍，“就在我们把你‘管’得更严以后？”

她略微往后退了一点。

“有时候，我感到自己又回到学校，困在里面，”她小声说道，“没法逃脱，没法出去。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意思是，它不像是回忆，不是普通的回忆。而是只有痛苦，只有恐惧。”

说着说着，她忽然蜷缩成一团，仿佛自己小到不能再小。

我张开双臂搂住她。“唉，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一定还有事情瞒着我们。因为，我一追问，她就陷入沉思，就想起那场大火，并且再次真切地感受到它，好像这两者有什么联系似的。可是，她现在颤抖得这么厉害，我又怎么忍心再逼问呢？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然而，我相信，早晚有一天，她会告诉我的。

记得她小时候，每次放学我接她回家，她都会跟我说，“我在学校一切都挺好的，妈妈”，亚当现在也是如此。可是，我总会莫名地焦虑，总觉得，她校服口袋里可能藏着什么秘密，袖子里也许裹挟着什么麻烦，外套可能掩着什么恐惧。可我不能说，我不得不耐心地等着，等到回家后，她向我和盘托出。通常，写作业的时候，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烦恼；晚饭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说的是些让人害怕担心的事；而那些真正的大问题，得等到睡前洗澡的时候才会知道。所以，我觉得，这个秘密应该不会藏太久的。

这时，她指着烧伤科那边，问我：“那，我怎么样了？”

我事先已经酝酿过自己的答案。

“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听护士说，你的情况跟她们预想的差不多。至于会不会留下疤痕，还要等几天才会知道。”

差不多算是实话实说了。

“爸爸还在那里吗？”她又问。

“不在，他去跟医生们开会了。”我说。

你是去跟治疗我的医生们开会。他们将会针对我脑部扫描的结果进行会商。我觉得又有必要做些铺垫了。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泰娜在干什么？”我提议。

“我们不去找爸爸吗？”

“让他在那边待会儿，没关系的。”

我不想让珍妮听见医生跟你说的话。

我自己也不想听。

至少现在不要。

现在不要。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收到狗屎的情景吗？”她问道。

“是在一个盒子里，就是平时用来寄书的那种盒子。”我答道，心里很诧异，她怎么会想到这些。

“记不记得亚当是怎么说的？”

亚当瞥了眼盒子里的东西，说：“我猜，这是梗犬的便便。”居然被亚当看见，我吓了一跳。“亚当，说真的，我觉得你不应该……”

“我的意思是，你看看它的大小，明显是从一只小狗的屁股里出来的嘛。”珍妮说着不禁笑了出来。

“难道是约克犬？”亚当猜道。

“或者是苏格提？”珍妮也跟着猜，她笑得更厉害了。

“不，我知道了！”亚当喊道，“是贵宾犬的屎！”

然后两人捧腹大笑，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了好几分钟。

Chapter 4　真的是他吗

这个线索一直藏在我心里，没法把它说出来，时间一长，简直要腐烂掉。

泰娜站在医院小卖部旁，一边发着短信，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你觉得她是在等着再次骚扰爸爸吗？”珍妮问道。

“有可能。”

她就像一只羽毛锃亮的秃鹫，在觊觎着更多的腐肉。

透过小卖部的玻璃幕墙，我看到，摆在不新鲜的水果和泰迪熊旁边的，是一摞《里奇蒙德邮报》。我不禁想起，人们看完报纸随手把它丢进垃圾桶的情景。每到星期二，回收垃圾的日子，看着收垃圾的人都不愿让这些报纸进入自己的卡车，珍妮总会笑弯了腰。

“她在报纸上把塞拉斯说成那样，实在是太不公道了，”珍妮说，“靠，那种情况下，他又能怎样啊。哦，对不起。”这种时候还能为自己不小心说了脏话而道歉，我觉得她好可爱。也许，现在也到了向她坦白的时候，背着她，我们也没少说脏话。

去年夏天，她在西德里小学工作的时候，认识了海曼。不过，她对他并不是十分了解。毕竟，她只是个底层的助教。她之所以支持他，也是因为他对亚当的帮助。我想，珍妮对海曼直呼其名，倒是证明她已经从学校的学生，变成了一名老师。可是，我们这些做母亲的，还是跟孩子一样，称他为“海曼先生”。

可是，她会有那么天真，以至于到现在依然支持他吗？然而，我又不想让自己的阴暗多疑，玷污了她对世界的看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今年三月份，当泰娜最初发表“操场坠落事故”一文时，我还跟泰娜发生过争执。这件事我从没跟珍妮提起过。

当时，泰娜还取笑我总是称他为“海曼先生”。

“上帝呀，你生活在什么时代呀，格蕾丝？是在简·奥斯汀的小说里吗？”

“你又找到电视剧本的素材了？”我回击道，不过是在心里，而且是在十分钟以后。

等我去编辑那里，泰娜却开始诋毁我，说我为海曼老师辩护，不是为他着想，而是为了我自己，特别是出于我对她的嫉妒。我都三十九岁了，只有一份兼职的撰写评论版的工作，事业早在多年前就进入了瓶颈，为了跟她这位年仅二十三岁，才华横溢，记者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竞争，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当然，她说得并没有这么直接，她根本就不需要那样。就像她的文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完全不担心被人说成是杜撰的。结果，她那篇文章顺利发表。

我怎么能告诉珍妮，或者告诉你，自己竟然如此懦弱？要是换了莎拉，肯定一秒钟也不会忍的。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耳边保姆的声音开始变得特别尖刻。

其实，泰娜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自从坠入《里奇蒙德邮报》这个泥潭，就从来没有爬出来过。我曾经很多次向别人（梅茜除外）宣称，要照看好孩子，就没必要出去找一份全职的、作为终身事业的工作。我也曾经对你，也对自己说过，如果非要在工作和家庭之间选择，我宁愿选择家庭，选择陪着珍妮和亚当成长。而保姆的声音却插进来说，是我自己编造了这个非此即彼的选择。“有那么多的母亲，都是工作与家庭兼顾，而且，把两方面都玩得很转。”

“我的生活又不是杂技表演。”我在心里反驳道，这次的反应倒是出奇快。

可是，保姆的声音发起一连串的反击，而且最后总能占上风。

她说：“你缺乏创意，缺乏野心，缺乏专注，缺乏才干，而且缺乏动力。”

缺乏动力才是直击要害。我举双手赞同。是呀，你是对的！现在，我得去督促亚当完成家庭作业，还要看看珍妮是不是还在泡社交网站。

泰娜正在读手机里的一条短信，边看边迈开大步朝走廊走去。珍妮和我赶紧跟上她。珍妮笑着说：“《警界双雄》19还是《美国警花》20？”

不过，事实上，我们这样跟着泰娜，倒是有几分惊悚的气息呢。

到了咖啡厅，泰娜在一名男子的桌前坐了下来。这人比她年长，有些肚腩。我认出了他。

“这是保罗·普雷斯内，”我告诉珍妮，“这是一名自由撰稿人。其实还不算坏。他主要给《每日电讯报》写稿子，做了很多年。”

“莫非她要开始大肆传播了？”

我俩都很担心这一点，因为你也算电视名人，你的知名度自然会引发更多媒体的关注。

只见那人色眯眯地盯着泰娜，发现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反感，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吧。

我们走到跟前，想听听两人究竟在谈些什么。

“事实上，这跟学校没什么关系。”普雷斯内说。

“关键在于，这可是个产业，几百万英镑的大产业，就这么化为灰烬。这才是你应该调查的。这才是你的切入点。”

站在我旁边的珍妮，饶有兴致地听着。

“这个切入点就是，火灾发生在学校，”泰娜边说边把一勺卡布奇诺咖啡送到玫瑰色的唇边。“好吧，虽然没有学生受伤，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受伤了。一个又漂亮又讨人喜欢的十七岁少女。这才是人们感兴趣的，保罗，人生如戏，这可比那些资产负债表有意思多了。”

“你这是在故弄玄虚吧。”

“我只是了解读者的兴趣而已。即便是《每日电讯报》的读者，也会感兴趣的。”

他凑上前去，对她说：“那么，你只是想满足他们的需要？”

她并没有躲开。

“到最后，还是要扯到金钱的问题上，泰娜，事情总是如此。”

“哥伦拜恩中学21、德克22、弗吉尼亚理工大学23，这些校园枪击案里，凶手的作案动机都跟金钱无关，不是吗？你知道，在过去十年里，有多少学校发生过暴力袭击事件吗？”

“可那些都是枪击案，不是纵火。”

“大同小异。都是发生在我们的学校里的暴力。”

“我们的学校？胡说，完全不对。你举的例子明明都发生在美国嘛。”

“在德国、芬兰和加拿大，也有很多类似的案例。”

“可不是我们这儿。”

“邓布兰24不是就发生过吗？”

“偶然事件罢了。而且是十五年前。”

“也许，校园暴力算得上新鲜事物，是打破我们郊区宁静氛围的不速之客。”

“这是你的下一篇文章？”

“这或许是某种新趋势的发端。”

“你控告的那个家伙，既不是疯狂的在校生，也不是被开除的学生，而是一名老师。”

“控告？你警匪片看多了吧。这是个被开除的老师。这是关键。”

“好吧，不得不承认，你给自己找了个好故事。可是，它纯粹是拼凑、捏造出来的，如果你编造得不谨慎的话，还可能构成诽谤中伤。当然，它算是个好故事。”

说完，他又冲她讪笑。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令人作呕的调情。

“而且，我喜欢你配的照片。当你找不到真人来给你拍的时候，就用楼前那尊小孩的青铜雕塑的照片来代替。出现在同一页的，还有那张珍妮的照片。”

“我们去找爸爸吧？”珍妮问。

于是我们离开了咖啡厅。这时，我突然想起，贝克警督曾经问过，为什么媒体会那么快就赶到着火的学校呢？难道泰娜跟这件事情有关？如果是的话，会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得对，”珍妮说，“关于学校是一个产业。我早就跟你说过，对吧？”

我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个闪闪发光的银质奖杯，一想到我们也是这个成功商业模式中的一环，心里再次不舒服起来。

“可是，就算它是一个产业，”我说，“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想烧掉它。”

“难道是为了骗取巨额保险？”珍妮问。

“我想不通。学校已经招满了学生，而且学费也一直在涨。从商业的角度看，它应该运行得很成功呀，实在没有理由要把它烧掉呀。”

“说不定里面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珍妮说。我注意到，她一直紧紧盯着这个问题不放，就像你一直盯着塞拉斯·海曼不放，而且坚决认为，伤害珍妮的，可能是任何事、任何人，唯独不会是投放恐吓信的人。

我们刚到神经重症室门口，就听见里面贝尔斯托姆医生的高跟鞋匆匆踩过地毯的声音。

她对一名高级护士说：“是有个关于格蕾丝·科维的会吗？”

“是在罗德医生的办公室。全科人都参加。”

“等多久了？”

“十五分钟了。”

“见鬼。”

她赶紧踩着高跟鞋匆匆向办公室跑去。

“我们要待在这里等爸爸吗？”我问珍妮。

她没有回答。

“珍？”

还是没有吭声。我转过头去，看着她。

出事了。出大事了。她的眼里闪动着光芒，浑身上下也发出彩色的亮光，非常强烈。一股热浪从她身上袭来。

我吓呆了，身子动弹不得。

“去看看，我到底怎么了。”珍妮说道，声音低得我几乎听不见，她的脸上不停地发出彩色的强光，刺得我几乎无法正视她。

这时，只见你冲出会议室，一头扎进走廊，门在你身后重重地关上。紧接着几个人走了出来。

我跟着跑了上去，试图追上你。

你跑到烧伤科，“砰砰”地砸着门，一名护士仿佛早就等在了那里，飞快地为你打开门。她说，珍妮的心跳出现抑制，他们正在实施抢救。

被抑制的应该是犯罪，怎么能是心脏呢，怎么能是珍妮的心脏呢？她的心脏不应该停跳，而应该不停地跳下去，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小时，每一天，到我俩的心脏停止跳动以后，再过很久，很久很久。我想起了希尔维亚·普拉斯的那首诗，“爱令你走来，如一只胖乎乎的金表”25，我想，爱的确让我们女儿的心脏开始跳动，可那不是一个血肉的手表，不需要上发条，也不需要拿去修理。我努力想着这些诗句，这些词汇，从而不让自己去想珍妮的身体正在消逝这个事实。撇开这无用的咬文嚼字，缓过神后，我立刻赶上你，来到她的床边。

床边围了好些人，全都忙个不停，仪器发出“嘀嘀”的警示音，并闪烁着红光，珍妮躺在这一切当中。你无法靠近她，围在床四周的人挡住了你的去路。我能感觉到你的痛苦和沮丧。你多想拨开人群，立刻冲到她身边。可是，此刻，能救她的，恰恰是围在她身边的这些人，而不是你。

外面走廊里的珍妮正发出炫目的强光，仿佛她整个人是由光构成的。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尖叫起来。

她不能死。她不能。

那些人正非常努力地抢救她的生命，他们彼此之间用极快的语速说着我们无法理解的词汇，手上的动作敏捷而熟练，宛如一群异教徒正使用高科技的魔法举行仪式，要把死亡线上的珍妮召唤回来。

心电图的曲线忽然闪动了一下。

她的心脏开始跳动了！不是那块胖乎乎的金表，而是一个女孩的心脏。她活过来了。

我，还有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激动万分，这一刻，我们仿佛全都脱离了现实世界的束缚。

珍妮来到我身边，身上的光芒减弱了许多。

“我还在。”她边说边对我微笑着。

隔着众多医生和护士，她没有看见自己的身体。

桑胡医生转过头来望着你，他古铜色的脸上呈现出的，不再是不可思议的健康，而是极度的疲惫。他人的生命系于自己手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承载着我们沉甸甸的爱，珍妮的生命对他来说又有多重呢？

“我们会直接把她转移到重症监护科去，”他对你说，“我担心，她的心脏可能受到损伤，也许是非常严重的损伤。我们会立刻进行检查。”

我试着把珍妮拉开，可她一动也不动。

“你会挺过来的，”你对着昏迷不醒的珍妮说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似乎知道，珍妮能听见你的声音。

“我是罗根，珍妮的心脏科顾问。”站在抢救队伍前面的一位年轻女子对你说道。

“等我们拿到她的检验结果，我再跟您详谈。不过，我得先提醒您，如果检验结果跟我们预想的一致，那么……”

可你已经走出了病房，不愿意听到她的后半句话。

珍妮也走了出去。因为，医务人员已渐渐散去，她不忍心去看自己的面孔和身体。

莎拉等在病房外。

“她还活着。”你对她说道。

莎拉上前抱住你，浑身颤抖着。

我跟着珍妮来到走廊。

“太惊人了，妈妈。”她说。

“惊人？”我问道。珍妮居然用这个词来描述自己的濒死体验。以前，她和朋友倒是常常用这个词来形容冰激凌。过去，我常常担心电视和网络上的随意使用，会抹杀这种动形容词的微妙含义，为这事，我还说过珍妮几次。

“就仿佛，我身体里所有光啊、颜色呀、温度哇，还有情感，统统都离开躯体，都跑到我这里来了。”她说，“太美了，那种感觉，当时我的感觉，实在是太美了。”她沉思了片刻，寻找合适的字眼来描述。“我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应该是我的灵魂降临了。”她的描述令我震惊，不光是话的内容，还有她说话的方式。要知道，我酷酷的女儿，以前说话时，一句话里绝不会超过一个形容词。

“可是，这再也不会发生了，”我说，“直到你变成老太太，知道吗？”

桑胡医生来到你跟莎拉身旁。

“一位护士刚刚告诉我们，珍妮呼吸机上的一根连接导管昨天晚上突然松了。她本来应该昨天晚上就报告这个情况的，可我估计，要不是刚才的紧急状况，她是不会说的。“

昨晚对珍妮的那种担忧，立刻升级为恐惧。

“就是这个原因导致她的心脏停跳吗？”莎拉问。

“我们没法确定，”桑胡医生答道，“我们已经注意到器官衰竭的问题。”

我看见他了，那个穿大衣的身影。我看见他了。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破坏？”你怀疑地问道。

“仪器设备偶尔会发生故障，”桑胡医生答道，“虽然不多见，但的确发生过。而且，我们很难相信会存在人为的破坏。我们是医院里少数几个员工调离率很低的科室，多数人都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要是有外人偷偷溜进来呢？”莎拉问道。

“烧伤科的大门一直是锁着的，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只有医护人员知道密码，访客经过允许后才能进入。”

就跟学校一样。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跟学校一模一样。

我察觉到莎拉的脸上露出一丝焦虑。

“谢谢你，”她平静地说，“我的一位同事可能会跟您谈谈话。”

“当然。事实上，我们的治疗都是遵照流程进行的，科主任也刚刚跟警方谈过。不过，我愿意亲自再向你们解释。”

身旁的珍妮僵住了，脸上露出恐惧。

“你听见了，妈妈。医疗设备都可能出故障。”她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是呀。”我含糊地答道。我怎么能把昨天晚上亲眼看到的事情告诉她呢？这个时候，我又怎么忍心让她再受惊吓呢？

你朝着走廊那头走去，我担心你会无视他们跟你说的，甚至会无视那些忠告。于是赶紧撇下珍妮，尾随着你。

“有人想要杀害她，迈克。”我肯定地对你说，可你却听不见。

“我要跟珍妮待在一起，”你对莎拉说，“二十四小时守护着她。我要确定那个浑蛋一步也不能靠近她。”

我爱你。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珍妮出去绕着医院溜达，这让我很担心，可耳边又响起她那句话，“妈，看在上帝的分上，我都十七岁了。而且，都这样了，还能发生什么更糟的事情呢？”

我跟你在一起，守在珍妮的床边。这样的一间重症监护室，相比我们过去的生活，是多么陌生，多么格格不入。而较之珍妮周围成堆的仪器设备，身边多一位警察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想，你一定很庆幸能有一位全副武装的警察在这里。不过，你还是朝珍妮身边挪了挪，还是想要亲自上阵来保护她。

珍妮刚才对濒死体验和灵魂降临的那番描述，让我吃惊不小，然而，我觉得她说得并不完全准确。爱怎么可能离开你的躯体？因为它一开始就不在那里。因为，当我凝望着你，凝望着珍妮受伤的躯体时，我知道，爱就在这里，不管我变成什么样，爱就在这里。

“科维先生？”

是罗根小姐，那个年轻的心脏科顾问的声音。她走上前来。

“我们拿到珍妮弗的检测结果了，”她说，“能去我的办公室谈吗？”

可是，这位年轻美丽的罗根小姐，用爸爸的话说，这个从天而降的尤物，又怎么会了解珍妮心脏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复杂故事呢？肯定不会，作为一名顾问，她还太年轻，还无法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我知道，不等她开口，自己已经对她将要说的话感到不以为然了。

我跟着你们走进一间医生办公室，里面的空气闷热而混浊。桑胡医生已经在里面等候。一见你，他赶紧握住你的手，拍了拍你的胳膊，我竭力不去猜测他这是在提前对你表示同情。

大家都没有坐下。

我讨厌这间燥热、死板的办公室，无论是铺在地上的块状地毯，还是成堆的塑料椅，还是贴在墙上的药品公司挂历，都让人感到沮丧。我所希望的，是跟亚当和珍妮一起，待在厨房，就像每天接他们放学回家后那样，把落地窗全部敞开，给珍妮泡一杯茶，给亚当榨一杯果汁，听着两张小嘴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的家庭作业。这一刻，我的想象是如此清晰，似乎真的听见珍妮把书包“嘭”的一声扔到桌上，而亚当则嚷嚷着问我还有没有剩下的巧克力卷。我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这么一个暖暖的小窝，你一进去，就如同进入了天堂般的世界。只要能找到通往那个小窝的路，你就能同时体验自己过去和现在的生活。

还是桑胡医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来宣布这条重大的消息，就像有责任砸破蛋壳一般。我能猜到，他要讲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肯定会毁掉那条通往小窝的路。

“我们对珍妮的情况做了全面的检查。我担心，我们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心脏受到了灾难性的损伤。”我看了看桑胡医生的脸，然后迅速把头转向别处，可是，已经晚了。短短一瞥中，我已经看出，他脸上的那种表情，是一位医生，认为握在自己手中的那个生命，已经危在旦夕，并且无药可救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她的心脏只能坚持几个星期。”他说。

“几个星期？”你一字一句地追问道，每个音节都被压得扁平，似乎是舌头顶着上颚强挤出来的，听上去比苦艾的味道还要苦涩。

“这可说不准。”他并不情愿回答这样的问题。

“到底是几个星期？”你又问了一遍。

“我们估计大概三个星期。”罗根小姐答道。

“这三个星期的时间，我们都能去意大利了！离圣诞节只有三个星期了，亚当！离高考只有三个星期了，珍妮！你们能意识到三个星期有多快吗？”

珍妮出生后，她的生活最初是用小时来计算，接着是天，接着是星期。过了十六周以后，则是用月来计算——四个月，五个月，十八个月——等过了两岁，我们就开始用半年来计算她的年龄。最后，我们就开始用年来计算她的生命。而现在，他们又要重新用星期来计算她的生命。

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亲眼看着她，从两颗细胞组成的小生命，一步步长成一个五英尺五英寸高的大姑娘，而且现在还在成长。我的天哪，她怎么能就这样停下来呢？绝对不能。

“你们一定还有什么办法。”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怀抱着希望，即便在现在，你也确信，肯定会有办法。

“唯一的办法是接受器官移植，”罗根小姐说道，“不过，我担心……”

“那就给她做器官移植。”你语气肯定地打断她。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跟珍妮合适的配型器官，可能性非常小。”她说。此时此刻，她的年轻成为一种优势，使人们把她跟她讲的信息分隔开来。“我不得不对您说，她从捐赠者那里及时得到合适心脏的机会，非常渺茫。”

“那就用我的吧，”你说，“我会去瑞士，去找那个叫‘尊严’26还是什么来着的组织。那里可以给有需要的人实施安乐死。肯定能用某种办法，把我的心脏捐赠给她。”

我看着他们的脸，而不是你的脸，我不忍心去看你的脸。在他们脸上，我看到的，不是震惊，而是同情。你肯定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建议的父母。

“我想，恐怕存在很多因素，导致你不能这么做，”桑胡医生说道，“首先，是法律的因素。”

“据我所知，你的妻子仍然处在昏迷当中……”罗根小姐正准备一一道来，不想却被你再次打断。

“那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呢？我不能把心脏捐给她吗？”

这时，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线希望。那我呢？我能把心脏给她吗？

“我只是想表达我的同情，”罗根小姐说道，“考虑到珍妮的情况，这对于你来说就更加艰难了。”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不管怎样，”她继续说，“即使您妻子的大脑只能恢复一小部分功能，可她毕竟还可以自己呼吸，所以……”

“她还能听见我说话，”你大声地插话道，“她还能思考，她还有感觉，只不过还不能表现出来罢了。可她一定会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珍妮也会好起来的。她俩都会康复的。”

此刻，我是那么佩服你，因为，面对着“灾难性损伤”“只能活三个星期”，以及你用自杀挽救她的机会“非常渺茫”这样的判决，你居然还不认输，居然还坚信珍妮和我能够战胜命运。

此刻，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空旷的大草原，我看见一个男人，正在用信心和力量，筑起一道希望的防护栏。

桑胡医生和年轻的心脏病学家都没有说话。

诚实、可怕的沉默代替了赞同和安慰。

在一片沉默中，你走出办公室。过了片刻，罗根小姐也走了出来。

我好想加入你的希望防线，可是却去不了，迈克，我去不了那儿。

我甚至一动都不能动。

因为各种消息像钢钉般插在我的四周，往任何方向跨出一步，我都会被刺得头破血流。所以，如果我一动不动，反而能阻止这些坏消息变成现实。

桑胡医生见周围已经没人，抬起手来擦去眼角的泪水。是什么把他带进这间房间的？我想象着，是一位科学老师发现了他的聪慧，把他推荐给一所医学院，他的父母深深地以他为荣，接着，他便踏上了一条职业的道路，右转是这边，直走是那边，而现在，恰好停在这里。

可是，替桑胡医生考虑他职业生涯中的困惑，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些钢钉正朝着我飞过来，它们发出一种声音，自从听到“三个星期”这个词后，那些钢钉发出的嘀嘀嗒嗒的声音就一直萦绕在我耳边。我的每一个思想，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都离不开这种声音，直到那些钢钉耗尽为止。

珍妮的心脏毕竟还是变成了一块手表。嘀嗒嘀嗒地走着，直到归于沉寂。

我走出重症监护科病房的时候，珍妮正在等我。

“怎么样？”她问道。

“你会好起来的。”我说。这是一个厚颜无耻的谎言，是欺骗，是一位母亲替孩子戴上自己用谎言编织的围巾。

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可他们怎么会那么确定呢？”她问我。

“并不完全确定。”

我早晚还是要面对真相。

我们看见你走出重症监护病房，朝着我的神经重症室走去。珍妮那边一定是有莎拉在照看。

你坐在我昏迷不醒的身体前，把刚才医生的话又跟我重复了一遍。你告诉我，珍妮要接受器官移植。她一定会好的。她当然会好的！

我紧紧贴着你，能感觉到你的勇气和希望。

我会牢牢抓住它不放的，就像我会牢牢抓住你不放。

至少，从这一刻起，我可以把你对珍妮的希望作为信仰，那该死的生命之钟的嘀嗒声，竟戛然暂停。

珍妮站在走廊里。

“我们去花园看看吧？”她提议道。这个聪明的姑娘一定是看出我的诧异，因为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我发现了一个花园。”

她把我带到一个两边是玻璃幕墙的走廊。我透过玻璃往外张望，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花园，内心充满了你赋予的希望。这是医院正中央的一个天井，四面都有围墙。透过周围各个方向的窗户，都能看到这里，除此以外，它似乎也没有其他实用的功能。一层通往花园的入口处，有一扇小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通常很难被发现。恐怕除了侍弄花园的园丁，没有什么人会在此出入。

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花园里一片姹紫嫣红，各式经典花卉在里面争奇斗艳：粉色的绉纸玫瑰，白色带褶边的茉莉，还有丝绒牡丹。里面还有一张锻铁长椅，一座喷泉和一个石质小鸟水盆。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我跟珍妮一起走出门去。

四周的围墙吸收了热量，并把它聚集到地面，使得小鸟水盆里的水都被蒸干。玫瑰花瓣的边缘变得干枯卷曲，牡丹也被湿热的空气压得低低垂下。

花园里俨然一派夏日炎炎。

“至少，这也算是户外了。”珍妮说道。

透过与花园一侧相连的玻璃幕墙，能看到医院的病房和走廊，还有来来往往的人们。这时，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地方，虽然它算不上真正的室外，但至少还是提供了与医院隔绝的一方天地。

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刚才跟她撒的谎如同芒刺般扎在心间。

就这样，我们静静地望着玻璃幕墙外行色匆匆的人们。

过了半晌，珍妮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这样的景象，就像欣赏鱼缸中的热带鱼一样，让人催眠。

“那个人，不是罗伊娜的爸爸吗？”珍妮问。

在人群中，我认出了唐纳德。

“是的。”

“可他来这儿干吗？”

“罗伊娜住院了。”我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着火的时候，我看见她跟亚当一起站在学校外面，似乎好好的。”

梅茜探望过我以后，我再次把罗伊娜抛到了脑后。对于珍妮的担心，依然让我自私到没有精力去为其他人着想。

“梅茜应该会陪着她吧，”珍妮说，“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能想到我会愿意去跟老朋友一起待会儿。

“在这儿待久了，就没什么意思了。”她说。

这个地方离烧伤科不远，我们赶紧追上唐纳德。他旁边有个护士。我们跟在他后面。我心里暗暗庆幸，珍妮的注意力，终于可以从她和我的伤情上暂时移开一会儿。

虽然天气又潮又热，唐纳德还是穿着深色西服，外面还套了件夹克，手上拎着个公文包。

从他衣服上，我嗅到了香烟的味道。以前倒是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如今，我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想不闻到都难。

我们跟得很紧，所以很容易听见护士跟他说的话。护士的声音干脆利落。

“……碰到困在火场中的伤员，我们会特别仔细地观察，看看他们有没有被吸入的气体所伤害。有时候，症状的出现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待在这里接受观察是最明智的做法。”

唐纳德紧绷着脸，与上次我在颁奖典礼上看到的那个笑容可掬的慈祥父亲判若两人。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廊顶上日光灯发出的惨白光线在人脸上投下的阴影，让人显得凶了许多。

护士摁下烧伤科大门的密码，然后打开门请他进去。

“您女儿的床位在这边。”她说。

可是，他之前怎么会没来看过呢？事故一发生，他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出现在她的病床前呀。梅茜跟我讲过不知多少次，他对于家人是多么呵护备至。“为了我们，他能徒手杀死一条鳄鱼！幸好在奇斯维克没有什么鳄鱼。”

珍妮和我抢先一步来到罗伊娜的病房套间门口，并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里张望。罗伊娜的胳膊上打着点滴，两只手上都缠着绷带。不过，她的脸上没有受伤。我以前怎么从来就没有注意到，她的脸其实长得很美呢？梅茜坐在她身边。

唐纳德径直走进病房，我留意到，他经过珍妮身边时，珍妮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珍？”

她猛地扭过头来，仿佛刚从白日梦中缓过神来。

“我知道，听起来像是疯了，可刚才有一会儿，我的确感觉到自己又回到了学校，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学校，然后……”她顿了一下，“……我听见火灾警报器响了。我真的听见了，妈妈。”我伸出手搂住她。

“现在好了吗？”

“好了，”她冲我笑笑，“可能是我神经过敏，耳鸣了吧。”

我们透过玻璃朝罗伊娜的房间望去。看着唐纳德朝自己的病床走来，罗伊娜显得有些恐慌。可是，肯定是我看错了吧？唐纳德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梅茜赶紧扯下袖子，以挡住自己胳膊上大片的瘀青。

“我跟你说过，他很快就会来的。”她故作兴奋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紧张。

唐纳德来到罗伊娜身边，一把抓住她缠着绷带的双手。罗伊娜疼得尖叫起来。

“你倒成了小英雄了，是吗？”

梅茜竭力要把他拉开。“你把她弄疼了，唐纳德，求求你了，别这样。”

我冲进房间，很想帮忙。可是，除了观望，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唐纳德还是拽着罗伊娜的双手，罗伊娜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顿时想起那天晚上，颁奖典礼结束以后，唐纳德用打火机点了根烟，差点烧到亚当，后来，他又用脚把烟蒂深深地碾进土里。

他放开罗伊娜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罗伊娜终于哭了出来。

“爸爸……”

她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他跑去。裹在棉布病号服里的小身躯，看起来是那样瘦小，那样虚弱，跟深色西服里魁梧的唐纳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让我感到恶心。”唐纳德对跑过来的女儿说道。梅茜跟过来，用手拉住他，不想让他走。

“你的那些瘀青，”他厉声说道，“给别人看到过吗？”梅茜低下头，不敢正眼看他。她的“奋”牌衬衫的袖子遮住了伤痕。难怪运动会当天，天气那么热，她也穿着这件衬衫。

“这是一次意外，”梅茜对他说，“只是一次意外，肯定是这样，你看不出有别的可能，真的。”

唐纳德粗暴地甩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他不是故意的，宝贝。”梅茜安慰罗伊娜道。

罗伊娜没有吭声。

我转过身，也离开了病房，仿佛不忍心看到这一家人，看到这个家暴露出的真实面目。

珍妮还在隔着玻璃观察着病房里的情况，我来到她身边。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震惊地对我说。

“我也是。”

然而，梅茜的那句“贪吃的肥猪”，她瘀青的脸颊、破损的手腕，她的缺乏自信，却在此时再度涌入我的脑海。颁奖典礼当晚，我在梳妆台镜子里瞥见的那幅画面，那种对于某种邪恶之网的预感，再次出现在眼前。

一开始，我故意忽略它们，认为这些都是自己的错觉。可晚些时候，当我躺在床上，仔细回想发生过的一幕一幕，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然而，我并没有问梅茜关于唐纳德的事情，甚至都没有给过她展开这个话题的机会。不仅是因为，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听这些，显得自己太多疑，太荒唐，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些事属于我们二人友谊之外的领域。我既不愿意，也不懂得，如何自然而然、毫不唐突地踏出那片常规的领域。

可是，梅茜并没有给我们的友谊设定界限，至少没有像我这么怯懦。她觉得，她就是应该为了我冲进燃烧的教学楼。而我，甚至都没有问一句她有没有受伤。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她想对我说，都会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还有罗伊娜。

就算我不去打听梅茜的遭遇，至少也应该看看她有没有事。她还是个孩子。而唐纳德抓住她被烧伤的双手，这肯定不是他第一次伤害她。在西德里小学上学前班和一年级时，她是个多么聪明、多么漂亮的小姑娘。难道暴力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吗？还是稍晚一些，在她上三年级或者四年级的时候？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被溺爱的小公主。”我对珍妮说，负罪感让我的声音显得有些苦涩。

“我也是。”

可能她也想起了罗伊娜的手工绣花枕套，人工漆制的安乐椅，仙女床，还有派对时穿的公主裙。我过去还担心，这样的小公主长大以后，会不会对成人的生活感到失望。

可我从来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遭遇。

“她总是要争第一，”珍妮说，“每件事都是。我过去还有点怕她。”

她一定是想起了罗伊娜大一点，九到十岁时的事。是的，那时，我曾经希望珍妮更有抱负一点，可是，当我发现罗伊娜的好胜心经常令人反感的时候，对珍妮的要求也就没那么严了。她不仅要拿到圣保罗女子中学的奖学金，还要在小提琴上比别人高两个等级；不仅要争当校游泳队的队长，在所有演出或者集会中也必须成为领导。

“她所做的一切，难道只是为了要得到他的爱？”珍妮问道。

事实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真的就能把父亲对自己多年的虐待，简简单单地作为自己发愤图强的动力吗？

可是，我却觉得这明显是一种示威的表现。

“是的。”我对珍妮说。

而且，我还曾在心里责备她好胜心太强。

其实，受到虐待的孩子努力想赢得父亲的爱，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

这也是她努力学习要考进牛津的原因吗？

直到现在，她还在试图取悦他？

“你让我感到恶心。”

此时，罗伊娜已经躺回床上，脸冲着墙。梅茜把手搭在她身上，可罗伊娜看都不看一眼。

梅茜，我的朋友，你为什么不离开唐纳德呢？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肯定是为罗伊娜考虑。可是，眼睁睁看到罗伊娜受伤害，不等于要了你的命吗？为什么你还要千方百计地编造各种借口，来维护他呢？

珍妮和我离开罗伊娜的病房。

“过去，我常常躲着她，”珍妮说，“在我们小的时候，我是说，我不光是不喜欢她。她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老天哪，想想过去……我是说，我以前觉得她很古怪，原来，她是因为在家里的遭遇，才变得跟别人不一样。那她显得很残忍，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很残忍？”我问。

“用‘残忍’这个词太重了。她只是……嗯，就像我说的，有点古怪。记得有一次，她把塔尼亚的马尾辫给剪了。塔尼亚最得意的，就是她的一头长发了。我们都挺羡慕她，经常在下课的时候给她编辫子玩。所以，把她的辫子剪了，算得上是暴力了。”

“是在你九岁的时候吗？”

“我记不太清了。”

“我想，迟早有一天，她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对别人恶语相向的，这距离肢体的暴力也不太遥远了。”

“是呀。”

“所以，从那以后，我一直躲着她。我们大家都是。天哪，要是我们早知道。”

“那最近呢？你到西德里小学当助教以后呢？”

我多希望罗伊娜能多和朋友们在一起，又快乐又受欢迎，远离唐纳德的魔爪。

“我几乎没怎么见过她。上课的时候，我们在不同的教室，午饭时，她总是一个人到公园去吃。”

“真的？”

“是呀，学校的酒吧有很棒的露天咖啡座，我们大多去那里吃。”

说完，我们已经来到重症监护室。珍妮等在外面，我进去找你。

你坐在珍妮床的一边，另一边坐了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当你轻声跟她讲话的时候，那人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你的温柔、体贴和慈爱，跟唐纳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唐纳德娇惯女儿的慈父伪装，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看穿呢？难道它不仅迷惑了局外人，也让罗伊娜不知所措？难道，一个特意给女儿买公主裙，送奢华生日礼物和手绘安乐椅的父亲，就不会对女儿残忍地施暴吗？

在西德里小学，我曾经觉得梅茜对罗伊娜太软弱了。罗伊娜不仅很少听梅茜的好言相告，还经常跟她顶嘴，语气十分刻薄。然而，既然罗伊娜受到唐纳德如此粗暴的对待，梅茜又怎么忍心去管教她小小的叛逆呢？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唐纳德的虐待，才导致了罗伊娜的叛逆？

记得，当我平安怀上亚当的时候，梅茜曾对我坦白，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再要一个孩子。她曾经因为“各种原因”而放弃这个打算，而当时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到了再不要就要不上的年纪。半年以后，她还是没怀孕，她跟我解释，是罗伊娜绝对不允许她再要孩子。我当时还觉得，被宠坏了的罗伊娜公主，蛮不讲理地反对软弱的梅茜去做她想做的事情。可现在看来，罗伊娜其实是在保护另一个孩子，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警察的对讲机发出咝咝的声音。他对你说，贝克警督想要见你，他正在一层的办公室里等你。尽管这个年轻的警察还是个大男孩，不过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你的焦虑。

“别担心，先生。我会在这里保护她的。”

珍妮和我同你一起来到办公室，跟贝克警督开会（这次我们不再像是在跟踪你了）。

“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发现吗？”珍妮显得有些担心。

“我不知道，宝贝。不过，应该能查出点什么吧。”我也有些担心——担心珍妮从贝克警督那里听到医生对她心脏的诊断。我相信，你不会说的，因为说出来，无异于让推断成为现实。在找到合适的心脏配型，一切准备就绪之前，你是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没有必要担心。你总是在问题得到解决以后，才把潜在的风险（比如，提前退出高考，或者在车祸中撞坏了汽车）说给我听。

然而，我依然相信你对她抱有的希望，我依然牢牢地抓着它。

我们走到一层办公室门口，珍妮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唐纳德放的火？”她问。

“不会的。”我不假思索地说道。

“当时，在学校的几乎就只有梅茜和罗伊娜了，”她说，“说不定他就是针对她们的。”

“他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她们在学校。”我反驳道。我这样争辩，并不是出于逻辑推理，而是出于感情。我没法想象，一位父亲，一位丈夫，会那么邪恶。而且，把人打成瘀青，跟放火要人性命之间，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可是，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操场边缘看见的那个人影，那也许只是个过路人，可是，也很可能就是唐纳德。而刚才，跟护士在一起的时候，他会不会是故意假装自己是第一次来到烧伤科？他会不会就是昨晚穿深色长外套的那个神秘男子？至于他为什么要伤害珍妮，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了。而这一切，距离我对着梳妆台的镜子，从纷乱如麻的现象中，猜测梅茜家可能存在的暴力，才仅仅过了两个月。仅仅两个月。

如果我当时没有打消这个念头，而是继续追查下去，一切会有不同吗？

办公室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跟家属陪护室一样，这间医生办公室也有着斑驳脱落的绿色墙漆，地上铺着难看的地毯，墙上还悬挂着一个钟。为什么总有个钟？

你进去的时候，贝克警督并没有站起来跟你打招呼。

“我知道，你不想离女儿和妻子太远，”他对你说，“所以我们还是把开会的地点选在这里。”

你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对于他难得表现出的善解人意，你一定感到诧异，而且觉得自己先前误会他了。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上次开完会不久，就来了个新的目击证人。”他继续说道。

这时，莎拉忽然闯进房间，满脸通红，她很少这样。不，更确切地说，她是气呼呼地冲进来的。她的衬衫袖子下面打着深色的补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我刚从车站赶过来。”她对贝克警督说。

“他们告诉我……”

“他们什么都不应该告诉你。”他厉声说道。

“我给你放一个星期的事假，好好利用吧。”

“肯定是搞错了，”她对贝克警督说，“或者是有意的误导。”

“这位证人绝对可靠。”

“那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反映呢？”她问。

“因为这位证人知道，科维一家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也不想再给他们增加压力。可是，看到媒体的指责，这个人又觉得有必要出来澄清。”

莎拉显得很感情用事，我以前从没见她这样过。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瞪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证人不希望披露自己的身份，我也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这个案子没有庭审，所以不需要提供证人的身份证明。我们警方和校方都不打算起诉。”

你看起来十分震惊。不过，我想，内心或许也有一丝解脱。如果大家都不起诉的话，说明这场事故肯定不是人为恶意的破坏。肯定不是。所以，也没有必要怀揣着可怕的敌意去怀疑世界上的每个人了。凶手既不是投放恐吓信的人，也不是塞拉斯·海曼，更不是唐纳德。感谢上帝。

可为什么莎拉那么紧张呢？

贝克警督面无表情。顿了一下，他转而对你说：“自动烟雾报警器响起的时候，有人看见你儿子从学校艺术教室里出来。他手里拿着火柴。根据我们判断，毫无疑问，是你儿子亚当放的火。”

亚当？老天，他怎么能这么说？怎么可能？

“这个玩笑开得太拙劣了吧？”你问道。

“不管是谁说的，这绝对是撒谎，”莎拉说，“我是看着亚当长大的，这是个最乖巧不过的孩子，他是个好孩子。他身上绝对不会有一丁点儿暴力倾向。”

贝克警督看起来很生气。“莎拉……”

莎拉没有理他，而是继续说道：“他喜欢读书，喜欢下国际象棋，还养了两只豚鼠。这就是亚当世界的全部内容。他从不逃课，从不涂鸦，从不惹任何麻烦。他只喜欢书、国际象棋和豚鼠。你明白了吗？”

我们的乖儿子居然被诬告做了这种事情。

我简直要疯了。

“凶手是海曼，不是一个孩子。”你说。

“科维先生……”

“你怎么会相信这样的胡言乱语呢？”

“证人没有提到海曼。”

“你是说，是一个孩子，把松节油带到了艺术教室？”

“我想，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艺术老师也可能把教室里松节油的量搞错了。毕竟，如果她没有严格遵守操作规程，她又怎么可能把这些告诉我们呢？先前我跟她简短地谈过，她也承认有可能是自己弄错了。具体有多少，她自己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想起了皮尔西老师，那个有艺术气息而又多愁善感的皮尔西小姐，是很容易被贝克警督胁迫的。

“当然，她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莎拉说，“可是，当你出去度假的时候，你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把烤箱关上了吗？或者，当你有急事时，你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出门前照过镜子吗？这只能说明，这位艺术老师有意识，也有勇气去承认自己出错的可能。尤其是当一位警察提醒她有可能搞错的时候。”

“我能理解你对你侄子的袒护，但是……”

她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话语间迸发出火花。

“难道你认为，一个小孩会掌握放火的知识，而且事先有预谋地把顶楼的窗户全部打开吗？”

“当天天气很热，”贝克警督答道，“很有可能是某个老师或者学生为了透透气，把窗户都打开了，虽然这样做会违反校规。”

你已经惊愕到无话可说的地步。可此时，只见你来到贝克警督身边，我以为你要打他。

“你见过亚当吗？”你一边问，一边在贝克警督胸前衣兜的高度比画了一下。“他也就到你这里。他才八岁，见鬼，才八岁。昨天刚过完生日。他还是个小孩子。”

“是的，我们知道他昨天过生日。”

他似乎话中有话，可为什么呢？

“海曼说的都是谎言。”你说。

莎拉转过来对你说：“那个证人肯定不是塞拉斯·海曼，迈克。如果当时他出现在学校，会很扎眼。”

“那他肯定是有个同谋，或者……”

“很难相信一个八岁的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情，这一点我能理解，”贝克警督插话道，“可是，根据消防部门的记录，学校开学期间人为发生的火灾中，有百分之九十三都是小孩引起的，而七岁以下的孩子造成的火灾，占到了四分之一以上。”

可这些统计数据跟亚当有什么关系？

“我们认为，这极有可能是一场恶作剧，或者是开玩笑，结果导致了严重的后果。”贝克警官解释道，仿佛这样就能安慰你似的。

“可是亚当知道，放火是不对的。”莎拉说。

“他会考虑到点火可能引发的后果。就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他是非常成熟和懂事的。”我以前从没有意识到莎拉是如此了解亚当，我一直觉得，她对他有些挑剔，嫌他太软弱，比不上她那几个高大健壮的儿子。

“而且，他也知道珍妮在学校里，”她继续迫切地想要说服他，“自己的亲姐姐也在那里，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姐弟俩有什么过节儿吗？”贝克警督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质问道，语气十分不满。

“我相信，他肯定不是故意要放火搞破坏的。”

“根本就不是他干的。”你和莎拉几乎不约而同地说道。

“会不会是那个潜入者呢？”你问，“就是那个破坏珍妮呼吸机的人。你不是推测那人也是个小男孩吗？”

“根本就没有证据能证明曾经出现过潜入者，”贝克警督无动于衷地说道，“我们跟医院科室的主管谈过了，呼吸机的连接导管有时会出故障。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有潜入者！我看见他了！”我大声喊道，可是没人听得见。

“珍妮一定在学校见到过海曼，”你说，“或者是他的同谋，或者是跟他有关的东西。所以，海曼才会来到学校，来……”

贝克警督打断你，“纠缠在这些毫无根据的推测之中，实在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不会是亚当干的，”莎拉压着火气再次说道，“所以，肯定是其他人干的。”

“这么说，现在你也相信你弟弟的推测喽？”他的语气中带着戏谑。

“我认为，对于每一种可能，我们都应该认真对待。”

他的脸上露出不屑。

“你不是说过，塞拉斯·海曼自愿做DNA测试吗？”莎拉问道，贝克显得很不高兴。“可是，我们从火灾现场提取过任何DNA样本吗？”

“这实在是毫无意义，再去……”

“我可不这么认为。难道，我们现在不应该去寻找那些样本吗？”

“莎拉……”

“如果幕后主使真是海曼，当他知道，自己作案后的一天内，同伙就会把罪行嫁祸给一个小孩，而警方的追查也将就此终止，他怎么会不乐意主动提供DNA样本呢？他本来就相信，警方在案发的头一天里会一无所获。”

贝克警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关键是，我们有一个可靠的证人，亲眼看见亚当·科维手拿着火柴从艺术教室里走出来，几分钟后，自动烟雾报警器就检测到了烟雾。我们都知道，大火就是从艺术教室着起来的。不过，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们不打算深入追究。让我们欣慰的是，亚当并不是故意的，而他也因自己的行为受到了足够的惩罚。所以，我们只会给他做个笔录，然后……”

“不行！”你厉声说道。

他们怎么可以传讯亚当？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他呢？

“你们不可以把罪行推到亚当头上，”莎拉说，“不能让他知道居然有人认为放火的是他。”

“他并不需要到警察局去接受讯问。我们可以在这里进行，这样，他父亲可以在场，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在场。可是，我必须传讯他。这你是知道的，莎拉。”

“我只知道，你们居然把罪名强加到一个脆弱无辜的孩子身上。”

“我已经让警员去接亚当和他外婆来医院了，他们应该半小时内就能到。我建议，到时候我们再聚起来开会吧。”

贝克说完便离开了房间，我赶紧尾随上去。

“你根本就不了解亚当，”我对他说，“你还没见过他，所以，你不明白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这也不算你的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种表面上讨人喜欢的好，而是个真正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妈，拜托，他听不见你说话的。”珍妮说道。

“他喜欢读亚瑟王的传奇故事，”我继续说道，“最喜欢的是《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那一篇，这是他一直向往的。他想成为像高文那样高尚勇敢的骑士，并且一直在现代社会中寻找这样的偶像，而不是像一般男孩那样，梦想成为歌星、影星或者足球明星。你可能会觉得他很奇怪，甚至有些可笑，可他绝对是认真的，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道德规范。”

“就算他听得见，”珍妮说，“我猜，他连高文是谁都不知道。”

她说得对，我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他也非常喜欢历史，”我继续说道，“研究历史的时候，他不光是要问，为什么那些人是坏人，为什么那些人会做出邪恶的事情；而且还要问，为什么人们会允许自己听凭这些恶人的摆布。他整天思考的都是这些问题。”

怎样才能让别人了解亚当这样的孩子呢？

贝克警督似乎很着急，脚步越来越快。我紧紧地跟着。

“你可能会想，做母亲的哪有不夸自己儿子好的，可其实不一样。其他母亲可能会夸自己的儿子如何擅长某项运动，或者户外活动，夸他们多么勇敢，决定要爬上去，摔断了胳膊也不怕。可这些，跟心地善良是两码事。亚当跟他们完全不同。”

“你可能会想，我现在不也是在夸吗？其实不是。因为我们现在并没有生活在骑士的时代，不是吗？在现在这个时代，亚当所推崇的那些美德已经不再受重视了。”

“而我真正希望的，就是他能开心。只要他开心，要我把他的善良换成加入足球队，或者用他高尚的情操交换受人欢迎，我都愿意。然而，他不会去交换，而我也不会，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即便这样会让他经常受挫，即便我不希望他因为善良变得孤独，可我还是深深地为他感到骄傲。”

“而且，亚当怕火，”珍妮也加入进来，对贝克警督说道。

“他甚至都不敢去拿燃着的火柴。”她继续在他背后说。

“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曾经被火花灼伤过，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怕火。”

如果贝克警官能听见她的话，她一定会举出许多合乎逻辑的理由，来证明放火的人不可能是亚当。

她是对的。亚当是怕火。我再一次想起亚当从唐纳德的打火机下闪开的那一幕。

此时，贝克已经快要走出医院，我冲着他大喊道：

“别这样对他！求求你了！别这样对他！”一刹那，他仿佛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我是他背后吹过的一阵风，我是他头皮上的一阵战栗。我是一个母亲，一个守护天使，一个鬼魂。

你守在珍妮的床边，那里不再有警察，因为不再需要警察。

你却认为有必要来个警察。

莎拉来了。“亚当在路上了。”她说。

“贝克把那个保镖支走了，我不能把珍妮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里有好多医护人员呢，迈克，比烧伤科多多了。”

难道她没有意识到，把珍妮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有风险吗？

“去跟贝克解释，我不能离开珍妮。”

“我想他能理解的。”

通过亲自保护珍妮，你也是在表明，自己坚信，真正的罪犯还逍遥法外，还在对珍妮的安全构成威胁。真正的罪犯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八岁的男孩。你是在用实际行动，向贝克抗议，证明他判断错了，证明亚当是无辜的。

我知道，你也好想陪在亚当身边，恨不得把自己一分为二。这么多年来，通过生活的点点滴滴，我已经感受到好多次了。如果只有珍妮一个孩子，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简单，有了两个孩子，我们在生活中变得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么说，”保姆严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亚当送去童子军，对珍妮的家庭作业一点帮助也没有；珍妮假期要去参加水上运动，而亚当则想去参观威尔士的城堡。”我觉得，这些选择其实大同小异，只是在实际生活中被夸大了而已。可要我跟两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分开，却像身体被撕裂了一般疼痛。

“好好照看亚当。”你对莎拉说道。

她离开的时候，我跟了上去，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她，我看到过那个搞破坏的人。

在警方锁定亚当之前，他们一直在围绕这个案子展开调查，我相信，他们发现过那个人。可是，对于这个重要的线索，警方对我们始终缄口不提。这个线索一直藏在我心里，没法把它说出来，时间一长，简直要腐烂掉。

在金鱼缸般的大厅里，莎拉拿出黑莓手机打了个电话，我跟珍妮则在一旁等着亚当的到来。

这时，那位之前负责保护珍妮的年轻警官，从医院正门走了进来，母亲和亚当跟在后面。

莎拉赶紧上前，吻了亚当一下，然后用手轻轻拂去挡在他眼前的刘海儿。上星期天，我本来打算给他修剪一下的，可后来，我们一块儿看了历史频道的节目，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亚当看起来又瘦削又苍白，一脸的茫然无措。

莎拉平静地问我母亲，“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我试着问过，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自从事情发生以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这么说，昨晚亚当在电话里并没有跟你说话，来探望我在我床边的时候，也没有说话。可是，难道他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吗？就像我现在这样，而你却不知道。不可思议的是，火灾就发生在昨天下午，而你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见过他呢。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莎拉问我母亲。

“知道。你能阻止他们吗？求你了。”

莎拉转向年轻的警官。

“给我五分钟。”她的语气很严肃，明显是作为他的上司，而不是亚当的家属。

珍妮和我跟着她。

“爸爸怎么没来？”珍妮问，“他应该跟亚当在一起呀。”

“他想陪着你。”

“可我不需要他陪。”

我能看出，她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恐惧。“爸爸知道，亚当有莎拉姑姑陪着呢。”我跟她解释道。心里也有些诧异，自己居然能找到这么个安慰她的理由。

“好吧。”

我们跟着莎拉走进那间闷热不堪的办公室。贝克警督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那椅子对他来说显然是太小。莎拉远远地站在后面，仿佛故意要跟他保持距离。

“这次问讯毫无意义，”她说，“亚当不能说话了。”

“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贝克问道。

“他出现了创伤后综合征的反应。可能会突然变哑，或者……”

“他去检查过吗？”贝克打断她问道。

“我们肯定会带他去做检查的。”莎拉答道。她一定是看出了贝克脸上毫无掩饰的怀疑。

“我被借调到慈善机构的那半年，一直从事帮助刑讯逼供受害者的工作。我发现，创伤会导致——”

“我认为这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我跟学校的许多家长也谈过了。”莎拉说。

“你这是多此一举——”

“作为亚当和珍妮的姑妈，格蕾丝的大姑子，我有义务这么做。天哪，为了了解他们的情况，我给学校差不多一半人都打过电话了。当时，亚当看着他妈妈一边大喊着姐姐的名字，一边冲进着火的教学楼。他就在那里等着，看着楼里的大火熊熊燃烧。很多家长试图上前把他带走，可他就是不肯走。后来，他看见消防员把他妈妈和姐姐从火场带了出来，两个人都昏迷不醒，他就以为她们都死了。难道，这还不算是创伤吗？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让他接受聆讯，绝对不能。”

“你弟弟在哪儿？”

“他跟珍妮在一起。那里没有保护的警察了。”贝克警督看起来有些不悦，他知道你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们到了吗？”

莎拉没有作声，这把他给惹恼了。

“如果你要参与的话，你可以跟他待在一起，但是，如果……”

她打断了他下面的威胁。“他就在外面。”

莎拉回到走廊。

“亚当，你现在得跟我们过去，”她对他说，“我想让你知道，除了我那个笨蛋上司以外，没有人相信是你干的。大家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警察听了莎拉的话显得很吃惊。我母亲站在一旁瑟瑟发抖。莎拉又转过去对我母亲说道：“要不您去看看格蕾丝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可能是有些担心我母亲不配合，她走上前去，出人意料地给了母亲一个快速的拥抱，然后陪着亚当走进办公室。

“坐下吧，亚当，”贝克警督说道，“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亚当没说话。

“亚当，我在问你话呢。如果你觉得自己很难开口，那就用点头或摇头的方式回答我好了。”

亚当还是没有反应。

“我想跟你谈谈那场大火。”

一听到“火”这个字，亚当立刻缩成一团。我赶紧伸出胳膊搂住他，可他根本感觉不到。这时，莎拉把他抱到自己腿上。他的个头比同龄人小，仍然可以坐在大人的膝盖上。她把双手伸到前面，环抱住他。

“我们先说说昨天早上的事吧，”贝克说道，“昨天是你的生日，对吗？”

也许他这样切入话题，是为了让亚当放松一些。

“哦，对不起，亚当，”莎拉说，“真是个没用的姑妈，我总是忘记，对吗？”

我过去一直觉得，她是不想被我的孩子们打扰。

“我总是在早饭的时候拆生日礼物，”贝克对亚当说，“你也是吗？”

我会把他所有的生日礼物堆在厨房桌子中央，尽量让礼物显得很多。在我们送给他的礼物上面，总会绑上一个蓝丝带扎成的蝴蝶结，让它显得与众不同，盒子里面，装着为他的天竺鼠准备的“游乐场”。

“看起来像希尔顿酒店呀，”星期二晚上，我包装礼物的时候，你说道。“应该说是天竺鼠的奥尔顿塔27才对。”我纠正道。

我还为亚当准备了一枚写着“我八岁！”字样的徽章，他别着它上学去，同学们就能知道他的生日，这对小孩子来说很重要。徽章是火箭形状的，虽然亚当并不会去太空。没办法，到了八岁，不重样的年龄徽章实在是没有多少选择。

厨房里飘溢着咖啡、吐司和巧克力酥的香气，因为有人过生日。

亚当一步两个台阶地从楼上跑下来，一看到礼物，他先是愣了一下，进而恍然大悟。“这些都是给我的？真的吗？”

而我，则一边叫楼上的你跟珍妮快下来，看看我们的小寿星，一边想着，亚当今年还喜欢被唤作“寿星”，明年说不定就不乐意了呢。

珍妮也走下楼梯，比往常要早得多，还出人意料地打扮完毕了。她抱了下亚当，然后把准备好的礼物交给他。

“难道助教不用讲究穿着吗？”我问，“不需要显得职业一点？”

她穿着又短又薄的超短裙和低胸紧身上衣。“没问题的，妈妈，真的。而且，这一身跟我的鞋子也很配呀。”

她冲我亮出没穿袜子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双腿，凉鞋上的镶钻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打扮得更……”

“是，我知道，”她插话道，然后又跟我调侃起了那种包臀的牛仔裤。这时，你也来到厨房，嘴里还大声唱着跑调的“祝你生日快乐”。声音很大，把亚当逗得哈哈大笑。你说，到了晚上，我们会做一件特别的事情。他悄悄说：“我讨厌在生日的时候上学。”

“可是这样你就能见到朋友们哪，”你说道，“而且，今天不是要开运动会吗？根本就不用上课呀。”

“我宁可上课。”

你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或者说是担忧，可你迅速就把这种表情藏了起来，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你转而对珍妮说：“不要伤害别人的身体哟，珍妮护士。”

“在校医务室当护士可是件严肃的事，不要随便开玩笑。”我正色说道。

“我只是下午在医务室，妈妈。”

可是，万一有学生摔伤了头部呢？我心里想。万一碰到小孩子脑部出血，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受伤昏迷的小孩怎么办？于是我大声说道，“你才十七岁，要承担那么多工作，对你来说担子太重了。”

“妈妈，这是小学开运动会，又不是高速公路上撞车。”

她老是取笑我，可这次我并没有回应她的调侃。

“要是不小心摔倒，小孩子可能会伤得很重。运动会上，各种意外事故都有可能发生。”

“那我就拨打999，向专业人员求助，好了吧？”

我没再接话，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反正运动会我也会去，名正言顺地打着给亚当加油助威的旗号，随时留意场上的情况，一旦发现有孩子受伤昏迷，我会立刻赶过去。珍妮从烤箱里掰了一小块热的巧克力酥。这些巧克力酥，是我两个星期前特意从韦特罗斯超市买的，它们在冰箱里等了两个星期，专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而准备。

“妈妈，我参加过圣约翰的救护培训课程，”她对我说，“怎么会一点专业知识都不懂呢？”

跟许多青春期的姑娘一样，她话的结尾特意用了升调，仿佛生活就是一个长长的问题。

你从烤箱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酥，一边不停地把它在两手间颠来倒去，好让它尽快凉下来，一边走出家门。

“一定要飞快地跑，”你对亚当说，“咱们晚上见。”接着又转过来对我说，“再见。今天玩得高兴。”

我们并没有刻意亲吻告别，只是像平常挥别。我们觉得，既然生活中两人都从不吝啬用亲吻去表达爱意，对于那些形式化的亲吻礼节，反而不太在意了。

“你妈妈给你做生日蛋糕了吗？”贝克问亚当。

亚当还是沉默不语。

“亚当？”

他仍旧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蛋糕棒极了，”珍妮搂着我的脖子对我说，“他们迟早会明白，现在的做法是错误的。”

我还记得，有一次，珍妮和亚当为了找到亚当的乐高骷髅小人，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他们要它插到蛋糕的“无人区”里，我觉得这有点太离谱，不过心底又暗自庆幸，亚当终于做了件男孩气的事情。

我还记得，当我们数好八根蓝色的生日蜡烛（其中三根要被插到炮筒里），我还觉得，时间真是一晃而过，仿佛不久前，我才从盒子里抽出两根蜡烛插在蛋糕上。一想到这里，心中竟然百感交集、唏嘘不已。他怎么就需要一整把蜡烛了呢？蛋糕表面插着那么多蜡烛，宛如蓝色蜡笔在上面画出的新长的胡茬儿。

“好吧，那我们继续，”贝克对亚当说，“你是不是把蛋糕带到学校去了？”

亚当没有回答。他根本就不能说话。

“我跟负责你们年级的美登小姐谈过了。”贝克接着说。他会跟又暴躁又傲慢的美登老师谈话，这倒有些不同寻常。

“她告诉我，学生过生日的时候，学校允许他带一个蛋糕来上学。是这样吗？”

我记得，昨天我特意找了个带方形底衬的纤维袋子，装蛋糕的罐子正好能放在里面，还不会左右倾倒。接着……

“哦，上帝呀！”

“怎么了，妈妈？”珍妮话音刚落，贝克警督又开腔了。“她还跟我说，家长们还会给孩子带上蜡烛和火柴。”

贝克只是在“火柴”这个词上稍微加重了语气，莎拉的反应就如同被烫了一下。

“你们的女校长也证实了这一点。”贝克继续说。

我恳求莎拉赶紧叫停这场比谢尔曼坦克还要沉重的聆讯，可是，她听不见我说话。

“美登小姐告诉我们，蛋糕、蜡烛还有火柴，都是由她保管的。她把它们放在自己办公桌旁边的柜子里。通常情况下，她会在同学们准备放学回家之前，把蛋糕拿出来。可昨天正好赶上运动会，对吧？”

亚当还是呆坐着，一言不发。

“她说，如果赶上运动会，学生可以把生日蛋糕带到操场上，等比赛结束以后吃。是这样吗？”

亚当无动于衷。

我还记得，亚当非常担心自己的蛋糕会被忘掉，这样他就会错过同学们围着自己唱生日歌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一年才有一次。

“她告诉我们，你是从教室去找她拿蛋糕的，对吗？”

我仿佛看见亚当兴高采烈地朝我跑过来，准备取他的生日蛋糕。

“那么，你是先回的教室，教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对吗？”贝克不等他回答，又继续问道，“接着，你又拿着火柴去了艺术教室，是不是？”

亚当不吭声。

“你是不是用点生日蜡烛的火柴，在艺术教室里点了火，亚当？”

此时，房间里沉默凝成一股巨大的压力，我觉得自己的耳膜就要被震破。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小伙子。”

可亚当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仿佛看见，亚当站在青铜雕像前面，看到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唤着珍妮的名字，一边冲进浓烟滚滚燃烧着的大楼。

“亚当，我们觉得，你并没有故意要伤害任何人。”贝克说。

可是，淹没在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亚当怎么能说出话来呢？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周围的一片喧嚣呢？

“这样吧，要么你就只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我，好吗？”他根本听不见亚当在呐喊，就像他也听不见我在对他大喊“快放过我的孩子”一样。

“亚当？”

可亚当的心还在校园里，还在紧紧盯着教学楼，等着我和珍妮出来，站在滚滚浓烟和一片警笛声中，这个痴痴等待的孩子，渐渐化为一尊石像。

“我可要警告你，亚当，”他厉声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你继续这样的话，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你明白吗？”

然而，亚当此刻正看着我们被消防员抬出来，他以为我们都死了。他看见珍妮被烧焦的头发，还有烧煳的凉鞋。他看见一位消防员在瑟瑟发抖。

莎拉的双臂紧紧护住亚当。

“这就是你的所谓证据？他带着火柴？有人看见他了？”

“莎拉……”

她强压住怒火打断他：“有人把亚当当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Chapter 5　被掩埋的线索

现在，我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来寻找真相，这样，就能证明亚当的清白。我必须做到。

这就是我的全部使命。

亚当走出办公室，看起来仿佛要晕倒一般。

在走廊里，他干呕了几下，然后跌跌撞撞地跑着，想要找卫生间，却找不到，便在大厅里呕吐起来。我扶住他，可他却感觉不到。

我母亲正从走廊走过来，一看见亚当，脸上又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可怜的小宝贝。”她边说边一把抱住他。

莎拉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从衣兜里掏出舒洁面巾纸擦了下脸，然后蹲下身子，面对着亚当。

“对于警察跟你说的那些，我真的很抱歉。有人对他撒了谎，我们一定会把那个人找出来的，我发誓。到时候，我要让他到你面前，当面跟你道歉，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我一定会做到。现在，我就去找那个人谈去。”

妈妈拉起亚当的手。“我们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好吗？”

她拉着他朝医院大门走去，珍妮跟在他们后面。

看着他们往外走，我忽然想起，你出差那段时间，我跟亚当一起看过的一部历史系列片（你对那个对着镜头搔首弄姿，“恨不得抱起摄像机来亲”的主持人非常不满）。中间插播广告的时段，他们播放了一个犯罪节目的预告片。亚当看过这个片子，晚上还做了噩梦。后来，每次播放片子的时候，我跟珍妮都得赶紧拿起遥控器换台，等它播完才敢换回来。如果说，过去那种平静祥和的生活是在另一个频道，那现在，我们却陷入一个暴力而恐怖的频道，无法脱身。虽然这个类比有些荒谬，但我现在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收敛思绪，我赶紧追上莎拉，跟她一起回到那间闷热而且让人生厌的办公室。

贝克警督正在一份表格上做着笔录，我猜测，这是一份早已填好的表格，只需填上亚当的名字和几条备注，任务就算完成了。

看到莎拉，他显得很不耐烦。

“我需要知道，是谁说自己看见亚当了。”莎拉说道。

“不，你没有权利知道，你没有参与调查。”

“不管是谁说的，肯定是在撒谎。”

“到底是真是假，我才最有发言权。相信我，我也不愿意把罪行定在一个小孩身上，更何况，这孩子还是一位警员的亲侄子。”

“你刚才说，运动会时，过生日的小孩会把生日蛋糕，还有火柴，带到操场上去？”

贝克往前探出身子，本来掖进裤子里的衬衣被抽了出来，豆大的汗珠从他后背渗了出来。

“现在讨论这些，毫无意义。”

“那这个孩子必须回到学校，去取蛋糕。”

“没错，这是当然，难道你有什么异议吗？”

“我认为，凶手是故意选择学校开运动会的日子，实施纵火的，这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那一天，整个学校几乎都没有人。他特意锁定了一个当天过生日的孩子，知道他会回到学校去取蛋糕和火柴，正好可以作为替罪羊。”

“这是你杜撰的一个故事。”

“不是故事。学校的家长教师联谊会每年都要制作一本挂历，每一页都有当月过生日的孩子的照片。亚当圣诞节的时候送过我一本。所有的学生家属都会有一本。”

“所以，这个月的挂历上，有亚当和另外三个七月过生日的孩子的照片，”她继续说道，“而昨天的日期下面，有用粗体字写的‘运动会’三个字，和小号字体的‘亚当·科维满八岁’几个字。挂历就挂在我家厨房的墙上，我上星期瞥见了，可这星期还是忘记了给他过生日。”

贝克把衬衣重新掖回裤子，以盖住身上的汗。“手里有挂历的人，都知道运动会那天是亚当的生日，”莎拉继续说道，“凶手也不例外。他早就预谋好要嫁祸给亚当了。”

贝克转过身，故意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好吧，我们姑且假设，你的推测是对的，那进一步想想，亚当为什么没有否认呢？真正的罪犯都是无言以对的，不是吗？对于这一点，你难道没有经验吗？”他似乎很享受这样奚落她。

“那些‘罪犯’都是成年人，而不是八岁的小男孩。”

“可他要否认的话，只需要摇摇头就够了。我还提示过他，可他始终没有摇头啊。”

“我想，他很可能因为受了刺激，失忆了。”

“哦，是吗，继续。”

“这是创伤后综合征的另一个典型症状。”

“你那次借调显然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作为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会自动将受创伤时，以及前后一段时间的记忆全部抹去。”

“这么说，他就这样轻易地把整件事情都抹去了？”贝克问道。显然，他此刻又在享受对她的嘲讽。

“不是的，记忆还在那里。只不过，是大脑的自我防御机制，屏蔽了唤起这段记忆的通道。”

贝克走到门边，背冲着莎拉。

“这就是他对你的问题没有任何回应的原因，”莎拉继续说道，“他根本就没法回答。因为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而且，他是一个诚实的孩子，对于自己记不得的事情，也不会去否认。我只是希望，他没有真的相信你对他的裁定。”

贝克转过身。

“我亲眼见过有人出现真正的失忆，一次是有人接受了眼球以上部位的麻醉，另一次是有人头部受到重击。你也知道，人们经常夸大其词。”

“分离性失忆症的症状是一种症状明显的精神状态。”

“你这些让人一头雾水的术语，还是留着给巧舌如簧的辩护律师说去吧，别对我们警察说。”

“在灾难事件之后出现的失忆，被称为逆行性失忆。”

莎拉本人或许懂得所有这些知识，但她之前一定是特意又去温习了一下，才让这些术语能够随时脱口而出。难怪刚才等亚当的时候，她一直拿着黑莓手机查看着什么。当时，看她那么长时间玩弄手机，我心里还有些不满。然而，我觉得，亚当并没有得什么失忆症，事实正好相反。他不仅没有忘记那场可怕的灾难，反而被它深深地困住，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得赶快找到亚当。

走出办公室，我忽然想起，母亲刚才说要带亚当出去透透气。每次遇到谁有不舒服的时候，母亲总会使出这个法宝。父亲在的时候，常拿这一点打趣说：“又轮到你开方子了，乔治娜，我肯定会被要求每天健走半公里。”

珍妮站在医院出口处那个金鱼缸型的巨大天井里，透过玻璃幕墙往这边张望。

“他跟G奶奶和莎拉姑姑在一起呢。”她边说边指了指较远处的一小片草丛，我依稀能看见他们三个人。

“我很想跟上他们，”她接着说道，“可我一到外面，浑身上下就很疼。真的非常疼。”

我很想去陪在亚当身边，可是，看到珍妮孤身一人，我能感觉到她的不悦。

我们就这样隔着大玻璃，注视着亚当的一举一动。

“也许情况没那么糟吧。”珍妮说。这让我一下子回想起，她六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得了流感，小小的她给我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想让我快点好起来，虽然并不能治病，却十分贴心。

“你，我，爸爸，莎拉姑姑还有G奶奶，我们大家都知道，亚当是无辜的。”她继续说，“既然全家人都相信他，那么……”

“可他不得不背着这样的罪名长大，”我一激动，不小心打断了她的话。“他将成为一个企图杀害自己亲妈和亲姐姐的男孩。无论他到哪里，到中学，到大学，人们首先就会想到这个，想到这个关于他的传言。”

她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怔怔地望着亚当。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说，“关于那个投放恐吓信的人，他曾经往我身上泼过一罐油漆。”

天哪，那人居然跟踪过她。

“你看清那人是谁了吗？”我尽量用平静的口吻问道。

“没有。他是从后面把罐子扔过来的，我实在记不起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不过，这对亚当的事情也没什么帮助。我只记得，当时有个女人大声尖叫起来，油漆是鲜红色的，她可能以为那是血。油漆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流，把整个外套的后背都染红了。”

难道，那人故意选择像血一样的红色油漆，作为一种隐晦的警告，暗示他将会使用暴力？

“那是在五月十号。”她说。

这就在几个星期前哪，仅仅几个星期而已。原来恐吓从没有停止，甚至还愈演愈烈。那人不光是投放可怕的信件，甚至还跟踪她，向她身上泼油漆。难道他现在还潜伏在她附近？还在想方设法伤害她？

“如果我之前告诉了警方，他们一定已经把他给找出来了，”她说，“他们一定会及时阻止他，这样亚当就……”

她皱起眉头，一脸愧疚的神色，看起来更像个犯了错的十岁小姑娘，而不是十七岁的少女。

我把手放在她身上，想安慰她，可她快速甩开我，仿佛这种安慰只会让她更不好受。

“我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放火烧学校的不是那个投放恐吓信的人。可现在，看着亚当被控告，我不能再……”

出于对亚当的爱，她不得不接受之前不敢面对的那种可能。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珍妮？”

“我当时觉得，瞒着你们是对的。”她平静地说道。

然而，火灾发生以前，我就告诉过她：正确的做法是勇敢地负起责任，把事情告诉我们，告诉警察。我应该化作那个常常提醒我的保姆，从我的洗衣粉盒上跳出来，告诉她，这不仅仅是她会被警察跟踪调查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她的人身安全的问题。只要她还隐瞒着这件事情，就意味着她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我问道。

“只有伊沃知道，”她答道，“我让他发誓，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你也许会想，此刻我如果怪罪伊沃，对他有些不公平，可他当时的确应该告诉我们的。

“伊沃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十天以后。不过，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火灾的事，应该会想办法尽快赶回来的。”

我点点头。可我从心底里怀疑，这个小伙子会不会飞回来陪在她身边。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样怀疑他，对他也是不公平的。

正当我盯着窗外的时候，余光突然扫到一名男子从身旁晃过。

海曼老师！

我感到浑身像触了电一般，毛骨悚然。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穿着T恤衫和短裤，黝黑的肤色在这个白色的环境里显得分外扎眼。以前在学校见他，总是穿着正式的外套和长裤，这身露出胳膊和双腿的打扮，显得过于随意。此刻，他正站在一台自动售货机模样的机器前面，取出一张票卡。

接着，他穿过一扇先前我没有注意到的门。

我赶紧尾随上去。

“妈妈？”

“我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相信，他什么也干不了。”

那扇门通向一段陡峭的水泥台阶，我们跟着他走到门外，下到地下停车场。习惯了天井里刺眼的阳光，地下停车场显得漆黑一团。一股夹杂着汽油味儿和尾气味儿的热浪扑面而来，台阶上污迹斑斑，房顶低低地压下来。我下意识地往四周张望，看出口在哪里。

停车场里，只有我们母女，和海曼。

“我不喜欢这里。”我说。

“这只是个停车场罢了。他不过是买了张停车券。”

“你们又不会被人看见，”保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口吻比珍妮的还要急促。“而且说不定不久就要死了。你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海曼走到一辆破旧的黄色菲亚特轿车前面，并把自动售货机里取出的票卡贴在风挡玻璃上。车里塞了三个儿童座位。

“他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他会不会是来跟泰娜算账的，”珍妮说，“她罪有应得。”

“可他怎么会知道泰娜在这里晃悠呢？”

“或许他很善于猜测吧，”珍妮说，“我也不知道。又或者，他只是想摆脱他的妻子。他以前曾经假装自己是剪贴簿课外小组的负责人，好摆脱他妻子，自己多待一会儿。”

她说着说着笑了出来，仿佛这是件很可笑的事。我却不这么认为。

“你不能怪他，真的。他妻子对他很糟糕的。”珍妮继续说道，“早在海曼还没丢掉工作之前，她就经常数落他，说他是个失败者，说他让她感到羞耻。然而，她又不肯跟他离婚，还威胁他说，要是他敢离开她，他就永远别想见到几个孩子。”

我看见车里，除了三个儿童座椅之外，还有一个被丢弃的泰迪熊和一本《邮差帕特》漫画书。

“这些都是他跟你说的？”我问。

“那又怎样？”

我差点说，那又怎样，去年暑假你刚刚十六岁，而他都三十岁了。不过，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说不定他是来探望我俩中的一个，”珍妮继续说道，“或许还带了鲜花之类的礼物。他真的是个好人，妈妈，难道你忘了吗？你肯定不会忘记的，对吧？”

我过去经常想起他，要把他忘了还真不容易。

我们跟着他回到地下室台阶处，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后背，仿佛自己眼中能发出X射线，把他的内心看个透。他热得大汗淋漓，被汗浸湿的T恤衫紧紧贴在背上，身上发达的肌肉显露无遗。

等回到医院的金鱼缸大厅，身处阳光、人群和噪音的包围下，我才舒了一口气。这时，我忽然看见，亚当跟着母亲和莎拉也走了进来。正注意他们的空当，海曼就不见了踪影。

母亲搂着亚当的肩膀，对他说：“你妈妈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需要处理。”她把核磁共振、CT扫描，还有那些上帝才知道是什么的复杂检查，简化成“零零碎碎的事情”，我感谢她能这样。“我们先去喝点东西，让你的胃平复一下，待会儿再去看妈妈吧。”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一直以来，父母都像保护伞一般，为我们遮风挡雨。没有了父亲，悲伤的寒风灌进一度温暖安全的小窝，恐慌也乘虚而入。此时，母亲又在努力为亚当撑起一片保护伞，想尽一切办法来保护他，我真的很佩服母亲的坚强与力量。

我走到莎拉面前，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她，我刚才得到一个新的信息，它肯定能帮亚当洗脱罪名。我刚刚得知，那个投放恐吓信的人，曾经往珍妮身上泼过红油漆。原来他并没有像我们大家猜想的那样，在二月份就停止袭击，恰恰在五月份，就在几个星期之前，他又出手了。而且，他现在极有可能再次对珍妮下毒手，而且，不是象征性地泼红油漆，而是企图杀害她。

因为，我知道，珍妮的呼吸机就是被人蓄意破坏的，我还亲眼看见了那个人。

而且，现在我也觉得，你对塞拉斯·海曼的怀疑是很有道理的，因为这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居然对着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说自己妻子的坏话，而且，他现在又跑到医院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另外，我还目睹了唐纳德对罗伊娜恶狠狠的样子，我估计，他对罗伊娜和梅茜暴力相向，已经有好多年了。学校着火的时候，这两个男人说不定都在学校，只是他们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而以前也从没被人发现过。

我感觉，自己手里已经握住真相的钥匙，而这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肯定会让真相大白。

现在，我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来寻找真相，这样，就能证明亚当的清白。我必须做到。

这就是我的全部使命。

你坐在珍妮的床头，目光紧盯着她周围的那些监控仪器。莎拉走进病房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贝克现在要去抓那个浑蛋了吧？”你问道。

“他仍然认为是亚当干的。”

你听到这句话，如同挨了她一个耳光。

“我不明白。”

“亚当一直都没说话，迈克。他不能说话了。”

“可他肯定可以摇摇头或者……”

“没有，他什么反应也没有。很抱歉，我对此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哦，上帝呀，可怜的亚当。”你站了起来，“贝克怎么能相信海曼这个浑蛋胡说八道呢？”

“告发亚当的，肯定不会是塞拉斯·海曼，”莎拉说，“首先，他被开除以后，就没有资格再进入学校。”

“你之前说过，说他肯定是找人替他撒了个谎。”

“迈克……”

“到底是哪个浑蛋，撒谎证明他不在学校的？”

莎拉没有回答。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吗？”

你盯着他，她的目光终于和你交汇。

“是他妻子。”

“我要去见见他们。”

“我真的不认为……”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

我以前从没听过你对她说粗话。她明显是被你伤到了，可你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能待在这里吗？替我照看着她好吗？”

“我觉得，你不会有什么收获的，迈克。”

你沉默不语。

“一个朋友把你的车从BBC开到医院来了，”她说，“就停在外面。他们把后几天的停车费都付了。这个给你。”

她递给你一张停车单。看着它，我仿佛看见了以前生活中一直陪伴着我们的那些人，他们拿着为你准备的新牙刷，拿着交了费的停车单，拿着为我准备的睡衣，指着留在门外的为母亲和亚当准备的餐食，冲我们招手。

莎拉走到珍妮的病床边，接替你在她床头坐了下来。

“从早上起，情况一直没什么变化。”你说。

“他们说过，后面的状态会比较稳定。”

之前，当珍妮告诉我，她一到室外，浑身就会很疼的时候，我还担心，这样会或多或少地影响她的身体，感谢上帝，显然是没有影响。

“如果发生任何事情，一定要通知我，立刻通知我，不管任何事情。”你说。

“当然。”

你走出重症监护室，我好想对你说，塞拉斯·海曼就在这里，就在医院里。不过，说不定，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去看看他的妻子，会对我们更有利，说不定，这种情况下，你更容易发现真相。

珍妮有莎拉守护，亚当有母亲陪伴，我们的两个孩子都是安全的。

珍妮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

“爸爸要去哪儿？”

“去塞拉斯·海曼家。”

她朝我背过身去，我看不见她的脸。

“珍？”

“要是我能多回想起一些那天下午的情况就好了，这样，警察也许就不会控告亚当了，而你和爸爸也不会怪罪海曼了。可是，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亲爱的。”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可她使劲把我的手甩掉，仿佛是恨自己此时还需要安慰。

“可能是因为他们给你用了麻醉药的关系，”我说，“贝克警督曾经跟莎拉姑姑说过，麻醉药会影响记忆力的。”

事实上，他当时说的是：“我亲眼见过有人出现真正的失忆，是有人接受了眼球以上部位的麻醉。”

“可麻药对别的人怎么没有影响呀。”珍妮说，“我现在明明可以清晰地思考，不是吗？我还能跟你说话呢。”

“谁知道那些麻药会有什么影响呢？而且，即便不是麻药，也会是别的原因。有一种叫作逆行性失忆的症状，我记得它是这么叫的。”

我好想让她别再责备自己，好想给她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于是，我继续说道：“就是你的大脑切断了对灾难事件记忆的通道，你就再也回忆不起来了。这既会影响对灾难之前发生事情的记忆，也会影响灾难之后的记忆。”

尽管我确信亚当并没有出现这种症状，但对珍妮却很可能是适用的。

“那么，它就像是某种保护机制？”她问。

“没错。”

“可那些记忆仍然存在？”

“我想是的。”

“那我只需要更勇敢一点就好了。”

我还记得，先前，当她试图回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时，浑身上下忽然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的情景。

“亲爱的，别太心急，好吗？很可能不需要你的回忆，莎拉姑姑和爸爸也能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她看起来宽慰了一些。

“如果我跟爸爸一起去，你没问题吧？”我问她。

“当然。可是，你到外面不会难受吗？”

“哦，我是一只结实的老鸟儿。”我说。这句话是母亲的一句口头禅。

“是，对呀。感冒了，不吃药就能上床睡觉，看得出你的确是。”

我跟你一起走出医院。外面的热空气如开水般炙烫着我的皮肤，砾石小径如碎玻璃一般硌着脚底。先前，医院大楼的白色高墙和光滑凉爽的地毯，仿佛是给了我一张保护伞，如今，保护伞被撤去了。

我紧紧攥着你的手，虽然你感觉不到，但这样还是给了我不少安慰。

我们来到车里。亚当的漫画书卷成一团塞在驾驶座后面袋子里，后座上扔着珍妮补妆用的一小管口红，还有我的一双需要更换后跟的靴子。我看着这一切，如同考古学家发现了远古人的生活遗迹，一时间各种记忆涌上脑海，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驱车驶离医院。

疼痛一波又一波地袭来，我只好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可是，想什么呢？

车里异常安静。过去，我们的车里可从来没有安静过。我俩不是聊着天，就是听着音乐（珍妮掌管播放器的时候，常常是喧嚣的摇滚乐）。要是我自己开车，就会锁定收音机的四频道。不过多数时候，我的车里都会坐着八岁的男孩子或者青春期的女孩子。我端详着认真驾驶的你。人们对你总是很热情，以前我也对此感到纳闷过。你既不太高，也不太帅，不，应该说是一点儿也不帅，为什么大家会对你那么好呢？我以前还特意问过你，你说，那是因为人们在电视上见过你，自然对你有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可我总是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自信和魅力，吸引了大家。况且，我爱上你之前，并没有在电视上见过你呀。

像以前开车时一样，你下意识地把左手伸向一旁的副驾驶座，要握住我的手。你说过：“这是自动挡的一大优点。”记得有一次，我们开车去朋友家共进晚餐，你一路上都在夸奖车上的卫星导航系统，因为有了它，我们就可以随意聊天，而不用忙着看地图。

这时，车后座上我们的那瓶葡萄酒滚到了靴子旁边，你把手抽了回来。

在寂静无声的车子里，我想起了你熟悉的嗓音，温暖，深沉，充满自信。在昨天早上之前，你一直拥有这样的嗓音。

在此之前，你一直是那么快乐，那么随和，那么有男子气概，当然，有时，这种男子气概也会让我生气。我还打趣说，“没关系的，放轻松”，这句话该写进你的墓志铭。然而，正是你这种对自己和对世界的乐观态度，那种自信外向，而不是焦虑内向的性格，让你显得格外有魅力。

“谁说他一直都很乐观？”保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她提醒了我，当年你父母遭遇车祸的时候，你比现在的亚当大不了多少。

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讲起这段经历时，说：“我当时简直就是那个可怜的小孤儿安妮28，只是头上没有发卷儿罢了。”

你以前经历过那么多可怕的事情，还好现在没有留下阴影。当我们进一步了解对方以后，你对我说：“多亏有了莎拉，我才挺了过来。这算是一个真人版的瑞士军刀的故事29。”

你开车载着我拐下主路。

身体痛出了声来，如同强烈的高频振动，发出的噪音穿透了我试图为思考铸就的护栏。

我回想起珍妮被泼油漆的事情。我想象着，一些天前，一名男子走进一家售卖工具的超市，在这种大型卖场，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他。我想象着他独自走在堆满油漆罐的过道里，经过那些性质温和的、以水为基底的油漆，最终找到了那种厚重的、以油为基底的聚氨酯抛光漆。我想象着，他快速经过堆满白色油漆和霜剂的货架，来到彩色油漆的货架前，这种货品数量并不多，因为谁会用有颜色的漆料为窗框和墙裙板抛光呢？但这名男子偏偏选择了深红色。我想象着，收银台的女孩，并没有因为他购买了红色油漆和白色松节油而感到奇怪，因为抛光漆只能用松节油来调制，而且店里松节油存货有很多。这名男子身后排着长长的队伍，收银的女孩停下来稍稍歇口气。

被泼油漆以后，珍妮是去朋友家洗的头发吗？她当时还不知道，抛光漆是洗不掉的吧。接下来，她是去了一家理发店，还是由伊沃的朋友一根一根地帮她把染红的头发剪掉？对于被弄脏的衣服，她是自己先用力搓洗，发现洗不掉后，才拿去干洗的吗？干洗店主拿到衣服以后，发出“嘘”的一声惊叹，然后摇着头告诉她，他们没法保证能把污渍清除干净。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呢？

你把车拐进一条街道，离我们的房子只隔着三条街。这是去海曼家的街道。

我以前常对你说，去学校的路上，经常会看见海曼，恐怕当时你都没怎么听进去吧。

你顾不上去找停车场，索性直接把车停在了路边。

你重重地拍打着房门，汽车都被震得晃动起来。我想，怀着让亲爱的珍妮活下来的强大信念，你的愤怒也是同样强大吧。

透过车窗，我看见你挨家挨户地摁响门铃，询问塞拉斯·海曼住在几号。我们离开医院的时间越长，我身上的疼痛就越严重。我试图把这种疼痛具象化，就像分娩的时候那样，把疼痛想象成迸发的声波和跳跃的光线。我过去以为，虽然感觉到疼痛的是身体，可皮肤、血肉和骨骼却在保护着体内某种极端脆弱的东西。

你摁响海曼家的门铃时，我来到你身边。你一直用手指狠狠地压着门铃。

开门的是他妻子。我认得她的样子，并想起她的名字叫娜塔莉亚。两年前，我在学校举办的一次晚会上见过她（你一直拒绝参加任何“打着上帝的旗号”举行的晚会）。那时，她看起来很像托尔斯泰小说中的人物，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特意把自己的名字从“娜塔莉”改成了更具异域风情的“娜塔莉亚”。可从那以后，娜塔莉亚的绝世美貌渐渐变得有些粗糙，是什么原因呢，焦虑？疲惫？脸上肌肤的松弛？反正，她那对绿色的猫一般神秘的眼睛，渐渐丧失了完美的轮廓，并渐渐显现出岁月的痕迹。而她猫一般的魅惑美貌，也被无声无息地掩盖起来。我一直盯着她的脸，想象着它未来的样子，因为我不想看你的脸。你不再是那个大家愿意热情相待的男子了。

“你丈夫在哪儿？”你问道。

娜塔莉亚惊讶地望着你，猫一般的轮廓变得僵硬，似乎是嗅到了威胁。

“你是……”

“迈克·科维，珍妮·科维的父亲。”

亚当“倏”的一下摘下塑料头盔，把它拿在手中挥了挥，仿佛自己是罗素·克洛30扮演的古罗马角斗士。

“我的名字是马克西姆斯·德其姆斯……”

“麦里丢斯。”珍妮插话道。

“马克西姆斯·德其姆斯·麦里丢斯，北方军总司令——将军。”

“呜啦呜啦呜啦。”

“军队里可没有‘呜啦呜啦’这么说话的。”

“这是‘很好’之后的那句。”

“好吧，好吧，我是马克西姆斯·德其姆斯·麦里丢斯，跳过军队的那部分，我是一个被谋杀了儿子的父亲，被谋杀了妻子的丈夫。我一定要血债血偿，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

“每次听到这句话，”珍妮说，“我都吓得浑身发抖。”

亚当攥着头盔，表情庄严地点头表示赞许。你拼命地憋住，让自己不要笑出来，而我则不敢看你滑稽的眼神。

我们都还没让他看过这部电影呢，觉得里面太多暴力，可珍妮却把里面的经典台词都教给了他。

是的，我知道，你的处境跟马克西姆斯·德其姆斯·麦里丢斯可不一样，因为你的孩子和妻子都还活着。

“我丈夫不在家。”娜塔莉亚在“我”这个字上加了点重音，似乎在强调自己的忠诚。

“那他在哪儿？”你问。

“在一个建筑工地。”

他明显对她说了谎。我突然为珍妮和亚当感到焦虑。不过，珍妮有莎拉陪着，亚当有母亲陪着，两个大人一定会忠于职守的。

“建筑工地在哪儿？”你又问道。

“我不知道，他每天去的工地都不一样。他又不是熟练的劳力，固定的工作对他来说是种奢侈。”她显然对他有些不满。

“我在报上看到了你妻子和女儿的事。”她继续说道。我等着她表示同情，但她没有，相反，她只是冷漠地转过身，留着敞开的门，自顾自地走开了。我跟着她走进闷热不堪的院子，里面有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显然已经闹翻了天，其中两个正在打架。

他们的房子跟我们的几乎如出一辙，距离也不过几个街区之遥，可多了一扇门，挡住了通往二层的入口。这只是一个套房，并不是别墅。以前，我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西德里小学的教师和家长之间的贫富差距。

她走进狭小的厨房，墙上挂着学校的挂历，正好翻到七月份这一页，上面有三个孩子的照片。七月十一号下面，用大大的粗体写着“运动会”三个字，而旁边则用小号字体写着“亚当八岁”。

这个日期用红色的圆圈圈了起来。

收到海曼老师寄来的生日贺卡时，亚当可乐坏了。

我忽然想起莎拉对贝克警督说过：“手里有挂历的人，都知道运动会那天是亚当的生日，凶手也不例外。他早就预谋好要嫁祸给亚当了。”

娜塔莉亚拿起一张复印的《里奇蒙德邮报》，回到你身边，举起报纸，手指下面正好是珍妮的照片。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她问道，“就因为这一通胡扯？”

她居然当着孩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我感到很震惊。不过我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荒唐。要是有人这么说你，我肯定也会骂人的。

“一派胡言，”她说，“全都是胡扯。”

“你给他做了不在场证明，”你对她说，“凭什么？”

“还是让我先来告诉你我知道什么，”她说，“然后再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我看得出，你有些措手不及。你变成来找海曼寻仇的马克西姆斯·德其姆斯·麦里丢斯，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一场BBC式的辩论，尽管这场辩论意味着，你可以在这里多待一分钟。

“塞拉斯是你能遇见的脾气最好的人，”她看出了你的迟疑，抢先一步说道，“坦白说，他的这副好脾气，有时候让我很烦恼。我们的孩子本来应该多管教一些，但他没有，他甚至从没有大声对他们讲过话。所以，怀疑是他在学校放了火，这简直太荒谬了。”

“可颁奖典礼那天呢？”你反问道，“那时他的脾气可算不得‘好’。我亲眼看到的。”

“他想要告诉大家，这不是他的错，”娜塔莉亚反驳道，“你怎么能因此而怪罪他呢？怪罪他渴望有个机会说出真相？你们这些人，在解雇他之前，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不是吗？”

此刻，我能听出她语气背后隐藏的敌意。

“那天，他特意精心打扮了一下，”她继续说道，“穿上夹克衫，还系了条领带，好让自己显得智慧一些，好让人们愿意听他说话。可他还是先去了酒吧，这也算不上奇怪，对吧？去喝上几杯，壮壮胆。他是个感性的人，偶尔也会把自己灌醉，可他喝醉后从不乱摔东西，也从不点火，更不用说冒险去伤害任何人了。”

在学校的晚会上，我从没听出过她有北方口音，可此刻，这口音却很明显。莫非她过去一直刻意隐藏？还是此时故意假装出这样的口音，好让自己跟你——一个西德里小学学生的家长，划清界限？

“文章里也没有说，他从事教师这个职业，只是为了有时间写一本书。老师能享受假期和半个学期的休息日，在私立学校，假期就更长了，所以他才会选择当老师，好有时间写作。”

你试图打断她，可她一字不停地继续说道：“当了老师以后，他计划中的那本书，不能说一个字没写，可关键，他把业余时间都用在制订教学方案，和探索能够启发班里学生学好历史，英语，还有那见鬼的地理课的新方法上了。另外，还要查找户外活动的路线和各种教学资源，甚至连哪种音乐最能让孩子集中注意力，他都研究过。直到现在，他还整天谈起这些，还称那些孩子是‘他’班上的学生。”

她手指还紧紧攥着报纸，汗水把珍妮的照片都弄脏了。

“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孩子，恐怕这辈子也进不了私立学校，除非他们撞了大运，才能去私立学校教书，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进去当清洁工。我们家老大九月份就要上小学了，那是所不入流的学校，三十个学生挤在一个班级。然而，我还是为我的丈夫感到自豪，因为他是学校能请到的最优秀的老师。”

她的字里行间都渗透着挑衅的意味。

“他那些牛津大学毕业的朋友，基本上都去了法律界和媒体，干着地位又高薪水又好的工作，”她接着说道，“可是他呢，只不过是一名小学老师，任何奖励也没有得到过。在私立学校，他们甚至根本不认为有必要奖励老师。在你们的颁奖典礼那天，他出现在会场，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一个孩子来到她身边，她握住他的手，继续说道：“我遇见他，还是在牛津大学，当时我在那里当秘书。当时，我是那么为他感到骄傲，当他选择我，娶我，对我许下那些誓言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难道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无论是贫还是富，我都会为你辩护，甚至为你撒谎？

这样的忠诚既不恰当，也不会有任何回报。

“他是一个好人，”她继续说，“富有爱心，人也正派，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真的从心底里认可自己对丈夫的这一番评价吗？或者，她只是跟梅茜一样，不管自己承受怎样的代价，也要向外界展现出一副和谐的景象。

“而那个男孩坠落到操场的事故，不能怪海曼，那是……”

你实在忍不住了，终于打断了她。“昨天下午他在哪里？”

“我还没说完呢，我跟你说……”

“他到底在哪里？”你愤怒地大声问道。她身边的小孩被吓了一跳。

“我是要把真相告诉你。你必须听我说完。”她说。

“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跟我和孩子在一起，”她顿了半晌后答道，“整个下午都待在一起。”

“你不是说他在建筑工地工作吗？”你的语气仿佛在说，她在说谎。

“有活儿干的时候，他会在工地，可是昨天他一直没有活儿干，于是我们去公园野餐了。他说，我们也应该好好利用他的业余时间。而且，昨天家里的确很热。我们一家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出门了，直到下午五点多才回来。”

“时间真不短哪。”显然，你并不相信。

“回家也没什么事干，塞拉斯就一直跟孩子们在外面玩，让他们在他背上骑马，然后又一起踢足球，跟他们玩得可欢了。”

珍妮说过，海曼为了避免回家，曾假装自己负责学校一个课外兴趣小组的工作。娜塔莉亚描述的这个顾家男人的形象，并不存在。

“是他让你说这些的吗？还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你问道。你对她提出质疑，让我很欣慰。

“要让你们相信，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也能一起度过一个幸福的下午，就那么难吗？”

我想，她故意强调“像我们”三个字，就是指住单元房而不是别墅，没有钱，家里的父亲在建筑工地工作吧。不是，当然不是，我们并不是不相信，这样的家庭就不能在午后的公园享受天伦之乐。然而，我十分确信，她肯定向你隐瞒了什么事情。从打开门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隐瞒。

“公园里有人看到你们吗？”你问道。

“有人能想起来吗？”

“那里有辆卖冰激凌的篷车，或许那个小贩能记得吧。”

七月份，一个炎热的下午，那人得看见多少带着小孩在公园玩的家庭呀？他怎么可能记得呢？

“你丈夫找谁帮他编的谎？”你问，“说他们看见过亚当？”

“科维先生？”

这样的昵称只会让你更加恼火，不过，我看得出，她的惊讶倒也不算太虚伪。

“他到底找的谁，去嫁祸给我儿子？”你愠怒地把这个问题掷给她。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她说。

“告诉他，我要跟他谈谈。”你说着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我告诉过你，你得听听真相。”

“我要去陪我的女儿。”

你已经迈开步子，可她还是追了上来。“操场那起事故都是罗伯特·弗莱明的错，跟海曼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去。可我听到罗伯特·弗莱明的名字，心头还是一震，这个八岁的男孩曾经非常残忍地欺负过亚当。

你打开车门，亚当的一个骑士小人从车门的储物格里滚了出来。

“孩子也会成为小坏蛋，”她追上来说道，“魔鬼。”她抓住车门，不让你把它关上。“你们没有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就让希蕾夫人解雇了海曼，是不是？你们就是想把他赶出学校。”

“我没时间听你说这些。如果要去找，就去找其他家长吧，别来找我，更不是现在。”

我能嗅出她的敌意，就像她周身环绕的廉价香水一样刺鼻。

“是你让《里奇蒙德邮报》写了那篇攻击他的文章，以确保他被撵出学校。”

你猛地一拉车门，趁她松手之际，赶紧把车门关上。你把车开动起来，她在后面追着车跑。我们拐弯的时候，见她用拳头狠狠地砸着自己的鞋子。

也许，我应该更多地把她看作一个受害者。毕竟，对于她的爱和忠诚，塞拉斯的回报却是欺骗，还当着别的少女说她的坏话。可是，她的尖刻和咄咄逼人，意味着我们决不能轻易就把她跟海曼撇清关系。她的愤愤不平，究竟是因为她真的觉得学校错怪了海曼？还是因为一个女人意识到自己嫁错人后的懊恼？

疼痛消失了。我刚走进医院，它就不见了，仿佛这栋白色墙壁的建筑能够把它自己的皮肤给我。

母亲坐在珍妮身边。我知道，她肯定不会丢下亚当不管，一定是有朋友或者护士陪着他。在那些闪烁不停的厚重设备当中，穿着碎花衬衫棉布裙子的她，显得十分轻盈。她想要抚摸珍妮，却不可以触碰到她，你也经常这样。

莎拉站在几步之外，想让母亲和珍妮单独待会儿，同时继续履行自己保护珍妮的义务。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觉得有必要这样，还是故意想让你放心。你朝莎拉走去。

“海曼不在家，”你对她说，“而他老婆呢，不管这个浑蛋让她做什么，她都会照做的。”

这时，母亲看见了你。“格蕾丝有什么新的情况吗？”她问。

“还没有，”你回答道，“我早些时候打算跟她的主治医生开个会的，却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你没有告诉她，你被叫走，是因为珍妮的心脏突然停跳了。对于这三个星期以来发生的事情，你同样也没有说。

“他们说，今天恐怕没有时间开会了。”你继续说道。

“可是，他们难道不能挤出时间来吗？”母亲不解地问道，仿佛时间是她的一条挂毯，每一分钟都可以用彩色的丝线绣上去。

“显然，是因为一辆大巴发生了严重的车祸，所有人手都被调去救急了。”

这一刻，待在医院的不只有我们，还有很多人，天知道到底有多少，所有人的痛苦和焦虑，都渗透进这栋大楼的砖缝和玻璃幕墙当中。我怀疑，一旦这些情绪从窗户和房顶泄漏出去，能把飞经医院上空的鸟儿都冲高几尺。

我不停地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以避免那些丑恶的念头再次涌上脑海。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

客车的伤者会不会死亡？死者中会不会有珍妮合适的配型？自私的爱竟能把人的道德变得如此丑陋，甚至邪恶，太不可思议了。

“我相信，他们一腾出时间，就回来跟我开会的。”你说。

她点点头。

“亚当在家属陪护室呢。”她告诉你。

“我马上就去看他，在这之前，我想先跟珍妮待会儿。”

我来到陪护室。里面很热，一台电扇呼呼地转着。亚当蜷缩在海曼身旁。海曼一边用一只胳膊搂着他，一边给他读故事听。

看到这一幕，我顿时僵住。

珍妮站在房间另一头。“他在咖啡厅看到G奶奶和亚当，”她平静地说，“然后主动提出要帮着照看亚当，好让G奶奶陪着我。”

我母亲从来不会怀疑任何人。而且，她以前听我和亚当不知表扬过海曼多少次。电扇的噪声之中，我听见他朗读的声音。在他脚下，搁着一束鲜花。

“他跟妻子说是要去建筑工地上班。”我告诉珍妮。

“可怜的人。他能得到的只有这样的工作吗？”

“珍，他可是对他妻子撒了谎的。”

“可能只是为了摆脱她吧。”

她望着我，一定是看出了我的愤怒，因为她的脸色也骤然变了。

“我跟你说，投放恐吓信的人，泼红油漆的人，肯定不是塞拉斯。”

“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我问道，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没有。他绝对不可能跟恐吓信有任何关系。一方面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人，另一方面，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我也觉得，塞拉斯·海曼不可能是那个投放恐吓信的人，也不大可能是那个偷偷潜入病房的人。即便他有投放恐吓信的动机，也不会真正实施。一个牛津大学毕业、言谈讲究的男子，怎么会说出恐吓信里的那些污言秽语？怎么会干出泼油漆这样的龌龊事呢？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会从报纸杂志上剪下那些词汇，把它们贴在一张A4的白纸上。凭他的敏锐和智商，绝对不需要干这种事情。

可是，火灾跟恐吓信完全是两码事。正如你所坚持的，它很可能只是塞拉斯·海曼的一次报复。

“他试着跟亚当讲话，”珍妮说，“可亚当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他就开始给亚当读波西·杰克逊的故事。选得很妙，不是吗？”

“是呀。”

你基本上错过了亚当热爱波西·杰克逊的阶段，他是个孩子，觉得自己能够战胜一切困难挫折，把邪恶的魔鬼消灭得干干净净。海曼知道，亚当也喜欢亚瑟王的神话，可那个故事太成人化了，缺乏那种孩童脆弱的特性，而此刻的亚当，恰恰也是脆弱的。而且，波西·杰克逊的神话还能给亚当一个逃避现实的出口。所以，这个选择的确很妙。

海曼对亚当的了解竟然如此之深，让我不禁也走了神。过去，我的确曾欣赏过他的外表，可现在，我却不想让他搂着我们的儿子，我希望见到的，是那个穿着职业的外套和长裤的他，而不是眼前这个穿着短裤和贴身T恤的他。海曼老师，跟塞拉斯，这完全是两个名字，两个人。

珍妮高考英文的前夜，我跟她坐在客厅。她穿着睡衣，头发刚刚洗过，依然湿漉漉的。

“你知道，德莱顿31把莎士比亚称作什么吗？”我问她。

珍妮摇摇头，头发上的水珠甩到我手里的卷子上。

“双面诗人。”我告诉她，“为什么呢？”

“因为他有两张脸？”

“因为他戴着两副面具，”我纠正道，她却漫不经心地用一个脚趾晃悠着拖鞋。“古希腊众神中的门之神，也叫双面神，它象征着开始与结束。‘一月’这个词，就是从‘双面’这个词根衍生而来的32，因为它是新一年开始的第一个月。”

“我不需要知道得那么详细，妈妈，真的。”

“可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她冲我笑笑。“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觉得它有趣了，”她说，“也明白为什么你能够上剑桥大学，而我只要能擦边进入任何一所大学，就算是万幸了。”

我望着双面的塞拉斯，他离亚当那么近。我又一次想起梅茜在颁奖典礼那天说过的话：

“绝对不能再让这个男人靠近我们的孩子。”

我现在就想让他从我的孩子们身边走开，走开！

这时，母亲走了进来。看得出，她再次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的脸显得有神采，声音有活力，那种神奇的微笑也再次出现在她脸上。

“你的故事好听吗，小亚当？”她转而对塞拉斯·海曼说，“谢谢你让我有时间去陪陪我孙女。”

“当然。我很乐意跟亚当在一起。”他站起身来。

“现在我最好还是回去吧。”

亚当抬起头来，似乎想跟着他走。

“爸爸马上就过来了，”母亲说，“我们在这里等着他，好吗？”

塞拉斯捡起地上的花束，走出了房间。我赶紧跟了上去。花束里都是黄玫瑰，象征着永远不会绽放的嫩芽。它们早已丧失了香气，外面还裹着塑料纸。这一定是他从医院商店买来的，因为刚才珍妮和我跟踪他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拿花。

他摁下重症监护病区入口的门铃，一位漂亮的护士过来开门。看得出，她也发觉了他的魅力。又或者，是因为他健康活力的外形，太引人瞩目。

护士打开门，并跟他解释，不可以把鲜花带进病区，因为这可能导致病人感染。她的口吻略带调情的意味，难道调情就不会导致感染吗？她的做法显得很不得体。

“那就送给你吧。”他边说边对她送上一个微笑。她接过花束，把他引进病区。

只需要一个微笑和一束花。这未免也太容易了吧。

我紧跟着他。

不过，公道地说，这个美女护士还算谨慎，她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甚至在自己把花束放回护士室的时候，也特意嘱咐他等在外面，不要靠近病房。然而，所有的护士都能这么谨慎吗？

他跟着她走到珍妮所在的病区。透过玻璃隔墙，我看见你坐在珍妮身边，莎拉则待在稍远的地方。

塞拉斯·海曼没有认出珍妮，于是护士给他指道：“那就是珍妮弗·科维，在那边。”

他脸上健康帅气的神采顿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煞白，仿佛要呕吐的样子，前额上布满了汗珠。他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我似乎听见他轻叹道，“哦，我的天哪。”

他转过身，冲护士摇摇头，并没有走上前去。

难道，他是在假装自己在火灾后第一次看到珍妮？演得太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是他拔掉了珍妮的氧气管吗？难道，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

玻璃隔墙里面，你正好瞥见他转过身去，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重症监护病区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你跟了上去。

在走廊里，你追上他，一股怒气直冲地板，然后又弹到墙上。

“见鬼，你到这里来干吗？”

“刚才我正好看见亚当和他外婆，于是……”

“你妻子说你在建筑工地。”

他被逮了个正着，一时间无言以对。

“一群骗子，不是吗？跟替你开脱的家伙一样，都是扯谎的浑蛋！”

你的声音变成咆哮，连亚当等你的那间陪护室的门，都跟着颤动起来。

听到声音，亚当和母亲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可你正把愤怒聚焦在塞拉斯·海曼身上，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谁替你诬陷我儿子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试图上来劝和，她替你解释道：“有人撒了谎，他说他们看见是亚当放的火。”

“可这太荒唐了，”海曼说，“看在上帝的分上，说谁也不能说他呀。”他转向亚当说，“科维先生，我知道你是不会干出那种事的。”

他对着亚当蹲下来，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头发，或是给他一个拥抱。

“离他远点！”你吼道，紧接着冲到他身边，想要揍他。

这时，站在你俩中间的亚当，把你从塞拉斯·海曼跟前推开，似乎对你很不满，想要保护他。他用一双小手推你的时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你此刻伤心极了。

这是你火灾后第一次看见亚当。

塞拉斯转过身，快步走开。

母亲拉起亚当的小手。“走吧，宝贝，咱们该回家了。”她领着他也走开了。

“跟上他！”我赶紧对你说，“你必须得亲口告诉他，你知道不是他放的火。”

连塞拉斯·海曼都能直截了当地对亚当说，“科维先生，我知道你是不会干出那种事的。”

可你却转身离去。

你认为，他一定知道，爸爸相信他是无辜的。但愿上帝能保佑他知道。

你回到珍妮的床边。莎拉对刚才走廊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你能守在这里吗？”你问道。

你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她并没有马上同意。

“为什么？”

“海曼跟他老婆说，自己在建筑工地，”你解释道，“可事实是，这个浑蛋一直待在这里，跟亚当在一起。”

“亚当没事吧？”

“没事。”

你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把亚当推你的事情告诉莎拉。

“我得想办法查清，海曼是找谁诬陷亚当的，”你说，“为了他，我必须这么做。”

可亚当需要的，是跟你在一起，是由你为他撑起一把保护伞，而你却浑然不知，这让我好难过。

“查清那个目击证人和纵火者的身份，这是我的职责，”莎拉说，“我是警察，这些该由我来做。”

“我想，贝克已经给你放了事假吧？”

“是的，”她停顿了片刻，“好吧，我们知道，当天，除了珍妮以外，留在学校没去参加运动会的，只有两名工作人员——一个是学前班的老师，另一个是秘书。我们需要跟这两个人谈谈，尤其是那个秘书，因为是她负责给出入学校的人员开门的。”

“那我这就去。”你起身说道。

她用一只手摁住你的胳膊。

“他是我儿子。”

“没错。可万一她认出你怎么办？你觉得，把她也卷进来，会对查案有好处吗？”

你沉默了，对她的逻辑感到无可奈何。

“现在，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待在这里，守护珍妮。”她继续说道。我猜测，她或许认为没必要让这么多医护人员守在珍妮身边。又或者，她看出你已经变成一个一触即发的炮筒，想把你拴在珍妮的病床边，以免惹出什么事端。

“这样，我们就这么办吧。”这可是你的口头禅。或者，这以前是她的口头禅，只是你长大的过程中慢慢学会了而已。“查到任何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随时跟你保持联系。”

我猜测，对于她的话，你并没有全信。这么多年来，她很多时候只是告诉你只言片语，并不比对媒体透露的多，而且，往往都是些零碎的线索，或者特别夸张的事情。这个严格遵守规章的警员，对你来说，却是个经常让人失望的大姐姐。

“你认为，放火的人是塞拉斯·海曼，而且他还有个同伙替他嫁祸给亚当，那么，我们重新从他那里开始查起，当然，我们也不会忽视那个投放恐吓信的人。”

她在等着你的意见。和我一样，她也亲耳听见你当着贝克警督的面断言，放火的绝对不会是投放恐吓信的人；同样的，和我一样，她也猜测你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如果两者为同一人的话，你会觉得，发生现在的后果，自己难辞其咎。

然而，你并没有提出异议。为了亚当，你需要得到真相，需要敞开胸怀。你对亚当的爱是如此之深，哪怕为之忍辱负重，陷入自责的泥潭也在所不惜。

“投放恐吓信的人，在警察局有一份案底记录，罪名是散发恶意信件，”莎拉继续说道，“而纵火者作案的动机，是要伤害珍妮。但他的具体理由尚不明确。”我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而且他还用红色的油漆攻击她，就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

“因为，投放恐吓信是《恶意沟通法》下的一项罪名，”莎拉接着说，“警察局可以对它展开全面的调查。”

“可上一次，他们可没怎么细查。”你说。

“贝克警督提出要求，这次调查的范围要比上次广得多。”

“你觉得他现在仍然会这么做吗？”

“我的同事们不会让他有其他选择的。无论是否相信亚当有罪，他们都很愿意做些事情，来帮助我们的家庭。他们的调查会比上一次仔细得多，会认真翻看监控摄像头的记录，并进行更大范围的DNA比对。这些都已经在进行中了。”

“那海曼呢？”

“随着纵火嫌疑人调查的结束，警方就没有理由进一步盘查他了。”

“但你会继续？”

她犹豫了一下。

“目前我所做的任何问讯都属于非法，”她说，“所以，必须非常谨慎地考量，我们到底要获取什么内容。如果我继续查他，就等于在薄冰上行走，随时可能败露。所以，在正式查之前，我得先看看自己通过其他渠道能查到多少东西。”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找他问话喽？”

“不，我的意思是，在问话之前，我必须掌握足够多的信息。在跟塞拉斯·海曼，以及其他人谈话之前，我必须先把火灾发生后采集到的证人证词和口供仔细研读一遍。我们需要被尽可能多的信息武装起来，然后再去追踪嫌疑人。”

莎拉将要打破这么多条例，这让我感到震惊。

“塞拉斯·海曼过去是亚当的老师，对吧？”莎拉问道，“他们两人很亲密吗？”

“不管多么喜爱某个人，亚当也绝不会点火烧任何东西。”你说。

我听得出，“喜爱”这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突然想起，当他把你从海曼跟前推开的那一瞬间，你的脸上写满了伤心。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你是在嫉妒。

正因为如此，你才觉得他用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控制了亚当，所以，即使没有火灾，你也很不喜欢他。你自己每天辛辛苦苦地赚钱给亚当交学费，却被别的男人钻了空子，整天陪着自己的儿子，这种愤恨之情，并不难理解。所以，得知他被解雇的消息，你丝毫没有惋惜之意，这也不难理解。

可我以前居然没有看出来。非常抱歉。

“颁奖典礼之前，你跟塞拉斯·海曼有过接触吗？”莎拉问道，“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使得你那么讨厌他吗？”

“我告诉你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她没有回答。

我恨不得想尽一切办法告诉莎拉，塞拉斯·海曼平时假装呈现出的只是个假象，那个被亚当所喜爱的老师——如果亚当真的喜爱他的话，根本就不存在。

我又一次把他跟双面人联系起来。他不仅跟那个有着两张面孔的神，而且跟寓意着开始和结束的意象，都有某种相似之处。因为，如果塞拉斯·海曼是这一切可怕事件的始作俑者，那他一定也是这一切的终结者。

这时，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在重症监护室的环境中显得很不协调。我转过身，又看见贝尔斯托姆医生的那双红色高跟鞋。莫非，她的这双鞋，已经变成某种警示仪器，专门用来提醒病人和家属？

一小时后，我的主治医生将再次聚在一起开会。

Chapter 6　想要回到你身边

我能感觉到你的勇气，你的乐观，和你怀抱的希望，相信珍妮一定会回到我们身边。当你紧紧地拥住我，我也相信，珍妮会好起来的。

你一改往日的大步流星，而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似乎正在迈进一片布满荆棘的未知领域。可是，临近我病床的时候，你又加紧了脚步。你来到我的床边，坐在我身旁，一言不发。

我赶紧冲你跑过来——跟我说话吧！

“格蕾丝，我亲爱的，”我到你身边的时候，你终于开了口。难道你知道我就在这里，或者仅仅是巧合而已？病床边桌子上摆放的鲜花，足够你开个花店了。其中，有一束玫瑰特别难看，既没有刺，也没有香气，一看就是商店打烊前匆匆买的。这是海曼拿来的，里面夹着张卡片，上写“致科维夫人，祝早日康复”。

你根本没有看那些花，只是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我。

“珍妮的心脏配型还是没有消息，”你说。她的寿命只剩下三个星期了，我想，我是唯一你能倾吐这个秘密的人。“可他们一定能为她找到的。我相信一定能的。”

“寿命”，上帝呀，我怎么能用这个词呢？搞得她成了生命短暂的蝌蚪或者蜉蝣。我心里一阵慌张，赶紧拼命让思想发出声音，越大越好，试图盖住那生命倒计时再次开启的嘀嗒声——这声音虽然微弱，却已然历历在耳，不曾停息，更令人心惊肉跳。

“莎拉说，她已经把亚当的事跟你说过了。”你说。我想起莎拉在我床边的情景。

“你有权利知道，格蕾丝。你一定因此恨死那些警察了吧。我能理解。可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讨回正义的。”

当时，莎拉跟我在一起还感觉十分尴尬，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现在我有多么喜欢她。

你曾经还担心，说完珍妮的事情，紧接着说这些，会削弱我同死神抗争的斗志。可莎拉明白，对于一个母亲，当得知孩子受到威胁，她的斗志不仅不会减弱，反而会大大地增强。

你站起身。别走！还好，你只是去拉上那条又丑又薄的布帘，把我们跟这个闹哄哄的病区隔离开来，虽然这跟第二阶段33科学课程中的声波原理相违背，但感觉上噪音的确被隔在了外面。你握住我的手。

“亚当不想让我靠近他。”你说。

“不是这样的。你应该立刻到他身边，告诉他，你知道这不是他干的，你会永远跟他在一起。可以让莎拉先陪着珍妮待会儿。至于查案那些事情，可以再等等，真的。”

你沉默了。

“你是他的父亲，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可你听不见我的话，也猜不出此刻我在对你说什么。

你只是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我的脸，仿佛这样就能让我睁开眼睛苏醒过来。

“我们经常这样，不是吗，格蕾丝？”你说，“在一起谈论亚当或者珍妮。可是，现在，我想谈谈你和我之间的事，就几分钟，好吗？我真的很想这样做。”

我被触动了。是呀，我也真的很想这样——把话题转移到我俩身上——就几分钟。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你问道。

与其说是转换话题，不如说是直接绕回到一个安全的过去。暂时把眼前这座白墙林立的伦敦医院抛在脑后，回到剑桥大学的一家小茶馆。

一时间，我也让自己跟着你回到了那家茶馆。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里面人们的高谈阔论，和椅背上挂着的一件件湿漉漉的风衣，让茶馆显得闷热而潮湿。

你后来对我说，那天本来可以很浪漫的，可是，一定是有人碰翻了牛奶，又没有擦干净，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里面廉价的印花窗帘像是专为游客设计的。你捧着一只难看的小瓷杯，一双手显得巨大无比，毫不协调。

这就是你的“第一次约会”。

“你是我约出来的第一个女孩。”你说。在花窗帘和小瓷杯间，你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后来，我才得知，通常，派对过后，你都是直接带女孩回家。第二天早上，你丑得吓人的被子里，她还在。我想，莎拉特意给你挑选了这床被子，是用心良苦地要把它作为避孕工具吧。如果你喜欢那个女孩，这种状况会持续一小段时间。你真是运气不错呀——漂亮女孩最终都进了你的被子。

“我迷上你了。”你说。

我们又谈到了魅力的问题。

你，是一名科学家（我该怎么跟自然科学家交往呢？），一个信息激素和生理需要的笃信者，而我只是一个“娇羞的女友”，我们的目光却交织成一线。

你认为马维尔34很滑稽。

你又谈到了一个男子迷恋女性的乳房达百年之久的故事，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

在那家呆板逼仄的小茶馆，你向我倾诉，说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大学的束缚，想要“冲出去干活儿”。

我以前从来没接触过使用“活儿”这个词的人。我在艺术史专业学习了一年，然后又用一个学期拿到了英文专业的学位，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而我的朋友，都是些身着黑色西服、认真严谨的文学青年，他们谈话的修辞都极其考究，绝不会说出“活儿”这样的词。

但是，我却喜欢这个词。而且，我也喜欢肌肉发达、身材健硕的你，你不是整天伏案研究康德研究到脸色苍白，而是喜欢攀登高山，喜欢划独木舟，喜欢驾驭着橡皮艇在激浪中翻滚，喜欢攀岩速降，喜欢在荒野中露营。你要亲自用身体去感受这个世界，而不是从阅读和哲学思考中解读世界。

“我喜欢像攀登火山那样的活动，”我说，“虽然疯狂，但那是种诱人的疯狂。”

“我想打动你。因为你实在太美了。”

“非常感谢。”

“对不起。你实在太美了。”

你似乎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只顾着自己在那边自言自语，是吗？

“你已经吃了两个切尔西圆面包了。”这是你说的，你还记得吗？

“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能吃。”

我不希望你去猜测，我吃了这么多，到底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故意想显得满不在乎。

“下雨了。”

雨滴敲打着狭小的窗格，发出美妙的响声。

“我应该带把雨伞。”

你问我，可不可以陪我走回家。

“我知道，我们得加深了解。”

我边说边指了下你的自行车，发现自己露了馅儿，你显得有些懊恼。

“该死的自行车，我应该把它锁在街角的。”

于是，在雨中，你一手推着公路上的自行车，另一只手为人行道上的我们撑起雨伞，陪着我走回纽纳姆学院。

“我根本没法碰你呀。”

两星期后，我们第一次过了夜，我不再是那个“娇羞的女友”。我们重温了第一次约会的情景，缔造出我们自己的神话。可是，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此刻，我们更应该谈论的，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我俩都很清楚。马上，我们就要讨论他们的问题，我们的心里一直装着他们。可是，回想过去没有他们的日子，宛如一丝幸福的火花闪过，我们想把这火花多留住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于是，我继续跟你走在冰凉的细雨中，望着你迈出比我的大许多的步子，心里猜测着，待会儿回到学院以后，会发生什么。

可是，我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当晚，你就提出了第二次约会的请求，早把马维尔抛到九霄云外了。而我，则沿着欧洲第二长的走廊，兴奋地跳个不停，歇斯底里的动作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还没有到你跟前，记忆就把我向你推去，而此刻，在这个房间，我们比以往更加亲近。正是因为这种亲近，我能感觉到你的勇气，你的乐观，和你怀抱的希望，相信珍妮一定会回到我们身边。当你紧紧地拥住我，我也相信，珍妮会好起来的。

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时，帘子突然被贝尔斯托姆医生粗暴地拉开。

“你现在能来开会吗？”她问道。

“亲爱的，我马上回来。”你对我说。然后，你告诉贝尔斯托姆医生，我能听见，也能明白。

我来到贝尔斯托姆办公室的门口，一些医生已经等在里面。我想象着，她戴上一顶黑帽子，宣读我命运的判决书的情景。我想，她应该是蛮在意穿衣打扮的。不过，如果我还能想出话来调侃贝尔斯托姆，那我显然不是一个植物人。可是，为什么要选择一个植物人呢？所以，也没有必要让她戴着黑帽子来宣布了吧。

我已经准备好，开关开启，心智尚存，精神正常，还是昨天的那个格蕾丝。可是，不知怎的，我感觉自己已经从另一个我中分离出来。

当这一切结束以后，你会对我说，这种“一分为二”的想法纯属“胡思乱想”。然而，这都是因为，你是通过绳索速降和露营这样的活动，而不是通过读书这样间接的方式，来认识世界的。因为，如果你多读些书，你就不会去爬那么多山了。你会了解笛卡儿的二元论，自我与本我，身体与灵魂这样的问题。你会了解一些文学作品中提到的“分裂的自我”。到那时候，我会重新跟你提起，珍妮小时候你给她读的那些童话——在童话世界里，公主每天晚上翩翩起舞，青蛙最后变成王子，丑小鸭变成白天鹅。要是你运气不那么好，我就要开始引用《哈姆雷特》中的台词，“霍拉旭，天地间有很多事情，是你们的哲学根本梦想不到的。”

你一定会高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别说了！”可我才不理你。早在几百年以前，那些童话和鬼怪故事的作者，那些神话家和哲学家，就已经认识到，我们双眼所见的世界，并不是唯一的世界。躺在病床上失去意识的珍妮和我，并不能代表真正的我们，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得赶紧跟上你。

我不会再去想象贝尔斯托姆医生头上的黑帽子，而要直接去看她的鞋子，并想起桃乐丝的红宝石鞋35。你肯定想不到，只要贝尔斯托姆医生并起脚尖，敲击她的红皮鞋，我就能再次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对不起，我又不严肃了。你知道的，我只是想在重大时刻来临前喘口气而已。最重要的是，我会再次回到你和亚当身边的。因为珍妮肯定会好起来的，而我，也可以放心地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重新苏醒过来。

可是，等我一回到身体里，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什么也做不了了。“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保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绝不是消极的时候！”她是对的。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可是，我一定会再次跟你团聚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像此刻这般软弱。此刻，面对数量众多的医生，你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贝尔斯托姆医生终于开了腔，跟你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怎么看你。

“迈克，我们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多数检查跟我们昨天做过的一样。”

她故意叫了你的名字，这样是为了显得亲切，还是故意要避免使用“科维先生”这样的称呼，来强化你跟我这个“科维夫人”之间的关系？难道她宁可现在不提这种关系吗？

“恐怕，你现在得做好心理准备，格蕾丝可能永远都不会恢复意识了。”

“不，你错了。”你说道。

她当然错了！我所了解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我身上负责思考、感觉的部分，会回到身体里面，这样，我就会醒过来的。

“我知道，要接受这个现实，还需要过程，”贝尔斯托姆医生继续说道，“可是，目前，她只表现出张嘴和呼吸这些最基本的反应，我们估计，不会有任何好转了。”

你使劲摇着头，拒绝让这个信息进入大脑。

“我的同事是说，”另一位年长的医生插话道，“根据你妻子大脑受损的情况，她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也没法讲话，更不能思考或者感觉。而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认知机能。她已经没法恢复了，她再也不会苏醒过来了。”

他显然是医学界直陈病情学派的拥趸，这个学派根本就是错误的。

“那些新的扫描结果如何？”你问道。

记得有一次，我曾跟你分享过广播四频道“在路上”栏目里的一则有趣的信息。“医生训练植物人想象打网球这个动作，来表达‘是’的意思，而病人的脑部扫描居然可以反映出这个思维信号。”我很喜欢这个用“打网球”来代表“是”的创意。我能想象，那种有力的击球，或者发球得分的场景。而且，我也一直奇怪，为什么你的网球技术那么差劲，老实说，不是把球打到网上，就是击出了界。医生会把这种想象，理解为“不知道”的回答吗？

“我们会尽可能把所有的检查再做一遍，”医生说道，语气略显得有些不耐烦，“我们已经给她做过很多检查了。可是，我现在需要坦率地跟你说，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她再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你们根本就不明白，对吗？”我说，“不明白一个母亲的力量。”

“用简单的术语来说，所有的扫描结果都显示，她的大脑受到了大面积的无法修复的损伤。”

“我的儿子需要我，不仅需要我陪伴他长大成人，还需要我来证明他的无辜。每天早晨，他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需要我帮助他筑起一道心灵的盾牌，来抵御那些无良之徒的恶意攻击。”

“她的脑组织受损过重，已经没有办法修补了。”

“而且，晚上的时候，他只有握着我的手，才能够安然入睡。”

“可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不是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那个专横的保姆，开始谴责起别的人来，虽然她从来没有用过“胡说八道”这个词。我转过身，看见了莎拉。我从来没听她用过这个词。

她走进房间，母亲跟在后面。两人刚才都已清楚地听到医生说的话。

“桑胡医生陪着珍妮，”莎拉对你说，“他发誓不会离开珍妮半步。”

你不再显得势单力薄，因为有莎拉跟你在一起。

“莎拉·科维，迈克的姐姐，”莎拉自我介绍道，“这位是格蕾丝的母亲，乔治娜·约瑟芬。有些病人，昏迷了很多年，最后还不是醒了过来，还有‘认知机能’。”

那个坚持直陈病情的医生并不为之所动。“是的，媒体的确报道过这类极个别的案例，当你仔细考察后，就会发现，从医学上看，它们跟这次的情况并不相同。”

“那采用干细胞疗法呢？”你问道，“来培植新的神经细胞。或者其他你们能够采取的办法？”

你还紧抓着这条开车听广播或者星期日看报纸时无意得到的信息不放。我也会死死守住这个信念——想象着重型起重机把那艘沉船的船体从海底吊起来，蒙住我双眼的锈迹被一点点擦去。

“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治疗方法能够奏效。它们主要是用来治疗一些退化性疾病，比如帕金森和阿兹海默症，而不是严重创伤。”

他把目光从莎拉移到你身上。“你一定想知道，她的这种状态会持续多长时间。我的回答是，它会持续很长时间。你的妻子并不会死去，她能够自己呼吸，我们可以通过输液为她提供营养，我们也会一直这样做下去。所以，这种状态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可是，我无法保证她能够像我们预想的那样活着。虽然她保住了生命，这对家人来说是莫大的安慰，可是，这种状况也会给家庭带来新的问题。”

既然我是你的妻子，也就成了你长期的负担，并加重了你肩上如山的责任。

“难道你要我们请求法院下令停止为她输液？”莎拉问道。我想，如果此时有一只猛虎能够化身为警察，那它一定是莎拉现在的样子。

“当然不是，”贝尔斯托姆医生说，“现在还为时过早……”

“难道这就是你们的目标？”莎拉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猛虎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忽然发出一声咆哮。

“你是律师？”

“我是警察。”

“也是一只急于保护自己弟弟的母老虎，她多年来像照顾儿子一般照顾着这个弟弟。”我连忙补充道。这也是我喜爱莎拉的原因，我很想帮她说明情况。

“我们只不过是想开门见山地向你们说明情况而已，”那个直陈病情的医生接着说道，“等时间成熟以后，我们会跟你们讨论，怎样才能最好地照顾到格蕾丝的利益……”

她再次把他打断，“够了。我和我弟弟一样，都认为格蕾丝既能听见，也能思考。可这不是最重要的。”停了半晌后，在这个沉闷如一潭死水的房间里，她一字一顿说了句掷地有声的话，“她还活着。”

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是莎拉的对手，医生于是重新把目光转向你。这时，我看见珍妮溜了进来。

“科维先生，我认为……”

“她比你们多数都要聪慧，”你果断地抛出了这句话，而我却有些退缩，亲爱的，要知道，他们可都是神经学和脑外科领域的专家呀。你丝毫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道，“她饱读诗书，通晓绘画，对什么都感兴趣，对很多领域都有涉猎。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慧的人。”

“你的小脑瓜儿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记得，我们相恋一年以后，你满怀爱慕与深情地对我说道，“你的脑袋里满是辽阔无际的大草原，而我的则被图书馆和画廊之类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这些不会一下子消失的，”你接着说道，“她的那些想法，那些感觉，那些知识，还有她的善良、热情和幽默，不可能消失的。”

“科维先生，作为神经学家，我们……”

“是的，你们都是科学家。你们知道，在四百亿年前，连续下了几千年的雨，才形成了大洋吗？”

出于礼节，他们不得不听着。这一次，他们允许你在听到这个绝望的消息后，在精神上恍惚一下。可只有我知道，你说这些意味着什么。记得，几个月前，在检查亚当的水循环项目作业时，你曾对他说：“四百亿年前的降雨，就是我们今天的水，”你继续说道，“它们或凝固成冰川，或蒸发为云朵，或汇入河流，或形成降水。可是，这些都还是同样的水，数量也几乎没有变化。既不多，也不少。哪里也没有去，哪里也去不了。”

贝尔斯托姆医生不耐烦地用红色的鞋跟敲打着地面，一副听不懂也不想听的样子。可我喜欢这样的说法，我是冰川的一个小角，融化后流入海洋，我还是我，只不过外形变了。乐观的话，我会化作一朵云，并在下雨的时候，重新回到大地，回到我诞生的地方。

“我们会继续做检查的。”贝尔斯托姆医生对你说，“不过，你妻子真的不会有机会恢复知觉了。”

“可你说，她能活上好多年。”你对她说。

“这样说吧：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治疗的办法。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无论这等待有多漫长。”

我们有的，就只剩下时间了。只要能等，浮云总会汇入海洋；只要能等，沙砾也能化为珍珠。我手中似乎感觉到了这颗珍珠，它光滑，圆润，一点一点变得温暖，那是亚当的小手。他正进入香甜的梦乡。

过了一会儿，母亲来到我的床边。虽然她并没有像你和莎拉那样，与医生发生争执，但我能看出，医生提出的每一条结论，都像飞来的玻璃一般击中她的脸庞，并在上面划出新的皱纹。

“一个护士陪着亚当，”她对我说道，“我不能离开他太长时间，只能跟你聊上一小会儿。不过，我必须要亲自跟你聊一聊。”她顿了片刻，“得有人把你再也不会醒过来的消息告诉亚当。”

“见鬼！妈妈。”

“见鬼，妈妈，你不能这样做！”

我以前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过这样的粗话。

“我只是想为了他好。”母亲平静地说道。

“我的天哪！这怎么是为了亚当好呢？”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争吵过了，而且，以前也算不上争吵，只能说是意见不合。可是，不管怎样，我们母女俩，决不能在此时此刻，在这里吵架。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相信，你是能听见我说话的，格蕾丝，我的小天使。”

“妈妈，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很快，他们的检查就能证明这一点。我会像罗杰·费德勒那样，为了一句‘是的，我能理解你’，大力挥动球拍，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把球击过球网。他们一旦意识到我还有思维，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我救过来的。”

“我最好还是回去陪亚当吧。”

她重新拉开帘子。珍妮就在外面，显然是在偷听，帘子毕竟还是遵守了声学定律。她看起来十分焦虑。

“G奶奶搞错了，”我对她说，“那些医生也搞错了。我可以思考，又有感觉，不是吗？我现在不还跟你说话吗？他们的扫描检查不够精密，仅此而已。总有一天，我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希望这一天能很快到来。”

“像那个‘罗杰·费德勒’一样？”她问道。

“完全正确。如果你不喜欢我变性的话，那就大威廉姆斯吧。坦白跟你说，宝贝，只要他们给我做对了检查，他们就会发现，我根本没事。”

可她焦虑的神情一点没变，脑袋低低地垂下去，单薄的肩膀蜷缩起来。

“你真勇敢，为了我冲进学校。”

“你爸爸也这么说。你俩太好了，可是，这样说实在一点也不准确，让我觉得自己名不副实。”

她露出一丝笑意。“哦，好吧，那究竟什么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勇敢呢？如果你不冲进着火的大楼救人，那叫勇敢吗？”

“这不过是本能罢了，仅此而已。真的，每一个母亲，为了孩子，都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做的。”

也许我这话并不算完全诚实。大多数母亲——或许除了我以外——都会本能地冒着生命危险去救自己的孩子。而一开始，我跑进去的时候，根本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是看见学校起了火，想到珍妮在里面，就跑了起来。可等我一跑进楼里，在滚烫的浓烟中停留的每一刻，我对珍妮的爱，都在跟自己想要立刻逃出的欲望做斗争。一股自私的欲念，一直想要把我推出大楼。我之前一直惭愧不敢告诉你这一点。

“你说，你可以回到身体里面去？”她问。

“是的，就是这样。”

“我想，只要你能回到身体里面去，”她继续说道，“那你就不会死。当我心脏停跳的时候，我想，那算是技术上的死亡，当时，有一股光和热离开了我的身体，后来，它们又从同样的方向回到了我的身体。我想，这样，就算是又活过来了。”

“非常正确。”

因为她如此确信自己是对的。

莎拉的到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近七十、身体略显僵硬、满头银发的女人。这个人我认识，却并不十分了解。

“费舍夫人。”珍妮诧异地说道。

她捧着一大束用报纸包着的香豌豆花，香气馥郁，一时间压住了病房里弥漫的消毒药水味儿。

莎拉顺着我床头的一瓶瓶鲜花看去，敏锐地发现了塞拉斯·海曼送的那束丑陋的黄玫瑰。她微笑着对费舍夫人说：“我想，在这里的占位大赛上，您肯定赢了。”她的声音显得很轻松，不过，看得出，她已经注意到海曼的贺卡，并把它装进了口袋。

“我并没想要真正见到她，”费舍夫人对莎拉说，“我只是想给她带些花来。以前我们曾经谈论过园艺，不过，我跟她不怎么熟。”现在回想起来，费舍夫人就是那个宁可用微薄的薪水培植香豌豆花，也不愿把钱给那些贪婪的表亲的人。在珍妮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她跟我说了这件事，我却被她的花儿给吸引住了。我们关于园艺的谈话结束以后，珍妮也停止了哭泣，自己乖乖地坐在阅览室的地毯上。

“您介意跟我聊几句吗？”莎拉问道，“我是警察，是格蕾丝的姐姐。”

姐姐，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家族亲戚，从没意识到亲属关系其实是交叉的。

“当然不介意，”费舍夫人答道，“不过，我真的觉得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莎拉带着她来到家属陪护室。

“在你提问之前，”费舍夫人说道，“我得说明，我曾经有过前科记录。”

珍妮和我都震惊了。费舍夫人？

“我曾经为裁核运动组织和绿色和平组织工作过。我现在也算他们的成员，不过不打算再被逮捕了。”

莎拉露出一丝审慎的表情，可我知道，此时此刻，不可以抱有丝毫的偏见。

“您说，您曾是西德里小学的秘书。”

“干了快三十年。可是，四月份，我不得不离开了。”

“为什么？”

“显然，对于这份工作，我的年纪太大了。校长对我说，要是我看看合同，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所有教职人员到六十岁带保障强制退休’的条款。我已经六十七岁了。她等了七年才执行这个条款的。”

“那您相对这份工作真的太老了吗？”

“不是，我仍然干得非常好哇。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萨莉·希蕾校长也不例外。”

“那您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您赶走吗？”

“你真是直言不讳呀。不，我也不知道。”

莎拉拿出一个笔记本，是那种跟她的身份不协调的Paperchase 36牌的本子，上面还有只小猫头鹰的图案。她开始在上面记录。

“您能把个人详细情况告诉我吗？”莎拉问道，“夫人，您的全名是？”

“伊丽莎白·费舍。是女士，不过您愿意怎么称呼都可以。我丈夫在半年以前去世了，我想，根据惯例，那时候就该把‘夫人’这个称呼改掉了。不过，我并没有把戒指摘下来。显然，我得找人把它给切断。现在进行这种仪式，对我来说太难以忍受了。”

莎拉脸上显出同情的神色，可我却不为所动。记得当时，希蕾夫人给所有家长发过一封信，说费舍夫人的丈夫病得很重，所以她不得不离开学校。我准备了一张贺卡，梅茜则特意从里奇蒙德的某个花圃买来一束特别漂亮的鲜花送给她。要我来说，送盆球茎类的花卉就可以了。

“您能把您的地址写下来吗？”

伊丽莎白写的时候，我好想告诉莎拉，希蕾夫人对家长们撒了谎。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您认识塞拉斯·海曼吗？”莎拉问道。这个问题合乎情理，可我一开始却没有想到。

“认识。他是西德里小学的老师，因为一件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被学校开除了。就在我离开学校的前一个月。从那以后，我们通过一两次电话，两人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为什么会被开除？”

“一言难尽哪。有个叫罗伯特·弗莱明的八岁小男孩，想让他离开。”

“具体说说？”

“罗伯特·弗莱明憎恨塞拉斯，因为塞拉斯是第一个敢于反对他的老师。塞拉斯教弗莱明的第一个星期，曾经请弗莱明的家长来学校，说这个学生有些‘危险’。他并没有说他患了多动症，或者是社会化有问题，只是用了‘危险’这个词。可是很遗憾，那些付了学费的家长就不接受了。

“三月份，塞拉斯正好负责操场执勤，弗莱明告诉他，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把自己锁在了卫生间里，里面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孩，她一直在尖叫。弗莱明还说，他实在找不到其他老师。于是，塞拉斯赶紧去救那个小女孩。虽然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他总是个善良的人。这一点，弗莱明很清楚。

“把塞拉斯从操场上支开以后，弗莱明强迫一个叫丹尼尔的男生爬到消防通道上面，然后想办法把他从边上推了下去。天知道他编了个什么幌子，把丹尼尔哄骗着爬上去。接着，弗莱明就推了他一下，丹尼尔坠落到操场上，伤得很重，两条腿都摔断了，幸好他摔断的不是脖子。

“我工作的一项职责是在医务室当护士。在救护车赶到之前，我一直照料着这个孩子。可怜的小家伙疼得要死。”

我以前只听亚当描述过这件事，都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里面有不少后来歪曲的内容。那个版本里，这是一场可怕的事故，而不是有人故意所为，而责难纷纷落在海曼身上，怪他不应该去管罗伯特·弗莱明，而应该监控好操场的情况。因为，谁会相信，一个八岁的男孩竟有如此的手腕和心机，会如此心狠，如此恶毒？

不过，我们之前就知道，对亚当来说，罗伯特·弗莱明是个很可怕的人。他对亚当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戏弄和吓唬。记得有一次，他用领带缠住亚当的脖子，留下的红色印痕一个星期后才消退。他还威胁亚当说，如果亚当不拍他的马屁，就得当心自己的小命。他还曾经用跳绳把亚当紧紧绑起来，在他身上画纳粹的十字标记。

珍妮曾说这个男孩心理变态，你也表示同意。

“这些都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干出来的事，”你说，“如果是大人，我们会说他反社会，甚至是精神错乱。”

十字标记事件发生后，开学前，你要求校方召开一个会议，并得到希蕾夫人的保证，九月份的新学期，罗伯特·弗莱明不会再出现在西德里小学。

“希蕾夫人也知道，类似这种坠落操场的事故，本来不应该发生在一所小学，”费舍接着说道，“她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责任，于是把塞拉斯·海曼当成了替罪羊。我认为，她开始并不想因此开除他。她也不傻，知道他是一位有才华的老师，对学校来说他意味着一笔无价的财富。可是，后来，自从《里奇蒙德邮报》刊登了那篇诽谤的文章后，家长们要求校方采取行动的电话就没有停过。这样，她才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在私立学校，尤其是一所历史并不长的私立学校，家长拥有很大的决定权。

“要是这个危险的男孩真的得到严厉的处罚，那倒真是件好事，或许还能有些微的机会来阻止他，可惜，一切都太迟了。”他并没有受到严厉的处罚，不是吗？希蕾夫人悄无声息地放过了他。

“你认为他还会惹出些事端吗？”莎拉问道。

“当然会。既然他八岁就能设计让一个孩子摔断双腿，到了十八岁，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运动会那天，罗伯特·弗莱明离开过操场吗？不，我不敢相信。我知道，据说几乎所有发生在学校的火灾都是由孩子引起的，可还没有发生过像这次这样人员伤亡如此惨重的火灾。我开始还不同意贝克警督的观点，认为小孩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你刚才说，自从《里奇蒙德邮报》刊登那篇文章以后，学校的电话就没有停过？”莎拉问道。

“没错。于是，萨莉·希蕾被迫开除了塞拉斯。”

“你知道是谁把这件事透露给媒体的吗？”

“不，我不知道。”

“塞拉斯·海曼平时有什么敌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

“你刚才提到，‘虽然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我不该说的。”

“可总有你的理由吧。”

“我只是想说，他这个人有些傲慢。私立小学里，男老师算得上是珍稀物种。他就是母鸡窝里一只骄傲的公鸡。”

她停顿了一下，我能看出，她在极力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

“那珍妮和科维夫人呢？”她问道，“她们怎么样？”

伊丽莎白·费舍僵硬的身体往前弯了弯，把脸背过莎拉，似乎为自己的激动感到尴尬。

“我在建校之初就来学校了，珍妮也是。当年，学前班的孩子要来我办公室，给我看她们的家庭作业。珍妮每次进来的时候，都会给我一个拥抱，然后走出去。她有时是特意来看我的。她进了拼珠游戏的兴趣班。别的孩子只是中规中矩地拼些几何图案，只有她的作品非常随意，完全没有设计或者图形的感觉，却十分好看。她只是把那些彩色的珠子随随便便地拼合在一起，却那么有活力，那么有美感。”

莎拉笑了。她还记得珍妮拼珠子的那些岁月吗？她也许从珍妮那里得到过一个不规则的小垫子，作为圣诞节的礼物。

“而亚当也是个可爱的小男孩，”她接着说道，“这可要归功于科维夫人。我希望我曾经对她说过，可惜我没有。我想，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可我还是希望自己说过。”

莎拉似乎被她打动了，伊丽莎白·费舍也仿佛受到了鼓励，继续兴致勃勃地讲下去。

“放学的时候，有些学生见到来接自己的妈妈，连个问候的话都懒得说，而妈妈们也大都忙着接回自己的孩子，互相之间连招呼也不打。可亚当每次都会像一架着陆的小飞机一样冲出学校，张开双臂向科维夫人奔去，而那时候，在科维夫人的眼里，似乎亚当就是她的全部世界。我经常透过窗户看到母子俩手拉手走出校门。”

我意识到，她以前从没跟任何人谈起过我们的事，甚至跟她离世的丈夫也没有。而当她丈夫因为天花这种令人痛苦而尴尬的疾病去世后，她几乎没跟学校任何人接触过。

“你能想到有谁可能在学校里放火吗？”莎拉问道。

“不能。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去找罗伯特·弗莱明这样的人，而且，不能把他当成小孩，而要当成大人。因为，之前也没有人能够及时干预。”

跟珍妮回病房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你跟希蕾夫人为罗伯特·弗莱明开的那次会。之前，我已经去学校提过很多次意见，可她都没有理会，后来能够听取你的意见，我还有些不平。我早就应该想到，你是男人，而我只不过是口袋里装着“奇巧”巧克力，手袋里塞着运动袜的一位平庸的母亲而已。你当时说，那是因为你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所以能“抱怨出点结果来”。

梅茜来到我的病床边。她小心翼翼地把周围难看的帘子拉起来。

“又来了位客人，”我对珍妮说，“今天晚上，这里简直成了十七世纪的沙龙，是不是？”

“沙龙都在法国举办，妈妈。”她瞥了眼我病床周围带棕色图案的帘子说道，“而且，人家都是在四壁辉煌的豪宅里，墙上挂着油画和装饰华丽的镜子。”

几个月以前，我们曾聊起过沙龙。我很欣慰她听进去了。

“吹毛求疵。这里还有张床呢，不是吗？而且，还有个女人，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不是吗？”最后这句‘不是吗’，我特意用了法语。好吧，看来她注定要有一位光彩照人、聪敏智慧……的妈妈。珍妮笑了。

梅茜并没有坐到客人坐的椅子上，而是坐到了我的床头，然后拉起我的手。我知道，一段绝密精彩而又一丝不苟的表白又要开始了。我熟悉的那个梅茜已经不存在了，但她以前曾经存在过。我确信这一点。不知道从何时起，梅茜开始模仿过去的那个自己，那个她心目中理想的自己。

然而，她的善良和热情，都是真诚的。

“你看起来好多了，”她微笑着对我说，仿佛我能看到她，也能听到她的话。“脸颊上有些血色了！你甚至从来都不用腮红，是不是？不像我。我非得用好多化妆品才行，可你天生就有很好的气色。”

我觉得自己此时不是在一个法式沙龙，而是在她家暖洋洋的厨房里。

上一次她来看我的时候，我确信她要跟我说些什么，可惜被打断了。或许，她觉得现在可以信任我，可以把唐纳德的事情告诉我。但愿如此。唯一让我觉得难以揣摩的是，她没有，或者说根本不能，用正面对着我。

她笨手笨脚地在羊毛衫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拿出来的是珍妮的手机，上面贴着一个亚当在圣诞节送给她的小饰物。

“这是学前班的老师蒂利交给我的。”梅茜说。

珍妮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手机。里面有很多的聚会短信，旅行计划，每天跟朋友的聊天记录……这个巴掌大小的塑料壳内，几乎装着一个少女全部的生活。手机闪闪发光，看上去毫发未损。

“蒂利是在学校外面的沙地上捡到它的，”梅茜继续说道，“我陪着罗伊娜上救护车的时候，她把它交给了我，希望我一定要亲手把它还给珍妮。她把这个看得很重要。我想，她也是希望能够帮一点忙。是呀，我们都是如此。可后来，我却把这事给忘了。真抱歉。”

“她怎么能忘了呢？”珍妮问道。

“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脱口而出。自己也为自己的轻描淡写感到吃惊。

“我应该早点把它还回来的，真的很抱歉，”梅茜说道，仿佛听到了珍妮刚才说的话似的。“我真是个糊涂虫。”

梅茜把手机搁在花瓶中间的空隙里。

“罗伊娜病房里的空调太凉，”她说道，“我只好穿上羊毛衫，这才在口袋里发现了手机，想着一定得把它还回来了。你知道，女孩们一刻也离不开她们的手机。”

“可我是怎么把它搞丢的呢？”珍妮问道，“在楼上医务室的时候，我正跟伊沃正互相发短信呢。接着，就着火了，我还待在里面。那她怎么会在外面发现手机呢？”

“我不知道，亲爱的。”

“难道是纵火犯从我那里偷走了手机，然后不小心把它弄掉了？”

“可他为什么要偷我的手机呢？”

“如果是那个投放恐吓信的人，”珍妮缓缓说道，“说不定他是想把它作为战利品。”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不安。

“或者，是你因为某件事出去了一下。”我说。

“后来又回来了。”

“可我为什么要出去呢？”

我毫无头绪。我俩都陷入了沉默。

梅茜重新坐回到我的床前，用她甜美的嗓音继续娓娓道来。似乎想假装我俩又一起坐在她家厨房，气氛又亲切，又温暖。伪装中的另一个伪装。

以前，我一直以为梅茜说话那么嗲，是因为她长期被溺爱的缘故，是热情与爱的自然流露，可如今看来，这种声音更是源于一贯的紧张，是用喋喋不休的讲话来掩饰内心难以抑制的悲伤，如同此刻盖住她身上瘀青的柔软羊毛衫和宽松的背带裤。

“重症监护室不允许我把珍妮的手机带进去，”她接着说道，“说这样会干扰仪器设备的运行和治疗。我说可以把它关机，放在她旁边，万一她醒过来，立刻就能看到。可他们说，就算关了机也是不好的，因为它可能会携带细菌进去，当然，我们都不希望这样！”

“所以，我会把它放在你旁边，然后告诉迈克一声。因为，说不定他更希望把它安全地保存在家里呢。”

珍妮的目光还是一刻也不离她的手机。

“见鬼，我还是想不起来，要是我能……”

她被自己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梅茜稍稍侧过身。

“格蕾丝，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你可不要因此而记恨我。求求你了。”

就在这时，围绕在病床四周的帘子突然被拉开，两位医生走进来做常规检查。其中一位对梅茜说道：“请不要把她床边的帘子拉上。我们必须一刻不停地观察她的情况。”

“哦，好的，当然，很抱歉。”

两位医生离开了，可我们周围却充斥着噪音和急救的声音，现在，连沙龙和厨房都假装不了了。

“唐纳德刚才去探望过罗伊娜。”梅茜说道。她终于还是选择了信任我。我希望她这样。或许这样能让她轻松一些。

“他特别为她感到骄傲。”

“哦，我的天哪。”珍妮说道。此刻，她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沮丧和焦虑了。可我还在试图理解梅茜。说不定，她是需要让那部美好家庭的影片继续播放，放给我这个观看了多年的观众，来保持这种幻象。因为，唐纳德殴打她的现实，已经伤害到她的孩子，而且伤害得非常深。

“你知道的，为了罗伊娜，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她平静地说，“你不也是吗，格蕾丝？”

“除了离开你丈夫，再也不让她伤害罗伊娜。”珍妮插话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珍妮。”

“哦，我想是吧。”

“我还没跟你说完呢，”梅茜继续说道，“所以，你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自豪。”

“太荒唐了。”珍妮依旧迫不及待地插话道。我示意她别说话，好让我听到梅茜要说些什么。

“我跟你说过，当你冲进教学楼时，我跑开了，跑到了桥上。我爬上消防车，告诉消防员学校里有人，然后跟他们一起把挡在前面的汽车疏散。这我是跟你说过的……”

我回想起当时桥上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鸣笛声，还有消防车到达时发出的柴油味儿，似乎梅茜的感觉记忆也到了我的身上。此刻，想象中无胶片的影片不存在了。

“当我冲到桥上，或者正向着大桥狂奔的时候，罗伊娜冲进了教学楼。”

“我不明白为什么。”珍妮说道。我也一样。

“她也看见你跑了进去，”梅茜接着说道，“听到你大声呼喊着珍妮的名字。可是，她并没有跑开，而是在体育课的库房里找到一块毛巾，把它浸满水，捂在脸上，然后冲进教学楼去帮你。”

上帝呀。罗伊娜跑进的可是一栋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大楼。为了珍妮，为了我。

“当消防员到她身边时，她已经昏了过去，他们猜想她肯定是被浓烟呛到了。她伤得并不重，可医生担心她会有内伤，于是继续让她留院观察。”

我怎么也想不到，罗伊娜竟然这么勇敢。

她的英勇行为着实令人惊叹。

我不知道你能否完全理解，但我很清楚，在那种情况下进入大楼，是什么感觉。当时周围的温度，高到如同把脸和身体放进了炉子里面，加上令人窒息的浓烟和缺氧。不要忘了，我是出于母爱和本能冲进大楼的，也正是这些促使并推动我艰难地爬上楼。而且，正如我跟你说过的，我曾萌生过要自私地逃出去的念头。可是，当时，把珍妮搂在怀里的强烈欲望，战胜了其他一切的欲望，甚至比保护自己的欲望还要强烈。我发现，在燃烧的大楼里，自我保护的需要并不能让一位母亲屈服，这是因为，孩子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然而，并不存在这种本能和母爱的罗伊娜也冲了进去。自从她上中学以后，我就很少见到她，她跟珍妮也不再是朋友。可尽管如此，她仍然克服了恐惧，就是凭着勇气，冲进了火场，就像亚当的亚瑟王神话里面的骑士，这是一种无私的英雄行为。

亚当。

当我跑进大楼的时候，看见罗伊娜正在安慰亚当，我都没有停下来跟他说句话。是亚当的悲伤促使她冲进去的吗？

“我当时甚至都没注意到她不见了，”梅茜说，“消防车赶到学校的时候，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家长、老师、孩子和媒体，乱作一团。我以为她也在人群当中，我只是想当然地认为……”

“我想，她就是为了要让父亲再次为自己感到骄傲吧。”珍妮说。

“这时，一位消防员把她背了出来，她已经昏了过去，”梅茜继续说道，“当我告诉唐纳德……”

她突然噎住了，显得十分难过。接着，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继续说道，“你不能怪别人，对吗？如果你爱他们，如果他们是你的家人，你必须尽量去看好的方面。这才是真正的爱，不是吗？要相信别人的好。”

“她真的这样认为吗？”珍妮问道。

“是的，我想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上帝呀。”

梅茜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很有意思吧，就在一个下午，你弄清了自己的本质，也发现了自己孩子的本质。在同一时间，既感到深深的羞愧，又感到无比的自豪。”

然而，罗伊娜想要取悦的，并不是她的母亲，而是父亲。她冲进燃烧的大楼，都是为了她父亲。可这一切都是徒劳。

我还清晰地记得，唐纳德话语中透露出的丑恶的憎恶之情。“你倒成了小英雄了，是不是？”他竟然还抓住她烧伤的双手，让她痛得差点哭出来。

莎拉来到我床边，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敏捷而高效，我很庆幸她这么有能力，这种时候，要是碰上个性格温暾办事不利落的人，我们该怎么办呢？

梅茜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边，仿佛已经筋疲力尽了。她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嘿，格蕾丝，又是我，”莎拉说，“今天晚上这里热闹得跟皮卡迪利广场一样。”

“你也认为她能听见？”梅茜问道。

“当然。我是莎拉，格蕾丝的大姑子。”

我似乎在梅茜的脸上看到一丝不安。这是我的错。过去，我把莎拉描述成了一只可怕的巨龙。

“梅茜·怀特，格蕾丝的朋友。”

“那你是罗伊娜·怀特的母亲喽？”莎拉问道。聪明的警官总是能立刻从姓名中读出内容。

“是的。”

“现在还有营业的餐厅。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喝杯茶吗？或者其他类似的饮料？”

她并没给梅茜太多选择。

我在心中祈求上帝，能够让梅茜把家庭暴力的事情告诉莎拉，这样，莎拉就能把唐纳德列入她的疑犯名单了。然而，凭我们多年的友谊，梅茜都从来没有透露过蛛丝马迹。也许，她曾经透露过，可是我不够聪慧，或者不够敏锐，没能听出其中的实情。

正准备离开时，莎拉一眼瞧见了珍妮的手机。

“这是珍珍的，”梅茜说道，“一位老师在学校外面发现的。她知道珍妮离不开它。”

她把珍妮称作“珍珍”，或许是为了凸显自己跟我们一家有多么亲密，又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有权利出现在这里，这让我很触动，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坚毅自信的梅茜。莎拉拿起手机，我身边的珍妮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可是，莎拉还是把它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想去花园，”珍妮说道。她脸上明显写着沮丧和难过。“珍妮现在就在这里，手机应该给我，而不是莎拉姑姑。”

不知为什么，她这种孩子气的懊恼却让我感到高兴。愤怒也是一种力量。

我跟着莎拉和梅茜朝咖啡厅走去。莎拉把陪护室和咖啡厅变成了聆讯室，你觉得，这一点会不会被人发现呢？

棕榈咖啡厅里空无一人，房顶上的条形灯已经熄灭，可门却敞开着，制作热饮的机器仍然在运转。莎拉取了两个塑料杯，接了两杯类似茶的饮料，然后两人一起，在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咖啡厅里唯一的照明来自走廊的灯光，这间普通的房子因此变得昏暗诡异起来。

“我正在努力对发生的事情展开进一步的调查。”莎拉说道。

“格蕾丝跟我说过，你是一位女警察。”

要在平时，莎拉肯定会立刻纠正她，说自己是一名“警官”。

“此时此刻，我只是格蕾丝的大姑子，珍妮的姑姑。你能告诉我你记忆中昨天下午的情况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确定自己能帮上多少忙。我的意思是，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了。”

“我刚才说过，我只是作为家人来跟你谈谈。”

“我到学校去接罗伊娜放学。嗯，应该说，是下班，因为她现在是助教，并不是学生。当她要我开车接她回家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近些日子，我越来越猜不透她了。你知道的，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对不起，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对不起。”

莎拉冲她笑了笑，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我想，她一定会在操场上协助安排运动会的事。可格蕾丝告诉我，她跟亚当一起去学校取他的生日蛋糕了。这是他们一起制作的一块带有沟槽的蛋糕……”她忽然哽咽了，接着把手指伸进嘴里，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只是没法去想，没法正常地回忆，亚当，还有她的妈妈，所以……我就是不能……”

“没关系的。慢慢说。”

梅茜搅动着茶水，仿佛小小的塑料茶匙能让她抓住某种力量，从而坚定地继续说下去。

“我去找她。当我进入学校的时候，我先去了趟洗手间，是给成年人用的。我刚进去，就听见外面传来巨大的响声，像防空警报之类的声音，而不是学校的火警。所以，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什么。”

“我担心罗伊娜的安全，于是赶紧跑出去。这时，我看到她正从秘书的办公室里跑出来。”

她搅拌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水泼溅到桌子上。

“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我看见亚当安然无恙地站在外面的雕像旁。我以为，大家都没事。可我不知道珍妮还在里面。我甚至都没给她打个电话，当时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

“秘书的办公室在几楼？”莎拉问道。

“在一楼高层，就在大门旁边。我让罗伊娜照看好亚当，自己去帮助那些学前班的孩子。你知道，希蕾夫人觉得他们年龄太小，没让他们参加运动会。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们在教学楼里。”

莎拉用自己的餐巾擦去梅茜洒在桌子上的茶水，这个小小的举动似乎是为了让梅茜放松一些。要真是巨龙，就不会擦你洒掉的茶水了。

“然后呢？”莎拉问道。

“我来到一楼低层，学前班教室所在的地方。那里的烟雾不算太浓，又有一个单独的出口，有个斜坡直接通往学校外面。蒂利，也就是罗杰斯小姐，正带着所有孩子往外走。我协助她让孩子们平静下来。你知道吗，这些孩子我都认识。每个星期，我都会跟他们在一起读一次书，所以，我想，自己能够帮着安慰他们。”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暖起来，我知道，她想起了那些四岁的孩子。不知为什么，他们的形象都有些模糊不清，仿佛你触摸他们如丝般的头发和蜜桃般柔软的小脸之前，会先触到他们的灵魂。多么可爱的孩子。我过去以为，等罗伊娜长大成人之后，梅茜还会跟这些孩子在一起读书，因为她会怀念自己的女儿还是小女孩的那段时光。而现在，每个星期中有一天下午，梅茜都试图在家庭暴力到来之前，去缅怀那段时光，那段她和罗伊娜幸福快乐的时光，那段其实并不存在的时光。

“除了罗伊娜，亚当和学前班的师生，你还看见过其他人吗？”

“没有。嗯，在学校里没有，你是这个意思吗？可是，大约五分钟后，新的秘书来到外面。那时，烟雾已经四处弥漫，可她脸上却露出笑意，仿佛很享受这样的景象。或者说，至少脸上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都没有，而且嘴上还涂了口红。对不起，这都是些蠢话。”

“她是在警报响了五分钟之后出来的？你确定吗？”

“不，我的意思是，我没法完全确定。我一直不怎么擅长估计时间。不过，那时，我们已经把所有的学生疏散出来，让他们排好队，并至少点了五次名。她交给蒂利一份花名册，来确认是不是所有的学生都被点到名了。可是，我们心里很清楚，人都齐了。

“秘书刚刚出来，火势就变得越发猛烈。不知哪里发出巨大的‘砰’的一声，紧接着，火苗和烟雾就从窗户里蹿了出来。”

“你还见到过其他人吗？”

“没有。”

“你确定？”

“是的。我一直在努力地回忆，可是，我真的觉得我再没有见过其他人。然而，当时，那里极有可能还有别的人。我的意思是，考虑到教学楼那么大。”

莎拉并没有动面前的茶，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梅茜身上，同时又不让她注意到这一点。

“然后呢？”

“几分钟以后，我想差不多有几分钟吧，我看见格蕾丝朝着学校跑过来，她似乎在大喊着什么，可是，火灾报警器的声音实在太大，我听不清楚。”

“我本以为，她看见亚当，肯定就会放下心来，她的确是释然了不少，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她突然大声喊着珍妮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喊，我这才意识到，珍妮一定是在楼里。紧接着，格蕾丝就冲了进去。”

看得出，梅茜一直在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用手指紧紧压着太阳穴处的皮肤，仿佛这样就能让眼泪留在里面似的。

此时，莎拉凝神注视着她。

“你知道有人控告亚当，说他引发了火灾吗？”她问道。

梅茜惊呆了。莎拉把这个告诉她，就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吗？她一定能够清楚地看出，梅茜的震惊是发自内心的。

“哦，我的天哪，可怜的一家人。”

泪水终于奔腾而出，在她脸上肆意流淌。“对不起，我太自私了，这种时候，我没有资格哭泣，不能在格蕾丝和珍妮还没有……”

莎拉拿起梅茜的茶杯。“我再去帮你倒一杯吧？”

“谢谢。”

这个小小的举动，似乎再次让梅茜宽慰了一些。

“你觉得塞拉斯·海曼这个人怎么样？”莎拉起身前往饮料机前问道。

“他很危险，”梅茜不假思索地答道，“暴力。可一般人永远猜不到。我是说，他显得很腼腆，很会讨别人的喜欢，尤其是年轻人。他在利用他们的感情，为自己牟利。”

我被她的愤怒、坚决的语气吓了一跳。她怎么知道呢？

“为什么说他腼腆呢？”莎拉问。

“我觉得，他这个人还算友善，很会关心别人，”梅茜说道，“事实上，可以说是个不错的人。带着小孩一起读书时，我一般每次都会带一个孩子上到一楼，那里有很多适合低年级孩子阅读的书籍，我们一起坐在地毯上读书。”

梅茜把话题引到了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领域，似乎只有说出来，才能得到解脱。她的话匣子一下子被打开了。

“海曼老师在同一层的其他班级讲课，我经常会听见里面传出欢乐的笑声和好听的音乐声。他总是带着学生在玩乐中学习，我后来才知道，数学课放莫扎特，放松活动的时候则是节奏轻快的爵士乐。有一次，我曾听见他批评罗伯特·弗莱明，但绝没有训斥的意思。他从来不像有些老师那样，关着门上课，以防被别人偷听。他还专门给每个学生都起了特别的名字。在学校，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生的身上。他并没有在事业上刻意钻营，也没有故意把学生的优秀作品贴在墙上展示给家长看。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会被他迷惑了吧？我想，我们所有人都被他迷惑了。”

莎拉端着两杯茶跟她一起坐了下来。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过她喝茶。她只喝咖啡，而且是那种真正的咖啡豆，而不是速溶咖啡。或许，她现在跟梅茜一起端起茶杯，不仅是在告诉梅茜，她谈话的对象是我们家庭的一个成员，更是为了向梅茜暗示自己警察的身份。这就是我观察到的那个高度专业的莎拉。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被迷惑的？”莎拉问道。梅茜拿过茶杯，手里不停地把玩着一袋装在粉色小纸包里的糖，过了半晌，才回答道：

“是在学校的颁奖典礼上。你知道吗，我们每年都去参加典礼，为了罗伊娜的科学奖。她马上就要去牛津大学圣希尔达学院读科学了。抱歉，我的意思是，这就是我们每年出席典礼的原因。”她顿了一下，仿佛陷入了回忆。“他破门而入，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大声咒骂校长，还威胁我们现场所有的人。”

“可是，其他人都没把这件事情当真。我是说，大家并没有感觉到威胁，只是觉得他这样做很愚蠢。”

“那你把这件事当真了吗？”

“是的。”

颁奖典礼上，唐纳德就紧挨着坐在她身边。口头威胁的暴力能够转化为真实的暴力，这一点，梅茜再清楚不过。或许，唐纳德在施暴之前，连威胁警告都不会给吧。

“你跟其他人说起过你对他的担心吗？”莎拉问道。

“是的。我给萨莉·希蕾打过电话，她是校长，就在当晚，我跟她说，应该去报警，确保海曼永远不能再靠近学校。这是叫作‘限制令’吧？我不确定。反正就是那种可以阻止他接近学生的命令。”

“她照做了吗？”

梅茜摇摇头，我能看出她脸上的痛苦。

“你说，他善于博取年轻人的喜欢，”莎拉继续说，“并且让他们敞开心扉？”

可梅茜这时默不作声，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

“梅茜？”莎拉问道。可她依旧没有吭声。

莎拉耐心地等着，她要给梅茜一些时间。

“格蕾丝跟我说过，亚当很喜欢他。”梅茜终于开口说道。

“可是，一直到颁奖典礼，我才意识到这种感情有多深。”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跟你说过吗？”

“没有。”

你对莎拉只字未提，而我，又觉得自己跟她没那么亲密，来冒险涉足这样的话题。

“当时，亚当当着大庭广众站了起来，为塞拉斯·海曼辩护，”梅茜说道，“他对在场的每一个人说，不应该开除海曼。”

“他真勇敢。”莎拉说道。

我过去本应该冒险告诉她的。

“可是，博取他人的喜欢，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梅茜说，因为激动，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尤其是当对方还那么小，还不能够独立正确思考的时候，这是玩弄，是欺骗。这样，他们就可以听任你的操纵。”

她的愤怒既震撼，又让人为之动容。我知道她在暗示什么，想必莎拉也很清楚。可是，没有人能够唆使亚当放火。

我并不会责怪梅茜，认为亚当轻易地受到操纵。他在大人面前总是很羞涩，甚至对梅茜也是。那天颁奖典礼结束后，他躲避唐纳德打火机的那一瞬间，看起来是那么胆怯弱小。

“我得回到我女儿身边去了，”梅茜说，“我跟她说过，不会离开很久。”

“当然，”莎拉边说边站了起来。“我的一个同事跟现场的一位消防员谈过话。他跟我说，她真是勇敢。”

“是的。”

“我也想跟她谈谈，你觉得可以吗？只是想亲自弄清楚一些情况。”

“她目前还是很难过。”梅茜说道，显得有些害怕。“状态让人不太放心。我想，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以后，这也可以理解，对吗？所以，你介意再等等吗？”

她是害怕罗伊娜把唐纳德的事情告诉莎拉吗？

“当然不介意，”莎拉回答说，“你能抽出时间来跟我谈谈，已经非常好了。明天我会去叨扰一下，到时再看罗伊娜的状态如何，能不能跟我谈话。”

“我还没有跟她说呢，”梅茜说，“她俩伤得实在太重了。”

“我明白。”

梅茜离开了。莎拉在那本猫头鹰封面的笔记本上认真地做着记录。

莎拉回到珍妮的病床边，跟你在一起。

“怎么样，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新的情况了吗？”你关切地问道。

“告诉贝克，还有别的人也认为他很暴力，”你继续说道，“上帝呀，如果梅茜都这样看待这个人，其他人也一定会的。”

“目前没什么特别的。”莎拉耐着性子说道。

“至少在发现他的帮凶之前，还没什么突破。而且，我也需要同时追踪其他的渠道。”

她让你去睡一会儿，然后接替你守在珍妮的床边。

我回到花园，珍妮正在那里等我。

凉爽的晚间，这里俨然成为另一个世界。花被浇过，小鸟水盆里也灌满了水。当你抬起头，沿着四面林立的玻璃幕墙往上看去，你会震撼不已。因为，你能看见夜空，那夏夜里深蓝光缎般透亮的夜空。

此时出来，我们都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我想，这也许是因为，虽然我们身处室外，可花园毕竟还是位于医院中间，四面矗立的高墙，为我们提供了保护的屏障。

此时，我觉得自己的感官完全被打开——我能闻见最细小的事物上最微弱的气息，似乎离开身体以后，所有的感官才真正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地颤动。

上帝呀，我，格蕾丝，这个平时连烤肉的香味儿都闻不出来的人，此时却变成了活性炭，贪婪地吸收着各种气息！

此时，空气变得异常柔软，蕴含着浓郁的茉莉、玫瑰和忍冬的幽香，它们层层叠叠地铺排在空气中，如同亚当沙罐上的彩色条纹。

里面还有另一种香味儿，比其他的都要甜美，它点燃了某种我不该拥有的情绪，至少不该在现在——它撩拨着我的神经，激起无穷的快感。时间之河忽然在我面前敞开，通向一片无垠的世界，那条河流经过格拉切斯特奔流向前，然后从时钟十点的方向猛然一转，向着三点的方向，朝着伦敦和更遥远的地方，朝着无限广阔的可能，蔓延而去。

它发芽了。夜的气息发出嫩芽。我身处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的花园里，那是在一个温和的夏夜，离一区不远的地方，带着满脑子的油画、书籍和各种思想，我跟你在一起。夜晚的嫩芽释放出迷人的芬芳，仿佛是为了我向你撒下爱的彩屑，其中夹杂着对考试的焦虑，更蕴藏着对未来的憧憬。

回忆过去，就像在播放DVD碟片，一旦放映开始，身处何地都不再重要。

然而，我真真实实地在那里，迈克。我的感觉清晰无比，爱击中了我的太阳神经丛。

很快，都结束了。我又回到这方被禁锢的夏天里。

这种失落感是如此苍白，如此冰冷。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让我自我陶醉了。刚才发生的事情里，有一些重要的东西，一些我可以用来挽救孩子的东西。可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我必须紧紧地抓住它的尾巴，不让它溜走。这就是：珍妮在学校里听到的火灾报警器的声音。我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学校，真切地置身其中。

我转向她。

“刚才，看到唐纳德跟梅茜和罗伊娜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闻到过什么特殊的味道吗？”

因为，此刻，我忽然想起了唐纳德身上剃须水和香烟的味道。

“也许吧，有的。”珍妮答道。

“你觉得，这会不会是你听到火警的原因？”我问。

“我神经过敏耳鸣了？我想，这有可能。我还没有认真地分析过呢。”

这时，我突然听到一声孩子的尖叫。

亚当。

我赶紧向四周望去。他不在这里。

“不！她没死。她没死！”

小小年纪，怎么能承受这样的话语。

我朝他跑去。

他趴在我的床边，一声不吭。他根本没有喊出自己的悲伤，可我却听见了。母亲用手搂着他。

“我在这里！”我对他说道，“就在这里。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可他们迟早会知道的。我会醒过来的，我的宝贝！一定会的！我现在正在亲吻你，虽然你感觉不到，可我的确就在这里。在这里亲吻着你。”

我发不出声音。

如同深夜噩梦中的呐喊，没有任何声音。

我强迫自己进入身体，可我的声带仍不能说话，我的双眼依旧紧闭。我使出全身的力量来触摸他，可我的双臂只是虚无缥缈的蒸汽。在这个漆黑、邪恶、死气沉沉的地方，我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够到他。

而外面，他淹没在漆黑暴怒的汪洋之中，惶恐万分，岌岌可危。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极力稳住呼吸，我能做到！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再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就这样，呼吸真的慢了下来。当然，母亲一定能意识到我在试图跟他们交流！亚当也一样！

就在我有意放慢呼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在他学会游泳以前，我为他吹起橘色的救生圈，并把它们紧紧地套在他白皙纤细的胳膊上，看他在水里欢快地上下翻腾，丝毫没有一点儿恐惧。我的呼吸能让他安全。

我是从身体里溜出去了——母亲肯定会呼叫医生，指着我的那些数据，告诉他们我还在。这样，亚当就再也不会哭泣了。

然而，此时，母亲正跟亚当坐在我的床边，她面色苍白，努力地要安慰哭泣的亚当。或许我要生她的气了，可这只会让她更加心碎。我知道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亚当挣脱开她的双手，跑了出去。她跟在后面，一把抓住他，两人撕扯起来。他绊倒在地，她赶紧一把搂住他，似乎要用身体垫在地上不让他摔疼。她半拖半拉地把他带出病区，我紧跟在后面。

他的小脸看上去没有一点血色，眼睛下面乌青乌青的。他把身体缩成一团，似乎完全瘫软了一般。我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妈妈，下一个万圣节，我要用隐身墨水给自己洗个澡！这样，我就能隐身了。”

“我不认为这能成功。”

“为什么不能？”

“嗯……”

“我会戴一副手套，这样，大家就能知道有人在那里。我是说，要不然，我怎么能要到糖果呢？”

万圣节还有四个月才到。到时候，他的这个愿望会被新的愿望所取代。

“好主意，戴上手套。”

“是呀。”

我搂着他，他既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我会醒过来的。总有一天，我会醒过来的。

夜幕降临。透过花园四周的玻璃幕墙，多数病房只开了个小灯。在一间没拉窗帘的病房里，我看见一个孩子躺在床上，只看见他的影子，有着小小的胳膊。旁边是一个大人的身影，我好不容易才看出，那是孩子的父亲，用手理了理孩子的头发，然后静静地等着。渐渐地，床上的小身影一动不动，似乎进入了梦乡。此时，父亲站了起来，形单影只，上下挥动着胳膊，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仿佛这样，就能带着孩子一起，飞向远方。

Chapter 7　疑云重重

可是，如今，犯罪不再遥不可及，而是直接侵入了我的家庭。警察，在我们的生活里，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我们周围，四面都闪烁着从玻璃透进来的灯光，这是医院人造的黎明，再过两小时，外面真正的黎明就要到来。

很难想象，前天的这个时候，我还在把冰冻的巧克力面包放进烤炉。紧接着，仿佛发生了一场地震，那场灾难将我们的过去和现在劈成两半，再也无法弥合。

这似乎有点夸张，对不起，可是，我还能向谁倾诉呢？

可怜的珍妮肯定会以为，我又在催着她复习，催她为补考做准备。

一看见你的脸，我就猜出，他们还没有为她找到配型的心脏。我来到你跟前，你告诉我，还有时间！一切依然都会好起来的！不要这么容易就被打败！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她当然会。你不必特地这样跟我说，让我看到你坚不可摧的乐观主义。因为，虽然我们不再有太阳神经丛之爱，但我们还有夫妻之情，这意味着，你，还有你的声音，都已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

莎拉回来了，她的衣服有些皱褶，脸上也没有化妆。她来替换在珍妮床边守了一夜的你。

“我跟伊沃联系上了，”她说，“他正在想办法搭乘过路的飞机回来。”

你只是点点头。

你知道这事吗，迈克？一定是你把他的电话号码给莎拉的吧。你觉得这没问题吗？我的声音显然没有进入你的脑海，因为这是个可怕的念头。又或者，它已经进去了，而你有意忽略了它。是的，我生气了。我当然会极其生气！莎拉跟他说了珍妮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

现在，有人能够用语言来形容珍妮的面孔和身体吗？上星期六，他们一起去了奇斯维克公园。那天晚上，我还问她：“你们去干什么了？”我以为他们是去了咖啡厅，或者是去野餐，或是去读书了。她没有回答。我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各样亲热的画面。最后，她有些尴尬地告诉我，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他们花了几小时，热切地凝视着对方的脸。

也许，如果你知道他们是如何度过了这个下午，你就会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因为，当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他会怎么想呢？而她又怎么能够承受他的厌弃？

请原谅我的激动。你以为，她失去了知觉，就完全不会意识到他的到来。可你根本不了解，她会为此受到多少伤害。

我又生气，又愧疚。在我们过去共同的生活中，孩子们时不时地把我们分开，又时不时重新让我们聚在一起，这也引发了我们结婚以前想象不到的种种矛盾，尽管很多时候，只有我自己意识到了这种矛盾。

莎拉简单跟你说了下她今天的计划——跟罗伊娜谈话，然后去警察局。而你，必须待在原地，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守护珍妮。虽然重症监护室里有大量医护人员，但你不可以离开你的岗位。

走廊里，珍妮笑脸盈盈。

“他要赶过路的飞机回来。莎拉姑姑给他打电话了。”

“她有没有……”我该怎么问她呢？

“没有，她并没有跟他说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难道这就是你所担心的吗？可是，这不重要。这听起来有些愚蠢。这固然不可忽视，可真正关键的是，它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我能说什么呢？真正坚如磐石，能够迈向婚姻的爱情，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他们二人仅仅五个月的脆弱的浪漫关系，也不会受影响？“如果爱那么轻易地改变，那爱就不是爱了”，这句话对年少的男孩子能适用吗？

“年轻的爱。”你曾经笑着说道，而我，恨不得冲你扔颗土豆，或者其他我在洗或者削的东西。你这样说，就好像这种关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生长出皱纹似的。因为你就等于在说，即便没有那场大火，他对珍妮的爱也会慢慢褪色。

“我想，这下你该高兴了吧，”珍妮有些讽刺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他。”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故意留给我时间来反驳，但我没有，于是她继续说道，“他现在终于可以把红油漆的事跟警察说了，对吧？”

“是呀，当然。”

莎拉打着电话从我们面前走过。“这个需要走程序，”莎拉说着，然后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停顿）不，你从工作中抽点时间出来。（停顿）我现在没有时间管这个。”

她一定是在跟罗杰讲话。你一直希望看到他对你姐姐这个妻子足够忠诚。然而，每年圣诞节，一见到他那极力赢取薄脆饼干的傲慢嘴脸，我又忍不住反感。当然，他也是餐桌前唯一不戴纸礼帽的人。坦白说，他对自己的孩子求胜心切，对我们的孩子藐视轻蔑，我讨厌他，这也许成为我不喜欢莎拉的另一个原因。莎拉总是站在他那一边。

她从来不跟你谈及她的家庭和工作，而把我们绝对地置于中心的位置。我只是很好奇，从一个人的日常行为中，怎么会丝毫看不出他是个怎样的人？而这很重要。或许，在合适的场合，罗杰也会戴上纸帽子，让亚当赢取饼干吧。虽然目前，从他跟莎拉已经进行过半的对话中，还看不出他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我看得出，莎拉的脸上明显写着失望，而不是惊喜。

“她和罗杰姑父关系没那么好了？”珍妮问道，她似乎读出了我的心思。这么说，莎拉曾跟珍妮谈起过自己的婚姻。我的天，还有谁没跟珍妮谈过他的婚姻呢？也许，一个青春期的少女虽然不能改善成人之间的关系，却可以让他们敞开心扉来倾诉。

莎拉草草结束了谈话，说她必须离开了。

珍妮和我跟着她。

一名护士把烧伤科紧闭的大门打开，见到莎拉，一脸的惊讶。

“珍妮已经被转到重症监护科去了，难道没有人……”

“是的，事实上，我想见的，是罗伊娜·怀特。她从小学起就跟珍妮是好朋友，你知道吗，他们两家人关系也很要好。”她说话的时候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说明她没有完全说真话，如同她皱巴巴的衣服，这可不是过去的那个莎拉。

护士开门让她进去，我们跟着她来到罗伊娜的套房。一位坐着轮椅的妇人从我们身旁经过。

“妈妈，我现在不想进去，”珍妮说道。我恨自己不小心把她带进了烧伤科。“我过一会儿回来，行吗？”

“行。”

她离开了。

罗伊娜的套房里，一位护士正在解开她手上的绷带。

莎拉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护士操作完。

“烧伤的地方怎么有破损？”护士诧异地对罗伊娜说，“有些水泡破裂了……”

“是的，我知道，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亲爱的，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走廊里，我看见莎拉聚精会神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不过护士和罗伊娜并没有看见她。我记得，莎拉曾被借调到一个家庭暴力的研究机构工作了两年。

“关于这个，我昨天跟其他护士说过了。”罗伊娜说。

护士翻看着罗伊娜的病历记录。

“哦，说过了。你说，你是摔……”

“是的。我总是笨手笨脚的。”

她用了梅茜的口头禅，这让我心里一惊。

“可你的手指和手掌怎么都破了呀？”护士问道。

罗伊娜没有回答，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医生们来看过你吗？”护士继续问道。

“看过。这意味着我得多住一段时间吗？”

“恐怕是。对于感染，我们得特别慎重。这些你都明白，对吗？我想，我已经把注意事项都跟你说过了，对吗？”

“是的，你说过了。谢谢你。”

“我过会儿再回来看你。”

护士走后，莎拉走了进来。

“你好，罗伊娜。我是莎拉，珍妮的姑姑。你妈妈不在这儿吗？”

“她去家里给我取东西了。”

罗伊娜见了莎拉似乎很自然，看来她并不知道刚才莎拉在门口偷听。

“感觉怎么样？”莎拉问道。

“还好。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的行为，真是太勇敢了。”

罗伊娜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你在报纸上看到了？”她问道。

对于罗伊娜见义勇为的报道，被藏在了《里奇蒙德邮报》中间的版面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翻看这些后面的内容。报道采用了类似“轻微地震无人伤亡”的那种轻描淡写的文字，题目是“普通女孩进楼救援无果轻微受伤”。泰娜不肯让任何新闻抢了美女珍妮即将香消玉殒这种头条故事的风头。

“是的，我看了，”莎拉说，“不过，同事也跟我说了。我也是一名警官。”

“当然，妈妈跟我说过。我太笨了，而且也不够勇敢。我的意思是，我都没时间勇敢，也没顾得上认真考虑。”

“嗯，这我可不同意。”莎拉说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妈妈跟我说了亚当的事，”罗伊娜说，“这实在太可怕了。我是说，亚当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当然，你是他姑姑，你肯定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话的方式跟过去很不一样，虽然偶尔还试图表现出强势的一面。她那年轻的小脸看上去如此真挚。

“你显然也很了解亚当？”莎拉问道。

“是呀。我想，我和珍妮刚上西德里小学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婴儿呢。不过，我是在去年夏天慢慢了解他的，那时，我在小学实习。我是他们班的助教，他实在是太……好了。是个好孩子。善解人意，又有礼貌，这在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里很少见。说他干了这件事，绝对是大错特错，太可怕了。”

我过去没意识到罗伊娜有这么勇敢，也没想到她变得如此敏感和善解人意，仿佛有人在梅茜的善良上面铺了一层纸，而罗伊娜就是她的拓印。

“而且，任何人都有可能进来，”罗伊娜激动地继续说道，“比如说，安妮特，她是学校的秘书，她对于学校的安全非常疏忽。来人的时候，她看都不看桌上的监视器，就摁下按钮开门让人进来。我不想给她找麻烦，可是，既然亚当被人诬告，我们都必须说实话，这很重要，不是吗？”

莎拉点点头。“你能把你记得的星期三以来发生的事情跟我说说吗？”

“可以，可是，嗯，要从哪里说起呢？”

“就从你跟亚当一起回学校说起？”

“好的。他想去取他的生日蛋糕。我知道，要是还让妈妈陪着，他会觉得有些尴尬。我是说，他当然很爱他妈妈，这我很清楚，可是，老是跟妈妈在一起，在学校的伙伴面前显得可不够酷，对吧？所以，我问他，愿不愿意让我陪他去，反正我也要去取奖章。我们走到公路上，我才拉起他的手，而且只拉了一小会儿。抱歉，又跑题了，是吗？总之，我们一起进了学校，我直接去了秘书的办公室，亚当就去取蛋糕了。”

“他自己去的？”

“是的。我们说好在秘书办公室会合，然后一起回运动场。我应该跟他一起去的，是不是？要是我……”

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亚当的教室在几楼？”莎拉问道。

“在三楼。不过是在艺术教室的另一头。据说火就是从艺术教室着起来的，是吗？我是说，虽然它也在三楼，但离得很远。”

她还太年轻，讲到自己想尽力帮助亚当的那一段，并不太有说服力。

“那亚当回教室的时候，你一直待在秘书办公室喽？”莎拉追问道。

“是的。安妮特在那里，跟往常一样，我俩聊了些八卦。接着，警报就响了，声音非常大。我冲出办公室，大声地叫亚当，然后又听见妈妈在喊我。”

“就是说，警报响起时，你跟安妮特一起待在办公室？”

“是的。”

莎拉肯定是在逐个把人从她的嫌疑人名单上排除。办公室比艺术教室低两层。罗伊娜和安妮特都不会是那个目击亚当的证人，而她们也不会是放火的人。罗伊娜不用提了，就连安妮特，我也很难把她想象成一个纵火犯。

“我看见亚当从楼里跑出来，”罗伊娜接着说，“妈妈要我带着亚当到外面去，接着她就去帮着疏散学前班的孩子。”

“你还记得，亚当手上有没有拿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可以肯定，他什么也没拿。我注意到了。你需要我把这一点告诉其他人吗？这重要吗？”

莎拉摇摇头。这或许因为，贝克警督会说，亚当之前可以轻易地把火柴丢掉。

“你还看见过其他人吗？”莎拉问道。

“我不确定。我是说，我根本就没仔细看。我想，就算是看了，也就是匆忙的一瞥。对不起，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可我能记得的只有这么多了。”

“你能不能……”

“是的，当然。我可以跟警察说。立刻就说。我一直在努力回忆，可是，我越使劲想，那段记忆就越模糊。结果，我根本就没法确定自己有没有看到过什么人，只能凭想象了。”

“好吧，”莎拉说，“那你就带着亚当出去了。你能告诉我，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他吓坏了，到处找珍妮。他说，珍妮没去参加运动会。看见安妮特出来的时候，我问她有没有带办公室的签到册。你知道，就是进进出出都要登记的那个册子。可她没带。她说，没关系的，大楼里没有别的人了。我问她确定吗，她说确定。那个时候，火已经着得很厉害了，我听见里面发出巨大的爆裂声，然后大量浓烟和火苗就蹿了出来。”她看起来很痛苦，“我根本就没想到珍妮会在里面。”

“因为安妮特说，所有人都出来了？”

“不光如此。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她会在楼上。我是说，我不算太了解她，甚至从没和她真正成为朋友过。作为一起长大的小学同学，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可我确实以为她会在外面。你知道，那里的气氛那么热烈，下午的天气又那么好。嗯，我觉得，楼里那么热，谁都想不到她会在医务室坐一个下午。可她却那样做了。”

这莫非是在暗示，珍妮作为学校的护士，不够负责任？

“接着，亚当看见他妈妈大喊着珍妮的名字冲进了大楼，”罗伊娜接着说道，“他试图要追上去。我不得不拦住他。太可怕了。”

“你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大楼？”

她点点头。莎拉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可她看出了罗伊娜脸上尴尬的表情。

“在你进去以前，当你带着亚当站在楼外面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你们站了多久之后，安妮特才过来？”

“我想想，嗯，她并不是立刻出现的。我是说，我记得妈妈那时去帮蒂利，就是学前班的老师，我跟亚当在一起。我想，估算起来，大概会有几分钟吧。”

“你妈妈说，她还抹了口红。”

“这我倒不记得了。很重要吗？”

“抹了口红会显得有点奇怪，”莎拉说，“你想想，在那种情况下，是不是有点怪呢？”

我想，她这样问，是想表明对罗伊娜的信任，从而希望罗伊娜回报给她更多信任。她可能是感觉到罗伊娜还有事情瞒着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奇怪，”罗伊娜固执地说道，“我根本就没留意。事实上，我对化妆这类事情没什么研究。”

她很难为情，我能感觉到。几个月前，我在韦斯特菲德商场偶然遇见她跟梅茜。她虽然穿了件带圆点的衣服，可还是显得很土气，而且脸上也没有化妆。我当时还想，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子，并不懂得用化妆来让自己变漂亮些。我希望梅茜能试着给她买些漂亮衣服，或者化妆品。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如此注重外表，是浅薄的表现，于是就没有再深究。

“你说，去年夏天，你在亚当的班级里担任助教，”莎拉说道，“这就是说，你是给塞拉斯·海曼当助手？”

“不。那时亚当还上二年级。海曼老师教三年级。”

“你了解他吗？”

罗伊娜摇摇头。“他不会跟我这样的人说话的。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

“可是你注意到了他？”

“嗯，他长得很帅，不是吗？”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罗伊娜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向远方。“我想，他可能有暴力倾向。”

“那是因为他在颁奖典礼上的表现吗？”

“我没参加颁奖典礼。”

“那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猜想，正是罗伊娜父亲多年来的暴力，使得她对邪恶更加敏感，正如瘀青的皮肤对触摸更加敏感。

“我曾经观察过他几次，”罗伊娜说道，“这很容易，因为他从来不看我，所以不会注意到我在观察他。”

“你把他看透了？”

“我觉得也不能这么说，显得他故意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似的。更确切地说，我感觉他是个双面人。”

“一面好，一面坏？”

“我知道这听起来会有点怪，有点傻，可是，如果你在书上看到过，在文学作品上看到过，那些发生在千百年前的故事，就不会觉得奇怪了。你知道中世纪寓言里讲述的天使和恶魔的故事吗？还有詹姆士一世时期为灵魂而战的戏剧？恶魔的存在并不是人类的错，你必须帮助人类战胜自己心中的恶魔。”

她说的是塞拉斯·海曼，还是他的父亲？她大学考的并不是英文专业，所以，她看这些书籍，纯粹是为了给自己的遭遇寻求答案，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因为，如果在他父亲身上，真的同时并存着善的天使和恶的魔鬼，那总有一天，天使能够战胜魔鬼，并把它从父亲身上赶走，这样父亲就会爱她了。

“你刚才提到，当你进入大楼的时候，”莎拉说，“心里根本没多想。”

“是的。”

“可你却想到要去拿条毛巾，并把它用水浸湿。”

“我应该带上三条毛巾的，是不是？可我却没有。一点忙都没帮上。”她难过得哭了起来，“对不起，我真是个笨蛋。”

她的话跟梅茜的如出一辙，这可是自暴自弃的中年妇女才会说的话。

“别这么说，请你别这么说，”我对她说，“这不是一个年轻人该说的话。尤其是你，就更没理由说了。我的天，你竟然敢于冲进一栋着火的大楼。

“妈妈？”

我看见珍妮走了进来。

“她是这么做了。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唐纳德，是为了让她爸爸为她骄傲之类的话。”

“好吧……”

“罗伊娜，你不是受害者，听我说！你又勇敢，又机智。不管是什么驱使你这样做，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都是最棒的。我不会被你父亲的淫威所蒙蔽，其他人也不会，你是最勇敢的。”

“啊呀，妈，你好夸张啊，不过这也不坏。”

“遗憾的是她听不见我说话。”

“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听见的，大家都会听见的，而且是立体声。我也会告诉他们的。”

莎拉快速查看着自己的笔记。“让我们暂时回到秘书的那个部分好吗？”她说道，“你确定她曾说，所有人都出来了？”

“是的。千真万确。后来，我是说，珍妮被抬出来以后，她还说，珍妮明明是签到出去了，说她记得珍妮签过字的。”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你的手机会在学校外面。”我对珍妮说。

“也许吧。”她说，声音异常镇静。可我看见，她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手指交缠在一起。

“妈，我想不起来了，见鬼，我就是想不起来。对不起，可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干吗要签到说自己出去，然后又进来呢？可安妮特又为什么要说谎呢？”

莎拉找到先前给罗伊娜治疗的护士。

“根据罗伊娜手上的伤情，你觉得这是意外吗？”她问道，“我是指，最近出现的那些破损？”

她猜到了些什么。

“你是珍妮的姑姑，对吗？”

“是的，我也是一名警官。”

“我能看看你的证件吗？”

莎拉把手伸进皮包，掏出自己的警官证给她。

看——调查警司，迈克布莱德。“这是我丈夫的姓，”她说道，“好的。我不认为那些伤是意外造成的。至少，我不相信摔倒会把手弄成这样。而且，手指上的那些水泡全都破了。”

我回想起，唐纳德狠狠揪住罗伊娜缠着绷带的双手时，她强忍着疼痛没有喊出来。

“你知道这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不知道。不过，就在昨天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那些水泡还好好的，因为当时我亲自给她换过纱布。可到五点，我就下班了。”

“你知道后来是谁值班吗？”

“贝琳达·爱德华兹。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把她找来。”

十分钟后，莎拉见到了贝琳达，就是昨天那个把唐纳德带到罗伊娜病房的护士，干练又敏捷。她仔细查看了莎拉的证件。

“在他父亲来探访以后就受伤了。”她说道。

“你确定？”

“我可没说是他干的。可是，我来接班的时候，还跟她说过话，她当时好好的，还笑嘻嘻的。没隔多久，她父亲就来看她了，大概是在五点一刻，待的时间不长。他走以后，我去给她发药，她和她母亲看起来都很难过。罗伊娜一个劲儿地想办法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疼痛，可明显这疼痛加重了许多。我把她手上的绷带摘下来，看见两只手上的水泡全都破了。”

“她跟你说了她摔跤的事吗？”莎拉问道。

“说了，说她伸出手护住自己。可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手指也有伤。我请医生给她检查，她对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你有罗伊娜以往的病历记录吗？”

“我们这里还没有实现电脑化管理——嗯，还不成功，所以，我得查查病历册才知道。”

“你能也查查她母亲，也就是梅茜·怀特的病历记录吗？”

贝琳达抬起头，目光正好与莎拉相碰，两人眼中都出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会为你查查看的。”她说。

“谢谢你。”

“我们很担心她会感染，”贝琳达说，“所以，她还需要在这里多待几天。”

莎拉正准备去警察局。珍妮和我跟着她一直来到医院出口处。我不想让珍妮到外面去。

“我们需要分头去了解情况，然后把收集到的信息综合到一起，”我对珍妮说，“你待在这里好吗？万一唐纳德又回来了呢？我们也得盯着他。”

我像多年以前那样给她分配着任务——让她去筛冰糖，这样我把刚出炉的滚烫的蛋糕盘端出来的时候，她就不会抢着要端了。

“你确定你出去会没事吗？”她问道。

“基本没事。”

她一脸怀疑地望着我。

“除了怕冷，我的适应能力其实还是蛮强的。”

“我不该这么说的，对不起，天哪，你都能冲进着火的大楼，并且——”

“没关系的，珍，真的。”

她望着我，似乎想起了别的事情。我等着她开口。

“你觉得，从巴巴多斯回来，需要多长时间？”

“大概九小时吧。”我说。

她露出一丝笑意，甜蜜而羞涩。我恨伊沃，恨他让她露出这样的笑容，恨他到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我跟着莎拉走出医院，离开了墙壁形成的保护膜。不过，一开始，我没什么异样的感觉，但很快疼痛便开始袭来。通往停车场的石子路把我毫无保护的双脚硌得生疼。虽然还是早晨，但车身反射的阳光已经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在车里，莎拉腾出一只手跟罗杰打起了电话，把他们之前的争执做个了结，她的语气很强硬，话语也很尖锐。罗杰责备她居然忘记“自己儿子”的作业这星期就该交了。她则告诉他现在你更需要她。他说她应该更“认真”地安排自己的时间。她则说现在有个电话来了，然后果断地挂断了电话。这时，一辆货车从公路出口处插入主路，她对着它摁了很长时间的喇叭。接下来的一路上，她一直保持沉默。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窃听和当间谍的感觉。

她把车停好。我们一起沿着滚烫的水泥人行道，往奇斯维克警察局走去。公路上的沥青路面被晒出了油。

警察局隔壁是一家有机商店，房顶和墙壁上都爬满了植物。我好想站在它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的氧气，欣赏会儿美丽的橱窗。以前，我跟珍妮在电子产品展会上就经常这样。

我过去一直认为，在警察局里，莎拉一定会感到如鱼得水。我觉得，她很适合这份工作：每天穿着整齐的制服，上面镶着数字、名牌和清晰的职衔；每个人、每件事，都标识得清清楚楚，都遵循严格的规则和程序，确保法律法规得到严格的贯彻和实施。我曾想，即便莎拉没有成为一名警官（自从我上次犯了那个灾难性的错误，把她称为“女警察”以后，这个词便深深地嵌进我的脑海里），她也会成为军队里一名负责管理的军官。

因为我拒绝承认她的勇敢和上进，拒绝承认她做的事情是多么有价值。

我一直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在此之前，我们的生活似乎从来没有跟警察发生过关系，它对我们来说是无足轻重的。是的，是他们保证了街上没有犯罪。可是，在奇斯维克，街上连一点垃圾都见不到，更不用说什么劫匪和杀人犯了。走在它新近拓宽的人行道上，恐怕连妖魔鬼怪都会变得友好起来。我们这里最恶劣的破坏行为，就是音乐节上飞舞的海报和偶尔出现的寻猫启事之类。我对警察的认知，基本是来自报纸和电视，觉得他们无非是在炸弹客和杀人凶手作恶完毕，乘着偷来的汽车逃之夭夭以后，才迟迟赶来破门而入的一群人罢了。

可是，如今，犯罪不再遥不可及，而是直接侵入了我的家庭。警察，在我们的生活里，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我们走进警察局，走廊里墙皮剥落，地面是水泥的，空气中充斥着强烈的消毒水味道，跟医院的一样，是一种典型的制度化机构的味道，只不过，这个机构存在的意义在于犯罪，而那里则是伤害。

我们走过一间间办公室。大老远就传来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和纸张被胡乱钉在旧告示板上的声音。作为莎拉的地盘，这里跟我想象中的整洁有序大相径庭，它是如此凌乱和喧闹。一位年轻的女警官沿着过道走过来。她给了莎拉一个拥抱，然后询问了珍妮和我的情况。接着，另一位年长的男警官路过的时候，也握住她的手表示同情，并询问有没有任何事情能帮上忙。任何事情。

我们来到一片宽敞的办公区，这里空气混浊，满是汗水和除臭剂的味道。吊顶上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但对于里面的闷热一点作用也没有。这里的每个人都走上前来，问起珍妮和我的情况，并且表示自己的同情，要么给她一个拥抱，要么握握她的手。每个人都了解她，关心她。我这才意识到，在这里，她是多么重要，多么受人爱戴。看来，我之前虽然猜错了原因，但有一点没错：她在这里的确是如鱼得水。

她走进一个套间，里面的一位三十来岁，有着焦糖般肤色，颇有魅力的男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房间，上来抱住她，抱得很紧。这人没穿制服，那一定是刑侦处长了。他穿着乳白色的棉衬衫，腋下缝了汗垫。这间屋子甚至连个电扇都没有。

“嘿，莫辛。”她被抱住的时候，跟他打了个招呼。

“刚才受到了夹道的慰问吧？”他问道。

“算是吧。”

“可怜的孩子。”

孩子？莎拉？他们后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正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电脑显示器。一头刚刚剪过的褐色短发，遮住了她棱角分明的脸庞。她是警察局里唯一没有表示同情的人。

“彭妮？”莎拉叫道，棱角分明的女子转过头来。“恐吓信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现在正在查看原始口供。托尼和彼得正在尝试从监控摄像头的录像里下载素材，这是第三封信投递的邮箱拍到的记录。有个去年成立的国家建筑协会，邮箱就在它旁边。”

“我认为，恐吓信极有可能跟纵火袭击有关。”莎拉说。

彭妮和莫辛都没有说话。

“好吧，”莎拉绷着嘴唇说道，“珍妮被人投放了恐吓信，然后她工作的场所被人放火，而她又是教职工里唯一受重伤的，这些也许都只是惊人的巧合。”

“可是，针对她的袭击已经停止了，不是吗？”彭妮问道。

我多希望，上帝能把伊沃弄来——如果他真的愿意来的话，由他来告诉他们，红油漆袭击事件就发生在几星期以前。

“如果我们最终发现它跟火灾有关的话，”彭妮继续说，“那从现在开始，这将仅仅成为一个侥幸的副产品。它不会成为恶意邮件调查的焦点。”

“我们需要把两者结合起来考虑，亲爱的，”莫辛说道，“在恐吓信和纵火案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的氧气管可能被人拔下过，”莎拉说。彭妮不解地眨着眼睛望着她：“可能？”

“这件事情被低估了，”莎拉继续说，“院方和贝克警督都低估了。可是，我认为，是有人过来确保他们完成了任务。”

“低估？”彭妮问道。我看见莎拉被激怒了。

“贝克很懒，这我们都知道。”

“可还不至于无能。”彭妮反驳道，说完把头转向电脑屏幕。

“谁会是这个自称看到了我侄子的目击证人呢？”莎拉走到她跟前问道。

“贝克警督非常清楚地要求过，我们必须遵守为证人保密的原则。”

她的刻薄让我想起了泰娜。不过，至少她还是把自己的强硬放在表面，给我们的提醒也算客观。

莎拉转向莫辛。

“档案里没有吗？”

“没有，”莫辛答道，“贝克警督知道你可能要来查找。对于你，他显得很精明。”

“对别的就另当别论了，”莎拉抢白道，“那他把它藏起来了？”

“他只不过是为了尊重证人的隐私权和匿名权。”

“如果有人过来，塞给他一些好处，那也是很方便的。”

莫辛想再次用胳膊搂住她，可她躲开了。

“而且，他也很好收买。最近，他签了多少次的加班证明？要对纵火案和企图谋杀案展开全面调查，是需要一大笔预算的。那个目击证人给了他一个大礼包。这样的话，他根本无须投入任何时间和金钱，就可以破了案子谋求升迁。真是二十一世纪警察的典范。”

彭妮走到门口。

“我会把托尼和彼得的调查结果告诉你的。”她说。

“有人调查过塞拉斯·海曼的不在场供词吗？”莎拉问道。

“好好休个事假吧。”彭妮离开的时候说道。她的个性跟她的发型一样棱角分明。

此刻，办公室只剩下莎拉和莫辛两人。

“上帝呀，”莎拉说，“难道她一直要这样像吃了枪药似的讲话吗？”

他大笑起来，我却感到有点吃惊，莎拉跟我们从不这样说话。而我以前也从没见过她跟异性有什么身体接触，当然，除了你，她的小弟弟之外。可是，我无法相信她有什么婚外情，什么人都可能有，但莎拉不会，真是这样吗？她是那样地遵纪守法，怎么会打破婚姻最基本的准则呢？

“你知道证人是谁吗？”她问他。

“不，我不知道。你也许不喜欢彭妮，但她不是坏人。”

“那是彭妮做的笔录喽？我估计就是如此。见鬼的愚蠢法律，不是吗？专门让人没法帮我。”

“的确如此。不过，如果证人有任何不诚实的地方，彭妮肯定会把它记录下来的。她的鼻子可是比罗威纳犬还要灵敏呢。”

“你能想办法让她告诉你证人是谁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会让我干这种事。”

“嗯，你能吗？”

“你过去可是连一条守则都没有打破过，更别提法律了，更别提让别人为你去犯法了。”

“莫辛……”

“你以前连做个笔录都是一丝不苟。”

她背过身去。

“你也知道，那些文件被归了类之后，是怎么堆在架子上的，”他继续说道，“大家把它们扔在那里以后，不是都去忙更重要的事情了吗？可惜的是，那个地方太不安全了。也许跟资料保护法案里规定完全不符呢。我想，那个匿名证人的口供，肯定不会随随便便撂在那里的。可是，其他的笔录……”

“好的，谢谢。”莎拉轻吻了下他焦糖色的脸颊。

“那你的那个丈夫怎么办？”他问道。

她一时无言以对。

“等到时机成熟，等这件事可以提上日程，有的人就不再会像她前半辈子那样。也许这样更好吧。到那时候，你就可以指望有的人会为了你，而做出改变。”

“这么来说，你还是要等到马克十八岁以后喽？”

“我不知道。”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也许吧。可我们都不希望孩子经历父母离婚，至少在他长大成人以前。我跟你说过的。”

“你这个鱼妈妈，老是有那么多复杂的理由。”

“你这个小坏蛋，一点都不靠谱。”

她走到门口。“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他点点头。

“有一家叫普利斯科的印刷公司，曾经在圣诞节前为西德里小学印过几次年历。年历背面印有公司的名称，但是没有联系电话。你能不能找到他们，查一下他们一共印了多少本？”

“没问题。你要当心，好吗？”

“好的。”

“需要我的时候，就打电话。随时都可以。”

“谢谢。”

这么说，莎拉原来有着这样一位最佳拍档，而过去我一直不知道。她可以跟他用一种从未跟别人使用过的语言来对话。——嗯，至少不是跟我在一起时使用的那种语言。我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我不确定，你是否清楚，她跟罗杰的婚姻面临着终结。不过，我想，他们的分手被如此深谋远虑地计划着，你大概也不会太奇怪吧。这倒是很符合我多年来熟悉的那个女人的风格——计划周密，极度务实。当然，也与我过去两天刚刚认识的那个善良、大度、有情有义的女人的气质颇为吻合。

我跟她走进一个房间，里面堆满了成箱的卷宗和文件。她拿起一份文件，把她掖进外套里藏了起来。我看见她的双手在颤抖。

我知道，莎拉曾经干过很多危险的事情——追踪携带武器的罪犯，跟比她强壮数倍的暴力分子周旋——可这些都只是吸引眼球的冒险之举。“你们大家，看看我的表现！”我并不认为这能真的代表勇敢。

她走进一间复印室，开始复印。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她已经开始复印。一个年纪稍长的人走了进来。从他肩章上星星的数目来看，此人显然是他的上级。

“莎拉？你到底在这里干些什么？”

我能感觉到她的惊慌。

“我们不是给你放事假了吗？”他继续问道。

“是的。”

“那就赶紧停下手上的事情，回家，或者到医院去吧。等你回来的时候，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你干呢。你也许更希望把自己埋在成堆的工作里，不过，坦率地说，目前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不会这么想的。谢谢您。”

“关于你侄女和弟妹的事，我感到很难过。“

“是呀。”

“还有你侄子。我们都很同情。”

他离开了。她赶紧把印好的稿子塞进提包，甚至都没来得及折叠一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把需要的稿子都印完了。

她把文档原稿从机器上拿下来，把它藏进外套左边的内里中，然后用胳膊紧紧地夹着。她出汗了，头发贴在了前额上。把文档放回原处以后，她匆匆回到了走廊。

我们就快到达警察局门口时，我也自私地松了口气，因为刚才我也紧张得不得了，仿佛这一切是我自己做的一样。

“嘿，等等！”

一名年轻男子朝他跑了过来。我注意到他俊朗的轮廓，灰色的眼眸和浑身的朝气，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他帅得令人震惊。不知为什么，他居然让我想起了你希望在我们婚礼上朗读的那句话——“我的爱宛若一只横空跃出的瞪羚”，那是《旧约·雅歌》中的一句歌词，温柔而唯美。（当时的我已有六个月的身孕，非常担心这句誓词会引得来宾们哄堂大笑。）

“你忘了一件事，”他对她说道。

刻板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中飘散出一股清流。

他吻了她，唇齿相碰，这性感的一吻将她的骨骼融化，填满此刻的时光。这一吻，让她得以暂时逃出真实世界，进入唯美的二人世界，小憩片刻。我转过身，回想起我们的初吻，你的唇紧紧贴着我的，然后为我打开一道长廊，带我走向一片我从未去过的、充满野性的未知世界。我知道，在他亲吻她的这几秒钟里，时间戛然而止，她暂时忘却了珍妮、我、亚当还有你的痛苦，忘却了手提袋里非法得来的文档副本，忘却了对你的如山誓言。然而，这个吻，是一件礼物。

接着，她便挣脱开来。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她说，“我很抱歉。”

我们走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狠狠地踢了他一下，比以往任何时候踢得都狠，他一定很疼。我看见，尽管他们年纪悬殊，尽管他有着骄人的外貌，而她没有，但他却深深地爱着她。我不知道，她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你们父母的去世，对莎拉意味着什么。那时，你还是个孩子。我想象着少女的莎拉，像个大人一般，自觉承担起家庭的重任。可她是被迫这样的吗？因为，在她恪守规定、勇于负责、通情达理的性格背后，还藏着一个热爱生命、敢于冒险的灵魂。也许，只有到了不惑之年，她才有机会释放出少女时代的自我。

她跟罗杰的婚姻将要走到尽头，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们一起离开警局，我多希望自己能早点发现她的这一面，希望我们能一起出去喝一杯，成为知心的朋友。你一直希望我能多花点时间，单独与她相处。然而，我却像个倔强的孩子，总是拒绝跟别人应酬，尤其是跟那些自认为合不来的人。

事实上，我一直在嫉妒她。我知道，过去从没跟你说过，而你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好吧，也许部分原因在于我一直不敢承认这一点，甚至不敢对自己，尤其不敢对自己承认，只敢偶尔从旁边的缝隙里窥一眼。

可是，现在，我看得很清楚。别担心，这与你无关。也不会发生像安提戈涅的兄弟37那般诡异的故事。（我也清楚，你是因为被我逼着去巴比肯艺术中心，看了三小时的影片，才知道安提戈涅的——对不起。）这种嫉妒是针对莎拉的事业。因为她从事的事业太重要了，我现在才彻底意识到这一点。

而我也知道，由嫉妒形成的对他人的看法，本身就是靠不住的，它最终坍塌破碎，也在意料之中。

珍妮正在医院金鱼缸般的大厅里等着我。

“你还好吗？”她问道。

“是的。”

一回到医院，我身上的疼痛立刻就消失了。不过，刚才在警察局，地板于我就如同尖钉一般；而在车上，空气也像倒刺一般，刮擦着我失去皮肤保护的血肉。

我把非法复印的事告诉了她。

“她见到他了吗？”珍妮问道。

“谁？”我问。

她耸耸肩，显得有些不自然。我意识到，她指的就是莎拉瞪羚般的情人。

“你知道他？”我问道。

她点点头。

奇怪的是，我并不嫉妒莎拉能够跟珍妮如此亲密，反而对珍妮产生了几分艳羡。莎拉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他的事情透露给我的。

我们跟着莎拉，她正穿过走廊，朝咖啡厅走去。

“她为什么不去找爸爸？”珍妮问道。

“可能是想自己先看一下资料吧。”

棕榈咖啡厅灯火通明，可我仍然能感觉到昨夜梅茜跟莎拉谈起塞拉斯·海曼时留下的阴影。“暴力……邪恶……可他还是能讨得人们的欢心。”

莎拉从包里取出一张纸，试图把上面的皱褶抚平。页面顶端有一个边儿，上面是印着黑白棋盘格的警察标志，下面是一排衬着黑底的乳白色大字：“仅限警局内部传阅”。

封面上写着安妮特·詹克斯的名字和职业——小学秘书，还有她的联络信息。警报响起的时候，安妮特跟罗伊娜在一起，不可能是她放的火。但她可以决定谁能进入学校。

“这是非法的，对吗？”珍妮问道。

我点点头。

正当莎拉翻过首页，打算阅读笔录的副本时，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妇人走上前来。“您要点餐吗？”莎拉为了使用这张桌子，只好带着笔录前去点餐，我们在原地等着。清洁工往相邻的桌子上洒了些刺鼻的液体，然后不停地擦拭着桌面。

“你跟安妮特·詹克斯熟吗？”

“我的知己？”

你从来没见过安妮特，所以你脑子里根本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二十二岁，化着浓妆、戴着甲套，早晨八点二十就一副泡夜店装扮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试图躲开她，”珍妮继续说道，“可她一见我就要逮着我跟她聊天，总是一副戏剧女王的派头，跟我演绎那些八卦。我只是静静地看她表演。”

“哦，你知道的，什么某个朋友的朋友被人谋杀，或者某个朋友的朋友跟一个有七个老婆的摩门教徒结了婚，或者某人在自己的婚礼上把伴娘搞大了肚子之类。我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摩门教。总之，她总是扮演着领衔主演的角色。”

她会不会把我们的遭遇也当作一剂猛味儿的调料，像辣椒酱那样搅拌进她乏味的生活中呢？

“还记得那个号称把自己的孩子放进了失控热气球的美国人吗？”珍妮问，“要是安妮特有孩子，她一定也会那样做的。”

我笑了，不过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她曾经为了爸爸而拼命讨好我，”珍妮继续说道，“她疯狂地想上电视。几乎所有的真人秀节目，她都去做过观众。”

“你觉得她跟塞拉斯会有一腿吗？”我问道。

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她是那么——迷人，好吧，姑且可以这么来形容。”我说。她总是故意露出的乳沟，一直是我们这些保守妈妈的笑料。“而且，你自己也说过，塞拉斯的婚姻让他十分郁闷。”

“即便他要出轨，我觉得，他也会找个零星有些脑细胞的人吧。况且，在她来学校工作以前，他就离开了。”

“是的，可是……”

我停下了，因为这时，莎拉端着她的三明治回来了。她翻过封面，页面顶端有一个代码：PP，这代表调查警司彭妮·皮尔森。我不禁想起刚才在警察局看到的她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的脸。另一个代码：AJ，代表安妮特·詹克斯。陈述的时间是星期三下午六点。

“他们问讯证人倒是一点也没耽误哇。”珍妮说道，“可为什么那么快就跟安妮特谈话了？”

“也许是因为她负责学校人员的出入吧。”我也很想知道，星期三的下午，她究竟把哪些人放进了学校，而她说珍妮签到出了学校，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们跟莎拉一起阅读着口供记录。

PP：你能给我简单描述一下你在学校的职责吗？

AJ：可以。我是秘书，所以，我负责收发邮件和接听电话之类的事情。邮递员把邮件放在我办公室，我负责签收，你知道的，通常就是这些工作。同时，我也专门为希蕾夫人收取和发送信件。另外，我还要负责应答校门的对讲机，并开门让人进来。当然，早上的时候，老师们有时会站在校门两旁迎接学生，这样我就不必为他们开门，这对我来说很幸运，因为早上来送学生的家长，总是要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我根本忙不过来。

PP：还有别的吗？

[AJ摇头。]

伊丽莎白·费舍在学校担任秘书的时候，还要兼任校医务室的护士。为什么安妮特·詹克斯不用？如果她兼任的话，珍妮就不用去医务室工作，她也就不会被烧伤了。

是的，受伤的本来应该是安妮特。是的，我宁可她被烧伤，而不是珍妮。任何人都可以，但不能是珍妮，也不能是亚当。此时，母爱不再温存甜蜜，而是变得残忍自私，露出了血红色的爪牙。

PP：我想了解一下，今天早些时候，你都让谁进入学校了。

AJ：你认为那是有人故意干的？我是说，比如是人为纵火？这有些诡异，不是吗？莫名其妙就起火了，根本不知道怎么着起来的。是的，天气很热，但怎么也不会热到像澳大利亚那样，对吧？我是说，这场火又不是森林火灾之类，而是发生在教学楼里。

“我跟你说，”珍妮看到我的表情后说，“我打赌，她肯定喜欢死了，能被警察问讯。”

戏剧女王终于找到了她的舞台。

PP：我们能回到你让谁进学校这个问题上吗？

AJ：就跟平时一样啊，我的意思是，都是我认识的人。

PP：待会儿我需要你提供一份名单。今天下午，开运动会的时候，你都让谁进去了？

AJ：有几个学生，要上洗手间，二年级的老师班克斯夫人带他们进去的。在学校里，我们必须用“先生”或者“夫人”来称呼别人，显得很自以为是。不过，他们待的时间不长。还有两三个老师，回来取忘带的东西之类，待的时间也不长。然后，就是亚当·科维、罗伊娜·怀特和罗伊娜的妈妈。怀特夫人，她总是彬彬有礼，透过摄像头冲你挥挥手表示感谢，我透过监视器能看见。别的人很少这样。

PP：还有其他人吗？AJ：没有了。

PP：你确定？

AJ：是的。

PP：你说你有一台监视器。

AJ：是的，它是跟大门摄像头连接的，所以我能看到摁门铃的人是谁。

PP：摁下开门按钮的时候，你一般都会看一下吗？

AJ：是的，不过，即便我不看，也没有多大关系，不是吗？

PP：不过，在你忙碌的时候，看都不看就摁下按钮让人进去，肯定是更方便的。

AJ：我当然要看那个见鬼的显示器呀。对不起。但这很重要。我是说，这太悲剧了，不是吗？这场火灾，悲剧。

“胡扯，”珍妮说，“我就见过她看都不看显示器就摁按钮了。老天哪，她跟我聊天的时候，随手就摁了。她真的清楚这有多重要吗？”

罗伊娜也说过同样的问题，只不过语气温和些罢了。我又看了眼那个词“悲剧”。仿佛安妮特已经考虑过一阵，然后才给这出戏剧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标签。

PP：那今天早些时候呢？

AJ：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进来后躲了起来？

PP：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AJ：没有，就跟平常一样。都是学校里的人，还有一两个搞后勤的，进来送东西。

PP：你认识这些搞后勤的吗？

AJ：是的，一个是伙食员，一个是清洁工。他们是从侧门进学校的，我的意思是，进教学楼的，一般人都从正门进。

PP：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偷偷溜进去？

AJ：我不知道。不过，就算有人进去，也不是被我放进去的。

PP：我现在想了解一下火灾发生前后的情况。当火警响起的时候，你在哪里？

AJ：在办公室里。跟往常一样。

PP：一个人吗？

AJ：不。我跟罗伊娜·怀特在一起。她来办公室取运动会的奖牌。

PP：你确定跟你在一起的是罗伊娜吗？

AJ：是的。我正在跟她说一个朋友的问题，然后警报器就响了。天哪，简直吵死了。

像莎拉先前所做的那样，彭妮似乎也在一个个地排除嫌疑人。

PP：你刚才说，你的一项工作，是负责出入校门的签到登记。你能解释一下，具体怎么操作吗？

AJ：嗯，好的。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和中午午饭后，老师都要根据班级签到表对班里的同学进行点名。没有签到的学生视为旷课。然后，签到表会被送到我办公室。这通常是由一名学生来送，作为一种训练。当然，如果学生在签到表交上来以后才到达学校，那他就要在另一份表格上签到，这份表格放在我办公室的一个架子上。而每个在学校放学时间以前离校的人，也要在那份表格上登记。

PP：所谓“每个人”，指的是谁？

AJ：主要是学生，因为去看牙之类的原因提前离校。不过有时也有大人，比如参加阅读课的家长。

PP：有老师吗？

AJ：有，不过很少。我的意思是，他们到校比我早，离校比我要晚。希蕾夫人让他们像狗一样地工作。不过，嗯，那些助教，就另当别论了。我是说，他们跟我一样。早上八点半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有事可以提前离校。所以，登记提前离校的通常是他们。

PP：火灾报警器响了以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AJ：我跑出去了。

她没有告诉彭妮，她是等了五分钟才跑出去的。她也没说，这一段时间她都在干什么。也许，彭妮就没想到要问她。

AJ：我把班级签到簿给了蒂利·罗杰斯，她是学前班的老师。不过，他们也没用上。我的意思是，她已经知道自己班里的学生都在那里。接着，我看见一个男孩惊慌失措地站在雕像旁边。罗伊娜一直试图安慰他，可他只是越来越激动。

PP：你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吗？

AJ：我现在知道了，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不过，罗伊娜还问我有没有看到珍妮。我跟她说，别担心，我知道她不在楼里。我知道。好吧，每个人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可我知道。

PP：你是怎么知道的？

AJ：因为她之前已经登记离校了，就在我跟你说过的签到册上。就是我办公室里放的那份。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去看。

PP：你认为那份纸质的签到册不会被大火烧掉吗？

问话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我能想象出彭妮当时对她的鄙视。连木头窗框、石膏和地毯都被烧得化成了灰烬，那见鬼的纸册子怎么可能幸免呢？

AJ：可她就是签过名出去了呀？就在签到册上。我记得她签过的。

PP：那是几点的事？

AJ：我想，大概是三点左右。当时我没看表。

PP：她登记的时候写时间了吗？

AJ：我看见她登记，但没过去看她写了什么。我干吗要去呢？

PP：你为什么没有把签到簿带出来？

AJ：我没想到它有那么重要。我只是觉得学前班的那本会比较有用。

PP：毫无疑问，要搞清着火的时候谁在楼里，签到簿怎么会不重要呢？

AJ：看看，我是新来的，对吧？我才来了一个学期。几个星期前，他们曾搞过一次消防演习，不过那天我生病没有参加。而且，就算我把签到簿带了出来，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是吗？它上面有那见鬼的签名，这只能说明珍妮已经离开了教学楼，证明我现在跟你说的，她登记离校了。

我瞥了眼珍妮，看得出，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这要把她逼疯了。

“说不定她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这是她的错。”我说。因为，她也很难解释，珍妮怎么会又回到了学校呢？

PP：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珍妮·科维还在教学楼里的？

AJ：我看见她妈妈大喊着她的名字跑进了大楼。接着，那个蠢娘们儿也跑了进去。

PP：你是说罗伊娜·怀特？

AJ：是的。那时，消防车已经从公路上开过来了。她应该把这事交给他们，没必要自己干得比他们还积极。最终，搞得他们不得不把她也救出来。搞不清楚她拼命想要证明什么。她一定是想吸引人们的关注吧。

[贝克警督把PP叫出房间。三分钟后，PP回来。]

PP：你认识塞拉斯·海曼吗？

我记得莎拉曾跟你说过，教务长或者其他主管，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向警方透露一些信息，说明哪些人可能对学校心怀不满。所以，很可能是有人，比如萨莉·希蕾，已经把塞拉斯·海曼的事情跟警方说了。

看看，我的回忆和推断都无懈可击。他们居然还说我是植物人。

AJ：我不知道塞拉斯·海曼。顺便问问，塞拉斯是谁呀？

PP：他曾是学校的一名老师，四月份离校了。

AJ：那时我肯定不会认识他呀，不是吗？我五月份才开始工作的。

PP：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他？

AJ：我刚才说过，我五月份才开始在学校工作。

PP：从来没人跟你提过他的事情？

AJ：没有。

PP：对于一个刚被开除几个星期的老师，会没有任何的流言蜚语？

[AJ摇头。]

PP：我不得不说，这一点的确让人难以置信。

我对表情冷峻的彭妮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层次。

“你看看，”珍妮说，“塞拉斯和安妮特甚至互相都不认识，更不用说有什么暧昧关系了。”

莎拉从提包里拿出另一份揉皱的笔录，刚要开始读，手机就响了，仿佛有人看见她似的。我凑近过去，听见电话那边传来莫辛的声音。“普利斯科，那家印刷公司，他们给西德里小学印了三百本挂历。这个信息有用吗？”

“有三百个人知道亚当在星期三过生日，同时，也知道当天学校开运动会，校园里几乎空无一人。证人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对不起，亲爱的，彭妮拒绝跟我透露任何消息，其他人也都不跟我说。他们好像已经不信任我了。鬼才知道为什么。”

她对他道了谢，然后挂断了电话，接着，用手把下一页皱巴巴的笔录纸理平。这一次，出现了SH的代码，代表萨莉·希蕾，问讯者是AB，代表贝克警督。时间从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开始。问讯几乎跟刚才的同时进行。

Chapter 8　漫长的黑夜

死亡之钟并没有为她响起，死亡之车也没有加速向她驶来。

我看见一个女孩从生命之舟上坠落下去，却没有人能够拉住她。

我记得，萨莉·希蕾曾在火灾当晚出现在电视上——粉色条纹衬衫，乳白色长裤，做作的声音和找不出瑕疵的妆容。这样精心塑造起来的正面形象，是如何开始肢解崩塌的呢？

AB：你能告诉我，据你所知，着火的时候，教学楼里都有什么人吗？

SH：可以。有一个学前班。我们其他的学前班去动物园了。学前班的名单在我刚刚给你的登记册上。另外，还有秘书安妮特·詹克斯，学前班老师蒂利·罗杰斯，当然，还有临时担任班级助教的珍妮弗·科维。

AB：其他的教职员工，都在教学楼外吗？

SH：是的，都在运动场。我们要求大家都参加。一方面，我需要尽可能多的人参加活动，另一方面，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手，现场的秩序也没法维持。

“上帝呀，”珍妮说道，“直到现在，她还在替学校做宣传。”

AB：你看到任何教职员工回到教学楼了吗？

SH：是的，罗伊娜·怀特。或者至少可以说，我并没有看见她，但有人跟我说，她回去取奖牌了。

AB：还有其他人吗？

SH：没有。

AB：我知道，我们警局的一位官员曾经在火灾现场问过你这个问题，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再问一遍。

SH：当然不介意。

AB：要进入学校容易吗？

SH：我们学校有一个入口，是一个平时锁着的大门，门有数字密码，只有少数几位教职员工知道密码。其他的人必须通过对讲机呼叫办公室，获得许可后才能进去。不幸的是，过去，曾经有不负责任的家长，趁着门没关上的空隙溜进学校。曾经有这样一个事件，有一个陌生人进入了学校，因为一位家长在无意中给他开了门。从那以后，我们便在门口装了一个监控器，这样学校秘书就能看到摁门铃的人是谁。

AB：那么，你觉得你们的学校安全吗？

SH：当然。确保孩子的安全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就像安妮特连监视器都懒得看一下。”珍妮毫不客气地说道。

“希蕾夫人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不是吗？”

“是呀。可我想，在雇用她的时候，她不见得知道。”

“而且她也知道，有些家长和学生知道密码？”

“她还为此大为恼火呢。”

如果她在大门出入这件事上都可以撒谎，还有什么是她不会撒谎的？

AB：据你所知，有任何人会对学校心怀怨恨吗？

SH：没有，当然没有。

AB：我不得不告诉你，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火灾似乎是一场人为的纵火。所以，请你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人可能会对学校有所不满？

[SH没有说话]

AB：希蕾夫人？

目前似乎还没法猜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伤心？愤怒？惊慌？

AB：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AB：也许是一位教职员工，他……

[SH打断了他]

SH：没有人会这么做的。

AB：近期有教职员工离职吗？

SH：可这跟火灾没有任何关系。

AB：请回答我的问题。

SH：是的，有两位。一位是我们以前的秘书，伊丽莎白·费舍；另一位是三年级的老师，塞拉斯·海曼。

AB：具体都是什么情况？

SH：伊丽莎白·费舍年纪太大，已经不能胜任这份工作，所以，我不得不让她离开，我也很难过。虽然我知道她非常舍不得那些学生，但并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

AB：我需要她的联络方式，你能提供吗？

SH：可以。我的掌上电脑里有她的联系电话和住址。

AB：你刚才还提到了塞拉斯·海曼，那个三年级的老师？

SH：是的。他的情况更加不幸，轮到他值班的时候，操场上发生了一起事故。

AB：什么时候的事？

SH：三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我不得不让他离开。正如我说过的，保证学生的健康和安全，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SH：你刚才说的是，保证学生的安全是你们的首要任务。

SH：这两者最终还是密切相关的，不是吗？既要保证学生不受犯罪分子的伤害，又要确保他们身体健康。

“两者缺一不可”这句话可能没有录上。

AB：塞拉斯·海曼的联系方式也在你的掌上电脑里吗？

SH：是的，我还没把它删掉。

AB：你能帮我写下来吗？

SH：现在？

AB：是的。

[SH写下了海曼的电话号码。]

AB：请允许我暂时离开一下。

[AB离开，六分钟后返回。]

贝克一定是去把塞拉斯·海曼的事情跟彭妮说了，他也可能同时派人去寻找海曼——他曾告诉过你，警方在火灾当晚就跟海曼进行过谈话。

AB：现在，让我们把话题集中在学校安全这个问题上。你能向我介绍一下学校的消防制度吗？

SH：我们的消防器材比较齐全——除了有泡沫的和液体的灭火器，在每层楼的危险区域，比如厨房，还配备有灭火毯和防火沙桶。而从学校的每个角落，到达最近的灭火器，步行距离都不超过三十米。我们也给教职员工进行过如何正确使用消防器材的培训。学校所有出口，包括教室、艺术教室、食堂和厨房等的出口，都有清晰的图文标识。我们还会定期进行大楼逃生的演习。我们配有经过认证的烟雾探测器和温度探测器，这些都直接连接到消防部门。根据英国火灾探测和警报系统BS5839国家标准的规定，我们会请专业的工程师进行每季度、每年度和每三年一次的测试和维护。

“听上去她把这些都背下来了。”珍妮说。我也有同感。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AB：你对这些是信手拈来呀。

看来AB也注意到了这点。

SH：我是一所小学的校长。正如我刚才跟你说的，安全是我们最关注的问题。我本人也兼任学校的消防主管，所以，没错，我对这些内容是信手拈来。

AB：据消防员报告说，事故发生时，教学楼顶楼的窗户都大敞着。你对此有何评价？

SH：不。这不可能。我们特意给窗户都上了锁，要打开哪怕十厘米，都是不可能的。

AB：这些窗户的钥匙保管在哪里？

SH：在教室的办公桌里。不过，肯定……

在这一点上，她一定是词穷了。我再次想象着那个人影，跑到顶楼，不过，除了把所有窗户打开，让热风吹着火苗往上蹿，他肯定还有其他的动作。

AB：你说，教职员工们都参加过灭火训练？

SH：是的。内容明确的训练，包含防火、逃生，以及如何把火灾的影响降到最低。

AB：可教职员工当天都去参加运动会了？除了你刚才跟我说过的那三位。

[SH点头。]

AB：为什么珍妮弗·科维没有跟大家去参加运动会，而是在教学楼里？

SH：她负责医务室的工作，照顾伤员之类。

AB：医务室在哪儿？

SH：在四楼。

AB：是教学楼的顶楼吗？

SH：是的。我们过去是把秘书的办公室作为医务室。伊丽莎白是一位非常称职的护士。那里有一个沙发和一条毯子。如果有孩子身体不适，可以在那里休息，直到家长过来把孩子接回家。可是，新来的秘书没有接受过任何医疗方面的训练，所以就没有理由再把那里作为医务室了。学校高年级的负责人，戴维森先生，接受过专门的急救培训，所以医务室就设在了他所在的楼层。可是，戴维森当时也去了运动场。

AB：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珍妮弗·科维今天下午要作为护士的？

SH：护士只不过是个头衔罢了。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指望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处理严重的问题。

“我可是在圣约翰护士学校接受过培训的，你这个老巫婆。”读到这里，珍妮说道。我很庆幸，她关心的是萨莉·希蕾的回答，而不是贝克的提问。因为一开始，他其实是把火灾嫌疑的目标指向了她。我推测，他已经把她的名字输入了电脑，而恐吓信的案子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AB：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好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珍妮弗·科维今天下午要作为护士的？

SH：上个星期四的教职工会议上，我亲自宣布的这个决定。这并不是我的初衷，可是，考虑到珍妮弗经常在炎热的天气里穿着得很不得体，所以，我认为她还是不要出现在家长的视野里为好。

“她是个巫婆，妈妈。”珍妮说道。

AB：那你的初衷是？

SH：一开始，我本来想把这项工作交给罗伊娜·怀特。罗伊娜在圣约翰护士学校接受过培训。她对这项变动有些紧张，可我觉得是合适的。

珍妮转过来对我说：“罗伊娜为了博取他爸爸的欢心，不会把自己要当护士的消息告诉他吗？反过来，她又会把被我取代的消息告诉他吗？”

“也许吧。”我说。

难道是伤错了人？

AB：当你在上星期四的会议上宣布这项变动的时候，都有谁在场？

SH：高层管理团队都在。然后由他们把决定传达给其他的教职员工。

[SH没有说话。]

AB：希蕾夫人？

SH：珍妮，她会死吗？

[SH哭了。]

上面没写哭了多长时间。

莎拉从包里拿出最后一页纸。我本希望这会是塞拉斯·海曼的口供，但它却是蒂利·罗杰斯的——那个有着粉嘟嘟的面颊，长发飘飘，牙齿洁白，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的学前班老师。一个健康、整洁、和蔼的女孩，相信她在组建自己的家庭以前，会一直从事这份工作。她班里的孩子都很喜欢她，爸爸们对她很有好感，妈妈们则觉得她很会照顾人。

我实在没法想象，她会跟大火有什么关系。

蒂利的问讯从六点半开始，紧跟在希蕾夫人之后。所以，问话的人依旧是AB，也就是贝克警督。而蒂利的名字则用代码TR来表示。

我是跳着读的，只是看了基本的内容。报警器响起的时候，她正带着学生围成一圈搞活动。梅茜·怀特过来协助她疏散学生，作为阅读课的志愿者，蒂利跟她已经很熟了。她并没有提及安妮特把签到簿拿给她之前耽搁的那段时间，要么是因为她没注意到，或者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不重要。没有人留意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提出疑问。翻过了两页，我才看到一个看起来有点关联的问题。

AB：你认识塞拉斯·海曼吗？

TR：认识。他是西德里小学三年级的老师，一直到四月份才离开。不过我跟他并不是很熟。我们在不同的楼层上课。我在底层——嗯，你已经知道了。而且，我们学前班跟学校其他年级是独立的，到了一年级才会混合到一起。

她说跟塞拉斯·海曼不熟，这是事实吗？她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的同谋？这个面孔稚嫩，穿着花裙子的蒂利·罗杰斯，为了他，会不会让学生读着故事书或听着泰迪熊的故事，而自己溜上了楼，找到窗户的钥匙，把顶楼的窗户全部打开？然后把松节油四处泼洒，再找到一根火柴？

正如我说过的，这简直无法想象。而且，她也很难确保自己能够按时赶回教室。因为，如果是她放的火，当梅茜前来协助疏散学生的时候，肯定会发现她不见了。

AB：你还能想到什么相关的事情吗？

TR：罗伊娜·怀特。我不知道这是否相关，不过她太棒了。

AB：继续。

TR：我带着他们跑到外面的时候，多数人的母亲已经赶到了，所以，我有机会四处张望一下。这时，我看见罗伊娜冲进堆放体育器材的棚子，取出了一条毛巾。是那种游泳时用的大块蓝色浴巾。孩子们有时会把毛巾放在这里面。学校侧面，厨房门口的沙地上，放了两瓶水。你知道，是那种很大的四升的瓶子。她把水倒在毛巾上。接着，我就见她冲进了大楼。接近大门的时候，她把毛巾围在了脸上。这实在是太勇敢了。

莎拉离开咖啡厅去找你。我跟珍妮等了一会儿，因为失望，谁都不愿意讲话。笔录里没有发现能够为亚当脱罪的神奇语句。

“说不定莎拉姑姑能看出些内容，可我们看不出来，”我说，“或者，至少能给她一个线索。”

“是呀。”

过了一小会儿，我们在重症监护科的走廊里碰见你和莎拉。你手里拿着一份笔录，透过玻璃望着珍妮。

珍妮站在稍远的地方，这样，她就没法透过玻璃看到自己的身体。

“你觉得这个会像我的手机那样，”她问道，“也有感染的风险吗？”

“肯定是。”

不过，我怀疑，那份复印的笔录对莎拉的风险更大，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谨慎，生怕被珍妮床边的那些医护人员给看见。

你拿着的是那份安妮特·詹克斯的笔录。我希望此刻能听到莎拉把我刚才的猜测说出来。

“可是见鬼，珍妮怎么会登记自己出去了呢？”你边看边问道，“我想不通。”

“我现在也很难相信她出去过，”莎拉说道，“也可能安妮特·詹克斯只是不想再让人们责备她。一种闯了祸就逃避的心理。

“那这里面也没什么有用的内容。”

“我可不这么认为。从她的口供来看，显然不是她放的火。她提到，报警器响的时候，她跟罗伊娜·怀特待在办公室里。而罗伊娜刚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办公室在一楼的高处，而艺术教室在二楼。所以，她俩都不可能去放火。”

“会不会是她放海曼进去的呢？”

“她声称自己不认识海曼，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他，不过，我倒觉得有点奇怪，她怎么会连他的传言都没有听到过？她是那种很八卦的女孩，这一点我印象很深。所以，从某个角度看，她很有可能是在撒谎。而且，我们知道，梅茜和罗伊娜都是等了几分钟才出去的。在这里，她只字不提。我们必须要搞清楚，那段时间，她在干什么。”

正如我预料到的，莎拉果然抓住了关键。

你快速浏览着萨莉·希蕾的笔录，读到她讲述学校消防规定的那一段，忽然停了下来。

“看起来像她把手册整个背下来了。”你对莎拉说。

“我也有同感。贝克也指出来了。我想，萨莉·希蕾可能真的担心会发生火灾吧。仿佛她已经知道会发生火灾，并且在努力把损失降到最低。”她捕捉到了你脸上的表情，“面对催化剂、大敞的窗户和陈旧的教学楼，再全面的规定也无济于事。”

“难道她知道这会发生？”

“可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烧掉自己的学校。然而，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而且，她对这些实在是了如指掌。她还说，过去的秘书伊丽莎白·费舍并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可根据伊丽莎白的说法，她显然是有的。”

“这重要吗？”你问道，听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现在还不清楚。”

当我重新阅读这位校长的笔录时，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因为，这一次，她对贝克说的，医务室在四楼，就在教学楼顶层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之前宣布珍妮担任护士的也是她，这样，所有的教职员工都会得知这个信息。

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知道珍妮将自己待在顶楼，待在一栋几乎空无一人的大楼里。

“你拿到的都在这儿了吗？”你问道。

“是的，我想是这样。”

“你能不能……”

“我只能拿到复印件，因为之前，文档都临时堆在了一个不安全的地方。从现在开始，一切相关证据都会被放到保密的地方。”

“那你会找塞拉斯·海曼谈话吗？”

“会。我已经安排了一个校长和伊丽莎白·费舍参加的会议。我开会的时候，你可以回家去看看亚当。

你默不作声。

“迈克，重症监护科有那么多医生护士，如果你还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让莫辛过来守在她身边。”

你依旧不吭声，她有些不解。

“亚当现在就需要你，迈克，你必须跟他在一起。”

你摇摇头。

她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你同样颜色的眸子，似乎想在里面寻找答案。因为你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并不是会把自己八岁的儿子扔在一旁不管的那种人，尤其不会在此时此刻。当然，在你脸上固执的表情背后，是一个她从小就再了解不过的男孩。

你终于开了口，说话的时候，把目光移向了别处，这样，她便无法去阅读你脸上的表情，无法猜透里面的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说，要是不做心脏移植，珍妮只能活三个星期。现在又少了一天。”

“哦，天哪，迈克……”

“我不能离开她。”

“不。”

“她必须接受心脏移植……”你说道，可我却注视着珍妮的脸，因为她听到一辆汽车加速向她驶来。死神没有开口，却发出巨大的声音，震耳欲聋，步步紧逼。一个残忍的逃犯疯狂地驾着车冲上人行道，径直向她撞来，旁边已经无路可躲。

她走开了，我紧跟上去。

“珍妮，求求你……”

在走廊里，她停下来，转身对着我。“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她脸色惨白，声音在颤抖，“我有权知道。”

我想告诉她，我精心编织了一个谎言的网把她罩起来，其实是为了要保护她，其实是因为我相信你对她的期望。

“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是的，我是你的女儿，永远都是。可是……”

“珍……”

“你能明白吗，妈？拜托，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你不能代替我走完一生，走完剩下的一生。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死亡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看见六岁的她，穿着橙色碎花的游泳衣，跳进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我们的小鱼儿！我痴痴地望着她，眼神拧成一股绳，环绕着她，因为，我也要跳进去——“啪”的一声！还没等她呛水，我就一把救起了她。然后，她十二岁了，有了自我意识，穿着时髦的海军游泳衣，审视着游泳池周围的一切。再后来，她穿着亮银色的比基尼，露出完美的少女的曲线，让所有人为之侧目。她能感觉到阳光般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并享受着自己的美丽。

然而，对我来说，她永远都是那个穿着橙色碎花泳衣的小姑娘，我的那条看不见的绳索，还系在她的腰上。

“我可以把心脏给你。”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看着她的笑容，我知道，她原谅了我。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她说。

“如果没有别的心脏出现的话。”

“出现？”

她又在取笑我。

“我们的配型是一样的。”我说。

我以前一度以为，我俩的配型不合适，因为我们的骨髓都没能把我父亲的生命从卡勒氏病的魔爪下抢回来。

“你对我真的太好了，”她说，“这实在是一言难尽。可是，这个计划里存在几个问题。首先，你还活着，就算爸爸和姑姑同意他们用你的心脏，他们也不会同意。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他们也会继续不停地为你提供食物和水。”

“所以，我最好还是自己去找解决的办法。”

“那你到底要怎么找呢？”

她一直在笑！现在，这种时候！我之前错了，她根本没有把目前绝望的现状当作事实。我之前还以为，在生死这样的问题上，她会稍微严肃一些。

“从高考里解脱出来并不可笑。”

“我笑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在你埋头忙那些作业、复习、论文还有学习技巧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来告诉你，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可这不能算其他的选择。”

“它算，因为我愿意接受。”

她居然还觉得好笑，仿佛自己是从监狱里释放了出来，而不是通往未来的大门被紧紧关闭。

我曾经为她那种躲在幽默后面不敢面对现实的性格感到失望。可现在，我很高兴她还能幽默。可是，她对于我选择自杀的质疑，也不是全无道理。我连眼皮都不能眨一下，连手指都不能动一下，怎么能为她开出一方药剂，为她跳进铁轨，去阻挡死亡列车呢？（我一直认为，自杀是一个自私的选择——想想那些可怜的司机。）吊诡的是，要选择自杀，还得有合适的配型才行。

莎拉走过我们身边，你跟了上去，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他们会及时给她找到一个心脏的，”你说，“她会活下来的。”可是，你的话语此刻听来似乎更加刺耳。你坚定的信念传达到我这里，却被无形地削弱了。

我试图紧紧抓住它，到处寻找一个把手。

“她当然会的，米奇。”她说道。

她的声音加上你的声音，是信念的叠加，我得以再一次紧紧握住。不管怎样，她都会好起来的。她必须好起来。“她当然会的。”

你回到病房，莎拉朝医院出口走去。

“你跟莎拉姑姑去吧，”珍妮说，“我在这里等着，万一唐纳德·怀特再来，我可以盯着他。”

“我要跟你在一起。”

“可你说我们需要全面地了解情况，然后把两个人搜集到的信息汇总起来。”

她想让我跟莎拉走。

她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我过去曾经很讨厌这些——卧室紧闭的门，她打电话的时候故意回避我。我现在依旧讨厌这些。我不习惯她渴望独处的想法。

“我们得放开手，让她自己做决定，自己犯错误，”几个星期以前，你对我说，“让她张开翅膀自己飞。这对她是很自然的事情。”

“黑死病也是‘很自然’的，”我反驳道，“可这就意味着对她有好处吗？”

你伸出胳膊搂着我。“你得放手，格蕾丝。”

可是，我不能放开环绕着她的绳索。至少现在不能。随着她的双腿变得越来越修长，身体的曲线越来越优美，吸引的目光越来越多，我已经把绳索放得越来越松了。可是，我还会继续抓着绳索，直到她能够安全地游到自己的深度，从孩童游到成年，不会溺水。否则，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我跟着莎拉走上通往停车场的砾石小径，可石子不再像钢针般扎脚，正午的阳光也不再炙烤皮肤，我仿佛给自己套上了某种保护罩。

莎拉一直小心翼翼地把速度控制在限速范围内，她严守着这个小小的法规，是为了去打破更大的法规。

保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她说我那个游泳的意象“完全落伍了”！珍妮已经要我“剪断绳子”，“她已经长大了！她不再需要它了”我反驳道，从内心深处，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需要我，尤其是现在。所有的年轻人都在努力地要摆脱童年，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保存面子，但我想，他们中的许多人，像珍妮一样，走得太远以后，反而希望被拉回来。

“红油漆的事情，她连提都没跟你提过，不是吗？”保姆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用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给我响亮的一击。“既然她没来向你求助，就说明那时她已经不需要你了。”

也许我的确是落伍了。

那是在五月十号，你记得那个日子。那天亚当的班级组织旅游，虽然我早早完成工作，特意留出了时间，可亚当还是拒绝我陪他同行。

“你今年已经参加过三次旅游了，科维夫人，你还是把机会留给其他的妈妈吧。”仿佛真有很多妈妈排着队，普拉达手袋里装着指南针，想在倾盆大雨里定位方向，而不是那个势力的美登小姐故意想让我出局。（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当她冲着她们大喊大叫，我只有狠狠地瞪着她。）

于是，我只能待在家里，担心亚当找不到伙伴，担心亚当不能按要求找到北方。当时，我已经不再为珍妮担心，因为我以为，恐吓信事件已经过去。

我在家里待了一整天。

珍妮晚上才回的家，比她之前说的要晚得多。一头长发剪成了波波头，她看起来有些焦虑，我以为这是因为她的新发型。我还一直安慰她，说这个发型挺适合她的。

即便如此，珍妮还是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虽然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关着房门），但却能感觉出，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忧虑。

要是她告诉我，我一定会好好清洗她的头发，把油漆洗得干干净净，这样，她就不必剪掉那一头秀发了。我还会把她的外套拿到里奇蒙德最好最贵的干洗店去，让他们帮它恢复原样。

要是告诉我，我会把事件报告给警察局，很可能，她就不会躺在医院里。她依然需要我的绳子，虽然她现在意识不到这一点。

“那溺水又是怎么回事？”保姆的声音问道，“亚当和他的救生臂环，珍妮和她的绳索？”好吧，可以说，游泳几乎是现代社会的谨慎生活当中，唯一允许孩子参加的，可能危及生命的活动，而且常常是每星期一次。精神分析学者用水的意象来表征性，而母亲则用水来象征危险。

那时，我想象他们都是安全的。

陷入对珍妮的思考而不能自拔，同时又在跟自己辩论个不停。一抬头，我才惊愕地发现，我们竟驱车到了学校。我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火灾的遗址，伴随惶恐而来的是一阵恶心的感觉。

莎拉把车开到对着操场的小路上，然后在旁边停了下来。

操场上出现了三座活动板房，这使得它跟运动会那天的操场有着天壤之别，这让我稍稍宽慰了一点。我不想去回忆。可是，当我们走下汽车，看见地上那些画着的白线还在原处，在头顶阳光的照耀下分外刺眼，我迅速把头转向别处。

闻着草地的气息，以及上面蒸腾出的热气，我一下子被拉回星期三的下午，老师们的哨声在阳光下回响，一条条小腿在草地里跃起，亚当气喘吁吁地向我飞奔而来。

你能想象出一个拥有夏日景象而不是冬日雪景的玻璃球房子吗？里面有碧绿的草地，彩色的杜鹃花和湛蓝的天空。我此时就身处其中。如果你摇动玻璃球，里面或许会立刻充满黑色的烟雾，而不是飞舞的雪片。

莎拉敲响了其中一间活动板房的门，我的思绪被从雪花房子中拉了出来。开门的是希蕾夫人。她跟往常一样打着粉底的脸“唰”的一下红了，条纹衬衫起了皱褶，而且满是尘土。

“我是调查警司迈克布莱德。”莎拉边说边伸出了一只手——无意中掩饰了她跟我们的关系。我一直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刻意保留婚前的名字，可现在我才明白，这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公众的自我——那个成熟、负责的调查警司迈克布莱德，嫁给了冷漠多疑的罗杰——只是为了让少女莎拉·科维安全地躲在里面。

我们走进密不透风的活动板房。希蕾夫人使用的香奈儿19号香水那庸俗的颗粒，如泡沫般漂浮在闷热潮湿的空气当中。

“到星期一，我们将再建成十个带浴室设施的移动板房，”希蕾夫人说道，她的声音带有某种无法言状的紧张。“教育委员会给我们颁发了临时紧急办学的执照。学生需要自带午餐来上学，可我还不确定家长能否理解。所幸的是，我们采用了云计算技术，这样，我们的一切活动，像通信联络、课程计划和学生报告等，都可以在因特网的辅助下进行。”

“真是井然有序。”

莎拉礼貌地表示了兴趣，不过，我怀疑，她了解这些情况，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有个学生的父亲是一家计算机巨头的CEO，他上个学期为我们设计的这个系统。家长们都乐意提供帮助，这对我们是天赐的礼物。我已经可以为每个家庭打印住址标签了。明天早上，他们都会收到一封信，会对目前的情况和下一步的安排有所了解。”

一台打印机正嗡嗡地工作着，不停地吐出一封封信件。地板上堆着一摞贴好地址的信封。

“直接给家长发电子邮件不是更简单吗？”莎拉问道。

“写在考究的纸张上的正规信件看起来要更好一些。这能说明，目前的局面已经完全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中，这样，恢复常态不就指日可待了吗？你能看得出，我手头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而且，我也已经跟警方谈过话了。”

“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边干边聊。”莎拉套近乎般地说道。可我记得，有个星期天，午饭后，我们一起洗碗的时候，她说，她希望能跟一个嫌疑人一起洗碗——她来洗刷，他去冲洗——手头忙着某件事情的时候，他交代事实的可能性要比平时高出许多。当时，我心里还在打鼓，揣摩着她想让我交代什么事实。

“有人告诉你亚当·科维被控引发火灾了吗？”莎拉问道。

“是的。我的意见是不要起诉，也不要采取任何进一步的行动，这也得到了政府方面的全力支持。根据我的理解，这只不过是一场玩大了的恶作剧，而可怜的亚当因此受到的惩罚也足够多了。他一定有极强的负罪感。”

“你很了解他吗？”

“不。当然，我认识他，不过并不很了解他。如今的校长已经不再是老师，而是更多地承担起行政主管的职能。所以，可悲的是，我对学校里的很多学生并不了解。”

珍妮在西德里小学上学的时候，希蕾夫人办公室的门总是敞开着，学生们不停地进进出出。为了跟学生拉近距离，每个星期，她在各个班级都会有一节课。然而，现在，同样在这里念书的亚当，就很少有机会看到她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只有八岁，会故意放火，你不觉得这有些不寻常吗？”莎拉问道。

“显然，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根据我多年当老师的经验，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奇怪。孩子的能力不可小视呀。”

我想到了罗伯特·弗莱明。

“亚当不是那种孩子。”莎拉说。

“难道不是他干的吗？”希蕾夫人问道。

“你似乎很关心这个问题。”

“好吧，是的，我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好让一切走上正轨。当然，从他的角度来说，我也希望不是他。看来，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喽？”

“我有一些问题。抱歉，又要让你旧事重提了。”

希蕾夫人点头表示默许。现在，她开始折叠信函并装进信封里，信纸折得严丝合缝。

“起火的时候，你在哪里？”莎拉问道。

“我在运动场，主持二年级学生的套袋跑比赛。一得知事故发生，我就立刻把操场上的学生托付给一位队列老师照看，然后在第一时间赶回了学校。我到达的时候，学前班的孩子已经被安全疏散出大楼。”

“那珍妮弗·科维呢？”

她快速折起一张信纸，不过这次边沿折得没那么整齐。

“她没有遵守我们的规程。她出校门的时候登了记，可回来的时候却没有登记。所以，别人不可能想到她还在教学楼里。”

“你见过那本她登记出校的签到簿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登过记了？”

“我们学校的秘书安妮特·詹克斯告诉我的。”

“于是你就信以为真了？”

“我的身份不是警察，是校长。我本来就要信任别人跟我说的话。”

此刻，她的敌意跟莎拉的正好碰撞在一起。

“为什么你不把塞拉斯·海曼在颁奖典礼上的表现告诉我们？”

希蕾夫人似乎对话题的突然转变有些措手不及，又或许是塞拉斯·海曼这个名字让她感到错愕。

“因为他跟这件事无关。”

“你有任何证据吗？”

她语塞了。她的手指被纸划了一下，每个白色的刚古水纹纸38信封都有一个薄如刀锋的红边。

“颁奖典礼过后有家长给你打过电话吗？”

“有。”

“他们有没有要求你报警，让警方下发限制令或者禁令，禁止海曼再次接近学校？”

“你是说，梅茜·怀特？”

“请回答我的问题。”

“有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按她要求的做？”

“因为她丈夫一小时后打电话给我，说他妻子有点神经过敏，没有必要联系警方。他的看法代表了我和其他教职员工以及家长的观点，塞拉斯不过是一时冲动发泄一下，没有必要把他的话当真。”

唐纳德为什么要驳回梅茜的要求？为什么要维护塞拉斯·海曼呢？

“那你甚至都没向警方报告？”

“没有。”

“你也一点都不担心？”

“不，我有些担心，不过担心的不是塞拉斯会做出什么暴力的事情。在操场丑闻发生以后，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重新恢复西德里小学良好的声誉，我认为，一个醉汉五分钟的酒后胡言，很可能会再次摧毁这种声誉。而且，除了怀特夫人，其他人都没把他的威胁当真，觉得他只不过是当众出了自己的丑，仅此而已。

“你能跟我说说所谓的‘操场丑闻’吗？”

“一名学生从防火通道坠落到操场上，摔得很严重，两条腿都摔断了，幸好没有危及生命。塞拉斯·海曼本来负责监管操场的情况，但他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于是你便解雇了他？”

“我别无选择。”

“你解雇他，是在《里奇蒙德邮报》刊登那篇文章之前，还是之后？”

“显然，那篇文章让来自家长方面的压力大大增加。”她顿了一下，仿佛被那段回忆所刺痛。“我不得不在三天以后解雇了他。要是没有那篇文章，他可以待到学期末再走。”

“你们学校有警告制度吗？”

“有一次，他批评一个学生‘危险’，我已经给过他一次警告处分了。家长不满是自然的。他对那个孩子的用语和态度都是不可接受的。”

我想起罗伯特·弗莱明的冷酷和残忍。

“你知道《里奇蒙德邮报》是怎么调查操场事件的吗？”

“不知道。”

“是通过学校的某个人了解的吗？”

“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告诉媒体的。”

“塞拉斯在学校有什么敌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

“这次操场事件对学校到底有什么影响？”

“我不否认，曾经一度，我的处境非常艰难。家长把孩子托付给我们照顾，可一个孩子却受到严重的伤害。我能理解他们的愤怒，也为此感到难过。我完全能够理解有些家长想让孩子退学的想法。在一次特别会议上，我一个班级一个班级地跟所有家长谈了话。如果家长还不放心，我还单独约见他们，当面向他们保证，此类事件再也不会发生。最终，我们一起挺过了那场风暴，没有一个家长让孩子退学——一个都没有。运动会那天，有两百七十九名学生在校，唯一缺席的是三年级的一个学生，因为上学期末他们举家搬迁到加拿大去了。”

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运动会那天，每个班都有二十名学生到场，西德里小学的人都齐了。

“你个人对塞拉斯·海曼有什么看法？”莎拉问道。

“他是一位很优秀的老师，很有天赋，是我从教生涯中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不过，在一所私立学校，显得有些另类。”

“就他个人来说呢？”

“我对他在社会上的表现并不了解。”

“他跟学校里的任何人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她迟疑了片刻。“据我所知，没有。”

一个谨慎的回答。

“有任何流言蜚语吗？”

“我不听流言蜚语。我主张用事实说话。”

“你能告诉我星期三当天学校大门的密码吗？”

“是7-7-2-3，”她答道。我看得出，她对莎拉开始提防了。“我跟另一位警官说过一次了。”

“我只是想亲自确认一下。”莎拉平静地说道，此后，希蕾夫人似乎也放心了一些。可是，随着这场非法问讯的继续，她肯定会起疑心的。莎拉之前向你做出的保证，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为什么要赶走伊丽莎白·费舍？”

萨莉·希蕾看上去十分惊愕，不过她还是在极力掩饰自己。她没有说话。莎拉盯着她，活动板房里的打印机发出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又一封信被吐到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希蕾夫人？”

希蕾夫人涂满干粉的脸上此时汗如雨下，汗珠在光线本来就很刺眼的板房里闪闪发光。

“她年纪太大了，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了。这我已经跟警方说过。”

希蕾夫人跪在地板上，手上往信封里装信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难道因为她没办法一边说谎一边工作了？

“在我看来，她还是称职的。”莎拉说。

“我们学校有一项政策，教职员工到了六十岁，就可以享受全部待遇退休。”

“可是你等了七年才实施它。”

“我这是出于好意。但学校不是慈善机构。”

“不，它应该是商业机构，对吗？”

萨莉·希蕾没有答话。

“录用安妮特·詹克斯以后，工作有所改进吗？”莎拉故意淡化了讽刺的语气。

“我跟校董们雇用安妮特·詹克斯，是一个失误的决策。”

“校董决定人事录用？”

“是的，他们也坐镇面试小组。”

“我注意到，你们的防火措施是非常严密的。”莎拉再次突兀地转换了话题。这也许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人更加猝不及防，更多地泄露她想得到的信息。

“正像我跟你的同事说过的，确保孩子的安全是我的首要任务。”

“那你落实了法律的所有规定？”

“落实得比法律规定的更多。”

她用手抹了下汗津津的脸。“可是，教学楼太陈旧了，很难阻止火势的蔓延。我们都是受了损失之后，才吸取了这个教训。谁能想到会有人搞破坏呢？尤其是，当那人在学校最危险的地方点火，而且旁边又没有人来阻止他的情况下。我们怎么可能提前预防呢？”

“这些所谓‘落实得比法律规定的更多’的举措，”莎拉似乎不为所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月底，也就是学期快要过半的时候，我们召开过一次校董会议。会议议程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考察和完善学校的消防措施。在这一点上，大家达成了共识，并由我亲自负责贯彻实施。”

“这次会议是在颁奖典礼之后？”

“是的，不过跟它没什么关系。跟其他学校一样，我们也会定期改进完善学校的消防体系。”

“可仅仅六个星期后，就发生了这场灾难性的火灾。看上去这似乎早在你们的意料之中，不是吗？”

“我们为它做过准备。我们必须为各种灾难情形做应对的准备。除此以外，我们的预案还包括：当伦敦遭到恐怖袭击或者化学武器攻击时，该如何保护学生；当一位女士持枪突破安全防线闯入学校时，该如何应对。我们对这些都做过预案，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可是，老天爷，这并不代表我们认为这一切真的会发生。”

“有一件事让我感到有些意外，”莎拉似乎依然没有被希蕾的演讲打动，继续说道，“你们确保所有的防火措施都准备到位——正确的标识，灭火器齐备，走廊里不会出现易燃易爆物品，等等。你确保这些措施都万无一失了吗？

“是的。”

“那为什么你们会允许学生把火柴带到学校呢？”

希蕾夫人一下子被问住了。接着，她站起身来，努力想拍掉衣服上的尘土，可她的手上全是汗，反倒在精致的条纹衬衣上留下灰色的泥痕。

“只是在过生日的时候。而且，为了安全起见，火柴会直接交给班主任来保管。”

“他们会把它放在壁橱里？”

“是的。当然，开运动会的时候，老师应该事先处理好……”她沉着脸，瞪着自己衬衣上的污痕。

“很不幸，人总是会犯错的。老师应提前采取措施，确保火柴存放在安全的地方。”

我怀疑美登小姐早就把这个责任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估计，教学楼应该上了保险吧？”莎拉问道。

“当然。”

“而保险公司在理赔之前，肯定想知道，所有消防措施是否都达标了，对吗？”

“我已经把火柴的事情跟保险公司说了，所幸的是，他们并没有因此判定我们理赔要求无效。这是一位教员的判断失误，是人为的失误。但我们的消防体系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你似乎现在要告诉我，火并不是亚当·科维放的。那这样，火柴的问题就更加无关紧要了。”

“你刚才说，上一次校董会议上，通过了更加严格的消防条例？”

“是的。”

“董事们在学校有经济利益吗？”

“是的，所有权在他们那里。”

“不需要经过选举？”

“是的。这跟公立学校，还有慈善机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体系。”

“你拥有股份吗？”

“我从担任校长起，就拥有股份了，算是启动新学校的一种奖励。不过，我持有的比例相对较小，只有百分之五。”

“从商业价值看，估算起来也有好几百万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你在暗示什么？我的天，都有人受伤了，伤得那么重。”

“不过，即便如此，你一定也会感到欣慰，因为保险公司不会由于消防措施不到位而拒绝理赔。”

“是的，我是欣慰，不过，只是因为我可以让这所优秀的学校继续办下去。这所学校用最高的标准来培养和教育学生，在提高他们学业成就的同时，不断灌输实现自我价值的理念。”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激情。这让我想起，当年珍妮入学的时候，她的确是一位充满热忱的教育家。

她用手指着眼前的活动板房说道：“这显然是一个权宜之计，不过，趁着暑假，我会去寻找合适的办学场地，为九月八号新学年的开始做好准备。被烧毁的只是一栋大楼，并不是学校本身。真正造就这所学校的，是我们的老师、学生和办学宗旨，我们只不过要换一个地方，并会尽最大努力把失去的弥补回来。我们一定能办到的。”

“能把学校董事会成员的名字告诉我吗？”

看得出，萨莉·希蕾脸上的怀疑更重了。“我已经把名单交给警方了。”

她的口供里面没有。也许是通过电话提供的，然后某人把这一部分打印出来。莎拉此刻如履薄冰，但她故意装作没意识到这一点。

“当然，我会跟我的同事确认的。”莎拉说道。

“而且，关于股东和董事的问题，他们也都问过我了。”

“是的，”莎拉边说，边走到门口。“谢谢你的合作。”

她离开了活动板房。

萨莉·希蕾望着她慢慢走远，她身下的冰终于破了。

操场边缘，希蕾夫人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莎拉的Polo旁边，闪闪发光，如同一只喷了发胶的巨型蟑螂。多年以前，在珍妮入学的时候，这个女人可是每天骑着自行车来西德里小学的。“为了孩子，我们怎么能破坏地球环境呢？”她骑车的时候总是这么说，裤子上还别着裤夹，谨防被自行车夹到。

那时，学校只有六十名学生，更像是一个托儿所。九年过去了，亚当入学的时候，我并不希望看到多大的变化。可珍妮已经看出，学校已经沦落为一个商业机构。你每年都会抱怨节节攀升的学费，并发誓要把孩子送进一所非私立的中学，学校必须有一个听取家长意见的独立董事会。在西德里小学，我们连董事会成员的名字都不知道。即便知道，作为投资者，他们也不大可能站在家长一边，而只会为他们自己的利益投票。

当我看着这辆丑陋、嚣张的越野车，我知道，自己脑子里对学校的概念，就像那个别着自行车夹的萨莉·希蕾一样，已经落伍了。那所教书育人的学校，被僵硬死板的等级制度所固化，只注重表面的统一，而忽视了学生本身，而学生，也不过是这所商业机构活的招股说明书而已。

我把思绪从那辆锃亮的越野车和它象征的内容中抽离出来。操场边上的杜鹃花被高温炙烤得枯萎起来，曾经鲜活的花瓣变成褐色落到地面上。

我知道，那天下午的事情已经变成一个记忆之球，里面的我，依然抱着亚当，他身上别着的“我八岁！”的徽章深深嵌进我的肉里；我还在四处寻找着珍妮，还在想着她很快就要出来跟我们在一起。天空依然湛蓝如洗，杜鹃花依然如宝石般明艳。

莎拉开着车离开操场和学校。她很沉默，似乎在思考刚才跟萨莉·希蕾的对话。而珍妮的那番话再度让我陷入沉思。她明确地要求我把她当作一个大人。可我怎么可能做到呢？她没把油漆事件告诉我们，难道就只是为了晚上能够继续出门？她还太年轻，还意识不到我们不是要“抵制”她，而是要保护她。不全面地看，就没办法理解。还有那个伊沃，她希望我把他也当作一个大人。可在她受到红油漆攻击的时候，他既没有告诉我们，也没有说服她去报警。那我怎么能把他视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呢？他难道不是一个不成熟、不负责任的男孩吗？我的每个观点似乎都与你对立。

而且，不仅仅是在红油漆事件上，还有她宁可去参加派对也不写历史论文，宁可跟朋友耗在一起也不肯复习准备考试。她总是过于活在当下，不考虑未来，这是孩子的快乐，是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长大。

而你却不同意我的观点，我知道。你站在珍妮那一边，而我总是站在亚当那一边，我们的家庭沿着那个熟悉的断层分裂开来。

“你知道，什么才能真正阻止世界出现战争吗？”亚当问道。那时，他刚刚读完《给豌豆一个机会》39，他不相信全世界的孩子们抵制消费蔬菜，就能够阻止地球上的战争。

“什么？”我一边削马铃薯一边问道，庆幸它们现在就要被吃掉。

“来自太空的外星人入侵，地球上的所有人都要团结起来。”

“很对。”我说。

“但太极端了。”你走进来说道。

“这叫有想象力。”我纠正说。

我经常纠正你对亚当的评价吗？

“要像陆龟那样。”你对他说。

亚当对你会心一笑，然后看着我莫名其妙的表情。

“罗马士兵把陆龟的壳举在头上，当作盾牌，让整个部队外面有了一圈保护壳，”他说，“这样，就没有人会受伤了。”

“‘乌龟’在拉丁文里叫作‘陆龟’。”你得意地看着愠怒的我说道，因为你的博学超过了我。

我对陆龟和外星人的想象戛然而止，因为莎拉把车停在了汉默史密斯一条繁忙的快速路边，两个车轮骑上了低矮的人行道沿。

我跟着她朝着一幢联排房屋走去，墙上的红砖已经被尾气熏成黑色。莎拉摁下门铃。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费舍并没有开门，而是通过对讲机答话说：“如果你是教会或者能源公司派来的，我早就退出这两个部门了。”

我都忘了，她居然可以一边幽默，一边又那么严肃。不过，让我更触动的，是她的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以至于连门都不敢开。她独自居住在一个简陋的社区。西德里小学教职工和家长经济地位的悬殊，又一次让我感到触目惊心。

“是莎拉·科维。格蕾丝的大姑子。我能进来吗？”

“等一下。”

里面传来她拔下门闩，摘下门上的链锁的声音。

她打开门，身上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和时尚的长裤，跟她在西德里小学日常的打扮一样。她的身板挺得笔直。不过，长裤膝盖的地方被磨得闪闪发光。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忧虑地问道。

“没什么变化，”莎拉答道，“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不过，我之前也说过，我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

她把莎拉引进她狭小的客厅。外面车来车往的巨大噪音，让墙壁也随之颤动。

“你能跟我说说，你在学校的职责是什么吗？”

费舍夫人看起来有些吃惊，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我做的就是那些基本的秘书工作，像接电话啦，打印文稿啦。我也负责传达室的工作。送孩子来上学的家长，第一个就会接洽到我。我还负责分发宣传册，安排开放日家长的访问，并为所有的新生准备材料。我同时也是学校的护士，事实上，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虽然只是敷冰袋和注射肾上腺素这样简单的工作。我会把生病或者受伤的孩子安顿在我的沙发上，给他们盖上一条毯子，等着他的母亲或者保姆来接他。我们只有过一次重伤的意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次。”

她承担的职责比安妮特·詹克斯多多了，而且她还干得很好。为什么希蕾夫人还要把她赶走呢？

如果她还在那里，还是学校的护士，一切都将是另一种结果。

“那校门呢？”莎拉问。

“是的，我还负责开门。校门前有一个通话传呼器，我一般会先让访客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再让他们进来。”

“你有屏幕监视器吗？”

“老天爷，这哪有。我只需要跟他们说句话，这就足够了。过上一段时间，你就会熟悉他们的声音，就像熟悉面孔一样。不过，事实上，这个安全系统是很靠不住的。一半的学生，和大多数家长，都知道校门的密码。当然，他们并不是故意要偷开的。”

“你是否保存了一份自己的职务说明？”莎拉问道。

“是的，它就在我的合同里。”

她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外面套着一个塑料封套。

“关于退休年龄的那部分在第四页。”伊丽莎白把它递给莎拉的时候说道。

“谢谢。你有学校的挂历吗？”

伊丽莎白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显然是她的专座。她指了下对面的墙壁，那面她看得最清楚的墙壁，西德里小学的挂历就挂在那里。

“圣诞节前，每位员工都得了一本挂历。我经常翻看它……”

看得出，她是多么想念那些孩子。她总是把他们放在第一位，无论他们是来她那里处理磨破的膝盖，还是来给她看他们画的画、写的作业，或穿的珠串，她都会先招呼孩子，让大人等着。

“你知道校门的密码吗？”莎拉问道。

“我在那里的时候是7-7-2-3。现在他们应该换了。”

可事实是并没有换。我记得萨莉·希蕾告诉莎拉的也是这个密码。

我渐渐发现，莎拉有可能把伊丽莎白·费舍也当作了嫌疑人。可怎么会是她干的呢？这种想法太荒谬了。这些一定只是标准化的问题。因为伊丽莎白可能知道校门的密码，也拥有一份学校的挂历，知道亚当生日那天开运动会，同时，她对于自己被打发离校，也感到不公。可是，不管怎样，伊丽莎白·费舍都不可能是那个在学校放火的人。

这一次，疼痛在我离开医院一小时以后才发作，而我已经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小路上的砾石硌着我的脚。我看见珍妮正从里面望着我，太晚了，我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一定被她看到了。

“妈？”

“我没事，真的。”

我的确没事，因为就在我跨进医院的一刹那，白色的墙壁又一次抚平了我受伤的皮肤，而冰凉闪亮的地板也让脚底的伤痛荡然无存。

“对不起，”她说，“我不应该逼着你去。把你弄疼了，对吗？”

“不算疼。”

“你是个可怕的骗子。”

“好吧，有点疼。仅此而已。现在已经不疼了。”

“这就是你试图自杀的方法吗？”

“什么？你可把我弄蒙了。”

“如果你经历疼痛的时间够长的话……”

我打断了她。“不，真的不会。你那次跟着G奶奶和亚当走到外面的时候，身体一点变化都没有，对吗？”

她点头表示同意。

“不管怎样，我们植物人是很皮实的。”

“妈妈！”她吓了一跳，但很快笑了出来。

我们跟上莎拉，她正朝重症监护科走去。

“那你要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吧？”珍妮问道，“不，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发现希蕾跟塞拉斯有一腿了？”她看着我的表情。“这是个玩笑。”

可这有那么荒唐可笑吗？希蕾夫人只有四十多岁，她跟塞拉斯·海曼年龄的差距，和莎拉与她的情人同事也差不了多少。不过，珍妮是对的。这是一个荒谬的想法。解雇塞拉斯的是希蕾夫人，毁掉他的事业前程的也是希蕾夫人。就算没有这份过节，希蕾夫人也绝不会屈尊跟一个大学毕业生发生不轨的。

是的，对于莎拉的情事，我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把刚才莎拉跟希蕾夫人谈话的经过，跟珍妮简单描述了一下。听我说——听我说，“我们的会面”，仿佛我是一个积极的参与者，而不是一个偷听者。不过，虽然听起来有点诡异，但我的确感觉自己有些像莎拉身边一个沉默的搭档。

“我感觉最奇怪的是，”我说，“颁奖典礼那天晚上，唐纳德给希蕾夫人打过电话，否定了梅茜先前的要求。他为什么要这样维护塞拉斯·海曼呢？”

“或许因为他是知情的，妈妈，就像你一样，他完全不觉得塞拉斯有什么威胁。这一点跟你也一样。直到发生了这件事情，才开始想到去怀疑他。”

我发现，她对于塞拉斯·海曼的认可太过天真，这个男人只比她大十岁，这也是我仍然不把她看作成年人的原因。

“说不定，希蕾夫人不仅不担心会发生火灾，”珍妮继续说，“而且还亲手制造了火灾，她只要确保消防措施全部到位，保险公司就得支付赔付金。火灾发生的当晚，她就在电视上大谈特谈她的防火措施。从那时起，她就希望所有人都知道。”

我回想起那晚希蕾夫人粉色的条纹衬衣和做作的声音：“我能像你们保证，我们的每项消防措施都是到位的。”

“她很清楚，那些所谓的消防措施一点作用都没有，”珍妮继续说道，“因为这栋楼太老，而火势又蔓延得那么猛。”

她之前一定已经思考过这些，所以现在能够和盘托出。

“可希蕾夫人当时在运动场上，”我说，“她要是离开的话，别人一定会注意到的。”

“她是学校这个小小王国的独裁者，几乎所有老师签的都是短期合同，是否续签的决定权握在她手里。如果他们被她逐出学校，他们还得仰仗她的推荐信去寻找新的工作。她可以勒索某个人来帮她实施。”

珍妮很希望事件是按照这样的脚本发生的，这样，她可怕的烧伤便不是由于人为的报复，而是出于一次事故。从一开始，她就推测，并且希望，这次事故跟作为商业体的学校密切相关，这是一次骗取保险金的行动。

“她特意挑选运动会这天，”珍妮接着说道，“是因为事实上根本不会有任何教职员工能够去灭火。我的意思是，安妮特基本没什么用处，而我也好不了多少，而唯一可能有用的蒂利，又被学前班的孩子们拴住了手脚，根本没有精力去阻止火势蔓延。”

运动会是一个刻意选定的日子，这一点我赞同。这也意味着，事先基本上没有人看到纵火者打开窗户和泼洒松节油的举动。

“可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我轻声问道。

“她是一个股东，对吧？这样，她就能够拿到属于她的那份保险金了。”

“可她为什么要把这份好端端的生意烧个精光呢？她已经开始为学校寻找新的场所了。她只能用保险金来重修学校，看不出有任何经济上的好处哇。”

虽然我还是不能把珍妮视为一个成人，但我已经开始尝试着跟她开诚布公地讨论问题。

我们又把话题转到伊丽莎白·费舍身上，珍妮一直很喜欢她。跟我一样，她也相信，伊丽莎白跟这件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们还是没有触及一个话题，那就是，珍妮只剩下不到三个星期的生命了。我对你乐观的信守，并没有强大到能够去用话语，去直面那个嘀嗒作响的生命之钟，那辆加速驶来的汽车。而且，我猜测，珍妮也在有意地回避这个话题。对于我们来说，似乎只要面对，甚至是偷窥一下这个问题，就会立刻被石化，就会被恐惧扼住咽喉，说不出话来。然而，事实就摆在那里，如同一只庞大的怪兽。我们正在跟一位蛇发女妖40玩着婆婆步的游戏41。

我们来到重症监护科，一见到莎拉，你立即飞奔过来。用“飞奔”这个词，一点也不夸张，我看得出你动作中的焦急，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消息要告诉她。一定是找到了心脏配型吧！那个怪兽立刻瓦解成碎片。

紧接着，我就看见你的脸了。

“迈克？”莎拉问道。

“他在那里。隔着玻璃盯着她。我看见他隔着玻璃盯着她。”

“谁？”

“我不知道。他戴着顶帽子，中间又挡着辆担架车，我看不到他的脸。”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危险人物？”

“他一动不动。”

莎拉望着你，等着听下文。

“完全一动不动，”你说，“没有人能够完全一动不动。人多少是要动的。没有人能那样定定地站着，盯着看。他在等我离开她，等着她单独一人的时候。”

我想起了操场边缘的那个人影，当时，自己也是因为他一动不动，才注意到他的。

“他想要杀她。”你说。

“你还看见别的人了吗？”莎拉问道。

“他发现被我看到，就赶紧转身，我只看见他的外套。就这样。一件带帽子的蓝色外套。”

“就这样？”珍妮说，“一个穿着外套一动不动的人？”

我看得出，她有些害怕。

“我去花园待会儿。”

“好的。”

她离开了，故意不去面对这些。

“可能是海曼，”你对莎拉说，“搞不好是珍妮在学校发现了他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以前也这样说过，仿佛不断重复就能增加你推测的可靠性。

“也可能，那个邮件恐吓者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危险。”莎拉说道。我又一次企盼上帝能够让我把红油漆的事情告诉她。

“等医生停止给珍妮注射大剂量镇静剂的时候，她就可以把看见的事情告诉我们了。”你说。可是，莎拉和我都没有你那么有信心。莎拉怀疑是因为她不确定珍妮的情况能够好转到不需要用镇静剂的地步，而我则是因为我知道，珍妮只记得自己两点半时在跟伊沃发短信，其后的事情她一点也回忆不起来了。

“我要给局里打个电话。”莎拉说。她走出重症监护室，去打电话。

我抱住你，把脸紧紧贴在你的衬衣上，感受着你的心跳。

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离你那样近，亲爱的。

只有我俩相信那个蓝衣人真的存在。莎拉是因为对你的信任才勉强接受，但你和我都很清楚，他的确存在。我俩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去抵御女儿受到的威胁。我们是跟外星人作战的地球人，是这个家的龟壳盾牌。

虽然你并没有督促珍妮去做作业或者去复习，也没有要求她必须考过，但当她收到恐吓信的时候，当一个疯子想要杀她的时候，你果断地站了出来，握紧拳头，倾尽全力地守护她。而且，当医生说她如果不接受移植，就只能活三个星期的时候，你坚定地告诉医生，她一定会接受移植，说你不会让她死去的。我希望上帝也能让我相信这一切。

这时，一辆担架车从我们身旁一闪而过，上面躺着一个插着氧气管的年轻人，他已经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他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他的母亲跟在后面。我俩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他。

莎拉回到我们身旁。

“你能跟珍妮待一会儿吗？”你问道，“直到警察赶到。我得去陪陪亚当，就一小会儿，而且……”

她把一只手搭在你肩上。

“警察局没有人会来。我很抱歉。”

跟珍妮一样，警察局对那个一动不动的蓝衣人似乎兴趣不大，也不打算因为我们恐慌就去追踪他。对于你各种疑虑的理解信任，在莎拉这里就结束了。

“我得去见见塞拉斯·海曼，看看他今天上午去了哪里，”她说，“我还要去找《里奇蒙德邮报》方面谈谈，搞清楚到底是谁把火灾的消息透露给他们的。”

“可是，我得先去看看亚当，而……”

莎拉打断了你。“如果真的有人企图杀害珍妮，我们必须尽快查清他是谁。这对亚当也有好处。因为我可不希望他背着罪名再度过一天。”

你点点头，也许是想起了莎拉跟你提过的警方的统计数据：随着时间的流逝，破案的概率会呈几何级数递减——如果不及时进行挨家挨户的调查，破案的积极性就会渐渐冷却，证人陆续消失，线索无迹可查。

你只好回到她的病床边。可我知道，你再一次感受到了分身乏术的苦楚。

我在花园找到珍妮。太阳就在头顶正上方，万物的影子纷纷变小，花园里一点阴凉的地方都没有。

珍妮坐在椅子上，双手环抱着膝盖。

“我要跟莎拉姑姑出去了。”我说。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你还记得上一次见到亚当是什么时候吗？”

我点点头，却不敢去拾起那段痛苦的回忆。母亲已经告诉亚当，我不会再醒过来了，我试图去安慰他，可他却听不到。

“就在刚才，”珍妮接着说道，“你问我，有没有一种气味儿，能让我听到学校火灾报警器的声音。你知道我当时在疯狂地耳鸣吗？”

“唐纳德刚刚去过罗伊娜的病房，”我说，“我想那大概是他的剃须水或者香烟的味道。”

“像一台感官的远程传输器？”她抓住了这个想法，“传送我吧，斯科提！”42

这是你和亚当的口头禅。我笑着对她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觉得，真的有一种气味儿，能让我回忆起更多关于火灾的事吗？”

我想起了这个花园里的昙花、夹杂着青草气息的空气，还有今天的操场，似乎每一次都能让我回忆起什么。那种时候，我会一下被拉回到过去，身临其境。她那个感官远程传输器的比喻也不失为贴切。

“有可能会。”我说。

然而，回到火灾现场，哪怕只有几分钟，也是件可怕的事。

“我先需要回忆的是火灾发生前的事，”她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对我解释道，“就是那人点火时的事情。”

“我不确定你真能把回忆控制得那么精确。”

“我必须做点事情来帮助亚当。”

我又想起亚当被母亲带走时那张无辜的小脸，以及脸上因为悲伤而出现的乌青的眼袋，整个人变得呆了一般。

“你跟莎拉姑姑去吧，我留在医院里继续寻找线索。”她说道。

我点点头，因为我并不担心她回忆起跟火灾相关的事情，医院里的一切距离火灾并不遥远，甚至距离学校也并不遥远。

“你确定到外面不会伤到你吗？”她问道。

“完全不会。”我从背后竖起了手指。

这一次，我不认为她是要故意把我赶走。不过，我感觉，她想留在医院，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这个季节的航班非常紧俏，”我说，“估计他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搭到过路的航班。”

她扭过头去，似乎是被我猜中了心思，感到有些害羞。

“是呀。”

我跟着莎拉离开医院。

在路上，我忽然想起了在重症监护科看到的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死，还是已经脑死亡，在靠医学手段维持生命。不知道他的心脏能否作为珍妮的配型。但愿能配上。可紧接着，我仿佛看见他的母亲，看见她痛不欲生的样子，顿时感觉十分羞愧。因为自己为了给珍妮找到合适的配型，居然在盼望他死去。这种内心的愿望太丑恶了，跟过去那个我简直判若两人。

我想你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

把人们团结起来未必总是好事，对吗？

莎拉把车停在塞拉斯·海曼家外边。疼痛仍然没有来袭。我的耐力越来越强了。

开门的是娜塔莉亚，她看上去有些燥热，满脸通红，怒气冲冲的样子。

“你是？”

她仿佛周身笼罩着仇恨的烟雾，说话总是带着敌意。

“调查警司迈克布莱德，”莎拉冷冷地说道，“我能进来吗？”

“难道我能有别的选择吗？”她愤愤地说道，可看得出，她的脸上浮起一丝恐惧。

莎拉没有理会她，只是跟着她进了套房。

“你丈夫在家吗？”

“不在。”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

里面闷热不堪。估计这栋套房是冬冷夏热，墙壁冬天会散发潮气，夏天又把热气关在屋里。

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浑身脏兮兮的，被热得哭喊个不停，尿不湿坠下来老长。娜塔莉亚没有管他，而是径直走进了浴室。莎拉跟了上去。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莎拉问道。

“在建筑工地。一大早就去了。”

上次她说他在建筑工地的时候，他却出现在医院。

两个小男孩在里面边洗澡边打架，其中一个把漂满污垢的洗澡水泼溅到澡盆外面，弄得地砖残缺的地面上满是脏水。两个孩子的脸蛋和脖子都被太阳晒得又红又黑。

“你知道他是在哪一个建筑工地吗？”莎拉问道。

“可能跟昨天一样吧。帕丁顿那边一个大的开发区。不过他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用他。给我从澡盆里滚出去！杰森，就现在！”

建筑工地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现在洗澡，未免太早了吧？”莎拉说道，我想她本来是想套点近乎，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抱怨。

娜塔莉亚瞪着她。“再晚我就要累死了。”

最小的那个还在哭闹，叫声更加绝望。他的尿不湿已经被尿满，几乎垂到了膝盖上。娜塔莉亚瞥见莎拉在盯着她看。

“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那些尿不湿？你知道吗？”

一时间，我看见了她眼中的莎拉。以前，我也觉得莎拉这人有些主观。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吗？”莎拉问道。

“没概念。他昨晚十点多才回的家。天都黑了还在干活儿。”

娜塔莉亚抓起一个孩子，把他裹在一条毛巾里，孩子挣扎着要跑出去。红色的晒伤瘢变成紫色的淤纹。

不知道她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为何消退得如此迅速。带着三个不到四岁的男孩，挤在如此逼仄的公寓，都没有耐心再把它扩建一下。

“星期三下午，你说塞拉斯是跟你在一起的？”

“是的。我们去奇斯维克公园野餐了。十一点多从家出发，大约五点回来的。”

“野餐的时间不短哪！”

“难道不能在那儿待会儿吗？公园是免费的，虽然防晒霜不免费，但你也不可能老擦呀？塞拉斯一直在跟孩子们玩。让他们在他背上骑大马什么的，没完没了地玩，我在一边都要烦死了。”

“塞拉斯认识唐纳德·怀特吗？”

她想弄清颁奖典礼当晚唐纳德为什么要给希蕾夫人打电话，否定梅茜提出的限制令的要求。唐纳德为什么要维护他呢？

“谁？”娜塔莉亚问道，脸上的迷惑不像假的，当然，也可能她是个出色的演员。

“我可以在客厅等塞拉斯回来吗？”

“随便。”

莎拉于是走开。

我又回头看了眼浴室，潮湿的蒸汽里充斥着紧张的因子。连洗澡的时间都被改来表明敌意，真是可悲。

我回忆起，珍妮三岁那年，洗完澡，藏在一条大浴巾下面。

“魔石呀，魔石。”我不得不配合地说道。

“是的！”浴巾下面说道。

“你能把一个叫珍妮的三岁金发小姑娘还给我吗？求求你了！”

毛巾被扔掉。“在这儿！”

我一把抱住她温热的、依旧湿乎乎的小身子，紧紧地搂住她。

神奇。

莎拉穿过敞开的门厅，来到厨房门口，走了进去。她注意到，墙壁上挂着学校的挂历：七月十一号——亚当的生日，也是开运动会的日子——被圈上了红圈，像一个咒语。

她走到客厅，悄悄地翻了翻桌子上胡乱堆着的一摞报纸和海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犯法，如果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但莎拉继续翻着，动作迅速，有条不紊，我刚刚发觉，她原来有着一种毫不张扬的勇气。

在最底下的一个信封里，她发现了一些生日蜡烛，淡蓝色，一共有八根。这时，娜塔莉亚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来到莎拉身后。像她猫科动物的双眼一样，她的动作也有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敏捷。我用尽全力大声喊“她来了”，可莎拉听不见。

“塞拉斯说这是他昨天早上在地毯上发现的。”娜塔莉亚说道，莎拉惊了一下。

“很奇怪，对吗？为什么有人要给我们寄生日蜡烛呢？”

我想起珍妮提到纵火者和她的手机时说的，“也许他需要某种战利品吧。”难道这些都是塞拉斯·海曼干的？然后再假装是别人寄给他的？

两个刚才在玩水的男孩跑进房间，其中一个尖叫着，另一个在打他。他们的吵闹并没有填补两个大人之间的沉默。莎拉朝前面走去。

“那你不打算等塞拉斯回来了？”娜塔莉亚问道。

“不等了。”

这么说，我们也不打算弄清他今天下午在哪里了。

我猜，莎拉是不是因为什么事而动摇了。也许，刚才闯入民宅，翻找他们的东西，已经让她打破了不少法律，她不想再继续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蜡烛。

娜塔莉亚冲孩子大喊，要他们闭嘴。接着，她跑过来挡在门口，她满脸是汗，气势汹汹，毫无姿色可言。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似乎透过莎拉的眼睛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是呀，我在心里附和着，没多久以前，你还是那么美，那么有异域风情，那么沉着镇定，那时，塞拉斯还在学校工作，你们还只有一个孩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莎拉问道，语气中包含着愠怒。“珍妮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她接着说道，“格蕾丝以前还能说话，能笑，能照看她的孩子们。想想你有多幸运吧，你的孩子都很健康，你还能当他们的妈妈。想想你有多幸运。”

娜塔莉亚仿佛是被莎拉蹦出来的话语推到了一边，不自觉地让出路来，莎拉于是走了出去。

我从没想过要羡慕娜塔莉亚·海曼。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有理由羡慕她。

我们驱车朝着里奇蒙德邮报社驶去。莎拉开车的时候，我一直望着她。

“你太过敏感了，格蕾丝，”你对我说，用了我的大名，这可不太妙。“莎拉喜欢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呢？”

“她只是忍着我而已。”

“好吧，我真搞不清你们女人之间的事。”

不，我想，这是因为，男人不会花时间在厨房里思考穿衣和吃饭这样的琐事，但恰恰是这些琐事，能把两个人的关系黏结到一起。即便是事业成功的女性，也会做些“需要我在厨房帮帮忙吗？”之类的事情。过去这些年来，莎拉跟我这样做的次数都数不清了，但我们仍然像一架梯子上的两根木头，互不相干地各做各的。

而这么多次机会里，我们本可以成为朋友的。

“你虽然这么说，”保姆的声音又来插话，“可她愿意跟你成为朋友吗？”

我希望保姆能提供点积极的声音，说些她干了多年的认知疗法时说的话。可她还是无情地继续说道：“你俩一点共同之处都没有，是不是？”

我不得不承认，抛开家庭的因素，我俩的确毫无共同之处。

珍妮一岁的时候，我曾经希望莎拉生一个孩子，这样也许我们的关系能亲密一些。或者，更确切地说，能让她显露出一两个缺点。可没想到，她作为母亲依旧无懈可击，生了一个整夜都不闹人的宝宝，去托儿所的路上都能笑出声来；在学前班就能数到十，并且能读很多书。而珍妮小的时候，每天凌晨四点总要哭闹一阵；在学前班门口总是缠着我不肯放手，把字母视为看不懂的象形文字。

而莎拉回到工作岗位的时候，居然还被升了职！依然站在事业如日中天的快车道上。我以前对你说过，我好嫉妒她，是的，有些时候还会讨厌她。现在看来，真是太糟糕了。对不起。

事实是，讨厌她比喜欢我自己要容易得多。

我烘焙松饼，为了给孩子完成买蛋糕的任务；我带孩子去旅游，为了完成他们的家庭作业；我邀请孩子的朋友来家里玩……似乎该做的我都做了。可是，对于真正重要的事，我却不知该怎么做。

“魔石呀，魔石，快给我一个靠谱的女儿，有上进心，有自信，能够通过大学入学考试，能找到一个配得上她的男朋友。给我一个八岁的儿子，玩的时候开开心心，不会被人认为是傻瓜，不会被人欺负。”

我本应该成为他们的魔石，但我失败了。

而且没有借口可以推脱。

我们来到里奇蒙德邮报社的办公楼前。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这里了，平时宁可用电子邮件把每月负责的版面发给报社。我们进去的时候，我尴尬地想到，莎拉会发现，我在这里，并不像她在警察局那样受人爱戴。坦白地说，我在这里受到的重视，可能还比不上前台角落里那盆失宠的丝兰花。

莎拉一定是提前打过电话，因为泰娜几乎立刻就迎了上来，粉色的脸颊泛着红光。莎拉见到她可没有那么激动。

“我之前联系的是你的同事，”莎拉直截了当地说，“杰夫·巴格肖特。”

“是的，我记得你的名字，调查警司迈克布莱德，”她说，“是你把我赶出了医院。”

我忽然想起莎拉把泰娜从你身边赶走时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泰娜只知道她是警察，并不知道她还是我们的家人。

“杰夫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看得出，莎拉对这一安排感到很无奈。

“我们可以用这边的办公室。”泰娜边说边迈着坚定的大步往前走去，她总是很享受跟人争辩。

“上次见面时，你说你跟格蕾丝是朋友？”莎拉问道。

“我急着想进入她的病房，所以稍微渲染了点事实。干记者这行，有时不得不这么做。显然，我跟一个三十九岁的老女人，两个孩子的妈，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显然她跟你也一样。”

谢谢你，莎拉。

泰娜闪身进了杰夫的办公室，她一定是提前把他赶了出去，仿佛要在这里拍一部关于记者的电影似的——旧地毯，冷咖啡渣，违禁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我每年只回来一到两次，如果里面没人抽烟，桌上又摆着矿泉水和消化饼干，那已是很幸运了。或许泰娜特意把这里布置了一番。

“着火那天，你是几点到达西德里小学的？”为了节约时间，莎拉直接切入正题。

“下午三点一刻，我已经跟你的人说过了。”

“真是够神速的！”

“这算什么？二次聆讯？”她为自己的犀利而得意。

“是谁告诉你的？”莎拉问道。

泰娜没有吭声。

“在一场导致两人重伤的火灾发生后，你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赶到现场，我需要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我不能泄露我的线人。”

“你的爆料绝不是来自什么深喉，而且，这里……”莎拉边说边指了下这间简陋的办公室，“也绝不是华盛顿邮报。”

她一定听到过我跟珍妮说的泰娜的笑话，并把它记住了。与我不同，她是当面对她说的。

“我们能做个交易吗？”泰娜问道。

“你说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作为回报，你的信息也只能给我们报纸。”

莎拉沉默不语。

“你们不再认为是那个孩子干的？”泰娜问道。

“要是不说，你就别想继续调查了。”

莎拉依旧没有吭声。泰娜把它当作了一种默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得到奶酪的猫咪，附带着又要求吃沙丁鱼。

“这么说，这一次，你们要正式开始调查塞拉斯·海曼了？”

莎拉依旧没有作答。

“如果要我在这儿跟你配合的话，你也得有回应才行。”泰娜继续说道。

“亚当·科维不需要对这场火灾负责。”莎拉说道。

“那过几分钟，我们再来讨论塞拉斯·海曼。”

“是安妮特·詹克斯，”她说，“学校的秘书，跟我们打了电话。大约是三点零一分的时候。报警器的声音很大，她不得不大喊着盖过它。”

“她为什么要给你们报社打电话？”

“我一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几个星期以前，学校为一家慈善组织筹款的时候，我们曾做过一篇图文报道。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富裕学生慷慨捐赠的那种常规报道。西德里小学很热衷于给自己打广告，那我们也责无旁贷。她应该是因为这次报道得到了我们的电话号码。”

“她给其他报社打过电话吗？”

“我不知道，不过她还给一家电视台打过电话。记者和摄像师比我们晚到了半个钟头。”

我再次想起，当你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寻找珍妮时，电视新闻已经在播放着火的消息。

“她想要我们给她拍照，”泰娜继续说道，“我想，我们的摄影师戴夫，为了让她闭嘴，就给她拍了几张照片。不过，电视台那伙儿人一来，她就去缠着他们了。”

我想起梅茜在昏暗的咖啡厅里跟莎拉说的话，“……那时，烟雾已经四处弥漫，可她脸上却露出笑意，仿佛很享受这样的景象。或者说，至少脸上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都没有，而且嘴上还涂了口红。”

一想到有人居然从这当中找刺激，把自己搞得很high，我就感到不寒而栗。不过，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她成为舞台焦点的需求，会极端到自己创造舞台的地步吗？要亲自制造一则电视新闻，好让自己出现在其中？我想起了珍妮说起的那个热气球的例子：“要是安妮特有孩子，她一定会把他放进去的。”

“回到塞拉斯·海曼的话题，”莎拉说，“几个月以前，你发表过一篇关于他的报道。就在操场意外发生之后。”

“没错。”

“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报社的座机收到一条匿名的语音信息。是用那种怪异的电子声音读出来的。”

“你知道那是谁吗？”

“正像我刚才说的，它是匿名的。”

“是的。可是，你知道他是谁吗？”

泰娜脸上显得更不耐烦。

“不知道。没法追踪来源。是从收费电话打来的。不过不是安妮特·詹克斯，如果你有这么想的话，因为那时她还不在那里工作。那时还是那个老秘书，我要说上十分钟，她才让我跟校长通电话，来确认事件的经过。”

“于是你就把你的文章登在了首页。”

泰娜撩拨了下如丝般的头发，作为回答。

“你文章里引述了大量愤怒家长的话语。是你把事故告诉他们的，还是他们主动来跟你说的？”

“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确信你一定记得。”

“好吧，我给几个家庭打过电话，把事件告诉他们，得到了一些回应，然后引述在报道中了。那么，警方现在打算怎么处理塞拉斯呢？”

“没怎么处理。”

泰娜瞪着莎拉，压抑着怒火。她关掉一直在偷偷录音的iPhone，不想把自己的不光彩也录进去。

“你刚才说你愿意做这个交易的。”她气急败坏地说道。她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应该多让她玩玩《大富翁》游戏，并且偶尔输上那么几次。

“没有，”莎拉冷冷地说，“那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走向车子时，我回头瞥了眼里奇蒙德邮报社的办公室，一时有些恍惚，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梦想，就在这个丑陋的灰色档案柜里，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跟着莎拉，看着她的才华横溢和雷厉风行，我不禁想起了自己没有兑现的那些承诺。她让我想起自己心中一度期待和向往的自己。当年，我想成为的，是艺术家，或者作家，而不是一个只能写点书评和艺术评论的小人物。可是，在整天被接送孩子上下学和超市采购弄得焦头烂额的情况下，能写出《安娜·卡列尼娜》那样的巨著，或者成为霍克尼43那样伟大的画家，简直是天方夜谭。当然，也有人那么做，觉得写出本普通的书，或者平庸的作品，也不错了，只要能创作，只要有作品就行了。

我过去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等我有时间了，等珍妮长大了，等亚当开始上学了。可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个梦想一直没有实现，甚至后来干脆被遗忘。我不再找理由，因为已经放弃了。

在车里，莎拉腾出一只手给莫辛打了个电话。她把空调关闭，以便能听清他的声音。

“嘿，莫辛。”

“嘿，宝贝儿，你还在坚持？”

“彭妮在恐吓信的调查方面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目前还没有。”

“在她出结果前，我只有先依据假设工作了。假定珍妮看见过纵火犯，或是跟纵火犯有联系的人，而那人现在正要杀人灭口。”

莫辛沉默不语。

“你听说那个袭击者的事了吗？”

“是的。”

此后，莫辛再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填满整个闷热的车厢。

我看着莎拉的反应，她的肩膀微微下垂了一些，我多希望自己能告诉她，还有我，在她身边，支持着她。

“把火灾的消息泄露给《里奇蒙德邮报》的，是学校的秘书，安妮特·詹克斯，”莎拉说，“不过，四个月前，还有另一次泄密，是关于塞拉斯·海曼操场渎职的事。有人想把他赶出学校。”

莫辛依旧没有说话。我听见一种噪音，似乎是有人不停地摁动圆珠笔的声音。

“万一那个目击证人是对的呢，莎拉？”

“你还没有当叔叔，对吗？”

“还没，不过我妹妹正在努力呢。”

“我了解亚当，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清楚他的本质，因为他是迈克的一部分，因而也是我的一部分。他不会干这种事。”

沉默似乎让车里的温度变得更高。

“塞拉斯·海曼家里有生日蜡烛，”莎拉说道，“八根蓝色的蜡烛，跟亚当生日蛋糕上插的一模一样。他家的学校挂历上，亚当生日那天被圈了个红圈。还有他妻子，我知道她在说谎，或者至少是在隐瞒着什么，这我可以确定。”

“你去他家了？”他听起来有些慌张。

“这边其他人什么也没做，是吗？”她厉声问道，“现在，是不是每个人都认为我的小侄子是个纵火犯？”

“见鬼，莎拉，你不能就这样到别人家里去。”

她沉默不语。电话那头笔敲击的声音更响了，也可能是脚尖头发出的声音。

“我很为你担心，亲爱的，如果被人发现，那后果……”

莎拉打断了他，此时，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我这样实在是自找麻烦，可情况比想象的糟糕得多。”

“怎么了？”

“他老婆在给孩子们洗澡，而我都没有注意时间。我也是当妈妈，当姑姑的人，洗澡这么平常的事，我却……”

她说不下去了。这就是让她恐惧的，当孩子们赤裸裸的时候，她还在做出一副警察公事公办的样子。

“离开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莎拉继续说，“然后我就很恼火，自己居然处于这样的境地，接着，我就对一切的一切都感到愤怒。这个该死的女人一直在自怨自怜，自怨自怜！”

“你觉得她会去告发你吗？”

“如果她发现我未经授权就跑到她家，她会去的。这很有可能。”

“好吧，我有点意外，真的，”莫辛说，“我一直以为你会暗中抵制头儿的做法，但没想到你是在进行完全公开的反抗。”

“谢谢。那你会帮我吗？”

我们都等着莫辛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没有。

“是你告诉我那些文件没有存放到安全的地方的。”莎拉试探道。

“我知道。太出格了。要是被贝克发现，他一定会把我的肠子打出来。”然后又是一阵摁笔的声音。

“你需要什么？”

莎拉深深松了一口气，车里的氛围有所改变。

“西德里小学股东的名单。”

“彭妮跟我说，骗保的可能立即就被排除了。”莫辛说道，“银行的资料显示，他们的赢利状况很好。”

“是的，而且他们打算在九月份重新启动学校。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来欺诈。不过，我需要把这些都搞清楚。跟校长谈话时，她并不愿意提及股东的情况，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也去找她了？”

莎拉没有吭声。

“我的天哪，亲爱的。”

“我还需要知道，我们在一个叫唐纳德·怀特的人身上有什么发现。我十分肯定他虐待了他的女儿，也许还有他妻子。”

“好吧，我尽力而为，”他说，“今晚我要加班，那明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碰头吧。医院的那个破咖啡厅还开着吗？”

我们回到医院停车场，带着黄昏余热的空气灼烧着我。

我急着朝医院大楼走去。这一次，我没看见珍妮等我。

一进医院的保护壳，疼痛立刻无影无踪。这种浑身哪里都不疼的状态，竟然一度让我产生某种轻快的感觉。

我跟着莎拉朝重症监护科走去。珍妮正靠在走廊的一面墙上。

“我试过了，你知道的，就是那个用气味儿协助回忆的办法，”她说，“可是没有用。学校的气味儿跟医院一点也不一样。至少西德里小学是这样。”

我之前还指望这能管用。西德里小学的气味儿是刚打过蜡的楼梯、刚吸过尘的地毯，以及刚修剪过的花圃的气味儿，而不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防腐剂和油毡地毯味儿。

莎拉走在我们前面不远的地方，正翻看着她的手机短信和邮件，到了重症监护科，手机就不允许带进去了。我们隔着她的肩膀往手机上看去。偷窥和窃听已经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

短信当中，有一条来自伊沃。他已经搭乘上了一班路过巴巴多斯的飞机，是一趟夜间航班，明天早晨能到。我看着珍妮，以为她会兴高采烈，可没想到她紧绷着脸，上面写满了焦虑，甚至是恐惧。也许，她已经开始从本质上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现在的情况会比他真正到来时好得多。

“珍……”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我要进去。”她指着身后的门说道。

这是医院小教堂的门，我以前从没注意到。小教堂是医院里唯一没有消毒水和防腐剂气味儿的地方。

我们一起走了进去。我并不担心，因为这里肯定也不会有类似火场的任何气息。不管遇到任何情况，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里面摆放着几排木质长椅，铺着地毯，虽然磨得很薄，但仍算得上是地毯。甚至还有百合花，跟希蕾夫人办公室外的小等候区摆放的那些一样，花的浓香弥漫着整个教堂。

这种气味儿立刻把我带到了西德里小学，似乎记忆之门也有一个密码锁，此时，感官的密码恰好被正确输入。看看珍妮，她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希蕾夫人办公室的旁边，”她说，“百合花的香味儿特别浓郁，甚至还能闻到一点水的味道。这我记得。”

她顿了半晌。我静静地等着。她正在进入记忆深处，怎么能打断她呢？“我感到很高兴，正沿着楼梯往楼下去。”

我们身后，门关上了。一位年长的妇人走了进来，割断了通往过去的记忆之线。

“你正在下楼？”我问，“确定吗？”

“是的。我应该已经到了一楼的高层，因为只有希蕾夫人的办公室那里才有百合花。”

也许，安妮特·詹克斯说得没错，珍妮的确登记出去过。

珍妮再次闭上双眼，而我也再次陷入矛盾，不知该不该让她继续。可除此以外，我们又能拿什么来帮助亚当呢？

她的表情放松下来。一切正常，她又回到了那个夏日午后的学校。

她尖叫起来。

“珍妮……？”

她起身冲出教堂。

身后，那位妇人点亮一根蜡烛，烛烟不过是空气中的一抹炭迹，但足以勾起珍妮的回忆。

我赶紧追上她。

“对不起，我不应该……”

“这不怪你。”

我张开手臂搂住她，她在我怀里抖个不停。

“我没事了，妈妈。我并没有真正回到火场，只是接近了。”

我们一起走进花园。

我本以为，记忆被封存在了一个锻铁大门的后面，透过缝隙，能够窥见里面的情况，有时候，门还会打开一小会儿，让我们身临其境地回到其中。

可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走廊，就像医院里长长的走廊，每扇虚掩的门后面，都藏着一段不同的回忆，冷酷无情地通往火场。我想，我们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下一扇门后面藏着怎样的谎言。我害怕她真的走到尽头，就会陷入那天下午恐惧的深渊。

花园里，黑暗把万物的影子拉长，带给人一丝慰藉。

“这是个好办法，”我说，“就想那个教堂吧。那是医院里面气味儿跟学校最接近的地方，甚至还有蜡烛和火柴。”

“所以我才不敢待在那里。”她说。

她把头侧向一旁，半个脸隐藏在黑暗之中。

“我要向上帝祈求，最后一刻，能在网上找到一个天堂的座位。”

藏在袖子里、口袋里的焦虑和恐惧，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我的天哪，迈克，这可是我始料未及的。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害怕，”她说，“我是说，这一切，不管发生什么，我已经觉得现在是在天堂了，像是已经死了，不是吗？这说明，物质世界和肉体本身并不能代表一切。”

我曾经想象着要告诉她很多事情：毒品、堕胎、艾滋病、文身、穿刺、上网安全，等等。其中一些我们曾经讨论过，我也有很多研究可以分享。可是，我从来没有研究过这种对话。甚至从来都没想象过。

我曾想，我们是多么自由，可以在家中没有上帝的环境中，把孩子培养大——无须去教堂，餐前无须感恩，临睡前无须祈祷。我甚至还偷偷地想，我们比有些每星期上教堂的朋友还要诚实，而那些人上教堂，只是为了让孩子有机会进入著名的圣斯威辛中学上学。不，等我的孩子长大了，我要让他们自己选择。同时，我们星期天早上要好好睡个懒觉，然后去逛花卉商店，而不是去教堂。

然而，我的缺乏信仰，我所谓流行的无神论，却撤走了垫在孩子生活下面的安全网。

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头脑中没有天堂的概念，也没有慈父般的上帝可以依靠，我们将怎样面对死亡。

在过去的社会，孩子的死亡司空见惯，人们可能更需要皈依宗教，从而知道死后的孩子去了何处。而如果一个孩子即将死去，他们也能告诉她，她即将去向何方。这样，一切就有了解释，人需要相信这些解释。这也是人们之所以对教堂趋之若鹜的原因。难道，那些抗生素药品，把我们体内皈依的因子一并消灭了吗？青霉素能取代信仰吗？

我说得太多了，我的思维一直在喋喋不休地絮叨，就像梅茜极力用不停地说话来掩饰交叠的事实。我则试图盖住生命之钟的嘀嗒声和加速驶来的汽车的声音，这些都是死神的声音。

“在基督徒看来，如果没有接受洗礼，会被投入炼狱吗？”珍妮问道。

她开始面对这一切。

“你怎么会去炼狱呢？”我生气地说道，“根本就不存在炼狱这样的地方。”

上帝怎么敢把我的女儿投入炼狱？仿佛我能径直走到校长的办公室，义正词严地告诉她，把我女儿拘禁起来是很不公平的，我要立刻把她带回家去。

我还在喋喋不休。

我必须跟她在一起，一起面对。

我转过身，望着那个蛇发女妖。

死亡之钟并没有为她响起，死亡之车也没有加速向她驶来。

我看见一个女孩从生命之舟上坠落下去，却没有人能够拉住她。

她暴露在死神面前，孤苦无依。距离溺水而亡，还有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

也许它一直都在，那个独自漂于海中的女孩的沉默，它不断扩散，我却假装听不见。

“那么，这个溺水的比喻到底是要说明什么，”保姆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自始至终都是在说这个吧。”

也许，是的。

然而，她不会溺死的。我不会让她死的。

我的肯定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种肯定里包含着恐惧、紧张和神经过敏。可是，我不能想象还有其他的选择。珍妮将在八月二十号之前死去，这个日期真真实实地出现在我们厨房的挂历上，从那以后，我们将再也无法真真实实地拥有她。这绝对不可接受。此时，我不再牢牢攥着你的希望，而是发自内心地相信和知道，她本来就不会死。

珍妮会活下来，这是我唯一的真理。

因为，你的孩子将会活下去，这将战胜所有的事实。

“你会活下来的，”我对珍妮说，“你完全不用去考虑一丁点这方面的事情。因为你肯定能活下来的。”

我的保护绳环绕着她。

Chapter 9　天使与魔鬼

“你曾经跟我说过，每个人身体里，都既有天使，又藏着魔鬼？”莎拉诱导式地问道，“而你的任务，是除去人们心中的魔鬼？”

星期六的早晨。收音机应当响起，我应当坐在床上，喝着你半小时前端来的咖啡。刚才你没有叫醒我，所以咖啡现在只是微微有些温热，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我应当闻见了楼下飘来的熏肉和烤肠的香味儿，因为你正在厨房为自己和亚当准备着魔鬼早餐。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打开厨房的窗户，这样，我们那个神经质的过于敏感的温度报警器就不会突然响起，把邻居们吵醒，也不会让亚当的天竺鼠吓得从笼子里滚出来。珍妮还在熟睡中，她没听见手机里“嘀”的一声来了短信，从八点起它就开始响了——显然是发错了号码，因为此时，她的朋友中也不会有人起床的。可是，很快，她会来到我身边，睡眼惺忪地坐在床头，抱怨你没给她送早茶。

“沏茶需要的时间比咖啡长，珍。”

“用茶叶包泡杯茶不就行了嘛。”

“那也得等茶泡开，把它放到台子上，然后加入牛奶。你爸爸早上只做一个动作就能搞定的饮料。”

她靠在枕头上，挨着我，告诉我今天早上要跟谁见面。而我的星期六，将要用来跟朋友一起为晚上的活动做准备。这一切，仿佛都发生在眨眼工夫之前。怎样才能让我每天早晨起来，都发现自己这个三十九岁的老女人，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呢？就在泰娜刚才的描述之前，我偶尔也会想象自己出现在某个小报的新闻里，我宁可标题是：拥有两个孩子的三十九岁妈妈大胆抢劫银行，也不愿它是一个哀婉悲恸的故事。

珍妮亲了我一下，然后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桑胡医生告诉你，珍妮变得越来越虚弱了，跟他们预测的一样，情况正在慢慢恶化。

“她还能接受移植吗？”你问道。

“可以，目前的情况还可以。不过，我们不知道这种状态能保持多久。”

珍妮等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她没问有没有找到心脏。跟我一样，她现在能在十步以外读出人们脸上的表情，能理解沉默代表的意义。过去，我认为，唯一有重要意义的沉默，是出现在“我爱你”三个字后面的沉默。

“莎拉姑姑要去找贝琳达，就是那个护士。”珍妮对我说。

“好的。”

“而且，她还收到了什么人的短信，说是半小时后在咖啡厅见面。她看起来非常高兴。你觉得他会不会就是那个男人呢？”

上一次，我还在嫉妒珍妮跟莎拉的亲密，可现在，我的心理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平时，我跟珍妮从来不讨论这类事情。我之所以要说“这类事情”，因为这些语词本身就是一个雷区。例如，说“性感”，就意味着落伍，表明我根本不懂，可要说“热辣”，对我这个年纪的人又有些尴尬（一个拥有两个孩子的三十九岁的老女人）。所以，事实上，它根本就不是我们会去触及的领域，是禁区，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语言，把它隔绝起来。可不知为什么，莎拉却被允许进入珍妮的禁地。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把性视为进入成年的一种必经仪式。如果真有这么一种仪式，我倒觉得，是对性的拒绝。你会嘲笑我的虚伪。主张用充满活力的“做爱”这个词，来代替表明贪欲的“性行为”这个词的，就是我。不过，我不得不停止继续钻语言的牛角尖，因为我们已经赶上了大步迈向走廊的莎拉。

穿着整洁制服的贝琳达，正在跟莎拉一起浏览梅茜的病历记录。

“去年冬天，她的手腕骨折过，”贝琳达说，“她说是在结了冰的门槛上摔的。”

“负责治疗的医生和护士没有怀疑吗？”

“没有。结冰的季节，急诊室到处都是摔断胳膊和腿的病人。然后，在今年三月初，是这个。”

我跟莎拉一起看着梅茜的病历。她无意中向医院承认自己断了两根肋骨，头也摔破了。她说，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两星期以后，就在她出院的时候，她怎么也拿不出自己的门诊挂号单来。那时候，我给她打过电话，可是只收到她的语音邮件。后来，她说，是唐纳德让她休假去按摩疗养了一段时间。后来，当我再问起疗养的情况，她显得有些尴尬，而我也感觉到不太对劲。我早就应该想到事情可能另有蹊跷。

梅茜的病历记录上再无其他内容。她从没给医生看过自己脸颊上的瘀青。火灾那天胳膊上的伤痕，也被藏在了“奋”牌衬衣的长袖子下面。

贝琳达又拿出罗伊娜的病历记录，不过，很显然她已经看过了，脸上又出现了惯有的微笑，这让人很不舒服。

“去年，她的腿有过一次严重的烧伤。她说，她不小心把熨斗掉到了腿上，而烧伤的痕迹也的确是熨斗的形状。”

我想起那晚，唐纳德点燃一根香烟，亚当害怕地闪到一边。

罗伊娜是因为腿上的伤疤，所以才在运动会上穿长裤吗？我以前还以为，她不过是穿衣服比珍妮保守罢了。

“还有别的吗？”莎拉问道。

“没有了。除非她们还去过别的医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医院之间的信息互通并不是很有效。”

“如果唐纳德·怀特再来探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莎拉说，“我不希望他自己溜进来。”

贝琳达点点头，眼神跟莎拉正好交汇。

“除非母女俩中有一个人报警，否则我什么也做不了。”莎拉沮丧地说道。

“你会鼓励她们报警吗？”

“等她俩都有选择的机会时再说吧。先让罗伊娜把伤养好出院再说吧。考虑到她们的处境如此危险，我不想要求她们做任何事情。如果一开始就急着做决定，她们会很容易反悔的。”

莎拉来到医院咖啡厅，跟莫辛见面。他焦糖色的面孔上多了几分疲惫，眼睛下方有了眼袋。

“是他吗？”珍妮问道。

“不，他的情人可要年轻和帅气得多。”我说道。

当我说出让自己颇为尴尬的“情人”这个词时，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笑了起来。

“真好。”

莎拉和莫辛都低着头，两人靠得很近，宛若相识已久的密友。我们来到他们跟前。

“看起来，妈妈和女儿都受到了家庭暴力的摧残。”莎拉说道。

“我们在他身上什么也没搜到，”莫辛说，“只有一张超速行驶的罚单，还是去年的，仅此而已。”

“根据校长的口供，运动会那天本来是由罗伊娜去医务室当护士的，”莎拉说道，“他们只是临时改变了主意，把她跟星期四当护士的珍妮调换了一下。”

“你怀疑他企图伤害他自己的女儿？”莫辛问道，显然跟珍妮开始的思路一致。

“这是有可能的，”莎拉答道，“也许他认为罗伊娜那天还是护士。也许没人跟他说调班的事。你能去找找梅茜和罗伊娜在其他医院的病历记录吗？看看我们有没有遗漏什么。”

他点点头。

“西德里小学股东的事情怎么样了？”她问道。

“有两个是小股东，是两个投资了一系列类似项目的风险投资家，都是合法商人。另外一个投资人，是最大的股东，是白厅街公园路信托公司。”

“你知道这家公司归谁所有吗？”

他摇摇头。“有一宗可能是严重的家庭暴力案件，”他认真地说道，“还有一宗是恶意邮件的案子，另一宗是纵火案。这三者完全没有关系。”

“有联系，我确定这三者有联系。”

“走进任何一家机构——包括学校——你都有可能找到一宗家庭暴力的案例。而另一宗那种恐吓欺侮的案例，虽然到不了珍妮那种恐吓信的程度，但你在教室，在老师办公室，或者在网络上，也都能碰到。”

“可是珍妮遭到了袭击？”

莫辛微微转过头去。

“你还是不相信？”莎拉问道。

莫辛沉默不语，莎拉上下打量着他。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你需要让自己的思想休息一下。”

“好吧，你做得已经比任何人都多了。谢谢你。”

他们都不习惯这种尴尬。

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可怜的蒂姆为你难过。”

“这样不……”莎拉迟疑了一下，“不太合适。我得回迈克那里了。”

他们刚要走，清洁工就走了过来，开始用某种刺鼻的消毒剂擦桌子。

你会对一张桌子患上相思病吗？因为我特别怀念家中厨房里的那张旧木桌，一头摆着亚当的骑士人偶，另一头堆着昨天的报纸，桌旁的椅子上搭着某人的夹克或者套衫。我知道，我曾经为上面的“一团糟”而恼火不已，并要求大家“离开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而此刻，对那种乱哄哄的生活，我却充满了渴望。我不要现在这个由伤害导致的，表面善良光滑但过于齐整的世界。

我看见珍妮闭上了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塑料桌面上的消毒液味儿依然十分刺鼻。

“我去了学校的伙房，”她说，“他们已经全部收拾干净了。里面有些蒸汽，因为洗碗机之前一直在运转。”

这里，刚洗好的茶杯和托盘被放到咖啡机旁的架子上，也散发出一些蒸汽。

“我能感觉到那种兴奋，”珍妮继续说，“为待会儿出去而兴奋。”

我密切地注视着她，不让她沿着记忆的长廊走出太远，不让她走过最后一道门——或者任何接近终点的地方。

“我从伙房拿了两瓶水出来，”珍妮接着说道，“应该是那种带把手的大瓶子吧？我的任务是在运动会快结束的时候，把多余的水拿出去，以防他们不够用。塑料把手非常窄，把我的手硌得生疼。我拎着两瓶水跨上那些狭窄的台阶，就是伙房出口处的那些台阶，你知道的吧？”

接着，她停下来，摇了摇头。

“就这样。我走出了学校，的确是走了出去。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那两瓶水在学校侧面，就在伙房出口外边的碎石路上。”我想起罗伊娜在冲进大楼前，曾经用瓶子里的水浸湿毛巾。

“可我为什么又回到楼里去了呢？”珍妮问道。

“也许是为了帮忙？”

“可学前班的孩子都好好地出来了，对吧？还有蒂利。每个人都出来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就在这时候，我把手机给丢了，”她说，“在我弯下腰把瓶子放下的时候。手机装在我红裙子最上面的小口袋里，以前也曾经掉过。”

“是呀。”

“你应该去看看莎拉姑姑在干什么，”她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待在这里。这是唯一还算正常的地方。”

“你不可以再拼命回忆，知道吗？”

“妈妈……”

“我不在的时候不可以想，好吗？”

“好吧。”

我离开咖啡厅，朝重症监护科走去。

伊沃站在走廊里。只是看着他瘦长的背影和时尚的发型，我就被带入了往日鲜活的回忆当中，我想起了那时的珍妮。自从火灾以后，那个珍妮被一股脑儿地抛在了脑后——那个精力充沛、热爱生活、幽默感十足、热情活泼的少女，兴高采烈地向我走来。她恋爱以后，显得有点无助，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了伊沃。

他既没有到她的床边，也没有走开。我走上前去。他透过玻璃看到她，脸“唰”的一下变白了，身体哆嗦了一下。我仿佛看见一个男孩，躺在人行道上，被人一阵拳打脚踢。

我为他感到深深的惋惜。

莎拉在他旁边。

“我星期三还跟她通过话，”他说，“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很开心。然后，我们互相发了几个短信。最后一个是我发的，她应该是差不多三点刚过收到的，这里的时间。”

他转过身，把目光从珍妮身上移开。“您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她伤得很严重。昨天心脏还一度停止了跳动。要活下来，就得接受心脏移植。没有合适的配型，她只能活几个星期。”

莎拉的话对他无异于又一顿猛踢。

“我很抱歉。”莎拉说。

我以为他会问她会不会被毁容，而莎拉可能会回答“这一点还不清楚”。然而，他并没有这么问。

“这是人为的纵火，”她说，“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针对珍妮。这件事有可能跟恐吓信事件有关。你了解情况吗？”

“不了解。她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平静的声音中微带颤抖。

我看见你离开珍妮的病床，来到走廊。但他们还没有看见你。

“有人朝她泼过红油漆，”伊沃说道，“当时她给我打电话，说她不得不让一个朋友帮她剪掉头发，才不会让油漆的事被人发现。她当时哭了。”

莎拉抓住这个问题追问道：“她看见那人是谁了吗？”

“没有。是从后面泼的。”

“看到任何特征了吗？”

“没有。“

“伊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两个月以前。”

“你知道是在哪里发生的吗？”

“在哈默史密斯商业长廊，就在普里马克商场旁边。她猜测，那人泼完以后，一定是跑进了一家店铺，或者直接从侧面的出口跑到了大街上。她还说，当时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因为她把她身上的红油漆当成了血。”

我看见你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说，你脑子里已经没有空间能容下任何信息，可它还是强行挤了进去。

“我当时应该让她去报警的，”伊沃说道，“要是我……”

“我就是警察，伊沃，”莎拉说道，“不，请你看着我。她应该想到来找我的。我是她姑姑，我很爱她。可她没有。这是我的责任。不能怪你。”

“她说，要是被父母发现了，他们肯定会很难过。她不想让他们担心，她可能同样也不想让您担心。”

“是的。我想让你去警察局我同事那里做一份笔录。我会开车送你过去，然后再开车带你回来，这会很快的。”

伊沃点点头。

莎拉把珍妮的手机递给他。“你能看看吗，看看里面有没有你不认识的电话号码，或者是你觉得奇怪的短信。我已经看过了，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他接过手机，手指紧紧攥着它。

“我现在看吗？”伊沃问道，“还是等下再看？”

跟你一样，他也很想做点什么。

“现在看吧。”

莎拉看见了你。“迈克，还有红油漆……”

“我听见了。”

也许她以为你会对伊沃发脾气。但你没有。难道因为你也有两个星期没去警察局打听恐吓信的事了？看上去你的身体整个瘦了两圈，脸上也憔悴不堪。

“你干吗不去看看亚当呢？”莎拉说，“我可以在这里陪珍妮待一会儿。”

我想，莎拉已经意识到你有多么需要亚当，以及他有多么需要你。

“伊沃需要去做个笔录，”她继续说道，“我正好还有好几样材料要看，正好可以在这里看。如果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刻给你打电话的。”

伊沃走上前来，打断了你们的对话。

“我星期三下午发给她的最后一条短信被删掉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可能是她删的。”莎拉猜测道。

“那是一首诗。内容不算糟糕。即便有不好的内容，她一般也不会删的。”

“珍妮的手机是在校门外面被捡到的，”莎拉说，“任何人都有可能破坏它。”

“可为什么有人要删我的短信呢？”伊沃问道。

“我不知道。”莎拉说。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学校外面吗？”你问道。

“不，还不知道。而且我们也没法提取上面的指纹，因为之前学前班的老师和梅茜都碰过它。”

“我应该在这里等着待会儿去警察局，还是去大厅等？”伊沃问道。

他依然没有靠近珍妮的病床。

我想，有机会离开她，或许能让他放松一点。

我在金鱼缸大厅里找到珍妮，人们从她身边鱼贯而过。处在人群当中，能让她对自己的生命有更强的把握？还是她不知道伊沃已经去了重症监护室，还在这里等着他？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有权利知道。”

“伊沃来了，”我说，“他在重症监护室，跟爸爸和莎拉姑姑在一起。”

“我不想见他。”她说道，声音异常平静。

昨天，她还在为他即将到来而兴奋不已。说不定，她已经意识到，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建立在她的美貌的基础上。她是那么脆弱。我很庆幸，她已经懂得保护自己，懂得让自己远离拒绝和进一步的伤害。

我没有告诉她，他是隔着玻璃注视着她，并为自己的所见折磨得痛苦万分。我也没有告诉她，他从未靠近过她的病床。

“他把红油漆的事情告诉莎拉姑姑了。”我说道。

“他还说，他三点时给你发过一条短信，却被删掉了。”

“可我从来没删过他的短信呀。”

“也许是你的手机掉了以后，被别人删掉的。”

“可为什么要删呢？”

“我不知道。他待会儿要去警察局做笔录。”

“那他会路过这里？”她的声音有些恐慌。她转过身，快速走出大厅。我赶紧跟上她。

“珍，有多少人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很多。”

“我指的不是朋友，我指的是，嗯，比如说，学校里的人？”

“每个人都知道。它被写在了员工办公室的公告板上，所有老师都可以把它存进自己手机。这样做是考虑到，开运动会时，任何人需要从医务室拿东西的话，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脚步匆匆，生怕自己可能碰见伊沃。

可我却一度停了下来，像被某种力量拽住一般，让我很沮丧。我必须把这事告诉莎拉。

我必须告诉她，珍妮的确出了学校，但紧接着又进去了。一定有某个人或者某件事，促使她回去。有可能是一条短信吗？会不会是那个发短信的人，后来又把短信删了，仓促中，连伊沃的那条也一起删了？

你离开医院的时候，我追上了你，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你和亚当在一起。火灾之后，你跟亚当只见过一次面。那一次，他把你从塞拉斯·海曼面前推开。可现在，你们单独在一起，情况肯定会有所不同。

停车场的阴凉没能遮住我们的车身，车内的空气沉闷潮热，座位安全带上的金属扣环有些烫手。可你既不开窗，也不开空调。

你开车的时候，我感觉我们不是一起出去跟朋友吃饭，而是共同去往一处荒芜酷热的旷野。不同于奇斯维克地区其他居民生活的安逸，我俩更像是非洲塞伦盖蒂草原上的一对狮子，为保护自己的幼崽免遭盗猎者的杀戮而勇闯险境。

几星期前，亚当对我说，你和我是他跟珍妮的直系血亲，因为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这就是此刻我们本能地紧密团结在一起的原因吗？为了挽救珍妮的生命，为了证明我们的儿子是无辜的。

你将莎拉留在了珍妮的床边，还有那些非法获得的笔录，那个跟她不太协调的猫头鹰笔记本，以及伊丽莎白·费舍的合同。莎拉一定把这些材料看过不下十遍了，不知道她能从伊丽莎白的合同里读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是的，我知道，自己不是接受过训练的侦探，对于这些也没有发言权。可是，我信任莎拉。如果她认为某件事情是有价值的，那它肯定有价值。

快到家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俩第一次一起从医院回家的情景。那时，亚当刚出生四小时，我靠在后座的垫子上，目光一刻都不舍得离开他：小小的他是那么脆弱，又那么完美。九年前，我们带着珍妮回过去的小公寓时，保姆的声音曾对我说，我就这样带着一个小孩回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她，这太可怕了，肯定会出事。我太年轻，太不成熟，又太直太笨，肯定没法带好这个孩子。那些佛罗伦萨壁画的知识，还有柯律芝和约翰逊文学批评的差异，对我照看孩子能有什么帮助呢？我感觉自己面对的，更像一个小野生动物，而自己也身处危险的境地，需要赤手空拳地抵挡外界对宝宝的侵袭。

然而，珍妮把我们造就成真正的父母。等亚当出世的时候，我们已经懂得很多知识：怎样在汽车后座上安放婴儿座椅，才能不让它受到气囊的挤压；怎样给奶瓶消毒，才能不让它滋生恶心的虫子；怎样不用盐也能给食物消毒，因为盐会损伤宝宝幼小的肾脏；怎样定期给宝宝预防接种，防止各种可怕疾病的发生。我把九年的精力，都用在了在塞伦盖蒂危险旷野和保健中心跟约翰·路易斯儿童医院之间的奔波上。

你抱着在座位里熟睡的、身上裹着毯子的宝宝，小心翼翼地走上门前的台阶。一切平安。

你停好车，没有立即出来。可我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家门。

亚当的卧室里，母亲正在拉上窗帘，不让窗外的强光照进来。他躺在床上。移动空调机开着，发出的轻微噪音，让人昏昏欲睡。

“你一定累坏了吧，我的小家伙，”她对他说，“那就睡会儿午觉吧。我坐在这里陪着你。”

他从她那里听说，我永远也不会醒过来，跟死去没什么区别。

我之前曾将珍妮的死亡和亚当的悲恸比喻成溺水。此刻，我再次萌生这样的感触。

一个小男孩，独自漂流在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洋中，我却抓不住他。

我好想来到他身边，可我知道，他根本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此刻，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现实，只好无助地望着母亲。昏暗的屋子里，她坐在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我身边，陪伴着我，窗帘挡住外面的强光——是多么温暖和舒适。

看着这一幕，我能想象，如果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对于他，将意味着什么。虽然只是一念，却足以从我的恐惧中敲开一扇窗户，勾起许多新的思绪。他的救生臂环，也可以通过母亲、莎拉、珍妮和你（最主要的是你）的呼吸而充满气体。而其他人的爱，也能让他继续漂浮。这时，我听见家门被关上，门厅里响起你的脚步声。我几乎听见你对着楼上喊：“我回来了！”几乎看见亚当从床上跳起，冲出堆满我给他读过的故事书的房间，对你大喊一声：“爸爸！”

你曾经感慨地对我说：“多希望家里，每天都能上演《铁路少年》44中描述的那一刻。”

可后来，你就不得不更频繁地离家，每次出门的时间也更长。虽然你就在伦敦工作，可下班时间越来越晚。你跟亚当一起上演《铁路少年》感人一刻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亚当坐了起来，浑身上下绷得很紧。

母亲来到楼下找你。离开亚当，她显得有些不放心。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道。

“一切正常。”

“亚当在床上，不过没睡。”

她并没有跟你说，她已经把我永远不会醒来的消息告诉他了。这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故意说的呢？就是因为一个不小心，现在一切全乱套了。没有了在亚当面前故意装出的面具，她此刻显得那样悲伤，那样脆弱。

你走上楼去，脚步沉重，踩得楼梯咔咔直响。

你敲了敲亚当的房门，他没有回应。

“亚当？”你说道。

没有回答。

“亚当，开开门，好吗？”

依然没有动静。

我看得出你的伤心。

“他恨我。”你小声说道。我以为母亲会在旁边，可这里只有我。这真的是你说的吗？还是因为我太了解你，读出了你的思想？这不单是因为塞拉斯·海曼，对吗？

是因为火灾。

你觉得，作为父亲，你本来就不应该让这种事情发生。做父亲的，本来就不该让儿子的母亲和姐姐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父亲的责任就是保护全家人。

难道你认为，这就是他恨你的原因？他为什么不来给你开门？

门的另一边，亚当紧紧蜷缩在床头，似乎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上帝呀，迈克，你为什么不立刻走进去，告诉他：你知道，这火不是他放的。

可你什么也没说。

你觉得，他已经知道了。

你们之间那扇紧闭的门，一面是剥落的白色油漆，另一面是彼得·潘的剪贴画。这扇门将我期望出现的场景也一并关闭。

我们驱车赶回医院，车上，我不再回想那次抱着亚当回家的情景，而是想到回家前的十个钟头里分娩的经历：一次次的宫缩，一次次地将我推向新的疼痛和忍耐的极限。

回来的时候，我以为珍妮会在医院外面，站在一群俗不可耐的烟民中间，等我们回来。可是，我看了又看，却没有发现她。我一定是搞错了。

重症监护室外，莎拉正在打电话。我凑上前去偷听，她刚刚结束跟罗杰的对话，听起来又着急，又失望。她挂断电话，然后立刻直接拨通了莫辛的号码。

“嘿，是我，珍妮在做检查，我只有五分钟时间。桑胡医生保证他会寸步不离。”

“他男朋友正在跟戴维斯做笔录，”莫辛说道，“我的天，亲爱的，他们没有给你通报吗？为什么？”

“他们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吧。恐吓信调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变为跟踪袭击案，所以调查也相应提升了几个等级。彭妮将会扩大DNA搜索的范围，并且让提取监控录像素材的兄弟们加班加点。目前，已经把范围缩小到信件投递后三小时后可能经过的地点。她的团队把六十岁以上和十五岁以下人员的素材剔除，剩下的影像交给面孔分析员来判断，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身份信息。”

“发现可能跟纵火有关的人了吗？”

“还没有。”

“你个人怎么看？”

她神情凝重，等着他的回答。

“我想，在知道有人跟踪珍妮，并且对她实施了人身攻击之后，我们看待火灾的态度应当改变了。我认为，有跟踪者，还远远不能说明这场火灾是针对她的。然而，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那个证人，不管他是谁，他肯定在说谎。”

“那医院的攻击呢？”

“这我还不清楚。”

她等着他的下文，但他没有说下去。

“我想，你对唐纳德·怀特推测也可能是对的，两者可能并没有关联。”她顿了片刻，“伊沃把他短信被删的事告诉你了吗？”

“那首拜伦勋爵的诗？感谢上帝，幸好我年轻的时候，短信还没被发明出来。”

“如果他真是在三点刚过发的这条短信，这个时候，火势已经开始蔓延了。她不可能有时间去删那首诗的。我们能让搞技术的小伙子去查一下吗？”

“当然。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我们要查些什么。”

“我得回珍妮那儿去了。”

你来到我的病床前，拉上帘子，我们被它丑陋的灰色方格所包围。

“他不想见我。”

“他当然想。他爱你，也需要你。而且……”

“我不怪他。我是个没用的爸爸。不光是这件事。只是……老天哪，在过去，就已经很没用了。”

“不是这样。”

“难怪他要去找塞拉斯·海曼呢。我从来就没在他心里，对吗？”

“你忙着赚钱养家，所以……”

“可即便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老是做错事。碰到危机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想到来找我，而总是找你。而现在……”

“我只是恰好在那里。仅此而已。而且，在此之前，他也从来没遇到过真正的危机，只不过有些不开心的事情罢了。如果他真碰到，他要求助的人，肯定是你，看看你——那么强壮，能保护每个人。”

“都是你在做，而不是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当然知道！你只是需要跟我在一起，仅此而已。跟他谈谈。”

然而，你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你对于亚当的不知所措，跟我的发不出声一样，都成为你感应我倾诉的障碍。

而且，你对亚当的缺乏信任，其实都是我的错。我总是对你直来直去，毫不留情地批评你，指出你该对亚当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从来没让你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做，从来不信任你作为父亲一切也都是为了他好。许许多多的小事，诸如该给他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如果他没有按时完成数学作业，该让他在日记作业上写些什么，才不至于陷入麻烦，等等。“就让他遭遇一次麻烦嘛。”你对我说，而我却觉得你很无情。然而，也许只有真的遇到麻烦，他才会发现，其实它并没有那么可怕。也许这样，别的孩子也会更喜欢他一些。也许，我应该像你建议的那样，跟他一起迟到一次。我老是觉得这样不好。可只有迟到了，他才会发现，迟到也没什么，天不会塌下来，这样，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害怕迟到了。

而且，即便你有的时候真的错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会做得更好，我更了解亚当呢？

很抱歉，我曾说过，颁奖典礼那天你没有支持亚当，就是不把他当作自己的骄傲，显得好像你一贯如此。因为，就在几个月前，你还专门跟希蕾夫人见了次面，确保罗伯特·弗莱明下个学期不会出现在学校。这跟你是否是个真正的男人，或者是否因自己的知名度而起到作用，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想，希蕾夫人只是意识到，对于一个要保护自己儿子的父亲，她找不到理由来拒绝你。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当我盘问你时，你说当时她把罗伯特·弗莱明和他父母都找来了，也许是想在数量上胜你一筹。我没想到，你会公开自豪地跟他们说，这件事的责任全在罗伯特，亚当一点错也没有。而且，你还说，你为亚当的隐忍感到自豪。他们会如何看待你呢？一个强壮、坚毅的男人，一档男性野外生存节目的主持人，却为自己娇小懦弱的儿子感到自豪？然而，这段记忆很快就被我淡忘了，或许是因为我们再没有谈起过这个话题。你不想让亚当知道自己跟他们见过面，害怕这样会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没用，而我则担心他会因为罗伯特的离开而产生负罪感。可我想，现在，你应该告诉他。这样，他才会明白，其实你一直在想办法保护他；他才会明白，在关键的时刻，你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你沉默不语。

“你能做到的，迈克。”

贝尔斯托姆医生一把拉开帘子。

“我们必须一直观察你的妻子，这很重要。”她不客气地说道。

“你们该死的观察，不就为了证明你们是对的吗？”她离开时，你愤怒地回击道。只有我看见，你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你来到珍妮的床边，莎拉正坐在那里看着她，手里摊开的是伊丽莎白的合同。

“伊丽莎白·费舍离开的时候，你能回忆起有关的情况吗？”

“谁？”

“就是学校以前的秘书。”

“不知道。”你不耐烦地说道。不过，你很快捕捉到了你姐姐的表情。

“我想，格蕾丝应该是给她准备了一些鲜花，她丈夫快死了。自从建校以来，她一直在学校工作。”

“事实上，她丈夫早就去世了。”莎拉说道。

我跟莎拉一起走出病房。还是没有看见珍妮，我希望自己能弄清她究竟上哪儿去了。那种恼火的感觉反而让我平静了下来，因为它是如此熟悉——我们又回到电影《杜立德医生》里刻画的那种母女关系：母亲和青春期女儿如同拉大锯一般，她把我推开，我再把她拉回来。

跟莎拉走到大厅时，我朝外面瞥了一眼，正好看见珍妮被一群吸烟的人挡着站在外面。绝对是她。我赶紧跑出去。沙地上的石子硌到她柔软的脚底，她正在往后退，头顶的阳光热辣辣的。

我担心，她是在等伊沃从警察局回来。

她看见了我。

“我需要回忆出来，”她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你不在的时候，不要去想，可是，我必须要弄清我返回学校的原因。为了亚当。伙房出口外面也是这种沙石地。还有那种声音——那种感觉，我想，这些都能帮助我回忆。”她停了一下，然后难过地说，“可这些都没什么用。起码目前没用。”

她自己一个人没有回忆起任何事情，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感谢上帝，香烟的气味儿跟火灾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同时，得知她没有在等伊沃，也让我松了一口气。这时，有个吸烟的人划着一根火柴，并把另一只手弯成杯状挡住风，以便点燃香烟。火柴的烟很微弱，比蜡烛的青烟还要微弱，应该不足以推开记忆之门。

这时，莎拉从我们身边经过，向着停车场走去。她的鞋子踏在砾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头顶的阳光照在火柴发出的最后一缕青烟上。

“火灾报警器突然响了。”珍妮说道。她停顿了片刻，让记忆聚集到焦点上。她这样尝试过多少次了？等着有人划着火柴，还是等着有人踏上沙地？

“我以为，肯定是搞错了。”她继续说，“要么只是一场演习，安妮特肯定会吓得六神无主。我想，把她一个人留在里面，有点说不过去，于是把瓶子放在沙地上，然后跑了进去。然后，我就发现，这并不是一次演习。”

她沮丧地停了下来。

“就这些了，只能想起这些了。”她很难过，很痛苦。“我本来以为，我一定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才跑进去的，你知道的，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有人在干什么事情，说不定就是那个纵火犯。可我居然只是为了确认安妮特是不是有事，什么别的原因也没有，老天爷。”

我伸出胳膊，抱了抱她，想安慰她。

然而，如果她进去只是为了帮助安妮特，为什么没有再出来呢？安妮特都有时间给《里奇蒙德邮报》打电话，还有时间涂口红，然后还能毫发无损地跑出来。

如果真有一条短信被删除，应该不是把她叫回学校的短信——她对于安妮特的善意已经促使她这么做了——它应该是一条把她留在学校的短信。而且，这很可能是她出现在顶楼的原因。因为，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是在比安妮特办公室高两层的三楼。她在颤抖，脸因为痛苦而抽搐起来。她还没有学会面对这一切。

“进去吧，亲爱的。”我推了她一下，她便照做了。

对于伊沃，她只字未提，我也不会逼她。

我在莎拉的车前追上了她。

二十分钟后，我们再次出现在伊丽莎白·费舍破旧的房子前面。莎拉Polo车子的两个车轮轧到了人行道上。刺眼的阳光下，滴在路面上的一滴汽油反射出一道黑色的、变了形的彩色光晕。

见到莎拉，伊丽莎白似乎很高兴。她友好地把她请进自己狭小的客厅。

“我听说，你离开学校的时候，西德里小学的家长们给你送了花。”

“有飞燕草和苍兰球，还有一封很动人的信。是怀特夫人和科维夫人发起的。”

“他们以为你先生快要死了。”

伊丽莎白转过脸去，显得有些惭愧。“不知为什么，她们都误解了。”

“你没跟她们直说过吗？”

“让我怎么说呢？收到那么漂亮的花儿，还有那封充满善意的信。我怎么能说，我丈夫已经离开了我，而我是因为年纪太老被解雇的？”

公路上的污染渗透到屋子里面，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尾气的味道。莎拉取出了伊丽莎白·费舍的合同。

“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一下。”莎拉说道。

“你的职位描述中，有一大块是关于招募新生的——分发招生简章和欢迎礼包，给表格分类，是这样吗？”

我记得，莎拉上次来时，伊丽莎白也对她说过。

“是的。这项任务可不轻。”

“可你的继任者，安妮特，她的职位描述中并没有这项内容。”

我想起安妮特·詹克斯的笔录。当时，我只留意到她不是学校的护士。

“嗯，是没有。我想，新来的女孩可能不用做招生工作，或者至少……”她停住了，忽然显得苍老和虚弱了许多。

“自从操场事故发生后，”莎拉说道，“新来的学生少了很多？”

伊丽莎白点点头，她的声音很平静。

“招生数量并没有立即下降。是在《里奇蒙德邮报》刊登那篇关于事故的文章以后，才明显下降的。我只是没把它们联系到一起。见鬼，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能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吗？”莎拉问道。

“不再有新的家长给我们打电话。在这之前，我每个星期平均要接两三个咨询电话，都是有意向的家长打来的，其中有些是刚刚生下孩子的妈妈。甚至还有一个家庭，在妈妈怀孕的时候，就为孩子预订了一个名额。”

“可自从那篇诽谤塞拉斯的文章发表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接到过新的咨询。既然这一地区还有其他两所声誉良好的私立学校，为什么要选择学生差点在操场上丧命的西德里小学呢？”

“九月份，西德里小学一般会有多少新生？”

“在我被赶出学校的时候，两个学前班在下一个学年只招到六名新生。多数家长打电话来，取消了孩子的入学名额，要求拿回预付的定金。剩下的家长甚至连电话都没打，要么就是太有钱，要么就是嫌麻烦。”

在亚当入学的时候，两个学前班的替补名单上都各有十五名学生在排队，等着万一有空缺的名额好填补上来。

“这个情况有谁知道？”莎拉问道。

“我猜，萨莉·希蕾和其他管理层的人都知道。不过，她为了不让其他教职员工担心，说自己肯定能解决这个问题的。”

伊丽莎白挺直了身子。

“谢谢你。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用。”

“我相信她，在她说她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已经把现有的家长都做通了工作，说服他们都让孩子留了下来。我相信她……”

她停顿了半晌，努力恢复平静。

“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个问题，”她说，“所以才解雇了我，是吗？”

我跟着莎拉回到车里。几乎同时，车载电话响了起来。

“莎拉？”

莫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而且，他从来没有直呼过莎拉的名字，平时总是叫她“亲爱的”或者“宝贝儿”。

“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她说道，电话里出现了一点杂音。“我刚才去见了学校以前的秘书。就是安妮特·詹克斯的前任。”

“你不可以……”

“我知道，不可以做这些。不过，听着，安妮特·詹克斯的工作里没有招生的内容，但这是伊丽莎白·费舍工作描述中的重要一块。这就是萨莉·希蕾要把伊丽莎白赶走，然后故意雇用了一个像安妮特这样没脑子的人的原因……”

“莎拉，拜托，听我说。萨莉·希蕾向贝克要求调查你。贝克提到了程序不合法的问题。”

“好吧，嗯。那你现在得小心，别因为私通敌人被他们抓住。”

“亲爱的……”

她挂断了电话。电话再次响起，但她没有接。

经过三天高温的炙烤，草地开始发蔫，变得光秃秃的。一度疯长到齐胸高的杜鹃花，也都枯萎耷拉到地面上。

萨莉·希蕾移动板房的门开着。她的脸上挂满汗珠，头发紧贴着额头。莎拉敲了敲敞开的门。看到她，萨莉·希蕾显得十分震惊。

“我知道你去告过我的状，我能理解，这很合理。不过，我现在来这里，是作为珍妮的姑姑，和格蕾丝的大姑子来的。”

萨莉·希蕾看上去十分惊恐。“我没想到。”

“如果你想让我离开，尽管说出来。”

萨莉·希蕾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动一下。仿佛屋子里潮湿闷热的空气，把我们都挤压在这个逼仄的空间当中，动弹不得。

“我们出去边走边谈如何？”莎拉一边走出板房，一边说道。

萨莉·希蕾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跟着莎拉走出了板房。一阵微风吹来，带来远处的口哨声，还有孩子们说话和奔跑的回响。

她们开始沿着巨大的操场走起来，我跟在后面。

“你曾跟我说过，运动会那天，学校的人都到齐了，”莎拉说，“你肯定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实现这一点的吧。”

“是的，而且，我们还要重新开始，正如我曾经说过的。整个暑假，我都会寻找合适的房子，我们准备按照学校日历上的规定日期，在九月八号重新开学，并且……”

“可是，到九月份，学前班只会有几个新生，不是吗？到了明年或者后年，恐怕连一个新生都没有了吧？”

“我能让那些孩子回来，我也能让新的孩子加入进来。我打算开启助学金和奖学金计划，把目标定位在那些通常不上私立学校的家庭上。”

然而，她的话显得有气无力，这样的乐观的确需要很大的能量。

“其他投资人也像你这么有信心吗？”莎拉问道。

萨莉·希蕾沉默了。

“我想，”莎拉继续说道，“他们只会看到，学校将面临财务危机。到九月份，这一点将显露无遗。很可能学校剩余的部分也会四分五裂。没有哪个家长愿意让孩子在一所即将破产的学校上学。把负责招生的老师赶出学校，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管理层其他人的主意？恐怕这正是为了保密吧。”

“她年纪太大，不能胜任这份工作，这我跟你说过。”

“那都是胡说，不是吗？”

萨莉·希蕾的步伐忽紧忽慢，她没有回答。

“是你编造故事说伊丽莎白·费舍的丈夫快死了？”

希蕾夫人没有答话。此刻，莎拉正引着她们朝操场边缘走去。

“你一定是事先知道她丈夫已经去世了，所以才使出这样的伎俩。”

“是的，我是听说他去世了。”

“尽管你从来不听那些八卦？”

“是一位老师，蒂利·罗杰斯，当她发现我想让费舍夫人下岗，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希望我能够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

“可结果，你却反过来利用这个敏感的个人信息来对付她。”

希蕾夫人转向莎拉。“我不想让她去联系家长，告诉他们我们招生下降的事。”

“于是，你终于确保她尴尬到再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我们只是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负面信息了。我的所作所为并不光彩，但却是必要的。”

“接着，你用一个傻乎乎的年轻秘书代替了她，那个人根本就不会注意没有新的家长来报名。”

“事实并不是这样。”

“我想，事实的确就是这样。”

此时，我们已经来到操场边缘。

透过路边的橡树林，依稀可以看见学校黑色的废墟。

“而这个？”莎拉转向希蕾，眼中含着怒火，“这又是谁的主意？”

“我跟这一点关系也没有，”萨莉·希蕾说道，“没有！我花了这么多年，一手打造起这所令我引以为傲的学校。”

“那么，难道是一位股东，需要一场火灾？”

“没有人想要火灾。没有人！”

“你之所以特别强调那些防火措施的落实，就是为了拿到全额的保险赔付？”

“不是！”

“而没有人去理会珍妮和格蕾丝。你们想的只是钱。”

你的姐姐，她就在这里，如果你想骂人的话，尽管骂吧。

希蕾夫人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的学校。

“我听说，有些孩子已经在别的学校报名了，”她说，此时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可谁会给我一份工作呢？当我放任自己的学校被烧成灰烬，当我的一名助教被烧成重伤？”

“我的一名同事将会正式对你展开聆讯。”莎拉冷冷地说道。

希蕾夫人的脸上，汗水跟泪水流成一片。

“不管我做什么，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是吗？”

在车里，莎拉用车载电话跟莫辛说了西德里小学破产在即的情况。她说话的时候，我想起了《每日电讯报》记者保罗·普雷斯内对泰娜说过的话，“关键在于，这可是个产业，几百万英镑的大产业。就这么化为灰烬。这才是你应该调查的”。

珍妮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对不起，”莎拉说完后，莫辛说道，“我们会立刻派人展开调查。先找校长问话，搞清投资人的背景信息，来个连锅端。”

“谢谢你。”

“我让你孤军奋战了一小时，”他动情地说道，“你果然创造出一条新的调查链。新的嫌疑人，新的动机。”

“是的。”

此刻，距离亚当洗脱罪名只有一步之遥。这肯定能帮到他，也肯定意味着，他能再次开口说话。莫辛沉默不语，通过免提听筒，我们听见他深吸了几口气。

“贝克会让戴维斯跟你联系，关于非法取证的事。他想要你今天三点过来。不过，这个新情况，可能会让他放弃之前的决定。”

“不知为什么，我很怀疑他会放弃。不过，你知道的，我的确很在意，即便我没有表现出来，我还是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不会到那种地步的。”

“也可能会比这个还糟糕。实际上，我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都没有精力去管它了，但我还是会担心这个问题。伊沃走了吗？”

“大约二十分钟前走的。他现在应该到医院了。”

我们回到了医院，但我没看见珍妮的影子。

我跟着莎拉来到重症监护科。

你和伊沃并排站在走廊。你在透过玻璃查看珍妮，但伊沃没有。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

不，这并不是在批评他，因为我们大家都不忍心看她的样子，但是，作为父母，我们别无选择。

“我非常确定，这是骗保，迈克。”莎拉对你说。你盯着珍妮，并没有扭头看她。

“你知道是谁吗？”

“还不知道。我们正在彻底调查，要找到文件证据来佐证。”

她没有告诉你，贝克要找她谈非法取证的事，也没有提起她此刻如履薄冰的处境。

“严重吗？”伊沃第一次开了口，“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能理解，为什么对他来说，这不重要。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谁来治好珍妮的身体，修补好她的面孔？怎样来治？跟这些相比，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

目前，还没有人告诉伊沃亚当被怀疑的事，所以他会觉得不重要。

伊沃转过身，离开了。重症监护科的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珍妮在哪儿？

我跟在他后面，大声喊道：“别，别走，求你了。”

他走得很快，我紧跟在他身旁。

“她说她不想见你，这不是认真的。她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可这也不是办法。其实，她特别特别想见你。你知道，我是很了解她的。她很喜欢你。”

他来到电梯口。

“她会去找你的。会很快。因为她这样坚持不了多久，她需要你待在她的床边。”

他快步沿着一楼走廊朝大门口走去，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

“你必须跟她在一起。”

他没有转身。

我朝他大喊道：“别这样对她！”

他来到花园旁的玻璃幕墙前，停了下来。花园里，珍妮正坐在锻铁椅子上。他透过玻璃望着她，一动不动，完全不顾身后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怎么知道她在哪里？怎么可能？

他寻找着门，并很快找到。

正当他准备出去的时候，一位保安走上前来。

“这个花园不可以进入，它仅供观赏。”

“我必须过去。”

在保安看来，伊沃一定是有点疯了——他浑身颤抖，脸色煞白，眼睛里却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如果你要去外面的话，可以走我们的正门，先生，沿着公路直走，顺着指示牌，就能找到公园。”

伊沃没有动。

保安等了一会儿，考虑到没必要小题大做，于是便走开了。我怀疑他会去给精神科打电话，看看他们有没有走失一位病人。

我一直在想这些事情，所以并没有感觉到，伊沃的感情似乎能让隔在他们中间的玻璃破裂开来。这并不是我之前自以为是猜测的，那种由激素过剩导致的青春期蠢蠢欲动，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轻盈、更加纯粹的——年轻的爱。

我也误解他了。可怕的误解。我不信任他，因为他跟你是如此迥异。因为我宁可选择令我不安的怀疑，也不愿意体验活生生的嫉妒。

当珍妮告诉我，她跟伊沃在奇斯维克公园里，深情凝望着对方的脸，我极力不让自己去回忆当年你欣赏我的眼神：“我们彼此顾盼，目光交缠相连，驻留在一个合二为一的心弦45。”

然而，曾几何时？是突然还是渐变？——目光交缠的心弦变成了琐碎家长里短中的一根晾衣绳。

还有谁，会对着我三十九岁的衰老面孔，凝视一个下午？

在内心深处，我一定早就清楚，这不是他的原因，而是我的问题。

正视伊沃和珍妮的关系，相当于正视自己失却的那份感情。

“哦，成熟点吧！”保姆的声音再度响起。“别再无病呻吟了！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已经三十九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你还在指望什么？”她是对的。我很抱歉。

伊沃走入花园禁地。

他朝着珍妮走去。

可她迅速走开。

“珍妮？”我喊道。

“我想让他离开我。”

我望着她，完全蒙了。

“我不想看见他！我跟你说过的！”

她迅速离开花园和伊沃。

他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她。接着，也走出了花园，一脸迷惑和受伤的表情，似乎知道自己失去了她。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我也失去了她，因为我不理解她。迈克，我以为我懂她，其实根本不懂。

伊沃在花园旁等着，希望她能回来。我也在等着。然而，她还是不见踪影。

不知道等了多久，依旧没有她的影子，不过，我无意中瞥见莫辛正沿着一条高处的通道疾步而行。

当我追上他，他已经见到莎拉。

“我一直在给你打手机，可它关机了。”他说。

“重症监护科附近不允许开机。”

“骗保的链条浮出了水面。校长做了口供，印证了你刚才说的。戴维斯正在对其他投资人展开进一步的调查。十三年前，白厅街公园路信托公司往西德里小学投了二百万英镑。”他顿了一下，“公司的法人是唐纳德·怀特。”

阴谋终于露出了马脚。一个看上去慈爱温和的父亲，在医院的灯光和细致的调查之下，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跟你之前的怀疑正好吻合，”莫辛继续说道，“既然他能实施家庭暴力，自然也能干出纵火这样的事情。”

他张开双臂，拥住莎拉。

“贝克要对证人关于亚当的证词进行‘重新评估’，相当于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指令。现在，他认为——我们都这么认为——这是谎言。亚当跟纵火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释重负的感觉如同一缕凉风、一滴止痛的精油。我看得出，莎拉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希望他能跑到你身边，现在就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第一天晚上袭击珍妮的人，极有可能是唐纳德·怀特，”莎拉说道，“她的氧气管被拔掉了。当时，他的女儿也在烧伤科。如果他被发现，没有人会质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贝克已经把他传唤到警察局来审问了，”莫辛说道，“我现在要去告诉罗伊娜和梅茜·怀特，看看她们如何解释唐纳德的所作所为。”

莎拉轻轻吻了下莫辛的脸颊。“我去告诉迈克。”

我跟着莫辛来到烧伤科，朝着罗伊娜的病房走去。

梅茜跟她在一起，正从一个花图案的洗衣袋里拿出一些洗漱用品。

“……我还带来了你的倩碧香皂和一瓶好的沐浴露……”看见莫辛，她没再说下去。看得出，她似乎有些害怕。

“是梅茜·怀特吗？”他伸出一只手，她跟他握了一下。“我是调查警司法洛克。”他扭头对罗伊娜说，“你是罗伊娜·怀特吗？”

“是的。”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二位。”

梅茜朝罗伊娜走去。

“她的状况不适合……”

“这就是我专门来这里跟你们谈，而没有让你们去警察局的原因。”

罗伊娜把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搭在妈妈的手上。

“妈，我没事的。真的。”

“我发现，怀特先生是西德里小学的一位股东？”莫辛问道。

“是。”梅茜说道，语言出奇地简练。

“他为什么没有使用自己的名字？”

“我们不想公开。”梅茜说道。她显得有些慌张。“你为什么想了解这个？”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你是说，你们不想公开这笔投资？”

“是的，我的意思是，罗伊娜上学的时候，我们不想让她跟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受到了特殊对待之类。而我，嗯，在那里也有一两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也不希望她们老是打听学校的情况。使用公司的名称，而不是我们自己的名字，是为了显得学校跟我们无关。而且，很快，就达到了这种效果。我的意思是，唐纳德投了钱，但后来我们几乎都把这事给忘了。”

“忘记了一笔两百万英镑的投资？”莫辛问道。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罗伊娜说道，“更确切地说，是我们跟爸爸在学校的投资一点关系都没有。”

梅茜的脸“唰”的红了。我想，她一定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为她感到难过，因为我相信她。我想，她把这件事藏在心底，然后继续在学校做一名普通的家长。

“可这笔投资自然会产生一些收益呀？”莫辛问道。

“已经多年没有收益了，”梅茜说，“它有点赢利也是最近的事。”

“事实上，它是我们家收入的唯一来源，”罗伊娜说道，“爸爸的其他生意都没能抵挡住经济衰退的影响。”

“你们知道自己将要失去所有的投入和它产生的利润吗？”

“是的，”罗伊娜立即说道，“我们在家里一起讨论过，”她继续说道，语气尽量显得像大人那样成熟。

“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梅茜说，“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傻，但钱并不代表一切，不是吗？而且，我们会好起来的。我的意思是，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卖掉房子，换一套小房子，或者租房住。可是，从长远的眼光来看，幸福跟你有没有钱，或者住在哪里，都没有关系，不是吗？而且，罗伊娜现在已经毕业了，也不用交学费了。唯一重大的改变，就是她不得不离开母校。”

“你丈夫对这事怎么看？”

“他很失望，”梅茜平静地说，“他想给罗伊娜一切。等她在牛津大学上二年级的时候，她必须搬出宿舍，唐纳德打算给她买一套属于她自己的小公寓。我们不想让她住在学生之家，那里离教室太远，而且也不安全。而且，我们觉得，这也可以作为一项投资。可是，显然……嗯，这是不可能了。可怜的罗伊娜，我们给你吹了个大牛。”

可是，我倒觉得，唐纳德想给罗伊娜买公寓，其实另有原因。也许他还想打着慈父的幌子，继续控制罗伊娜吧？

“我倒不介意有没有公寓，”罗伊娜说，“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而且，她上大学以后，还得去申请贷款，并且找一份工作，”梅茜说道，“这很不容易。我的意思是，一边学习一边打工。我自己倒不介意工作。我是说，我一直想拥有一份工作，真的。”

“妈，警官先生又不想听这些。”

“你认为你爸爸只是失望吗？”莫辛问罗伊娜。

梅茜迅速替她答道：“他也很难过，当然会这样。可是，大家也无能为力呀。”

“我不得不告诉你，你丈夫已经被带到奇斯维克警察局接受问讯。”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罗伊娜脸色苍白。“火灾，妈妈，他们一定会认为这是骗保。”

“可这太荒唐了！”梅茜说，“他有一次开玩笑说真想把学校给烧了，可那只是一个玩笑。你也会开玩笑说要做某件事，但其实并没有去做，对吧？”

“怀特夫人，我待会儿想跟您私下谈谈，不过，现在，我想问罗伊娜几个问题。”

“她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

“罗伊娜？你能单独跟我谈谈吗？”

我看见罗伊娜看向梅茜，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希望妈妈留下。”

莫辛温和地、谨慎地试探着罗伊娜对唐纳德的看法。但每个问题都被罗伊娜用忠诚抵挡回来。不过，他始终保持耐心和理智。不！他根本就没有对她造成一点伤害。唐纳德似乎是一位称职的父亲。听着罗伊娜真挚的声音，我感觉，这跟她在珍妮面前时判若两人。不光是她的不苟言笑，还有她生活中处处求胜的态度，甚至是她使用的词汇，这些在珍妮跟我说话的词典里绝不会见到。我怀疑，她跟她的同龄人多久才闲谈一次，她到底有没有朋友。

“你们全都搞错了！”她最后终于爆发，“爸爸什么也没做。他不可能伤害任何人。你们全搞错了！”

罗伊娜哭了，梅茜赶紧伸出双手，保护般地搂住她。

多年以来，她和梅茜一直在替他遮掩，显然，她们现在仍在替他遮掩。

珍妮以为，罗伊娜冲进着火的大楼，是为了取悦她的父亲，可是，这会不会是为了减轻他破坏的程度，从而再次保护他呢？

我一直以为，只有爱，才能推动人冲进燃烧的大楼。然而，现在，也正是她对父亲的爱，促使她冲了进去，虽然这种爱一点也不值得。

莫辛显然十分沮丧，草草地结束了自己的问讯。梅茜坚持要去警察局，尽管莫辛告诉她，警方不会允许她跟唐纳德见面。我无法理解她对他的忠诚，甚至连罗伊娜受到伤害也没有改变。我实在无法理解。

然而，这些并不重要。过程和原因都不重要。亚当清白了。

你在我的床边，沉默不语。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指望什么，不是你脸上的微笑，而是此刻你身心的放松，亚当终于无罪了。可是，你的肌肉绷得还是那么紧，身体看起来还是那么不自然，那么僵硬，像一个牵线的木偶。

剑桥小茶馆里那个准备在攀岩速降、乘风破浪中挑战人生的男子汉，到哪里去了？

我到床边的时候，你正在跟我讲述保险欺诈的经过，并说，亚当再也不会受到怀疑。“见鬼，他们早就该这么做了！”那一瞬间，你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力量，但那只是略松了一口气，因为珍妮的心脏配型还没有找到，而我也仍处在昏迷当中。

接着，你又告诉我，珍妮的心脏一定能找到，她一定会醒过来。你不再是木偶，而是攀登者。我怎么会以为你现在就能彻底放松呢？多么荒谬、多么愚蠢的想法。你需要用尽每一丝气力，才能背着我们一起爬上那座希望之山，我们的重量就是你对我们的爱的重量，是一副常人难以承受的重担。对于刚才说伊沃的那些话，我感到十分内疚。因为，我们还爱着对方，我知道的。不是那种炽热、唯美的年轻之爱，而是一种更加强烈、更加持久的爱。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爱退去了表面的浮华，但却变得更加强健有力。婚姻的缔结，便是为了让这份爱持续下去。

你回到重症监护科，替换在那里看护珍妮的莎拉，我也跟了过来。尽管唐纳德已经被拘禁，但你坚持要继续守护着她。

“不到那个浑蛋认罪，不到我们有十足的把握，我绝不离开。”

也许，尽管唐纳德罪证明显，但你还是很难消除对塞拉斯·海曼的怀疑。没有一份像书面认罪书那样有形的证明，你是不会离开自己的岗位的。

我想，你和我一样，每次离开珍妮的病房然后再回来的时候，都会期盼珍妮的心脏配型已经找到。不知为什么，不在珍妮身边的时候，这种愿望会更加急迫，然而在这种事关生死的事情上，似乎越是心急，就越欲速则不达。

没有什么变化。

珍妮在重症监护室外。

“还没心脏吗？”她问道，等了半晌，又说，“听起来像桥牌中的叫牌似的。”

“珍……”

“是，是，是，又说错话了，对不起。莎拉姑姑正在跟亚当和G奶奶打电话。”她的脸乐成了一朵花。“他已经好了，妈妈。”她竟然激动得哭了出来。深深地爱着亚当，这一点在她身上永远也不会改变。

“关于伊沃，珍……”

她忽地往后退了两步。“别再审问了，拜托。”

说完便快步走开，我望着她的背影。

这时，我觉得自己似乎瞥到一个穿着蓝外套的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我赶紧朝他走去。

是他吗，正拐弯朝重症监护室走去？老天呀，但愿你会在那里。

我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群医生正走进重症监护室，看不出里面有穿深色外套的人。

也许是那个人，那个借着推轮椅的护工的遮挡匆匆离开的人。

可是，他们绝对不可能现在就把唐纳德放出来的，对吗？

此时，那人已经无影无踪，过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两名护士刚刚走进电梯。

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他。也许我只是在捕风捉影。

停车场上，莫辛已经在等候莎拉。

“关于你自己纪律问题的会议，迟到真的没有好处。”他有些调侃地说道。但她并没有笑。

“亚当还是不肯说话。”她说。

可是毫无疑问，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是无辜的，他没有感觉好一些吗？至少他现在应该可以从大楼着火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吧？

“我刚跟乔治娜谈过，”莎拉说，“本来以为，当他知道自己已经洗清了罪名，应该会有所改变才对，可是……”

她以前说话总是干净利落，有头有尾，从没像现在这样拖泥带水过。

“再给他一点时间吧，”莫辛说，“也许他只是还没缓过劲儿来。”和莎拉一样，他的用词也十分小心。

他开车带她去警察局。车厢里闷热不堪，车上的空调出了故障，呼呼地把外面的热空气倒吹进来。

热浪在柏油公路上蒸腾出海市蜃楼的幻象。莎拉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们说，格蕾丝丧失了大脑的机能。”她突兀地说道。

“可你不是说……”

我好想大喊，我就在这里，似乎他们马上就能发现我，并立刻为自己的话感到尴尬。

“是，我是跟他们争论过，说他们是在胡说。因为我不忍心看着迈克失去她，不忍心让他经历这样的痛苦。”

莫辛边开车边把另一只手搭在她手上，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你。

“当父亲和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向他保证，不会再发生任何可怕的事。”

“当时你多大？”莫辛问，“十八岁？”

“是的。不过，我从来没有忘记这一点。这星期三以前，我一直认为，既然他已经经历过那么大的挫折，应该不会再有厄运降临到他身上，诸如失去最爱的人这样的伤心事，应该已经都过去了。可是，上帝呀，作为一名警察，我应该更清醒才对。现在，他已经承受得够多了，可我帮不了他，我什么也帮不了。”

这时，我才彻底地意识到，她对你的爱，更像是母亲对儿子的爱，就像我对珍妮和亚当的爱。

警察局里，人们纷纷脱掉外套，调松皮带，来对抗炎热。莎拉径直走到贝克警督的办公室，并小心地把门带上。既然纵火犯已经归案，亚当也重归清白，我其实已经没必要继续跟着她了，但是，在她即将受到严厉处罚的时候，我还是想陪着她。

我只是想陪在她身边。

贝克警督面团般的肥脸上布满了汗珠，过紧的衣服紧紧贴在他的啤酒肚上。浓重的体味儿让屋子里的空气显得更加混浊。

她刚进来，他便抬起了头，冷冷地说道：“坐吧。”

他指了下一旁的塑料椅，但莎拉还是站着。她走到他跟前。

“很明显，你现在知道这并不是一起小男孩玩火柴的案子了吧？”她的愠怒让我震惊，我想贝克也有同感。

“调查警司迈克布莱德，你来这里是为了……”

“你还欠亚当一个公开正式的道歉。”

他压制住情绪，那种窝火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

“这次会议是关于你的行为，是关于……”

“你打算指控那个诬陷亚当的所谓‘证人’吗？”

莎拉已经打算不干了吗？所以她一进办公室就像吃了枪药似的，难道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这次会议不是用来讨论案子的，也不是关于你采用非法手段取得的证据。调查警司同志，结果正确不代表过程正确。即便在《警察与刑事证据法》颁布以前，你的所作所为也已经超越了界限。我能理解你感情上承受的压力，但这不能作为借口。过去二十五年来的各项改革，都是为了使警察的查案过程按照规章制度有序地进行。”

“可是你，却直接跳过规章制度——使用自己的推理去猜测结果——甚至不做任何工作就急于得出结论，完全没有进行任何调查。因为你的懒惰、自私和愚蠢，一个小孩差点要背上一辈子的黑锅，而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

“你是要我们两个人都闭嘴吗？——或者说，你其实是在要挟我吗，调查警司？”

我眼中的不怕失去，在他眼里却变成了要挟。

“幸好，”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在炎热的房间中响起，“就在一小时以前，那个举报你的人撤销了她的投诉。”

说不定，当希蕾夫人听说莎拉就是珍妮的姑姑、我的大姑子，她便动了恻隐之心；又说不定，她觉得自己要是能善待一名警官，警察局可能也会对她宽大一些。

“但这并不会削弱你所犯错误的严重性……”贝克继续说道，但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棱角分明的彭妮走进办公室。

“怎么了？”贝克厉声问道。

“星期三晚上，我们审问塞拉斯·海曼的时候，让他提供了一份DNA样本。现在，检测结果出来了，他的样本跟火灾现场提取到的所有样本都不吻合，但是，却进入了我们的数据库。”

“然后呢？”贝克不耐烦地问道。

彭妮把脸转向莎拉。我觉得，自己似乎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歉意。

“塞拉斯·海曼的DNA，跟寄给珍妮的恐吓信里避孕套中的精液DNA相符合。”

“我们现在可以确定，塞拉斯·海曼，就是给珍妮发送恐吓信的人，”彭妮继续说道，“避孕套是他恶意邮件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推测，用红油漆袭击珍妮一定也是塞拉斯·海曼所为。因此，我们必须认真地考虑，他是否跟珍妮氧气管被拔的事件有关。这很可能是他先前泼油漆行为的升级。”

以前，我一直认为，凭塞拉斯·海曼的智商，他不会做出剪污言秽语贴到A4纸上这种猥琐的事情，更不用说往信箱里投放装着旧避孕套和狗屎的信件。看来我完全错了。

这时，我又想起她跟漂亮护士调情的情景。一个微笑，一束鲜花，仅凭这些，他就能混进保安严密的科室。

“你必须立刻派人去保护珍妮。”莎拉说道。

看来我刚才并不是捕风捉影。

贝克在被汗水浸湿的椅子上动了一下。“没有证据能证明她需要保护。是氧气管的连接出了问题，这在以前也曾发生过。”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就意味着，是你的无能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莎拉说道，“因为，如果你不是受人蛊惑，把一个八岁的男孩当作……”

“够了！”

他冲她吼道，我想，莎拉反而有些高兴，她似乎就想让他咆哮出来。

他转而对彭妮说：“立刻以恶意邮件罪将塞拉斯·海曼逮捕，仔细审问，看他跟珍妮弗·科维的油漆袭击事件有没有关系。”他又看着莎拉说道，“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考虑该对你做出什么样的处罚。”

“那保镖的事呢？”彭妮问道。这一举动赢得了我的尊敬，但贝克显然已经被面前的两个女人惹得火冒三丈。“我已经把我的决定告诉你了。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证据。如果你坚持要继续你的妄想症的话，那我要提醒你，重症监护科给每个病人都配备了大量的医护人员，纵火行凶的唐纳德·怀特已经被缉拿归案，而塞拉斯·海曼也将很快因恶意邮件案和可能的油漆袭击案被捕。”

“可要是我们找不到他呢。”彭妮说道。

莎拉赶紧打电话，确认珍妮是否安好，并且把塞拉斯·海曼的事情告诉了你。我没有听见你的反应。接着，她跟彭妮一起来到警局的停车场。

“我向萨莉·希蕾确认过，”彭妮说道，“去年夏天，珍妮弗是塞拉斯·海曼班上的助教。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互相认识了对方。”

我不想听到这些，但我也知道，她会继续说下去。因为此时珍妮也被牵扯其中，跟塞拉斯·海曼发生了法律上的关系。

我还记得，去年夏天，他曾经向珍妮承认自己婚姻失败——或者是他捏造的婚姻失败。作为一个三十岁的男子，向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袒露这种隐私，我当时只是觉得不太合适，并没有多想，因为她太年轻，应该不至于让他动别的心思。我还记得，珍妮一直是支持塞拉斯的，即便在我受你影响对他产生怀疑的时候，都没有变过。不过，她对所有人都是宽容、公正的，这也是她的魅力和优点所在。

每一次，就在我快要怀疑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之时，我总是立即让自己打住。

可是，以我对她的了解，并不能说他们二人就没有关系，并不能那么肯定。

比如，我想，既然她爱的是伊沃，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可结果我就错了。

我过去自以为很了解她，其实不然。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在外围，不愿承认珍妮和塞拉斯·海曼的关系，也没法去确定求证——尽管自己非常想这样做。

莎拉上了车，坐在彭妮旁边——她俩之间存在一种无声的默契：要将塞拉斯·海曼缉拿归案。

“你依然认为唐纳德·怀特就是那个纵火犯吗？”开车的时候，莎拉问彭妮。

“是的，在你单枪匹马去调查以后，”彭妮脸上出现浅浅的笑意，“我们就一直在按照骗保案的假设来调查。”

“这么说，我们仍然是在把它们当作两个独立的案件来处理。”我很高兴听她用了“我们”这个词，这样说来，贝克也许不会让她走人。

“是的。现在，我们也发现，向珍妮发送恐吓信的人，就是塞拉斯·海曼，而他很可能也是向她泼红油漆的人。而唐纳德·怀特放火烧学校，是为了骗取保险金。”

“让我们看看莫辛查得怎么样了。”莎拉说着，拨通了莫辛的电话。

“嘿，宝贝儿，我听说贝克的事了，”他说，“当你在他办公室的时候，门外挤得跟橄榄球全黑队46一样。”

“是吗？”

“大家都认为，他会撤销决定。”

“也许吧。唐纳德·怀特那里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他一直保持沉默，等着他收费高昂的律师过来。不过，他妻子倒是引发了一场风波，非常温柔、礼貌地引发了一场风波。她说，火灾当天下午，他人在苏格兰。”

“他要她说什么她都会说的。”莎拉说道。

“是呀。技术人员已经看过了珍妮的手机，他们认为，被删除的信息有两条。他们在尝试恢复这些信息，但不确定能否找得回来。”

“好的。”

“我们都去医院探望过她了，”莫辛说，“打了慰问电话，并且排出了一个值班表。”

他在秘密地给珍妮提供警察保护。

“他们可不能让未被授权的访客进去。”莎拉说。

“有感染的危险。这肯定是官方的。不过，迈克一直陪着她。”

她对他表示了感谢，然后挂断电话。

“为什么塞拉斯·海曼要主动提供自己的DNA样本，你考虑过这一点吗？”莎拉问彭妮，“他一定是知道了我们在追踪这件事。”

“也许他不知道我们把两个案子糅到了一起，共享一个数据库。或者，他只是猜想恶意邮件案的调查已经结束，或者认为我们不会一个邮箱一个邮箱地调查。可是，如果没有DNA样本，我们不可能逮住他。监控摄像头的素材里面，一点发现也没有。贝克肯定会责怪我偷偷把警察局的资源浪费在这上面。”

“也许吧。你在监控录像上，到底花了多长时间？”莎拉试探性地问道。

“太长时间。”彭妮笑着答道。不过，这只是她们之间一个牵强的玩笑。假装两人之间真的存在着一种放不下的同事情义。

车里再没有人吭声。警局的对讲机和空调各自以不同的频率嘶嘶地响着。我看得出莎拉的脸上有些紧张。

“你能告诉我那个看见亚当的证人是谁吗？”

“现在还不能。我很抱歉，贝克会……”

“好吧。”

“一旦被允许，我会立刻告诉你的。”

我在想，有没有人能够在彭妮身上唤起足够的爱，让她敢于冒着丢掉工作（或者说是抛弃工作）的风险，去打破规则，就像莎拉为了亚当所做的那样。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当然，以前，我也想象不出莎拉会做出这样的事。

到塞拉斯·海曼家，另一辆警车跟着我们停了下来。一位年轻的穿着制服的警官走下汽车，兴致勃勃地一路小跑到塞拉斯家门口，并摁响了门铃。他显然是一位新人。彭妮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娜塔莉亚一开门，我就能感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幽闭恐怖气氛从里面溢出，渗透到大街上。她看上去又生气，又疲惫。

“你丈夫在哪儿？”年轻警察问道。

“在一个建筑工地。找他干吗？”

“哪个工地？”

她看了眼门外两辆警车。

“这是干什么？”

彭妮缓缓朝着他们走去，边走边盯着娜塔莉亚，走近的时候，娜塔莉亚也瞪着她。

“是你，”彭妮对娜塔莉亚说，“不是你丈夫，是你。”

娜塔莉亚退后两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监控录像里看到过你，”彭妮说道，“在寄一封恶心的信。”

“难道寄信有罪吗？”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退回了房内。

彭妮用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往后躲。

“根据《恶意沟通法》，我要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停车场，看到塞拉斯车里放着的光碟《邮差帕特》。其中有没有一些有趣的词汇和段落，也被她标红，然后摘录到恐吓信里面去了呢？还有那些狗屎，难道真是她拿着扫帚和簸箕去街上弄的？她们的房子距离我们家只有三个街区之遥，拿着信去投递往返都很方便。

还有几次，她是从伦敦的不同地点投递出恶意的信件，这难道是为了显得自己无处不在？还是为了掩盖她的真实居住地？我没有想到避孕套的事，至少现在没有，现在还没想到。可我却想到泼在珍妮头上的那桶红油漆，竟然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在一条商业长廊里，谁会注意到一位带着好几个孩子的疲惫母亲呢？她很容易就能混在人群中逃得无影无踪。渐渐地，我又想到了那个穿蓝外套的身影，弯下身子，一把拔下珍妮的氧气管，想要杀了她。那个身影也可能是一名女子。我只是从远处见过她的背影。可是，娜塔莉亚怎么能混进平时大门紧锁的科室呢？难道她的憎恨真的强烈到了不惜以杀人来泄愤的地步？

娜塔莉亚坐在彭妮汽车的后座上，旁边坐着莎拉。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娜塔莉亚抽出座位安全带上的一根线。过了一会儿，彭妮关上空调，没有了机器嗡嗡的噪音，车子里突然安静得出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彭妮问道。

娜塔莉亚没有作声，还在扯着手里的线头。我觉得，她其实巴不得说话呢。

车里的温度渐渐高起来，仿佛沉默也有它自己的温度。我还记得，有一次吃饭，聊到兴头上时，莎拉告诉我们，从嫌疑人那里套取信息的最佳时机，是刚逮捕他、又还没到警察局的时候，那种情况下，他还有些措手不及，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窝藏罪证。

“你很爱他，对吗？”莎拉问道，话语中带着一丝嘲讽。

“他是个小废物。软弱，没用，把我这辈子全毁了。”她的话语推高了车内的温度，仇恨的情绪让车里的空气更加混浊。

“那你干吗还不嫌麻烦地弄那些恐吓信呢？”彭妮问道，“如果你根本就看不上他的话？”

“因为这个小废物是属于我的，行了吧？”娜塔莉亚抢白道。我想起上次她特意强调“我丈夫”，原来这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占有欲。

我还记得，珍妮曾说：“她说他是个失败者，说他让她感到羞耻……然而，她又不肯跟他离婚。”

塞拉斯·海曼跟她说的是实话。

“那个女校长，萨莉·希蕾，跟我说，我应该用拴狗链把我丈夫拴住。”娜塔莉亚继续说。

“海曼太太……”

“拴狗链，仿佛他是只狗似的。一只可卡猎犬。她很了解他。我假装自己不明白，问她是什么意思。我还算有点自尊，对吗？她说，跟助教调情是不可以接受的行为。调情，又不是做爱，她太高雅了，希蕾夫人，不过却很聪明，把他交给我来处置。我欣赏她的做法，显得很有魄力。”

“可你惩罚的却是珍妮弗·科维，而不是你丈夫？”彭妮问道。

“那个愚蠢的婊子，她以为我是傻子呀。”

我不自觉地抬起手捂住脸，仿佛她的话是啐了我一下，不过，她们还在往下说。

“我看见过他们，她那双长腿，穿着短裙，披着金发，整个一骚货，鬼知道怎么会有人让她穿成那样。他被她勾引了。希蕾夫人不需要让我拿一条链子。”

“那红油漆的事呢？”彭妮问道。

“那个婊子不得不把头发剪了。”

“为什么要给她寄避孕套？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可能被追踪的？”

“我从来没有想到……”娜塔莉亚继续说道，我听见她又在扯那根线。“我要让她知道，我们依然还有性生活。他不过是玩弄她的身体，跟我才是真正地做爱。”

我们来到警察局。彭妮把娜塔莉亚带去审问，莎拉准备直接赶回医院。正当她要坐到驾驶座上时，莫辛赶了过来。

莎拉抬起头，发现他正用疑惑的目光盯着她。一个之前他没问的问题——彭妮也没问过——此刻却显得不容忽视起来。

“珍妮跟塞拉斯·海曼没有发生关系，”莎拉说道，“她跟我说过。”

我都有些嫉妒她的自信，认为自己对珍妮有充分的了解，而我，却在不久以前失去了这份自信，而此刻，也为这种自信的欠缺而难过。是不是每个父母都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有一天，你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已经变得让你无法理解，无法跟上他们的脚步。

不知为什么，我居然想起了她的鞋子。针织短靴变成小巧的软底鞋，夏天穿的宽边凉鞋变成冬天穿的黑色球鞋，鞋子一直在慢慢变大，慢慢接近成人的尺码，而在鞋店挑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到有一天，她穿着自己的鞋子出门，回家时变为另一双靴子，可是，我注意到，她穿着靴子大步离开我，回来的时候一双长腿下却穿着凉鞋。她并不是被父母抛出鸟巢强迫学飞的雏鸟，反倒是父母被他们青春期的孩子逼着走出了温馨的家庭。是我们要学会摆脱对他们的依赖，要是掌握得不好，我们会摔得粉身碎骨。

你和莎拉站在重症监护科的走廊里，珍妮在一旁偷听。

我听不见你们在说些什么，不过，从你的表情，我看得出你很愤怒。我走上前来。

“我的天哪，他妻子完全搞错了。”

“我知道，迈克，”莎拉耐心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罢了。”

“这真是太荒唐了。这个人三十岁了，而且结了婚，看在老天爷的分上！”

珍妮转过身，疑惑地望着我。

“他妻子居然认为我跟他有一腿？”

我点点头，然后鼓起勇气问道：“有吗？”

“没有。他曾跟我调情，他跟每个人调情，可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我相信她，当然信。

她笑着对我说道：“不过谢谢你问我。”她是认真的。

当我看见伊沃坐在花园旁的走廊里，任凭周围的人们鱼贯而过，我并没有问她伊沃的事。

我一直在猜测——希望、企盼她没有跟塞拉斯·海曼发生关系，也相信她会跟我说实话。然而，这并不代表我重新对女儿有了充分的了解。

“桑胡医生来了。”珍妮说道。

我转过身，看见他正跟珍妮的心脏科专家，年轻的罗根小姐在一起。

“今天晚些时候，我们会带珍妮去做核磁共振检查和CAT扫描，”罗根小姐说，“看看她是不是依然适合做移植手术。”

“这么说，你认为是有可能的。”你抓住她话里的意思说道。

“时间非常紧。我们只是遵循流程而已。”

“还记得我们说过的两种类型的烧伤吗？”桑胡医生说道，“我们现在知道，珍妮的烧伤属于伤及真皮层的浅二度烧伤。这意味着，供血机能并没有受到损伤，她的皮肤是可以痊愈的，将不会留下疤痕。”

可他的声音里听不出高兴，反而显得有些失落。

“这太好了！”你说道，明显是在拒绝跟他一起失落。

他们进入病房，来到珍妮的床边。

珍妮跟我一起待在走廊里。

“死去，但是没有疤痕，”珍妮说，“好吧，这也算是种安慰。”

“珍……”

“是的，好吧，有时候冷笑话是有害的。”

“你不要……”

“那你还要不停地说。”

“因为这是事实。你一定会活下来的。”

“那为什么桑胡医生或者罗根小姐没有这么说呢？我要去走走。”

“珍妮……”

她转身走开。

“他们给你找到了一个心脏。”

她没有回头。

“我已经过了听童话的年纪，妈妈。”

莎拉在咖啡厅等候，跟你不耐烦的时候一样，用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她取出她的猫头鹰笔记本，翻看起来。我能看出，她筋疲力尽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些能量。看到莫辛和彭妮到来，她停止了敲手指的动作。

“娜塔莉亚·海曼触犯了《恶意沟通法》，罪名是人身攻击，”彭妮说道，“她对所有投放恐吓信和泼油漆的事实供认不讳。”

这次出色地完成任务，让她十分满意，脸上棱角分明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

“塞拉斯·海曼跟他妻子投放恶意邮件的行为没有关系，”她继续说道，“他甚至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珍妮氧气管被拔掉的事呢？”莎拉问道。

“娜塔莉亚认真地发誓不是她干的，”彭妮说道，“我相信她。她是投放了恐吓信，但并不是那个搞破坏的人。”

“那唐纳德·怀特呢？”莎拉问莫辛。

“他的不在场证据出来了，”莫辛答道，“星期三下午三点，他乘坐英国中部航空公司的航班，正在从盖特威克飞往艾伯丁的途中。不过，我们依然认为你骗保的推断是正确的。他一定还有其他的同谋。”

“他精明的律师正在想办法为他办理保释。”彭妮说。

“不过贝克没有批准，至少目前还没有批准。”

“或者，纵火的人是塞拉斯·海曼。”莎拉说道。

莫辛和彭妮都大吃一惊。

“我想，也许，我弟弟一开始就是对的。”莎拉继续说道。

我想让她停下来，立刻停下来。我已经没有脑力和心思来听这些。我们已经把它梳理完毕，全部了结。唐纳德·怀特为了骗取保险金而烧毁了学校。珍妮也许是看见了他的罪证，所以他才要想方设法地谋杀她。娜塔莉亚·海曼对珍妮展开了错误的报复。也许，只是也许，在医院袭击珍妮的就是娜塔莉亚。就是这样。这两个人，就能够解释一切。这并不是一连串美好清晰的事实，而是一部关于卑鄙人性的丑陋邪恶的卷宗。然而，我们已经都搞清了，都了结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保姆厉声对我说道。

“难道你不希望亚当把罪名摆脱得一干二净，不希望珍妮安安全全吗？这难道不是你所期望的吗？”

当然是，我很抱歉。

“可是，查出这宗骗保案的是我们，”莫辛对莎拉说，“而不是你。”

难道他也对这一切感到筋疲力尽了吗？

“是的，我发现的是动机，”莎拉说，“不过，我现在认为，纵火犯同样可能是塞拉斯·海曼。”

“为了报复学校？”莫辛问道。

“是的。”

“我从来没想过塞拉斯·海曼可能是纵火犯，”彭妮严肃地说道，“甚至往这方面想也是第一次。”

“我认为，要释放他还为时过早。”莎拉说道。

“可怎么解释他妻子为他做的无罪证明？”莫辛问道，“她显然很恨他，所以不大可能会为他说谎吧？”

“如果他坐牢，她将沦为带着三个孩子的单身妈妈，又没有收入来源，”她说，“为他撒谎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考虑。不管怎样，我觉得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只是表达的方式邪恶而诡异。”

我同意，因为，刚才在车里，坐在娜塔莉亚身旁，我能感觉到，在她乌七八糟的气话和恶毒的坏脾气之下，隐藏着某种脆弱和受伤的感情。“他不过是玩弄她的身体，跟我才是真正地做爱。”

“等我十分钟好吗？”莎拉问道，还没等他们二人回答，她就拿着自己的猫头鹰笔记本离开了。莫辛看起来有些茫然，而彭妮则有些不悦。

“我要去给局里打个电话。”彭妮恼火地说道，说完也走开了。莫辛走到柜台前，又要了杯茶。

剩下我独自一人，又想起了珍妮。“我已经过了听童话的年纪，妈妈。”

还记得从前，你每天晚上都要给她讲故事：你那双布满汗毛、粗壮有力的大手，细心地翻开封面闪亮的书页。她最喜欢的是那些老故事，那些以“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套路开头的故事，而结尾一定是“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是，那些幸福，常常可遇而不可求。那些皮肤白皙的美丽公主和漂亮女孩，还有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总是不得不跟邪恶残忍的势力进行较量。不是巫婆把小孩关在笼子里，把他们压扁吃掉；就是继母把小孩遗弃在森林想把他害死，甚至要求伐木工人杀害自己美丽的继女，并带她的心脏回来给她当晚餐。

在那些闪亮的封面之下，总有一个好人与坏人对抗的世界，无辜的白雪公主总要与黑暗邪恶的暴徒抗争。然而，尽管有恶势力存在，受尽委屈的漂亮女孩和无辜的公主总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而故事的结局，总是“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是现在，我开始相信这些童话故事了，我跟你说过吗？因为我已经穿过魔镜，来到舞台后面的更衣室里。年轻的女孩一定能得到心目中的王子，孩子一定能跟慈爱的父亲团圆，而珍妮，也一定能够活下来。

她一定会活下来的。

莎拉回到咖啡厅时，莫辛已经喝完杯中的茶，彭妮跟在莎拉身后。而我一定是再度想起那些黑暗邪恶的事情——我们这个故事中的坏人和他们的动机。跟那些直线叙事的童话不同，我们的故事绕了一个圈后，又回到塞拉斯·海曼那里。

“好吧，那我们就按照你的猜测，把塞拉斯·海曼作为纵火凶手往下推理吧，”彭妮对莎拉说道，口吻中略带嘲讽的味道。“我们假设，他的确想把学校烧毁。就算他知道校门的密码，真的混进了学校，他又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到三楼去呢？”

“这我已经想过了。”莎拉平静地答道。

“虽然大多数老师都去了运动场，但大楼里还是有三名教职员工，的确存在一定风险。”

“没错。所以……”

“所以他有个同谋。有人替他探过路了。”

彭妮显得更懊恼，更不耐烦。但愿她的孩子都聪明伶俐，都能按时完成作业，否则她家里肯定会有噩梦上演。

“万一帮助他的是罗伊娜·怀特呢？”

莎拉问道。“万一她帮他放风？比如分散秘书的注意力，然后让他趁机溜进去？”

“可她究竟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呢？”彭妮问道。

“因为，我推测，塞拉斯·海曼肯定跟学校的某个人有不正当关系。某位助教。不过，这个人不是珍妮，而是罗伊娜。”

我震惊了。罗伊娜？

“太荒谬了，”彭妮说道，“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希望自己的侄女跟他有不正当关系。可娜塔莉亚·海曼说得很清楚，那个人是珍妮。她看见他们在一起过。”

“看见她丈夫跟珍妮调情，是的，”莎拉说道，“可是，他跟学校里的每个女性都会调情。伊丽莎白·费舍说他是母鸡窝里一只好斗的小公鸡。我想，他一定也会跟罗伊娜调情，并且发生了进一步的关系。”

此时，两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正在专注聆听的莫辛。

“那怎么解释校长说过的狗链的那些话？”彭妮问道。

“萨莉·希蕾也认为，那个人是珍妮弗。”

“她只说了是一个助教，”莎拉答道，“把我们的结论引向珍妮的是娜塔莉亚。而且，当你把两个女孩放在一起比较，你当然很容易选择珍妮。”

“好吧，我在这里不得不打断一下，”彭妮说道，“珍妮弗——一双修长的美腿，金发披肩，面孔姣好。我选珍妮。”她说到“面孔姣好”的时候，莎拉的表情有了些变化，而莫辛则紧紧盯着她。

“对不起，可是，既然他家里有了娜塔莉亚，为什么还要选矮胖不起眼的罗伊娜·怀特呢？”

“因为娜塔莉亚是那种连往信箱投狗屎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女人？”莫辛猜测道。

“而且，因为罗伊娜极端聪明。”莎拉说道。

“能去牛津大学读科学，也许海曼是被这一点吸引；又或者，他知道自己能够引诱她，因为这更容易得手；又或者，因为她只有十七岁，而年轻本身就意味着美丽。我不了解他的具体原因。”

“因为别无选择。”彭妮说道。

“还有一个原因，”莎拉边说边在皮包里翻找着什么，“我这里有跟梅茜·怀特谈话时做的记录。”彭妮警惕地看着她。

“见鬼，你说什么？贝克警督知道这事吗？”

这时，你忽然出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珍妮一个人吗？”莎拉问道，脸上明显有些担忧。因为，如果凶手如她所料真的是塞拉斯·海曼，他完全可能出现在某处成为一个威胁。

“伊沃跟她在一起，”你说，“还有一大群医生。关于罗伊娜·怀特，我们谈话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你的出现，让彭妮和莫辛多少有些尴尬。彭妮甚至脸红了一下，跟一位情绪冲动的当事人近距离接触，还是让他们震动了一下。

“当我跟塞拉斯·海曼的妻子谈话的时候，”你说，“她指责我把她丈夫赶出了学校，说我‘早就想让他走’。”

我记得娜塔莉亚一直跟你走到车旁，她的敌意就像她周身环绕的廉价香水一样刺鼻。

“我想，她这话是针对作为家长的我而说的。”你继续说道。

“我只是学校一个普通的家长。可我想，她是针对我个人的。她认为是我导致他被开除——这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他可能跟我女儿有不正当关系。”

莎拉点点头，看得出你俩之间的默契。

“她搞错了他勾搭的女孩，自然也把女孩的父亲搞错了。”你说。

彭妮沉默不语。也许，她觉得跟一个女儿在重症监护室的父亲争执，不符合警察的身份，更不用说，要在这个心急如焚的父亲面前，对他女儿的道德妄加置评了。这时，我才意识到，你现在为什么要过来，为什么不等莎拉来找你，宁可跑过来打断她跟同事的会议。

你说，珍妮跟塞拉斯·海曼有不正当关系，这种想法实在是“荒谬至极”。你不想让别人谈论关于珍妮的谣言，说珍妮跟一个已婚男人发生关系，是对她极大的侮辱。

你离开的时候，大家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我认为，迈克的想法是对的，”莎拉说，“把向珍妮泼红油漆，作为对塞拉斯被解雇的报复，这是有可能的。这也能解释暴力之所以升级的原因。她只是搞错人了。”

“你说你跟梅茜·怀特谈过？”莫辛问道。

“是的。”

她打开她的猫头鹰笔记本。看到她这个动作，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光线昏暗的咖啡厅，梅茜离开后，莎拉认真地做着记录的情景。

“我是在星期四跟梅茜谈的，七月十二号，也就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天，晚上九点。”

莎拉只顾着看她的笔记本，当然，她一定也注意到彭妮不赞同的表情。

“她跟我说，‘可是，博取他人的喜欢，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尤其是当人家还那么小，还不能够独立正确思考的时候。’她当时说的是亚当。不过，我现在想到，她其实是在暗指自己青春期的女儿。”

“她说，塞拉斯讨得人们的喜欢，是因为没有人发现他是个骗子。她说他‘利用’了别人，而且还特别强调了这个字眼。”

彭妮此刻也默不作声，跟莫辛一样，聚精会神地听她分析。

“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对塞拉斯·海曼的看法的。根据我的记录，她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不停地把玩着一袋装在粉色小纸包里的代糖。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是从颁奖典礼以后，”莎拉继续说道，“不过，我想，其实应该是在这之前——在她发现塞拉斯和她女儿的关系以后。”

我回想起，颁奖典礼那天，梅茜脸色苍白，跟平时那个从来不记恨任何人的梅茜，有着很大的不同。我记得她说，“绝对不能允许那个男人再靠近我们的孩子。”当罗伊娜在西德里小学上学的时候，塞拉斯还没有过去工作。可是，去年夏天，十六岁的罗伊娜成为一名助教，他已经是学校的老师了。我当时怎么没想到梅茜指的是罗伊娜呢？为什么她不把真相告诉我，后来也没有告诉莎拉呢？

我想，也许跟你一样，她认为这是对自己女儿的侮辱。她认为塞拉斯已经利用了罗伊娜的感情，她当然更不想因为丑闻的公开，而毁掉女儿的前程。所以，连我这个朋友，她都没有说。而且，她早就习惯于保守秘密了。

“第二天，当我跟罗伊娜谈话的时候，”莎拉说道，“她告诉我，塞拉斯很暴力。”

“连这次谈话你也做了记录？”莫辛问道。

他是在调侃她吗？不是。做同步记录是调查的标准流程。

她点点头，并把笔记本给了他。

以前，我其实并不十分理解警察为何如此强调做记录之类的流程，甚至觉得他们对细节的关注是繁文缛节的官僚作风，而莎拉对这些总是精益求精。此刻，我终于恍然大悟。

“天使和魔鬼，这个有意思。”莫辛边看边说道。

“如果她真的协助他实施了纵火，”彭妮说道，“这倒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跑回楼里去。也许之前她并没有想到有人会受伤。”

“我们去跟她谈谈。”莫辛起身说道。

“我去给局里打电话，”彭妮说，“让他们务必尽快找到塞拉斯·海曼。”

我跟在莫辛和莎拉后面，心里想着刚才你来跟莎拉和同事谈话的时候，伊沃守在珍妮病床前保护她的情景。我很高兴看到你能如此信任他，让他代替你的位置守护她；也很高兴你没有像我一样，对这个小伙子心怀偏见。

我们来到烧伤科，我透过墙上的小窗朝罗伊娜的套房里张望。正如我之前说的，在我眼里，她的样子再也不是丑陋和平庸的——此刻，一张完好无损的面孔对我来说怎么会平庸呢？不过，我也能理解彭妮对她毫不客气的客观评价。

然而，她还是像个小姑娘那样好看，像个小仙女，大大的眼睛，古灵精怪的脸庞，蜜金色的如丝秀发。还记得希蕾夫人为纪念西德里小学建校一周年特别定制的那尊铜像吗？没人告诉我们那个孩子是以谁为原型的，但大家都猜测那是罗伊娜。她六岁后，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中，忽然长出了几颗残缺歪斜的大牙；随着脸盘越来越大，眼睛也越发显得小了；一头闪亮的金发变成了黯淡的棕灰色。你一定会觉得奇怪，我怎么会注意到这些呢？在学校里，看着孩子们一点点长大，你没法不去注意这些变化。我当时对她还有些同情。曾经拥有那样令人赞叹的美，后来又失去，感觉一定很不好受。梅茜曾跟我说，有一次看牙医的时候，罗伊娜哭着要把自己以前的牙齿要回来。仿佛在那个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小女孩的美。我还一度怀疑，是不是因为这个让她变得如此争强好胜，似乎是要努力在其他方面证明自己。

珍妮却正好相反：我们的丑小鸭出落成了一个美少女，而当时罗伊娜正备受青春痘的折磨。即便没有父亲的虐待，对于罗伊娜来说，长大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怀疑，根本就没有几个同龄的男孩子追求过她。

会不会是这所有的一切——自感平庸，甚至丑陋，还有父亲的粗暴虐待——这一切，导致她在塞拉斯·海曼这样的男人的诱惑下，变得不堪一击。

莎拉和莫辛走进她的病房。

“你好，罗伊娜，”莫辛说道，“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

罗伊娜点点头，不过她的眼睛只是盯着莎拉。

“考虑到你还不到十八岁，”莫辛说，“应该有一个大人陪着你，来……”

“珍妮的姑姑能陪着我吗？”

“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莫辛望着莎拉，两人交换了某种眼神。

莎拉坐到罗伊娜床边。

“上次我们谈话的时候，”她说，“你曾说，塞拉斯·海曼长得很帅？”

罗伊娜把头扭过去，显得有些尴尬。

“你说，你曾经观察过他？”

罗伊娜看上去非常难为情，让我都有些不自在了。

“你觉得他有魅力吗？”莎拉和颜悦色地问道。罗伊娜沉默不语。

“罗伊娜？”

“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迷上他了。”她故意转过脸去，不让自己看到莫辛，似乎并不喜欢他在这里，而他也朝着门退后了几步。

“我知道，对于像我这样的人，他从来都不会正眼相看的，”她继续对莎拉说道，“像他那样的男人绝对不会的。你知道，那种英俊的男人。”

她停了下来，莎拉并没有急着插话，而是耐心地等着她开口。“如果能用聪明交换美貌，”罗伊娜平静地说，“我愿意去换。”

“你还跟我说，你觉得他可能有些暴力。”莎拉的问题如同一个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我不该这么说的，”她说，“这样说是不对的。”

“可这也许是实话？”

“不。这是傻话。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见他暴力过。我是说，我只是猜测，他可能如此。而且，我们大家都可能有暴力倾向，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任何有能力施暴的人，都有这种可能，不是吗？”

“如果你觉得他可能有暴力倾向，为什么还会被他迷住呢？”

罗伊娜没有回答。

“他对你使用过暴力吗？”莫辛问道。

“没有！他从来没有碰过我。我是说，不是以那种，那种不好的方式。”

“但他的确碰过你。”莎拉说道。

罗伊娜点点头。

“你跟塞拉斯发生过关系吗？”莫辛问道。罗伊娜看着莎拉，一副错愕的表情。

“我是以一名警官的身份向你提问的，”莫辛继续说道，“所以，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不管你曾做过什么样的承诺。”

“有。”罗伊娜说。

“可你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你？”莎拉温和地问道。

“他没有。我是说，一开始没有。他想要的是珍妮。他为了她神魂颠倒，不停地用甜言蜜语勾搭她，可她不但不领情，我想，反而还有一些生气吧。然而，我一直都在那里，关注着他。所以，最后，他终于注意到我。”

“这让你有什么感觉？”莎拉问道。

“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幸运。”

一时间，她看起来又幸福，又自豪。

“回到刚才的问题，罗伊娜，”莎拉说道，“你说，他从来没有以不好的方式触碰过你？”

她点点头。

“他曾经伤害过你吗？比如，不小心？或者……”

罗伊娜转过脸去。

“罗伊娜？”

她没有回答。

“你曾经跟我说过，每个人身体里，都既有天使，又藏着魔鬼？”莎拉诱导式地问道，“而你的任务，是除去人们心中的魔鬼？”

罗伊娜把脸转向她。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中世纪的话。可是，到了二十一世纪，你可以换个方式来理解它，把它跟多重人格结合起来。而且，我想，治愈的方法都是一样的，就是，爱。爱别人，能够赶走他们心中的魔鬼，让他们恢复良好的心智。如果你足够爱他们的话。”

“塞拉斯曾来探望过你吗？”莫辛问道。

“没有，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实际上，前一阵子就结束了。而且，即便我们还在一起，嗯，他也不想让我妈看见我们在一起。”

“你妈妈不喜欢他？”莎拉问道。

“对。她想让我跟他一刀两断。”

“那你照做了吗？”

“是的。我是说，我不想让妈妈太伤心。尽管这一点并不能得到他的理解。”

“操场意外发生以后，是你的父母把塞拉斯的事告诉《里奇蒙德邮报》的吗？”

“只是妈妈。爸爸说，把人家那样赶出学校，有失公允。他不是因为个人原因，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妥。可是妈妈讨厌塞拉斯，所以她给报社打了电话。”

梅茜真厉害。那个我过去熟知的朋友形象，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她虽然没有离开唐纳德，却勇敢地站出来为了女儿对付塞拉斯。我不确定，她事前是否知道，自己的一通电话，会导致自己家庭的破产。可是，我猜想，即便她事前知道，她也会义无反顾地这么做的。

“去年夏天，你们开始的时候，你有多大？”莎拉问道。

“十六岁。不过，我的生日是在八月份，所以是接近十七岁。”

“你们分手以后，你一定想过他吧？”

罗伊娜难过地点点头。

“他后来又试图跟你联系过吗？”

她继续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他曾经要你为他做过什么吗？什么你觉得不对的事情？”

“没有，当然没有。我是说，塞拉斯不会这样对我的。他对我总是很好。”

她是个可怕的骗子。

一名护士走了进来。“我需要给她换纱布，然后注射抗生素。”

莫辛站了起来。“罗伊娜，我们待会儿见，好吗？“

莫辛和莎拉走出病房。

“那么，这就是教科书上所谓的——受虐的儿童希望找到有虐待倾向的伴侣？”莫辛问道。

“可以把它做成PPT参加下次家庭暴力研讨会用，”莎拉答道，“一些专家认为，这是因为受虐待的女孩，希望那个有虐待倾向的伴侣能爱上自己，善待自己。这样多少能弥补父亲的虐待行为。她其实是想通过一种替代的方式，来得到父爱。”

“在我听来简直是胡说八道，”莫辛说道，“我要给局里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带上录音设备赶过来。我们要完全根据贝克那本破书来操作。”

莎拉点头表示应允。

“你认为，是塞拉斯·海曼让她放火的吗？”

“我不知道。存在这种可能，但我认为，更有可能是她给他的机会。她对他毫无抵抗力，而他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爸爸。在我看来，塞拉斯·海曼和唐纳德·怀特，都有可能出于各自的目的利用罗伊娜。”

这时，彭妮匆匆沿着过道向他们走来。

“唐纳德·怀特已经被无罪释放了，”她说，接着看到莎拉脸上的表情。“他有不在场证明，又有一个好律师。依照法律，我们实在没有理由继续羁押他。”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莎拉问道。

“不知道。”

“那塞拉斯·海曼呢？”

“我们正在各个建筑工地寻找，但还没有找到。”

这样看来，唐纳德·怀特和塞拉斯·海曼都有可能到医院里来。

我跟着莎拉沿着玻璃走廊朝重症监护室走去。当我低头俯视下面炎热不堪的花园，我看见了珍妮金色的长发，在她身边的，是伊沃。从上面，我看见他正朝她走去。而她，则探出身子，迎接他的到来。

你跟莎拉站在重症监护科的走廊里，隔着玻璃一刻不停地注视着珍妮。

“可是，他们总得想办法找到他吧？”你说道，语气中充满怀疑和愤怒。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建筑工地工作，还是在跟他妻子兜圈子。我们会继续查找他，还有唐纳德·怀特。”

“我只跟唐纳德谈过学校的事情，而且是很多年前。不过，我想不到，他居然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那类人。”

“其实并不是一类，”莎拉说，“你跟亚当说话了吗？”

你的脸立刻绷了起来，然后摇着头说道：“等你们一找到这两个人，我立刻回去看他。”她点点头。“也许，等真正的纵火犯被关起来时，亚当的情况会有所改观。”她说。

那时他会开口说话吗？当然会的。

伊沃经过你们身边，来到珍妮的病房里。不过，只有我能看见，珍妮就在他身边。他们一起走到她的病床边，这是火灾以后，珍妮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她的脸比刚入院时的情况还要严重，肿胀得更厉害，水泡也更多了。尽管她知道自己不会留下疤痕，但我还是担心，面对自己烧坏的脸庞和裹在塑料壳里的身体，她会有怎样的感受。

我强迫自己看着她。

她的眼泪落在伊沃的脸颊上，他把她当作自己的眼泪轻轻擦去。

我想，之前，她是因为害怕他的拒绝，所以躲着他，从而保护自己。现在，她不用再担心了。是他的爱，给了她正视自己身体的勇气。莎拉来到伊沃身边，被他的悲伤打动。

“她不会留下疤痕的。”她对他说道。

“是的，她爸爸说了。”

不过，我知道，令他悲痛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所经历的痛苦。

你跟莎拉和伊沃说，要离开一小会儿，去看看我。莎拉想追上其他同事跟他们一起调查，不过，现在这里还有伊沃，作为家庭的一员，他也可以作为值班警卫守护在她床边。我像你一样，也信任他。

珍妮跟伊沃一起站在自己的床边。我来到她身边。

“爸爸要让伊沃来保护我吗？”

“是的。”

她破天荒第一次没有再反驳说不需要人守护，也没说这种做法很荒唐。也许现在，有了伊沃的陪伴，她才敢于正视恐惧，如同敢于正视自己的身体。

你来到我的床边，握住我的手。将近四天没有见到阳光，我的手指变得苍白，上面戴戒指的印痕也不见了。然而，你的长满汗毛、指甲方正的手指，看上去依然强健有力。

“伊沃陪着珍妮呢，亲爱的，”你对我说，“我想这正是她需要的。”

“是呀。”

因为我终于还是猜中了珍妮的心思——她的确爱着伊沃。不过，我说我不了解她，不全了解她，这话也是对的。如同我再也不能抱动她的身体，她也不再能被我完全理解。

“你觉得她还太年轻，还不足以去跟人建立一种严肃的关系，”你说，“但是……”

“她几乎已经长大了，”我总结道，“我应该看到这一点。”

她已是个成年人，虽然年轻，是的，但她仍是一个拥有自己独立空间的成年人。

“我知道，对于我们来说，她也永远都是那个小珍妮。”你说道。

“是呀。”

“但是，我们不得不稍微掩饰一点。这是为了她好。”

你明白了。

“我想，任何家长都不会真正放手的。”我对你说。

“只是有的家长更善于掩饰。”你说道。

我们讲话的时候，只有我能听见两个人的声音，而你，却能感应到我的话。这让我再次想起，自从我们初次相遇，每天都在彼此交谈，已经整整十九年了。

当你外出拍摄的时候，我们隔着远距离交谈，通话不时受到杂音和信号不好的干扰，但是，我还是会为你描述我一天的生活，而你，我想说，讲话已经程式化了，总是简明扼要，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我们不再有年轻之爱，也不再在目光交缠中发现彼此的美，然而，是你为我展开了画布，去描绘我们的未来。

只有在现在，此时此刻，我发自内心地感激你，坐在我的身旁，还在跟我说话，抓紧一切机会。尽管莎拉不在，但现在有伊沃陪着珍妮，你又来到我身边。

还记得，我们婚礼上，莎拉宣读的内容吗？当时，我并没太留意。我们去教堂结婚，只是为了让我父亲高兴（这对他非常重要，而我也想为未婚先孕做些弥补），而且，我们更倾向于采用事先准备好的从《圣经·哥林多前书》上摘录的誓词。

“爱是耐心，爱是友善，”站在讲坛上的莎拉，大声读道。不过，当她读的时候，我既没有耐心，也不友善，就嫌她读得怎么那么慢！我的鞋跟太高了，母亲之前说得对，我的脚尖会被挤着的。凭什么来宾们都是坐着，而我们却要站着？

“爱包容一切，相信一切，期待一切，忍耐一切。”

除了踩在教堂硬硬地板上那要命的鞋跟。

不过，我倒是记得她朗读的结尾部分。

“……如今，常存在人们心中的有三样：信念、希望和爱，这其中，爱是最重要的。”

我想，你对我的爱，依然需要信念；

你的信念，我现在能听见，依然需要爱。

当我们一起回到珍妮的床边，我们依然怀着热切的希望。

她不在了。

一位护士看出你的惊慌，忙告诉你，她刚被带去做核磁共振，他男朋友和重症监护室的医生也一同去了。

你连忙走了出去。

大门紧锁、医护人员众多的重症监护科是安全的，然而，到了外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异常拥挤的电梯中，危险则随处潜伏、伺机而动。凶手很可能正朝我们虚弱的女儿快步走去。

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恐慌。伊沃在她身边，还有一名医生。他们不会让她发生任何意外的。而且，凭唐纳德和塞拉斯的精明，凶手应该不至于再一次铤而走险。

因此，在你一路小跑地往前赶时，我却放慢了脚步，尽量让自己沉着地往前走。路过教堂门口时，我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动物哀号般的声音。我走了进去。

她跪在教堂前方，哭声中充满了绝望，一声痛哭之后，泪流满面。我的每一根神经都被她的哭声纠缠拉扯。我伸出手抱住她。

“我不想跟他在一起，妈妈。”

“可是他爱你。我看出来了。他现在离开你，是要到核磁共振中心去，因为爸爸在我那边。他对你没有丝毫的拒斥，如果这是你哭……”

“我知道他爱我。这我一直都知道。”

她转过头来，我实在不忍心看她脸上痛苦的表情。正如我不忍心看她被烧伤的脸庞，上面水泡会让我的心撕裂般地痛。

“我知道，如果我看见他，我就会好想好想活下来。”

“珍妮……”

“我不想死。”她大喊道，喊声在整个教堂里回响，直至汇成一颗感情的声波炸弹，让人粉身碎骨。

“我不想死！”

“珍，听着……”

她的脸开始发光，光芒强得让我睁不开眼睛。上次出现这种情形，是她心脏停跳的时候。这绝对不可以发生，现在绝不可以，求求你了。

绝对不可以。

我赶紧跑到走廊，朝着核磁共振中心飞奔，穿过一扇扇掩着的门，经过无数诧异的行人，在头顶排灯的照射下，他们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

她需要一颗心脏，就现在，就在此时此刻。必须立刻手术，取出先前受损的心脏，换上一颗新的、能让她活下去的心脏。

在电梯门就要关上的时候，我冲了进去。

可是，罗根小姐不是很肯定地跟你说过，她的情况应该会先稳定一段，不会危及生命的吗？怎么会这样呢？我想起了教堂里可怕的声音。面对死亡，她是如此惊慌，恐惧。然而，在此之前，面对我的时候，她一直在置身事外地用幽默来保护自己，保护我。

我发现，她已经长大了，但勇气还没有跟着长大。

电梯走得好慢，实在太慢了。我想起了红油漆的事。“她说，父母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此时，这些话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回放。

她这样保护我们多久了？而我，还总说她不成熟。

印象里，莎拉从没对此表现出诧异过。

电梯要停了，快停！外面的人礼貌地等待进入，我却迫不及待地跑到楼梯前，脑子里忽然想起，她回忆自己为救亚当冲进火场，脚底被地上的砂石子硌得生疼，皮肤也经受着烈日的炙烤。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爱他，这种爱赋予她勇气。

下到一楼，我疾速向核磁共振中心跑去，心里想着自己过去对她的唐突直白、居高临下和麻木不仁，而她，却总是心怀宽容地取笑我两句而已。

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一点呢？没看出珍妮，已长成一个多么棒的孩子。不，不再是孩子，而是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大人。

那边有一个小的房间，医护人员正疾步往里走去。

我也跟了进去。

她被一群医生团团围住，旁边的机器发出冷漠的噪音，你也站在一旁。我忽然想起冥河，珍妮正在那里排队，准备前往阴曹地府。而医生正千方百计地拉住她，从船舷朝她掷去一个系成环状的绳套，然后使劲往回拖，往回拖，直到把她拖回生命的陆地。

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监视器。

动了。

它动了！

我感到一阵狂喜。

“她的身体情况突然出现恶化。”罗根小姐对你和同样站在床边的莎拉说道，“恐怕我们只能让她稳定两到三天。”

“然后呢？”你问道。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么短的时间，已经不大可能找到合适的心脏配型了。”

我能感觉到你瞬间崩溃。你攀越险阻时背负的那块爱的巨石，顿时滑落到谷底。你不得不从头开始这个大力神的任务。

“你搞错了，妈妈！”亚当告诉我，“背巨石的不是大力神。大力神的任务是斩妖除魔，那些妖怪都非常厉害，比如冥府的看门狗，你知道吗？当然，他还需要干点打扫牛棚的活儿。”

“听上去简单多了。”

“不，因为牛棚里住的是特殊的神牛，它们拉的牛粪非常多，所以他不得不挖出一条河道，来运送牛粪。推巨石的是西西弗斯。”

“可怜的西西弗斯。”

“我宁可去推巨石，也不想跟妖怪作战。”

这时，莫辛来到病房。

“很抱歉，但我想，你有必要第一时间了解。这是故意的。刚才，在核磁共振中心，有人切断了呼吸机。”

在烈日熏蒸的花园，我在珍妮身边坐了下来。

“现在，他们会对你进行全面的保护，”我说，“贝克显然把奇斯维克警察局一半的人员都调过来了。而且，彭妮也已经开始采集口供。”

“给双层防护门上紧螺栓，然后……”

“是的。”

然后，我们像往常那样，窃窃私语起来。

把谈话的内容说给你们听，这是不对的，因为它是属于珍妮的隐私——有一天，如果她还能记起的话。不过，我只能说，我跟她道了歉。而且，我现在要把自己的那个鞋的类比告诉她，我想她一定会喜欢的。她果然被逗乐了，笑嘻嘻地看着我。

“这么说，在我有一天穿着靴子，大踏步地离开你之前，我都还穿着软底小鞋喽？”

“算是吧。实际上，我还挺为自己发明的这个类比而自豪的，它其实蕴含了很多意义——随着鞋号越变越大，给她的尺度也在渐渐放宽；大人监控下的购买，变成独立自主的选择。”

她冲我微笑。

“真的，”我说，“等哪一天，要是没有尺度了，那可就惨了。这可是一个里程碑。”

她笑得更厉害了。

“妈妈，那双带闪钻的凉鞋是你给我买的，对吗？”她问道。

“是呀。”

“我很喜欢。”

也许我不该这么赤裸裸地把她的成长视为自己的失落。

我好希望我的保姆能说些话来反驳我。当我产生什么新的念头，她总是会来泼冷水。可是，没有。也许，我也已经长大，最终不再需要她。

“移植什么时候进行？”珍妮问道。

“明天早晨。是第一个手术。”

彭妮坐在那间呆板的办公室，面对着一度想控告亚当的贝克。她身边坐着一位面如死灰的医生。伊沃等在外面。

“你确定你当时一直在她身边吗？”彭妮问道。

“是的，我刚才说过，就在她旁边。”这时，莎拉和莫辛走了进来，医生停住了，不过彭妮示意他继续。“一定是有人经过时，拔掉了她呼吸机上的导管，而且动作肯定非常迅速，连我都没注意到。我是说，我的眼睛可并没离开她多长时间。我只是看了看她的病例表，查看了下扫描结果的细节。真没想到，有人居然会……”

“接着，我就听见报警的声音，仪器显示，她的心脏停跳了。我赶紧处理，直到其他人赶来帮忙时，我才看见，她呼吸机的管子被拔掉了。”

“谢谢你，”彭妮说道，“你能在走廊等一下吗？我的同事会来给你做完整的笔录。”

他离开后，彭妮转而对莎拉和莫辛说：“核磁共振中心有四间扫描室和一间等候室，还有一间带储物柜的更衣室。它也有安全门，不过人员进出比重症监护科频繁得多，不仅有操作核磁共振仪的医生护士，还有推患者进来的护工、患者的陪同人员等。我已经让康纳去调查接待员了，而且，我想，珍妮的男朋友也可能知道一些线索。”

“抓拍到了唐纳德·怀特和塞拉斯·海曼的照片吗？”莫辛问道。

“我们正在尽量查找，可是，从摄像头拍到的照片里找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我们也不知道这两个人身在何处，而两人妻子也提供不出有用的线索。”

她把伊沃叫了进来。

我曾经一度认为，伊沃似乎已经被严酷的事实压得倒在马路上。不过，此刻，他已坚强挺拔地走了进来。

“她不会死的。”他说。

他让我想起了你。这并不是拒绝面对现实，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强大的意志力，鼓舞我们勇敢地走下去。这么说，她终于还是选择了一个很像自己父亲的男人。

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多意外发现，难怪保姆的声音不见了，我的心似乎再也找不到归宿。

“你能把刚才看到的跟我说说吗？”彭妮问道。

“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

他为自己感到懊恼。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们不让我陪她进来。其他病人都有人陪伴，我看见他们进去了，可偏偏就是不让我进。”

这一次，他的懊恼明显是冲着其他人去的。因为和我一样，那些年长的成人明显低估了伊沃，他们觉得他不过是这个女孩的男朋友，跟结了婚的夫妻不可同日而语。

“我答应过她爸爸，要好好照顾她的。我说我会一直陪着她，所以他才去陪了妻子一会儿。”

“我来替你解释，他会理解的。”莎拉说。

“他会吗？我都不理解。”

“你一直在等她吗？”彭妮问道。

“是的。在核磁共振中心外面的走廊里。”

“你看见过什么人吗？”

“没注意到特别的，就是你能想象的那些，医生、护士、护工，还有病人，有些穿着平时的衣服，所以我猜想，他们并不是住院病人。”

说完后，伊沃回到珍妮身边。彭妮接起手中的电话。

“我的天哪，她已经快死了，”莎拉对莫辛说，“已经快死了。为什么还要再缩短她的生命？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也许，唐纳德·怀特和塞拉斯·海曼，不管是谁干的，都还不知道她生命垂危，”莫辛说，“之前，你们只是提到她需要做心脏移植，也许他只听到了这个。”

“可是，移植再也没法进行了。我们只是想……这个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在她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可现在……”

莫辛拉起她的手。

“亲爱的……”

“我怎么帮迈克呢？”莎拉问道，“怎么帮呢？”

这是一个父亲的声音，希望为孩子做些什么，因为，这么多年来，她既是父亲，又是母亲，在过去，我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猛地把手从莫辛手里抽出，愤怒地擦着自己的鼻子。

“一定要把这个浑蛋找出来。”

“你确定你……”

“他女儿生命垂危，妻子又昏迷不醒，我却什么也帮不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发挥我的专长。可是，这种时候，他哪里顾得上什么正义——我的天哪，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呢？可是，总有一天，也许是很多年后，事实会证明，我现在这样做是对的。就这一件事，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彭妮放下电话。“贝克要我们等着她，待会儿一起跟罗伊娜·怀特谈话，他十五分钟后到。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她把事实交代出来。”

你来到我的床边，沉默不语，不过我已习惯了，似乎你能感觉到，我其实就在你身边。

伊沃陪着珍妮，我很高兴，你再次允许他待在她身边，表明了你对他的信任。

我走上前，张开双臂搂住你。

你告诉我，医生说，她只能再活两天。

“只有两天了，格蕾丝。”

说出这个事实的时候，你自己也被痛击了一下。对她的担忧，如同洪水，把你脑海里大草原上用围栏护住的希望，冲得烟消云散。你再也无法憧憬未来。

我好想把那个凶手告诉你！我要你发誓，为她报仇，我要你成为马克西姆斯·德其姆斯·麦里丢斯。

可是，你的愤怒依然无法平息，你自己却还没有意识到。我想起圣诞前夕的那次大海啸，想起影像中，一位即将分娩的妇人，紧紧抓住高处的树枝，海浪排山倒海地涌来，将周围的一切摧毁，但她却全心专注于自己的分娩。仿佛其他一切都不存在，只有她，和将要降临的宝宝。

你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你在颤抖，可我帮不了你。

一名护士带着护工过来，要带我去做检查。就是那个你得假装用打网球来代表“是”，才能让扫描仪里大脑的相应部位亮起来的那种检查。

护工放下我病床下的轮子，我仿佛躺在婴儿车中。

“击球说‘是’，格蕾丝，”你说道，“越用力越好，拜托了。”我记得，自己曾对母亲说过，我要成为罗杰·费德勒。

护工用推车把我推出病房，一位护士在我旁边。

然而，真正的我，却站在你身旁，握着你的手。

对不起。

Chapter 10　那些我们从未了解的事情

你曾跟我说过，人死时，最后丧失的知觉将是听觉。可是，你错了，最后丧失的知觉，是爱。

罗伊娜和梅茜在一间办公室里等着，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年轻警官。

莎拉、莫辛和彭妮站在外面。

“贝克打电话来，说他马上就到，”莫辛说，“我还是不确定，应不应该让梅茜出现在这里。”

“我们也可以观察她的反应，”彭妮回应道，“而且，对罗伊娜的提问，说不定能诱导她母亲最终说出真相。如果这样还不行，雅各布会找来一位专业的社工，作为成人代替梅茜陪在她身边。”

贝克到了。只见他跟彭妮交换了下眼神，似乎在传达某种信息，可我猜不透。也许这就是贝克最接近惭愧的表达吧。

“梅茜·怀特告诉我们她丈夫在哪儿了吗？”

“她说她不知道，”彭妮说，“这个愚蠢的婊子在替他撒谎。”

她居然用如此难听的词汇称呼梅茜，让我感到十分震惊。奇怪的是，都到了这种时候，我居然还能被语言的力量震撼到。

他们走了进来，莎拉仍在外面等候。

房间里空气闷热混浊，塑料椅子被摞成一堆。拼贴地毯的尼龙纤维在刺眼的灯光下熠熠发光。

穿着睡衣睡裤的罗伊娜显得很虚弱，受伤的双手仍然缠着绷带。梅茜还在那里闲不住，不停地为她调整着吊针架。

莫辛正式地介绍着房间里的每个人，年轻的警官在一旁录音。

“你确定你还好吗？”莫辛问罗伊娜。

“我没事。是的。谢谢。”

梅茜不能握住罗伊娜的手，只好把手搭在她胳膊上。她又穿上了那件长袖衬衣，来掩盖胳膊上的瘀伤。

“你爸爸有火灾时不在现场的证据。”莫辛说道，他的语气中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但看得出，他聚精会神地盯着罗伊娜的脸。而彭妮则在观察梅茜。

“是的，”罗伊娜毫无表情地说道，“星期三爸爸在苏格兰。”

“你爸爸让你放火了吗，罗伊娜？”莫辛依旧平静地问道。

“当然没有。”梅茜说道。她的声音异常尖利，太阳穴处暴起一根青筋。

“那塞拉斯·海曼呢？”莫辛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问你，之前……”

“没有，我跟你说了，”罗伊娜懊恼地说道，“他没有让我做过任何事情。”

“一小时前，有人企图谋杀珍妮弗·科维，”贝克说道，“我们没有时间和耐心，来容忍你包庇凶手的行为。”

我听见有人深吸一口气。梅茜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她看上去满头大汗，似乎马上就要呕吐出来。

罗伊娜极力保持沉默，她把头转向母亲。

“我想你最好还是出去吧。”

“可我得陪着你呀。”

“我们可以请另一位有能力的成年人来陪伴罗伊娜。”贝克说道。

“你同意吗？”莫辛问罗伊娜。她点点头。

梅茜离开房间。我没看见她的脸，但我看得出，她用跌跌撞撞的步伐来表示抗议。

门在她身后关上。

“请你稍等一小会儿，”彭妮对罗伊娜说，“我们去把那个人找来……”

“我现在得把真相告诉你们，为了珍妮，我必须这么做。不是爸爸干的，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想起，塞拉斯·海曼勾搭珍妮不成，就把目标转向罗伊娜；他在颁奖典礼上大发雷霆、口出狂言；他为了敲开重症监护室的门，给护士送花。

“是妈妈。”罗伊娜说道。

梅茜？

我仿佛看见她可爱的脸蛋儿，感觉到她温暖的拥抱。我想起她在运动会那天，把专为亚当准备的小东西递给我，精美的包装盒里，装着一份恰到好处的小礼物。

她知道当天他过生日。她当然知道！从亚当出生起，她就知道。而且另外还有三百个人也知道。

她在火灾发生前来到学校，是为了接她回家，因为地铁出了故障，“司机妈妈出马了”。

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起，我们就成了朋友，没有理由。

“妈妈很害怕变穷，”罗伊娜平静地说道，“她一直很有钱。我的外公外婆很富有，所以她一直不必工作。”

可梅茜说，她并不在乎贫穷与否，也并不介意出去工作，“我一直很想有一份工作，真的。”

“她去西德里小学参加阅读课，”罗伊娜接着说，“也是希望能在我毕业后继续掌握学校的情况。萨莉·希蕾没把新生报名人数为零的消息告诉任何人，甚至爸爸都没说。是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来报名。可妈妈却从伊丽莎白·费舍那里得知，已经没人再打电话过来咨询。”

但她并不是专门去打探消息的！她参加阅读课，是因为她喜欢跟孩子们在一起。

我感受着我们的友谊，是那样沉甸甸，那样温暖；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日久弥深。

“她离开过你的病房吗？”莫辛问道。

“嗯，是的，她出去吃东西，顺便帮我带回干洗好的睡衣和洗漱用品。打电话的时候，她也会出去，因为病房里不让用手机。”

“一小时前，当我们离开你病房以后，”莫辛说道，“她是否再次出去过？”

“出去过，几乎立刻就出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梅茜怎么会想害死珍妮呢？大家都搞错了。

“谢谢你，罗伊娜。在有能力的成年人陪伴下，我们需要再次正式地问你。”

办公室外，贝克对年轻的警官说：“赶快去把那个社工给我找来，这一次我可不想让辩护律师抓到任何把柄。”

“梅茜·怀特一定是看见珍妮被带出了重症监护科，并一直在外面尾随着她，”莫辛说道，“趁着核磁共振中心的安全措施没那么严密，就下了手。”

莎拉点点头。“珍妮的呼吸机管子第一次被拔掉，是在烧伤科。当时，梅茜就待在同一条走廊的罗伊娜的病房里。她出现在那里，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这么说，你认为凶手不是娜塔莉亚·海曼，而是梅茜？”莫辛问道。

“是的。”

我当时离得很远，看见的又只是背影——可是，那人不可能是梅茜，不可能。

“珍妮当时在学校一定看见过她。”莎拉说道。

“而且，珍妮的手机也在她那里，”莫辛说道，“如果有任何不利于她的证据，她有充足的时间来消除它们。”

他们每说一句，就如同为一幅肖像拼图又拼上一个色块。

可是，我却不愿去看他们为我的朋友勾画出的那幅邪恶的肖像。

因为，从珍妮四岁起，梅茜就一直看着她长大。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听我讲述珍妮和亚当的事情，一直都是。她知道我有多爱他们。她是我的朋友，我信任她。

我不能把她跟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不能。

于是，我刻意回避着梅茜的那幅肖像。

“那家庭暴力呢？”莫辛问道。

“天知道那个家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莎拉说。

“把梅茜·怀特找来，”贝克警督对彭妮说道，“以纵火罪和企图谋杀珍妮弗·科维的罪名拘捕她。”

“她在罗伊娜的病房，”莎拉说，“几分钟前我看见过她。”

我这才意识到，莎拉一直在留意她。

彭妮前去逮捕梅茜。我并没有跟过去，而是跟着莎拉回到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好吧，罗伊娜，我们一边等社工过来，一边……”

“我妈妈会被带走吗？”罗伊娜问道。

“很遗憾，我想会的。”

罗伊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怔怔地盯着地板。莎拉等着她的反应。

“她肯定想不到我会告诉别人。”罗伊娜说，她显得十分羞愧。

“那她跟你说过吗？”莎拉问。

罗伊娜没有回答。

“如果不愿意的话，你什么都不用说。这不是问讯，只是闲聊而已。”

我想，莎拉这样并不是为了抓住机会审问她。不是的。她只是想对罗伊娜好一点。或者，她只是不想再等，想立刻弄清真相。

“妈妈感觉很糟糕，真的很有负罪感。这对她来说太可怕了，”罗伊娜说道，“她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而且，可能因为我受伤了……可能她觉得对不起我。”她开始抽泣起来。“现在，她肯定会恨我的。”莎拉坐到她身边。

“这很糟糕，不过，我还是庆幸她能跟我说，”罗伊娜继续说道，“我是说，她能信任我。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大家都以为，我们很亲密，但其实不是这样。我是‘让她失望的小东西’。”

可梅茜是那么爱她。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是很漂亮的，”罗伊娜接着说道，“那时候，她为我感到自豪。可是，长大以后，我变得不再漂亮，她也就不那么爱我了。”

我在心里催促莎拉，快反驳她，告诉她，母亲是不会这样的，她们绝对不会停止对孩子的爱。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傻，可这的确是从我换牙开始的，”罗伊娜说，“因为我的牙齿长得又歪又黄，她就逼着我去牙医生那里矫正，我还那么小，就要服用很多抗生素之类的东西。妈妈各种办法都试过，每天晚上，都要求我把牙齿漂白一遍，虽然医生说过这对长斑的牙齿没什么效果。后来，这类变化就变得司空见惯，我金色的长发变成了棕灰色，眉毛长得越来越粗，脸盘也越变越大，可眼睛却并没有变大。这样，我就变丑了，正好跟灰姑娘相反。我不再是她想要的那种女儿。”

莎拉还是没有作声。然而，我的上帝呀，如果有一件事我是对梅茜完全有把握的，那就是，她爱罗伊娜。

“你知道吗，这很不好过，”罗伊娜说，“我是说，变得难看，在学校，受欢迎的永远是那些有着漂亮脸蛋、长发飘飘，擅长音乐、英语和艺术的女生。而不是皮肤很差的聪明女孩。不是我。成为一个丑陋的聪明女孩，真的很悲剧，是不是？而回到家后，遭到的也是同样的待遇。”

“你就要上牛津大学了，是吗？”莎拉问道。

“读的是自然科学，这一点，她一定没告诉别人吧。她假装我从此就能去参加舞会和派对，遇见相貌英俊的本科生，而不是在一所全是女生的学院，埋头在科学实验室里苦干。”

“听过莎士比亚的那句诗吗？‘若是一看见人家变化，就改变自己的爱，这算不得真爱。’我想，别的妈妈对孩子都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对于我，却是如此。”

可是，我所能想到的，就只有梅茜对罗伊娜的文学修养有多么的自豪——“虽然报考的是自然科学专业，可她甚至也能熟读莎士比亚。我的小书虫啊！”

她对罗伊娜的自豪，对她的爱，这些怎么可能有假呢？这些都是她身上真实的颜色，都是梅茜之所以成为梅茜的原因哪。

“我想，她一开始对我跟塞拉斯的事情还挺得意，”罗伊娜说，听得出，话语中藏着伤心的情绪。“我是说，他很帅，不是吗？我想，她认为，这样就能证明，我也可以像漂亮女孩那样，被人喜欢。”

“可是，我的老天爷呀，他都结婚了，”我对她说，“而且，都三十岁了。你妈妈当然不会想让他成为你的男朋友，她当然会希望你找到更好的人。”

“她跑去见他，”罗伊娜接着说，语气有些犹豫。“那天是情人节，他寄给我一张贺卡。她去了他家，告诉他必须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情人节后第二天，娜塔莉亚就没再投放过恐吓信。看来是梅茜和塞拉斯的谈话起的作用。

换成我，为了珍妮，我也会这么做。如果她，在十六岁的年纪，跟塞拉斯·海曼发生关系，我肯定也会这么做的。因为，这跟珍妮与伊沃之间的关系有着本质的不同，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爱过他，”罗伊娜平静地说道，“现在依然爱他。我以为，他会为了我争取一下，但他没有。”

“后来，妈妈就想办法让他被开除。她给报社打电话，却不考虑这样给学校可能带来的后果，只是为了把他赶出学校，为了惩罚他。而且，她还告诉我，她给他寄过蜡烛，一共八根，跟亚当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她说，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如果他敢再跟我复合，她会要了他的命，她有这个能力。”

三十年来，我所熟悉的梅茜，是那个精力充沛、热情外向，年年参加妈妈赛跑，年年跑成老末，而且是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可从来没有半句怨言的人！我也知道，她很脆弱，很容易受伤，身上经常伤痕累累。这些，跟她们刻画出的梅茜，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完全格格不入。

这时，一位护士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来。是贝琳达，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的护士。

“现在是查房时间，医生们需要看一眼她的情况。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莎拉站了起来。“当然。”

我的病房要比会议室凉快得多，不但窗户都敞开着，地上白色的地毯也在视觉上起到降低温度的作用。一位护工推着担架车，上面躺着我不省人事的身体。护工把我抱回到床上。我的检查结束了，你等着结果。

这时，贝尔斯托姆医生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今天换成了鲁布托47的黑色皮鞋，鞋底上闪亮的红色像是一个警报。

她告诉你，扫描显示，我没有认知机能，大脑对吞咽、张口和呼吸这样的基本机能都没有反应。

我并没有在那片绿荫网球场上，跃跃欲试，时刻准备冲出去接球，然后挥动球拍，猛地将球击过网去。我是跟莎拉在一起，听她跟罗伊娜的对话。在他们做那些扫描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靠近过自己的身体。

难怪他们认为我没有反应呢。

你要求跟我单独待会儿。

你把我的手握在手中。

你说你都懂。

我对你感到疑惑。

你拉上我床周围的帘子。

你把头靠在我的脑袋旁边，我们脸贴着脸，我的头发摩擦着你的脸颊。经过将近二十年的彼此相爱，和十七年共同对孩子的爱，我们已经合二为一。

就在这一刻，我们爱情的本质得到了升华。

珍妮站在门口。

“珍，进来。”

可她摇摇头。“我没想到。”她说完，然后走开了。

我也没想到，我们坚如磐石的步入婚姻的爱情，它的核心居然能达到如此坚硬的密度。

想想十九年来，我们每天都会跟对方交流。十九，乘以每年的三百六十五天，我们已经进行过多少次对话——我们的谈话中已经使用过多少词语？

不计其数。

我的头发依然落在你的脸颊上，但我却离开了你。

这对你有好处，亲爱的，如果你认为我不在这里。

这会让一切容易一些。我也希望能让情况变得容易一些，为了你。

我走出房间。

一楼办公室外面，人已经到齐，准备对罗伊娜再进行一次聆讯。社工已经到了，这会儿，人们已经开始往办公室里走。走廊也越来越热，大家脸上都汗津津的。贝克的衬衣敞开着，他的手在握着的文件上留下一圈污痕。

我忽然想到你。想到你会不会意识到，我已经不在你身边。

此时，待在外面走廊里的只有彭妮和莎拉两个人。

“有一件事情，现在必须让你知道，”彭妮说道，她没抬头看莎拉的眼睛。“本来之前你就该知道的。”

“是吗？”

“梅茜·怀特就是那个目击证人，是她自称看见亚当拿着火柴从艺术教室里走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我怎么也想不到，梅茜·怀特会直接卷入火灾这个案子。”彭妮对莎拉说。里面的人都在等着，但她必须要让莎拉知道，这是她欠她的。

“当时，她看起来是真心地为珍妮和格蕾丝的遭遇感到难过，”彭妮继续说，“然后，很不情愿地告诉我，这是亚当干的。我那时还感觉是自己逼着她说出来的。”

“要是我早知道……”莎拉说道。

“是的，我很抱歉。自从我们发现骗保的情况以后——应该说是你发现的——我们一直在质疑她证词的真实性，可这些调查，都是以她在保护自己丈夫的假设为基础的。没想到，事实正好相反，原来是她在耍弄我们。对不起。”

“我跟梅茜说过，有个证人说自己看见了亚当，”莎拉说，“她当时还显得十分惊讶。我以为，她根本不相信有这种事。”

“一位演技绝佳的演员？”彭妮说。

莎拉考虑了半晌，然后摇摇头。“这是因为我是一个警员。她以为我可能已经知道她就是那个证人，她以为同事会告诉我。原来，令她惊讶的，竟是我的不知情。”

难怪，当晚在咖啡厅，梅茜见到莎拉的时候，起初非常紧张。

彭妮走进办公室。

此刻，里面坐了很多人，将罗伊娜衬托得越发渺小。她死死盯着地毯上闪闪发光的纤维，头都不敢抬一下。

“你刚才跟我们的一位警官说过，你妈妈知道学校就要破产的事情？”贝克问道。

“是的。”

“为什么你妈妈会说，她看见亚当从艺术教室里跑了出来？”彭妮问道。贝克警督显得有些不悦。

“她需要一个小孩给她当替罪羊，”罗伊娜平静地说道，“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他们在骗取保险金了。而且，当天又碰巧是亚当的生日。”

“运动会那天？”

“是的。不过，她并没有想伤害任何人。”

“而且，不会有教职员工能赶来灭火？”

罗伊娜没有回答。

“是你吗？”莫辛问道，“是你妈妈让你干的吗？”

她依旧沉默不语。

“你刚才不是说了，要把真相说出来吗？”莫辛提醒她道。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直到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到了医院以后，她才把一切都告诉我。她觉得可以信任我。哦，上帝呀。”

“这么说，是你妈妈干的？”贝克警督问道。

她摇摇头。

“是她唆使亚当干的。”

可是，没有人能够操纵亚当干出这种事情。他是那么善良，那么细心。

“她告诉亚当，海曼先生给他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就放在艺术教室，”罗伊娜继续说道，“她跟他说，那是一座火山。三年级的学生，不是用醋、苏打粉之类的东西，做过火山喷发的场景吗？

“她告诉亚当，这是另一种火山，他得把它点着。还说，他可以用点生日蜡烛的火柴来点，而火柴，她已经帮他取来了。”

“她说，那个可怜的小窝囊废对火柴碰都不想碰一下。”

这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吗，我不知道。我想到的只是她的话，而不是她的所作所为。因为，我还没办法去想象她做的那些事情。

“她说，那她就不得不跟他讲讲了，”罗伊娜继续说，“海曼先生，他可是亲自把这个火山的礼物拿到学校来的，要是他被人发现进了学校，肯定会遇到大麻烦的。”

我忽然产生一种恶心的感觉，一座火山，而不是一场火灾，为了海曼先生，他最爱的老师。

“她告诉亚当，海曼先生还等着跟他说生日快乐，他随时可能回来。要是看到亚当并没有享受到他带来的惊喜，他一定会非常失望的。”

这么说，塞拉斯·海曼就这样直接跟火灾联系起来——只不过是作为一种幽灵般的存在，作为一个驱动的原因，对于以他的名义发生的那些事情，他本人其实并没有过错。

“于是，亚当就点燃了火山。”罗伊娜依旧语气平静地说道。

“火山里是什么？”彭妮问道。

“她说，有松节油和其他的助燃材料。她还往表面喷了一些喷胶。她说，亚当非常胆小，站得远远的，才敢把火柴扔过去，否则，他的脸肯定会被灼伤的。”

“她想要杀了他吗？”

“没有。当然没有。”

“你刚才说，如果他站得靠近一点，火焰肯定会灼伤他的脸。很明显，她当初是以为他会站在跟前的。”

“她不可能打算杀害他的。”不过，她的声音在颤抖，缺乏应有的确定，来支持她的说法。

“还有别的吗？”

罗伊娜点点头，她不敢看其他人的脸，也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痛苦和羞愧。“当亚当的妈妈冲进大楼去找珍妮的时候，她走到亚当跟前，对他说：‘老天爷呀，你居然干出这种事情，亚当！’”

罗伊娜对她母亲的模仿，准确得令人心惊，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而罗伊娜本人似乎也有些不安，不过她还是继续镇定地说道：“她告诉他，这是一次对骑士的考验，而他失败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而亚当也相信了。

这是因为，亚当相信，勇气和荣誉，都会受到质疑和考验。

这是因为，在这个八岁男孩的想象中，自己就是高文爵士。然而，故事并不是高文爵士被巨人掐住脖子宁死不屈，而是有人当着他的面，将她母亲和姐姐骗进着火的大楼，然后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我好想跑到他身边，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不是！

然而，我的声带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而亚当，也变成了哑巴。贝克警督此前唯一猜对的事情，就是罪恶感令亚当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跑进去的原因，”罗伊娜平静地说，“在她对亚当说了那些话之后。”

她顿了半晌，看得出十分难过。

“我真的好想见见他，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他的错，”罗伊娜说，“我想，他可能并不想见我，但我真的很想见他。”

她的声音一度哽咽。

“这其中也有我的错，”她继续说，“是我把火山实验的事情告诉妈妈的。去年夏天，我在亚当的班里当助教。我跟她说过，亚当是个多乖的孩子。他对骑士书籍深深着迷，还把自己也当作一名骑士——或者说很想成为一名骑士，让我觉得他好可爱。我把这些都跟妈妈说过。”

然而，我都已经跟梅茜说过无数次了——他的优点，同时也是让我担心的地方。为了他着想，我更希望他能对足球着迷。

可怜的罗伊娜也陷入了沉默。我好希望他们能对她说，这也不是她的错，可房间里坐的都是警官，他们都有公务在身。那种莎拉所谓的“安抚感情”的事情，要等到以后再做。我过去一度觉得，她根本就不重视同情这码事。

“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要伤害珍妮吗？”彭妮问道。

“她开始没打算这么做，直到格蕾丝大喊着珍妮的名字跑进大楼，我才知道，她在里面。妈妈也一样，我保证。她不可能去伤害格蕾丝或珍妮。我知道，她不会的。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这时，她剧烈地颤抖起来。莫辛关切地望着她。

“你觉得，你爸爸知道你妈妈想干什么吗？”贝克警督问道。

“不知道。”她顿了一下，“不过，他曾责备我没有及时阻止她。我是说，当时我也在那里，我本应该阻止她的。”

彭妮带罗伊娜走出办公室，回到烧伤科。

我也回到我的病房。病床周围的帘子依然拉着，里面，你靠在我身旁，趴在我身上，痛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连床都跟着晃动起来。你哭泣，是因为你知道，我不在这里。

我好想走到你跟前，可这样只会让这一切更难，更难。

莎拉进了病房，跑到你身边，用胳膊搂住你。此刻，我对她怀着万分的感激。

她把梅茜的事跟你说了，可你几乎没怎么听。

接着，她又说，亚当是被人哄骗着点着了火，然后，又被说成全是他的错。

这时，你才从我身边直起身子。

“哦，老天，可怜的亚当。”

“你要去看看他吗？”莎拉问道。

你点点头。“一见过格蕾丝的医生，我就回去。”

你已经跟医生提出在我床边开个会，似乎是想面对着我昏迷不醒的身体，来做个决定。

我远远地躲在病房的那一头，生怕靠近一点，就会被你感觉到，而这只会让你更加悲恸。

一位护士推着装药的小车给每个床位的病人发药，她从小车里取药盘的声音，盖过了你们的低声交谈。

你让桑胡医生一起过来了，我盯着他友善的脸，没看你的脸。我没有勇气去看你的脸。几天以前，我错怪他了。由于一系列机缘巧合，他之前并没能让我们相信今天的结果，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没能履行他一贯的直陈病情的职业风格。

推着药品车的护士在一张病床前停留了很长时间，一片沉寂中，你的话语穿过病房传达到我的耳中。

你告诉他们，你明白了，我再也不会醒过来了。我不再“在那里”了。

你告诉他们，我父亲患有卡勒氏病，当年，珍妮和我都曾做过化验，看我们是否适合做骨髓移植。

你告诉他们，珍妮和我的组织是可以配型的。你要求他们用我捐赠的心脏。

我爱你。

那辆嘎嘎吱吱的小车又走了起来，护士在跟别人说话，我没能听见你跟他们后来的对话。不过，我知道你们会谈些什么，因为，我跟珍妮似乎已经在沿着这条推理的路线往下走了。

病房那头，我凝神倾听，希望能捕捉到自己期望的只言片语。

贝尔斯托姆医生高昂的声音传得更远一些。她告诉你，我能够自主呼吸，所以，要等上至少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他们才能向法庭提出申请，停止给我提供水和食物。

你爱珍妮，却面临着要我生还是要我死的选择，你根本无从选择，此时，留给你的，只有残酷的现实。

桑胡医生提出，可以签署一份《放弃复苏协议书》。我想，这应该是这种情况下的标准流程。然而，正如贝尔斯托姆医生所指出的，无论这是不是标准程序，都没有理由不实施复苏，让我的生命就这样结束。讽刺的是，我的身体，居然健康无损。我想，桑胡医生是想给你一些善意，一些希望。可是，即便不实施复苏，我的身体破坏了，还需要继续为我供氧，直到器官移植以后。

在桑胡医生的办公室，你在《放弃复苏协议书》的表格上签了字。珍妮走了进来，看你签字。

“你不能这么做，妈妈。”

“我当然能，这样，你……”

“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现在改变主意已经太晚了，甜心。”

“即使给我的布丁抹上奶油，它也不能变成蛋奶沙司，见鬼！”

我大笑起来。她却十分懊恼。

“我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你。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这么做了。你让我处于一种非常糟糕的……”

“我再也不会醒过来了，珍，但是你会好起来。所以，这样很合理……”

“合理什么？你现在变成杰里米·边沁了吗？”

“你还读过他的书？”

“妈妈！”

“我很意外，仅此而已。”

“不，你在转移话题。你不能这样，这个变化太大了。如果你坚持这么做，我就拒绝再回到身体里面去。永远都不回去。”

“珍妮，你想要活下来。你……”

“但不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珍……”

“我不同意！”

她是认真的。

虽然她也极度渴望自己能活下来。

你回家去看亚当，我跟着你。当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时，你朝我身边靠了靠，仿佛知道我就在旁边。也许，现在，你不再认为我在自己的身体里，而是能感觉到我在其他地方陪伴着你。当我们经过花园，阴凉已经被拉长为夜的黑影。珍妮跟伊沃待在里面。之前，我就讶异于他居然知道她在哪里，并为他们之间的默契感到惊叹，在我看来，这几乎是某种灵性的交流。可是，现在再看他俩，我只希望她待在他的世界里，在那个真实的世界——让他能够真真切切地触摸到她。

而我，也好渴望能触摸到你。

在车里，我再次陷入幻想，不过，只有约莫一分钟的时间，我们又回到了旧日的生活中，我们一起开着车出去吃饭，后备厢里藏了一瓶葡萄酒。我甚至还荒唐地希望，开车的是我。

（“这可是一瓶上好的勃艮第葡萄酒，格蕾丝！所以，转弯的时候，要温柔一点哟！”）

我甚至还幻想出一条街道，让想象更真实一些。

“方向盘打得太猛了，从仪表盘上就能看出来。”你说。

“仪表盘上能看出我用力太猛？这怎么能看得出来呢？”

我很享受这种对话，夹杂着调侃、争辩和调情。

“变速杆，你得……”

接着，我要么嘲笑你在抬杠中理屈词穷，要么发起一场真的争吵，来声讨你的大男子主义。我们经常进行这种半吵架半开玩笑式的抬杠。所以，我取笑你的时候，你总是能听出我的弦外之音。我继续开车，五分钟以后，你便不再提我右转过猛的问题了。

一看见我们的房子，刚才小的幻想立刻破碎。

亚当房间的窗帘依然拉着，现在是七点半，上床时间。

你转向我，似乎瞥见了我的脸。难道现在，对你来说，我变成了一个鬼魂吗？如影随形地跟着你？

你迈进房门，可我却停了一小会儿，才跟着进去。摆在窗台上的天竺葵，因为炎热变得干枯萎黄，不过，亚当种的两盆胡萝卜和栽在培土袋里的西红柿都被浇过水了，这让我莫名地感到一丝欣慰。

这就是鬼魂吗？魔鬼和幽灵会坐在车里，幻想跟自己跟丈夫拌嘴，并且查看培土袋和窗台上栽培的植物吗？

你在厨房里见到我母亲，她显得有些担忧，蜷缩着身体，双手环抱着自己。她对你说，就在第一次医生的正式会议之后，她就把我再也不会醒来，我会死去的消息告诉亚当了。

可你却面露感激之色。

我想，你跟我一样，也看出了母亲的勇敢。她是我们当中唯一敢于用身体语言对医生初次说的话进行反驳的人。

你告诉她，你打算要把我的心脏捐给珍妮的努力，也没有成功。

她说希望能够发生奇迹。

“我没法想象，她活下来，而让她的孩子死去，这对她意味着多大的痛苦。”

你伸出胳膊搂住她。

“你呢，乔治娜？”

“我，你不用担心我。我是只结实的老鸟儿，我不会崩溃的。我要一直照顾这个家，直到亚当上大学，然后再崩溃。”

“崩溃”是我二十多岁时经常使用的词语，却被母亲捡来用了。而“结实的老鸟儿”则是她的一句口头禅，我喜欢这种语言的遗产。我说的话，又有多少能进入珍妮和亚当的词典呢？他们使用这些词汇的时候，一定会想起我，一定会比语言本身更深刻地感知到我。

“亚当刚才给我看了他关于世界创立之初的那场大雨的作业。”母亲告诉你。

你被触动了。“他想到那个了？”

“是的。她没有走，迈克。格蕾丝变成了万事万物，她不会就这么走的。”

“不。”

你走上楼梯，来到亚当的房间。

我看了眼我们卧室敞开的门。有人帮我们整理了床铺，但我们的留下的东西都还摆放在原处。我的床头柜，将我的一生凝固于一瞬：珍妮出生以前，那里是个更小的床头柜，里面塞着一本小说（一本字体很小的经典大部头）和一盒绿色万宝路香烟，桌面上总是摆着一杯红酒。你为我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感到惊骇，而我也从不理会你的抱怨；有了珍妮以后，经典小说、香烟和红酒都被抛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橡皮奶嘴儿和时装书籍；如今，我开始戴老花镜，书籍也卷土重来，一般都是一些新书，有着闪亮的封面和醒目的字行。

你站在亚当卧室的门外。

“是爸爸。”

门还是关着。

“亚当？”

你静静地等着。门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我想，把门打开，见鬼，你就不能自己把门打开吗？

我的天，我惊喜地发现，保姆的声音又回来了。对不起，也许你是对的，要等亚当过来为你开门，表明你对他的尊重。我这是瞎猜的，不过，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我知道，你觉得，这都怪你，我的乖儿子，”你说，“但这不是你的错。”

你以前从来没叫过他“乖儿子”。你现在已经采纳了我的全套词汇，我为此感到高兴。

“让我进去，好吗？”

你们之间的那扇门依旧关着。

现在，我本应该用自己的胳膊搂着他，本应该……

“好吧，是这样的，”你说，“我爱你。不管你认为自己做了什么，我都爱你。没有任何事情——绝对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改变这一点。”

“是我的错，爸爸。”

这是他火灾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每个字都那么沉重，但它却令人欣慰。

“亚当，不是……”

“它看起来真的不像一座火山。只是个水桶，上面盖着一张橘色的皱纹纸，下面装着什么东西。她说，我应该把它点燃。可这的确是一个考验。我不应该照做的。”

“亚当……”

“我不喜欢火柴，我害怕它。我知道，自己不应该使用它。你跟妈妈，还有珍妮，一直都叫我不要用。我是说，万一不小心，着了大火。所以，十二岁以前，我是不可以用的。我知道，我做错了。”

“亚当，请你听我说……”

“海曼先生说，科维先生能通过大胜利的考验。科维先生就是我。他认为，我像一个骑士，可我不是。”

“亚当，海曼先生从来没有出现在那里过。他很关心你，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让你做过那样的事情。你还是科维先生。”

“不，你不明白……”

“这一切都是她编造出来的。关于海曼先生，还有他为你准备的礼物，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为了骗你帮她做事，而编造出来的。警察已经把她逮捕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爸爸，不管她跟我说什么，我根本就不应该照做！塞壬48和绿巨人美丽的妻子，都引诱过别人，可是，好人是不会上她们的当的。强大的骑士是不会照做的。可是，我却做了。”

“他们是成年人，亚当，而你只有八岁。作为八岁的男孩，你已经非常勇敢了。”

门那边陷入沉默。

“想想，上次你站出来为海曼先生讲话那次？那真是太勇敢了。很多大人都没有勇气这样做。我早就应该跟你说的，对不起，我没有说。因为我真的为你而感到骄傲。”

亚当依然没有吭声，然而，你还能跟他说些什么呢？

“不是那样的。”他说。

你静静地等着，沉默让人害怕。

“我并没有去救他们，爸爸。”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把我们两人的心，都捅了个洞。

“感谢上帝。”你说。

亚当终于打开了门，你们之间的隔阂烟消云散。

“如果再失去你，我就彻底没法承受了。”你说着，紧紧地抱住了他。一股暖流在他体内激荡，他紧绷的双腿和写满恐惧的脸庞终于放松下来。

“G奶奶跟我说，妈妈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是的。”你说。

“她死了。”

“是的。她……”

我以为，你会再说些什么，比如，“丧失认知机能”和死亡的区别，但亚当只有八岁，你现在还没法用细节跟他解释为什么他会没有妈妈。

他开始哭泣，而你只是尽可能地紧紧搂住他。沉默在你们中间扩展，变成一个吹起的肥皂泡，里面包裹着各种情感，然后瞬间破裂。

“你还有我。”你说。

此时，你搂着他的胳膊，不是在搂着他，而是在依靠着他。

“而我，也还有你。”

五小时过去，现在已接近午夜。此时，珍妮的童话故事已经落幕——马车变回南瓜，跳舞的公主也需要回到床上去睡觉——可是，亚当喜爱的故事还要顺时针再转动一会儿：月光明亮之时，时间会被施以法术，万籁俱寂，每个人都进入梦乡，除了那个小女孩和吹梦巨人49，巨人正在把他的梦吹进一间间卧室。

我能看见书架二层上摆着的《吹梦巨人》。你睡上铺，亚当则睡下铺，旁边塞着他最喜欢的小狮子阿斯兰。

我的舞鞋——如果我有的话——将散发出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刚才去了医院，现在要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我一直看着你们，看你坐在亚当身边，握着他的小手，值得庆幸的是，我已经对离开医院的疼痛有足够的忍受力，这样，我可以一直陪着他，直到他进入梦乡。

孩子们给我母亲起了个可爱的称号——“G奶奶”，以便把她跟你母亲——安娜贝尔奶奶相区分。虽然你母亲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但她依然是他们的奶奶。

你找到亚当以前的小夜灯，然后回到上铺。为了在他需要时第一时间回应，你还特意把手垂到下面。

母亲走了进来，考虑到你在照看亚当，她就想去看看珍妮。

我跟她一起去了。

不知以前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自从母亲发现我不再存在于身体里面，她就开始不停地跟我说话，以一种“霰弹枪”的方式，不分时间，不分地点。“格蕾丝，我的乖孩子，你总有一天能听到我的话，肯定会的。”

她开着那辆古老的雷诺克里奥小轿车，沿着空旷漆黑的马路，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我给亚当的胡萝卜和西红柿浇了水。”她说。

“谢谢你。”

“本来应该给你窗台上的花也浇一点的。天气热，它们干枯得太快了。”

“也许你可以重新栽种。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这么做。”

接下来，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此时，她的面孔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她闯了一个红灯，不过，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了，不必担心。

“我会种一些不那么怕旱的植物。薰衣草应该会很漂亮。”

“薰衣草简直棒极了。”

我们来到医院。金鱼缸大厅里空空如也，只是偶尔有一两个病人，零落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位医生匆匆地走过。汽车的灯光透过窗户的玻璃，径直从漆黑的外面照射进来。

我想起了海曼，以及发现他来到医院时，自己心中有多么害怕。“离我的孩子远点，走开！”这就是可怕的犯罪留下的心理创伤吗？所有的丑恶和残忍，仿佛会传染到周围人身上，如同沉船泄漏的浮油漂到岸边，不由分说地将它碰到的一切东西染成黑色。是的，他性格上有着深层的缺陷，但他并没有犯下任何罪过。他是个有缺点的人，但算不上坏人。亚当对他的信任是对的。听你跟亚当说，海曼老师很关心他，绝不会残忍地对待他，让我很高兴；同时，听你又把他叫作“海曼老师”，我也觉得欣慰。

母亲来到珍妮的床边。走廊里，我看见珍妮在等我。

“我需要知道，”她说，“我为什么要回到学校，为什么又上了顶楼，还有我的手机，为什么丢了。我需要把这一切搞清楚。”

我们已经掌握了大致的轮廓和主要的事实，可还缺乏细节。

“明天，警方审问梅茜的时候，这些会水落石出的。”我说道。

“可我也许坚持不了那么久。”她说道，仿佛我们是在谈论其他的问题。

“你当然可以。”

“不，我跟你说，妈，我不打算照你的计划办。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我并没有立即反驳她。因为，我们女儿从你那里继承的，除了勇敢，还有可气的固执。“那叫思想独立！”你肯定会纠正我。“个性坚定！”好吧，我只知道，幼儿园里的其他小姑娘性格中都有软弱顺从的一面，可珍妮截然不同，她借着你的遗传，脾气特别固执，特别有主见。

是的，我很自豪。一直都是，在心里悄悄地自豪。

可是，对于她此刻的好奇，我却不敢苟同。我只是想找到帮亚当澄清的证据，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关心。而且，我也知道，她的时间还充足得很，因为她的时间都是我给的。我必须赢得这场辩论。

“妈，我得把这一切都回忆出来，”她说，“因为，要是我想不起来，就如同我人生的这一段没有发生过一样，而这一段，让一切都改变了。”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我也尊重她的意愿。如果她回到距离火场太近的地方，我会随时出来保护她。

我们朝着罗伊娜的病房走去，可珍妮曾在那里出现疯狂的耳鸣。当时，我们以为是唐纳德，而不是梅茜的气味儿，激发了这种反应。

我们一边走，一边拼凑着珍妮目前关于星期三下午的记忆。我们知道，她从学校伙房里拎了两大瓶水，从侧门走到外面。接着，她听到警报声，以为这是弄错了，或者是一次演习。她还担心安妮特会不知所措，于是把两瓶水搁在伙房门口，然后回到学校。在里面，一闻到浓烟，她就发现，这并不是演习。

我们来到罗伊娜的病房。珍妮闭上眼睛，我在猜测，到底是这间病房里的什么气味儿，导致她出现上次的回忆——也许是我之前没有留意的梅茜身上的香水味儿。她被捕以后，应该会把香水留在病房。

我等着珍妮的反应。几分钟过去，是三到四分钟。

我用双手环抱着自己，去面对那个曾经是好朋友的陌生人。

“我把水从伙房拎出来，”珍妮说道，“然后走了出去。火灾报警器发出刺耳的响声。我想，安妮特可能会束手无策，于是把水放在地上，然后回到学校。见鬼，这是真正的火灾。”

她停了下来。上次我们就到这里。唯一新的发现，是我猜测她的手机可能是在她把水放下的时候掉到地上的。珍妮握住我的手。

“我不敢自己去想，”她说，“我是说，想得更远。”

我终于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要在那里等我。

她再次闭上眼睛。

“烟雾并不算太浓，”她说，“你能闻见，但并不比炉子里烧东西时发出的烟更呛人。我并不害怕，只是在考虑自己该做些什么。我想，安妮特应该也不会慌张，她说不定还会高兴呢！她终于有戏演了。”

看得出，珍妮在努力地挣扎，想要到达记忆长廊的最后一扇门。

我想起莎拉提到的“逆行性失忆”——想象着，一道厚重的着火的大门，正保护着她，不让她被门后的东西伤到。

我想，伊沃是那么地爱她——还有我、你、亚当和莎拉，我们都那么爱她，她是知道的，也正是这一点，给予她力量和勇气，让她推开一扇扇记忆之门，重新回到那个恐怖的下午。

“接着，我看见梅茜。”她说。

她的身体变得僵硬。

母亲已经回到我们空荡荡的家里，我坐在亚当床前，握着他柔软的小手，看着他沉沉地睡去。珍妮的回忆像电影般在我脑海中播放，我没法摁下停止的按钮，只能任它一遍遍反复循环。我多希望，通过把所见的一切告诉你，能让它最终停下。

尖锐的火警声撕破了夏日午后的天空。珍妮把手中的两瓶水放下，从伙房那边的入口回到学校。她闻到了燃烧烟雾的味道，但并不觉得可怕。她想到安妮特，觉得她可能乐意看到这种事发生。

她顺着楼梯来到一楼高层，接着看到梅茜，她穿着那件长袖的“奋”牌衬衣，正在哭泣。

“我看见亚当从艺术教室跑了出来，”她说，“哦，上帝呀，罗伊娜，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罗伊娜，穿着她那条朴素的亚麻长裤，站在她对面，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看见亚当的是你，怎么还怪我？”

“不，当然。对不起，我……”

罗伊娜扇了梅茜一巴掌，力道很大。我听见那一巴掌狠狠地落在梅茜潮湿的脸颊上，这一声中，情节稍微断了一下。

“闭嘴，你这个猪。”

“你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梅茜说，“我以为你已经……”

“原谅了你？”

“我只是想为了……”

“你先是赶走了我爱的人，现在又要把我们搞破产。太厉害了，妈，你真是太厉害了。”

梅茜思忖了片刻。“他对你来说太老了。他是在利用你，并且……”

“他就是个可怜的窝囊废、胆小鬼。而你，就是个爱管闲事的婊子。”罗伊娜大声冲她喊道，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

“我得去帮他们。”梅茜说着，扭过头看着罗伊娜，仿佛在寻找勇气。

“是你让亚当干的，罗伊娜？”

“这是你的主意，妈妈。”

她擦去梅茜脸上的泪水，刚才她那一耳光留下的红印，清晰可见。

“你得去洗洗脸，”她说着，把梅茜翻起的裤脚拽下来。“然后把衣服穿好，见鬼。”

梅茜离开罗伊娜，去帮助疏散学前班的孩子。她还没有看见珍妮。

可罗伊娜看见了她。

她看见珍妮，认为她听到了她们的每句话。

珍妮回忆起，在那一刻，火着得并不算大。她知道，教学楼里几乎没什么人，剩下的人很容易就能跑出去。她唯一想到的，就是罗伊娜打了她妈妈，伤害了她。

“亚当去找你了，”罗伊娜对她说，“上楼去医务室了。”

自此，一切都改变了。

学校着了火，亚当在顶楼。

珍妮赶紧跑上去找他。

而亚当呢？他到底在哪里？我需要往回倒一点，这样，他便也能出现在这部恐怖的电影中。

我看见亚当跟罗伊娜一起离开操场，罗伊娜提议带他去取蛋糕。计划竟如此周密。

她特意穿上了一条亚麻长裤，而珍妮却截然相反。我想，罗伊娜在此时显得如此成熟。

他们一起来到操场边缘。在齐胸高的宝石色杜鹃花丛旁边，他们似乎停了一下。罗伊娜把海曼为亚当准备生日礼物的事跟他说了，亚当听了非常高兴。

我想，我当时看到的，在操场边缘静止不动的身影，应该就是罗伊娜，亚当在他旁边，但他个子太矮，被杜鹃花丛挡住，我看不见他。接着，他们一起朝着学校走去。

罗伊娜陪着亚当上楼到教室，拿上他的蛋糕。她又把火柴从美登小姐的壁橱里取了出来。她告诉他，海曼先生的礼物就摆在艺术教室，这是一个特别的火山，他得把它点着，可以用点生日蜡烛的火柴来点。

可亚当并不想用火柴，这让罗伊娜有些吃惊，因为她之前低估了他，觉得他很懦弱。于是，她就跟亚当说，海曼先生可是亲自把礼物送到学校来的，要是被人发现，他会遇到麻烦的。她告诉他，海曼先生很快就要来艺术教室，要是看到亚当没有享用自己准备的礼物，他一定会很失望的。于是亚当很不情愿地同意了。接着，罗伊娜便走了出去，下楼来到安妮特的办公室。而亚当则走到艺术教室。他信任海曼，甚至爱他，但他很怕火柴，也从来没点过火，甚至都不确定该怎么用它。

罗伊娜有时间听取安妮特无聊的闲谈，并巩固了自己不在场的假象。

亚当拿出一根火柴，把它划着。他站得很靠后，远远地把火柴扔进火山，因为他很怕火，连火苗都怕。

装满易燃物的水桶，最初的一秒并没有动静，但在火苗点易燃物之后，迅速发生了爆炸，火焰蹿了出来。亚当吓坏了，赶紧跑了出去。

我知道，亲爱的，我也好希望自己当时能在他身边，叫他不要害怕。

梅茜从女厕所出来的时候，火灾报警器响了，她正好看见从艺术教室跑出来的亚当。亚当冲下楼梯，经过秘书的办公室，跑到学校大门口。

至此，两部电影交汇到一起，因为梅茜见到了罗伊娜。

“我看见亚当从艺术教室跑了出来，”她说，“哦，上帝呀，罗伊娜，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接着，珍妮听见她们的争吵，并看见罗伊娜打了梅茜。

于是，罗伊娜跟珍妮说，亚当上楼去医务室找她了。

就这一句话，毁了我们的家庭。

因为珍妮上到三楼，去寻找亚当。

她闻到了烟的味道，但并不算太浓，也许她听见了着火的声音，但还没有看见。她不知道，借着风势，火苗正沿着墙壁的空洞和天花板的空隙疯狂地蔓延。教学楼外的沙石地上，罗伊娜搂着亚当，旁边是以她小时候的样子为原型的雕像。我想，就是在这个时候，罗伊娜给珍妮发了短信，她告诉珍妮亚当还在教学楼里，借此把她留在里面。我看见她的手指飞快地按下手机的按键。学校外面，地上的两瓶水旁边，珍妮的手机发出“嘀”的一声，提示来了短信。

然而，没有人听见。

因为火焰发生了爆燃。火舌在墙壁之间来回窜动，热浪沿着走廊和天花板冲进每间教室，然后从窗口喷发而出，教学楼淹没在令人窒息的浓烟之中。

操场上，我看见学校发出滚滚的黑烟，拔腿就跑。

铜像雕塑旁，罗伊娜对亚当说，这都是他的错。

珍妮已经开启了记忆的最后一道火门，进入那个可怕的梦魇。她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在火里，亚当一定也在里面。那些火，无处不在，而且……”

我伸出胳膊，环抱住她，告诉她，现在是安全的。我帮她回到我的身边。

罗伊娜还在睡着。

此刻，我们都无法忍受再待在她旁边，于是都走出了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还是能看到她。

她熟睡的脸庞，看上去像一个人性的白板。

“亚当一直都待在外面，是吗？”珍妮问道。

“我是说，根据来自安妮特和罗伊娜的口供，他着火后就立刻跑了出来。”

“是的。”

曾有那么一刻，他们都在外面，两个人，都是安全的。

珍妮曾在伙房出口，在学校外面。

可接着，她又走了进去。

我们身后，烧伤科的大门忽然开了，一辆担架车嘎吱嘎吱地被推了进来，上面躺着一个病人，边上围满了医务人员。刹那间，灯全部亮了，你简直分不清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我还记得，在那个恐怖的下午，珍妮最初也被送到了这个地方。

罗伊娜被响动惊扰，动了几下。

“她打算害死亚当，”珍妮说，“差一点就得手了。”我想起罗伊娜描述由松节油和助燃剂堆成的“火山”，还有堆在后面的喷胶罐。科学学得很出色，她很清楚哪种化学物质能够燃烧，能够爆炸，哪些化学物质有毒。

“她本来打算炸坏他的脸，”珍妮说，“看到他平安无恙的时候，她肯定吓了一跳——然后想到了他说不出话的那个该死的圣诞节。”

“是的。”

“她只受过一次伤，被熨斗烫伤，正如她自己说的，这是一次意外。”

珍妮想要把整个经过搞得清清楚楚，而我，只想转过头，不去面对，可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审视着这一切。

“我想，他爸爸以前根本就没有伤害过她，”珍妮继续说道，“只有一次。因为他知道了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

我又回想起当初发生在罗伊娜病房的那一幕：唐纳德抓住她的双手，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他早就知道。

“他意识到，她回到火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珍妮说道。

我想起，当罗伊娜走向唐纳德，他的脸上写满了愤恨，他说：“你让我感到恶心。”

“她可能只跑到教学楼的大厅，”珍妮继续说道，“然后躺在地上，知道消防员马上就会赶到。她要确保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怀疑。”

唐纳德曾说：“你倒成了小英雄了，是吗？”他的愤怒让我们感到很震惊。

我又想起，另一次，梅茜说过的话，语气中充满悲哀。

“你不能怪别人，对吗？如果你爱他们，如果他们是你的家人，你必须尽量去看好的方面。这才是真正的爱，不是吗？要相信别人的好。”

她一直在竭力袒护的，并不是她丈夫，而是她女儿。

而罗伊娜把罪责推到母亲身上，这也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

“她刚才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地铁出故障了。于是，司机妈妈就出马了！”

我猜想，地铁根本没有发生任何故障。

透过玻璃，我看见罗伊娜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必须好起来，珍妮，”我说，“这样，你才能把你看到和听到的，告诉每个人。”

她冲我苦笑了一下。

“主意不错，妈妈。不过，不需要我的帮助，亚当也能把罗伊娜对他所做的一切告诉大家。”

“可是……”

“爸爸依然认为凶手是梅茜，而不是罗伊娜，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亚当会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的。”

“是呀，你爸爸肯定会相信他的，莎拉姑姑也会，不过，其他人就不好说了。现在，梅茜应该已经把事情全部交代出来了吧。”

“你知道的，我会为罗伊娜做任何事情。”她平静地说。

“你不也是吗，格蕾丝？”

“而且，如果唐纳德要说什么的话，现在也该说了。”

“可警方应该还是相信亚当吧。”珍妮说。

“他们不大可能相信一个八岁男孩指控大人的话。也许刚开始，他们还能听得进去。可他现在才开口说话，隔的时间太久了。”

“说不定他们会的。”她坚持道。

“哦，天哪。”

“妈妈？”

一些念头在我脑海中盘旋，我一直不敢正视，可现在，它们正在无情地逼近。

“罗伊娜也会这么想，警察也许会相信亚当。”

这些念头不停地向下旋转，最后汇成一段记忆。

“我真的好想见见他，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他的错，”罗伊娜说，“我想，他可能并不想见我，但我真的很想见他。”

说给珍妮听的时候，她不停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它成为现实，然而，她知道，这就是现实。

“你得好起来，”我对她说，“你得确保亚当的安全。”

我讨厌自己这样胁迫她，可这是唯一的办法。正如我说过的，我们孩子的生命重于一切。

“可你也能做到。”她说。

“我做不到，因为……”

“妈妈……”

“让我说完，拜托，好吧，就算出现奇迹，我能讲话了，让我们姑且假设一下。可是，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并没有听见你听到的那些对话。那会儿我还在运动场上，我肯定不能像你跟我说的那样描述，对吧？哪个法官会相信我说的呢？我根本没有证据来说明，凶手是罗伊娜，而不是梅茜。”

“可是，现在不会出现奇迹了。我相信很多自己过去不相信的东西：童话、鬼魂、天使，现在，我觉得它们都是真的。可是，我不相信自己能好起来。”

“我丧失了认知机能，珍妮，我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小小的谎言。我不知道。

“我保护不了他，”我说，“可是你能。你能活下来，并且帮助他发出成人的声音。”

病房里，罗伊娜拔下了自己的输液管。

“天使，妈妈？”珍妮故作兴奋地问道，“你认为，我俩现在都是天使了吗？”

“也许吧。也许，天使并没有那么美好，那么特别，只是跟我们一样，都很普通。”

“那翅膀呢？”

“怎么解释天使的翅膀？”

“翅膀和光环，这可是天使的基本装备。”

“早期基督教的天使，就像百基拉50的古墓里，那些公元三世纪的壁画上的，都没有翅膀。”

“到了这时候，只有你还能说出这些来。”她说。

接着，她平静并且惭愧地说：“我好想活下来。”

“我知道。”

“我不可能会像你爱我一样去爱别人。”

“你留在火场寻找亚当，虽然你并没有收到那条短信，但还是选择留在里面。”

罗伊娜离开病房，朝着通往医院出口的走廊走去。一位护士看到了她。

“出去买包烟。”罗伊娜说道。

“想不到你还吸烟。”

罗伊娜对她笑了笑：“那可不。”

珍妮和我跟着她走出烧伤科。

深夜的走廊是如此寂静。

我们跟着她来到重症监护科。

里面灯火通明，跟往常一样忙碌，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分。

她摁响了门铃。

一位护士过来开门。

罗伊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她身上套着一件带帽子的蓝色睡袍。

“我是珍妮的朋友，她还好吗？我担心得睡不着觉。”

“她病得很重。”

“她会死吗？”

护士沉默不语，显得很难过。

眼泪从罗伊娜眼里夺眶而出：“我想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么说，她是来确认的。

我不想去正视她的脸。

可珍妮则不然。

“我会活下来的。”珍妮说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希望。这是一个承诺。

然而，罗伊娜却转过身，仿佛听到了一声威胁的轻叹。

母亲走出医院，我跟在她后面。夜里的空气依然闷热。医院对面的住宅楼上，有人搬到自家的小阳台上睡觉。星期三下午的那部电影依然在我脑海里播放，一遍又一遍，而我，已经没有力量去改变任何事情。

观看电影时，我知道，自己应该去看看警方是如何认定梅茜的。我本应该有勇气去做这件事，而且应该也能看到他们在嫌疑人身上发现的诸多疑点，那些用活生生的瘀青染了色的疑点。然后，我也许可以用自己多年对老朋友的了解，为这些疑点涂上重重的颜色。

可是，我并不怀疑罗伊娜。凶手是她，着实令人震惊，不仅因为她还是个少女，更因为真相似乎呈现得太清楚，太快了。只需查找到“梅茜”，然后把她替换成“罗伊娜”，故事便清楚地暴露出它邪恶的本质。她的演技并不差，她知道如何扮演受害者的角色，通过多年对她母亲的学习，她也知道如何继续爱那个虐待他的人。

罗伊娜让这一切有了答案，她能把每件事情连接起来——从塞拉斯，到学校，到骗保，到家庭暴力，每件事都超出了我的想象。然而，我并不认为她有那么邪恶，甚至狡猾。为了救我跟珍妮，她冲进一栋燃烧的大楼。珍妮认为，她那样做只是为了显得自己很勇敢，同时抹杀自己身上的嫌疑。可是，我却不这么认为，我不愿这么认为。

我紧紧抓住这个行动，认为它非常勇敢，非常可敬。我选择把它看作一种极端的忏悔行为，不管之前和后来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需要相信，她是有优点的。这是刺鼻的浓烟中的一抹亮色。

罗伊娜自己，也曾说起过人性中天使和魔鬼的不同层面。我们当时以为，她指的是塞拉斯·海曼，或者她父亲，可是现在，我觉得，她说的正是她自己。

我不再相信有灰色。我认为，黑跟白，善与恶，虽然并存，但却水火不相容，这并不是一个保姆声音的世界，而是一个天使与恶魔的世界。

跟着再次倒带重新播放的影片，我看见她冲进燃烧的大楼，我想象着她体内的天使在大声地呼唤，要把恶魔驱赶出去。真的，一位天使。不是圣诞树上那种穿着百褶裙、长着银色翅膀的天使，而是《旧约全书》中那种肌肉发达的勇士，就像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油画中的那种勇猛强壮的天使。她体内的善有了具体的形象，并且发出了声音。因为，我不能就这样，带着一个少女邪恶到不可救药的想法，离开这个世界。我不想让自己死去的时候，心中还怀有憎恨。

我们回到家中。母亲筋疲力尽地上了床，我是唯一醒着的人。几乎到了传说中法术生效的时间，屋子里一片静寂，大家都睡着了。上一次，我自己一个人待在这样的深夜，还是在亚当是个婴儿的时候。我来到珍妮的卧室。她和伊沃被我留在了花园，我答应她，明天早上一定会去看她。我们还没说再见呢。

“家里有个青春期的女儿，是什么样的？”学校的一位妈妈曾经问过我，她的大孩子跟亚当同龄。“家里来的净是些男孩，大个子的男孩，让门厅里摆满大号的运动鞋，”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经常险些被这些鞋子绊倒。“冰箱里的食品总是不够，因为那群男孩永远也吃不饱。女孩子不怎么吃东西，你又会担心她得上厌食症。即便你的女儿很正常，饭量也不错，你又要担心她得暴食症。”

“她会借你的衣服穿吗？”

我笑了。要真这样就好了。“真正麻烦的是，正好相反，”我说，“她的皮肤容光焕发，我的则长满皱纹，哪怕是腿上的皮肤，跟她的相比，也显得皱巴巴的。”

那位母亲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似乎认为这种现象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也没有意识到可能已经发生了，可是，没有一个青春期的女儿作为对比，你永远不会感觉到的。

“最主要的问题，”我津津乐道地继续自己的话题，“是性。当你的女儿进入青春期，这个问题变得无处不在。”

“你是说，他们会在你家里……”她听起来吓了一跳。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边说，边想着该如何解释：性，是怎样进入家庭，接管一切，吹进过道，飘上楼梯，然后化成激素，涌出窗外。

而它的余芬则继续萦绕在珍妮的房间。

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性，或者激素，而是依然活着的无数生命。

我坐在她的书桌前，上面其实一本书都没有，只有一整架英国测量局出版的登山和攀岩专用地图。根据我的观察，她的书桌主要是用来染指甲的。现在，上面还留有星星点点亮红色甲油的痕迹。

在她大学入学考试的前几星期，她跟我说，宁可过我现在的生活，也不想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努力复习。这我跟你说过吗？这跟那年极度渴望进入大学，并把高中的课本读得滚瓜烂熟的我，简直有着天壤之别。我想，大学生活对她来说，一定也会十分精彩。我想，她一定会充实地度过那三年，并且爱上在那里的每一刻时光。而我，只要保证她在二年级结束的时候不要怀孕就好了。

我并不想让她重复我生活中死气沉沉的那一部分，但我认为，能让我快乐的事情，一定也能让她快乐。

她要去攀登肯哥姆山的时候，你并没有极力阻止，也没有要求她在家复习功课；她因为坚持跟伊沃在威尔士划橡皮艇，而丧失了作为交换生去法国游学的机会，事后你也没有怪他。为了这些事情，我都曾不止一次地和你争吵，我觉得她太幼稚，根本不考虑自己的未来——也没有意识到她在我面前错过了多少人生重大的选择。她是个户外型的女孩，这一点像你，亲爱的，宁可去登山，去划船，也不愿读德莱顿和乔叟。

我本应该从她的角度去看她的生活；跟她一起爬爬山，欣赏沿途美丽的风景，学着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实现自我，并找到幸福。或者，只是走到她的卧室来，认真仔细地到处看看。

我来到亚当的上铺，躺在你的旁边——在这个熟悉无比的房间，找到一个新的视角。从这里，我看见他的地球仪灯罩上布满了灰尘，冰岛变成一个尘土之国。“每一栋整洁的房子，都代表着里面有一个虚度的生命。”有一次，梅茜得知我对家务活的反感时，对我说了这句话。这是不对的，因为从现在这个角度看，我的生命显然没有虚度。

此时此刻，作为母亲，我其实感到十分骄傲，既为珍妮，也为亚当，假如我真的在他们的成长中起到一点作用的话。

并且，我对于自己做过的选择，并没有任何的遗憾，即便其中有些是错误的选择。诚然，有些人是写出了伟大的书籍，画出了精彩的油画。然而，我并不需要用艺术作品来证明自己，我的家庭就能为我证明一切。在我死后，没有必要把什么东西撒向空中，因为那里已经溢满我爱的人。

我下到亚当的床上。

你有多爱他，我一直很清楚。可是，直到火灾以后，我才知道，珍妮、母亲和莎拉有多爱他。你们的爱，已经足以为他吹起一个救生筏。

再看看你。你挺过了父母双亡的重大打击——不仅仅是挺过，而且成长为这么优秀可靠的男人。亚当也能做到。

我握住他的手。

我走进他的梦里，告诉他，他是多么卓尔不群。

“你是全世界最特别的男孩。”我说。

“全银河系？”

“全宇宙。”

“如果那里有生命的话。”

“我相信肯定有的。”

“那里也许还有另一个我，一模一样。”

“没有人能跟你一模一样。”

“这算是表扬吗？”

“是的。”

又一个火炉般的热天，天空看不到一丝云彩，蓝得很残酷。

我回到我的病房。

窗口开着，可吹进来的不是凉风，而是阵阵热浪。护士们个个大汗淋漓，前额上紧贴着几缕头发。

没有看到贝尔斯托姆医生红色的鞋跟，我很庆幸，在这个本应庄严、隆重的时刻，自己终于不会被时尚的东西分散注意力。

我最后看了眼亮闪闪的油地毯、脏兮兮的铁锁和丑乎乎的挂帘。我们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死去。我想起J.M.巴里出演的一部电影的结尾，他将死去的情人带到自己在花园里秘密建好的小飞侠舞台上。虽然他没有为她准备带棕色几何图案的幕布，但他们也要做跟我一样的事。

我想尽办法，穿过层层皮肤、肌肉和骨骼，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回到躯壳当中。

正如之前想到的那样，我被困在里面，在一艘沉于海底的巨大轮船的废墟里面。

上下眼皮被焊接到一起，鼓膜穿破，声带也已经撕裂。

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和死一般的沉寂，我身处两千米深的黑色海底。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呼吸。

我突然想到，在拉丁文中，“呼吸”跟“灵魂”是同一个词。

我屏住呼吸。

珍妮在那间小教堂面对过死亡，也寻找过天堂。此刻，轮到我来体验这一刻，正确地，完整地。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让她死的。

我知道，我的孩子要好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胜过亚当的悲伤，你的悲伤，和我的恐惧；胜过一切。

我不可以呼吸。

可是，我仍然希望，陷入这种处境的，是别人，别人的妈妈，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妻子，别人的生命。我的希望是丑陋的，是无望，是绝望。因为这从来就不会成为别人的遭遇。而且，或许，这也是公平的。我们留住了孩子，却失去了我。正好扯平。

我不可以呼吸。

可她已经是个大人，不再是孩子，我现在才明白，有了教训才明白。

我在心底暗想，自己其实早就明白了，只是害怕她一旦变成大人，就不再需要我。害怕她不再那么爱我。

我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长大了，而她依然还那么爱我。

我不可以呼吸。

本能在反抗，一股自私的求生欲望冲击着我脉搏的每一次跳动。可是，最后的这几天以来，我已经变得强大无比。虽然它并不能代替医院成为我的保护壳，但是，它却意味着，我拥有了足够的耐力来忍受脱壳。

我不可以呼吸。

怀珍妮二十周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卵巢已经发育成型。在我们还未出生的女儿体内，居然还藏着我们未来的孙子（或者至少是可以成为他们一部分的我们的一部分）。我感到未来在自己体内冉冉升起，我的身体成为一个时间的俄罗斯套娃。

我不可以呼吸。

我想起高高在我上方的亚当，待在他人用呼吸吹起的充气救生筏里。

我想起珍妮游到成年的岸边。

我想，正是那种对孩子溺水的恐惧，表明我此刻所做的有多么重要。

此刻，我的肺里已经没什么空气了。

你会给亚当读《小美人鱼》吗？这本书在他书架底层“六岁儿童读物”的故事书里。他会说，爸爸，我已经有好多年不读这些书了，而且，这个故事太女孩子气，然而，你会坚持读给他听。你会用胳膊搂住他，而他会为你翻书页。

你会给他讲，小美人鱼从水里出来以后，身上痛得像刀割一般，但是，为了心爱的王子，她还是坚持要这么做。因为，我想让他知道，当我走出医院，当我远离各种扫描检查，我的身上也痛得像刀割一般，因为我无法忍受他背上如此可怕的罪名。你要告诉他，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不用再刻意屏住呼吸了。

我从沉船中的躯壳里溜了出来，进入两千米深的黑色海底。

你曾跟我说过，人死时，最后丧失的知觉将是听觉。可是，你错了，最后丧失的知觉，是爱。

我一点点浮上海面，然后毫不费力地从身体里溜了出来。

警示器声响起，空气也为之战栗。一名医生朝我跑过来。

一辆配有各种设备的担架车被快速推过地毯，如同滑冰一般，推车的是一名惊慌的护士。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听见红色高跟鞋的声音。

贝尔斯托姆医生说，有放弃复苏的协议。

他们开始讨论移植的问题。

他们将保留我的身体机能，直到心脏顺利移植到珍妮体内。

我望着他们的机器，此时，我的体内已经安装了人工的氧气泵。刚刚得知消息的你，迅速赶到病房签署协议。

我不应该待在这里，真的，像这样在这里徘徊。此刻，我不是应该到下一个地方去了吗？当女主人把厨房收拾干净，客人们还坐在桌前。

我居然还在跟你说话！

上个星期，坐在我们往日生活中的餐桌前面，我在报纸上读到一篇关于“黏着性空气”的文章，一位未来学家预测，以后，人们将能把留给彼此的信息存储在太空。这样，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听到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因为，当我跟你说话的时候，我们周围的空气分子必然发生了改变，所以，空气中充满了话语。

估计要到我的心脏被取出，机器也被关闭的时候，我才会最终离开。

我想起了《小美人鱼》故事的结尾，她得到的不是王子，而是一个灵魂。

我来到重症监护科，他们正在为珍妮做移植的准备。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旁的莎拉弯下腰靠在她旁边。

我曾经嫉妒莎拉跟珍妮的亲密，然而，此刻，我却对她充满了感激。

珍妮看见了我，我拉起她的手。

“终于可以摆脱我真正独立了。”我说。

“妈妈，我好害怕。”

“把害怕打走。”

“求求你了！”

“我是认真的，”我说，“那只不过是一个泵而已。”

“可那是你的泵。”

“它对你的用处可要大得多。”

我们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俩都没有谈到：她会不会记得这一切，会不会记得我。

“你会好起来的。”莎拉对珍妮说的话，填补了我们的沉默。

“你还能出色地承担起照顾亚当的工作。当然，其他人也会照顾他的。”

我用余光看见你从医生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所以，就做个女孩吧，珍，别太早成为女人。”莎拉继续说道。

“说得太棒了。”我对莎拉说道，莎拉当然听不见，一旁的珍妮却笑了。

我对珍妮说，现在是时候回到身体里去了。

她抱着我，我也好想再抱抱她，永远都不放开，可是，我还是强迫自己退后了一步。

“伊沃，爸爸，莎拉姑姑，还有亚当，都在等着你呢。”我说。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当然，接下来会有一场猛烈的暴风雨；过去这些天来压抑堆积的暑热，会在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雨中得到释放。

透过病房的窗户，外面的天空依然是冷酷的蓝，蒸腾的热气让它的边缘变得模糊，但我却感觉到凉意。

我看见你朝珍妮的病床走来。

我回想起自己在火场中，把珍妮拖下楼梯的时候，想到了爱，爱是洁白，是宁静，是凉爽。

你看着我，在那一刻，你看见了我。

这一眼，就是爱，胜过后面的千言万语。

我走上前，亲吻你的脸。

看着你伴着珍妮的担架车走向手术室，我忽然想到天使。这一次，不是《旧约全书》中强壮凶猛的天使，而是弗拉·安吉利科油画中的天使，穿着珠光闪闪的长裙，背后长着长长的翅膀；是乔托笔下如云雀般飞在空中的天使，头顶闪烁着金色的光环；是夏加尔画中蓝色的天使，面孔苍白而忧伤。我想到拉斐尔的天使，米开朗琪罗的天使，还有希罗尼穆斯·波希的天使，跟保罗·克利的天使。

我想，在每一个天使的背后——在他们的画作之外——都是他们不得不抛下的孩子。

不过，我还没有置身于天堂般的来世，至少现在还没有。我坐在咱家楼梯最下面的台阶上，把亚当的校服装进他的背包，他在运动会后要换上它们；我在给亚当的鞋带打结，这样，万一鞋带松开的时候，他只需要拉一下细的带子就可以系好，因为他还不会自己系鞋带。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帮他弄好。

我在客厅，寻找掉到沙发背后的一块乐高玩具的拼片，你来到我身边，抱住我，说：“你真美。”来到楼上，我听见珍妮在给伊沃打电话，而亚当正在地毯上看书。我需要你们每个人，这种需要让我窒息。

他们正在摘取我的心脏。

此时，所有的光、色彩和温暖，都在刹那间离开我的身体，而进入我自己这边——不管我变成了什么。

我的灵魂诞生了。

珍妮说得对，它很美，可是，我却对这束光的诞生感到愤愤不平。我还想看看我的孙子，还想再抚摸你一下，还想再对珍妮说一句，“该吃饭了，来吧？”或者对亚当说一句，“我来了”，对每个在车里等我的人说一句，“两分钟，好吗？”只要再多一点生命。

可很快，愤怒消失了，我毫无畏惧、毫无遗憾地离开了。

我化为一束银光，像钻石般闪亮，能够飞过已知世界的缝隙。我将进入你的梦田，在你想我的时候，跟你说起绵绵的情话。

没有了从此以后的幸福——我们还拥有，后来。

我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1]泽者注：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在战争中打败过雅典。他要求雅典人每九年（亦传每年）奉祭七名少年和七名少女给怪物米诺陶洛斯。轮到第三次奉祭时，忒修斯自告奋勇要去杀死那个怪物。在克里特，米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爱上了忒修斯，她给了他一个线团，以便他在迷宫中标记退路。后来，忒修斯杀死了米诺陶洛斯，带领其他雅典人逃离了迷宫。

[2]译者注：罗塞尔布罗姆利（Russell&Bromley）是英国知名的鞋业、皮具品牌，以用料和做工精良著称，产品通常款式简洁、造型高贵，散发着英伦贵族气息。

[3]译者注：西蓝花大战（battles over broccoli），2009年，意大利和英国围绕西蓝花和花椰菜展开贸易战。由于英国人口味儿转变，国产花椰菜的销量大跌，而来自意大利的西蓝花（broccoli）大受欢迎。英国种植者协会强调吃椰菜花不但有益健康，而且可振奋英国经济。意大利政客则指责英国是在搞保护主义。

[4]译者注：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英国小说家，与狄更斯和萨克雷齐名。其主要作品有《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米德尔马契》等。

[5]译者注：俄罗斯著名心理学家巴甫洛夫（Pavlov）用狗做了一系列刺激—反应的实验，从而发现了经典性条件反射的基本原理。

[6]译者注：安娜-玛利亚（Anna-Maria）是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终身挚友，后来嫁给贝德福（Bedford）公爵，成为第七世贝德福公爵夫人，并随夫更名为安娜·罗素（Anna Russell）。传说她是著名的英式下午茶（afternoon tea）的发明者。

[7]译者注：弗拉·安吉利柯（Fra Angelico）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开创了佛罗伦萨画派的抒情风格。

[8]译者注：斯凯岛（Skye），是位于苏格兰西北部近海处的岛屿，以原始、幽美的自然景观和保存了完整的盖尔特民族文化而著称。

[9]译者注：松节油是松科植物中蒸馏或提取得到的挥发油，是一种优良的有机溶剂。画家创作油画时常用它来稀释颜料。它是一种易燃液体，燃烧时会发出浓烟，遇到高热易爆炸。

[10]译者注：俳句（haiku）原指日本的古典短诗，由十七字音组成，讲求特定的句式和押韵，多采取象征和比喻手法，崇尚简洁、含蓄、雅淡。后来，这种文体也被其他语言所吸收，现代英文俳句诗的规则是第一行五个音节，第二行七个音节，第三行五个音节。

[11]译者注：《闺房闹剧》（Bedroom Farce），是英国剧作家阿伦·艾克鹏（Alan Ayckbourn）于1975年创作的一部滑稽剧。

[12]卡勒氏病（Kahler’s disease），是一种多发性骨髓瘤，多呈恶性。

[13]译者注：这是十七世纪英国玄学派代表诗人安德鲁·马维尔（Andrew Marvell）的诗歌《灵魂与肉体的对话》（A Dialogue between the Soul and the Body）中的两句诗。

[14]译者注：温斯坦·休·奥登（Wystan Hugh Auden），英国诗人。曾就读于牛津大学，以纯熟的技巧和渊博的学识吸引并影响了一大批诗人和文学家，素有“牛津派”“奥登派”之称。他一生多次荣获文学奖，曾任牛津大学诗歌教授，被公认为艾略特之后英国最有影响的诗人。

[15]译者注：可可米（Coco Pops），一种膨化米粒，跟麦片一样，常用来给儿童作为搭配牛奶食用的早餐。

[16]译者注：《波西·杰克逊》系列（Percy Jackson）是欧美最畅销的青少年小说系列之一，分别为《闪电窃贼》《海怪之海》《泰坦的诅咒》《迷宫之战》和《最后的奥林匹亚神》。作品将希腊古神话与二十一世纪现代青少年的社会生活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故事抓人，想象奇特，为读者打造了一个全新的奇幻世界。

[17]译者注：是由英国人娜塔莉·马斯内（Natalie Massene）创建的奢侈品购物网站。自成立之初就备受追捧，目前，全球有数以百万计的女性登陆该网站，网购大牌时装设计师的作品。

[18]译者注：超越肉毒杆菌（Beyond Botox）本来是一本风行欧美的美容畅销书的名字，该书介绍了一些注射肉毒杆菌以外的更自然、更安全的护肤美容方法。梅茜在这里借用书名，表达的却是对自己衰老容颜的自嘲。

[19]译者注：《警界双雄》（Starsky and Hutch）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颇受欢迎的一部电视剧集，讲述两名打扮时髦的便衣男警察，在严厉上司的指挥下，追踪破获各种疑案的故事。

[20]译者注：《美国警花》（Cagney and Lacey）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美国热播的一部电视剧集，讲述分别为单身和已婚的两名女警探的传奇故事。

[21]译者注：指的是哥伦拜恩（Columbine）校园枪击惨案。1999年4月20日，在美国科罗拉多州杰佛逊郡哥伦拜恩中学，两名青少年学生配备枪械和爆炸物进入校园，枪杀了12名学生和1名教师，造成其他24人受伤，两人接着自杀身亡。这起事件被视为美国历史上最血腥的校园枪击事件之一。

[22]译者注：指的是2009年7月22日，美国休斯敦市的得克萨斯南方大学发生的一起枪击案，造成6人受伤。

[23]译者注：指的是2007年4月16日，发生在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一起校园枪击事件。凶手在校园先后举枪射杀了32人，射伤15人，最后举枪自杀。这起事件是美国历史上最惨重的校园枪击案。

[24]译者注：指的是1996年在英国西坎布里亚郡邓布兰镇一所小学发生的枪击案，一名43岁的前童子军领队开枪射杀了16名儿童和一名老师。

[25]译者注：希尔维亚·普拉斯（Sylvia Plath）是美国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女诗人，此句来自她的诗歌《晨歌》（Morning Song）。

[26]译者注：位于瑞士苏黎世的尊严（Dignitas）医院，是瑞士最大的安乐死组织。鉴于每年都有大量游客前往瑞士在此类组织结束自己的生命，瑞士政府正在重新审查协助自杀的相关法律，并考虑关闭此类机构。

[27]译者注：奥尔顿塔（Alton Towers）位于英国英格兰的斯塔福德郡，是英国最大的主题公园，也是世界十大主题公园之一。那里不仅有先进的游乐设施，还有美丽的自然风光。

[28]译者注：小孤儿安妮（Little Orphan Annie）是1924年美国报纸连载的四格漫画。讲述了孤儿安妮用自己的乐观向上克服重重困难最终找到幸福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个满头金色小发卷儿的小女孩。

[29]瑞士军刀创始者卡尔·埃尔森纳（Karl Elsener）本是修鞋匠的儿子，他的家乡环境艰苦，没有工业，很多年轻人纷纷移民北美和澳大利亚。为了创造就业机会，埃尔森纳潜心经营自己的刀具作坊，并历尽千辛万苦研发出了包含多种功能的瑞士军刀。母亲去世后，他用母亲的教名Victory来命名自己开创的刀具，并最终发展成现在风靡全球的瑞士军刀Victorinox。

[30]罗素·克洛（Russell Crowe）来自澳大利亚的好莱坞影星，因2000年成功出演《角斗士》（Gladiator）而登上事业的高峰。下文中出现的马克西姆斯·德其姆斯·麦里丢斯（Maximus Decimus Meridius）是电影中男主人公的名字。

[31]译者注：约翰·德莱顿（John Dryden）是英国古典主义时期重要的批评家和戏剧家，英国古典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在欧洲批评史上享有极高的地位。

[32]译者注：希腊文中的“双面”（Janus）一词派生出英文中的“一月”（January）这个词。

[33]译者注：根据英国的教育制度，五至十六岁的义务教育共分四个阶段：五至七岁为第一阶段（Key Stage One），七至十一岁为第二阶段（Key Stage Two），十一至十四岁为第三阶段（Key Stage Three），十四至十六岁为第四阶段（Key Stage Four）。

[34]译者注：安德鲁·马维尔（Andrew Marvell）是十七世纪英国著名的玄学派诗人，他的诗作既富于理性，又不失浪漫，从而显得寓意深刻，意境优美。上文中作者“娇羞的女友”的表达，便是引自马维尔的名作《致他娇羞的女友》（To His Coy Mistress）。

[35]译者注：桃乐丝（Dorothy）是美国儿童文学作家莱曼·弗兰克·鲍姆（Lyman Frank Baum）的名作《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中的主人公。在书中，一位善良的女巫送给桃乐丝一双具有魔力的红宝石舞鞋。迷路的时候，她只要闭上双眼，脚尖互击三下，鞋子就能把她平安送到家。

[36]译者注：Paperchase是英国最大的纸类等文具用品连锁品牌，产品以其设计时尚可爱而颇受年轻人欢迎。

[37]译者注：安提戈涅（Antigone）是俄狄浦斯与其母伊俄卡斯忒意外乱伦所生下的女儿，双方事前均不知情。所以，从血缘关系来说，安提戈涅同时也是她父亲的妹妹，母亲的孙女。

[38]译者注：刚古水纹纸（Conqueror Weave）是刚古品牌特种纸的一种。刚古品牌的特种纸始创于1888年，最初采用CONQUEROR伦敦城堡水印，直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才改为骑士加英文水印。如今，刚古纸已经成为高品质商业、书写、印刷用纸的标志和代号。

[39]译者注：《给豌豆一个机会》（Give Peas A Chance）是澳大利亚重量级青少年小说作家莫里斯·葛莱茲曼（Morris Gleitzman）的一部小说，书名借用了约翰·列侬的著名歌曲《给和平一个机会》（Give Peace A Chance）的句式。

[40]译者注：原文为gorgon，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三位蛇发女妖之一，传说看见其相貌者都会变成石头。

[41]译者注：婆婆步游戏（grandmother’s footsteps），西方国家小孩常玩的一种游戏，一个小孩背对着大家，其他小孩悄悄上前触摸他的背部，而这个小孩不停地转过身，猜测碰自己背的人是谁。

[42]译者注：这是美国电影《星际迷航》（Star Trek）中的一句经典台词，担任“进取”号宇宙飞船系统工程师的斯科提（Scotty）在操作远距离传输系统时，发明了这一句口头禅。

[43]译者注：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是美籍英国画家、摄影家，同时也是一位蚀刻家、制图员和设计师。在近三十年的摄影艺术生涯中，一直坚持探索照相机多种多样的工作方式和摄影作品的多种表现形式，是当今国际画坛最具影响力的大师之一。

[44]译者注：《铁路少年》（The Railway Children）是英国儿童文学女作家伊迪丝·内斯比特（Edith Nesbit）的代表作。

[45]译者注：选自十七世纪英国玄学派诗人英国约翰·邓恩（John Dunn）的诗歌《狂迷》（Extasy）。

[46]译者注：全黑队（All Blacks）是新西兰橄榄球国家队的代称。橄榄球是新西兰最受欢迎、影响最大的体育运动，国家队因全黑色的标志性队服而被称为“全黑队”。

[47]译者注：克里斯提·鲁布托（Christian Louboutin）是法国著名的生产高跟鞋的奢侈品牌。鞋底为红色是该品牌皮鞋的标志性特征。

[48]译者注：塞壬（Siren）是希腊神话中人首鸟身（或鸟首人身，甚至跟美人鱼相类）的怪物，经常飞降在海中礁石或船舶之上，又被称为海妖。塞壬用自己的歌喉使得过往的水手倾听失神，航船触礁沉没。

[49]译者注：吹梦巨人（the BFG）是著名童话《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的作者罗尔德·达尔（Roald Dahl）的一部作品，刻画了巨人和小女孩苏菲之间发生的感人故事。

[50]译者注：百基拉（Priscilla）和她的丈夫亚居拉（Aquila）是耶稣使徒保罗（Paul）的好友，夫妇俩都是基督徒，他们的名字也多次出现在《新约圣经》中。他们住在以弗所，以制造帐篷为业，并成为使徒保罗的同工，在以弗所宣扬耶稣基督。后人在百基拉的古墓中，发现大量关于基督教的壁画。

亲爱的妹妹

版权信息

亲爱的妹妹

作者：[英]罗莎蒙德·勒普顿（Rosamund Lupton）

译者：刘勇军

出版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薛健　刘诗哲

监制：蔡明菲　邢越超

策划编辑：马冬冬　刘宁远

特约编辑：温雅卿

版权支持：辛艳

营销支持：李群　张锦涵　姚长杰

版式设计：利锐

封面设计：李洁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逐渐散去的柠檬味

第二章 一颗流星隐约划过

第三章 如果可以忘却悲伤

第四章 雪地、花束、泰迪熊

第五章 右边的第二颗星

第六章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第七章 儿时的魔法棒

第八章 罗森教授的办公室

第九章 是谁播放《摇篮曲》

第十章 我又为你买了一束矢车菊

第十一章 一起走过海德公园

第十二章 等待天亮的时刻

感谢

第一章　逐渐散去的柠檬味

这些凋零的记忆却让人觉得出乎意料的暖心，犹如高速公路旁令人惊讶的流星花，惹人怜悯。

星期天晚上

亲爱的苔丝：

我愿意付出一切，只盼着此时此刻能与你相守，紧握你的双手，凝视你的脸庞，倾听你的细语。区区信纸，寥寥数言，如何抵得过亲手触摸、亲眼得见和亲耳聆听的感觉？只是，我们早已习惯以文字来交流了，对吗？自从我上了寄宿学校，我们便再也不能一起玩，一起大笑，喁喁诉说我们的秘密，我们能做的，只有写信。

我都忘了给你的第一封信中写了什么，只记得我把信纸撕成一块一块，打乱顺序，如同拼图一般，以免女舍监偷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她早就对拼图失去了兴趣）。然而，对于我在撕成碎片的纸上写下的思家之情，你是如何回复的，我至今依然记忆犹新。我还记得，我只有用手电的光照在信纸上，才看出你的字迹。从此之后，在我看来，善良仁慈都散发着柠檬味。

记者一定会对这个小故事青睐有加，夸我自小就有侦探头脑，竟然看得出你是用柠檬汁写的信，还会称赞你我姐妹一向亲近，感情好得很。其实他们此时就在你的公寓外面，另外还有摄影师和录音师（他们满脸汗水，身着沾满污垢的夹克，电线从台阶上延伸下来，缠绕在栏杆上）。没错，这么说确实显得有些若无其事，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都无法肯定你对出名这事（勉强算是出名吧）怎么看，但我估摸你会觉得当个名人很有意思。有趣，却也很古怪。我则只认为这种事既怪异又滑稽，但我们的幽默感自始至终都不一样，不是吗？

“学校都禁止你外出了，事态严重啊。”我说，“再有下一次，你一准会被开除，妈妈的烦恼已经够多了。”

你把兔子带到学校，却不幸被发现。听听我那语气，真是姐姐味十足呢。

“不过，这挺好玩儿的，不是吗，碧儿？”你问道，还噘着嘴，强忍着不笑出来，我觉得此时的你很像一瓶葡萄汁饮料，滋滋冒着泡，马上就要流出来。

只是想到你的笑，我便觉得有勇气自心底升起，于是，我走到窗边。

我认得外面的一个记者，是卫星新闻频道的。我位于纽约的私人公寓里有台等离子电视，我早已习惯在那上面看到他那二维平面的脸。但此时此刻，他是真人，是立体的，就站在切普斯托路上，直勾勾地透过你家地下室的窗户，凝视着我。我的手指蠢蠢欲动，真想按下遥控器上的关闭键，但我能做的只是拉上窗帘。

可看不到他们，我感觉更糟糕了。他们弄出的灯光穿透了窗帘，他们的声音冲击着窗户和墙壁。他们的存在具有巨大的压力，这压力闯入了你家的起居室。记者们当然不是吃素的，这种情况若再继续下去，我一定会窒息而死。好吧，这么说的确有些夸张，换作你，八成还会出去，给他们倒咖啡。但你也知道，我这人动不动就会发火，又极其看重个人空间。我应该去厨房，想想办法，控制眼下的局面。

这里还算清净，我总算能静下来思考。说来好笑，我竟然会如此惊讶，一般而言，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比如说吧，昨天的一份报纸只是宣称我们姐妹情深，却只字未提你我在年龄上的差距。我们现在都长大了，或许年龄的差距便不再要紧，但在儿时，这可是件大事儿。“五岁呀，差距蛮大的……”人们会说谁不知道呢，末尾语气轻轻上扬，将这句话变成一个问句。我们都想到了里奥和他留下的差距，不过或许用鸿沟这个词更为合适。然而，我们从不这样说，对不对？

我听到一个记者在后门外面打电话。她肯定是在对电话另一边的人发号施令，我的名字自她嘴里蹦出来——“阿拉贝拉·碧翠斯·赫明”。母亲说过，从没有人管我叫阿拉贝拉，所以我一直认为，就算我还是个孩子，他们也看得出我不叫阿拉贝拉，这个名字用黑色墨水写起来弯弯绕绕的，仿佛有很多手写花体字。有的女孩子叫贝拉、贝尔斯和贝尔（形式如此之多，而且都很好听），但这些名字统统是阿拉贝拉的缩写。不，从一开始，我显然就是碧翠斯，这用新罗马字体写起来非常明确，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缩写。但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给我取名阿拉贝拉。现实必定令人失望至极。

这会儿，那个女记者的说话声又变得清晰可闻。我估摸她此时是在与另一个人通话，她正因为加班加点而歉意连连。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害她不能整点下班的人正是在下，阿拉贝拉·碧翠斯·赫明。我真想出去跟她说句对不起，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每次妈妈一生气，把锅碗瓢盆弄得乒乓响，我总是第一个冲进厨房。记者走远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听到她的语气——抚慰、解释、小心谨慎。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她一准儿是在和她的孩子说话。她的轻声细语穿透门窗，让你的公寓变得暖暖的。

也许我应该做个善解人意的人，让她回家。可惜你的案件还在审判中，在审讯结束之前，我都不能和他们说一句话。好在她和别人一样，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并不打算探听出关于你的事情，只希望我能表露情感。他们盼着我将双手紧握在一起，让他们拍到我指关节发白的特写。他们想看到我痛哭流涕，脸上布满蜗牛爬过似的黑色睫毛膏泪痕。所以，我一直待在屋里。

记者和工作人员终于离去，在你公寓的台阶上留下一大堆烟灰，宛如潮水退去的水位线，你的水仙花盆里满是烟蒂。明天，我会把烟灰缸拿出来。实际上，我对有些记者的看法失之偏颇。有三个人为他们私闯民宅的行为道了歉，有个摄影师还从街角的花店买了些菊花送给我，我知道你从来不喜欢这样的花。

“可是，即便是在春天，花儿也是校服的红褐色，或是秋天的颜色。”你笑着说，嘴上是在赞美花的优雅和寿命，实则是在揶揄我。

“花通常都是亮丽的颜色。”我说，却并没有笑。

“太鲜艳。”花是用来装饰车库前院的那块水泥地的。

这些凋零的记忆却让人觉得出乎意料的暖心，犹如高速公路旁令人惊讶的流星花，惹人怜悯。

送菊花的摄影师告诉我，晚上的“十点新闻”会“专门”报道你的事儿。我刚打电话告诉母亲。我想以母亲特立独行的性格，得知你受到这么大的关注，准会为你自豪。将来，你受到的关注还会更多。一位录音师说明天还会有外媒到这儿采访。真是挺有意思的，说来也怪，我早在几个月前就想把这事告诉人家来着，可就是没人听。

星期一下午

现在，所有人都趋之若鹜：媒体、警方、律师不停地记录着什么，歪着脖子打听消息，录音机也嗡嗡地响个不停。今天下午，我在皇家检察署向一名律师提供证词，为四个月后的审判做准备。他们说我的证词是此案的关键，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知道整件事情的人。

皇家检察署的律师莱特先生拿着我的证词坐在对面。我估摸他有四十岁，也许还要年轻些，只不过他见过太多像我这样有故事的人，脸上显得饱经风霜。他表情警惕，朝我微微倾身，像是在给我打气。我想他肯定是个很好的听众，可也拿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是没什么问题，”他说，“我希望你从头说起，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到时候再厘清其中的关系。”

我点点头：“其实我也搞不清该从哪儿开始说起。”

“要么你试试从最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说说看。”

我留意到他穿着一件上好的意大利亚麻衬衣，不过涤纶领带上的花纹很丑，一般人不会选择这样的搭配。其中一样定是别人赠送的礼物。倘若领带是礼物，他这样系上想必是个好人。我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现在有了个新习惯，每次我不愿考虑眼下的事情时，就会胡思乱想。

我抬头看着他，我们四目相对。

“那时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失踪了。”

母亲打来电话时，我们正在举行星期日午餐派对。食物和宴席都是当地一家熟食店提供的，典型的纽约风格，东西很时髦，没有半点儿家常菜的样子。其实，我们的公寓、家具，甚至我们的关系同样缺少家的感觉。号称大苹果城的纽约却没有果核。我知道这番话定会让你讶异，但我在纽约的生活可以暂且不说。

我们是那天早上赶回来的，当时正在缅因州的一间小屋里度假，享受“浪漫的雪景”，大家正在庆祝我晋升为客户总监。托德十分享受我们那个铸成大错的午餐派对。

“我们倒不是奢望极可意的按摩浴缸，但洗个热水澡总行吧。要是能打电话的话就好了，好像连手机都用不了，我们的运营商似乎并没有在这里搭建信号塔。”

“这次旅行是临时决定的吗？”莎拉怀疑地问道。

你也知道，我和托德从来不会心血来潮去做某件事情。莎拉的丈夫马克在桌对面给她使眼色：“亲爱的。”

她迎着他的目光。“我讨厌你喊‘亲爱的’。潜台词不就是‘你给我闭嘴’吗？”

你肯定会喜欢莎拉的。也许这就是我跟她成为朋友的原因，从一开始她就让我想起你。这会儿，她转身面对托德。“你跟碧翠斯上次吵架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问。

“我们两个都不喜欢生事。”托德回答道，以为这样就能让她不再说下去了。

可莎拉偏不是那种轻易打退堂鼓的人：“看来你也嫌麻烦。”

接下来是一通尴尬的沉默，我礼貌地打圆场：“你们喝咖啡还是花草茶？”

我在厨房里把咖啡豆放进研磨机里，这是我为这顿饭唯一出力的地方。莎拉跟着我走了进来，懊悔地说：“对不起，碧翠斯。”

“没事。”要说我这个女主人还真不是盖的，我面带微笑抚慰她，顺便研磨咖啡，“马克的咖啡加不加牛奶？”

“加。我们现在都不会笑了。”她说着坐在餐台上，晃动着双腿，“至于性生活……”

我转身面对研磨机，希望机器的噪声能让她安静。她的声音却盖过了咖啡机的声响。

“你跟托德怎么样？”

“我们挺好的，谢谢。”我回答道，将磨好的咖啡豆倒进那个价值七百美元的意大利浓缩咖啡机里。

“你们还会笑，还会做爱吗？”她问。

我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放着一些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咖啡勺，这些珐琅勺子颜色各异，宛如融化的糖果：“这些是我们上星期天早上在古董集市上买的。”

“你在转移话题，碧翠斯。”

你该晓得我并不是在转移话题。每个星期天早上，别的夫妻还在床上缠绵，我和托德就出去逛古董店了。我们的身份也从恋人变成了一起购买东西的伙伴。我想用我们精心挑选的东西装点公寓，共筑未来。我仿佛听见你在奚落我，克拉丽斯·克利夫茶壶可不能代替性。但于我而言，这玩意儿让人感觉踏实得多。

电话铃响了，莎拉没有理会。

“夫妻之间得有性生活，得说说笑笑，这就好比一段感情的心和肺。”

“我得去接电话了。”

“你觉得什么时候该关掉呼吸机？”

“我真的该去接电话了。”

“你觉得什么时候该拆分共同承担的抵押贷款、银行账户，什么时候该跟共同的朋友撇清关系？”

我拿起电话，庆幸有借口打断刚才的谈话：“你好？”

“碧翠斯，我是妈妈。”

你已经失踪四天。

我已不记得是怎样收拾行李的，只记得托德进来时，我刚好关上行李箱，转身对着他。“我们坐哪个航班？”

“得明天才走得了。”

“可我现在必须走。”

从上个星期天开始你就没去上班了，你的经理给你打过电话，却接到留言机上。她还去了你的公寓，你没在。谁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现在警方也在四处寻找你。

“你能开车送我去机场吗？不管剩下什么航班，我都得买票。”

“我帮你叫车。”他答道。托德喝了两杯葡萄酒。他为人一向谨慎，过去我挺欣赏他的这个优点。

当然，在莱特先生面前，这些事情并没有提及半句，我只是告诉他母亲在纽约时间一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半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失踪了。跟你一样，他只留心大局，对细枝末节并不上心。你小时候也会将画画得特别大，画纸都容不下，我却用铅笔、尺子和橡皮擦画得格外细致。长大后，你用鲜亮的色彩挥毫泼墨，在画布上勾勒抽象画，尽显画作真实的一面，而我在设计公司，竭力让世界所有的颜色都能对上色卡，这样的工作对我来说再合适不过。我没有你那种挥洒自如的绘画技巧，但我希望把这个故事的点点滴滴都告诉你，希望能像点彩派画家一样，用色点构建画作，等到完成后，我们自然会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你母亲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压根儿就没察觉到哪儿不对劲吗？”莱特先生问。

我感到一种似曾相识、叫人恶心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没有。我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坐的是头等舱，因为别的票都卖完了。飞机穿越险如地狱的云端时，我想象自己责备你的样子，为何要让我吃这样的苦头。我想象着让你答应我，不要再做这种出格的行为。我提醒你你马上就要当妈妈了，应该有个大人的样子。

“碧儿，你用不着老是端出姐姐的范儿。”

那时候我都在你面前数落过什么？可能说过很多吧。关键是我一向把姐姐的身份当成一种工作，一种我完全能够胜任的工作。我飞去找你，是因为我能找到你（把你照顾好也是我这份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自恃高人一等、成熟稳重的大姐告诫那个佻薄轻浮、不负责任的妹妹现在应该懂事了。

飞机在希思罗机场降落，伦敦西区在我们脚下延绵开来，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安全带警示灯亮起的时候，我对上帝暗暗发誓：你若能平安，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飞机颠簸着在柏油跑道上滑过时，胡思乱想带来的烦扰变成了令人恶心的焦虑。在孩子的童话故事里，上帝会化身为英雄。我这个做姐姐的却没有任何魔法。里奥的死仍然历历在目。痛彻心扉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是那般可怜，我无法再忍受失去你。

对于一间办公室来说，这里的窗户还真是大得出奇，春日的阳光倾泻进来。

“你是觉得苔丝的失踪跟里奥的死有关？”莱特先生问。

“没有关系。”

“可你刚才说你想起了里奥？”

“我经常想起他。他是我弟弟。”念及弟弟，我身心俱疲，“里奥八岁时死于囊性纤维症，我和苔丝并没有遗传这种病，我们生下来就很健康。”

莱特先生想要关掉头顶刺目的灯，但不知为什么总是关不掉。他抱歉地朝我耸耸肩，再次坐下。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我跟我妈见了面，跟着我便去了警局。”

“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母亲在出站口等我，她穿着那件耶格牌驼色大衣。我走近时，发现她连头发也没梳理，只是胡乱地化了下妆。我心中一凛，上次见她这个样子还是在里奥的葬礼上。

“我是从小哈德森镇一路打车过来的。你的飞机晚点了。”

“只晚了十分钟而已，妈。”

我们周围接机的人群中有重聚后拥抱在一起的恋人、亲朋好友。我和母亲向来觉得亲密接触挺尴尬的，我们好像都没亲吻过。

“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可能打过电话。”母亲说。

“她可能还会再打。”

但其实在飞机着陆后我就无数次查看过手机了。

“我真是挺搞笑的，”母亲继续道，“我等哪门子电话呀，她压根儿就不会打给我。我想可能是她觉得太烦了吧。”我晓得这是母亲掩饰内心烦躁的惯常做法，“她上次主动来看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谈到跟上帝签订契约的事。

我租了一辆车。当时是早上六点，但M4大道前往伦敦的车辆已经十分拥挤。现在算得上高峰时段，本就令人沮丧、上火的交通因为下雪更加缓慢了。我们的车径直朝警局开去。我没能让司机把车里的暖气开起来，只要我们一说话，冰冷的空气中就会飘起白雾。

“你已经跟警方谈过了吗？”我问。

母亲的话像是带着一丝烦恼蜷缩在空气中：“谈过了，幸好谈过了，关于她的生活我又知道些什么呢？”

“你知道是谁报警说她失踪的？”

“她的房东，好像是叫阿米亚斯还是什么。”母亲答道。

我们谁也不记得房东姓什么了。我突然觉得挺奇怪的，为什么是你那个上了年纪的房东去报警，说你失踪了。

“房东告诉警方她老接到骚扰电话。”母亲说。

尽管车里很冷，但这话还是让我直冒冷汗：“什么样的骚扰电话？”

“警方没说。”母亲道。我望着她。她焦虑的脸上是那样的苍白，显然是擦了粉，看起来活像一个打了倩碧粉底的中年艺伎。

七点半，我们到达诺丁山警局时，天空仍然透着隆冬季节的灰暗。道路十分拥挤，不过，新铺好沙石的人行道上空空如也。我以前只到过警局一次，报案说手机丢了，结果发现并没有失窃。我也没曾到过接待处。这次，我被人陪着进入了接待室后头的会面室，犹如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警察荷枪实弹，拿着警棍和手铐，此情此景怎能跟你扯上关系？

“你见过芬伯勒警探吗？”莱特先生问。

“见过。”

“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用词非常谨慎：“心思缜密，考虑周全，是个正人君子。”

莱特先生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掩饰过去了：“你还记得你们初次见面时都说了些什么吗？”

“记得。”

刚听到你失踪的消息时我整个人都蒙了，但我的感官很快变得敏锐。我看到了很多细节、看到了很多色彩，仿佛这个世界就像皮克斯的动画一样。我其他的感官也变得敏锐起来，我听到时钟的指钟嘀嘀嗒嗒地响着，椅腿摩擦油布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能闻到门上挂着的夹克上吸附的烟味。如同白噪声开到了最大的音量，像是我的脑子再也无法排遣掉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每一件事都变得异常重要。

母亲被一名女警带去喝茶，我一个人跟芬伯勒警探待在一起。他举止礼貌，甚至有些老派。他看起来不像一名警察，更像牛津大学或剑桥大学的一名老学究。我看到窗外下起了雨夹雪。

“你能试着想想你妹妹失踪的原因吗？”他问。

“想不到。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她会告诉你吗？”

“会。”

“你住在美国？”

“我们经常打电话，发电邮。”

“看来你们的关系挺亲密的。”

“非常亲密。”

我们当然很亲密。虽然性格迥异，却十分亲密。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从来不是问题。

“你最后一次跟她通话是什么时候？”他问。

“上个星期一吧。星期三，我们去爬山了，一起待了几天。我好几次从一家餐馆给她打电话，但她的电话老是占线。她每次在电话上跟朋友聊天，一讲就是几小时。”我想发火来着，毕竟交电话费的是我，你总得念及姐妹之情呀。

“她的手机呢？”

“大约两个月前丢了，要么就是被偷了。她向来这样毛毛躁躁。”我再次想表达我的愤怒。

芬伯勒警探顿了顿，想着怎么措辞。他的举止十分体贴。“所以你觉得她的失踪并非主动行为？”他问。

“不是主动的。”这显然是恶性事件的委婉说法。在我们第一次会面时，谁也没提及“绑架”或者“谋杀”这样的字眼。我和芬伯勒警探不言自明，其实我很感激他的老练。如若一开始就提及这是一起恶性事件，显然太仓促。我强迫自己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妈告诉我她最近老接到骚扰电话？”

“按照房东的说法，的确是这样的。可惜一些细节问题她并没同房东讲。苔丝跟你透露过吗？”

“没有。”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觉得害怕或者受到威胁的话？”他问。

“没有，从没说过这样的。她表现得很正常，也很开心。”这时，我问了一个问题，“所有的医院你们都检查过了吗？”问题一出，我察觉到这话有些无礼，像是暗含批评，“我认为她本应该早点儿去分娩的。”

芬伯勒警探放下咖啡，哐当一声吓了我一跳。

“我们不知道她怀孕了。”

像是突然出现了一个救生圈，我拼命游了过去：“要是她早点去分娩，现在应该在医院才对。你们并没有检查产科医院，是吗？”

“我们会叫人检查所有住院的病人，也包括产房。”他回答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漂走了。“孩子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他问。

“不到三周。”

“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知道。埃米利奥·科迪。他是艺术学院的一名导师。”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一刻也没有停留。芬伯勒警探考虑了一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情，也许警察对这种事情早就身经百战了。

“我去过艺术学院……”他说，但我打断了他的话。塑料杯中咖啡的味道变得格外强烈，叫人恶心。

“你肯定很担心她。”

“我考虑事情向来周全。”

“嗯，当然要这样。”

我不希望芬伯勒警探认为我表现得歇斯底里，而是觉得我是一个理智、聪明的人。我记得当时我想他怎么看我并不重要，后来才发现这事关系重大。

“我见过科迪先生。”芬伯勒警探说，“除了告诉我苔丝是他以前的学生，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没再提及半句。”

埃米利奥仍然不愿承认他跟你的关系，甚至你失踪了亦是如此。很抱歉。但这一直是他的“策略”，总是将“与我无关”这样的字眼隐藏在一个更体面的名词后面。

“你知道科迪先生为什么不想把他俩的关系告诉我们吗？”他问。我自然清楚得很：“大学不允许老师和学生发生性关系。而且他已经结婚了，他把苔丝的肚子搞大后就让她‘休假’了。”

芬伯勒警探起身。他的举止像是换了个人，更像警察而不是牛津剑桥的老学究了。“当地有档寻找失踪人员的新闻节目。我想让电视台拍一档节目，重现她近来的行踪。”

金属框窗外有只鸟在唱歌。我记得你的声音，是那样的动听，好似你现在就跟我在房间里一样。

“在有些城市里，噪声喧嚣，鸟儿听不见彼此的声音。过了一阵儿，它们便忘记了歌声中的繁复和美妙。”

“可这跟我和托德到底有什么关系？”我问。

“有的鸟完全忘记了鸣叫，只会完美地模仿汽车的鸣笛声。”

我的声音变得生气，透着一丝不耐烦：“苔丝。”

“托德能听到你的歌声吗？”

如今，我已经没将你当时的那种学生腔当回事，许多年前，我自己也会夹带这样的情绪。但置身警局的房间里，我又想起了我们之间的谈话，因为无论是关于鸟鸣、托德还是别的一切，都是对现实的逃避。芬伯勒警探察觉出了我的沮丧，说道：“我觉得还是谨慎点儿为妙。特别是我现在才知道她怀孕了。”

他向手下吩咐了几句。我们就摄制组和谁来扮演你的问题进行了一番讨论。我不想让陌生人来演你，便自告奋勇地说由我来扮你。我们离开房间时，芬伯勒警探转身对着我：“科迪先生比你妹妹大很多吗？”

他比你大十五岁，是你的导师，本该扮演父亲的角色，而非情人。没错，我知道我无数次地对你说过这话，这些话让你忍无可忍，然后义正词严地叫我不要多管闲事，只有你才会三番五次地叫我不要干涉你的事情。芬伯勒警探仍在等着我的回答。

“你先前问我是不是跟她很亲近，可没问我是不是了解她。”

现在，我觉得我还是了解你的，可当时我并不这么想。

芬伯勒警探又跟我说了场景重现的话题。

“一个在展览路邮局工作的女士回忆说苔丝在下午两点前曾在那里买了一张卡片和一些航空邮件。不过她没说苔丝怀孕了，但是我想她们之间隔着一张柜台，她没看见也正常。”

这时，我看见母亲沿着走廊过来，芬伯勒警探继续说：

“苔丝在两点一刻从同一家邮局寄走了卡片。”

母亲疲惫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耐烦，气冲冲地说：“那是我的生日贺卡。她好几个月没来看我了，几乎连电话都没打。只是寄张破卡片过来，好像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几星期前，我提醒过你母亲的生日快到了，对吧？

因为我得如实地还原事情的本来面目，在继续讲下去之前，我得承认，你说的关于托德的事情是对的。他从没听过我的歌。因为我压根儿就没在他面前唱过。当然，我也没对别人唱过。也许我就像那些只会模仿汽车鸣笛的鸟儿一样。

莱特先生起身关上软百叶窗，将明媚的春光挡在外头。

“那天晚些时候你就参与了场景重现的拍摄吧？”他问。

“是的。”

莱特先生手头上就有场景重现的录像带，无须了解有关我扮相的细节，但我知道你想了解，想知道我把你扮成了什么样。说实话，其实我演得还不错，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整个过程。

一位名叫弗农的中年女警把我带到一个房间去换衣服。她面色桃红，散发着健康的光泽，看起来更像是刚刚挤完牛奶，而不是从伦敦的街头回来的。我能感觉到我的面色肯定十分苍白，因为刚刚才下了夜航航班。

“你觉得这样管用吗？”我问。

她冲我笑了笑，飞快地抱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却挺喜欢这种感觉。“当然管用啦。要是没有办法唤醒一个人的记忆，场景重现可能更有效果。现在，我们还知道苔丝怀孕了，别人关注她的可能性更大。好啦，我们先把你的衣服选出来，好吗？”

后来我才知道弗农尽管已经四十岁了，但她当警察才几个月。尽管身为警务人员，但她为人热情，像一位能干的母亲。

“我们从她的公寓里拿了些衣服，”她继续说，“你知道她可能穿什么衣服吗？”

“裙子吧。这会儿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而且她又买不起孕妇装。幸好她的裙子还算宽松，没几件像样的衣服。”

“这样穿起来舒服，碧儿。”

女警弗农打开一个手提箱。她将一些破旧的衣服折得整整齐齐，还用绵纸包着。我被她的细心感动了，如今仍然觉得感动。

我选了一件相对来说算保存得不错的裙子，就是那件刺绣镶边的紫色薇斯莱斯裙，很宽松。

“这条裙子是她五年前在特卖会上购买的。”我解释说。

“还是做工好的衣服比较耐用，不是吗？”

我们像是在塞尔福里奇百货公司的试衣间里。

“嗯，没错。”

“要是可能，好好珍惜它。”

要说弗农拉家常的本事还真不赖，这点我很感激她，她有本事与境遇如此不同的人聊得还算投机。

“那就选这件吧。”她说，我脱掉身上那件做工不错但穿起来不怎么舒服的西服时，她识趣地转过身去。

“你跟苔丝长得像吗？”她问。

“不像，现在不像了。”

“你是说以前像？”

虽然这次我仍然对她这种无关紧要的闲聊心存感激，但我希望她说的话题更加严肃。

“表面上挺像的。”

“噢？”

“我妈总想把我们打扮得一样。”

尽管我们的年龄差距不小，但我们都穿着苏格兰短裙和费尔岛毛衣，或是根据季节的变化换成条纹棉布裙。我们从来不穿那种夸张或者饰以褶边的裙子，记得吗？也从不穿尼龙布料的衣服。

“连我们的发型也都一样。”

“帮你们剪个美美的发型呗。”母亲话音未落，我们的头发便纷纷落地。

“有人说苔丝长大一些会像我，但我们知道他们这么说只是出于好意。”

我很惊讶居然把那句话大声说了出来。以前从没跟人这样说过，但我心知肚明，你长大后会比我漂亮得多，我以前从没在你面前说过这话，对吗？

“这事对她来说肯定很难。”弗农说，我犹豫着是不是要纠正她的话，可就在这时，她又继续说，“她头发的颜色跟你的一样吗？”

“不一样。”

“那她肯定不是人们眼中的金发女郎。”

“其实很不自然。”

“不好说。”

不过接下来的谈话惹得我有些不快：“如果你戴上假发可能更好。”

我心存怯意，但还是尽量掩饰了：“是的。”

她拿出一盒假发，我将裙子从头上套了下去，感觉洗过无数次的柔软棉布从我身上滑落，像是你突然抱住了我。片刻过后，我才意识到那只是你身上的气味，可惜我以前从没留意过：那是一股混合着洗发水和肥皂之类的气味，或是夹杂着某种连标签都没有的东西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只有在我们拥抱的时候才会出现。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感觉让我始料不及，我感到一阵眩晕。

“你没事吧？”

“我闻到她的气息了。”

弗农那如慈母般的脸庞流露出一丝同情：“嗅觉还真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感官。有医生曾用它唤醒昏迷的病人，刚刚剪过的草坪就有这样的功效。”

她只是想让我知道我并非反应过度。她充满同情心，有着敏锐的观察力，能有她作陪我真的非常感激。

假发盒上有各种各样的发型，我想这些假发不只是用作失踪人员的场景重现，还可能用在暴力犯罪的受害者身上。我感觉那是一堆头皮堆在那里，我在里面翻找着，感到一阵恶心。弗农也注意到了。

“好啦，还是让我来吧。苔丝的头发是什么样的？”

“挺长的。她从来不剪，所以发端参差不齐。不过她的头发很亮。”

“颜色呢？”

色卡编号PMS 167，我立马想到了。但普通人并不能将颜色跟色卡的编号对上，于是我重复道“焦糖色”。还别说，你的头发总是让我想起焦糖。确切地说，是光亮似水的罗洛巧克力夹心糖。弗农找了一顶跟你的头发非常像的假发，闪着尼龙的光泽。我强迫自己把它戴在我刚剪得整齐的头发上，接着手指蓦地缩了回去。我想这下应该准备妥帖了，但弗农偏偏是个完美主义者。“她化妆吗？”她问。

“不化。”

“你介意把妆卸了吗？”

听到这话我是否犹豫了？“当然不介意。”我答道，但其实我挺介意的。即便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还会留着头天晚上粉红色的口红，妆容依然会残留在脸上。我在一个边缘放着肮脏咖啡杯的小公共水槽上卸了妆。一转身，我看见了你。爱，刺痛了我的心。不一会儿，我看见自己看到的只是映照在一块全身镜中的我的影像。我走到近前，看着自己，却发现自己衣着脏乱，形容憔悴。我需要化妆，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衣服，留一个漂亮的发型，但你无须这些照样漂亮。

“恐怕得弄个假肚子才行。”弗农说。她递给我一个靠垫的时候，我终于把一直萦绕在心底的问题说了出来：“你知道为什么苔丝的房东报警说她失踪的时候，没跟警方说过她怀孕的事吗？”

“我不知道。你可以问问芬伯勒警探。”

我又在裙子下面塞了个靠枕，把肚子弄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个如假包换的孕妇。不一会儿，这样的扮相就变成了笑话，我不由得哈哈大笑。弗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我发现她的笑是那样的自然。她既要表现得特别严肃，又要饱含同情心，做出这样的面部表情绝不容易。

这时，母亲走了进来。“我给你带来点儿吃的，亲爱的。”她说，“你得好好吃饭才行。”我转身，看见她手里拿着满满一袋吃的，她的关心让我很感动。可是当她看着我时，脸变得僵硬。可怜的母亲，刚才我觉得弄假肚子的时候只是个黑色的幽默，现在却变得那般残酷。

“可你要告诉她。事情隔得越久，只会越糟糕。”

（那日，我看到一条茶巾上面印着这样的字。下面写着：今日事今日毕。）

“苔丝……”（那天我是不是又端出姐姐的范儿，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笑了，一个劲地揶揄我。（在那星期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仍然穿着那条绣花灯笼裤吗？）

“你这是在转移话题，我九岁的时候就不穿这玩意儿了。”

“你真在适当的时候穿过吗？”

“你要是不告诉她，她会痛心的。”

我回头看着母亲，只能以沉默来回应她的问题。没错，你的确怀孕了。没错，你还没告诉她，没错，现在整个世界，至少是在有电视的世界里都将知道这件事。

“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心中一凛，没有回答。

“所以她才好几个月没回家看我，对吗？真不要脸。”

母亲的话更像是个陈述句，而非问句。我试图平息她的情绪，但她少见地双手一摆，打断我的话：“照我说，他至少得娶她。”

她看着我手指上那个我从没想过取下来的订婚戒指。“这是我的，妈。”她以前从没留意过我的戒指，这让我很受伤。我将手指上那枚大钻戒取下来，给了她。她看都没看便拉开手提包的拉链，把戒指放进去。

“他有打算娶她吗，碧翠斯？”也许我应该好心地告诉她，埃米利奥·科迪早就结婚了。这么说怕只会火上浇油，而且也不用让她这么快就感受到冰冷的恐惧。

“妈，我们还是先找到她，现在可不是担心她归宿的时候。”

警局的摄影部设在南肯辛顿的地铁站附近。作为这部小电影的主角，我此刻接受一个年轻警员的指示，他戴着的是军帽，而非头盔。这位新潮的警察兼导演说：“好了，开始。”我便离开邮局，沿展览路走去。

你从不需要用高跟鞋来衬托自信，所以我只得不情愿地把我的高跟鞋换成你的平底芭蕾舞鞋。但你的鞋子我穿着太大，我在脚尖处塞了一些纸巾。你还记得我们穿母亲的鞋子时就是这样做的吗？高跟鞋兴奋地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这样的声音也意味着成年了。你那双柔软的芭蕾舞鞋走在地上无声无息，柔软的皮革没入冰块裂开的水洼里，浸在刺骨的冷水中。自然历史博物馆外，没有耐心的孩子和焦躁的家长排着长长的队，流露出暴躁的情绪。孩子们看着警察和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家长则看着我。在他们进入博物馆看到那些电子暴龙和大白鲸之前，我自然成了他们免费的消遣。但我并不在意，我只希望他们当中有人在上星期四注意到过你离开邮局。接下来怎么办呢？他们又会发现什么问题呢？我不禁在想，怎么可能所有的罪恶都恰好有这么多目击者呢？

天上再次下起了雨夹雪，冰冷的雨夹雪敲打着人行道。一名警察告诉我继续往前走，尽管那天下着雪，但雨夹雪的天气也差不了多少。我瞥了一眼历史博物馆外面的队伍。婴儿车上面都支起了塑料棚。家长也戴上了兜帽打起了伞。糟糕的天气让他们看不了太远，没人再看我了。当时也不会有人看到你的，谁也不会注意周遭的任何情况。

雨夹雪淋透了长长的假发，顺着后背淌下来。在我那件敞开的夹克下，冰冷的雨水早已将你那件精美的棉布裙浸透，紧贴着我的身体，令我身上凹凸有致的部位全都暴露无遗。你定会觉得这一幕很搞笑，原本是警方的场景重现，如今演变成了一部尺度不那么大的色情片。一辆车缓慢经过我身旁，司机是一个中等年纪的男人，坐在温暖、干爽的车里透过风挡玻璃看着我。我在想，如果有人停车搭你一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但我不允许自己这样想你的遭遇。如若胡思乱想，我会进入一个恐怖的迷宫中而失去心智，我必须保持冷静的头脑，要不根本帮不了你。

回到警局后，母亲在更衣室等我。我全身都湿透了，寒冷和疲惫让我不由自主地哆嗦着。我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没合过眼了，总算可以把你的裙子脱掉了。“你知道这些气味是由扩散的小分子组成的吗？”我问她，“我们上学的时候学过。”可是母亲并不感兴趣，只是摇摇头。但是我走进雨夹雪的天气中，便记起来了，意识到你裙子的气味是那些极小的分子渗透进精细的棉花中造成的。想到你一直如影随形并非全无道理。好吧，这样想还真是有点儿骇人。

我把裙子给了母亲，换上自己那套设计师的西服。

“你扮演她的时候有必要穿得这么寒酸吗？”她问。

“她平常就这个样，妈。要是没人认出她，那就白忙活了。”

每次照相的时候，母亲都会把我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即便是在别的孩子的生日派对上，只要发现相机，她就会赶紧把我们嘴角上残留的巧克力擦干净，再用一把手提包大小的梳子使劲在我们头上划拉。即便在那个时候她也会向你唠叨：“如果你像碧翠斯一样多花点儿心思，会比现在漂亮得多。”我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也委实高兴，因为如果你真的肯“花点儿心思”，大家就能清楚地看到我们之间外貌上的巨大差异，因为母亲的批评实则是在间接夸赞我，让她表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母亲把订婚戒指还给我，我重新戴在手指上，才发现戒指的重量给我的手指带来一种舒适感，如同托德握着我的手一般。

弗农进来了，雪水令她的皮肤湿漉漉的，她那粉红色的面颊也比先前更红润了。

“谢谢，碧翠斯。你做得很出色。”这样的称赞令我莫名高兴。“节目将在本地的伦敦新闻中播放。”她继续说，“有消息芬伯勒警探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担心父亲的朋友看到节目后会致电他。还是弗农考虑周全，建议由法国的警察“当面”把你失踪的事告诉父亲，效果看起来会比打电话好，我接受了这样的建议。

莱特先生松了松那条涤纶领带，春日的第一缕阳光悄然将办公室照得热烘烘的，我非常喜欢这种暖暖的感觉。

“那天你还对芬伯勒警探说了什么？”

“只是把电话号码留给他了，方便联系。”

“你什么时候离开警局的？”

“六点半。我妈比我早走一小时。”

警局的人谁也不知道母亲不会开车，自然不知道她连车都没有。弗农向我表达了歉意，说要是早知道母亲不会开车，就送她回家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弗农真是富有同情心，能够看穿隐藏在海军蓝百褶裙和中产阶级愤怒外表下的那个脆弱的人。

警局的门晃荡着在我身后关上了。阴凉似水的空气如同寒冰一样拍打着我的脸。车头灯和街灯扰得人意乱情迷，拥挤的人行道令人望而生畏。那一瞬间，我在拥挤的人群中望见了你。从那时候起，我就发现相爱的人离别后容易在陌生的人群中见到彼此。我脑中识人辨物的细胞蠢蠢欲动，很容易被某些因子激活。尽管脑海中这种残忍的把戏只持续了片刻，但也足够让我的身体对你有种强烈的需要感。

我把车停在你公寓的台阶顶上。跟周围高大古朴的建筑物相比，你的公寓如同一个穷困潦倒的亲戚，这么多年都没钱置办一套白色的外衣。我提着装满你衣服的箱子，沿陡峭冰冷的台阶往地下室走去。橘色的街灯投下昏暗的光，让我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不晓得你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居然没扭伤脚踝。

我按响你的门铃，手指已经冻得麻木。接下来的那一刻，我好希望你来开门。接着，我查看了花盆底下，知道你会把前门的钥匙放在某个花盆下，你曾跟我说过那盆花的名字，我却不记得了。你和母亲都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对了，我还曾苦口婆心地劝你要有安全意识。怎能将前门钥匙留在门边的花盆下，而且是在伦敦这个地方。实在太不负责任了，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你干什么？”头顶一个声音响起。我抬头望见你的房东。上次见他时，感觉他活像童话书里的老爷爷，贴上白须，活脱脱一个圣诞老人。这会儿，他冷冷地嘟着嘴，没刮胡须，眼里闪着凶光，充满年轻人的暴戾。

“我是碧翠斯·赫明。苔丝的姐姐。我们以前见过的。”

他的嘴角不再紧绷，眼里也闪出老年人的光亮。“我是阿米亚斯·桑顿。抱歉，记性不太好喽。”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光滑的地下室台阶。“苔丝没再将她的备用钥匙放在那盆粉红色的仙客来下面了，她已经交给我了。”他打开钱包放硬币的夹层拉链，拿出一把钥匙。过去你全然不曾理会我的劝诫，为何现在突然变得这么有安全意识？

“两天前我曾交给警察过。”阿米亚斯继续说，“他们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有消息吗？”他差点儿哭了。

“恐怕还没有。”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我匆忙接下电话，他看着我，眼里满是希望。

“你好？”

“嗨，亲爱的。”是托德的声音。

我冲阿米亚斯摇摇头。

“最近没人见过她，她老接到一些奇怪的电话。”我说，颤抖的声音令我自己都感觉害怕，“今晚电视台有档警方拍摄的场景重现的节目，我在节目里扮演她。”

“可是你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她呀。”托德答道。我发现他直来直去的性格倒是挺安慰人的。他更多的是关心角色而非影片本身，显然觉得场景重现有点儿大费周章。

“我可以扮得像她，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有点儿像吧。”

阿米亚斯小心地爬上台阶，朝自家的前门走去。

“有她的信吗？警方说她失踪前买过航空邮票。”

“没有，邮箱里什么都没有。”

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邮件恐怕还到不了纽约吧。

“我回头再打给你好吗？我得保持电话畅通，万一她打电话给我呢。”

“好吧，随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有些生气，不过让他感觉到醋意我倒是挺高兴的。他显然以为你会毫发无损地回来，到时候他会第一个跟你讲讲道理。

我打开你公寓的门，走了进去。我以前来过两三回，不过从没在这里逗留。大家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想必是因为这里没有我和托德的房间，我们只能去住酒店吧。你家窗户的配件实在不敢让人恭维。冷风呼呼地往缝隙里灌。墙壁摸上去冰凉如水。几盏昏暗的灯半天也发不出像样的光亮，我把中央空调开到最大，却只有顶部两英寸的散热片发出热气。你只是没有留意吗？还是比我更崇尚清苦的生活？

我发现你的电话线是断开的。难道这就是我这几天一直想联系你，却发现你的电话一直占线的原因？但你显然不会总是拔掉电话线。我竭力想冷静下来，却担心得要命——你画画或者听音乐的时候喜欢把电话线拔掉，你会对突如其来的电话声大发牢骚，所以一准是你上回在家的时候忘记插上电话线了。我正准备将手提箱里的衣服放进衣橱里时，平日里那种恼怒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将衣橱放在卧室呢，衣橱不就是这么设计的吗？放在这里看起来真是奇怪。”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想，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非得将大衣橱放在这么个狭小的客厅里。

“我把卧室当成了画室。”你如是答道，话没说完便笑起来了，相对你的这间小地下室的卧室而言，“画室”是多么奢侈的名字。

我喜欢你的一个原因是，你总是比别人先发现自己的荒唐之处，先于别人笑出声来。我认识的人中，你是唯一一个把自己的荒诞当作笑料的人。你公寓里的东西看起来是那样的寒酸。你的衣服都是从慈善商店里购买的，家具是人家不要的，不过，婴儿的衣服却是全新的，价格也不菲。我拿出一床淡蓝色的开司米婴儿毯和一顶很小的帽子，它们摸起来是那样的柔软，显得我的手是那样的粗糙。真的好漂亮，就像是在巴士站找到一张埃姆斯躺椅一样。这些东西你可买不起，钱到底是谁给你的？我原以为埃米利奥·科迪想逼着你引产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苔丝？

这时，门铃响了，我赶紧跑去开门。门打开时，“苔丝”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台阶上是个年轻的女人。我将“苔丝”二字咽了回去，有些字是有味道的。旋即我便意识到在肾上腺素的冲击下，我竟颤抖起来。

她应该有六个多月的身孕了，虽然天气寒冷，但那件剪裁不怎么得体的莱卡上衣还是将她鼓鼓囊囊的肚子暴露无遗，腹部上的纽扣也快扣不上了。她那头黄色头发跟她的孕肚一样容易辨识。

“苔丝在吗？”她问。

“你是她朋友吗？”

“是的，是她朋友。我叫卡莎。”

我记得你跟我提过卡莎这个人，是你的波兰朋友，但你的描述跟站在台阶上的这个人并不相符。你的那些溢美之词简直是对事实的歪曲，这人跟光艳动人压根儿就沾不上边。她穿着一条荒诞的迷你裙站在那里，腿上满是鸡皮疙瘩，因为怀孕而青筋暴起。我觉得她跟“多纳泰罗的画作”相去甚远。

“我和苔丝在诊所见过。她男朋友也没在。”

比起她说话的内容，她那蹩脚的英语更让我感兴趣。她抬头望着一辆停在台阶顶上的福特护卫者：“三星期前。他回来了。”

我希望我脸上的表情能告诉她，我对她的私生活完全没有兴趣。“苔丝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她在哪儿。”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绝不会在这个女孩面前显露出半点儿情绪。母亲身上那种高人一等的气质完全遗传给我了。跟着，我继续用轻快的口吻问：“自从上星期四开始就没人见过她了。你有可能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卡莎摇摇头：“我们在度假。在马略卡。赶时间。”

福特车里的男子靠在车喇叭上。卡莎朝他挥了挥手，我发现她看上去很紧张。跟着，她用蹩脚的英语让我告诉你她来过了，便匆匆上了台阶。

是的，弗洛伊德小姐，发现她不是你我确实很生气，但这不是她的错。

我上了地下室的台阶，按响了阿米亚斯的门铃。他来开门了，正摆弄着门链。

“你知道苔丝那些昂贵的婴儿服是哪儿来的吗？”我问。

“她曾在布朗普顿路大买特买，”他答道，“她当时真是高兴坏了……”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我的意思是说她怎么会有钱买这些东西。”

“我一般不会去问这些。”

我的话像在责难。他态度很好，可我却没有好脾气。

“你为什么报警说她失踪了？”我问。

“那天她没回来跟我吃晚饭。她答应过的，以前她从没食言过，即便是对我这样的老人。”

他打开门链。虽然上了年纪，但他身材高大，没有驼背，比我起码高好几英寸。

“也许你应该把婴儿的东西扔掉。”他说。

我被他刚才的话激怒了：“现在就认定她出事了未免也太早了吧，不是吗？”

我转身匆匆走下台阶。他在后面叫我，但我懒得理会他在说什么。我走进你的公寓。

“再等十分钟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莱特先生说，我如释重负，这真是一个费体力的活儿。

“你进过她的浴室吗？”他问。

“进去过。”

“你查看过浴室柜吗？”

我摇摇头。

“也就是说你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不，我发现了。”

我疲惫不堪，蓬头垢面，而且冷得要命，巴不得洗个热水澡。场景重现还要两小时后才会在电视上播放，时间还很充裕。我担心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听不到。我觉得接下来的做法倒不是个好点子。据说是这么个逻辑：当你脸上敷着面膜，穿着邋遢的睡衣出现在门阶上时，你心心念叨的人就会出现。好吧，我承认，这跟逻辑沾不上边，但我真的希望洗澡的当儿你会给我打电话。而且，我的手机还能收到短信。

我进入了你的浴室。当然，里面并没有淋浴设备，只有一个搪瓷脱落的旧浴缸，周围有几个水龙头。这跟我在纽约的浴室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让我深感震惊——我那个别致的浴室以铝合金和石灰岩建成，充满现代气息。我想，待在这么个地方你怎么可能觉得干净呢？那一瞬间，一种似曾相识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些东西，架子上放着你的牙刷、牙膏、隐形眼镜护理液、一把缠绕着长发的毛刷。

我意识到自己正怀揣着这么个希望：你不过是干了一件蠢事，像学生一样暂时外出了，去参加宴会或是抗议活动，你这人向来不怎么靠谱，哪会顾得上现在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说不定跑去雪地露营了。我幻想告诫你不要做这种没脑子的事情。不过，你满架子的洗漱用品粉碎了我的幻想。希望的泡沫破碎了。无论你在哪儿，那里都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莱特先生关掉磁带录音机。“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点点头，努力不去想你用毛刷梳你那头长发的样子。

一位神情严肃的秘书进来告诉我们，公寓外面的记者已经人满为患。莱特先生是个热心肠，问我是否需要找个别的地方住。

“不用了，谢谢。我想待在家里。”

我管你的公寓叫作家，希望你不要介意。现在，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感觉这里像家一样。

“要我送你一程吗？”莱特先生问，他定是看出我脸上惊讶的表情了，因为他笑了，“一点儿也不麻烦。想必今天对你来说挺难熬的。”

那条涤纶领带是别人送的礼物。他是个好人。

我礼貌地拒绝了他，他陪我走到电梯旁：“你的笔录还有几天，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

“因为你不仅是我们主要的调查人员，还是重要的证人。”

就我做的这些事情而言，“调查人员”这样的字眼过于专业。电梯到了，莱特先生替我按着电梯门，让我安全地走进去。

“你的证词是我们这个案子的关键。”他告诉我，跟着拥堵的电梯下行时，我想象诉讼的过程就像一艘船的外壳，那我的证词就如同将船体密封的柏油，让船密不透水。

外面，春日的阳光令傍晚的空气变得暖暖的，如同白蘑菇一样的遮阳伞从咖啡馆旁边坚硬、灰暗的人行道上冒了出来。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离圣詹姆斯公园仅仅隔着几条街的距离，我想我还是步行回家。

我本想抄近路去公园，未曾料到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我从原路折了回来，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高跟鞋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咔嗒声，安静的脚步声是一名男子发出来的，听着瘆人。我很害怕，老想着女人被坏人跟踪时的情形，虽然我竭力不去想这事，但脚步声仍在继续，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人很快会追上我，如果他在对面，肯定不想加害我。可是，他现在离我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脖颈后面他的冰冷呼吸，我吓得战战兢兢，快步跑起来。终于来到那条死胡同的另一头，看到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很快没入人群中，头也不回地朝地铁走去。

我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他仍在被押候审中，这会儿，还关在监狱里，不能被保释。审判结束后，他一辈子都得关在大牢里。刚才肯定是幻觉。我进入地铁后，壮着胆子看了看车厢周围。眼前突然出现了你的照片，印在《伦敦标准晚报》的头版上，照片是我在佛蒙特州为你拍的，两年前的夏天你去过那里，风儿从后面吹拂你的秀发，宛如一叶漂亮的风帆，你脸上光彩照人，美得不可方物。难怪他们会选这张照片放在头版。文章里面还有一张你六岁时我给你拍的照片，你抱着里奥。我知道你在哭，不过照片上看不出来。你冲我笑时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如初了。你的照片旁边有一张他们昨天给我拍的照片。我的表情没有恢复。幸好我现在并不在意照片是什么样的。

我在拉德布罗克丛林站下了车，发现伦敦人的身手还真是敏捷，他们匆匆走上台阶，穿过检票口，居然都不会跟其他人接触。我来到出口，再次感觉有人紧跟在我身后，冰冷的呼吸贴着我后颈，威胁的感觉如芒在背。于是我加快脚步，慌乱中，我撞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并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底下的火车带来的气流造成的。

也许，只要切身体验过令人胆战心惊的事情，都会深深烙在你身上，即便恐惧的因子消失，也会埋下种子，而且很容易被唤醒。

我来到切普斯托路，被熙来攘往的人和车水马龙吓到了。英国的每个地铁站都有不少新闻工作者，看得出来，国外的媒体占了多数，昨天济济一堂的媒体会面只不过是一场演变成疯狂冒险主题公园的乡村盛宴。

我离你的公寓只有十扇门的距离时，上回送菊花给我的那位摄影师看见了我。我抖擞精神，他却转身离去。他的善良再次令我吃惊。距离你的公寓只有两扇门的距离时，一名记者看见了我。他朝我走过来，所有的记者都走了过来。我快步跑下台阶，进入屋内，重重地关上了门。

外面喧嚣震天，如同三脚妖1无孔不入。可恶的镜头贴在窗玻璃上，我拉下窗帘，但灯光透过轻薄的布料晃得人眼花缭乱，我像昨天一样退回到厨房里，但那里并不是避难之所。有人重重地敲打后门，前边的门铃嗡嗡地响个不停。电话铃声顶多停一秒钟，就会再度响起。我的手机也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响声一刻也没有停歇，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如若不回绝就不会善罢甘休。我想起了在你的公寓待的头一个晚上，彼时我曾想，一个电话都不响怕是世上最孤独的事情了。

晚上十点二十分：我坐在你的沙发上观看电视上播放的场景重现的节目，我将你的印度织毯拉过来盖在身上，依然不觉得暖和。从远处看，我真的挺像你的。节目行将结束的时候呼吁人们提供线索，还留下了电话号码。

晚上十一点半：我拿起电话，想看看电话是否坏了，但旋即又担心得要命，生怕这个时候有人打电话找你，说不定你也会打来电话，也许警方会打来电话告诉我找到你了。

十二点半：什么情况也没发生。

深夜一点：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让我感到窒息。

深夜一点半：我听见自己呼喊你的名字。或许，你的名字就埋在寂静深处。

深夜两点：我听见门边有什么动静，急忙去开门，却发现是只猫，是那只你几个月前收养的流浪猫。冰箱里的牛奶已经过期一个星期了，早已变得酸臭。猫凄凉地叫着，我却无力阻止。

凌晨四点半：我进了你的卧室，从你的画架和一堆画布中挤了过去，割伤了脚。我弯腰发现地上有碎玻璃。我把卧室的窗帘拉下来，看到一块聚乙烯板在破裂的窗玻璃上敲打着。难怪公寓里头这么冷。

我上了床，聚乙烯板依旧在寒风中拍打着，怪异的声音毫无规则地响动，跟寒冷一样令人不安。枕头底下放着你的睡衣，味道跟你的裙子一样。我抱着衣服，一是因为寒冷的天气，二是因为担心你，我无法成眠，但最后总算睡着了。

我梦见了红色：是介于色卡PMS 1788到色卡PMS 1807之间的红色，是红雀的红、娼妓的红，热情奔放，浮华艳丽，是从压碎的昆虫身上提炼出来的胭脂红，深沉，鲜艳，是生命的颜色、是鲜血的颜色。

门铃唤醒了我。

星期二

春天正式来临的时候，我来到皇家检察署办公室。旋转门每次转动，公园里新剪的草坪散发的淡淡清香都会飘然而至，前台的接待穿着夏日的裙子，脸和四肢都呈现出褐色，想必是昨晚做过防晒。尽管天气暖和，我却穿着厚厚的衣服，着装过于正式，而且脸色苍白，像是冬天在我身上仍旧没有褪去。

我朝莱特先生的办公室走去，准备将昨晚有人跟踪我的事告诉他。我想再次听到他说那人被关在监狱里，判决过后，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但是，当我走进去时，春日的阳光洒满了整间屋子，电灯发出耀眼的光，在日光和灯光的照耀下，昨天那个恐怖的幽灵刹那间消失无踪。

莱特先生打开录音机，我们继续开始。

“今天，我希望你从苔丝怀孕这事儿说起。”他说，我感到他有少许责备之意。昨天，他叫我从“最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说起，我便说是参加午宴的时候接到母亲的电话开始的。但我知道我并不是从那个时候才察觉到异常。我还知道，如果我多花点儿时间陪你，如果我不是心无旁骛地忙着自己的事情，如果我能仔细聆听你的倾诉，可能早在几个月前就会发现事情很不对劲了。

“苔丝和埃米利奥·科迪交往后六个星期就怀孕了。”我说，说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并没让感情外露。

“她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莱特先生问。

“她说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简直是个奇迹。”

我想起了我们的电话。

“碧儿，无数的奇迹在这个世界上演，我们却并不相信它们。”

“她有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埃米利奥·科迪？”莱特先生问。

“说了。”

“他什么反应？”

“希望她把孩子打掉。苔丝则告诉他孩子不是火车，不能想停就停。”

莱特先生笑了，但很快掩饰起来，我却挺喜欢他的笑。

“她声称不会打掉孩子后，他叫她在肚子看得出来之前离开学校。”

“她离开了吗？”

“是的，埃米利奥告诉校方，她被安排到别处休假了，我想他甚至会真的说出某个学校的名字。”

“有人知道这个情况吗？”

“她的几个好友知道，包括一些艺术生。但苔丝叫她们不要告诉学校。”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维护埃米利奥。他不值得你这么做。那家伙什么都没做，压根儿就不值得你这么做。

“他帮助过苔丝吗？”莱特先生问。

“没有。他还怪她，说她使了什么手段怀孕，还说他不会就范，休想让他帮助她或者孩子。”

“她真的耍了什么手段吗？”莱特先生问。

他居然问得这么详细，这让我十分惊讶，但我很快记得他想让我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他，随后再让他决定是否跟案子相关。

“没有。那次怀孕只是个意外。”

我记得我们那次电话后面的内容了。我在办公室检查一家连锁餐馆新提供的企业标识，同时不忘扮演姐姐的角色。

“怎么可能是意外呢，苔丝？”

“设计团队选了Bernard MT Condensed字体，但这种字体看起来过时了，原先我要求你用复古风格。”

“意外听起来有点儿消极，碧儿，说惊喜更好。”

“那好，现在大街上到处都能买得到避孕套，‘惊喜’从何而来？”

你爽朗地笑了，我在责备你的时候你揶揄我：“当时人家情不自禁了呗。”

我暗含批评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让肚子变得越来越大，然后把小孩生出来。”

你说话的口气跟个小孩一样，行为举止也很幼稚，你怎么当得了这个妈妈？

“这是个好消息，别生气啦。”

“她想过流产吗？”莱特先生问。

“没有。”

“你们是天主教徒吗？”

“是的，但这并不是她不去流产的原因。苔丝唯一信奉的天主教圣礼就是珍视当下。”

“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

我晓得这对案子的判罚没什么用，但我希望他能更多地了解你的情况，而不是从一堆文件夹里得到一堆冷冰冰的事实。

“就是活在当下的意思。”我解释道，“体验现在的生活，不用担心将来，也不用计较过去。”

我从不会信奉这样的圣礼，这也太不负责了，只会及时行乐，这样的信条可能是希腊人添加进去的。酒神狄俄尼索斯不请自来加入了天主教教义，要在当中把酒言欢。

我还有些事情想告诉他：“刚开始怀孕的时候，可以说小孩还没成形，她就很爱他，所以她才觉得她的身体是个奇迹，这也是她决不流产的原因。”他点点头，停顿了一下，这样的举动十分得体，表达的是对你孩子的尊重。

“孩子是什么时候得了囊性纤维症的？”他问。

我很高兴他把他称作孩子，而不是胎儿。在他眼中，你和你的孩子慢慢也有人情味了。

“十二周。”我回答道，“因为我的家族有囊性纤维症的病史，所以她去做了基因筛查。”

“是我。”我听得出来，电话那头的你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是个男孩。”我一下就明白了。“他得了囊性纤维症。”你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年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咱俩对这太熟悉了，我没必要再说些陈词滥调的话来安慰你。“他会渡过难关的，碧儿，就像里奥一样。”

“那是八月吧？”莱特先生问。

“是的，八月十号。四个星期后，她打电话跟我说医院给孩子做了基因治疗。”

“她了解这种治疗方式吗？”莱特先生问。

“她说是把健康的基因注入婴儿体内，取代囊胞性纤维基因。这种手术能在子宫里完成，随着婴儿的长大，新的基因会不断取代有缺陷的囊胞性纤维基因。”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对他承受的危险蛮担心的，首选是带菌载体……”

莱特先生打断我的话：“带菌载体？抱歉我不是……”

“是新基因进入身体的载体。好比是出租车。通常会用病毒作为带菌载体，因为它们容易感染人体细胞，在感染的同时把新的基因导入。”

“你还真是这方面的专家。”

“因为里奥的关系，我们家所有人都是半个专家。”

“可是苔丝，有人就死在这种基因治疗上。所有的器官都衰竭了。”

“请听我说完好吗？他们不是用病毒作为传染载体。这次手术高明的地方就在这里。已经有人成功地用人造染色体将新的基因注入婴儿的细胞里。所以对婴儿没有风险。不可思议吧？”

的确如此。但我仍然担心你。咱们余下的谈话内容我也记得，毕竟，我这个当姐姐的必须肩负最大的责任。

“那好，现在我对带菌载体没有疑问了。可是改良基因呢？要是它不能治愈囊性纤维症，反而会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怎么办？”

“你就不要担心了。”

“还有可能造成某些可怕的副作用。也许会破坏身体别的机能，这个谁也说不清楚。”

“碧儿。”

“好吧，也许的确是有点儿冒险。”

你截住我的话头：“假如不做这个治疗，那他一定会得囊性纤维症。这样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所以，我必须承担这样的小风险。”

“你是说他们要对着你的肚子注射？”

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中含着笑意：“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将基因注入婴儿的体内吗？”

“所以这种基因治疗也会对你带来很大的影响。”

你叹了口气，像是在说：“别在这里啰唆了。”是妹妹不喜欢姐姐絮叨的那种叹气。

“我是你姐，我有权利担心你。”

“我是孩子的母亲。”

你的反应让我吃了一惊。

“我会写信给你的，碧儿。”

你挂断了电话。

“她经常给你写信吗？”莱特先生问。

我在想他是不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要么就是这样问有他的目的。

“是的。通常是她觉得我反对什么事情的时候。有时，她需要用写信的方式厘清头绪，希望我好好听听她的主意，试探我的想法。”

我也不大肯定你是否知道这个情况，但我其实挺喜欢你这种单方面的沟通方式，虽然这么做总会惹恼我，却也能让我从批评者的角色中解脱出来。

“警方把她的信复印给了我一份。”莱特先生道。

抱歉，我必须把你的信提交给警方。

他面带微笑：“那封提到人间天使的信。”

我很高兴他特意提到了跟你有关的东西，尽管这对他的调查无足轻重。我不需要看信，自然记得信中的部分内容：

所有这些人，所有我不认识的人，甚至压根儿都不了解的人都在夜以继日地寻找治疗方法。起初，这项研究成果只是由慈善团体捐赠的。他们真的是天使，是来自人间的天使，他们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花呢裙，组织募捐长跑、蛋糕义卖，组织摇水桶募捐活动，然后等到将来某一天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治好她的孩子。

“她给你写信后，你就没那么担心治疗了吗？”莱特先生问。

“不是的。我收到信的前一天，美国的各大媒体全是有关基因治疗的新闻。报纸上和各家各户的电视上全是克拉姆医疗公司有关囊性纤维症治疗的报道。而且还有很多已经治愈的婴儿的照片，但很少有科学理论方面的介绍。就连大幅海报上的广告词也是‘奇迹宝宝’而不是‘基因治疗’。”

莱特先生点点头：“没错。我们这里也一样。”

“而且网络上铺天盖地也都是有关这种疗法的介绍，这样，我们就能对它了解得更彻底。我发现这种实验符合所有的法规，实际上，还不仅仅符合所有法律法规。英国有二十个得了囊性纤维症的婴儿诞生，他们都非常健康，妈妈的身体也没有产生任何副作用。美国那些被检查出婴儿患有囊性纤维症的孕妇也纷纷要求治疗。这个时候我觉得苔丝能接受这样的治疗真是幸运。”

“你对克拉姆医疗公司了解吗？”

“这家公司制度非常完善，在基因治疗领域做了很多年了，他们购买了罗森教授的染色体，聘请他继续做研究。”

可以不用那些穿花呢裙的女人组织募捐活动了。

“我还看了发明这项治疗的人——罗森教授对五六个人的电视采访。”

我知道这项治疗不会带来什么重大的影响，但确实是罗森教授改变了我的看法，至少是开启了一扇窗。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电视上见到他的情形。

早间电视节目主持人得意地问他：“有些人说你是‘奇迹背后的人’，这种感觉怎么样？”

坐在对面的罗森教授戴着金丝眼镜，双肩狭窄，脑门上布满皱纹，样子看起来格外迂腐，镜头之外的地方挂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尚不能称为奇迹。这项研究我可是花了几十年时间……”

她打断了他的话：“没错。”

刚才的话本是句结束语，但他误会了主持人，以为她想引导他继续谈下去。“囊胞性纤维化的基因位于第七条染色体上，产生了一种叫囊胞性纤维横跨膜调节器的蛋白质，简称CFTR。”

她整了整紧贴在两条细长双腿上的铅笔裙，微笑着对他说：“不知道能不能说得简单点儿，罗森教授。”

“这就是简单的说法了，我发明了一种人造小染色体……”

“我觉得我们的观众不会很明……”她挥舞着双手说，好像教授的解释已经超越了人类理解的范围。我被她的行为激怒了，看到教授也发脾气了，我很高兴。

“你的观众难道没有脑子吗？我的人造染色体能安全地将健康的新基因注入细胞内，没有任何风险。”

我想应该有人教他将科学研究用傻瓜都能听得懂的语言表达出来。罗森教授被主持人弄得很是沮丧，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人造染色体不仅可以导入体内，而且可以稳定地维持治疗基因的活力。”

主持人连忙打断他的话：“今天的科学课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教授，因为有人要特别感谢你。”

她切换到大屏幕，电视上直播的是医院的画面。一个泪眼婆娑的母亲和一个一脸自豪的父亲出现在画面上，两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健康宝宝，正在感谢罗森教授的治疗，赐予他们一个这么漂亮的小男孩。罗森教授显然被眼前的画面弄得心情不快，整个人也挺尴尬的。他没有因为自己取得的成绩而得意忘形，这点我很喜欢。

“你信任罗森教授吗？”莱特先生问，并没有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不过那段时间满大街都是他的新闻，莱特先生肯定在电视上见过他。

“是的，就我看过的他的电视访谈来说，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科学家，完全不会跟媒体打交道。他为人似乎很谦和，被人赞扬反而会不好意思，而且显然对电视带给他的名人效应不怎么感冒。”

接下来的情况我并没有告诉莱特先生，但他还让我想起了诺曼先生（他是你的数学老师吗？），他为人善良，从来不会跟傻乎乎的无知少女有任何瓜葛，只会像发射连珠炮似的大声喊出方程式。如果说从来不懂得跟媒体打交道、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像个老学究这些理由就能证明实验是安全的，听起来似乎也并不符合逻辑，但我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克服心中的保守思想。

“苔丝在接受治疗的时候，跟你说过有关情况吗？”莱特先生问。

“并没有说得很详细。她只说已经接受注射了，但还要等等。”

你是半夜给我打的电话，可能是忘了时差。托德醒来接的电话，他很生气，一脸苦相地把电话给我，天哪，当时可是凌晨四点半。

“成功了，碧儿，他治好了。”

我泣不成声，眼泪簌簌而下。一直以来我真的好担心，不是担心你的孩子，而是担心你居然对一个患有囊性纤维症的孩子如此照顾、如此怜爱。托德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什么事情令他这么惊讶，是因为我为这样一件天大的好事哭哭啼啼，还是因为我爆粗口了。

“如果妈妈不介意，我想叫他泽维尔。”

我记得当时里奥就特别为他的中间名感到自豪，他很希望大家叫他这个名字。

“里奥肯定会觉得这个名字很酷。”我说，可是想到一个这么小就逝去的人，说着“很酷”这样的词，我感到心如刀绞。

“是的，他肯定会觉得很酷的，不是吗？”

这时，莱特先生身边那个中等年纪的女秘书给我送来了矿泉水，我突然觉得渴得要命。我将纸杯里的矿泉水一饮而尽，她似乎有点儿不满。秘书接过空杯子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心略显橘黄，她昨晚肯定做了防晒。这个身材肥胖的女人也想把自己打扮得青春靓丽让我为之动容。我冲她笑了笑，但她没有看见。这会儿，她正看着莱特先生，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爱莱特先生，所以昨晚才把胳膊和脸晒成了褐色，她身上穿的那条裙子也是为他买的。

莱特先生打断了我脑海中的八卦想法：“那照你看来，孩子或者怀孕这样的事情都没有问题了吗？”

“我觉得都很顺利。唯一的担心是她要学会怎样做一个单亲妈妈。当时看起来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暗恋老板的秘书小姐终于走了，可惜莱特先生几乎没有留意她，只是看着桌对面的我。我替秘书小姐瞥了一眼他的手，没戴婚戒。好吧，我再次浮想联翩，不愿再继续讲下去了。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对不起。

第二章　一颗流星隐约划过

我进入公园，松软的雪花在我四周飘落，我希望再等久一点儿，第一次独享这一小时左右的时间。

有那么一瞬间，门铃声也是我红色梦境的一部分。我会飞快地跑向门边，以为这次肯定是你。芬伯勒警探知道他不是我等的那个人。他的教养真不错，既表现得有些尴尬，又抱着一丝同情。他对我接下来表现出来的情绪心知肚明。“没事，碧翠斯，我们还没找到她呢。”

他来到你的起居室，身后跟着那个叫弗农的女警。

“埃米利奥·科迪看了场景重现的节目，”他坐在你的沙发上说，“苔丝把小孩生了。”

你应该告诉我的。“肯定搞错了。”

“圣安妮医院已经证实了，苔丝上周四在那家医院生产，当天就把孩子生下来了。”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同情，随手扔出了一颗手榴弹，“不过是个死婴。”

我以前常觉得“死婴”二字听起来很平静，如同“一潭死水”这样的字眼一样，不会让我心跳加速，也并无波澜。现在，我却觉得这个字眼等同死神，粉饰的外表下是残忍的真相。那时我甚至没想到你的孩子。对不起，这件事情发生一星期了，我仍然没有你的消息。

“我们跟圣安妮精神科的医生谈过。”芬伯勒警探继续说，“因为孩子死了，苔丝随即被安排就诊了。尼克尔斯医生在照顾她。我在家的时候跟他谈过，他告诉我苔丝得了产后抑郁症。”

这些消息如同弹片一样将我们的关系炸得粉碎。你都没告诉我孩子是什么时候死的。你心情沮丧至极时也未曾求助于我。我熟悉你画的每一幅画、交的每一个朋友、读的每一本书，甚至你那只猫的名字（叫布丁，我记起来了）。我知道你生活中的每个微小细节。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却不知道，我甚至都不认识你了。

看来魔鬼终于要跟我交易了：我要接受我跟你关系泛泛的事实，而交易的筹码是你没被绑架，没被谋杀，仍然活着。倘若真是如此，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交易。

“时至今日，我们仍然很关心她的权益，”芬伯勒警探说，“但看起来这事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为了礼貌起见，我顿了顿，好确定交易的细则：“那些骚扰电话怎么解释？”

“尼克尔斯医生觉得是因为苔丝情绪极不稳定，很可能反应过度了。”

“那她破碎的窗户呢？我去她家的时候发现卧室地板上还有玻璃。”

“我们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便调查过了。星期四那晚，这条路上有五辆车的车玻璃被一个小混混砸碎了。苔丝的窗户肯定也是被砖块打碎的。”

我紧张的身体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无尽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们离去了，我去见了阿米亚斯。“你知道她的孩子死了，对吗？”我问他，“所以你才说把小孩的东西都送人。”

他沮丧地看着我：“对不起，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想走上这条路，至少现在还不想。

“你为什么不把小孩的事告诉警方？”

“她还没结婚。”他随即发现我一脸的懵懂，“我担心别人会觉得她是个随便的女人。那样警方可能就不会花心思去找她了。”

虽然他说得不一定全对，但也有一定的道理。一旦警方知道你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可能就不会这么迫切地找你了。但此时我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

“苔丝跟我说过她的孩子被治好了，对吧？”我问。

“是的，囊性纤维症已经治好了。但另外有些情况他们始料未及。我想可能是他的肾有问题吧。”

我开车去了母亲那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没错，是好消息，因为你还活着。先前我没想到你的孩子，对不起，正如我说的，这是魔鬼的交易。

却是笔所托非人的交易。开车的时候我想，我这么容易上当还真是个十足的傻瓜，我迫不及待地想接受这笔交易，乃至被真相蒙蔽了双眼。自打你出生后，我就对你知根知底。父亲离开的时候，我在你身旁。里奥去世的时候，我在你身旁。我知道你人生中所有发生过的大事。你也会把孩子的事情告诉我的。如果你要离去，你也一定会告诉我的。所以，肯定有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阻止你这么做。

母亲跟我一样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很残忍，但我还是戳破了这个虚假的泡沫：“妈，我觉得他们的推断有问题，她不可能瞒着我去别的地方。”

但是母亲却像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这个好消息，不愿轻易让我拽走：“亲爱的，你从来没怀过孩子，自然无法了解她的心情。不说别的，光是产后抑郁症就够糟糕的了。”母亲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委婉。“我不是说她的孩子死了我很高兴，”她继续道，“但至少又多了一次机会。不是很多男人都能接受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当妈的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全也无可厚非，她已经给你想了一条康庄大道。

“我真觉得她不会玩消失。”

可是母亲压根儿就听不进去。“她将来还会有孩子的，到时候环境比现在要好得多。”尽管她试图将你的未来说得那么有保障，但她的声音颤抖着。

“妈……”

她打断我的话，不愿再听：“你知道她怀孕了，对吧？”

母亲不再规划你的未来，而是准备探究过去，总之，死活不愿谈及你的现在。

“你觉得她有能耐做个单亲妈妈？”母亲问。

“你自己不也行，而且你还向我们证明了这事能应付过来。”

我本是出于好意，却进一步激怒了母亲。

“苔丝的做法跟我的完全没有可比性。我是结婚后才怀孕的。我的丈夫放弃了这段婚姻，这并不是我能选择的。”

我以前从未听她说过“我的丈夫”这样的字眼，你听过吗？她向来都说“你们的爸爸”。

“而且我还多少知道什么叫羞耻，”母亲继续说，“苔丝了解一点儿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什么坏处。”

正如我说，愤怒能代替恐惧带来的寒冷，至少可以短暂代替。

我从小哈德森开车回伦敦时暴风雪四起，将M11公路变成了剧烈摇晃的大雪球。漫天雪花疯狂飘落，噼里啪啦地击打着风挡玻璃。雪很多，速度又快，雨刮器来不及清理。高速公路上指示灯闪烁，警示各种危险驾驶情况，还标明了低速限制，保证驾驶员的安全。一辆救护车发出刺耳的声音呼啸而过。

“这不能叫喧嚣震天，碧儿。”

“好吧，姑且就叫喧嚣吧。”

“警笛是二十一世纪的骑兵踏上征途发出的声音。”

你进艺术学校没多久，脑子里充满了理想——只有你才会怀揣着这样的理想。而且，你跟其他令人生厌的学生没两样，认定如果只要不是学生，就没法儿理解你。

“我说的是消防车、火急火燎赶去治病救人的警车或者救护车。”

“苔丝，我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谢谢。”

“你觉得太幼稚，不值得在这样的事情上发表评论吗？”

“是啊。”

你咯咯笑起来：“不过，说真的，警笛声是文明社会保护市民的声音。”

救护车消失在了视线外，警笛声也听不见了。你身旁有这样的车辆吗？我不再胡思乱想。我没法想象你出了什么事。但我却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好害怕，好孤独。

靠近你公寓的那条路还没有铺上沙石，车辆行驶在冰面上十分凶险，我停车时滑行了一段距离，差点撞上你公寓旁边停着的一辆摩托车。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坐在最底下的台阶上，手里捧着格外大的一束花，雪花刚落在玻璃包装纸上便融化了。从你的描述中我认出了他，他叫西蒙，是国会议员的儿子。你说得没错，他那穿孔的嘴唇的确让那张稚气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扭曲。他的机车服已经湿透，手指也冻得发白。我在寒冷的空气中仍能闻到须后水的味道。我记得你曾跟我说过他尽管笨手笨脚，却也有了进步，还跟我说了你的反应，你肯定是少数几个能真心实意称赞朋友的人之一。

我告诉他你失踪了，他将那束花抱在胸前，里面的花被挤压得不成样子。他用伊顿公学学生才有的声音轻声问道：“多久了？”

“上星期四。”

我想他的脸变得苍白：“上星期四我跟她在一起。”

“在哪儿？”

“海德公园。我们四点左右的时候还在一起。”

是你在邮局现身后的两小时。他肯定是最后一个见过你的人。

“那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约我见面。”西蒙继续道，“她建议我们在肯辛顿花园蛇形画廊见面。我们去那里喝了杯咖啡，看看事情进展如何。”他变成了伦敦北部的口音，也不知道哪个口音才是真的。

“之后我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西蒙继续说，“不过她拒绝了我。”他的声音满是自怨自艾的意味，“后来我就没给她打过电话了，也没见过她。没错，我也不赞成这样的举动，就是想让她尝尝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

他这个人太自我，相信在你的孩子死后，他受伤的心灵仍然会让你心生怜悯，或者说在你失踪后，亦能触动我。

“你在哪里撇下的她？”我问。

“是她离开我的好吧？我陪她去了海德公园。然后她就走了。我可没撇下她。”

我确定他在撒谎。伦敦北部的口音是假的。

“到底在哪儿？”

他没有回答。

我再次冲他吼道：“在哪儿？！”

“露天游泳池旁边。”

我从没朝人咆哮过。

我打电话给芬伯勒警探，留言说是十万火急。西蒙在你的浴室里，用热水龙头温暖他那冻得麻木苍白的手。之后，你的浴室里定会充斥着他的须后水的味道，我会生气，因为这样会遮住你的肥皂和洗发水的味道。

“警方怎么说的？”他进来便问。

“他们说会查清楚。”

“真是美国人的做派。”

我只会允许你这样揶揄我。警察其实是这么说的：“我会马上调查的。”

“他们会搜查海德公园吗？”西蒙问。

但我尽量没去想警方说的“调查”是什么意思。我用美国式的委婉代替了英国式的含蓄，将他言语中的尖锐问题用气泡膜遮盖起来。

“他们会给咱们打电话吗？”他问。

我是你姐姐，芬伯勒警探自然会打电话给我。

“是的，如果有什么消息，芬伯勒警探会给我们打电话的。”我答道。

西蒙四仰八叉地躺在你的沙发上，那双带着雪块的靴子弄脏了你的印度织毯。但我得问他几个问题，所以并没有将我的厌恶表露出来。

“警方认为她得了产后抑郁症，你觉得呢？”

他一时没有回答，我在想他要么是在努力回忆，要么是在想怎么说谎。“她当时很绝望，”西蒙说，“她必须服用那种特殊的药才不会分泌乳汁。她告诉我这种事情太难受了，孩子死了，奶也不知道喂给谁好。”

孩子死亡这事慢慢给我带来了影响。不过对不起，这种影响力并没有持续太久。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你，而不是孩子。

我对西蒙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厌恶，但我还是将这种感觉强压在心头：“你提到她很绝望的时候用的是过去式。”

他吃了一惊。

“你说她当时很绝望？”

我一度觉得他被逼得没有退路了，但他很快变得镇定，再度端出了那种明显装出来的伦敦北部口音：“我是说星期四下午见她的时候她很绝望。她现在怎么样我怎么知道呢？”

我发现他的脸不再有那种孩子气了，而是变得残忍。穿孔的嘴唇不再是青春叛逆的标记，而是乐在其中的受虐倾向。我还有问题问他。

“苔丝告诉我孩子治好了？”

“是的，反正囊性纤维症是好了。”

“是因为早产了三个星期吗？”

“不是的。她告诉我即便孩子是足月生产的，他也活不了。好像是孩子的肾脏出了问题。”

我鼓足勇气问道：“你知道孩子死了的时候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吗？”

“我以为她跟你说了。”他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你知道吗，我原本要做教父呢！”

我礼貌的暗示一反常态变成直率的要求后，他没好气地走了。

我等了两个半小时，芬伯勒警探仍旧没有回电，我又往警局打了电话。一名女警告诉我芬伯勒警探没在。我决定去海德公园，希望不要见到芬伯勒警探，希望他正在调查一件更加紧迫的案子才顾不上我这边，你的案子只是被归入了失踪人员的案宗里，适当的时候你就会出现。你只不过是在孩子死后去了某个地方。我锁上门，把你的钥匙放在那盆粉红色的仙客来下面，我外出的时候万一你回来了呢。

快到海德公园的时候，一辆警车呼啸着超过了我，刺耳的声音令我心如逐鹿。我开得更快了。等我来到兰卡斯特门的入口时，那辆超过我的警车也跟别的警车停在了一起，电子警笛仍在嘶声长啸。

我进入公园，松软的雪花在我四周飘落，我希望再等久一点儿，第一次独享这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样做有些自私，但你一直生活在悲痛中，更确切地说，你的部分生命已经悲伤地逝去，所以我知道你会理解的。

在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看见了警察，有十来个。警车朝他们驶了过去，进入停车场。旁观者也去看热闹了，直播开始了。

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和轮胎印。

我慢慢朝他们走过去。这会儿，我的脑子出奇的冷静，但每走一段距离，我发现我的心脏都会胡乱撞击我的肋骨，我的呼吸也有点儿急促，身体哆嗦得厉害。不知怎的，我的思绪仿佛总是跟身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不是身体反应的一部分。

我从一名园林官身边走了过去，他穿着一身褐色的制服，正跟一名牵着拉布拉多犬的男子说话：“他们问了我们海滨浴场和湖里的情况，我想他们可能要在里面打捞吧，不过他们的头儿决定先搜查一下废弃的建筑物。因为自打裁员后，很多房子都弃用了。”其他遛狗的人以及在公园慢跑的人也都拥了过来，“这么多年来，那边的房子都用作男厕，不过翻新总比重新砌房子便宜。”

我经过他和其他看热闹的人身边，朝警察走去。他们已经在低矮的建筑物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那是一幢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已经废弃，半掩在灌木丛中。

女警弗农在离那幢建筑物不远的地方。她平日里红润的双颊变得苍白，眼睛也哭肿了。她的身体在颤抖。一名警察用一只胳膊抱着她。他们没有看见我。弗农说话的语速很快，气息不匀：“是的，我见过，但只是在医院的时候见过，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这么孤独的人。”

后来，我对她溢于言表的同情心很是喜欢。当时，她的话一字一句都烙在了我的意识里，逼迫我去思索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走到警戒线那儿，芬伯勒警探看见了我。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蒙，不知道我来此做什么，跟着，一丝同情心随即浮现出来。他朝我走了过来。

“碧翠斯，很抱歉……”

我打断了他。倘若我能阻止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那件事就不是真的。“你搞错了。”

我想逃离他，他抓住我的手，我以为他是想控制我，现在想来他只是想不动声色地表达他的善良。

“是苔丝，我们找到她了。”

我想挣脱他的手逃离这个地方：“你们也不能确定吧？”

他表现得很得体，仍旧望着我，我们四目相对，即便这个时候接受这样的事实也需要勇气。

“苔丝身上带着她的学生证。我想不会错的。抱歉，碧翠斯，你妹妹死了。”

他松开我的手。我从他身边走开。弗农在身后追我。“碧翠斯……”我听见芬伯勒警探把她叫了回去：“她想一个人静静。”

我很感激他。

我坐在一片黑色的小树林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寂静的雪中死气沉沉。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已不在人世的？是芬伯勒警探告诉我的时候，是我看到弗农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的时候，还是看见你洗手间里那些化妆品的时候？抑或是母亲打电话告诉我你失踪的时候？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看见他们从废弃的洗手间里抬出一副担架。担架上是一个裹尸袋。我朝担架走过去。你的一缕头发卡在拉链上。

我终于知道了。

我为什么要把这些写下来给你看？上次我回避了这个问题，只是提及了我需要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说过我要像点彩派画家的画作一样，了解事情的点点滴滴。但我回避了核心问题：为什么偏偏要写给你？难道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虚假游戏？用床单和毯子搭成帐篷，制成海盗船或者城堡。你是无畏的骑士，里奥则是神气活现的王子，我是公主，是故事的讲述者，这个故事是按照我的逻辑讲述的。我一直都是那个讲述故事的人，不是吗？

我觉得你会听见我说话吗？答案既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选择权在你，我每个钟头都在想这个问题。

简单地说，我需要跟你谈谈。母亲曾跟我说过你出生前我不大爱说话，后来我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妹妹，话匣子便关不住了。即便现在我也不愿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我便像丢了魂似的，怀念彼时的我。我知道你没办法批评或者评论我给你写的信，其实我知道过去你常会批评、揣测我的信。只不过现在只能由我跟你沟通，这也是我跟你沟通的唯一方式。

而且，写这封信还是告诉你，为什么你会被人谋杀。我可以从结局开始，告诉你答案，告诉你最后的结局，但你肯定会提问，到时候我还得往回翻几页才能回答，然后你又会抛出另一个问题，到时候又会回到现在。所以，我得把我发现的问题一五一十地告诉你，而不是当个事后诸葛亮。

“有个我没见过的警察叫我去辨认她。”

除了那个跟恶魔的交易，我已经把告诉你的事情全都跟莱特先生说了，当然，叙述的过程中还有些无关紧要的跑题。

“当时是几点？”他问道，声音很亲切，整个笔录过程都是这种态度。但我没办法回答他，你被发现的那天像是时空错乱了。一分钟有半天那么久，一小时又转瞬即逝。如同孩子的童话书，我仿佛在某个世界里过了几星期，又仿佛过了数年，即使朝着右边第二颗星直走，也永远不会天亮2。我仿佛置身于达利的画中，到处都是软塌塌的钟3；又像身处疯帽子先生4的下午茶派对中。难怪奥登说过这样的话：“停下所有的时钟。”那是疯狂的人绝望地想抓住理智的稻草。

“我当时并不知道几点。”我回答道，决定冒险把真相讲出来，“那天，时间对我没有任何意义。通常时间能改变、影响一切事物，但当你的至亲去世的时候，时间并不能改变什么，再多时间也不能改变这点，所以，当时，时间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当我看到你的那缕头发时，便知道悲痛跟再也无法挽回的爱一样。我承认，这么说莱特先生或许无法理解，但我只希望他能更多地了解你死亡的现实。短短几天、几小时，或是几分钟自然无法释怀。记得那些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生产的咖啡勺吗？每一把勺子都如同融化的糖果。我就是这样过活的，什么都得以微小的单位来衡量。但你的死亡如同浩瀚的大海，我正在下沉。你知道海水可能有七英里深吗？阳光也无法照射到那么深的地方。那里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一些奇形怪状、无可辨认的生物才能生存，在你去世之前，我哪里知道还会有这种怪异的情绪在内心滋长。

“要休息一下吗？”莱特先生问我，那一瞬间，我怀疑我会把心里的想法大声说出来，他则会担心我是个疯婆子。幸好我把自己的想法压在了心底，他也很体谅我。不过，我不想这天再重来一次。“我想把事情说完。”他一愣，几乎无法察觉，但我感觉他在强打精神，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让他这么难做。在《古舟子吟》里，老水手5讲述自己的故事令其难堪，但那些参加婚礼的可怜宾客被动听到那个故事时同样勉为其难。他点点头，我继续讲述。

“警方把我妈带到了伦敦，但她没办法去辨认苔丝，于是我独自一人去了警局的停尸房。一名警佐陪我前往。他快六十岁了。我忘了他的名字，不过他对我挺好的。”

我们进入停尸房，那名警佐一直紧握着我的手。我们经过一间验尸房。闪亮的金属表面、白色的瓷砖和刺眼的光亮无不让人觉得那是一间高科技含量十足的厨房。他领着我进入你所在的房间。防腐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警佐问我是否准备好了。这样的事情我如何准备？不过我仍旧点点头，他把布掀开了。

你穿着那件厚厚的冬衣，是圣诞节我送你的礼物，那时我生怕你冻着。你仍然穿着它，我居然傻傻地高兴起来。死亡的颜色无法用语言描述，没有哪个色卡能描绘你脸庞的颜色。那是颜色的反义词，是生命的反义词。我摩挲着你仍然闪着光亮的头发。

“她很漂亮。”警佐握紧我的手。

“是的，现在也很漂亮。”

他用的是现在的时态，我想他没听清我的话。但我现在觉得他是想描述得更好一些。死亡并没有将你的一切都剥夺。他说得对。即便如此你也很漂亮，一如莎士比亚悲剧作品中的女主角一样美。你变成了苔丝狄蒙娜、奥菲莉娅、科迪莉亚，死亡令你苍白、僵硬，你是一个屈死的女主角，是一个憋屈的受害者。但你从不悲剧、从不憋屈，也从未是个受害者。你快乐、充满热情、无拘无束。

我看到你外套的两个厚厚的袖子被血浸透了，现在已经干了，羊毛随之变得僵硬。手臂内侧有伤痕，你的生命正是从那些地方流逝的。

我不记得他问过什么话，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他紧握着我的手。

我们离开那幢建筑物，那位警佐问我要不要通过法国警方将这件事告诉父亲，我向他表示感谢。

母亲在外面等我。“对不起，我不忍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我在想不知她是否觉得我就忍心。“你可以不用做这种事情的，”她继续说，“他们应该使用DNA什么的辨识身份。这种方式太野蛮。”我不同意，不管多残忍，我必须亲眼见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只有看到你毫无血色的脸，才愿意相信你已不在。

“你一个人去没事吧？”母亲问。

“有一个警察跟着我，他人很好。”

“他们都很好。”她总得从好的一方面考虑这件事情，“媒体那样对他们不公平，不是吗？他们不能做得再好了……”她的声音渐弱。这样的事情哪有一丝一毫的好。

“她的脸……我是说，是不是……”

“没有一丝伤痕，很完美。”

“多漂亮的一张脸啊。”

“是的。”

“她向来都很漂亮，但脸总是被头发遮住，让人很难看清。我总是告诉她把头发扎起来，要么剪个发型。我是说这样大家就能看清楚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了，倒不是说我不喜欢她的发型。”

母亲突然有些崩溃，我只得扶着她。她靠在我身上，我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自从我下飞机后，我们都需要这种亲近感。我没有哭，好羡慕母亲，她的痛苦像是都随着眼泪流了出来。

我开车送母亲回家，扶她上床，坐在她旁边，直到她入睡。

午夜，我开车回伦敦。行驶在M11公路上，我打开车窗，放肆尖叫，叫声盖过了引擎的声音，盖过了高速路上的喧嚣，我对着黑洞洞的地方大声喊叫着，直到喉咙生疼，声音沙哑。到达伦敦时，路上冷冷清清的，寂寥的人行道上空空如也。很难想象这漆黑、荒废的城市到了早上又会充满光亮，人来人往。到底是谁杀了你，我还没想过，你的死扰乱了我的思绪。我只想回到你的公寓，似乎那样才会离你更近。

抵达你的公寓时，车上的时钟显示是凌晨三点四十分。我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这天已不是你被发现的那天。你已经成为过去。人们总会以这样的话聊以自慰，“生活还得继续”，他们不明白，你的生活在继续，而你爱的人的生活却已终结，这难道不是人生莫大的痛苦？你被发现的那天已经结束，今后的每一天都不一样。希望、我和你的生活却画上了句号。

漆黑中，我摸着冰冷的栏杆，顺着台阶走进你的公寓。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加上寒冷的天气，让我更难以承受你已经死亡的事实。我在那个粉红色的仙客来花盆下摸索着钥匙，指关节在冰冷的混凝土上摩擦。钥匙不在那儿。我看见前门半掩着，便走了进去。

有人在你的卧室里。我心中只有悲痛，再无其他的情感，开门的那一刹那我并不感到害怕。一名男子在翻找你的东西。一瞬间，愤怒代替了悲伤。

“你在干什么？！”

我悲痛得无法自已，那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这让我连自己的话都辨识不出了。那人转过身来。

“先到这里吗？”莱特先生问。我瞥了一眼时钟，差不多七点了。总算让我把找到你那天的事情说完了，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抱歉，我不知道这么晚了。”

“你说过，当挚爱的人去世后，时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感觉我们的境遇并不对等。过去的五小时，他将我的情感外衣剥得精光。我们之间一阵沉默，我差点儿也想让他将内心的情感向我袒露。

“我妻子去世两年了，是车祸。”

我们目光相交，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如同参加同一场战争的两个老兵，战争让我们疲惫不堪，备受感情的折磨。狄兰·托马斯说得不对。死亡的确能占据上风。死亡赢得了战争，附带的伤害便是悲痛。当年我还是英语文学系的学生时，从没想过跟诗人争辩，更不用说学习他们的语言了。

莱特先生陪我去走廊，朝电梯走去。有名清洁工正在用吸尘器打扫卫生。其他的办公室一团漆黑。他摁下电梯按钮，陪我一起等电梯。我独自进入里面。

电梯下行时，我尝到喉咙里有股苦涩的胆汁味。在述说这段记忆的同时，我的身体也在记忆，恶心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像是身体要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祛除。心脏再次扑通扑通地胡乱撞击我的肋骨，掠走肺里的空气。我晃晃脑袋，脑袋仍然痛得要命，一如你被发现的那天。你死亡的事实在我脑子里不断地爆裂开来。就像我跟莱特先生说话时一样，我再次感觉到像是蒙着眼睛在雷区行走。你的死亡永远不会向记忆缴械投降，我总有一天会学会如何绕道而行，但不是今天。

我离开那幢房子，夜很暖，但我仍然哆嗦着，胳膊上汗毛直竖，像是在竭力保持身体的热量。我不知道是刺骨的冷还是惊魂未定让我那天哆嗦得那么厉害。

跟昨日不同，今天我已经感觉不到身后有任何威胁，也许是因为在我描绘出你那天被发现的情形后，我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恐惧了。我决定步行，而不是乘地铁回家。我的身体需要接受现实世界的信息，而不是活在回忆里。还要等一小时我才会到“郊狼”酒吧值班，所以，步行回家也有时间。

你很吃惊，没错，我的确很虚伪。至今我仍然记得那个高人一等的语调。

“去酒吧当侍女？你就不能找一份不是那么……”我声音渐弱，但我知道后面跟着的是“脑残”“有失身份”“毫无前途”这些形容词，来形容这份工作。

“我只不过是找个混饭吃的工作而已，又不是一辈子干这个。”

“可你为什么不找个白天的工作呢，这样总能有点意义吧？”

“这不是白天的工作，是晚上的工作。”

你幽默的腔调后面蕴含着一丝怒气，你能看到隐藏其中的嘲讽之意：我不相信你作为画家的前途。

白天或者晚上的工作对我来说没有意义，这是我唯一的工作。老板出于同情准了我三星期的假，如今他的同情心也到头了。不管怎样，我得告诉他我今后打算怎么做，因为要待在伦敦，我提出了辞呈。这样的做法让我看起来像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我能灵活地应对各种状况，却放弃了设计公司高级经理的职位，做了一名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的兼职酒吧侍女。但是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在纽约的那份工作有稳定的薪水和退休金计划，每天按时下班，这也是我四平八稳生活的最后一个立足点。可奇怪的是，我喜欢在“郊狼”上班。

步行起作用了，四十分钟后，我的呼吸平缓下来。心跳也带着明显的节律，终于想起你曾跟我说过，至少得跟爸爸打个电话。不过我想他的新娘远比我会安慰他吧。没错，他们结婚八年了，但我仍然觉得她是新娘，洁白无瑕，她的青春和假钻头饰光彩夺人，从未因为失去什么而伤痕累累。难怪父亲会在我们和她之间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来到“郊狼”酒吧，看到贝蒂娜已经把绿色的雨棚搭起来，正将那张旧木桌摆在外面。她张开双臂欢迎我，等着我前去拥抱她。要是在几个月前，我定会拒绝。幸好我现在没那么固执，没那么难以取悦了。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很感激这样的肢体语言，终于没再颤抖。

她关切地问我：“你现在可以工作了吗？”

“我没事，真的。”

“我们看了新闻。他们说审判会在夏天进行？”

“是的。”

“你估摸我什么时候能把电脑要回来？”她笑着问道，“我的字写得太潦草了，没人看得清菜单。”

警方知道你经常用那台电脑，便把它拿走了，想检查里面有什么东西可以有助于他们调查。她的笑容真迷人，总是能够感染我。她用一只胳膊揽着我，陪我进去，我这才发现她在特意等我。

我上班的时候仍然觉得头痛、恶心，但是，即便有人注意到我这么安静，也无人对我说三道四。我向来擅长心算，所以做酒吧侍女这样的活儿对我来说信手拈来，但我却没办法跟客人谈笑风生，幸好这活儿由贝蒂娜干了，今天晚上我全指望她了，以前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也是指望你。酒吧里都是些常客，把我当成老员工，对我礼貌有加，既没向我提问，也没对发生的事说长道短。他们圆滑的处事风格让人佩服。

回家时已经很晚了，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很想倒头就睡。幸好只有三个不死心的记者还在等我。也许他们是需要钱的自由职业者。周围没有成堆成堆的人，也没人大声冲我喊出问题，或者将镜头对着我的脸，这更像是鸡尾酒派对上的场景，至少他们清楚我或许不想跟他们说话。

“赫明小姐？”

昨天他们还叫我“碧翠斯”，我对这种套近乎的方式厌恶至极（也有叫阿拉贝拉的，这是从那些准备工作做得实在马虎的记者嘴里喊出来的）。那名女记者跟我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仍在继续发问：“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这是那个星期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厨房窗户外面用手机通话的记者。

“你是不是更希望待在家中给小孩读睡前故事呢？”

她显然很吃惊。

“我那天听到你说话了。”

“今晚我儿子跟他姑妈在一起。可惜睡前故事挣不了钱。你能跟大家说说你妹妹的情况吗？”

“她给她的孩子买了手指画的颜料。”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起这个。也许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不仅考虑眼前，还为未来做了打算。记者想打听别的消息，这不难理解，她还在等待。

我想用一句话概括你，想起了你的那些特征，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给你打起了广告：漂亮，聪慧，正值妙龄，受人欢迎，追求快乐的生活，我听见你笑了。我没有提及你的幽默感，但你显然有这样的特质。我想起了人们为什么喜欢你。但就在列出这份清单的时候，突然觉得这无异于一份讣告，你这么年轻，怎能写下讣告。一位上了年纪的男记者之前一直没说话，现在也开口了：“她真的被学校开除了吗？”

“是的。她讨厌规矩，特别是那些荒唐的规矩。”

他潦草地记录下来，我继续搜肠刮肚地寻找可以形容你的长句。可是一个主句后面能接多少从句呢？

“赫明小姐？”

我迎着她的目光：“此刻她应该好好地活着。”

我只用一句话概括你。

我进入公寓，关上门，听见你对我说我以前对父亲太苛刻。你说得没错，但当时我仍然非常生他的气。你还太小，不知道他离开后母亲和里奥是怎么熬过来的，里奥三个月后就死了。理性地说，里奥是因为患了囊性纤维症才离开的，当时里奥病得很厉害，父亲没办法忍受看见他那个样子，母亲也非常紧张，心脏团成了一个小球，几乎无法将血液送到身体的其他器官，更别说还会在意其他人了。所以，从理智的角度看，父亲有他的理由。但他毕竟有过孩子，所以我觉得他没有任何理由抛弃我们（是的，“有过”，因为他的两个孩子已经死了，第三个也已不是小孩）。

你相信他会回来的承诺。我比你大五岁，但并不比你聪明，我也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幻想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可是我在大学的第一个晚上幻想便破灭了，因为我觉得圆满的结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我从不奢望会有圆满的结局，只是盼望有一个幸福的开始。我希望在童年时能得到父亲的照顾，而不是成年后去父亲那里找到一份答案。但如今，这点我也无法确定。

我看见你家窗外的记者都已散去。布丁弓着腰，在我脚边喵喵地叫，向我“敲诈”更多的食物。我喂给它吃的，又在罐子里放满水，然后来到厨房门外。

“这是你的后院吗？”我第一次来到你公寓的时候问过你，惊讶于你家的“后院”并非美国人传统的花园，其实只是铺了几英尺见方的瓦砾，上面有几个带轮子的垃圾桶。你笑了。“到时候会很漂亮的，碧儿，等着瞧好了。”

我很勤劳。把所有的石头都清走了，松了土，种上植物。你向来热衷于园艺，不是吗？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拿着儿童用的油光发亮的小铲刀，系着那条特殊的园艺围裙，跟在母亲屁股后面在花园里转悠。我却从不喜欢，倒不是因为种子和开花结果之间需要漫长的等待（你却是这种性子，一点儿耐性都没有），而是因为花开后很快就会凋谢。植物的美都是转瞬即逝的。我宁愿收集陶瓷饰品，只有那些硬如磐石、没有生命的物体才不会隔天就变形、逝去。

但现在既然住在你的公寓里，我保证好好照料你后门外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幸好地下室台阶通往公寓前门的那个繁茂的盆栽园由阿米亚斯打理），我每天都会给这里的植物浇水，甚至还会给花施肥。我也不知道原因，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在意这事，也许是因为我以前没照顾好你，现在只有靠照顾你的盆栽园来弥补？不管出于何种动机，我还是彻底搞砸了。所有的植物都死了。茎已经泛黄，只残留几片枯叶。这块光秃秃的地里什么都长不出来。我将几滴水从洒水壶里倒出来。我为什么还要给死去的植物和光秃的土地浇水呢？这样做已经毫无意义。

“到时候会很漂亮的，碧儿，等着瞧好了。”

我会把洒水壶重新装满水，继续等待。

第三章　如果可以忘却悲伤

她还是那个穿着沙沙作响的便袍，坐在床头，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面霜味的母亲。

星期三

我来到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时，发现那暗恋老板的秘书正盯着我看。实际上，她端详得更仔细了，我感觉她把我当成了情敌。莱特先生一只手拿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报纸，匆匆走了进来。他冲我满怀热情地笑了笑，看来他还没从生活模式切换到办公模式。现在我知道秘书小姐铁定把我当成竞争对手了，因为莱特先生冲我微笑的时候，她的表情分明带有敌意。莱特先生却没注意。“抱歉让你久等了，进来吧。”他下意识地整了整根本不存在的领带。我跟着他去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我感觉秘书还在门外看着他。

“你昨晚没事吧？”他问，“我知道这种情况肯定难受。”

你去世之前，我的字典里只需翻出这些形容词：“不堪重负”“心烦意乱”“垂头丧气”，最多用“一筹莫展”来形容。如今，却要找出“痛彻心扉”“伤痕累累”“天塌下来了”这样的词来形容。

他不再下意识地摆弄领带了，我们言归正传。他重复了一遍我刚才的话——“‘你在干什么？’”

那人转过身来。尽管公寓里如同冰窟，但他的脑门上却布着一层汗珠。他说话之前停顿了一会儿。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那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腔调，听起来总像是在调情：“我是埃米利奥·科迪。要是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其实我立马就意识到是他了。我觉察到危险不知是因为所处的环境，还是因为我一早就怀疑是他杀了你，抑或是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危险，即便他跟你的事情没有关系？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发现拉丁人的性感——那种下巴线条轮廓分明和皮肤黝黑表现出来的阳刚之气——本身就是一种威胁而非迷人。

“你知道她死了吗？”我问，这些话听起来荒唐至极，我从不知道说这种矫揉造作的话。然后我记起了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知道了，我看过本地新闻。真是太不幸了。”尽管这么说并不恰当，但他一开口，声音中就带着一股迷人的魅力，我觉得魅力也可能意味着陷阱，“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我知道这样很冒昧。”

我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的朋友吧，我想。”

“我是她姐姐。”

“对不起。实在冒昧。”

他无法掩饰声音中的焦躁，开始朝门口走去，但我堵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杀了她吗？”

我知道这话实在唐突，但这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精心设计的场景。

“你一定是太伤心了……”他回答道，但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你本想让她流产，你要她别碍手碍脚，没错吧？”

他把手里拿的东西放下来，我发现是画布。

“你很不理智，你现在的情绪我能理解，但是……”

“滚！你给我滚！”

我把心中的怨气发泄出来，一遍一遍地冲他吼，即便他离开了我还是歇斯底里地喊着。阿米亚斯睡意未消，匆匆开了前门进来了。“我听见有人在叫喊。”沉默中他望着我的脸。不用我说什么，他已经明白了。接着，他佝偻着身子，别过身去，不想让我看到他的悲伤。

电话响了，我任凭答录机里的语音响起——“嗨，我是苔丝。”

那一瞬间，现实的规则被打破，你复活了。我一把拿起听筒。

“亲爱的？你在吗？”是托德的声音，我刚刚听到的只是答录机的问候语，“碧翠斯？是你吗？”

“她是在一间公厕被找到的。在那里五天了，就她一个人。”

接下来是一通沉默，这个消息跟他设想的全然不同。“我尽快过来。”

托德是我的安全港湾，这也是我向他托付终身的原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有他可以依靠。

我看着埃米利奥留下的那一堆画布，都是你的裸体画。你跟我不一样，你从不知道害羞，这些画肯定都是他画的，画上全是你的侧脸。

“第二天早晨你没有带着疑问去找芬伯勒警探？”莱特先生问。

“是的。他说埃米利奥去拿他的画确实太麻木不仁了，但并无其他。他告诉我验尸官可能要求检查尸体，在尸检结果出来之前不能指控任何人，也不要擅自得出结论。”

他的措辞过于官方，很有节制。这无疑激怒了我。也许我只是妒忌他，我的状态极不稳定，而他却能泰然自若。

“我原以为芬伯勒警探至少应该问埃米利奥，她被害的那天他在做什么。他却说尸检结果出来前他们不知道苔丝死亡的确切时间。”

秘书小姐拿着矿泉水进来了，谈话被打断，我莫名有些高兴。这会儿，我居然渴得要命，咕咚咕咚，我一饮而尽，这时我才发现她涂了珍珠粉色的指甲油，手指上还戴着婚戒。为什么昨天我只检查了莱特先生的左手？我为暗恋老板的秘书小姐感到难过，虽然不是肉体出轨，但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半，她的精神已经出轨。莱特先生冲她笑了笑。“谢谢你，史蒂芬妮。”他的微笑并无弦外之音，但坦诚的笑令人着迷，可能引人误会。我在等着她离开。

“所以我一个人去见埃米利奥·科迪了。”

我的思绪回到了刚才那段危险的时刻，想到指甲油和婚戒，我的手指抓得更牢了。

离开警局时，疲惫令我有些恼火。芬伯勒警探声称他们尚不知道你的死亡时间，但我知道，就是星期四。也就是西蒙说他把你留在海德公园的那天，只是你再也没离开过公园。其他都说不通。

我给你就读的艺术学院打过电话，一位带着德国口音的秘书接的电话，她没好气地告诉我，埃米利奥在整理学生的课堂作业。但我跟她说我是你姐姐，她的态度马上缓和了，把他的地址给了我。

我开车前往那里的时候，想起了有关埃米利奥地址的对话。

“我不知道。我们只在学校或者我的公寓见面。”

“他到底想隐藏什么？”

“只是没提及这档子事而已。”

“我希望他住在霍斯顿这样的地方。有小资情调，时髦归时髦，但周围住的都是穷人。”

“你就是看他不顺眼，对吗？”

“这里到处都是涂鸦，看起来如同都市丛林。我估摸这种人晚上会拿着喷漆到处涂鸦，给这里打上时尚的标签，而不是让中产阶级的尿布堆积如山。”

“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噢，不知道。也许是跟我妹妹发生了关系，把她的肚子搞大了，然后什么都不管了。”

“你这样说好像我完全没能力经营自己的生活一样。”

我任凭你的声音在电话线之间回荡，听到你咯咯的笑声传来。“你不要把他当成我的导师，骂他有辱斯文。”

我跟你一本正经地说话时你从不当回事。

我总算找到了他的住处，他并没有住在霍斯顿，或者布里克斯顿，反正那里并没有出售劣质拿铁的咖啡馆，那都是具有小资情调的人光顾的地方。他住在里奇蒙，那样的地方漂亮、感性。他的房子也不是理查德·罗杰斯6设计的样式，而是像安妮女王的宝石，单是那个很大的前花园就顶得上派克姆的一两条街道。我走过特别长的前花园，敲响了他家古色古香的门环。

估摸你不会相信我居然穿过了整个院子，对吗？我的行为似乎很极端，但新近平添的悲痛让我早就没了逻辑和自控能力。埃米利奥开的门，我只能想到言情小说的陈词滥调来形容他，长相惊为天人，真能让人神魂颠倒，还能将一些本身暗含威胁的形容词安在他身上。

“是你杀了她吗？”我问，“你上次就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想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但我顶着门没让他得逞。以前我从未用身体的力量对抗过男人，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强壮，看来之前聘请私教一丝不苟地健身的举动总算没有白费。

“她告诉房东一直接到恐吓电话，那人是你吗？”我问。

跟着，我听到他身后的玄关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埃米利奥？”他的妻子站在门口。我至今仍然保留着跟她有关的电邮。

寄件人：tesshemming@hotmail.co.uk

收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嗨，碧儿，我们的关系开始之前我向他打听过有关她的事，他跟我说他们结婚很仓促，在一起的时候倒也轻松，不过并不后悔。他们喜欢这种相伴的感觉，但有好几年没再发生性关系了。谁也不会吃对方的醋。你现在满意了吗？

寄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收件人：tesshemming@hotmail.co.uk

亲爱的苔丝：

那还真是便宜他了。我想她应该也有四十几岁了吧，时间对女人要远比对男人残酷。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办呢？肯定不开心啦。

Lol

碧儿

另，你为什么用Coreyshand字体写邮件？看着怪费劲的。

寄件人：tesshemming@hotmail.co.uk

收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亲爱的碧儿，你走在绷得笔直的道德钢丝上，纹丝不动，而我只是轻轻一晃，便掉了下来。我相信他。这件事谁也不会受到伤害。

苔丝，亲亲亲亲

另，我觉得这种字体看着挺舒服。

又另，你知道Lol是大声笑的意思吧？

寄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收件人：tesshemming@hotmail.co.uk

亲爱的苔丝：

你不会真这么幼稚吧？动动脑子。

Lol

碧儿

（在我看来，Lol是无尽的爱的意思。）

寄件人：tesshemming@hotmail.co.uk

收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动动脑子？你是不想让我给你写信了吧？赶紧离开美国回家吧。过得开心，亲爱的。

苔丝，亲亲

在我的想象中，她是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韶华已逝，而她的丈夫仍然青春。在我的想象中，他们在二十五岁结婚的时候还是对等的，但在十五年的婚姻生活中，两人的地位早已不相称。但玄关里站着的女子不到三十岁，有着一双令人心生怯意的淡蓝色眼睛。

“埃米利奥，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如同刀切过玻璃一样清脆，透着一丝贵族气质，想必这房子是她的。我没有看她，问题直接抛向埃米利奥：“上星期四，也就是一月二十三日，我妹妹遇害那天你在哪儿？”

埃米利奥转身看着妻子：“我的一个学生，苔丝·赫明。昨晚本地新闻提到她了，记得吗？”

新闻播出的时候我在哪儿？在太平间陪你？扶母亲上床？埃米利奥一只手揽着妻子，声音不卑不亢：“这是苔丝的姐姐。她心里难受，有点儿……口无遮拦。”他想把我打发走。他就是这样打发你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苔丝可是你的情人。你认识我只是因为你昨晚想把你的画从她的公寓拿走，恰好被我撞见了。”

他的妻子盯着他，脸色突然变得暗淡。他将她抱紧。

“苔丝暗恋我而已。她只是一厢情愿，后来有些失控。我只想确保她没在公寓里捏造针对我的东西。”

我知道你想让我怎样反唇相讥：“孩子也是她一厢情愿的吗？”

他的手臂仍然揽着妻子，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哪里有什么孩子。”

对不起。顺便再为接下来的事情表示歉意。

“妈妈？”一个小女孩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妻子牵着孩子的手：“该睡觉了，宝贝。”

我以前问过你他是否有小孩，你却对我问出这样的问题感到惊讶。“当然没有，碧儿。”你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当然没有啦，如果他有小孩，我是不会跟他发生关系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的那根道德钢丝也许比我更宽一点儿，但这是你的底线，你是不会跨越的。在父亲发生那件事之后你是绝不会触碰的，这也是他在家竭力隐瞒的事情。

埃米利奥当着我的面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这次我的力量没能抵得过。我听到他将门链挂上了。“不要来骚扰我和我的家人了。”我独自站在门阶上，对着门大声喊叫着。我反而成了门阶上站着的疯婆子。他摇身一变，成了这个小家庭的受害者，被困在那个古色古香的漂亮家中。我知道，前一天我还说过警匪片里的台词，此刻，我仿佛置身于好莱坞。但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任何先例可循。

我在他们的前花园等着。天色渐晚，寒冷刺骨。这个陌生的花园白雪皑皑，周遭的一切都是我不熟悉的东西。我听到圣诞颂歌在脑中静静地演奏。你总喜欢欢快的曲子。《叮当欢乐颂》《东方三贤士》《先生，上帝福佑你们》，为派对、礼物，为欢乐的时光唱歌。我向来喜欢一些安静、发人深省的曲子。比如《平安夜》《在晴朗的午夜降临》，现在的歌是这样唱的：隆冬时节/寒风低吟/地冻如铁/水若磐石。我之前并不知道这首歌是为逝去的亲人唱的。

埃米利奥的妻子从屋里走出来，打断了我沉默的独奏。一盏安全灯亮了，照亮了她来时的路。我想她肯定是来宽慰她家花园里的这个疯婆子的，免得这里被弄得鸡飞狗跳。

“我们还没来得及介绍呢。我叫辛西娅。”

也许贵族生来就有冷静的基因。我下意识地对这个陌生、正式的礼貌做出反应，伸手向她：“我叫碧翠斯·赫明。”

她并不像在握手，而是捏着我的手。她的礼貌蕴含更温暖的意味：“对你妹妹的事深感抱歉，我也有个妹妹。”她的同情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昨晚新闻播出后，”她继续道，“他说他的笔记本电脑落在学校了。说很贵，对他的工作非常重要——他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可晚饭前我明明在他的书房见过那台电脑。我以为他出去跟别的女人鬼混了。”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要赶紧了却此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不想拿这事跟他吵。我以为那件事早几个月前就结束了。不过，这些都是我自讨的。我都知道。他以前就是这样对他第一任妻子的，只不过我以前从没意识到他前妻受的委屈。”

我没有回答，但我发现在这个近乎虚假的环境里，我居然不自觉地喜欢上她了。从房子里射出光来的安全灯熄了，我们几乎身处黑暗中，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他们的孩子怎么啦？”她问。我自始至终只把他当成你的孩子。“死了。”我说。我想她在黑暗中淌着泪水，不知道是为你的孩子还是为她失败的婚姻而流。

“他多大了？”她问。

“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想来没有年纪吧。”

胎死腹中这样的字眼令四周一片死寂。我看见她的手下意识地搭在腹部，先前我并未发现她的肚子稍稍隆起，也许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她不管不顾地抹去眼泪：“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你失望，上星期四埃米利奥整天都在家里工作，他每星期都会拿出一天时间干活。我整天跟他在一起，后来还去参加过酒会。埃米利奥手无缚鸡之力，不提道德层面的东西，至少从身体条件来说，他没本事伤害任何人。”

她转身准备离去，但我还是打算在她的生活里丢下一枚炸弹。

“苔丝的孩子得了囊性纤维症，这意味着埃米利奥肯定是携带者。”

我多多少少打击到了她。

“不过我们的女儿很健康。”

我和你打小就了解遗传学，如同其他的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了解他们父亲喜欢的足球队一样。尽管现在上速成班有点儿不合适，但我尽量让她明白其中的道理。

“囊性基因是隐性遗传，所以，即使你和埃米利奥都携带这种基因，同时又带有健康基因，你们的孩子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患病。”

“如果我没有携带囊性纤维症这种基因呢？”

“那你的孩子不会遗传，只有父母双方同时携带才有可能。”

她点点头，仍然心有余悸。

“最好去检查一下。”

“好的。”

我想让她颤抖的声音平复下来：“即便是最糟糕的情况，现在也已经有了新的治疗方案。”

我在白雪皑皑的花园里感受到了她的温暖。“费心了。”

埃米利奥站在门阶上，大声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动，也没有理会他，而是专注地看着我：“希望杀害你妹妹的凶手伏法。”

她转身慢慢朝房子走去，打开安全灯。在灯光的照耀下，我看到埃米利奥一只手揽着她，但她挣脱了，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他瞥见我在望着他们，转身离去。

我在寒冷的黑暗中一直等到屋子里的灯熄灭。

我沿着天寒地冻的路面驱车回到你的公寓时，托德打来电话说他已经上了前往希恩罗机场的航班，早上能到，想到他我多了些许安全感。

转天早晨，我站在机场抵达区的栏杆旁，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认出他，我的目光还在其他人身上搜寻，难道我把他当成了理想化的人，抑或是把你也理想化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似乎比我印象中的瘦了一些，身形也更小了。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问他有没有看到你寄给我的信，但是并无消息。

他给我带来了一箱衣服，反正他把认为我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拿来了，包括在你的葬礼上穿的正式服装，还有我的美国医生开的安眠药处方。他到这里的第一天早上就让我好好吃饭。我知道在这里描述我们的关系有点儿偏题，但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他是我的安全绳，可他仍然不能阻止我下坠。

托德来这里的事我没告诉莱特先生，但我把我跟埃米利奥在门阶上的冲突，以及我在花园跟他妻子谈话的事跟他说了。

“我知道埃米利奥有动机杀害苔丝，比如害怕丢掉工作，也有可能怕自己的婚姻受到连累。现在我还知道他撒谎成性，为了自己的私欲歪曲事实。即便在苔丝的姐姐我面前，他还声称泽维尔只是一个意乱情迷的学生做的白日梦。”

“你相信科迪太太为他做的不在场证明吗？”

“当时我肯定相信，我喜欢她。但后来我想了一下，她可能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和未出生的孩子选择撒谎。我想她首先考虑的肯定是她的孩子，她不会愿意让他坐牢的，即便发现丈夫不忠，看在女儿的分上，她也不会离开埃米利奥。”

莱特先生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你没将这次跟他见面的事告诉警方吗？”

这份文件肯定是警方调取的关于我的电话记录。

“没有，两天后，芬伯勒警探告诉我，埃米利奥·科迪在他的上司海恩斯探长那儿投诉了我。”

“你觉得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莱特先生问。

“我也不确定，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因为在同一个电话中，芬伯勒警探说他们已经拿到尸检结果了。他们这么快就拿到结果还真是让我惊讶，不过他告诉我，碰到这样的事情他们总是设法快一点儿，这样家人也好举行葬礼。”

抱歉在你死后还要再对你的尸体动刀，这是验尸官要求的，我们也就没说什么。我觉得你不会介意，你向来对死亡看得很开，并不留恋遗体。里奥去世的时候，我和母亲紧紧抱着他的尸体，自欺欺人地觉得我们仍在抱着里奥。而六岁的你却走开了，你的勇气让人心生怜悯。

而我对死亡充满同情心。我们发现拇指姑娘死在小屋里的时候，你当时才五岁，哭着用纤细的手指戳它的尸体，想发现死亡是什么样子的。十岁的我紧紧地用丝巾裹着它，总觉得尸体是受人尊敬的、珍贵的。我听见你笑话我这么在意一只兔子，但问题是，我总是相信尸体不仅仅只是灵魂的归宿。

但是，你被发现的那晚，我强烈地感觉到，你离开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如同旋风一样飘然而去。你在人生相反的方向追逐绚丽的云彩。也许我的想象力是被你厨房里挂着的那幅夏加尔7的画作启发的，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知道你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承载你的任何东西。

莱特先生看着我，我不知道自己沉默有多久了。

“你对尸检结果怎么看？”他问。

“很奇怪，其实我并不在意她的尸体有什么状况。”我说，决定将夏加尔和追逐绚丽云彩的想象力压在脑海中。但我还是向他透露了一点儿：“孩子的身体几乎是他们的全部，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双臂能抱起一个小孩，能抱住他整个人。但当我们长大后，身体已经不能再承载我们的全部。”

“我问你对尸检结果怎么看的意思是，你相信他们的结论吗？”

我尴尬极了，庆幸没有把夏加尔那档子事说出来。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抱歉我没有说清楚。”

我仍然觉得刚才的话荒唐至极，不过还是冲他笑了笑，姑且算是自我解嘲。其实我知道他是想要我谈谈对尸检结果的看法，但就像我之前问及芬伯勒警探为什么结果出得这么快一样，莱特先生问起时，我再次答非所问。现在，我必须说出真实的想法了。

“那天晚些时候，芬伯勒警探把尸检报告拿到公寓，告诉我结果。”

他说他宁愿亲自交给我，我觉得他人真好。

我从你起居室的窗户看到芬伯勒警探正沿着陡峭的地下室台阶下来，我当时在想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慢，是因为台阶上结了冰块十分湿滑，还是因为他并不期待这次会面。跟在他后面的是女警弗农，她的鞋子是防滑的，比较适合这样的天气，她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抓着栏杆，以防摔倒，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晚上还得回家照顾孩子。

芬伯勒警探进入你的起居室，但并没坐下，也没脱去外套。我试图把你的暖气开到最大，但你的公寓仍然出奇的冷。

“从尸检报告上来看，我想苔丝在生前并没有受到性侵害，这点你应该感到宽慰。”

嘴上虽然没说，但我一直担心你被强奸，这样的想法一度令我抓狂。这个消息的确让我松了一口气。

芬伯勒警探继续道：“现在我们已经确定她的死亡的时间是一月二十三日，星期四。”

这样的说法证实了我之前的判断，自从与西蒙在公园见面后，你就再也没离开那里。

“尸检报告表明苔丝死因是手臂外伤失血过多。”芬伯勒警探继续说。

“而且没有打斗的痕迹，她的死没有外人介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那个过程像是将外语翻译成母语。

“不。苔丝是不会自杀的。”

芬伯勒警探一脸和蔼：“在正常情况下我相信你说得没错，但当时并非正常环境，不是吗？苔丝不仅很伤心，还得了产后抑郁症……”

我打断他的话，迁怒于他根本不了解你的为人，却胆敢在我面前这样分析你。“你见过有人因为囊性纤维症而死吗？”我问，他摇摇头，像是要说什么，但是我没让他说出口，“我们见过自己的弟弟痛苦地呼吸，却救不了他。他拼命想活下来，但仍旧被自己的黏液活活憋死了。当你见过挚爱的人为了活下来拼命抗争时，你肯定会倍加珍惜生命，不会轻言放弃。”

“我说过，在正常情况下，的确……”

“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

我的情绪很激动，却丝毫没有动摇他的信心。看来我得动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跟他晓之以理：“她接到的那个威胁电话肯定跟她的死有联系吧。”

“她的精神病医生告诉我们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她幻想的。”

我很震惊：“什么？”

“医生告诉我们，她的产后抑郁症已经相当严重。”

“你是说那些电话都是我妹妹幻想的，她已经疯了？是这样的吗？”

“碧翠斯……”

“你之前告诉我她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症，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搬出精神病这档子事了？”

跟我的雷霆震怒不同，他的语气相当有节制：“从现有的证据来看，这种可能性最大。”

“可是阿米亚斯说电话是真的，而且苔丝的失踪还是他报的案。”

“但苔丝接电话的时候他从未在场。”

我想告诉他，我到你家的时候，你的电话线都被拔了，但这不能证明任何问题。那些电话仍然可能是你幻想的。

“苔丝的精神病医生告诉我们，产后抑郁症的症状包括产生错觉和妄想。”芬伯勒警探继续道，“很遗憾，患上产后抑郁症的女人有可能伤害自己，还真有这样的悲剧。”

“但苔丝不会。”

“她的尸体旁边有一把刀，碧翠斯。”

“你是说她身上还带着刀？”

“是厨房用的刀，上面有她的指纹。”

“到底是什么样的刀？”

我也不大确定为什么会这么问，也许这让我隐约想起了研讨班上那些作威作福的发问者。他犹豫了一会儿，道：“一把五英寸长的赛巴迪剔骨刀。”

但我却只听到“赛巴迪”几个字，也许是因为它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让我不用去听接下来这段血腥的描述。也许“赛巴迪”三个字让我吃惊，因为想到你会拥有这么一把刀我就觉得相当荒唐。

“苔丝不可能买得起一把赛巴迪牌的刀。”

我们的谈话演变成一场闹剧了吗？轰轰烈烈地开场，最后却毫无结果。

“也许她是从朋友那儿得到的呢？”芬伯勒试探性地说，“或许是别人送给她的礼物。”

“那她会告诉我的。”

同情心缓解了他的怀疑。我想让他明白，我们姐妹会事无巨细地分享生活中的点滴，因为那是编织我们亲密关系的纽带。你一定会跟我说赛巴迪剔骨刀的事，因为这东西很重要，可以直接连接你我的生活，我们会分享生活中的琐事，当然包括这种高档的厨具。

“无论事情有多小，我们都会告诉对方，想必这就是维持我们亲密关系的原因吧，无论多么不起眼的事情，我想她会主动告诉我赛巴迪剔骨刀的事。”

是的，我知道这样的说法并不足以令人信服。

芬伯勒警探的声音中满是同情，但言辞凿凿，那一瞬间我在想，不知警方是否跟我们的父母一样也会相信预先设定的参数。“你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你需要找个人为她的死负责，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

基于我对你的了解，我打断了他的话：“自从她出生后我就很了解她，这点谁也比不了我。她绝不可能自杀。”

他同情地看着我：“她孩子死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对吗？”看得出来他并不想搬出这样的话题。

我无言以对，他朝本已遍体鳞伤的我狠狠地打了一拳，令我喘不过气来。他曾经间接地告诉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但我转念一想，你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没有告诉我罢了。关系不亲密意味着你还活着。但这次却再也无法奢望这样的结果。

“她去世之前买了航空邮票，不是吗？在展览路上的那家邮局买的。所以她一定给我写信了。”

“你收到她的信了吗？”

我拜托邻居每天去我的公寓帮忙检查，还给纽约当地的邮局打了电话，叫他们检查，却一无所获，不过现在肯定到了。

“也许她是想给我写信，但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

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辩驳苍白无力。芬伯勒警探同情地看着我。

“我想孩子死后她肯定特别难受，”他说，“她不希望任何人卷进来，甚至包括你。”

我进入厨房，母亲以前常把这样的举动称为“消磨时间”，但这次并非为了消磨时间，而是全盘否定他说的话。几分钟后，我听到前门关了。他们不知道说话的声音会从密封不严的窗户飘进来。

女警弗农小声说：“这样会不会有点儿……”她声音渐弱，或许只是我没听清而已。

接下来是芬伯勒警探在说话，我想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伤感：“她越早接受真相，也就越不会自责了。”

但我早就知道真相了。我们深爱着对方，关系亲密，你绝不会自杀。

大约一分钟后，弗农拿着你的背包走下台阶。

“抱歉，碧翠斯，刚才就应该给你的。”

我打开背包。里面只是你的钱包，钱包里放着借书证、旅行卡和你的学生证，这样的社会标签只能让你和图书馆、公共交通工具、艺术学院扯上关系，而不能证明你今年才二十一岁，被杀死在一间废弃的公厕里，五天后才被发现，最后却被认定为一起自杀事件。

我打开内袋，但并没发现里面有给我的信。

弗农挨着我坐在沙发上。“还有这个。”她从一个硬纸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信封夹在纸板之间，我被她的细心感动了，就像上回拍摄场景重现的节目时，她为我收拾衣服一样，“是她小孩的照片。这是我们在她的外套口袋里找到的。”

我从她手中接过那张拍立得的照片，不解地说：“可她的孩子死了呀。”

弗农点点头，作为母亲她更理解这样的做法：“这种情况下照片对她可能才更重要。”

我首先看到的是你用双臂抱着小孩的样子，手臂上没有伤痕。照片上看不到你的脸，但我实在无法想象你已经死了，到现在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看着小孩。他双眼紧闭，像在睡觉。他的眉毛如同铅笔画出的羽绒，并未完全成形，却几近完美。这张脸上看不到人世间的一丝粗俗、残酷和丑陋。他很美，苔丝，完美无瑕。

现在我有了这张照片，我会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弗农擦干眼泪，以免滴在照片上，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同情心。我在想，感情如此外露的人怎能做得了警察。此刻，我不愿去想你的孩子，不愿去想你抱着他的样子。

刚同莱特先生说了拍立得照片的事情，我唐突地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进入洗手间后，我关上门，眼泪夺眶而出。有个女人在洗手台旁，也许是个秘书，也许是个律师。不管是谁，她的举止都相当谨慎，没有问我为何哭泣，却在离去的时候对我微微一笑，意在安慰。我有很多话对你说，却不想告诉莱特先生，所以，我干脆坐在这里，为泽维尔哭过后，再把接下来的事情告诉你。

弗农离去大约一小时后，母亲和托德来到公寓。他开着我租来的车不辞辛劳地去小哈德森接来了母亲，证明他是个相当合格的女婿，当然，他这样的举动早在我意料之中。我把芬伯勒警探的话跟母亲和托德讲了，母亲脸上的表情似乎放松下来。“但我觉得警察搞错了，妈。”我说，却见到她有些畏缩。母亲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你宁愿相信她是被谋杀的？”

“我需要了解事情的真相。你难道不想……”

她打断我的话：“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她精神出了问题。那位督察告诉我们的。”她擅自将芬伯勒警探晋升为督察，以此证明她的观点更有说服力，不过我还是察觉到了她声音中的绝望，“也许她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妈说得对，亲爱的，”托德插话道，“警方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依据。”

他挨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像别的男人一样张开双腿，占据了两个人的空间，不拘小节，男子气十足，他脸上带着笑，望过一脸紧绷的我，定格在母亲和蔼可亲的脸上，笑容很是真诚。

“好在尸检结束了，我们可以准备葬礼了。”

母亲点点头，像个小姑娘似的一脸感激地看着他，他的大男子主义显然让母亲很受用。

“你们准备让她在哪里安息呢？”他问。

“安息？”好比是让她躺在床上，转天早上一切都会好起来一样。可怜的托德，他的委婉表达让我愤怒，但这不是他的错。母亲显然不介意。“我想把她葬在村里的墓地里。挨着里奥。”不妨现在告诉你，你会安葬在那里，在我感觉无比脆弱的时候，我总会幻想你和里奥在某个地方，不管在哪儿，反正会在一起。想到你们两个能拥有彼此，我的心情也就不那么绝望了。当然，要是真有这么个地方，第三个人也会顺理成章地加入。

我想告诉你接下来的事情才叫人痛苦。我从硬纸信封里拿出照片，递给母亲：“是苔丝孩子的照片。”

母亲并没有从我手里接过照片，甚至都没瞧上一眼：“可孩子死了啊。”

对不起。

“是个男孩。”

“为什么会有照片，这也太恐怖了。”

托德帮我打起了圆场：“我想应该是孩子死了后有人拍的，算是哀悼吧。”母亲看了托德一眼，这样的眼神她一般只会留给家人。托德耸耸肩，像是刻意逃避这种古怪且引人不快的主题。

我并没打算放弃：“苔丝想让孩子跟她葬在一起。”

公寓里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刺耳：“不，我不同意。”

“这是苔丝的愿望。”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私生子吗？难不成这就是她的愿望？她还想让这样的耻辱弄得满城皆知吗？”

“她从来不觉得这个孩子是耻辱。”

“那她应该这么想才对。”

母亲向来一意孤行，这样的脾性是受英格兰中部偏见四十年影响的结果。

“你想在她的棺材上刻个红色的‘A’8吗？”我问。

托德插话道：“亲爱的，那可不合适。”

我站起来：“出去溜达一会儿。”

“在这样的雪天溜达吗？”

言辞中更多的是责备而非关切。这话是托德说的，但从母亲口中说出更合逻辑。我以前从未跟他们独处过，也只是刚刚才发现他们的共同点。我在想难道这就是我嫁给他的原因？也许是因为这种亲密感，哪怕是消极的方面，也能带给我一种安全感而不是一种漠然的态度。

我望着托德，他来吗？

“我还是在这里陪妈吧。”

过去，我总觉得无论我的生活中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总有托德可以依附。可现在我意识到，谁都不是我的安全绳。你的尸体被发现后，我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垂直落下，速度之快，落差之深，任谁也阻止不了。我需要一个人同我一起，在万丈深渊中陪我冒险。

我进去时莱特先生肯定注意到了我浮肿的脸。“你还撑得住吗？”

“我好得很。”我的语调听起来很轻松。他察觉这是我想要的风格，便继续道：“你有没有问芬伯勒警探要尸检报告的复印件？”

“还没有。我相信芬伯勒警探的话，尸检报告中说除了手臂上的伤并无别的异常。”

“后来你去公园了？”

“是的，我一个人去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强调是一个人去的，即便现在，托德令我失望的感觉仍在我心头飘荡，即便毫不相干的事情也能让我感觉到。我瞥了一眼时钟，快一点了。

“我们休息一下，吃完午餐再说可以吗？”我问。我跟母亲约了一点十分在拐角的一家餐馆吃饭。

“当然可以。”

我说过我会按照我的发现向你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会略过什么。但如果不把母亲的感受说出来，于你于她都不公平。我定下规矩，偶尔可以绕点儿弯子。

我提前几分钟到达餐馆，通过窗户看到母亲已经在桌旁坐定。如今她已经不再做头发了，没了烫发的夹子，头发垂头丧气地搭在脸上。

见我来了，她紧绷着的脸放松下来，在餐厅中央拥抱了我，挡住了一位前去厨房的服务员，不过她并不在意。母亲将搭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现在长些了）。我知道，这不是母亲的风格。悲痛将母亲惯常的作风榨得荡然无存，令本已伤痕累累的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我想起了母亲在黑暗中穿着沙沙作响的晨衣，尚未开口说话便已让我感受到了她温暖的双臂。

我点了半瓶里奥哈葡萄酒，母亲关切地看着我：“你确定要喝酒？”

“半瓶而已，妈，就咱娘儿俩。”

“可是一点点酒精也能叫人心情沮丧。我从书上看到的。”

沉默片刻之后，我们笑了，几乎是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同丧亲之痛相比，沮丧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无法忘怀过去的一切，肯定会很难熬。”她说。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皇家检察署的律师莱特先生人很好。”

“你之前去哪儿了？”

“公园。拿到尸检结果后。”

她伸手搭在我的手上，我们像情侣一样把手搭在一起，大方地放在桌布上。“我不应该让你去的。天太冷。”她温暖的手罩在我的手上，令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幸好我和母亲无论去哪儿，都会在口袋或者手提包里放上两包纸巾，小塑料袋里放着湿巾。我还带着凡士林和唇膏，以及一些看似无用的急救药，以防我不分场合地哭起来，比如在高速公路上或者超市里。手提包里一大堆备用的物品跟悲痛如影随形。

“托德应该跟你一起去的。”她说，对托德的批评在某种意义上是对我的肯定。

我用手帕擦去眼泪，手帕是她上星期给我的，是小女孩用的那种棉质手帕，上面带着绣花。她说棉料的手帕没纸巾那么扎人，而且还经济些，我知道你喜欢这种做法。

她握紧我的手：“你应该被人宠爱。”

这话要不是母亲说的，我定会把它当成陈词滥调，可她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听起来怪新鲜的。

“你也一样。”我答道。

“我不确定是否值得拥有。”

你肯定会觉得这样的谈话莫名的直白。不过我早已习惯，你却没有。我们在家庭聚餐时像是总会出现幽灵，无人敢谈及禁忌话题，我们谈话时如履薄冰，总是会将话题引入死胡同，最后大家都不再说话。现在，我们要把不速之客统统赶走，什么背叛、孤独、失去、愤怒，统统赶走，只剩下我和母亲。我们视若无睹地谈论着它们。

有个问题我从未问过她，主要是因为我确定自己已有答案，不过我仔细思忖后，觉得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为什么只叫我的中间名，而不是名字？”我问。我想她和父亲，尤其是父亲，肯定觉得阿拉贝拉是个美丽且浪漫的名字，可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不适合我，于是他们替我选了个古板的名字碧翠斯。但我想知道具体细节。

“你出生前一星期，我们去国家剧院看了《无事生非》。”母亲答道。她肯定察觉到了我的惊讶，因为她又补充道，“在有孩子之前我们经常做这样的事情，我们晚上会去伦敦，搭最后一班火车回家。碧翠斯是剧中的女主角。她勇气十足，率真、独立。虽然你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但这些性格都适合你。你父亲说阿拉贝拉这个名字没什么特点。”

母亲的回答实在出乎意料，我有点儿惊讶。我在想如果我小时候就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争取配得上这个名字。我本可以成为一个勇敢的碧翠斯，而不是成为一个失败的阿拉贝拉。不过，现在虽然我想继续听母亲讲过往的事，却没办法在上面花太多时间。刚才的问题只不过是想引出真正的问题。

母亲居然相信你会自杀，你肯定很难过，而且还是在里奥去世后，她明明知道死亡带来的后果痛彻心扉。如我说过的那样，我想告诉你，出于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她正死死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你肯定想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你为什么觉得苔丝会自杀？”我问。

即便她对这个问题感到讶异，也没表现出来，她回答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我宁愿我的余生感到愧疚，也不愿让她感受一秒钟的恐惧。”

她的眼泪落在白色的锦缎台布上，但她并不介意侍应正好奇地望着她，丝毫不在意社交场合“正式”的礼数。她还是那个穿着沙沙作响的便袍，坐在床头，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面霜味的母亲。她第一次流露出苍老的意味时我曾一眼瞥见，如今，这样的状态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见母亲为我黯然神伤，我才明白一个人的心里竟能藏着如此浓烈的爱意。当年里奥还在的时候，我在寄宿学校，没有亲眼见到。如今，我发现她的悲恸既让人动容又是那样的美。让我感觉为人母也是件恐惧的事情，我害怕要经历她的那些事情，你对泽维尔肯定也是这样。

短暂的沉默之余又是一通沉寂。母亲终于开口：“你知道我并不怎么关心审判的事，坦白说是一点儿也不关心。”她望着我，想知道我的反应，但我仍旧不发一言。我曾在不同的场合无数次听到她说这番话了，关于伸张正义或者报仇这些事她毫不在意，她只关心你。

“她上了好几天头条。”母亲骄傲地说（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对所有媒体的关注感到自豪）。她觉得你应该出现在所有人的头版上，成为新闻的焦点，不是因为你的故事，而是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了解你的一切。他们应该了解你的善良、你的暖心、你的天赋、你的美貌。母亲不会说“让时钟停下来”，而会说：“快看新闻”“打开电视啊”“看看我的女儿多优秀”！

“碧翠斯？”

我的视线模糊了，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你没事吧，宝贝？”

她声音中的焦虑总算让我清醒过来。看到担忧写在她的脸上，我极不情愿让她担忧我，但好在侍应正在清理旁边的桌子，所以这样的状况没有持续太久。

“我很好。真不应该喝酒，没别的事。中午喝点儿酒就让我脑袋晕乎乎的。”

我在餐馆外面答应母亲周末会去看她，还保证会像往常一样，晚上给她打电话。我们在明媚的春光下拥抱道别，我望着她走远。在午休返工的上班族闪亮的头发和步履轻快的脚步中，母亲那头毫无光泽的灰色头发格外显眼，她步履蹒跚，似乎正在承受悲伤的重压，她佝偻着背，身体像是不堪重负。她在人群中的画面让我想起汪洋中的小船，这小船仍在漂浮简直不可思议。

不管我的问题对她的冲击力有多大，终归有个限度。但你肯定想知道泽维尔是不是跟你葬在了一起。当然，苔丝。他当然跟你葬在一起，就躺在你的怀抱里。

第四章　雪地、花束、泰迪熊

我终于理解了你和母亲对园艺的热情。这是季节性的奇迹，所有的健康、成长、新生命和复苏蕴含其中。

我回去找莱特先生，继续下午的谈话，不过迟到了几分钟。我的脑袋仍然感觉怪怪的，无法集中精神，便问秘书小姐要了一杯浓咖啡。我得精神饱满而不是半睡半醒地讲述你的故事，我得把我该说的话说出来，还得回家打电话给母亲，确保她没事。

莱特先生提醒我之前说到哪儿了。

“后来你去了海德公园？”

我离开母亲和托德，穿上外套，匆匆走过地下室台阶。我以为手套放在口袋里了，结果发现只有一只。当时是下午三点左右，人行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外面太冷，人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出来闲逛。我匆匆朝海德公园走去，像是正赶着最后的期限去交差，像是做什么事情马上就要迟到了。等我来到兰卡斯特门的入口时，我停了下来。我这是在干什么？难道是想找个套索，这样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我才没生气呢！我得找到我的茶具。”我记得六年级的时候我气呼呼地跑上楼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这次我是有目的的，即便有逃离母亲和托德的因素在内。我必须看看你生命终结的地方。

我走近那扇开着的铁门。冰天雪地的天气像极了你被发现的那天，我感觉时间将我拉回到了六天前的下午。我将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深深插进外套口袋里，朝那几间被弃用的公厕走去。我看见小孩在热火朝天地堆雪人，一位母亲在一旁看着，不停地跺脚取暖，叫他们不要玩了。这群孩子和雪人是这里唯一不同的风景，也许这就是我关注他们的原因，或是因为他们对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一无所知，才让我想关注他们。我继续朝你被发现的地方走去，那只没戴手套的手被冻得刺痛。我能感觉薄薄的鞋底下面厚厚的积雪。这双鞋并不适合在雪地里行走，只适合纽约的午餐派对，那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来到公厕，发现好几百捧花束，这让我始料未及。虽然不能跟戴安娜王妃那浩如烟海、寄托哀思的花相比，但也很多了。有的花半埋在雪地里，肯定放在那里有数日之久了。有些被玻璃纸包裹的花仍然新鲜。还有泰迪熊，我良久才意识到这是为泽维尔准备的。那幢小建筑物外面围着警戒线，黄黑胶带把这里围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小追悼会现场。我感觉怪怪的，在你死后这么久，那些警察才姗姗来迟。警戒线和花束是这个白茫茫的公园里仅有的色彩。

我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便翻过黄黑色警戒线。一个警察都没有，我并没感到惊讶。弗农曾跟我说过，犯罪现场须留有警察，站在警戒线外，不管刮风下雨。她说她有尿急的毛病，还告诉我，要是当不成警察了，肯定是因为尿急的习惯而非感情用事。好吧，我有点儿偏题了。

我进入里面，想来也不需要向你描述这里的环境。不管你处于什么状态，肯定会对周围的环境观察入微。你有一双艺术家的眼睛，但愿你最后看到的一幕并不肮脏、邪恶、丑陋。我进入隔间，看到混凝土地上有血迹，血喷溅到了剥落的墙上。我吐到了水盆里，这才发现水盆并没有连接排水系统。我知道谁也不会来这样的地方，谁也不会选择死在这里。

我竭力不去想你孤零零地在这里待了五个晚上，我试着想起夏加尔的那幅画，想象着你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但我不大确定那个时间点。你真的如我期盼的那样，在死亡的那一刻离开自己的身体了吗？也许是晚些时候才离开的。也许是在停尸间，警察揭开白布我认出你的时候，你是否觉得悲痛也得以释放？

我走出臭烘烘的建筑物，呼吸外面冰冷的空气，直到感觉肺里生痛，拜白茫茫的冰冷空气所赐。我终于明白花束的由来了，定是那些善良的人想以鲜花对抗邪恶，这是鲜花旗帜下的正义之战。我记得通往邓布兰的路上摆着许多毛绒玩具9。以前我从不知道原因，不明白小孩被枪杀的家庭需要泰迪熊。但我现在懂了，毛绒玩具是同情心的象征，是用来抵抗枪声、缓和阴魂不散的恐惧的。“人类并非如此。”那些祭品上如是写道，“我们并非如此。这个世界也不仅仅如此。”

我开始读花束上的卡片。有些卡片已经被雪浸透，字迹模糊不清，墨水跟浸湿的纸片融在一起。不过我还是认出了卡莎的名字，她留下一只泰迪熊，上面用稚气的字迹写下“泽维尔”（Xavier），字母“i”上面的点用爱心表示，“X”则用亲吻表示，圆圈表示拥抱。我内心对她低俗的品位很是不屑，但同时又很感动，为自己的不屑深感惭愧。我决定找出她的电话号码，回家后打个电话给她，谢谢她这么周到。

我把那些字迹尚且清楚的卡片收集起来拿回家：除了我和母亲，谁也不会想看那些卡片的。我将卡片放进口袋，看到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条拉布拉多犬，狗带绑得很紧。他手里拿着一束菊花，你被发现的那天我就留意他了，当时他正看着警方的一举一动，他的狗也想挣脱狗带的束缚。此刻，他有些犹豫。也许是想等我离去才会把花放下。我走到他跟前，他戴着一顶花呢帽，穿着巴伯夹克，像个乡绅，他应该出现在自己的庄园里，而不是伦敦的公园里。

“你是苔丝的朋友吗？”我问。

“不是。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看了电视才知道。”他答道，“我们只是点头之交，仅此而已。当你经常遇见某个人，可能建立一种联系，当然，这种联系是微不足道的，顶多算是认得出而已。”他擤了擤鼻子说，“你真的没有权利悲伤，我知道这事挺荒唐的，你呢，你认识她吗？”

“认识。”

不管芬伯勒警探说什么，我自然是认识你的。“乡绅”犹豫着，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礼节继续这次有关献花的谈话。“那名警察走了吗？他说既然这里不是犯罪现场，警戒线很快就会撤掉。”

这里当然不是犯罪现场，在警方宣布你是自杀之后，这里自然就不是犯罪现场了。“乡绅”似乎希望我做出反应，他进一步问我。

“既然你认识她，那你对事件的真相肯定比我更清楚。”

他或许喜欢这样的谈话。眼泪带来的刺痛感并非那般令人不快。尤其是恐惧和悲剧跟自己无关的时候更会撩拨人的神经，令人兴奋。他可以将此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很显然他正是这么做的——他也稍稍参与了这件事情，在这部剧里扮演了一个小小的角色。

“我是她姐姐。”

是的，这句话我用了现在时，我现在依旧是你姐姐。你死了，并不能阻止我继续成为你姐姐，我们的关系不会成为过去式，否则我现在也不会这么悲伤了。“乡绅”有些错愕。我想他原本以为我也只是个路人吧。

我旋即走开了。

空中翻飞的细软雪花突然变得浓密，像是动了怒。我发现孩子们的雪人也被新下的雪遮盖，消失不见了。我决定从公园的另一个出口出去，上回离开公园的记忆实在揪心，我不想再重走一次。

快到蛇形画廊的时候，暴风雪开始肆虐，树木和草地都被大雪吞没。不久，你的花和泽维尔的小熊也被大雪遮掩，看不见了。我的脚被冻得麻木了，那只没戴手套的手也冻得生痛。呕吐过后，嘴中还残留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我突然萌生了去蛇形画廊的想法，看看那里有没有咖啡馆可以喝口水。但当我靠近那幢建筑物时，发现里面一团漆黑，门也被锁链锁住了。我发现窗户上贴着一张告示，画廊要到四月才开放。西蒙不可能在这里跟你见面。他是你生前最后一个跟你见面的，但他没说实话。他的谎言一遍遍地在我的脑海里重播，如同耳鸣，也是唯一没被大雪淹没的声音。

我沿切普斯托路走回你的公寓，期间我一直将电话拿在手上，等着芬伯勒警探的电话，口袋里满满当当地塞着从泰迪熊和花束上拿下的卡片。我老远就看到托德在屋外焦急地跺着碎步。母亲已经乘火车回家了。他跟着我进入公寓，担心变成了愤怒：“我一直想打你电话，可你的电话一直占线。”

“西蒙撒谎了，他根本没在蛇形画廊见过苔丝。我得告诉芬伯勒警探。”

托德的反应——其实他压根儿就没反应，说明他对我拿芬伯勒警探做挡箭牌这事早有准备。可就在这时，芬伯勒警探打来电话，我便将西蒙的事告诉了他。

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耐心，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文雅：“也许西蒙只是想表现得像个正人君子。”

“用撒谎来表现吗？”

“用他们在画廊里见面这件事来表现。”芬伯勒警探居然为他找借口，这让我不免诧异。“我们得知西蒙那天跟苔丝在一起后跟他聊过。”他继续道，“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跟你妹妹的死有关。”

“可他对自己的去向撒了谎。”

“碧翠斯，我觉得你应该试着……”

我脑子里闪过他可能出口的陈词滥调。我应该“往前看”，应该“抛诸脑后”，也许还会多说几句，“接受事实，继续生活”。我还没等他把这些陈词滥调说出口，便打断了他。

“你见过她去世的地方，对吗？”

“是的，见过。”

“你认为会有人选择死在那样的地方吗？”

“我觉得这不是选择与否的问题。”

一瞬间，我一度认为他开始相信我的话了，然后我才意识到他只是将你被谋害的事实归结于精神病。如同患有强迫症的人会不受控制，千篇一律地重复同一件事，一个患有产后抑郁症的精神病也会被自己的病痛折磨，最后的归宿只有自残。一位妙龄女子，有亲朋在侧，才貌双全，却死得不明不白。即便是她的孩子死了，她的死仍然会打上大大的问号。但人们却用精神病去断言她的生命，抹去她生命为何终结的问号。你们将精神病当成凶手，断言受害者自己结果了生命。

“有人强迫她到那个恶心的地方，把她杀了。”

芬伯勒警探对我仍然很有耐心：“可是并没有证据表明有人会杀她。谢天谢地，这不是性侵案，也不是谋财害命。当初我们调查她失踪的情况时，就发现没有任何人会伤害她，事实上，谁都希望她好。”

“你至少也要再跟西蒙谈谈吧？”

“我真觉得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是因为西蒙是国会议员的儿子吗？”

我使出这样的“撒手锏”是想让他改变主意，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我决定不再找西蒙·格林利，仅仅是因为这么做完全是徒劳的。”

现在我对他更了解了，在精神压力下他的言辞会更加正式。

“你还真知道西蒙的父亲是国会议员理查·格林利？”

“我不希望这次通话让我们变得生分，也许……”

“那就是苔丝不值得你去冒这个险，对吗？”

莱特先生给我倒了一杯水，向他描述那间公厕的情形令我恶心。我还将西蒙撒谎、给芬伯勒警探打电话的事告诉他了。不过，以下的事情我并没有提及，我跟芬伯勒警探通话的时候，托德把我的外套挂起来，还把卡片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张整齐地摆好晾干，可是他将那些湿卡片抚平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在责怪我，并非出于关心。我知道他是支持芬伯勒警探的，尽管他只能听到我说话。

“芬伯勒警探说他不会再找西蒙后，你就决定亲自去？”莱特先生问。我觉得我在他的声音中察觉出一丝逗趣的意味，但我并不感到奇怪。

“没错，我想是习惯使然吧。”

就在八天前，我只身飞往伦敦的时候，还是一个事事逃避的人。但跟你的枉死相比，言语的冲突根本就是无关痛痒，我一点儿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以前为什么对这种事情心存畏惧，甚至满怀惧意？如今看起来这是多么懦弱、荒唐。

托德出去买烤箱了（你居然用烤架烤面包）。我们在纽约的烤箱有解冻功能，还有非常好用的加热功能。他站在门口转身面对我。

“你看上去好憔悴。”

他这是在关心我还是批评我？

“我昨晚就嘱咐过你了，你应该吃一片我从布罗德本特医生那里开的安眠药。”

批评无疑。

他随即去买烤箱了。

我没有同他解释我为什么不吃安眠药，因为我觉得那是懦夫的行为，那只会让我把你从我的记忆中抹去，哪怕几小时也不行。我也没告诉他我打算去找西蒙，因为他定会觉得阻止我做这种“如此冲动、荒唐的事情”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开车来到西蒙的住处，之前我在你的通迅录里找到一张便利贴，写有他的住址，我将车停在肯辛顿一个三层楼的外面。西蒙通过门禁叫我进来，我上到顶楼。他打开门时，我几乎没认出他。那张稚气十足的脸上写满了疲倦，他故意没有刮脸，但胡须已经有了稀疏的迹象。

“我想跟你谈谈苔丝的事。”

“为什么？我觉得你才是最了解她的。”他嘲讽道，声音中透着一丝妒意。

“你跟她关系不错，不是吗？”我问。

“是的。”

“那我可以进来吗？”

他任由门开着，我跟着他进入装饰得颇为奢华的客厅。这里肯定是他父亲休闲的住处。墙的两面是一幅巨型画作，画的是一所大监狱。凑近看了看，我发现是一幅拼贴画，监狱是由无数护照大小的婴儿脸拼贴而成的。那幅画确实吸引人的眼球，却也怪瘆人的。

“蛇形画廊到四月才会开门。你不可能在那里跟苔丝见面。”

他耸耸肩，显然不以为意。

“你为什么要撒谎？”我问。

“我喜欢呗，还能怎样。”他答道，“这样说的话让我们的见面听起来像是约会。苔丝会选择蛇形画廊作为约会的地点。”

“可你们压根儿就不是约会，对吗？”

“我编排故事的时候稍稍偏离主题真的要紧吗？难道我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稍微加点儿想象力？这也无伤大雅吧。”

我本想冲他大叫，可这样除了将怒气宣泄一通获得短暂的快感之外，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你为什么在公园跟她见面？那天可是冷得要命。”

“是苔丝想去公园见面。她说她想到外面走走，说是在屋子里快要疯了。”

“疯了？她真是这么说的吗？”

我从没听你说过这样的字眼。尽管你唠叨个没完，但你在遣词造句的时候谨慎得很，在这方面你可是个爱国者，还批评过我的美式英语。

西蒙从一个镜面玻璃镶嵌的橱柜里拿出一个绒布袋：“也许她说的是得了幽闭恐惧症之类的话。我不记得了。”这话倒更有可能。

“她见你的理由是什么？”我问。

他只顾着摆弄瑞兹拉烟卷，没有回答我。

“西蒙……”

“她只是想让我陪陪她，天哪，你就这么不明白吗？”

“你是怎么发现她死了的？”我问，“是哪个朋友告诉你的吗？他们有没有跟你说她手臂内侧伤口的事？”

我想刺激他流泪，因为我知道眼泪会融化成又湿又咸的东西，卸下我们的防备，让我们不再保守秘密。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她独自一人在那里待了五个晚上？那可是一间臭气熏天的公厕。”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也变得比平常软弱：“你发现我在她公寓外面的那天，我一直在拐角处等待，等你离开后，我骑车跟踪了你。”

我隐约记得我离开海德公园时，听到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不过之后我再没留意。

“我在公园门口外面等了数小时。那天下着雪。”西蒙继续道，“我都快冻僵了，记得吗？我见你跟一个女警出来，看到一辆黑色的厢式车。谁也没跟我说过这事，我不是你们的家人。”

他眼泪直流，却没想着去忍住哭声。跟讨厌他的那幅画一样，我对他这个人也心生厌恶。

“后来，我看了本地的晚间新闻，”他继续道，“新闻很短，不到两分钟，报道说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发现死在海德公园的公厕里，还播出了她的照片，我这才知道她死了。”

他擤了擤鼻子，擦干眼泪。我觉得是时候好好质问他了。

“她为什么非要跟你见面？”

“她说她害怕，想让我帮帮她。”

眼泪起作用了。自从头一个晚上在寄宿学校，我在宿监阿姨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告诉她我不是想家和妈妈，而是想爸爸后，就知道眼泪有这样的效果。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害怕？”我问。

“她说她老接到奇怪的电话。”

“她告诉你是谁打来的吗？”

西蒙摇摇头。我突然在想他的眼泪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众所周知的鳄鱼的眼泪，没有一丝怜悯。

“她为什么选择你，西蒙？而不是别的朋友？”我问。

现在，他总算擦干了眼泪，止住了哭声：“我们的关系很铁。”

也许他知道我怀疑，因为他的语气带着受伤的愤慨：“对你来说当然更容易些，你是她的姐姐，你有权利哀悼她，为她心碎也在情理之中。但我甚至都没办法说她是我女朋友。”

“她压根儿就没给你打电话，对吗？”我问。

他沉默不语。

“她根本不可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慰藉。”

他想点燃烟，手指却抖个不停，打火机总也对不上。

“到底怎么回事？”

“我给她打了无数次电话，但不是接到答录机上就是占线。不过，那次她总算接了电话。她说想出去。我建议她去公园，她同意了。我不知道蛇形画廊是关闭的，我本希望我们可以去那里。等我们在公园见面后，她问我是否可以留在她家里。她说需要有人一星期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陪她。”

他顿了顿，生气地说：“她说我是大学里唯一一个没有兼职工作的人。”

“一星期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

“反正就是全天候的意思吧。我不记得具体怎么说来着。天哪，这些信息有这么要紧吗？”当然要紧了，因为我可以验证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她很害怕，才来找我帮忙，因为我每次都能随叫随到吧。”

“可你为什么撇下她？”

刚才的问题似乎让他晃了一下：“什么？”

“你说她想跟你待在一块儿，可你为什么撇下她？”

他终于点上了烟卷，猛吸了一口：“好吧，我告诉她我喜欢她，说我多么爱她。反正什么都跟她说了。”

“你对她动手动脚了？”

“不是那样的。”

“她拒绝你了？”

“我直说吧，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了。她说她觉得还不能‘痛下决心’跟我做朋友。”

他荒诞的自负榨干了所有对你的怜悯和悲伤，反倒把他变成了受害者，但我的愤怒胜于他的自负。

“她向你求助，希望你能保护她，可你却乘虚而入，利用她的感情。”

“恰恰相反，她想利用我好吧。”

“那她还想跟你待在一起？”

他没有回答，但我已经猜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他依旧沉默。

“可是你并没有答应，对吗？”我逼问道。

“哑巴了？”

那一瞬间，我想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他彻头彻尾的自私令我惊讶，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以为我不明白。

“她叫我陪她，只是因为她被吓得六神无主了。你觉得这会让我怎么想？”

“吓得六神无主了？”

“这话有点儿夸张吧，我的意思是……”

“你之前也提过‘害怕’这样的字眼，现在又说‘吓得六神无主了’？”

“好吧，她说她觉得有个男人跟踪她进了公园。”

我强忍着没有让我的声音表现出任何感情色彩：“她有没有跟你说那男的是谁？”

“没有。我还去找他了。当时我身上都是雪，在林子里找了老半天，踩了一堆狗屎，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你得去找警察，跟芬伯勒警探讲讲这事，他在诺丁山警局。我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

“没这个必要。她是自杀的，新闻都说了。”

“可是你当时就在现场。你比电视上了解的情况更多，不是吗？”我竭力隐藏心中的恐惧，用同小孩说话的口吻对他说话，尽量去哄他，“她跟你说有名男子在跟踪她。你知道她很害怕。”

“可能只是她胡思乱想产生的错觉。据说产后抑郁症会让人的精神完全崩溃。”

“谁说的？”

“肯定是电视上说的。”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不靠谱。他迎着我的目光，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吧，是我爸帮我弄清楚的。我很少求他做什么，所以上次我……”他语音渐弱，像是懒得把一句话说完。他朝我走近一步，我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在这间暖烘烘的屋子里格外刺鼻。令我陡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情形，当时下着雪，他抱着一束花，坐在你公寓的外头，尽管空气冰冷，但散发着同样的须后水味道。当时我不明白，但是，如果你跟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他又是送花，又是抹须后水？现在我知道你当初压根儿就没接受他，对吗？

“你当初等她的时候抱着一束花，身上有股须后水的味道。”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你想再努力一次，对吗？或许她当时已经绝望，会接受你的条件。”

他耸耸肩，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生来就养尊处优惯了，被溺爱成现在这个样子，原本他或许能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

我背过身去，看着那幅巨大的拼贴画，那张由无数婴儿的脸拼成的监狱。

那幅画仍然有些瘆人，我随即朝门口走去。

打开门的一刹那，我感觉脸上滴着泪，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你怎么能把她留在那里？”

“她的自杀不是我造成的。”

“你从来就没错过吗？”

我是同莱特先生一起回来的，西蒙和他公寓的气味仍然刺激着我的记忆。幸好窗户是开着的，公园里刚割过的草坪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西蒙跟你说的情况你同警方说了吗？”莱特先生问。

“说了，跟芬伯勒警探的一个手下说的。他很有礼貌，但我知道没什么用。跟踪她的人就是杀人凶手，但也可能是她所谓的妄想症产生的幻觉。指向谋杀的事实也完全能被精神病套用。”

莱特先生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十五分：“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我点点头。大麻和须后水的味道仍然残留在我的鼻子和喉咙的某个地方，能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再好不过。

我走过圣詹姆斯公园，然后搭乘巴士前往“郊狼”酒吧。我知道你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去那里上班。起初，我问过曾经跟你一起共事的人，希望有人能提供线索，弄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死的。但没人帮忙，他们自从星期日起就没见过你了，那时候你还没生下泽维尔，他们对你在“郊狼”酒吧之外的生活并不是太了解。就在这个当儿，我的美国老板把我炒了，他是这么说的：“碧翠斯，我也很不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另一份工作，而我在美国的房贷很快就会把我的全部积蓄掏空。我得赚钱养活自己，于是我去向贝蒂娜打听有没有工作机会。

我穿着仅有的干净衣服，那是一件麦丝玛拉10衫裤套装，起先贝蒂娜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我是来真的。

“好吧。找个帮手也成，咱们这里周末两班倒，周中上三个班。今晚就可以开始。时薪六英镑，如果上班的时间超过三小时，还能尝到本小姐亲自做的免费餐。”

她这么快就给我提供了一份工作，我略微有些吃惊。

“其实，”贝蒂娜说，“我真挺喜欢你的。”她看着我惊讶的表情，咯咯地笑起来，“对不起，我情不自禁。”她对我的错愕报以欢笑让我想起了你，是那样的天真。

那晚上班的时候我在想，你死了之后兼职的位置自然空出来了。但最近我才发现早就有人顶替了你的工作，她聘用我只是出于我对你的忠诚以及她对我的同情。

从“郊狼”酒吧回家已近午夜，尽管我想到会有媒体在那儿，却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但当时已经很晚，经过这么多天疯狂地前追后堵，我原以为他们已经拿到需要的照片和视频。但我错了，我走近后才发现还有一大群人，巨大的灯光闪烁，将围在当中的卡莎照得通亮。她这两天都住在朋友家，我以为媒体的围追堵截差不多消停了，才让她回来。现在她跟我住一块儿，我想你肯定很高兴，但肯定也很好奇我们是怎么应付过来的。她睡你的床，我在起居室搭了个日式床垫，我每晚都会将其摊开，有时候我们还会挤在一起。

我朝卡莎走近时，发现她脸上露出羞怯的表情，成为这么多人关注的焦点，她急得团团转，疲于应付。我不禁怒从心头起，很想去保护她，将摄影师和文字记者都推到一旁。

“你等多久了？”我问她。

“几小时了。”

卡莎这么说的话应该是至少等了十分钟了。

“你的钥匙呢？”

她难为情地耸耸肩，说了声：“对不起。”她总是丢三落四，这让我想起了你。有时候，我发现她的粗心倒也可爱。不过今天晚上我得承认我有点儿生气（老实说，我先是在皇家检察署待了很长时间，后来又在酒吧轮班，早已筋疲力尽，现在那些记者又用长枪短炮对着我的脸，我差不多要爆发了）。

“走吧，你得吃点儿东西才行。”

离她的预产期也就一个星期了，她也不能老不吃东西，现在她的身体很虚弱，想来这样对胎儿也不好。

我一只手搀扶着她，带她进入屋里，一时间相机的咔嚓声四起。

明天，我揽着卡莎的照片旁边会有文章说今天我“救下”了卡莎。他们还真会用上“救命”“她欠我一条命”之类漫画书里才有的表达方式，把我写成一个身处险境，将短裤套在紧身裤外，在电话亭里摇身一变，手腕上长出蜘蛛网的人。他们会写我没来得及救下你（在电话亭里乔装打扮的速度尚不够快）。但正是因为我，卡莎和她的孩子才会活命。跟大家一样，读者也想看到圆满的结局。只不过那不是我的故事。我故事的结尾是卡在拉链里的一缕头发。

星期四

我途经圣詹姆斯公园，前往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今天的天空仍然湛蓝，正好可以对上色卡PMS 635的颜色，晴朗的天空充满希冀。今天早上，莱特先生将问及有关你的另一段故事，也就是我同你的精神科医生会面的过程，可现在我的脑袋里仍然很乱，我要厘清头绪，在向莱特先生讲述之前我先在脑子里预演一遍。

尼克尔斯医生的国民保健服务名单已经排到四个月以后，所以我付费才能见他。他的私人诊室一点儿也不像医疗机构，倒像高档的发廊。花瓶中的百合花、精美的杂志、饮水机……莫不如是，年轻的接待尽管表现得还算合乎礼仪，神情却相当高冷，一副要将等待的客人拒之门外的模样。等待时，我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阅着（我遗传了母亲焦急时故作“无所事事”的性格）。封面上的出版日期是下个月，我还记得你曾嘲笑“穿越时空”出版的时尚杂志，说什么封面上的日期恰好可以给人们提个醒，里面的内容有多荒谬。我很紧张，脑子里生出很多想法，因为这次会面非常重要。正是因为尼克尔斯医生，警方才相信你得了产后抑郁症；也正是因为他，警方才认定你是自杀的；也正是因为他，才没有任何人想要去追查杀害你的凶手。

接待瞥了我一眼：“你约的几点来着？”

“两点半。”

“你真幸运，尼克尔斯医生特意腾出时间来见你。”

“我想肯定是要收费的。”

我准备跟她杠上了。她的声音也有点儿冲：“表格填好了吗？”

我把表格交还给她，信用卡的资料并没有填写。她从我手中接过表格，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看了看，轻蔑地说：“病史那里什么都没写。”

我想起了那些患有抑郁症、心情焦虑、对现实的生活失去希望、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人，那些脆弱不堪、容易受到伤害的人，他们本应该被第一个接待他们的人稍稍礼貌对待。“我不是来这里接受心理咨询的。”

她不想在我面前表现得对我的来意感兴趣，或许她可能觉得我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病人，懒得搭理。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妹妹被害了，尼克尔斯医生正好是她的精神科医生。”

我总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看着我那头油腻的头发（伤心欲绝的人最先顾不上的事就是洗头）、未施粉黛的脸和明显的眼袋，她看着我脸上写满的悲伤，不过她只是把这当成疯癫的迹象。我转而一想，不知道当初你是否也曾被这样对待，你表现出来的恐惧也可以被当成精神病的症状。她从我手中接过表格，再也没发一言。

等待的时候，我想起了我曾写信告诉你我想去看心理医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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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医生？！碧儿，你为什么要去看精神科医生啊？如果你真想向谁倾诉什么，何不跟我，或者跟你的朋友说说啊？

亲亲抱抱亲亲，苔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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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觉得去看精神科医生挺有意思的，甚至很有价值，这跟找朋友聊聊可不是一回事。Lol

亲亲，碧儿

另，美国也不时兴把精神科医生叫作“shrink”11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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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跟我聊天可是免费的，而且最划算，天地良心，我还不会限制你一小时讲完。

亲亲抱抱，苔丝

另，他们只会分析人的个性，然后从教科书的类别上安个名目就算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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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受过严格的训练。精神科医生（可不是什么心理医生）都有医生的资质，而且很专业。如果你患有躁郁症、精神错乱，或者患有精神分裂症，你就不会说他们只会帮你洗脑了，不是吗？

Lol

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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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有理。可是你又没得那些病。

亲亲，苔丝

另，这句话我可是大声喊出来的，就怕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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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说患有严重心理障碍的人才需要精神科医生，失魂落魄的人有时候也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Lol

碧儿，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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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儿，对不起。你能跟我谈谈吗？

亲亲亲亲，苔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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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晚点儿聊。

亲亲，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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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要去工作的，而不是用贝蒂娜的电脑给你发邮件，四号桌仍在等他们点的芝士，但是不看到你的回复我是不会动的。

亲亲亲亲，苔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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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桌的人回家了，没吃上芝士。让我歇会儿，行吗？我甚至都用上了美式英语，你看我有多希望你原谅我。

亲亲抱抱亲亲，苔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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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交班了，碧儿，我仍在用贝蒂娜的电脑，收到邮件就马上回我好吗？求你啦。

亲亲抱抱，苔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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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不理你，刚才一直在开会呢。拜托别把什么事情都往精神病方面想。这事在纽约正常得很，既然在这边，那就入乡随俗吧……伦敦已经是午夜过后了吧，赶紧睡觉。

Lol

碧儿，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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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算了，不过我想你受的伤应该跟里奥有关，要不就是老爸？

Lol

亲亲，苔丝

接待不再盯着桌子，而是抬头看着我说：“尼克尔斯医生现在可以见你了。”

我朝医生的房间走去的时候，想起了那天傍晚我们通的电话（我这边的时间，你那边是深夜两点）。我仍然没有告诉你我要去看精神病医生的原因，而你却向我解释了一通，这样做根本就是徒劳。

“精神决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感觉到的、想到的、相信的都由此决定。我们的爱、恨、信仰、激情也都由其决定。”

你太较真了，这让我有些尴尬，但你仍然一意孤行：“一个人怎能治疗另一个人，除非他既是神学家，又是哲学家，同时又是诗人。”

我打开尼克尔斯医生咨询室的门，走了进去。

如果你在国民保健服务机构见到尼克尔斯医生，他会穿一件白大褂，不过，如果是在他的私人咨询室，他穿的是一条褪了色的灯芯绒裤子，上面套着一件旧羊毛衫，在墙纸剥落的房间里显得有几分邋遢，他应该快四十岁了，你觉得呢？

他从椅子上起身，我觉得他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一丝同情。

“你是赫明小姐吧？对你妹妹的事情深表遗憾。”

我听见他的办公桌下面传出很大的动静，看到一只老掉牙的拉布拉多犬正在打瞌睡，怕是梦见自己正在追逐兔子，尾巴还在地上摆来摆去。我这才发现他的办公室里也有股狗的味道，同候诊室百合花的香味比较，我更喜欢这里的味道，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接待员拿着空气清新剂在病人之间穿梭的情形。

他朝他旁边的一把椅子示意：“请坐。”

我落座时，看到显眼位置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尼克尔斯爱孩子的举动让我对他顿生好感。

“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问。

“苔丝跟你说过谁在威胁她吗？”

他对这个问题显然吃了一惊，不过却摇了摇头。

“她真的有跟你说过她一直接到恐吓电话吗？”我问。

“骚扰电话吧，是的。”

“她跟你说过是谁打的吗？要么告诉我那人跟她说了什么也成。”

“没有。这些事情她都不愿告诉我，我觉得查下去也没什么用。当时，我想很有可能是推销电话，或者拨错号码了，只是因为她的精神很压抑，总觉得有人要害她。”

“你把这些也告诉苔丝了吗？”

“是的。我暗示她差不多就是这个情况。”

“她哭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我对你可是知根知底。四岁那年，你的膝盖磨破了，还流了鼻血，你却从来不哭，只有在别人不相信你说的话时，你才会泪流不止，以此表达自己的愤怒。

“你说你觉得那只是推销电话，或者打错了？”我问。

“是的，后来我才发现苔丝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抑郁，但她产后精神有些问题，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产后抑郁症。”

我点点头。这些情况我已经了解过，我知道在分娩后六周容易出现精神问题。

“反正等我发现她得了产后抑郁症后，就觉得那些电话更有可能是她得了幻听症。也就是说会听见别人说话，照苔丝的情况来说，就是能听见电话的声音。”

“是她死后你才改变了你的诊断，对吗？”我提出问题时，发现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表情。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是的。我再跟你说点儿产后抑郁症的情况吧，也许会对你有帮助。症状包括幻想、产生错觉、幻听。可能产生悲剧性的后果，极大程度上增加了自杀的风险。”

我已经研究过了，这些情况我都很清楚。

“我现在就是想搞清楚，”我说，“是不是她死后你才改变了诊断，把抑郁症改成了精神病，也是在她死后才将骚扰电话改成了‘幻听’？”

“是的，因为幻听是精神病的一种症状。”

“她没得精神病，也没有什么产后抑郁症，她压根儿就没得病。”他想打断我，但没能成功，我继续道，“你总共见过我妹妹几次？”

“精神病学并不是关于某种特定人群的深奥知识，从亲朋好友或者家人身上就能了解，在某些严重的病例中，精神病患者同医生之间建立的长期关系也并非普通病人和心理医生的关系可比。当病人的话语中带有精神方面的病症时，精神病医生会通过专业的治疗方法诊断病人表现出来的症状。”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的这番言论事先在镜子前练习过。我重复了我的问题：“到底多少次？”

他的目光绕过我：“就一次。因为她的孩子死了，她主动约的我，她孩子刚一出生她就出院了，所以我并不是在病房看的她。她是在两天后挂了个预约急诊。”

“她是国民保健服务的病人吗？”

“是的。”

“拿国民保健服务的候诊名单来说，你的时间已经排在四个月后了，所以我才付费来见你。”

“苔丝的情况紧急。所有可能得产后抑郁症和精神病的案例都须立即处理。”

“处理？”

“抱歉。我的意思是说无须出现在候诊名单上。”

“国民保健服务需要多久预约？”

“我希望在每个病人身上多花点儿时间，不过……”

“候诊名单上的时间达四个月之久，这么多的病人需要治疗，想必你肯定背负了很大的压力吧。”

“我会尽量在每个病人身上多花时间。”

“但还是不够，对吗？”

他稍做停顿：“没错，不够。”

“产后抑郁症是否是非常严重的精神病类疾病？”

我居然知道这个，这让他始料不及，不过我事先的确调查过。

“是的。”

“需要住院治疗？”

他强烈控制着自己的肢体语言，手臂决然地放在身体两侧，穿着灯芯绒裤的双腿微微张开，但我知道他想将双臂抱在胸前，跷起二郎腿，他将内心的防备用肢体表现了出来。

“许多精神病医生会将苔丝的症状诊断为抑郁症，而不是精神病。”他心不在焉地将手伸到桌下，摸那只狗软塌塌的耳朵，像是需要安慰似的，“精神病学上的诊断要比其他医学分支上的诊断难得多，X射线和验血之类的手段统统用不上。而且我也没办法看她的病历，所以并不知道她是否有精神病史。”

“她没有任何精神病史。对了，她跟你约在什么时候？”

“一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

他并没有查看备忘录，也没有看电脑。

他显然对这次会面有备而来，他当然做了准备，也许他整个上午都在跟医疗辩护联盟通电话。我看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真挚的情感，我想他并不知道这是他为自己感到害怕，还是诚心为你感到不安。

“也就是说她死的那天你见过她？”我问。

“是的。”

“那就是说她去世的那天早上，你认为她得的是抑郁症，而不是精神病。”他无法再掩饰自己的防备，将一只脚搭在另一只上面，双臂抱怀说：“当时我没瞧见她有任何精神病的症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伤害自己的迹象，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会自杀。”

我想冲他大声尖叫，你当然不会表现出任何迹象，因为你根本不会自杀，可你的手臂上却有严重的伤口。我终究没有大声叫出来，而是冷冷地说：“那就是她的死让你改变了之前的诊断？”

他没有回答。我不再觉得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和灯芯绒裤邋遢得讨喜，而是完全不修边幅。

“你的错误不是把她的抑郁症盖棺论定为精神病。”他试图打断我的话，但我继续说，“你的错误是从来就没相信她说的是事实。”他再次想打断我。你在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想打断你？我想精神病医生的职责是要聆听。但也许在国民保健服务机构遇上急诊的时候，诊所里人满为患，他们根本就没多余的时间来倾听吧。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威胁电话是真的，而且有名男子尾随她进了公园，把她杀了这事也是真的？”我厉声问道。

“苔丝不是被谋杀的。”他觉得很奇怪。

他竟然如此固执。毕竟，谋杀可以让他摆脱误诊的嫌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把余下的话说了出来，像是这些话让他的肉体格外痛苦似的。

“我刚才就说了，苔丝有幻听症，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不同意这个解释。而且她还有幻视，所谓的幻视在我看来好比逼真的噩梦，这种情况对一个心情抑郁、经历丧亲之痛的病人来说很普遍。”尼克尔斯医生继续说，“但是我重新看过她的病历本，确定她得了幻听症，之前是我疏忽了。”刚才他脸上掠过的一丝不安似乎扩展到他的整张脸上，“对患有严重精神病的人来说，幻听是非常明显的判断标准。”

“什么叫‘幻听’？”

“我必须尊重病人的隐私。”

他突然想到病人的隐私，这让我觉得好生奇怪，刚才他可一点儿也没避嫌。我在想他这么说要么是有什么目的，要么就是这个庸医再次露馅。

“我叫她把她见过的东西画出来，”他继续说，表情看上去却很和蔼，“我觉得这样做对她有好处。你或许能找到那张画呢。”

这时秘书进来了。咨询时间到了，但我不打算离开。

“你必须告诉警方，怀疑她得了产后抑郁症。”

“可是我并没有怀疑。我刚才说了，她的症状确实就是这样，我之前只是看错了。”

“虽然她不是你害死的，但正是因为你，凶手才一直逍遥法外，因为你的诊断，现在谁也没去寻找凶手。”

“碧翠斯……”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受洗时的名字。铃声响过，到时间了，现在他该忙自己的事情了，我没有起身，他却站起来了。

“抱歉，我只能帮到这里了。我不能因为你的意愿就改变我的专业判断，来佐证你推断的死因。我弄错了，判断出现了严重的失误。我必须面对这样的事实。”

他的言谈之间流露出愧疚，就像刚才引出这个话题时那样，承认自己的错误终于让他得以解脱。

让我觉得讽刺的是，比起那些应该受到谴责的自私行为，主动揽责的体面之举却让人无可辩驳。道德的高地坚实稳固，即使它使人感到不安。

办公室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还没落到下面的混凝土人行道上就已经吸取了青草和树木的气息。我感觉温度稍微有些下降，还没看见雨滴便闻到了它的气息，我跟尼克尔斯医生见面的事这会儿已经差不多跟莱特先生汇报完了。

“我想他觉得自己犯了个可怕的错误，现在仍然惊魂未定。”

“你叫他去跟警方说明情况了吗？”莱特先生问。

“叫了，但他言辞凿凿地说苔丝得了产后抑郁症。”

“即使这样说会对他的专业水平造成不良影响他仍不松口？”

“是的。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在我看来他只是将所谓的道德勇气用错了地方。如果他同意我所说的，苔丝没有得精神病却被谋杀了，这对他来说是懦夫的行为。我们的会面即将结束的时候，我觉得他虽然是个蹩脚的精神科医生，却是个体面的人。”

我们休息了一下去吃午饭，莱特先生有午餐会议要参加，我便独自走了。外面仍然下着雨。

我从没对你在邮件中提出的问题做出回答，没有把我去看心理医生的真正原因告诉你。因为最终我还是去了。我和托德订婚后六星期，我以为结了婚就不会这么缺少安全感了。但我手上的订婚戒指并没有带给我原本以为的新的依靠。我去见了王医生，她是一位知识渊博、极富同情心的女士，当年，在短短的几个月里，父亲离开、里奥夭折让我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她让我明白了这种感觉并不罕见，这也是我经常缺乏安全感的原因。你对那两次伤痛的解释是对的。可就在同一年我被送去了寄宿学校，所以我才觉得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在接受心理治疗期间，我才明白母亲并不是想抛弃我，而是想保护我。不过当时你还小，她可以在你面前隐藏痛苦，可却无法在我面前掩饰。她送我去寄宿学校，以为我的心绪会更平和，真是讽刺。

在王医生的帮助下，我逐渐明白当时这么做不仅对我有益，而且对母亲也有好处，我这才发现责备母亲实在草率，最后，我总算理解了母亲。

问题是，虽然将我缺乏安全感的原因找到了，却对我受到的伤害没有帮助。我内心有一样东西被打破了，虽然我现在知道那是故意的，好比除尘的时候装饰品被扫到瓷砖上，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却还是碎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这就是我不赞成你对精神科医生产生怀疑的原因。尽管我也同意精神科医生不仅需要科学知识，还需要艺术感（王医生在学医之前学的是比较文学），优秀的精神科医生是具有文艺复兴时期气质的现代人，我跟你说过，我怀疑我对精神科医生的尊敬和感激都会影响我对尼克尔斯医生的看法。所以我才认定他基本上是个正人君子。

我比莱特先生早回到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五分钟后他才匆匆赶过来，看起来一脸的怒气，也许是午餐会议进行得并不顺利。我想会议的内容应该跟你有关。你的案子引起很大的轰动，上了头条新闻。国会要求公开调查。莱特先生肩上的担子肯定很重，可他不仅擅长隐藏自身背负的压力，而且不会将压力施加在我身上，这点我特别感激。他打开录音机，我们继续上午的话题。

“你和尼克尔斯医生见面后多久才找到那些画？”

我们都知道他指的是哪些画，他用不着明说。

“我一回到公寓就在卧室里寻找画。除了床，她将所有的家具都搬出去了，甚至把衣柜都放在起居室里，一点儿都不搭。”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个。或许是因为，如果你是受害者，我也想让他知道你是个有怪癖的受害者，有些怪癖会惹恼姐姐。

“得有四五十张画靠在墙上。”我继续说，“大部分是油画，有的画在厚纸板上，还有几幅拼贴画。那些画的尺寸都很大，最小的都有一英尺见方。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把那些画都看了一遍，我不想损害其中任何一幅。”

你的画真是美得令人瞠目，我跟你说过吧，因为我过于担心你不去挣钱养活自己，这才没说？我知道答案，我担心没人买这些色彩缤纷的巨幅画，担心跟他们的装潢风格不搭，是这样的吗？我担心你的画过于浓墨重彩，人们还没来得及欣赏颜色的触感，就担心色彩已经脱落，弄脏了地毯。

“我花了半个钟头才找到尼克尔斯医生说的那些画。”

莱特先生只看过那四幅“幻视”的画，不是你之前画的那些。但我想最令我吃惊的是它们之间的对比。

“她其他的画简直太……”见鬼，我还真得好好找些词汇形容，“赏心悦目，美不胜收。生命、光亮和色彩在画布上绽放。”

而这四幅画你用的是虚无主义色调，色卡编号PMS 4625到PMS 4715，介于黑色和褐色之间，表现出来的色调令人望而生畏。我用不着向莱特先生解释这个，他的文件夹里就有照片，我瞥了一眼，虽然照片是缩小的，甚至是上下颠倒的，但仍然让我感到不安，我只敢匆匆一瞥。

“这几幅画在一大堆画后面。前一幅画的颜料会浸染到后一幅画的背面。我想她没等到干透就匆忙收起来了。”

你必须将那个女人的脸藏起来吗？藏起她尖叫时张开的血盆大口？这样你才能入眠？或是那个戴着面具、躲在阴暗处的凶狠男子是否让她深感不安，我也同样心生惧意。

“托德认为这是她患有精神病的证据。”

“托德？”

“那时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们的谈话被秘书小姐打断了，她给莱特先生带来一份三明治，显然他在午餐会议上并没有用餐，她想到了这点，在悉心照顾他。可她在给我矿泉水的时候并没有正眼瞧我。他冲秘书小姐笑了笑，笑声爽朗、迷人：“谢谢，史蒂芬妮。”很快他收起笑容，办公室也暗淡下来。

我听见他用关切的声音问我。

“你还好吧？”

“是的。”

但办公室漆黑一团，我能听见却什么也看不见。昨天同母亲吃午饭的时候也是如此，我觉得酒是始作俑者，但今天再无借口。我知道我必须保持冷静，这样黑暗才会消退。于是，我抖擞精神开始回忆，即便是在黑暗中，你那阴暗色调的画依然栩栩如生。

托德进来时，我泪如雨下。眼泪落在画上，变成了浓墨和泥浆般的褐色，顺着画布流了下来。托德抱着我：“这不是苔丝画的，亲爱的。”那一瞬间，我一度燃起了希望，这些画是有人放在这里的，是别人而不是你的情感表达。“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托德继续说，“她已不是你熟悉的妹妹。疯狂才是罪魁祸首，它能让人迷失本性。”他居然觉得自己对精神病了若指掌，我实在生气，他觉得十三岁那年在父母离异时自己接受过几个疗程的心理治疗就俨然变成了专家。

我转身看着那些画，苔丝，你为什么要画它们？是在传递某种信息吗？可是为什么又要掩饰？托德不明白我沉默背后正在经历激烈的思想斗争。

“得找人弄明白这些画的含义，亲爱的。”

他突然变得这么无知，像是只有犯下不可饶恕的错才能体现出他的男人气概，像是你的死亡一下把他变成了一个十足的男子汉。这次，他察觉到了我的愤怒：“对不起，用疯狂这个词来描述确实不恰当。”

当时我并没有说话，只是生气，压根儿就不同意他的说法。“‘精神病’远比‘疯狂’糟糕得多。”我想你不可能成为疯帽子先生或是像三月兔12一样的精神病。没有哪本轻松好玩的童话书里能描述这样的形象，这也不是李尔王在疯言乱语中发现惊天真相时表现出来的精神错乱。我想，疯狂可以解读为一种紧张和烦恼层面的情感体验，甚至要对其显赫的文学血统毕恭毕敬，但精神病不是这样，它令人恐惧，让人避之不及。

可现在我对疯狂同样害怕，无暇顾及它的文学血统。我也意识到我先前的观点并非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旁观者的角度说出来的。“美丽的天堂没有疯狂……”因为丧失了理智、自我，带来绝望的恐惧，不管什么样的标签，&nbsp；你只管往上贴。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公寓，托德很失望。想必他本觉得这些画能结束我“拒绝面对真相”的状态。我听过他的这番说辞，那是在纽约的时候他跟我一个共同的朋友小声通电话，他以为我听不见，甚至还跟我的老板说过。在他看来，你的画能让我面对现实，可现实一连四次出现在我眼前：一个尖叫的女人、一个恶魔般的男人。那是几幅带着精神病特征、叫人恐惧、如同地狱般的画。我还需要什么？现在我当然可以接受你自杀的事实，向前看。我们还可以把这些事情抛诸脑后，继续我们的生活，将那些老掉牙的格言警句变成现实。

外面已经天黑，空气中寒意阵阵。二月初并不是一个适合四处走动的日子。我再次摸了摸口袋里那只并不存在的手套。如果我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那我也是个非常糟糕的实验样本，不会从中吸取教训。我想滑倒在台阶上总比用那只裸露的手抓住被雪覆盖的铁栏杆要糟糕。于是，我决定抓住栏杆，可摸到冰冷刺骨的金属，我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生托德的气，因为如果真生气，我也希望他变回我熟悉的托德，通情达理、头脑清醒、尊重权威，不会造成不必要的尴尬。我会跟警察争得面红耳赤，在门阶上和公寓里跟成年男子针锋相对，无视权威，你肯定会觉得开心，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走过湿滑的街道，上面的泥巴凝结成冰。我意识到托德压根儿就不了解我，当然，我也不了解他。我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闲聊，却从未聊至夜深，从未奢望将身体上的接触升华到精神上的碰撞。我们从未凝视过对方的眼睛，因为如果眼睛真是心灵的窗户，这样的举动未免有些无礼，有些尴尬。我们的关系如同环城公路，只会绕开激烈的情绪和复杂的感情，在内心深处，我们形同陌路。

天气太冷，我不再往前走，便回到了公寓。走到台阶顶端的时候，黑暗中我跟一个人撞在了一起，吓了一大跳，原来是阿米亚斯。我想他见到我时肯定也很惊讶。

“阿米亚斯？”

“真对不起，吓到你了吧？这边……”他为我打着手电筒，让我看清脚下，我这才发现他身上背着一袋土。

“谢谢。”

我突然想起我住在他的公寓。

“我们住在这里应该给你付房租的。”

“完全不用。苔丝已经付过下个月的房租了。”

他肯定猜到我并不相信他说的话。“我叫她用画抵租金。”他继续道，“就像毕加索用他的画付餐馆的饭钱一样。她已经提前画了二月和三月的画给我了。”

以前我以为你跟他住在一起，他跟你一样也是个懒散之人，不过他身上却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不是吗？透着一股阳刚之气，却不失上流社会的贵族气息，既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思想作祟，也不势利，让我想起了黑白色的蒸汽火车、软呢帽和穿着印花裙的女人。

“我觉得这个地方住起来不是那么舒服，”他继续说，“我提出来改造得现代化一点儿，可苔丝说这样有特点。”

我先前却为厨房缺乏现代化生活设备、浴室状况不佳、窗户还有缝隙而抱怨过，现在我感到羞愧不已。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发现他一直在照料你的盆栽，那双裸露的手沾满了泥巴。

“她每星期四都会来看我。”阿米亚斯继续说，“有时候会喝点儿东西，有时候会一起吃晚饭。她肯定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忙活。”

“她喜欢你。”

我知道这些都是真的。你总有不少体面的朋友，什么年龄段的都有。我希望你老了后也会有年轻人愿意同你结交。等某天你到了耄耋之年，也可以跟比你年轻数十岁的人聊聊天。我沉默不语，阿米亚斯却一点儿也不见怪，他若有所思，在开口之前似在关切我思想的列车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我报案的时候警方并没有重视，直到我跟他们说了骚扰电话，他们才如临大敌。”

他别过头继续照料那些盆栽，出于礼节，我也想等他思想的列车停下来才插话。

“苔丝跟你说过电话的事吗？”

“她只是说接到恶毒的电话……她就跟我说了这些，因为她说她拔掉电话线了，担心我打电话给她。她以前还有个手机，但我想已经丢了吧。”

“恶毒？她用的是这样的字眼？”

“是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的。人老了真不中用，不能确切地记住以前发生的事。不过她还哭了，尽管她已经尽力忍着，但还是哭了。”他顿了顿，竭力保持镇定，“我叫她去报警。”

“苔丝的精神科医生告诉警方，那些电话是胡思乱想的。”

“他也是这么跟苔丝说的吗？”

“是的。”

“可怜的苔茜。”自从父亲离开后我再也没听人这样叫你名字，“可惜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是的。”

他转身望着我：“我听过电话响，这个情况我也同警方说了，但我也没办法说这是骚扰电话。不过在那之后，她很快就把钥匙交给我保管了……两天后她就死了。”

借助橘黄色的路灯，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很是痛苦。

“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跟你妹妹一样。”

我在想要不要把钥匙的事情告诉警方，可这样做并无区别。他们会觉得这又是你幻想的。

“有个精神病医生认为她疯了。你觉得她疯了吗，我是说生完孩子后？”我问。

“没有。她只是非常难过，我想是吓坏了，但没有疯。”

“警方也认为她疯了。”

“警局有人见过她吗？”

他继续种植球茎，那双苍老的手皮肤薄如纸张，因为关节炎变得畸形，冷天肯定很痛。我想这肯定是他用来应付悲痛的方法。将看似死了的球茎种下去，到了春天又会奇迹般地开花。我记得里奥死后，你和母亲似乎也用大量时间打理花园，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中的联系。

“它们叫阿弗雷德国王，”阿米亚斯说，“她最喜欢的水仙花，因为会绽放出金灿灿的花。这种花本是秋天种植的，但它六星期后就会发芽，所以到春天应该会开花。”但就连我都知道，不能在冰冻的土里种植东西。不知怎的，一想到阿米亚斯种的球茎永远都不会开花，我不禁有些生气。

为了避免你多想，没错，我打一开始就对阿米亚斯做的这些事情表示怀疑。我怀疑每个人。但就在为你种植水仙花的时候，我最后残存的那点儿怀疑也烟消云散了。抱歉，我的确怀疑过他。

他冲我笑了笑：“她跟我说科学家曾把水仙花的基因转入水稻里，就能种出含有维生素A的大米了。多好啊。”

你也跟我说过。

“水仙花里含有维生素A，所以花才呈现黄色。是不是很神奇，碧儿？”

“是的，我也觉得挺神奇。”

我的设计团队折腾好一番后给一家植物油批发公司设计了一种新标志，我正绞尽脑汁地想这事，他们用的是色卡PMS 683，真让人头疼，已经有一家竞争对手在使用了。你不知道我的脑子还有别的想法。

“过去因为缺乏维生素A，有不少孩子都失明了，但现在，有了这种新的大米，就不会再担心这种事了。”

那一刻，我没再去想那个标志。

“有了水仙花里的黄色物质，孩子们就看得见了。”

一种颜色可以拯救人的视力，我想你是因为这个事实才觉得这种做法简直是神来之笔。我也冲阿米亚斯莞尔一笑，我想那一刻，我们以同样的方式想起你了：热爱生命，热爱生命的无数可能性，热爱每天都有的奇迹。

我的视力再次恢复正常，从黑暗变成了光亮。我对那个无法关掉的灯泡及从大窗户里倾泻进来的春日的阳光感到异常高兴。我看到莱特先生正关切地看着我。

“你的脸色好苍白。”

“我很好，真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要开个会。”

也许他真的要开会，但更有可能是他考虑问题很周到。

莱特先生知道我病了，我想肯定是他吩咐了秘书，才让我一直有矿泉水喝，所以他才早早结束今天的谈话。他敏感地察觉到我身体有恙却不想明说，我的确不想说，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说的。

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体不好，对吗？你在想我为什么不多讲讲我的状况。如果听说昨天午餐时我喝了一杯酒就晕过去了，你肯定觉得很荒唐。我不想骗你，我只是不想承认我的身体很虚弱。因为我必须保持强壮的身体才能做好这份笔录，我必须坚持。

我晓得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生病，我会告诉你，等故事到了某个阶段，等你的故事也变成了我的故事，那时，我就不会去想生病的原因，因为我的思想、我的懦弱会掉头就跑，不再追究原因。

震天响的音乐打断了我的独白，我来到公寓旁，透过没挂窗帘的窗户，我看见卡莎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劲歌金曲中跳得正起劲。她也看见我了，很快就从前门出来，拉着我的手，甚至都没让我脱掉外套，就要我跟她一起跳舞。实际上她经常跳。“跳舞对身体好。”她如是说，可是今天我实在跳不下去，只好找了个借口，坐在沙发上看她跳。她跳舞时满面红光，汗流浃背，大笑说孩子也喜欢跳舞。她快活得很，压根儿就没考虑即将面临的问题：没有工作，单身母亲，还是个身处异乡的波兰人。

楼上阿米亚斯也随着音乐的节拍跳着踢踏舞。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我以为他想叫我们把音量关小一点儿。其实他自己也很喜欢。他说卡莎没住在这里的时候太安静了。我终于劝下气喘吁吁的卡莎不要再跳了，跟我一起吃东西吧。

卡莎看电视的时候，我给布丁喂了一碗牛奶，然后拿着洒水壶到后花园，把门打开一点儿，以便能看清屋里的状况。暮色将沉，天气转冷，春日的阳光尚不够强烈，没能让温暖的空气延续至夜晚。我看到篱笆那头，你的邻居在同样的区域放了三个带轮子的垃圾桶。我在给枯死的植物和光秃秃的泥地浇水时，在想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那些邻居肯定觉得我的举动很荒唐，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突然，就像魔术师的手轻轻一抖，我看到本已枯死的枝叶上长出几片嫩芽。我的心头涌起一丝莫名的兴奋和诧异，便将厨房的门开得很大，照亮小花园。园中所有枯死的植物都长出了细细的嫩芽。远处，灰色的泥土里簇拥着一团深红色的叶子，今年夏天，一株牡丹将会再次绽放它最美的一面。

我终于理解了你和母亲对园艺的热情。这是季节性的奇迹，所有的健康、成长、新生命和复苏蕴含其中。难怪政客和教会要将绿芽比喻成经济复苏和万物更新，将他们自己比喻成春天。今天晚上，我也放飞思绪，想象自己的最终归宿，希望死亡不是最终的结局，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有里奥最喜欢的书《纳尼亚传奇》里的天国，那里白女巫早已殒命，雕像重获生命。今夜，这一切似乎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第五章　右边的第二颗星

“你知道鸟儿唱歌的时候也会按照一定的顺序吗？”他问，“先是画眉，然后是知更鸟，再是鹪鹩、苍头燕雀、柳莺和歌鸫。这里以前还有夜莺。”

星期五

虽然晚了，我还是慢慢朝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走去。我发现在讲述这个故事时，有三件事情对我来说特别难。第一便是发现你的尸体，接下来发生的事算是第二件，听起来微不足道，只是一张账单，影响却相当大。我正闲逛的时候，听见母亲说已经八点五十分了，我们快迟到了。“快点儿，碧翠斯。”然后你骑着自行车嗖嗖地经过我们身旁。书包挂在车把手上，眼里透着快活的因子，你车轮飞转，经过行人身旁时带来一股清醒的空气，他们冲你微笑。我们可没这么多工夫，碧翠斯。但你知道我们也在争分夺秒。

我来到莱特先生的办公室时，他对我的迟到并没有抱怨，只是用塑料杯递给我一杯咖啡，肯定是他在电梯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上买的。我很感激他的体贴，而且我知道，跟他讲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时我之所以有点儿踌躇，是因为我不希望他把我想得很差劲。

我和托德挨着你的福米卡桌子坐下，面前是一堆邮件。我发现帮你把邮件分类让我莫名宽慰。我列了一个清单，轻而易举地给你的邮件分好类。我们先从用红色标记的加急邮件开始，然后再整理那些不太着急的账单。跟我一样，托德也擅长生活中程式化的东西。我们分工合作，其乐融融。我感觉这是他来伦敦后我第一次跟他这般心有灵犀。我记起了我们走到一起的原因，记起了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在我们之间搭起沟通的桥梁。我们之间平凡的关系建立在具体的细节上，而不是在激情上。但我仍然珍视这种细微的联系。托德去跟阿米亚斯谈“租赁合同”的事了，尽管我说我怀疑根本就没有这玩意儿。他却说只有问了才知道（我觉得此举很明智）。

他身后的门关了，我打开下一张账单。自从你死后，这是我感到最轻松的时刻。我甚至想象着整理信件的时候泡杯咖啡，打开广播第四频道时的样子，我突然有种梦回正常生活的错觉，那一瞬间，我能想象没有丧亲之痛的时光。

“我取出信用卡替她付了电话费。自打她的手机丢了，我每个月都会帮她付话费。那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说我太大方了，其实也是为了我好。”

我跟你说过其实我只想确保你能打电话给我，想跟我煲多久的电话粥都行，不用担心账单的问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我想确保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的手机能联系上。

“这个月的账单要比前几个月多，逐条都记下来了，所以我决定查下通话记录。”我慢条斯理地说出这话，“我看到她在一月二十一日那天拨过我的手机。打电话的时候按照她这边的时间是下午一点，纽约时间是早上八点，我应该正搭乘地铁上班。我不知道为什么电话还接通了几秒钟。”我必须立即着手调查此事，否则我就没办法再从头开始了。“那天是她生下泽维尔的日子。她肯定在分娩之前给我打了电话。”

我暂停了一会儿，没有看莱特先生的脸，然后继续道：“接下来，她在晚上九点也给我打了个电话，纽约时间是下午四点。”

“那是八小时后了。你觉得为什么隔这么长时间？”

“她没有手机，一旦离开公寓去医院，就很难打电话给我。还有，可能也不是什么急事，我是说，我反正也没时间去她那里，陪她生孩子。”

我的声音变得很小，莱特先生得朝我弓着身子才能听见。

“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她一定是从医院回到家了。她想将泽维尔的状况告诉我。这个电话持续了十二分二十秒。”

“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问。

我的嘴突然变得很干，连说话必需的唾液都没有。我抿了一口冷咖啡，但嘴里仍然十分焦渴。

“我没有跟她说话。”

“亲爱的，你可能不在办公室，要么就是在开会脱不开身。”托德跟我说。他从阿米亚斯那里回来，对你用画抵房租的事深表怀疑，却发现我在哭。

“不，我就在办公室。”

我刚结束给设计部门的简报，回到办公室，时间比我想象得久。我隐约记得崔西说你在等我，我老板也想见我。我叫她告诉你我回头再打给你，好像还用便利贴记下了这事，离开的时候贴在我的电脑上。也许之所以忘记就是因为我写了下来，就觉得不需要记在脑海里了。不过这算哪门子借口。我没有借口。

“我没有接她的电话，也忘了回电话。”我因羞愧难当声音细若蚊蚋。

“孩子早产了三周，你没可能预见这种事。”

但我应该早有先见。

“一月二十一日，是你升职的那天。”托德继续说，“所以你不记得别的事情也正常。”他几乎像是在打趣，主动为我找了个借口。

“我怎能忘记？”

“她没有说那件事情很重要，甚至没给你留口信。”

撇清我的责任意味着把责任加到你身上。

“她不需要说这事很重要，再说了，她要怎么给秘书留言？说她的孩子死了吗？”

我说话的态度不友好，试图将一部分愧疚转移到他身上。不过，这份愧疚为我独有，与他人无干。

“后来你去了缅因州？”莱特先生问。

“是的，临时决定的，只去了几天。她的孩子早产了三周。”我居然想这样可怜巴巴地挽回颜面，真是看不起自己，“她的电话单上显示她被害的前一天以及当天早上给我的办公室和公寓打了十五次电话。”

我看到电话栏那里都是我的电话，每一个电话都表示我抛弃了你，每一个电话都是对我的指控。

“她打到我公寓的电话只持续了几秒钟。”

这么短的时间只够把你的电话接到语音信箱。我应该留言说我们不在家的，但我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临时起意走得匆忙，而是因为出于安全考虑。“不应该把我们不在家的事广而告之。”我不记得这话是托德还是我说的了。

我想你肯定认为我会很快回来，才没有留言。也许你只是觉得没有亲耳听到我的声音，没办法把那个可怕的消息告诉我。

天知道你给我的手机打了多少次电话。我应该设置转接的，因为我们待的地方一点儿信号都没有。

“但你曾试过给她打电话吧？”

我觉得他这么问只是出于好心。

“是的。但那间小屋没有电话线，我的手机又没信号，所以我只能在去餐厅的时候给她打电话。我的确试着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她的电话总是占线。我当时在想她可能在跟朋友聊天，或者拔掉电话线了，好全神贯注地画画。”

但这不是借口，我本应该接你的电话。我一开始就应该接的，即便没有接到我也应该立即给你回电话，不断拨号，一直到你接电话为止。如果我没有联系上你，我应该找人去看看你，然后立即搭机飞往伦敦。

我嘴巴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莱特先生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身后的门关上了，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像是这样才能让我不那么内疚。但我走动的时候内疚感如同我那丑陋的影子一样如影随形。

此前，我自信是个体贴他人、心细如发的人。我会认真地记得每个人的生日（我把生日记在日历本上），会第一时间寄出感谢卡（我会提前买好，放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但看到你的电话账单上我的一长串号码就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细心。我过于关注生活中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却对一些重要的事情视而不见，这是多么自私、多么残酷的事实。

我像是能听见你在问我，要我回答你。芬伯勒警探告诉我你在生孩子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你没办法打电话告诉我？我为什么老想着你并没有什么要紧事跟我说，却没有想到是我让你没有机会告诉我？我以为你还活着，在来伦敦之前不知道你已被人杀害了。后来，在你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我脑子里毫无逻辑可言，连时间顺序都已混乱。

我无法想象你到底会怎么看我（是无法想象还是不敢想象？）。你肯定很惊讶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竟然没有先道歉，然后对我的粗心大意进行解释，希望你能理解。可事实上，我实在没有勇气。我只能尽量推迟道歉的时间，因为我没办法给出任何解释。

苔丝，要是可以重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跟童话书里不同的是，没可能回到过去，没办法回到右边的第二颗星13，透过窗户发现你仍鲜活地躺在床上。我可没办法回到几星期前，只需在卧室里进进出出，就有热腾腾的晚餐等着我，我已被原谅。但再也没可能从头开始，没有第二次机会。

你眼巴巴地指望我的时候，我却不在。

你死了。如果我接了你的电话你可能还活着。

这就是事实。

对不起。

莱特先生回到房间，给我拿来一杯水。我记得他妻子是在一场车祸中去世的。或许是他的过失，可能是他酒后开车或者一不留神所致，看到有人跟我感同身受，我的内疚感没那么强烈了。但我不能问他。我喝了那杯水，他重新打开录音机。

“你知道苔丝曾经求助于你吗？”

“是的。”

“而你一直没觉得异常？”

“是的。”

内疚感再次涌上心头，你曾经寻求我的帮助，我们的关系又是那样的亲密，我了解你，知道你绝不可能自杀。要问我的信心是否动摇过？还是稍稍动摇过。想到你没把孩子的事情告诉我，想到你在害怕的时候没有向我求助，我还是有些拿不准，总觉得我们没有那么亲密了，甚至怀疑我是否真正了解你。冷静下来后，我在私下里想：“你是否真的会珍惜生命，怎么都不会自杀？你给我打来电话已经给出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的揭露是多么痛苦，但这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

转天早晨，我很早就醒了，发现天还没亮。我想吃一粒安眠药，这样才不那么内疚，也不会那么痛苦，但我不能这么懦弱。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生怕吵醒托德，我走到外面，希望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至少暂时不用纠结了。

当我打开前门，我发现阿米亚斯拿着手电筒，还往你的衣盒上放购物袋。他也看到了我。

我肯定表现出一脸困惑的样子，因为他随即解释道：“鸟儿大清早就会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我也不知道这些鸟为什么偏偏喜欢这条街，不过原因恐怕也只有它们知道了。”

“我一直都不明白鸟儿为什么一大早就叫个不停。”不知道这样说是在迎合他还是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它们唱歌一方面是在吸引配偶，另一方面是在标记自己的领地。”阿米亚斯答道，“可惜人类不能用音乐的方式做同样的事，不是吗？”

“是的。”

“你知道鸟儿唱歌的时候也会按照一定的顺序吗？”他问，“先是画眉，然后是知更鸟，再是鹪鹩、苍头燕雀、柳莺和歌鸫。这里以前还有夜莺。”

他跟我说鸟儿唱歌这档子事的时候，我就知道能找到杀害你的凶手。

“你知道夜莺一个晚上能唱三百首歌吧？”

这就是我铁了心要达成的目的，再没时间内疚了。

“有个音乐家将云雀的声音减慢后发现跟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很像。”

我比以前更觉得你应该赢得正义。

阿米亚斯继续跟我讲“鸟儿合唱团”的音乐奇迹，我在想，他是否知道这样的举动让我深感慰藉，总觉得他可能知道，他是有意让我思考，而不是让我一个人暗自神伤，他给了我一曲舒缓的音乐让我宣泄情感。黑暗中，我试图聆听鸟儿的歌唱，却并无声音。在这样的寂静和黑暗中，很难想象阳光明媚的清晨会充满燕语莺声。

九点刚到，我便拿起电话，拨打了警局的号码。

“麻烦找下芬伯勒警探。我是碧翠斯·赫明。”

托德睡眼惺忪地看着，有些不快：“亲爱的，你在干什么？”

“我有权要一份尸检报告。弗农给了我一堆公文，里面只有尸检报告的简短摘要。”

我之前太被动，过于轻信别人给我的信息。

“亲爱的，你这是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发现托德并没有说“你在浪费时间”，而是说你在浪费其他人的时间，有些人我压根儿就不认识，托德厌烦的时候从来不会遮掩，我以前也一样。

“她去世的前一天，每小时都给我打了电话，天知道我的手机接了多少电话。就在同一天，她还把备用钥匙给了阿米亚斯，因为她很害怕，不敢放在花盆下面。”

“也许她只是刚刚意识到应该不怕麻烦，做好最基本的安全措施。”

“不是的，阿米亚斯告诉我，她接到骚扰电话后才这么做的。她被害的那天，十点给我打了电话，肯定是她从精神病医生那里回家后打的，接下来每隔半小时都给我打电话，一直到一点才没再打，那个时候她肯定去邮局了，然后再去海德公园跟西蒙见面。”

“亲爱的……”

“她跟精神病医生说她很害怕。西蒙说什么她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陪她，说她吓得‘六神无主’了，还看到有人跟她进了公园。”

“这些都是她说的，可她不是得了产后抑郁症……”

芬伯勒警探终于接了电话，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告诉他你打过很多电话到我的办公室和公寓。

“你肯定很不好受，甚至觉得是难辞其咎。”他声音中透着的善意让我很是惊讶，虽然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我相信这样的安慰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他继续说，“但是根据她的精神科医生跟我们说的情况判断，我觉得即使你跟她通上电话，也会于事无补。”

“于事无补？”

“我想她打电话很有可能是向人求救，但并不意味着有人能帮助她，就连她的家人也没办法。”

“她需要帮助，是因为她当时正受到威胁。”

“没错，她的确感觉到了。但根据别的情况分析，那些电话也无法改变我们对她自杀这一事实的推断。”

“我想要份尸检报告。”

“你真的要亲自再看一遍吗？我都已经把基本的结论告诉你了……”

“我有足够的权利看报告。”

“当然。我只是担心你会很痛苦。”

“这应该由我决定，你不觉得吗？”

而且，看到你的尸体装在裹尸袋里被抬出公厕，有过这样的经历后，我觉得“痛苦”这样的字眼相对而言并非难以承受。最后，芬伯勒警探不情愿地表示会叫尸体检验科寄一份复印件给我。

我放下电话，发现托德正看着我。“你到底想在这里获得什么？”他逐词逐句的问题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是那样的微不足道。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本就是被一些细枝末节的琐事和俗事联系在一起的，但你的死不啻于晴天霹雳，将我们这种脆弱的联系撕得粉碎。我说我得去趟圣安妮医院，以这样的借口离开公寓顿时让我松了口气，要不我俩准会吵起来。

莱特先生在他面前的一个档案盒里翻找着，他的资料浩如烟海，上面全是我不理解的编码，却用并不工整的大字写着“碧翠斯·赫明”。

我喜欢亲手触碰数字旁边歪歪扭扭的字，这让我觉得事件背后的人都会受到公正的待遇。有人在档案上写下我的名字，也许同一个人还会把我的录音打印成字，呼呼作响的录音背景像一只大蚊子嗡嗡地叫个不停。

“这个时候你是怎么看芬伯勒警探的？”莱特先生说。

“他很聪明也很友善。我明白苔丝给我打电话的举动为什么会被解读为‘向我求救’，这让我很沮丧。”

“你说你后来去了圣安妮医院？”

“是的，我想安排一下，将她的孩子跟她葬在一起。”我不只是想还你一个公道，还你一个你想要的葬礼。

我早上六点半给医院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很有同情心的女人，想必她对这么早打来电话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她建议我上班的时候再来。

我开车前往医院的途中，将手机调到免提状态，给彼得神父打电话，他是母亲新教区的牧师，你的葬礼将由他来主持。我依稀记得在初次圣礼课上就听说自杀是一宗罪（要勇往直前，别被钱财引诱，直接入地狱吧）。我有了戒备心，语气也变得强硬：“所有人都觉得苔丝是自杀的，我不这么认为。但即使她真是自杀的，也不能现在就盖棺论定。”我没有给彼得神父反驳的机会，“她的孩子应该跟她葬在一起，别人不应该对她说三道四。”

“我们不会把他们葬在十字路口的，我向你保证。”彼得神父回答道，“她的孩子当然应该跟她葬在一起。”尽管他的声音很亲切，我仍然将信将疑。

“我妈妈跟你说过她还没结婚吗？”我问。

“马利亚也没结婚。”

我很吃惊，拿不定主意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没错，”我答道，“可她是处女，是圣母。”

我听见他在笑。自从你死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笑。

“我的工作不是四处评判他人。牧师是要传达爱和宽恕，对我这样的基督徒来说这才是本质。找到我们和他人身上的爱和宽恕之心，是我们每天都想要完成的挑战。”

你去世之前，我定会觉得他这样的言论如同嚼蜡，这种讲大道理的做法令人尴尬，最好避而远之。但自从你死后，我更愿听一些平平常常的对话，直达事物的本质，将情感和信念自然表达出来便可，无须顾左右而言他。

“你想谈论葬礼的问题吗？”他问。

“不了，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妈吧。她说她来安排。”

她说过这话吗？兴许只是我想听到她这么说吧。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问。

“事实上，我压根儿就不希望她下葬。苔丝无拘无束惯了。我知道这么说难免有落俗套之嫌，但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方法向你解释。我不是说她对所有世俗的东西从不放在心上——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我每次想起她的时候，会觉得她在高空飞翔。她化成了天空而非泥土，我无法想象将她葬在土里。”

这是我第一次在人前这样谈论你。这些话来自表层的深处，平日里我们只会谈及一些表面上的东西。我估摸这就是牧师永远都知道这么多东西的原因，他们能触及深层次的思想，倘若信仰真的存在，那便是信仰依附的地方。彼得神父沉默不语，我知道他在听，我开车经过当地的一家特易购超市，继续这种不着调的谈话。“我以前不了解火葬用的柴堆，但现在我懂了。以前，我觉得将自己所爱的人一把火烧了，看着一缕青烟腾空而起怪瘆人的，而现在却觉得是那样的美。我希望苔丝在天空上，那里有色彩、有光亮、有空气。”

“我明白，但我恐怕无法为你提供葬礼柴堆，也许你和你妈可以考虑下火葬。”我喜欢他声音中轻松的语调，我想这恐怕是因为死亡和葬礼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吧，尽管这么说有些不敬，但他绝不会让自己在谈及这样的话题时磕磕绊绊。

“如果你是天主教徒的话，恐怕不会允许火葬吧？妈妈说教会会认为这是异教徒的行径。”

“以前是这样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你仍然相信尸体能够复活。”

“希望如此。”我说，本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巧些，话一出口却是那般绝望。

“你要不再考虑一下？等你决定好了打电话给我，即使没做决定也可以，想什么时候找我谈都行。”

“好的，谢谢。”

我将租来的车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时，想着要将你的骨灰带到苏格兰，到一座漫山遍野都是紫色石楠和黄色金雀花的山上，爬上跟第一层云相交的灰色天空，你飘散在清爽的空气中。但我知道母亲绝不会答应火葬。

我以前到过圣安妮医院，不过医院翻新后我都认不出来了，这里多了一个崭新的大厅、一个硕大的艺术装置，外加一个咖啡馆。跟我去过的别的医院不同，这里感觉跟外面的世界融为了一体。通过巨大的玻璃门，我能看到购物者信步走过，大厅里满是自然光，空气中充盈着烘焙咖啡豆的香味，还有圣诞节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全新的洋娃娃也散发着特有的气味（也许咖啡馆里闪亮的新椅子也是用同样材质的塑料制成的）。

我照着指示乘电梯来到四楼，朝侧楼的妇产科走去。光线照不到这么高的地方，咖啡夹杂着布娃娃的气味被医院里惯有的消毒水和恐惧淹没（或许是因为里奥的关系，只有我们才能闻到这股气味）。那里没有窗户，只有条形灯照耀下的油布。没有钟表，就连护士的手表也是上下颠倒的。我又回到了医院的世界，这里没有季节、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岌岌可危的病痛，卡夫卡式的死亡在这里轮番上演。有个标示要求我用医院提供的凝胶洗手，现在，我的皮肤上还带着医院的气味，订婚戒指上的钻石也没了光泽。我按下一间锁着的病房的蜂鸣器，应声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用一个大钢夹将红色的鬈发夹在脑后，看起来十分干练，却一脸疲倦。

“我之前打过电话。我叫碧翠斯·赫明。”

“好的。我叫克蕾西达，是这里的高级助产士，有位叫桑德斯先生的产科医生在等你。”

她陪着我来到产后病房。别的产房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我以前从未听过刚出生几个钟头的婴儿啼哭，听起来很是绝望，像是被遗弃一样。那名高级助产士领着我进入亲属等候室，声音带着这个职业特有的关切：“对你外甥的事深表遗憾。”

我一度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我从没想过我的关系会同另一个人联系起来。“我总是叫他苔丝的孩子，而不是外甥。”

“他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下星期四。跟我妹妹的一起。”

那位高级助产士声音陡变，不再透着职业式的关切，而是相当震惊：“真是抱歉，我只是听说孩子死了。”我很感激早上那个跟我通电话的善良医生，没有将你死亡的消息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尽管我知道在医院谈论死亡的话题并不鲜见，算不得流言蜚语。

“我想让孩子跟她一起。”

“当然没问题。”

“我想跟苔丝生产时在场的人谈谈。我本该陪她的，却没能做到。我甚至都没接到她的电话。”说话间我哭了，但眼泪在医院里并非稀罕物，甚至医院可能在设计的时候就将亲属的哭泣考虑在内了，就连沙发罩都是可换洗的。那位高级助产士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帮你查查，到时候叫他们跟你谈谈，失陪一会儿。”

她进入走廊。透过开着的门，我发现有个女人躺在手推车里，怀里抱着一名刚出生的婴儿。旁边一位医生将手搭在一名男子肩上。“婴儿哭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当爸的哭可就有问题了。”男人笑了，医生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今天早上到医院的时候还只有两个人，现在就成了三口之家，神奇吧？”

那位高级助产士冲他摇摇头：“桑德斯医生，作为一名产科医生，这样的事情你早已司空见惯了吧。”桑德斯医生推着母亲和孩子到了旁边的住房，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我仍能看到他的精致的五官，炯炯有神的眼睛，与其说英气逼人，不如用漂亮一词形容来得贴切。

他同高级助产士一同走了出来。“桑德斯医生，这是碧翠斯·赫明。”

桑德斯非常自然地冲我莞尔一笑，似乎都没察觉他自己身上的美，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你。

“知道，早上我的同事跟你通过话，跟我说过你要来。我们医院的神职人员也对丧葬承办者做了必要的安排，他们下午就会来带走孩子的遗体。”

在喧嚣的产房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从容。他相信人们一定会听他的。

“牧师已经将孩子的遗体从太平间里带走了，”他继续说，“我们觉得太平间不适合他，之前让他在那里待了那么久真是抱歉。”

我之前就应该想到这点，想到他，真不应该把他留在太平间。

“要我带你去吗？”他问。

“你确定有时间吗？”

“当然。”

桑德斯医生陪着我沿走廊往电梯走去，我听见女人在尖叫。声音来自楼上，我想肯定是从产房传出来的。跟新生儿的啼哭声一样，我也从未听过这样的叫声，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苦。电梯里还有几个护士一个医生，不过他们似乎对这样的尖叫声毫不在意，想必他们早已习惯终日在医院这种卡夫卡式的世界里进进出出。

电梯门关了，我和桑德斯医生轻轻地贴在一起，我看到他白大褂的领子下隐约有一条项链，项链上挂着一枚金色的婚戒。到上面一层的时候，其他人都出了电梯，里面就剩下我们了。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苔丝的事情我非常遗憾。”

“你认识她？”

“可能认识，我也不大确定，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怪无情的，但是……”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你怕是看过几百个病人了吧？”

“是的。事实上，我们每年看的病人超过五千个。她的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

“一月二十一日。”

他顿了顿：“如果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在场。抱歉，我那个星期在曼彻斯特培训。”

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撒谎，要不要问他你生产时他不在场的证据，或是直接问他是不是凶手的证据？我听不见你的回答，甚至听不见你的揶揄，却听见托德跟我说别这么荒唐。他说得对。难不成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只要不能证明自己清白的都有罪吗？而且谁说凶手一定是男人呢？也许我同样应该怀疑女人，那个善良的助产士，还有早上和我通过电话的医生。他们以为你得了妄想症。但医生和护士的确有左右生死的能力，有些人还沉溺其中。但医院里满是羸弱不堪的病人，那些健康护理专家何必选择海德公园废弃的公厕释放疯狂？想到这里的时候，桑德斯医生对我笑了笑，让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马上到了。”

我仍然没能听见你的声音，但我毅然告诫自己，男人长得好看并不意味着就是凶手，好比有人单身但仍有可能将我拒之门外一样，而他可能并不自知。想明白这点后，我也把怀疑他的原因弄清楚了，只不过太极端，病急乱投医而已。

我们来到医院的太平间，我脑子里仍然想着凶手，并没有去想泽维尔。桑德斯医生带我到一个专供亲属“看望死者”的房间。他问我是否需要陪我进去，我不假思索地说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走了进去，房间布置得极有心思，品位也不错，如同别人家的起居室，印花窗帘、绒布地毯，还有花（虽是假花，但是用那种价格不菲的丝绸做的）。我试图将这里描绘得还说得过去，甚至不错，但我不想对你撒谎，这个为死人准备的起居室很是阴森，靠门的地毯因经常被人踩早已磨损，此刻，我就站在这里，能够感觉到那些人在悲恸之下所承受的压力，他们不想走到至亲旁边，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走过去，就会醒悟过来自己所爱的人真的不在了。

我朝他走过去。

我将他抱起，用你给他买的那床蓝色开司米毯子把他裹起来。

就这样托在手里。

莱特先生饱含同情地听我讲泽维尔的事，既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还允许我时而沉默。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递给我一张可丽舒面巾纸，因为那张纸在我手上，已经湿透。

“你是那个时候才反对火化的吗？”他问。

“是的。”

昨天有记者在报纸上说我们“不允许火化”是因为我“不想破坏证据”，但那不是理由。

我肯定跟泽维尔待了三小时左右。我托着他的时候就知道，灰蒙蒙的山上冰冷刺骨，并没有婴儿的位置，作为母亲的你也没有位置。等到我终于离开时，我给彼得神父打了个电话。

“他下葬的时候可以被抱在苔丝的怀里吗？”我问，料定他会持反对意见。

“当然可以。我觉得非常合适。”彼得神父答道。

莱特先生并没有追问我选择葬礼的理由，我对他的处事方式非常感激，趁着情绪还没宣泄出来前我用僵硬的声音说：

“我想跟苔丝生产时在场的人都见个面，便又回去见了那个高级助产士。不过她还没找到苔丝的病历本，所以并不知道都有哪些人在场。她建议我星期二再来，到时候会有时间把人找出来。”

“碧翠斯？”

我从办公室跑了出去。

我及时跑到洗手间，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无法自控。我的身体也剧烈地摇晃着。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秘书朝这边看了一眼，便又冲了出去。我躺在冰冷的瓷砖上，希望能再次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莱特先生进来后，双手抱着我，轻轻扶我起来。他扶着我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喜欢这种被呵护的感觉，不是那种长辈式的关怀，只是友善地对待。我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个，往往人们还没表现出善意，我就已经将其拒之门外。

我的四肢终于不再颤抖。

“该回家了，碧翠斯。”

“可是我的笔录……”

“我们明早一起过来怎么样，如果你那时感觉合适的话？”

“好吧。”

他想帮我叫辆出租车，或者至少陪我走到地铁站，但被我礼貌地谢绝了。我说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他似乎能理解。

我想一个人厘清思绪，那些思绪都是有关泽维尔的。从我抱起他的那一刹那起，我就爱上了他本人，不仅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我走到外面，抬头望着淡蓝色的天空，不让眼泪流出来。我记得你曾经写给我一封有关泽维尔的信，在你的故事里，我还读过那封信。我想起你在滂沱大雨中从医院走回家的情形，想起你抬头望着如墨般漆黑的天空，想起你大叫着“把他还给我”，可是谁也没有回应。

我想起了你给我打电话的情形。

第六章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办公室里太热了，从窗户倾泻进来的阳光令房间的温度更高了，让人昏昏欲睡，我将咖啡一饮而尽，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

星期六

星期六早上大约八点半，估摸这个时候很多人还没起床，人行道上几乎空无一人。我驾车来到皇家检察署大楼时，前台只有一个接待，着装也不正式，我走进电梯，发现电梯里面也没人。我上到三楼，暗恋莱特先生的秘书小姐今天也不在，所以，我径直经过接待处，朝莱特先生的办公室走去。

我看到他已经把咖啡和矿泉水替我一字排开放在那里。

“你确定自己好些了吗，真的可以继续吗？”他问。

“当然。我现在感觉就挺好的。”

他让磁带呼呼地转起来。但他仍然关切地看着我，我想从昨天开始，他准是把我当成了一个远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的人。

“我们能从尸检报告开始吗？你问警方要过复印件。”

“可以。两天后尸检报告寄到了我手上。”

莱特先生面前就有一份尸检报告，紧要的部分用黄色的笔标记出来了。我知道黄色部分的内容，等会儿就会告诉你，但有一句话原本没有用黄色高亮标记出来，却刻在我的记忆里。在尸检报告的开头，病理学家“以灵魂和良知”立下重誓。你的尸体并非是以冰冷的科学方法分析的，而是采用一种更人性化的古老方法。

伦敦切尔西和威斯敏斯特医院法医科

我，医学学士露丝玛丽·迪德科特，在此以我的灵魂和良知保证，二〇一〇年一月三十日，在切尔西和威斯敏斯特医院停尸间，在验尸官保罗·刘易斯—史蒂文森先生的要求下，解剖了苔丝·赫明（二十一岁），家住伦敦切普斯托路三十五号，尸体由伦敦警察厅的芬伯勒警探确认，以下报告真实有效。

这是一具白种高加索女性尸体，身形偏瘦，身高五英尺七英寸。有证据显示死前两天曾经分娩。

右膝和右肘有两处旧伤，是幼年时期留下的。

右手手腕和前臂有一道长达十厘米、深四厘米的新伤，前臂骨间肌肉被切断，伤及桡动脉。左手手腕和前臂有一道较小的伤口，长五厘米、深两厘米，以及一道较大的伤口，长六厘米、深四厘米，尺动脉被切断。这些伤口均是由尸体旁边发现的五英寸长剔骨刀造成的。

除了这些伤口，我没有找到任何淤伤、疤痕或者别的痕迹。

没有证据表明死者在最近有过性行为。

血液和尸体组织的采样均已完成，并已提交公共验证科相关人员进行分析。

我估计该年轻女子死于解剖前六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三日。

从解剖判断，我的结论是，该名年轻女子的死因是手腕和前臂动脉被割破后大量出血。

二〇一〇年一月三十日伦敦

这份报告我看了不下百次，但“剔骨刀”三个字跟我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仍是那样的恶毒，难怪那把家用的赛巴迪刀有点儿钝了。

“公共验证人员的结果也附在里面吗？”莱特先生问（里面还有血液和尸体组织检验的结果，是最初的尸检报告完成后在另一间实验室做的）。

“有，附在后面，上面还有前一天的日期，所以应该是刚完成不久。但我看不懂，都是医学术语，不是给外行人看的。幸好我有个医生朋友。”

“是克里斯蒂娜·塞特尔吗？”

“是的。”

“我这里有一份她的证词。”

我意识到有很多人在处理你的案子，这份证词也是许多人共同完成的。

去美国后，我跟许多中学和大学的老朋友都失去了联系。但自从你死后，那些老朋友不是打来电话就是给我写信，用母亲的话说简直就是“齐刷刷出现了”。克里斯蒂娜·塞特尔就是其中一个，她现在是查令十字街医院的医生（她跟我说纳菲尔德的A级生物学课程都是为从事科学工作的人准备的）。总之，克里斯蒂娜写了一封吊唁信给我，她写得一手漂亮的斜体字，与当年上学时候的字迹一模一样，我感觉暖暖的。跟别的许多信一样，在信的末尾她也写道：“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开口。”我决定接受她的好意，便给她打了电话。

克里斯蒂娜认真地听我说了那个奇怪的要求。她说她只是一个住院医师，而且是儿科，并不是病理学医生，说她没资格解释尸检结果。我以为她不想掺和这样的事，但在挂电话前，她要我把报告传真给她。两天后，她给我打电话，要我跟她见一面，喝上一杯。她找两个病理学方面的朋友跟她一起看的报告。

我跟托德说要去见克里斯蒂娜，他总算松了口气，觉得我打算拜访老友，终于愿意过正常的生活了。

我走进克里斯蒂娜选择的小酒馆，最大限度地感受到了正常生活带来的冲击，自从你死后我就没在公共场所出现过，喧嚣的说话声、响亮的笑声，给我的感觉是那样的脆弱。这时，我看到克里斯蒂娜在向我挥手，我很快消除了疑虑，一方面是因为她看起来和学生时代一样，一头漂亮的黑发，厚厚的眼镜片依旧不那么讨喜，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在僻静的地方找了个包厢，跟其他人隔着一段距离（克里斯蒂娜还是跟以前一样，总会先把事情打点好）。我想她应该不大记得你了，毕竟她念六年级的时候，你才刚到寄宿学校，但她坚持认为她记得很清楚：“当然清楚啦，她十一岁的时候在学校里都那么酷。”

“我不知道你说的酷到底是……”

“噢，当然不是贬义啦，不是说她太冷酷，或者不合群之类的。我是说她很特别，所以我对她的印象很深刻。她总是面带微笑，那孩子真是挺酷的，脸上成天挂着笑，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的人。”她停下不说了，声音里透着些许犹豫，“她肯定很难相处……”

我不知道是因为多管闲事还是出于对结果的关心，还是决定直入主题：“你能帮我解释一下那份报告吗？”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报告和笔记本。她拿出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一袋扑热息痛药片和一本宝宝的布书。克里斯蒂娜的眼镜和笔迹可能一直没变，但她的生活显然变了。她低头看着笔记本：“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我朋友詹姆斯是个高级病理学家，所以他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但他担心卷入这起事件中，病理学家经常要面临诉讼，还要被媒体骚扰。他不想被举证。”

“当然。”

“你主修的是英语、化学和生物学对吗，小赫？”许久以前的称呼，像是被岁月尘封，我一时没想起她在叫我。“是的。”

“后来学的是生物化学吗？”

“不是，其实我后来拿的是英国文学学位。”

“那我把报告说得通俗点儿，简单地说，苔丝死后身体里含有三种药物成分。”她低头看着笔记本，并没有觉察我的反应。但我非常震惊。

“是哪三种药？”

“一种叫卡麦角林，是一种抑制乳汁分泌的药物。”

之前西蒙跟我说过这种药物，现在再度听到，让我想起一件痛苦万分的事，我不敢再往下想，便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另外两种呢？”

“第二种是镇静剂。她服用的量相当大。但因为被发现的时候苔丝已经服用镇静剂好几天了，收集血样的时候……”她突然不说了，看起来像是很难过一样，然后才鼓起勇气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说，因为血样的采集晚了几天，很难准确测量镇静剂的实际含量。詹姆斯说这样的话只能凭他的专业知识去猜测了。”

“结果呢……”

“她服用的量远大于正常剂量。他觉得虽然不足以致命，却足以让她昏昏欲睡。”

这就解释了你没有任何挣扎迹象的原因，凶手先给你下了药。等你发现的时候是不是太晚了？克里斯蒂娜继续照着她那手写得漂亮的斜体字读道：“第三种药叫五氯苯酚，简称PCP。是一种强致幻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曾作为麻醉剂使用，但因病人有精神病征反应停用了。”

我吃惊不小，下意识地像鹦鹉学舌一样重复道：“致幻药？”

克里斯蒂娜以为我不懂，耐心地解释道：“就是一种可以致人产生幻觉的药，通俗地说好比梦游的那种体验。有点儿像麦角酸二乙基酰胺14，但比这种药更危险。詹姆斯说也很难判定这种药她到底服用了多大的剂量，也不知道她死前多久服用的，因为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而且因为这种药会残留在肌肉和脂肪组织中，可能对神经系统有很大的影响，所以即使停止服药仍会产生影响，这种复杂的因素也应该考虑进去。”

刚才我只觉得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科学术语，最后我才听懂她说什么。“你是说苔丝生前服用的这些药能让她产生幻觉？”我问。

“是的。”

看来尼克尔斯医生说得没错，但你的幻觉不是因为产后抑郁症带来的精神失常造成的。

“都是他一手设计的。是他让苔丝精神出了问题。”

“碧翠斯……”

克里斯蒂娜的褐色眼睛在她那厚厚的镜片下显得格外大，满是同情心。“想想我是多么爱自己的孩子，换作我是苔丝，真不敢相信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不会选择自杀的，即使有过这样的念头也不会。她绝不会这么做的。特别是里奥死后。她绝不会碰毒品的。”

我们陷入了沉默，酒吧里的噪声不合时宜地传入了包厢内。

“你最了解她，小赫。”

“是的。”

她冲我笑了笑，对我言辞凿凿的回答深信不疑，这样肯定的回答饱含着沉甸甸的血缘关系。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克里斯蒂娜。”

她是第一个为我提供切实帮助的人。要是没有她，我不会知道镇静剂和致幻剂的事。但我同样感谢她尊重我的意见，并且保留自己的意见。年少时同班六年，我怀疑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但在酒馆的门外，我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互相道别。

“她还向你介绍了五氯苯酚的其他信息吗？”莱特先生问。

“没有，在网上搜索就可以。我发现这种药可以导致行为异常，让受害者产生幻觉，让人害怕。”

你有没有察觉到精神在饱受折磨？如果没有，你觉得当时发生什么事了？

“要是受害者已经患有心理创伤，这种伤害将是毁灭性的。”

你当时已经很伤心，凶手正好抓住了这一弱点，他知道药效会更明显。

“有网站谴责美国军方在阿布格莱布事件15和引渡案中使用了五氯苯酚。这种药物产生的幻觉显然相当可怕。”

哪种情况对你来说更可怕，是产生了幻觉，还是觉得自己疯了？

“你把情况跟警方说了吗？”莱特先生问。

“是的，我给芬伯勒警探留了言。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回电话说要见我。”

“我真不敢相信你又叫那个可怜的家伙过来了，亲爱的。”托德在泡茶，并将饼干摆了出来，像是只要这样做就能化解我叫芬伯勒警探前来所造成的不便了。

“我得让他了解那几种药的事。”

“警方早就知道了，亲爱的。”

“他们不知道。”

托德在盘子里的奶油夹心饼干里加了点儿波旁威士忌，将黄色和棕色的饼干整齐地摆放好。他对这件事的厌烦明明白白地体现在整齐摆放的饼干上。

“警方知道。他们会得出完全相同的结论。”

他转身，把烧开水的平底锅从火炉搁架上拿开。昨晚，我跟他说毒品的事儿时，他一直没吭声，反而质问我为何不把跟克里斯蒂娜见面的真正目的告诉他。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妹妹连个水壶都没有。”

这时门铃响了。

托德给芬伯勒警探开了门，然后去接母亲了。本来计划叫母亲过来一起收拾你的东西，我好想借着收拾东西的机会逼迫自己对这件事情做个了结。是的，我知道，“了结”一词是美国人的用法，但我找不到英国人有这样一个对等的词。母亲会叫我“面对现实”。

芬伯勒警探坐在你的沙发上，在我向他复述克里斯蒂娜告诉我的事情时，他礼貌地拿起一块饼干吃着。

“我们已经知道镇静剂和五氯苯酚的事了。”

我吃了一惊。托德的猜测竟然是对的。

“你先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你和你妈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不想给你们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这些毒品恰好证明了苔丝是自杀的。”

“你是说她是自愿服用的？”

“没有证据显示她是被人强迫服用的，而且打算自杀的人服用镇静剂的情况十分常见。”

“可那样的剂量不足以让她送命，是吗？”

“是的，可也许苔丝并不知道。毕竟，她以前没有服用过，对吗？”

“是的，她没有用过。这次也不会主动服用，她肯定是受人诱骗的。”我试图改变他脸上镇静、同情的表情，“你就不明白吗？凶手给她下了镇静剂，杀她的时候她就不会挣扎了，所以她的尸体才没有受伤的痕迹。”

但我仍然没能改变他的表情，或是观点。

“或者是她服用了较大的剂量，但还不足以致死。”

九岁那年在阅读理解课上，一位充满爱心的老师引导我们从课本里找出正确的答案。

“那五氯苯酚呢？”我问，认为芬伯勒警探肯定没法解释你体内的这种药物了。

“我跟负责麻醉剂的检验员聊过，”芬伯勒警探说，“他告诉我毒贩将这种药伪装，代替LSD卖了好几年了。这玩意儿有一大串别名：公猪、臭氧、疯子、天使粉，苔丝的毒贩可能……”

我打断他的话：“你觉得苔丝还会有‘毒贩’？”

“对不起。我是说提供五氯苯酚或者卖五氯苯酚给苔丝的人。他可能不会跟苔丝说给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跟苔丝的精神科医生尼克尔斯先生聊过……”

我再次打断他的话：“苔丝不会碰毒品的，不管什么样的毒品都不会，她厌恶这些东西。即使在学校的时候，她的朋友抽烟、抽大麻的时候，她也绝不会沾。她把健康看成天赐的礼物——里奥没有这样的福分——她没有权利糟践自己的身体。”

芬伯勒警探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我的观点。

“可现在她已经不再是中小学生了，不会有学生时代的焦虑了，对吗？我不是说她想吸毒，或者说她以前碰过毒品，但如果她想用毒品让自己从悲痛中逃离出来，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记得他还说你怀上泽维尔后，如同生活在地狱里，你孤零零地生活在那里，连我也不能陪伴你。我想起了自己为了缓解几小时的痛苦，也曾很想服用安眠药。

但我最终并没有服用。

“你知道你也有可能服用五氯苯酚吗？”我问，“鼻吸、注射，或者吞咽都有可能呢？可能有人趁她没注意的时候把药放在她的饮料里。”

“碧翠斯……”

“尼克尔斯医生说她产生幻觉的推断是错误的，那并不是因为产后抑郁症造成的。”

“是的。但我想跟你说的是，我跟尼克尔斯医生谈过了五氯苯酚的事，虽然致幻的原因不一样，但她脑子的状况却是一样的。我们对结果表示遗憾。但服用五氯苯酚自残或者自杀的做法并不罕见，麻醉科的检验员说这种情况十分常见。”我试图打断他的话，但他得出了所谓的逻辑推断，“所有的事实都指向同样的结论。”

“验尸官也相信这个论断？一个从没有过吸毒史的人会主动服用强致幻药？他甚至都不怀疑？”

“没有。事实上，他还告诉我……”芬伯勒警探停了下来，想着用什么方式表达更好。

“告诉你什么？他到底是怎么说我妹妹的？”

芬伯勒警探沉默下来。

“你不觉得我有权利知道吗？”

“是的，你有权利。他说苔丝是学生，还是个艺术生，又生活在伦敦，如果苔丝那么……他反而会更惊讶。”

他声音渐弱，但我替他把那个词说出来了：“洁身自好？”

“是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你没有洁身自好，这个词跟所有不良品行一样在二十一世纪只是个司空见惯的词。我从信封里拿出电话单。

“你说苔丝的孩子死了的时候不想告诉我，你错了。她想说来着——她曾一次一次地打电话给我，却没能联系上我。即便把这些电话视为‘求救’的信号，那也是向我求救。因为我们的关系十分亲近。我真的了解她，她不会吸毒，也不会自杀。”

他沉默不语。

“她向我求助，我却令她失望了，但她的的确确向我求助了。”

“是这样的。”

我想我看到他脸上的情绪一闪而过，并不仅仅是同情。

芬伯勒警探离开一个半小时后，托德把母亲接到了公寓。暖气似乎彻底没了，她也没把外套脱下来。

她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起居室里清晰可见：“好啦，我们现在就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吧。我带来了气泡膜和别的打包材料。”也许她希望活泼的语调能让我们忘却你的死亡带来的混沌气氛。公平地说，死亡的确叫人无比压抑。所有你来不及带走的东西都会被分类整理，收拾好，在生者的世界里重新分配。这让我想起某个空荡荡的机场，行李传送带自顾自地转动着，上面有你的衣服、画、书、隐形眼镜和奶奶的钟，只有我和母亲来认领。

母亲一边裁剪气泡膜，一边语带责备地说：“托德说你又叫芬伯勒警探来见面了？”

“是的。”我踟蹰片刻后说，“她的身体里发现了毒品。”

“托德已经跟我说了，我们都知道她已经变了个人，碧翠斯。天知道她有多少想要逃离的事。”

母亲没有给我辩驳的机会，她径直进了起居室，想在午饭前好好收拾一番。

我拿出埃米利奥为你画的裸体画，赶紧包好。一是不想让母亲看到，其实我自己也不想看。没错，我向来是个正经女人，但这不是理由。想到停尸间里你那张煞白的脸，我真的无法忍受看到你栩栩如生的身体跃然画布上。我包画的时候在想，埃米利奥最有杀人动机。因为你可能毁掉他的职业生涯，让他的婚姻亮起红灯。没错，他妻子已经知道你们外遇的事，可他并不知道妻子知情，也许早就准备了另一套说辞。但你怀孕后他知道纸再也包不住火了，如果他杀了你是为了保护他的婚姻和事业，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等到你的孩子出生后再下手。

我把那些裸体画都包起来后，又用气泡膜把你的另一张画包好，我既没有看画，也没有留心画里欢快的色彩，但我记得你四岁那年，开心地用小手指挤破气泡膜的情形——“啪！”

母亲进来看着成堆的画布：“她到底有什么能耐，准备用这些玩意儿做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但艺术学院希望学生办个展览。三星期后就要展出了，他们想给苔丝专门安排一个展览。”

“他们几天前给我打过电话，我欣然同意了。”

“他们不准备给她钱，是吧？”母亲问，“我是说她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想当画家。”

“你是说装潢师？”母亲吃惊地问。

“不是，现在这个词用来指艺术家。”16

“这才是正确的说法，”你说，顺带揶揄我过时的词汇量，“现在流行歌星叫艺术家，艺术家叫画家，画家叫装潢师。”

“只有幼儿园的孩子才会成天画画，”母亲继续说，“我对普通中等教育证书倒不是很在意。不过，让她不去学这些真正的科目休息一下也未尝不是好事，但要是把画画叫作进一步深造那就好笑了。”

“她只是不想辜负自己的天赋。”

好吧，我知道这么说的确有点儿底气不足。

“真是幼稚，”母亲生气地说，“这不是荒废学业吗？”

母亲气得要命。

我还没告诉母亲我准备安排泽维尔跟你葬在一起的事，怕她反对，但我也不能老这么拖着。

“妈，我真的觉得她想让泽维尔……”

母亲打断我的话：“泽维尔？”

“是她的孩子，她想……”

“她用了里奥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是惊骇，对不起。

她回到起居室，将衣服塞到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

“妈，苔丝不希望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她什么东西都会循环利用。”

“这些衣服谁都穿不了。”

“她提到过一个旧衣服回收站，我到时看看……”

但是母亲已经转身，把衣橱最下面的抽屉拉了出来，从绵纸里拿出一件很小的开司米羊毛衫，转身面对我，轻声说：

“好漂亮。”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到这间公寓时，在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面发现这些精致的婴儿用品时同样十分惊讶。

“谁给她的？”母亲问。

“我不知道。阿米亚斯倒说过她有段时间疯狂买东西。”

“可她用什么钱买啊？难道是孩子的父亲给她的钱？”

我鼓起勇气，她有权知道这个：“他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母亲定是察觉出了我的疑惑，声音也不再变得轻柔：“你曾经跟我说，‘在她的棺材上刻个红色的‘A’’，苔丝未婚先育，所以，这么个‘红字’就是她通奸的象征，所以这个A只能当成孩子父亲的缩写。”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后，她的语气更加强硬了。

“你以为我不明白里面的关系，对吗？”

“对不起，这事真的很难说出口。”

“你们这些女孩自以为有本事就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了，以为我只会惦记三星期后那堆乏味晚餐的菜单。”

“我只是从来没见你看过书而已。”

她仍然拿着泽维尔那件小羊毛衫，摩挲着衣服说：“我以前看书的，你爸爸要睡觉了，我还会开着床头灯熬夜看。这事让他挺生气的，但我就是忍不住，像是得了强迫症一样。后来里奥病了，我就再也没时间看书了。我发现书里有很多鸡毛蒜皮的内容，谁会在乎别人的风流韵事，谁会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就是为了看日出是什么样子的？”

她放下那件小羊毛衫，继续将你的衣服塞进垃圾袋。她连衣架都没取下来，钩子一下把并不结实的黑色塑料袋戳破了。我看着她笨拙的动作中饱含痛苦，不由得想起了学校里的窑，我们用托盘将柔软的陶土罐放进里面，烘烤得越来越硬，最后那些做得不好的陶瓷都会变成碎片。你的死让母亲像掉了魂似的。我看着她把垃圾袋扎好，打了个结，我知道她终于能够面对你死亡的事实，悲痛如同窑，会将她烤得粉碎。

一小时后，我把母亲送到车站。回来后，我把她先前疯狂塞进垃圾袋里的衣服放回衣橱，把奶奶的钟重新放到壁炉架上。就连你的洗漱用品也都原封未动地放在洗手间的柜子里，我的则放在洗漱袋里，搁在一张凳子上。谁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也许真正的原因是这段时间一直待在你的公寓里，这意味着我可以避免将你打包带走。

我终于把你的画都包好了，这些画都是为你的展览准备的，我并没有什么顾虑。最后只留下了四幅画，噩梦般的画布上用浓重的水粉颜料画着一个戴面具的男子弯腰对着一个女人，男人张开血盆大口，女人做尖叫状。她手臂里的东西是画布里唯一的白色，我想应该是个婴儿，而且我想这幅画是在五氯苯酚发挥药效后画的，那是你通往饱受折磨的地狱之路留下的视觉印象。我看到画上留有我的泪痕，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留下的。那时我只会流泪，但现在我知道有人在伤害你，我的眼泪已经风干化成了仇恨。我一定要找出凶手。

办公室里太热了，从窗户倾泻进来的阳光令房间的温度更高了，让人昏昏欲睡，我将咖啡一饮而尽，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

“后来你又去了西蒙的住处？”莱特先生问。

他肯定在同时查证我跟他说的其他证人的证词，确保时间线能够吻合。

“是的。”

“去问他有关毒品的事？”

我按响西蒙家的门铃，是一位清洁女工开的门，我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再次被房子的奢华震撼。在你的公寓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对物质财富的感觉也没那么迟钝了。西蒙坐在厨房的早餐桌前，他见到我时一脸的惊讶，随即变得厌烦。他那张娃娃脸上的胡须仍然没有刮，但我觉得这跟他的耳洞一样，只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苔丝给孩子买东西的钱是你给她的吗？”我问。进屋之前我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却觉得这个问题挺合适的。

“你不请自来，这是要干什么？”

“你的门是开着的，我还要问你几个问题。”

“我没给她钱，我倒是想给她钱来着，但她没有接受。”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被羞辱了一样，所以这话还是可信的。

“那你知道是谁给她的钱？”

“不知道。”

“在公园那里她是不是很困？”

“天哪，你这是问的什么问题？”

“我只是想问你，你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不是想睡觉？”

“没有。如果真有什么不正常的话，她只是有点儿神经质。”

看来是西蒙离开后，他才给你吃的镇静剂。

“她是不是产生幻觉了？”我问。

“我以为你不相信她得了产后抑郁症呢！”他奚落道。

“到底有没有？”

“你是说除了以为看到林子里有个男人这事儿？”

我没有回答，他语带讽刺，十分恶心：“不是这事，就是有什么异常举动？”

“他们在她的血液里发现了镇静剂和五氯苯酚，那玩意儿也叫疯子、天使粉……”

他打断我的话，立即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一定搞错了，苔丝不喜欢这些，她绝不会碰毒品的。”

“但是你带去了，是吗？”

“你想说什么？”

“也许你想给她点儿东西，让她感觉舒服些，比如在饮料里加点儿你觉得对她有帮助的东西？”

“我没在她的饮料里加东西，也没给她钱。我现在要你马上离开，要不还真不知道会捅出什么娄子来。”他试图模仿某位更有威严的男人，也许是他的父亲。

我走进大厅，经过一个开着门的卧室，瞥见里墙上挂着一张你的照片，头发松散地披在后面。我进入卧室看着那张照片。那里显然是西蒙的房间，他的衣服整齐地叠在那里，外套挂在木质挂衣架上，房间可谓一尘不染。

一面墙上工整地写着一条标语：女人这个物种。下面便是你的照片，有好几十张，用蓝色橡皮胶贴在墙上。所有的照片中你都背对着镜头。西蒙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打量着我的脸。

“你知道我爱她。”

但这些照片让我想起贝基亚岛的居民，他们认为照片会把人的灵魂窃去。西蒙的语气颇为自负：“这是我的毕业作品，我选择了单一主题的新闻摄影。我的导师认为这是年度最具创造力、最令人兴奋的作品。”

可他为何不拍你的脸？

他定是猜到我的想法了：“我不想这个项目只关乎某个特定人，所以不能让她的身份被认出来，希望她是个普通的女子。”

或许这就是他一直在观察你、跟踪你，而又没被发现的原因？

西蒙仍然是一副自鸣得意的语气。“女人这个物种”是一首诗的头一句，第二句是“比男人更加致命”。

我感觉嘴里像着了火，说出话来也带着火星：“这首诗是关于母亲保护孩子的。所以才说女人比男人更加致命。女人更有勇气。吉卜林给男人贴上了懦弱的标签。‘与良知做斗争。’”

发现我知道吉卜林的诗句，或者与之相关的诗句，西蒙大为惊愕，也许你也会吃惊。但我确实在剑桥念过英国文学，不记得了吗？我也曾是个附庸风雅的人。不过这也只是我对语法结构的科学分析，而不是了解文字背后的意义才理解这句话的。

我从墙上拿下一张你的照片，然后把照片一张张地都撕了下来。西蒙想要阻止我，但我仍然把所有的照片都撕了下来，这样他就没法再偷窥你了。然后我便拿着照片离开了他的公寓，西蒙在后面气急败坏地抗议说年末考评需要这些照片，大骂我是个小偷，至于别的什么我就没听见了，因为我重重地把身后的门一摔就走了。

我把照片放在大腿上，开车回家时，我在想西蒙到底跟踪了你多少次才拍下这些照片。那天你在公园离开他之后，他有没有跟踪你？我停下车，仔细看着那些照片。照片全是你的背影，背景也从夏天变成了秋天，再变成了冬天，你的衣服则从T恤变成了夹克，后又变成了厚厚的外套。他肯定跟踪你数月之久，但我并没有发现你在白雪皑皑的公园里的照片。

我记得贝基亚岛上的居民会将照片做成巫毒娃娃，用来诅咒，他们认为照片跟受害人的头发和血一样有效。

我回家后，发现厨房的盒子里装着一个新水壶，听见托德在卧室里弄出动静，走进去一看，发现他要将某张“精神错乱的画”撕烂，但画布很坚实，扯也扯不烂。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玩意儿没办法塞进垃圾袋里，我不能就这么把它们扔进垃圾堆里。”他转身看着我，“放在家里可不行，它已经把你害得够惨了。”

“可我必须留着它们。”

“为什么？”

“因为……”我的底气明显不足。

“因为什么？”

我本想说这是她精神扭曲的证据，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知道就你的死因能引发争吵，因为吵起来我们必然会分手。因为我不想比现在还孤独。

“你将在西蒙家里发现照片的事告诉警方了吗？”莱特先生问。

“没有。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苔丝是被谋杀的了，可能不仅仅只是怀疑，但我觉得那些照片并不能说服他们改变主意。”

我并没有提及贝基亚岛居民和巫毒娃娃的事。

“我知道西蒙辩称说这些照片是用来完成艺术学位的，”我继续说，“他有借口解释跟踪她的事。”

莱特先生看了看表：“我十分钟后要去见个人，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没告诉我去见什么人，但既然是星期六下午要见的人，肯定很重要。也许他察觉到我累了，其实我一直觉得特别累，但跟你的遭遇相比，我没有资格抱怨。

“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我们明天再录吧？”他问。

“没问题。”我说。但星期天仍然工作显然不正常。

他肯定猜出了我的想法：“你的陈述对嫌疑人的定罪非常重要。我希望在你的记忆仍然鲜活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记录下来。”

这么说好比我的记忆力是个冰箱，里面放着许多有用的信息，眼看就要在放置果蔬的抽屉里腐烂。但这并不公平。其实是莱特先生发现我的身体状况远比他想象中糟糕。他敏锐地察觉到如果我的身体机能慢慢下降，我的精神，特别是我的记忆力也会随之下降。他做得对，欲速则不达。

我现在在一辆拥挤的公交车上，被挤得贴在车窗上。雾气弥漫的玻璃上有一小块透明的地方，透过它我瞥见公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我以前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本想学习建筑，而不是英国文学，对吧？学了三星期后，我才发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选择。我那精于计算的头脑和缺乏安全感的个性需要更加实在的东西，而不是玄之又玄的诗歌，但我不敢将英国文学的课程换成建筑学，害怕在建筑学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这样做风险太大。但每次看到漂亮的建筑物，我都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勇气去做出改变。

第七章　儿时的魔法棒

父亲满怀慈爱地凝视着我，一个自私的人仍然拥有爱他人的能力，不是吗？即使他们曾伤害了别人，令人失望过。

星期日

今天早上，前台连接待员都没有，大厅里空荡荡的。我乘坐空无一人的电梯来到三楼，看来今天就我和莱特先生在这里了。

他跟我说“今天早上想了解卡莎·列夫斯基的那部分内容”，这让我感觉怪怪的，一小时前我才在你的公寓里见过卡莎，她穿着你的那件旧晨衣。

我径直朝莱特先生的办公室走去，他又提前给我准备了咖啡和矿泉水，问我有没有问题，我告诉他挺好的。

“在继续开始前，我先简单说下你之前告诉我的有关卡莎·列夫斯基的情况。”他看着打印好的笔记说，那也是我之前笔录的副本。他读道：“卡莎·列夫斯基于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左右来到苔丝的公寓，想要见她。”

我记得门铃的声音，便跑去开门，门打开时，“苔丝”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我只是尝到了你名字的味道，我看到卡莎穿着廉价的高跟鞋站在门阶上，苍白的腿上起了鸡皮疙瘩，因为怀孕而青筋暴起，这副尊容让我有些厌恶。想起自己的势利，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但这段记忆仍然鲜活，这让我很高兴。

“她告诉你她曾跟苔丝在同一家诊所待过？”莱特先生问。

“是的。”

“她有没有说哪家诊所？”

我摇摇头，没有告诉他我当时只想早点摆脱她，对她没有任何兴趣，更别提向她打听什么了。他再次低头看着笔记。

“她说她之前是单身，但现在男朋友回到她身边了？”

“是的。”

“你见过迈克尔·弗拉纳根吗？”

“没有，他待在车里，在那里按喇叭，我记得她似乎挺怕他的。”

“第二次见到她是你去过西蒙·格林利家里之后吗？”他问。

“是的。我还带给她了一些婴儿的衣服。”

但我并没有说实话，我去看卡莎只是找借口逃避托德，要是再争吵下去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

尽管下着雪，人行道上十分湿滑，但我也只花了十分钟便走到了卡莎的公寓。她后来跟我说她总是去你那里，我猜她只是想躲着米奇，她的公寓在特拉法加新月街，那是一幢丑陋的混凝土建筑，位于整洁对称的花园广场和形如月牙的W11大道之间，紧靠在西路上头，距离那里很近，像是伸手便能拿到高高书架上的书一样，呼啸而过的车辆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涂鸦艺术家（也许他们现在应该被称为画家了）在楼梯井里到处留下标签，如同狗撒尿一样划出他们的地盘。卡莎打开门，门链仍然系在上面：“你找谁？”

“我是苔丝·赫明的姐姐。”

她解开门链，我听见门闩拉开的声响。即便一个人在家里（别说外面还下着雪，她怀有身孕），她仍然穿着一件露脐的紧身上衣，蹬着一双两侧镶有假钻的黑色高跟靴。我一度担心她是个等客上门的妓女，却听到你在笑话我：别胡思乱想了。

“碧翠斯，”她记得我的名字让我吃惊不小，“请进。”

离我上次见她仅仅两星期——那时她来你的公寓找你——现在她的肚子大了一圈，我估摸着有七个月了。

我进入公寓，里面散发着一股廉价香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却仍然掩盖不了墙壁和地毯上潮湿的霉味。一床跟你沙发上一模一样的印度织毯（是你给她的吗？）钉在窗户上，其实我并没有心思记住卡莎说的每句话，或者对她的口音感兴趣，但这次见面时，她磕磕绊绊的英语让她说的话更令人吃惊。

“节哀。你肯定……该怎么说呢？”她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说，最后还是放弃了，只是满怀歉意地耸耸肩，“很伤心，但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你现在的心情。”

不知何故，她那蹩脚的英语比斟字酌句的吊唁信听起来更加真诚。

“你一定非常爱她，碧翠斯。”她用的是现在时，因为卡莎还没学会英语里的过去式，或是因为她对我的丧亲之痛更加感同身受。

“是的。”

她满脸同情地望着我，让我很是困惑。但她很快让我打消了疑虑。她对我十分友善，可她本该对我有戒心的。跟着，我把带来的手提箱给了她：“我带了一些婴儿的衣服给你。”她看上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开心，我想准是因为这些衣服本来是给泽维尔准备的，上面留下了悲伤的痕迹。

“苔丝……葬礼？”她用蹩脚的英语问道。

“噢，当然可以。”葬礼安排在小哈德森，就在剑桥附近，二月十五日星期四十一点开始。

“你能写下来吗……”

我把葬礼的时间地点写下来，然后几乎是把那箱婴儿衣服强行塞到她手上。

“苔丝会希望你留着这些东西的。”

“我们的牧师说星期天要为她做弥撒。”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了话题，她甚至都没打开箱子，“这样可以吗？”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知道你要怎么安排。

“是约翰神父，他人很好。他是个很……”她茫然地摸着自己鼓囊囊的肚子。

“很虔诚的基督徒？”我问。

她领会了这个笑话，微笑着说：“他是牧师，没错。”

“做弥撒，苔丝会介意吗？”她问。我不禁再次觉得她是故意用现在时的。也许弥撒真有他们所说那么好，你肯定已经上了天堂，要不正在地狱的等候室里等待，用现在时是合适的，即便没在此时此地，也在当下，也许卡莎的弥撒在你身上会起作用。

“你想调查这起案子吗，是不是已经拿定主意了？”

我不确定这是在表达善意还是想重新找回我的优越感。接受卡莎这种人的善意，我肯定会觉得不舒服。没错，我仍然会很势利地认为卡莎是“这种人”。

“我先泡壶茶好吗？”

我跟着她进入昏暗的厨房，地板上的油毡已经磨损不堪，露出了水泥地面。尽管里面的东西残缺不齐，却也十分干净，有缺口的白色瓷器发出微光，老旧的炖锅虽然生出锈斑，但同样闪亮。她在壶里装满水，放在炉架上。我不认为她能告诉我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无论如何也得试试。

“你知道有人会给苔丝毒品吗？”

这话让她十分错愕：“苔丝绝不会吸毒的。她怀着孩子，对孩子有害的东西她都不会碰，连茶和咖啡她都不喝。”

“你知道苔丝害怕谁吗？”

卡莎摇摇头：“苔丝谁都不怕。”

“可怀了孩子后呢？”

她的眼里噙满泪水，转身背对我，竭力想恢复平静。当然啦，你怀上泽维尔的时候，她跟米奇在马略卡岛玩。你死了之后她才回来，当时她敲开你家的门，却只发现了我。让她为难我很愧疚。她压根儿就帮不上忙，我却问了她这么多问题。她在为我煮茶，所以我现在也不好离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你有工作吗？”

这个问题同鸡尾酒会上那句标准的寒暄“你是做什么的？”相比实在突兀。

“有的。清洁工……有时在超市整理货架，不过都是夜班，不好。有时我还为杂志社工作。”

我立即想到了色情杂志。我对她的这身行头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一时难以改观。不过公平一点儿说，我担忧的是她在性交易中的处境，而不是仅仅对她做出道德审判。她敏感地察觉到了我对她“为杂志社工作”这句话有所顾忌。

“免费的那种，”她继续解释道，“我会把杂志扔进信箱里，包括那些‘严禁垃圾邮件’的信箱，因为我看不懂英语。”

我冲她笑了笑。她似乎对我第一次露出的真挚笑容很开心。

“富人区的人都不会要免费的纸张，但我们又不去贫民窟，搞笑吧？”

“是啊。”我搜肠刮肚地寻找别的话题，“你在哪里认识的苔丝？”

“啊，我没告诉过你吗？”

她当然跟我说过，但我忘了——记得我说过我对她并没有多大兴趣，所以你大概不会感到意外。

“诊所。我的孩子也病了。”她说。

“你的孩子也得了囊性纤维症？”

“囊性纤维症，是的。但现在……”她摸了摸肚子，“好多了，真是奇迹。”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如同将头发从脸上拨开一样自然。

“苔丝把那家医院称为‘倒霉妈妈诊所’。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就逗我笑了。后来她还邀请我去她家。”她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身背对我。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正努力忍住不哭。我想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却怎么也做不到。我发现去触碰一个我不怎么了解的人如同怕蜘蛛的人还要去摸蜘蛛一样。你可能觉得好笑，但事实如此，总觉得没法下手。

卡莎帮我泡好了茶，放在托盘上。我发现她泡起茶来还真是有模有样，杯子、碟子一应俱全，罐子里装着牛奶，过滤器中盛着茶叶，先把廉价的茶壶烫热了。

我们走到起居室，我看到对面墙上有张照片，之前我没有留意，现在才发现那是一张卡莎脸部的炭笔素描。画很漂亮，令我觉得卡莎也变得漂亮了。我知道是你画的。

“是苔丝画的吗？”我问。

“是的。”

我们四目交融，那一瞬间，我们之间有了某种交流，无须言语也没有任何障碍。如果你要把“某种”东西转化成语言，那应该是你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亲密到你自然想为她作画，你在她身上看到了外人看不到的美。但我们之间的交流无须这么繁复，没有沉闷的语言，只有更加微妙的东西。

砰！关门声把我吓了一跳。

我看见一个男人朝屋里走来。那人身材魁梧，约莫二十岁，在狭小的公寓里显得出奇地高大。他穿着一身工作服，里面没有穿T恤，强健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文身如同套着两只袖子。头发上满是石膏灰。对这么大块头的人来说，他的声音出奇地小，但带着一种威胁人的音质：“卡什？你为什么不把门闩上？我早跟你说……”见到我后他一下站住了。

“卫生署的人？”

“不是。”我答道。

他没有理我，直接质问卡莎：“这是谁？”

卡莎又紧张又尴尬：“米奇……”

他坐下来，嘴里嘟囔着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暗示我是不速之客。

卡莎很怕他，表情跟我上回在你公寓外头她男友使劲按喇叭的时候别无二致。

“这是碧翠斯。”

“这个叫‘碧翠斯’的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他挖苦道。

我突然想起我穿着名牌牛仔裤和一件价格不菲的开司米羊毛衫，这是讲究社交礼仪的纽约人周末通常的穿戴，星期一的早上穿着这样一身行头出现在特拉法加新月街显然格格不入。

“米奇上夜班。很累。”卡莎解释道，“他很……”她绞尽脑汁地寻找合适的词，可你的脑子里得有本母语词典才能为米奇无礼的举动找到托词。“容易闹脾气。”我脑子里很快迸出这个表达方式，我恨不得为她写下来。

“你不用给我道歉。”

“我妹妹苔丝是卡莎的朋友。”我说，但我的声音变得跟母亲一样焦虑，焦虑反而会加重我那上流社会的口音。

他愠怒地看着卡莎：“就是你经常跑去找的那人？”我不知道卡莎的英语水平是否能听懂他实际上是在恐吓她。我在想他是不是真的会动手打人。

卡莎细若蚊蚋地说：“苔丝是我朋友。”

自从小学毕业后我就没听过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为了支持某人，只需来一句“她是我的朋友”。我被这句简单的话所蕴含的力量感染了。为了不让她更加尴尬，我起身说：“我还是走吧。”

米奇四仰八叉地躺在扶手椅上，我得从他的腿上跨过去才能走到门口。卡莎追了上来：“非常感谢你的衣服。你真好。”

米奇看着她：“什么衣服？”

“我带来几件婴儿的衣服，仅此而已。”

“你想装好人吗？”

卡莎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能感觉到刚才那句话的敌意，我转身对她说：“我只是觉得那些衣服太可爱了，不想把它们扔了，或者捐给慈善商店，到时候什么人都可以买。”

米奇腾地站了起来，像他这样好斗的男人随时都可以出手，而且乐在其中：“看来你把我们这里当成慈善商店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你的大男子主义？”我针锋相对地说，以前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是那样的陌生，现在却是这样的驾轻就熟。

“我们早买好衣服了。”他说着朝卧室走去。不一会儿，拎出一个盒子，扔到我脚边。我低头一看，里面装满了价格不菲的婴儿衣服。卡莎看起来非常尴尬：“我和苔丝，买的，一起。我们……”她用蹩脚的英语说。

“可是你们的钱是哪儿来的？”我问，趁米奇还没有发作，我追问道，“苔丝也没有钱，我只想知道钱是谁给她的。”

“做治疗的人，”卡莎说，“一共三百英镑。”

“什么治疗？囊性纤维症的治疗吗？”我问。

“是的。”

我在想不知道这算不算贿赂。现在我已经形成习惯，怀疑一切跟你有关的人和事，现在我当然会怀疑从一开始就疑虑重重的治疗，好比一块富含焦虑的土壤，怀疑的种子很容易在里面生根。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卡莎摇摇头：“信封里有，不过里面并没有信，只有广告纸。好奇怪。”

米奇愤而打断她的话：“你把所有的钱都买衣服了，不出几星期就会花得精光，鬼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东西要买。”

卡莎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我感觉这样的争吵对她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令她疲惫不堪，之前买衣服的快乐早已烟消云散。

她陪我离开公寓，我们一同走过楼梯间满是涂鸦的混凝土台阶，她可能在想，如果我们都能说出流利的话来不知道我会说什么。“他是孩子的父亲。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说。

“我就住在苔丝的公寓里。你来吗？”

我竟然那么希望她能来，这样的想法真让我惊讶。

这时，米奇在楼梯顶上扯着嗓子喊道：“你忘了这个。”说罢将我的箱子从楼梯上扔了下来。箱子撞到混凝土地板上裂开了，那件小羊毛衫、一顶帽子以及一张婴儿毯散落在湿漉漉的混凝土地面上。卡莎帮我拾起来。

“别来参加葬礼了，卡莎，求你了。”

是的，因为泽维尔的关系，这样对她太过残忍。

我朝家里走去，凛冽的风如刀一样刮过我的脸。我把外套的衣领竖起来，用围巾抱着头抵御寒冷。我没听到手机响，电话转为短信。是母亲打来的，说父亲想跟我谈谈，还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了。但我知道我是不会打给他的，我成了一个缺乏安全感的成年人，感觉自己长大的身体无法适应全新的生活。我再次想起他抛弃我们时令人窒息的决绝。噢，我知道他还记得我们的生日，会寄给我们略显奢侈的礼物，可那些礼物对我们来说已经超龄，像是他只想盼着我们早点儿长大，这样就不用再负责了。我们曾在暑假跟他待过两个星期，可我们拉长的脸却让明媚的普罗旺斯黯然失色。离开时，就像我们未曾来过一般。我看到放置我们卧室用品的大箱子从此就被束之高阁，就连你这个生活中的乐天派，能够接纳别人优点的人尚且觉得无味。

我想起父亲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你为什么不叫埃米利奥对泽维尔负责。你将自己的孩子视若珍宝，不想让他成为别人生活的累赘。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你不是在保护埃米利奥，而是在保护你的孩子。

我没有将没给父亲打电话的事情告诉莱特先生，只跟他说了你和卡莎在给孩子治病时收到钱的事。

“那笔钱不多，”我继续说，“但我觉得这是苔丝和卡莎接受治疗的诱因。”

“苔丝没跟你说过钱的事吗？”

“没有。她总能看到人们身上最好的一面，但她知道我向来疑心重。她可能不想被我数落吧。”

你肯定猜出了我的车尾上贴着的警告语：“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

“你觉得是因为钱才促使她去治疗的吗？”莱特先生问。

“不是。她觉得这是孩子唯一能治愈的希望，但我想那个给钱的人并不知道。跟卡莎一样，苔丝看起来也特别缺钱。”我停下来等莱特先生做下笔录，继续道，“苔丝第一次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我从医学角度全面了解了一下这种治疗，在网上发现参与治疗的人有权获得费用。甚至还有些专门的网站登广告招募志愿者，许诺所得费用‘可为你接下来的假期筹集资金’。”

“克拉姆医疗公司招募志愿者吗？”

“这家公司没有任何有关支付费用的消息。克拉姆医疗公司自己的网站有关于这项治疗的详细介绍，但没有提及付费的事。我知道基因治疗的发展花费巨大，三百英镑与之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但这笔钱仍然很奇怪。克拉姆医疗公司的网站上列出了所有成员的邮件地址，大概表明公司是透明的，可以随时联系他们的成员，于是我给罗森教授发了一封电邮。我相信邮件一定会被公司的小角色接收，但觉得值得一试。”

莱特先生面前有我那封邮件的副本。

寄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收件人：professor.rosen@chrom-med.com

亲爱的罗森教授：

你能告诉我参加囊性纤维症治疗的妈妈为什么能得到三百英镑的费用吗？也许你希望我解释得更准确一些：“是补偿她们的时间吗？”

碧翠斯·赫明

不出所料，我没有收到罗森教授的回信。但我并没有死心，继续在网上搜索，我仍然穿着去卡莎家的那件外套，包也随意地扔在脚下。屋子里很黑，没有开灯，我几乎没留意到托德进来了。我甚至都没想过，更别说问他整天去哪儿了，我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屏幕。

“苔丝参加了囊性纤维症的治疗，还获得了一笔钱，卡莎也是，但根本找不到记录。”

“碧翠斯……”

他已经不再称呼我为“亲爱的”了。

“但这不是重点，”我继续说，“我以前没想过这个实验对金融会有什么影响，但一些知名的网站，比如《金融时报》《纽约时报》都说克拉姆医疗公司几星期内即将上市。”

报纸上也有新闻，但自从你死后我就再没看过报纸了。克拉姆医疗公司挂牌上市这样的新闻在我看来是个非常重要的消息，不过托德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克拉姆医疗公司的董事要发财了。”我继续说，“网站上对于公司的估值有不同看法，但市值都相当大。而且公司的所有员工都是股东，所以他们都能分红。”

“这家公司肯定花了不少钱去做研究。”托德不耐烦地说，“现在他们的治疗也即将获得巨大的成功，投资也该获得收益了，他们自然要上市，这是非常符合逻辑的商业决定。”

“可是给孕妇的回报……”

“够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消停会儿！”他咆哮道。那一瞬间我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四年来我们一直礼貌有加。冲对方大声嚷嚷会让亲密的关系蒙上一层阴影。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先是已婚的老师，接着是一个暗恋他的怪学生，现在你又怀疑这次治疗，这次治疗可是得到所有人认同的，包括全世界的新闻媒体、科学界的人。”

“没错，我就是怀疑所有人，甚至包括这次治疗。因为我还没找到杀害她的凶手，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杀她。只知道肯定是他杀。什么可能我都要调查一番。”

“不，你用不着这样。这是警方的工作，该做的他们已经做了，你掺和不上。”

“我妹妹是被谋杀的。”

“求你了，亲爱的，你得面对现实……”

我打断他的话：“她不可能自杀。”

吵着吵着我们两个都觉得有些尴尬，我感觉我们就像演员，竭力照着蹩脚的剧本完成演出。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他说，“不是你相信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又怎么知道真相是什么？”我反唇相讥，“你总共才见过她几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你根本就不待见她。”

我言辞凿凿地跟他吵起来了，不仅提高了嗓门，也不怕言语伤人，但事实上，我们的关系仍在“环形公路”上，并没伤及内里，我的“表演”仍在继续，而且我这么容易就入戏了，这让我未免有些惊讶，我以前可从没跟人吵过架。

“你当时叫她什么？‘怪人’？”我问，也没想等他回答，“我们在一起吃过两次饭，我想你压根儿就不想听她说话。你甚至还没正儿八经地跟她说过话，就已经对她做出了评判。”

“你说得对。我对她是不怎么了解。我得承认，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事实上她还激怒了我。但这事跟她本人没……”

我打断他：“你对她有成见就因为她是艺术生，因为她生活的方式和穿衣的品位。”

“天哪！”

“你根本就不了解她这个人。”

“你说的这些根本就是两码事。听着，你想找个人为她的死负责，这我完全理解。我知道你不想为她的死负责。”他冷静的声音是强装出来的，我想起了我自己跟警方谈话时的情形。“你害怕这辈子生活在愧疚中，”他继续说，“这个我真的能理解。但我希望你明白，一旦你接受了真相，你就不会觉得愧疚了。我们都知道你根本无须为她的死承担责任，她是自杀的，警方、验尸官、你的母亲以及她的医生都对这样的结果表示满意，包括你在内的任何人都不该受到责备。只要你相信了这个事实，你的生活就能继续了。”他笨拙地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会儿，跟我一样，他也不喜欢触碰别人的身体，“我已经买好咱俩回家的机票了。我们在葬礼结束后的当天晚上离开。”

我沉默不语。我怎能一走了之？

“我知道你担心你妈，怕她需要你而想留下来帮她。”托德继续说，“但她也同意你越早回家恢复正常生活越好。”他的手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他做出这种非常举动之前我就发现电脑屏幕在晃动，“我现在都不认识你了。现在，我就是把我的肠子掏出来放在这里，你都不会把目光从网上挪开看一眼。”

我转身看着他，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对不起。在弄清楚真相之前我不能走。”

“我们都知道真相。你必须接受事实。因为生活还得继续，碧翠斯，我是说我们的生活。”

“托德……”

“我知道失去她后你有多伤心，这个我能理解，但你现在有我了。”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再等三个月我们就要结婚了。”

我正在想该怎么说，他却默不作声地进了厨房。我该怎么跟他解释我现在没办法结婚了？因为婚姻是对未来的承诺，没有你的未来叫我怎么设想？我没法跟他结婚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而不是因为我对他没有感情了。

我进入厨房。他背朝着我，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他就像一个老人。

“托德，对不起，可是……”

他转身朝我大声叫道：“我真的爱你。”他像是用母语朝外国人大声嚷嚷，像是只有这么高的分贝我才能听懂，才能让我对他回心转意。

“其实你并不了解我。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不会爱我了。”

这话说得没错，他不了解我。我也从没让他去了解。如果我喜欢一首歌，我也从来不会唱给他听，星期天的早上我也从来没有跟他躺在床上。我想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外出从来都是由着我的性子来。也许他曾凝视过我的眼睛，但即便他这样做过，我也没有回望过他。

“你应该更多地了解我。”我说着想要牵住他的手，可他把我的手推开了。

“对不起。”

他躲开我。但我一直觉得对他心存愧疚，现在仍是。对不起，我没有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安全的环形公路里，孑身一人，无遮无拦。对我本应该关心的人，我再次表现得那么自私、那么残忍。

你去世之前，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成熟、理智。但这只是因为我的懦弱、缺乏安全感而做的被动的选择，而不是托德理应得到的，因爱做出的主动选择。

几分钟后，他离开了，没有告诉我去哪儿。

莱特先生决定一边工作一边吃午餐，他从熟食店买了个三明治。随后，他领着我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进入一间会议室，里面有张桌子。不知何故，我对这间只有我们两人的大办公室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还没告诉莱特先生在查案的过程中我取消了订婚，托德在伦敦举目无亲——那晚，他肯定踏着雪去了酒店。我只跟他说了克拉姆医疗公司要上市的消息。

“你晚上十一点半给芬伯勒警探打的电话？”他低头看着警局的通话记录问我。

“是的。我给他留了口讯，叫他回我电话。第二天早上九点半，他仍然没打给我，于是我便去了圣安妮医院。”

“你早就计划再次去那里？”

“是的。那个高级助产士说她到时应该找到苔丝的病历本了，她已经约好跟我见面了。”

我来到圣安妮医院，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因为我想我很快就能见到你生泽维尔时在场的人了，我知道我必须做这件事情，但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忏悔，也许是愧疚。那天我早到了十五分钟，便去了医院的咖啡馆。我拿着咖啡坐下时发现了一封新电邮。

收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寄件人：克拉姆医疗公司，罗森教授的办公室

亲爱的赫明小姐：

我向你保证，我们并没有提供任何资金引诱病人参与我们的治疗。每位参与者都不是在强迫或者诱使的情况下参与的。如果你愿意去股份制医院道德委员会查证，就会发现我们一直严格执行最高的道德准则。

谨致问候

罗森教授的私人医学助理萨拉·斯托纳克

我立马回了电邮。

寄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收件人：professor.rosen@chrom-med.com

有个“参与者”是我妹妹。她参与治疗获得了三百英镑的报酬。她的名字叫苔丝·赫明（中间名叫安娜贝尔，是随我祖母取的）。她现年二十一岁，在产下一名死胎之后被人谋杀了。她和她儿子的葬礼在星期四举行，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她。

这样的地方适合写这样的信。病痛和死亡都被隔绝在上面的病房里，但我想象着看不见的粒子被吹到中庭，落在医院咖啡馆的卡布奇诺和花草茶里。我肯定不是第一个在这张桌子上写这种饱含感情的信的人，我不知道那个“私人助理”会不会把信转交到罗森教授手里。我很怀疑。

我决定向医院的工作人员打听这笔酬金的事。

离预约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我按照指示乘电梯来到四楼，朝侧楼的产科走去。

那位高级助产士见到我的时候看起来忧心忡忡的，也许是因为她那头桀骜不驯的红色鬈发让她看起来向来如此。“我们还没有找到苔丝的病历本。没有病历本，我就没办法知道她生孩子的时候有谁在场。”

我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这么快就放弃似乎太懦弱了：“就没有一个人记得吗？”

“恐怕不会有人记得。近三个月里，医院的人手一直很紧张，所以我们从助产士代理公司临时聘请了不少护士和医生，我想肯定是他们中的某个人。”

这时，护士站里一位看起来朋克范儿十足、鼻子高挑的年轻护士插话道：“我们的中心计算机里有一些基本的信息，里面有聘用和解聘的时间、日期，不过你妹妹的情况太可惜了，她的孩子死了。里面并没有详细记录。没有病史，也没有看护孕妇和孩子的医护人员的资料。我昨天特地查过精神病科。尼克尔斯医生说她的病例压根儿就没给过他，还说叫我们部门‘管好自己的事’就好了，他似乎很生气。”

我记得尼克尔斯医生说他不了解你的“精神病史”，却不知道你的病历本丢失了。

“可是她的病历就不会在别的电脑上吗？我是说除了基本资料外还有一些别的详细资料吗？”我问。

那位高级助产士摇摇头：“我们对产妇都是用的便笺，这样病历就可以随身携带，要是病人的家离我们医院太远，还可以去别的医院生产。然后我们会将分娩信息附在手写便条上收好。”

电话响了，但那位助产士并没有接，她的精力仍然在我身上：“真是抱歉。我们知道这东西对你一定非常重要。”

她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想，原本我对病历本丢失的事情还算轻松，现在却疑虑重重。莫非你的病历本上有你被谋杀的线索？或者只是“丢了”这么简单？我等着那位高级助产士通完电话。

“病历本丢失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奇怪吗？”我问。

助产士一脸苦相：“很不幸，一点儿也不奇怪。”

这时一个身穿白色条纹服、身材魁梧的医生走过，他停下来插话道：“星期二那天，整整一手推车糖尿病患者的病历本都不见了，管理也太乱了，那么多病历本都不见了。”

我发现桑德斯医生也来到了护士站，正在查看病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

“真的吗？”我对穿着白色条纹服的医生说，本来我对他的话毫无兴趣。但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去年他们建圣约翰医院的时候，甚至没人记得建太平间，第一个病人死掉的时候，他们都没地方放尸体。”

那位高级助产士显然被他的话弄得十分尴尬，我也纳闷他为什么这么口无遮拦地谈论医院的疏漏。

“医院曾把十几岁的癌症病人转移到别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记得把冷冻的卵子转移过去。”医生继续说，“即使把病治好了，能生孩子的概率也是零。”

桑德斯医生注意到了我，满怀鼓励地冲我笑了笑：“但我们也不是所有时候都不称职，我保证。”

“你知道有孕妇付费参加囊性纤维症的治疗吗？”我问。

我突然改变话题让条纹服医生有些不高兴：“不知道呢。”

“我也不清楚，”桑德斯医生说，“你知道多少钱吗？”

“三百英镑。”

“那很有可能是某个好心的医生或者护士出的钱。”桑德斯医生用体贴的语气说，他再次让我想起了你，这次让我想起了人性中美好的一面。

“去年肿瘤科是不是有个护士？”他问。

白条纹医生点点头：“她把所有部门的交通费用都用来给一个她觉得亏欠的老人买衣服了。”

那位朋克风格的年轻护士插话道：“助产士有时候会帮助困难的妈妈，在她们出院的时候送一些尿布和婴儿食品给她们，偶尔还会送消毒器或者婴儿浴盆什么的。”

白条纹医生咧嘴笑道：“你是说以前护士的心肠还那么好的时候吗？”

护士怒目圆瞪，白条纹医生哈哈大笑。

这时哔哔响了两声，护士站的电话也响了。白条纹医生走了过去，去回复那个哔哔的声音，朋克风格的护士则接下电话，那个高级助产士则在回应护士的蜂鸣器。只留下我和桑德斯医生。我在长相帅气的男人面前总会露怯，更别说这种美男子了。倒不是觉得这样的男人会对我敬而远之，我是觉得他们根本就会把我当作隐形人。

“你要喝杯咖啡吗？”他问。

我估摸自己都脸红了，下意识地摇摇头，我可不想接受别人的情感施舍。

我得承认，虽然我并没有跟托德分手，但我对桑德斯医生却产生了幻想，但我知道应该将这种幻想埋藏在心底。即便我能幻想他喜欢我，但他手上的婚戒也会让我不敢奢望长久或者稳定的关系，或是任何我想维系的感情状态。

“我把我的详细联系方式告诉那位高级助产士了，万一她找到了苔丝的病历本呢。不过她提醒过我那些病历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你是说你觉得她的病历本丢失的事很可疑？”莱特先生问。

“一开始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在医院待的时间越久，我越觉得难以想象会有任何罪恶的事情发生在那里。医院似乎处于一个非常开放的环境，人们在这样一个摩肩接踵的空间里工作，我觉得谁也没办法在那种环境下拿走什么东西。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酬金的事呢？”

“圣安妮医院的人似乎并没有感到惊讶，更别说怀疑了。”

他低头看着警方的电话记录：“芬伯勒警探没有给你回电话，你也没有紧抓着这事不放吗？”

“没有，因为我又能跟他说什么呢？那些女人都获得了报酬，但我跟医院里的人聊过后，他们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也没觉得奇怪，克拉姆医疗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就连我的未婚夫都觉得那是一个符合逻辑的商业决定。苔丝的病历本丢了，但医院的员工也都觉得很正常。我真没什么要跟他说的。”

我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后我继续说：“我觉得我钻进死胡同了，我应该继续之前对埃米利奥·科迪和西蒙的怀疑。我知道大多数凶手都顾家，我不知道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但我记得也曾想过凶手和顾家的人本身就是矛盾的。星期天晚上在家里熨衣服、清洁洗碗机的人就顾家，可他们并不是凶手。

“我觉得西蒙和埃米利奥都有可能会杀她。埃米利奥有明显的动机，西蒙对她神魂颠倒，那些照片就是证据。他们两个和苔丝都跟艺术学院有联系。西蒙是那里的学生，埃米利奥是老师。所以，离开医院后我去了艺术学院，想看看那里会不会有人告诉我什么线索。”

莱特先生肯定觉得我很狂热，精力充沛。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因此推迟了回家的计划。一方面是因为我不希望连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就回家，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想躲着托德。他打电话说想来参加你的葬礼，但我告诉他不用了。于是他决定尽快飞回美国，到时候会来公寓收拾他的东西。我不想去那里。

前往艺术学院的那条路上的雪没有清理，大多数窗户也都是一片漆黑。一个带着德国口音的秘书告诉我现在是教师培训的最后三天。她同意帮我贴几张通知。第一张是有关你葬礼的信息，第二张是让你的朋友过几星期来学校对面的咖啡馆见我，我发现这几张通知写得很随意，日期的选择也没什么讲究。我把通知贴在公寓和小卖部旁边，总觉得有些荒唐，不会有人来的，但我还是把通知留在了那里。

回家后，我发现托德在黑暗中等我，他将兜帽拉了下来抵御雨雪：“我没有钥匙。”

我以为他带了一把。“对不起。”我说。

我打开门，进入卧室。

我从门口看着他一丝不苟地收拾衣服。他突然转过身来，像是要令我猝不及防似的，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对视。

“跟我走吧，求你了。”

我的脚步有些踉跄，看着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我记起了我们在纽约秩序井然的生活，跟这个是非之地相比，那里简直是安全的港湾。但我有条不紊的生活已经成为过去。我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碧翠斯？”

我摇摇头，这个表示拒绝的微小动作让我一阵眩晕。

他说会把车还给机场的汽车租赁处。我居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了。汽车租赁费非常昂贵。我们之间这种世俗的对话、对生活琐事的关心让人感觉既熟悉又温馨，我想求他待在我身边，求他留下来，但我不能这么做。

“你确定不想让我留下来参加葬礼吗？”他问。

“是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把租来的车钥匙交给他，直到汽车发动后，我才意识到应该把订婚戒指还给他。我揉搓着手上的戒指，透过地下室的窗户看着他驱车远去，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这辆车的声音跟陌生的车辆没什么两样。

我坠入寂寞的牢笼。

我跟莱特先生说了我在艺术学院张贴布告的事情，但没有提及托德的事。

“要我去拿点儿蛋糕吃吗？”他问。

我吃惊不小：“那敢情好。”

我只是用“好”形容此刻的感受，明天我应该拿本字典来。我不由得想，不知道他是出于好心还是也饿了，或者这只是一个表达浪漫的姿态，比方说像过去一样，暗示一起喝杯茶什么的。我居然希望是后一种答案，真是令人吃惊。

他离开后，我拨通了托德的办公室电话。是他的私人助理接的，但她没能听出我的声音，肯定是我重新说起了英国腔。她把电话接给了托德，我们之间的气氛仍然尴尬，但比之前好多了。我们这段时间在商量卖房子的事，讨论价格什么的。然后他突然改变话题。

“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他说，“你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你。”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真的，是我……”

“我当然应该道歉。你对你妹妹做的事情都是对的。”接下来我一直沉默，但最后还是我主动问道：“你和卡伦搬进去了吗？”

他稍稍停顿一下后说：“是的。当然啦，在房子卖出去之前，我仍然会支付我那部分的贷款。”

卡伦是他的新女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女朋友了，他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既轻松，又有些愧疚。

“我想你是不会介意的。”托德说，不过我觉得他是希望我介意。他像是强颜欢笑地说：“我希望这段关系跟你我一样，不过情况正好相反。”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世上还有平等的感情，”托德语调轻松地说，但我知道现在不该曲解他的意思，我害怕他会继续说，“就让我多爱你一会儿。”

我们道了别。

我跟你说过我学过文学，对吗？我对语录的引用可谓信手拈来，但这么做只会彰显我生活的缺失，而不会提升我的文学品位。

莱特先生拿着蛋糕、端着茶回来了，我们暂停了五分钟，聊的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四季如常的温暖天气、圣詹姆斯公园的球茎植物、你家花园里长出新芽的牡丹。我们一起喝茶时多少有种十九世纪的浪漫，不过我怀疑简·奥斯汀笔下的女主角是否也会用塑料杯喝茶，将蛋糕盛在塑料盒中。

我感到一阵恶心，蛋糕也吃不下，希望他不会觉得我怠慢了他。

喝完茶后，我们一起回顾了这几天的笔录，他再次核实了几个要点，然后建议今天到此为止。他得留下来整理一些文书工作，不过仍然陪我走到了前门。他一直等到电梯开门，我安全地进入里面。

我离开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后就去见了卡莎，我答应过她用两天的薪水购买伦敦眼17的门票。但我实在太累，四肢沉重得像是根本不受我控制似的。我只想回家呼呼大睡。当我看到伦敦眼排得长长的队伍时，不由得心生厌恶，&nbsp；这活脱儿将伦敦变成了独眼巨人。

我看到卡莎在队伍前面向我招手。她肯定等了好久了。很多人看着她，像是担心她可能会在摩天轮里生产似的。

我走到她面前，十分钟后我们便登上了摩天轮。

随着摩天轮的舱室越升越高，伦敦在我们脚下一览无余，我病怏怏的感觉一下烟消云散了，变得兴高采烈起来。我在想，虽然今天的精神算不上多充沛，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昏天暗地，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所以，也许我应该满怀希望地觉得自己已经完好无损地活过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给卡莎介绍着各种景点，叫南边的人挪一挪，好指着大本钟、巴特西电站、下议院威斯敏斯特大桥给她看。我挥舞着手臂向卡莎展示伦敦的时候很是惊奇，不只是为这座城市感到自豪，而且因为这是我曾经居住过的城市。其实我更喜欢住在离大西洋咫尺之遥的纽约，但此刻我莫名地觉得自己就属于这里。

星期一

今天早上我破天荒起得很早，布丁则像块毛茸茸的、能发出呼噜声的垫子，趴在我双腿上（我一直不理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这只流浪猫带回来）。莱特先生跟我说希望我今天把葬礼那部分讲完。五点三十分我便打消了睡觉的念头，起身去你的花园里看了看。我要先在脑海中演练一遍，以确保自己还记得那些重要的情节。可当我试图集中精力回想时，我的思绪却沉迷于那些美好回忆，停滞不前。于是我将视线转移到枝叶上，那些曾一度干枯濒死的细枝此刻一片繁茂。然而我却害怕宿命，康斯斯普赖被一泡狐狸尿浇死了，所以我在那块地方又种了红衣主教黎塞留，18估摸这样应该没有狐狸敢造次了。

这时我感到肩头被披上了一件外套，回身看到卡莎一副困倦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回床去，你那件长袍睡衣已经遮不住她那隆起的肚子，还有三天就是预产期了。她之前央求我去做她的生产陪护，当她的“助产师”（对比我那些浅显的知识来说，这个词听上去也太时髦了）。你怀泽维尔那会儿只是要我陪在你身边，从没告诉我“助产师”是什么。也许你当时觉得我会对这个词稍有不悦（你是对的）。或者跟你在一起我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名头，我是你姐姐，也是泽维尔的亲姨，这就足够了。

你也许会认为这是在搞砸了你那件事后，卡莎给我的第二次弥补的机会。可说来容易，实际上没那么简单。她又不是能走会说的百忧解19，随时随地能帮我排忧解难。不过她总是要我往前看。还记得托德跟我说过“生活总要继续”这句话吗？我的生活不可能回到你活着的时候，可我好想让时间停下来，撇下你继续前行太自私了。但卡莎肚子里日渐长大的宝宝（她早知道是个小丫头）是最直观的见证，时刻提醒我生活在继续——是与死亡完全对立的。我不知道是否存在象征生命的东西。

阿米亚斯说得没错，鸟儿一大早就会在外面吵个不停，它们叽叽喳喳地叫了快一小时了。我试图回忆阿米亚斯告诉过我的那个演唱顺序，我想现在该是云雀鸣唱的时候了吧。当我听到自以为是森林云雀的啼啭声时，竟有那么点儿惊讶于它神奇的安抚效果，那声音就像巴赫前奏曲，让我又想起了你的葬礼。

就在我入住小哈德森旧卧室的前一天晚上——那时我已经好几年没睡过单人床了——发现床真的好窄，床单包得紧紧的，沉甸甸的鸭绒被给人一种安全和舒适的感觉。我是早上五点半起床的，可当我下楼时发现母亲早就在厨房里忙活了。餐桌上有两杯咖啡，她递了一杯给我。“我本可以把你的那杯咖啡带上楼给你，不过我不想叫醒你。”我在没尝之前就知道咖啡已经凉了。窗外黑漆漆的，冷雨重重地敲打着地面。母亲心烦意乱地拨开窗帘，像是能看到窗外什么东西似的，然而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她只能看到自己在玻璃窗上映出的身影。

“人去世以后就会成为你记忆中不同年龄段的样子，对不对？”她问我。就在我正琢磨如何回答的时候，她又继续说：“可能你想到的是苔丝长大了的样子，因为你们一直很亲密。可当我醒来时，我想到的却是她三岁时的模样，穿着我从伍尔沃斯给她买的小仙女裙子，还戴着警察头盔，而她的魔法棒是把木勺。昨天我在公交车上想象着怀抱着出生仅有两天的她，我能感受到她的温度。我还记得她的小手抓着我手指的样子，那只手太小了，甚至都握不住我的手指头。我还记得她头的形状，当时我就拍着她的颈背，直到她沉沉地睡去。我记得她身上的气息，闻起来是那么的天真无邪。别的时候，我记忆中的她是十三岁的样子，那么漂亮，每次有男人盯着她看时我都担心得很。这些不同年龄段的苔丝都是我的女儿。”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我们步行去教堂，寒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打在我们的脸上和腿上。母亲的黑裙子湿漉漉地紧贴着她的衬衣，我的黑靴上也溅得都是泥巴。不过我倒是很喜欢风雨交加的天气，寒风刺痛地刮着脸颊。我知道，这里可不是满眼枯萎，到处都是石楠的荒野，而是星期四清早的小哈德森，去往教堂的道路两旁停满了排成长龙的汽车。

一百多号人在寒风斜雨中站在教堂门外，有些人撑着伞，有些人只戴着防风帽。起初我以为是教堂还没有开门，后来才意识到是因为人太多，教堂里根本无法容下那么多人。在这样的气氛和雨丝中，人群里我只瞥见了芬伯勒警探和他身边的女警弗农，而看不清其他人的模样。

我望着教堂外的人群，想到挤在教堂里的另一部分人，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各自对你的记忆——你的音容笑貌、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这些有关你的碎片都组合起来，能拼成一幅你的模样，这样就可以拥有完整的你了。

彼得神父在通往教堂的墓地门口处接见了我们，他撑着伞为我们遮雨，告诉我们唱诗班已经安排妥当，还弄了几把富余的椅子，可教堂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带着我们穿过墓地朝教堂的大门走去。

就在我跟着彼得神父往里走的时候，我瞥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孤零零地伫立在墓地里。他光着头，衣服都湿透了，旁边是安放你棺材的墓穴，他就那样驼着背站在边上，是父亲。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他，然而他从未出现过，而如今他却在这里等你。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没有比这更瘆人的声音了。那声音是与这人世无关的韵律，毫无生命的悸动，只是象征着丧亲之痛的机械撞击声。现在，我们得走进教堂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从一座摩天大楼的顶层窗户走出来似的，内心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又满是恐惧。我想母亲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吧。每一步都会靠近那个残酷的结局，你的身体将被埋葬在被雨水浸透的土里。这时我感到有一只臂膀搂住了我，是父亲。他的另一只臂膀搂紧母亲，护送着我俩走进教堂。当母亲看到你的棺材时，我能从父亲身上感受到她的战栗。父亲一直用他的臂膀搂着我们，朝着看似无尽的过道走去。后来他握着我们的手在我俩中间坐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对人与人之间的触碰这般心存感激。

我突然转身，瞥了一眼拥挤的教堂和外面站在雨中的人群，思索着凶手是否就藏身其间，就在我们当中。

母亲已经对葬礼弥撒要求面面俱到，我很满意，这样你就没这么快下葬了。你从不喜欢布道，但我想你一定会被彼得神父的布道感动。前一天是情人节，或许是因为这个，彼得神父讲到了不求回报的爱。我想我还能记得，大概是这样的：

“当我谈到不求回报的爱时，大部分人可能会想到浪漫的爱情，然而现实中还有各种各样的爱，即使这些爱索求回报，也未必都还得清。一个牢骚满腹的年轻人是不会像母亲爱他那样去爱母亲的；一位满嘴脏话的父亲也不可能用自己孩子那样天真无邪的爱去爱孩子。然而悲痛是这世上最无私的爱，我们对于已经去世的人无论爱得多么深切、多么长久，他们也无法再回应我们的爱了，至少感觉上如此……”

在教堂里做完弥撒后，我们到外面将你葬下。

无情的雨水早已将这片白雪皑皑的墓地弄得泥泞不堪。

彼得神父开始举行安葬仪式：“让我们把我们的姐妹苔丝和孩子泽维尔托付给仁慈的上帝吧，现在将他们的身体交给大地，尘归尘，土归土。我们怀着坚定的信念希望他们得以永生。”

我想起里奥的葬礼，那时我十一岁，你六岁，我握着你的手，感觉到你的小手软软地裹在我的手心里。当神父说道“怀着坚定的信念希望他得以永生”时，你转身对我说：“我不要什么信念和希望，我就是要他永生，碧儿。”

在你的葬礼上，我也不要什么信念和希望，可教堂本身也只是一种希望，没有谁能承诺生命走到尽头以后就是永恒的欢乐。

你的棺材被下葬到那个很深的墓穴里，我看着它擦过露在外面的草根，滑向底部，越来越深。如果能再次握住你的手，我愿付出任何代价，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一次，哪怕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任何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雨点敲打在你的棺材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我听到了雨点的声音。”这是我五岁时唱给你的那首歌，当时你刚出生不久。

棺材抵达了巨大墓穴的底部，而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也随着你落入了泥里，躺在你身边，伴你一同死去。

母亲走上前去，从她的外衣口袋里拿出一把木勺，松开手指的瞬间，木勺掉到了你的棺材上。那是你儿时的魔法棒。

而我则向里面把我们的邮件扔了进去，那些邮件的落款写着“无尽的爱”，标题是姐姐，昵称落的是碧儿，想来这样的举动对别人来说不算隆重也无足轻重，但这是你我联系的纽带，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你知道我不会用字母形状的意大利面拼词，可我把元音都给了你，这样你就可以造出更多的词来。我知道你以前最爱紫色，后来变成了亮黄色（“赭色是很有艺术气质的词，碧儿。”），你知道我喜欢的是橙色，直到后来我发现灰褐色更有深度，你为此还嘲笑了我一番。你知道的，我第一个奇特的瓷器动物是只猫咪（还是你从自己零花钱里拿出五十便士借给我买的）。有次我把我的衣服从学校箱子里都拿了出来，满屋子乱扔，那是我唯一一次恼火。我记得你五岁那会儿，整整一年里，每晚都跟我一起爬到床上，我们把共有的东西统统扔到地上，把我们姐妹情谊健壮的根茎、繁茂的叶子和轻柔绽放的美丽花朵统统扔掉。而我现在独自站在这里，失魂落魄。

我所能做的只有对你无尽的思念。思念是什么？泪水刺痛我的脸庞，所有的情感如鲠在喉，胸腔被掏空了一般。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吗？在这二十一年爱你的岁月里，除了思念我一无所有。难道因为你是我情感的基石，那块伴随我从孩提时代一路走来的基石，才使得我的感情世界一直正常吗？这一切会随你的离去而消失吗？一无所有的恐惧感如同鬼魅一样阴魂不散，而今我再也不是谁的姐姐了。

我看到父亲抓起一把泥土，可当他握着那把泥土举在你棺材上方时，怎么都不忍松开手指。他将手插进衣兜，让泥土落在了兜里而不是你的身上。彼得神父代替他将第一撮冰冷的泥土撒下去，父亲看着泥土在棺材上散落开来，痛苦也随之在他的心里弥漫。我走到他身边，将那只沾满泥土的手握在我手里，泥土在我们柔软的掌心间摩擦着。父亲满怀慈爱地凝视着我，一个自私的人仍然拥有爱他人的能力，不是吗？即使他们曾伤害了别人，令人失望过。我，以及所有人，都该理解这点。

在他们往你的棺材上撒泥土的时候，母亲一直沉默。

内心爆炸是没有声响的。

我到达皇家检察署办公室时，母亲心底那股压抑的尖叫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荡。今天是星期一，人很多。我一走进封闭式电梯就开始担心起来，我经常这样害怕手机被屏蔽收不到信号，卡莎如果那时候生产的话，就会联系不上我。我一出三楼便马上查看是否收到短信，还好没有。我还查看了下寻呼机，只有卡莎有我寻呼机的号码，没错，这样担心似乎有些过头了，但这就像我最近信奉天主教一样，有玫瑰香念珠和印度熏香相伴，我定会变成一个体贴入微的人，寻呼机和特设的铃声都是专门为她服务的。我不是一个生来就懂得体贴的人，好在我最终学会了，但我还做不到很自然地将其视为自我本能的一部分。哦，还有我对卡莎的担心，或许那是我暂时转移思念的方式，将它寄托在活着的人身上。我需要生的象征。

我走进莱特先生的办公室，这天早上他并没有冲我微笑，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今天我们要以你的葬礼为开篇吧，或许我周末所觉察到的浪漫火花，已被现在所讲的事浇灭了吧。我的证词主要是关于凶手的，不是描写爱情的十四行诗。我敢打赌，阿米亚斯的鸟儿不会互相吟唱这类事情。

他拉下百叶窗，将春天明媚的阳光挡在外面，室内昏暗的光线似乎很适合讨论你的葬礼。今天我会尽力避开我身体的问题，正如我说的，我没有权利抱怨，当你的身体已被永远地破坏，那个时候我早已没有权利去抱怨什么了。

我跟莱特先生讲了你的葬礼，主要说事情的经过，未曾触及感情。

“她的葬礼给了我两个重要的启迪，尽管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我讲道，省去了那段心路历程——那段我看着你的棺材被泥土一点点掩埋时让人窒息的煎熬，“首先，我知道了埃米利奥·科迪一定会等到泽维尔出生后再动手，如果真是他杀害了苔丝的话。”

莱特先生对我为何会突然讲起这个毫无头绪，但我想你是知道的。

“我一直清楚埃米利奥有杀人动机，”我继续讲道，“他与苔丝之间的不伦之恋威胁到了他的婚姻和工作。事实上，他的妻子在发现他们私情的时候并没有离开他，而他自己根本不知道妻子那边的情况。但如果凶手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婚姻和事业，他为什么不在苔丝拒绝流产时杀掉她呢？”

莱特先生听完点点头，我想他开始对这个逻辑感兴趣了。

“我还记得在场景重现的节目播放后，是埃米利奥·科迪告诉警察苔丝已生下孩子。我估摸后来他肯定又找过她或者跟她通过话。埃米利奥已向警局正式投诉了我，所以我必须十分小心，以确保他不会跟警察说我纠缠他。我之前给他打过电话，问他还想不想要回他那些关于苔丝的画作，他火冒三丈，但还是想要回画。”

身处你的公寓时，埃米利奥看起来像个庞然大物，他性如烈火，简直要把整个公寓吞没。他打开每幅裸体画——这是在检查我有没有毁坏它们吗？还是担心我在上面添枝加叶？抑或是说只是想再看看你的身体？他暴躁的声音叫人生厌。

“根本没必要让我妻子知道苔丝和囊性纤维症这档子事。现在她正在检测自己是否为该基因的携带者，我也一样。”

“她的做法是明智的，而你很明显是基因的携带者，否则泽维尔也不会患这种病。只有父母双方都携带该基因，孩子才会患病。”

“我很清楚遗传规律，基因顾问已经给我们普及过相关知识了。但我未必就是孩子的父亲。”

我被他的话弄得目瞪口呆，他耸耸肩：“她在性方面很不检点，很有可能还有其他情人。”

“如果真是这样，她会告诉你，我也会告诉你，她不可能撒谎的。”

他默不作声，因为他知道我讲的是实话。

“是你打电话告诉警察她生下泽维尔了，对不对？”我质问道。

“我认为这样做完全正确。”

我真想反驳他，他就没做过“对的事”。但这并不是我要质问他的原因。“如此说来，她也一定告诉你泽维尔已经死了的事实？”

他又一次沉默了。

“是电话里谈的，还是当面谈的？”

他拿起你的画，转身要走。可我站在门口挡着。

“她想要你为泽维尔的死承担责任，对不对？”

“你得弄清楚，她告诉我怀孕的时候，我就很明白地表过态，我跟她说我是不会以任何方式帮助她的，也不会帮助那个孩子。我不是孩子的父亲。她对此也没怎么吵闹。她甚至说过孩子不用我管或许会过得更好的话。”

“没错，但泽维尔死后呢？”

他放下手里的那些画，我一度觉得他会一把推开我，然后一走了之。可他做了个戏剧性的投降动作，真是可笑至极，幼稚得让人作呕。

“你是对的，我投降。她当时威胁说要揭发我。”

“你的言外之意是说她要你承认你是泽维尔的父亲？”

“是的。”

“她的孩子死了，她只是希望孩子的父亲不要觉得他是个耻辱。”

他两手仍举在头顶，攥紧拳头。曾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打我，但随后，他把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有个男孩总是拿着该死的相机围着苔丝转，你该质问的是他。他对苔丝那么痴迷，嫉妒心又那么强。”

“我很清楚要是泽维尔还活着的话，苔丝不会对埃米利奥提任何要求。”我说，“可当泽维尔死了，她就不能忍受埃米利奥不认孩子了。”

当我看到父亲站在你的墓旁忏悔，就在你的尸体葬进泥泞冰冷的墓穴的那一刻，他作为父亲一步步走近你，你无法否认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莱特先生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才提出下一个问题：“你相信他说的关于西蒙的事情吗？”

“我对他和西蒙都怀疑，可我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警方将苔丝的死因定为自杀，对此我也没有证据反驳。”

我跟莱特先生讲了我同埃米利奥交锋的经过，我把自己当成了侦探，但最重要的是我是你的姐姐。我必须把这点告诉他，保不准这和这个案子有些许联系。这样坦露心迹有些尴尬，但我不能再一味地谦让、羞怯，哪怕他对我的印象不好也在所不惜，于是我继续讲下去。

埃米利奥站在敞开的前门外，愤怒之下，他的汗水从脸上的毛孔里渗了出来，手中拿着你的裸体画。

“你还不明白，是吗？我和苔丝之间只有性，我们的性关系非常和谐，仅此而已。苔丝知道这个。”

“你难道就没想过，像苔丝这样的年轻人就不会把你当成父亲吗？”

这是我的观点，尽管你否认过多次。

“不，我并不这样想。”

“因为她的亲生父亲离开了，你作为她的导师，就不觉得她会向你寻求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性爱吗？”

“我不觉得。”

“我倒希望不是，她已经够失望了。”

我真高兴我终于当着他的面讲出了那句话。

“或许她是想打破成规呢，”他说，“我就是那个规矩之外的人，没准她喜欢的就是这个。”他的语气中带着调戏的意味，“禁果总是更能勾起性欲，不是吗？”

我一言不发，可他却向我靠近，几乎跟我贴面。

“但你对性不感兴趣，对吧？”

我仍然保持沉默，而他就在一旁等待，等待我的反应。“苔丝说过你只会在感情稳定后才会跟人发生关系。”

我感觉他的眼睛在盯着我，像是在窥探我的内心。

“她说你只是为了稳定才选择一份枯燥的工作，而你选择未婚夫的标准也是如此。”他在试图剥开我们姐妹情谊的保护层，继续讲道，“她还说相比快乐，你宁愿选择安全。”他觉得自己已经命中了目标，于是穷追不舍，“她还说你畏惧生活。”

你说得没错，在你看来，其他人的生活或许就像在生命的蓝色海洋里航行，只是偶尔会有暴风。于我而言，生活通常就是一座陡峭、凶险的山。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生活好比是在攀岩，我的脚底必须站稳，牢牢地抓住工作和住所之间的这根安全绳。

埃米利奥仍旧盯着我的脸，期待看到我被你背叛和伤害后的痛苦。可恰恰相反，我被你深深感动了，我感到你我之间更加亲密，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却仍然爱着我。你那么善良，从没有跟我说起过你了解我的恐惧，让我能够保住我作为姐姐的颜面。我多希望能早些告诉你。如果我有勇气从我人生那座险峻大山的山腰处望去，一定可以看到你在天空里无忧无虑地自由翱翔，没有安全绳的束缚。

也没有安全绳保你周全。

好希望你觉得我找回了一丁点儿勇气。

第八章　罗森教授的办公室

十分钟过后，罗森教授的秘书陪着我从接待处乘坐泡泡电梯抵达顶层，教授在那里迎接我。

讲完我与埃米利奥见面的经过后，我试着观察莱特先生是否会看不起我。秘书小姐用瓷杯端着为莱特先生准备的咖啡匆匆忙忙进来了，马里兰曲奇饼放在碟子上，上面的巧克力在白色瓷碟上融化了。而我的是一次性杯子，没有饼干。莱特先生因秘书的偏心而略显尴尬。等秘书小姐离开后，他将一块曲奇饼放到我杯子旁边。

“你说葬礼给了你两个重要的启迪？”

启迪？我真是这样说的吗？有时我听到自己说出某个新词，可在刹那间又感觉它的荒诞不稽会把我的生活变成闹剧。

“黄上校端着一盏烛台在厨房里。”

“碧儿，你太傻了。是梅子教授手里拿着一根绳在图书馆里！”

莱特先生等在那里。

“是的。另一个人是罗森教授。”

因为悲痛和大雨，你葬礼上的大多数人在我眼里都变得模糊，但罗森教授除外，可能因为他在电视上出现过。他跻身教堂外的人群中，手持一把有透气孔的伞，那是一把科学家用的伞，风能从伞面穿过，而其他哀悼者的雨伞则被风吹得伞面翻转。之后他走向我，尴尬地伸出手，然后垂在身体两侧，想要继续做这个手势又好像太过羞涩。“我是阿尔弗雷德·罗森。我要为私人助理发给你的邮件向你致歉。她用词太过冷漠了。”他的眼镜起雾了，他便用手帕将其擦干。“我把我的个人联系方式通过邮件发给你了，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话，我会很乐于为你解答疑问的。”他用语刻板，举止僵硬，我只注意到这么多，再无其他，因为我一直都在想你。

“葬礼结束一星期后，我拨打了罗森教授给我的号码。”

我没有提到你葬礼结束后那星期我如坠旋涡的感情状态，没办法好好思考，吃不进东西也很少说话。我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出来了，试着抹去有关那段时光的记忆。

“他说他马上进行巡回演讲，提议我们在他走之前见一面。”

“你怀疑他吗？”莱特先生问。

“没有。我没理由把他或他的实验跟苔丝的死联系在一起。那会儿我觉得他们公司给女人的报酬可能并无恶意，正如医院里的人们所说的那样，但我没有直接问过他，所以还是想问问。”

我想我必须质问一切，怀疑所有人。我不能让你失望，我必须对他们所有人刨根问底，直抵迷宫的中心，找到杀你的凶手。

“我们约在十点见面，但克拉姆医疗公司的信息研讨会在九点半开始，于是我提前预约了个地方。”

莱特先生看起来很吃惊。

“那里就像过去的核工厂一样，”我说，“想要让一切看起来都在阳光底下，没有危险。‘来塞拉菲尔德核电站吧，过来野餐！’你知道这档子事的。”

莱特先生笑了，但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说话的口吻就跟你一样。

早上高峰时段的地铁人满为患。我和其他上班的人挤作一团，骇然想起我曾在大学布告栏里贴通知让你的朋友来见我。葬礼过后，我的思绪很是混乱，差点忘记了这件事情。见面的时间定在那天十二点。相比和罗森教授的见面，我对此更觉不安。

上午九点半之前，我抵达了克拉姆医疗公司——玻璃墙，十层高，透明的电梯上上下下，像矿泉水里的泡泡。霓虹灯环绕，紫色和蓝色的光照亮四周。“科幻小说成了科学事实”似乎就是它要表达的信息。

这充满想象力的璀璨场景却因十来个示威者举起的横条而不再完美。一条上面写着：“拒绝人造婴儿！”另一条上面写着：“亵渎上帝者自有天收！”并没有叫喊声与之相伴，示威者打着哈欠、死气沉沉，想必是起得太早了。我在想他们是不是想上电视，尽管电视采访在最近几星期逐渐减少，电视上播放的也都是准备好的资料片。也可能是因为这是几个星期以来难得没有冰霜雨雪的一天，他们得出来活动活动罢了。

我走向医疗大楼，听到一个打着耳洞、顶着一个爆炸头的女人在对记者说话。

“……只有有钱人才能出得起钱，用基因手段让孩子变得更聪明、更漂亮、更健康。只有有钱人才能出得起钱，用基因手段让他们的孩子免受癌症和心脏病……”

手持录音机的记者看起来有些倦怠，但那个爆炸头却并不气馁，而是愤怒地继续道：“他们最终会创建出基因特权阶级。而且不同阶级的通婚绝无可能。谁会和比他们丑陋、虚弱、愚蠢而更易患病的人结婚呢？几代人后，他们就会创造出两个群体，一个携带优势基因，另一个则是劣质基因。”

我走向爆炸头：“你见过得囊性纤维症的人吗？见过得肌肉萎缩症、亨廷顿氏病的人吗？”我问。

她瞪着我，对我打断她滔滔不绝的发言很不满。

“你不知道得囊性纤维症的人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那种生不如死，好像自己吐口痰就会把自己淹死的感觉。这些你都不知道，对吗？”

她从我身边走开了。

“你很幸运，”我在她身后叫道，“你生来是基因健全的人。”

随后我走进大楼。

我在门口安检板上输入自己的姓名，门便开了，我进去，在接待处签了名。

我按指示出示了身份证明，柜台后面的照相机自动对我拍了照，做了张身份卡，我这才被允许进入。我不知道他们在搜查什么，但这个机器远比我过机场安检所见到的复杂得多。我们中十五个人进入了研讨室，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屏幕，一个叫南希的年轻女人接待了我们，她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算是我们的“导师”。

在基因基础课程讲完后，神气的南希向我展示了一小段胚胎被植入水母基因的老鼠实验。视频是关着灯的，一转眼老鼠便发着绿光。惊叹声此起彼伏，我注意到，有个留着灰色马尾辫的中年男子却像我一样对此并不感冒。

神气的南希向我们展示了另一段视频，里面是两只迷宫中的老鼠。“这是爱因斯坦和他的朋友，”她兴奋地说，“这些小家伙多了一组用来记忆的基因，因此它们更聪明。”

视频中，“爱因斯坦和他的朋友”以惊人的速度找到了迷宫的出路，而它们那些没有基因植入的朋友则相形见绌。

留着马尾辫的男人开口了，咄咄逼人地问道：“这种‘智慧基因’是否也能植入生殖细胞中呢？”

南希对我们微微一笑：“你的意思是问基因能否传给它们的后代吧？”她转身朝向马尾辫男人，仍旧保持微笑，“是的，最早得到基因增强的老鼠至今已有十年，它们是这群小家伙的曾曾曾——我不知该说几个曾——曾祖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智慧基因通过许多代延续了下来。”

马尾辫男人的姿态和语调都充满了敌意：“你们什么时候打算把它用在人身上？准备大赚一笔了，对吗？”

神气的南希面不改色：“法律不允许在人身上进行基因增强。基因增强只能用在治疗疾病上。”

“但一旦合法，你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去做，对吗？”

“科学工作不过是为了推进我们的认知，没有任何邪恶或商业方面的目的。”神气的南希答道，对此类问题的解答她早已烂熟于胸。

“你们已经准备上市了，对吗？”他问。

“关于公司商业方面问题的讨论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但你有股份对吗？每个员工都有，是不是？”

“我说过……”

他打断她的话：“所以你们有什么问题都会掩盖，不想将其公之于众！”

神气的南希语调甜美，但我感觉到亚麻外套里的她强硬如铁。“我向你保证我们这里是完全公开的。没有你所谓的‘问题’存在。”

她按下按钮，为我们播放另一段影片，几只老鼠被放在笼子里，一个研究员把尺子放在里面作为辅助。你会发现它们的大小——不必用尺子衡量，仅仅是通过与研究人员的手做对比。它们的个头真的很大。

“我们给这些老鼠注入了肌肉增长基因，”南希热情地说，“但这种基因还有别的令人惊喜的效果。它使得老鼠不仅变得更大，而且更温驯。我们本以为会创造一个像施瓦辛格那样的肌肉男，结果却得到了一个肌肉发达的小鹿斑比。”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同样只有我和马尾辫男人没有笑。神气的南希似乎是要抑制住自己的欢喜，继续道：“这个实验有其严肃的意义，它向我们展示了同样的基因可以用来创造两种完全不同、毫无关联的事物。”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担心你的。我从没这么如临大敌过。

南希带着我们走出研讨室，我看到门卫在跟留着灰色马尾辫的男人交谈。他们在争吵，但我听不清楚在吵什么；然后马尾辫男子就被带走了。

我们朝另一个方向走，被带入一个大房间，这个房间是专门用来做囊性纤维症治疗的。里面有治愈婴儿的照片和世界各地的新闻头条。南希向我们这些初学者匆匆介绍了囊性纤维症，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有个患病的儿童。我注意到其他人在看大屏幕，而我在看南希，她两颊粉红，声音饱含激情。

“治愈囊性纤维症的故事始于一九八九年，当年，一支国际科学家团队发现了导致该症的反常基因。这听起来很简单，但请记住人体细胞有四十六条染色体，每条染色体上有三万个基因。发现那个致病基因是件了不起的成就。此后寻找治愈办法的研究才随之展开！”

她的讲话听起来像是《星球大战》的电影开场，她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科学家发现囊性纤维症的致病基因会在肺部和消化道的细胞内产生大量盐分，缺乏水分会导致黏液的产生。”

她朝向屏幕，屏幕上一个孩子正在拼命呼吸，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也许每次看这段影片她都会如此吧。

“问题在于如何使健康基因植入患者体内，”她继续道，“现有的利用病毒携带的方法很不理想，因为它伴有风险，而且很快就会损耗。罗森教授在克拉姆医疗公司的支持下，创造了人造染色体。这是一种完全安全的全新方式，可以把健康基因植入患者体内。”

一个穿着牛津大学运动衫的年轻人面露忧色地说：“你的意思是把额外的染色体注入人体的每个细胞内？”

“是的，”南希答道，眼睛里闪着光，“受治疗的患者，每个细胞将有四十七而非原先的四十六条染色体，但这只是一个小染色体，而且……”

他打断了南希的话，房间里的气氛紧张起来。他要取代马尾辫男子唱黑脸吗？“这条额外的染色体会进入生殖细胞吗？”他问道。

“是的，它会被传到下一代。”

“你不觉得这很令人担忧吗？”

“不，我不觉得。”南希答道，仍旧保持着微笑。她镇定自若的回答似乎消除了年轻人的所有敌意，也许是我没看出来，因为南希把灯光调暗了。

大屏幕上又播放了一个短片，向我们展示放大一百万倍的DNA双螺旋结构图。我和其他十三个人都注意到了那两条标注过的囊性纤维症基因，接着，它们被健康基因取代了，真是不可思议。

科学发明堪称真正的尖端领域，这样的奇迹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就像赫雪尔透过天文望远镜发现新行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样。你觉得我在夸大其词吗？我亲眼看到囊性纤维症被治愈，苔丝，就在我面前。我看到里奥的死亡判决书本可以被改写。他本能活到现在。当南希讲述染色体终端、基因芯片还有量化细胞时我就一直在想这些。他本该还活着。

电影进行到新生婴儿的场景，都是不受囊性纤维症困扰的婴儿，充满喜悦的母亲和情不自禁的父亲亲吻着他们，我想起某个男孩长大的情形；他不再以《机动部队》卡片作为生日礼物。现在他可能长得比我还高。

电影结束，一时间我意识到，过去一个月里我没法集中精力，甚至连短暂的凝神也做不到。随后我记起——这我当然记得——我很高兴得知这种治疗与你或泽维尔的死并无任何关联。我希望囊性纤维症的基因治疗在没有代价、牺牲和邪恶掺入的前提下打开我们新世界的大门。

我以为电影已经结束，但随后罗森教授出现在屏幕上进行演讲。这些内容我在网上听过，还在报纸上看到过，但此刻，他的演讲却以不同的方式震撼着我。

“绝大多数人以为科学家在工作中毫无激情。如果我们弹奏乐器、画画或是写诗，人们才会觉得我们充满激情，但科学家需要的是冷静细致、深入剖析、独立思考的能力。对大多数人而言，‘临床’一词非常冷漠、没有感情，但它却和医疗休戚相关——是为了做一些有益的事情。我们也应该做到，和艺术家、音乐家还有诗人一样，精力充沛、矢志不渝、充满激情地去工作。”

十分钟过后，罗森教授的秘书陪着我从接待处乘坐泡泡电梯抵达顶层，教授在那里迎接我。他看起来和在电视上及出席你的葬礼上时没什么两样，同样夸张的金丝眼镜，两肩窄小，不善言谈，活脱儿一个靠谱的科学工作者形象。我对他出席你的葬礼表示感谢，他点点头，我觉得他的回应有点儿无礼。我们一同走下楼梯，然后我打破了沉默。

“我弟弟曾是囊性纤维症患者。我好希望你能早几年出现。”

他半转身背对着我，我记起电视采访时，他在面对赞扬时是多么窘迫。他随即转移了话题，我很欣赏他的谦虚。

“所以你觉得这个研讨会很有启发性吗？”他问道。

“是的，非常具有启发性。”我正要继续说下去，他却打断了我，而且对此还毫无察觉。

“我发现高智商的老鼠最叫人不安。我受邀参加初步阶段的实验。皇家学院的年轻研究员在研究超级聪明的老鼠和普通老鼠之间的区别，或者诸如此类的荒唐实验。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但这些老鼠后来都出现在了克拉姆医疗公司的影片里？”

“是的，公司买断了这项研究及其所研究的基因，还有全部的研究成果。遗憾的是，任何用于人体的基因工程实验都是禁止的，不然我们现在就会有在黑暗中的发光人或是唱摇篮曲的巨人了。”

我觉得这段话是他引用的或者至少是提前练习过的。他不像是那种能用俏皮话谈笑风生的人。

“但是囊性纤维症的治疗是完全不同的。”我说。

他停下脚步转身向着我：“是的，用于治疗可怕疾病的囊性纤维基因疗法和通过基因增强来修补基因的方法毫无可比性。后者也可称为畸形秀，和前者完全比不了。”

他言语中透露出的活力令人吃惊，我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们来到他的办公室，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三面玻璃，配有全景天窗，整个伦敦尽收眼底。他的桌子却小而简陋，我想这张桌子是从他学生宿舍搬出来的，伴随他去过一间间越来越宽敞的办公室，最后摆放在这里，显得颇不协调。罗森教授关上身后的门：“你有问题要问吗？”

一时间我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而在我质问他付钱的事情后我才想起这问题实在荒谬（我之前说过，与实验所需巨额投资相比，这才是区区三百英镑）——根据当时的场景我觉得有些无礼。不过那时我顾不上礼数了。

“你知道为什么参加实验的女人都得到报酬了吗？”我问。

他几乎毫无反应：“私人助理写的邮件语气冷漠，但讲的都是事实。我不知道谁给你妹妹或其他人付钱了，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不是我们或者这项实验的管理人员。我把医院道德委员会的名单和报告给你。你可以自己查查，这里面并没有支付酬劳的行为。这是违反规定的。”他递给我一沓文件，继续说道，“事实上，如果真有金钱交易，那也是婴儿的母亲支付报酬给我们，哪用得上我们支付。有许多父母乞求我们进行治疗。”

接下来是一通尴尬的沉默。不过，我们刚进入他的办公室三分钟，我的问题就得到了回答。

“你还为皇家学院工作吗？”我问，借此争取时间思考更为重要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触动了他的神经，无论他的身体还是说话的声音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没有。我现在是全职人员。这里有更好的设备，还允许我外出演讲。”不知何故，我听出了他言语中的苦涩。

“这儿肯定需要你！”我问道，依然彬彬有礼。

“是的，非常需要我。我在这里收益颇丰。所有欧洲名校都邀请我去演讲，美国常春藤八校都请我做主讲，其中四所还授予了我荣誉教授之职。我明天就要在美国进行巡回演讲，每次能讲上几小时，听众至少能听懂一些，这和新闻采访相比，令我宽慰多了。”

他的话解除了我的防备，让我明白我之前对他的看法是完全错误的。他的确需要聚光灯，但他更想在名校的演讲台上成为瞩目的焦点，而非在电视上抛头露面。他的确需要赞扬，但他要的是同行的赞扬。

我坐的地方离他有一段距离，但即便这样，他还是在讲话时身体向后倾，好像房间有多狭窄：“在你回复的邮件中，你似乎在暗指你妹妹的死或许同我的实验有关。”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我的实验”，而在电视上他则称之为“我的染色体”。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他个人对于囊性纤维症实验是多么的认同。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我，对着办公室的玻璃墙上他的倒影。

“这是我一生的工作，旨在找到囊性纤维症的治愈方法。事实上，我已经花费一生，倾尽所有——时间、信念、精力，甚至爱情——投入这一件事上。我做这一切绝不是为了伤害别人。”

“是什么促使你这么做的？”我问道。

“我想知道当我不在人世时，是否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转身面向我，继续道，“我相信我的成就会被下一代人视为转折点，引领人类走向不受疾病困扰的新纪元——没有囊性纤维症、没有阿尔茨海默病、没有运动神经元损伤、没有癌症。”他满怀热情的声音让我震惊，他继续说：“我们不仅要消除疾病，还要确保这些改变会一直保持下去。人类经历了数百万年的进化，可是连感冒都没办法治愈，更别说大病了，但我们可以改变，再通过几代人的努力，我们很可能将实现这个目标。”

不知何故，在他讨论治愈疾病时，我总觉得他令人不安，或许是因为任何一种狂热——无论起因好坏——都会让我们害怕。我记起他在演讲中把科学家与画家、音乐家和作家做类比，我发现这种关联令人害怕——因为和音符、文字以及画作不同的是，基因科学家手里掌握的是人类基因。他一定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却误解了原因。

“你觉得我在夸大其词，对吗，赫明小姐？我的染色体就在我们的基因库里。我用一生实现了人类一百万年进化所取得的成果。”

我把临时通行证还给他，离开大楼。示威者仍在楼下，现在声势更大了，他们一定用热水瓶带来了咖啡。马尾辫男子和他们在一起。我在想他是不是经常参加研讨会，挑衅神气的南希。也许是出于公共关系的考量和法律方面的因素，他们不能禁止他入内。

他看到了我，走上前来。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测量那些老鼠的智商的吗？”他问道，“不只是用迷宫测试。”

我摇摇头，从他身边走开，但他跟了上来。

“他们会把老鼠放进密室里接受电击。当再次放入老鼠时，那些通过基因增强智商的老鼠知道害怕。他们是通过恐惧来测试智商的。”

我加速走开，但他仍然紧随身后。

“还有老鼠被放进水箱里，水箱里有隐蔽的平台。高智商的老鼠会试着找到这个平台。”

我疾步朝地铁站走去，试着重新燃起我对囊性纤维症治疗实验的热情，却被罗森教授和老鼠实验搅得心神不宁。“他们是通过恐惧来测试智商的”这句话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很想相信囊性纤维症治疗实验是完全合法的，不希望它以何种方式与苔丝的被害和泽维尔的死相连。但这次访问后我深感不安。”

“是因为罗森教授吗？”莱特先生问。

“也不全是。我原以为他淡泊名利，因为他在电视上很不自在，却对受邀展开巡回演讲一事沾沾自喜，他特别强调将在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大学进行演讲。看来我对他之前的判断完全错了。”

“你怀疑他吗？”

“我对他有戒备。此前我以为他来苔丝的葬礼并为我解答问题是出于同情心，但现在我不再这么确定了。我觉得他人生的部分时间都被当作科学怪人，显然贯穿他的整个学生生涯。但眼下他却成了红人——而且，通过他的染色体实验，将来也会一直走红。我觉得就算实验有任何差错，他也不会让这些错误来损害他刚刚获得的身份。”

但最让我困扰的不仅仅是罗森教授，而是所有基因科学家的力量。当我走出克拉姆医疗公司大楼时，我想起了命运三女神的故事——一个吐出人类的生命之线，一个维护它，还有一个负责切断它。我想起我们体内DNA的线头，以双螺旋结构相缠绕，每个细胞上面的两条线就决定了我们的命运。我还想到，科学从未如此密切地接触人类的本质——与我们终有一死的生命息息相关。

参观完克拉姆医疗公司后，我心事重重地走了好远的路来到艺术学院对面的咖啡馆。你的很多朋友都来参加葬礼了，但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来见我。

我走进咖啡馆，里面满是学生，所有人都在等我。可我却有些不知所措，舌头也打结了。我向来不喜欢主持什么活动，甚至连午餐聚会都没主持过，更别说跟一群陌生人见面了。跟这些穿着奇装异服、留着古怪发型、打着耳钉的人相比，我感觉自己实在太古板了。有个留着拉斯特法里式发型、长着一双杏仁眼的人声称自己叫本杰明，他将手搭在我肩上，领着我朝一张桌子走去。

他们知道我想听到更多关于你的生活，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说你很有才华，心地善良，风趣幽默。他们说着你的一些有趣的往事时，我却在观察他们的脸，怀疑会不会有人就是杀害你的凶手。那个有着一头亮铜色头发、胳膊细长的安妮特有没有气力杀人，会不会这么恶毒呢？本杰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饱含的泪水是否是真的？或许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动人故事里？

“苔丝的朋友从不同的角度向我描述过她，”我跟莱特先生说，“但所有人都用到了一个词语，所有人都说她是‘生活的快乐之源’。”

快乐、生活——这两个字眼同时放在你身上再贴切不过，却也是莫大的讽刺。

“她有很多朋友吗？”莱特先生问。我被这个问题感动了，因为根本不需要问就知道。“是的。她非常珍惜朋友之间的情谊。”

这原本就是事实，对吗？你总能轻而易举地交到朋友，但又不会轻易地放弃他们。在你二十一岁的生日派对上，甚至还有小学的同学参加。你会将过去的朋友带到现在，你会让友谊保鲜。即便他们现在不能随时随地陪伴你左右，但你仍会很珍惜他们，不会弃之如敝屣。

“你问过他们毒品的事吗？”莱特先生问，将我的思绪带回到现在的问题上。

“问了，跟西蒙一样。他们都坚称她绝不会碰，我还向他们打听过埃米利奥·科迪的情况，但并没有问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是听人说他是什么‘傲慢的狗屎’。一门心思顾着自己的艺术创作，并不是一个正派的老师。他们都知道这段婚外情，也知道苔丝怀孕的事。我还问起了西蒙的事以及他跟苔丝的关系。”

咖啡馆的画风突然变了，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像是承载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们都知道西蒙在追苔丝吗？”我问。他们点点头，但没人主动提及这方面的信息。

“埃米利奥·科迪说他吃醋了？”我问，试图挑起话题。

一个一头黑发、嘴唇如同宝石一样鲜红的女生开口道：“不管苔丝爱过谁，西蒙都会打翻醋坛子。”她活像童话书里的女巫。

那一瞬间我不由得在想是否也包括我。

“可她不爱埃米利奥·科迪吧？”我问。

“不爱。她跟埃米利奥·科迪在一起更像是跟西蒙斗气。”漂亮女巫说，“他嫉妒的是苔丝肚子里的孩子，受不了苔丝居然爱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也不爱他。”

我想起了他家那幅用婴儿的脸拼凑而成的蒙太奇监狱画。

“他去参加葬礼了吗？”我问。

我看到那个漂亮的女巫脸上闪出一丝迟疑的神色，跟着开口道：“我们在车站等他，但他一直没有出现。我还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他说他改变主意不来了。因为他没有一个‘特殊的位置’，他对苔丝的感情，怎么说来着，总是‘被忽视’，他‘实在受不了’。”

这就是我问及西蒙的情况时气氛变得凝重的原因吧？

“埃米利奥·科迪说他对苔丝神魂颠倒？”我问。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漂亮女巫说，“他在拍摄‘女人这个物种’那个什么狗屁专题时，就老是阴魂不散地跟在她后面转悠。”

我看到本杰明向漂亮女巫瞥了一眼，想要警告她，但她并没有注意。“他这不就是在跟踪她吗。”

“他是拿拍照做借口吗？”我问，想起了他卧室墙上的那些照片。

“可不是？”漂亮女巫说，“他算哪门子男人，根本不敢正眼看她，非得用镜头拍她，有的镜头还真是长，那家伙就跟狗仔一样。”

“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容忍他吗？”我问。

一个满脸羞涩，一直都没发言的男孩开口道：“她人很好，我想她可能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西蒙没别的朋友。”

我转身看着漂亮女巫：“你是不是想说，在他的那个专题结束后……”

“是的，他的导师巴登太太叫他别折腾了。她知道西蒙用那个做借口去跟踪苔丝，还告诉他如果再一意孤行，就等着被学校开除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这个学年开始的时候，”安妮特说，“就是去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苔丝那时候可算是解脱了。”

可他的那些照片时间跨度包括整个秋天和冬天。

“他没有罢手，”我说，“你们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吗？”

“他肯定做得更隐秘了。”本杰明说。

“这有什么难的。”漂亮女巫说，“不过自从苔丝‘休假’后，我们就很少看到她了。”

我记得埃米利奥说过：“有个男孩总是拿着该死的相机围着苔丝转，你该质问的是他。”

“埃米利奥知道他一直在拍，”我说，“他是学院的老师，为什么不把西蒙开除了？”

“因为西蒙知道他和苔丝之间的私情。”漂亮女巫答道，“他们可能以此要挟对方不要乱说吧。”

我不想再遮遮掩掩了。

“你觉得他们两个有可能杀了苔丝吗？”

人群沉默下来，但我感觉到了明显的尴尬，而不是震惊。连漂亮女巫都避开了我的目光。

良久，本杰明终于开口了，我想他只是为了安慰我：“西蒙说她得了产后抑郁症。因为产后抑郁症导致的精神问题自杀的。他说是验尸官得出的结论，警方也确认了。”

“我们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那个一脸羞涩的男孩说，“但本地的报纸也是这样写的。”

“西蒙说你当时不在，”安妮特鼓起勇气说，“但他说看见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能想象西蒙是怎么在他们面前描述你的精神状态的。

看来是媒体和西蒙的说辞让他们相信你是自杀的。而他们认识的那个女孩、他们向我描述的那个女孩是绝不可能自杀的，但你却成了产后抑郁症这个当世恶魔的受害者，这个恶魔让你这个崇尚快乐生活的女孩厌倦了生命，了却了自己。你只是被一个医学名词，而不是被人杀死的。

“没错，警方的确相信她是自杀的。”我说，“因为他们觉得她被产后抑郁症折磨得精神出了问题。但我相信他们的判断是错误的。”

我看到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有些人眼中则满是怜悯，像是在说“已经过了一点半了”“十分钟后就要上课了”，他们准备走了。

我想肯定是西蒙在他们跟我见面前给他们灌了迷魂汤。他一准跟他们说苔丝的姐姐精神状态不稳定，满嘴胡说，这也解释了我问他们有关凶手的事情时，他们并不是那么吃惊，反而很是局促不安，他们对我的态度也很尴尬。他们宁愿相信西蒙也不愿相信我，他们宁愿相信你是自杀的，不过我并不会怪他们。

本杰明和漂亮女巫是最后离开的。他们叫我参加一星期后举行的艺术展览活动，他们的坚持令我感动，所以我答应了。这样也好，到时候还会有机会当面质问西蒙和埃米利奥。

我独自待在咖啡馆里，想到西蒙不仅在“毕业专题”的问题上撒了谎，还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这是我的毕业作品……我的导师认为这是年度最具创造力、最令人兴奋的作品。”我在想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撒谎。你在死前真的跟他通了电话，要跟他见面吗？那天他有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踪你？难道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精心策划的，这样我就不会怀疑他了？他还真是个富有心机的人。那天真有人藏在树林里吗？还是西蒙信口胡诌的，或者还有更加高明的说辞，那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人，正好让他洗脱嫌疑？他到底有多少次捧着一大束花坐在你的门阶上，希望有人发现他，让人觉得他只是单纯地在等你？即使你当时已经不在人世了。

每次想到西蒙和埃米利奥我就会想，现在依然还会这么想，是不是所有年轻貌美的女子的生活中总会出现邪恶的男人。不过如果我死了，我身边却不会有这样的男人，焦点肯定会转移到我朋友圈以外或者前未婚夫身上。我不相信魅力非凡的绝色女子只能让一般的男子为之神魂颠倒，她们还会吸引一些有怪癖的人和跟踪狂，如同黑暗中撩人的火焰，尽管不是有意的，却引得人们欲罢不能，最后亲手掐灭那团让人趋之若鹜的火焰。

“后来你又回到她的公寓了吗？”莱特先生问。

“是的。”

但我觉得好累，不愿提及那天回到公寓后发生了什么事，不愿去回忆我听到了什么。我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身体也感觉沉甸甸的。

莱特先生关切地看着我：“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说要帮我叫出租车，但我说走路会好些。

他陪着我走到电梯旁边，我发现自己非常喜欢这种老套的待人处事方式，觉得阿米亚斯年轻的时候会有几分像莱特先生。他笑着跟我道了别，想来这是未曾熄灭的浪漫火花吧。浪漫的想法稍微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这比咖啡还要甜蜜，我不认为这样放松一下会有什么坏处。所以我应该想想莱特先生，允许自己稍微奢侈一回，我走过圣詹姆斯公园，而不是在拥堵的地铁里挤来挤去。

春日新鲜的空气让我心旷神怡，那些不合逻辑的想法让我多了几分勇气。来到圣詹姆斯公园的尽头时，我觉得应该继续穿过海德公园，是时候拿出勇气面对心魔了。

穿过伊丽莎白女王大门时，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但跟它的邻居一样，海德公园也是色彩、噪声和气味交融的喧嚣之地。我没有在青翠的草木中发现任何恶魔，也没有在打球的人群中听到窃窃私语的魑魅魍魉。

我穿过玫瑰园，再经过活像立体童话书的演奏台，周围是柔和的粉色，上面是用巧克力棒支撑的糖色顶棚。我记起了人群中的大爆炸，炸弹里全是铁钉，记起来那场大屠杀，突然感觉有人在偷窥我。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背后的呼吸，温暖的空气里透着寒意，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他在跟踪我，呼吸越来越快，令我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的肌肉紧张得痉挛。我看到远处有人在露天游泳池里，便朝那边跑去，肾上腺素和恐惧令我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终于来到游泳池旁，一屁股坐了下来，双腿仍然不停地颤抖，每次呼吸胸口都会灼痛。我看着孩子们在浅水池里泼溅着水花，两个中等年纪的白领卷起裤管在水中划桨。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敢回头，我想我看到树林中有个影子，直到影子变成树枝斑驳的阴影才离开。

我绕过树林，尽量离人群和喧嚣近一些，终于来到林子的另一头，看到一片嫩绿色的青草，上面点缀着圆点状的番红花。一个女孩拎着鞋光脚走过，尽情享受被阳光照得暖暖的草地，我想起了你。我一直看着她走过番红花点缀的草地尽头，然后便看到了那排公厕，在柔和斑斓的春日里如同一块黑色的伤疤。

我匆匆跟在小女孩后面，来到公厕旁边。她已经走远，一个男孩搂着她，两人笑着离开了公园。我也离去了，可我的双腿仍然摇晃，呼吸还是吃力。我试图安慰自己，这样的想法实在荒唐。有什么好怕的，碧翠斯。都是你过度反应想象出来的罢了。你的脑子里会有各种各样的恶作剧，只能从儿时已经证实的事情中寻求安慰。衣橱里没有妖怪，但你和我都相信这个世界是有妖魔鬼怪的。

第九章　是谁播放《摇篮曲》

“睡吧，睡吧，宝贝儿/爸爸在照顾小绵羊/妈妈在摇晃梦乡的树/树上会为你掉下甜蜜的梦儿/睡吧，睡吧，宝贝儿。”

星期二

我挤进皇家检察署的电梯，里面散发着橡胶烧焦的甜腻味，人们的身体不情愿地挤在一起。在拥挤的人群中，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知道我不会提及公园里的那个男人。因为莱特先生会告诉我，他已经被关在监狱里，不能保释，审判后他会被判处终身监禁，永远都不会被释放。理性地讲，我应该知道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伤害我了。电梯上到三楼，我认真地告诉自己，他不在这里，将来也不会出现，他只是幻觉，我绝不允许他出现，甚至想都不能想。

所以今天早晨我做了一个新的决定，再也不会被自己的心魔困扰。我不会让他再控制我的思想，也不会像过去一样让他伤害我的身体。莱特先生、秘书小姐，还有这栋大楼所有的其他人都在我身边，让我安心。我知道我眩晕的毛病仍在，而且比以前更频繁了，我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但我不会因为自己不理智的恐惧和虚弱的身体就认输。我会像你一样寻找日常生活中的美，而不是老想着那些恐怖和丑陋的事物。但最重要的是，我会想着你所经历的一切，于是我再次觉得，相比之下我没有权利让自己生活在虚幻的恐惧和自怨自艾中。

今天我决定亲自去泡咖啡，老是想着胳膊会颤抖毫无意义。看，我也能泡出两杯咖啡，还端给了莱特先生，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莱特先生有些意外，向我道了谢。他将一盒新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我们继续开始。

“我们上回说到你找苔丝的朋友问及西蒙·格林利和埃米利奥·科迪的事了？”他问。

“是的。然后我回到我们的公寓。苔丝在那里装了个老式的电话答录机，我想应该是在汽车后备厢甩卖会上买的。但她觉得挺不错。”

我一直没谈及主题，现在我得说到重点了。

“我进入公寓，看见灯在闪，提示已经录满了。”

我连外套都没脱，便打开了答录机，结果发现是燃气公司打来的，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别的留言我也都听过了，都是别人给你留的言。

我脱下外套，正准备倒带，看到磁带有A面和B面。B面的内容我从没听过，便翻转过来播放。每次留言之前都有电子声音提示时间和日期。

B面最后一次留言的日期是一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晚上八点二十分。也就是你刚生完泽维尔几小时后。

《摇篮曲》充斥着整个房间，甜甜的声音居然那样恶毒。

我试图说得更清楚、更大声一点儿，想用言语将脑子里的有声记忆淹没。

“录音很专业，我想不管是谁想要播放它，肯定都是将听筒对准了CD播放机。”

莱特先生点点头。虽然他已经听过录音了，但他跟我不一样，对录音的了解不会那样刻骨铭心。

“我从阿米亚斯那里得知她接到骚扰电话了，”我继续道，“不管是谁打来的，她都很害怕，所以我知道那家伙肯定骚扰过她很多次，但只有这一次被录下来了。”

难怪我到你的公寓时，你的电话线被拔掉了。你根本受不了。

“你立即跟警方说了这个情况吗？”莱特先生问。

“是的，我给芬伯勒警探的语音信箱留了言，跟他说西蒙的毕业专题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还发现埃米利奥为什么要等待孩子出生后才杀她了，还跟他说囊性纤维症的治疗为什么有问题，因为他们出钱让孕妇参加治疗，苔丝的病历本也不见了，尽管我认为这些情况不大可能有什么关联，但我认为《摇篮曲》才是突破口。如果警方能找出播放《摇篮曲》的人是谁，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我给他留言的时候很是激动，听到《摇篮曲》的时候，我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给芬伯勒警探留完言后，我去了圣安妮医院，我的满腔怒火需要发泄出来。我来到精神病科，尼克尔斯医生在那里有个门诊。我在门上发现一张写有他名字的卡片，就从一个正准备进去的病人身边挤了过去，接待员在后面抗议，但我没有理会。

尼克尔斯医生一脸惊愕地看着我。

“她的答录机里有一首《摇篮曲》。”我说，然后便唱起了那首歌，“睡吧，睡吧，宝贝儿/爸爸在照顾小绵羊/妈妈在摇晃梦乡的树/树上会为你掉下甜蜜的梦儿/睡吧，睡吧，宝贝儿。”

“碧翠斯，求你别唱了……”

我打断他的话：“那晚她从医院回来便听到了这首歌。那时候她的孩子才死了几个钟头。天知道那人给她播放了多少次《摇篮曲》。那些电话根本不是什么‘幻听’。有人要在精神上折磨她。”

尼克尔斯医生没有说话，无比震惊地看着我。

“她没有疯，只是有人想把她逼疯，或者让所有人觉得她疯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可怜的孩子，那些《摇篮曲》肯定把她吓坏了。但你肯定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吗？会不会是哪个冒失的朋友不知道她的孩子死了呢？”

他倒是会帮人找借口。

“不是的，我不这么认为。”

他转身对着我。这次他穿着白大褂，不过衣服皱皱的，还有点儿脏，让他看上去特别邋遢。

“你为什么不好好听她说呢？为什么不多问她一些问题呢？”

“我跟她只见了一面，而且那天我的诊所跟以前一样预约者人满为患。恰好又有急诊病人要来，时间分配不过来，我得给所有人都瞧病，不能让病人久等。”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跟我的接触，“我应该在她身上多花点儿时间的，对不起。”

“你知道五氯苯酚的情况吗？”

“知道，警方跟我说过。但那是在我们上次见面之后的事了。我跟他们说五氯苯酚会引起幻觉，还是很可怕的那种。考虑到苔丝的心情本就非常悲伤，药效会更强。有资料显示使用者可能会更加频繁地伤害自己。《摇篮曲》肯定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国民保健服务咨询室里并没有狗，但我感觉他想伸手抚摩它那软塌塌的耳朵。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天早上我还看见她，过不久她就自杀了。”他继续说，“她肯定听到了《摇篮曲》，也许还服用了一些五氯苯酚，两者一同作用的话……”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停下来不说了，“你觉得我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直觉式的评论，颇让我惊讶。

“其实这不是什么借口，”他继续道，“她显然有幻视症，不管是因为精神病还是服用了五氯苯酚，可这不是重点。我只是疏忽了，不管什么原因——不管是精神病还是服了药，她都可能伤害自己，而我在应该保护她的时候没有保护她。”

同我第一次跟他见面时一样，他的言语中同样流露出羞愧的意味。

我本来是来这里宣泄内心的愤怒，但现在好像没什么意义了。他似乎已经在自省了。不过他并没有改变以前的观点。门突然开了，一名接待跟一个男护士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被房间里安静的气氛吓到了。

我关上身后的门，没有别的跟他说了。

我匆匆经过走廊，像是这样才能超过在后面紧追不舍的种种想法，因为现在我不用再分心了，脑子里全是你听《摇篮曲》的情景。

“碧翠斯？”

我差点儿撞在桑德斯医生的怀里，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眼泪鼻涕全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块湿透了的手帕。

“她在被害之前曾饱受精神折磨，还被人污蔑是自杀的。”

他没有发问，只是给了我一个拥抱，手臂紧紧地环绕在我身上，但我并没有觉得安全。我向来对身体的亲密接触感到不安，就算是家人也是如此，更别说是一个近乎陌生的人了。所以，我现在的感觉更多的是焦虑而不是安心。但他似乎习惯拥抱心神悲苦的女人，这样的举动对他而言早已轻车熟路。

“我能再帮你叫杯咖啡吗？”

我同意了，因为我还想向他打听尼克尔斯医生的事，我想找出证据证明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希望警方能重新考虑他说的所有事情。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刚才说你的精神饱受折磨时，他镇静地接受了，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的迹象，他跟阿米亚斯和克里斯蒂娜等少数几个人一样，没有将我拒之门外。

我们坐在喧嚣的咖啡厅中央的一张桌子上，他聚精会神地直视着我的眼睛。让我想起了看谁的眼睛瞪得比较久的游戏。

“碧儿，我有个诀窍，只需盯着瞳孔看就行了。”

但我仍然做不到。特别是他的眼睛属于这么一个漂亮的男人，而且还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桑德斯医生，你……”

他打断我的话：“请叫我威廉，我从不喜欢这种太正式的礼节，都怪我父母把我送去那种只求进步的学校。穿上白大褂的那天可是我生平第一次穿制服。”他笑着解释说，“而且，我还有个习惯，宁愿主动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而不是等着人来问。我刚才打断了你的话，你想问我什么吗？”

“是的，你认识尼克尔斯医生吗？”

“以前就认识了。多年前我们一起到一个学生卫生组织轮岗，一直都是朋友，虽然我现在跟他见面的机会不多。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打听他吗？”

“他是苔丝的精神科医生。我想知道他是否称职。”

“称职。”他的回答很简短，“你有不一样的想法吗？”

他在等着我的答案，但我想从他那里打听情况，而不是给出答案，他似乎明白了。

“我知道，雨果有点儿不修边幅，”威廉继续说，“经常穿着一身粗花呢衣服，带着一只老狗，但他是个出色的医生。要是你妹妹的治疗出了问题，那也是国民保健服务的心理健康基金的状况堪忧，而不是他本人的问题。”

他再次让我想起了你，看到的都是人们身上最好的一面，你也常常这样，我脸上一定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他在成为临床医生之前是个研究员，”威廉继续说，“显然是大学里的明日之星，传言说他非常聪明，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他对尼克尔斯医生的一番介绍让我很是吃惊，感觉跟我见过的那个人一点儿也不像，尼克尔斯医生根本没有表现出来他说的这些特质。

威廉去柜台拿牛奶了，我在想尼克尔斯医生是不是在耍我。莫非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只狗和邋遢的衣服是他故意在营造一种特定的形象，而我一直不明就里？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煞费苦心地布这个局来骗我呢？现在我习惯性地怀疑每一个见过的人，不信任别人成了常态，但我却从未怀疑过他。他给人的印象相当正派，邋遢得要命，根本没办法将他跟暴力犯罪联系起来。坊间关于他聪明的传言肯定是无稽之谈。可他是在你生下泽维尔之后才见过你的，而且仅仅见过一次，除非他是神经病，否则又怎么可能杀你呢？

威廉拿着牛奶回来了。我本想透露我的想法，将这样的想法说出来，也不用憋在心里了，但我只是搅动着咖啡，盯着戒指看，我应该把它还给托德的。

威廉肯定也注意到了：“好漂亮的钻戒。”

“是吧。实际上我已经解除婚约了。”

“那你为什么还戴着？”

“我忘记取下来了。”

他扑哧一笑，让我想起了你善意嘲笑我的样子。只有你才会那样揶揄我。

这时响起了哔哔声，他一脸苦相。“通常在急诊之前我有二十分钟时间，但今天那些实习医生需要我去指导。”

他起身时，挂在项链上的金戒指从白大褂的领口掉了出来。也许我暗示得太多了。

“我妻子在朴次茅斯，是放射科的医生，”他说，“在同一个城市都没那么容易找工作，更别说在同一家医院了。”他将挂在项链上的戒指塞进上衣里。

“我们不允许把戒指戴在手上，这样容易滋生细菌。这玩意儿不就是讲个象征意义，对吗？”

我惊讶地点点头，较之我之前受到的待遇，我感觉他对我有点儿特别。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衣服有点儿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没有化妆。先前在尼克尔斯医生的咨询室怒气冲冲地唱《摇篮曲》的时候，我在纽约的朋友怕是一个也不认得我。我不再是美国那个浑身透着机灵、自制力极强的人，我在想这会不会怂恿人们将其邋遢的一面也展示在我面前？

看着威廉离开咖啡馆，我不由得在想——现在也仍然在想——是否希望遇见能勾起对你的回忆的人，哪怕一点点回忆也好。我还在想我是希望在别人身上看到你的影子，还是那些人身上本来就有你的影子。

我将跟尼克尔斯医生见面以及随后跟威廉见面的事告诉莱特先生了。

“你觉得播放《摇篮曲》的人是谁？”莱特先生问。

“当时我并不知道，我想西蒙有可能，埃米利奥也有嫌疑，不过我无法想象罗森教授这么个了解女人的人会这样折磨她们，但我之前也误会他了。”

“尼克尔斯医生呢？”

“他的工作让他很了解这种精神折磨的方式，但他身上看不到一丝残忍或者暴虐的迹象。而且他没有动机。”

“你曾质疑过罗森教授的观点，却从没怀疑过尼克尔斯医生？”

“也怀疑过。”

莱特先生好像还有问题要问，然后决定还是不问了，而是继续做笔记。

“那天晚些时候，海恩斯探长回你电话了吗？”他问。

“是的，他声称是芬伯勒警探的上司。我当时想警衔更高的人给我回电话应该是好事来着。”

海恩斯探长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十分洪亮，他是那种可以盖过周围所有的喧嚣声，让人能专心听他说话的人。

“我同情你的遭遇，赫明小姐，但你不能胡乱冤枉人。当时科迪先生投诉你的时候，我出于对你的同情，并没有惩罚你，但现在你把我的耐心都耗光了。我跟你明说吧，别再叫狼来了。”

“我没有叫狼来了，只不过……”

“你有，”他打断我的话，“你还同时把一群狼都招来了，根本不管是不是狼。”他差点儿被自己的俏皮话逗得咯咯笑起来，“但验尸官对你妹妹的死是基于事实给出的定论。不管事实对你来说是多么难以接受，你很难受这我能理解，但事实就是自杀，没人要为她的死负责。”

我想警方不会招募像海恩斯探长这样的人了吧：高高在上，一副家长式做派，自恃高人一等，容不得别人质疑。

我竭力保持镇定，不希望他认为我就是一个丧失理智的女人：“那些《摇篮曲》真的能看出有人想……”

他打断我的话：“我们已经知道《摇篮曲》的事了，赫明小姐。”

我彻底被呛了回去。海恩斯继续说：“你妹妹失踪的时候，她楼上的邻居，一位老先生让我们进入了她的公寓。我的一位警官就检查过，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帮助我们找到她的下落。他听完了答录机磁带上所有的留言。我们不认为那首《摇篮曲》有什么恶意。”

“可根本不止一首曲子，只是一首被录下来了。所以她才害怕那些电话，最后还把电话线拔了。阿米亚斯也证实了有不少电话。”

“他年纪大了，还主动向我们承认现在记性不大好。”

我仍然尽量保持镇定：“可是你就不觉得哪怕只有一首《摇篮曲》也很怪异吗？”

“比不上起居室里放着衣橱，屋子里有昂贵的颜料，却连个茶壶都没有这些事来得奇怪，那个并不算什么。”

“所以你之前都没把这个亲口告诉我？因为你觉得《摇篮曲》并没有什么恶意，甚至一点儿都不怪异？”

“没错。”

我将电话设置为免提放下，这样他就察觉不到我的手在颤抖了。

“而且她的体内还发现了五氯苯酚，再加上《摇篮曲》，显然有人想在精神上折磨她。”

他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公寓：“你就不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她朋友并不知道孩子的事，冒失打过来的？”

“这是尼克尔斯医生跟你说的吗？”

“用不着他跟我说。这样的推断符合逻辑。特别是孩子早产了三星期。”

我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

“既然你已经知道《摇篮曲》的事，又觉得那个情况根本不用理会，为什么还打电话给我？”

“这是因为你给我们打了电话，赫明小姐，出于礼貌我得回你电话。”

“她卧室的光线比较好，所以把衣橱搬了出来，这样就可以把那里当成画室了。”

但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自从我住进来后才弄明白这事儿。

“你听到《摇篮曲》一星期后就是学院的艺术展了，对吗？”莱特先生问。

“是的。苔丝的朋友邀请我了。西蒙和埃米利奥也一定会去，所以我必须去。”

在学院的艺术展上，你精彩的画作、你的精神，以及对生活的热爱将展现在每个人面前，我觉得在这样的地方找到杀害你凶手的线索再合适不过。

艺术展的那天早晨，你的朋友本杰明出现的时候打扮得很是干练，一头拉斯特法里式的头发梳在脑后，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子，一辆破旧的厢式车里装着你那些运往学院的画。他说虽然比不上学年结束的时候，那时候场面很大，但这个展览也很重要。有潜在的买家过来，每个人都会有家人陪同。他们对我十分热情，似乎觉得我很脆弱，现场的喧嚣声和笑声随时会将我震碎一般。

他们带着你的画离开公寓时，我看到有两个人的眼里泛着泪光，像是被你生活中的某样东西触动了，但我并不知道，也许只是记起了上次他们来公寓时的情景，也许看到了今昔对比，屋子里住着的是我而不是你，让他们触景生情。

我已经亲自把你的画包好了，但当我进入展厅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我只见过你的那些画堆在地上的样子，从未见过它们挂在墙上，现在，你的画放在一起，鲜活的颜色绽放开来，是那样的摄人心魄。你那些在咖啡馆见过的朋友都一一上前跟我说话，像是轮流来看望我一样。

这会儿，我并没有发现西蒙的踪迹，但透过拥挤的房间，我看到埃米利奥在展厅的远处。他旁边是漂亮女巫，从她的表情判断，我感觉像是有什么异常。我朝他走过去，发现他把你的裸体画也拿出来展览了。

我生气地走到他跟前，但说话的时候竭力保持冷静，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你是觉得她死了后这段不伦之恋不会带给你任何惩罚了对吗？”我问。

他指着裸体画，像是很享受跟我的争辩：“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两个有私情。”

我的表情一定很难以置信。

“你觉得画家跟模特儿上床很正常对吗，碧翠斯？”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他称呼我的名字而非姓氏表达亲近的方式很不合适，同他把你的裸体画展出来的道理一样。

“但你的确是她的情人，你是想弄得众人皆知吗？毕竟，一个比你小二十岁的漂亮女孩愿意跟你上床让你沾沾自喜。而你是她的老师，而且已经结婚，当然这些事实在你的大男子主义做派下根本不值一提。”

我看到漂亮女巫朝我点点头，同时我觉得还有些惊讶。埃米利奥生气地看了她一眼，她耸耸肩，离开了。

“你是觉得我的画是‘大男子主义做派’？”

“你在利用苔丝的身体，正是这样。”

我背身远离你的画朝另一头走去，但他跟了上来。

“碧翠斯。”

我并未转身。

“我有个消息你可能感兴趣。我们拿到囊性纤维症的检测结果了，我的妻子并不是囊性纤维症基因携带者。”

“恭喜。”

但埃米利奥并没有把话说完：“我也不是囊性纤维症基因携带者。”

可他身上一定有这样的基因，要不说不过去。泽维尔患有囊性纤维症，所以他的父亲一定是这种基因的携带者。

我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跟他解释：“你不能仅凭一个测试就得出结论。囊性纤维症有成千上万种基因变化形式……”

他没等我把话说完：“我们把所有的检测都做过了，没有遗漏。我们全都做了，医生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们，我跟我妻子都不可能是囊性纤维症基因的携带者。”

“有时即使父母双方都不是携带者，孩子也有可能天生就患有囊性纤维症。”

“这样的概率有多大？百万分之一吗？泽维尔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及泽维尔的名字，还是以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告诉我，孩子跟他没有丝毫关联。

这样的解释显然表明埃米利奥不是泽维尔的父亲。但你告诉我他就是，而你从不撒谎。

我察觉莱特先生更加专注地在听我讲。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泽维尔根本就没有患上囊性纤维症。”

“因为父母双方都必须是这种基因的携带者才会患病吗？”莱特先生问。

“没错。”

“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停顿了一会儿，想起了自己当时发现真相的情绪：“我觉得克拉姆医疗公司在健康的婴儿身上进行了基因治疗。”

“你觉得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我觉得完全就是个骗局。”

“你能说得具体点儿吗？”

“如果婴儿本身没有患上囊性纤维症，到时候这家公司又‘治愈’了孩子，这样的想法应该不难理解吧。这家公司也正是因为在治疗方面取得的奇迹，才令公司的市值一飞冲天。现在，公司已经上市好几个星期了。”

“那监管机构是怎么管理这种治疗方式的？”

“我也没弄清楚他们是怎样被误导的，但我觉得他们肯定是中了克拉姆医疗公司的套。我知道像苔丝这样的病人从来不会对诊断有任何质疑。如果你的家人得过囊性纤维症这种病，那肯定会觉得自己可能也是携带者。”

“你当时觉得罗森教授跟这事有关吗？”

“我觉得一定是他。即便主意不是他出的，那也肯定是他指使的。他是克拉姆医疗公司的董事，这也意味着，只要公司上市，他就会赚一大笔钱。”

我当时在基因公司见到罗森教授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狂热的科学家，一门心思想获得同行的赞誉。我发现很难把他当成钻在钱眼里的人，他并没有被虚荣心这种古老的动机驱使，而是被一种更古老的动机——贪欲——所驱使。很难想象他居然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他关于消除疾病、创造历史的演讲其实只是画了张大皮，专门就是来骗我们的。但是，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他的确是一个令人厌恶的说客。

“那个时候你跟他联系了吗？”

“我试着跟他联系来着。但那时候他在美国做讲座，要到三月十六日才回来，还有十二天。我给他发了短信，但他没回。”

“你跟芬伯勒警探说了吗？”莱特先生问。

“说了，我给他打了电话，说我想跟他见面，那天下午早早地安排我跟他见面了。”

莱特先生低头看了一眼笔记：“你跟芬伯勒警探见面的时候，海恩斯探长也在场吗？”

“没错。”

这个男人侵入了我们微妙的私人关系，就像他有这个权利一样。

“在我们继续之前，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情，”莱特先生说，“你为什么觉得这场骗局跟苔丝的死有关？”

“我觉得是她发现了真相。”

海恩斯探长的双下巴在桌子对面若隐若现，体格跟那个傲慢的声音很相配。旁边是芬伯勒警探。

“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更大，赫明小姐？”海恩斯声如洪钟，“一个制度健全、蜚声国际的知名公司会在健康的婴儿身上做基因治疗的实验，还是一个学生把肚里孩子的父亲弄错了？”

“苔丝不会在孩子父亲的问题上撒谎。”

“我上次就在电话里礼貌地叫你不要冤枉人。”

“我知道，可是……”

“一星期前，你还在电话里给我们留言，把科迪先生和西蒙·格林利列为你的头号嫌疑人。”

我真不该在芬伯勒警探的电话里留言，那样的留言只能证明我是个情绪化的人，一点儿也不靠谱，把我的信誉全都毁了。

“你现在改变主意了，对吗？”他问。

“是的。”

“但我们仍然坚持以前的看法，赫明小姐。没有任何新证据能推翻验尸官做出的自杀结论。我会将赤裸裸的事实告诉你，你可能听不进去，但并不能证明事实就不存在了。”

他一口气用了三个否定，不过他的说辞并没有他自认为的令人信服。

“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子，”他继续说，对自己斟字酌句的表达方式甚为满意，“一个伦敦的艺术生，怀了一个患有囊性纤维症的私生子，孩子还在子宫里的时候就接受了一种新的基因疗法。”他在独白里加了一点儿拉丁文20，我想他肯定会为自己卖弄知识的方式颇为自豪。“可惜因为别的原因，它一生下来就死了（没错，他用的是‘它’这个称谓）。她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冒失地在答录机上留了一次言，在她自杀的道路上推了一把。”我想插话，但他只是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这样才能继续以高人一等的态度教训我，“她服用了禁药，饱受幻觉的困扰，从厨房带了一把刀去了公园。”

我注意到芬伯勒警探和海恩斯探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也许她买这把刀有特殊的用途，”海恩斯恶声恶语地说，“也许她就是需要这么一把价格昂贵而又特殊的刀。或者只需要锋利就行了。我不是精神病学家，搞不懂一个准备自杀的年轻女子心里在想什么。”

芬伯勒警探似乎对海恩斯探长有些惧怕，起码对他没什么好感。

“于是，她去了一间废弃的厕所，”海恩斯继续说，“也许是不想被人发现，也许是不想待在雪地里，我同样不知道她的确切想法。她要么是在公园里，要么是在厕所里服用了过量的镇静剂。（我很奇怪他没有用‘一心寻死’这样的说法，因为他恨不得这么说。）她拿出厨房的刀割断了手臂上的动脉，因为她发现那个私生子的父亲不是她的老师，而是另有其人，而那人显然携带了囊性纤维症的基因。”

我想跟他争辩，但觉得最好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我知道这是你的口头禅，但在他让我没有机会说话的时候，想起你的这句话让我感到些许安慰。他仍在神气活现地说着话，不可能听我说，我只能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处于这样的环境又谈何礼貌，也是对他权威的不尊重，难怪他会不搭理我。以前对我这种打扮的人，我同样不会正眼相待。

芬伯勒警探陪我走出警局，我转身看着他：“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芬伯勒警探显然很尴尬：“是因为你之前指控埃米利奥·科迪和西蒙·格林利的事。”

“是因为我经常喊狼来了的关系吗？”

他笑了：“有点儿关系吧。虽然埃米利奥·科迪正式投诉过你，而西蒙·格林利是国会议员的儿子，但这些都跟本案无关。”

“可他应该也能察觉到这事有点儿不对劲吧？”

“一旦他的结论有事实和逻辑支撑，就很难说服他，除非出现更有说服力的反转证据。”

我觉得芬伯勒警探是个正人君子，也很职业，不会公开指责他的上司。“你的看法呢？”

他停顿片刻，像是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跟我说：“法医对那把赛巴迪剔骨刀有了结论。刀是全新的，从没用过。”

“她买不起赛巴迪牌的刀具。”

“我同意，她家里连水壶和烤箱都没有，这不符合逻辑。”

这样看来，他上回在你公寓，告诉我尸检报告的结果时就已经察觉出了异样。跟我当时的想法一样，他那次拜访我并非出于同情。他是第一个怀疑的警察，我很感激他，便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问题。

“你现在相信她是被谋杀的了吗？”

我们沉默下来，我的问题也像是凝固了。

“我觉得有疑问。”

“那你会解答你的‘疑问’吗？”

“我试试。我只能尽力而为。”

莱特先生全神贯注地听我回忆，微微倾身，用眼神回应着，不是被动，而是主动参与到谈话中来，我想这样聚精会神听人说话的人真不多见。

“我离开警局便径直去了卡莎的公寓。我要她和米奇去做囊性纤维症的基因检测。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的检验结果是阴性的，那警方就必须采取行动。”

卡莎那间昏暗的起居室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还要潮湿。只有一根发热棒的电暖炉根本没有办法抵御从混凝土墙里渗进来的寒冷。关闭的窗户上仍旧挂着那张薄薄的印度织毯，在窗框周围的气流中噼啪作响。上次见面已经是三星期以前的事了，她肚里的孩子差不多八个月了。她看上去一筹莫展。

“可是我不明白，碧翠斯。”

这次我仍旧希望别人不要这么亲昵地叫我的名字，我是个懦弱的人，不希望在我让她难做的时候关系表现得这么亲近。我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对她说：“只有父母双方都有囊性纤维症的基因时孩子才会患病。”

“我知道。他们在诊所就告诉过我了。”

“泽维尔的父亲没有携带这种基因，所以泽维尔没有患上囊性纤维症。”

“泽维尔没得病？”

“是的。”

这时，米奇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他肯定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她就是在胡说八道，到底跟谁去鬼混了她都没讲实话。”

他脸上没了石膏灰后还挺帅的，但跟他如同雕刻一般的英俊脸庞相比，他文有刺身的健壮身体莫名有股杀气。

“她在性方面看得很开，不会羞于启齿，”我说，“如果她真跟别人发生性关系，一定会告诉我，她没有理由撒谎。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去检查一下，米奇。”

称呼他的名字真是失策，而且我提到他的名字时态度并不友好，反而像小学老师。卡莎仍然一脸茫然：“我身上有囊性纤维症的基因。我检验过了，是阳性的。”

“我知道。但米奇可能是阴性的，也许他不是这种基因的携带者……”

“没错，”他打断我的话，挖苦我说，“医生都是错的，就你厉害行了吧？”他满怀恶意地看着我，也许他真的讨厌我，“你妹妹在孩子的父亲这件事上撒谎了，”他说，“可是谁又会怪她呢？反而只有你觉得她丢人。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婊子。”

我倒希望他是为了保护卡莎而对我恶语相向，是因为他想证明他们的孩子跟你的孩子一样的确患有囊性纤维症，这样就能证明治疗并非骗局。如此，唯一的真相就是你撒谎了，而我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自以为是的婊子。但他出言不逊，并且乐在其中，显然并非出于善意。

“事实可能是她睡的男人太多，自己都弄不清孩子的父亲是谁了。”

卡莎的声音很小，但说得很清楚：“不会的，苔丝不是这样的人。”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她的朋友，记得她对你的忠诚。这时，米奇恶狠狠地瞥了卡莎一眼，但她继续说道：“碧翠斯说得对。”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看到这个条件反射似的动作，我想他以前肯定打过她，本能地站起来是想躲避他的拳头。

房间的寂静跟墙上的潮湿冰冷交汇，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希望能发生激烈的争吵，却害怕出现残忍的肢体冲突。卡莎示意我到门口，我便走了过去。

我们走过满是污渍、崎岖不平的混凝土台阶，谁也没有说话。她转身回去的一刹那，我抓住她的手臂：“跟我走吧，我们一起住。”

她抚摩着隆起的肚子，并没有看我的眼睛：“不行。”

“求你了，卡莎。”

我对自己的举动很是吃惊。以前，我能付出的最大贡献是找个合适的理由在支票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但现在我却要求她跟我一起住，并且真的希望她能答应。这样的希望让我吃惊。她转身离去，走过污秽不堪的混凝土台阶，朝那间冰冷潮湿的房间走去，不管有什么在等着她。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不知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会爱上米奇。我想卡莎以前肯定是爱他的，她不是那种没有感情也会跟人发生性关系的人。我想，威廉的那枚订婚戒指表明了已经心有所属，但卡莎脖子上戴的那个金十字架却并没有表明归属已定或是已经做出承诺，那只是一个“闲人莫入”的标志，如果你对佩戴者没有爱和善意，那就请你走开。米奇却对此熟视无睹，我很气愤，因为他对这样的身份完全不理不睬。

午夜刚过，门铃响起，我匆忙去开门，盼的就是卡莎。我看到她站在门阶上，不见了那身放荡的衣服和庸俗的发色，只见到满脸的淤青和伤痕累累的胳膊。

这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她的鼾声如同蒸汽火车，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孕妇会打鼾。我喜欢那样的声响。这段时间，我彻夜辗转反侧，只能倾听自己的悲伤，我的哭泣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那声音有节奏地敲打着床垫，我的心也在放肆尖叫。那是你死后我睡得最香的一个晚上。

莱特先生还有个会要参加，所以今天我早早回了家。离开地铁站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回家后被淋成了落汤鸡。我看见卡莎在窗户边张望，看我有没有回来。不一会儿，她笑着到前门迎接我。“贝亚特（碧翠斯的波兰语叫法）！”她大声喊道。我记得跟你说过，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床，我在起居室弄了个蒲团，房间显得出奇地狭窄。我伸腿便能碰到衣橱，头也贴在了门上。

我换上干衣服，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早上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不再感到惶恐、威胁。当我觉得眩晕、颤抖、恶心的时候，我尽量不去理会这样的心理反应，不让身体控制我的思想，我觉得我处理得相当不错。我没能每天发现日常生活中的美，但也许只是这样的目标太遥远。

换好衣服后，我开始给卡莎上英语课，现在，这已经成为我的日常工作。我有一本教波兰人学英文的课本。那本书把单词集中起来，她在“上课”之前就学会了不少单词。

“Piekn。”我照着发音读道。

“漂亮的、可爱的、极好的。”她解释道。

“出色的。”

“谢谢你，贝亚特。”她故作严肃地称呼我。我竭力掩饰很喜欢她用波兰名字称呼我的事实。

“Ukochanie呢？”我继续问道。

“爱、仰慕、喜欢、热情的意思。”

“很好，Nienawis’c呢？”

她没有回答。现在，我翻到那页的背面和反义词部分。我跟她说“厌恶”的波兰语。她只是耸耸肩。我又试着说了另一个单词，用波兰语怎么说“不开心”，但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一开始我对她在词汇量上的“严重偏科”很沮丧，觉得她可能有些孩子气，只是不愿意学一些负能量的单词罢了，这样学语言只是避重就轻的“鸵鸟式的方法”。但学习那些正能量的词汇时，她的进步非常快，甚至学会了一些俗语。

“你好吗，卡莎？”

“棒极了21，贝亚特。”（她喜欢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音乐剧。）

我叫她生完小孩后继续跟我一起住。卡莎和阿米亚斯都很高兴。他现在没收我们的租金，说什么等我们“站稳脚跟后”再说，这样，我就要照顾她和她的孩子了。我能搞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上完课后，我从窗户瞥了一眼，这才注意到你公寓台阶上的盆栽都开花了，金色的水仙花俨然成了这里的主人（虽然这些主人个头矮小，但也是主人）。

我按响阿米亚斯家的门铃，他看到我时感到由衷的高兴。我吻了他的面颊：“你种的水仙花都开花了。”

八星期前，我看着他在雪地里种水仙花球茎，即便我不怎么懂园艺，也断定这些花活不了。阿米亚斯冲我笑了笑，得意地看着一头雾水的我：“你用不着这么惊讶。”

跟你一样，我也经常去看望阿米亚斯，有时一起吃晚饭，有时还会喝点儿威士忌。我以前认为你去他那里只是出于好心。

“你是不是趁我没注意在花盆里放了什么东西呀？”我问。

他哈哈大笑，对一个年纪这么大的人来说，他的笑声是不是太大了？爽朗的笑声让人觉得他的精力是那样的充沛。

“我一开始在花盆里放了一些热水，跟泥搅拌在一起，然后再种上球茎。如果先把土弄暖和，植物一般会长得更好。”

我发现这样的画面很是暖心。

第十章　我又为你买了一束矢车菊

我们得尽力代替彼此，不仅是我们两个，还要代替你、里奥和父亲的责任。在人生遭遇最低谷的时候，我们必须振作起来。

星期三

今天早上我到达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时，发现其他人种的小水仙花也绽放了，因为莱特先生的秘书用湿漉漉的纸包了一束水仙花出来，如同普鲁斯特蘸着茶水的小玛德琳蛋糕，潮湿的厨房里到处都是水仙花的根茎，我感觉回到了阳光明媚的教室，我将家中挑选的水仙花放在波特老师的办公桌上。那一瞬间，我的思绪回到了过往，那时里奥还活着，父亲也在我们身边，寄宿学校尚未在母亲每晚给我们的亲吻上留下阴影。但回忆的思绪被五年后那个更加残忍的记忆取而代之，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你给波特老师带去了一束水仙花，我很难过，因为我没有要送花的老师，而且我当时已经离开寄宿学校了。不过，即使那里有花，他们也不会让我摘的，因为一切都变了。

莱特先生进来了，通红的眼睛里流着泪水。

“别担心，只是花粉病，不会传染的。”

我们进入他的办公室，我为他的秘书感到可惜，为了讨好上司，她还特地把水仙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走向窗户：“你介意我关上吗？”

“不介意，没关系。”

他显然很不舒服，我却很高兴可以分心关注别人的病痛，而不用留心自己的痛苦，这让我多少觉得不用那么自我了。

“我们上回讲到卡莎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了，对吗？”他问。

“是的。”

他冲我笑了笑：“我知道她现在仍然跟你住在一起。”

他肯定是看了报纸上的新闻。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我搂着卡莎的那张照片，看来那张照片选得不错。

“是的。第二天早上我给她播放了答录机里的《摇篮曲》。不过她也觉得那只是朋友的冒失之举。”

“你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不能无端惹她生气。她刚跟我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个想法告诉我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苔丝害怕的事，更别提知道是谁在威胁她了。我给她播放《摇篮曲》是够蠢的。”

但是，如果我真的以平等的地位待她，会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她吗？我会想找个同伴分享这样的想法吗？但那晚我听到她的鼾声，醒来给她泡茶，给她做可口的早餐时，我就给自己的角色定了位：我要照顾她、保护她。

“答录机里的磁带仍在转动，”我继续说，“有个叫哈蒂的女人留了一个消息，我不认识她，觉得没什么要紧的。但卡莎认得她，说那人也跟她和苔丝在‘倒霉妈妈诊所’。她觉得哈蒂的孩子已经生了，但没料到她会打电话过来。她跟哈蒂的关系没那么亲密，是苔丝经常组织她们聚会。她没有哈蒂的电话号码，不过有她的住址。”

我照卡莎给我的地址去了那里，说起来倒是轻巧，但我没有车，而且对公共交通又不熟悉，我发现无论去哪儿都让人头大，而且很耗时间。卡莎躲在后面，她对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很介意，害怕见人。她以为我只是出于感情方面的考虑才去探望你的老朋友，不过我也没跟她解释。

我们来到奥奇斯威克一幢漂亮的房子外面，按响门铃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尴尬。我没有提前打电话，甚至都不大确定哈蒂是不是在家。一个像保姆一样的菲律宾人抱着一个金发碧眼，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前来开门。她似乎很害羞，没有直视我的目光。

“是碧翠斯吧？”她问。

她肯定看出我的困惑了：“我是哈蒂，苔丝的朋友。我们在她的葬礼上见过，不过见面的时间十分短暂，只是握了握手。”

当时人们排着长队来见我和母亲，如同婚礼上排着长队的迎宾队，只不过葬礼尤其残忍罢了，他们轮流着对我们说节哀，反反复复都是这两个字，像是你的死是他们造成的一样。我只想快点儿结束，不希望看到那么长的队伍，哪有心思记住那些新的名字和面孔。

卡莎没有跟我说哈蒂是菲律宾人，不过她也没必要告诉我吧。但让我惊讶的不仅是哈蒂的国籍，还有她的年龄。你和卡莎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稚气未脱的少女，但哈蒂年近四十，手上还戴着婚戒。

哈蒂替我把着门，她举止端庄，甚至有些谦恭：“请进。”

我跟着她进入房间，婴儿的啼哭让我紧张起来，结果发现只是起居室播放的儿童节目的声音。我看着她把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安顿好，让他看《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的动画片。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有个菲律宾朋友是做保姆的，但你没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当时我对你胡乱交友很生气。（天哪，居然跟菲律宾女佣做朋友！）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可以，但我到十二点得去接他哥哥。你介意我……”她指了指厨房的熨衣板和洗衣篮。

“当然不介意。”

我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现在又要向她打听事情，不过她似乎被动地接受了。我跟着她进入厨房，注意到她穿着的衣服价格便宜，不怎么耐穿。外面的天气很冷，但她仍然穿着一双旧塑料人字拖。

“卡莎·列夫斯基跟我说你的孩子也接受了囊性纤维症的治疗，对吗？”我问。

“是的。”

“你和你丈夫都是囊性纤维症的基因携带者吗？”

“显然是的。”

她温顺的外表下说出来的话是那样斩钉截铁，她没有看我的眼睛，我觉得我肯定听错了。

“你过去接受过囊性纤维症基因检测吗？”我问。

“我有个孩子就得了这种病。”

“抱歉。”

“他现在跟他的爷爷和父亲一起住。我女儿也跟他们住。不过她没有得囊性纤维症。”

哈蒂和她的丈夫显然都是囊性纤维症基因携带者，这样看来，我怀疑克拉姆医疗公司利用健康的婴儿做实验的推断并不能从她这里得到支持，除非……

“你丈夫还在菲律宾吗？”

“是的。”

我开始设想各种场景，一个生性腼腆、穷得叮当响的菲律宾女人在丈夫远在菲律宾的情况下怎么会怀孕呢？

“你是住家保姆吗？”我问，不知道这是一个冒昧的闲聊话题，还是在暗示屋子的主人就是孩子的父亲。

“是的，我就住在这里。贝文先生不在的时候，乔治娜希望我留在这儿。”

我注意到女主人叫“乔治娜”，男主人是“贝文先生”。

“你在外面住会不会更好？”我问，再次想到了贝文先生是孩子父亲的场景。我不大确定为什么会想象一个这样的画面，难不成让她突然坦白：“哦，没错，这样房子的主人晚上就不会性侵我了。”

“我在这里住得很开心。乔治娜心地很好。她是我的朋友。”

我对这样的说法很不以为然，友谊是建立在两个对等的人身上的。

“贝文先生呢？”

“我对他不是很了解。他在外面有很多生意要忙。”

这么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我看着她继续一丝不苟地熨衣服，心想乔治娜的朋友肯定很羡慕她吧。

“你确定孩子的父亲是囊性纤维症基因的携带者吗？”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我儿子就有囊性纤维症。”早前听到的那种斩钉截铁的口吻又出现了，而且这次我听得真切，“我见你完全是因为你是苔丝的姐姐，”她继续道，“出于礼貌才跟你见面，而不是要听你在这里质问我。这关你什么事？”

我这才意识到我关于她的印象完全错了。我以为她的眼神不跟我接触是出于羞涩，其实她只是在谨小慎微地捍卫她的领地。她的害羞并非因为逆来顺受，而是在竭力守护自己的私人空间。

“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没办法确定囊性纤维症治疗是不是合法的，所以我想知道你和你孩子的父亲是不是携带了囊性纤维症的基因。”

“‘合法’这个单词这么长，你真觉得我能理解吗？”22

“是的，我想我刚才对你的态度实在太傲慢了。”

她转身过来，似笑非笑，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完全变了个样。我能想象不管乔治娜是什么样的人，都会跟她成为朋友。

“治疗是合法的。我的孩子就治愈了。但我的另一个孩子在菲律宾，没办法治疗。而且对他来说太晚了。”

她仍然没有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只能等到她对我没有戒备的时候再让她告诉我答案。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点点头。

“参加治疗的时候你有没有收过酬金？”

“有。三百英镑。我现在得去幼儿园接巴纳比了。”

我还有很多问题，担心没有机会再问。她进入起居室，哄着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让其不要看电视了。

“我能再见到你吗？”我问。

“我下星期二要去做临时保姆。他们八点后出门。你愿意的话可以过来。”

“谢谢，我……”

她示意我不要出声，手中抱着的孩子是很好的挡箭牌，避免再次出现不愉快的谈话。

“我第一次见到哈蒂的时候，以为她跟苔丝、卡莎不一样，”我说，“她的年龄、国籍、职业都跟她们不同。但她跟苔丝和卡莎一样都穿着廉价的衣服，我这才意识到她们除了在圣安妮医院接受囊性纤维症的治疗外，还有个共同点，就是她们都没钱。”

“你觉得这个发现很重要吗？”莱特先生问。

“我觉得只有她们才容易被钱打动，才会愿意接受贿赂。我还发现哈蒂的丈夫在菲律宾，她们实际上都是单身。”

“卡莎的男朋友迈克尔·弗拉纳根呢？”

“卡莎接受治疗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她了。等他回来后，他们在一起也只有短短的几星期。我当时就想，不管背后指使的人是谁，都会特意选择这样的女人，因为没人在乎、没人关心她们。他就是在寻找那种孤立无援的女人。”

莱特先生想要说点儿什么安慰我的话，但我并不想让自己觉得内疚，或是让自己安心，所以我急切地说道：“我在电视上，在克拉姆公司的视频上见过许多接受治疗的婴儿，画面上同时出现了婴儿的父母亲。我在想会不会只有圣安妮医院的孕妇才是单身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家医院肯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在饮料和泰迪熊的诱惑下，哈蒂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蹒跚学步的金发孩子安置在童车里。她调了闹钟，拿起钥匙。我四处寻觅，却没有发现那个婴儿的迹象。没有哭声、没有婴儿监视器，也没有放置尿布的篮子。她一言不发。现在，她就要离开房子了，显然楼上也没有婴儿。我站在门阶上，准备离去，终于鼓起勇气，或者说关切地问道：“你的孩子呢……”

她声音很小，以免吵到童车里的孩子。

“他死了。”

莱特先生有个午餐会议要参加，所以我到了外面。被昨日的大雨洗礼后，公园里的草青翠闪亮，番红花也闪耀着宝石般的颜色。我更想跟你在这里聊聊天儿，即便没有阳光，也有着明亮的色彩。哈蒂告诉你那次紧急的剖宫产手术后，她的孩子也死了。但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必须做子宫切除手术，把子宫摘掉？此刻，我潸然泪下，不知旁人会怎么看，也许会觉得我有些疯癫吧？但当她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根本无暇顾及她的孩子，更别说哭泣了，一门心思只想暗示她回答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回到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继续在莱特先生面前讲述，尽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陈述赤裸裸的事实。

“哈蒂告诉我她的孩子死于心脏病；泽维尔则死于肾功能衰竭。我确定两个孩子的死有一定的关联，肯定跟他们在圣安妮医院的治疗有关。”

“你觉得有什么关联？”

“不知道。我也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一开始我觉得他们的技术完全是理论上的，用健康的孩子做虚假治疗，完全是个骗局，只是为了谋取巨大的利润，但死了两个孩子之后，这样的推断已经站不住脚了。”

莱特先生的秘书为他带来了抗组胺剂，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见我眼眶通红，她误以为我也过敏了，问我要不要吃药。我发现自己误会她了，倒不是说她试图对我表示关心，而是她想主动尝试消除水仙花的影响。跟着，她离开房间，我们继续。

“我给罗森教授打电话的时候，他仍在美国讲课。我在他的手机上留言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想，他对被常春藤大学邀请前去讲课感到自豪，难道这只是个幌子？以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他莫非担心东窗事发逃之夭夭了？

“你有没有将这个发现告诉警方？”莱特先生说。他手里那份我跟警方的电话记录在那段期间有一段空白。

“没有。海恩斯探长早就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当然，这的确是我造成的。我得找到‘更有说服力的反转证据’才去找他们。”

可怜的克里斯蒂娜，当时她在吊唁信的末尾写下“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开口”这样的话时，可能没想到我真的会去找她帮忙，而且还找了她两次。我拨通她的手机，把哈蒂的孩子死了的事告诉她。她当时在上班，说话时一副雷厉风行的口吻。

“有尸检报告吗？”她问。

“没有。哈蒂告诉我她不需要。”

我听到电话的背景声里传来哔哔的声响，克里斯蒂娜的声音里带着疲倦，说晚上下班的时候再打给我。

那天，我决定去看望母亲。这天是三月十二日，我知道这个日子对她来说很难熬。

里奥生日那天，我每次都会送花给母亲，给她打电话，虽然距离很远，我仍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对母亲的关切。不过我通常都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通话，比方说要跟人见面、参加电话会议等，人为地制造障碍，这样我的情感才不会宣泄出来。但我从来没有控制不住感情的时候，每次情感即将发泄出来的时候，越洋电话那头颤抖的声音都会将其终结，说来真是有些尴尬。

我已经为里奥买好了卡片，但在利物浦街站，我又为你买了一束矢车菊，鲜蓝色的花惊艳动人。店主包装花的时候，我想起了卡莎的话，说我应该把花放在那间公厕里，她几星期前就做过这事。她一再坚持要我这么做，觉得这对母亲也有“疗愈”作用。但把花放在斑马线旁、街灯的柱子上、路肩处这种眼下流行的表达哀思的方式，会让母亲觉得不安。花儿就应该放在你葬身之地，而不是你死亡的地方。而且我已经尽我所能不让母亲看到那间公厕。其实我同样如此，再也不想靠近那里。所以，我告诉卡莎我宁愿在你的花园里种上漂亮的植物，悉心照看，看着它们枝繁叶茂。跟母亲一样，我也在你的墓地放了些花。

我从小哈德森站走了半英里路来到教堂，看到母亲已经在墓地里了。我跟你说过几天前我同她一起吃过午饭，我提前告诉你是想让你安心，这样对她也公平。你已经知道在你死后她的变化有多大。她再次变成了我们孩提时的那个母亲，穿着沙沙作响的睡衣，脸上的面霜即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香味，暖暖的，充满爱意。她很焦虑，感情也变得脆弱。这是在你的葬礼上发生的改变。那不是渐变的过程，而是瞬间的变化，令人害怕。你坠入湿漉漉的泥土时，她外表粉饰下的性格被击得粉碎，内心的感情暴露无遗，她在心底无声呐喊。伪装破碎的那一刻，她对于你死亡的幻想也土崩瓦解。跟我一样，她也知道你绝不可能自杀。突如其来的醒悟让她脊椎里的力量一股脑儿地消失，令她的头发没了色彩。

每次见到她时，都感觉她是那样苍老，头发是那样花白，这些都能让我错愕不已。

“妈？”

母亲转过身，我看到她脸上挂着泪珠。她紧紧地抱着我，脸贴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湿透了我的衬衫。她轻轻推开我，强颜欢笑。

“我不该把你当成手帕。”

“没事，随时都可以。”

她捋了捋我的头发：“你的头发这么长了，该剪了。”

“我知道。”

我伸手抱着她。

父亲回法国了，没说给我们打电话，也没说来探望我们，他总算诚实了，不会轻易承诺做不到的事情。我知道他爱我，却不会时常出现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就只剩下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们将彼此视若珍宝，觉得再怎么珍惜都不为过。我们得尽力代替彼此，不仅是我们两个，还要代替你、里奥和父亲的责任。在人生遭遇最低谷的时候，我们必须振作起来。

我将矢车菊放在你的墓前，自从你的葬礼后我就没见过这种花了，看着你和泽维尔身上隆起的土，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跟警方交涉、去医院、在网上搜索、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停地怀疑、控诉，而你却被埋在土里，同光亮、空气、生命和爱隔绝。

我转身来到里奥的坟墓，放下卡片，是一张机动部队图案的卡片，我觉得八岁的孩子会喜欢。我从未让他长大。母亲已经在上面放了一件包裹好的礼物，她说是一架遥控直升机。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得了囊性纤维症的？”我问。

母亲以前跟我说过，在还没有露出任何病征的时候，里奥就知道自己得了囊性纤维症，但她和父亲都不知道他们是基因携带者，那他们怎么知道带里奥去检查呢？我现在已经有了思维定式，习惯性地提出问题，即便在里奥的墓前也不例外，本来今天应该是他的生日。

“他很小的时候经常哭，”母亲说，“我吻他的脸时，发现他的眼泪特别咸。我顺口就跟医生提了一下，不过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眼泪很咸是囊性纤维症的一个症状。”

还记得吗，小时候，即使我们哭了，母亲也不会亲我们？但我记得她以前会，那时候她还没尝过里奥的眼泪。

我们沉默片刻，我的目光从里奥的旧坟转到你的新坟上，这种强烈的对比，让我对你们的哀思是那样的直观。

“我决定立块碑，”母亲说，“我想刻成天使的模样，将大石头雕刻成张开双翼的天使。”

“我想她会喜欢天使的。”

“她会觉得天使很滑稽，很好笑。”

我们两人闪过一丝微笑，想象着你对天使墓碑的反应。

“但我觉得泽维尔会喜欢，”母亲说，“我的意思是说小孩会觉得天使很可爱，对吗？不会太伤感。”

“肯定不会。”

不过母亲却是那样的多愁善感，她每星期都会带一只泰迪熊来，之前的玩具熊如果弄湿了，或者脏了，她就会用新的替换。这样做让她觉得有些许歉意，但也不会觉得太抱歉。年迈的母亲可能会对糟糕的品位心存恐惧。

我再次想起了我们之间的那次谈话，当时我叫你把你怀孕的事告诉母亲，不过我忘了结局，我想自己可能是故意忘记的吧。

“你还保存着上面绣着星期几的灯笼裤吗？”你问。

“你又在改变话题。我九岁就有那种裤子了。”

“你真会按星期穿吗？”

“如果你不告诉她，她会觉得很受伤。”

你的声音破天荒地变得严肃：“她每次话一出口就会后悔，可就是忍不住。”

你心地善良，总是先顾忌爱，然后才会考虑真相。但我以前没能明白你，以为你只是找借口，只会“逃避问题”。

“碧儿，等我生下孩子就会告诉她的，到时候她会爱上他的。”

你猜得没错。

母亲在你的墓地旁边种了一株卡里尔夫人玫瑰，放在瓷盆里。“这个只是暂时放在这里，等到天使刻好就换了。要是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会光秃秃的。”我给洒水壶里装满水用来浇花。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带着小小的园艺工具，跟在母亲屁股后面转悠，手里捧着一把从别的植物上收集来的种子，我想可能是耧斗菜吧，但我并未太留心。

“她以前很喜欢园艺，对吗？”我问。

“还是小不点儿的时候就喜欢了，”母亲说，“我是三十几岁才喜欢的。”

“是什么让你喜欢上园艺的？”

我们聊着天，这样的聊天绝不会触及痛处，我希望母亲能找到些慰藉，谈起植物时，她总是兴致勃勃。

“植物种下后会变得越来越漂亮，三十六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母亲说，用裸露的手指捏着玫瑰旁边的泥土。我看见她的指甲里都是泥。“我不该介意自己逝去的容颜，”她继续说，“但我非常担心，那时里奥还没有死，我觉得自己没被善待，整天忙忙碌碌的，就因为自己曾经是个漂亮的姑娘，有个出租车司机——这样的人总喜欢多此一举——比方说，他会告诉我你以前长得还不错，甚至说挺漂亮的，但这种冒失的举动往往惹我不快，他们哪里知道漂亮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黯然失色，可他们好像是怪我不能留住美丽的容颜。”

我听后有些吃惊，不过也只是些许吃惊而已。如今，我对这种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已经习以为常。母亲用脏手擦了一把脸，脸庞上顿时留下一道脏印。“苔丝长大后很漂亮，却不知道人们因为她的漂亮对她格外慷慨。”

“可她从来没有因漂亮而变得骄傲。”

“她没有必要。世界的大门为她开放，她只需微笑走过，认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妒忌她吗？”

母亲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是妒忌，看着她我能看到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她顿了顿，“我有点儿醉了，今天是里奥的生日，我喝了点儿酒。当然，也是他的忌日。现在又成为苔丝和泽维尔的忌日了，对吗？如果我不注意点儿，到时准会变成酒鬼。”

我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每逢里奥的生日，苔丝总会陪我。”她说。

在车站互相道别时，我建议下星期日一起去郊游，去彼得舍姆草甸的花园餐厅23，你以前挺喜欢那里，只是囊中羞涩。我们拿定主意去那里选一株你喜欢的新植物，种在你的花园里。

我搭火车回了伦敦。你从没告诉我里奥生日的时候你会去探望母亲，想必是不希望我觉得内疚吧。我不知道你在其他时间是不是也常去看望她，估摸直到肚子隆起的时候才不去了。我从电话单上知道我平日里一点儿也不重视你，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对母亲也很疏远。我向来认为你才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而不是我。

我在逃避吗？其实我在纽约的工作并不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我离开母亲，撇下责任，在另一个大陆追求一种干净利落的生活。你也许需要我提醒某某的生日快到了，却从未逃避。

我在想为什么王医生没有指出我的缺点。这么出色的心理医生应该在治疗的过程中描绘出道林·格雷24式的画像，这样病人才能认清自己，但这对她并不公平。是我没有提出关于自己的合适问题，也从未质疑过自己。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让我从自我剖析的状态下猛然醒悟。是克里斯蒂娜打来的。她跟我寒暄了一会儿——我想她只是想解释为什么这么迟才打电话来，然后才进入主题。

“泽维尔和另一个孩子的死没有关联，小赫。”

“肯定有。苔丝和哈蒂在同一家医院接受同样的治疗。”

“我知道，但从医学的角度看，他们之间没有关联。没有什么东西既能引发严重的心脏病导致一个婴儿死亡，又能诱发严重的肾脏问题——很可能令整个肾脏都衰竭了——从而导致另一个婴儿死亡。”

我慌忙打断她的话：“在基因领域，一个基因就能编排出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吗？所以也许……”

她再次打断我的话，也许只是因为火车上信号不好：“我也怕自己弄错了，还特地跟我的教授核实过。具体情况我没跟他说，只是跟他说了一个假定的情节。他说两种毫不相干的致人死亡的案例绝不可能是相同的原因造成的。”

我知道她将科学术语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讲了出来，好让我能听明白。我知道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但道理是一样的。圣安妮医院不必为两个婴儿的死负责。

“可这也太奇怪了，不是吗？两个孩子都死在圣安妮医院？”我质疑道。

“每家医院都有生产死亡率，圣安妮医院每年会产下五千名婴儿，所以，这样的事情虽然叫人悲痛，但只能说是不幸的意外事件，并不是什么异常情况。”

我想进一步询问她，看看她说的有没有什么漏洞，但她不再作声。我感觉火车在摇晃，自己身体很不舒服，精神状态自然也很糟糕，这种不适的状态也让我担心卡莎。最近我一直想带她去旅行，但这样的计划可能对她不怎么负责，所以我才跟克里斯蒂娜再次确认一下。我很高兴她能帮忙，提供的信息极为详尽。

我把我跟克里斯蒂娜通电话的事告诉莱特先生了。“我想肯定有人对那些孕妇撒谎了，隐瞒了孩子的真正死因。没有一个孩子有尸检报告。”

“你从没想过也许是你弄错了呢？”

“没有。”

他好像在用欣赏的眼神看着我，我应该不会搞错。

“我没有精力去想我是不是弄错了，”我继续说，“我只是没办法再重新开始调查一遍。”

“那你接下来是怎么做的？”他问我。听到这个问题时，我感到一阵疲惫，就跟当时一样身心俱疲。

“我回去找哈蒂了。虽然我觉得她那边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我必须试一试。”

我再清楚不过自己是在胡乱地抓救命稻草，但我又不得不这么做。唯一可能帮上忙的就是确定哈蒂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我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我按响哈蒂家的门铃时，是一个年约三十的漂亮女人开的门，我猜想她就是乔治娜，她一只手拿着一本童书，另一只手拿着一支口红。

“你就是碧翠斯吧，请进，我本来跟哈蒂说我最晚八点要出门，但今天晚了点儿。”

哈蒂出现在她身后的门厅里。乔治娜转身对她说：“你给孩子们读奶牛的故事吧。我给碧翠斯倒杯饮料。”

哈蒂撇下我们上楼去了，我感觉这是乔治娜故意安排的，不过她看起来特别友善。“《波西和奶牛》的故事很短，从头到尾也就六分钟，还包括模仿火车头和动物的声音，所以她很快就会下来。”她开了一瓶葡萄酒，递给我一杯，“别让她难过了，好吗？她最近承受的苦难太多了，孩子死后她几乎没怎么吃饭，尽量对她友善一点儿。”

我点点头，她这样关心朋友让我对她心存好感。这时，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乔治娜离开前冲楼上喊道：“我把灰皮诺葡萄酒开了，你也喝点儿。”哈蒂冲楼下道了谢。她们就像两个年纪相仿的合租者，而不像主仆关系。

哈蒂安顿好孩子就下楼了，我们进了起居室。她坐在沙发上，双腿摆放的姿势颇为优雅，手中端着葡萄酒，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而不是住家的用人。

“乔治娜人好像挺好的……”我说。

“是的。她很好。我把孩子的事告诉她后，她给我支付了回家的机票，还预支了两个月的薪水。其实他们也不富裕，都是全职工作，也只能勉强支付我的薪水罢了。”

看来乔治娜并不是那种典型的雇用菲律宾保姆的人家，哈蒂也不用住在扫帚间里。我脑子里闪过那些标准的问题。她知道你害怕谁吗？她知道谁可能给你毒品吗？她知道你被杀害的原因吗？（每次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都会强打精神。）哈蒂不会有答案的。跟你别的朋友一样，你生下泽维尔后，她就没见过你了。我绞尽脑汁地想着问题，却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为什么不把孩子父亲的名字告诉任何人？”

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她看起来有些羞愧。

“他是谁，哈蒂？”

“我丈夫。”

她不再吭声，我更想问个明白了：“你在怀孕的时候获得的这份工作吗？”

“我想如果人们知道实情没有一个人会雇用我的。等到被人看出来的时候，我可以把孩子的预产期往后说。我宁愿让乔治娜误会我不守妇道，却不想让她觉得我骗了她。”我的样子肯定很困惑。“她信任我，把我当成朋友。”

那一刻，我觉得女人之间的友谊从来跟我无缘，我也从没感觉自己需要，因为我已经有你了。

“你跟苔丝说过孩子的事吗？”我问。

“说了。她的孩子还要几星期才到预产期。我跟她说的时候，她哭了。我很生气，因为我的情绪本来没那么悲伤，是她感染了我。”

你当时察觉她对你生气了吗？她跟这么多人交谈过，她是唯一一个指责你的人，你还曾误解了她。

“其实我感觉解脱了。”她说。语气颇有些挑衅的意味，让我很是错愕。

“我理解，”我答道，“你家里还有别的孩子需要照料。生孩子意味着连工作都会没了，不管雇主有多善解人意，你都没办法寄钱回家了。”我望了她一眼，觉得自己还没说到点子上，“要么就是你不忍心把另一个孩子扔在家里，自己一个人跑到英国来工作。”她看着我的眼睛，算是默认了。

我为什么能理解哈蒂，你却不能？因为我懂羞耻之心，你却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感觉。哈蒂起身：“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是的，你知道在基因治疗的时候是谁给你注射的吗？”

“不知道。”

“生孩子的时候是谁给你接生的？”

“是剖宫产。”

“但是你肯定也见过医生吧？”

“没有。他戴着面具。给我注射的时候、动手术的时候都戴着面具，在菲律宾可不是这样。没有人会注意卫生问题，但在这里……”

她说话的当儿，我想起了你画的那四幅梦魇一样的画，女人尖叫，戴面具的男人俯在她身上。那根本不是由毒品引起的幻觉，而是你亲身经历的事。

“你的病历本还在吗，哈蒂？”

“不在了。”

“医院弄丢了吗？”

她似乎很惊讶我居然知道这事。

我把咖啡喝光了，不知道是咖啡因的作用还是那些画的记忆，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咖啡洒在了桌子上，莱特先生关切地看着我。“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建议道。

“好的，如果可以的话。”

我们一起出去。经过接待室，莱特先生看到秘书放在办公桌上的水仙花，停了下来。我发现她很紧张。莱特先生转身看着我，眼睛通红。

“苔丝跟你说的水仙花里的黄色基因可以治疗孩子的眼病，这个点子我很喜欢。”

“我也是。”

芬伯勒警探在皇家检查署大楼附近的卡卢西奥餐厅等我。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问能不能见一面。我不大确定这是不是符合规矩，但还是同意了。我知道他不会因为私事找我，为了事实的真相，他从不会拐弯抹角，在这点上他比别人都强。

我朝他走过去，两人都犹豫了一会儿，就好像我们会像老朋友那样亲吻对方的面颊一样，对了，我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当初还是他告诉我你是在厕所里被发现的。他还曾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把残酷的真相告诉我。我们的关系既不是在鸡尾酒派对上互相浅尝辄止地碰下脸，也不单单是警察和受害者亲属之间的关系。这次我也跟他以前一样，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过，这次我的手更加温暖。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碧翠斯。”

我刚要回答，一个女服务生将托盘端得高高的，从我们中间穿了过去，她的马尾辫里插着一根铅笔，显得十分干练。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教堂，那里比较安静、严肃，我们可以低声谈论一些要紧的事，而不用扯着嗓子力图盖过锅碗瓢盆和客人闲谈的声音。

我们坐在一张桌旁，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的气氛亲密得有点儿尴尬。于是我打破了沉默。

“弗农怎么样了？”

“她升职了，”他答道，“现在在家暴中心工作。”

“恭喜。”

他冲我笑了笑，算是打破了坚冰，突然谈到了正题：“你一直都是对的。我早应该听你的，应该相信你。”

我以前总是幻想能听到这句话，希望我能小声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某个警察也会跟我这么说的。

“至少你怀疑过，”我说，“而且真的采取行动了。”

“可惜太迟了。不应该让你这样冒险。”

餐厅的声音突然沉寂下来，灯光逐渐变得昏暗，最后变得一片漆黑。我刚刚还能听到芬伯勒警探在跟我说话，安慰我说没事的，接下来他也变得沉默，四周黑魆魆的，我想大声尖叫，无奈嘴里无法发出半点儿声响。

我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是在咖啡厅温暖、干净的女厕里，芬伯勒警探跟我在一起。他告诉我，我昏厥了大概五分钟。不算太久，但这是我第一次失声。卡卢西奥餐厅的工作人员很热心，叫了一辆出租车送我回家。我问芬伯勒警探可不可以陪陪我，他欣然同意。

现在我在一辆黑色的出租车里，旁边有一名警察，但我仍然感到害怕。我感觉他还在跟踪我，我能感觉到他正杀气腾腾地离我越来越近。

我想告诉芬伯勒警探，但跟莱特先生一样，他也会告诉我那人被关在监狱里，再也不会伤害我了，没什么好怕的，但我没办法相信他。

芬伯勒警探等我安全进入公寓后，才坐地铁离开。我关上门，布丁毛茸茸的身体在我脚边转来转去，发出呜咽的声音。我叫了卡莎的名字，但没有回应。胸中那团焦躁的火花终于熄灭，我看到桌上有张字条，说她去参加产前小组了。那她随时都会回来。

我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拉上窗帘。有两只手在另一侧敲击玻璃，要将窗户砸碎。我尖叫着，那人消失在黑暗中。

第十一章　一起走过海德公园

趁他跟花店老板说话的当儿，我给卡莎发了条短信：odcisk palca，我知道她会明白我终于印上爱的指印。

星期四

这是春日里阳光明媚的一天，不过我还是乘坐地铁去了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而不是穿越公园，这样才能一直待在人多的地方。

我到达那里的时候，很高兴可以跟往常一样进入拥挤的电梯里，不过我同样很担心，因为在里面我的寻呼机和手机都没有信号，卡莎就没办法联系上我了。

我一到三楼，便检查它们有没有信号。我并没有将昨晚看到有人在窗户旁边的事告诉她，不想吓着她。也没有承认别的可能性，不仅是我的身体状态，就连我的精神状态也出了问题。我知道我的身体一向都不大好，但从没想过精神也会出状况。也许那人只是幻觉，不过也可能是我精神方面出了问题才能看到他。也许我得恢复起来，精神才不会出现差池。比起惧怕那个人，我更害怕自己变得疯癫，因为不管是谁，疯狂会荒诞地摧毁一个人的内心。我知道你当时肯定也非常害怕。所以我能明白，让你神志不清的是五氯苯酚，而不是你精神上的缺陷或疾病。

也许我也被人下了五氯苯酚。这样的念头有没有在你脑海中闪过？也许那个跟踪我的恶魔也是我脑中的幻觉。但没人给我下过毒，我只在皇家检察署的办公室、“郊狼”酒吧和公寓里待过，这些地方不会有人伤害我的。

我不打算将在窗户旁边看到凶手的事情告诉莱特先生，现在还不行，也不会把担心自己变疯的事情告诉他。我不跟他说，他才会把我当成正常人，我才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自己。他期待我是个心智完全正常的人，所以我必须迎合他的想法。而且，至少在跟他相处的几个钟头里，我知道自己是安全的，那就索性等到这天结束的时候再告诉他。

这天早晨，莱特先生的办公室不再明亮，周围有些暗黑的色调，我用力眨了眨眼。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模糊，要努力才能回忆。但莱特先生说今天就能完成所有的笔录了，所以我得加把劲。

莱特先生似乎并没有察觉出有什么异常。也许是我擅长伪装吧，抑或是他的心思全都放在最后一部分笔录上。这会儿，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们上一次的访谈。

“哈蒂·西姆告诉你给她注射和实行剖宫产的人戴着面具？”

“是的。我问她是不是同一个人，她说是的。但她也不记得了，声音、头发的颜色和身高都不记得了。她试图抹去这段经历，我不能怪她。”

“你觉得给苔丝接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而且我确定就是这个人杀了她，但我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去找警方。”

“你是说反转的证据吗？”莱特先生问。

“是的。我得证明他戴面具就是掩饰身份。我还没找出给苔丝接生的人是谁——我觉得肯定是特意安排的。但也许我能找到给苔丝和哈蒂注射的人是谁。”

我从哈蒂位于奥奇斯威克的家到达圣安妮医院时，已经很晚了，过了午夜。但我不能耽搁，得赶紧找出真相。等我摸着夜色到达病房时，才意识到现在不是问人的好时机。但我已经按响了产房的蜂鸣器，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护士开的门。她怀疑地看着我，想必是担心婴儿被偷。

“我能跟高级助产士谈谈吗？她好像叫克蕾西达。”

“她现在在家里，是一小时前轮的班。她明天会来上班。”

可我没办法等到那时候。

“威廉·桑德斯在吗？”我问。

“你是他的病人吗？”

“不是，”我犹豫了一会儿，“是他朋友。”

这时我听到婴儿的哭声传来，跟着，哭声此起彼伏。有个蜂鸣器响了。那名年轻的护士一脸苦相，看得出来，她压力不小。

“好吧。他在值班室。右边第三个房间。”

我敲响房门，那名护士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随即走了进去。房间内有些昏暗，只是过道里有盏灯。威廉突然醒了，整个人完全清醒了，以为有人传唤，要处理一个十万火急的病人。

“你来这儿干什么，碧儿？”

只有你这么叫过我，像是你把我们亲密的关系借了一部分给他。他下了床，我看到他从头到脚都穿着蓝色的制服。刚才垫在枕头上的皮肤有些凌乱。我这才发现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

“你知道是谁给囊性纤维症的孕妇注射的吗？”我问。

“不知道。你要我帮你查查吗？”

“好。”我回答得很干脆。

“好的。”他看起来很认真，可谓一丝不苟，我很感激他能认真对待我的问题，“你知道除了你妹妹还有别人吗？”

我点点头。

“你能写下来吗？”

我在包里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然后把她们的名字写了下来，他在一旁等着，接过我手里的纸。“现在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吗？”

“因为不管是谁，他在注射、接生的时候都戴着面具。”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意识到，不管我认为这件事情是多么的十万火急，他都不会觉得这是要紧事的。

“医护人员戴面具很常见，特别是在妇产科。”他说，“生小孩是很脏的，到处都是体液，医护人员当然得穿上保护装备。”

他一定看到我脸上露出怀疑或是失望的神色。

“的确是惯例，至少在这家医院是这样的，”他继续说，“约翰内斯堡有很多艾滋病感染者，医护人员被感染的概率非常高。我们会定期检查，以免感染我们医院的病人，但反过来并不是这样的。我们并不知道进来的妇女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感染了病毒。”

“可基因治疗呢？注射的时候怎么说？”我问，“这种情况没有体液吧？为什么还要戴着面具呢？”

“也许是医生习惯了，防患于未然吧。”

我之前觉得他总能在别人身上发现最好的一面，这样的性格颇为讨喜，让我想起了你，但现在却觉得这性格着实令人恼火。

“你宁愿为他人开脱，也不愿认为有人谋杀了我妹妹，而凶手就是戴着面具隐藏身份的？”

“碧儿……”

“我没有什么闲工夫去做选择题，丑恶的暴力是我唯一能接受的选项。”我从他身边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不是也戴着面具？”

“是的，我经常戴。看起来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不过……”

我打断他的话：“是你吗？”

“什么？”

他盯着我，我不敢迎上他的目光。“你觉得是我杀了她？”他问，声音里透着惊愕和受伤。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言语上起冲突自然是我错了。

“对不起，”我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有人杀了她，而我却不知道他是谁。知道有这么个人。我可能见过他，甚至跟他说过话，却仍然不知道他是谁，手头上没有任何证据。”

他牵着我的手，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颤抖。

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我的掌心，动作是那样的轻柔，起初我觉得他在向我表达爱慕。过了一会儿，我已经确定无疑，真的不敢相信。

我将手抽了出来。他看起来有些失望，但声音仍很友善：“我不太擅长打赌，对吗？”此刻我仍然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在受宠若惊的情绪中往门边走去。

为什么我离开房间时还心存幻想？因为即使我不考虑他已为人夫的事实——我当然明白这是无法逾越的羁绊——我知道这也并不是我想要的长期或者稳定的关系。那只是一刹那的激情，再无别的，之后，我将背上沉重的感情包袱。也许只是因为他叫我碧儿这个名字——只有你曾这样叫过我，这么多年来这个名字会一直提醒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它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所以我关上身后的门，在那根绷得紧紧的道德准绳上摇摇晃晃，却不曾倒下。倒不是因为我洁身自好，而是因为我再次选择了安全，而不是贪图一时的欢愉。

我在医院附近的路上等夜班巴士，想起他抱着我的时候是多么的有力，手指拂过我的掌心时是多么的轻柔。我想象他拥抱着我，感觉他体温时的场景，如今，我却孤零零的，身处寒冷的黑暗中，后悔离开的决定，为自己的瞻前顾后懊悔。

我甚至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倏然听到几英尺外的地方有人。那里有两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通往大路，也许有人潜伏在一辆停着的车后面。我刚才没放在心上，并没有注意公路上，甚至人行道上连一辆车都没有。不管是谁在窥视我，现在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儿。

这时，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出租车，连车灯都没有亮，我赶紧招了一下手，希望车能停下来，结果，那车还真停了，司机还责怪我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在外面。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让他载我回家。那人等到我安全地进入公寓后才驾车离去。

莱特先生关切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的身体有多虚弱，我感到口干舌燥，喝光了他的秘书留给我的水。莱特先生问我要不要继续，我说可以。因为我发现跟他在一起让人感到安心，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你觉得那个人和跟踪苔丝的是同一个人吗？”莱特先生问。

“是的。但我只是感觉有人在窥探我，我想我还听到什么声音了，因为我很警觉，可实际上我并没有看到人。”

他建议我们买份三明治，去公园里吃个工作餐。我觉得肯定是因为我身体状况不佳，话都说不利索了，所以他希望在外面休息一下能让我清醒点儿。于是，他拿起录音机，我之前从没注意到那玩意儿是便携式的。

我们来到圣詹姆斯公园，那里就像《欢乐满人间》25里的场景，百花齐放，到处都是含苞待放的花蕾，湛蓝的天空上飘荡着如同芝士蛋糕一样的白云。草地上四处都是上班族，他们将公园变成了没有海的海滩。我们肩并肩走过小径，想找一处没那么拥挤的地方。他友善地看着我，让我感觉暖暖的，不知他是否也能感受到我的暖意。

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双人童车朝我们走过来，我们只得站成一列为她让道。他不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好几次感觉是那样的失落，像是那种暖暖的感觉从我身体的左侧悄悄地溜走。让我好似侧身躺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寒意直入骨髓，心脏怦怦地跳动，却无法动弹。我像是在慌乱中将故事情节按了快进键，但等他回到我身旁时，我们又并肩向前走，我这才恢复了常态。

我们找到一处安静的地方，莱特先生为我铺开毯子，我们坐了下来。早上我留意到了这湛蓝的天空，中午他便跟我到公园一起野炊，这让我有些触动。

他打开录音机，等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走过我才继续讲道：“我进屋的时候卡莎醒来了，也有可能她一直在等我。我问她是否记得给她注射的医生。”

她用你的便袍裹着身子。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问，“有问题吗？”

“他戴着面具吗？所以你才认不出他？”

“是的，戴着面具。出什么事了，贝亚特？”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着隆起的肚子，我不能吓她。

“没事。真的。”

但这次她很机敏，没这么容易搪塞过去：“你上回来我家的时候说苔丝的孩子没有生病，没有得囊性纤维症，你还叫米奇去检测。”

我先前不知道其实她都明白。可能自那以后她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只不过没有问我而已，也许她在想如果真出什么事的话，她相信我一定会告诉她。

“是的。都是真的。我想查出更多的线索，但这些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和你的孩子都很健康，保管生龙活虎的。”

听到“生龙活虎”这个词，她冲我笑了，这个习语是她最近才学的，不过她笑得有些勉强，似乎在提醒我。

我抱了她一下：“你不会有事的，你和你的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我保证。”

我没办法帮助你和泽维尔，但我会帮助她。没有人能伤害她和她的孩子。

几个孩子在不远处打垒球，我想，听录音带的人会听到公园的背景音，以及周围的欢声笑语。“第二天你就收到罗森教授的电子邮件了？”莱特先生问。

“是的。星期六上午十点十五分收到的。”

我正赶去上班，可以吃个“周末早午餐”，这是贝蒂娜新出的点子。

“我发现是用私人邮件给我寄来的，”我继续说，“而不是他以前用的克拉姆医疗公司的账号。”

莱特先生低头看了一眼邮件的副本。

寄件人：alfredrosen@mac.com

收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我刚从美国巡讲回来，现在回你的信。出差的时候我不带手机（我的家人有酒店的电话，如果有什么要紧事，他们可以用那个电话联系我）。说我治疗婴儿的方法有危险，真是荒唐至极。我的治疗方法安全，是将健康的基因植入体内，用最安全的方法将病人治愈。

阿弗雷德·罗森

剑桥大学文学硕士、哲学硕士、博士

寄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收件人：alfredrosen@mac.com

你能解释一下圣安妮医院的医生在接生和基因注射的时候为什么都戴着面具吗？

寄件人：alfredrosen@mac.com

收件人：碧翠斯·赫明的iPhone客户端

医生在接生的时候显然会穿戴必要的防护措施，但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如果你关心这个问题，建议你去问妇产科的医生。

至于注射，不管是谁在治疗，我想他肯定对我的染色体治疗的方法完全误解了。染色体不像病毒，没有传染的危险，不用采取这样的防护措施。也许是他谨小慎微惯了？不过，我在你妹妹的葬礼上说过我会回答你的问题，所以这件事情我会调查的。不过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我真的很怀疑。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可是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要帮助我。

贝蒂娜提出的早午餐计划大获成功，到了十二点，“郊狼”酒吧就人满为患了。我看到威廉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想引起我的注意，我对他的到来明显感到惊讶，他冲我笑了笑。

“我们医院的高级助产士克蕾西达说你在这里工作，希望不会打扰你。”我记得曾给过他你的公寓和“郊狼”俱乐部的联系地址，这样他找到病历本后就可以联系我。

贝蒂娜冲我咧嘴一笑，接过我手里的饮料单，好让我跟威廉说话。有大帅哥来找我，她端出一副不足为奇的样子让我很是不解。我来到酒吧的尽头，他跟了上来。“我没找到是谁给苔丝和另外一个女人注射的，她们的病历本像是离奇地失踪了，对不起，我不该打包票说帮你找。”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可能找到，你生产泽维尔的时候要几小时，连你生产的时候到底哪些人在你身边都无人知晓，而给你注射可以很快完成，也不是什么能引人注意的要紧事，连病历本都没有，要他找到那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威廉继续说，“所以我又去基因门诊帮你打听了一下。也许可以帮上点儿小忙。我给你带来些东西。”

他把一摞医院的病历本递给我，像是将一束花送到我手上——“一些零零碎碎的证据，碧儿。”

我发现是米奇的病历本。

“迈克尔·弗拉纳根是卡莎·列夫斯基的男友，”威廉说，我这才意识到平常我很少跟他提起我跟卡莎的友谊，“他不是囊性纤维症基因的携带者。”

看来米奇自己去检测了，显然还没将结果告诉卡莎。我想他应该同埃米利奥一样相信——或者宁愿相信——他不是孩子的父亲。我能想象他看到这个结果后肯定会长吁一口气，想起了他破口大骂，将我扫地出门的话，把卡莎当成了欺骗他的荡妇。也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没有吭声，也没表现得很激动，威廉以为我没有明白。“只有父母双方都携带囊性纤维症的基因，孩子才会得这种病，这个父亲身上没有囊性纤维症的基因，所以他的孩子不可能得病。我不是很清楚囊性纤维症的治疗是怎么回事，但显然搞错了，这些病历本就可以证明。”他再次误解了我的沉默，“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从一开始就应该支持你。但你可以把这份证词拿给警察吧？要不我去？”

“没用的。”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卡莎只是之前跟他同居过，她这种人很容易被人误解。警方会认为她把孩子的父亲弄错了，可能不是迈克尔·弗拉纳根，或者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没讲实话。就像他们对我妹妹那样。”

“这个……未必吧。”

可是我真的确定事情会按这种套路发展，因为我本人就曾对卡莎怀有偏见。我知道海恩斯探长也会这么看她，跟我先前一样，觉得这个女孩到处鬼混，这样的女人极易被人误解，或者提到孩子父亲是谁的话题时，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这时，威廉的寻呼机响了，在酒吧嘈杂的说话声和觥筹交错的声音中，这个声音显得十分突兀：“抱歉，我得走了。”

我记得他在二十分钟之内必须回到医院。

“你赶得及吗？”

“没问题。我骑自行车来的。”

他离开后，我看到贝蒂娜再次咧着大嘴冲我笑，我也冲她笑了笑。因为他带来的这些零碎的证据虽然没多大用处，但让我信心增强了不少，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这边。

贝蒂娜很早就让我回家了，像是回馈我对她微笑的礼物。

我回家后，发现卡莎正跪着擦洗厨房的地板。

“你这是干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脸上布满了汗珠：“他们说干活对孩子有益，可以让孩子保持正确的姿势。”你的公寓越来越像她的了，尽管房间里破破烂烂、锈迹斑斑，到处都是污渍，但现在都闪着微光。“我跟你说过，我本来就挺喜欢清洗东西的。”

卡莎告诉我，小时候她母亲在工厂轮班，放学后，她就会洗洗涮涮，等到母亲回家后，房子里也就焕然一新了。卡莎做家务是给母亲的礼物。

我没有把米奇不是囊性纤维症基因携带者的事告诉她，也没有告诉她哈蒂的孩子已经死了。昨晚，我还想着要保护她，可现在我却背叛了她对我的信任。我实在不知道哪种做法是正确的。

“给，”我说着给了她几张车票，“我有点儿东西给你。”

她接过车票，有些糊涂。

“我买不起到波兰的机票，所以买了些汽车票，你的孩子还有六星期就到预产期了。这是我们两个的票，孩子是免费的。”

我想她应该会带孩子去波兰见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叔叔婶婶、舅舅姑父、堂亲表亲什么的。她亲戚众多，将来照顾她的人也很多。而我的父母亲都是独生子女，根本没什么亲戚可指望的。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们的家族早就衰落了。

卡莎盯着车票，出奇地安静。

“我还给你买了弹性袜，因为我做医生的朋友说你得当心点儿，别得血栓症。”“血栓”这个单词我说的是波兰语“zakrzepica”，之前我查过字典。她脸上的表情让我看不懂，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强势了。

“我倒不必跟你的家人待在一起。但我真觉得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应该走那么远的路。”

她亲吻了我，不过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把找到米奇的病历本的事告诉莱特先生了。

“我想他们选择没什么钱的单身女孩，是因为她们的话很难取信于人。”春日的阳光没能让我清醒，反而让我睡意更浓。这会儿，我已经向莱特先生讲完米奇病历本的事了。

现在该把事情连贯起来说了。

“然后我把去波兰的车票交给卡莎，她哭了。”

我的逻辑有些混乱，都不知道哪些事情跟案件相关了。

“那天晚上我才明白她是多么勇敢。一直以来我以为她很天真，而且并不成熟，其实她充满勇气，当时她站起来反对米奇、支持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她因为这事还挨了一顿打。”

她脸上的淤伤和胳膊上的伤痕就是她勇气的明证。而且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脸上总是洋溢着热情的笑。跟你一样，她天生就能从一些小事上找到快乐的因子，善于从生活中淘到金子，而且每天都有收获。

可是她丢三落四的毛病又该怎么解释呢？这并非不成熟的表现，我倒是常能找到自己的东西在哪儿，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很成熟。想象一下，如果你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只会拣那些描写美好世界的词语学习，不曾理会那些阴暗的词语，还用那些美好的词语描绘你所处的世界。我觉得这并不是天真，而是非常乐观。

隔天早晨，我知道我必须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自从你出事后，我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照顾好别人呢？

“我刚准备告诉她，可她正给波兰的亲戚打电话，说要带孩子见他们。这时我又收到罗森教授的电邮，说要见我。我离开公寓的时候卡莎仍在打电话。”

我应约前去跟他见面。尽管是星期天，但克拉姆医疗公司大楼的入口处仍然熙来攘往。我以为他会陪我去他的办公室，但他领着我上了他的车。上车后他锁上车门。示威者仍在那里，不过距离有点儿远，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罗森教授竭力想保持冷静，可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圣安妮医院按照我提供的囊性纤维症实验数据给活跃的病毒载体基因做了排列。”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要么就会乱成一锅粥，”他说，我想他应该从来没用过“一锅粥”这样的表达方式，他极少会用这样的词汇，“要么就是圣安妮医院在实验一种不同的基因，需要活跃的病毒载体，只是用我的囊性纤维症的治疗做幌子。”

“你的意思是说囊性纤维症的治疗被剽窃？”

“也可以这样说吧，应该是的。如果你觉得整件事这么有戏剧性的话。”

他本来想轻描淡写地讲述这件事，并没能奏效。

“剽窃的目的何在？”我问。

“我猜想如果他们真的在做非法实验，那就是用来增强基因的，英国不允许用人体做这种实验。”

“怎么增强？”

“我也不大清楚，比如蓝眼睛、高智商、肌肉强健这类特征……实在太荒唐了，不管这种基因是什么，都需要活跃的病毒载体进行传输。”

陈述事实时，他仍以科学家的身份在讲述，但在这些言语的背后，他的情绪显然十分激动，看得出他非常生气。

“你知道圣安妮医院进行囊性纤维症治疗时负责注射工作的是谁吗？”我问。

“我接触不到这类信息。在克拉姆公司我们也被限制在自己的狭小范围内。这跟大学不同，公司不会有什么思想和信息的交流。所以，我不知道医生的名字。不过，如果我是那人，肯定会在真的患有囊性纤维症的人或者胎儿身上进行治疗，同时实验我的非法基因。不过也许是那人太不谨慎了，也许是没有足够的病人。”他突然停下来，我能看出他非常愤怒，似乎痛心疾首，“有人想让孩子在某些方面更加完美，但健康就已经很完美了，健康就已经很完美了。”我看到他在颤抖。

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发现了治疗方式被剽窃了，而且还发现了剽窃者的身份，这才导致了杀身之祸。

“你一定要告诉警方。”

他摇摇头，没有看我的眼睛。

“可是你必须告诉他们啊。”

“这还只是我的推测。”

他通过汽车的风挡玻璃看着外面，像是我们正在开车，而不是藏身其中。“我先得找到证据，做这种实验就是流氓行径，该受到谴责。一旦找到证据，我才能捍卫我的囊性纤维症治疗方案。等到警方调查清楚了，估摸还要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也许这项研究永远都不会恢复了。”

“但囊性纤维症的治疗应该一点儿都不会受影响，而且……”

他打断我的话：“要是这件事情被媒体发现了，以他们的敏锐和智商，那就不会只是导致婴儿死亡的非法实验事件了，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别的事情，到时候我的囊性纤维症治疗方案都会受到牵连。”

“我不相信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吗？大多数人信息闭塞，文化层次不高，他们哪里知道基因增强和基因治疗之间的区别。”

“可这也太荒唐了。”

他再次打断我的话：“很多人什么都不懂，只会诋毁儿科医生，甚至攻击他们，因为他们觉得儿科医生跟恋童癖者没什么两样，所以，他们会觉得囊性纤维症治疗就是歪门邪道，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区别。”

“既然你对调查的结果不闻不问，那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去调查呢？”我问。

“我去调查是因为我答应过要回答你的问题。”他看着我，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我让他掺和进来这件事儿让他很是生气，“我以为不会有什么结果。”

“既然你不帮我，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警局了？”我问。

他看起来很不自在，明显很紧张，试图将皱巴巴的灰色裤腿捋平，却怎么也没办法弄平整。

“病毒载体顺序的事儿也可能是个误会，也许是电脑出了故障。这种管理不善引起的故障时有发生，确实让人头疼。”

“你打算用这段话跟警方解释？”

“这是最可信的解释。没错，我就打算这么跟他们说。”

“看来他们是不会相信我说的。”

沉默如同一块玻璃横亘在我们之间。

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到底哪个更重要，给婴儿治病还是你的名声？”

他打开车门，转身对我说：“如果你弟弟还是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你要我怎么做？”

我的确犹豫了，但也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我希望你跟警方说真话，然后拼命挽救你的治疗方案。”

他离开车子，既没想等我，也没想锁好车门。

那个留着爆炸头的女人认出了他，冲他大声喊道：“亵渎上帝者自有天收！”

“如果上帝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他的分内事，我们也就不用麻烦了。”他反唇相讥。女人不甘示弱地朝他吐口水。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示威者喊道：“拒绝人造婴儿！”

他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回到大楼里。

我并没有觉得罗森教授有多坏，但他生性软弱、自私，他只是没办法将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地位拱手相让。但他对自己的不作为有套精神上的托词：用现在的大环境为自己开脱——囊性纤维症的治疗非常重要。你我都清楚这点。

我来到地铁站时，突然意识到罗森教授向我透露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我问他是否知道圣安妮医院在治疗囊性纤维症时注射的医生是谁。他说他并不知情，他没办法接触这类信息。但他还提到那人会选择病人。“在真正患有囊性纤维症的病人身上进行实验的同时又在进行违法实验。”换言之，给病人注射的人跟在圣安妮医院进行囊性纤维症治疗的是同一个人。如果负责挑选病人的也是这个人，那整件事就算水落石出了。找出圣安妮医院负责囊性纤维症治疗的人，可比找到那个注射的人要容易得多。

外面天气不错，天空呈现出一片纯净的蓝色。上班的人都纷纷回去工作了。我记得以前在圣玛丽学校，碰上天气炎热的日子，我们就会到外面上课，孩子们和老师都假装对书本感兴趣，可心思全在美妙的夏日上，那一刻，我一度忘记了身上的寒意。

“你觉得罗森教授是故意跟你说的吗？”莱特先生问。

“是的。那人很聪明，学究气十足，不会这么口无遮拦。我觉得他是想减轻自己良心上的不安，才隐晦地透露这个珍贵的信息，我觉得现在该是我发挥聪明才智找出事情真相的时候了。也许是我们在交谈的时候，他良心发现。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只需找到圣安妮医院负责治疗的人就可以了。”

我的腿像是完全麻木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我打了个电话给威廉，他说他会找出来囊性纤维症治疗的负责人，然后告诉我，希望今天就能搞定。然后我又给卡莎打电话，可她的手机占线，估计她还在跟她的家人通话，不过，到现在她手机的通话额度应该已经用光了，肯定是他们打过来的。我知道她会和波兰一些教会的朋友见面，所以我想索性还是等她回来后再告诉她得了，那时，我也知道幕后指使的人是谁了，到时候她也安全了。”

这期间，我按照之前的约定去彼得舍姆苗圃跟母亲见面，为你的花园挑选植物。我很高兴有这样的事情让我可以分心，我得做点儿什么才好，而不是待在公寓里干等威廉的电话。

卡莎最近一直在跟我唠叨，责怪我不把花放在厕所里祭奠你。

她说我用爱的“odciskpalca”同恶魔对抗（我查了odciskpalca这个词，最接近的意思是“指纹”，这个解释倒挺有意思的）。但别人这么做可以，我却不能，我必须找到那个恶魔，当面质问他，而不是拿着花去祭奠。

经历数星期阴冷潮湿的天气后，早春第一个温暖、干爽的天气出现了，苗圃里的山茶花、报春花和郁金香争奇斗艳。我吻了母亲，她紧紧地抱着我。我们在温室的顶棚下走过，像是穿越了时空，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花园中。

母亲在检查植物的耐霜性以及开花次数，我却心事重重，经过将近两个月的调查，今天凶手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这是我来伦敦后第一次觉得很热，我脱下了那件厚外套，露出了里面的衣服。

“这些衣服挺难看的，碧翠斯。”

“是苔丝的。”

“我想也是。你现在没钱了吗？”

“是没钱了。不对，还有些吧，不过算是压在那套公寓上了，得卖了才行。”

我得承认，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穿你的衣服。我从纽约带来的衣服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而且我觉得穿你的衣服更舒服。穿死去妹妹的衣服应该感觉怪怪的，有种特别肃穆的感觉，不过我脑海中只会出现这样的画面：我穿着你的旧衣服引得你乐不可支，因为我可是那种必须穿最新潮衣服的人。

“你调查清楚了吗？”母亲问我。这是她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

“还没有。不过我想会查清楚的。快了。”

母亲伸手抚摩着一株早开的铁线莲的花瓣：“她应该会喜欢这种花。”

母亲突然沉默下来，一种悲伤的情绪倏然掠过她的身体，她看起来像是不堪忍受似的。我想伸手抱住她，却没能够着。最后，我终于抓住她，良久她才转过身来。

“那段时间她肯定饱受恐惧的折磨，而我却不在她身边。”

“她是成年人了，你也不能永远陪着她。”

母亲簌簌而下的眼泪似是在尖声呐喊：“我应该去陪她的。”

我想起了小时候害怕的情景，想起了母亲穿着沙沙作响的睡衣，想起了面霜的味道，听到那样的声音、闻到那样的气味就能驱走我的恐惧，多希望她当时能陪在你左右。

我紧紧地抱着她，希望尽量说出让母亲信服的话。

“她并不知道害怕，我向你保证，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人在她的饮料中下了镇静剂，所以她不会害怕，死得很安详。”

我终于像你一样，学会先考虑爱，再顾忌事实。

我们继续在温室里走着，看着那些植物，母亲似乎从它们身上找到了慰藉。

“既然你这么快就能查出真相，想来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吧。”她说。

母亲居然认为经历了这件事后我仍会离开她，我有些心痛。

“不。我会留下来，再也不走了。阿米亚斯说我可以住在他的公寓里，我想可以省不少房租吧。”

我的决定倒不是一点儿自私的因素都没有，我老早就决定去上建筑师的培训课了，其实也用不着说老早就决定了，因为我现在仍然想做建筑师，等到案子审判结束后，我就会付诸行动的。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收我，也不知道去哪里筹钱，同时我还要照顾卡莎和她的孩子，但我还是想试试。我有数学头脑，痴迷于细节分析，这些都有助于我发挥建筑方面的特长。我还会尽量发掘出同你一样的创造力。谁知道呢？也许我尚未激发出来的艺术潜能正在身体里休眠，被紧紧地包裹在缠绕的染色体下，等着合适的时机焕发出生命。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威廉发来的短信，叫我马上跟他见面。我回了短信，把公寓的地址告诉他。等待水落石出的滋味真不好受。

“你要走了吗？”母亲问。

“嗯，马上得走了。对不起。”

她捋了捋我的头发：“你还没去剪头发呢。”

“我知道。”

她冲我微微一笑，仍然抚摩着我的头发：“你还真像她。”

我回到家中时，威廉已经在台阶底下等我。他抬头看着我，面色苍白，平日里率真的表情因焦虑而眉头紧锁。

“我已经找出圣安妮医院是谁在负责囊性纤维症的治疗了，能进去吗？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他平素极有分寸的声音急促、颤抖。我打开门，他跟我进入屋内。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听见时钟在寂静中敲了两下。

“是雨果·尼克尔斯。”

我还没来得及提出任何问题，威廉转身对着我，声音仍然急促。

“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拿没有得囊性纤维症的婴儿做实验？他到底想干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圣安妮医院的囊性纤维症治疗被剽窃了，”我回答道，“是为了测试另外的基因……”

“天哪，你是怎么发现的？”

“罗森教授告诉我的。”

“他报警了吗？”

“没有。”

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那就让我去跟警方说吧，去揭发雨果。我真希望这事由别人去。”

“这也不算搬弄是非吧？”

“不是，当然不是，对不起。”

可我仍然不明白：“他不是精神病学家吗，为什么会研究基因治疗实验呢？”

“他在没当医生之前是帝国医学院的一名研究员。这事我跟你说过对吗？”

我点点头。

“他研究的是遗传学。”威廉继续解释。

“这个你可没说过。”

“我哪里想得到，天哪，我从没想过与这事儿还有关联。”

“这么说对你挺不公平的，对不起。”

我记得威廉曾跟我说过传言尼克尔斯医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说他“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但我当时觉得这种坊间传闻并不可信，总觉得他邋遢得要命。我还记得我对尼克尔斯医生的印象，意识到我将他从嫌疑犯的名单中剔除真是不可救药，不是因为他不可能进行暴力犯罪，更不是觉得他没有动机，而是我在心底里就认定他是个正人君子。

威廉坐下来，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双手在沙发的扶手上敲打：“几年前我跟他聊过。他告诉我他发现了一组基因，有家公司从他那里买了去。”

“你知道是哪家公司吗？”

“不知道。我都不记得他有没有提到过公司的名字，很久以前的事儿了。但他说的话我倒是记得，因为他的情绪非常激动，跟平常相比举止很反常。”他再次语速加快，动作急促，显得很生气，“他说那是他毕生追求的事业，不仅如此，他还说将他发现的基因注入人体内是他人生的目标，说什么要在未来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未来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我重复了一句，想到你的未来戛然而止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威廉以为我没听明白：“意思是说他要将基因注入生殖细胞里，这样就可以遗传给后代。他说要‘提升人类的素质’。不过，尽管这项实验在动物身上进展顺利，但并不允许在人类身上进行。他被告知这是基因增强，用在人身上是非法的。”

“他发现的那组基因是什么？”我问。

“他说可以提高智商。”

威廉说他当时并不相信他，因为这样的实验结果太非同凡响了，会取得惊人的成果，说什么他还太年轻，不过我没有仔细听。只记得我上次造访克拉姆医疗公司的事。

我记得他们用恐惧的程度来测量智商的高低。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太玄乎了，”威廉继续道，“至少是添油加醋得太过了。我的意思是说，他的研究要是真那么厉害的话，为什么还要进入无聊的医院医学领域呢？不过他成为临床医生肯定是特意为之，等着时机在人体身上进行基因实验。”

我进入花园，像是需要更多的空间来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我不想独自思忖这些，幸好有威廉做伴。

“所以他必须销毁苔丝的病历本，”威廉说，“然后捏造事实，隐藏婴儿死亡的真正原因，这样一来，婴儿的死亡就跟治疗没有关系了，其实他还真就逃脱了惩罚。天哪，我总感觉像是在跟电视上的人或者和不相干的东西说话。我的天哪，我可是在跟雨果说话，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挺了解他的，我本来还挺喜欢他的。”

自从你的尸体被发现后，我还没用这么陌生的语言交谈过。现在我才明白你以前的词汇量并不足以描绘你所受的遭遇。

我看着一小块地，母亲和我决定在上面为你种上冬季开花的铁线莲。

“可这事肯定还有别的人参与吧？”我说，“苔丝生孩子的时候他不可能在场吧。”

“所有医生都接受过半年的产科培训，雨果知道怎么接生。”

“那肯定会有人留意吧？精神科医生去接生，肯定有人……”

“产科病房里人来人往，我们医院又特别缺人。只要在病房发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真要谢天谢地了，他会赶紧去参与别的急诊。许多医生都是临时代班的，我们医院百分之六十的助产士都是代理机构请的，所以她们谁也不认识谁。”他转身看着我，脸上焦急又严峻。

“他不是还戴着面具吗，碧儿，你不记得了吗？”

“可是，我觉得肯定还有人……”

威廉摇摇头：“我们都忙晕了。大家互相信任，因为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忌别的事情。我们都挺单纯的，觉得所有的同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尽心照料病人，让他们健健康康的。”

他身体僵硬，紧抓着我的手：“他居然也骗了我，亏我还一直把他当朋友。”

尽管坐在羊毛毯上，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我仍然直打冷战。

“我意识到他的身份简直太完美了，”我说，“要说把人逼疯，再逼得人自杀，谁能有精神病医生这么便利？而且他们见面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我也只有他的一面之词。”

“你当时认为是他逼迫苔丝自杀的吗？”

“是的。可尽管饱受精神折磨，几近崩溃，她仍然没有自杀，后来他就把她杀了。”

难怪尼克尔斯说什么也要揽下对苔丝产后抑郁症误诊的责任，比起谋杀罪名，因为工作失职造成颜面尽失实在算不上什么。

莱特先生看了一眼笔记，我记得他早就记录下来了：“你说你从没怀疑过尼克尔斯会给苔丝播放《摇篮曲》？”

“是的，我说过，我觉得他没有动机。”我停顿了一会儿，“因为我觉得他虽然是个颓废的人，却也是个正人君子，还勇于承认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我仍在颤抖。莱特先生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肩膀上。

“我认为苔丝肯定发现了他剽窃囊性纤维症治疗方案的事，他才痛下杀手。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这句话听起来是那样的干净利落，如同完成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

我们沉默无言，站在你那个方寸大小的后花园里，我看见一度枯死的细枝上长出了好几厘米长的绿芽，还有几朵细小的花蕾，万物复苏，含苞待放的花蕾到夏天便会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我们最好告诉警方，”威廉说，“要我帮你吗，还是你自己来？”

“他们更愿意相信你的话。你没有老是报假案，精神状况也没问题。”

“好。警察叫什么名字？”

“可以找海恩斯探长。如果找不到他，还可以找芬伯勒警探。”

他拿起手机：“这事儿还真没有这么容易。”他说着拨通了我给他的号码，说是找海恩斯探长。

威廉把刚才的话又跟海恩斯探长说了一遍，我真想破口大骂尼克尔斯医生，想一拳一拳地揍他，真想亲手杀了他。这种感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释放出来后，我的愤怒最后终于宣泄出来，将一切抛诸脑后，觉得真是一种解脱，好比久握着一枚手榴弹，现在终于可以拔掉保险栓，将这枚一直威胁你、想要毁灭你的东西扔出去，身上背负的压力和紧张也随之一扫而空。

威廉挂断电话：“他说叫我们去警局，但希望我们给他一小时请一些重要的人物参与此案。”

“你是说他也叫你去吗？”

“对不起，碧儿，现在真相马上就要揭晓了，我们胜利在望。”

“只要我们把真相说出来，肯定能赢。”

“我觉得咱俩都应该去，很高兴我们还有点儿时间。”

他伸手拨开我眼角的一缕头发。

吻了我。

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能否不那么矜持，或者说能否扯掉你束缚在我身上的那根道德准绳？

我转身朝公寓走去。

他跟在我后面，我转身吻了他，竭尽所能紧紧地抓住这一刻，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谁知道这样的机会会不会稍纵即逝。如果非要说你的死亡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珍惜当下，不要虚耗时光。我终于明白了珍视当下的圣礼的意义，因为舍此之外你别无其他。

他褪去我的衣服，我也将旧我一并褪去，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他面前。他也没将那枚婚戒挂在脖子上，他赤裸着胸膛。我冰冷的皮肤能感觉他身体的温度，我的安全绳也慢慢滑落。

莱特先生从购物袋中拿出一瓶葡萄酒，又从办公室的饮水机处拿了两个塑料杯，我想他向来都是这么体贴入微，做起事情来很有条理。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我一饮而尽，没有来得及品评酒的味道。他也没有说什么，先前他也没有对我和威廉发生性关系的行为做出评论，他不会轻易评判他人，这点我很喜欢。

我们一起躺在你的床上，春日淡淡的阳光透过地下室的窗户照射进来。我靠在他身上，喝下他为我泡的茶，想尽可能长地留下这一刻。他贴在我身上，我仍能感觉他皮肤的温暖，但我知道，我们必须起床重新进入现实的世界。我想起了约翰·多恩责骂太阳那个忙碌的老傻瓜，害得他与情人分离26，惊奇地发现他的诗跟我的心境完全契合。

过了一会儿，酒精发挥作用了，我终于能感觉到自己温暖的身体。

“威廉进入洗手间，看着里面的柜子。发现里面有一瓶带医院标签的药瓶，是五氯苯酚。那瓶药一直放在那里。他说许多药在外面都是非法的，但医生可以以给病人治病为由开药。”

“标签上写了哪位医生开的药吗？”

“没有，但他说警方可以通过医院药房的记录轻而易举地查到开药的人就是尼克尔斯医生。我觉得自己真蠢，以为禁药会被藏起来，而不是无遮无拦地放在外面。那瓶药一直都放在那里。”

对不起，我又开始反复说同样的话了。我的精神有些不集中。

“后来呢……”他问。

笔录马上就要接近尾声了，所以我又抖擞精神继续说：

“我们一起离开公寓，威廉之前锁在马路对面栏杆上的自行车，竟然被人偷了，不过锁链却留了下来，他把锁链带上，开玩笑说顺便报警说自行车失窃了。”

我们决定经过海德公园去警局，而不是走那条令人生厌的大马路。公园门口有个露天花店。威廉建议在你死的地方献一束花，我们便过去买了一些。

趁他跟花店老板说话的当儿，我给卡莎发了条短信：odcisk palca，我知道她会明白我终于印上了爱的指印。

威廉捧着两束水仙花，转身对着我。

“你跟我说过这是苔丝最喜欢的花。因为水仙花里的黄色基因可以治疗孩子的视力问题。”

我很高兴，也很惊讶他还记得这些。

他揽着我，我们一起走过公园，我仿佛听见你在揶揄我。我得向你承认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其实我当然知道这种关系不可能维持太久，他是有妇之夫，而且我还知道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倒不会为这段关系感到骄傲，但我不再守着过去的我，不再幻想，这确实让我感到一种解脱。我们一同走过公园，希望在我内心萌芽，我决心任由其生长。因为我已经对你的遭遇了然于心，终于可以向前看了，也敢于畅想那个没有你的未来。我记得差不多两个月前来过这里，我坐在雪地里，在一片毫无生机、光秃秃的树林里哭泣。如今，公园里有人在打球，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有人在这里野炊，郁郁葱葱的植物是那样的生机盎然。同样的地方，景象却是天壤之别。

我们来到那间公厕，我将包装水仙花的玻璃纸撕掉，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从家中采摘的。我将花放在门口，某个记忆——或许是从未想到过的记忆——不期而遇地在我脑中闪过。

“可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她喜欢水仙花，也没跟你说过她喜欢水仙花的原因。”

“你当然说过，所以我才选的水仙花。”

“不。我只跟阿米亚斯和我妈说过，没告诉过你。”

我在他面前很少说起你的事，甚至很少说跟自己有关的事。

“肯定是苔丝告诉你的。”

他拿着给你的水仙花，一步步向我逼近：“碧儿。”

“别这么叫我。”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去。

他离我更近了，一把将我推到里面。

他关上身后的门，拿出一把刀对着我的喉咙。

我不再说话了，身体因肾上腺素而颤抖着。没错，他给海恩斯探长打电话的事是假的，八成是他从某部肥皂剧里学到的点子，我记得里奥还在的时候，医生会一直待在病房里。也许是因为我太绝望了，也许是因为我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太多。莱特先生很体贴，没有指出我轻信他人的荒唐事。

那些少年不再大声叫喊着玩垒球了，而是放起了喧嚣的音乐。公园里也没有正在野炊的上班族，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群带着学龄前儿童的母亲。他们也不再嘶叫，而是扯着嗓子高声尖叫，快活得差点儿流出了眼泪，这样的场景一直在反复出现，声音如水银般飘忽不定。我想让孩子的声音更大声一点儿、笑声更喧嚣一点儿、音乐声开到最大。我希望公园里人满为患，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想让阳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他关上厕所的门，将门用自行车锁链锁得紧紧的。他压根儿就没将自行车停在栏杆那里，对吗？光亮从肮脏、破裂的窗户射进来后似乎也变得污秽不堪，像是投下一个阴暗的噩梦。外面公园里的声音——孩子的笑声、哭声，CD播放机的音乐声——都被湿漉漉的砖墙隔开了。没错，今天我同莱特先生在公园的情景跟那天出奇地相似，不过也许公园里的声音日复一日大抵如此吧。置身于冰冷、恐怖的建筑物里，我也希望孩子们的声音更大点儿、笑声更喧闹些、音乐开到最大的音量。也许是因为抱着只要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就有可能听到我的尖叫声的侥幸心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喊出声，他就会用那把刀让我永远沉默。所以我只能选择在死亡的时候聆听生命的慰藉。

“是你杀了她，对吗？”我问。

如果我足够聪明，就会给他个台阶下，假装我以为他把我推进公厕是因为他有怪癖有性虐待倾向，因为如果我一旦指控他，他还会放我出去吗？不过，不管我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他都不可能放过我。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怎么跟劫持你的人做朋友（这个临时抱佛脚的想法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大家认为普通人会有这样的本事？），但现在我显然想这么做。可惜我已经没办法跟他做朋友，因为他之前是我的情人，我们的关系无法再进一步。

“苔丝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一瞬间，我也这么认为，觉得我误会他了。事情仍然会按照我之前深信不疑的套路发展，我们一起去警局，然后尼克尔斯医生将被绳之以法。但在刀和锁链的威逼下，我实在没办法自欺欺人。

“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不是我预谋的。我只是一个医生，从没想过杀害任何人。你能体会我现在的感觉吗？简直像在人间地狱中煎熬。”

“那现在就收手吧。求你了。”

他沉默不语，恐惧刺入我的皮肤，令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直竖——本能地为我提供毫无意义的保护。

“你是她的医生？”

我得继续让他说话，倒不是因为我觉得会有人来救我，我只是想多活那么一会儿，即便跟这个男人在这么个地方，生命也是宝贵的。

而且我也必须弄清楚这件事。

“是的。她在怀孕期间一直是我在给她做检查。”

你从未提及过他的名字，只说是某个“医生”，我也从来没问。我有很多工作要忙，无暇他顾。

“给泽维尔接生的也是你？”我问。

“是的。”

我想起了你那幅噩梦般的画，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藏在暗处，阴森恐怖。

“那天她在公园见到我的时候很放松，”威廉继续说，“还对我微笑。我……”

我打断他的话：“可她害怕你。”

“她怕的是给她接生的人，不是我。”

“但她肯定认出你来了，不是吗？即便你戴着面具她也认识，她至少认得你的声音。如果她怀孕期间都是你在给她做检查，那她一定认得你……”

他仍旧没说话，我现在才意识到他这副样子才让人胆战心惊。

“你没跟她说话。她分娩的时候，你都没跟她说话，即便她的孩子死了的时候，你也没跟她说话。”

“我大约每隔二十分钟都会去安慰她。我跟你说过，我一直对她很好。”

那个时候他脱下了面具，摇身一变成了那个悉心呵护你的人，你一直误会他了。我以前也是。

“我建议由我来帮她找人，”他继续说，“于是她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了我。”

你以为我知道，以为我一直都了解这些情况。

莱特先生关切地看着我：“你的脸很苍白。”

“我知道。”

我感觉自己里里外外都一片空白，“苍白无力”恰能形容我现在的心境，一个在光亮的世界浑身苍白的人，自然毫无存在感。

我能听见外面的人在午后的阳光下发出的声响，身在厕所里的我对他们而言是隐形的。他解下领带，将我的手反绑在后面。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叫她苔丝。”

我仍然要让他继续说话，这是我能活下去的唯一途径，而且有些情况我还得搞清楚。

“是的，我真是太鲁莽了，”他回答道，“看来我并不擅长掩饰身份，对吗？一点儿也不擅长阴谋诡计，或是撒谎。”

可他却是个中高手，从一开始就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引导我们的谈话方向，不露声色地化解问题。比如我问你的病历本在哪儿的时候，比如问他谁负责圣安妮医院囊性纤维症治疗的时候，他都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为了防止他的说辞没那么让人信服，他甚至还找好了借口。

“天哪，我总感觉像是在跟电视上的人或者不相干的东西说话。”

其实他就是在模仿。

“我没有刻意设计这一切。有个流氓从她的窗户里扔了一块石头进来，可那不是我。她却觉得那人袭击的目标就是她。”

他用麻绳将我的双腿绑住。

“《摇篮曲》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很恐慌，脑子里想到什么就去做了。那张CD在产后病房里，我把它带回家，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拿它做什么，自己也没想明白。我根本没想过她会把《摇篮曲》录到磁带上，都什么年代了，谁家里还会有放磁带的答录机啊？大家都从电话供应商里购买应答服务了吧。”

他每天都在日常琐事和杀人的巨大恐惧中徘徊，犯下的滔天恶行也融入了日常的琐事中。

“你知道米奇的病历本没什么用，因为谁也不会相信卡莎。”

“你最大的失策是把她男友的病历拿给警方，这样做也太蠢了。”

“但是你想要我信任你。”

“那是你要步步逼近我，迫使我这么做，让我无从选择。”

可是他在向我出示米奇的病历本之前我一直都很信任他，我缺乏安全感的性格让他有机可乘。我以为我对他的怀疑只是我对长相帅气的男人天生不信任，而从没真正怀疑他就是杀你的凶手，所以我一早就把他排除了，总觉得在整件事情中，他的出现只跟我相关，跟你没有关系。

我想的时间太长，我不能让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发现基因组合的研究员根本不是尼克尔斯医生，而是你对吗？”

“是的。雨果是个好人，却不怎么聪明。”

他对尼克尔斯医生的那番吹嘘根本就是在故意骗我，我现在才知道他老早就给尼克尔斯医生布了一个局，精心设计，把所有的罪恶都往他身上推，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到他头上了。而这个恶毒的计划是他处心积虑设计的。

“帝国医学院以及那个荒谬的道德委员会不允许在人身上实验。”威廉继续说，“他们都是井底之蛙，也没有胆量去研究。想想看，提高智商的基因意味着什么？后来克拉姆医疗公司找到我，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在人类身上实验。”

“他们的确是这么做的。”

“不。他们骗了我。让我失望了，我……”

“你还真相信吗？克拉姆医疗公司的董事很聪明，我看过他们的传记。他们精明得很，可以找替罪羊来替他们卖命，一旦出乱子就有人替他们背黑锅。”

他摇摇头，但我看得出来，我刚才触及他的痛处了。我看到机会了，得赶紧把握住：“基因增强，这才是真正的生财之道，不是吗？一旦合法，到时候肯定赚得盆满钵满。克拉姆公司想捷足先登，而且已经虎视眈眈了。”

“可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一直在耍你，威廉。”

但我却犯了个错，因为害怕，我没表现出该有的老练，反而伤到了他的自尊，让他再次火冒三丈。他本来随意地将刀拿在手上，现在却紧紧地攥着那把刀。

“跟我说说人体实验的事吧，后来怎样了？”

他仍然将刀紧紧地握在手里，但指关节不再煞白，看来没那么用力了。他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手电，看来他应该是做足了准备：刀、手电筒、自行车锁链，简直是童子军之旅拙劣的翻版，可笑至极。也不知道他还带来些什么东西。

莱特先生握紧我的手，我特别感激他这样的举动，这次我表现得还算友善。

“他跟我说他的智商基因能排列出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仅会影响记忆力，还会影响肺功能。也就是说婴儿出生的时候有可能不能呼吸。”

对不起，苔丝。

“他还说如果婴儿在出生后马上插入管子，帮助他们呼吸一会儿，就会活下来了。”

他将我放在地板上，我是往左侧躺下的，混凝土的湿冷渗入我的体内。我想动，但四肢是那样的沉重。他肯定在给我泡的茶里下药了。我只能继续说话以延长生命。

“但你没有帮婴儿呼吸，对吗？泽维尔和哈蒂的孩子都是如此。”

“这不是我的错，是罕见的呼吸紊乱导致的，其他人肯定会提出疑问的。我需要时间一个人静静。将来不会有问题的。不少人围在我身边，没有给我私人空间。”

“所以关于婴儿致死的原因你没说实话？”

“我不能冒险让别人质疑。”

“我呢？你肯定没有想过设计我自杀的场景，对吗？像之前对我妹妹做的那样？因为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两次，警方肯定会怀疑的。”

“设计？你想多了。我早告诉过你，这些事情都不是我一早计划好的。被你看出来只是因为我犯了错，不是吗？在研究和实验上我会一丝不苟地设计，但在这档子事上却不会。我都是被逼的。我还给她们钱了，却懒得去想这样做可能让人生疑。我从没想过她们还会有交流。”

“那你为什么要给她们钱？”

“完全只是出于好心。我想让她们吃些好的，为胎儿提供最佳的生长条件。这些钱本应该花在食物上，而不是买那些该死的衣服。”

我不敢问还有没有其他人，或者还有多少人。我不想因知道太多而被杀。但有几件事我必须搞清楚。

“你为什么会选择苔丝？因为她单身又没钱吗？”

“还因为她是天主教徒。信奉天主教的女人即便知道胎儿有问题也不会流产。”

“哈蒂也是天主教徒？”

“菲律宾人很多都是天主教徒。哈蒂·西姆在表格上填了这个，提醒你一下，她没有填父亲的名字，而是填了宗教信仰。”

“她的孩子得了囊性纤维症吗？”

“是的。只要有机会治疗囊性纤维症，我也会不失时机地测试我的基因。但符合所有标准的婴儿真的太少了。”

“比如泽维尔？”

他没有吭声。

“苔丝发现你的实验了吗？这是你痛下杀手的原因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语气近乎自怨自艾。我觉得他是真的希望我能理解。

“还有一个我始料未及的后果。我的基因进入孕妇的卵巢后，所有的卵子都会发生同样的基因变异，如果她们继续生小孩，婴儿的肺部会出现同样的问题。按照常理推断，她们再生孩子的时候我不会在场了。她们会搬家，搬到别的地方。到头来肯定会有人发现真相，所以我才给哈蒂做了子宫切除手术。但苔丝分娩的时候太快了，她到达医院的时候，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没时间做剖宫产，更别说做紧急子宫切除手术了。”

你什么都没发现。

他杀了你，是因为你活着就是对他不利的证据。

我们周围的人渐渐离开公园，绿色的草地变得灰暗，夜幕降临，空气渐凉。我感到冰冷刺骨，莱特先生紧握着我的手，我只能靠他的手取暖。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暗示他是不是为了钱。他勃然大怒，告诉我他的动机根本不是贪婪，也不是因为道德败坏。他说他卖不出那组基因，因为实验是非法的。追名逐利也不是他的动机。他没法出版实验成果。”

“那他告诉你原因了吗？”

“是的。”

我会在这个空气清爽、灰绿色的公园里告诉你。我们谁也不必回到那个公厕里听他说。

“他说科学拥有宗教宣扬的那种力量，但科学不是迷信和虚假的东西，而是真实的，是可以验证的。他说奇迹不会发生在十五世纪的教堂里，而会发生在实验室和医院里。他说特别护理中心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瘸子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后可以重新走路，瞎子做完激光手术后可以重见光明，他告诉我新千年会有新的神祇出现，他们拥有可以验证的真正力量，这些神祇就是能增强人类素质的科学家。他说他的基因总有一天能进入基因库，到时候人类本身将变得更强大，谁也阻挡不了。”

他将手电直接照在我的脸上，我没办法看清他的样子。我仍然想动，但他在我的茶里下了太多药，以至于我的身体无法对脑部发出的命令做出反应。

“你那天跟踪她进了公园吗？”

我很怕听他说到这个，但我必须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那个男孩离开后，她坐在长凳上，开始冒着雪在长凳上写信。这事情很不寻常，你不觉得吗？”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像是这样的谈话再正常不过。我随即意识到我可能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听他讲述这个故事的人——那也是我们的故事。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个男孩不会回来了。大约过了十分钟，她看到了我，心情很放松，这些我跟你说过吧？她面带微笑。我们的关系不错。我带来了一壶热巧克力，给了她一杯。”

灰色的公园渐渐变暗，变成了三色堇那种淡淡的紫黑色。

“他告诉我热巧克力里加了很多镇静剂，给她下完药，他就把她拖进了厕所里。”

我感觉筋疲力尽，说话有些迟缓。我想象着这几个丑陋的字慢慢说出口的样子。

“然后杀了她。”

我会告诉你他是怎么说的，虽然会让你很痛苦，但你有权知道。不，痛苦这个词完全用错了地方。单单想起他的声音，我就感到异常恐惧，好比我只是个五岁的小孩，独自待在黑黢黢的地方，凶手在使劲捶门，却无人帮我。

“医生动刀是件很容易的事，不过也并非天生就会。第一次用刀割破皮肤时，感觉像是在侵害别人。皮肤是最大的人体器官，将整个身体完好无损地包裹起来，而你却要故意伤害它。但有了第一次之后，就不会觉得这是一种伤害行为了，因为你知道这是进行外科手术的一个步骤。切割皮肤也不再是暴力或是侵犯他人的行为，而是治病救人的必要步骤。”

莱特先生温暖的手将我攥得更紧了。

我的腿变得麻木。

怦怦怦，我听见心脏在混凝土地板上猛烈跳动的声音，这是我看着他时身体唯一保持警觉的部分。跟着，令人惊讶的是，我看见他把刀放入了外套口袋里。

乐观情绪迅速在我麻木的身体里升温。

他帮我坐了起来。

他跟我说不会用刀子杀我，因为跟刀相比，服用过剂量的药不会那么引人怀疑。

我没办法重复他的原话。我做不到。

他说他已经在茶里给我下了足够剂量的镇静剂，会让我没办法挣扎或是逃脱。现在他要给我致命的剂量，还向我保证说死的时候会很平静，不会有什么痛苦，他言语中的虚情假意令人作呕，因为他只是想让自己心安罢了。

他说他本来也带来了镇静剂，但现在用不上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药瓶，是托德从美国给我带来的安眠药，是我的医生开的处方药，他肯定是在洗手间的柜子里发现的。自行车锁链、手电筒、刀，以及这瓶安眠药，说明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预谋的杀人比临时起意的杀人可恶得多。他在想夺我性命之前早就不安好心了。

暮色渐浓，带来了夜的寒意。公园的大门即将关闭，最后几个少年也要收拾东西走了。孩子们已经回家沐浴，准备睡觉，但我和莱特先生留了下来，还没有结束。不知何故，他们也没让我们离开，也许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们在这儿。我很感激，因为要继续说下去，不留后续。

我的腿完全失去了知觉，我担心到时莱特先生要像消防员一样背我离开公园，也许他会叫辆救护车来送我走。

但我必须先把故事讲完。

我苦苦哀求。你当时也是这么做的吗？想来你肯定也求他了。我想你肯定跟我一样也曾渴望活下来。但当然并不管用，这么做只会激怒他。他拧开安眠药的瓶盖，我聚集身体残留的力气，想尽量说服他。

“如果警察在这里发现我，发现我跟苔丝死在同一个地方，他们肯定会怀疑的。到时候他们也会质疑苔丝的死。在这里杀我是不是太愚蠢了？”

他脸上愤怒的表情一度消失了，也不再拧瓶盖，尽管毫无希望，但我仍然赢得了一点点喘息的机会。

然后他笑了笑，仿佛既是在向我保证，又是让自己安心：“我无须担心这个。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警方知道苔丝死后你的精神状态，觉得你的精神有些错乱了，不是吗？即便警方想不到这点，任何精神病医生都会告诉他们，是你主动选择在这里自杀的。你想在你妹妹死去的地方自杀。”

他说完取下安眠药的瓶盖。

“毕竟，如果从逻辑上进行分析，哪个脑子正常的凶手会选择在同一幢建筑物里结束另一人的生命？”

“结束生命。”他将丧心病狂的杀戮行为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像是在帮人安乐死，而非谋杀。

他将安眠药倒在手心里，我在想，谁会怀疑我的自杀，谁又能保证我的精神没有问题？是那个我在他面前拼命唱《摇篮曲》的尼克尔斯医生吗？即便他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认为我不会自杀，那也有可能怀疑他自己的诊断，就像他之前对你做的那样，责怪自己没能看出你的症状。海恩斯探长吗？他早就觉得我的情绪过于激动，不可理喻，而且我也怀疑芬伯勒警探——即便他愿意——也没办法说服他。还有托德，他认为我“总也没办法接受既定的事实”，其他人也会同意这样的看法，即使他们出于好心，没有当面跟我说。但他们也都认为自从你死后，我的情绪波动很大，失去了理智，心情沮丧，有可能自杀。而几个月前的我还很理智，也很传统，绝不会服用过量的药在这样的地方自杀。他们只会怀疑之前的我，而不会怀疑现在的我。

至于母亲，我跟她说过很快就会弄清事实的真相，我知道她会告诉警方。但我也知道他们不会信她的，或者说不会相信我跟她说的话。我想一段时间过后，母亲也不会相信的，因为她宁愿选择承受我自杀令其蒙羞的事实，而不愿相信我曾饱受恐惧的折磨。想到她将承受极大的痛苦悼念我，却无人安慰她，我实在难以忍受。

他把空瓶子放进外套口袋，然后告诉我尸检报告上会显示我把所有的药都吃了，因为这样才能看得出是我主动服用的。我不想听他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却不甘沉默，强行冲击我的耳膜。

“如果不是自愿的，谁能强迫一个人吞下所有的药？”

他拿刀对准我的喉咙，黑暗中，我温暖的皮肤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

“我本不是这样的人，这简直像个噩梦，我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我想他是希望我能同情他。

他将手里的药放到我嘴边，药是满的，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二颗。这种药的剂量是每二十四小时吃一颗，超过剂量就会有危险。我记得看过药瓶上的标签，知道十二颗药足够让我死好几回了。我记得托德应该跟我说过要我吃一颗，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得保持清醒，因为我不允许自己因为药的作用在几小时内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尽管我巴不得这样。因为我知道服用安眠药是懦夫的行为，只能让人短暂地解脱，我想反复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将药塞进我嘴里的时候，这就是我心里想的话，但我的舌头自然无法阻止他。

跟着，他将矿泉水瓶塞进我的嘴里，叫我喝下。

天已经黑了，犹如乡村的暗夜。我想起了所有夜间活动的动物，人们回家后它们全都出来了。我想起了我们那本童话书，晚上，泰迪熊会在公园里玩。“第三只小熊出来了，从滑梯滑了下来。”

“碧翠斯……”

莱特先生一直在帮我，鼓励我，引导我把笔录说完。他仍然紧握着我的手，但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反正我将药抵在了牙帮和面颊内侧，水只将一颗药，也许是两颗冲进了我的喉咙里。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所有的药都会被我的唾液溶解。我想将药吐出来，但他手电的光全都照在我的脸上。”

“后来呢？”

“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是苔丝写给我的。肯定是她临死前在公园的长凳上写的。”

我不再说了，簌簌而下的眼泪滴在了草地上，也许滴在了莱特先生的身上，黑暗中我已分不清楚。

“他用手电照着那封信，读给我听。也就是手电的光没再照在我身上了。我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将头垂至膝盖处，把药吐在大腿上，落在我外套的褶皱处，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给我写了什么，但当时我听到的是威廉而不是你的声音。是他的声音把你的恐惧、绝望和悲伤告诉我的。这是杀害你的凶手告诉我，你走过街道、穿过公园，因为太害怕，你不敢待在公寓里，你曾对着冬日昏暗的天空，向你不再信任的上帝大声叫喊，叫他把孩子还给你。你以为做出这样的举动会证明你疯了。是杀害你的凶手告诉我，你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过来，没有给你打电话，没有回你的电话。是杀害你的凶手告诉我，你相信肯定是有原因的。他念出你的信时，声音违背了你在字里行间对我的信任。但在信的末尾，他的声音下面暗含你柔声细语的呼唤：

“此时此刻，我真的好需要你，求你了，碧儿。”

你的话让我泪流满面，泪水刺痛了我的脸。

“他把那封信放进口袋里，之后可能会销毁吧。我也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要留着，还读给我听。”但我想这可能像我之前跟莱特先生相处时那样，极度渴望跟某个人分享自己的愧疚。

“此时此刻，我真的好需要你，求你了，碧儿。”

他想让我跟他一样，从某种程度上也要担下这份罪责。

“后来呢？”莱特先生问，他得不停引导我，确保我将所有的细节都回忆出来。不过马上要结束了。

“他关掉我的电话，放在门边，这样我就拿不到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我的围巾——他肯定是从公寓里带来的——紧紧地绑着我的嘴，让我出不了声。”

他用围巾堵我嘴巴的时候，恐慌的想法充斥着我的脑袋，各种想法互相冲撞，就像第六大道上的车辆一样，一时间车头顶着车尾，互相撞击，无法逃离，有些想法只能通过尖叫释放出来，有的需要哭出来，还有的只能压抑在脑海里。我的大多数想法都变成了原始的本能，以前我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体会有这么强大的思考能力，难怪要这么残忍地将其堵住。并不是因为我无法呼救——在这个荒凉的公园里，身处这么一幢空荡荡的建筑物里，谁又能听得见呢？而是因为我不能尖叫、不能哭泣，也不能呻吟。

“然后他的寻呼机响了。他用手机给医院打电话，说马上到。我想如果他再不走的话就会引起怀疑了。”

“碧翠斯？”

“我担心是因为卡莎要生了，他这才离开。”

黑暗中，莱特先生的手让人感觉很坚实。他的指关节在我柔软的手掌里，让我分外安心。

“他检查了堵在我嘴里的毛巾，以及手腕和腿上绑的结。他说他还会回来，把这些东西都拿掉，这样等我被发现的时候谁也不会怀疑了。不过他仍然不知道我把大多数药都吐了出来。但我知道，如果等他回来时我仍然活着，他会用刀杀了我，就像他当初对苔丝做的那样。”

“如果你还活着？”

“我也不知道吞了多少药，也不知道唾液溶解了多少安眠药，不知道药的分量是否致命。”

我尽量将精神集中在莱特先生紧握着我的手上。

“他离开了。几分钟后，我的寻呼机响了。他关掉了我的电话，却不知道我还有个寻呼机。我想是卡莎因为一些小事情呼我。毕竟，她的孩子还有三星期才到预产期。”

没错，跟你一样，她的预产期也提前了三星期。

莱特先生摩挲着我的手指，温柔的动作让我想哭。

“后来呢？”他问。

“他把手电也拿走了。我从来没在完全漆黑的地方待过。”

我独自待在黑黢黢的地方，那里如同沥青一般漆黑——那是焦油做成的沥青。

黑暗闻起来有股腐烂的气味，恶臭味令人害怕。那味道将我的嘴和鼻子封得死死的，涌入我的口鼻中，令我窒息，我想起了你在斯凯岛度假时的情景，从海里冒出来时，溅出水花，双颊绯红。“我没事！只不过是海水涌错了方向！”我吸了一口气，浓密的黑暗呛到了我的肺。

我看到黑暗在挪动，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怪兽，满满地占据整幢建筑物，在外面的黑夜中蔓延开来，天空不是它的皮肤，不能将它裹住。我感觉它要拽着我进入无尽的恐惧中——远离光亮、生命、爱和希望。

我想起了母亲，穿着沙沙作响的睡袍，散发着面霜的香味，朝我们的床边走来，但有关她的记忆被我尘封在童年，无法点亮这里的黑暗。

我等着莱特先生继续引导我讲下去。但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已经讲到了最后。

结束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臂，它们却被领带绑得紧紧的。右手的手指也被紧紧地扣在左手上。我在想不知道是否因为我是右撇子，所以右手才会这么不舒服。

我独自一人待在黑黢黢的地方，躺在混凝土地板上。

我的喉咙干得要命。冰冷的混凝土渗入麻木的身体，直钻骨髓。

我开始给你写信，我亲爱的妹妹。我假装这是一个星期天的晚上，那是我最安全的时候，我急不可待地要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

亲爱的苔丝：

我愿意付出一切，只盼着此时此刻能与你相守，紧握你的双手、凝视你的脸庞、倾听你的细语。区区信纸，寥寥数言，如何抵得过亲手触摸、亲眼得见和亲耳聆听的感觉？只是，我们早已习惯以文字来交流了，对吗？自从我上了寄宿学校，我们便再也不能一起玩，一起大笑，喁喁诉说我们的秘密，我们能做的，只有写信。

我回想起寄宿学校的时候，想起了你用隐形墨水给我写的第一封信，此后，姐妹的亲情散发着柠檬的香味。

当我想起你、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又能呼吸了。

第十二章　等待天亮的时刻

想来你那里应该比这儿冷得多吧。大雪会淹没树的声音吗？那里也是天寒地冻、万籁俱寂吗？我的外套能让你感到温暖吗？

几小时过去了，他应该就快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吞下了多少安眠药，但那个晚上筋疲力尽的麻木吞噬着我温暖的身体和清醒的头脑。我的意识断断续续的，身处一团漆黑的环境中我又怎能分辨得出？但如果真是如此，我在非自然力量的驱使下睡过去的时候，仍在跟你说话，也许那是我的想象力最活跃的时候。

现在我完全清醒了，所有的感官都紧张起来，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身体也战战兢兢的，肯定是肾上腺素在作祟，生成的“战或逃”反应27释放出大量的激素，足以让暂停的心脏重新启动，这股力量如此强大，让我猛然清醒过来。

我想动来着，但身体仍然被药物麻醉，而且绑得也太紧了。此刻，我感觉到黑暗几乎变成了固态，不似童话书中的天鹅绒那般光滑、柔和，而是带着恐怖的尖刺，如果你去戳一戳它，便能感觉到它的参差不齐，邪恶潜伏其中。我躺在混凝土地上的时候，能听见离我的脸几英寸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是老鼠，还是昆虫？我的听觉已经失灵。双颊感觉生疼，肯定是脸被摁在了凹凸不平的混凝土地板上。

如果不是肾上腺素让我保持清醒，而是我正常地恢复了意识，又会怎样？也许是我没有吞下那么多药，也许是我吃了大剂量的药仍然莫名其妙地挺过来了。

但这没什么区别。即便我的身体没有摄入致命的剂量，但我全身都被绑着，口也被堵着，威廉会回来的。他会发现我还活着，然后就会用刀杀了我。

所以在他回来之前，我必须把事情跟你说清楚，从母亲最先给我打电话把你失踪的事告诉我，到此刻威廉把我留在这里等死，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跟你说的那样。但最终的结局会跟你的一样，也会在这幢建筑物里，将来也无人知晓。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些，也许只是我太热爱生命，不愿让它这样悄无声息地逝去。我无法奢求从此以后就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但至少希望有一个公正的结局。我已经让这个我设想的安全的未来尽量真实，所有的细节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担心你在等待芬伯勒警探前来救我，但我跟你讲述我们在卡卢西奥餐厅吃饭的实情时，我想你肯定会浑身打战。那只是一张安慰的毯子，顶多只能躺在上面做白日梦，而不必躺在冰冷的混凝土地上，我没什么值得你钦佩的，也缺乏勇气，但我知道你会明白的。

而且我想你在刚才就已经猜到了，根本没有什么莱特先生，律师只是我杜撰出来的，这样我才能参与到公正的结局中，会有所谓的审判和裁决，而且还可以让我严格地按照时间顺序来陈述可靠的事实。我需要有个人来帮我理解事情的始末和个中缘由，这还可以防止我发疯。我也不大明白为什么在精神正常的情况下死去对我这么重要，但事实本就如此，我特别渴望这种状态。我知道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我写给你的信只不过是心底无声的呐喊、愤怒的绝望，我会溺死在当中。

在我向你讲述我们的故事时，我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善良、极有耐心的人，为了让他能够感同身受，把他设计成一个遭遇丧亲之痛的人。也许我从来没意识到我还把他当成了我的忏悔牧师，而且在他知晓我所有的事情后，在我幻想的未来，他仍会爱我。在这漫长的几小时里，他比笼罩在我周围的黑暗更加真实，而不仅仅是在绝望之中虚构的人，他有自己的个性和奇思妙想，这样我就可以迎合他，而不用让他总是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或者只会解决我的需要。在我的设计中，他的作用并非在于帮我完成点画作品，让我把事实的真相拼凑起来，而是在于我为自己设定了一面镜子，让我第一次好好看清楚自己。

我还在他身边安排了一位暗恋他的秘书，涂着指甲油，给他送去水仙花，还有咖啡机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将这些编织成一条普通的绳子，在我跌落恐怖的悬崖时，在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因为恐惧恶心、颤抖的时候，这些是我需要抓住的东西。

我把他的办公室安排得格外明亮，永远都开着灯，永远都很温暖。

我的寻呼机响起，我本想捂着耳朵不去听它，却因为手被反绑着无法做到。那玩意儿整晚都在叫，我想每隔二十分钟都会叫一次吧，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保持完全清醒的状态有多久了。帮不了卡莎让我心急如焚。我听外面的树发出声响，树叶的沙沙声、树枝的咔嚓声不绝于耳。我从没想过树也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但没有听到脚步声，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肯定是因为卡莎在生孩子，他一直跟她待在一块，现在仍然如此。但我老想这事儿的话，准会发疯的。所以我竭力说服自己，威廉被叫去医院还有许多别的理由。他是医生，寻呼机会响个不停。他所在的医院每年要接生五千个婴儿，他可能是因为别人被叫走的。

也许芬伯勒警探也针对死因的“质疑”进行了调查——他之前就答应过，也许他已经逮捕了威廉，现在已经在找我的路上了，这并不是我在痴心妄想，他是个勤勉、正派的警察。

也许罗森教授现在已经良心发现，冒着将来名誉扫地的危险，也许他会赌上囊性纤维症治疗和科研成果的风险去警局告发。他可能确实想做些好事弥补自己。他的抱负，包括名誉、荣耀甚至对金钱的渴望跟威廉相比更具人性，后者对权力贪得无厌。他的确来参加你的葬礼了，也想努力发现真相，尽管他之前有了结果也没采取行动。所以我宁愿相信罗森教授，尽管虚荣心非常强，但他本质上是个好人，我宁愿看到他身上最好的一面。

也许他们中的一个已经开车去抓捕威廉，抑或正在营救我的路上。如果我拼命集中精神，能听到寂静的夜里遥远的地方发出的警笛声吗？

我听见树叶低语、树干低吟的声音，却没有听见救我的警笛声。

但我允许自己做最后一个白日梦，保留最后一丝希望。卡莎并没有在生小孩，而是跟平常一样，上完英文课后正在回家的路上，今天她学了不少正能量的英语单词，准备告诉我。威廉不知道她现在跟我一起生活，也不知道你死了后，我变得非常细心体贴。只要我不在家，她联系不上我的手机和寻呼机，就知道我出事了。虽然我设想的空中楼阁很自私，但我必须告诉她，她的孩子需要呼吸才能活下来。所以，我想象着她会去找警察，叫他们四处找我。她以前明知道会挨打也曾站出来支持我。所以，她在海恩斯探长面前绝不会变成一个懦夫。

我能听见鸟叫声。那一瞬间，我觉得那就是鸟儿在黎明的合唱，已是清晨。但现在仍旧是黑夜，鸟儿肯定弄错了。不过更有可能是我想象的，可能是镇静剂的作用，让我听到了鸟鸣。我记得阿米亚斯跟我说过鸟儿唱歌的顺序，先是画眉，然后是知更鸟、鹪鹩、苍头燕雀、柳莺，然后才是歌鸫。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城市里的鸟不会彼此唱歌了，还用我和托德进行类比。我希望把这个也写在给你的信中。我跟你说过我研究过更多的鸟鸣声吗？我发现，不管是不是天黑，不管有没有浓密的植被，鸟鸣声总能穿过或者绕过这些物体，甚至在遥远的地方都能被听见。

苔丝，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像你一样飞翔。我第一次尝试，或者说我以为自己在飞翔的时候，却被五花大绑，扔在这混凝土地板上。所以，就算这是飞翔，那我也是啪嗒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可令人惊讶的是，我并没有摔坏，更没有支离破碎。但恐惧让我反应迟钝，浑身战栗，恶心得想吐。此刻我并没有再感到不安全。因为我在调查你死因的过程中，发现我跟你不同。如果出现奇迹，我还是能重获自由的，而且我的幻想都会兑现：威廉被绳之以法，卡莎和她的孩子坐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坐在去波兰的长途汽车上。到时候，我紧紧抓住的山峰将倾斜过来，最后平卧在地上，我再也不需要立足点和安全绳，因为我可以在上面行走、奔跑、翩翩起舞，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让山翻转过来的力量不是我对你的悲伤，而是爱。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在高处，在充满光亮的地方。是女孩的声音，想来是我太思念你而产生的幻听。

你知道在遥远的太空上也会有鸟鸣声吗？高能量的电子被地球上的辐射带捕获，落在地球上后，无线电波发出宛如鸟鸣一样的声音。你觉得这是十七世纪的诗人听到的声音、是宇宙的乐律吗？你现在待的地方能听得见吗？

我又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在鸟鸣声之外，依稀能听得见。

我想黑暗正在渐渐变成灰暗的颜色。

鸟儿仍在歌唱，越发清晰了。

我听见了人的声音，是一群人，在呼喊我的名字。我想这肯定也是我想象的。如果不是，那我一定要回应才对，但我的嘴被堵住了，即便没被堵住我也喊不出来。起先，我尽量把唾液都吐出来了，因为害怕安眠药会溶解在里面，但后来我的嘴变得干干的，像是里面全是盐，我于是想象莱特先生的秘书不停地在给我端水。

“贝亚特！”

她尖声呼叫我的名字，在一群男人的声音中清晰可闻。是卡莎，错不了，她的声音是那样的真切。她没有生孩子，威廉也没跟她在一起。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想大声笑出来，但堵着的嘴自然笑不出来，我能感觉到眼泪温暖了我冰冷的面颊。

威廉猜得没错，他说警方以为我会自杀，所以卡莎报警说我失踪了，他们才会觉得事态严重，也许正如他所料，他们猜测我会选择在这里自杀。或许是我发给卡莎的那个短信“odcisk palca”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我隐约能看到混凝土地板上的一块污渍，天真的变亮了，肯定是黎明降临了。

“贝亚特！”她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的寻呼机再次响起。我不需要回电话了，因为我知道这是归航的信号，他们会循声找到我。看来卡莎整夜都在呼我，不是因为她要生产了需要我的陪伴，而是因为她担心我。这是镜子的最后一块碎片。因为这段时间一直是她在照顾我，不是吗？那晚她需要一隅安身之所的时候来到我的公寓，但她留下来是因为我悲伤、孤独、痛苦，需要照顾。那晚，她用伤痕累累的手臂安慰我，自从你死后，那是我睡得最香的一个晚上。我不想跳舞的时候，她会变着法儿地让我跳舞，我不想笑的时候，她会想方设法让我笑，她逼着我去感觉除却悲伤、愤怒之外的情感，哪怕只是一瞬间。

你也是如此。单是柠檬的香味就能让我想起你照顾我的情景。我在里奥的葬礼上牵着你的手，但你却将我的手抓得更牢。苔丝，是你让我劫后余生，让我不停地想你，跟你说话，是你在帮我呼吸。

我能听见远处警笛声嘶鸣，声音越来越近。你说得对，这是文明社会照顾市民的声音。

在我等待被救援的过程中，我知道虽然我失去了亲人，却没有因为你的死而被抛弃。因为你是我妹妹，我们同在每个纤维组织中。这些纤维组织都是清晰可见的，两股DNA缠绕在身体每个细胞的双螺旋结构上，这就是我们姐妹关系的明证。还有别的东西将我们联系在一块儿，即便是最厉害的电子显微镜也看不出来。我想着我们是怎样被这些事情联系的：里奥的死、父亲的离开、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却找不到作业本的慌张、去斯凯岛度假、圣诞节的习惯（五点过十分才可以打开长筒袜最上面的地方，四点五十分之前只能摸，在此之前只能看，而在午夜之前连看都不能看）……我们被无数记忆联系着，这些记忆沉淀在你身上，已经不再是记忆，而是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个女孩骑着自行车，焦糖色的头发在风中翻飞，她埋葬了小兔子，用极具冲击力的色彩画出五彩缤纷的画，她爱朋友，不开心的时候会给我打电话，揶揄我，她活在当下，告诉我怎样才是享受生活，因为你是我妹妹，这些也都成为我的一部分，如果能回到两个月前，让我喊出你的名字，我愿意付出一切，苔丝。

想来你那里应该比这儿冷得多吧。大雪会淹没树的声音吗？那里也是天寒地冻、万籁俱寂吗？我的外套能让你感到温暖吗？我希望你死的时候能感觉到我对你的爱。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门开了。

在黑暗中经历数小时的阴森恐怖，说过的千言万语，到头来却只剩下这几句——

对不起。

我爱你。

永远爱你。

碧儿

感谢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这段致谢的话，但我希望你们能看到，因为没有以下这些人，我的小说永远写不出来，也不能出版。

首先，我要感谢我出色的编辑艾玛·比斯韦瑟里克，感谢她富有创造力的工作，感谢她的支持，她不仅坚定地鼓励我创作，而且还鼓励我同人分享。我还很幸运，有个非常出色的代理人，柯蒂斯·布朗经纪公司的费莉希蒂·布朗特，她同样富有创造精神，很聪明，而且还会接我的电话。

我还要感谢柯蒂斯·布朗经纪公司的凯特·库伯和尼克·马斯顿，以及利特尔&布朗英国公司其余的团队成员。

我还想特别感谢米歇尔·马修斯、凯利·马丁、桑德拉·伦纳德、特里克茜·罗林森、艾莉森·克莱门茨、阿曼达·乔宾森和利维亚·朱焦利，他们在很多方面都给了我实实在在的帮助。

感谢科兹摩和乔在我需要写作、希望感到骄傲的时候出现，感谢他们的理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要感谢我的妹妹托拉·奥德波利特，是她给了我灵感，不断鼓励我。

[1]科幻小说中一种会分裂的邪恶植物，曾出现在《生化危机》系列电影中。——译者注

[2]出自《彼得潘》，第二颗星是指去永无乡的路标：“如果你问彼得潘，那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会对你说：朝着右边第二颗星直走，走到天亮就到了。”——译者注

[3]萨尔瓦多·达利，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和版画家，以探索潜意识的意象著称，曾创作《永恒的记忆》，里面的钟表都变成了柔软、有延展性的东西。——译者注

[4]《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角色。——译者注

[5]出自柯勒律治的诗作《古舟子吟》。——译者注

[6]英国著名建筑师。——译者注

[7]马克·夏加尔，俄国画家。——译者注

[8]语出《红字》，19世纪美国浪漫主义作家霍桑的长篇小说。《红字》讲述了发生在北美殖民时期的恋爱悲剧。女主人公海丝特·白兰嫁给了医生奇灵渥斯，他们之间却没有爱情。在孤独中白兰与牧师丁梅斯代尔相恋并生下女儿珠儿。白兰被当众惩罚，戴上标志‘通奸’的红色A字示众。——译者注

[9]指邓布兰惨案，这起枪杀案发生在1996年，邓布兰一名叫作托马斯·汉密尔顿的中年男性携带四把手枪，冲进邓布兰小学体育馆，枪杀了16名儿童与1位教师。——译者注

[10]意大利服装品牌。——译者注

[11]苔丝在上一封回信中把精神科医生叫作shrink，这是美式俚语的叫法。——译者注

[12]疯帽子和三月兔都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角色，比喻疯狂。——译者注

[13]仍然指童话故事《彼得潘》中永无乡的路标。——译者注

[14]简称为LSD，是一种强烈的半人工致幻剂。——译者注

[15]指阿布格莱布美军虐囚丑闻。——译者注

[16]英语中，“painter”一词既有画家的意思，又有油漆匠的意思，碧翠斯的妈妈故而误会。——译者注

[17]又称千禧之轮，坐落在伦敦泰晤士河畔，是伦敦的地标之一。——译者注

[18]康斯斯普赖和红衣主教黎塞留均为月季花的品种。——译者注

[19]学名为氟西汀（Fluoxetine），是一种抗忧郁药。——译者注

[20]海恩斯探长所说的子宫“utero”原文为拉丁文。——译者注

[21]原文‘tip-top’为俚语，意为顶呱呱、棒极了。——译者注

[22]“合法”原文为“legitimate”，稍微有点儿长，但哈蒂说这句话只是反讽，因为碧翠斯对她的态度并不好，以为身为菲佣的她地位低下，英文未必好。——译者注

[23]开在伦敦郊外温室里的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厅。——译者注

[24]《道林·格雷的画像》是英国著名戏剧家、小说家奥斯卡·王尔德的作品，主人公道林在画家霍尔沃德的画像中见识了自己惊人的美貌。——译者注

[25]迪士尼出品的一部电影，改编自英国同名小说。——译者注

[26]语出英国诗人约翰·多恩的《日出》：“忙碌的老傻瓜，任性的太阳，为什么你要穿过窗棂，透过窗帘前来招呼我们？难道情人的季节也得有你一样的转向？”——译者注

[27]心理学名词，当大脑察觉到威胁，它就会命令身体释放大量激素，使你具备应对挑战的能力，这被称作“战或逃”反应。——译者注

沉默的告白

版权信息

沉默的告白

作　　者：[英]罗莎蒙德·勒普顿

译　　者：刘勇军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特约策划：马冬冬

特约编辑：刘　筝

版权支持：辛　艳

营销支持：李　群　杨清方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感谢

谨以此书献给

托拉·奥德-波利特

The Quality of Silence 沉默的告白

时值一月末。天空阴沉晦暗。

秸秆冻了一层结实的冰。

正是在这样的孤寂中，有一个音节

从这些笨拙的喧哗声中凸显。

吟咏着它孤独的空虚，

而这，是冬季声音中最残忍的空洞。

——华莱士·史蒂文斯

RUBY

我的名字是口型，不是声音。我是手指的比画，不是舌头和嘴唇的运动。我的年纪是竖起的十根手指——我是一个由字母R——U——B——Y组成的女孩。

而这，就是我的声音。

第1章

无声的语言@无声的语言　650个好友

兴奋　味道好像爆发的太空尘埃；感觉好像飞机着陆时的震荡；看起来好像父亲那件伊努皮克风雪大衣上毛茸茸的帽兜。

这里真冷呀，如同空气里充满了碎玻璃。英国的那种冷只是矮胖的雪人和感叹一声“哇喔，下雪了”的冷，有种宜人的感觉。可这里的冷叫人受不了。父亲说过，阿拉斯加有两大特点：第一，这里真的非常非常冷；第二，这里静谧无声，放眼望去，数千英里的土地上都是雪，却看不见人影。他说的肯定是北阿拉斯加，而不是费尔班克斯国际机场所在的这片地方。在这儿，汽车的轮胎摇摇晃晃地碾过路面，人们拿着手提箱，亦步亦趋地走过人行道，飞机冲向天空。父亲这人就好静。他说我并不是失聪，而是只能听到安静的声音。

母亲一直紧紧挨着我，好像这样就能让我更暖和一点，我则靠在她身上。她估计肯定是父亲的摩托雪橇坏了，所以他才没赶上出租飞机，他的卫星电话肯定也没电了，不然他肯定会给我们打电话。

父亲说好要来机场接我们。可现在，我们只见到了这个“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说”的警察。这会儿，她大踏步走在我们前面，好像我们在参加学校旅行，博物馆要关门了，可一群女孩子还在她身后大喊：“老师，我们去礼品店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好。”要是一个女人这样走路，你就知道，她一定不会放慢速度。

我戴着护目镜和面罩。父亲命令我们必须带一些东西来——恰当的极地装备必不可少，巴格——这里天寒地冻。我很高兴听了父亲的话。我一直没哭，至少在别人面前我没哭过，因为，一旦你开始顺着斜坡而下，到最后，你可能就穿上了粉红色芭蕾舞裙，变成一个娇气包了。可戴着护目镜哭不算当众大哭，我觉得别人都看不到。父亲说过，在北阿拉斯加，眼泪会被冻住。

雅思明握着女儿的手，停下脚步，不再向机场的警务大楼走，那个年轻的警官见状蹙起了眉头，不过，她有充足理由为眼前的一切驻足一会儿。大雪在她们周围飞舞，覆盖住一切，放眼望去都是白色；这样的场景像是用煅石膏做成的。雅思明看到脚边的雪地里有精致的鸟儿足印，这才意识到她正低着头。她强迫自己为了露比抬起头来，周围的清澈叫她深感震撼。雪停了，天空是那么晴朗，清澈而透明；如同再拨弄一下刻度盘，就能更加澄明，就能看到周围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这就好像眼前的景象久久不曾消失，太清晰了，却不像真的。

女警官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好像觉得我是个小孩子，不可以看报纸，于是我举起我的全部手指，表示我十岁了，可她没看懂。

“过一会儿，会有个高级警官向你们交代一切。”她对母亲说。

“看来我们的待遇还挺高。”母亲打手语告诉我。人们时常注意不到母亲是个风趣的人，好像长得像电影明星的人都不会讲笑话，这太不公平了。她很少和我打手语，一直希望我能通过读唇语了解她说了什么，于是我笑了，只是我们的笑都很勉强，心里可高兴不起来。

母亲说她很快就回来，要是我有什么需要，就去找她。我竖起拇指，表示“好的”。听力正常的人也会用这样的手势，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母亲才没对我说：“用你的嘴说话，露比。”

要是我提到“我说”，意思就是我用手语比画了什么，或是我打了字，打字其实也是一种“手语”。有时候，我使用美式手语，这就好像人们说美式英语。

这里有3G网络，我查了查，并没有父亲发来的邮件。我竟然盼着父亲发电邮来，真是太蠢了：

首先，他的笔记本电脑两个星期前就坏了；

其次，即便他找朋友借，北阿拉斯加也没有手机信号或是Wi-Fi——他现在肯定是在北阿拉斯加，因为他的摩托雪橇坏了；他只能用卫星接收终端给我发电子邮件，可冰天雪地的，很难做到这点。“巴格”是鸭嘴兽宝宝的名字，父亲爱好拍摄野生动物，他喜欢鸭嘴兽。可鸭嘴兽，特别是鸭嘴兽宝宝，到了阿拉斯加绝对活不过两分钟。在这里，需要北极狐那样的特殊皮毛，才能保暖，需要雪鞋兔那样的脚，才不至于陷进雪里，要不就得有麝牛那样巨大的蹄子，可以把冰踩碎，得到食物和水。如果你是个人，就需要护目镜、极地手套、特制衣物、极地睡袋，父亲有所有这些东西；即便他在连眼泪都能冻住的北阿拉斯加生病了，也不会有问题，他就跟北极狐、麝牛和雪鞋兔一样。

我对此深信不疑。

他一定会来找我们。我知道他一定会的。

我们从英国坐飞机来到这里，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在飞机上，我一直在想象父亲在做什么。我是这么想的：这会儿，父亲从村子出发了；这会儿，父亲坐上了摩托雪橇；这会儿，父亲就快到着陆点了。

“巴格，这里荒无人烟，说到这样偏僻的地方，真是又美丽又空荡，因为能发现这份美的人寥寥无几。”

父亲此时肯定在等出租飞机了。

“就好像信和邮递员的关系，必须准时等着，不然就赶不上了。”

我睡了很久，等我醒过来，我就想，父亲一定到了费尔班克斯国际机场，正在等我们！我还发了一条推特信息，说我特别兴奋地看到父亲那件伊努皮克风雪大衣上毛茸茸的帽兜，感觉着飞机着陆的震荡，虽然当时并没有着陆，可我觉得那一定是最酷的感觉；轰然落地，父亲就近在咫尺。

跟着，空乘匆匆向我走过来，我知道，他是要告诉我关掉笔记本电脑，母亲看到我开电脑已经很不高兴了，她很讨厌那台该死的电脑。我让母亲告诉他，我会把电脑调到飞行模式。只是我可不能确定母亲帮我转告了，她一定很高兴看到我把笔记本电脑关了，可空乘看到我和母亲打手语，这才意识到我是个聋哑人，他做了一件人们都会做的事，那就是为我感伤起来。父亲觉得，正是美丽的母亲和聋哑小女孩（就是我！）这样的组合，才会让他们产生这样的反应——好像我们是周六下午电影里的人物。这之后，伤感的空乘并没有检查我是不是真的打开了飞行模式，只是给了我一块免费的推趣巧克力。但愿没有十岁的聋哑小女孩去做恐怖分子，要是真的有，只要给她们免费糖果，就能打败她们。

我一点也不像电影里的小女孩，母亲也不像电影明星，她太风趣和聪明了，可父亲倒是很像哈里森·福特。你知道的，他就是那种人，只要愿意，就能让恐怖分子消除敌意，然后还会读催眠故事给我听。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觉得很有意思。尽管他从未做过让恐怖分子放下屠刀的事，可只要他在家，就一定会给我读睡前故事，虽然现在我都十岁半了，可我喜欢看他在我面前比画手语，渐渐入睡。

接着我们就降落了，飞机轰轰落地，我一下子兴奋到了极点，我连接上免费Wi-Fi，发送了推特信息，我们取回行李，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腿都有点发软了，可我们还是快步向抵达大厅走去。可等我们的并不是父亲，而是一名女警，她的口头禅是“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说”，跟着便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高级警官来晚了，雅思明趁机去看看露比怎么样了。本来四周后，她和露比就要来这里和马修过圣诞节，可在八天前她和他通过电话之后，她就要立即和他见个面，虽说是立即，她还要安排好在学校上学的孩子、需要照顾的一只狗和一只猫，还需要去买极地服装。她很担心不让露比去上课对她影响不好，可自从马修的父亲去世以来，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让露比喜欢的人了。

她透过门上的窗户看着露比，见露比正在敲打电脑，富有光泽的头发垂在脸边。上周三晚上，露比自己剪了头发，很不规则，当时她看到玛姬·杜黎弗独自剪头发的桥段，非要自己也试一试。要是在家里，雅思明一定会让露比关掉电脑，进入真实的世界，可此时此刻，她愿意由着女儿。

有时候，雅思明看着女儿，会感觉时间似乎变得模糊了，甚至停止了，而别人的时间都在没有她的情况下向前移动。她错过了所有对话。这就好像宫缩，自分娩时便开始痛，分娩之后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却同样强烈，她不知道这是否有结束的一天。等到露比二十岁的时候，她会不会依然有这样的感觉？露比到了中年，她还是会如此吗？现在她的母亲对她也是这种感觉吗？她很想知道，没有了母亲的爱，一个人可以坚持多久。

年轻的女警官大步向她走来，这个女人不管到什么地方都走得飞快。女警告诉她，副队长里夫正在等她，她的行李箱在办公室，很安全，好像行李的问题与副队长里夫要说的话一样重要。

她跟着女警走到副队长里夫的办公室。

他站起来迎接她，并伸出了手。她并没有与他握手。

“马修怎么了？他在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像是为了没露面这事在责怪马修。她怒火中烧，声音并没有随着现在的新情况而改变；不管这新情况是什么。

“我有几件事要与你确认一下。”副队长里夫说，“我们这里有在阿拉斯加工作的外籍人士记录。”

自从露比被诊断为全聋（他们说这非常罕见，仿佛她失聪的女儿是一种珍稀兰花），雅思明就把声音看作波。作为一名物理学家，她早就该这么做了，可有了露比，她才明白一个事实：声音是有形的。有时候，当她不想听一个人说话，比如声音前庭专家、粗心的朋友，她就想象着在他们的声音波上冲浪，或是在这些波中潜水，而不是让他们的声音波冲击她的耳膜，再转变成可以理解的文字。可她必须听。她知道这一点。必须如此。

“根据记录，”副队长里夫继续说，“你的丈夫一直在安纳图。不过一开始记录显示他在卡纳提？”

“的确如此，他在那里待了八个星期，过了整个夏天，在一个北极研究站拍野生动物。后来，他遇到了两个安纳图村民，他们邀请他到村里住。他在十月份回了阿拉斯加，和他们在一起。”

虽然没必要，可她还是说得很详细，也说得很磨蹭，不过副队长里夫没有急着给出答复，如同他也不想进一步谈话。

“安纳图发生了重大火灾。”他说。

重大。这可是形容大灾难的词，比如火山爆发、地震和陨石撞击地球，与安纳图这个小村子扯不上关系，况且还是个没多少人的村子。

愚蠢的是，她来这里是为了和他吵架，为了发出最后通牒。她飞过半个地球，就为了告诉他，他必须回家，立刻就回家，她才不信他和那个伊努皮克女人之间清清白白，她绝不会在地球另一边，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毁掉她的家。

可马修因为这件事变得胆怯软弱，那个女人和她自己决定了他的忠诚和未来，她越来越生气，所以她和露比两个人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不是折叠好的，而是被乱七八糟地塞了进去，要是她们在阿拉斯加打开箱子，羽绒服啦，戈尔特克斯牌衣服啦，一准儿会弹出来。

“我们认为是一所房子里的加热器或炉灶使用的煤气罐爆炸了。”副队长里夫说，“大火引燃了一堆摩托雪橇燃料和发动机用的柴油，因此引发了更大规模的爆炸和大火。安纳图村无人生还。对不起。”

她感觉好像被爱刺了一刀，撕心裂肺地疼。这种感觉异常熟悉，只是现在的感觉要更强烈；那时候他们刚刚认识，没结婚，也没生孩子，彼时，没有任何具体的保证，到了明天，他还会和她在一起。时间不再向前推进，却开始后退，幻化成无数碎片，她深爱的那个年轻人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与此同时，他也是八天前与她争吵的丈夫。

她还记得冬季的低矮太阳将阳光斜斜地照射进窗户里，哲学教授的声音和缓沉稳，讲堂的墙壁那么厚，他们听不到外面的鸟鸣声。后来，他告诉她，那些鸟儿是欧椋鸟和篱雀。他和她之间隔着几个空座。她从前见过他两次，颇喜欢他那张清癯的脸；他走起路来步履匆匆，总是全神贯注的样子，好像他的思想决定了他的步伐；他的脸棱角分明。就在她咔嗒咔嗒操作编织针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他们的目光透出了很不理性的互相认可。跟着，他别转目光，如同再看久一点，就是在责怪她不该弄出响动。讲座终于结束了，她放下编织针，他走到她身边，表现出一副很不解的样子。

“这是给蛇用的发网吗？”

“是放在栏杆上的。”

后来，他说他觉得她傻乎乎的，不过还是想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

“你是个怪人，对不对？”

这就是你所谓的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我是天体物理学家。”她说。

他还以为她在开玩笑，跟着，他看到了她的表情。

“一个天体物理学家在哲学讲座上编织？”

“我在学习物理学中的玄学。在牛津是可以拿联合学位的。你呢？”

“我学的是动物学。”

“那你来听哲学讲座干什么？除了问我关于编织的问题，你还有什么目的？”

“哲学很重要。”

“对动物而言很重要？”

“对于我们如何思考动物很重要。对我们自己、我们的环境、我们在环境中的位置，都很重要。”他发现自己有些疾言厉色，不由得很尴尬，“我通常没这么严肃急躁。”

“我还称不上严肃和急躁。”

她的学习成绩严重低于预期水准。一直以来，她都默默无闻，不引人注目；所幸她长着高颧骨，胸脯一点也不丰满，对十几岁的男孩子没什么吸引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很聪明，故意考得很糟，到了最后，她从袋子里拿出闪闪发亮的四个A，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别人都以为她只能得到C和D这样的成绩。她在好多年里一直掩藏她的书呆子气，现在她则很开心自己是个书呆子。

她把她那又长又细的编织品放在一边。

“八点。学校图书馆外面。我会告诉你这是什么东西。”

副队长里夫向她探过身来，她这才意识到他们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的两边；她不记得她是在什么时候坐下的。他把一个东西交给她。

“普拉德霍湾州警在现场找到了这个，然后送到我们这里，转交给你。看里面的首字母，我们推测它应该是马修的。”

她轻抚着已被摸热的金属环，那是他的结婚戒指。里面刻着她和马修两个人的名字首字母；还有第一句誓言的半句。她戒指内侧的另外半句誓言紧贴着她手指的柔软皮肤。

“是他的。”她说。

她摘掉她的结婚戒指，戴上马修的戒指，可戒指太大了，戴起来有些松。她又戴上她的戒指，这样就可以挡住马修的戒指，以免它掉下去，或许有一天，他想重新戴上它。他不可能死，他在她心里留了一根刺，他怎么能死呢；露比还坐在隔壁，他怎么能死呢。她无法相信，也不会相信。

她看到副队长里夫瞧着她的手。

“他在工作的时候就会摘掉戒指，放在安全的地方。”

几个星期前，她看到他给露比发来的一张照片，里面的他没戴戒指，而这就是他给她的解释。谢天谢地，露比并没有注意到。

她并没有告诉副队长里夫，她根本不信马修的借口。

哲学讲座已经结束了好几个小时，天黑了，他们离开住满学生与游客的老城区，走到住宅区边缘的一个商业区，那里尽是柏油路和水泥建筑，阴影令人生畏。他看到这里的路标和栏杆上都套着编织物，一辆脚踏车停车架上也包着织物。他着迷的不是明亮的眼眸、修长的四肢、亲切的笑容，而是硬金属外的柔软羊毛，还有给铝和钢铁带来色彩的纱线。这些纱线组成了各种线条和图案。

她告诉他，她是一个游击园丁，趁夜晚暗地里将水泥交叉路口变成布满花儿的小小草地。不过她有段时间没这么干了。

“因为十字路口太多了？”他问。

“现在可不是栽种的好时候。”她答，“而且，听讲座时可干不了园艺这活儿。”

“这么说，这就是你那隐秘的激情？”他问。

“为栏杆编织套子？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现在她还不信任他，所以不会和盘托出。

副队长里夫不肯定是不是该伸出手拍拍她，以示安慰，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却感觉很是尴尬。她是那么端庄，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表现出任何大惊小怪的样子。

说大惊小怪不太准确，他的意思是，他以为她会表现出他无法应对的感情：悲伤。

“昨天下午，一架飞机发现了火灾。”他告诉她，心想她肯定很想知道细节。他这是为她着想。

“那个飞行员是在暴风雪降临前从安纳图上空飞过去的。阿拉斯加州北坡治理区的州警和公共安全官员冒着暴雪和糟糕的飞行条件，进行了搜救。搜救工作一直持续到今天早晨早些时候，不过可悲的是，他们没有找到任何幸存者。”

“昨天下午？”她说。

“是的，我还没掌握其他细节。负责现场的是北部的州警和公共安全官员。”

“他昨天还给我打过电话。马修打过电话给我。时间是阿拉斯加下午五点。”

她一直知道他没死，不过现在她有了证据。就在那个警察打电话的当儿，她回想起了他们在一起走回大学的路上的谈话，他与她靠得那么近，她下意识地配合他的步伐；她还注意到他那褪色的格子花纹衬衫衣领贴着他的脖子，他的喉结很突出，仿佛他依旧在成长，只是个男孩，还算不上男人。

他看着刺目的街灯照着她的眉毛、脸颊和嘴巴，看到了这个女人十年后的样子。他后来告诉她，他就是此时有了领悟。砰！魔法显灵了。奇迹出现了。我找到了要相伴一生的女人。

对于他想象出来的未来，她的信心并不大。可就在她和他一起走的时候，她感觉到她从前的生活是那么孤独，曾经的她是个怪人，是她家中、学校和住宅区里唯一一个去上大学的人，此时此刻，昔日的生活变得有些模糊了。

第2章

在普拉德霍湾偏远的北部社区，大卫·格雷林队长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里，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灯火通明，他真希望能享受到轻柔的阳光。再过两个月，这里才会有早晨。这简直会腐蚀掉人的灵魂。他一直在想蒂莫西。是不是因为蒂莫西，他才对他手下的这些年轻警官产生了慈父之心？他知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他一向都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赶狗拉雪橇的人，领着好几只因纽特犬，都是些小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得抓着牵引绳，引导它们奔向正确的方向，还得在雪橇上放上帆布狗袋，如果哪只狗受伤了，好把它装进袋子里，拉到安全的地方。

可在安纳图，他既不是父亲的角色，也不是赶狗拉雪橇的人。那些人看到他呕吐了一次又一次，每看到一具尸体，他就会吐一次。暴风雪席卷了被烧得焦黑的村子，他们的直升机刚刚才能降落，寒风硬生生吹过他们的脸颊，活像一头肚子就快饿扁的野兽。吹呀，狂风，吹破你的脸颊。他们设置起令人目眩的弧光灯，照射着一栋栋被烧毁的房屋，一具具几乎难以辨认的尸体都笼罩在灯光下，其中有男人、女人，还有小孩。对格雷林队长而言，灯光四周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

他们一队人默默地工作着，既不说话，也不开玩笑，在格雷林看来，他们大都还只是男孩子。他们将尸体装袋、拍照、记录，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玩笑能叫他们好过一点。“你那地狱一般的烈火毁灭思想。”《李尔王》中的句子钻进了他的脑海。相比安纳图，荒凉的荒野绝对算轻松的选择，毁灭思想的烈火只适用于那些死者；在大量被烧焦的尸体中进行搜救工作的人则思绪万千。

很多年以前（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工作），格雷林曾想去上大学，学文学专业。可他父亲想要他做点事，而不是“吟诗作对，多愁善感”。这样的批评可谓一语中的。他一直在想，要是他真的做点事，那一定要有利于他热爱的阿拉斯加。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盼着学医，却搞不定化学这门必修课，于是，他选择成为一名州警。在受训的学员中，只有他一个将当州警作为第二志愿。三个星期后，他发现，想当州警，他的思路全不对头，他的大脑里装满了各种各样毫不相关的信息和念头。于是，他抹去了从前的所有想法，摆脱了他不需要的一切（至于他是否曾需要过它们，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于是，在很多年里，他都没有想过那荒凉的荒野。可安纳图不一样。安纳图已然在他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根本不可能抹去。

就在他们看清楚这场火灾的规模之际，就在暴风雪减弱的时候，更多州警和公共安全官员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格雷林则带领搜救队寻找幸存者。利用直升机上的搜索灯光，他们呈辐射状对村子进行了搜索，越来越深入，却连一个幸存者都没找到。格雷林得到的通知是这个村子里有二十三个人。州警在村里一共发现了二十四具遇难者遗体，他这才停止了搜索。格雷林必须找出第二十四个遇难者的身份。

最后，这些令人作呕的工作终于完成了。他是最后一个撤出的人，直升机的灯光也随着他离开。安纳图淹没在他身后的黑暗中，不复得见。

今天晚些时候，他还要到电视台和电台的录音棚里，接受更多的记者采访，那里面特别热，灯光特别明亮，而记者们是不会做噩梦的。

他的电话响了，打电话来的是费尔班克斯的副队长里夫。有关马修·埃弗雷森，也就是第二十四个遇难者。他们根据电脑里的签证记录确认了他的身份。他是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格雷林在废墟之中找到了他那枚闪闪发亮的结婚戒指。其他的一切都被摧毁殆尽，金属弯曲成了丑陋的形状，可这枚戒指依然浑圆，恒久不变。通过他短暂上过的化学课，格雷林知道，铂金是耐高温的，可这个丝毫未受损的戒指完全就是一个奇迹。发现戒指的地方没有尸体，所以，虽然金属未受损，可格雷林猜测，那桩婚姻一定不会太稳固，他希望他想得不错，因为这样一来，未亡人就不会太过悲伤了。

可昨天五点，就在他们在安纳图搜索遗体的时候，这个人却给他妻子打了电话。怎么可能？老天，这个男人仍在其他地方，而且好端端活着？他需要和这个人的妻子谈谈。

在雅思明看来，格雷林队长的声音听起来自信而深沉，是典型的州警的声音。她想象着他有宽宽的肩膀，五官粗犷，这才配得上他的声音。

“你丈夫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在什么地方？”格雷林队长问。

“没有。不过我觉得他在小机场，正在等出租飞机。副队长里夫说，昨天下午下了暴风雪，飞行条件很不好，所以出租飞机来不了。他现在可能人在那里。”

“我们搜索了很大一片区域，其中也包括小机场。”

“可那里很黑，还下了暴风雪，你没看到他也说不定？”

他听得出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希望，就盼着会出现不同的结果。他不由得起了同情心。

“小机场那里可以说是一目了然，没什么能隐藏起来。”他说，“我们的灯光很亮，而且，我们已经对那个机场进行了彻底搜索。”

他并没有告诉她，他亲自驾驶飞机从那个机场上方飞了五六次，多次搜查，均未有收获。

“他是不是开着摩托雪橇？”他问。

安纳图是个四邻不靠的地方，必须穿越数英里难以通行的地带，摩托雪橇是唯一的选择，可他需要确认一下。

“是的。”

他曾要求队员们将被烤化的摩托雪橇拼凑起来。那些碎片这会儿都被冻得结结实实。

雅思明记得马修曾告诉过她和露比，一个村民想买辆新摩托雪橇，他就从那个人手里买下了那台旧的。她觉得伊努皮克人开摩托雪橇猎捕北美驯鹿这事挺奇怪，马修却认为这没什么。

“你知道村子里有多少台摩托雪橇吗？”格雷林队长问。

“三台。”她答。一台是马修的，一台是新买的，还有一台属于一个在普拉德霍湾油井中工作的村民。她和马修聊起过这件事；这是在露比面前一个比较安全的中性话题。

她等着格雷林上校说些什么，得到的却只是他的沉默，她因此得知，他们确实在村里找到了三架摩托雪橇，不不，应该说是三架摩托雪橇的残骸。这么说，此时此刻，他并不是骑着摩托雪橇，好好地活着，并且这会儿就快到费尔班克斯，就要拥抱露比，听她说她爱他。可认为他骑摩托雪橇一路来到费尔班克斯的想法真是太荒唐了。她只是等不及想要见到他了。

“他兴许坐狗拉雪橇外出了。”她说。

几个星期前，他给露比发电邮，说他和一个伊努皮克人坐因纽特犬拉的雪橇出去了。她很怀疑他的热情，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极地那么冷的天气里，想要坐雪橇出去，可或许他的热情是真实的。

“狗舍也被大火焚毁了。”格雷林队长说。

“着火的时候，他可能带狗去拍摄了。”

“在深冬时节拍摄？”格雷林队长问，“而且天还是黑的？”

“他现在正在制作一部阿拉斯加野生动物冬季活动的影片。他其实只是把安纳图当成了一个基地。”

她并没有说，对于马修坚持留在安纳图的原因，她心里也是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也不能说她并没有质问过他。可他本应该把事实告诉她的。

“就算他外出拍摄了，”格雷林队长说，“到了该来费尔班克斯见你们的时候，他也应该回安纳图或是小机场才对。”

“那准是雪橇或狗出了问题。”她说。

“你是说，你丈夫并没有告诉你，他是在什么地方给你打的电话？”

“没有。”

“一点线索也没有？”

“没有。”

“你能讲讲你们当时都说了什么吗？”

“我们没说话。”

“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线就断了。”

“他连一个字都没说？”

“没有。我说过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

“当时可是英国的深夜两点，只有他会在那个时间打电话来。电话线经常断。他有一部卫星电话，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时候才能用。也许他的卫星电话没电了。他没再打过电话来，所以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会不会是别人给你打的电话？没准是打错了？”

“不可能。绝对是他。”

她没有告诉格雷林队长，马修给她打电话，她是多么惊讶。除了八天前那个糟糕的电话，他其实一直都没与她通过话，却一直在给露比发邮件。一个月前他们倒是少见地通了一次电话，当时她指责他连电话都懒得打了，他告诉她，他在安纳图打不了电话，必须跋涉两英里，爬上冰雪覆盖的山脊，才能收到卫星信号。再说了，此时还是冬季，四下里漆黑一片，而且，他可是在华氏零下十八度的低温下与她通话。她并没有道出，那他都是这样不辞辛苦地经常给露比发电子邮件的，她很高兴他能这么做。昨天下了暴风雪。一路上就更加难行了。

她真希望她能相信是他们的关系有所好转（虽然她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他才冒着极地的严寒和黑暗，步行两英里与她通话，只是现实并非如此。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给她打电话，特别是几个小时后，她和露比就要搭飞机来到阿拉斯加，到时他就能见到她了。

“你丈夫用的是哪家卫星电话服务公司？”格雷林队长问。

这么说他打算到马修使用的卫星电话公司查查她所说的一切是否属实。她说出了那家公司的名称，并且希望这不会延误他们的搜索。

她等待着，希望能放松一下，却未能如愿。或许，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焦虑之后，她需要真真正正地触摸到他，才能感觉到放松。

她没问副队长里夫或格雷林队长，柯拉松是不是也在大火中丧生了。她不屑于提到她的名字。

无声的语言@无声的语言　650个好友

焦虑　看起来好像棋盘上的方格在快速移动；感觉好像被冷汗湿透，浑身发抖；味道好像满是针刺的冰激凌。

一般来说，语言治疗师对我不起作用，可有个人例外，这个人非常年轻，依我看，他还在学习怎么做医生。他问我，我听不到，所以是不是用眼看词汇？母亲不喜欢我说“你这不是废话吗？夏洛克”，不过父亲觉得很有意思。这个年轻的准医生也觉得有意思。除了他，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可我真的能看到词汇，触摸到它们，品味着它们。我知道这很古怪，这个准医生小伙子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我应该发推特信息，我就说“真是个伟大的计划，蝙蝠侠！”（就我所知，他很喜欢将书里的人物带入到我们的对话之中）。他是我的第一个粉丝，现在，我有了几百个粉丝，这真的特别古怪（古怪——看起来似乎很迷幻；味道好像碳酸冰冻果子露）。

还记得我以为父亲在抵达大厅等我的时候，我发的那条“兴奋”推特信息吗？那条信息很有意思，因为我说“兴奋”这个词看起来很像他那件伊努皮克风雪大衣上毛茸茸的帽兜，可他在十月去阿拉斯加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推特信息，说“悲伤”这个词看起来也像他的大衣帽兜。所以我觉得，怎么看一个词，就跟词汇在句子里的含义一样，都取决于背景和出现的时机。在学校里，我是不会使用“背景”这种字眼的，因为人们会以为我参加了“资优生”项目，而这个项目就和“残疾人士特殊护理需求”一样古怪，这两点都超级怪诞，而且还不是碳酸冰冻果子露那样的古怪。

一般而言，把对词汇的感觉发到推特网上，对我很有帮助。

但这次例外。

就在女警官核查雅思明的联络信息的时候，副队长里夫走了进来。他告诉她，格雷林队长来电话了，所以请她到他的办公室与队长通话。她和他一起去了，然后，她拿起电话。

“我很抱歉。”格雷林队长说，“我们犯了一个大错。”

他的声音很温柔。她估摸他的脸色比她以为的还要柔和，而他的体格则不如她以为的那么壮硕。

“一个搜救队员在一座烧焦的房子附近找到了一部卫星电话。他拨打了最后一个号码，原以为能找到还活着的人或伤者。”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打那个电话的人不是你丈夫，而是一个公共安全官员。而且他的通话时间只有一两秒钟。我很抱歉。当时的情况很混乱，他很年轻，也没有经验。他本应该直接向我报告这个情况才对。当然了，他绝对是一名训练有素的队员，不过这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马修一定还活着。”她对格雷林队长说，“不论那个电话是不是他打的。”

“埃弗雷森太太——”

“他肯定是在从大火中逃生的时候把电话弄掉了。”

“可在我们搜救之际，他并不在场。”

“他肯定是去求救了。马修一定会这么干。他必定自己先去救火，如果他做不到，就会去找人来帮忙。他弄掉了电话，可他没注意到。他得步行好几英里，才能收到信号，而且——”

“我很抱歉，埃弗雷森太太，可是——”

“不然他就是去拍摄了。”她说，“就跟我告诉过你的一样，他在出门的时候弄掉了电话——”

格雷林队长打断了她的话。天知道他有多讨厌干这事。“现场一共找到二十四具尸体。而在起火的时候，村子里一共有二十三个居民。我昨天得到的这个信息，今天又核对了一遍。”

“你不可能百分百肯定人数。”她说，她听到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急切的绝望，而他的声音则是那么肯定。

“安纳图计划安装全新的发电机，所以正在挨家挨户进行详细测量。也在勘查是不是可以新建一所伊努皮克学校。所以，我们很清楚各个时间段的村民人数。”

格雷林队长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理性，那么和善。她看到副队长里夫正注视着她；在此之前，他肯定和格雷林队长谈过了。他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杯水。格雷林队长继续说，声波不断地冲击她的耳膜，然后转换成文字。

“在二十七名村民中，有四个伊努皮克年轻人去普拉德霍湾的油井工作了，他们每年冬季都会到那里打工，也就是说，村里还剩下二十三个人。正如我所说，我们找到了二十四具尸体。”

“你并没有确定马修的身份，是不是？”她说。

“你告诉过副队长里夫，那枚结婚戒指属于他。”

“可他并没有戴戒指，不是吗？你还没做过法医检验，你不可能做过法医检验。你对我说过这件事。”

格雷林的心中涌起了对这个女人的怜悯之情，像是要驱散一直以来都存在于他心中的这一千斤重的悲痛，这两种情绪只能勉强维持平衡。他真希望找个办法，能不那么残忍地将事实告知于她。

“火势很大。”他说。有些尸体被烧得不成人形，更遑论认出他们叫什么名字。家人是谁了。也不可能找到其中一些尸体的牙医记录。

“真抱歉，虽然很不情愿，可我还是要通知你，你的丈夫在大火中丧生了。我知道，副队长里夫会照顾好你的。”

他挂断了电话。

马修的那个电话一直以来都是实证，证实了雅思明所知道的事，那就是他还活着。而这个证据现在正如一把刀，插进了她的心里。

事实上，知道那个电话不是他打来的，她一点也不惊讶，她只在以为是他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才觉得惊讶。她希望是他打来的，不仅仅是因为这代表着他对她的爱虽然减弱却依然存在，还因为这意味着警察会相信她，她就不用待在机场边的一个阿拉斯加警察局里，不知道到底该做些什么。

母亲走了进来。她蹲在我面前，她的脸和我的脸靠得很近，这样我就能很容易读懂她的唇语。她告诉我父亲很好。他们犯了个错，可她一定会搞定的。她看起来非常紧张，就好像没打中摇摆球，绳子绕杆转动一圈又一圈。我假装没注意到，对她笑笑。

她说，父亲弄掉了电话，所以才没给我们打电话或发短信。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察进来，让母亲和他一起出去一趟。她说她很快就回来。就在他们走出去的时候，那个上了年纪的警察向她伸出手，跟着便放下了，并没有触摸到她。很多人都不知道如何面对母亲，她那美丽的外表使他们望而却步，可这会儿，很明显她需要一个拥抱。

在办公室里，副队长里夫劝说雅思明·埃弗雷森坐下，可她没有听从劝告。

“马修并没有死。”她说，“北部州警格雷林队长必须去找他。”

副队长里夫从书中看到过，悲伤分为四个阶段，而第一阶段就是否认。

“很抱歉，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这么说他放弃了？去找一个人能有多难？”

他真担心她会大喊大叫，或是痛哭流涕，于是，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而坚定。

“如果格雷林队长认为哪怕是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他也会去的。虽然下了暴风雪，可他还是亲自驾驶直升机去了安纳图。当时并不是他当值，可他还是去了。而且，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顶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连续搜救了将近十二小时。”

用费尔班克斯的话来说，格雷林是个独行其是的人，在北部地区主持大局，好像他是那个地方的主人，并且经常漠视规则。可他一向坚持不懈，即便有一丝希望，他也不会放弃，终止搜救任务。人们都说，自从他的儿子在伊拉克身亡，他就变成了这样。

雅思明陷入了沉默。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我的手镯震颤了一下，这表示周围出现了很大的声响。这就跟《007》电影里给聋哑人的小发明差不多，所以我能知道是不是有人用枪打我（特殊物品商店的那个人是这么说的，我觉得这东西很好玩）。这东西可以让你知道是否有车驶近，当然，前提是你没朝两边看。

母亲提着我们的箱子走了进来；肯定是大门在她身后砰地关闭，才震动了我的手镯。她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每次看到我，她总会对我笑笑，就算我在五分钟之前刚刚见过她；这就好像每次她看到我都会笑，是因为她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我。有些人觉得她很冷漠。别人这么说的时候，我读懂了他们的唇语。坏话读起来可比柔声暖语容易多了。照我看，如果不是她长得这么美，人们兴许会对她好一点。

她告诉我父亲安然无恙，不过安纳图着了一场大火。她说警察都是白痴，行动迟缓，所以我们得亲自去那里找他。

她们离开警察局，拖着箱子穿过已经被踩压紧实的雪地。这会儿感觉更冷了。她和露比都在极地手套里加了衬垫；她们都拉上了面罩。

他到底在哪里呢？

她必须冷静而理性地思考这件事，毕竟，她曾受训成为一名科学家。

格雷林队长曾经彻底搜索了小机场，推测起来，那里应该是一片开阔平坦的区域，所以找起人来相对容易。格雷林队长可能是对的，马修根本不在那里。

那他在何处？想一想。一定要合乎逻辑地好好想想。忘记寒冷，忘记正在看着她的露比。专心点。

如果起火时马修在安纳图，他会干什么？他一定会尝试帮忙，要是他帮不上忙，就会打电话求助。她想象着他走得十分匆忙，衣兜里的电话悄无声息地掉到了雪地中。他并没注意到，只是冒着暴风雪艰难跋涉两英里，爬上那个布满冰雪的山脊，接收卫星信号。那接下来呢？他把手伸进衣兜摸索电话，却发现电话不见了。或许他原路返回寻找电话，根本不知道他其实在村子里就弄掉了电话。他找了多久？或许在这之后，他就尝试步行找人来帮忙。他肯定心急如焚。村子里有好几个孩子，柯拉松也在村里。如果他走得太快，就会出汗，跟着汗水会结冰，他就会得低体温症。可他很清楚低体温症的危险。她这会儿的担心，对他一点帮助也没有。专心点。可她仿佛能看到他的眼睛，他意识到，附近既没有镇子，也没有村子，更没有人家，方圆一百英里范围内根本没人可以来帮忙，可他还是一直向前走，如同这么做可以改变现状，后来，他终于意识到，这纯属徒劳。她很想用温暖的手掌抚摩他的脸颊。专心点。在这期间，警察一直在搜索安纳图和小机场，天黑了，暴风雪肆虐，他们打着灯搜索，却没有发现他，因为他根本就不在现场。他多久才会回到安纳图，发现那里已被烧成废墟，而警察已经撤退了？

露比拍了拍她的手臂；露比的旅行箱卡在了人行道边缘冻结住的烂泥上。雅思明帮她弄好了箱子。

还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他外出拍摄了，就跟她对格雷林队长说的一样。在阿拉斯加的冬天，有很多动物可供拍摄。她之前不相信他，这么做并不对。可出了件事，耽搁了他的行程；兴许是狗儿受了伤，或是雪橇坏了。不过这并不重要。关键在于着火的时候，他并不在安纳图附近。同样重要的是，他随身携带着全套救生用具。那电话怎么解释呢？就在他带着因纽特犬出发的时候，他弄掉了电话，可他没注意到；东西掉到雪里，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如果他坐在雪橇上，那行动起来就更难了，需要牵着好几只狗，有很多情况要兼顾，所以注意不到电话掉了。然后呢？他在大火灭掉后回到村子里，警察也撤走了，可能是在昨晚回去的，甚至是今天早晨，发现村子已被大火夷为平地，化为废墟。

她研究的是物理学和天体物理学，而不是医学，所以她并不知道他能生存多久。

她才不会赞同格雷林队长那尸体数量的证据；这什么都证明不了，他也没有进行任何解剖验证。他的结论不对。肯定不对。她其余那些有说服力的假设都是基于一个不合逻辑的基础，那就是她爱马修，所以马修肯定还活着；她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个她从情感上相信的现实，它是如此绝对，绝对不会因为富含理性的理由而有所削弱。

她帮露比拿旅行箱，两个人一起向机场大楼走去。她要带露比搭乘飞机前往北阿拉斯加，到了那里，她们一定能找到他。

就在她们来到机场航站楼的时候，她看到相比刚到时，光线昏暗了很多，目眩的日照时间结束了。她知道，对于这里的黄昏和傍晚，有着十分准确的形容词。那时候马修初到阿拉斯加，他们在电话里说起过这件事——那是个很甜蜜的电话，是仅有的几次甜蜜通话之一。此时的光线名为“航海曙暮光”，太阳处在地平线之下，成6°～12°角。很快，太阳将继续降落，与地平线成12°～18°角，那个时候的光线叫“天文曙暮光”。跟着，天就彻底黑了。

第3章

无声的语言@无声的语言　650个好友

声音　看起来很像闪烁的招牌，闪亮的霓虹灯；感觉好像随时在掉落；味道好像其他人呼出的气味。

这里太恐怖了。有很多很多人拖着手提箱，推着手推车。我正在将母亲的手机号和电子邮件地址写在小卡片上，同时还在慢跑。卡片背面印着一家出租公司的联系信息，可母亲说他们只在夏天营业。她说，我们得把卡片发给任何能帮上忙的人。

警察行动迟缓，我本来是有点担心的，可现在我觉得这其实挺好，因为这样一来，母亲就要去找父亲，父亲就能知道她有多爱他了。他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将那份爱掩藏在执拗的脾气之后。

有五个人在北方航空公司的柜台前排队，雅思明就问他们她能不能加个塞，他们肯定都看出她有急事，所以全都友善地站到一边。她看着柜台后面那个一脸不悦的女人。

“请问怎么才能到安纳图？”

“大家都在排队，太太。”

“可是——”

“请您去排队，太太。”

雅思明只得退后。只有她去排队，那个女人的敌意才会消除。她对露比打了个手语，问露比卡片写得怎么样了，露比打手语说已经写完了；她们就这样在嘈杂的机场里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她将这个任务交给露比，好叫露比觉得她自己有用处，也怀着一丝希望，盼着拿到卡片的人知道马修和安纳图的情况。

她看到了一个标志牌，是招揽旅行团来北极圈观赏北极光的。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兴趣，然后才想起，安纳图在几百英里之外的北方，而且，旅行社在冬季的那几个月里是不开团的。

收信人：Matthew.Alfredson@mac.com

主题：我们来了！

发信人：Ruby.Alfredson@hotmail.co.uk

你好，爸爸。妈妈来找你了，我也来了。我们现在在机场，妈妈要去买机票。妈妈真的很想见到你。我也等不及要见你了。

特别特别爱你

巴格

我知道父亲的笔记本电脑坏了，可他的卫星终端还能用，所以他只需要找别人借台笔记本电脑就行。如果父亲没事，那他在村里的一些朋友肯定也没事，他们一定有笔记本电脑。伊努皮克人可不像一些人想象中的那样落后。他们是猎捕北美驯鹿、造冰屋，可他们也有摩托雪橇和笔记本电脑；他们可以二者兼有。肯定有人带着笔记本电脑逃离了火海。要是我，就会这样。除了我们的狗波斯利和猫咪三脚架，我的笔记本电脑是我第三个要带的东西。所以说，父亲一定能收到电子邮件。

我和父亲都觉得，等到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就长大了，不适合叫巴格了，因为这是个婴儿才能用的名字。可他也同意，我长大后不叫巴格的话，也不能叫普拉蒂珀斯（即鸭嘴兽）；所以，我们依旧在商量他该怎么称呼我。

我给父亲发了邮件，并且看到学校里的同学给我发了电邮，可当我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大多数人都不和我说话。和“那个聋哑女孩”说话一点也不酷，他们把这几个字说得好像一个词，好像那就是我的名字。

塔尼亚是女孩子们的头儿，最讨厌，她说过，“噢，瞧呀，那个聋哑女孩也想聊聊小道消息”，我能清楚地读懂她的唇语，她涂着粉红色润唇膏，那群女孩子嘻嘻哈哈笑的时候，我就盯着她们的嘴唇看。接着我说：“我为什么想要和你们一起闲聊小道消息！你们的个性就是毫无个性！再说了，说小道消息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们继续哈哈笑，因为她们对手语一窍不通，还认为我“用手做着奇怪的举动”，特别好玩。可吉米看得懂手语，他哈哈笑了起来，因为“个性就是毫无个性”这话挺有意思。

（讨厌：感觉好像带刺铁丝网；看起来好像一只腿被陷阱卡住的兔子；味道好像在窃窃私语的闪亮润唇膏。）

在我发电子邮件或在脸谱网上发信息的时候，不懂手语的人就能知道我的意思、理解我的笑话了。他们也给我讲笑话，我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这对笑话来说可是至关重要。（我说的可不是塔尼亚那样的人，而是给我发邮件或在脸谱网上给我留言的人。）大家还会给我讲秘密。麦克斯自从一年级以来就和我同班，为了我们在威克里夫小学只剩下两个半学期这事，他很是心烦意乱。他真的很担心上中学以后的状况，我也一样。可我们在学校里根本不说话。这就好像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打字的世界，（比如电子邮件、脸谱网、推特网、博客），另一个是真实的世界。所以也有两个我。我希望打字的世界成为真实的世界，因为只有在那里，我才是真实的我。

我的笔记本电脑是父亲给我买的。母亲不喜欢它，刚一看到它，就管它叫“那台该死的笔记本电脑”。她总是对笔记本电脑怒目而视，仿佛电脑也会瞪着她，这样她就能在这场瞪眼比赛中大获全胜。

母亲觉得，如果我能用嘴说话，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每次我们步行从家去学校，她几乎都会这么说。我没有争辩，只是拉住她的手。可有时候，我还是会用我自己的声音争论一番，我需要用手表达意思，所以就不能拉她的手了，我说“并非如此”或是“你不明白！”因为：

首先：我发出的声音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其次：那将成为我的另一个标签，我会成为别人口中“那个有着愚蠢声音的聋哑女孩”，而光是被说成“那个聋哑女孩”就已经够糟了，我可不希望前面再被冠上什么形容词。

我宁愿当炫耀女孩，或是无所不知的书呆子女孩之类的，因为如果是这样的人，只要愿意，还是可以改变的。也可以不变。全取决于自己。

失聪这事却不是我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母亲并不明白这一点，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弄明白。这是我的露比世界，这个世界里寂静无声，我能看，能触摸，有时候还能品味，可我听不到。父亲说安静十分美好。所以，我的世界兴许比其他人的世界更美妙。兴许在我的安静世界里制造出我听不到的声音将破坏一切。

麦克斯为了换学校的事担心极了，不管是为了这事，还是其他所有的事情，他都会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也很担心，可我心里倒是没这么翻腾。

终于轮到雅思明了。她面对着那个充满敌意的女人。

“我要去安纳图。”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太太。”

“在这里以北大约五百英里的地方。”

“没有到那里的飞机。”

“那最近的镇子是哪里？我想是戴德霍斯吧？”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马修去安纳图，就是先飞去这个地方，再从那里搭乘出租飞机到安纳图。

“我说过了，太太，我们的飞机不到那个区域。”

“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到那里吗？求你了。”

“我只负责北方航空公司的登机手续，又不是旅行社职员。”

这个时候，一个男人走到雅思明身边。此人大约四十岁，穿着连体服，戴一顶鸭舌帽，帽子上绣着“美国燃料”几个字；还别着一枚“9·11”别针。

“你得坐北极航空的飞机才行。”他说，“可他们今天的最后一趟班机在十分钟前已经起飞了。”

恐慌感在她心里渐渐蔓延，他肯定注意到了，因为他看她的目光十分柔和。

“我能帮你坐上到戴德霍斯的飞机。”他说，“你可以从那里搭出租飞机到北部的大部分地区。”他停顿了一会儿，“安纳图就是新闻里的那个地方吗？”

“我想是的。”

她没有主动提及其他信息，他也没有追问。

“请你等一会儿，我先送我女儿上飞机。”他说。

他身后有个女孩子，十八九岁，看起来一脸兴奋，正左瞧瞧右看看，每隔一会儿就笑笑，还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

母亲正在分发我写的卡片，询问人们是不是知道有关安纳图的消息，她的样子真的很古怪。有些人很没礼貌，当着我们的面就把卡片丢进了垃圾桶。这会儿，我又写了一些卡片，就写在另一家出租公司卡片的背面。我有点担心人们是因为把母亲当作出租公司的人，才给她打电话或发电邮。

学校里那些讨厌的女孩子和说小道消息那件事依然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父亲给我讲过一部电影，里面的一个牧师告诉人们，为什么传播小道消息是特别可怕的事。他说，如果你说了流言蜚语，就是从高高的窗户里把一个羽毛枕头中的羽毛都抖进风中，若你想要收回小道消息，就必须找回每一片羽毛，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可要是母亲的卡片能飘散到各处就好了，那样的话，知道内情的人就能帮助我们快点找到父亲了。

十五分钟后，雅思明看到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穿过如织的人流，向她们走过来。她觉得他的表情有些焦虑。

“我叫杰克·威廉姆斯。”他说着伸出手，“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可我想看着我女儿走进登机口。她以前从没离开家超过一个星期。”

雅思明因为他此刻的焦虑而对他产生了好感。

“弗里德曼巴顿燃料公司要用飞机把我们这些工人送到普拉德霍湾南部的油井，路过戴德霍斯。”杰克继续说，“我们坐的是包机。我认识飞行员，可以给他打个电话。要是你想搭个顺风飞机，他应该会答应。当然了，这可能不合法，不过他是不会说出去的。还有两三个多余的座位。”

“谢谢你。”雅思明说。

他对露比笑笑：“真希望所有女儿都永远停留在你这个年纪，不要长大才好，那样她们就不会到处去了。”

雅思明不知道露比明白了多少，可杰克说话很清晰，也没有用手捂着嘴，所以，露比肯定读懂了大半。

“那好吧，跟着我走。这些是你们的箱子？”

我不喜欢这个人。千万不要相信他。瞧他笑起来那样子，尽是虚情假意。他拿着我们的箱子，袖子向上卷起，露出了手腕上的欧米茄手表。父亲有一块差不多的表，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是祖父留给他的。他说那块手表太珍贵，不能每天都戴，那为什么这个人戴得这么随随便便？这会儿，他注意到我正在盯着他呢。

雅思明瞧见露比一直在看那块表，不能说看，说瞪更合适。难怪杰克会注意到了。

“我经常买礼物送给我妻子。”他说，“我在油井里工作，那里又丑又脏，所以就想要点漂亮的东西。我给她买了很多漂亮的东西。就在我们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日之前，她把一大堆珠宝拿到店里退了。给我换回了这个。”

雅思明心想，这么说，他妻子死了，所以他才每天戴她送给他的手表。她不由得开始同情他，在今天之前，她从未对丧偶一事有切肤之痛。

她们跟着杰克穿过一道走廊，走进一间小型候机室。里面有15～20个人，大都身着弗里德曼巴顿燃料公司的帽子和连体工作服，有些戴着绣着“美国燃料”字样的帽子。雅思明紧紧抓着露比的手。她害怕这些男人不把露比当成小孩子看。不过这些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们，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们只顾着对付一个小个子男人，此人身着西装，背对她们，一头金发在人造灯光下闪闪发光。雅思明能感觉到他们对那个金发西装男人的敌意，敌对情绪是这么强烈，刮得她的皮肤生疼。

“去你妈的环境保护狂。”其中一个人对他说。

“北阿拉斯加可没树，没人告诉过你这一点吗？”另一个人说。

金发男人带着优越感，面对气势汹汹的众人：“你们就不关心，或者说，就没兴趣知道你们在工作的时候面对的是什么吗？致癌物会引发癌症，放射性化学物质——”

一个脸上有刺青的男人走到金发男面前，整个笼罩住他，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看起来像生病了吗？”他扭头看着其他工人，“你他妈的每个星期都来这里上蹿下跳。”

雅思明这会儿看清楚了金发男人的脸，惊讶于他竟然都五十来岁了，眉毛花白，肤色苍白。

脸上有刺青的男人接着说：“以前听说过吗？伙计，弗里德曼巴顿燃料公司简称FBF，也可以说成Frack Baby Frack，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水力压裂，宝贝儿，水力压裂，这话可是州长萨拉·佩林说的，那位女士真有想象力。”

金发西装男的语气依然高傲：“你们的公司已经被美国燃料公司收购了，所以，就别再说这个笑话了。”

雅思明看到露比正在读唇语，女儿被这些人和他们的话吓坏了。

“他说的是‘水力压裂，宝贝儿，水力压裂’。”她告诉露比，用手指拼出“frack”这个单词。她叫露比不要再读唇语了，要是他们说了什么要紧的话，她会告诉露比。

那些工人此刻都盯着她。杰克走到跟前。

“这位太太和她女儿想搭个顺风飞机，到戴德霍斯去。”

一个工人哈哈笑了起来：“去购物吗？”

“我们想去安纳图。”雅思明说，“我们要从戴德霍斯搭出租飞机去安纳图。”

“你没看新闻吗？”一个肌肉男对她说，“那里都被烧成炭了，没一个人幸存，所有东西都被烧没了。”他看看周围的人。“新闻上说，那些蠢货把燃料就放在房子边上。”

“水力压裂可能引发火灾。”金发男人说，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孔变得生动起来，像是这件事让他兴奋了起来，“安纳图就在美国燃料公司位于图卡帕克的油田北部，只有大约四十英里的距离。”

“这我倒是不知道。”肌肉男说，“不过照我看，那里的雪倒是有四十英里厚。”

“人们点燃了当地人水龙头里出来的水。”金发男说。

“是呀，不错。”肌肉男说，“看来不是新闻里说的燃料爆炸，是水把村子给烧了。”

“烟气也是可以燃烧的。”金发男说，“这向来都是很有风险的。”

“妈呀，吓死人了。”杰克说，雅思明肯定，因为她和露比在场，他说话温和了很多。“你是在告诉我们，一个水力压裂油井里传出了烟气，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下，顶着不间断的狂风，烟气在北阿拉斯加飞跃了四十英里，飘到安纳图，在那里引发了爆炸？而且是烟气自行飘过去的？”

“有这个可能。”金发男说。

“胡说八道。”杰克说，他盯着金发男的脸：“老天，你希望这是一次水力压裂引发的意外。你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你说对了。”金发男说，“水力压裂爆炸这种事迟早会发生；一场大灾难不可避免。阿拉斯加一个小村子无人生还，总比灾难发生在人口密集的区域要强。如果只付出一个村庄尽毁这样的代价，就能永远阻止人们使用水力压裂这个方法，还是合算的。”

雅思明很反感这个人，可她只能与他说话，因为他知道安纳图在什么地方——“就在美国燃料公司位于图卡帕克的油田北部，只有大约四十英里的距离”。安纳图只是个弹丸之地，他怎么会知道？

她拉着露比，走到他跟前。她发现他用坚定的目光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她。

“我叫锡莱西亚·斯特奈特。”他一边对她说，一边伸出右手，他的手胖乎乎的，布满了老人斑。她没有与他握手。

“我是一家水力压裂公司的财务总监。”锡莱西亚又说，同时一直注视着雅思明的眼睛，“可我有良心，我知道风险有多大，所以我干不下去了。有些人就是不愿意接受提醒。”

“你怎么知道安纳图在哪儿？”雅思明问道，“你认识村里的人吗？你有没有和那里的人联系？”

“我说过了，我在一家水力压裂公司工作。安纳图就在数十万桶页岩油上方，距离阿拉斯加石油管线只有三十五英里，基础设施几乎都已架设完毕，准备输出原油。所有水力压裂公司都知道安纳图在何处。他们有安纳图的烃源岩样本、3D地震数据、钻井资料。”杰克看着雅思明和锡莱西亚·斯特奈特，不知道是不是该提醒她小心这个狗娘养的浑蛋，并告诉她，这浑蛋曾经到一个水力压裂开采现场搞破坏，但没人受伤，所以还算他走运。杰克比锡莱西亚高出几英寸，所以能看到他的金发分开的地方有一缕缕花白的头发。他很想成为一个胸怀大志的年轻人，但事实上他只是个痴迷的中年狂热分子。

没人张嘴，没人说话，母亲又变成摇摆球的样子。她忘记她说过，要是有人说了很重要或很有意思的话，她一定会转告我。

那个有着一头金发的男人用手语说：“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不是聋哑人，竟然还懂手语，真是超酷。这就好像奥巴马总统看到有人向他打手语，他就用手语说“谢谢”，好像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母亲甚至都没注意到，因为她在专心听新闻报道。

金发男人用手语比画出“通知”，现在则在比画“死马”1。他指的是那个地方，我们就是要去那里找父亲。

在美国手语中，表示“马”的手语是把手放在脑袋上，假装是耳朵摇晃，就跟《战马》里的木偶马一样。而在英国手语里，要比画马，则是假装拉住缰绳纵马驰骋，这比画起来更有意思。我只是想到了这个手语的故事，而不是其中的含义，因为我担心它意味着糟糕的事情。

金发男人拿出手机。他正在输入一些内容让我看。我向他走近两步，距离母亲并不远，所以她并不担心。我看了他输入的内容：

戴德霍斯机场发生了飞机坠毁事件。一架货机上的货物散落在机场各处。在现场清理完毕之前，任何飞机不得降落。可能要等到明天，或是后天。

我感觉很不舒服。就像我坐飞机时走过走道，想着机舱下面就是广袤的天空时所体会到的感觉。

金发男人说：“你们为什么去安纳图？”他用手指拼出“安纳图”这个单词。

“找我爸爸。”我告诉他。

“去安纳图找？”他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如同他以为这事挺有意思。

“是的。”

我不喜欢靠近他。就在他把手机送到我面前让我看的时候，我闻到他手上有股陈腐的鱼的气味。

知道我为什么会说杰克叫人毛骨悚然吗？他其实不是这样子。我只是很生他的气，因为本来该是父亲和我们在一起的，现在却是他在我们身边。我甚至很气他帮我们，这么做很蠢，因为我们的确需要他的帮助，才能找到父亲。所以，即便我觉得这个金发男人叫人毛骨悚然，我也不会再相信我自己的直觉了。

我走到母亲身边。她正在和一个人说话，可她依然没想起要把重要的事告诉我，于是，我就读那个人的唇语。不是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能看懂，但我看懂了大半。

他说，有些小型出租飞机并不需要主跑道，依旧会在戴德霍斯机场起飞降落。这么说，我们还是可以去找父亲的！

另一个有很多文身的人说如何从这里到戴德霍斯，不过他说话含含糊糊，我看不太懂他说了什么。而且，这会儿，还有个男人笑眯眯的，像是觉得这件事真的很有意思。

“她要怎么才能到村里？”他说，紧接着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搭该死的巴士？”

现在，他看着母亲，说了些我读不出来的话，接着，他说道：“那里可开不了车。还有五百英里远呢，路面上全是冰。”

我使劲拉了一下母亲，让她看着我。“那我们该怎么办？”我说，“我们怎么才能去找爸爸？”

她让我等一等。那个金发男人又走到我身边，给我看他的手机：

你妈妈为什么戴了两枚结婚戒指？

我看看母亲的手。她一直都戴结婚戒指，有时候还会戴订婚戒指或是父亲在我出生时送给她的那枚戒指，那枚戒指是用一种叫作橄榄石的石头做的，是绿色的，寓意快乐。母亲说那枚戒指和我的眼睛是同一个颜色，要是我不在她身边，她看着戒指，就能非常清晰地想象我的脸，可父亲说，买了这枚戒指，他的手头可就紧啰。

她从没戴过父亲的结婚戒指，因为他的戒指该由他自己戴。我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就好像那架飞机的地板是用湿透的纸做成的，我一脚踩透，掉了下去。

母亲夺过那个金发男人的手机，用力摁灭，将手机塞回他手里。她俯下身，我们两个的脸近在咫尺。“爸爸在工作的时候就会把戒指摘下来。”她说，“所以警察才会找到戒指。现在我来为他保存。”她一边说，一边比画手语。“爸爸很好。”

金发男人看着她比画手语，那样子让我感觉他从我这里偷了东西。

雅思明一手拉着箱子，一手领着露比，走出候机室，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出口走去。露比很费力才能跟上她的脚步，她的箱子都东倒西歪的。

她必须想个计划才行。肯定得想个计划。一定要这么做。如果她想不出任何计划，是不是就会有人让她去面对现实？这个人是谁？警察？还是来自英国的人？只要她还在寻找，就意味着马修还活着。而且，这可不是她出于内心的需要或因悲伤而做出的反应，而是因为若是她相信他遇难了，让别人用他们所谓的那些事实填满她的脑海，他就会孤零零地被困在北部极地的荒野中，失去了生存的希望。

母亲说我们需要开个家庭会议。在来阿拉斯加之前，一直都是父亲负责家庭会议，那之后便由母亲接手了。在家里，母亲说她和波斯利是“露比队”的，而且这是“说出全部心里话”时间，因为把话闷在心里可不好，要是我想的话，就应该好好喊一喊（而不是在公开场合大喊大叫，她也觉得这么叫挺尴尬）。在我大喊的时候，波斯利就摇晃尾巴，用尾巴撞我，像是要将它的快乐传给我。有时候是三脚架在，它趴在我的腿上喵喵叫，身体一颤一颤的，很高兴，我很喜欢它这样，不过通常都是波斯利在。

母亲说我们应该找个旅店住下，可我说应该去找父亲。她说好的酒店应该有保姆服务。有那么一会儿，我搞不懂她在说什么。接着我才弄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便说：“不要！”她从来都没把我交给过保姆照顾。我才不愿意和保姆一起待着。她说时间不会太久，她一定会给我找个特别温柔的保姆。

金发男人就在我们身后，一直在注意着我们的手语。这就好像他又从我这里偷东西了，可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肯定是跑着过来的，他的脸上布满了闪亮的汗珠，金发上也凝结着汗珠。

他挡在我们前面，我们只好停下。他注视着母亲，什么都没说，一副“老天！她真是太出色了！光是看着她，我就会被她迷住”的样子。可他们总是这样发呆，半天说不出话来，因此显得更呆了。母亲从未注意到这样的事情。“妈妈是个浪漫的马路杀手。”父亲这么说，“她是个‘肇事逃逸司机’。”

“不对，她才不是，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说，尽力保护母亲，父亲听了哈哈大笑。

听起来好像他们经常和对方开玩笑，其实他们很少这样做。

金发男人说话了，我能看到他的唇在动。

“我可以帮你们在这里找一家好酒店。”他说。

“不用了，谢谢。”母亲说。可她这话里一点感谢的意思都没有。

她拉起我的手，我们沿着走廊走远了。

他又跟了过来。他伸手去拉她，宛如他们是老相识，好像她是他的妻子或是女朋友，但她才不会让他碰到她，她对这个人没好感。

“你这是第一次来，”他说，“根本不知道哪家酒店会宰客。”

雅思明想拉着露比躲开锡莱西亚·斯特奈特，可他偏偏挡住了路。

“你需要一个保姆，是不是？我可以照顾这个孩子。我一定会为你照顾好她的。”

“我说过不用了。”

“一点也不麻烦。我就住在费尔班克斯，和这里只隔了一个街区。专业的保姆服务很贵。我很乐意免费为你效劳。”他拉住她的胳膊，“你不必感谢我。”

这时候，杰克快步向他们走了过来，锡莱西亚松开了她的手臂。

“你们还好吗？”杰克问她，她点点头。杰克转身看着锡莱西亚，“别纠缠这位女士和她的女儿，明白吗？”

“谢谢你。”雅思明对杰克说。她扭头面对露比。“还好吗？”露比点了一下头，她们继续拉起箱子，向机场出口走去。

杰克用身体挡住锡莱西亚，让他没法继续跟着她们，为此，雅思明真的很感激他。

她要是把露比留在英国的家中就好了，只是自从马修的父母都去世后，她就不放心将露比交给任何人照顾，况且露比害怕离开家。很少有人能和露比对话，或是理解露比的意思，还可能会发生一些无心的残酷行为，比如关掉露比的小夜灯，这样的话露比就不知道他们在离开房间时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而她很需要别人对她说“晚安”。所以，雅思明怎么能在离家千里之外的世界另一边，把露比留在一个陌生的镇子里，周围都是陌生人，而那个令人不安的男人就在附近？

我们站在机场大门边。每次有人进来，大门就会滑开，冷风嗖嗖向里吹，吹得我的脸生疼。我很担心金发男人会来追我们。母亲肯定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因为她说，“他就是个讨厌鬼，我们犯不着为了讨厌鬼担心”。

很久以前我教过她“讨厌鬼”这个手语。这个手语是我自己创造的，不过有点粗俗——要把手指伸进鼻子里。这是母亲第一次做这个手语。我知道她就是想逗我笑。

“我真不愿意在酒店里和保姆待在一起。”我说。母亲点点头，像是她能理解。我估摸她其实也有点担心那个讨厌鬼男人，怕他会跟上来找到我们。好长一段时间，她什么都没说。又有四批人用手推车推着行李穿过大门，每次冷空气都会将我们包围。

母亲说她想到了两种可能，并且用手语告诉了我。我看得出来，我们现在是一个高效的团队了。这两个可能是这样的：

第一，父亲离开村子去求救，却没有找到任何人，在他返回村里的时候，警察都撤走了。

第二，他外出拍摄，用的时间比原定计划要久，等他回到安纳图，只是见到了惨烈的场景，村子已经化为了平地，警察都撤走了。

这两种可能性都表示他就在安纳图等我们，现在我们必须去那里找他。

一听到“我们”这两个字，我真是高兴到了极点，因为我现在很肯定，她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母亲说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性，那么，父亲或许会使用因纽特犬和雪橇，我倒是希望他这样，因为有了因纽特犬陪他，他就不会孤独了。他给我讲过很多这些狗狗的事。其中一只叫帕米尤奇拉弗克，意思是“摇尾巴”，我觉得那只狗肯定很像波斯利；真希望摇尾巴此刻和父亲在一起。

我们现在来到了坐出租车的地方。我还以为我们要坐出租车，一路开到父亲所在的地方，可母亲说不能这么做，因为汽车没法在冬季穿越阿拉斯加。母亲在打手机，所以这里肯定有3G信号，我想她是在制订我们的计划。

在北阿拉斯加，格雷林队长挂断办公室的电话，结束了与雅思明·埃弗雷森的通话。那个可怜的女人用她的手机给他们打了电话，听声音，她是在费尔班克斯机场附近。她想到了两个可能性，为她自己创造了故事，在这些故事里，她的丈夫依旧活着。她还要求他们再次进行搜索。他觉得她的一切举动无可厚非，因为在他们将蒂莫西的死讯通知他的时候，他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拒绝接受现实，因为那对他来说根本无法承受。否认就是一块渐渐融化的冰川，可至少你还能抓住它不放。他必须亲口将现实向她和盘托出，强迫她沉入会将人溺毙的深海：一共有二十四具尸体，其中二十三具是村民，她丈夫的电话和结婚戒指均在火灾现场被人找到，他们进行了漫长且彻底的搜索，并未发现任何幸存者，因为根本就无人幸存。她在电话中沉默了，跟着便挂断了。他希望她能很快坐飞机回家，她在英国的亲戚朋友会照顾她。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去找马修了。她很清楚这一点。只能靠她自己了。

一段被压抑很久的记忆浮现出来，一同出现的还有威士忌和未清洗的衣物的味道；公墓潮湿的草地上影影绰绰，寒意穿透了她那薄薄的鞋底。十二岁的她来为母亲扫墓。她真想按动开关，让外面变亮。她父亲从大衣衣兜里拿出一个瓶子，就在她的墓碑边喝了起来。她扶着他来到车边，此时，工作人员正在关闭墓地的停车场。

她坐在驾驶座上。父亲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根本注意不到。

大象城堡环状交叉路口是三条路的交叉口，车太多，速度太快，嘈杂不已；很多破旧的汽车和他们那辆差不多，都在争夺空间，不让她转弯，冲她猛按喇叭。她曾经看着父亲开车来往医院，看他如何开车，那样她就不会老去想母亲怎么了。老肯特路两侧都是密集高耸的政府福利房，布满了涂鸦，她得稍稍站起来一点点，才能够到踏板。车子熄火了。其他汽车的司机都冲她按喇叭。一个男人在人行道上小便。信号灯变红了。她吓得尖叫起来，浑身发抖，却还是将车子开到了家。

她一直在努力遗忘，而且觉得这些事很丢脸，所以没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也瞒着马修。可她只能依靠自己，并且将父亲送回了家。

她搂住露比，抵御刺骨的寒冷。费尔班克斯机场周边的人行道和道路两侧设有明亮的路灯；建筑物中散发出较为柔和的灯光。明天早晨天会亮。但不会有一丝天光笼罩安纳图的废墟；在那个极北之地，连早晨都没有，只有一连两个月的极地黑夜。在她们找到马修之前，他将一直处在黑夜之中。

第4章

母亲说我们搭卡车去找父亲，所以，这会儿我们来到了这个地方，周围都是《变形金刚》里那样的卡车。我敢打赌，到了晚上，这些车就会变成有思想的巨大机器人。这里还有油罐车，就像我们伦敦的整条街那么长。吉米一准会觉得这个地方是“很棒的酱料！”（他是我的朋友。不不，是曾经的朋友才对。我们有属于我们的秘密语言。）

母亲说几乎所有卡车都要到普拉德霍湾的油井，并且途经戴德霍斯。

在我们先去的两个地方，母亲问接待员我们是不是能搭车到戴德霍斯。“不行！带乘客违反法规！”该把这几个字用红色强调，才能配得上他们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好像他们的潜台词是，“你是傻瓜吗？竟然会问这种问题。”然后她去问了几个司机，可他们也说了同样的话，不过他们可不是疾言厉色，而是对着母亲笑，半天才说完他们要说的话。祖父留给她和父亲一笔钱，她提出出钱给司机，却还是没能如愿。我觉得她应该告诉那些司机她有多擅长物理。她一般不会告诉别人这事，可如果他们能了解她，就会知道要是他们的车坏了，她一定能帮上忙。可她只是把我写的卡片交给了他们。剩下的卡片不多了。

我们现在出发去修理店。她说修车的司机肯定更需要我们给的钱，所以就算违规，也一定会带上我们。

修理店里有股柴油味，焊接工具喷出火花，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布满了尘垢和油渍，店里还在放流行音乐。就跟接待台桌上的公司日历一样，那播放的音乐，使这里显得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唯有刺骨的严寒提醒你，这里是阿拉斯加。

雅思明拖着箱子，走过坑坑洼洼的地面，店里的每个人都看着她，她想起人们以前一直都觉得她勇敢又独立；他们称赞她自力更生，不依靠任何人。可自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她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很多孩子都没有父亲，不过只有雅思明一个人没有母亲，这样的缺失叫人心碎，将她推到了痛苦的边缘。别人的母亲到学校门口接他们放学，等着他们的是点心和拥抱，她会充满渴望地望着这一幕，然后走回公寓，那里要么安静空荡，要么传出嘈杂的音乐声，仿佛她的家人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这不过是委婉的说法而已。事实上，拉塞尔十九岁时进了监狱，戴维被学校开除了，父亲整天伤心难过，只顾着喝酒。每天早晨她走下楼，前一天晚上剩下的食物的味道就会扑鼻而来，这些东西没被扔进垃圾桶，在盘子里都变硬了。她就先把盘子洗干净，再给自己做早餐。她渴望看到香喷喷的早餐在饭桌上等着她，因为那意味着有人检查了她的作业，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睡觉前还能听到故事。那些女孩子想要水晶鞋和王子将她们吻醒，她们都有合脚的学生鞋，母亲会亲吻她们道晚安。

在马修出现之前的那些年里，她一直是孤独一人。

修车店的两个司机拒绝了她的要求；他们的车属于运输公司，用不着自己付修车费。他们和其他司机一样，挺着啤酒肚，像是参加格斗比赛的选手一样，急于说不，但更急于找个女性听众，听他们那些大男子主义的言论，仿佛他们是要乘火箭参加星际战斗，而不是在路上开车。这会儿，她遭到了第三个司机的拒绝。她听着司机说话，心里知道这毫无意义，却不能放弃努力，就在此时，一个年轻人躺在一辆低矮的手推车上，从一辆卡车下面滑了出来。

“你是第二个要求搭车的人了。”

戴德霍斯机场暂停使用，她估摸其他人也会要求搭车。不过戴德霍斯机场的工作人员似乎很高兴在费尔班克斯多待几天。

“去问问阿迪布·阿奇兹吧。”年轻人说，“那边那个人就是。他有自己的车。”

阿迪布并不常抽烟，可有时候他就是想抽几口，就算尼古丁会致癌也无所谓。他撞上了石头，结果把一个油底盘撞裂了，修车费要七百美元。保险公司只在卡车彻底损坏的情况下才会支付保险费。他原本希望今年冬天再跑六趟戴德霍斯，现在看来得多跑一趟了。有句老话说得好，父亲要存钱给孩子们上大学，让孩子们有机会远走高飞，丢下父亲不管。他心甘情愿被孩子们丢下。他想要看到他的儿子们消失在地平线上，看着他们开着双动力汽车，车子不冒出一点尾气，进入更好的世界，过上比他更好的生活。他们说什么来着？第一代是街角小店老板（以他的情况来说，是卡车司机——薪水高，危险大），第二代是银行家，第三代是诗人？他的孙子可能当诗人。真是个不错的主意。问题是他的儿子们很快就要进入青春期了，而只有四十五岁的他却患上了高血压，所以他像个老年人一样，很有可能中风。他的生命随时可能终结。七百美元呀。

他看到一个举止优雅、身材苗条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向他走过来。她显得很镇定，但显然知道所有机修工和卡车司机都在盯着她。走到一半，她俯下身体，与女孩子面对面，对女孩说了什么。那个小女孩打手势回答。跟着，她们又向他走过来，只见那个优雅的女人有些提心吊胆，却充满斗志，一副谅你也不敢注意她的样子。他感觉到她害怕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些更大的东西。

“有什么能效劳的吗？”他问她。

“我和女儿要去北极圈，去看看北极光。我们本来是和旅行团在一起的，可我们和他们走散了。他们会在那里的游客中心等我们。”

那里有游客中心吗？雅思明自己也不知道。肯定有。肯定有这类的游客设施。而且就算是仲冬时节没有旅行团去那里，兴许这个司机也不知道。她们已经走出了这么远，她一定能想法子说服他带她们继续往前走。

阿迪布觉得这个焦虑的女人实在不擅长撒谎。可他愿意帮助她。他的大儿子说他身上有种气质，能吸引“落难少女”。“叫姑娘多好听。”他妻子维莎纠正道，“我觉得该叫她们姑娘。”她说着对他笑笑。

“北极圈没有游客中心。”他说，“不过在快到北极圈的地方有个卡车司机餐馆，我想你说的就是那个地方吧？”

“对对，就是那里。”她说，“那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北极圈？有多远，一百英里？”

可骑士一般不用担心他们的药是否依旧对症，更用不着操心得花多少钱，医生才会确认他的药是否适合他的病。

“我的身体不太好。”他说，“要是在路上我犯病了……”

“肯定会有人停车帮忙的吧？”她打断了他的话。她这么着急搭车是为了什么？阿迪布琢磨着。不错，的确会有人停车帮忙。一般情况下，马路友情一向都没有他的份儿，不过一个卡车司机总会去帮助另一个落难的卡车司机，就算是他也不例外，况且他的车上还有女人和孩子。若是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会有人将她们送回费尔班克斯的。他又看看她。那些司机兴许会排队等着送她回来。

“的确如此。”他说。

“那你愿意送我们一程吗？”她问。

他应该一口回绝才对。撇开别的不谈，可能很快就要下暴风雪了。不过可能下，也可能不下，就算是真的下暴雪，那时候他也开过北极圈了。而且，他看得出来她有多害怕，有多绝望，并且还在极力掩饰。

“我可以给你四千英镑。”她说。

就算没有钱，他也会让她们搭车。

“我会送你们到那个卡车司机餐馆，那里距离北极圈不远。”

“谢谢你。”她说着冲他一笑。看到这个温柔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禁在这个冰冷油腻的地方想起了维莎。

我和母亲坐在阿奇兹先生的卡车驾驶室里。吉米一定会喜欢这辆卡车，一定会说“很棒的酱料”。车身是红色的，闪闪发亮，带有银色的排气管，就跟獠牙一样，车头像是一个又大又长的翘鼻子，银色格栅就像一张嘴，看着就跟鲨鱼露出尖牙似的。驾驶室真的很高，我们踩着台阶才能进入。

车上装的是给石油工人用的成品房屋。阿奇兹先生说我们就好像一只乌龟，房子就在背上，只是我们的速度快了很多。也很像一只速度超快的巨大蜗牛。他吐字清晰，说话时会把脸对着我。甚至都不用母亲解释。我觉得他肯定有朋友需要读唇语。阿奇兹先生说，我们的房子重达好几吨，这可是好事，因为重量大的物体能牢牢往道路上压，就像被胶水粘住似的。他将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假装要将它们分开。他说运管子可不容易，因为它们左摇右晃，就像是在跳高地舞。他也模仿了这个。

这会儿，他开始给我们做讲解。卡车上有很多开关和仪表盘，就跟飞机里的一样。我们的座位上有一张床，阿奇兹先生的睡袋和我们的旅行箱就放在床上。我和母亲只能坐在一个座位上，不过这个座位很大，容得下我们两个人。座位上只有一条安全带，母亲将它系在我身上。车上还有一个移动厕所。不过我们还是停车去方便，我绝对不会用移动厕所。卡车装了车载电台，他说所有司机都用这个，因为我们要走的路特别窄，没有路灯，必须让其他司机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这样才不会撞到一起。

雅思明很高兴她们和阿迪布在一起，他这个人周到细致，开起车来一定会非常安全。她研究了他给她的地图。他告诉她，这是背包客在夏天使用的地图，而不是司机在冬季用的，从费尔班克斯到戴德霍斯只有一条大路，也就是艾略特高速公路，这条路连通达顿公路。她看到地图上标出了安纳图；距离费尔班克斯大约四百三十英里，在达顿公路以东大约三十五英里处。要是能有一条小路从达顿公路通往安纳图就好了，只可惜没有这样的路，就连徒步旅行的线路都没有；所以根本不可能乘车到那里去。于是她们只能按照最早的计划，先去戴德霍斯，再乘坐出租飞机去找马修。

老天！卡车上竟然有卫星设备！阿奇兹先生将我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了卫星设备上！我从没说过“老天”这个词，虽然它的手语很简单，因为我不喜欢在说话的时候露出惊讶的表情，我要是露出惊讶的表情，就显得特别傻。父亲说用语言表现惊讶要来得容易得多，只要尖声尖气地说“老天”就成了，跟十几岁的女孩子一样，她们最常这样做。他说到“尖声尖气”这个词，我就说，“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一样？”他说“完全正确”。即便我听不到尖声尖气的声音，我也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可卡车上的卫星设备真是超酷，因为现在我能接收父亲的邮件了，就算没有移动信号和Wi-Fi也无所谓。

阿奇兹先生说在离开费尔班克斯之后，天就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告诉我车上有一盏小灯，在我和母亲说话的时候可以用它来照亮，就能看到我们彼此的手和嘴。

你知道世界上声音最大的鸟是华丽琴鸟（Superb Lyrebird）吗？这是真的！我觉得阿奇兹先生是世界上少有的名字中也应该有Superb的人之一！

我很想让母亲代我对他说声谢谢，可她准会说“用你的嘴说话，露比”，于是我对阿奇兹先生露出了一个“谢谢你”的笑容，他看懂了，因为他也对我笑笑，耸耸肩，表示“不客气”。

他走下卡车，做最后检查，然后我们就要出发了。母亲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她很紧张，就跟一只灰狗一样；你知道的，就是比赛即将开始时的状态，肌肉绷得紧紧的，准备好冲出去，以时速一百英里的速度，去追假想出来的毛绒兔子。我估摸她是担心阿奇兹先生改变主意。可我肯定他一定不会这么做。他说得出就肯定做得到。母亲也是这样，却比不上阿奇兹先生那样淡定从容。你得认识她很长时间以后，才能了解到她的这个特质。

高架照明灯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阿迪布看到一个男人穿梭于卡车之间，在找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此人正是锡莱西亚·斯特奈特，天这么冷，他连帽子都没戴，一头金发在人造灯光下闪着光。锡莱西亚拿着一个板条箱，阿迪布以前见过他站在箱子上，对驾驶室里的卡车司机发表长篇大论。看到锡莱西亚这个人，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一股不安的感觉还是从他心里升起，他觉得这很不好，因为他本应该欣赏此人才对：锡莱西亚经常到这里来，站在他那个相比之下跟肥皂盒差不多的箱子上，提醒从水力压裂油井运输东西的油罐车司机。司机们总是对他奚落辱骂一番，叫他白费一番努力。和阿迪布一样，他们看到他时也觉得很烦，所以他们才会讥讽他。

阿迪布不再看锡莱西亚·斯特奈特，而是去检查安装在驾驶室上方的卫星接收设备。这东西还是卖给他卡车的那个人安装的，那人说这是轮船上用的，可以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接收到信号。他还把他的卫星电话给了阿迪布。阿迪布本来不愿意用这个昂贵的物件，可维莎坚持，在北阿拉斯加数百英里的范围内都没有手机信号或Wi-Fi。她说她必须得知道他是不是安好，她说她这可不是大惊小怪。她站在那儿，双手叉腰，手指修长，谅他也不敢不同意她的意见。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她，她依然叉着腰，所以他搂着她感觉很别扭。

“我感觉自己身体特别好，一点问题也没有。”他曾经这样说。（他的英语是他母亲教的，她就很喜欢口语风格的词语。）

“那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感觉身体特别好，每天都要知道。”维莎如是说。

他每晚都用卫星电话打给家里，让维莎放心他的身体，还可以跟孩子们道晚安。在极北之地，卫星电话可以帮助他区分白天黑夜，让他确定，在其他地方，昼夜节律依旧存在。

在回到驾驶室之前，他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胎链，备用轮胎，千斤顶，用来修理软管、管子和过滤器的工具。今天，他就是挪威探险家阿蒙森，再三检查飞艇，然后向北极出发，而不是一个有着初期强迫症的中年阿富汗难民。他怀疑，这些特殊修理工具啦，照明装置啦，紧急药箱啦，根本不足以应对北阿拉斯加可能出现的众多问题。可不管雅思明和露比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只送她们到北极圈，绝不会多走一步。

母亲背对我，就好像她在玩纸牌二十一点的时候，总是不让我们看到她的表情，让我和父亲以为她有黑桃A和老K。我看不到母亲的眼睛，而眼睛总会泄露她的心情。我轻轻拍拍她的手臂，让她看着我，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泪意。

“爸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伊努皮克猎人在大海浮冰上。”我说，我觉得这个故事能叫她高兴起来。

她用嘴说道：“你能用嘴巴讲给我听吗？”

一般来说，我会扭过头去，不再读她的唇语。接着她就再次来到我面前，我们就围着对方跳五月柱舞。可现在是在阿奇兹先生的卡车里，我们可没法这样做。

“我一直在用我的语言。”我用手语对她说。她只是摇摇头，像是她的难过因我而起。

有件事很有意思，母亲明白其他的一切。她和蔼，风趣，出色，超级棒。有时候我在学校里不开心，光是想到她，我就感觉像是我们两个在拥抱。可她也有无情的一面，有点像含在雪球里的石块。这很可怕，因为她心里唯一冷酷的东西正是我真正在意的。

她这样子让我觉得很丢脸，毕竟我以为她会喜欢这个故事。

我看着窗外，寻找父亲的身影，像是他会突然出现！我知道我很傻，我们现在都还没离开费尔班克斯呢，还在这个院子里，所以这会儿找他有点太早了。他正在安纳图等着我们。我真的太想见他了。

阿奇兹先生正把车子从院子开到路上，可有很多卡车开进来，我们没法从它们之间开过去。大部分卡车上都印着“美国燃料公司”或“弗里德曼巴顿燃料公司”，机场的那个男人说这家公司的首字母缩写表示“水力压裂，宝贝儿，水力压裂”，可妈妈说他只是在开玩笑。有些卡车上拉着房子，就跟阿奇兹先生车上的一样。母亲问了阿奇兹先生几个问题，比如怎么才能不让燃料结冰。我并没有读唇语看他的答案是什么，因为我肯定科学课上不会学到这个。上周，我们把乳牙放进可口可乐里，看看会发生什么（在牙仙子来过学校之后，我们找二年级借来了乳牙，谁叫我们大多数六年级学生早就换完牙了呢）。我不再读唇语看他们说了什么，开始继续找父亲。

那个讨厌鬼男人就在我旁边，咚咚地敲我这边的车窗。他肯定是站在什么东西上了，因为他的脸就在我的脸边。我能看到他的头顶，他的分头两边有很多花白的头发，跟老鼠一样。我很想躲开他，可我系着安全带，母亲又在我旁边，我根本躲不开。

母亲又转过头去了，所以她没看到那个男人，兴许是为了不让我看到她泪眼蒙眬的眼睛。

讨厌鬼男人摘掉他的大手套，外面这么冷，他想干什么？他张开手，将两根手指贴在手掌上，意思是“妈妈”。

阿奇兹先生一直目视前方，等着将车转到路上，并没看到他。

讨厌鬼男人这会儿缓缓地将手指沿着脸移动，意思是“美丽”。

他那双短粗的手肯定冻坏了，变得颜色斑驳，就跟一只青紫色的丑八怪水母一样。他用手语说：“告诉你妈妈我来了。”

他用一根可怕的手指指着母亲。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空当，阿奇兹先生将车开出场院，开到了大路上，讨厌鬼男人在我们后面一路小跑，只是他绝不可能追上我们。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母亲他在这里。我拍拍她的手臂，她扭头看着我，眼睛湿湿的，跟我以为的一样。我可不愿意让她更加不安。反正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这会儿，他离我们有好几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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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骨悚然　看起来好像手变成水母；味道好像有了生命的蛋糕；感觉好像近在咫尺。

第5章

四周一片漆黑。雅思明什么都看不到。他们行驶了四个钟头了，她不再寻找远处城市或乡村里的灯光，因为这里就没有城市或乡村。云层很厚，看不到月光或星光；除了卡车的车灯，没什么能穿透这浓重的黑暗。阿迪布告诉过她，车灯能照出前方四分之一英里范围内的道路，对雅思明来说，车头灯仿佛探照灯照射在漆黑的海面上；一个人会被这样的无边黑暗吞没。

她想起她小时候很怕黑，有时候，她怕得都不敢呼吸了，她生命的中心有一个空洞，曾经，那里是她母亲所在的地方。

她的兄弟和父亲都以为她无所畏惧；他们喜欢她挥动拳头，解决一场争端，虽然她浑身瘀伤和擦伤；她这个孩子很有胆量。要想在一个只有男性的家庭里生存，只能这样。要做到无畏很容易，毕竟在她母亲死后，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那是二月一个晚上的八点，他们刚刚离开医院。她想下车，但她父亲锁了儿童锁——金属把手深深陷进了她的肉里，放了很久的外卖的气味，陈旧的香烟，九岁的她穿着廉价的绒衣，根本没有力气打开车门，她救不了母亲。不能阻止他们将她放进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再用钉子把盒子钉死。

黑暗意味着死亡和悲伤。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怕黑，只是一个人默默忍受着黑夜带来的恐惧。

母亲去世十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她拉起她卧室里的百叶窗，凝视窗外的黑暗，对抗让她感到恐惧的魔鬼，下决心面对她的恐惧，就在此时，她看到了星星，宛若天上出现了数以千计的小夜灯。

从那以后，在她剩下的童年时光里，星星都会带给她慰藉，不仅因为它们在黑夜中发出光亮，还因为在看着它们的时候，她能想象她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仿佛悲伤和痛苦与他们的公寓、街道、所有她和母亲一起待过甚至是一起看过电视的地方连接在了一起，如果她能想象她自己在远处，悲伤就不能与她如影随形了。

星星的抚慰促使她开始研究它们，而在那以后，它们带给她的惊讶不降反升。

这条路怪异可怕，犹如一条无穷无尽的冰带贯穿于黑暗之中，不过并不像她担心的那么危险。

她感觉到露比向她靠了靠，她搂住了露比。她下定决心去找马修，不仅是出于她对他的爱，还因为她对露比的爱。她绝对不能让露比饱尝失去父亲的痛苦；那样的悲伤叫人无法承受。她还记得她在警察局戴上了马修的结婚戒指，她知道他一定还活着，不仅因为她深爱着他，还因为露比当时就坐在隔壁。

这条路上全是冰，我们正开车行驶在上面！在车头灯的照耀下，可见路上白茫茫的一片，都是积雪，有些地方有动物的粪便。车灯周围很黑，像是开车穿过一条幽灵隧道，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阿奇兹先生说在冬天，他们会把大量的水倒在这条老旧的砾石路上，让水结成冰。他说只有冰能承受住大卡车的重量，并且不会裂开，因为冰非常非常坚硬。我觉得他是想让我有安全感，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认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在我们离开费尔班克斯之前对我说起了冰的事，当时我还能读唇语看他在说什么。

父亲并没有给我回邮件。不过，他收电子邮件并非易事。他的卫星接收设备用起来可比阿奇兹先生的那台难多了，因为那是一台可以拿着到处走的设备。

我和母亲原计划在四个星期后的圣诞节到这里来，我和父亲到时候要一起写博客——aweekinalaskablog.com 2，将我们看到的动物和鸟都写到里面。父亲为我的笔记本电脑配了一个特殊的保护壳，这样就算天气寒冷也不要紧，我早就扣上保护壳了，因为我觉得我们一碰面，就要开始写博客了。

阿迪布看了看镜子。在刚刚开出十五英里时，他看到他们后面的黑暗中亮起了蓝色的车头灯光，如同两条天蓝色的小热带鱼。氙气灯在达顿公路是非常少见的。小热带鱼卡车像是在跟着他，他加速那车也加速，他减速那车也减速。阿迪布曾经让一个新手跟过他几次，学习怎么开车，要是出了意外，阿迪布也可以帮忙，可今天跟在他后面的绝不是新手。也不是互相关照的朋友。他一向独来独往——这是别人说的，他自己并没有这么做。有了“独行侠”这样的称号，他在北部之行中真的感觉很孤独。

再过几分钟，他们就将到达第一个陡坡，他熟悉路况，因此紧紧握住方向盘，仿佛方向盘是他的依靠，而不是他要用它来转变方向。前路危险，遍布寒冰，他非常担心。

在他的朋友萨伊布出事之前，他一直以为冰和玻璃一样，都是易碎的，冰是透明的，所以显得不是那么坚固。他不明白为什么冰能承受得住卡车的重量。

萨伊布到了英国之后在玻璃厂的灌装车间工作，萨伊布说那个车间很大，地面没有断面，极为平坦，使用特殊的机器将玻璃液倒在地板上，然后，玻璃液在平坦的地板上凝固成平坦的片状，最后进行切割。可一天早晨，精密的特殊仪器出了问题，大量玻璃液快速涌进车间，顺着门窗流了出去，引燃了所碰触到的一切。只有用大理石制成的水平车间经受住了这样的高温；附属建筑和办公室都在大火中焚毁。萨伊布被严重烧伤。自从那个时候开始，在阿迪布眼里，玻璃和冰不仅十分坚固，而且非常邪恶，甚至会要人性命，它们的透明特质只是为了掩饰它们的能量。

雅思明紧紧闭上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以免露比害怕。他们正冲下一个陡峭的斜坡，向黑暗疾驰而去。她看到阿迪布将后轴的差动齿轮全部启动，这样所有轮胎就会产生最大的扭力，却还是起不了任何作用，因为车子滑下这个险峻陡坡的速度太快了，就跟飞起来一样。他们驶到了底部，在惯性的作用下，加速冲上对面的斜坡。他们来到了顶端。她的身体仍在哆嗦。

她扭头看看露比，只见她正对着自己微笑，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好像这是一次探险。因为此行是去找父亲，因为这条路本身，她都兴奋到了极点，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一个母亲，每天让你吃掉五份水果和蔬菜，把家庭作业计划贴在冰箱门上，怎么能做让你置身险境的事情呢？

“真抱歉吓到你了。”阿迪布对雅思明说，“我必须开快点，不然就开不上另一边斜坡。太慢和太快一样，都很危险。我应该提早知会你一声；在我们离开费尔班克斯之前，我就应该向你解释清楚这一路上的状况。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路面有多糟糕了，开到跟前才想起来。”

“是我主动要求搭车的。”雅思明说。

“想不想打道回府？”他说，“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驾驶室的温度计显示外面的温度是华氏零下十一度，已经比费尔班克斯冷了。在安纳图，冬季的平均温度是零下二十二度，最低可以达到零下五十二度，而这还是在不刮寒风的情况下。这条路相当危险，她现在总算明白这一点了，她真希望上帝能让露比待在别的安全的地方，可如果她丢下马修不管，那他就不仅是受伤那么简单了，而是一定会死。

“继续往前开。”她说。

我一直以为我们要在冰上滑行，所以我拉住母亲，就好像你们在坐过山车时一样。在车头灯的照耀下，可以看到路边架设着大得惊人的管道，恰似白色身体里的巨大金属血管，而里面流动着的则是泥浆一样的温热石油。

我贴在母亲身侧，她搂住我，这感觉真不错。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这样，毕竟我都快十一岁了，马上就是个大人了，很快就要去上初中。我希望她能告诉阿奇兹先生我们要去戴德霍斯，我敢肯定他一定会答应，这样她就不必这么担心了。我希望要是我睡着了，等我醒过来，我们就距离父亲更近了一些。

阿迪布驾驶卡车驶过一个个急转弯和下坡路，与其说他们行驶在路上，倒不如说他们处在一条滑雪道上。雅思明仔细看着传动轴和气动离合器，琢磨着动力如何传输到轮胎上，而且没有任何差动动能，使得每一个轮胎获得道路允许的全部扭力。她一直不喜欢物理中关于机械的部分，不过在这里，在这辆卡车之上，她很高兴她知道阿迪布如何控制卡车，因为起码在当下，她知道为什么露比是安全的。

露比睡着了，她们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下飞机后经历了一番扰攘，又急着想办法去找她父亲，所以累坏了。她当然很累。露比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她醒了过来，但片刻之后，她又睡着了。雅思明轻抚她的头发，希望能让她的脑袋不会再次向下滑。如果会让露比遇到很大的危险，她知道她就只能让阿迪布掉转车头，或是她们去搭返回费尔班克斯的卡车。可就目前而言，她们还是要继续往前走。

趁露比睡着的工夫，雅思明仔细看这条冰带道路两侧更多的地貌特征。

浩瀚的阿拉斯加让阿迪布心生敬畏；这个州的面积为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仅有的人类活动标志便是脚下这条结了冰的公路和公路一侧的阿拉斯加石油管线；这些或许是现代科技的奇迹，可阿迪布觉得这些东西根本不通人性，也不是文明的特征。

在刚刚上路的时候，他和雅思明说到了驾驶卡车的机械原理。她说她在攻读物理学位的时候学过一点点机械工程的知识，但不是特别专业；她选的是天体物理。阿迪布觉得一个研究天体物理的女人一定是自由自在的。

可他们并没有说起她为何心事重重，她为此不惜向他撒谎，还在冬季带着孩子来到北极圈。他估摸她不愿意和他提起这件事，而且这也不是他能问的。要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话，他倒希望能帮她排忧解难。

他的车头灯照亮了道路一侧的五棵云杉树，这会儿，树上都是雪和冰。这些树的树龄都超过一百年，却高不过三英尺；这里的环境太恶劣了。在更远的北部，连一棵树都没有。在第一次驾车去戴德霍斯和普拉德霍湾油井之后，他了解了一下关于北阿拉斯加的情况，原本希望了解一个地方就能在某种程度上征服它，让它变得更驯服，可事实刚好相反。他现在知道，宽一百英尺的滑坡泥石正向这条结冰的公路移动，冰冻的土壤、岩石和皱缩的树木以每天几厘米的速度悄然靠近，速度越来越快，摧毁了处在其路线上的一切。如同这片土地与严寒一样，不仅仅充满消极的敌意，还极具主动的侵略性。

相比危险的道路、寒冷和与世隔绝，更糟糕的是周围缺乏色彩。除了车头灯照出的皑皑白雪，剩下的便是黑暗了。在这样色彩单调的地域里，他对色彩的渴望与对温暖的需要不相上下。他想到了莱拉·塞拉哈特·罗斯哈尼，很想知道她在写下面这首诗时是不是想到了一个孤独的阿富汗司机：

“我用双眼，看向镜子，一个小小的绿色标志出现，宣称不朽的春日。”

可他从未在这里看到任何绿色，况且，这里的春天也极为短暂。

他的母亲曾在扎布尔做教师，正是在她的影响下，他开始热爱诗歌，学会了英语，只可惜后来塔利班政权不让她继续教书。

在刚刚驶过的三十英里途中，他看到雅思明看着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每开过一英里，她的紧张就增加一分，他很想告诉她，他从未在车外看到过任何东西。或许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路上，可他认为根本没什么可寻找，没什么可看，这里不过是一片由冰雪组成的不毛之地。倒是有掠夺成性的狼群，为此，卡车司机都会带装了子弹的枪防身，不过狼群出没更像是传说，而不是现实。

对面车道上有一辆卡车从他身边开过，向费尔班克斯驶去。那辆卡车的灯光从他的驾驶室里一闪而过，照耀在露比和雅思明身上。

他真不该带上她们的。他对这事考虑不周。他太自私了，所以没好好想这事。他现在才意识到，他这么做可不是出于什么骑士精神，只是自私地想要有人在路上与他做伴。他在费尔班克斯的时候只是有一点头疼，可现在疼得厉害了。

雅思明只能看到车头灯照射范围内很窄的一段路，却足以让她知道这个地方极为荒芜，马修告诉她他会来这里拍摄动物。他给露比讲了这里冬季的野生动物。她怀疑他夸大其词，这样露比就不会知道他不回家的真正原因。雅思明一直没有刨根问底，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个掩护，让他们不去触及痛苦的真相，而这无关柯拉松，当时她还不知道柯拉松的存在，而是因为他发现家庭生活极其单调乏味，她极其单调乏味，所以他必须逃离。他很正派，不愿意正式分手，他那么爱露比，不愿意让露比难过，于是，他就用阿拉斯加冬季的野生动物当成虚构出的借口。她走过一英里又一英里的荒野，发现他的借口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她记得八天前他们在电话里长久的沉默，她还说了很多气话，他的话则穿过地球，在她耳边响起：“因为想你，所以我吻了她。”

这个电话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在冬季回到阿拉斯加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

她衷心盼望她错了。不仅仅因为这意味着除了那个吻之外，马修还是忠实于她的。令她惊讶的是，只要他还活着，他是否忠于她这事此时对她来讲其实并不重要了。还因为如果他说来这里拍摄动物是真话，那么他就有可能在村子起火时外出拍摄了，这表示他带着求生装备，不会毫无防备地被困在严寒和黑暗之中。

在编织探险的两个月后，她要他到剑桥车站与她见面。他在站台上看到了她，只见她穿着长筒雨靴，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大手提箱，他后来承认，他很担心爱她并不总是简单的事。他们的火车来到了金林斯港口，他们搭乘当地当晚的最后一趟巴士，是车里仅有的两名乘客，在黑暗中沿着海岸而行，最后抵达海岸村庄克莱。他跟着她走过潮湿的鹅卵石，大海在他们一侧咆哮着。

“快看。”她说着一指。

他看到了诺福克海边那无垠的天空，如同一个巨大闪亮的罐子倒置放着。

她从旅行箱里拿出望远镜和三脚架，将三脚架插进鹅卵石中，调好望远镜。

“你来看看。”

他还以为她要给他看月球或行星，他将看到光环、卫星或是行星什么的。他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曾经用肉眼看到的数以千计的星星现在变成了数以万计，它们一直在那里，无数的星星紧密地聚集在一起。

他们将一张毯子铺在崎岖不平的鹅卵石上，就这么睡着了，大海在他们身边有节奏地拍击着。在她醒来的时候，黎明的阳光照亮了天空，星星都消失了。马修早就醒了。他用手捧住她的脸。

“怎么了……”她问。

“我的眼里，只有你。”他说，她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探险家，在海上漂泊了很久后，终于见到了陆地。

我靠在母亲身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就跟三脚架抓住的小地鼠一样心跳加速（虽然三脚架只有三条腿，但抓起小地鼠来可是身手矫捷）。我知道她在想父亲。她并没看到我醒了，所以我端详了她一会儿，她正望着挡风玻璃外面，咬着嘴唇，像是很想哭，却在极力克制不哭出来。

我感觉自己有点鬼鬼祟祟，便动了动，让她知道我醒了。她用力抱了抱我，像是在挤压盒子。

我真不该睡着的。我以为阿奇兹先生会照顾她，可他得开车，况且他也不了解母亲，看不懂她做出了很多不安的小动作，而她以前从没这样过，比如咬嘴唇和忍着不哭。

我想她是在担心会出现她估计的第一种情况：父亲什么都没带。可我知道父亲一定不会有事的。他那些伊努皮克朋友教过他如何建造圆顶冰屋。这种冰屋不是很大，并没有很多隔间，也不能容纳一切，是他们在打猎时搭建起来的临时隐蔽所，他只要在里面待到我和母亲找到他就成。所以，我很肯定他给他自己建了一间这样的冰屋，在里面等我和母亲。他告诉过我冰屋里温暖又舒适。

“冰屋是雪做成的，怎么可能温暖又舒适？”我说。

“雪是一种很棒的隔绝材料，含有很多气囊，能起到御寒作用。你自己的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也可以使冰屋变得很舒适。”

“舒适？”

“舒适。而且，有时候他们使用卡利克，既是灯，也是加热器。其实就是一个石碗，将鲸脂放在里面燃烧，就能变得暖和舒适了。想不想听听有意思的事？”

他知道我一向对有意思的事没有抵抗力。

“去年春天，冰屋都融化了。垃圾箱啦，用来堆填的雪啦，或是地基啦，通通都化了。剩下的雪甚至都装不满垃圾箱或废纸篓。全都消失了，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手语。要表示“冰屋”，我们就比画出字母A，然后用手比画出屋顶似的弯曲形状。他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学会了手语。他说，他要用很久才能学会一个手语，然后他教我，我只要十秒就学会了。他告诉我，别的婴儿都用嘴咿呀学语，而我则是用手。每每说到这件事，他总是面带灿烂的笑容。

我稍稍拉开和母亲的距离，用手比画告诉她，父亲会造冰屋，我用手指拼出了这个单词，因为母亲不懂我和父亲为这个词创造出的手语。我给她比画了这个特别的手语，并且告诉她，他的朋友告诉过他如何建造，里面温暖舒适。她冲我笑笑，我想她知道这事后感觉好了一点。

“你觉得波斯利还好吗？”我问。“波斯利”的手语是像摇尾巴一样摇晃一根手指，我家人人都知道这是专门表示波斯利的手语。

“它肯定很开心。F太太很宠它。”母亲说。

“你有没有把它的床也送去？”

“当然了。我把它的玩具也送去了。”

我用不着担心三脚架，因为巴克斯顿太太每天都会来给它喂食。母亲说三脚架就跟十几岁的孩子一样，就希望有自己的空间。我喜欢想象大家都温暖舒适地睡觉，三脚架在沙发上——不过母亲不准它到沙发上去，波斯利在它的专用小床上，父亲在冰屋里。

巫师用他那巨大的黑色斗篷罩住了车窗，另一边都是动物、鸟儿、鱼和昆虫。这里有驯鹿、驼鹿、雪鸮、北美野兔、水獭，这些动物全都是醒着的，熊在兽穴里冬眠，不过它们在睡梦中还是会四处走动，河里的冰层下有青蛙，它们待在最下面，因为那里是最温暖的地方。

我喜欢驯鹿和麝牛，我知道这有点奇怪。塔尼亚和那帮女孩子最喜欢小马，然后是小猫和小狗。喜欢鼠和豚鼠也没什么问题。人们觉得驼鹿和冻土带蜜蜂很古怪，就跟我一样。可它们超酷！你肯定以为蜜蜂在寒冷的环境中连一分钟都活不了，可蜜蜂抖动它小小的肌肉来制造热量，还用柔软的外套阻止热量散发。我最喜欢的动物就是水獭和大约五个月大的水獭宝宝。父亲曾见过它们玩捉迷藏。我发誓这可是真的！

就算我是个正常人，塔尼亚她们那群女孩子也不会喜欢我。我不喜欢闪光的唇膏或时尚服装。我喜欢水獭多过喜欢小马。

母亲依旧紧紧搂着我，有点太紧了，不过我不介意。

我看向挡风玻璃外面，不过我看的是道路的边缘，而不是前面，我想看看道路两侧有什么。我觉得冻土带蜜蜂都在冬眠，但兴许有一只就在我们边上飞也说不定呢。我肯定是发出声音了，不然母亲和阿奇兹先生怎么都看着我。我指了指，阿奇兹先生看看没人在我们后面，于是把车停在路边，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停车了。

前面路边的冰雪闪闪发亮，没有车辙；用车灯一照，就好像钻石沙一样。

晶光闪闪的雪地里有两个翅膀的形状，仿佛有个天使曾跌落在这里，它站起来后便在积雪上留下了翅膀印，也有可能天使正常降落在这里，然后决定在雪地里躺一会儿。

“那是什么？”母亲问。

我用手比画出两个翅膀，这代表天使，就好像我用两只手做成了镜子，映照出了雪地里的翅膀形状。我笑了笑，她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我想这是雷鸟翅膀的痕迹。”我说着用手指拼出“雷鸟”这个单词。父亲给我看过图片，所以我知道。

雷鸟和天使一样美好，甚至更好。可母亲没听说过雷鸟。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鸟儿。”我告诉母亲，“它们一整个冬天都住在阿拉斯加。它们的羽毛会在冬季变成白色，所以在雪地里根本分辨不出它们。”

吉米一准会说“很棒的酱料”，的确如此。真是太美了，如钻石般闪耀的雪地里留有完美的翅膀痕迹，阿奇兹先生的车头灯犹如探照灯，灯光以外则是一片漆黑。

父亲对我说过，雷鸟想要休息了，便会飞到雪堆里，这样猎捕动物就发现不了它们的脚印了。

无声的语言@无声的语言　650个好友

很棒的酱料——美好：触摸猎豹皮毛上的黑斑；柠檬汽水大海，哗哗响的波涛；雷鸟在雪地里的翅膀印。

第6章

在克莱海滩第一次一起观星的四个月后，她和马修一起去了斯佩塞德的音什沼泽；当时是潮湿阴冷的一月，阴雨绵绵。在一个观鸟屋里，她站在他身边，里面有股潮湿的厚夹克味。

“这是偷窥吧？”她说。

“也可以说是观察研究野鸟。”

“这听起来也挺别出心裁。不过都是鬼鬼祟祟地藏在隐秘的地点，举着望远镜偷看。”

他哈哈一笑，接着给她看了灰雁和大天鹅，它们在这片被洪水淹没的沼泽地里过冬。她喜爱他的热情、学识，喜欢他能将这个潮湿且叫人难受的地方变得完全不同。她想多了解一些，便问了他很多问题，也被沙锥鸟、野鸭、红脚鹬和麻鹬迷住了。他们计划夏天再来这里看田凫。

“你爸爸是不是某天晚上在一颗圆白菜里面找到的你？”他问道。在他的坚持下，他已经见过她的父亲和兄弟了。

“他是在桑树丛里把我捡回来的。圆白菜里只有来自美国的娃娃。”

“啊。嫁给我好吗？”

她看到路边有一个标志牌，借着灯光，她看见上面写着：索亚吉尔能源公司车辆专用。

“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她问阿迪布。

“很可能通往油井。”他说，“他们现在开始在阿拉斯加内陆腹地使用水力压裂法了。有时候他们用砾石铺路，还有的时候他们把路与河连接在一起。”

“河水不是都结冰了吗？”她问。

“是的。冰冻的河流就是一条天然的冰路。不过需要加固。”

她把阿迪布的地图举到驾驶室的小灯前，看了起来。上面并没有索亚吉尔能源公司的这条路。兴许会有一条河路通往安纳图。

她找到了阿拉纳克河，这条河自南起源于布鲁克斯山脉，一路向北汇入北冰洋。阿拉纳克河位于他们此刻所在地以北两百九十英里处，这条河距离达顿公路不远，再顺河走三十英里左右，便是安纳图了。或许可以开车从河上去找马修。不过她现在还不能要求阿迪布这么做。她一直都没把她们的真正目的地告诉他，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说服他送她们去，就怕他会拒绝——虽然他是出于一片好意，还同情她们，却还是会拒绝——若是那样，她就绝不可能去找马修了。

“嫁给我好吗？”他又问了一遍，唯恐她没听到他第一次说的话。

“我是我爸的‘奴隶’，是他的一切，必须先让他放弃我，我才能成为你的‘奴隶’。”

“可他只是在桑树丛里找到你的。答应我吧？”

“还不是时候。”她说。

阿迪布从镜子里看了一眼依旧在后面的黑暗中闪耀着的热带鱼卡车灯。他打开收音机，表面上是听新闻和每小时天气预报，实际上是因为广播里会放古典音乐。在听音乐的时候，阿迪布喜欢想象他回到了童年时在扎布尔的家，在春季看着他家周围的田野，杏仁树一排排的，开着花，很像绽放花朵的芭蕾舞舞者。

露比端详着他，他这才意识到他正用手指敲着方向盘。“我在想树木开花的美景。”他缓慢而精心地告诉她，“我在听肖邦。”然后，他的视线再次回到路上；有了音乐，挡风玻璃就变成了透镜，透过它，能看到粉色的花朵。

阿奇兹先生刚刚扭头看着我，告诉我他在听肖邦，好像我能理解；而且，他没问我想不想让他把声音调大，也没问我是不是打鼓。他真是超级厉害的阿奇兹先生！

大部分人都以为我想听到很大的声音，想要重击，这样我就能感受到震颤；就好像我一定会对声音以古老的方式传递给我而心存感激。

他们总是把打击棒塞进我手里，让我去击打什么东西（不过不是打他们！）。依芙琳·葛兰妮是个音乐天才，不过这并不代表因为我是个聋哑人，我也是音乐天才。他们以为我喜欢学习打鼓，打铙钹，或是乒乒乓乓、叮叮当当响的钟琴。（吉米说钟琴的响声就是乒乒乓乓、叮叮当当。）可我很不喜欢这些乐器。在上次学校音乐会中，我当着学生家长的面演奏了钟琴。父亲觉得滑稽极了。就连母亲也强忍着才没笑出来，可我知道她希望我喜欢打击乐器，然后加入管弦乐队，跟随乐队一起到处演奏，成为有声世界的一部分。“击打乐器并不能让我变得和别人一样，妈妈。”我对她说（我读唇语看到她对父亲无数次说过“变得和别人一样”这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她听了很伤心。

这之后，一位竖琴师到学校开演奏会，“激发未来竖琴师的热情”，因为母亲在场，我在音乐会中才会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在竖琴上。我其实很介意，可我想要母亲高兴，于是我站在那里，摸着竖琴。其他人都觉得很无聊。他们拖着脚走路，坐立不安，没有一个是未来的竖琴师，不过弹竖琴倒是很有意思。感觉并不像重击之下的震颤，反而有点像翅膀飞快地振动，就跟蜂鸟似的，振动得特别快，以至于你都看不出翅膀在动，也好像我捧起三脚架抓住的地鼠，它的心跳得飞快，我能感觉到它是那么脆弱，但它依然活着。如果我能选择弹奏的乐器，那一定是竖琴。不过我可不肯定能不能带着竖琴跟随乐队到处演奏，毕竟车厢里可能装不下竖琴。

母亲和阿奇兹先生的表情平静了下来。他们正专注着某件事，我觉得一定不是音乐，母亲从未说过她喜欢音乐。

安纳图上了新闻头条。广播的声音已经很大了，但雅思明还是凑到跟前听。

“阿拉斯加州州长玛丽-贝斯·詹斯顿来到了我们的演播室。”广播主持人道，“现在我们接通了此次安纳图火灾搜救任务负责人，州警大卫·格雷林队长。”

主持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这个节目应该煽情夸张才对呀，雅思明心想，他们应该意识到这有关人命，意识到会有一个妻子在听，一个孩子坐着一辆卡车行驶在危险的路上，因为她的母亲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可以安置她。

“格雷林队长，请你先来讲一讲安纳图的最新情况。”

母亲生病的时候，她也这么做过。她的大脑高度紧张，制造出滔滔不绝的解说词，她根本无法将其切断，解说词抵御了情感的迸发，压制了残酷的希望和焦虑。

“很遗憾，我只能确认，有二十三名伊努皮克人在大火中遇难，其中包括三名儿童。”格雷林队长说，“遇难者中还有一名英国野生动物摄影师。我们已经将消息通知了所有遇难者家属。”

雅思明看到阿迪布正瞧着她，到了此刻，她才意识到她的脸和掌心都是汗。

阿迪布看得明明白白，雅思明很痛苦，并且在极力掩饰这份痛苦。他关小了加热器。

“格雷林队长，大火蔓延的速度这么快，是不是相当奇怪？”主持人问道。

“很多摩托雪橇的燃料和发电机柴油在起火后爆炸了。”格雷林队长答，“由此引起了灾难性的重大火灾。”

“可起火原因是什么？燃料不会在雪地里自己起火吧？”

“最有可能的是某间房子里最早着了火，并发生了小型爆炸。”格雷林队长答，“我们估计，可能是因为漏电，或粗心大意，导致加热器或炉灶用的汽油起火，大火随即引着了摩托雪橇燃料和发电机柴油，进而引起了大规模爆炸。”

“一个村子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下，在大火中毁于一旦，是不是很可疑？”

“并非如此，我说过了，这很有可能。”格雷林队长答，“使用煤气罐做饭就有可能发生漏气。将燃料放在距离房子很近的地方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我们早已提醒过阿拉斯加的村民和定居移民，一定要将燃料存放在距离房子二十码以外的地方。现在，我希望各位听众也能这么做。”

“谢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格雷林队长。现在有请州长詹斯顿。”

“晚上好。在此，我向这次可怕悲剧中的遇难者的家属和朋友，表示沉痛的哀悼。”

“非常感谢您能来参加我们的节目。”

“这是我的荣幸。”

“或许您能帮我解释一下安纳图的情况？”主持人问道，她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安纳图真的位于数十万桶页岩油上方吗？”

“我看不出这二者之间有何关系。”州长说。

“我曾见过一位地质学家出具的报告。”主持人继续说，“安纳图下面的土地有三层烃源岩，从这些岩石中可以开采出大量原油和天然气，并转移到普拉德霍湾和库帕勒克。”

“我来这里是慰问阿拉斯加人，不是为了讲地质。”

“不是有很多水力压裂公司，比如索亚吉尔能源公司，都想使用水力压裂法，对安纳图地下和周边的土地进行开采吗？”

“这件事与此次的惨剧没有任何关系。”

“索亚吉尔能源公司要在该村一点五英里范围内，第一步先建造二十二座油井，确有其事吧？”

“这毫不相干——”

“村民拒绝了此事，索亚吉尔能源公司有没有采取强迫手段？”主持人追问。

“没有人采取强迫手段。”州长回答道，“我们百分之百支持他们的决定。我们充分尊重生活在那里的伊努皮克人，并且尽最大努力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和其他美国人不一样，不会把土著人赶到保留地里。他们有权留在他们世代生活和狩猎的地方，我们对此予以尊重。我们尽可能帮助他们。我们正准备在安纳图安装全新的加热器，村民们不仅拿到了食品券，还拥有无限制狩猎权。”

“你是不是一家水力压裂公司的董事？”

“我当选州长之后便辞去了董事职务。不过，我很骄傲自己曾经是这些公司的一分子，并且依旧在支持他们。矿业企业，也包括水力压裂公司，并不是坏人，而是雇主。他们为阿拉斯加人提供了工作，伊努皮克人也在这些公司工作。包括伊努皮克人在内，所有阿拉斯加居民都通过阿拉斯加恒久基金，受益于我们国家的矿产资源。矿产使用费的投资收益为我们所有人发放了年终红利。能源公司保护了我们的未来。他们让美国的家庭都能用上电。”

“还不到一千美元。”

“什么？”

“去年的年终红利呀。只有九百美元。和能源公司赚到的数百万美元相比，就微不足道了。你刚才说的是‘我们’，州长。我来帮你回忆一下，你说，‘我们百分之百支持他们的决定。’你是指你和阿拉斯加政府，还是你和索亚吉尔能源公司的其他董事？”

“我说过了，我现在不是董事了。我也说过，矿业公司对阿拉斯加、对美国其余地方都有好处。”

“那现在出了什么事，詹斯顿州长？索亚吉尔能源公司开始用水力压裂法在安纳图村民的土地上进行开采了吗？”

“据我所知，索亚吉尔能源公司不会在这个地区进行开采业务了。这完全是出于对村民的尊重。”

“那其他公司呢？”

“对此我一无所知，不过我觉得其他水力压裂公司将仿效索亚吉尔的做法。听着，要是你想找个坏人，那你可是找错地方了。唯一在能源领域内做出犯罪行为的人，就是所谓的生态斗士。这些人蓄意破坏油井和冷凝槽，开枪射击管道。顺便说一句，上次有人射击石油管道，导致二十五万加仑原油从管道中泄漏，险些造成生态灾难。我怀疑总有一天他们会点火，妄图烧毁水力压裂设施，虽然水力压裂开采法从未引发一起火灾，就算是油井设在某人的后院，也不会着火，当然了，这种情况绝不会出现在阿拉斯加。”

母亲和阿奇兹先生都没有张嘴，这表示他们没和对方说话，不过阿奇兹先生一直在注意母亲。她一动都没动。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全神贯注，仿佛哪怕只是移动她的下巴，也会影响她的听力。我看广播里的内容准是和父亲有关。我拉拉她的手臂，她扭头看着我。

有那么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在考虑是不是要告诉我，我希望她记住，我们是一个团队，她必须对我实话实说。

火灾新闻之后是当地天气预报，雅思明几乎没有听到。

“收音机里在播放天气预报。”她告诉露比，“要下暴风雪了，不过不能确定时间。”

她讨厌利用露比是聋人来对露比隐瞒事实。她和马修从来都不会这么做，从来不会背对露比，让露比无法读到他们在说什么。让露比通过唇语了解到伤人的话，或是他们维持沉默，也比利用露比听不到这事要强。不过说天气预报也不算是在撒谎。

“我们会在下暴雪之前找到父亲，对不对？”露比问。

“那是当然。”

“你告诉阿奇兹先生了吗？”露比问。

“还没有。”

雅思明在斯佩塞德一家潮湿、墙壁粗糙的早餐旅馆里吃了早饭。拉塞尔的女朋友刚刚打电话来了，拉塞尔因为做某种交易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雅思明飞快地打好包，告诉马修不要来了；如果他不来，兴许是最简单也是最好的。

可马修还是来了。她坐在返回伦敦的火车上，火车摇摇晃晃，她凝视窗外，只见棕色的农田里布满下雨后留下的水洼，渐渐地，单一的灰色城市取而代之。她感觉到身边的他带来的温暖。

他并没有给她传统意义上的支持。那次他并没有陪她一起去看拉塞尔，此后很多次他都没有陪她一起；也没有陪她一起去养老院看她父亲。他从未给过她意见，也没有鼓励过她。可他会在外面等着她，通常都在车里预备一架望远镜，在后备厢里放一瓶红酒，还带着睡袋到沙滩上用。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她的过去并不代表未来没有任何幸福。

第7章

他们正在横跨无边无际的育空河，这条河在冬季结了冰，河上的桥有混凝土桥墩，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到斜坡的底部。阿迪布知道育空河河岸上有恐龙足迹，这些印记在泥土之中保存了下来，成为化石。他觉得，相比活的动物，想象史前生物在他们下方看不见的地方漫步要更容易。

在他们身后，小热带鱼车头灯落远了一点。

我不愿意母亲再听广播或是阿奇兹先生的车载电台，我也不想很久以后才能知道真相。所以我要使用“魔力声音”软件。它就叫这个名字，就跟“说变就变！我能听也能说！哈！”一样。我的电脑上安装了这个程序，就可以将别人说的话转换成我电脑屏幕上的文字。这就是充满魔力的那部分。而且，屏幕是亮的，就算现在一片漆黑，这也是我听到别人说话的秘密武器。只不过带着笔记本电脑到处走不总是那么方便罢了。而且，要是很多人一起说话，这个软件就不好使了，因为它会将这些声音都混杂在一起。但如果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就没问题，所以，我能想象在一个漆黑的晚上，一个男孩子想要对我倾诉衷肠，我叫他等会儿，先把笔记本电脑从巨大的手提袋里拿出来。哎呀，开个玩笑而已！我一没有手提包，二没有男朋友。我只有十岁，我觉得六年级就有男朋友或手提包可是特别愚蠢的事。

没有魔力的那部分则是软件会把我打出来的字用机械化的声音说出来。我更喜欢别人看我打的字，所以我只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才使用机械语言。使用的时候，我必须选择我想要的声音，就好像母亲使用卫星导航系统时的样子——先选择语言，然后选择美国英语还是英国英语，再选择是男声还是女声，最后选择年轻人的声音还是老年人的声音（母亲的卫星导航系统没有最后这个功能）。我知道男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声音会变得深沉，可我觉得女孩子的声音是始终如一的。父亲告诉过我，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楚，有一点点清脆，像是用茶匙敲击金属壶的声音。岁月会使声音变得更深沉，但老人的声音听来脆弱而尖厉，像是用非常薄的瓷制成的。“魔力声音”里没有非常苍老的声音，他们肯定觉得谁也不愿意要听起来像薄瓷器的声音，可我觉得要是听起来跟中国明朝的花瓶发出的声音一样，一定酷毙了。

我觉得要是我挑选美国男人的声音，一定很有意思。由于这不是我的声音，选个男人的声音也能突出这一点，只不过母亲听到这声音后看起来真的很不安，而我又不想这样。于是我改选“美国女孩”的声音。

我和吉米打小就认识，他学会了很多手语，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学会了。我和吉米在我们是好朋友的时候，拥有我们最喜欢的词，比如“龟”——都是些奇怪的词语。我们冲对方说“龟”这个词，然后就笑起来，没完没了，笑着笑着，杰米就会放屁，我们就管这叫“屁有趣”。有一天，我们最喜欢的词变成了“空洞”。整整一天，我们用这个词来形容所有的一切——人啦，香蕉啦，卫生纸啦，铅笔刀啦。他说“空洞”这个词来源于真空吸尘器的内部，里面装满了绒毛。我从母亲那里得知，“空洞”这个词表示什么都没有，所以可以吸收一切，不过我更喜欢吉米的绒毛论。就在那个星期，我选择了英国女孩的声音，除了爸爸妈妈，我只让吉米听了这个声音，他却说这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所以，每当我使用机械声音，我都知道我听来很像充满绒毛的空袋子。

可我很想感谢阿奇兹先生同意我们搭车，我也不能要求母亲代我说，因为她一准会说“用你的嘴说话，露比”，那就是说，我得自己张嘴说话，这比软件的声音还要糟糕。再说了，现在就是紧急情况——我想求他送我们去戴德霍斯。

新闻中一提到安纳图，阿迪布就感觉到雅思明的紧张充斥着整个小小的驾驶室。他觉得她不太可能是某个村民的亲戚或朋友，但不是还有个英国野生动物摄影师遇难吗？他在刚刚上路的时候就看到她戴着两个结婚戒指，原以为她丈夫去世了。他并不知道安纳图在何地，不过他估摸肯定在北极圈附近。或许她和露比是在进行某种朝圣，要亲自看一看他去世的地方。

这时候，一个奇怪的电子声响起：“谢谢你让我们搭车。”他看着露比，就见她在打字。

“我很高兴带上你们。”他小心翼翼地说，就见他说的话以文字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谢谢你将我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在你的卫星接收器上。”

他真该去学手语才对。全世界都该学。那样就不会有任何外国口音让你显得与周遭的人不一样，如果不想受人辱骂，只要转过身或闭上眼就成。如果大家都会手语，如果他会手语，这个出色的小女孩就用不着用奇怪的声音代替她说话了，她只需用自己的手就可以了，尽管他不能一面开车，一面看她比画手语，并用手语回复她。

“这样我就能收到爸爸的电子邮件了。”那个机械的声音说道，他看到露比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么说她父亲肯定还活着，他还猜测她父亲就是那个英国摄影师，看来是他猜错了。可雅思明和露比在冲彼此打手语，她们表现出的焦虑显而易见，露比这会儿看起来愈发痛苦了。

电台里再次开始播放古典音乐。他随着音乐用手指敲击方向盘，表示他并没有注意到她们在无声地争吵。在大约十个小节之后，她们的手语对话终于结束了，露比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雅思明显得更加忧心忡忡。她看来也很疲倦。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他问她，“这段路况还算平稳，快到卡车司机餐馆的时候，我会叫醒你。”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不过并没有向对方比画手语。

“谢谢。”她说。他很肯定她闭上了眼睛，以免他问她任何问题。

“想不想听一听阿拉斯加有意思的事？”他问露比，他的话转化成了她的电脑屏幕上的文字。

“想。”他听到那个奇怪的声音说。

“阿拉斯加是俄罗斯人卖给美国人的。”

“阿拉斯加值多少钱？”

“大约每英亩两美分。”

“倒是不贵。”

“是的。”

不要每次吃饭时都给他们上历史课，维莎曾经这么告诫他。但他的儿子们喜欢听；他们还很小，所以这绝不是在迎合他。

“我觉得达顿公路是个很无趣的名字，你说呢？”他说，“毕竟可以起的名字有那么多。”

“幽灵火车路？”她说。

“幽灵火车过山车路？”

“幽灵火车过山车溜冰场路。”

“说得太对了。好名字多的是，这个名字来自一个叫詹姆斯·达顿的人。你知道他干过什么吗？”

“干过什么？”

“他将间谍卫星送到了北极圈的上空，这样美国人就能知道是不是有人入侵了。我估摸大概是为了防止俄罗斯人把他们的土地要回去。”

看到她笑了，他很开心。他很想知道是不是就是为此，北阿拉斯加才对他充满敌意。不光是严寒、荒凉与黑暗，这里是边远地区，人们不会严阵以待，只会布置间谍卫星。州长刚才说到了环保恐怖主义者，可阿迪布听说，向输油管线射击的那个人就是喝多了酒闹事，仅此而已。他们担心那些长得与他很像的人会发动常见类型的恐怖袭击。他还听说他们计划在达顿公路设立检查点，并派驻反恐特遣部队，来保护美国最有价值的基础设施之一。他这样一个阿富汗难民会在检查点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他唯一弄爆炸的东西就是气球，可他们会相信他说的话吗？他早已经学会不要带背包或穿宽松的外套到处走。

“你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管道架设得这么高吗？”露比用机械声音问道。路边的管线架设在高高的桩柱上。他看到她在笑，就知道她很喜欢做兜里揣着答案的问答节目主持人；他的儿子们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这样北美驯鹿在迁徙的时候就能从下面走过了。”她说，“这样一来，它们依旧可以使用几千年来一直沿用的迁徙路线。”

人们可不会为了驯鹿设置间谍卫星或检查点，阿迪布心想。

“只是父亲说水力压裂会使一些鸟在迁徙过程中走错方向，并且迷路。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真惨。”

“是的。”

她凝视窗外，在驾驶室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一双绿色大眼清晰可见，仿佛她被迷住了。

“外面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她说。

如果不是看到了她的眼神，他准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老实说，我对外面的景致没什么兴趣。”他说。如果让他拿主意，他一定会免费把阿拉斯加还给俄罗斯人。

“对我来说，这里的色彩太单调了。”他又说，“你知道我刚才在听肖邦吧？”

“嗯。”

“音乐可以让我想象自己身在别处。”

“是个有花的地方？”

“不错。我想象我在其他地方。”他一直在训练他自己在他位于俄勒冈州的新家中寻找美，“赶上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就去公园，那里有橡树，那些树不像这里的树又矮又细，都很高大。到了夏天，太阳落山，树顶的叶子就会从绿色变成金色，像是镀了一层金。”

母亲不让我告诉阿奇兹先生我们真正的目的地。她保证她很快就会亲自告诉他。所以，他给我讲了他见过的树，我也要给他讲讲我见过的树。

“在夏天，”我用“魔力声音”说，“我上床睡觉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我的窗户外面有很多树。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品种，不过它们真的很高，枝丫都交叉在一起。既看不到树干的底部也看不到树顶，只能看到中间那部分。所有树枝上都长着浓密的树叶。有时候，我想象枝丫之间不是空气，而是水，这样我就可以在树枝之间游泳，周围是洒满阳光的叶子，我就在树叶之间扭动身体快乐地游着。”

我以前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在树枝之间游泳的事，可他给我讲了他的橡树，我觉得我们可能有相同的感觉。想起我们的那些夏季绿树，感觉真是好极了，毕竟一直待在黑暗中是那么奇怪。

我的屏幕上又出现了一句话：“你最喜欢什么音乐？”

以前从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蠢的问题似的。或许他问的是鼓乐或钟琴。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我说，“还有勃拉姆斯和披头士乐队。”

“魔力声音”能识别出这些名字，因为我以前说过，不过我只对我自己说过，从没告诉过别人。

阿奇兹先生点点头。好像他一点也不惊讶。

“要不要睡会儿？”他问我，“你看起来很累。”

我真的真的很想睡觉。如同睡眠就在我身后准备绑架我，要将一张又大又厚的毯子罩在我的头上，把我拖走。

“我会替你照顾你妈妈的。”他说。于是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可就算我被睡眠用一张厚厚的毯子绑架了，但我太过紧张不安，压根睡不着。于是我开始想勃拉姆斯的《第一交响曲》，有时候这能帮我睡着。

组织竖琴音乐会的老师布兰博里太太让我知道了勃拉姆斯。上个学期，我们上了一节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课。她说她学会了一些非常基础的手语，因此不需要找专职助教，不过我倒是很喜欢找一个来，因为两个大人陪着我一个人，我觉得很有意思。布兰博里太太肯定是十分用心地学了手语。她写了很多内容，但也使用了很多手语。

她说她看得出来我其实并不喜欢打击乐器，而钟琴（下面的话是她写下来的）“的确很有趣，却谈不上长期的音乐选择。”她还告诉我，用不着担心节奏，因为音乐并不仅仅是节奏。我的确是这样担心的。她说，音乐有关节奏、旋律、和声、高音和低音。她说，音乐中蕴含着情景和故事，每个人都可以想象他们自己的情景和故事。她说，她会给我讲一讲她在听勃拉姆斯《第一交响曲》时想到的故事，再让我看看我是不是要讲一讲我想象出来的故事。她说，这首曲子非常庄严，她看到了连绵起伏的高山，电闪雷鸣，壮美且令人敬畏。还问我想不想试着想象一下。

我说我更愿意想象一艘战舰在暴风雨中行驶，而不是高山，因为我觉得战舰更刺激。她叹了口气，说，“谢谢，露比，从现在开始，我也要这样想象。”

母亲有时候会说“大得跟战舰一样”。在我认识的人中，只有她一个人会这么说。

就这样，我想着勃拉姆斯的《第一交响曲》，看到了一艘巨大的战舰，通体呈灰色，显得强大无比，在惊涛骇浪之中前行，天空中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仿若一支军队，在天空的边缘集结起所有力量。我还看到了几只海鸥，像是在追逐战舰，然后向天际翱翔。海鸥就是簧乐器演奏出来的高音，因为鸟儿有时候就生活在芦苇丛中。3

在我和吉米还是朋友的时候，我问他，除了流行音乐，他最喜欢什么音乐，他这人很有音乐天赋，正在学钢琴和大提琴；他说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他告诉我，这首曲子听来像是在用银套锁去捕捉风。我觉得他肯定特别喜欢我，所以才会告诉我这个。

第8章

雪堆积在道路两侧，使得路上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车道。雅思明感觉到黑暗将他们包围了。有两次她差一点就睡着了，可她强迫自己恢复意识。

她听到阿迪布问露比音乐方面的问题，她不禁有些犹豫，觉得他对别人的感受太过无动于衷。可露比还是用那个可怕的机械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雅思明大吃一惊。露比这会儿睡着了，她没法问露比是如何知道这些音乐的。

有两年了，露比都没有让任何人听她“说话”；她直截了当地拒绝说话。雅思明想尽了法子，还不停地逼露比说话，连她自己也讨厌这么做。而马修竟然采取了“随她去”这样简单轻松的办法，她真是气坏了。一个又一个语言治疗师都拿露比没办法。其中一个还鼓励露比发推特信息，每次露比在推特网上发帖子，雅思明都伤心不已，因为露比必须和陌生人说话。如果露比能用嘴说话，雅思明肯定露比一定会交到好朋友。

看到露比用手比画出翅膀的形状来表示天使，她不由得感动不已。坐车穿越这样的黑夜，她想到了代表黎明的手语——用拇指和食指组成圆形，渐渐升上代表地平线的手臂。

她还记得，露比在一节英语课上学了她很擅长的课程后有多兴奋。

“我们学了拟声词！”一看到在学校门口接她放学的雅思明，露比就说。雅思明并不明白，为什么“听起来和它们形容的东西一样”的词会让露比如此高兴。

“手语就是拟声词，妈妈。可视化的拟声词。”

这样的现实让雅思明吃惊不已。

懂手语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因此，尽管“天使”的手语是那么漂亮，具有视觉化的拟声效果，可露比必须学会如何用嘴巴、舌头和嘴唇来说话。

雅思明只是希望露比说话，至于别人会不会听她说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还好吗？”阿迪布轻声对她说，知道她并没有睡着。

虽然他在对她说话，可她感觉他依旧在谨慎地注视前方，而不是看着她。

“你丈夫，在安纳图？”

他的声音非常亲切，她感觉自己的谎言即将被拆穿。“是的。”她说。

“是那个野生动物摄影师？”阿迪布问。

露比的电脑还开着，阿迪布的话转换成文字出现在屏幕上。雅思明合上电脑。

“他并没有死。”

阿迪布听出她的声音中夹杂着强烈的恐慌。

“不过没人去找他。”她接着说，“大火烧毁了一切，他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顶多有个帐篷，不过也可能连帐篷都没有，而且，他很有可能受伤了。这里的气温是华氏零下七度，他所在的地方要冷得多，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阿迪布不晓得该说什么，或是该做什么。刚才警方在广播里说那个野生动物摄影师已经死了。

“警方——”他说。

“他们搞错了。”她打断了他的话，“你能送我们去戴德霍斯吗？那样我们就能从那里坐飞机去安纳图了。”

此处距离戴德霍斯还有三百多英里。

“再往北边走，道路会更危险。”他说，“很快就要到卡车司机餐馆，过了餐馆，六十英里范围内都荒无人烟，要到科尔德富特镇才有人。再过八英里，有个叫怀斯曼的小村子，不过这个村庄距离达顿公路三英里，而通往那里的路已经封闭好几个星期了。再然后，有两百五十英里的无人区，没有医院，没有任何医疗救护，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忙。要是我们的车坏在那里，暴风雪提前降临，我们可就是求救无门了，因为没人能走过这样的路来帮你。”

“我们爱他。”

雅思明看到阿迪布看了看正在熟睡的露比。

“她和她父亲有着亲密的联系，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对，可如果他不在了，她必定会迷失。”

阿迪布点点头，她很想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在挚爱的父母去世之后，孩子体会到的痛苦与恐惧，冲击波不住地延伸，会让人五内俱焚。

“我真希望我没带她来。”她说，“那我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了，可我别无选择。”

阿迪布由衷地欣赏她，她如此坚定，对她丈夫怀着深刻的爱，还这么勇敢。而且，她爱她的孩子，在极力保护她，他都看得出来。他知道她踏上这段旅程，是背负着沉重的负担。只是……

“如果换成你妻子被困在那里……”她说，“你会怎么做？”

一切都显而易见了。不管道路有多危险，他一定会向陌生人要求搭车，如果有必要，他也会带上儿子们，除非找到妻子，否则他绝不会停下。没什么能说服他放弃。

天气预报说的暴风雪可能在他们抵达戴德霍斯之后才下。一直困扰他的头疼也没有变得更严重，而且，他的头痛，一向都是因驾车行驶在这条路上的担忧而起。他是最有经验的司机之一，兴许还是最谨慎的司机，因为卡车是他自己的，他还是个天生的神经质。如果有人能将她们安全送到那里，那他也能。

“我要先听听下一时间段的天气预报。”他说，“如果我们能在下暴雪前赶到戴德霍斯，那我就送你们去。”

“谢谢你。”

他对她笑了笑。“我母亲肯定会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母亲会怎么看一个研究天体物理学的女人？这个女人出于对丈夫的爱，便带着孩子在冬季穿越北阿拉斯加，她会怎么看？她一定会挥挥手，手镯叮叮当当直响，眼睛瞪得老大，惊讶不已。

在他们离开阿富汗、来美国寻求庇护的三个月前，她去世了。他母亲一定会认为他寻求庇护这事使他看起来很像她那些狄更斯小说里的疯子。其实他受到的待遇还算不错，毕竟人们并不害怕他会放炸弹。他母亲一定想不到这些。

车停了，明亮的灯还亮着。我飞快地打开“魔力声音”。母亲正和阿奇兹先生研究地图，他们在说安纳图的事。这么说母亲告诉他了，而阿奇兹先生也答应了！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同意！母亲这会儿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母亲说有条河，在大约两百三十英里开外，这条河的河道距离我们脚下的公路非常近。她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河游走。“然后，河道向北延伸大约三十五公里，抵达安纳图。”她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安纳图，仿佛它是珍宝。阿奇兹先生说，真该有人建条路，将那条河和达顿公路连接起来。我们途经的这条河路是为一家矿业公司准备的，所以他们检查过，道路很安全。可要是我们走一条没人检查过的河路，就太危险了。他一直在说“我们”，所以我特别开心，因为即便我们不能抄近路走河上，他依然会帮我们去找父亲。他说我们先去卡车司机餐馆，补充食物和水。

我知道现在都安排妥了，于是我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马修只需要说“你……？”，她就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并且回答“还不是时候。”他抗议他其实只是想问，“你……能不能把啤酒递给我/不要这样大声吵闹/抬头看看美丽的天空/别再抢被子/亲亲我”，可他们所处的位置出卖了他，每次他们在沙滩上野餐，在观鸟屋里喝咖啡，或是仰视夜空、蓝天或其他各种类型的天空，外加几乎每次他们做爱的时候，她都知道他会问，“你……？”

每次她说“还不是时候”，他并不会伤心，甚至都没有失望。他们有美好的过去，所以他不会计较，而且，他知道她并不是真想拒绝他。他认为她想要首先充分了解他，这对极了。对于她要嫁的那个人，她应该了解他的一切，然后才将她的一生托付给他；从来都没意识到事实正好相反。

自从那次他捧起她的脸，说“我的眼里，只有你”开始，她就知道她想要嫁他为妻；她想要他看着她的脸，说出那句话，并且完全明白他看到的是什么。可她担心这个心愿难以成真。

阿迪布将车停在卡车司机餐馆的停车场里，这个餐馆是用活动房屋建造而成；露比一直在睡觉。一个年轻的卡车司机今年冬天建造了这座餐馆，他很清楚，卡车司机独自驾车驶向北方，不仅需要有人陪伴，而且在返回费尔班克斯的途中，还需要有个地方和朋友们聊聊战争故事。阿迪布在回家的路上从未停过车。

他很高兴能在驾车途中停下来歇会儿。在过去的五英里中，他的视线偶尔会变得模糊。他肯定比他意识到的还要累。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出去，不过寒冷会让他的头疼更厉害；“大脑冷冻啦！”他的儿子在吃冰激凌的时候，会一边抓着脑袋，一边大喊。寒冷会让头疼更加严重。

停车场里停着两辆索亚吉尔能源公司拉运管道的卡车，一辆弗里德曼巴顿燃料公司的油罐车，三辆拉载活动房屋的美国燃料公司的卡车。阿迪布估计美国燃料公司的卡车将向南驶向费尔班克斯，因为看那些活动房屋的样子，就知道它们在阿拉斯加已经被使用一段时间了。就在他停车的时候，美国燃料公司的司机走上卡车，正如阿迪布预计的那样，他们开车向费尔班克斯的方向驶去。

他说他来照看露比，雅思明则去上厕所和买食物。

雅思明穿上极地风雪大衣，戴上面罩和手套，这才走下卡车。就算如此，寒冷依旧令她难以忍受，这就好像一头扎进湖里，根本喘不过气。她嗅着冰冷的气味，跟着意识到，她什么都闻不到。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她的气管已经不起作用了——她能感觉到一小撮头发挡在鼻子边，已经结冰了——还是在这样的严寒之中，没有任何分子能够渗透空气。

餐馆里比较暖和，弥漫着咖啡香和汗臭味。卡车司机围坐在两张富美家塑料贴面桌上，从他们的靴子上掉下来的雪落在了地板上。她找羞涩的年轻老板买了饮品和三明治，她知道，卡车司机们都在看她。趁他将食物饮品打包的当儿，她向他打听安纳图的事。兴许这里的人会说到那个村子。

“是新闻里说的那个地方吧？”他说，“被大火夷为平地的伊努皮克村庄？他们就把燃料存放在房子边上。”

一个有着大肚腩的卡车司机从一张桌边转过头来，看着她，“不会是那个位于大量页岩油上方的地方吧？”

坐在另一张桌边的一个男人扭过头，这样两桌人就说起了同一个话题。“听说他们拿到了苹果笔记本电脑，用来看索亚吉尔的文件。”

“我也听说这个消息了。”另一个人说，“我还听说，他们能得到十万美元，足够买一大群他妈的驯鹿了。”

“不过他们还是不允许那家公司开采石油？”雅思明问。

“没错。”一个男人答。

那个腼腆的年轻人对卡车司机而不是雅思明说道：“几个月前，我见过一个伊努皮克人，他就住在安纳图，不过他在索亚吉尔位于普拉德霍湾的常规油井打工。他说，要是他的家人不签字同意，他一定会被解雇。”他说着四下看看，像是害怕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们在普拉德霍湾的油井打工赚钱？”雅思明问，希望这个话题能继续下去。

“是呀，他们中的很多人仍通过打猎获取食物，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可他们需要钱去买摩托雪橇、燃料这类东西。所以到了冬季，他们就去油井打工。”

“州长说水力压裂公司现在不会在安纳图的土地上开采了。”雅思明说，“因为他们尊重村民。”

大肚子男人向前一探身：“是呀。游客都来阿拉斯加享受阳光。”

此时，门砰的一声响，雅思明连忙转身看。就见进来的是露比，她流着泪，表情十分绝望，风雪大衣的拉链都没拉。露比跑到雅思明身边，拉起她便向大门走去。雅思明意识到几个卡车司机和她俩一起出去了，其中一个拉好露比的风雪大衣，还拉上她的面罩，以免她被冻伤。她唯一戴好的保暖物就是手套了。

在驾驶室中，阿迪布伏在方向盘上，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两个卡车司机将他挪出驾驶室，然后抬进了餐厅。

阿迪布感觉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他无法再次对焦，跟着，他失去了平衡，无法吞咽。他感觉到两只小小的手臂搂住了他，是个孩子，可他的儿子们在两千英里之外。他试着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他总算知道他为什么厌恶这条结了冰的道路，为什么对它充满恐惧了。因为这就是一切的终结，一条荒凉的路，通往黑暗与虚无，所以他才渴望色彩。

跟着，更有力的手臂拉住他，他被拉出温暖的驾驶室，拉进了寒冷之中。接下来，他又感觉暖和起来。一个女人在对他说话。他真希望这个人是维莎。她告诉他，一个卡车司机会送他去费尔班克斯的医院。但费尔班克斯不是正确的方向。跟着，他想起了那个苗条优雅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他知道她要干什么。他必须提醒她注意呼啸的狂风和刺骨的严寒，必须告诉她，就算卡车在行驶当中，也有被雪崩的雪埋在下面的可能，就算在四十吨重、八轮的卡车里，一个人与一只可怜的动物也毫无区别，而这对她和那个小女孩来说太危险了，可他张不开嘴，说不出这些话。

他听到她说她将一张支票放在他的夹克衣兜里，如果卡车出了什么问题，费用就由她来支付。跟着，他感觉到（或者说他以为他感觉到）她将唇印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他一下。

他想到了他温柔、聪明且非常勇敢的母亲；想到了母亲的手镯叮叮当当响，为人亲切，爱好诗歌，却被塔利班从她的教室中赶了出去。他自小到大都憎恨塔利班，那份恨意就和他对诗歌的热爱一样强烈；他自然而然为美军充当起了翻译。他早就想到了后果。他们必须很快离开。他的母亲去世了，他反倒松口气，因为这样他就不用离开她了。多么痛苦的如释重负呀。几个男人围在他身边，严峻的脸上流露出关切的表情，对他很好；终于有人为他提供庇护了。

我醒了过来，因为我感觉到阿奇兹先生好像跌倒了。他脸色惨白，闭着眼睛。我在“魔力声音”中输入文字，告诉他快醒醒，可他没听到，尽管“魔力声音”的音量已经调到了最大。我尝试大声说话，感觉到喉咙里的声音震颤，就好像语言治疗师让我做的那样，可这也没什么帮助，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不能用嘴大声说话，还是因为他根本就听不到。然后，我搂住他，想扶他坐起来，尝试让他感觉好点，可我做不到。我飞快地穿上我的大衣，戴上手套，可我拉不上大衣的拉链。车门很重，但我还是奋力推开门，跑去找母亲。

两个人把阿奇兹先生抬进一辆卡车，另一个人拿了一张毯子裹住他。感觉好像我、母亲和阿奇兹先生已经孤独了很久，现在我们再也不孤单了，有些人长得很粗俗，所以会让人觉得他们很粗俗，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载着阿奇兹先生的那辆卡车这会儿已经向费尔班克斯驶去。母亲说，只要把他送到医院，他就会好起来。她认为他有点轻微中风，不过他一定会好起来。我想她说得对，因为就在他离开的时候，他稍稍抬起手臂，像是在挥手，刚才他和我一起待在卡车里的时候可做不到这个，所以我觉得他肯定好一点了。

停车场里没有一点灯光。真是太冷了，好像溜冰场将你包裹在中间，活像一个巨型冰盖。母亲本来让我在餐馆里等，可是我想确定阿奇兹先生一切安好。拉着他的那辆卡车的车尾灯是红色的，我注视着小小的红灯，直到再也看不到它们，四周再次归于黑暗。

我没有想着父亲。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阿奇兹先生，而不是父亲。

我本该也想着父亲才对。

我应该更多地想着父亲，毕竟阿奇兹先生现在不会有事了，有人正把他送往医院，他在温暖的驾驶室里，身上还盖着毯子，可是没有人陪着父亲。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毯子。我们必须找到父亲。不过，现在阿奇兹先生走了，我们要怎么去找他呢？

我、母亲和其他司机回到餐馆里取暖，我等着母亲请求别人带我们去找父亲。我站在那儿，好看她的唇语。她告诉他们，我们正在等我们的旅行团，然后到北极圈去。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其中一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话，他问了她什么，她回答了，这会儿，他像是相信了她。

那些卡车司机都走了，我追着他们跑进寒冷之中，因为必须由他们中的一个送我们去找父亲呀。

母亲过来追我。她搂住我，不让我继续追。

雅思明搂住露比，看着那个大肚子司机将一辆卡车开出停车场，驶上公路，向南方开去。其他司机打开车灯，也离开了。他们告诉她，他们都要往回开。她必须去找马修，可她是不是应该请回费尔班克斯的司机将露比送回去？作为回答，她心中出现了一个反问：她怎么能让一个陌生人去照顾露比？露比无法求救。如果她需要帮助，根本不可能给母亲打电话。雅思明也不可能和露比说话，确认她是否安全。因此，她必须把露比带在身边。

所有卡车都开走了；一对对小红灯都驶向了我们来时的方向。就为了这个原因，母亲才没有请求他们送我们去找父亲。停车场里只剩下了阿奇兹先生的卡车。他们的灯都不见了，因此让人感觉更冷了。餐馆老板还在那里，外面只剩下我和母亲。

母亲顺着台阶走进阿奇兹先生的驾驶室，伸出手扶我上去。他的驾驶室没上锁，母亲进到里面，我也进去了，然后，我们关上了车门。阿奇兹先生没带走车钥匙，她脱掉手套，打开发动机。暖风扑向我们的脸。

我也脱掉手套，方便打字。我刚才想用“魔力声音”软件叫醒阿奇兹先生，这会儿程序还开着。

“我们怎么去找爸爸？”

母亲坐在阿奇兹先生的驾驶座上，拉动操作杆，座位向前移动。

“我开车去。”母亲说。

我觉得她一定是在说笑，可现在她打开了车头灯。

在家里的时候，她开一辆丰田奥力士汽车，这款车很小，只够装下超市购物袋，现在她却说她要开这辆拉着房屋的变形金刚卡车。

母亲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平常的她有点爱挑剔，比如校服一定要熨烫，要我准时完成作业，将一切都打理得整洁干净。

她的脸上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如同她不再只是从前的那个母亲了。

她移动变速杆，我哈哈笑了起来，现在我们就要去找父亲了！或许我们可以一直开到安纳图，父亲看到母亲开卡车，准会大跌眼镜！超级妈妈！

“爸爸一定不会相信。”我说。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毕竟“魔力声音”没法做表情。

“阿奇兹先生会不会介意我们开走他的卡车？”我问。

“我想他一定会理解的。”母亲说。

雅思明检查了露比的安全带，然后踩下油门，即便把座位向前移动到头，她还是得向前伸腿才能够到油门板。她把卡车驶出停车场，开到达顿公路上，向北驶去。

这不过是一条路而已。距离戴德霍斯只有三百多英里。她一定能做到。她驾驶的是一辆专门改装过的卡车，刹车和专门过滤器的压缩空气中有加热燃料和酒精，她明白驾驶这辆卡车的机械原理。她知道阿迪布在费尔班克斯加满了柴油，足够开到戴德霍斯。她们没有电话，阿迪布随身带走了他的卫星电话，可她们有卫星接收器，这样露比的电脑就能上网，她们还有车载电台。

大概只有餐馆老板一个人看到她开走了卡车，她很肯定他没有从窗户看停车场，他甚至都没出来看阿迪布被送走时的情形。这辆车是阿迪布自己的，不会有运输公司来打听车子在什么地方。

兴许在她将车上的活动房屋拉到目的地戴德霍斯后，房屋的主人才会意识到，她在开卡车的时候，无意间将房屋也送了过来。你能不能出于无意地将整栋预装配房屋送过来？她现在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她必须面对现实。别人注意到她，并且报警，只是时间问题。警察会因为她偷卡车或卡车上的东西或是没有驾驶卡车的执照上路而逮捕她，或是为了其他什么她没有遵守的法律而把她抓起来，她肯定她一定违反了很多条法律。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她找到马修之前，绝不能出这样的事。在那之后，随便警察把她抓起来、关进监狱都行，到时他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但她一定要先找到他才行。

自从他第一次求婚，他们已经订婚将近两年了。昨天，她一直和他待在他父母帮他买下的河畔公寓里。他们都是律师，通情达理，属于中产阶级，雅思明觉得他们是很出色的人，却取笑马修：

“这么说，你也是在桑树丛里被发现的？”

“那一年桑树丛还真是大丰收呀。”

那个周六早晨，他们一起沿落满落叶的人行道散步，墙上没有涂鸦，没有警方寻找目击者的告示牌，唯一的声响来自希思罗机场往来的航班。

他们从熟食店买了午餐，这会儿正去报摊买报纸，就在此时，一辆廉价且布满凹痕的汽车东倒西歪地从这条很窄的公路上开了过来，这辆车后面警笛声大作。车子冲上人行道，冲着雅思明就开了过来，马修一把把她推开，用身体挡在她和汽车之间。一盏路灯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马修这才幸运地躲过了肩部骨折和肋骨断裂的危险。

转天，她在他的夹克衣兜里找到了那枚跟随他们去过很多地方的戒指，它散发着薄荷、香烟和圆珠笔的味道。她把戒指戴在了手上。

所有人都认为，正是因为马修英雄救美，她才会戴上他的戒指，正如阿尔伯特为维多利亚挡了子弹，才在她的办公桌边赢得了一个位置，摆放他的办公桌。

婚后头一年，她跟随他去完成了他的第一个拍摄任务，他和她一起去了天文台，分享了她的热情，并且很努力去了解她的博士学位所学专业。他们一起生活在河畔公寓内，她和马修、朋友们一起在夜里欢聚，她和马修做爱，清晨起来工作，她找到了新工作，接着她怀孕了，感觉好像生活就这样在幸福中展开。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雅思明感觉他们对彼此的爱变得越来越深刻，越来越浓烈；她想象着地心中有一个金属球，在他们走过的人行道、海滩和湿地下方四千英里处，将她牢牢固定住了。

她不再孤独一人，处于失重状态。

第9章

在最初的几英里中，肾上腺素、纯粹的勇气和探险精神支撑着雅思明不断前进，可随着她驱车深入北方，浩瀚的北极荒野变得越发令人望而生畏，与世隔绝的状态也更加令人不安。她必须操控巨大的方向盘，在冰面上再开三百英里。

她转过一个急转弯，突然有车头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她感觉眼前一花。一辆卡车在单车道的路面上径直向他们驶来。道路的右边是陡峭的斜坡。她听到露比发出了声音，很像是在尖叫。跟着传来金属的刮擦声，卡车剧烈地摇晃起来，不过那辆卡车还是从她们身边开了过去。她的心狂跳不止。她身边的露比吐了出来。

那辆卡车司机的声音在车载电台里响起，充满了怒火。

“你他妈的是谁？他娘的你怎么不在电台里说明你他娘的位置？该死的电台就是干这个用的。”

雅思明听过阿迪布用电台报告位置，却没想到她也得这么做。她扭头看着露比。

“对不起，宝贝。只要能停车，我就停下来给你换衣服。”

我还以为那辆巨大的卡车要撞上我们，结果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现在车里臭烘烘的。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空气就跟黄蜂一样，立即涌了进来。这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大片空地。母亲将车停在空地上，打开驾驶室的灯，好看清楚对方。她从我们上方阿奇兹先生的床上拿下我的箱子。

“真对不起。”她说，“都是我的错。来给你换衣服吧。”

加热器释放出暖风。内衣不脏，我依旧穿着它们，不过我换上了一套极地羊毛连体裤，父亲管这衣服叫“灯蛾毛虫”。幸好母亲想到多带一套“灯蛾毛虫”来。她总是能想到这样的事。

“要是你想上移动公厕，现在就去吧。”母亲说。

虽然现在只有母亲一个人，上移动公厕也有点尴尬。除了她穿在身上的衣服，她又穿了滑雪裤和风雪大衣。

“我觉得我们应该找警察去找爸爸。”我说，要是那辆巨型卡车撞上了我们，就没人去找父亲了。

之前我从没说过请警察去找父亲的话，因为我觉得如果是母亲去找父亲，他就会知道她有多爱他，因为我知道她真的很爱他，可他或许不知道，因为她和他吵得很凶来着。

可我们还是能告诉他她曾经尝试去找他了。阿奇兹先生生病又不是她的错，所以我们只好去找警察。这样父亲依旧会知道她爱他。

母亲从未开过这样的卡车。我知道她超级聪明，但我真觉得开卡车不是容易的事。

“我们不能请警察去找爸爸。”母亲说。

“可他们更快呀，他们可能还有直升机，兴许还有飞机，而且——”

“他们都认为爸爸在大火中遇难了。”

外面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像是有人将一个黑色塑料袋罩在了我的头上。

“警察弄错了，露比。”

我想要父亲拥抱我，和我聊天，读故事给我听，告诉我，有一天，我会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因为他们在了解我之后就会和我做朋友。

“生命有点像一艘船，有时候感觉好像你在孤独航行，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妈妈也是。有一天，你将拥有一船的朋友，还将拥有属于你自己的家庭。你将成为一艘远洋班轮，就跟‘玛丽女王’号一样。”

但是，我只想要父亲。

“爸爸没死。”母亲打手语告诉我。我在同一时间也打手语对她说“爸爸没死”。“死”的手语是将手指向外指出，如同手指是一把枪，我们在打这个手语的时候像是在对彼此开枪。

我哭了。我本想忍着不哭来着。我刚才说我们两个同时打出手语并不准确，她比我快一点点。

“我们一定会找到他，是不是，妈妈？”

雅思明看到露比的脸上露出了失去父亲的恐惧。

“一定会。”雅思明对她说，“我们一定会找到爸爸。我会多加小心，而且我会想着用车载电台。”

她戴上护目镜，在手套衬里外面套上大大的极地手套，走出驾驶室，飞快地关上门，以免冻着露比。

她怎么会这么愚蠢，这么粗心大意？她竟然将露比置于不必要的危险之中。从现在开始，她会一直开着车载电台，按照阿迪布的做法，严格地使用电台。

母亲去扔我的脏衣服，我则给父亲发电子邮件。

收信人：Matthew.Alfredson@mac.com

主题：给我们回电子邮件！

发信人：Ruby.Alfredson@hotmail.co.uk

亲爱的爸爸：

求你快给我们回电子邮件。你说什么都行。好让我们知道你

平安。我和妈妈开卡车来找你了。

非常爱你

巴格

雅思明一直开着车头灯，灯光照亮了这个简陋的停车场，在一片冰雪荒原中，它显得很奇怪。她看到了一个标志牌，上面写着：北极圈。在夏季，这里肯定是供游客使用的停车场地，不过她怀疑就算是在那个时候，也没有多少游客。她很多年都没琢磨过“太空”这档子事了，可在这里却不可能不想，她们来到了这个著名的纬度圈里，实际上是来到了地球之巅。

她将露比那些被呕吐物弄脏的衣服丢进垃圾箱，露比吓坏了，这都是她的错。露比是那么脆弱，叫雅思明心痛难忍。她还记得露比出生时，显得那么无助；雅思明特别害怕无法将她照顾周全；担心自己做不了称职的母亲；后来，他们说她的孩子是个聋子，她的恐惧就更深刻了。

一段回忆在黑暗之中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有十年没想过这件事了，但此时感觉它就像发生在几分钟前一般。她以前有种感觉，时间并非呈一条直线，而是自行折弯回去，为当下的情感在过往中寻找类似的情况。

那是一个深夜，在他们的卧室中，她哺喂只有两周大的露比。露比的头发柔软得如同蓟花的冠毛，小小的身体像一个逗号，尚未完全伸展开。马修在床上睡着了，距离雅思明几英尺远。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因为城市的光污染，星光暗淡，她必须仔细看，才能看到星星。忽然，她再次强烈体会到了失去母亲的悲伤，不禁颤抖起来，把露比吓了一跳，露比像海星一样，伸出了小小的手臂和腿。

她将露比抱在胸前，看着露比用小小的手指抓握她的拇指，她用她的睡裙包裹住她们两个，与此同时，久远的悲伤横冲直撞地于此刻到来，她根本无力阻挡。

此时此刻，在北极圈的冬季黑夜之中，冒着严寒，她想起她那件柔软的羊毛睡裙，露比睡着了，头向后仰，一滴牛奶挂在露比的下巴上，马修有节奏的呼吸声，她当时感觉自己越飘越远，渐渐远离所有美好和安全的东西，没有根基，马修再也不能将她和幸福、安全连接在一起。

我摸摸母亲的风雪大衣，感觉好像摸到了一块冰。

“你还好吗？”她问，我点点头，可我感觉一点也不好，父亲没给我回邮件。

“你是妈妈的勇敢小姑娘。”母亲对我说。跟着，她脱掉手套和手套内衬，伸过手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这就好像她的手指对我说了特别美好的东西，但没有转化成语言。一般情况下，我都会舒服一点。就算学校发生了不好的事，比如有人假装说话，看我是不是知道他们其实没说话，母亲接我放学，在回家路上握住我的手，我就会感觉好很多。不是彻底恢复，但总算舒服了一点，感觉好像我们要回家了，所以有段时间我用不着想那些烦心事。

我能感觉到她的两个戒指在我的手心里留下了凹痕。

雅思明打开车载电台，让自己坚强起来，再次将卡车驶入黑暗。她把车子开出北极圈停车场，向北开去。

“我能看看你的邮箱吗，妈妈？”露比用“魔力声音”问，“万一爸爸发邮件给你了呢。”

“他不会的，宝贝。”

“可没准他借了别人的电脑呢。他让他所有的朋友用他的终端，所以说，别人的电脑里就有合适的软件。他肯定随身带着卫星终端。”

“我在出发前看过邮箱了。”

在费尔班克斯等阿迪布检查汽车的时候，她查看了她的邮箱，里面当然没有马修发来的邮件。她将里面的邮件都放进了垃圾箱。她从前都没意识到，她竟然将这么多时间都浪费在其实都是垃圾的东西上。

“可那是几小时以前了，妈妈。求你了！”

“没用的。”

“拜托嘛！”

“那好吧。”

因为露比只有在亲眼得见的时候，才会相信真的没有收到邮件。

她们正在一个陡峭斜坡的顶端，她不知道这道坡有多长，太黑了，她看不到底部。她开始驶下冰坡，想要慢慢地下去，所以一直踩着刹车，不过，她必须保持足够的速度，才能一口气冲上对面的斜坡，不会向后滑下去。在失控状态下向后滑更危险。

她开车驶下斜坡，虽然感觉到不安全，她还是强迫自己加速。就在此时，她想到有一次她看到马修看着她熨烫餐巾，他的脸上显露出愤怒和悲伤，然后突然转过脸去；他觉得这些家务琐事既荒唐又没有必要，他不明白这其实无关熨烫、清洗和吃两种蔬菜，而是有关建立秩序和稳定性，安全感就是建立在熨烫好的条纹餐巾这种小细节之上的。

一开始，他取笑她是玛莎·斯图尔特和刺猬温克尔太太，这些都是她这个新家政女皇的伪装。后来，他开始变得认真和关心起来。他提出由他来照顾露比，好让她去做天体物理学研究员，只是雅思明想要亲自照顾露比，不再看星星。

有一次，他暗示，就因为露比是个聋哑人，她才在某种程度上想要补偿露比。但是，这并非事实。他竟然这么想，她很生气。

她听到他们的争吵声响彻在黑暗之中，无非一些小小的分歧，吵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很多时间她都很生气，而且经常都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回顾过去，她认为她的易怒就如同一件没有形状的大衣，覆盖住孤独，那不是她在母亲去世后感受到的孤独，也不是她长大后体会到的孤独，这孤独很不一样，并且更叫人肝肠寸断。

她们依旧在驶下斜坡，她认为现在的车速刚刚好，甚至还有一点快，于是她踩下了刹车。可卡车并没有慢下来，这会儿感觉像是她们在顺着斜坡向下滑。她更加用力地踩刹车，可车子还是没有放缓速度，这辆四十吨的卡车在惯性之下向下冲，这个致命的物理原理使得速度越来越快。她连忙站起来，用尽全身的重量去踩刹车板，但车子没有任何反应，卡车失控了，她很清楚车子在加速之下的重量，很快，她们这辆车要么翻车，要么被撞毁。她抓起车载电台，大喊道：“我刹不住车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自车载电台里传来：“一踏一放。一踏一放刹车板。”

她踩下刹车板，跟着松开脚，然后踩下、放开，随后又做了一遍。卡车终于慢了下来。她的嘴巴干干的，她能品尝到恐惧的味道。控制住了卡车，她设法将卡车开上了对面的斜坡。

露比依旧在摆弄她的邮箱，并没有意识到刚才的危险。

那个慢条斯理且冷静的声音再次在车载电台中响起：“你还好吗，女士？”

“还好，真是太谢谢你了。”她的声音非常紧绷。

“你得将刹车里的气体排空，不然不起作用。”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她要对这个人说一百遍“谢谢你”。

“小意思。”她觉得她听出了这个缓慢而沉稳的声音，这个卡车司机曾在一个场院里，慢条斯理地拒绝让她搭车。她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卡车司机和调度员一听到她和露比要走这条路，就当着她的面哈哈大笑了，这绝对称得上正常的、非常温和的反应。他们并不是冷酷心肠，也不是袖手旁观，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你能自己搞定吗？”

“是的。谢谢你。”

这时候，车载电台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科比，你在和谁说话？”

“还没做介绍呢。”那个叫科比的卡车司机用充满同情的声音从容不迫地说道，“不过听她的口音，可以知道她是个英国人，我猜，她就是今天下午想搭车去戴德霍斯的女士……”

雅思明没说话。

“有人把卡车租给你了？”科比说完哈哈笑了起来，“谁能想得到呢。”

“她有卡车驾驶证吗？”另一个卡车司机问。

“肯定有。”科比说。

雅思明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就因为她什么都没说，事实就变得显而易见了。

“老天。”另一个司机说，“要是你没接受过卡车驾驶培训，那就赶紧把车停在安全的地方。听明白了吗，女士？”她想象这人有一头火红的头发，长着雀斑，不仅担心而且生气，不过没有侵略性。

“我一定要去戴德霍斯。我丈夫失踪了，我得去找他。”

“这不是州警该干的活吗？”科比问。

雅思明没有回答。

“你会在那条路上把命丢掉的。”红头发司机说，“不然你也会要了别人的命。赶快停车。”

“不要。”雅思明说，“在找到我丈夫之前，我绝不会停车。”

“你不明白，女士。”红头发司机说，“你在路上就是个炸弹。你不安全，我们也不安全。你会引发交通事故。要是你的车出故障了，堵住了路，我们都过不去，很快就要下暴风雪了，到时候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真的很抱歉。可必须得有人去找我丈夫，此时此刻，这个人只能是我。”

“早料到你这个女士不简单。”科比亲切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你完好无损地到达戴德霍斯。你在什么位置？”

雅思明看了看路边的路标，上面标出了此处距离达顿公路起点的英里数。“里程标117。”她说。

“你最好学学道路规则。”科比说，“首先，大卡车有先行权。你开的是什么样的车？”

她不愿意告诉他，她开的是阿迪布先生的车；也不想坦白她并没有租车，估计租车需要填很多文件，还得上保险；更不想说她其实是不问自取。

“八轮，四十吨。”她说，她记得阿迪布告诉过她这个。

“很好，真是个大家伙，不过路上或许会有更大的车，你得给它们让路。除此之外，你在向北的路上有先行权。要保证你的车头灯和车尾灯干净。每隔一段时间，你得停车清理上面的脏东西。我有没有漏掉什么？”

“不要在别人看不到你的地方停车。”红头发司机说，“桥梁、弯道、山上，都不行。要时刻关注后视镜，如果有人在你后面，就不要突然踩刹车。”

“如果你的车坏了，就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警报灯。”

第三个人的声音从车载电台中响了起来：“你有枪吗？”

她觉得这个声音听着耳熟，却想不起属于哪个人。美国口音对她而言很新鲜，她无法分辨出细微的差别，并且一一对应声音的主人。

“没有。”

“好吧，如果车坏了，又有狼出没，就待在驾驶室里，不过我倒是从未见过狼。”他说。

“你要注意天气预报。”科比说，“我们的调度员会一直播放最新的预报信息，我会在电台里告诉你，好吗？现在起风了，很快就要下暴风雪，兴许还是一场大暴风雪。所以你要时刻关注天气预报。”

“谢谢你。”

她放下电台，很高兴能在黑暗之中听到友好的声音；她不再感觉孤独，也不再感觉害怕。有人陪伴，如同见到了光明。

她刚才说了“我丈夫”几个字，并加以强调，仿佛是出于对伴侣的爱，她才会冒这么大的险去找他；相识的每一年都会为这段旅程增添一点点合理性；婚姻的誓言和承诺重于眼下的危险。她尝试说服自己相信这样的说辞。可她知道，驱策着她的，只是他们相识十二年中的一年，那个时候，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窗户，沼泽地上有一群大雁，他用手捧着她的脸。

露比用手轻敲她的大腿，小脸上闪动着快乐的光芒。

“有一封邮件！”

她一下子充满了希望，变得很激动。可邮件不是马修发来的，当然不是。她看看后视镜，只见有蓝色车头灯在她们后方很远的地方。她将车停在一段笔直的路上，开着车头灯，好让别人看见她，然后，她拿过露比的笔记本电脑。

第10章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头被残忍杀害的巨大动物。这头动物失去了一只眼睛，一条腿被从身体上撕裂，白花花的骨头露在外面。雅思明立即做出本能反应，护住露比，以免黑暗中的暴力攻击者伤害她。发件邮箱是Akiak@alaska.account.com。

“这是一只麝牛。”露比说，并用手指拼写出“麝牛”这个单词。

这个阿基雅克是谁？他是怎么知道她的电子邮箱地址的？他为什么要给她发这张图片？她把露比写的卡片发给了愿意拿卡片的人，却从来没想过这么做是否安全。

“我们可以告诉警察爸爸还活着。”

“这不是爸爸发来的。”

“是！准是爸爸有个朋友叫阿基雅克，爸爸找他借了电脑，就跟我想的一样。”

“爸爸绝不会给我们发这样的东西。”

她望着外面的黑暗，忽然产生了一种受人监视的感觉，并且不愿意就此屈服；她觉得她是举着长矛向风车冲刺的堂吉诃德，不过被监视的感觉并没有退去。

阿基雅克听起来像个伊努皮克人的名字。兴许他和马修是熟人。可她从未问过马修关于伊努皮克人的事。在第一个工作期结束之后，他选择在阿拉斯加再待三个月，对此，她很生气，也很受伤，她尝试摆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不因为他在阿拉斯加的另类生活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或许是盼着她的淡漠能吸引他的注意，用情感和智慧来潜移默化影响他，可他不愿意回来。

邮件主题是DSC_10023；照片下面有一串数字：68950119 149994621。她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从前和你提到过有人叫阿基雅克吗？”她问露比。

“我想没有。”露比答，“不过爸爸找他借了电脑，所以他们肯定是朋友。”

露比当然不会相信马修会给她发这样一张照片吧？

“我想父亲是想把这张照片发给他工作上的联系人。”露比说，“只是他用的是阿基雅克的电脑，他不记得那人的邮箱地址了。可他一直把你的邮箱地址记在心里。”

露比一直在绞尽脑汁用貌似合理的理由说明这张照片是马修发来的，雅思明这才意识到，露比不再相信她告诉她的话。她说马修还活着，但是，这对露比来说并不够，于是露比开始制造她自己的证据。

雅思明仔细看这张照片，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识别出阿基雅克的身份和所在地点。这头被肢解的麝牛躺在雪地上，她觉得照在它身上的是手电光，而四周一片漆黑。她用鼠标点击照片，将它放大。她看不到任何血迹，不过血迹有可能被厚厚的皮毛遮挡住了，也有可能这头动物是在死后被肢解的。或许是这个叫阿基雅克的人找到了这头麝牛，可这是更好的说辞吗？这依旧无法解释为何他要拍下这个场景，并把照片发给她。

她想看看照片里有没有路标，但除了白茫茫雪地上的这头惨遭屠杀的动物，照片中什么都没有。这封邮件是五分钟前发过来的。

母亲觉得这封邮件不是父亲发来的。里面的图片真可怕。不过，有时候荒野之中就是会发生可怕的事情。父亲说你一定要看到真实的动物，而不是迪士尼卡通片里的它们。这头麝牛很古怪，可没准这就是父亲在工作中需要的照片。

“狼会把麝牛咬死。”我告诉母亲，“冬天很难找到食物，所以，不管抓到什么，都会吃个精光。它们绝不会就这样放弃一头麝牛。这就是恐怖和奇怪的地方。这头麝牛不是被杀来吃的。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至少我觉得有意思。这头麝牛看起来像是一头巨大的成年雄性麝牛，因为它的角又宽又大。”

雅思明看到露比控制着她在看到照片后体会到的恐惧，她要做她父亲的女儿，带着开放的心态对野生动物做出反应，而不愿意做个大惊小怪的城市女孩。

“狼要想杀死一头麝牛，就得整个狼群齐上阵。”露比继续说，“毕竟麝牛的个头太大了。狼群把麝牛群包围，尝试将其中一头逼得离开队伍。它们会选择最弱的一头，也就是小麝牛或是刚出生的麝牛。所以我觉得，父亲拍摄这张照片，是因为狼群杀死了一头成年麝牛，然后弃之不顾。”

雅思明能对露比说什么呢？最好让露比以为是狼群行为古怪，以免她想到照片背后有一个极度残暴的人。

如果阿基雅克就在外面的漆黑荒野中，那他一定在使用摩托雪橇或是狗拉雪橇；要想通过这片平原，根本别无选择。

她打开车窗，冷风把她的脖子都吹麻木了，她仔细聆听，却只听到了风声。摩托雪橇要离得多近，她才能听到声音，或是看得到灯光？狗拉雪橇则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也看不见。

阿基雅克可能不是真名，因为不管是谁发来了这张照片，肯定都想掩藏身份。她想不出为什么有人想要威胁她。或许别人有威胁她的理由，只是她太累了，所以想不出来。她盼着自己的思维能清晰起来。如果她能将事情结合起来，或许一些重要的线索便会自动浮出水面，只可惜她的大脑乱糟糟的，就是无法将不同的事串联起来。她都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了。

在出于本能保护露比之后，她的下一个本能反应就是必须报警，或许这是她的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只不过那样他们就会知道她开走了阿迪布的卡车，一定会来抓她，或是过来保护她们，可不管是哪一种，她们都不能去找马修了。

在她们身后，蓝色车头灯在黑暗中静止不动，大小也没有变化。所以那个人肯定也停了下来。兴许司机就是那个自称为阿基雅克的人，不过这个猜测经不起推敲。没人可以在驾车在冰路上行驶的同时，杀死一头麝牛，拍照并发送电子邮件。

她之前告诉过自己，如果太危险了，她就会让阿迪布掉转车头，或是找返回费尔班克斯的卡车司机搭车。现在是否掉头回去，则取决于她自己了。她暂时不会这么做，可她感觉到，她必须做决定的时刻就要到了，而且她不得不顾及露比的安全。

她无法想象，如果她掉转车头回去了，对马修来说意味着什么。后果在她心里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在阴影中的黑色形状。

她再次开动卡车。车头灯的灯光变得更加昏暗了，几乎难以穿透黑暗，如同一个盖子正向她们压下来。

我知道一定是父亲发来的电子邮件。只是警察大概会和母亲一样，认为“是一个叫阿基雅克的人发来的”。或许父亲也想早一点开始写我们的博客。

我喜欢想象父亲穿着他那件伊努皮克皮毛大衣，给我们发邮件。不过穿皮毛大衣的父亲转化成了穿超人衣服的父亲，眼睛被阳光照得眯缝起来。我只愿意回忆这种温暖明亮的片段。

我们一起爬凯恩戈姆山，母亲说我上一世肯定是只北美野山羊，父亲就说我还是只短毛野山羊，因为我穿着短裤和T恤衫，我这么穿，是因为我们走得太快了，我很热。吃早餐的时候，父亲说他想要我们练习发博客，这样到了圣诞节，我们就能一起写博客了。他给我的笔记本电脑安装了特殊的保护罩，还下载了一个软件，连接他的卫星终端；好像我是他的合作伙伴。他说，在阿拉斯加，我们必须爬到山上，才能收到卫星信号，所以练习一下这个也很有必要。

我们爬到凯恩戈姆山山顶，他教我如何将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卫星终端。

“现在你来打开吧。”父亲说。

“好。”我说。父亲就说，说到科技这档子事，就必须卖弄学问；母亲说卖弄学问的人（pedant）这个词来源于古希腊语，意思是“陪伴孩子去学校的奴隶”，所以做个卖弄学问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而我不应该对父亲要求太严格。他们两个都哈哈笑了。我看得出来他们很喜欢对方，只是有一点点像是好朋友为了同一件事而发笑；就好像我和吉米为了“龟”这个词哈哈笑一样。

“你们知道，有一组卫星名为星群吗？”母亲说。我说：“我喜欢这个！”父亲却对卫星没兴趣。他说，只有“确实兑现了产品标牌上的承诺”，他才会高兴。

父亲为我们买了所有特制的极地工作手套，是人们在极寒情况下进行复杂工作时使用的。他说，连指手套要比分指手套更暖和，因为手指就好像十个小小的散热器，可戴连指手套没法比画手语。他希望我们戴着分指手套练习手语，就好像带妆彩排一样。我们可以戴着特制手套打手语，却无法戴着它们打字，只好摘掉。

他教我如何把照片上传到我们的博客，他也很为这事兴奋。可母亲不再笑了。她并不知道我们的博客，只是以为他在给我看他的卫星终端，谁叫她没和我们一起吃早餐呢。我读唇语知道了一点她说的话，她说了好几次“真正”这个词，比如“……真正的朋友……”，还有“我不希望我们的女儿只待在虚拟世界里，我要她成为真正世界里的一分子”。她又说了些关于孤独和孤僻的话，不过我没再读唇语。

我真担心父亲会告诉我，我们不能写博客了，好在他一直在教我该怎么做。卫星终端连接上之后，就会出现一个小小的卫星图标。在苏格兰，只需要一分钟就能连接上。父亲说欧洲上空有很多卫星，得在太空里安装信号灯，安排手持车辆暂停示意牌的女交通警察才行；在阿拉斯加上空，卫星却少得可怜，所以看到闪光的卫星标志，他一定会用美国手语大喊“必胜！”——用双拳击打一下胸部，然后高高举起来——就算我不在，我知道他也会使用手语表示“必胜”，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这个手语，跟着，他就会输入母亲的邮箱地址，他的小盒子就把照片发送到太空，然后传给我们。

在苏格兰，我没弄明白卫星终端有多酷，但它一定算得上世界奇迹。因为在这片又黑又冷的广阔荒野里，没有房屋，没有电线，什么都没有，父亲的小盒子却能连接到太空，然后给我们发邮件。这就好像一个软体动物已经五百零七岁了，曾与亨利八世生活在同一个时代。都铎王朝的软体动物！有些东西就是能叫你大吃一惊。

我们在一个停车区域停了下来，母亲要去清理车灯。她穿上极地服装，这衣服有很多层，她穿了半天才穿上，趁她穿衣服的工夫，我又给父亲发了一封电邮：“请告诉我们是你发的邮件！求你了！”我按下“回复”图标，将邮件发到阿基雅克的邮箱。父亲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他可能不会看他朋友的收件箱，他并没有收到我的其他邮件，要想收到，他必须登录他自己的邮箱，这很麻烦，他必须脱掉手套，在很长时间里只戴手套衬里，那样他可能会被冻伤，所以他不会这么做。要是他没了手指，还怎么和我说话呢。

我很肯定这张照片是父亲工作上用的，而不是用来放在我们的博客上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会上传这张照片。在找到父亲之前，我不会发表任何内容，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博客。

母亲为了父亲的这张照片很是心烦意乱。我真不该告诉她这张照片有多奇怪。可是，关于麝牛，我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

“麝牛生了一对巨大的角，看起来十分凶猛。”我告诉她，“不过呀，事实并非如此，它们是温驯的食草动物。它们的毛发很长，看起来有点像根面包——”

“你能用嘴说话吗，露比？”

我正在用！我就是在用手语比画出我想说的话。

雅思明等着露比像往常一样转头不看她。即便如此，雅思明还是会一直这样要求她。露比能说话，有朝一日，别人一定能听到她女儿说话，她对此的决心从未有一丝一毫减弱。她绝不会被一封电子邮件吓倒。她一定会找到马修，他一定平安无事，露比一定会用她自己的声音说话，如果那个发邮件的人一直在黑暗中监视她们，那他只能见证她让这些事在未来一一成真。

她穿上所有的极地服装，戴上马修给她们买的极地工作分指手套。连指手套不够灵活，戴上抓不住刮刀。她走出驾驶室，立即关上车门，为露比保暖。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直钻入她的肺，她感觉肺部一阵痉挛。她倒抽一口气，更多冷空气钻进她的肺里，她感觉要窒息了。

她拉下帽兜遮住嘴巴。她吸一口气，这次空气在帽兜和她的皮肤之间变暖，然后她把气吸进去，温暖的空气进入了她的肺。

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一面用刮刀清理巨大的车尾灯；她呼出来的气积聚在面罩内，在她的皮肤上结成了冰。

寒冷就像一个猎人，而她是个浑身暖融融的猎物。车尾灯在她身后萧索的冬季大地上投下了一片红光。

她蹲伏下来，刮擦掉冰和泥土，同时寻找蓝色车头灯。可她看到的只有黑暗。

她甩脱了那个司机和邮件发送者是同一个人的念头，毕竟这压根就不可能。相反，她把蓝灯司机当成保护神，有他在后面，那个自称阿基雅克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她的眉毛和睫毛都结冰了，好在严寒逼迫她保持清醒，让她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

如果那个人想要攻击她们，为什么还要费力先发一封邮件来吓唬她？

他的目的是恐吓。

他想要她掉头回去。

她的思维断断续续的，仿佛在零下低温中，思维过程就跟物理过程一样，必须以最节省的方式进行。

为什么有人要阻止她去找马修？他没有敌人，也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是个野生动物摄影师，他做过的最坏的事就是吻了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

或许发送恐吓邮件的人只是不想她去安纳图，而不是要阻止她去找马修，尽管她不太可能找到连警方都找不到的东西。

唯一说得通的理由就是马修掌握了关于安纳图的秘密，而这个人不希望她去救他，因为到时候不管那个秘密是什么，都将大白于天下。

刮刀掉到了地上，她把它捡起来。她之前没有把左手的手套系紧，所以冰都掉进了手套里面，像酸一样灼烧着她的皮肤。

马修发现了什么？

自从到达机场以来（他并没有去接她们），她就记住了所有人说过的话，抓住了所有有可能十分关键的话。这会儿，她一边清理红色尾灯上的冰雪和烂泥，一边回忆。

“所有水力压裂公司都知道安纳图在何处。他们有安纳图的烃源岩样本、3D地震数据、钻井资料。”

“安纳图就在数十万桶页岩油上方。”

“几个月前，我见过一个伊努皮克人，他就住在安纳图，不过他在索亚吉尔位于普拉德霍湾的常规油井打工。他说，要是他的家人不签字同意，他一定会被解雇。”

“索亚吉尔能源公司不会在这个地区进行开采业务了。这完全是出于对村民的尊重。”

“是呀。游客都来阿拉斯加享受阳光。”

他们在不同时间和地点说的话都串联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共同的主题。

如果是为了凶残地夺取土地而放火，如果是一次纵火，警方肯定会发现的。

现在她处在严寒之中，就连清理卡车车灯都是一件费力的事，她意识到，若要调查一件犯罪行为，真比登天都难。她在华氏零下十八度清理车灯，寒冷是那么具有掠夺性，那么无情。极地服装此时能保护她不至于挨冻，可位于数百英里外更北方的安纳图要冷得多。

还有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黑暗。警察们必须在人造灯光下工作，定位定光，选择照亮哪些东西，根本不知道在黑暗中漏掉了什么。他们认为一切只是人为失误造成的灾难，所以，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吸引他们去调查真相？

她想到了阿基雅克。或许这个名字并不是别称，而是真名实姓。他可能希望那家水力压裂公司去钻井。餐馆里的那个男人说过有人要给他们十万美元。

天寒地冻，淤泥牢牢冻在车灯上，她必须掉转刮刀，用刀柄将泥土撬下来，她一直蹲伏着，膝盖生疼，左手痛得钻心。

她能否说服警方相信有人为了侵占土地而故意放火，她觉得马修知道内情，而且有人要将她吓走？

可是，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没有一丁点证据。而且，很有可能警方会阻止她去找他，他们更不会听她的一面之词，代替她去找他。此时此刻，她处在严寒之中，就更为他担心了。即便他随身带着应急补给，她也不知道他能存活多久。

露比到外面来找她。雅思明吓了一跳，不过她看到露比穿戴完好，穿了全套极地防寒服，而且记得把帽兜拉下来遮住嘴巴，手套也系紧了。

驾驶室照射出来的灯光足以让她们看清楚手语。

“爸爸有没有说过石油公司想要在安纳图的土地上使用水力压裂进行开采？”她问。

露比点点头，雅思明吃了一惊。

“他们不愿意让他们这么干。”露比又说，“柯拉松把大伙组织起来。”露比借着驾驶室的灯光，用手指拼出了“柯拉松”这个单词。

雪花开始落下，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打着旋。

“他和你说过柯拉松？”雅思明问。

露比点了点头：“爸爸说她超级聪明。”

我真不敢相信我和母亲竟然在寒冷的黑夜中聊起了天。这就好像我们是十几岁的孩子，在冷藏库最里面说话，只有一盏小小的长明灯发出黄色的光，而且库门是关着的。可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在外面的人会想到大事情。我觉得这对母亲来说是大事，柯拉松和她的双胞胎哥哥卡伊尤克是父亲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能让你不再孤单。

在我们在冷藏库最里面说话的时候，我很想告诉她，我很难过，因为她并没有问过父亲关于他的朋友的事。他在家的时候，她从未真正问起任何关于安纳图、柯拉松和卡伊尤克的事，我知道，要是她问了，他一定会特别开心。

母亲打手语告诉我，她必须关掉车头灯，才能清理它们。车灯太亮了，要是开着清理，她以后就别想再看到其他东西了。她让我回驾驶室，不过我只是拿起她插在雪地里的手电，把它打开，好让她看清楚如何回到驾驶室，因为台阶上都是冰。

她关掉了车头灯，这样就再也看不到前面的路了，好像驾驶室的灯光照亮的我所站的这一小块地方就是整个世界。

我打着手电，方便她看清路，回到我这里。我没听她的话回驾驶室，她摇摇头，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在对我笑，即便她还戴着面罩。

我和她一起走到卡车前面，我一直举着手电，她俯下身，刮掉巨大车头灯上的污物。

把帽兜拉到嘴边真是太可怕了，我呼出来的气在帽兜里面结成了冰。父亲说伊努皮克风雪大衣有巨大的皮毛帽兜，能使冷空气先变暖，之后才吹到鼻子和嘴巴边上，如同一张温暖的气垫贴着脸孔，呼出的气就不会在皮肤上结成冰。不过他还说，要是在驾驶摩托雪橇的时候，冷风吹来的速度太快，就连伊努皮克风雪大衣也不好使了。我的风雪大衣则是从一家户外商店买来的。

真希望父亲和柯拉松、卡伊尤克待在一起。他说过，他先和卡伊尤克成了朋友，后来才认识了柯拉松，就好像见到了女版的卡伊尤克一样。父亲有时候希望他也有个双胞胎兄弟，问我是不是也这样期望。我说不，老实讲，对所有人来说，一个我就够了，他听了哈哈笑着说，绝对不是这样，不过，永远都不可能有两个我了。

柯拉松和卡伊尤克认识一个老奶奶，我估计她是他们的曾姨祖母，她在年轻时曾帮忙阻止政府在他们村子打鱼的地方测试核弹。政府的人说，他们村子应该很需要一个港口，而他们特别擅长核弹，可以给村子炸出一个北极熊形状的港口。他们的曾姨祖母就说了：

第一，他们不需要港口。

第二，他们宁愿要活生生的北极熊。

我和父亲都觉得她超酷。

母亲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只是一个劲地清理车灯，然后，她转身看着我，借着手电光，我能看到她的脸和手。

“爸爸还有没有说过别的？”母亲问我，“有没有说过石油公司的事？”

她拿过手电，好看着我的手。

“他说石油是远古海洋中的动植物死后变成的。”我说，“需要数十亿年才能形成，我们是强盗和流氓，是偷盗未来的窃贼。”

他很沮丧也很生气。“他们就在两英里开外钻井，两英里！然后用有毒化学品将岩石弄成碎片，开采出天然气或石油。对于在地下用了数十亿年才形成的天然气和石油，你知道我们用来做什么吗？”

“在阳光明媚、微风徐徐的日子里开动滚筒式烘干机？”我说，我知道石油和天然气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父亲真的很不喜欢滚筒式烘干机。

“说得对。也可能用来在空荡的街道上让汽车加速。数十亿年呀……”他挥挥手，“在四十秒内就用光了。”

母亲为我打着手电，让我看清路，返回驾驶室。

雅思明一边走上驾驶室的台阶，一边再次寻找蓝色车头灯。依旧看不到任何踪迹。他肯定掉头了。

她钻进驾驶室，她们的衣服都被冻硬了，她们脱掉这些衣服，暖风吹到皮肤上，感觉很疼，衣服上的冰渐渐融化了。雅思明找到一条毛巾，毛巾是游泳时用的，上面布满了与此情此景很不协调的太阳图案，她用毛巾擦干了冰水。因为刚才清理车灯的缘故，她的手依旧僵硬笨拙，左手的皮肤看起来就跟烫伤了一样。多亏了露比帮忙，她才脱掉了夹克衫。她的面罩上结了一层冰，与皮肤粘连在一起，她硬生生将面罩撕了下来，弄得脸生疼。

加热器喷出暖风，灯光明亮，整个驾驶室感觉如同避难所一般。可疲惫再次随着温暖袭来。过一会儿，她一定要停车睡一小会儿，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打开车载电台，检查之后发现对面没有汽车，跟着便将车子开上路，继续向北方前进。车头灯这会儿照得更远，也更亮了，在打着旋的飞雪中投射出一道四分之一英里长的光柱。

第11章

风越来越猛，飞雪漫天，如同在路上罩了一张雪纺面纱。雅思明来回扭动头，尽量缓解一下紧绷的脖子。她又看了看后视镜，依旧没发现有人跟在后面。

刚才，露比在严寒中打手电，却没有抱怨一句，她真的很为露比骄傲。很少有人知道露比是个相当勇敢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她有多聪明和幽默，而这则是因为她不能和他们说话。但是，有一天她一定能说话，那样所有人也可以理解她了。

她和马修为了下面这些事吵了不知道多少次：让露比打手语，还是让露比用嘴说话；要不要让露比用笔记本电脑以及上网。而在去年，他们则为了露比九月份到哪个学校去上学这个重要决定争吵不停。普通中学有先进的学习支持部门，只是马修对这种事嗤之以鼻。“她会成为特殊的学生。”他说，“你知道他们是怎样取笑对方的吗？你很‘特殊’。”是的，雅思明当然知道这一点。不是取笑对方，是取笑露比。她点点头，他们作为父母没能保护好他们的孩子，因此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雅思明认为中学一定会比小学好，他们和校长谈过，而校长也给了保证，可是，马修不会改变看法。

“她必须学习如何在真实世界里生存。”雅思明说。为什么他就不明白这一点呢？“如果她现在能学习，能经历艰难的部分，而且现在有我们陪着她，帮助她，那么——”

马修打断了她的话：“现在这么做行不通。”

“或许不是现在，可是——”

“什么现实世界，全都是废话。这个世界包括无数个不同的地方，露比一定能找到她愿意融入的地方。”

跟着，露比走下楼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可他们的争吵并没有结束，时不时还是会争论不休，不光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也没有一方向另一方妥协。如果是为了孩子争吵，根本达不成妥协，或者必须放弃你所认为的正确选择。

雅思明内心里渴望对露比好一点，不想继续要求她用嘴说话，随便她打手语，马上让她不再去搞得她很不开心的普通学校。但是，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就是个胆小鬼。她必须鼓起勇气，为十八岁、二十五岁乃至到了像她一样年龄的露比铺平道路，毕竟以后父母不能陪她一辈子，不能每天都像雅思明现在这样照顾她。她必须为露比做出正确的选择，哪怕露比恨她也在所不惜，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爱。

她又看看后视镜。这次她们后面出现了蓝色车头灯。

她在清理车尾灯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那个人。她将车开出避车处的时候也没看到他。她还肯定这人掉头回去了。但实际上他只是关掉了车灯，隐藏在黑暗中，准备再次跟踪她。

她想到了在机场见过的那个染了一头金发的男人——锡莱西亚·斯特奈特。他一直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叫人感觉不安，不仅如此，他还跟着她走到走廊，抓住她的手臂。

她并不相信一个人只认识另一个人几分钟，就能形成如此强烈的迷恋。她记得他那头染出来的淡金色头发被汗打湿了，变成一绺一绺的，他还提出照看露比，想要她欠他的，虽然他假称“你不必感谢我”。有些表面上看起来很明智的男人说对她一见钟情，在她身边团团转，热情似火，可很快她就了解了他们是怎样的人。

问她是否有枪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锡莱西亚·斯特奈特？她不大记得他在机场的声音了，所以不能肯定，不过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她知道她之前听过那个声音。

只是，她自从离开机场后就没见过锡莱西亚·斯特奈特了，他并不知道她上了达顿公路。

她又看了看蓝色车灯；它们一直在她后面，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拿起车载电台的对讲器。“向北里程标150。我后面向北开的那辆卡车的司机，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没人回应。

科比温暖缓慢的声音自车载电台响起，打破了此刻的沉寂：“勇敢的女士，刚才又是你在电台中说话了吗？”

“是你跟在我身后吗？”她问科比，真盼着就是他。

“我在里程标170。现在我前面没有人。”他说。

这么说，他在她北边二十英里处。

“刚刚听了最新的暴风雪预报。”科比说，“还有人听过吗？”

“是一场大雪。”有人说，“他妈的超级暴风雪。”

“他们说会刮飓风级别的大风。”科比说，“零下五十度。他们也说不好暴风雪什么时候下。估计在八小时后。”

“宾说了，阿提根山口有可能发生雪崩。”另一个卡车司机说，“昨天下的雪还没清理干净呢。”

“真他娘的见鬼了。”一个卡车司机说，其他卡车司机也跟着骂娘。

“就在三个星期之前，雪崩把一辆卡车埋在了下面。”科比向她解释他们骂街的原因。

“要是刮北风，只需要一小时就能堆起一道雪坡。”另一个司机说。

“现在没人从费尔班克斯或戴德霍斯出发了。”另一个声音说，“至少北方运输公司不发车了，我估摸其他公司也是如此。要是在暴风雪中失去一辆卡车，那代价也太昂贵了。”

“听明白了吗，勇敢的女士？”科比慢慢悠悠地说。

“是的。”

“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呢。”

“雅思明。”

她看到她身边的露比打开了“魔力声音”软件，听司机们的对话。

“你刚才说你在里程标150？”科比问。

“是。”

“明白。你距离费尔班克斯太远，不可能掉头回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距离你二十五英里的科尔德富特镇；虽然前面的路不好走，但不会比你走过的路更糟。在那里等到暴风雪过去。我会先到一步，为你准备好咖啡等着你。”

“你买咖啡准得排队。”另一个司机说，“回不了戴德霍斯或费尔班克斯的人都会到那里去等。”

她后面那个亮着蓝色车灯的司机是不是也在听他们的对话？她肯定他一定会这么做。阿迪布说所有卡车司机都会听车载电台。

“到时候见。”她说，“如果那里有汽车旅馆，我会住一晚。”

她关掉电台。

“我们不能停车。”露比说。“魔力声音”用一贯的机械冷漠的声音说出了露比的话，雅思明感觉到露比的身体在颤抖。

“我们不会停车的。”雅思明回答。她们有八小时去戴德霍斯，甚至更多一点，就在司机们在电台中说话的时候，她计算了她们的平均速度和剩下的路程，并预计她们可以做到。

“我们会一直开到父亲那里吗？”

“当然了。”

一到戴德霍斯，她就会央求出租飞机驾驶员送她们去找马修。零下五十度。飓风级别的大风。她一定得找到他才行。

她也很担心露比会遇到危险，可也许她有些过虑了，事实上并没有这么危险。蓝色车灯依旧在她们后面，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个司机在跟踪他们。兴许有几十个卡车司机行驶在这条路上。他可能只是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才把灯关了。也有可能是他也在擦车灯，所以跟她一样，把灯关了。谢天谢地，她们没有再收到邮件。或许那只是一封奇怪的垃圾邮件而已。疲倦会使她胡思乱想，而这片土地太容易使人害怕了。

她开着车，想到了她和马修的第一次相遇，不过并没有一见钟情。他后来告诉她，他在学校里见过她，但是，对于一个美得令人震撼的人，他持相当怀疑的态度。他说，也有可能这是达尔文式的自我保护，竞争太激烈了，他得确保他的长牙或是长角安全才行。

后来，他找她攀谈，了解她，爱上了她，他承认，他很担心他对她所产生的这些感情。可现实就是这样。他就是爱上了她，他被她俘获了，无药可救。她感觉他们志趣相投，甚至都对爱怀有恐惧。作为一个物理学家，她知道一个物体从一定高度垂直落下的运动学方程，可她陷入爱河却没有任何逻辑可言，也没有任何方程和图形可以计算出恋爱的结果。

迷恋关乎拥有，而自恋则对自恋之人有不利影响，她现在知道，热情就是爱，而爱到极致，就能让人在冬季穿越北极荒野，而此时此刻，这里就是爱将她引导到的地方。

黑暗中突然亮了起来。大风吹开了乌云，月光照亮了群山。在半明半暗之间，她看到这些山是如此高大，悬崖绝壁险峻陡峭，就位于路边不到三英尺的地方。她真希望四周一直是漆黑一片，这样她就看不到这片叫人望而生畏的地貌，此情此景，只会出现在哥特小说之中，没有一丝柔和，没有任何宜人之处，相形之下，她是那么渺小。

她抬头看着夜空，自从小时候开始，只要她觉得渺小和害怕，就会仰望夜空，已然形成了习惯。

她看到了三个月亮。她感觉现实在倾斜。

她意识到其中两个月亮是幻月。这样的天文现象十分少见，但异常美丽；这可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斯美景。

她指着天空让露比看。

“有三个月亮呢！”露比用“魔力声音”说。

“它们叫月亮狗。”

“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我们在家时看不到？”

“它们并不是真的月亮。只是月光制造出来的幻影而已。”

“怎么制造出来的？快说说！”

她停下卡车：“高高的云端有冰晶。月光照射到冰晶上，就制造出了月亮狗。学名叫幻月。”

她用手指拼出“幻月”这个单词。她忽然想到，她教过露比的唯一对她重要的事，就是尝试说话；让她更惊讶的是，她意识到幻月对露比来说很重要。

“幻月。”露比也用手指拼出这个单词。

跟着，乌云遮住了月亮和幻月，黑暗再次笼罩大地。她继续开车。

仪表盘上的夜光钟表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这个时刻正是夜晚的黑色之心，雅思明心想，不过这个夜晚没有心，因为不会有日光来终结黑暗。又下雪了，只有落到车灯照射范围内的雪花才能看到，仿佛它们是突然在黑暗中形成的一样。她很累，感觉四肢沉甸甸的。驾驶室外的温度已经降至华氏零下二十二度。

露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又有邮件了。

她很想阻止露比，以免她看到照片，可露比已经向下滚动页面了。她看了看后视镜，只见蓝色车灯依旧在她们后面远远地跟着，然后，她停下车。

屏幕上出现了一只黑油油的死鸟，就连鸟喙和爪子都是黑的，羽毛闪动着金属光泽，可怕的眼睛向外凸出。雅思明觉得这太可怕了，不禁有些畏缩。

这个时候，学校组织参观伦敦塔的记忆闪现在她的脑海里，可怕的细节一一出现。乌鸦啄食着浸有血迹的饼干，将一整只兔子撕扯得四分五裂。其他女孩子都尖叫起来，只有雅思明虽然被吓破了胆，却默不作声。

西方文学经过了几个世纪的发展，却依然把乌鸦当作死亡的象征；它们是食腐鸟类，会吃掉战场上的尸体。

她端详那张照片，寻找线索，看是否能找出是谁拍摄的照片，此人在什么地方。照照片的人依旧是用手电照在这只死鸟上，不过灯光很昏暗，看不出它是如何被杀死的。她在死鸟周围的雪地上看不到任何血迹。也看不到任何地标。邮件主题是DSC_10021；照片下面有一串数字：69051605 150116989。

她看到她后面的蓝光司机也停了下来。她再也不可能用疲倦引致的幻想来解释那个人的所作所为了。

她现在有充足理由报警。有人不愿意她去安纳图找马修，那马修肯定还活着。可她有什么证据呢？只有一个可能叫也可能不叫阿基雅克的人，发来的一些死动物的可怕照片。警方一定不会理会这些邮件，就如同她第一次收到邮件时那样，视之为幻想或垃圾邮件。而且这条路是北阿拉斯加唯一的高速公路，她怎么才能证明，她身后的车灯确实存有恶意，而不是听起来好像她神经过敏，产生了妄想？然而，她和露比受到了威胁，她此时强烈感觉到了这一点。

除非她能想办法说服警方相信马修还活着，并派人去救他。此时此刻，距离她做出两难选择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能体会到放弃马修的恐怖，一开始，这恐怖的感觉只是在她的脑海里萦绕不去，渐渐地，它变成了一个实体，就存于前方黑暗道路上的某个地方。

“你可以告诉警察，爸爸还活着啦！”露比用“魔力声音”说，“现在爸爸给我们发了两封电子邮件了。”

“露比——”

“爸爸很喜欢乌鸦。它们超酷。”

她没看出来那只乌鸦是死的吗？

“伊努皮克有一个关于乌鸦的故事，特别棒。”

雅思明又怕又累，再也忍受不了那个机械声音了。再也忍受不了露比没有尽力使用她自己的声音；再也忍受不了露比将迎来孤独的未来。

“可爱的小姑娘，求你了，用你自己的声音好不好？就试一下，好不好？”

露比扭过头，不再看她。

母亲还是认为照片不是父亲发来的。那么警察肯定也会这么想。然而我知道就是他。我正准备把乌鸦写进我们的博客里面呢，感觉起来有点像他正和我在一起。我觉得要是他知道我已经开始写了，一定会很开心，等到我们见面的时候，就能一起发表了。于是我把这张照片传到博客上，还把那些数字也传了上去，我觉得既然父亲把它们发过来，就说明它们很重要。

我们是在去苏格兰度假之前决定一起写博客的。离开苏格兰之后，父亲就要直接去阿拉斯加。

那天，我正坐在床上哭，波斯利直摇晃尾巴，只是它这招也不能逗我笑，我的眼泪还把它的皮毛弄湿了，后来，父亲走了进来。

“为了学校的事？”他坐在我身边问。

我点点头。

“开始上六年级了，感觉不好？”

“不好。”

“为了朋友还是敌人？”

父亲好就好在他知道，要是朋友卑鄙起来，可比卑鄙的敌人更具杀伤力。

“朋友。”我说，“是吉米。”

“他对你不好啦？”父亲问，他看起来一脸的震惊，谁叫吉米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也不是。”我说，“只是有一点点。”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他说。我只是轻抚波斯利，抓着它的耳朵，它最喜欢人这样了。这时候，父亲说：“出来总比进去好。”4这是他的一句玩笑话，他第一次说这话是在我食物中毒生病的时候，我觉得这话很恶心，也很有趣，自从那时候起，每次他觉得我心里不痛快了，就会说这句话，想逗我一笑。

我不再抚摩波斯利，虽然它一直把脑袋搭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我告诉父亲，别人都取笑吉米，说我是他的女朋友，他再也不愿意别人看到我和他在一起。

“吉米想交女朋友吗？”父亲问。

“我看不想吧。我们从不聊这种事。”

“如果别人觉得他有女朋友，他是不是挺尴尬的？”

“可能吧。”

“依我看，他只是不想被人取笑而已。大多数人都不喜欢这样。”父亲说。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十分认真地思考这件事。“特别是与女朋友有关的事。随便哪个女朋友都一样。所以，这与你无关。”

我又开始抚摩波斯利，就算此事与我无关，不过吉米本来是我的朋友，现在却不是了。我对他有朋友之爱，可现在我再也不能爱他了，尽管我心里还是爱着他。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告诉他，你可以喜欢一个人，但不用做他们的男朋友或女朋友，谁叫我们从不聊这样的话题呢。

“你们才十岁。”父亲说，“现在就开始交男朋友或女朋友，不是有点太早吗？”

“是十岁半，而且很多人都有了。”我说。

“不好意思，我是跟不上潮流了。”

父亲好就好在他会等你再次开口。波斯利把尾巴摇得飞快，我还是不高兴。

“除了吉米，我没有别的朋友，爸爸。”

我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他，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知道要来阿拉斯加过圣诞节的事吗？”他说。

我点点头。正是我想去阿拉斯加和父亲待在一起，而不是要他回家来，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们用不着一直待在费尔班克斯，我们可以去探险。我和你一起，把我们看到的动物写进博客里。”

这个主意真是超酷，父亲大概看出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可以拍照片，上传到博客，我们还可以一起写。你可以转发到推特网。我们一定能上热门榜。”

自从我开始上推特网，父亲就知道这回事，所以他明白，说我们会上热门榜这话很傻，只有流行歌星、电影明星这样的人才能上热门，不过想到我们也可以，还是挺好玩的。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设计我们的博客，父亲打开iPad，给我看了里面所有我们可以上传的动物和鸟的图片。后来在去苏格兰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练习来着。

现在，我知道那两封邮件就是他发来的。我就是知道。

我一闭上眼睛，父亲在苏格兰的样子就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他的超人T恤衫，他的笑容，他没刮脸，脸上胡子拉碴的。然而，我看不到他在这里发邮件的情形。我想象得到他的伊努皮克风雪大衣上有毛茸茸的帽兜，可每当我想要看他的脸，却总是无法做到。这很难，因为他戴着护目镜。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巨大的帽兜里面，在护目镜下面，根本不是父亲的脸，而是一张可怕的脸。那张脸属于那个讨厌鬼，看了叫人毛骨悚然，他有着金色头发，头发分开的地方都花白了，双手跟水母一样。

母亲说，如果你太累了，可怕的念头就会悄悄钻进你的脑海，而你却无法将它们吓走。她是在我上学期间的晚上说这话的。我想她说得对。即便我想象不出父亲的脸，我也知道是他发来了那些照片。

我们后面有小小的蓝色灯光，像是在黑暗中跟踪我们。

外面的气温下降到了零下二十七度，雪更大了。雅思明真想睡会儿，只要几分钟就成，只要让她合合眼，放下所有的一切。要是这会儿遭到严刑拷问，她一定扛不住：两天两夜没有睡觉，再加上看不到光亮，她必定会说出一切。用一个明亮的灯泡做拷问刑具，似乎对她具有格外的吸引力。

“勇敢女士”，科比刚才这样呼叫她。已经很久都没人觉得她勇敢了。然而，她感觉到她的内心出现了变化；在她和科比、其他司机说话的时候，她听出了这个变化。那个声音，那个自我，并不陌生，对她而言十分熟悉。她认出那就是曾经的她——坚定、固执，甚至很勇敢，还有一点点疯狂。

她十分震惊地意识到，多年以来，她一直缺乏情趣，情绪阴郁，甚至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她周围的其他人都有着鲜明的个性，他们性格的界限都被深深地刻画出，唯独她不是这样。她有工作，需要做家务，还要爱露比，为露比付出无尽的关爱，只是，她要如何描述她自己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她不再知道她自己是谁。

她看到她自己在地球另一端的厨房里的样子，厨房里的那个女人和此刻的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在阿拉斯加广袤的荒野之中，她看到了她们的家是多么闭塞，她自己是多么闭塞。她知道，她一直饱尝孤独之苦，并不是因为在母亲死后，一直笼罩着她的丧母之痛，或是因为她和马修之间的距离（不管是他们两个天各一方，还是心灵上的距离），而是因为她失去了自我。

正是在此时，在地球之巅这片单调的大地上，她能够开始了解她自己；这就好像地球另一端与她的生活的距离和差异，使得她能够看清楚她的故事。

她想告诉马修，她想和马修解释。

因为想你，所以我吻了她。

她用力踩油门。她一定要找到他。

第12章

蓝色车灯依旧在我们后面。母亲会从后视镜看那个车灯。她看了好几次。我很担心是那个讨厌鬼男人在跟踪我们，这全都是我的错。他在费尔班克斯的卡车停靠站看到了母亲，她却并不知道这回事。我应该告诉她一声，毕竟在费尔班克斯，不仅有阿奇兹先生和我们在一起，还有很多其他人，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那时候，他的脸距离我的脸很近，只隔着一面玻璃。

我打开“魔力声音”。

“我们后面有蓝色车灯。”我说。我看得出来，看到我也注意到了蓝色车灯，母亲有点惊讶。“你知道那人是谁吗？”我问。

我真希望她知道。或是她压根就不在意谁在我们后面。

她摇摇头，我看得出来她很担心，不过她正在极力掩饰她的担心。我一定得把实情告诉她。

“可能是那个讨厌鬼男人。”我说，我比画了那个恶心的手语——用手指插进鼻子里。好让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也觉得他那个人很可怕。”她说，“不过我们后面的人不是他。没什么可担心的，就是一个司机而已。”

她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安抚我。

“那时候我们和阿奇兹先生在卡车停靠站，”我说，“讨厌鬼男人也在。”

“他在卡车停靠站？”她说。

“是呀。”

“你觉得他看到我们离开了吗？”她问。

“嗯，他看到了。他还想跟你说话来着。不过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因为爸爸的事已经够烦了。”

“你真好。”她说。

可好的人是她才对。她是希望我当时告诉她的。

“他就是个讨厌鬼。”母亲说，也比画了那个恶心的手语，来哄我高兴，“我们犯不着为讨厌鬼担心。现在去睡会儿吧。”

她真的希望我睡觉，于是，我闭上眼睛。我想着苏格兰，想着我们安全、温暖和快乐的生活。我能看到和蹦床一样韧性十足的圆丘形的草和大片大片的欧石楠，像是有人将紫色颜料泼了满地，我还想到了父亲和母亲的笑脸。

雅思明怀疑过锡莱西亚·斯特奈特，然而，随着她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行驶，认为他出于某种险恶的痴迷便跟踪她这个念头逐渐变得牵强附会起来。

然而，他兴许和那场大火有关。

如果马修掌握了安纳图大火的内幕，那么，想要阻止她去找他的人，一定是锡莱西亚·斯特奈特，而不是水力压裂公司；锡莱西亚·斯特奈特一定想要掩饰什么。

他立马就知道安纳图在什么地方。虽然他为此给出了合理解释，却依然值得怀疑。他将大火的起因归咎到水力压裂开采方法，却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么荒唐——大火怎么能在寒风之中蔓延过数英里冰雪？此时，她孤身一人，越发觉得这个说法荒诞不经。

可锡莱西亚·斯特奈特这个人叫人不寒而栗，而非荒谬可笑。

“阿拉斯加一个小村子无人生还，总比灾难发生在人口密集的区域要强。如果只付出一个村庄尽毁这样的代价，就能永远阻止人们使用水力压裂这个方法，还是合算的。”

因为这件事，他显得很激动，这就是她厌恶此人的原因。或许正是他放的火，认为要想取得理想的结局，就算采取卑劣的手段也合情合理。只可惜事情并没有沿着他设想的那样发展。没人相信他的说法：是水力压裂油井引发大火，烧毁了村庄。如果他去找警察或媒体，他们一定会像机场的那些人一样嘲笑他。可也许他并没有预见到一点：警察在漆黑的环境中调查，有可能漏掉了纵火的线索，并不知道这是谋杀，也无从寻找背后的缘由。

他曾经在一家石油公司做主管，现在可能依旧与那些公司有联系；他可能搭了一辆卡车，甚至自己驾驶卡车。

她想起他提出照看露比——“我可以照顾这个孩子。我一定会为你照顾好她的。”他是不是想用这个法子把露比扣作人质？

露比在她身边睡着了。雅思明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有节奏地起伏着。

疲倦一波波向她袭来。她想到了那些英国的海边小镇，镇里建有伟岸的维多利亚时期的海塘，她希望她的防御能同样坚固，她不能睡觉，现在还不能。她真盼着能见到黎明，至少能知道黎明一定会到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一直在无尽的黑夜中开车。

这会儿蓝色车灯不见了，他肯定落下了很长一段距离，可她肯定他一直在跟踪她。

她开上一个陡峭的斜坡，她的右腿生疼，无法再以不自然的角度够到脚踏板。露比在睡梦中比画手语，手从她身上拂过。她全靠着一股精气神来维持清醒。

她看到斜坡顶端有一个光环，像是太阳升起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就好像在沙漠中见到了水，其实那只是海市蜃楼；那不过是她在疲倦和对光亮的原始渴望的驱使下，幻想出来的日出而已。她开到了小山顶端，她下方有一片建筑物，有橘红色的钠气灯，有泛光灯，还有闪烁的霓虹灯。科尔德富特镇到了。

她将车驶入科尔德富特镇，露比还在睡。这是个小镇，道路两侧建有低矮的建筑物。她缓缓地开车驶过这些建筑。蜜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射到雪地上。对陪伴与安全的渴望是那样实实在在，每一座亮着灯的建筑都对她具有吸引力。

镇里有一家加油站，充斥着明亮的灯光，可以看到卡车专用的加油泵，加油站边上是一个简单的大型卡车停车场。还有一家农庄式小餐馆和一家汽车旅馆，用的是与她车上拉载的相同的活动房屋。她住在世界上最大的大都市之一，但此前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文明。

或许她可以把露比留在这里。或许她在这里很安全。可蓝灯司机也会来这里找她。她想象着他去小餐馆和汽车旅馆里找她，却发现了露比。

科比可以照顾露比，她对此十分肯定。这里也有其他正派的人可以保护她。然而，她需要问问科比，也需要确认其他人是否值得信任，而且，只要他们一看到她，就会阻止她再次上路。她肯定这一点。她可不能让露比在她走后自己去找科比，露比要怎么去找他呢？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懂手语？她是那么脆弱。

雅思明向停车场驶去。这条双车道的公路上十分昏暗，街灯之间的道路上影影绰绰。停车场里大约停了十五辆卡车，还有一辆卡车在她前面开着。估计他们都是等暴风雪过去才会上路。

她绕过停车场，又向达顿公路驶去。在两盏路灯之间的阴暗空间里，她将车停在路边。一旦那个司机来了，她从这里就能看到。一旦他从她们身边开过，她们就可以偷溜走。但愿他会花很长时间去找她，这样她就能甩掉他很长一段距离了。

她关掉车灯，连驾驶室的灯也关了，只开着加热器。雪花不断地落在侧窗上，不发出一点声音，大量柔软的雪花堆积在她前面的巨大挡风玻璃上。在温暖的黑暗之中，她累得整张脸都松垮了下来。她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吹进来的寒风让她保持清醒。

八分钟后，蓝色车灯从道路另一边向停车场开了过去。她犯了一个大错，对面打过来的车灯照亮了她的驾驶室。她连忙俯下身，趴在露比身上，想要徒劳地隐藏起来。

就在他的车灯即将扫到雅思明的驾驶室的时候，那个司机把灯关掉了。他肯定是想把颜色与众不同的车灯隐藏起来。

她依旧趴在露比身上，在他开车在一英尺之外从她们身边开过的时候，她并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她只看到他开的是一辆油罐车。

她发动引擎，将车驶走，到了达顿公路上，她才打开车灯。她看了看后视镜，没有那辆油罐车的蓝色车灯，只有越来越暗淡的科尔德富特镇的灯光。

阿迪布告诉过她，科尔德富特镇的名字是淘金者起的，他们来到了这片遥远的北境，跟着失去了勇气，便打道回府了。她很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丧失勇气。从科尔德富特镇开车深入北方，感觉好像你正向反方向拉伸一条将你和安全连接在一起的绳索，再多拉一点，绳子就会断，而你将离开浅滩，进入深海。建造科尔德富特镇的人知道，这里是一个明智的人所能到达的最北之地。她感觉那越发昏暗的灯光正将她拉扯向温暖的避难所。可她继续向前开。科尔德富特镇的灯光越来越远，她转过一个弯，它们便彻底消失了。

她看了看后视镜，只见后面一片黑暗。她知道油罐车司机会一直在科尔德富特镇找她，等到他意识到她不在那里，才会再次来追她。她听了听电台里的对话，没有人提到她；所有听到她之前与科比对话的人，都以为她还在驶往科尔德富特镇的路上，或是已经到了，正等着暴风雪过去。

一辆卡车拐过弯向她们开了过来，车头灯灯光在落雪和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在从她们身边开过的时候，依旧照亮了她们的驾驶室，跟着，卡车向科尔德富特镇疾驰而去，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个了。

清晨六点了，雅思明的身体和思想一直都是在昼夜节律下运转的，现在却感觉被困在了黑夜之中，仿佛坠入了时间的折痕之中。再也不会有人类居住地发出的灯光来制造人造日出了。

她从一个里程标边上驶过，她们距离戴德霍斯只有二百三十四英里了，而且一路上再也没有公共设施了。

她壮起胆子，将车开得飞快，在黑暗中驶过一英里又一英里，想象着那辆油罐车在黑暗中在她们后面追赶，距离越来越近。她身边的露比醒了过来。

“到早晨了吗？”露比问。

“是的。”

“我们快到父亲那儿了吗？”

“还有很长一段路。”

在这个没有黎明的一天，她继续开着车，时不时看一眼发光的计程表，看着里程数从个位数，变成十英里，又变成二十英里。鹅毛大雪纷纷落下，狂风呼啸，暴风雪开始了。缺乏睡眠，她感觉她的反应能力下降了，四肢的动作也变得缓慢起来。在刚刚驶过的十英里中，她的眼部肌肉失去了对焦的能力，计程表上的数字变得模糊起来。就在车头灯射出的灯柱周围，她觉得她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有肌肉和脉搏。突然，那个东西液化了，一摊黑水包围了她们。

她看到前面几码远有一个避车处。她尽全力将车开了进去。她并不打算在寻找马修的路上停车，然而，她的身体再也不允许她驾车前行一步。她让露比在十五分钟后叫醒她。

她闭上眼睛。在静谧的黑暗中，她想起和马修第一次一起去海岸村庄克莱的情形，大海在他们身边时而轰然作响，时而寂静无声。他们在黑暗中脱掉衣服，她意识到她喜欢他的味道、他的声音、他的样子，还有他在说重要事情时的从容。

他说，他们竟然在一次与他们的专业都毫不相关的讲座上邂逅，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样的概率是多少呢？她说在大约四十五亿年前，彗星撞击地球，它们带来了寒冰，冰化成了水。“你有证据吗？”他问。“让一颗卫星去撞击彗星，然后测量水量。”她答。“还有吗？”“太空中就会出现十亿公升的水弹。”她告诉他。“彗星撞击，火山爆发，喷发出来的蒸汽变成了云，并且下了一场数千年不停的雨。人们一直在争论确切的水量，以及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啊，瞧……”她指着大海。她说，一个带有水、可维持生命的星球存在的概率是数十亿分之一，概率太小了，根本无法想象。这完全是一个奇迹。在不同轨道上的它们在四十亿年后相遇，则算不上时间长得出奇了。

她还记得，他在她身边，身体是那么温暖，毯子下面是疙疙瘩瘩的海滩卵石，跟着，她感觉到她坠向了坚固的地心，并且爱上了马修。

第13章

露比在她身边睡着了。她打开驾驶室的灯，看到挡风玻璃上映衬出了她的脸。

她按动开关，想要打开卡车的车头灯，可没有灯光亮起来。外面的黑暗如同凝结了一般。昔日对被困在棺材里并被埋在土下的恐惧悄悄地钻进了她的心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又按了几下开关。雨刷如同扫雪机一样，扫清了挡风玻璃上的雪。

借着车头灯的灯光，她看到了暴风雪，狂风卷着雪片，飞快地从她们前面的路上飞过。她看了看驾驶室里的钟表，她竟然睡了两小时。她立即检查了一下后视镜，却没有看到蓝色车灯。一根标牌柱显示，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下了一英尺深的雪。温度计显示外面的温度是零下三十五度。

她打开电台。卡车司机在聊天，有的在费尔班克斯和戴德霍斯的修车厂，有的在科尔德富特镇的停车场。除了她们，没人在公路上。

露比的笔记本电脑显示又有邮件了。是他在雅思明睡觉的时候发来的。

雅思明从照片中只能看到雪，不禁松了口气。这张照片里的手电光比之前照片里的弱了一些，手电光之外的白雪湮灭在黑暗中。虽然不情愿，她还是点击光标，放大图片，看到了黑暗的痕迹。有很多动物被半埋在雪地里，很难区分开它们的白色皮毛和白雪；只能看到它们皮毛上的黑线，就像它们失去生气的眼睛周围涂了眼影，黑色鼻尖暴露了它们的位置。一共有五只动物，可能还有其他的。她仔细看了看，想看看它们到底是怎么死的，却看不到血迹和伤口；也许是手电光太暗了。

他是在警告她，她们也可能会经受同样的遭遇——被埋在雪地里，无迹可寻？

邮件主题是DSC_10025；照片下面有一串数字：68945304 149992659。

她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亮度调到最大。在照片的右下角，她能看出一只因纽特犬，一部分挽具——可能是搭扣——在手电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这么说，不管这个人是谁，他坐的都是狗拉雪橇，隐没在黑暗中，悄无声息。他距离她们有多近？

灯亮了，露比醒了过来。就在她即将合上电脑的时候，露比看到了照片。

“是北极狼。”露比说。

我觉得父亲发这张照片，是为了说明偷猎者的罪行。只有人会把狼杀死。

它们有漂亮浓密的皮毛，偷猎者会剥掉它们的皮毛。

它们肯定被困在了暴风雪中，而且被埋在了雪下。或许有个雪堆倒塌在它们身上，甚至它们可能遇到了雪崩。

“我们必须告诉警察，爸爸还活着。”我说。现在我们有了三封他发来的电子邮件，母亲一定会意识到是父亲发来的。

可母亲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还是不信我的话，那代表警察也不信，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别人相信我。车头灯照亮了鹅毛大雪，如同不断变形的幽灵在道路上游荡。

雅思明再次发动车子。大雪飞快地吹向挡风玻璃；雨刷开到了最快速度。

忽然，她们的车头灯光消失了，她们在浓重的黑暗中行驶。她立即放缓车速，尽量不打滑，祈祷着她们还在公路上。跟着，厚厚的积雪从挡风玻璃上落下。在她睡着的工夫，车顶上积了很深的雪，然后像眼罩一样，掉在了挡风玻璃上。

她听到科比的声音从电台中响起，失去了平时的冷静：“有人看到过那个疯狂的女人吗？”

很好，她现在不再是勇敢的女士，而变成了疯狂的女人；她觉得这评价相当中肯。

“我在这里。”她说。

“呀，雅思明。我真为你担心。”

“我刚才睡着了。”

“你在驾驶室里吗？我刚才检查过所有卡车了。”

她很想告诉他真相，然而，那个油罐车司机可能依旧在科尔德富特镇找她们，也有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雅思明？”

现在他肯定已经发现她们并不在科尔德富特镇，并且已经来追她们了。就在她琢磨该怎么说的时候，科比已经猜到了真相。

“你没来？”他问。

她沉默以对。

“老天。三小时后就要下暴雪了。”

三小时。她不可能找到马修了；她甚至都到不了戴德霍斯。

“那么快？你肯定？”她说。

“暴雪到来的速度确实很快。赶快掉头回来吧。”

“我丈夫还在那里呢。我要不去，他必死无疑。”

“对此我真的很遗憾，女士。”另一个司机说，“可你到不了戴德霍斯，半路上也没有安全的地方让你停车。一旦你穿过山区，就算是到了北极平原的北坡，那里连棵能遮挡狂风的树都没有。暴风雪横扫当地，让人感觉就好像到了地狱里。那儿可是八万八千平方英里的不毛之地。你知道那里有多大吗？就跟犹他州一样大，甚至要更大。”“你这个选择可不怎么样。”另一个声音说，“狂风会把你的车掀翻，大雪会把你埋在下面，你连一步也离不开卡车。你修不了刹车，如果发动机坏了，你待在驾驶室里就会被冻死。”

跟着，科比那缓慢而友好的声音传来：“你来不及在暴雪降临前赶到戴德霍斯的，雅思明。就算现在是七月，而你的卡车装了涡轮发动机，你也做不到。你必须在科尔德富特镇等暴雪过去。你丈夫只能等着你。”

在这样的暴雪中，在毫无防寒措施的情况下，等着她？就连经验丰富的卡车司机，开着巨大的卡车，驾驶室里温暖舒适，都去寻找避难所了，他要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下等着她？透过关闭的车窗，她依旧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你现在就掉转车头，听到没有？”科比说，“不过你首先得装上胎链。现在暴雪的速度很快，到时候路上一定会很滑。”

滑。只有小女孩穿着袜子走在抛光的木地板上才会说这样的话。为了科比的轻描淡写，她真有点爱上他了。

“你需要胎链，就算你想自杀，继续开车，也用得上它们。你知道怎么装吗？”

她明白，他打算先让她去装胎链，再说服她掉转车头。他是在一步步地劝说她，很有耐心，很和蔼。

“不知道。”

“好吧，胎链就放在卡车下面的轮胎旁边。你把胎链放在轮胎前面，然后碾压过去，再挂好挂钩。”

“明白了。”

“然后找个地方掉头。”

“谢谢你。”

她关掉电台，查看了一下后视镜。她后面没人。她停下卡车。露比早就打开了“魔力声音”，一直在听他们的对话。

“我们还是要去找爸爸。”露比说，“你之前告诉别人我们会在科尔德富特镇停车，可我们没停，所以我们会一直去找爸爸。”

露比是在声明，并不是在提问，她们绝不可能把他丢在北极暴风雪中不管不顾。雅思明对放弃他的恐惧一开始在心里盘旋不去，后来成为前方路上的一个实体，此时，就在她前方的黑暗中。

现在，她必须专心装上胎链，因为不管她如何选择，胎链都是必不可少的。

她穿上极地服装，这个时候，她仿佛依稀看到很多年前，她沿着阳光明媚、布满落叶的人行道，从熟食店向报摊走去；那辆破旧的汽车冲上人行道，马修将她推到一边。在呼啸的北极狂风之中，她依然能听到那辆汽车撞到灯柱后发出的铿锵声不断回荡；响亮的喇叭声急促而毫无意识地响起，而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司机则一头向前栽倒。

那天晚上，她和马修谈了很久，她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能够结婚。并非因为他用身体为她挡住了汽车，而是因为他们谈到了那个男孩子——他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才会这么做，他有着怎样的家庭环境，受过怎样的教育，他有着怎样的绝望；因为马修运用了他的全部智慧去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因为他们那些富裕的邻居愤怒地向彼此发送电子邮件，说这个开车罪犯得到了报应，“谢天谢地，没有无辜的人受重伤”，而马修则只为了那个男孩子难过。因为转天他发现那位母亲在灯柱边，带着一束用玻璃纸包装的康乃馨，他从报摊买了胶带，和她一起将花粘在灯柱上。

“你就是亲吻我的王子。”她对他说，“你是我的晚安吻，合脚的鞋，玻璃鞋，和你在一起，自然界里就没有了真空，我心中也没有了空洞，我爱你。”

大雪犹如厚厚的网眼帘，从天空一直垂到地上，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母亲穿上了她所有的极地防寒服，因为我们必须装上胎链。

“我可以帮忙。”我说。

她摇摇头。

“我还可以为你打手电。”我说，“要是太冷了，我就回来。”

“谢谢。”她说，“我不希望你到外面去，好吗？”

“好吧。”

“你保证？”

“好吧。”

母亲依旧看着我，等我承诺。

“好吧，我保证。”

她绝不会再让露比到外面去；儿童要比成人更容易患上低体温症。她在手套内衬外面套上极地工作手套，走到外面，尽可能快地关上车门。

这样的极寒叫人震撼。她本以为寒冷是白色的，就跟雪一样，或许是蓝色的，如同水龙头里流出的冷水，可此时的寒冷是在一个没有日光的地方孕育出的，所以是黑色的，没有光亮，没有任何色彩。

一声尖啸声忽然响起，跟着她才明白过来，这是狂风卷着刚刚落下的雪，飘过下面已被压实的雪时所发出的声音；白色如同幽灵一般，覆盖住公路和这片贫瘠的地带。

她打开阿迪布的手电，找到了胎链。她想摘掉钩子，但这样就没法拿住手电。于是她将手电插进雪地里，让手电光照着车底。天太冷了，胎链似乎和挂钩冻在了一起。很难抓住。试了三次之后，她才抓住了胎链，用尽全身力气，这才将它们拉了下来。

她又拿起手电，照着轮胎。接下来，她将胎链放在轮胎前边。

轮胎周围的雪变成了淡淡的蓝色。她身后的黑暗中出现了车灯。

他已经知道她们不在科尔德富特镇，并来追她们了。她和科比在电台上的对话证实了这一点。她看不出他距离她有多近。

她感觉到她后面的油罐车司机和那个发送暴力照片的人正越靠越近。

狂风刮着，发出越来越尖厉的呼啸声；那个男孩的惊恐的脸出现在黑暗中。他在他们赶过去之前就死了。

她的护目镜在极寒中蒙上了一层雾气。她摸索到了驾驶室的台阶，爬了上去，钻进里面，却找不着把手，没法把门拉上。

我戴上手套，身体越过母亲，伸手抓住车门，把它关上。我看不到护目镜下母亲的眼睛，那就是说，她根本看不到外面。我帮她摘掉护目镜，将镜片擦干净。她开得异常缓慢，只开出了一点距离，就停了下来。她戴上面罩和护目镜，又去了外面。我透过窗户看着她，以防她再需要我的帮助。

雅思明蹲伏在卡车边上，端详着油罐车的灯光。车灯并没有变大，显然他也停了下来。这就好像他在伺机而动。在黑暗中，大风从车周围吹过，尖啸声变成了低沉的呻吟。她刚才把手电插在雪地照着轮胎后并没有拿出来，这会儿，它都被雪埋住了。她用手在周围的雪地里摸索，但手套太厚了。她摘掉手套，只戴内衬，去找手电。两分钟之后，她终于找到了手电，随即戴上手套，并打开手电。借着手电光，她看到轮胎和胎链偏了几厘米。只能再来一次。她必须快点，只是根本就不可能快速完成。

在狂暴的风雪之中，她感觉时间与她渐行渐远。

她绝对不可能在暴雪来临之前赶到马修那里了。

低号的风声和身后的油罐车让她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烈。

她抬头看看驾驶室，只见琥珀色的灯光照亮了露比在窗边的小脸。

她看向黑暗，看到了被肢解的麝牛、乌鸦和被埋在雪地里的狼，听到暴风雪的势头越来越猛烈。

一切都清楚明白了；她必须做出的选择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就这样赫然摆在她面前。她必须掉头回去。没有其他选择了。马修肯定也希望她这么做，想都不用想，她就知道。露比的生命安全重于一切。

只有在确保露比安全的前提下，她才能考虑马修。

如果现在想着他，她根本无法套上胎链，回到驾驶室开车；她甚至都不能呼吸、眨眼或吞咽。

在接下来一小时冰冷黑暗的时间里，她又试了两次，却全都以失败告终，她只能重新再来。油罐车灯光一直是同样的大小；他一直停在那里，等待时机。

当她在雪地里找手电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她和马修的戒指在极地零下低温中变得更冰冷了，她手指上柔软的皮肤冻结在戒指上，像是嘴唇冻结在冰冷的铁栏杆上。马修告诉过她真相，他在工作的时候，必须摘下戒指。

她想起在警察局握着他的戒指，在她的手指触摸下，他的戒指变暖了。

第14章

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气温下降了三度。雅思明终于弄好了胎链。她走上台阶，返回驾驶室。她看到车窗那边露比在颤抖，脸色苍白。她赶紧钻进驾驶室。

笔记本电脑打开了，来了一封新邮件。

照片里是一只死掉的北极狐，它有着略微有些圆的耳朵，一双眼睛大大的，白色的皮毛十分柔软。雅思明很想将它看作到处都能买到的毛绒玩具，毛茸茸的，人见人爱，而不是将它看成曾经有生命的生物，可这只狐狸孩子般的脆弱和轻柔之美让她联想到了露比，她不禁屏住了呼吸。那个人的手电只照亮了这头小兽的脸。它的嘴周围有血。

主题是DSC_10027，照片下的数字是68733615 149695998。

他在四分钟前发来了这封邮件。

露比吓坏了，现在可没时间安慰露比，她必须将露比送到安全的地点。她连忙开动车子，寻找适合的地点掉头。

我哭了，波斯利陪在我身边，这时候父亲进来了，我们聊到了学校和吉米，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写博客。他给我看了他的iPad里那些漂亮动物的照片。有一张照片照的是一头北极狐幼崽。父亲说，每次他看到北极狐幼崽，看着它们那漂亮的脸，我就会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就好像母亲看到橄榄石戒指就像看到我一样。

照片里的这只幼狐死了。

父亲绝不会给母亲发这样的照片。

照片不是他发来的。

我以为是父亲给我们发来了电子邮件，我以为他很安全，因为他有笔记本电脑，有卫星终端，他很好，所以能打字，能发邮件。

雪太大了，活像一支烈蚁军团。一个烈蚁雪花伤不了人，可上亿只烈蚁就是所向披靡，连人都能杀死。父亲可能什么都没带。没有笔记本电脑，没有毯子，甚至连把刀都没有。如果大雪攻击了他，他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该怎么办呢？

父亲这个词的手语是用手指比画出D的形状，这个形状会让我哭，可我强忍着不哭出来。打手语没有好处，因为母亲需要开车，看不到我打手语，于是我打开了“魔力声音”软件。

“爸爸得有刀才能盖冰屋。”我说，“他可能没有刀。”

“我想他带着求生装备了。”母亲说，“他肯定带着他需要的所有工具。”

我读了好几遍“魔力声音”上显示的她的话。我要是再次成为刚入学的小孩子就好了，这样我就会相信她，认为父亲很安全。

可我都上六年级了，到了九月份，我就要上中学了。

我看着窗外的烈蚁大雪，好像若是我盯着它们的时间够长，就能驱散它们似的。事实上，雪越来越大了。母亲又说了什么，“魔力声音”上的字多了：

“我们必须返回科尔德富特镇，等雪停了再动身。”

她不可能是认真的。

“我保证，只要雪一停，我们就出发，直接去找爸爸。”

“不行！我们绝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很想大喊，只可惜“魔力声音”不会喊。

“他会死的！妈妈，求你了！”

这不是我的声音，只是愚蠢空洞的机器声音。

“到时候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我打出了我的话让她看，好让她看出我的语气，然后把笔记本电脑举到她跟前。她正将车开进一片宽阔的路侧停车带，我知道她就是要在那里掉头，放弃父亲不管。

她停下卡车，但没有熄火，我能感觉到发动机在我身下颤动着。

“爸爸不会有事的。”她说，“他肯定能搭个掩体。”

我摇摇头，感觉很不舒服。

“这是第二种可能，露比。爸爸出去摄影了，并且随身带着求生装备。”

可她并不相信有第二种可能。她只是想要相信有而已。甚至是在机场她第一次提到第二种可能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她并没有说出来，可我就是能感觉到。但我没有在意，因为很久以来，我都认为父亲随身带着重要的东西，比如卫星终端、朋友的笔记本电脑和刀子。

“我只是假装相信爸爸来这里拍摄动物。”母亲说，听到她的话，我真的很惊讶，“我在你和警察面前假装，甚至在我自己面前假装。然而，现在我看到了麝牛、北极狼、乌鸦和北极狐的照片，还看到了雷鸟的翅膀印，天知道这里还有多少动物。”

“还有水獭。”我说，“还有雪鸮、北美野兔，很多很多动物。”

“说得对。”母亲说，“爸爸来这里就是为了拍这些动物。我想在村子着火的时候，他外出拍摄了。所以他肯定带着求生装备和所有他用得着的东西。”

她对我笑笑，于是我知道她是真的相信了。

“他告诉过我，冰屋的形状很适合在暴风雪环境下使用。”我说，“冰屋是弧形的，风会从顶上吹过去。”

“的确如此，我之前都没想到。他的应急装备中肯定有工具可以用来盖冰屋，他在里面暖和又舒服。”

当她和马修两个人的戒指冻结在她的手指上，她认识并且爱着的马修就出现在了她的回忆中，他的正派和诚实给她带来了剧烈的冲击。他并没有在结婚戒指的问题上撒谎。他说来此拍摄动物，也是真话。

恐吓邮件和跟踪她们的油罐车司机的确吓到了她，却也让她更加确信他还活着，因为有人不愿意她去找他。

她要把露比送回科尔德富特镇，请科比照看，然后她一个人去找他。如果那里的人要阻止她离开，她一定会拼出一条路来。

她给卡车挂挡，检查了一下后视镜，准备掉转车头。然而，她们身后明亮的灯光照得她眼花缭乱，有那么一会儿，她什么都看不到了。油罐车就在她们正后方，像是要撞过来似的。她只好加速，驶出掉头地点，依旧向北方行驶。

她只需要开得远一些再掉头，前面肯定还有够宽的地方供她掉头。

就算她真的掉转了车头，也必须与他迎头擦身而过。他对她们而言很危险，充满了暴力，她现在很清楚这一点。他很可能逼着她们偏离公路，而这里是山区，路边就是陡峭的悬崖。

她飞快地抓住露比的手，握了握，然后拿起电台。

“科比，你在吗？”

“雅思明，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你现在在向科尔德富特镇开了吗？”

“我掉不了头。我本想掉头，可一辆油罐车想来撞我。”

“老天。”

“他跟了我很长时间了。你能帮我报警吗？”

“当然可以。你不要关闭电台，好吗？警察很快就会到这个频道。”

她看了看后视镜。油罐车将车头灯调为近光，并且停了下来。他肯定是听到了她的话。他并不希望警察发现他距离她这么近。

这意味着她也可以停下卡车，有那么一刻，不必开车的轻松感是如此强烈。

“对不起，妈妈。”露比说，“我不是故意的。”

雅思明知道露比被油罐车吓坏了，并且惊讶于露比竟然还有能力可以表现得这么体贴。她还知道露比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记得她告诉过阿迪布，要是没有了父亲，露比一定会迷失，她说这话的时候，就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现实冲击着她，仿佛这个认知来自别人，而不是一直以来她的心中所想。没有了父亲，她一定会迷失，没错。绝望。不知所措。遭遇所有这些可怕的事都不要紧，但忍受不了孤独。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电台中响起：“埃弗雷森太太？我是副队长里夫。”

她记得她在费尔班克斯见过他。只要科比一提到她，电话一定会被接到副队长里夫那里。

“你在达顿公路上？”他问，声音显得很惊愕。

“是的。”

“你的孩子呢，埃弗雷森太太？”

“她在我身边。”

油罐车司机肯定在听。如果此人是锡莱西亚·斯特奈特，那他早就知道露比和她在一起，如果是别人，兴许并不知道此事。他会因此停止暴力行径吗？他很可能会利用她们的脆弱。

电台里一阵静默。她想象着听到的人一定极其厌恶她，她也极其厌恶她自己。什么样的母亲会将孩子置于如此险境？

“听说有人想撞你？”副队长里夫说。

“他要阻止我们掉头。他跟了我们好几百英里了，兴许从费尔班克斯开始就一直在跟踪我们。”

“你开的是阿奇兹的卡车吗？”另一个声音说，她觉得她听到过这个声音。

“是的。他——”

那个人打断了她的话：“我在里程标181，正向南行驶。在大约二十英里前刚刚路过阿奇兹的卡车。这位女士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她很肯定之前问她有没有枪的就是这个人。

“又开了二十分钟后，我看到另一辆卡车向北行驶。”那个人又说，“不过是辆卡车，而不是油罐车。正如我所说，她后面没人。”

“你在撒谎。”她说，“是你，对不对？油罐车就是你开的，还亮着蓝色的车头灯。你行驶的方向是北不是南，你就在我后面。”

“喂，别污蔑好人，女士。”

副队长里夫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这么办吧，埃弗雷森太太。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停车，我们派救援直升机去把你们接回来，好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自觉地表现出了通情达理，像是在和一个快从壁架上掉下来的人说话。

“好吧。”

她很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恐吓邮件、可能存在的侵占土地事件，还有锡莱西亚·斯特奈特。可此时此刻，她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她只是个疯狂的女人，失去了丈夫，偷了一辆卡车，让孩子陷入危险境地，还妄想有一辆油罐车在跟踪她。

然而，要是他们的直升机从达顿公路上方飞过，就能看到确实有一辆油罐车在她后面。转念一想，就会知道那个人在撒谎。到时候，他们就会相信她的话了。她就能说服他们相信马修还活着，他很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安纳图的事，才有人想方设法不让她去找他。

在她们身后，蓝色车灯越来越大，他驶近了。前方的路段是双车道，笔直距离有数百米，不足以容纳一辆巨大的油罐车掉头，却足以让他超过她的车。要是他真的这么做了，他就会说他从来没在她后面过。

她又开动了车子，在呼啸的风雪中始终在他前面行驶。

在警方到来之前，她都必须在他前面。巨大的雨刷将厚厚的雪从挡风玻璃上刮掉，使她能看清楚前面的路。

她们来到山腰上一段狭窄陡峭的路段，这里没有空间让油罐车超车，于是她缓缓停下车。油罐车司机不得不在她们后面停下。她就要这么做，直到警察到来。她看到她们前面有两棵小云杉树，都被风吹弯了腰。

“都是我的错。”露比说，“都怪我睡着了。”

“与你无关。”

“如果我叫醒你，我们就能甩掉跟在后面的那个人，也能更靠近爸爸一点。”

“没有任何影响。”

露比摇摇头。

“我向你保证。真的没有任何影响。”

一直到这次可怕的旅程中，雅思明才意识到，露比对她有多宽宏大量，现在，露比将一切责任都揽到了她自己身上，可所有的一切都是雅思明的错。

电台里传来了副队长里夫的声音：“我联系过救援队了。很抱歉，直升机无法在这样的天气环境下飞行。”

雅思明立即开动了车子，她知道，油罐车司机也听到了，现在就会来追她们。

“就算他们能去接你们，也不稳妥。”副队长里夫又说，“我们不能冒险让你和你女儿在这样的风速下坐直升机。现在的风速是每小时五十英里，而且看起来风还会变大。飓风级别。”

“有辆油罐车一直在我们后面，车头灯是蓝色的。他想把我们撞出公路。”

“我们核查过了。没有运输公司派车到这里来。他们的司机都在戴德霍斯、费尔班克斯或科尔德富特镇等暴风雪过去。别人不会在这种天气状况下开车。”

“求你了，请你相信我。”

“只要有可能，我们就会去接你们。”

“你们派了直升机去安纳图寻找幸存者，”雅思明说，“当时也下了暴雪——”

“当时的风力没有现在这么强。虽然很危险，但算不上自杀。当时与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你在驾驶室里等暴风雪过去更安全。”

在她后面，蓝光一直在黑暗中保持着同样的大小，这表示他和她们保持着同样的步调。或许她可以试着甩脱他。这段路很陡，路况很危险，风很大，而且，雪也越来越大了。

在大雪中很难看清路，我们开得特别特别慢，我们后面的那个人也开得特别特别慢。好像他在慢慢地猎捕我们，慢归慢，他依然是在猎捕我们。

路边有个标志牌：生长在最北方的云杉树——请勿砍伐。标志牌旁边有棵枯死的树，树身都是白色的，覆盖着冰雪，像是用小小的骨头做成。最北边依然存活的树大概在很多英里之前呢。

雅思明透过后视镜看到油罐车的蓝光突然偏向一侧，然后又回到路中央。他肯定是打滑了。他可能并没有停车安装胎链。或许他会滑下该死的山腹，再也不能来追她了。又或者没这么一劳永逸，他只会停下来安装胎链，而且和她一样笨手笨脚，需要一小时才能搞定，那样的话，她们早就开出去很远了。

在漫天飞雪之间，她看到路标上写着里程标242。通过阿迪布的地图，她得知她们很快就要到阿提根山口了，那里是阿拉斯加最高的山口。山口那一边是沿海冻土带的北坡，无边无际，一直通往北冰洋。

车灯的灯光穿透了浓郁的黑暗和漫天的大雪，在她身后，油罐车的蓝色车灯一直亮着。她感觉在黑暗中跟踪她的，还有她的内疚，因为她把露比带入了危险，而内疚感背后是另一个较为安静的现实：“只有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第15章

狂风卷着雪片，呈水平方向向挡风玻璃吹来，她们的卡车在暴风雪中前行。雅思明看不到道路的两侧，只能依靠反光标牌反射出的一闪即逝的橙色光芒来引导。她感觉她们的巨大的卡车被越来越大的风吹得有些歪斜。

在与副队长里夫通过话之后，她就关掉了电台，没有再开；她不愿意听到那个油罐车司机的声音，尽管她渴望与科比聊一聊，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很有可能永远也不会与他谋面。

能见度很低，她并不知道后面的油罐车距离她们有多远。她已经有半个钟头没见他的车头灯了。

开油罐车的男人就在我们后面，隐藏在黑暗和暴风雪之中，不过我们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

母亲停下卡车。她让我拿过阿奇兹先生的那件亮橙色外套，它就在我这边门上的一个隔层里。这衣服和我在骑脚踏车时她让穿的那种衣服差不多。阿奇兹先生就是穿着这件衣服，在费尔班克斯整理他的卡车的。

她将车开到路边，就停在斜坡边上，然后打开车窗。卡车摇晃了一下，像是大风用手指穿过敞开的车窗，很多很多雪片吹了进来，飞快地落在母亲的腿上，好像要是窗户开的时间够长，她就会被雪覆盖，变成一个雪人。

母亲将亮橙色外套丢在窗户外面，衣服在狂风的吹动下，旋转着飘走了，跟着她又要我把阿奇兹先生的衣服从他的箱子里拿出来，我照做了，她也把这些衣服丢了出去。不过她并没有扔掉他的风雪大衣，因为极地风雪大衣特别贵，跟着，她立即关上窗户。我们一直在寻找蓝色车灯，却没有任何发现。

母亲倒车驶离山边，然后我们继续向前面的山顶开去。跟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样的举动，弄得我有点恶心。她说，我们必须留下很深的车印，这样才不会被大雪覆盖。

作为母亲，她会改编神话，删除神经错乱的继母的情节；她只允许露比看儿童须有父母陪同才能观看的影片，而此时此刻，她则告诉露比，油罐车司机看到衣服和车印，会以为她们从路边摔了下去。可怕的是，这是她唯一能给露比的安慰。

“可他能看到车痕，就知道我们开走了。”露比说。

“不会的，那些痕迹很浅，很快就会被雪盖住。”

“可是，大风可能会把那件橙色衣服和其他衣服吹到山下去。”

“不要紧。”

如果是那样，那个人就会以为她们死了，这是件好事。不管她们会怎么样，她都知道，对她而言，这次旅程标志着露比的童年结束了。

这条路太陡峭了，有时候可以在一侧看到群山就跟巨马似的在你身边，扬起前腿直立起来，像是要用马蹄子踏在你身上。而另一侧则是一片漆黑，那更吓人，我们可能会从山边掉下去。

阿奇兹先生对我说过，阿提根山口高四分之一英里。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我们会开车通过这里，也不知道还下着暴雪，有个人在追我们。我觉得，要是他知道这一切，一定不会对我说这些。路边设有栅栏，母亲说这是为了不让车掉下去，而我只看到一个栅栏，并且觉得它不怎么结实。依我看，这东西可挡不住我们这样一辆拉着整栋房屋的卡车。

在车头灯的照耀下，有时候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标志牌，上面的箭头时而指着左边，时而指着右边，母亲就按照指示转动方向盘，不然的话，我们就会冲到半空中，从高四分之一英里的山口摔下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摔到底部。

卡车上落了很多雪，像是要让她们窒息一样。雅思明只能瞥几眼路边的反光标牌，心里却发慌，唯恐在她右边闪光的反光标牌应该是在左边，这样她就会冲出公路，撞翻栅栏，掉下悬崖。不确定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天空，哪边是左，哪边是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的身体在黑夜中失去了方向感，大雪似乎钻进了她的脑海，所以有些时候，她再也不知道她拼命逃离的是谁或是什么。或许在黑暗中跟踪她们的蓝光只是一个幽灵，是失去马修的恐惧在追逐着她。但这不可能，因为正是她作为露比母亲的内疚和失败在偷偷接近她。她现在不能掉头，目前还不行，她必须先将露比安全地送过这座山。

真不知道母亲如何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车的。要是换我来开车，我甚至都不知道路在哪里。在车灯照到立柱的时候，能看到橙色的光一闪，但那光太小了。我想飞行员晚上就是靠这些东西导航的，你知道，当他们从黑漆漆的天空中飞下来，只能以这些小灯作为引导物。当他们来到近处，这些灯就会变大，排成一条直线，可我们眼前的这些光一直都很小，而且是在山中蜿蜒排列的。

我的项链一震，卡车也震颤起来，这种震颤感蔓延到了我的骨头里，好像我和母亲是竖琴一样，我喜欢这样想，只是我知道，这声音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母亲看起来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一开始，雅思明以为爆炸了，不过，这个声音持续了很久，仿佛坚固的土地、岩石、覆盖寒冰的高山都变成了雷鸣。她听到雪崩在她们后面传来的轰隆声，却不知道与她们有多少距离，也不知道雪崩会不会越变越大，也波及她们。她尽可能把车开得飞快。跟着，那声音减弱，渐渐停了下来。这会儿唯一的声响就是狂风的呼啸声，仿佛随时都会再发生一次雪崩。

母亲说刚才发生雪崩了。她说有个好消息，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不太好的消息是雪崩挡住了我们后面的路，我们回不了科尔德富特镇，别人也不能从科尔德富特镇来救我们了。我倒是觉得这不是坏消息，毕竟我只想去找父亲。

“那好消息呢？”我问。

“我想油罐车这会儿在雪崩的另一边。”

“也许雪崩把他埋在了下面！”

我们都笑了起来。这条路很高，弯弯曲曲，能见度又低，但最让我们害怕的还是开油罐车的那个人，而现在他再也不能来追我们了。

我们没怎么说话，母亲需要集中全部精力开车。自从我知道邮件不是父亲发来的时候起，我们就没有说起发邮件的人。我觉得一定是油罐车司机发来的，不然的话，他们也是认识的。

母亲解开安全带，向前探着身体。她的脸距离挡风玻璃很近。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方向盘，像是她能将我们固定在路上。

此时的风已经达到了飓风级别，雪片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宛如她在用卡车撞击暴风雪的核心。她很担心油罐车也在雪崩之前开了过来，这会儿就在她后面不远处。

她很想打开露比的笔记本电脑，发邮件求助，或是在电台上求助，不过她已经和警察通过话了，而且，只能等到暴雪停了，他们才能展开救援。

她真想在电台上和科比或其他司机说说话，却担心要是那个司机闯过了雪崩，也会听到她说话。她依旧抱着一个希望，虽然很渺茫，却很顽强：她的诱骗计划成功了，他以为她们从山上掉下去了。

她感觉驾驶室向前倾，这才意识到她们必定到了山顶，正在下坡。要是再发生雪崩，她可就不能加速躲开了，不然到时候她们会打滑，从边缘跌下去。

轮胎打滑了两次，有那么几米距离，她们在向前冲的时候车子失控了，她只得不停踩放刹车板，让卡车慢下来。她只能看到反光标牌，有时候她觉得是她想象出了橙色闪光；它们就像海妖塞壬，诱使她滚下数千英尺的绝壁，滑向虚无的深渊。

她能听到露比急促的呼吸声，知道露比很害怕，她无法安慰露比，只能专心致志地开车。

最后，她们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透过车头灯，她看到潮水般的大雪飞快地横扫北极冻土带。

她们后面是连绵的群山，形成一道七百英里宽的天然屏障，将阿拉斯加一分为二，不可能翻过去，也不可能绕过去。而在她们前面，再走一百七十英里，才能到达戴德霍斯和北冰洋。

她想起了那个司机的话：“……那里连棵能遮挡狂风的树都没有。暴风雪横扫当地，让人感觉就好像到了地狱里。那儿可是八万八千平方英里的不毛之地……”

风太大了，就跟威震天一样厉害。雪也更大了，像是大雪组成了天花板，马上就要塌到我们头上。

我们开始颤动，估计是风吹得我们在动，母亲说不是风吹的。她说轮胎结冰了，不能正常运转，她必须得去把冰铲掉。她并没有说“不然的话那个人会追上我们”，可我知道，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雪崩有没有阻止他。母亲丢阿奇兹先生衣服的计划兴许也没有奏效。

你知道罗马的户外斗兽场吗？他们让奴隶和狮子在那里角斗。这就好像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漆黑冰冷的斗兽场里，被放出来伤害我们的不是狮子，而是一个人，这个人平白无故杀死了一头麝牛、一只乌鸦、一匹狼和北极狐幼崽。

雅思明匆匆穿上极地防寒服，她花了很久才穿上，不由得十分气馁——先穿内层，然后穿中间层，最后是外层；她的手指飞快地拉着拉链，贴上魔术贴。在此期间，油罐车可能距离她们越来越近。外面的气温是零下四十二度，再加上凛冽的寒风，感觉就更冷了，她需要这些衣物的保护，不然就会患上低体温症，并被冻伤，那样就没人保护露比了。她在穿衣服的时候，被冻伤的手一动就疼得钻心，她还是很开心，因为会疼就意味着神经并未受损。她从阿迪布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锤子，放进风雪大衣的衣兜，用右手拿着手电。她真想戴上厚手套呀，只是那样她就抓不住锤子，于是，她只戴了手套衬里和极地工作手套。

她开着加热器，出了驾驶室。她让露比又穿了几件衣服，这样在她开门时，寒风吹进来，才不会冻着露比。

她爬到第一级台阶，这时狂风吹来，她猛地撞到了卡车一侧，撞到了脸，然后摔到地上。她躺在雪地里，浑身都疼，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攻击者——一定是那个油罐车司机。不过她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攻击她的是飓风。她从未在自然界中听过这样的声音，活像喷气发动机尖啸着，从这片冻土带上横扫而过。她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手电筒，她自我保护的本能竟然是抓住光，而不是自救。谢天谢地，厚衣服起了缓冲作用，她才没严重摔伤。

雪太大了，雪花像是连接在一起，凝结成了固体。她用手和膝盖支撑起身体，趴在地上，一点点向卡车侧面移动。

她的眼睛灼痛不已，仿佛滚烫的灰烬飘到了她的眼睛里；眼睛下方的皮肤也是火辣辣地疼。刚才摔倒的时候，她的护目镜移位了。就连做眨眼这个动作都越发困难，她的睫毛就像冻结在了一起一样。

她感觉严寒将她包围了，寒冷就是一个用黑暗组成的掠夺者。

锤子正好在她的身体下方，硌得她生疼。她抽出锤子，滑到卡车下面，在这里可以稍稍躲一躲极地飓风。她的眼睛被冻住了，睫毛也被冻到了一起，她闭着眼睛，根本睁不开。她一次又一次使劲用大衣袖子摸脸，却不起作用。她现在拥有的唯一温暖的东西就是她自己的呼吸。她将帽兜拉到眼睛上方，这样她的眼睛和嘴巴就处在同一片微型区域里，渐渐地，她呼出来的气温暖了眼睑，最后眼睑终于解冻了，她又能看到东西了。她将护目镜戴到眼上，护目镜周围结了冰，无法紧紧地贴合在她的皮肤上。

她用手电照着轮胎，就跟她担心的一样，轮胎上结了厚厚的冰。她用锤子敲击冰层，却发现冰像金属一样硬，根本纹丝不动。她又用力敲了好几下，每一次她都要更用力地握住锤子。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和马修无数次一起乘坐海岸巴士，到克莱去。第一站是海边的霍尔姆，然后是索恩汉姆、特科维尔、布兰科斯特、布兰科斯特斯泰斯。她每敲击一下寒冰，就回想一站。伯纳姆迪普戴尔、伯纳姆马基特、伯纳姆奥弗雷、霍尔汉姆、维尔斯、克莱。

当她第二十次敲击硬冰的时候，她再也想不起下一个海边小村庄是哪个了，也想不起它们的名字了，她连锤子都抓不住了。记忆衰退和抓握力减弱都是低体温症的初期症状。她必须回到驾驶室。

她不再用手电照轮胎，而是照向黑暗。天空、大地和风雪组合成了一个陌生的整体，看起来没有边际。她觉得悲伤就是这个样子，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是这样，只剩下无尽的孤独和阴郁。

而马修就在那里。

她扯着嗓子，对着黑暗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尽管她张开嘴巴，她的肺也奋力工作，让她喊出他的名字，风却将她的声音吹散了，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这就如同她在她的周围创造出了一个空洞，她再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依旧存在于这个地方。

她踏上台阶，走向驾驶室，飓风一次次吹向她，要将她吹走，她的双脚已经麻木。

车头灯一直开着，站在最高的台阶上，她能看到一块凸出的岩层，比卡车高一点，位于她们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而公路则在这块岩层一侧延伸出去。她们可以躲到那块岩层下面，直到暴风雪停止。

她回过头，想看看是不是能看到油罐车，太黑了，雪又大，她什么都看不到，而且狂风呼啸，她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可他同样看不到、听不到她们。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都不可能开车。他准和她们一样，等雪停下。

母亲回来了。她的脸红红的，护目镜周围的皮肤在流血，像是寒冷把她咬伤了。我摘掉她那双布满冰的手套，加热器开到了最大功率。

她又开动了车子，只用右手抓着方向盘，我想她的左手肯定疼得厉害。雪太大了，好像我们毫无遮掩地被困在了雪中。

卡车依旧震颤得厉害，甚至都把我从座位上颠了起来，安全带狠狠地勒入了我的肉里。

母亲停下车，我能看到雪地里有细小的缝隙。

“这个地方不错，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到雪停。”母亲说。

岩石挡住了风，吹到我们卡车上的风不那么猛烈了，像是大风无法再用它的手击打我们。

母亲对我笑笑：“就算油罐车司机翻过了山，我们在这里，他也发现不了我们。”

暴风雪、油罐车司机和发邮件的人一起困在又大又黑的斗兽场，都叫我很害怕，我也很为父亲担心。

我用手比画出D的形状。

母亲一把抱住我。她还穿着风雪大衣，袖子上结了一层冰。她脱掉大衣，以免冻得我发抖。

“他在冰屋里。”她说，“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伊努皮克人都经历了好几个世纪这样的暴雪了。”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相信了。冰屋比帐篷好多了，因为帐篷会被风吹垮。

雅思明知道，关于结婚戒指，关于冬天来这里拍摄野生动物，马修说的都是真话，他还告诉露比，他能造冰屋。现在，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相信马修就意味着他是安全的。

她很为他担心，仿佛恐惧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可她不能允许她自己去想他，现在还不能。她当下的重中之重，也是她唯一切实可做的事，就是保护露比，让露比毫发无损地熬过这场暴风雪。

第16章

母亲翻出了我们箱子里的所有东西，我们穿上了我们所有的衣服。首先穿紧身的衣服，再将宽松的衣服套在外面。最难穿的就是袖子了，母亲帮我将一件又一件衣服的袖子拉上去，她无法照常使用左手，这只手被冻伤了。她帮我把阿奇兹先生的风雪大衣穿在所有衣服外面，这衣服有股柠檬肥皂味，阿奇兹先生的身上闻起来就是这个味，只是我不知道这一点，直到我闻到了柠檬肥皂的气味，才想起来。我想要母亲穿这件衣服，可她不同意。

车头灯关了，这下我们就看不到外面了。有时候感觉我们好像在动，其实是风在吹我们。母亲肯定是在注意聆听，她一直身体僵硬，像是在扮演雕像。

母亲说，等到警察开直升机来救我们，她一定会说服他们相信父亲还活着，并且让他们到安纳图去找他。她说，要是有必要，她就会劫持他们那架该死的直升机。我以前读唇语的时候，从未见过她说“该死的”这几个字，父亲倒是常说这个词，比如在堵车的时候。我喜欢她说这几个字时候的口型，她的嘴唇在说到末尾的时候会闭紧，好像她真的下定决心这么做了。

她把阿奇兹先生的睡袋裹在我身上，这上面也散发着柠檬味。她说我应该睡一觉，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点。在我小时候，她告诉我，睡觉就好像是时空旅行，你只是离开了一会儿，等你再回到地球，却是很久以后了。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雅思明很高兴露比听不到猛烈的风声；她们上方平流层中的极地旋涡移动到地球上，就变成了飓风，可以将卡车吹得晃动起来，在冻土带上引起水平雪崩。

卡车里的温度计显示外面的气温是零下四十三度5，再加上寒风，就更冷了。车厢内的温度计显示里面的温度是五十度。她们穿上了尽可能多的衣服，不过她不知道，要是引擎不工作了，她们能存活多久。

她打开电台，希望能听到警方已经冒着飓风和暴雪，来救她们了，她很清楚，就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是疯狂的行为。电台里传来的唯一声音便是困在戴德霍斯、科尔德富特镇和费尔班克斯的司机在抱怨不光耽误了时间，还耽误了他们赚钱。他们的声音多多少少给了她一点安慰，于是，她没有将电台关闭。

露比在她身边睡着了。雅思明想起，当露比看到电子邮件里的北极狐幼崽，知道照片不是她父亲发来的，不仅脸色发白，就连身体都在颤抖。露比当时认为他并没有求生工具或掩体。

她还记得就在她找地方掉头的时候，露比说：

“不行！我们绝不能丢下他不管！”

然后，她看到前面有一个可以掉头的地方。

“他会死的！妈妈，求你了！”

就在她将车开向那个掉头地点的时候，露比把笔记本电脑举到她的面前。

“到时候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还有那个时候，油罐车就在她后面，车头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向前开，道路陡峭，狂风呼啸，路况非常危险，她不能去想露比说了什么，也看不到她在电脑上打了什么；她感觉到她作为母亲的挫败感在黑暗中一直追随着她。

她打开露比笔记本电脑上的最后一个文件。

这就是我的语言，妈妈。这就是我在说话。

这是我在大喊！

这就是我的声音。

这就是我。

马修能理解这些。露比因此更爱他。

她轻抚着露比的面罩，如同这样就可以抚平面罩下露比脸上的疲倦和焦虑。

她打开露比的博客。

aweekinalaskablog.com

大家好，我是露比·埃弗雷森，我爸爸马修·埃弗雷森是个野生动物摄影师，我们一起把我们在阿拉斯加的经历写在了这个博客里。

（你觉得这么说可以吗，爸爸？要是你能写点更好的替换这段话，我是不会有意见的。我会等到你来才把博客发出去。我先把麝牛的照片传上来。等到我们发表博客的时候，再把这段话删了！）

露比上传了那张被肢解的麝牛的照片，并且一丝不苟地复制了那串数字。

（这是你为工作拍的吗，爸爸？但愿是。要是别人在我们的博客上看到这照片，兴许会觉得很恶心。你拍摄这张照片，是因为这头麝牛的个头很大，而狼群很少杀死这么大的动物？它是不是病了，要不就是受伤了？我们会看到活的麝牛，对吧？这样我就能写麝牛，并且上传一张不一样的照片，你还能补充我遗漏的内容。）

露比绞尽脑汁将这张怪异的照片当作自然世界的一部分，当作是她父亲发来的，雅思明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她当时就意识到露比不再相信她告诉她的话，露比创造出了她自己的证据，证明她父亲还活着。露比心甘情愿受骗，相信照片是她父亲发来的，而且，露比还精心地把那个人发来的东西写成了博客，为此，雅思明很生气，也很悲痛。

麝牛看起来真是个大块头，也很吓人，其实，它们是温和的食草动物，会用巨大的蹄子把冰踩碎饮水，在雪地里走并且不会陷进去。伊努皮克人把麝牛叫“雅明马克”，意思是“大胡子”。

雅思明还记得露比给她讲过麝牛的事，可她打断了露比，让露比开口讲话，而且一心只想露比用嘴说话。露比肯定感觉到她没兴趣了——她有没有试图掩饰来着？她看了看露比写的内容，如果她允许露比说，那她早就能听到它们了。

麝牛是勇敢的物种。狼群会猎杀麝牛，而且总是杀死最小的麝牛（几乎总是这样）。因此，当它们看到狼群，所有成年麝牛就会围成一圈，将刚出生的牛宝宝和小牛围在中间。它们把屁股冲着圈子里面，牛角冲外，表现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在大约一百年前，人们猎捕麝牛，麝牛就将它们的宝宝围在圈子里，然后一动不动，猎人就开枪把它们打死。一头麝牛受伤了，它们就围住受伤的同伴，以此来保护它。猎人认为它们很愚蠢，但其实它们很勇敢。

雅思明被露比对麝牛的描写感动了，她的这些知识也叫雅思明惊讶。她点击博客的下一页。

露比将死乌鸦的照片上传了，也认真地复制了那串数字。

（你和我说过很多关于乌鸦的知识，那我就根据我知道的，写了下来，以后你可以补充。）

乌鸦是体形最大的鸣禽，能唱很多种不同的歌曲。它们受惊的时候唱歌，和彼此说话的时候也唱歌。乌鸦叫起来呱呱呱，声音很沙哑，一般情况下，它们都很喜欢唱歌。

乌鸦在选择伴侣之后，就会一辈子不离不弃。它们是忠诚的鸟儿。有时候，它们能在一起生活三十年之久。

乌鸦在飞翔的时候会翻筋斗或是滚桶。有时候，它们会衔着树枝或羽毛飞行，并将这些东西交给它们的同伴，像是在空中玩传球。

雅思明仿佛能听到马修给露比讲乌鸦的习性，而露比很喜欢听；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融融暖意。

乌鸦宝宝长大以后，会和父母一起生活一年。有时候会出现第三只乌鸦，就好比教父乌鸦，帮助乌鸦父母找食物喂养小乌鸦，帮助教养它们。乌鸦是超酷的模仿者，就喜欢开玩笑；它们能模仿其他动物，甚至还能模仿人。

乌鸦一整个冬天都住在阿拉斯加。要是有覆盖着白雪的小山，它们可喜欢从山上滑下来了，如同在滑雪橇，它们轮流着，一次滑下来一只。它们不光和同类玩，也和走兽们玩，甚至还能和狼呀、熊呀这些猛兽玩。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是呀，很不可思议，雅思明心想。她又看看那张照片，这次她看到的不是西方文学中的邪恶之鸟，也不是伦敦塔中充满象征意义的笼鸟，她看到的乌鸦会唱歌，喜欢滑雪，并且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难怪露比这么喜欢乌鸦，难怪马修这么喜欢乌鸦。她已经明白这里确实有很多野生动物供马修拍摄，现在，她还弄明白了，他为什么想要拍摄这些动物。

露比之前想给她讲一个关于乌鸦的伊努皮克传说。她却偏要让露比使用她自己的声音。然后，露比没有用嘴说，她就以为根本没有什么传说。

她点击下一页博客。

一张照片呈现在屏幕上，里面的死狼的大部分身体都被埋在雪地里。她又看了看右下角闪闪发光的索具，以及一条因纽特犬。

露比没有给她讲过狼的事。连一件事都没讲过。露比甚至没有尝试这么做。

她是不是经常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逼得露比沉默下来？

（爸爸，你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是因为这些可怜的狼被困在了雪地里？我还以为阿拉斯加的动物都很厉害，不会被陷在雪地里呢。我想这些照片不是用来放在博客上的，而是你工作中要用到的。等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一定要给我讲明白呀。

我还是很想写我们的博客，因为在我写的时候，就好像你陪在我身边。

我们会见到狼，是不是？活生生的狼，有着厚厚的白色皮毛？那样我就可以把我和你看到的狼写下来了。）

雅思明听到有人在电台上说到她的名字。

“雅思明，但愿你在听电台。”

她在十五分钟前打开了电台，就是想听听人声。现在她把音量调大。说话的是科比。

“如果你之前就听到我说了十几次了，那我很抱歉我重复了这么多次。要是有任何人受够了我说的话，要在电台上打断我，那就到科尔德富特镇来找我理论好了。”

这就好像狂怒的暴雪拥有平静的嗓音。

“很好，这么说你把孩子带在身边了。”科比又说，他肯定为此而鄙视她，然而，他的声音很和蔼，“我们需要照顾好她，是不是？你们两个一定要做好保暖工作，这样你们才能平安挺过这场暴雪。宾找来了在科尔德富特镇的伙伴们，我们一起写了一张备忘单，列明了最佳防冻方法。”

她心想，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了，她一定很喜欢在备忘单上列明如何在北极冰冻带的极地暴雪中求生这个创意。有了科比和她说话，她相信这一切会有结束的那一刻。

“首先，你们要穿上现有的所有衣物。要是你有三顶帽子，就把它们都戴上，明白了吗？把睡袋、毛巾，反正是类似的东西，都披在身上。”

她感觉他给了她一张镀金贴纸，还很想吹嘘他就是这么做的。

“你大概是把特别暖和的加热器开到最大了吧？我们需要确保你的排气装置不会排出一氧化碳。”

雅思明知道，困在车里的人有时候是一氧化碳中毒死的，因为大雪堵住了排气管。好在卡车的排气管非常高，她觉得这算不上安全隐患。

“你能看到排气管里出来的是什么吗？”科比问，“要是你看得见，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就跟稠密的波涛一样？这就表示排气管受损了。”

受损表示排气管会出故障，而不是堵塞。天黑雪又大，根本不可能看清楚排出来的是什么。就算她看得清，大风也会立即将排出来的气体吹散。

“我猜你那里风声很大，不过你是不是能听到车底发出了什么声音？像是很响的隆隆声？出现了裂口，就会出现隆隆声。”

雅思明并没有注意到怪声，其他需要她关注的事情太多了，她可能漏掉了。她之前看到轮胎上结了冰，就跟铁一样硬，极具破坏性；排气系统很可能会被冻裂。而且，如果裂口出现在驾驶室下方的那段排气管上，就会泄漏一氧化碳。

离开科尔德富特镇后，她睡着了，当时散热器一直开着，不过从那时候开始，电池的消耗量很大。

她给露比盖好睡袋，关掉引擎，散热器和灯光立即熄灭了。

科比的声音依旧在黑暗中响起。

“我们假设你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车子已经受损了。那么在打开引擎的时候，就把窗户打开一条缝，两边都要打开，保持空气流通，这样才不至于中毒。布兰迪说最好每小时开十分钟发动机，所以我想每半小时开五分钟没问题。”

她看了看露比笔记本电脑上的时钟，屏幕是背光的，电脑的电量很充足。再过半个小时才能打开引擎。

“阿迪布肯定在驾驶室里放了一个工具箱。”科比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很平静，“要是他的驾驶室和我的一样，那最可能放在中间的隔层里。他的工具箱里肯定有刀。你用刀割破座套，取出里面的保温材料。然后把保温材料垫在你的衣服里，也要放在你的头上。”

雅思明在隔层里找了找，找到了一把斯坦利木工刀、厚胶布、螺丝刀和一把小碎冰锤。她拿出木工刀。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警方给你的信息？”科比又说，“他们告诉你，千万不能从驾驶室里出来。雪停了就另当别论了。不管任何原因都要待在里面。不要挂断，其他人正在告诉我我漏掉了什么。”

她想象那些司机围坐在科尔德富特镇小餐馆的一张桌边，面前摆着热咖啡，跺着脚保暖，她觉得就算在室内，也很冷。他们并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甚至是不是在听，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尝试提供帮助，她真的感动极了。

“好的，听好了，雅思明。我下面要说的非常重要。你必须保持清醒，因为你要记得关掉加热器。要是你已经开始觉得冷了，就尽可能动动胳膊和腿，保持血液循环。我知道驾驶室很窄小，但还是要尽可能运动。”

她用木工刀切开了坐垫，里面有棉絮。要是她割开的口子够长，就能把棉絮都拉出来，裹在露比身上，为她额外多添一层保护。

“加布说，等到你能安全出去的时候，就在收音机天线上系点彩色的东西。不过我估计直升机一眼就能看到你们，毕竟整条路上就只有你们，用不着太担心这个。”接下来是一阵停顿，雅思明真担心他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你不能在电台上出声。”科比继续说，“你觉得有个疯子在跟踪你。我无法肯定，不过假设真有这样一个疯子，而且你觉得确实有，所以我也相信，你不能回答，不能透露一点点消息，对不对？我隔一段时间就会接通电台，尽我的绵薄之力，直到这场暴风雪停下。明白吗？很好。”

她真希望能说句谢谢。

外面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五度，里面是五十度。她不知道驾驶室内气温的下降速度有多快。等到变冷了，她就得叫醒露比，让她动起来，维持血液循环。

在黑暗的驾驶室中，露比紧挨着她睡得正香，她继续看露比的博客。

我知道很多人都怕狼，他们以为所有的狼都跟《小红帽》里的狼一个样，认为狼是恶毒的动物，只会杀戮；也可能是因为狼会发出可怕的叫声。其实，狼不是这样的，北极狼尤为如此。它们非常美丽，有厚厚的白色皮毛，专门用来抵御严寒。而且北极狼的个头不大。我觉得，人们最不喜欢狼的地方，就是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包围动物。比如一群麝牛，它们会把小麝牛驱赶出麝牛群，并将之杀死。只是狼比麝牛的个子小多了，只能成群结队狩猎。它们总得吃东西，不然就会饿死。它们没有多少体能去追捕动物，在阿拉斯加，保暖可是一件时刻都需要做的事，所以，它们只会抓需要消耗最少体能就能捕获的猎物。

我们也吃羔羊肉，对不对？没人愿意吃很老的羊肉。不过依我看，狼不介意麝牛吃起来味道如何。

雅思明能想象到马修看了露比这篇絮絮叨叨的博客一定会笑，并且很喜欢。她和狼倒有着相似之处，都是将所有体力用来求生。她一直以为当露比坐在电脑前，会很孤独，脱离真实的世界，进入了虚拟空间，周围都是陌生人，可她并没意识到，网络世界也可能这样舒适宜人。

她的思绪回到了苏格兰，当时，她气露比写博客，却不理解这是露比和马修两个人的博客，是他们交流和亲近的地方。他们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博客只是其中之一。她本可以——本应该——也找到这样的地方，与露比交流。

博客还有一页。她觉得，当露比看到死北极狐幼崽可爱的脸上布满了血迹，她终于弄清楚了，这些照片不是她父亲发来的，因此不再写了。

驾驶室里的温度降得很快。她摘掉右手手套，摸了摸露比的脸，在露比生病的时候，她这么做了无数次。露比的额头是温热的，她决定让露比再睡一会儿。跟着，她看起了最后一页。

（爸爸，我今天看到了超酷的东西！我希望这也算是阿拉斯加的奇异景象之一，但愿这没问题。我没拍照，不过等到我们和你会合了，我们可以一起拍一张。）

我看到了三个月亮！

我对天发誓我真看到了！

有一个月亮是真正的，其余两个月亮位于这个月亮的两侧，叫作月亮狗。妈妈给我讲了它的由来。这种天文现象的正式名称是幻月。是月光从冰晶反射回来形成的。真是美极了。看起来好像三个月亮在分享天空。

此时驾驶室里的温度是二十八度，外面是零下四十六度。还要再过十五分钟，她才能打开加热器。

她在露比的电脑上打开一个新文件，通篇只打了一个符号“.”。

这会儿，都能看到我们呼出来的气了。阿奇兹先生的柠檬香味不见了，所有味道都没有了，寒冷驱散了气味。

大风猛吹我们的卡车，感觉好像我们是一艘战舰，正顶着暴风雨行驶在大海上。

母亲是军士长，说我们必须穿上所有东西——“全部，露比。”就这样，我们甚至拿出毛巾，放在帽子里，多加一层保暖物，等到这东西变暖了，我的头发就会传出一股牙膏味。学校允许我放假，前提是我必须交作业，我现在却在撕书，用书页来保暖。不过这可是最好的借口了——“我只能把我的作业撕了，不然我就会得低体温症！”

我把阿奇兹先生的地图折好，非常小心地放在我的衣服里面，那上面有安纳图，父亲就在安纳图，我们不愿意把它扯烂。

母亲查看了温度计，里面华氏二十一度，外面零下四十八度。我们开着驾驶室里的小灯和“魔力声音”软件。我和母亲戴上了父亲为我们准备的特殊手套，这样我们依旧可以打手语。要是我们不能说话，我肯定会很害怕的。

母亲说，她觉得我们正好处在风眼上。我看向挡风玻璃的外面，想看看是不是有邪恶的眼睛在盯着我们，就好像《指环王》里的魔王索伦，却只看到映在车窗上的我们的脸，不过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们的脸，因为我们戴着护目镜和面罩，还戴了很多帽子。

这会儿，我们在跺脚，挥动手臂，母亲说我们必须保持警惕。她说我们的任务就是让对方保持清醒。所以，我们要给对方讲一件有趣的事。我先来，只是我不晓得该给母亲讲什么。我想她肯定看出我的心思了。

“你能给我讲讲海冰上那个伊努皮克猎人的故事吗？”她问。

我老早以前就想给她讲了，那时候我们和阿奇兹先生在一起，这是个欢乐的故事，我觉得她听了一定会高兴起来。可她觉得没意思。

“你真想听？”我问。

“这是当然。”她说，我看得出来，她在面罩下露出一个灿烂的妈妈式笑容。

“好吧。一个猎人被困在一块海冰里，他很孤独，只能靠一个呼吸孔过活。”我说，“这块冰特别厚，看起来就像陆地的一部分。”

她冲我一颔首，示意我继续讲，好像她真的兴致盎然。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就这么过了无数个小时。大风越来越猛烈，我想就跟现在一样吧。在风的吹动下，冰和陆地分离，漂进了大海里。一开始，那个猎人根本不知道他所在的这块冰脱离了陆地。他不知道，在他和岸边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大海。可怜的猎人就在冰里，渐渐向大海深处漂去。爸爸说，有时候猎人淹死了或是冻死了，他们的家人却一直抱着希望。”

父亲就是这么说的——抱着希望。希望是很温暖的东西，应该抱在身边才对。

“露比？你说他们的家人抱着希望？”

她担心我的精神不够集中，可我只是在琢磨“希望”这回事。

“是的。这个猎人是伊思素鲁克，”我用手指拼出这个单词，“意思是‘坚强有耐力的猎人’。他坐在冰里，一直漂到了西伯利亚。转年冬天，他穿越冰冻的大海，回到了家人的身边。”

母亲冲我笑笑，我能看到护目镜下她泪光闪闪，我想眼泪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更红了。

“这是个很棒的故事，露比。”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真希望是父亲讲给她听，他可比我讲得好多了。

我们抬起穿着巨大靴子的脚猛跺，袜子穿了好几双，弄得靴子很紧，我们还假装是在白金汉宫门前游行，有游客给我们拍照，我想象着白金汉宫门前都是雪，戴着黑熊皮帽的士兵不再游行，而是停下来打雪仗。我原地跑，挥舞着手臂，假装在丢雪球。母亲说我做得很好。她做起这个动作来比我难多了，只能弯着腰假装游行和打雪仗。

阿奇兹先生的温度计显示里面十七度，外面零下四十九度。

现在，我跳了起来，母亲也在跳，不过她只能蹲着跳，我们挥动胳膊，像是我们认识的人得了冠军，我们在为他们欢呼。我们假装是波斯利在狗狗比赛里得了奖，不过波斯利只会冲到人面前，晃尾巴，盼着别人抚摩它。我们的手臂总是碰到一起，没法大幅度挥动手臂。

母亲说我现在是一个在飞机场里举着旗子、告诉飞机该停到哪里的人，而我碰到了一架大型喷气式客机，飞行员是个近视，这样一来，我手臂的动作必须很大才行。

“你告诉阿奇兹先生你喜欢音乐？”她说，然后用手指拼出了“勃拉姆斯”这个单词。

我真不知道她竟然听到了我和阿奇兹先生说的话。

“听他的交响曲，能看到一艘战舰在暴风雨中前行。”我说，母亲笑了。我想母亲肯定也感觉我们置身于这首乐曲之中了。

“你还有什么喜欢的音乐？”母亲问。

不过，现在轮到她给我讲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了。

“快说呀，露比，我很想知道。”

“我还喜欢流行音乐。”我说，“最喜欢披头士乐队，他们的歌中蕴含了很多画面。”

“《黄色潜水艇》？”母亲问，“我最喜欢这首歌了。”

“是呀，还有《章鱼花园》。我最喜欢的是《露西在缀满钻石的天空》。我也很喜欢蕾哈娜关于钻石和星辰的歌。”

现在打手语很费力，好像我的手刚刚结束了长跑。再也不能从挡风玻璃上看到我们的脸了。就连玻璃里面都结了旋涡形状的冰，有些地方的冰比其他地方厚很多。

“露比，我们在说音乐吗？”

“有时候我很喜欢跳舞。”我说，“只要音乐足够响。”

我用美国手语比画出“跳舞”这个词，用左手表示舞池，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比画出跳舞的样子。

我看着母亲，我能从她护目镜下的眼睛看出，她听到这个很开心，要是我能早点告诉她就好了。

“要是不铺地毯，我就能从地面上感觉到音乐，还能感觉到音乐贯穿我的全身。我能模仿其他人的舞步，如果他们能比画手语，那就太好了。”

吉米说我跳起舞来真是绝妙，是很棒的酱料。（“绝妙”是我们在那个星期常说的词，我们觉得这个词就像是穿着紫色喇叭裤的嬉皮士。）

“你们在什么地方跳舞？”母亲问。她其实很想让我在学校里跳芭蕾，不过我不喜欢芭蕾舞。

“在吉米家。”我说，“他妈妈老是冲他大呼小叫，让他把音乐关小点，他从来不听。”

她说音乐声简直“震耳欲聋”，我和吉米觉得这个词真滑稽。

“吉米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母亲说，“我有个主意，我们来跳舞吧！”

只要一呼吸，就刺痛不已，像是吸进了烈蚁，它们用尖锐的钳子刺你。我觉得要是不戴手套就摸门把手，皮肤一定会粘在上面。

“我来唱歌。”母亲说，“蕾哈娜的歌。”

我对她做了个鬼脸，不过我戴着面罩，她兴许看不到。但是，她知道了，我看得出，她被我逗笑了。

“那我唱约翰·列侬的吧，不唱蕾哈娜的。”她说，护目镜后她的眼睛依旧笑眯眯的。

她拉下面罩，让我读唇语，所以我知道她在唱《露西在缀满钻石的天空》，她在唱的同时还打手语。父亲说过，歌声美妙动听，就算听不懂歌词也不要紧。我觉得手语也是如此，手语本身就很美丽。

唱歌和打手语都是基于相同的字母。

母亲一边唱一边打手语，她说到了柑橘树和橘子酱色的天空。想想这些倒是不错，就用不着老是惦记寒冷和害怕了。

母亲一说话就会呼出一小团白气，看到词语附着哈气真有意思，像是能看得出词语由呼吸组成。我很想知道是不是每个词都有它们自己的特殊形状。语言治疗师给我讲过呼吸的声音，现在我能看到呼吸了。要是我们住在这么冷的地方，我就能学会读懂空气中词汇的形状。

这会儿，母亲开始唱蕾哈娜的《钻石》了。在她用手语比画出“流星”的时候，我们都很想笑。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就在上个学期，母亲给我讲了性知识，毕竟我明年就要上中学了，必须知道大人的那些事。她告诉我，“星星”的手语很像“阴道”的手语，所以，在比画“星星”的时候，一定得非常仔细才行。跟着，我们一块笑了很久，她说把阴道叫星星很不错。当她在唱蕾哈娜的歌时比画出“星星”的手语，我们一块哈哈笑了起来，只是一笑就很疼，烈蚁一个劲地在身体里面刺我。

母亲说根本就没有流星这回事。所谓流星，其实就是小块尘埃和石块坠落到地球大气层后燃烧；我觉得如果是这样，这首歌就更好了，这真的很刺激，还不必担心阴道和流星了。

我们现在可算不上跳舞，只能说是尽可能地移动身体，假装是在跳舞。过了一会儿，她不再唱歌和打手语，护目镜下她的眼睛里也不再充盈着笑意，笑纹也不见了。

“你和吉米闹别扭了？”母亲说。

他们经常唱一首歌：

吉米和露比，

坐在大树底，

亲亲，亲亲。

他们说，这首歌很押韵。

学校操场上根本没有树。就算有，我也是和吉米一起爬上去，或是在树底下扎营。

这首歌根本是在乱说。

“露比？”母亲说。

雅思明等露比打手语回答她，可露比没有。马修说过，吉米和露比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为了这件事，她很担心露比，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件事会激励她去交新朋友。

露比在她身边一动不动。通过露比那僵硬的身体，雅思明能感觉到她心中强烈的孤独。

“好啦，露比，我们接着跳舞吧！”

她真不该提到吉米。她必须让露比动起来。要是她们能正常地走路、跑步、跳来跳去就好了，但她们只能待在这个又小又冷的驾驶室里，等暴雪减弱。她的面罩依旧拉下，方便露比看到她的嘴唇，看到露比的手指在比画手语，她愿意做任何事，帮助露比集中注意力，保持清醒。

温度计显示此时驾驶室内的温度是十度，外面是零下五十度。还要再等八分钟，才能打开发动机，可她不确定露比是否能等这么久。

呼吸变得特别特别难，我的肺里都是蚂蚁，没有空间存放空气了。有一个怪物，它是用寒冷做成的，就跟人行道边缘一样硬，它在黑暗中向我们扑过来，它穿透了挡风玻璃、车门和车窗，唯一能对抗它的武器就是热气，可我们现在没有热气。我拉着母亲的手，想用跳舞这个法子把它赶走，可我跳不动了，我的腿不能动弹了。怪物逐渐向我逼近，露出了獠牙，一排排的尖牙就跟剪刀一样锋利，它要把我咬成碎片，我打手语告诉母亲“救救我！”，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发动机。

加热器开了三分钟，母亲打开灯，我的笔记本电脑在充电。车窗打开了，不过只打开了一条缝。挡风玻璃上的冰依旧很厚，呈现出旋涡形，一呼吸就呼出一团气，不过呼吸不那么刺痛了，那个怪物离开了一点点，却还在黑暗中盯着我们。母亲打开了我的博客，我希望她关上。

“还能开多久？”我问母亲。

“两分钟。”

我强忍着，不去为了再次关掉加热器而害怕。

“你的博客写得很棒，露比。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看过了。”

我摇摇头，我气坏了，我怎么这么傻，竟然以为那些邮件是父亲发来的。

“我写了点东西给你。不是博客，只是些很有意思的内容。”

我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博客，然后看到了她打的“.”。这个点占了整整一页。

“这是什么呀？”

“等会儿告诉你。这就是我要给你讲的有意思的事。”

只剩下一分钟了，怪物在我们周围徘徊，它用爪子抓挠挡风玻璃，伺机破窗而入，母亲肯定知道了，因为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她抽回手，打手语给我看：“这场暴风雪一定会过去的。我们一定不会有事。”我努力像她一样勇敢。

“现在我必须关掉发动机了。对不起。”

开了发动机后，驾驶室里的温度升高到了二十八度。驾驶室之前并没有变得极冷，只是现在温度又要骤然下跌。雅思明担心这次温度会下降得更严重。

“你引导一架飞机停好了，现在我给你讲一件有意思的事。”

“关于那个句号6？”露比打起手语来非常慢。

“是的。”

露比站起来，雅思明发现她很难保持平衡。她还没暖和过来。雅思明必须尽快再次开动引擎，然而，她必须将它关闭尽可能长的时间。

“如果你把那一页打印出来，”母亲说，“那么空白的地方表示太空，而句号就好像地球。”

我看着那个“.”，想到我、父亲和母亲住在“.”里，真是太合适了。

“这也不准确。”母亲说，“句号应该位于一本全是空白页的书里。不光是一本书，而是数千个图书馆里成千上万本书。”

我看着那个“.”，我们真是太渺小了。像是我们根本不存在似的。

母亲笑了。“你知道最不可思议的是什么吗？”她问，我摇摇头，“那就是竟然有一个句号！竟然有一个叫作地球的神奇星球，那里有水，有大气，可以让生命存活。而且，我们就在地球上。这样的概率是多少，露比？”

我很想对她笑笑。我太累了，没法移动嘴唇做出笑的动作。

“要一直挥动手臂呀。”母亲说，但我的手臂一点也动不了。我的大型空中客车要撞上它边上的飞机了。

“给我讲讲你参观聋哑学校的感受吧。”她说。

她知道，说到这个话题，必定可以让我清醒过来。但是，我更希望她再给我讲讲我们的句号星球。现在轮到我给她讲有意思的故事了。

“我真的很想听听。”她说。

雅思明还记得那天露比和马修回到家，露比说，“就是个学校而已，妈妈。”看到露比不喜欢去那里，她松了口气。

可这个学校很大。而她所谓的普通学校很孤独，叫人筋疲力尽，往往还很残酷，更不讨人喜欢。

露比在打手语，她的动作很沉重，雅思明看不懂她在表达什么。

我想告诉母亲，我不是“那个聋哑女孩”，我是露比。就在我想打手语时，我的手指却不听使唤了。我很想告诉她，在聋哑学校，你可以擅长做鬼脸，数学成绩很烂，休息时间做有趣的游戏，说弥天大谎，这很有意思，所以没人会介意，大家一开始就能明白你的笑话，理解你，开始认识你这个人。就算他们一开始没有这样，慢慢地也会这么做。最棒的就是要是有人误解你了，你还可以改变他们的观点。那里的女孩子或许也不喜欢水獭，更喜欢小马和小猫，但我能给她们讲讲，为什么水獭超酷。

我的思绪就好像一只小兔子，嗖嗖地沿着跑道跑来跑去。我的手指就像灰狗，想要捕捉到我的思想，将它们转化成文字。但我的手指太慢了，我没法对母亲打手语。

我能感觉到那只小兔越跑越慢，最后躺在地上不动了。睡眠勒住了我的脖子，我知道我应该听妈妈的，保持警惕，但睡着了是那么暖和。我感觉头沉沉的，好像我是个点头娃娃，好像我只剩下了头，身体的其余部分都是用橡胶做成的。

母亲在拍我，她一边打手语一边说：“露比，你一定得保持清醒！”

它就在我后面。我的腿太沉了，根本动弹不了。我跑不动。怪物用爪子抓我的脸、手臂和大腿，还用尖利的牙齿将我啃咬成了碎片。

露比的意识开始模糊。雅思明摸索到开关，启动了发动机。一氧化碳中毒或许是很危险，可要是雅思明不能让露比暖和过来，露比就会死于低体温症。驾驶室内的温度降到了华氏四度。外面是零下五十五度。露比昏了过去。

加热器开了十分钟了。此时，驾驶室里的温度是零下三度。雅思明摘掉露比的面罩，就见露比的脸色跟纸一样白。她把嘴贴在露比的脸上，呼出温暖的气到露比冰冷的皮肤上。她真希望她能大喊，声波冲击露比的耳膜，耳膜距离露比那失去意识的大脑那么近，一定能将露比唤醒。可她只能触摸露比。她无法将露比唤醒了。

她怎么能这样对露比呢？她不再记得她都做了什么，才一步步让露比在她身边昏迷不醒。再也记不起她的理由。可她不能把体力都用来怨恨自己，现在还不能。她一定要把露比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不肯定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觉得她的记忆功能失灵了。虽然有违直觉，可她还是脱掉衣服，她的手指很笨拙，只要一动，就疼得钻心。加热器释放出的暖风驱散了她身体的麻木感，寒冷正要活活剥掉她的皮。她也脱下露比的衣服，将她放在睡袋里，但没有摘掉她的面罩和帽子。跟着，她也钻进睡袋，和露比躺在一起。露比显得那么小，那么轻，仿佛低体温症夺走了她的体重。

雅思明抱住露比，只觉得她在剧烈地颤抖着。她感觉她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只盼着她身体的热量能转移到露比身上。

她之前觉得寒冷就是一个由黑暗组成的掠夺者，仿佛寒冷有了生命。现在她感觉寒冷是那么巨大，那么残酷，是不具人格的东西，冰冷的黑暗会将你吸进去。她感觉冰冷的黑暗填满了她身体上的所有空隙，冰冷变成骨髓，钻进了她的骨头，接下来，意识渐渐离她远去，飘进了极地的黑暗之中。

第17章

露比不再发抖了。雅思明感觉到了原始的恐惧。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露比的呼吸声，均匀而稳定，并且感觉到露比身上变暖了。温度计显示驾驶室的气温升到了五十三度；外面是零下十五度。

雅思明睡了将近两小时，发动机和加热器一直开着。驾驶室下面的排气系统没出故障，没有一氧化碳泄漏，真是太走运了。挡风玻璃里面的冰都化了，冰水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洼。

母亲把我叫醒，一直对着我笑，我很开心，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开心。

暴风雪停了！再也不冷了。冰怪融化了，变成仪表盘上的一摊水，我给母亲倒一杯气泡丰富的香槟，拉开纸带喷射器，我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好像每个细胞都洋溢着生命力，都在欢呼，我把爆竹丢到窗外的雪中。

驾驶室一点也不摇晃了。各种气味又回来了，我的头发有股牙膏味！母亲打手语告诉我警察很快就会来了。我说：“你会让他们用他们那该死的直升机去接爸爸吧？”母亲说那是当然！还说不要说脏话，让我赶紧把衣服穿好。我没穿衣服，本来该觉得奇怪来着，可我并不觉得奇怪。

她说我是个勇敢的女孩子。

最开始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能见度只有几米；现在车头灯照亮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这片雪域一直延伸出灯光照亮的范围，在黑暗中向着北冰洋延伸。她现在知道，有很多动物和鸟类生活在这片寒冷漆黑的区域，知道有它们在，这片贫瘠严酷的土地便让人感觉多了一丝柔情，有了一点充满生命迹象的温暖。

“要是很难劫持警察的直升机去找爸爸，该怎么办呢？”露比问。

“我看根本不需要劫持直升机。我们翻山越岭，击败了雪崩，在冻土带的极地暴风雪中活了下来，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尊重。他们现在一定会相信我们的。”

露比哈哈笑了起来：“不错。”

警察也会相信她所说的，确实有辆油罐车在跟踪她们，毕竟没人会因为一个幻觉，就冒着极地暴风雪，翻越阿提根山口。

“可要是他们以为我们跌到山下了，怎么办？”露比说。

“你是说我们把阿奇兹先生的衣服丢到窗外，并且弄出了很深的轮胎痕迹？大雪肯定覆盖了我们的车痕和衣服。警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只是感觉着幸福和温暖，然后，母亲冲我打手语：“你为什么不喜欢用嘴说话？”

我真担心她是在责备我，怪我和往常一样，没能用嘴说话。可她并没有。我看得出她不是在责怪我。她只是很想知道原因而已。

“当我打手语或是打字，我看到的词与和我说话的人看到的是一样的。”我告诉母亲，“就跟现在一样。我看到我的手，你看到我的手，我们一起看到那些词。如果我用嘴说，就只有听我说话的人能听到我的话，我自己却听不到。”

我不再说，我是个失败者，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对她实话实说。“只要我用嘴巴发出声音，我就很害怕。”

母亲并没有拥抱我，这很好，我不希望她拥抱我。她很认真地看着我，像是她想要了解更多。

“那就好像我再也不存在了。”我说，“当我用嘴说话的时候，我就消失了。”

母亲点点头。我看得出她弄懂了我的意思。

雅思明还记得她在暴雪中呼喊马修。她的嘴和舌头做出了正确的形状，她的肺也排出了气，她呼喊出他的名字，却被飓风级别的风吹散了，她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她因此感觉不知所措，毫无保护，宛若她在自己周围创造出了一个空洞。

不管露比的肺部呼出多少空气，不管她的舌头、嘴唇和上腭做出多么完美的动作，有多协调，她都听不到她自己的声音，听不到她周围的世界发出的声音。自从三岁起，露比就要求每个房间里都摆上镜子。雅思明现在才知道，露比需要在每个地方确认自己的确存在。

她们穿上极地服装，走出驾驶室。虽说这会儿不像下暴雪时那么寒冷，可气温仍是华氏零下十三度，天还是那么黑。

我们走出驾驶室，浑身僵硬，好像我们是两个一直装在小盒子里的娃娃。我打赌，父亲也在做我们在做的事，毕竟冰屋并不大，他也要伸伸胳膊踢踢腿，迈大步走一走。我向四下看看，想看看有没有动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我不愿意看得太仔细，就怕可能看到那个杀死动物的人，不过他已经很久没给我们发邮件了，母亲说她觉得他放弃了。反正无论如何警察很快就来了。

母亲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借着驾驶室的光线，她用手一指，示意我抬头向上看。

真是超酷，很棒的酱料，美极了！我们上方有无数星星，不管你向哪里看，都能看到，整个天空都在闪闪发亮。在家里看星星与在这里看完全不一样，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都是黑暗一片。触目所及都是黑、黑、黑。可在浩渺的天空中，却有很多钻石、激光亮点和数千个阳光光斑。就跟丝绒上的小亮点和穿透玻璃的光线一样，星星显得既魔幻又真实！

母亲把脑袋向后仰，望着天空，我能看得出她在想什么：真是超酷，很棒的酱料，美极了！

雅思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清澈和完美的天空；没有一点点人造灯光污染，空气清新无比。在下暴雪的时候，她一直坚信马修很安全。仰望这非凡的夜空，更加坚定了她的信念。他一定还活着，警察一定会找到他，他们一家一定可以团聚。

她在天空中寻找北极星。她从十三岁开始观察星空，一开始用双筒望远镜，后来改用单筒望远镜，还会到天文台去，从那时候开始，为了认清星星，她首先要找出北极星，这颗从不变化位置的星星标示出了正北方。她觉得她和几个世纪以前的水手和探险家很像，他们当时只能依靠这颗星来辨别方向。

她看到北极星就在她上方的天空里。她正站在地球之巅。

我们在天空里寻找警察的直升机，这时候母亲指给我看北斗七星，教我如何根据北斗七星找位于正北方的北极星。

“那就是北极星吗？”我问。

“是呀。露比，我们现在在地球的最高处。”她说，“整个世界都围绕着我们旋转。”

我笑了起来，她说：“这是真的！想象一下一条隐形的线从太空向下延伸到我们所站的地方，之后向地球内部伸展，到了底再出来，而那里就是南极。地球就围着这条线旋转，其实就是在围着我们旋转。”

我真喜欢听母亲说这些。

她依旧在看着天空，突然，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能用用你的笔记本电脑吗？”

她走进车里，我也跟了进去，我要告诉她一些她可能不知道的事情。父亲告诉过我，鸟儿在迁徙时就依靠北极星辨别方向，才能在黑暗中找到回家的路。鸟宝宝在夜空中学习怎么看星星。我发誓这是真的！我觉得她和父亲可以就超酷的北极星交流交流思想。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着那张相片，里面那头可怜的麝牛被肢解了，这会儿，她移动页面，看着底部的那串数字：68950119 149994621。

“我一开始以为这串数字与主题里的数字有关，就是DSC后面接的那些数字，不过显然不是。”她说，“我猜DSC是相机文件夹的名字，这些较长的数字则别有含义。”

她肯定看到我有点糊涂了，所以非常小心地比画手语。

“我们将地球分为不同的部分，就跟剥了皮的蜜橘一样。”她说，“不同部分之间的线名叫经线。这些线除了在北极相交于一点——与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非常近——还在南极相交，也就是隐形的线在另一端钻出的地方。”

她打开那张可怜的狼的照片。我能看出，她真的急于找出结果，却还是耐心用手语向我解释。

“还有一些隐形的圈横向绕在地球上，就好像把呼啦圈套在了地球上，它们名叫纬线。其中一个特别重要的呼啦圈就是北极圈。它的纬度是66.56，后面还有两个数字，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25。南极圈的纬度也是这个，不过要加个S，表示南极。”

她指了指狼照片下面的数字：68945304 149992659。

“第一组数字里的小数点表示纬度——在北极圈偏北一点点。”

我还是没弄明白，不过这并不重要，这就好像她用手语在对她自己说话。父亲有时候倒是这么做过，可我从未见过母亲这样。

她写下68.945304这串数字。

“现在我们来处理第二组数字，加上一个负号，我很肯定它表示本初子午线西方的经度。”

她写下149.992659，我真搞不懂她是什么意思。跟着，她打开每一封电子邮件，将那些数字都写在阿奇兹先生那张地图的背面；她说，我的任务就是注意警察的直升机是不是来了。

雅思明一直觉得，经纬度除了是创新实用的工具，也是人类在宣称地球归他们所有。相比专横血腥的国家界限，她更喜欢这些用来标记地球的隐形线。这些平分线包罗天地万物，具有数学上的逻辑性和科学上的准确性，让整个世界在她眼里变得更稳定。有一点她也很喜欢：标记地球的古老方式正每天都应用在单调的现代生活中，那就是人们在开车时使用GPS，却不知道经纬度坐标在为他们保驾护航，而这些坐标则是通过对太空卫星信号进行三角测量获取的。

或许正是因为她一直将经纬度和安全、秩序联系在一起，才没意识到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它们和那些恐怖照片被放在一起，掩盖了它们的真正意思，她那颗通常都具有科学意识的大脑才没有注意到。也许只是这些可怕的照片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又怕又累，失去了冷静和清醒的思维，这才没认出它们。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焦虑感，用露比的电脑打开谷歌地图。通过这串数字，可以精确地找到那个男人的位置，误差不超过几英尺。很快，就能确定他在黑暗中的具体位置，到时候，他就变成实实在在的存在了。

她在搜索框中键入被肢解的麝牛照片下面的数字，并添加了两个小数点和一个负号：68.950119，-149.994621。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地球，跟着地球旋转，露出北半球，显现出俄罗斯、加拿大和阿拉斯加，跟着，只有阿拉斯加出现在画面中，图像扫过阿拉斯加，然后停止。

这里肯定就是他杀死麝牛、拍摄照片的地方。

她设置一个图钉状的图记，标记出麝牛的位置，然后点击光标，查找更多信息。

她在地图上找到了安纳图。

她利用标尺工具，测量了遭屠杀的麝牛和安纳图之间的距离。八英里。

他为什么要给她发送位置？肯定是无意间发过来的。照她估计，肯定是他的卫星终端带有内置GPS功能，自动为照片添加了位置标签，而他并不知道。

她将乌鸦照片下面的数字输入搜索框：69.051605，-150.116989。

乌鸦就在安纳图。马修见过这个人吗？

她不肯定这个人是否能在这两封电子邮件发送的时间间隔内走完八英里，可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发送电子邮件，肯定会有失灵的时候。

她输入狼照片下方的数字：68.945304，-149.992659。

她又设置了一个图钉状的图记，进行测量。狼与麝牛之间相距还不到半英里。

她输入她收到的最后一封邮件里的数字，也就是北极狐幼崽照片下面的数字：68.733615，-149.695998。

这次，他从狼的位置移动了十八英里，远离了安纳图。

她打开她的邮箱。一小时前，在她们睡觉的时候，又来了一封邮件。

这张照片最可怕了。是水獭一家，水獭妈妈、水獭爸爸，还有三个水獭宝宝。水獭非常害羞，可要是没人看着，它们就会玩游戏，成年水獭也是如此，不光玩捉迷藏，你追我赶，还会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它们游起泳来姿态优雅，能搭建超酷的大坝，只留下一个开口进出，保证它们的安全。然而，它们并不安全。

母亲让我将这张照片的坐标输入谷歌地图。我猜她是想要我把注意力从可怜的水獭那里转移开，可就算我不看照片，依旧能清楚地看到它们。

雅思明离开驾驶室。她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看天空中是否有直升机飞来，但除了星光，她没有看到其他光亮。她侧耳聆听，却什么都没听到，就连风声都没有；这片万里无垠的地域竟然鸦雀无声。

她觉得她听到了呼吸声和脚步声。这当然是她想象出来吓唬自己的。

露比砰砰敲着驾驶室的窗户。

又来邮件了。

一张星空的照片填满了背光屏幕，星光穿透了黑暗，正是她们上方的这片天空。雅思明吓了一大跳，感觉脆弱无比，仿佛她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他怎么知道发给她这个？这就好像他知道她的隐秘想法。

露比已经将水獭的坐标输入了谷歌地图。他从发送狐狸幼崽照片的地点移动了九点五英里，依旧在远离安纳图。

她输入了星空照片的坐标：69.602132，-147.680371。

星空照片在距离水獭六点五英里处拍摄而成。他距离安纳图又远了一些。

他肯定是在逃离。

她觉得星空照片是最后一次恐吓，只不过照片并没有威胁到她，却向她提供了他的位置。她可以将他的确切位置通知警方。

她拉出电台。

却连接不上。

她又尝试了好几次，还是连不上。她感觉恐惧将她包围了。

“现在我们这么办。”她对露比说，“我希望你用电子邮件联系警方，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他们尽快来救我们。告诉他们，我们的电台连接不上了。你能做到吗？”

露比点点头。

“好姑娘。我现在去把轮胎上的冰弄掉。我可不想把阿奇兹先生的卡车丢在这里。我要把车子准备好，让他们把它开回去。”

但愿露比不知道她在撒谎，不知道她必须尽快让她们两个离开这里。她系紧手套，从阿迪布的工具箱里拿出碎冰锤，到了外面。

她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再次聆听，想听听有没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却依旧什么都没听到。强飓风将雪吹到了路上，吹过冰冻带，并没有像她害怕的那样，堆积在卡车周围。

她拿着阿迪布的手电，爬到卡车下面。她固定好手电，拿出碎冰锤。她强忍着左手传来的剧痛，用这只手支撑身体，再用右手铲冰。

父亲和母亲从来不让我用谷歌网搜索，如果我们需要上网做作业，老师就会给我们一个网址，让我们上这个网站，所以，我从前从未做过这个。我在输入框中输入“阿拉斯加警方”几个字，出来了很多条信息，我不知道哪一条是我要找的。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对我们有帮助的网站，只可惜那只是个求职网站。我又输入“费尔班克斯警方”，除了戴德霍斯，我只知道这一个镇子，而且我也不知道戴德霍斯是不是设有警察局。找到了一个网站！上面有电话号码，我们没有电话。我找呀，找呀，网站上肯定有电子邮件地址的，只是我翻遍了都没找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的手镯一震，与此同时，网络连接断了。

母亲向我跑过来，她三两下就走上台阶，钻进驾驶室。她看着我，她的整张脸像是在笑，可她显得那么担心。她让我系上安全带，我还没系好，她就开动了车子。我的手镯只在有特别大的声音时才会颤动。

母亲急促地呼吸着，虽然她穿了这么多层衣服，我还是看得出来。她肯定将冰都弄掉了，所以卡车才不震动了。

我知道她在开车时打不了手语，于是我打开“魔力声音”。“魔力声音”不需要联网。

“你联系警察了吗？”她问我。

“对不起。”我说。

她只是目视前方开着车。过了一会儿，她肯定看出我很难过了，她的脸色缓和了下来，说：“不要紧的。警察肯定在路上了。”

雅思明刚刚铲掉最硬的冰，就听到一声枪声划破了冰冷的沉寂，子弹击中卡车上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爆裂声。她立即看到卫星接收器被打坏了。她向露比跑去，却看到手电光离开她沿着路照去方向移动，手电光一闪，正好照在油罐车的金属车身上。这么久以来，他并没有被困在雪崩的另一边，而是在等待暴风雪过去。跟着，他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向她们潜了过来，弄断了电台的天线，用枪打坏了卫星接收器。

他可能要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她们，但首先要确保她们不能用电台或卫星求救。

她此时把车开得飞快，两次突然转向，躲开路上的雪堆。

“巨大的声音是怎么回事？”露比问。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

“妈妈？”

“有人破坏了卫星接收器。”她说，“我想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不愿我们联络上别人。可警察不应该这么迟还不来呀。”

警察肯定很容易就能发现她们。这里没有树，连灌木丛也没有；更何况卡车上还有那么大一栋活动房屋。看到她们能有多难？

电台用不了了。没有卫星连接。最近的人家在一百多英里开外。

我真应该发邮件给学校里的人，比如吉米，因为我早就记住了他的电邮地址。我确实想到这么做来着，可我觉得英国现在是夜里，他要到第二天早晨才能收到邮件，那就太迟了。只是我根本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不是晚上，我甚至都不知道这里现在是不是晚上。我感觉到处都是黑夜，如同黑夜将白天吞没了。

我看着窗外，希望能再次看到雷鸟翅膀的痕迹，但是，触目所及只有雪和黑暗。

我突然意识到我本该做什么却没有做，想到这个，我真恨我自己。

“我应该发推特信息就对了。”我对母亲说。

“说真的，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大概觉得这是个愚蠢的主意。不过，这个主意并不蠢，只是太迟了。

在父亲来阿拉斯加之前，他说要确保我的推特好友里没有混进来恶魔，就好像《山羊三兄弟》里讲的一样，要是那样，我就变成其中一只山羊了。

他说：“你的好友会疯狂转发你的推特信息。这就好像你有了六百只三褶铃鸟的雏鸟。”

他说，只有雏鸟会发出啾啾的声音，而三褶铃鸟的叫声特别大，它们的雏鸟要是啾啾叫起来，那可真叫一个吵。

“不过，”父亲说，“有人说，华丽琴鸟的叫声更大。”

我哈哈笑了起来，我觉得要是名字里带有“华丽”两个字，真是超酷。

跟着他说：“我叫你‘华丽露比’怎么样？”

这就有点尴尬了。

他又说：“看到没有？你的好友遍布世界各地呀。美国、澳大利亚、日本、加拿大，整个欧洲，世界各地。”

所以，必定有某个地方现在是白天，必定有个人还醒着，能看到我发推特信息求救，他们肯定是大人，知道该怎么做。

只可惜，现在太迟了。

母亲握握我的手。“不要紧。”她说，“我说真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

“他掉头了。”母亲说，“我们后面没有灯光。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灯光了。”

我扭头看了看，她说得对。我们后面一片漆黑。我仔细看了很久，但没有发现。

“他很清楚，警察的直升机正在找我们，而且他不愿意被警察发现。”母亲说，“他逃跑了。给我们发邮件的人也跑了。”

我比画了一个表示惊叹的手语，逗得母亲哈哈笑了起来。

我们又开了好几个钟头，我一直在看后面，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露比拍拍她的手臂。在道路一边，有一根立柱矗立在雪中，顶端的标志牌掉了，露出了断裂的木茬。破损的指示牌边上是一个弯道。

如果不是露比从乘客座的窗户看到，并且提示雅思明，她很可能就错过了。她想起她查看阿迪布的地图，盼着有条河路，这样她们就能从那里直接开到安纳图了。她看到阿拉纳克河距离这条高速公路很近。她们现在就来到了那个位置。阿迪布说，只有建造了接驳道路，才能在河路上行驶。这里必定就是那条接驳道路。她猜索亚吉尔能源公司已经开始建设基础设施了。

安纳图就在三十五英里开外。如果这条河路安全，她就能开车去找马修，而且用不了两小时就能和他在一起了。警方的直升机依旧可以找到她们，毕竟她们距离达顿公路很近，卡车又是个大家伙。她可以引导警察去找他。

她开车驶离达顿公路，驶上了这条简陋的接驳道路。

第18章

在一个丁字形交叉口处，这条接驳道路在与河路相交处戛然而止。北边是安纳图。那个方向结冰的河道上没有任何标记或痕迹显示曾有车辆在上面行驶过。河道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出三十来米，后面便看不到了。在相反的方向，河道的冰上有反光标牌，显然被当成了一条路来使用。雅思明猜测，杀死动物发邮件的那个人肯定利用这条路从安纳图跑了出来。

驾车沿一条没有标记、未经测试的河路去找马修太危险了。她必须掉头回去。她开始操控卡车。这辆车又大又笨，需要很宽的转弯半径才能把车掉过头来。

她只能使用三点掉头法。先将车子向右转到设有反光标牌的河路上，然后倒退着驶向通往安纳图的冰封河道上，最后再将卡车驶上接驳公路。

她向右开到有反光标牌的河路上，这个过程很顺利，跟着，她开始倒车。就在后轮开上前往安纳图的冰河时，卡车猛地一震，她担心河冰很薄，很不结实。她连忙向前开，把车子开到带有反光标牌的河路上。这下她可没法把车倒进接驳道路上了，地方太窄，她无法掉头。她们只好在这里等救援了。

她打开车窗，关掉发动机，认真聆听是否有直升机的声音，可只听到了冰的爆裂声。虽然她们在有反光标志的区域内，但是卡车太重了，河冰恐怕支撑不住。这条河路承受不住这么重的卡车。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把货卸下去，减轻重量。她甚至都不敢尝试，毕竟她对如何处理胎链毫无经验，就算她知道该怎么做（事实上她不知道），也没有信心在极寒气温下快速完成。她只能慢慢地将卡车开到下一段河冰上。

警察的直升机依然能很容易就发现她们；她们距离达顿公路不远，河路上也没有遮挡物。

想象一条巨大的河。再想象天黑咕隆咚，河上结了冰。我们就在冰上开车！母亲说冰很厚，我们不会掉进河里，还说其他人在我们之前就在河路上开过车，因为这里有反光标志，也就是那些杆子。一想到青蛙就在我们下面，我就觉得很有意思，它们就待在河底最温暖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鱼，不过我对鱼类了解不多。

“我们来给对方多讲点有意思的事情，好不好？”母亲说，可能她也有点害怕了。

“好呀。”

“你先来好不好？”

“好吧。还记得吗，你问过我关于聋哑学校的事？”

母亲点点头。现在我的手指能活动自如了，所以我能告诉她我的想法。

“那里的一个女孩子告诉我，有时候聋人社会给你起一个手语名字。”

“聋人社”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刺耳，不过安娜（就是聋哑学校的那个可爱女孩子）说它很酷。我说是超酷吗？她说，没错，就是超酷！

“什么样的名字？”母亲问。

“安娜很爱笑，她的手语名字就是吉格尔，意思是咯咯笑。安娜的爸爸在酒吧里被一个朋友说的笑话逗得哈哈笑——安娜说她的家人都很喜欢笑——她爸爸笑的时候，把啤酒洒在了衣服前襟上，他的手语名字就是基布，意思是滴水。”

“基布？真的吗？”

“真的。只不过很多人的名字都挺没意思。”

“那你叫什么手语名字？”

“我不能选名字。是名字选我。”

我觉得母亲看起来有点伤心。

“我依然是露比。”我告诉她，“不过我也有另一个名字。我是我，但又不仅仅是我。”

有那么一会儿，母亲没说话，我真担心她觉得这事不怎么样，毕竟是她和父亲为我起了露比这个名字。

“我觉得这事很棒。”母亲说。

我想也是，只要不是基布就可以。

“你想听哪方面有意思的事？”她问。

“关于太空的。”

“好吧。知道吗？太空里是静谧无声的，就算是恒星爆炸，也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

“所以，在太空里，大家都和我一样，听不到声音。”

“是的。我喜欢想象太空里有多安静。在好几百亿光年的空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也喜欢。

雅思明想着安静的太空。在她做编织的那节哲学课上，讲师讲了一些问题，比如：“如果一棵树倒了，并且没人看到，那么，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吗？”解决这些问题，就要稍稍用到（但不是很多）捆束理论和主观唯心主义。对于雅思明来说，在露比被诊断为聋人之后，那个问题就变成了“如果一棵树倒了，只有露比在场，那棵树有没有发出声响”。她觉得，如果大树倒地发出的声波没有撞击耳膜，转化成神经冲动后进入大脑，那么，它们就只是森林空气中的一次震颤，是布满青苔的地面上方的一次轻柔震动，是附近一棵树在摇晃，是一片叶子在片刻之后扫过她女儿的脸。

“轮到你了。”她对露比说。

“好吧。你知道吗，伊努皮克人把身势语当成他们日常语言的一部分。好像这是很普通的事。”

“我不知道。这可真不错。”

“父亲把我的事告诉了村里的每一个人，有一个老奶奶还要教我一些他们的身势语。”

她还没告诉露比，村里的人全都在大火中丧生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爸爸说，如果特别冷，大风又不停地吹，就得用围巾遮住脸，这样就很难用嘴说话去回答别人的问题了，所以，如果扬起眉毛，就表示‘是’，如果快速地眯起眼，就代表‘我不知道’。不过他们也有复杂的身势语。”

她一定得快点让露比知道真相。

“他们有很多很棒的词语。有一个词的意思是‘渴望食物的客人’。爸爸说这个词非常有用。停车！马上停车！”

母亲把卡车停下，我从驾驶室一下子跳到冰上。是水獭一家。

水獭宝宝和水獭父母在冰上蜷缩成一团。样子和照片里的不一样。我能看到它们的皮毛是潮湿的，眼睛睁着，还能看到它们的胡须。我摸摸一只水獭，有点像是在抚摩它，然后，我看到它失去了一条腿。

突然，冰上出现了各种颜色，粉色、绿色、蓝色，我抬起头，天空中跳动着光，我恨它们。这就好像蹩脚的迪士尼电影。可如果这是一部蹩脚的电影，那么水獭一家就不会死。冰上还有一条因纽特犬，也死了。这条狗肯定是那个人养的，因为因纽特犬没有野生的。光依然在舞动，仿佛一切都很完美，像是电影《睡美人》结局中的舞会，仙女把她的舞裙变成了蓝色、粉色、蓝色、粉色，我希望光消失，再次恢复黑暗。

泪水顺着露比没有任何防护物的脸向下流。遇到了这么多危险，这还是雅思明第一次看到露比哭。

“怎么会有人干出这样的事？”露比用手语呐喊着，“为什么？”

雅思明搂住露比，她无法用手做出回答。她看到露比的泪水在脸颊上结了冰。她们上方的天空里出现了明亮的绿光和粉色光芒，光芒照耀着整个天空。她听到冰的爆裂声比刚才更大了。

她催促露比赶快回到驾驶室，就在卡车一侧，冰出现了一道很深的裂缝。她们距离那道裂缝只有一英尺左右。卡车另一边有一个圆圆的小孔，小小的裂缝呈辐射状从小孔延伸出去。看起来像是子弹或钻子弄出了这个小洞。她不知道是不是毁坏标志牌的人也破坏了河冰，毁坏了这条路。她竟然把车开到了裂缝和小洞之间。

她们回到驾驶室。

水獭照片的地点距离他最后的位置只有六点五英里。

她开始开车，一点点向前开，刚刚好将车子移到下一段河冰上。如果她开得足够慢，警察很容易就能在她们到达他附近之前找到她们。

她们周围的极光闪烁着，绚丽辉煌，叫人叹为观止。

“很美，是不是？”

露比没有回答。

如果你觉得一个东西美得可怕，那就不美了，是不是？

“阿拉斯加的北极光是闻名遐迩的景观。”母亲说，“人们为了一睹这一奇观，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

我才不想听她讲什么北极光，它可能只是个错觉。她八成会说，北极光并不是真的存在，而是由别的东西引起的，就跟幻月一样。

“在地球上空，”母亲说，“正进行着一场战争。”

露比扭过头看着她。雅思明很了解露比需要在宇宙中找到有意思的东西，分散她对冰上那些死动物的注意力；此时此刻，露比见识到了善与恶；小小的童年世界对她而言已经结束了。

“太阳在向我们吹太阳风。太阳风以每小时数百万英里的速度向我们吹来。有时候，它会引起日冕物质喷发，喷发出一百亿吨等离子体，相当于成千上万艘的战舰，宽度可以达到三千万英里。日冕物质喷发表示太阳风以超声速向我们吹来。”

露比点点头。雅思明看到她这会儿也在看北极光。

“地球有磁力保护罩。就好像一个隐形的气泡，名叫磁气圈。当太阳风吹到这层防护层上，就出现了我们看到的景象。那些光说明磁力保护罩在保护我们的地球。”

露比看着天空，雅思明想到地心的金属在地球转动时制造出一个磁场，这个磁场移动了数千英里，进入太空，并保护着她们。

她们周围的黑暗第一次因为色彩而变得鲜活起来。

邮件照片中的那些动物和鸟虽然可怕，却让她相信马修所说的都是真的，通过露比的博客，她有些了解了为什么他愿意留在阿拉斯加，而当她看到这里无与伦比的美丽夜空，当她看到北极星，知道她处在地球之轴上，当她看到北极光在她上方的苍穹中进行一场宇宙大战，她就完全明白了马修对于这个地方的热情。她也会为了这些在冬季到地球另一边来，现在，她对他的信任加深了。

跟着，北极光消失了，黑暗再次笼罩住她们。

她在后视镜中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蓝色月亮。她还以为那只是光学反应，毕竟这光不可能是真实的。他不可能来追她们。

只是，蓝色车头灯就在她们后面，非常清楚。

为什么他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这么靠近她们？他肯定听到了电台，听到警察说会在暴雪结束后来救她和露比。哎呀，此人之前连接了电台，还与警察说过话。她记得他的谎话，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很耳熟，说他正向南行驶，而不是向北；还说他在二十英里前和她迎面而行，她后面没有车子。他甚至还给出了精确的虚假位置：里程标181。当时，她并没有细想为什么他能给出这么准确的信息。现在却感觉很不对劲。她真担心此刻细究起来会发现可怕的结果，却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他给出了他的位置里程标181。这似乎并不特别重要，只是一个更大谎言中的一个虚假细节而已。他还说他在二十英里前与她的车擦身而过。现在就来做做数学题——警察肯定已经这么做了——她位于他北边二十英里处，也就是里程标201。

她把车停下一会儿，飞快地看了一眼阿迪布的地图。里程标201在她们所处位置以南至少四十英里处。他没有瞎编他自己的位置，却编造了她们的位置。

可是，她已经通知警方她们的位置了，对吧？他们肯定问了她的位置？不不，他们没问，他们以为有了那个油罐车司机提供的有用信息，便掌握了她们的位置。而且，她当时心事重重，太害怕了，没能清晰地思考。

她还记得，就在他向警察说谎的时候，卡车被飓风吹得摇摇晃晃，狂啸的暴雪撞击在挡风玻璃上，一小时后，暴风雪达到最猛烈的程度。警方肯定以为她在那种环境下顶多能开出去十英里。他们肯定想不到，她们竟然翻过了阿提根山口。

警方此时肯定是在布鲁克斯山脉以南寻找她和露比。没有人会到北边的冻土带来搜索。

油罐车司机又来跟踪我们了。可警察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他们一定会发现他，把他关起来，不过在那之前，母亲会让他们先带我们去救父亲。

天空中出现了极光，随后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影子，像是又添了一层黑暗，感觉更黑了。

河路越来越窄，我觉得这有点像成长。就算很害怕，很想掉头回去，却不能这么做。甚至都不能再做一年级小孩。

外面更冷了。阿奇兹先生的温度计显示外面的气温是零下十八度。

雅思明必须带露比远离那个油罐车司机。可她开得越快，就越靠近发邮件的那个人。

她和露比都没系安全带。如果卡车真的陷入了冰里，她不知道她们能有多长时间逃生。阿迪布告诉过她，一旦落入水中，还没淹死，就会先死于低体温症。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下面还有危险的河水，她抬头看着星星，它们却再也不能抚慰她，让她鼓起勇气。她只是感觉自己是那么懦弱。她缺乏勇气，就表示露比要面对危险。

自从费尔班克斯的警察告诉她马修死了，她就不敢停下来，而是奋勇直前，不理会任何人，拿露比的安危冒险，一路过来去找他。她太害怕了，所以不敢站定，看看那些事实。不仅仅是马修需要她去救他，她也急需他，并且胆小得不敢去面对没有他的生活。

下暴雪的时候，她认为马修安全地待在冰屋里。可有什么证明呢？她所有的，不过是一个信念，并且没有任何证据来支持这个信念。而信念，只是由爱、希望和相信组成。

当她收到那些恐怖照片的时候，她选择相信正是因为马修还活着，这个人才不愿意她去找他。此时此刻，她却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基于何种逻辑。

母亲让我穿上所有极地防寒服。她一边开车一边穿户外服装，我得帮她才行。我戴上面罩和护目镜，母亲没戴，不然她就看不清路，无法驾驶了。

卡车突然停了下来。雅思明用力踩下油门，车子却没有移动分毫。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向后拉她们，她连忙向窗外看，只听吱嘎一声，驾驶室开始歪斜。车上的活动房屋凿穿了冰，正在下沉。

我按照母亲说的，拿起了手电，我还要拿笔记本电脑。我将电脑塞进风雪大衣，跳到下面的冰上。母亲把装有食物的袋子扔到冰上，她自己也爬了下来，手里拿着照明弹和阿奇兹先生的睡袋。

活动房屋翻下了车子，砸出一个大冰窟窿；我们装食物的袋子陷进了水里，现在房屋也陷了下去，一点点地，像是在做慢动作。我的手镯颤了一下，这么说，卡车在陷入水里的时候肯定发出了很大的响声。车头灯抬了起来，如同探照灯一样。过了一会儿，它们也陷入了水里。

周围的冰开始破裂，我和母亲飞快地跑了起来，时不时要从冰缝上跳过去。此时，一切都变成了蓝色。

我连忙回头看，只见是油罐车的灯光将周围的东西都照成了蓝色。这条河必定很深，活动房屋和驾驶室沉下去后，连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了。

随着油罐车的车头灯越来越远，蓝光逐渐变浅，他肯定是在倒车。我估计他害怕冰的裂口变大，他的车也会沉入水里，到时候一定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就连他也要沉入河里。

母亲抓住我的手，我们在冰上跑呀跑呀，远离油罐车。我岔气了，母亲肯定知道了，就拉着我的手走了一会儿，接下来，我们就跑一会儿，走一会儿。

就在她们从下沉的驾驶室跳下来的时候，雅思明听到了一声枪声，露比并不知道油罐车司机向她们开枪了。她带着露比飞快地逃离吱嘎响的碎冰。在她感觉她们跑了半英里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们肯定已经跑出子弹射程范围了，周围的冰也很结实。

她跪在冰上，尝试打开阿迪布的紧急照明弹，露比为她打着手电，让她能看得见。她戴着厚厚的手套，根本撕不掉薄薄的包装纸，于是她摘下手套，只戴内衬。她没有火柴，却发现包装盒的盖子可以用来擦燃照明弹的一端。她擦了六下，这才点燃了照明弹。照明弹飞入空中，爆发出深红色的光芒，后面还跟着一个光尾巴。她匆忙戴上手套。

她和露比看着夜空中爆发出红色的光芒，和星光混合在一起。也许警察扩大了搜索范围，会发现照明弹，或者其他飞机恢复飞行了，并且发现了照明弹。光亮熄灭了，她们上方再次只剩下星光闪烁。

她估摸发邮件的人距离她们只有大约半英里了，而且一定会看到照明弹的光亮。可她必须求救。没有了遮风挡雪的地方，也没有御寒的东西，露比撑不了多久。她们还有露比的电脑，但没有卫星接收终端，它对她们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

露比蹲伏在冰上，摘掉手套，打开电脑。她带着丝绸手套衬里，开始打字：

要不要我给你讲一讲那个关于乌鸦的故事？伊努皮克人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

我很想听听这个故事。为什么你不试着戴爸爸给我们的特制手套打字呢？

我戴手套没法打字。手套衬里还能将就，妈妈。要是我觉得手指冷了，我就戴上手套。

在天地之初，乌鸦拍击着翅膀，创造出了这个世界。后面有很长一段是讲麻雀的，不过这段不怎么精彩，我就不讲了。

好。

乌鸦喜欢它创造出来的人和动物，并且想要多多了解他们。有一天，乌鸦划着一艘小艇出门了，它看到一头鲸鱼，当这头鲸鱼打哈欠的时候，它划着小艇进入了鲸鱼的肚子。

鲸鱼闭上嘴巴，四周变得一片漆黑。乌鸦一直划呀划呀，最后划到了鲸鱼的肋骨边上，这些高大的肋骨在它周围耸立着。父亲说，这些白色肋骨就和象牙柱子一样。中间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在跳舞。

我现在要戴手套了。

露比戴上手套，她们绕着大圈圈走路，还不停地摇晃手臂。雅思明打开阿迪布的手电，看看她们走到了什么地方，随即便关上手电。必须省着用才行。她真该想到带来能生火的东西，那样就既可以照明，也可以取暖。她用一只手拉住露比，让她慢点。她们必须维持血液循环，但不能出汗，汗水会蒸发，丧失身体热量，使她们更快患上低体温症。她担心她和露比从碎冰那里逃跑的时候会出汗，所以才会跑一段，走一会儿。

她一直仰望天空，盼着能看到飞机或直升机的小小的移动的光，盼着他们能看到照明弹，可她什么都没看到。

露比又蹲伏在冰上，戴着手套衬里敲打键盘。

警察为什么还没来？

我肯定他们很快就来了。肯定有人看到了我们的照明弹。乌鸦的故事很美。你能打手语给我讲讲剩下的部分吗？

那样的话，就必须打手电，你才能看到我的手，可电池很快就会没电了。

乌鸦看到跳舞女孩的手和脚上都连着线。那些线的另一头连接在鲸鱼的心脏上。

乌鸦爱上了这个女孩，它摘掉它的喙，变成人去接近女孩子。

乌鸦想要把这个美丽又很酷的女孩带出鲸鱼的肚子，并娶她为妻。这个女孩说她不能离开鲸鱼，因为她是鲸鱼的心和灵魂。

我的手指太冷了。

露比不再打字，并在衬里外面戴上手套。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让光亮消失。

雅思明在黑暗中听着露比的声音。

“美丽的女孩在鲸鱼肚子里跳舞。乌鸦看到，如果她跳得很快，鲸鱼就会游得很快，当她的动作慢下来，鲸鱼就会游得很慢。”

在雅思明听来，露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而动听。在露比说话的时候，她也听到了露比的勇气。

“乌鸦忘记了那个女孩不能离开鲸鱼，它抱起她，带着她飞到了外面。”

我真不喜欢这样；用嘴巴做出形状，用舌头、牙齿和嘴唇做出非常细小的动作，盼着发出正确的声音，也就是像别人一样说话。天这么黑，只能这样说话。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用嘴说话只有这一个好处，我们可以在说话的同时手拉手。不过，我听不到母亲对我说了什么，或者她就是为了这个才拉我的手。

我一直用“魔力声音”软件和语音识别软件练习来着，我说话，然后看软件中显示了什么，继续练习。我还听语言治疗师的话，用镜子练习，并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上，感觉震颤，把手放在嘴巴前面，感觉嘴巴出来的气。有时候软件显示的字都是乱码，可有时候会好一点。这是一件很好玩很私人的事，我在想做的时候就这么做，没有别人在场听我犯错误。或是听到我说得很好。我希望用嘴说话是一件我可以选择的事。我希望母亲能听得懂这个故事背后的含义。

“就在乌鸦带着美丽女孩飞上天空的时候，所有线都断了。”我用嘴说道，“而大海中的鲸鱼则游得越来越慢。”

雅思明一直以为她多年以来都在等待这一刻，不过，露比自从学习手语以来，就在使用她自己的声音，只是雅思明从未听到过而已。

“鲸鱼死了，乌鸦怀里的女孩子越变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了。”露比说，“这时候，乌鸦才知道，任何生命都有心和灵魂。”

露比讲完了，对雅思明而言，周围的沉寂是那么响亮，以至于让她感到深深的震撼。

她仔细听着，不过大雪吸收了所有声响。她望向黑暗，就见黑暗吸走了所有光亮和色彩。她们不能继续向前，发邮件的人就在她们前面。她们不能掉头走回去，那样就有可能进入油罐车司机的子弹射程。她和露比被困在了这片恐怖的区域里，而过了这片区域，则是无法跨越的布鲁克斯山脉和北冰洋：真是一个危险接着另一个危险。

只要她还在寻找，她就能相信马修还活着，她就可以超越现实。可现在现实就硬生生出现在她面前，仿佛它们从副队长里夫的办公室起一直在追赶着她，而在这片寒冷荒野中，它们包围了她。

关于婚戒，关于动物，马修说的都是实话，这是事实，因此，关于柯拉松的事，他说的肯定也是真话，只可惜，这并不代表他还活着。

她爱他，这也不代表他还活着。

她再也不能向他靠近，她也逃不开她的恐惧。

这片连棵树都没有的冻土带是如此寒冷与沉滞，她感觉她自己的血液也因此不会流动了；在一片沉寂的大环境中，她也沉寂了。

上方的星星距离她数万光年，无法触及。

在黑暗和死寂中，她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

周一下午，在她和露比还在伦敦的时候，他就死了。

痛苦之下，她尖叫起来，叫声划破了沉寂，露比当然会从她的皮肤上感觉到这可怕的叫声。

她竟然听到有人在黑暗中呼喊她的名字。

她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

跟着，她又听到了一声呼唤。

第19章

母亲跑了起来，她抓着我的手，我不得不飞快地跑，才能跟上她，脚下都是冰，特别滑，她还要扶着我。她用另一只手打着阿奇兹先生的手电筒，在我们奔跑的时候，手电光来回晃动着。

有一道光冲我们照射过来。我真怕是那个杀死动物的人。很快，那道光就变大了，他肯定也在跑，他越来越近了。

有人用手电照我的脸，我什么都看不到。他将我拉到他身边，用手臂紧紧搂住我，我感觉到他的皮毛帽兜里的温暖气垫，我看到了他的脸。我一头扎进他怀里，好像我能钻进他的身体里一样。

父亲紧紧地拥抱着我，看着母亲。

“你们怎么来了？”他对她说，“你们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雅思明必须触摸到他，才能相信他真的还活着。他拉着露比的手，向她走过来，她拉下面罩，很想要他的皮肤碰触到她的。她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亲吻他，感觉他的温暖，品尝着他的呼吸、嘴唇，闻着他身体的气味，她希望这味道和气味能无比强烈，这样她的每一根神经才会相信她真的找到了他。

她觉得这片笼罩在黑暗中的寒冷地带就是她的地狱，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这就好像一个契约，只要她能克服恐惧，拿她所有的一切来冒险，她就能把他从死神那里带回来。他亲吻她，她用手臂搂住他，紧紧依偎着他，仿佛他会突然消失。

马修看着她的脸，看到了她为来到他身边而付出的代价——她的皮肤红肿出血，累得长出了黑眼圈；她竟然如此勇敢，简直不可思议。他摘掉手套，抚摩她的脸颊，这才允许他自己相信她真的来到了他身边，他能够再次拥抱她了。

他感觉到露比又向他们两个靠近了一点点。他必须让她们两个暖和起来。

父亲和母亲注视着彼此，好像对方是魔法变出来的幻象，但比幻象好很多；好像对方的脸是一个美丽的奇迹，是很棒的酱料。

幸福就好像我身体里的一个巨大气球。如果我到外面去，一切就会迸发出明亮的色彩；这个气球绝不可能留在黑暗中，受严寒之苦。可我不愿意到外面去，我只想留在这里，和父亲、母亲在一起。

父亲的冰屋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温暖舒适的地方。我、父亲和母亲都在里面，还有一盏卡利克，既能照明，又能取暖。入口是一条很长的通道，一张驯鹿皮被当作吊门，顶部有一个小孔，用来排出卡利克释放的烟雾。

母亲希望我钻进她从阿奇兹先生驾驶室拿来的睡袋。其实，我已经很暖和了，可她说“以防万一”。这里这么宽敞，足够我们伸展腿脚。父亲说他建这栋冰屋也是为了因纽特犬，这样他就能照看它们了，不过我觉得它们肯定在外面凉快呢。就算天寒地冻，因纽特犬也会觉得热。父亲说，他的补给在昨天就用光了，卡利克顶多只能再燃烧几个小时，我想这就是母亲说“以防万一”的原因。在外面，我们的冰屋旁边有一团篝火，可父亲说火再过一个来小时就会灭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很担心，可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再也不担心了。

父亲留着大胡子，刚才都结了冰，这会儿用卡利克一烤，胡子上的冰都化了。他说他看到了我们的红色照明弹，就跑过来想看看是谁放的，却没想到是我们，跟着，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父亲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母亲一直在颤抖，不停地流眼泪，所以我就告诉他，我们先是搭了一辆卡车，后来阿奇兹先生病了，母亲就自己开。“穿越了北阿拉斯加？”父亲问，好像他没法相信这是真的。我说是呀，我能看出他很为她骄傲，真是超级妈妈！

“你们赶上了暴风雪？”他问我，我点点头。

“你们肯定吓坏了。”他说。

“我觉得很冷。”

“我想也是。”

“我和妈妈还跳舞保暖来着。”

我把油罐车司机的事也告诉了他，我还说我们再也不需要担心这个人了，在我们的卡车沉入冰河的时候，他就不再追我们了。

在我给他讲事情经过的时候，他拉起了母亲的手，我想他是想确认她平安，真的在这里。

“是你给我们发的邮件吗？”我问父亲。

“是的。可我真没想到……”他的手指不再动，像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还以为你们很安全，不是在费尔班克斯，就是飞回了伦敦。我做梦也想不到……”

他没有用手指比画手语，他的样子显得那么疲倦，那么痛苦。我从没见他这样过。气球太大了。他的嘴唇都干裂出血了。

“所有人都死了吗？”母亲问他。

“是的。”

他说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包括他所有的朋友，包括那个要教我伊努皮克身势语的老奶奶。所有人。只有父亲活了下来。

“柯拉松呢？”母亲问，她显得那么悲伤。

他点点头，他们用眼神交流着，我想这是一种别人都理解不了的语言。

他的手缓缓地动了动，像是词语会叫他刺痛一样。

“还有她的双胞胎哥哥卡伊尤克，无人幸免。我本来也应该在那里的。”

他又说了什么，可跟着他不再开口，我的手镯在颤动。外面有灯光亮起，冰屋的雪墙变成了淡淡的金色。父亲和母亲戴上护目镜，快步走了出去，我挣扎着从睡袋里出来，也跟了出去。

我立即就被吹倒了，像是一阵旋风把我脚下的空气都吸走了，灯光太亮了，有点像看着太阳时的感觉，一阵巨大的声响传来，弄得我的牙齿直打战。

耀目的灯光熄灭了，咔咔的声音停止了。我被灯光晃得什么都看不到，于是，我眨巴了几下眼，随即黑暗再次降临。母亲打开手电，我看到雪地上有一架直升机，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蜻蜓，翅膀渐渐地变慢，最后停止不动。直升机侧面写着“阿拉斯加州警”几个大字。一个人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戴着黑色橡胶面罩和护目镜，看起来也挺像只昆虫。他的袖子上有个徽章，上面也写着“阿拉斯加州警”。他转身关上机门，他肯定很用力地关门，因为我的手镯又颤了一下。这会儿，他向我们走了过来。

格雷林队长看着雪地里的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和一个小女孩，在零下二十多度的荒野之中。他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噢，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你们都还好吗？你的小女儿，她还好吗？”

“是的。”雅思明·埃弗雷森说。

他半跪在雪地里，和小女孩面对面，她却后退两步，躲开了他。他拉下面罩。“对不起，面罩怪吓人的。”

然而，她依旧没有靠近他，他感觉他的过失太大了。就因为他工作不力，她和她母亲才冒险进入了北极荒野。他没能保护她们。难怪这个小女孩不愿意与他有任何接触，他很欣赏她的精神。

他一把抓住马修·埃弗雷森的手臂，与其说这是握手，倒不如说是拥抱。

“如果你以为一个人已经死了，你该怎么向他道歉才好？”

格雷林队长的年纪比雅思明想象的要大，他的脸很帅气，却显得很憔悴。他和他们一起，猫腰穿过通道入口，走进冰屋。

“你看到那辆油罐车了吗？”她问。

“是的。司机就在直升机里。事实证明那家伙并不擅长倒车。”

“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现在什么都不肯说，我一定会让他老实交代。”

他顿了顿，雅思明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愧疚的表情。

“自从我知道你们上了达顿公路，我就一直在搜索。”他说，“暴风雪太大了，我控制不住直升机。风力一减弱到可以飞行的级别，我就恢复了搜索。我搜索了达顿公路在阿提根山口以南路段的每一英里，却毫无发现。于是我开始向北飞。”

她猜他相信了油罐车司机给的位置，到冻土带上来找她们，只不过是最后的努力而已，这么做的动机则是出于希望，而不是基于现实的期望。

“暴风雪停了，能见度好了很多。”他又说，“然后我看到了你们的照明弹，于是跟了过来。我发现了那辆油罐车。后来就找到了你们。风太大了，又结了冰，一个螺旋桨叶坏了。我飞来没问题，但飞回去就不安全了。我已经用无线电求助了，他们很快就会来接咱们。”

“他们多久能到这里？”马修问。

“一小时，也许稍长一点。就算是坐直升机，来一趟也不容易。”

格雷林队长看到雅思明·埃弗雷森冲小女孩打手语，这才意识到她是个聋哑人。这个孩子的脆弱让他深深地震撼了。

“你生我的气了，是吗？”他对孩子说，“我也很生我自己的气。”

雅思明将他的话翻译成手语，可小女孩并没有缓和下来。

“我真该相信你母亲。”他对她说，“都是我的错，你们才会走上这么一遭，遇到这么多磨难。应该由我来找你父亲的。”

雅思明翻译了，这次小女孩点点头，她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她对她母亲说了什么。

“你知道阿迪布·阿奇兹怎么样了吗？”雅思明问。

他笑着点点头，比画出“OK”这个手势，这是他知道的唯一一个手语。

“我找过你。”他对马修说，“我驾驶直升机飞遍了安纳图周边的整片区域。天知道我找了多少次，找了一遍，再找一遍。”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马修问。

“从周一下午一直到深夜。”

“当时我在三十多英里之外。”马修说。

父亲一边用嘴和那个州警说话，一边给我比画手语。要是他同时与我、外加不懂手语的人在一起，他就会这样；这么做挺难的，毕竟手语的语法完全不同，还要用到表情。父亲看起来很累很累。

“我一共离开安纳图两次。”他说，“第一次是上周三。那起码是一周之前了吧？”

格雷林队长点点头，我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感觉好像我们开车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因为夜晚吞没了白天。

雅思明有一肚子问题要问马修，可她知道她先要听听他在这几天的经历，听一听细节，正如他需要听听她在这几天的经历一样；在这几天里，他们全都告别了昔日的自己，拥有了全新的自我。

“你说你上周三离开了安纳图？”格雷林队长说。

第20章

那天早晨，马修一早就醒了，他在行军床上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而前面还有一段旅途在等待他。柯拉松在她的卧室里睡觉，她的双胞胎哥哥卡伊尤克已经起来照料他的因纽特犬了。马修听到狗狗的叫声划破了清晨的沉寂，还听到卡伊尤克在喂狗时发出的声音。他和卡伊尤克一直长谈到了深夜，马修猜他压根就没上过床。

马修在长衬衫风雪大衣外面套上兜帽外套衬衫，走到外面，不由得有些失去方向感，每天早晨看到月亮和星星依然挂在天空里，他都会有这种感觉。被冷风一吹，他彻底没有了睡意。

耳畔传来加热器的嗡嗡声，他穿过集中在一起的木屋和小屋，向狗屋走去。从这里可以看到两座倾斜的木屋，它们的地基建造在永久冻土上，而在过去的几年里，这片冻土开始融化了。

卡伊尤克已经为他给狗套好了索具，让狗狗们排成一排，每只狗身上都连接着一条独立的拉绳。这次是马修第二次独自带狗外出，而且外出时间比以往都要长。卡伊尤克为他做了最后的指导，说是要确保人指挥狗，并要确定狗狗始终都明白这一点。跟着他给了马修一盏用石头雕刻出来的新月形状的灯，是他自己的卡利克。“看来你要入乡随俗了……”他对马修说，并对他笑笑。跟着，两个男人拥抱在一起，马修感觉到他们的友谊是那么坚实。他没有叫醒其他人道别便上了路，看起来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他看着雅思明和露比，她们就在冰屋里，与他这么近，随即看看格雷林队长。他并不肯定他沉默了多久，不过他觉得只有一会儿，他感觉回忆就如同梦境一样展现，却无法客观地持续。

“我离开村子的时间很早，大概只有六点。”他说，“几乎所有人都在睡觉。我们前一天晚上为阿基雅克开了一个派对，欢迎他回家。”

“阿基雅克·艾克亚？”格雷林问。

“是的。”

“我们的记录显示他在普拉德霍湾的一个油井工作。”格雷林队长说。

“他没告诉主管就离开了。”

“阿基雅克想在索亚吉尔能源公司解雇他之前离开，不想让那帮浑蛋称心如意。”

“阿基雅克看到我的笔记本电脑坏了，就在派对上把他的电脑给了我。他说那时候索亚吉尔能源公司想要收买他，就送了他这台电脑，现在他们开始威胁他，他再也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瓜葛，更不想要他们的礼物。”

马修收下了那台苹果笔记本电脑，电脑没有保护壳，他很担心到了外面的极寒天气里，电脑会出故障。他抱着乐观态度，将尺寸并不合适的旧壳子罩在这台电脑上，并将它放进路上用的背包里。

“你用的是摩托雪橇吗？”格雷林队长问，雅思明猜他现在对他确认的那些事实都产生了怀疑。

“不是，是狗拉雪橇。”

卡伊尤克的狗是参加比赛用的，而且，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他也认为马修有点疯狂，竟然不用摩托雪橇去探险，即便如此，他还是让马修带走了他的狗。马修编了些理由，比如他希望能找到雪鸮，不想把它们吓跑，大家都很大方，并没有指出，八条因纽特犬很可能和摩托雪橇一样，也会把雪鸮吓跑。

就在他离开村子的时候，他看到卡伊尤克和阿基雅克在一起，看起来还有些醉醺醺的，依旧为了派对而心情愉快，他们两个都挥手向他道别。他听到加热器的轰隆声，而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的声音更响亮。

一连四小时，马修都专心致志地引导狗狗前进，确保他自己稳稳坐在雪橇上，不会摔下来。两条领头狗中的一条是母狗，很聪明，名叫普其克，他觉得这条狗完全是迁就他，才让他领导它的狗狗团队。

来到安纳图的时候，他穿的是从专业网店买来的户外服装；现在他穿的是连帽外套式衬衫和长衬衫，内衬驯鹿皮毛，脚下穿的是衬有裘毛的长筒靴而不是雪地靴。没人取笑他越来越像个土著。

月亮和星星依旧在他上方，昨天晚上他上床睡觉的时候，它们也是这个样子，在这里的有些时候，他觉得像是生活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时刻；在这个极北之地，时间无限延伸。他想到了半透明的北极蛾，它们要在幼虫毛虫状态度过十四个冬天，才会完全成熟，而在这之后，它们只能存活几天；对于北极蛾来说，在夏季，每过一小时肯定就像过了一年。

他的头灯只能照出他前面的白雪和狗狗背上的皮毛；唯一的声响便是雪橇移动的声音和狗狗专心拉雪橇时的呼吸声。就算他这么走上一千年，看到的也是同样的风景，穿同样的衣服，走同样的路线。这个想法能让他看透凡事，特别是看清他自己，而这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他知道，很久以来，他都把他自己变成了他生活中的明星球员，这不仅软弱，以自我为中心，还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在北极这片冻土带上，根本不可能自我感觉良好，只会感觉到自己与不受时间和距离限制的东西产生了联系。

他附和着狗狗和雪橇的自然节奏，感觉思路清晰了起来，能自在地想一想关于柯拉松的事情。他觉得，他和她的确关系亲密，可他对她的双胞胎哥哥卡伊尤克也怀有同样的亲近感和爱，所以，他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深刻的友谊将他和他们兄妹二人联系在一起；或许，他想要他们将对彼此的爱也投入一部分到他身上，只是那份爱是排他的，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特权。柯拉松回吻了他，他觉得她这是出于友谊，仿佛她感觉到了他的需要，尝试暂时来满足他的需要。她并没有想要更多，他希望就算她真的想要更多，他也不会再进一步。一个吻已经构成了背叛。

正是为此，他才独自出来，他出来这一趟，真正的原因是为了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承认他背叛了他的妻子。

他眺望这片饱受寒冷之苦的广袤冻土带，感觉到了冰冻的沉静，觉得在这里更容易冷静地面对自身的大问题。头顶上的天空浩瀚无边，布满了星星。

从他吻了柯拉松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天；而两天前，他与雅思明通过电话。在他周围的冬日沉寂中，鲜明的并不是那个电话；他反而想起了波涛声和脚下的卵石，海水涌进他的运动鞋。他通过她的望远镜，看到了海边的夜空，她还给他看了星系。可事实上，他看的是她，而不是星星——她是个美丽的女孩，从来不因为美丽的容貌而倨傲，似乎还很讨厌那份美貌，反而要求人们注意她的智慧；她编织织物，是个环保游击队员，还喜欢仰望星辰；天资聪颖、热情、幽默、脆弱；她集各种惊人的不可能于一身。

他一直深爱着她。现在，他身在阿拉斯加的冻土带上，对她的爱与那天晚上她在克莱海滩上躺在他臂弯中时一样强烈。可他觉得他爱的那个女孩消失了，如同她曾经给他讲过的那些消失的星星，依旧可以看到它们的光芒，并非因为我们生活在那些星星的未来，而是因为我们看到的是它们的过去。

“因为想你，所以我吻了她。”

他感觉他太懦弱了，所以没控制住他与柯拉松之间的亲昵行为，他还知道，没人能够填补雅思明在他心里留下的空洞。

雅思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是有责任的，而为了露比，他一定要保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而不是他独自离开。不论他认为阿拉斯加有多迷人，有多特别，他都必须回到她们身边。他这次出门三天，然后他就回安纳图打包物品，回家去。

他原本计划在这里再待八个星期，拍摄没有迁徙、留在严寒之中的鸟和走兽。他带来了摄影机、卫星接收终端和阿基雅克的笔记本电脑，方便将照片用电子邮件发送给他的制作公司，不过他把这些东西都放在背包里了，现在他没心思干这些事。

他喂了狗，支起了帐篷，然后，按照卡伊尤克教他的那样，使用北极棉做灯芯，点燃了卡利克灯。这盏灯竟然能释放出这么多的热量，他吓了一跳，唯恐灯会把帐篷引着，赶紧把它吹灭。

他凝视着外面的荒野，只觉得这片土地是那么粗犷与巨大，他知道，在皑皑白雪之下，冻土带上分布着很多小小的植物，这里的生态系统十分脆弱，很容易遭到破坏，并且不可能修复。在俄罗斯北极地区的冻土带上，至今依然留有“二战”时期的车辆留下的轮胎印。

在这里想到伦敦，只觉得那个城市是如此狂乱，街道和房屋显得那样疯狂与刺耳，充满了时时都需要注意的东西；没人能站立于如此苍穹之下。在阿拉斯加，人们显然更特征鲜明。只可惜近来安纳图变得越发吵闹和不适宜居住了，大家都在争论该如何阻止索亚吉尔能源公司用水力压裂法在他们的土地上进行开采。柯拉松正和别人一起领导村民反对这家公司。她有时候会用他的卫星终端连接互联网；等他回英国的时候，他会把那台卫星终端送给她。

没有透镜将他和这片土地分开，他能看得更清晰，感觉到它对他的吸引更强烈了。这片土地没有受到人类的污染，具有它自己的身份，拥有灵魂，是一个切实的存在，他现在能明白伊努皮克人为什么相信万物有灵了。

一天清晨，他发现一片雪地睁开了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显得那么明亮。只是在那片雪移动的时候，他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雪，而是一只长着白色羽毛的雷鸟，就待在距离他一英尺远的地方。

到了夏天，他会再回到这里，看一看长着浅黄褐色羽毛的雷鸟，棕色皮毛的野兔，灰褐色的狐狸，长有斑纹的狼；现在，它们身上的羽毛和皮毛都是白色的，仿佛它们就是用雪做成的。在他停留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看到了一只雪鸮在飞，白色翅膀张开的幅度足有五英尺；看起来这只鸟好像是从天空中分离出来的一样。

这片土地纯净纯粹，万里无垠，充满了孤寂的意味，细微处与整体协调统一。在他看来，这个地方更像是一首有生命的诗歌，而不仅仅是一个地方。

在他停留的最后一个晚上，天空万里无云，一轮满月挂在空中，将乳白色的蓝光投到雪原之上。他记得雅思明告诉过他，到达地球的月光主要是来自太阳的反射光，外加一些星光和地球光。她还对他说过，月光并不真的是蓝色的，这主要是浦尔金耶效应的缘故，是人类眼睛中的瑕疵制造出了这样的效果。他倒是觉得人们所知道的东西经由带有瑕疵的人眼过滤，有时候会变得更加美丽。

他看着卡利克灯下的雅思明，觉得他过去深爱的那个女孩回到了他身边，看到他眼前的这个女人疲倦而不凡，为了对他的爱，竟然变得无比勇敢。他用手捧起了她的脸。

格雷林队长看着马修冲雅思明打手语。看到他们对彼此明显而深刻的爱，他不由得震撼了。他在安纳图烧焦的废墟中找到了马修的婚戒，还以为戒指所象征的那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他觉得他们之间的亲密既感人又让人痛苦。在他儿子去世的一年后，他和他妻子平静而绝望地分手了。他看到那个小女孩松开了她父亲的手，给他们留一些亲密时光，可他必须了解马修后来的经历。

“后来呢？”他问马修。

马修扭头看着他：“周五早晨下了冰暴。我等到冰暴结束了，才赶回安纳图。”

被雨水淋到的所有东西都结了冰，狗狗的索具，牵引绳，他的帐篷，通通结了冰。他凿掉冰，踏上归途，渴望见到朋友们，盼着能在吃晚饭的时候和他们聊聊天，开开玩笑。他将通知他们，他要回英国了，不过他很肯定，大多数人都为了他在冬天来到这里这事惊讶万分，现在他回去所引起的惊讶相比之下就不值一提了。他很想给卡伊尤克讲讲因纽特犬的事，还要吹嘘几句他把狗狗管理得有多好。

在他出发之前，虽然有点尴尬，他和柯拉松还是退回到了好朋友这种轻松的关系。她送给他一把骨刀，让他在疯狂雪橇之旅中使用，不是古董，而是新做的。就和她一样，她如是说。他必须承认，他没用过那把刀。还会承认他用了帐篷和北极睡袋。他不是身具荒野求生技能的伊努皮克猎人。他估摸她一定会为此笑话他的。

“我中午回到了安纳图。”马修说。

就在他靠近村子的时候，一条因纽特犬发起狂来，要脱缰，他费了好大劲才安抚下这条狗。

“没有一点光，四周静悄悄的。我觉得那会儿肯定是半夜了，而我的表一定是坏了。”

星星在他上方闪烁，天色漆黑，不过不管白天黑夜，这里都是如此。这里的时间就好像冰雪覆盖、没有一棵树的冻土带，没有明显的标志可以用来指引方向。

不过现在不可能是中午，不然的话，一定会有灯光，说话声、开关门的声音、做饭的声音会从屋内传到冰冷的室外。

他仔细听了听，什么动静都没有。这里从不曾如此安静。就算是在午夜，柴油加热器也会发出嗡嗡声和隆隆声。要是加热器关闭了，大家很快就会知道，就会有人出来重新启动。十一月末的气温下降得很快，人们不可能注意不到。

在他的手电光下，安纳图闪烁着光辉。冰暴也袭击了安纳图，整个村子结了一层完整的冰，每一栋房屋和小屋都好像笼罩在玻璃之下。地上的雪反着光。但肯定会有人在冰上走，打开门或打开窗，那样冰就会碎掉。眼前的村子像是被施了妖术，或是受到了诅咒。

他打开他遇到的第一座小屋被冰封住的门，这是他朋友希迪一家的房子。屋内冷飕飕的，小屋内弥漫着排泄物味和淡淡的大蒜味。他用手电照了照小屋。

只见希迪躺在厨房的地上，抱着他十二岁的儿子，他儿子身上还裹着一条毯子。希迪的手都发紫了，像是在墨水中浸过一样。那个孩子的脸被挡在毯子后面。他妻子就在几英尺以外的地方，抱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那个孩子也被裹在毯子里，看不到脸。马修觉得是两个孩子先死了，然后这对父母用毯子裹住他们，随后他们也死了。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划破了沉寂，他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过身。小屋内有一只大鸟，肯定是跟着他进来的，这只鸟动作狂乱，只能看到一团漆黑的模糊影子，然后，它从他身边飞到了外面。

他从一个小屋跑到另一个小屋，闻到了相同的气味。没有人生还。只有卡伊尤克和阿基雅克下落不明。他们两个都很健壮，年纪也轻，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他都希望他们逃掉了。可他在距离村子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找到了他们。他们肯定是想去求救。

柯拉松在邻家老人的小屋里，他觉得她应该是去照顾他的。和其他人一样，她的手也是青紫色的，地上有排泄物。

他紧张到了极点，不由得发足狂奔起来，他身体紧绷，思绪转得飞快。跟着，他的手电光照到白雪地上有一只黑色的死鸟，是刚才飞进屋的那只乌鸦。他突然安静下来。他急切地想要帮助他们，可他们都死了。他什么也不能为他们做，他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事了。他曾感觉这里的时间延伸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漫长时刻，这种感觉同样适用于死亡和悔恨。

他返回希迪的小屋，小心翼翼地将毯子重新盖在希迪儿子的脸上。他看到小屋墙上挂着一张驯鹿皮，是那个男孩子的骄傲战利品；那是安胡盖恩，意思是年轻猎人的第一个猎物。

那个男孩子和希迪一起在九月份射杀了那头驯鹿，他还偷偷告诉马修，他在杀掉驯鹿的时候哭了，感觉他自己像个怪物。后来，他和他父亲一起割断了那头野兽的气管，释放了它的灵魂。他们一起宰杀了驯鹿，他母亲把鹿肉切成块，冰冻起来，这样在春天到来之前的漫长冬天里，他们就能取出鹿肉炖着吃，油脂则用来放在卡利克里当灯油，鹿皮用来铺床或做衣服。因为这是他的安胡盖恩，他们就把鹿皮挂在墙上展示；到了夏天，他就可以彻夜外出狩猎了，到时候，他会带着这张鹿皮，在冰屋中使用。他父亲说，有一天他一定会成为一名伊思素鲁克，意思是坚强有耐力的猎人。那个男孩子说，他们释放了那头驯鹿的灵魂，并且没有浪费它身体上的任何一个部分，所以，他很为自己的第一次狩猎骄傲。

马修从墙上取下那块鹿皮，抱在怀里，不禁流下了眼泪。

第21章

冰屋里寂静无声，马修还记得卡伊尤克养的狗的吠叫声，它们对着漆黑的夜空号叫着，星星全都躲到云后；狗狗的声音哀恸无比。

雅思明紧紧握着他的手，好像她和他一起走进了那些小屋。他并没有打手语把这些细节告诉露比，他不愿意让她的脑海里出现那些画面，不愿意让她知道他是如何失去了他的朋友们。

“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去求救。”他说，“我带走了卫星终端。可我甚至连用都没用。”

“这不是你的错。”雅思明说，“马修，听我说，求你了。这真的不是你的错。你根本不知道。”

格雷林队长的脸垮了下来，马修讲述的事情太可怕了。

“你觉得他们死的时候痛苦吗？”他问，这个州警的问题充满了仁慈，马修有些吃惊。

“是的，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

“你是上周五发现他们都死了？”他问。

“是。”

“警方认为所有人都是被火烧死的。”雅思明告诉他。

“我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安纳图着了一场大火。”格雷林队长说，“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之前就死了。”

“有人放火烧了村子？”马修吃惊地问。

“也可能是个意外。”格雷林说，好像他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也许在他们死的时候，有加热器或炉灶还开着，这些东西着了火，引起了大范围的火势和爆炸。”

雅思明记得正是格雷林队长带领救援队去了安纳图，现场的状况一定惨不忍睹。她很理解为什么他不愿意相信有人蓄意放火；那样好像有人杀了他们两次。

“我还以为警方会发现他们。”马修说，“也许几天内不会发现，但我肯定他们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

村民们有朋友和亲戚住在安纳图以外的地方，那个村庄虽然偏僻，却并非与世隔绝。人们会坐出租飞机到村里来，村民也用同样的方式到外面去。他认为一定会有人发现他们，并报警。

雅思明扭头看着格雷林队长：“如果你们能在起火前发现他们，就能知道马修还活着。你就会看到，死者中并没有一个西方人的尸体。”

格雷林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让他自己镇定下来。

“我们一定能找到起火的原因。”他对马修说，“但我很想知道，在起火之前，安纳图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你能帮我。”

父亲脱掉他那双特制靴子，他的脚在流血，几个脚趾都变成了黑色，像是有人把鞋油挤在了他的脚趾上。

我告诉父亲，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会读唇语看他说了什么，我不愿意他打手语了，毕竟他看起来是那么疲倦。我说，要是有太可怕的事情，我就不看。我将我的睡袋盖在他的脚上，想让他暖和一点，在我这么做的时候，他对我笑笑，这下，他又变成了从前的父亲。

“在一栋房子外面，我又看到了那只死乌鸦。”父亲一边用嘴说，一边打手语，虽然我说过他用不着这么做。

他给他们讲过死乌鸦的事了吗？还是他的记忆太深刻了，所以他以为他讲过了？

开始下雪了，白色的雪花落在那只黑色的死鸟身上。

“我拍了照片。”

他并非想要留下证据或是做记录，他只是觉得那只死乌鸦是伊努皮克村民的墓志铭，表达了一些他永远都无法表达出的东西。

“接下来，我第二次离开了村子。”

他计划到小机场去；他觉得在未来几天里肯定会有飞机起飞。他依旧带着第一次出去时带的帐篷和补给品，以及系在雪橇上的因纽特犬。卡伊尤克让他带了双倍补给品，以防遇到暴风雪。他可以靠这些物品支撑到飞机起飞的时候。

狗狗们不愿意离开。他用尽了他的全部权威和力气，才让它们挪动了脚步。领头狗普其克似乎明白它们必须离开，其他狗狗终于也跟着它远离了村庄。

在他离开安纳图之后，雪越下越大。村子在他身后湮灭在大雪和黑暗之中，他感觉他抛弃了他们。狗狗拉着雪橇向前狂奔，暴雪越来越密，到了最后，他再也分不清前后左右；他处在白色的一维空间里，在其中，他可以穿过天空，也可以走过大地。

在走到距离安纳图大约八英里的地方，雪小了，三维世界再次显现出来。他的头灯照到有两个黑色的东西躺在雪地里。

他走到近处，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就跟村里小屋中的气味一模一样，即便是在寒风中，那种腐烂的气味依然很浓烈。是一群死掉的麝牛，较小的麝牛几乎被全部埋在刚下的雪下面。一头大麝牛的部分尸体被吃掉了，而且是在死后被吃掉的，雪地里没有血。

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在手电光下一闪。不远处的雪地里有个洞，他看到下面有活水，水面反射了手电光。这段河道结冰了，然后积了雪。这群麝牛肯定是用蹄子踩碎了最薄的冰，喝了河里的水。

他看着洞里，冰下水流湍急。一条长十八英寸的蛇鳕被一块碎冰困住了，一半鱼鳃溶解了。

他不愿意相信摆在眼前的证据；不愿意去想这片脆弱且纯粹的土地，这首他昨天还生活在其中的白色诗歌，竟然被毒素污染了。

他也不愿意承认，由于同样的气味，麝牛与村民必定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死。这样一个细节太诡异了，本不该与美好的人或动物们有关。

在半英里之外，他发现了一群死狼，大都被积雪掩埋了。他觉得它们肯定吃了那头成年麝牛，或是也喝了河里的水。

村民们每两天从这条河里取一次水，存在储水罐里，最强壮的男女承担打水这一任务。在马修第一次离开村子的时候，阿基雅克和卡伊尤克就要去河里打水。阿基雅克用不着承担这项工作，毕竟他是突然回到了村里，可他为人慷慨，愿意帮朋友的忙。

但是，村民们一向先把水烧开才喝。

雪还在下，轻轻地覆盖住了这些可怜的动物。

在冰屋之中，马修告诉他们，他拍下了死麝牛和死狼，并用卫星终端确定了具体的方位。卫星终端只连接了一会儿就断了，来不及连接到他的笔记本电脑，不过他还是得到了经纬度。他用铅笔把经纬度记在笔记本上。他的圆珠笔冻住了。

“你用的是十进制坐标。”雅思明说。

“坐标很快就会消失，不然我来不及记录。我想以后再添上小数点会比较容易。”

雅思明想象着，人站在华氏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中，身体和思想都冻麻木了，还要拿着照相机、卫星终端和铅笔。她能理解为什么他只写下最简略的数字。他一定是戴着手套内衬记录的，他绝不会冒失去手指的危险，除非他再也不想和露比说话了。

“我没有向东去小机场，而是一直沿河向西南走，在河岸边看到了很多死动物和死鸟。我向河上游走，寻找污染源。”

雅思明明白，马修觉得他有责任为村民记录下所发生的一切，找到真相，但他本可以去小机场，等待出租飞机，而别人，比如警察，会去调查真相。她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可他还是感觉到了。

“大雪掩盖了一切，麝牛和狼群几乎都被埋在了雪下。眼瞅着又要下暴雪了，那些动物一定会被掩埋，什么都看不到；到时候就无迹可寻了。”

她点点头，觉得他肯定希望警方发现村民，然后来找他。他并不知道村子里着火了，而正是因为那场火，他们都以为他死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会独自被困这么久。

卡伊尤克的因纽特犬是他与安纳图之间联系仅有的活证明。他在呼号的风中呼喊它们每一个的名字，卡伊尤克曾这样训练过它们。最前面的是普其克，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聪明；它旁边的是尤米亚力克，意思是国王；还有卡由卡力克，意思是首领，纽图卢克，意思是坚实的雪；再是司库，这个名字表示冰，库库，意思是巧克力；在最后的是奎尼科，表示雪花，还有帕米尤奇拉弗克，卡伊尤克说这个名字表示摇尾巴，马修并不知道卡伊尤克是不是拿这个来取笑他。

“领头狗普其克在河边找到了一块腐肉，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它就吃掉了那块肉。”

他守在普其克身边，亲眼看着它断气，他从事摄影这么久第一次希望他有枪。他的朋友们都被害死了。

普其克死了，要管住其他狗狗就难了，他只好尽全力压制住它们。他唯一的光源是一把发条手电，他把手电用到快没电了，才会再次上发条，因为他只能戴着手套衬里，才能拧动发条。

有时候他以为他走岔了，不在河上了，随后他就能看到河边附近有漆黑的东西，由此知道他又找到了中毒的动物和鸟。他拍摄照片，获取坐标，记录下来。然后继续穿越漆黑、伤痕累累的土地，寻找毒源。

“爸爸，你的朋友们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露比问，“他们也中毒了？他们是中毒死的，不是烧死的？”

马修点了点头，真希望露比不用知道这么残忍的故事，却还是打手语告诉了她，因为她提出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和雅思明一致认为，绝不能利用她失聪这件事，对她有所隐瞒，尽管有时候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

“到了第二天晚上，我的普里默斯便携炉没有燃料了。”他说，“风特别大，卡利克点不着。我带着狗的食物，却没有办法融掉雪，弄水给它们喝。”

在接下来的两天，只要风小了，他就点燃卡利克，为他和狗融雪取水。

“到了周日晚上，我走出了二十五英里。我把因纽特犬用绳子拴在帐篷外面。它们都很饿。我只给它们一半食物，希望能多撑几天。第二天早晨，两只狗不见了。”

“哪两条？”露比问。

在他第一次和卡伊尤克乘雪橇出去之后，他就告诉过她所有狗狗的名字。

“是帕米尤奇拉弗克和纽图卢克。我找到了纽图卢克，它旁边有一只中毒的北极野兔，它也中毒了。”

那只狗看起来是躺在坚实的地面上的，可在马修走过去找它的时候，地面突然塌了。

“爸爸，出了什么事？”

“它在很薄的河冰上，它掉了下去。水太冷了，它被冻死了。”

“可是它有特别厚的皮毛呀，爸爸。你告诉过我的。你说，就算天很冷，因纽特犬也会觉得热。”

“它中毒了，很快就被冻死了。”

他和那条狗陷进去的那段河道相对较浅，水流却很湍急。马修并没有尝试去救那条狗，而是任由它被急流冲走，不管是淹死，还是死于低体温症，都比中毒而死要少几分残忍。

“那帕米尤奇拉弗克呢？”露比打手语问道，她比画了快速摇尾巴的手势。

“我并没有找到它。我想它肯定也掉进水里了。水流真的很急，巴格。”

“是的。”

“我们又走了四英里。”

他的脚和外层裤子都因为踩进河冰里而湿透了。他穿了三层裤子，和伊努皮克猎人一样，可寒意穿透了这些衣物。他感觉寒冷包围了他的脚和小腿，如同经历了电击。他的双腿渐渐发软，双脚已经麻木，很难在雪橇上保持平衡。他一直在风中呼喊狗狗们的名字，可渐渐地，他开始不记得它们叫什么了。他知道他暴露在外的时间太久了，必须快点取暖，不然他就会死。

他让因纽特犬停下。他的湿衣服夺走了他身体仅余的一点暖意，他无法把衣服晾干。寒风如同大砍刀一样横冲直撞，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在这样的风中，他无法点燃卡利克，更甭提让它持续燃烧了。他没有任何取暖的办法。

父亲说，风太大了，天气极端寒冷，他知道就要下暴雪了。他想把帐篷支起来，地面太硬，帐篷柱插得很浅。跟着，一阵狂风吹来，父亲说风把帐篷卷走了，如同一块被图钉钉住的花边手帕。他想把帐篷追回来，却只是白费力气。

他说他试着把因纽特犬拴住，以免它们逃跑或中毒，只可惜打桩真是太困难了。一想到父亲孤零零在严寒之中，地面又那么硬，我就心疼不已。

“你为什么不给我们发邮件？”我说，“告诉我们是你发来的那些邮件，让我们帮忙？”

“我很想那么做，巴格。阿基雅克的电脑被冻住了。”他笑了，“这可是实话。”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很难过。

“甚至都无法开机。”父亲说，“我的保护罩没能保护好电脑，我估计电脑上冻了，所以无法运行。屏幕上还出现了很多小裂缝。”

他看着母亲，他头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我看得出来，他有话对她说，他可能会用手语说，因为那样更能保密，这时候那个州警打断了他。母亲用手语为我翻译了他的话。

“那时候肯定是周一。”州警说，“我们当时正冒着暴雪寻找你。你却在这里建了这个屋子。”

“不是这里。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父亲说，并且冲我笑了笑，“我当时真的绝望了，巴格。我以前从没造过冰屋，只是看卡伊尤克和柯拉松造过。他们只要二十分钟，就能造好一个冰屋。我却用了好几个钟头。就算用了这么久，我造的冰屋也不像样子。”

他更多地以伦敦人的身份去思考，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伊努皮克人去想事情；如果要活下来，就必须想象他们会怎么做。他拿出柯拉松送给他的骨刀，从一片雪堤上切割下雪块，手指的动作都不灵光了。有些雪块碎掉后就没了用处，他得重新开始。他觉得雪块够多了，就开始建造冰屋。

在他建造冰屋的过程中，他的身体一直剧烈地颤抖着，双脚因为冻伤而刺痛不已。他想到了雅思明和露比，在黑暗中看到了她们的脸，她们仿佛就在隧道的另一端，如果他能建好这个冰屋，他就能到她们身边。他回忆着，如同卡伊尤克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响起，为他耐心地做着解释：“不要一排一排的，而是要呈螺旋状向上堆，用雪封住连接处。”他的声音那样鲜活，不像是出现在回忆中，仿佛他就和马修一起在雪地上。他担心自己冻了太久，出现了幻觉，即便如此，卡伊尤克的声音依然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慰藉。

造好之后，他就爬了进去，冻得浑身冰冷，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他试了十次，才点燃了卡利克。他终于体会到了温暖。他用雪封住开口，脱掉湿衣服晾干。他卸掉阿基雅克那台电脑的电池，将电池和电脑一起放在卡利克边上，希望烤一烤后，它们能恢复功能。跟着他睡着了，却时睡时醒，卡利克发出的光照亮了雪壁。

他是被呛醒的，卡利克的烟雾弥漫在冰屋里，他只好拿出刀子，凿出个洞口，把烟排出去。他终于不再剧烈地颤抖了。

转天早晨，他被冻伤的脚开始发红，长了水泡。两条因纽特犬尤米亚力克和奎尼科挣脱索具跑掉了。前一天晚上，他把最后一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喂了它们，它们肯定是出去找吃的了。现在只剩下了库库、卡由卡力克和司库。他还没来得及因为失去了几条狗而伤心，就觉得松了口气，因为他能想起它们的名字了，只是因此有点厌恶自己。他建造的下一个冰屋很大，连狗狗也容纳得下。

他把电池安装在电脑上，电脑只开了大约五秒钟，就变黑了，键盘卡住了，他发现加热使得屏幕内部出现了冷凝。他用一条松软的露营毛巾裹住电脑，希望能缓解冷凝的问题，然后将电脑放进背包。

他离开简陋的冰屋，沿河走了三英里；他的脚流着血，被冻得都发黑了；剩下的三条狗拉着雪橇，但他没有坐在上面。他只有手电光照亮，在无尽的黑暗中这点光显得那么渺小，他感觉在这个黑暗和寒冰组成的星球上，他是唯一活着的人。

他借着手电光看到了一个反光标牌。将近四天以来，这是他看到的第一个人类活动的证据，他知道，他就快到毒源了。他看到了更多标牌，标记出这条河道在冬季被用作公路。

他趔趔趄趄地沿河路走了一英里半，这时候，在因纽特犬拉着雪橇走过冰面的时候，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爆裂声。

他用手电照着周围，寻找响声的来源，就看到冰上有个窟窿，有裂纹从雪橇轧过的冰洞周围呈放射状延伸，他用刀把洞弄大了一些。只见冰下有圆石截断了一部分湍急的水流。他的手电光照亮了无数死鱼和死青蛙，部分尸体都已经溶解了，这些死动物在冰下足有一英尺厚。

他走了几步，感觉脚下十分松软。他用手电一照，看到冰上有好几只死掉的水獭，而奎尼科就倒在它们边上。

他拍了照片，照相机越来越难操作，他担心雪落进了里面的机械中。他迫切需要把照片传到网上，到了网上，就用不着担心寒冷的天气了，只是他怀疑他到底能不能修好阿基雅克的电脑。他还记得，在当时，相比将注意力放在水獭一家上，思考照相机和电脑的问题要来得更容易，真的很奇怪。

父亲说他看到了水獭，并且拍了照。他觉得他距离毒源很近了。

我告诉他，看到水獭一家的照片时，我哭了，他点点头，他了解我为什么哭。好像到了这个时候，父亲的故事，我和母亲的故事，结合在了一起，我们再次在一个故事里了。

当我看到水獭边上的因纽特犬时，我还以为是那个坏人杀死了它，现在我知道父亲只是在找它。奎尼科的意思是雪花，它看起来那么松软和温和，实际上却很强壮和凶猛。

父亲和我们一样，都沿河而行，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知道他找到了毒源。他说，他检查过从此开始的上游河段，但没有再发现死鱼和死动物。他说毒物就是从这里散发出去的。

大家都穿上防寒服装，走到冰屋外面。父亲让我留在屋内，说里面暖和，可我绝不可能让他再次离开我的视线，就连一分钟也不能。

篝火分外明亮，我能看到母亲和父亲的手。火焰如同妖怪，要逃进黑暗。

“我到这里的时候，就有这团火了。”父亲对州警格雷林说，“我不肯定他们想要销毁什么。我维持篝火不灭，希望有飞机能看到。”

州警说了什么，母亲为我翻译：“普通飞机不会向这边飞。除非有原因，否则我们也不会到这边来。”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他是来寻找我和母亲的，所以才看到了我们的照明弹；照明弹能飞到天空里，比篝火的光亮要高。我们的照明弹就像一颗红色的星星。

除了我和母亲，没人来找父亲。

父亲将一个东西扔进篝火里，火焰更旺了，在妖怪逃跑的时候，黑暗变成了橙色。

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金属怪物，伸向橘色的天空。

“那是水力压裂钻井架。”父亲说。

他走向明亮的篝火，在火焰下，他看到了一座高耸的钻井架，足有一百三十英尺高，看起来就像用金属制成的中世纪抛石机在攻击地面。他打开手电，细小的光亮照到了一个巨大的压缩机和储油罐、井口和水力压裂泵。还有一个部分已拆除的发电机房，泛光灯散落在地面上。他在钻井架一英里范围内发现了二十二口油井。还有一个个深坑，看起来如同月球表面的陨石坑一样，和湖泊差不多大小，他估计这些都是废料储存池。冷风呼呼刮着，他还是能闻到化学毒剂的气味，刺激着他的鼻子和喉咙。气温低至零下，坑洞中的液体并未结冰，还反着光，手电光被这暗淡的黏稠液体吸收了。在这个地方方圆数千英里范围内，古老的冻土带覆盖着皑皑白雪，雪下的生态系统十分脆弱，从未遭到破坏。这里的土地却布满了伤疤，到处是金属和坑洞，在他脚下，长达两英里的水力压裂管道直入地下两英里，如同血管一样延伸，开采着这片土地里的石油和天然气。

村民曾经担心水力压裂法会污染他们的土地和水源，毁掉他们的生活。他们曾经担心他们会因此患病。他曾经和柯拉松一起研究过，确认水力压裂法有很多的潜在危险。极端讽刺的是，并非靠近村庄的水力压裂井杀死了他们，而是四十英里开外另一家公司的油井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你知道这条河是怎么受到毒素污染的吗？”格雷林队长问。

“可能是其中一条水力压裂管道的套管裂了，水力压裂化学剂渗漏了出来。”马修说，“也可能是他们使用水力压裂法弄碎岩石的时候，岩石释放出了天然存在的毒素。更有可能是有人把所有有毒废料都倒进了河里。原因有很多。”

那个州警刚才就摘掉了面罩，从他的表情，我看得出来，他也觉得这是个凶险的地方。他之所以摘掉面罩，是因为他觉得我有点害怕那个面罩；也可能是因为被篝火烤的，他的脸太热了。

“这个这么棒的冰屋是你盖的吗？”我对父亲说，用我们特殊的手语表示冰屋。

“没错。”

“有个排烟孔，还有用兽皮做的门。”我说。

“说对了。我可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学到了经验教训，巴格。”

他造好冰屋，点燃卡利克，把包在露营毛巾里的阿基雅克的电脑放在卡利克边上。四小时后，屏幕亮了，他感觉不再孤独。当村民们被害的时候，当他们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现场，现在他至少可以证明所发生的一切。他将他的照相机和阿基雅克的苹果电脑连接在一起，便自动转接到了iPhoto软件。他点击“倒入全部”，照片便都下载到了电脑里。

他打开第一张照片，开始将照片拍摄地的坐标输入备注框里。屏幕时亮时灭，他担心用不了多久，电脑就会彻底停止工作。他尽可能快地输入坐标，只是将他用铅笔记下的数字原封不动地输入电脑，根本来不及修改。

他早就知道安纳图的坐标，他把安纳图的坐标记在乌鸦照片的下面。

他还拍摄了水力压裂井和坑洞的照片，并获取了坐标，在篝火火光的映衬下，它们显得影影绰绰，只不过照片中没有任何毒素的证据；证据都在动物和鸟的照片里。

他必须将照片传到网上，以确保它们的安全，以免寒冰、潮湿和极寒天气破坏它们，可他要先将照片用电邮发给雅思明，要将他对她的爱转化成清晰的思想和词语。

他刚刚输入了她的邮件地址，屏幕就闪了一下，熄灭了。他包好电脑，放在卡利克旁边。一小时后，屏幕微微亮了起来。只有触摸板能用，键盘不工作了。他逐个按了那些键，没有一个有反应。他觉得这就好像他被剥夺了声音。他想到了露比，人们不了解她的手语其实就代表词语，她却依然非常勇敢。

或许他依旧可以发送照片和坐标。他知道雅思明的邮件地址，触摸板还能用。于是，他走出冰屋。

“我就是从那里发送照片的。”父亲说。他指着一座小山，在篝火橙色火光的映照下，那座小山就如同一个从纸上剪下的图案，巨大而漆黑。“得找个开阔的地方连接卫星。”

“走那么远，你的脚肯定很疼。”我说。我在冰屋中看到他的脚趾都发黑了。

“是有点疼，但不是很严重。”他说，“脚上的冻伤不是大问题。最糟糕的也就是会失去一两根脚趾，就算如此，我还是可以走路。”

他打手语告诉我这些。

我抓起他的手，非常仔细地检查他的每一根手指。他笑了，用手语表示他的手指都完好无损。

爬山真困难，他的脚冻伤后变得麻木，地面结了冰，崎岖不平，非常危险。他来到山顶，将手电插进雪地里，这样他就能借着光，将连接链插进电脑和卫星终端，手电总是倒，就会沾满雪。要是屏幕亮着，还方便点，可屏幕很昏暗，布满裂缝，根本不能照亮什么。

他摘掉手套，只戴衬里，用指尖摸索连接孔，将连接线插进去。

他终于把电脑和卫星终端连接在了一起。卫星终端开始搜索卫星信号。他用电脑触摸板打开iPhoto软件，点击麝牛照片。他点击“分享”图标，发送邮件。他用触摸板在备注框上打了勾，这样坐标就会自动和照片一起被发送过去。他在键盘被冻坏之前就输入了雅思明的邮件地址，于是他利用触摸板复制粘贴她的邮件地址到收件人地址栏，主题栏里自动显示出了数码相机照片文件夹里的照片编号。在点击发送图标之前，他试了试键盘，盼着键盘能恢复，这样他就能写点东西给雅思明了。可键盘依旧被冻得死死的。

卫星终端搜索到了信号，他发送了麝牛照片，当他发送下一张照片的时候，信号却中断了，必须重新开始。他知道只能发送一小部分他拍摄的照片。每隔五分钟，他就戴上手套，让手变暖。半小时后，笔记本电脑屏幕灭了。他只好返回冰屋，等着屏幕再次亮起，然后再爬上冰坡。他的思维迟缓，身体笨拙，根本不知道时间。他一直盼着键盘能恢复工作，哪怕只是恢复一会儿，让他可以打出他名字的首字母，告诉雅思明是他发的邮件。

他感觉到暴风雪在他周围越下越大；狂风猛烈地向他吹来，雪花降落的速度逐渐加快，到了最后，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最后一次下山，只能爬行，寒风呼啸，他冻得浑身冰冷；严寒没有丝毫人情味，残酷到了极点。

他再也不知道今天是周几，他觉得在这里没有日期之分，地球不会转动到面对太阳，只有幽灵般的黑夜，在黑暗中，唯有猛烈的暴风雪会把时间击破成无数碎片。

他回到冰屋，卡利克竟然还亮着，他不禁啧啧称奇。他躲进冰屋里，想到了卡伊尤克和柯拉松，若不是他们教他求生技能，他恐怕无法存活。

父亲并没有提到卡由卡力克、库库、司库，他只剩下这几条因纽特犬了。

“下暴雪的时候，卡由卡力克、库库、司库和你一起在冰屋里吗？”我问他。

他露出了伤心的表情，我知道肯定发生了恐怖的事。他告诉我，等他发完邮件回来，就发现它们都不见了。他说，没有了拉雪橇的主人和领头狗，外加很饿，所以它们有点发狂了。它们是在下暴雪的时候跑掉的，他没法去找它们。

我不希望他因为继续想那些狗而难过。

“暴雪停了之后，”我说，“你看到星星了吗？”

“星星是不是很惊人？”他说。

我们在打手语，这是我和父亲的秘密对话。

“你给妈妈发了一张照片。”我说。

“我并不知道她自己看到了星空。”他说着对我笑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了？”他问。我觉得他知道了我在努力让他振作起来。

“你的手很暖和。”我说。

“我的手套保暖效果不错，我还有卡利克。”

“你觉得会有人来救你吗？”我问。

“说实话？”

“嗯。”

“一开始，我觉得可能会有人来，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就不抱希望了。”

我想这话的意思是他肯定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就算你有坐标，你也觉得不会吗？”我说。既然坐标能表示动物和鸟的位置，就也能指示出父亲在哪里。

“我想那些坐标都有点含义模糊。”他说，我知道“含义模糊”的意思就跟特别难的填字游戏差不多。“没人知道是我发来的。”他说。

“我知道。”我说，“大部分时间我都肯定是你发来的。”

父亲拉住我的手，所以有那么一会儿，我不能说话了。

“你的食物都吃光了。”我说。

“是呀。”

“你说过卡利克只能再燃烧一会儿，篝火也很快就要熄灭了。”

“到时候就是漆黑一片了。”他说。

一个人待在这个又黑又冷的地方，真是太可怕了。

“不过妈妈认出了那些坐标。”我说。

“而且是在开车穿越阿拉斯加的时候认出来的。”父亲说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看到了我们的照明弹。”我说。

“还听到你妈妈大喊来着。”

“然后你也大喊了？”

“是呀。我看到你和妈妈向我跑过来。你们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凡的人——”

我的手镯开始颤动，父亲不再说话了。

警笛声划破了黑暗。雅思明循声看到了他们后面两百米处的直升机。

“你没给他戴手铐？”马修说。

“没有，他跑不了。”格雷林队长说，“他现在构不成威胁了。我保证。我会阻止这些可恶的非法勾当。”

雅思明只顾着听马修的故事，满心只想着他这一路的危险，竟然忘了她自己的经历，也把那个油罐车司机抛到脑后了。

她看向黑暗，看的则是在他们前面亮着微光的冰屋，而不是直升机。现在，她感觉到油罐车司机就在她身后，距离她非常近。她无法将他想象成一个长有脸孔的人，只觉得他是一道悄悄靠近她的蓝光，警笛声就是他的声音。

那个州警去关掉直升机发出的警笛声了，只剩下我、父亲和母亲在篝火边。他们一向都当着我的面打手语，或是让我读唇语，我想，他们很想单独待会儿。

“我要到冰屋里面去了。”我说，“我有点冷，也很困了。”

这话有一部分是真的。透过冰屋的雪壁，能看到温暖的黄色光芒，里面真像个温暖舒适的洞穴。

“我送你去。”父亲说。

“爸爸，冰屋就在眼前。我长大了，自己走这么一小段路，不会有事的。”

“好吧。”他说着把他的手电递给我。

雅思明将面罩罩在脸上。篝火释放的温度越来越低了。

“那张星星的照片……”她说。

“我只是想用它跟你告别。”马修说。

暴风雪停了，天空中布满了明亮的星星，星空是那么奇妙，他想到了雅思明，便拍下了那张照片。他记得他专心致志地做着例行工作：拍照片，把照相机的导线插进笔记本电脑，使用触摸板复制粘贴水力压裂井照片的坐标。她意识到星星照片是他发的，并且看懂那些坐标的概率可谓微乎其微，他知道，他发送这张照片的目的并不在于此。

“说道别，也太悲观了。”她说，即便戴着面罩，他也看得出来她在笑。

“有点吧。”他承认，“那可不是第一次觉得我要跟你永别了。”

“永别？”

“就是死，我不想说得那么直接。”

“你做得很好。是在第一次下暴雪的时候吗？”

“是的。那时候我的帐篷被风吹走了，笔记本电脑冻住了，我也没想到要造冰屋。根本不可能正常思考。”

“你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了，冻伤了，又累，不能正常思考也不奇怪。”

警笛声停了。格雷林队长肯定到了直升机里。

“可我一直在想你。”他说。

她吻了他。

“我想见见直升机里的那个人。”她说。

“没这个必要。”

“所以你才让露比到冰屋去？”

“那倒不是。我只知道我们一定会聊到这件事。”

她知道他要保护她，他没有特别专注这件事，更没有一边说他要杀了他，一边向直升机冲过去，没有让她为了他的侵略性而担忧，她为此更爱他了。

“我一定会见到这个人的。”她说。

“在法庭上。到时候会有身材魁梧的守卫看着他。”

“没错。”

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此人一直在她后面，悄悄跟着她。她必须转过身面对他。

就在快走到冰屋的时候，我借着手电光，看到雪地里有一点点棕色皮毛。我知道是司库。只有它的背部有一绺棕毛。我想它肯定是在回来找父亲时死掉的。

我想把它抱起来，可它太重了，我只好拖着它走过雪地。我不会把它留在这里。我知道它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我还是不愿意让它孤零零死在雪地里。

我把它带进冰屋，跟着，为了父亲给我讲的那些事，我哭了。

在距离直升机大约五十米的地方，雅思明和马修遇到了格雷林队长。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雅思明说，“你问出什么来了吗？”

“他叫杰克·迪林，是美国燃料公司的所有者和首席执行官。那是一家水力压裂公司。”

“这么说这些油井是他的？”马修问。

“是的。”

雅思明努力回想她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美国燃料公司这个名字。是在阿迪布发病的那个卡车司机餐馆，停车场里有三辆拉着活动房屋的美国燃料公司卡车，而且全都要返回费尔班克斯。在费尔班克斯，在她们出发之前，她们等了一会儿，让美国燃料公司的卡车先进来，她们的卡车才开出去。

“我想看看这个人。”雅思明说。

她很肯定她知道此人是谁。她继续向直升机走去。

乘客舱内的灯开着。她走到近处，透过窗户看到了他的脸，他没有看到她。

她还记得在机场里，她急着去找马修，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的急切显得那样疯狂而显眼。

他当时自称杰克·威廉姆斯，而不是杰克·迪林。他告诉她，当天的最后一班飞机飞走了，还提出帮忙。他看起来是那么和蔼可亲，而且来机场是为了送女儿。杰克·迪林与排队的那个女孩根本没有交流，他只是需要一个出现在机场的理由而已。

自从她们从英国搭飞机来到费尔班克斯机场开始，他就在跟踪她们。

她记得，等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戴着印有弗里德曼巴顿燃料公司字样的帽子，而包括杰克在内的几个人则戴着美国燃料公司的帽子。锡莱西亚·斯特奈特说过，弗里德曼巴顿燃料公司被美国燃料公司收购了。没人知道杰克是谁，毕竟老板并不常和工人混在一起。或许只有他们的等候室收到了通知，所以知道戴德霍斯小机场跑道上有很多散落的货物。

杰克讨厌环保激进分子锡莱西亚绝对是出于真心，但不是为了保护她们。他跟进走廊，是为了确保锡莱西亚不会向她们透露任何消息。锡莱西亚触及了要害。只不过不是美国燃料公司的油井散发出的有毒烟气向北飘了四十英里，杀死了安纳图的村民，罪魁祸首是河里的毒素。

杰克要想弄到油罐车可谓轻而易举；他可能有一个油罐车队。

杰克坐在直升机里转过身，她和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过是个人而已。是他首先别转目光的。

“他会被关进监狱。”马修说，“美国的监狱。距离你和露比好几千英里远。”

“的确如此。”

他们走回篝火边上，从这里能看到冰屋中的温暖光亮，而露比就平平安安地待在里面。格雷林在驾驶舱，确认救援直升机还要多久才能到。

几片雪花落在地面上，一切都静止了。

我抚摩着司库，我恨死那个伤害它的人了。我知道就是直升机里的那个人。我想让他知道，他对司库和其他动物都干了什么。我想告诉他，我不怕他，他阻止不了我们来找父亲。我想要像父亲、母亲那样勇敢。我和司库道别，离开冰屋。外面下起了小雪，雪花就像火花一样，使人感觉灼痛不已，我只好拉上面罩。我从篝火边缘绕了过去，免得被父亲和母亲发现。他们站得很近，如同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母亲的脸埋在他那巨大的风雪大衣帽兜里，我肯定他们在亲亲，所以最好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我向直升机走过去，父亲、母亲和篝火在我身后，距离我很远。母亲说过她以前真的真的很怕黑，可一天晚上，她拉开她卧室的百叶窗，凝视黑夜，她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无数颗星星。

我能透过窗户看到直升机里面。那里亮着灯。一个人扭头向我这边看过来，我飞快地关掉我的手电。

我还以为是那个两只手臭烘烘的人，没想到是那个一脸假笑的人，他每天都戴着一只超贵的手表。

里面还有一个人，是那个州警。我靠近一点点，能看到灯光下他们的脸，我想外面这么黑，他们看不到我。州警并没有戴面罩，假笑男人一脸生气的样子，他说：“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大卫……”这时我看不到他的嘴了，不知道他后面说了什么，然后，假笑男人说：“我们找到他了……”他还说了很多话，我看不到他们的嘴，不肯定他们说了什么。

州警要从直升机里出来了。他看起来很生气，然后戴上了面罩。

我飞快地向待在篝火边上的父母亲跑过去。我没打手电，一下子摔倒在雪地上。州警从我身边走过，甚至都没看到我。

他和父亲、母亲在篝火边上。火焰照亮了他脸上的黑色橡胶面罩。

我站在他身后靠边的位置，这样他就看不到我了，但我盼着父亲或母亲能注意到我。过了一会儿，母亲终于看到我了，我将手指放在嘴上，示意她不要作声。母亲看来很惊讶，却没有对州警说什么。我打手语告诉她：“坏人管这个州警叫大卫。”我说，用手指拼出“州警”和“大卫”这两个单词，“他还说，‘我们找到他了。’”母亲看着州警，像是对他说的话特别有兴趣的样子，所以他看不到她用放在腰边的手对我打手语：“尽快回到冰屋里去。”我真不愿意离开父亲和母亲，却还是按照她说的做了。她比画了我和父亲专门用来表示冰屋的手语，所以，这现在也是她的手语了。

马修看到雅思明对他打手语。他还以为她要说些亲密的话，并且想在格雷林队长面前保持隐私。格雷林队长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他露出了慈父一般的笑容。

“你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她用手语问，跟着匆匆补充道，“用手语回答我。”

“打过。就在下第一场暴风雪的时候。我的帐篷被吹走了，我的思绪很乱。我必须听听你的声音。”

他的卫星电话一直放在背包底部。在他第一次坐狗拉雪橇出去的时候，刚出发，卫星电话就没电了，后来他发现村民死了，电话根本派不上用场。在第一次下暴雪的时候，他在外面冻了很久，受到了冻伤，又很绝望，就想到了一个从前他觉得不足为信的主意。

“我把电话放在衣服里面，贴着皮肤。”马修打手势说，“希望能用我的体温让电池变暖，恢复一些电量。我跑来跑去，后来我看到一座小山，就尽可能快地爬了上去。然后，我给你打了电话。”

在他拨打号码的时候，他觉得这根本就是白忙一场。然而，在黑暗和号叫的寒风中，跨越数个大洲和大洋，他竟然真的接通了她的电话，但只通了几秒钟而已。

“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话，电话就断了。”

雅思明掩饰住她的情绪，打手语告诉马修：“他告诉我，他在村里找到了你的电话。”

她觉得他们刚才就已经很靠近这个真相了，很想知道如果他们刚才就能知道，是否能赢得时间或优势。可是，她对此表示怀疑。他们处在荒野之中，没有任何办法逃生、隐藏或是求生。

“露比呢？”马修打手语问。

“在冰屋里。”

她意识到格雷林队长正瞧着他们，慈父般的表情消失了。她刚才从他身边退开了一点点，或许他就是在那时候觉察到了异样。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格雷林队长说，“我一直在尝试做正确的事。”

附近有一个巨大的肥料坑，有毒化学剂的气味被寒风一吹，异常刺鼻。

“我绝对不希望你们遇到危险。”他又说，“你们必须相信这一点。我们只需要一个机会来向你们解释，让你们明白为什么不能让这次事件曝光。如果别人知道了，美国其余地方的水力压裂开采或许将被永久叫停。那样的话，我们将永远也摆脱不了在中东的战争。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是怎么认识杰克·迪林的？”马修问。

“我们是表兄弟。他准备给你们一大笔钱。”

“你觉得那些死去的人就值这些钱？”马修问。

“当然不是。”格雷林答。

雅思明怒不可遏：“你还说你去找过马修。”

“我真的找过。”格雷林说，“我当时以为村子里只是着了一场大火，可能有人逃了出去。后来，我们找到了二十四具尸体，比村民人数多一个，我才放弃了搜索。签证记录显示马修·埃弗雷森一直住在安纳图。我还找到了带有他名字首字母的结婚戒指。”

雅思明觉得他曾经必定是个正派的人，从他的声音中便能听得出来。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杰克给我打电话。”格雷林继续说，“他告诉我，一个水力压裂井发生了事故，他花钱雇一个手下放火烧了村子，来掩盖这个真相。”

篝火中一块带有油漆的木头发出一声爆裂声，火花蹿入了漆黑的天空，燃烧殆尽之后，灰烬落在了雅思明的面罩上。

“安纳图的人都死了。”他又说，“这是一次可怕的事故。可我无力改变什么。我觉得我应该阻止事情恶化，演变成一场灾难。”

他停顿了一下，四周唯一的声响便是雪花落在篝火上，火焰发出的咝咝声。

“杰克告诉我，需要一系列情况罕见地一块发生，自动防故障装置才会失效。我觉得他说得不错，如果就因为一次只有百万分之一可能发生的事故，整个美国的水力压裂项目全部永久停摆，那只是一个更大的悲剧而已。他想到了大局，他是对的。”

或许他真的相信这个故事，雅思明心想。或许他觉得他正在做正当的事情。

“你对我说，你找到了马修的电话。”她说，她觉得听到她声音中的愤怒，他有些畏缩。

“我肯定他死了。我以为，相信那个电话是他还活着的证据，会让你痛不欲生。”

“你这是善意的谎言吗？”

“那个电话会让你转移注意力，让你相信他还活着，而你不应该为了这个电话纠结起来没完没了。”

她感觉到一个丑陋的东西正在黑暗中逼近她。

“你参与掩盖真相，所以才撒谎，免得暴露你自己。”她说。

“不是这样的。我不知是谁给你打的电话，可我知道不可能是他。”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说，真想敲碎他声音中的理性，希望他表现得像个坏人，而他就是个坏人。

“对此，我要负上一定的责任。”杰克说。

他向他们走过来，黑色极地防寒服几乎使他在黑暗中成了隐形人；只有他的护目镜反射出的橙色火光，才能让人看到他在一步步走近。

他站在雅思明身边，他的声音很轻。

“你来了，说你丈夫给你打过电话，他吓坏了，立即联系了我。”

杰克的声音很陌生，他在机场和电台上肯定掩饰了他的口音。“我告诉他，我派去放火的工人在死者中间看到了一个高加索人。”杰克又说，“如果我没对他说过这话，他肯定会派他所有的州警朋友和公共安全官员去找你丈夫；所有警察必定全部出动，响着警笛，亮着警灯，他就在中间坐镇。那样的话，他一定不会考虑大局的。”

她打手语告诉马修，她觉得格雷林或许能帮他们，或许他还没有坏到骨子里。杰克一下子死死攥住她的手，让她不能和马修交流。

“后来你在电台上说有辆油罐车跟踪你。”他说，“大卫也听到了。他很快就连上了卫星信号，用卫星电话打给我，逼我承认我没对他说实话。他很不高兴——是不是，大卫？他老以为我们都是小孩子，他骑着高头大马，就能对我呼来唤去。”

雅思明把手从他手里抽出，不过篝火的火光变得很昏暗，看不清手语，他们也就不打了。

“我好说歹说，他终于冷静了下来，听我解释。”杰克继续说，“我告诉他，我不是在追你，只是跟着你而已。我说马修·埃弗雷森可能知道这件事。他可能还会给他妻子打电话。你带着我们找到他，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和你们两个谈谈，解释一下可能发生的危机，以及为什么我不愿意一大群州警来救你们。”

雅思明觉得杰克说得兴高采烈，他并非在享受摆布他们的快感，而是很喜欢控制格雷林的感觉。

“可要是马修再给我打电话，”她对格雷林说，“我就会知道你在说谎。”

“但大卫不会说谎。”杰克说，“州警不会说谎，警察不会说谎。你不可能知道能相信谁，不能相信谁。我觉得这正好是我们的优势。而且，这与真相所差无几。水力压裂的支持者可都是大人物。”

“你到底为什么要参与这样的事？”马修问格雷林。通过这个人对待他们的方式，他觉得他是个好人，此时，却发现这个距离他一英尺远的那个人是那么陌生。

“我需要一个机会，向你们解释一切。”格雷林说，“我觉得，着眼于大局非常重要。让整件事秘而不宣，好处更大，所以我一定要这么做。”

“之前下了那么大的暴雪。”雅思明说，“就因为他不让我们掉头，我们才会被困在大雪中。”

“我告诉他我会在路上照顾你们。”杰克说，“确保你们不出意外。”

雅思明并不觉得他是在为格雷林找借口，而是在再次炫耀他对格雷林的影响力。

“你相信他？”雅思明问格雷林。

格雷林沉默以对。

“因为这符合你的期望，还是因为你妥协了？”

“我一直在找你们。”格雷林说，“一直搜索到天气状况不允许直升机飞行。暴风雪刚一减弱，我又开始找。不应该有人受到伤害。我向你们保证。现在，没人能伤害你们了。”

“你的直升机真的坏了吗？”马修问他。

格雷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说过了，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你聊聊，解释——”

马修打断了他的话：“你用无线电联系别人了吗？有人在来的路上吗？”

格雷林没有回答。大风卷起篝火中的灰烬，灰烬迎着飘落的雪花，呈螺旋状向上飞去。

“我要去和我女儿待在一起。”马修说着从格雷林和杰克身边走开，向冰屋走去。雅思明觉得他们之所以允许他离开，是因为他们压根就是无路可逃，也无法求救。

“警方认为我们在什么地方？”雅思明问格雷林。

他没吭声。

“是杰克说的那个位置吗，阿提根山口以南？”她问。

他依然没有作声，雅思明觉得他很恶心。

“我并没有要抓你们。”杰克对雅思明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柔和，“我只是需要你带我去找你丈夫。”

她早就猜到他为什么不让她掉头了。一旦她抵达通往这个地方的河路，他就知道她要到哪里去了。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才开枪打她和露比。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这两个人，迈步去找马修。

她穿过黑暗，走过冰冻的大地，向冰屋走去，她并没有想杰克、格雷林或是此刻发生的一切，她心心念念的是马修发给她的星星照片，想到他不顾严寒和冻伤，将电话贴着身体，来回跑动，只为了能听听她的声音。

马修从冰屋里走了出来。看到他站立的姿势、他的表情，她就知道出大事了。

我把手电留给父亲和母亲了，于是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用它来照亮；屏幕光把冰雪照得绿莹莹的，我不去看黑暗，只看着绿色的雪。我背着父亲装有卫星终端的背包，所以它很安全，也很干燥，我把父亲的特制保护套装在了我的电脑上，现在屏幕上有了一个塑料保护壳。下雪了，不过雪不大。一片大雪花落在屏幕正中央，不过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它拂掉了。

我现在所在的地方真的很高，我向下一看，只能看到篝火，它就像一个橘红色的光点。篝火附近是冰屋，它散发着淡淡的黄光。要是橘红色的点和微弱的黄光一直在我身后，我就是在向上爬，而不是在向下爬，接下来，我要一直爬到山顶。

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他们——露比不见了。她只有十岁。现在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度。她带走了笔记本电脑和卫星终端。如果杰克和格雷林发现了这件事，天知道会对她干出什么来。他们害怕得沉默下来，被一种比爱更宏大的情感联系在了一起。

如果他们去找她，那杰克和格雷林就会知道她不见了，可他们怎么可能不去找她呢？

雅思明呕吐起来，她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露比可能被冻伤，可能患上低体温症。要是他们找不到露比，会怎么样？露比必将孤独地死去。

他们看到黑暗中有东西向他们走过来。杰克站在他们面前，面罩拉了下来，手里握着枪。格雷林站在他后面。

马修想起了冰屋里的司库。只有孩子会做那样的事，他心想，只有孩子会救一条死狗，把它带进冰屋，照顾它。只有一个孩子会以为把睡袋盖在狗狗身上，就能让别人相信是她躺在里面，仿佛这一招会奏效。在这些人面前，她的天真简直不堪一击。

“你那台有照片的电脑呢？”杰克问雅思明。

“在卡车里，现在掉进冰窟里了。”

“你是个蹩脚的骗子。”杰克说，然后扭头看着马修，“你的终端呢？是不是也在那个冰屋里？”

“它被冰冻住了，不能用了。”马修说，“我就把它扔了。”

杰克向小屋走去，可雅思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挡在他面前。

“我女儿要睡觉。”她说，“她吓坏了，也很累。”

或许她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们，他们就能去找她了。毕竟露比对他们有什么威胁呢？她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在零下二十度的黑暗中，她是不可能把终端和电脑修好的。即便她做到了，她又能给谁发邮件呢？她能向谁求助？她知道别人的电邮地址吗？

“我想听听你有什么话说。”马修对格雷林说，“你不是说了吗？你想解释，那好吧，现在我洗耳恭听。”

他觉得，若要让露比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这两个人去追她，让他们一直说话，雅思明知道他是对的。就算露比构不成威胁，他们依旧会把她当成潜在的危险，然后去追她。

“那好吧。”格雷林说，“去篝火那边说吧，让孩子好好睡觉。”

这就好像他打了你两巴掌，又给你一颗甜枣。他转身看着杰克。

“我们的计划一直是这样的。”他对杰克说，“向他们解释这一切。”

他们向篝火走去，最后一点残骸仍在燃烧。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修问。

“一个井管裂了。”杰克说，“管道受到了污染。污染源可能是砷，然后随着浮烟进入了河里。”他的语气很平淡，几乎有些冷漠。“我的工头发现后都吓傻了，我这才知道这件事。还有那些死动物和死鱼。水力压裂开采现场出现死动物是常有的事，可这次情况不一样。我知道有因纽特人住在河下游，就派我的一个工人去查看一番。我告诉他该怎么做。”

马修觉得他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他的眼部肌肉紧绷起来，想要看个清楚，可那不过是最后一点火焰投下的影子，仅此而已。

“但安纳图的人会把水烧开了再喝。”马修说。

“把水烧开，反而是对砷进行提纯。”杰克说，他的口气依旧淡淡的。

“可能有别人——”

杰克打断了他的话：“那里不过是个没人听说过的因纽特村落而已。”

“于是你销毁了证据？”

“我花钱雇了一个人去放火。剩下的工作则是大雪完成的。”

“那这里呢？”

“我那个工头慌了神了，该死的白痴，他竟然开始拆除这里的设施。还点了这团火。”

“他难道不应该害怕吗？”马修说。

“根本就没人能看出这里出了问题。这条河水流湍急，流速大概每小时十英里，砷浮烟会流进北冰洋，到时候就算测试，这条河也是干净的。可就跟我说的一样，那小子慌了神了，让所有人打包离开了这里，甚至还毁了那条该死的路。”

雅思明在黑暗中寻找露比的身影，她知道，马修肯定是一忍再忍，才没有做出与她同样的举动。他一直在逼迫自己看着杰克，与他说话。

“几乎所有废料池都是满的。”马修对杰克说，“在砷泄漏之前，它们就满了？”

“人们本应该具备安全意识，可他们偏不。”

“所以你把有毒的污染物都倒进了河里？”他问。

“我说了，人们本应该具备安全意识，可他们偏不。有些人还很懒。”

“如果这条河的流速真能达到每小时十英里，”马修说，“那只需要四小时，砷浮烟就能到达安纳图村。”

“没人及时意识到这件事，并向他们发出警告。”格雷林说，雅思明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很难过。她很想看看他的眼睛，希望能找到一丝善良，即将熄灭的火光照射在他的护目镜上，她看不到镜片后面他的眼睛。

“我们的问题是，”杰克说，“这次事故和大多数水力压裂事故不一样，并不是泄漏的毒素污染了水井。制定能源政策的人可不是一群从该死的井里打水喝的乡巴佬。”

篝火行将熄灭，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水力压裂开采现场的钻井架和废墟了。雅思明担心很快就没有东西引导露比回来找他们了。可要是这些人去追她，后果更糟。

“你说你有充分理由不让整件事曝光。”马修对格雷林说，“现在来讲讲吧。”

“河跟井不一样。”格雷林说，“河水是流动的。如果出了事故，下游的所有人都会中毒。我们的饮用水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河流，人们会担心毒水从他们的水龙头里流出来。制定美国能源政策的人也害怕。那些对水力压裂法怀矛盾心理的人以后永远也不会再允许使用这种方法。而反对水力压裂的人正好大肆抓到了把柄。”

“你不认为他们害怕得很有道理吗？”马修问。

“我不这么觉得。”格雷林说，“这里发生的只是一次独立的悲剧事件。很多状况都是意外发生的，而自动防故障装置失灵的概率微乎其微。”

雅思明听着格雷林夸夸其谈，很希望发生奇迹，他并没有撒谎，希望等到他解释完了他的大局，他就会放他们走，到时候他们就能去找露比了。

“获取任何一种能源都要付出代价。”格雷林接着说，“我们必须选择伤害最低的那一种。水力压裂从这里，也就是从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开发能源。再也不会有人为了能源这东西勒索我们，我们也不再需要为了能源打仗了。”

“你们需要了解一点，”杰克说，“那就是阿拉斯加保护了美国其他地方。历来如此。先是用它来反抗共产主义者，然后利用它对付阿拉伯人。我们从普通油井里向美国供应燃料，也用水力压裂法开采。阿拉斯加拥有丰富的储备，此外，这片土地根本没有其他用处。二十亿桶可采油量，八十万亿立方英尺天然气。绝对不能让一群因纽特人搅了我们的好事。”

马修听得出来，杰克是一个很有侵略性的人。他是那种在战斗或争论中绝不退缩的人；或许可以利用他的这种性格，让他远离露比。

杰克抬步向冰屋走去。

“你说的‘我们’，指的是美国吗？”马修问。

“其他国家可不关我的事。”杰克说。

“你觉得你是个爱国主义者？”

杰克停下脚步：“这一点毫无疑问。使用水力压裂法，让我们的祖国走出衰退的阴影，让我们独立，强大。要是我们依靠外国人供应能源给我们，那可成不了自由世界的领袖。”他又走了起来。

“宇航员在第一次进入太空的时候，”雅思明说，“拍摄了地球的照片。所有人都能看到，地球只是一颗行星而已；是黑暗太空中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

“动物和鸟类并不知道国家这档子事。”马修说，“有些动物和鸟会走上数千英里的迁徙之路，一直穿越整个世界。对于它们来说，地球也只是个星球而已。”

“现在，你们他妈的要做环保狂吗？”杰克说，可他不再走向冰屋。

“只能说我们看到了比你们的大局更宏大的大局。”马修说，他扭头看着格雷林，“你并没有说服我。现在还没有。”

“事实是，我们的确有这个界限。”格雷林说，“而且，就为抢夺石油，人们你打我，我打你。我们把我们的儿子送到外国去送死。”

“你认为水力压裂能终结战争？”马修问。

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猛地转过身，想把露比拉进怀里，用他的身体挡在她和那两个人之间，可那不过是渐起的风卷起了他们后面的一堆废物箱。

我爬到了山顶，要是我再往前一点点，我的脚就向下倾斜了，于是我回到了这里。

大风猛吹我的脸。呼！呼！

我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只有黑暗和不断落下的雪片，如同一朵朵长了绒毛的冰冷白花。

卫星就在雪花的上方。

我还记得，在苏格兰的时候父亲告诉过我怎么做。我从背包里拿出父亲的卫星终端，将电脑屏幕调到最大亮度，但依旧看不清该把连接线插在什么地方，才能把电脑和终端连接起来。我戴着手套摸索了所有插孔，可这工作需要灵活的手指。于是我摘掉手套，只戴衬里。

我终于把它们连接在了一起，按照父亲教我的一一做了。有了特制的保护壳，我的键盘并没有被冻住。

卫星终端正在寻找太空中的卫星发出的信号。屏幕上有“搜索中……”几个字。

我打开我和父亲的博客，找出照片和坐标，它们标记出了沿河动物死去的位置。等到终端连接了卫星，我就要发表博客，就连我对父亲说的傻话也一同发表，谁叫我没时间删除它们了呢。但愿父亲不会介意我这么做，毕竟情况太紧急了。

我的手指真的很冷。

依旧在“搜索中……”。

母亲说一群卫星叫星团，就跟恒星一样。我觉得在我上方的天空里，只有一两颗卫星。

篝火里没有火焰了，灰烬中只剩下一些红色的亮点。雅思明的心中翻搅着，她必须去找露比，她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很想去抓住一个根本就不在眼前的孩子。

马修正与格雷林、杰克争论不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他们讲，未来的战争要争夺的，则是清洁的水源。雅思明觉得杰克的爱国心就跟蛋壳一样，又薄又脆弱；他的动机只是贪婪和追逐利益，而且，他随时都会中断谈话，到冰屋里去，就会发现露比不见了。杰克会无情地杀死他们，并且绝不后悔，她很清楚这一点，可也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格雷林或许能阻止他。

“你知道，光是用水力压裂法开采一口井，需要多少水吗？”马修问，“五百万加仑。这些水中会被加入有毒化学品，将之变成水力压裂液。没有人知道如何处理这些水。它们无一遗漏地全都被倒进了地下水、含水层和河流中。”

他言之凿凿，他对水力压裂的了解来自村民的反对行动，可他的注意力依旧在黑暗中；仿佛只要他用力看，就能看到露比的身影。

“总有一天，清洁水源会和燃料一样珍贵。”马修继续说，“甚至更加珍贵，因为你可以削减对能源的需求，要是迫不得已，大可以回到没有电或是汽车尚未发明时的生活方式。就跟伊努皮克人一样。可要活着就必须喝水，全球都是如此。为了水进行的战争可不像现在的战争是为了争夺权力，而是为了生存。”

“你这种话我早就听够了。”杰克说，他扭头看着格雷林，“我去启动直升机。你去拿终端和电脑。”

格雷林没动。将由杰克驾驶直升机离开这里，雅思明心想，可她不知道格雷林是否会做他的乘客。

“不能丢下他们。”格雷林说，“他们没有掩体。没有取暖的东西。”

“但你还是得丢下他们，大卫。就好像下暴雪的时候，你没有告诉你那些伙计，她们在什么位置。”

“那是我觉得我自己能找到她们——”

“你到现在也没把他们的位置通知你的朋友，对不对？”

杰克向冰屋走去。格雷林没有回答。

“大卫是老大。”杰克说，“我们十一个表兄弟，他排行第一。他喜欢让别人仰视他，他这人一向如此。就算是在小时候，他也是大家称赞的对象。好孩子、好小伙、好州警。就连他儿子也是为国家而死——这就是你的大局，对吧，大卫？”

格雷林沉默不语。他们来到冰屋边上，里面卡利克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冰屋。浅黄色的灯光映衬着他们的护目镜，映照出了小小的冰屋的影像。

马修看到金属光泽一闪，杰克用枪对准了冰屋。他和格雷林都以为露比在里面。

“我没想这样。”杰克说，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但你们逼得我别无选择。”

一声枪声在漫天飞雪中响起，子弹穿透了雪壁。雅思明尖叫起来。

“我动作麻利点，不会很痛苦的。”杰克说，马修心想，杰克竟然相信，只要死亡的时间短一点，他犯下的罪行就能轻一点。

他又冲冰屋开了一枪，雅思明盼着声波能穿过黑暗，到达露比那里，让她知道这个人有枪，需要赶快藏起来。

他又开了一枪，她想到了那棵倒地的树，声音变成了长满青苔的大地的颤抖，一片树叶滑过露比的脸颊；她尝试为了露比想象可以让人平静下来的事情，仿佛这样能帮到她。

卡利克被落下来的冰雪打湿，立即就熄灭了。

杰克打开手电，手电光先是照到格雷林手臂上的徽章，又照到了他的脸。他几乎没有反应。

杰克走进坍塌了一半的冰屋，却没有找到孩子，只看到一只被子弹打得稀烂的死狗。马修看到那条狗激怒了他。

怎么这么久呀。我回想着苏格兰的欧石楠如同泼洒在地的颜料一样，父亲那件搞笑的超人T恤衫，那里的天气是那么温暖，这里只有黑暗和寒冷。想到父亲一个人来到这里，我必须也和他一样勇敢才行。

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闪亮的卫星图标！

我把博客内容传到了网上。照片啦，坐标啦，所有的一切，都传上去了。

但我们的博客上没有好友，连一个都没有。甚至都没人知道这个账号。也不会有人去看，然后来帮我们。

我看不到冰屋里的黄色灯光或橘红色的篝火亮点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去找父亲和母亲。

杰克逼着马修和雅思明脱掉外套，摘掉面罩和护目镜。趁着他把他们的防寒服锁进直升机的当儿，他们慌忙向小山跑去，露比肯定是到那里去了，马修就是在那里发邮件的。没有了极地防寒服的保护，他们身体的热量散发得很快，肌肉发软，根本跑不快。

直升机的探照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杰克在找露比。他用探照灯照向小山。灯光下，只见一个孩子在山顶，轮廓在满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分明。

有很亮的光从山下射来，真的真的很刺眼。我真想相信这是父亲或母亲在找我，可我觉得不是这样。

我打开推特网。我打字时必须超级小心，要是我把博客地址写错了哪怕只是一个字母，也就没人能帮我们了。我的手指疼得钻心，像是从带刺铁丝网里把手指抽出来一样，可要是戴上手套，我就没法打字了。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告诉过我的话。

无声的语言@无声的语言　650个好友

救救我们。请看aweekinalaskablog.com。安纳图的村民在大火之前就死了。长长的数字串表示经度和纬度。加上小数点和负号就行。赶快。

我不知道这里或家里是白天还是黑夜，不过，世界上某个地方肯定是白天，那个部分沿线旋转，正好面对太阳。必定有人没睡觉，能看到我的推特信息，还是个大人，并知道该怎么办。

那道亮光熄灭了，现在周围又黑了下来。

雅思明攥着手电，马修就在她身边。她听到格雷林在喊他们，可她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跌跌撞撞地穿越这片冰雪大地。杰克跑得很快，他举着枪和手电。寒冷封闭了她的身体的全部机能，她感觉思绪混乱，只剩下一个清晰急切的念头，那就是她必须保护露比。跟着，格雷林一把抓住她，把他们的防寒服、面罩和护目镜还给了她。他们匆忙穿上。格雷林在他们前面继续走。

我的手指感觉怪怪的，麻木和疼痛两种感觉同时出现。

博客里没有我们现在的位置，这里的坐标在父亲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里，而我并没有把星星照片上传到博客。我登录母亲的邮箱，复制了星星照片下面的数字。父亲肯定知道她有多爱星星。然后，我打开推特网，粘贴数字。我很想像母亲那样，添加负号和小数点。可我的手指不听使唤，老是弄错。

格雷林穿着极地防寒服，跑在那对父母前面。他关掉了直升机的探照灯，希望借此拖慢杰克追杀女孩的速度。这会儿，他借手电光一看，就发现杰克在他前面一百码左右的位置。格雷林在冰雪上飞奔着，冷空气深深钻进了他的肺中，一呼吸，他的胸口就疼得厉害。

刚才，雅思明告诉他，那个小女孩在冰屋里睡觉，他就知道她在撒谎。他看到了那对父母的脸，看出了他们的恐惧。那时候蒂莫西在伊拉克作战，他也是这样的感觉，每一天，每一小时，他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所以他一直知道他们的孩子不在里面，他们也不晓得那孩子去了什么地方。他是个出色的侦探，很容易就推论出，这对父母引他和杰克与他们争论不休，好阻止他们去找他们的女儿。

他就快赶上杰克了，只剩下二十米的距离。

从整件事开始的时候，他就失去了正直之心，选择视而不见，选择相信杰克不会伤害他们，这并非因为他认为杰克是个好人，而是因为不然的话，他就会成为魔鬼的帮凶。

后来，杰克竟然对冰屋开枪，并且以为他打死了那个小女孩，杰克的十恶不赦一览无余，也说明他真的错了。当他看到子弹穿透了冰屋的雪壁，他明白了，什么大局完全是自欺欺人而已；眼前的一切就是犯罪，不可能将行善建立在作恶的基础上。

他感觉内心之中有一种感情苏醒了，再次屹立不倒。

杰克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用手电光对准两百码开外的那个孩子，然后举起了枪。格雷林一个箭步冲到杰克前面，用他的身体为小女孩挡住了子弹。

我的手镯一颤，我很想把它摘下来。我希望听到沉寂的声音。我蹲伏下来，这样那个坏人就不容易看到我了。我的手指不听指挥，好在我已经打出了推特信息。

无声的语言@无声的语言　650个好友

69.602132，-147.680371，这是我们在小山上的坐标，旁边就是水力压裂井，快来救我们，我想他有枪。

格雷林躺在雪地上，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异常温暖。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他感觉着身下和周围的土地。雅思明指责得对，他的确是在保护他自己和自我利益。他竟然怪异地相信，如果他能足够细心，破坏所有规则和法律，防止人们为了石油去打仗，那么十年前，一个像他这样的父亲，也会足够细心，战争就会提早结束，那蒂莫西或许现在还活着，还会面带笑容，与父亲说着话，而不是躺在一具棺材里，变得面目全非。当然了，事情不会这样，他很明白这一点。现实的规律不会以他从情感上总结出的不合理真相为转移。或许他只是不希望其他父母也承受这原本可以避免的痛苦，那种滋味辛辣得如同蓄电池酸液，在你想睡觉的时候，喉咙里、肚子里、眼睑里全都充满了这种液体。他再也不想另一个人受到这样的伤害。你没有一丝呼吸7。所以他才选择相信杰克，选择着眼于大局，刻意不去在意这件事的丑陋本质。蒂莫西有一张帅气的脸孔。杰克利用了他对儿子的爱和他对这个国家的爱；他因为这两种爱而存在。他的爱被毁坏得面目全非，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他感觉他周围的大地满是疮疤，汩汩向外流着毒素。

我等呀等呀，等着推特信息发出去。卫星在我上方的太空中与我捉迷藏。父亲的小盒子就好像叫人惊叹不已的都铎王朝软体动物，我一定能连接上，一定能把推特信息发出去。因为互联网就好像磁气圈一样，覆盖着整个世界。

马修和雅思明看到杰克的手电光向陡峭斜坡上方移动。他们没有办法在他之前赶到露比身边。雅思明知道没人会来帮他们。不会有人来，没人会知道这里的事。十年、一百年过去后，都不会有人来这里。

我的推特信息发出去了！我很想做个“胜利”的手势，可我根本就感觉不到我的手。它们现在甚至都不疼了。我真盼着它们能疼。

黑暗中有一道手电光向我照过来了，要是这是父亲和母亲来找我就好了，可我看不是这样。

一只小动物突然跑到我的电脑屏幕前面，它距离我很近——是一只北极野兔，它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对我的电脑很感兴趣。

有人回复我了！又有人回复了！跟着，我收到了第三条回复！太快了，很棒的酱料！真是超酷，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是超级小琴鸟，是小三褶铃鸟！

那只野兔一动不动，我知道它害怕了。大概是推特信息发出了“砰砰”的声音，把它吓着了，只是父亲不是早就把我的电脑设置成静音模式了吗？

手电光很近了。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他来了。我转过电脑屏幕对着他，我看到了他的脸。他有枪。他夺走了我的电脑。

他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拿着电脑。他在看我的推特信息，屏幕的光照射在他的护目镜上。真希望回复我的推特信息源源不断地出现，这样他就会一直看下去，不会用枪指着我，而父亲和母亲或许会来找我。

他把我的电脑扔到雪地上，我很想看看别人的回复，可他用枪打我的电脑，射击了好几次，我的手镯不停地震动，我的胳膊都刺痛了，像是要折了一样；我的电脑变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雪地上。

我想他现在要开枪打我了。

他转过身去，不再面对我。

他的手电光越变越小。这会儿，它好像一个细小的针孔，跟着消失不见了。

他走了！

我想他是觉得网友的推特信息就像漫天飞舞的羽毛，他不可能把它们都拾起来。

电脑再也不能给我照亮了。四周黑黑的。

黑压压，黑漆漆。

我想象着黑暗吞没了所有光明，我会这么想，是因为这就好像那头鲸鱼把乌鸦吞进了肚子里，而在黑暗的鲸鱼肚子里，一个跳舞的女孩竟是鲸鱼的心和灵魂。

一道光向我射来，那道光上上下下地闪动，拿着手电的人在跑，跟着，我看到了父亲和母亲。

父亲弯下腰，把我抱在怀里，母亲脱掉她的手套，戴在我的手上。眼泪在她的护目镜里都冻住了。她向我戴着手套的手呼气，要让我温暖过来。

我想告诉他们，我的词语比他的子弹还要厉害。

我还想告诉他们，超级琴鸟宝宝和三褶铃鸟正让所有人都知道安纳图那些可怜村民和动物的遭遇，而且一定会来救我们。

从父亲的手电光中，能看到洁白的雪花忽隐忽现地从天空中落下。我觉得，网友打出来的字在我看来一点也不像羽毛，倒像是雪花，这会儿，雪花落在我们周围。

雪花静静地落下，不发出一点声音。

很久很久，我们三个人一直相拥在一起，等待着。我们上方布满了星星，我想到小鸟要学会辨识夜空，才能飞回家。天空中又出现了一道光，如同一颗缓慢的流星，向我们飞了过来。我知道压根就没有流星这回事。

母亲依旧向我的手套里面呼气，感觉湿湿的、暖暖的。

一个雪球开始移动，跟着有好多雪球动了起来；原来是北极野兔在雪地里舒展开了身体。它们蹦蹦跳跳地穿过雪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我又能感觉到我的手指了，我有了我自己的声音。

（全文完）

在这里，在罪恶之中，我们才能触及，最后一点纯净的善良。

——华莱士·史蒂文斯

感谢

在此感谢如下人士慷慨与我分享他们的知识。如有任何错误，皆是我一个人的过失：

雅各布·汤普金森，水文学专家，非政府组织“水智慧”总经理，他为人热情聪明，积极宣传清洁水源的重要性和价值。

吉米·斯托特斯，因纽特人极地理事会阿拉斯加分会主席。

塞巴斯蒂安·亨德里克斯博士，儿科耳炎医药专家（儿童听力和平衡问题专家）。

阿米尔·山姆博士，帝国理工学院资深讲师，内分泌学专家。

罗波·斯科特博士，物理学家，现与英国宇航署、拉塞福·康普顿实验室下属地球大气科学部门合作。

格里·吉莱斯皮，航空工程师，提供了很棒的机械故事。

詹姆斯·霍尔姆斯，就职于阿拉斯加渔猎部下属野生动物信息中心。

珍·施特劳斯，“失聪行动”的记者和评论人。

法纳姆天文学会。

在此感谢如下人士为我创作这本小说提供的创造性帮助：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我要感谢科蒂斯·布朗文稿代理商的费利西蒂·布伦特，她是这本小说背后的驱动力。若是没有她充满想象力的批评、智慧和支持，我不可能完成这本书。

我还要感谢利特尔与布朗出版集团的艾玛·贝斯维斯艾尔利克和大卫·谢利，感谢他们对本书付出的热情和富有创造力的回复；和你们一起工作非常愉快。感谢皇冠出版社的林赛·萨格奈特进行的出色编辑。特别感谢非凡和独特的爱丽丝·勒琴斯，她是我的语音代理人和早期的读者。

谢谢你，利特尔与布朗出版集团的苏珊·德·苏瓦松，感谢你为了将本书推向世界所做的一切努力。感谢塞阿拉·艾略特提出了有启发意义的夹克设计，以及凯特·多兰、菲利斯·豪登、克拉拉·迪亚兹、波比·斯丁普森；还要感谢桑德拉·弗格森、安布尔·柏林森和丽贝卡·李。感谢你，乔安娜·克雷默，你慷慨地允许我无数次修改这本小说，直到最后一刻。

衷心感谢吉尔曼·施耐德文学代理公司的黛博拉·施耐德，科蒂斯·布朗文稿代理商的薇薇恩·舒斯特尔和凯特·库珀，你们是出色的代理人，还阅读了本书的早期手稿，并且提供了很有价值的反馈。谢谢你，艾玛·赫德曼，对很多问题都给出了立即答复，并进行了无私的投入。

谢谢你们，詹妮弗·威尔逊、萨拉·塔尔博特、法比亚·马、蕾切尔·胡姆、珍妮·麦凯恩和所有团队成员，谢谢你们投入了精力和热情。特别感谢本·戈达德和萨拉·施拉布。

也感谢你们，格雷西·梅纳里-温菲尔德、多米尼克·维柯福德，亚历克斯·希尔科克斯、艾娃·帕帕斯特拉蒂斯和乌格纳·霍斯滕。

谢谢你们，妮娜·卡拉布雷西和鲍勃·沃尔德休，让我在美丽的缅因州知道了华莱士·史蒂文斯的这首优美诗篇。

最后，我要诚心感谢你们，卡琳·莱维斯顿、安妮-马利·凯西、林内·加利亚诺、克莱尔·梅里威瑟、克莱尔·富勒、玛艾里西纳·霍尔，以及我的父母吉特和简·沃德-波利特，感谢你们的支持。

还要谢谢你们，科兹莫和乔，我从你们身上找到了灵感，才创造出了善良、宽容和聪明的露比。最后，我要感谢我勇敢与出色的丈夫马丁，他与我一起探险阿拉斯加，在漫长的创作过程中给予我支持。

我借鉴了很多书籍、文章、照片、视频和网站，尤为感谢的如下：

《距离明天五十英里：关于阿拉斯加和真实人类的回忆录》，威廉·L.伊吉雅格鲁克·汉斯莱著（纽约：萨拉·克莱顿出版社，2009年）。

《不要小瞧我的名字》，黛比·达尔·爱德华森著（天空景出版社，2012年）。

《爆竹男孩：氢弹，伊努皮克因纽特人和环保运动的根源》，丹·奥尼尔著[纽约：基础图书；伦敦，皮尔塞尤斯（经销商），2008年]。

《最后一抹光亮：在阿拉斯加与伊努皮克因纽特人一起生活》，尼克·詹斯著（俄勒冈州：阿拉斯加西北图书，1993年）。

《返巢本能：动物迁徙的意义与奥秘》，伯纳德·海因里希著（伦敦：哈珀·柯林斯出版社，2014年）。

《磁北：来自北极圈的记录》，萨拉·霍勒著（伦敦：乔纳森·凯普出版社，2009年）。

《水力压裂采油在阿拉斯加日益频繁》，帕特·弗尔盖著（JuneauEmpire.com，2012年）。

《页岩油：地质学家在阿拉斯加的豪赌可能会演变成美国下一次大型页岩开采热》，玛格丽特·克莱茨·霍布森著，选自《能源线》（华盛顿，E&E出版社，2013年）。

《为应对恐怖袭击，国家考虑在达顿公路设立检查点，限制交通》，莫林·克拉克著（《半岛号角报》，2001年）。

《冰冻泥石流有可能破坏达顿公路》，凯尔·霍普金斯著（《阿拉斯加电讯新闻》，2012年）。

《在达顿公路上——可以多糟？》，道格·奥哈拉著（《安克雷奇每日新闻》，2001年）。

《科学、医疗和媒体发现证明水力压裂存在风险和危害之概论》（纽约有关医疗专业人士，2014年）。

《2012年阿拉斯加土著村庄年度报告》（美国环境保护署）。

我还要感谢如下网站：

www. inupiatheritage.org

www. iccalaska.org

www. alaskacenters.gov

www. inuitcircumpolar.com

www. adfg.alaska.gov

dec. alaska.gov

www. nationalgeographic.com

www. worldwildlife.org

www. ecowatch.com

www. handspeak.com

www. british-sign.co.uk

www. actiononhearingloss.org.uk

www. ndcs.org.uk：全国失聪儿童协会认为，每个失聪儿童都应该得到重视，为社会所接纳，与其他孩子具有相同的机会。欲了解更多信息和建议，请访问他们的网站。

关于水力压裂，我看到的第一部纪录片是乔希·福克斯拍摄的《天然气之国》。从此之后，我阅读、观看了很多有关水力压裂的文章、报道、演讲和博客，但《天然气之国》对我而言一直是印象最深刻的作品。可在视频网站Vimeo 8和YouTube上看到乔希·福克斯拍摄的《粉色天空》和《天然气之国》。

通过谷歌地图和视频网站YouTube，可以看到达顿公路每英里的照片和视频片段。走过达顿公路的司机、游客和脚踏车骑行人发布了很多博客，还发表了配图日志。我很感激他们所有人为我提供了见于文字的观点。

[1]戴德霍斯的英文为Deadhorse，直译为死马。

[2]意为在阿拉斯加的一周。——译者注

[3]簧乐器，一种靠一片或多片簧片振动发声的乐器。把芦苇、木头、金属等材料打造成薄薄的一片就成了簧片，簧片固定于气室的一端。——译者注

[4]这句话也可用于形容别人呕吐。——译者注。

[5]文中提到的温度均为华氏温度。

[6]英文中句号是一个实心点“.”。

[7]《李尔王》中的名句。——译者注

[8]美国知名高清视频播客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