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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盗物语：斋藤道三

- 国盗物语：斋藤道三（前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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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盗物语：织田信长

- 国盗物语. 织田信长（前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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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浓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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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能寺

- 幽斋

- 小栗栖

- 后记

- 解说

城塞：全3册

- 城塞（上卷）

- 少年

- 春驹

- 帐中

- 国松

- 片桐

- 有乐

- 清正

- 光物

- 会见

- 阴谋

- 墨染

- 本町桥

- 大风

- 住吉

- 山里郭

- 加贺

- 湖北

- 金泽城下

- 信使

- 到越前去

- 坊官宅院

- 因果居士

- 大佛殿

- 石田茶亭

- 大阴谋

- 一万石

- 钟铭

- 弹劾

- 问责使

- 大坂的使者

- 妖怪

- 土山之夜

- 常真入道

- 风雨

- 旗头

- 断罪书

- 淀堤

- 东风

- 人情

- 城塞（中卷）

- 真田父子

- 纪州九度山

- 离开九度山

- 进入大坂城

- 明石基文尼

- 道犬斋

- 又兵卫

- 从海里来的男人

- 长曾我部大人

- 天下骚动

- 骏府出征

- 冈崎

- 名古屋城

- 党争

- 攻守

- 新宫行朝

- 奈良

- 渡边了

- 雾之阵

- 茶臼山

- 阿千

- 鴫野·今福

- 冬之阵

- 真田丸

- 城南的战斗

- 坑道作战

- 右大臣秀赖

- 火炮

- 樱门

- 常高院

- 泗川

- 总濠

- 使者

- 人马往来

- 黑锹

- 阿玉

- 主马出使

- 隐退

- 骏府的茶点

- 城塞（下卷）

- 濑田问答

- 两千枚金币

- 大野主马

- 火炮

- 骏州田中城

- 尾张名古屋

- 野外茶会

- 军容

- 刺客

- 淀城的大篝火

- 二条城

- 纪州浅野

- 纪州街道

- 泉州佐野

- 从贝冢到淡轮

- 古入道

- 池塘边

- 樫井

- 出征

- 战场

- 小松山

- 战斗

- 誉田树林

- 长濑堤

- 四天王寺

- 决战前夜

- 重成

- 勘兵卫

- 路旁

- 秀赖

- 进攻

- 疾风

- 安居天神

- 大火

- 千姬

- 仓库里

- 城池陷落

SHINSHI TAIKOKI JO
SHINSHI TAIKOKI GE
by Ryotaro SHIBA
Copyright © 1968 by Midori FUKUDA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1968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Midori Fukuda
through Japan Foreign-Rights Centre /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 2012 by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Press Group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20-2011-161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新史太阁记/ （日） 司马辽太郎著 ； 何晓毅译.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10

（司马辽太郎作品）

ISBN 978-7-5495-5125-5

Ⅰ. ①新… Ⅱ. ①司… ②何…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33082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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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之介

- 大垣

- 贱岳

- 政略

- 家康

- 尾张战线

- 狂言

- 此司马非彼司马（代译后记）

新史太阁记
上

司马辽太郎 著 何晓毅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商人圣

- 药王子

- 嘉兵卫

- 上总介

- 宁宁

- 半兵卫

- 谋略

- 利家

- 善祥房

- 南殿

- 北陆

- 播州

- 官兵卫

商人圣

也许是因为时值傍晚，远方山脉隐约不清，浓尾平原宽广空旷得令人悲哀。这个藩国，森林密布，河川纵横。当村落漂浮起尾张地区特有的淡红色炊烟时，一路行人加快脚步，匆匆赶路。

这群匆匆赶路的行人来自西边。

“那便是萱津村！”

一行的头目手指笼罩在炊烟中的一片杂木林，说：

“今晚我们便在那儿找地方住吧。”

“好嘞！”

随行商人们齐声回答。

这是一支商队，两匹驮马，一行十人。作为串乡叫卖的小贩，阵势可是不小。

他们皆身披宗教人士服装，斗笠和头巾下边当然剃得精光，谁都没有头发。

他们全员身着白装，背负行李。他们其实便是诸国所谓的高野圣。

当年这些人都是靠善男善女布施生活的行脚僧，游行各地，宣扬高野山弘法大师功德。可是，当今天下大乱，仅靠布施已难生活，他们中便有许多人除背负经典宣扬功德外，还顺便背些商品，走村串乡，行商买卖。

这些特殊的高野圣，被人们称作商人圣。

此处所谓“圣”并非中国人所说的“圣人”之意，其语感类似“乞丐”、“讨饭的”、“流浪汉”、“扒灰偷人”等。事实上他们大多如此。

真是今不如昔！

看到眼前这群乞丐“圣”，见过世面的人肯定会感叹：“世道真是大变，叫花子都如此风光啊！”这群本应为乞丐的“圣”，不但有两匹驮马，且马背上驮的还是只有富人才买得起的丝绸、锦缎等。

“真是的！”

连一个一整天跟着这群人的来路不明的小毛孩，也大人般咋舌赞叹。

小毛孩心想：从未见过如此阔绰的叫花子。

小毛孩家所在的尾张农村把这些“圣”叫做“夜道怪”，村民都很害怕，也很鄙视这些家伙。从“夜道怪”这几个字就能看出他们都是令人厌恶的家伙。哪日心软一不留神借宿给这些家伙，到了深夜，这些家伙肯定会鬼鬼祟祟在家里钻来钻去，糟蹋主人家妻女。

小毛孩虽不能像大人那样知道这是“时代使然”，但时代确实已经变了。

中世[1]在兵荒马乱中即将结束。应仁之乱以后，经过七十余年战乱洗礼，老百姓生存能力未弱反强。长年累月的战乱反而促进了经济成长。

大名们盘踞藩国，互相割据。他们在自己领地内推行富国强兵战略，奖励各种生产。所产物品通过一种叫做商人的不可思议的人群之手转卖各地，商业随之发达起来。

在一直只有武士与农民的社会里，商人鲜亮登场，异常活跃，社会开始为金钱所主宰。

这小毛孩便是成长在这样一个时代。他虽出生在尾张国爱知郡中村一个农家，可他从小不喜欢整日拿镢头刨泥土的农民，他在遍行诸国、靠买卖生钱的商人身上更能感到某种神秘性和英雄性。

“真是一个奇妙的小毛孩。”

其实高野圣们也一直觉得这小毛孩行动可疑。今日清晨从津岛借宿的人家出来后，这小毛孩便一直跟在左右，形影不离。

小毛孩邋遢得惊人。最初，高野圣们甚至怀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人。

小毛孩黄蓬蓬的乱发用稻草胡乱扎在脑后，身上仅缠一片破麻布片，腰上拴着草绳。

“你家在何处？”

高野圣们问过几次，小毛孩却不回答。小毛孩虽不说话，可脸上表情却还不赖，甚至有些可爱。笑时嘴能裂到耳根，一脸皱皱。

“简直就是一只小猴子啊！”

高野圣们都如此想。

但无论如何把一个小孩儿叫“猴子”还是有些过分，所以高野圣们叫他“日吉”。猴是比睿山守护神日吉明神的使者，日吉其实便是猿猴在宗教上的美称。

“哎，你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高野圣们问。

“好玩呀！”

他确实一副开心样子。

小家伙似乎特别喜欢做生意，全身都扑在生意上。每到一个村子，他都前后帮忙买卖。有眼色，机灵，招人喜欢。

他还有一个特长：算账飞快。

就在高野圣们还在地上摆弄小石子，手搔脑袋计算该找多少钱时，小毛孩从背后只看一眼张口便说“多少多少”，快得令高野圣们瞠目结舌，觉得这小毛孩神秘莫测。

顺便说一下。一般认为日本人擅长计算，特别是默算能力据说世界第一。但日本人具有这种能力，其实还是在普及算盘和商业算术的江户时代以后。战国时期的日本人与今天的日本人相比，完全像另外一个人种似的毫无计算能力。

所以高野圣们都觉得这小家伙太神，不由心想：这小家伙说不定真是日吉现世菩萨的使猴呢。

“那便是萱津村。”

小毛孩跟着跑了一天，显得很疲劳。但是当高野圣头目百阿弥陀佛手指前方说时，他仍奔上河堤，冲进河里，把渡河用的竹竿插进浅滩，诚探着深浅为大家引路。

“真有眼色！”百阿弥陀佛在河岸上自言自语。

“听说，”另一人道，“尾张人机灵，会来事。看这小毛孩，岂不是年画上所画的尾张人？”

“所以人说尾张人会赚钱，不吃亏，狡猾。”另一个也现买现卖他不知从何处贩来的有关尾张人的看法。

也许确实如此。

今天这个藩国与相邻的藩国三河[2]已合并成爱知县。但至今三河人与尾张人还常因气质不同产生许多对立，在我们要讲的这一故事发生的中世末期，两者气质更是截然相反。

三河人以德川家康及其家臣团风气为代表，有一种所谓“三河气质”。

“三河气质”的特征是极端典型的农民型。他们具有农民所有的美德和缺点。诚实，温厚，重情义，英勇善战，为主人不惜性命。说好是敦厚老实，说坏是不喜投机、思维闭锁、缺乏冒险心。总之，给人的印象是极不阳光。在德川家康及其三河党徒身上典型地体现出这些三河农民特征，其程度令人惊叹。

再多说几句。德川家康性格像位三河村长老，并至死未变。他在临终时遗言道：

“望德川家家政制度沿袭三河时期永不变样。”

德川家当年从三河国松平乡起家时不过乡长大小。起家当时，他们便把操持家务的番头[3]和手代[4]分别称作“老中”和“若年寄”。此制度后来扩大至全日本，而且其精神与三河时期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三河人的那种多少有些阴郁、闭锁、不好投机、笃实的农民气质，成为德川家不变的行政理念。

但邻国尾张却完全不同。

首先地形便不同。尾张地势平坦，平原上河川纵横，道路四通八达，水路星罗棋布，商业自然发达。再加上尾张有从热田出发直通伊势的海上通道，上京[5]极为方便。而且陆路出美浓关原上中山道也可以上市。与京都的商业交往，在所有海道藩国中，无有超过尾张者。

尾张也极易开垦新田。从这“小毛孩”那时起，也就是尾张古渡城主织田信秀时，尾张国农田便似水苔蔓延，逐渐向伊势湾延伸。

所以这一带农民自然富有。

而且尾张从地势上看也有利于做生意，此地的人们很早便尝到金钱利润的甜头，也变得善于投机。

这里地势低洼，河川泛滥频繁，下工夫修整的田地到了秋日，经常被泛滥的河川冲走。相对死守土地的保守活法，他们也不得不走向投机。

所以说尾张地区甚至连农民都具有一定的商人气质。在我们这个故事中日后将要登场的织田信长，其政治感觉和战略感觉充满商人的投机性，便是出于其与三河人迥异的气质和性格。

这个“小毛孩”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说，与出身高贵的织田信长相比，正因为他出身卑贱贫穷，因此他的商人感觉更是与生俱来，早已成为他的血肉。

“把这小毛孩雇上吧！”

百阿弥陀佛渡过浅滩，爬上对岸河堤后心想。

“小毛孩，跟我们行商去，如何？”

百阿弥陀佛在河岸上问。

小毛孩似乎在等这句话，他面颊绯红，喜不自胜地说：“好啊，真的带我去吗？”

“对了，你住在哪儿？”

“就在那儿！”

小毛孩手指萱津村说。

“啊？你怎么不早说！若是前面的村子，我们今晚就住在那儿。如此便好，有关系了。日吉，可否住在你们家？”

“不行！”

小毛孩想都没想，开口便回绝。这下可伤了这些圣们的自尊心：

“为什么？”

“我住在寺院里。”

高野圣们不由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小毛孩的打扮。

仔细问后才知道，这小毛孩老家在中村，父亲死后母亲又招了个上门的继父，不久他便被送进萱津村光明寺。光明寺当然不允许他们这些高野圣花和尚借宿。光明寺为时宗派寺庙，信奉真言宗，其宗旨处处与信奉大日曼荼罗的高野圣对立。

“啊哈，原来是个喝食（寺庙的小僮仆）！”

高野圣们开心大笑。世上竟有如此可怜兮兮的喝食？！

在人们的印象中庙里的侍童多半是可爱的少年，其模样当如绘草纸[6]上画的牛若丸[7]。额前头发不分开，像女孩刘海般留下，穿着打扮亦相当华丽。成人后剃发得度，便成和尚。

虽说上述阔绰喝食都是贵族或武士家子弟，可眼前这小毛孩的衣着也未免太寒酸了。

高野圣们看出来了：

“这小毛孩家太穷了！”

喝食的穿用一般都由自己家人送来。有的甚至还带有佣人。穷人家当然这些都没有。

“光明寺有几个喝食？”

“还有两个师兄。”

“都像你这般穷酸？”

“不是。”

小毛孩突然痛苦得嘴角抽搐。高野圣们看出，另两个喝食应当是富裕农家子弟或有钱人家出身，不用说穿着华丽，像个寺庙僮仆。只有这小毛孩肮脏得像一条小泥鳅。

百阿弥陀佛觉得眼前这小毛孩不定在寺庙受过多少欺负。

“跟我们走吧。我们圣人社会没有寺庙那种阶级区分，大家都一样。”

“一样是一样，就是得讨饭。”

“这小崽子！”小毛孩刺到圣人痛处。

“你这小崽子说的那都是从前的圣。我们这些来自京城的圣可都是商人哟。你看，我们驮着京城的锦缎和丝绸，周游各地，卖给当地富人。我们可都是有家产的哟。在京城有三个老婆呢。”

“老婆？”

这小毛孩虽还未早熟到对女人感兴趣的程度，但由此他也知道了这些叫花子圣相当富有和奢侈。

“你一个小喝食，一整日跟我们乱跑不在寺里干活不怕挨骂？”

“不怕！”

原来今早方丈叫他去给津岛的当铺送信，在回来路上巧遇百阿弥陀佛们。

“回到寺里还不打死你！”

“打我就跟你们跑。”

小毛孩已下定决心要跟百阿弥陀佛他们走，去当行商人。

走近萱津村了。

这个村其实并非那么无名。镰仓时代，此村作为交通要道上的一个驿站曾繁荣一时，现在还能看到一些昔日光影，村边两三家还住着游女（妓女）。顺便说一句，此村的一个名叫“阿粉”的傀丑女（游女）还是一位水平相当不错的诗人，《续新古今集》中收录有其所作恋歌。

高野圣们进到村里，边走边高声大喊：

“借宿！借宿！谁家有房子借宿？”

纯朴的山里人如果听到他们这样喊，一般会出来应声：

“来俺家住吧。”

当时虽然借宿给高野圣能积阴德的信仰已经很淡，但还有一定影响。

然而在尾张国内，特别是临街村镇的人家却不同。

他们听到这样的喊声后都会大惊：“夜盗怪来了！”路上行人急忙躲藏，家家户户赶紧关门闭户，谁都装作没听见没看见。你想，让人白吃白住，搞不好还要赔上老婆女儿，怎么会有人愿意？

笔者在此想起一件奇妙之事。评书中有名的德川家旗本[8]大久保彦左卫门著有一本书叫《三河物语》。书中写到，在足利义满将军时期，有一高野圣流浪到紧邻尾张的三河地区，借宿在酒井乡富豪酒井家。这个讨饭的花和尚名叫德阿弥陀佛，照例跟酒井家女私通，还生下一子。可是这个德阿弥陀佛并未就此收心，他又到附近的松平乡，借宿到松平家，在那里也搞出一子。后来竟跟松平家女儿结婚，入赘松平家，成为松平家家主。此人便是后来的德川家之祖。

所以说对这些走街串巷的高野圣不能掉以轻心。

百阿弥陀佛们边走边喊，从这头喊到那头，萱津村也没有一家人出来请他们进去住。

小毛孩也走到高野圣们前面大声喊：

“借宿，借宿！借宿喽！”

但村中还是没有一家人反应。

“尾张人太世故！”

百阿弥陀佛站在村中路上，绝望地叹气。太阳已落山，百阿弥陀佛严峻的面容，也已渐渐融进黄昏。

“诸位在此稍等！”

小毛孩似乎不顾一切，豁出来了。他本来多少有些人来疯，可能也觉得这样下去太丢尾张人，他心里产生了一种类似公愤般的感觉，所以他自告奋勇去找自己认识的人家。

他是光明寺喝食，对村中施主家情况了如指掌。居士本人心好他就劝说居士，老婆虔诚他就哄吓老婆。

高野圣们有句威胁人的口头禅：

“不借宿便叫你来世不幸！”

意思是要让你死后不能去极乐净土。高野圣只要暗示出此话，大部分人便都乖乖借宿给他们。这小毛孩也用了这一手。

“感谢不尽啊，多亏你了！”

百阿弥陀佛似乎已经忘记了这小毛孩连自己岁数的零头都不到，他拉住小毛孩双手，像对大人般连声道谢。

百阿弥陀佛能如此对待自己，小毛孩似乎也按捺不住内心兴奋，他突然像一副大人神态点头道：

“若有不便，请到光明寺来找我。”

说完把背一挺，仰面大笑。小毛孩尚不谙世故，被人一捧，竟得意忘形起来，可是他哪里知道，他已经种下了祸根。

他回到光明寺，另两个喝食师兄正摩拳擦掌在山门口等他。他们等小毛孩走上石阶，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小毛孩，雨点般铁拳就打到小毛孩身上。

“你这臭小子，跑哪儿去了？”

骂他的是大师兄仁王。仁王与小毛孩同为爱知郡中村人。虽然是同村出身，但他却从未照顾过小毛孩。

仁王有的是力气，臂力不亚于大人。一身横劲儿专门用来折磨小师弟。不过这位仁王最终还是不愿当和尚，在得度以前便逃出寺庙，回中村当农民了。此为后话。

再往后，也就是此事件四十年后，小毛孩有次路经自己出生的尾张国爱知郡中村。

时光真是不可思议。

小毛孩那时已身为“关白太政大臣”[9]，名字也改称为丰臣秀吉。当时丰臣秀吉刚消灭小田原的北条氏，率领日本全国大名和当时日本最大军团返京路过这里。

《祖父物语》记载他招待中村父老乡亲到军中，大宴乡亲。酒足饭饱，谈笑叙旧时，丰臣秀吉突然问：

“仁王可在？”

“哈啊？”

中村人脸色剧变。他们知道仁王当年欺负这小猴子有多厉害。村人都听仁王自吹自擂过：

“那猴崽子，有何了不起！想当年老子每日用镰把敲打他那猴脑袋。”

丰臣秀吉本为宽宏大度之人，这也是他最大特征之一。但说到小时所受欺负，他的语气显然非同一般。

他说“仁王可在？”时，那一瞬间脸上笑容完全消失，从嘴角到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这种感情无法控制。孩提时代的肉体之差是动物性的。被那个娃娃头狠揍的那些恐怖和憎恶的记忆，正因为是动物性的，所以长大成人后也不能忘记。

但丰臣秀吉马上清醒过来，他笑道：

“要是还活着，给本官抓来，本官要砍下他的脑袋！”

丰臣秀吉当然是开玩笑。但在场百姓可不知道他是开玩笑。一老者吓得牙齿打战，恭敬回答道：

“仁王那杂种，已成死鬼也。”

仁王当然还活着。

“当真？”

秀吉说，仁王当年对自己多有照料，自己本想给仁王分封些许土地的，不想已死，实在遗憾。可怜仁王，果真一个背运之人……仁王要是听到这些话，一定悔恨透顶。这显然是已官至关白的丰臣秀吉对一介草民仁王最解恨的复仇。秀吉的复仇还在继续，他接着说：

“中村为本官故乡。本官命令免去中村所有租税，所有收获均归百姓！”

在场人听后欣喜若狂，但仁王后来听到这话却悲痛欲绝。因仁王已死，死人当然不能享受免税恩惠。

总之，这仁王当下把小毛孩打个半死。

小毛孩更加厌恶光明寺了。

小毛孩厌恶自有厌恶的道理。只要加入高野圣一伙，就像百阿弥陀佛说的那样，“我辈没有阶级”。在寺里不能发挥的才能在这一伙里不但能发挥，而且越发挥越会受高野圣们尊敬。他们都是大人，还会照顾自己。

“我厌恶寺庙！”他想。

在这里只能是郁闷不畅，虚度年华，努力和才能得不到报偿。即便是你拼命学习——这个小毛孩并不太喜欢学问——将来能当寺庙住持[10]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能当上寺庙住持的，几乎都是富家子弟，像小毛孩这种穷人家出身的喝食，谁都知道前途渺茫。

“逃跑吧！”

这一念头小毛孩不知动过多少次，不过今日终于下了决心。

他已不得不作出决断。因当晚有几个施主到寺里问：

“有光明寺人吩咐，要我们借宿给高野圣，此话当真？”

寺里和尚大吃一惊：

“本寺并不知此事。”

光明寺属于时宗，与高野圣的安心之法完全不同。高野圣们所作的祈祷与真言咒语，最被时宗反对。

“本寺对施主从无非分要求！”

光明寺马上派人去查，发现有五家施主留宿高野圣，高野圣们正舒服地安睡在榻榻米上。问后才知，这些都是寺里那个小毛孩耍小聪明干的好事。寺庙执事僧极为生气，当场把小毛孩叫来责问。

“是俺干的。”

小毛孩隔着门槛，坐在对面走廊上，一脸毫不在乎的表情。

“这猴崽子，怪了。今晚为何这么牛气？”

执事僧生疑，便问：

“为何用寺名骗人？”

“俺是为应急才这么干的。”

“应什么急？”

“俺刚才都说了，那些高野圣没住处。”

小毛孩态度生硬，执事僧怒火中烧，立刻命人把小毛孩绑起来，关进小屋。

“哼，关俺呢！”

这次小毛孩并没把关自己当回事。因为他已经有了希望，今天就要与这苦日子告别，明天投奔高野圣，跟他们走街串巷去做生意。

“做商人何等快活！”

想到这里，小毛孩就觉得未来希望无限。商人像变戏法的，仅凭一张嘴，一本账，就能把东西变成钱。无拘无束，不像农民那样没有土地就不能生活。

小毛孩出生在泥土之家，家贫如洗，贫穷的滋味他刻骨铭心。

离萱津村仅一里之地有一片低洼地，那便是中村。村里有五六十间简陋的木板房。这个寒村因能捞到又黑又大的蚬贝而闻名当地。然而蚬贝虽又黑又大，中村的人却个个又瘦又小。

在这盛产蚬贝的村里，有一个人名叫木下弥右卫门。这个人就是这小毛孩的生父，但不知为什么，小毛孩却终生从未提及此人。

木下弥右卫门年轻时就走出中村，跑到古渡，做了织田家足轻[11]。这在当时老实巴交的农民看来，完全是不走正道，不务正业。然而当时以一个次子之身，除当奉公足轻，节省粮饷交换成钱，积攒长年，老后买一小块地聊度余生以外，没有其他出路。

木下弥右卫门在一次战斗中负伤，带着残疾回到中村，照旧当农民。

与大部分奉公足轻命运相同，木下弥右卫门回村当农民后才得以娶妻生子。妻子来自尾张国御器所村。御器所村为织田家老佐久间领地。

弥右卫门婚后生一男一女。小毛孩八岁时，弥右卫门病死，母亲孀居。

小毛孩家旁住有一人名叫竹阿弥，这个人年轻时也曾在织田家效命，当过茶坊主[12]。后生病回村，就住在弥右卫门家旁。

自然而然的，竹阿弥便进了寡妇家门。因为寡妇家有弥右卫门遗下的少量水田，所以竹阿弥才愿意倒插过来。

“隔壁的野男人，竟成了我爹了？”

小毛孩从小便心怀敌意。他从未叫过竹阿弥爹。

“猴崽子！”

竹阿弥也不喜欢小毛孩。竹阿弥与曾驰骋疆场的弥右卫门不同，他是一个专门讲究礼仪规矩，善于察言观色的茶室小伙计出身，所以性格不太开朗。

不久，竹阿弥与小毛孩母亲生下一男一女。大的男孩叫小竹，意指是竹阿弥之子。后改名秀长，被小毛孩封为“大纳言[13]”，通称大和大纳言，以性格温厚深受人们爱戴。

这种情况下，做母亲的一般都很为难。先夫留下的小毛孩，在竹阿弥看来当然就是多余的。

竹阿弥当然觉得自己每日汗流浃背辛苦耕作的田地将来留给自己孩子才合情合理。小毛孩母亲无奈，只好把小毛孩送进寺庙。他的伙食虽然由家里供给，但是继承权却被取消了。

小毛孩从此深受寺庙人欺负折磨。

但小毛孩从未恨过母亲，他只恨继父。多年后，他还曾咬牙切齿地说：“本人无父！”可见其仇恨之深。

他终生只爱母亲。他的母亲，也就是后来的“从一位大政所[14]”，在文禄元年八十岁死去时，他曾难过得哭昏过去。

总之这小毛孩出身就是这么个家庭。他躺在小屋地上，只有梦想未来，才能把自己从现实中解放出来。

翌日清早，绳子刚被解开，小毛孩便冲出山门，跑上乡间小路。他迫不及待地要投身到高野圣一伙中去。

“当个商人给他们看！”

他知道自己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他跑到借宿给高野圣的一施主家推门便问：

“圣呢？”

那表情更像是匆忙跑来挖自己悄悄埋在后山的宝物。

但命运却在作弄他。施主家人说：

“走了。”

昨晚深夜光明寺执事派人来对他们说：光明寺施主家借宿高野圣与法仪相悖。今晚赶出门未免失礼，但最好能在明日天亮前打开家门，让他们都走。

“都走了？”

小毛孩沮丧地低下头。但他并未绝望。小毛孩主意多，他不可能绝望。他能马上想出下一个主意，所以他一生从未有过失望的黯淡。

“不就是破门出寺回家嘛。怎么当商人，先回家再做打算。”

他转身走回村外。

他唯有一事心里不安。若是继父竹阿弥知道自己是被光明寺赶出山门的，那他肯定会火冒三丈：

“猴崽子，为啥回家？”

自己头颅非被打成两瓣不可，他最害怕的就是被竹阿弥打。

害怕大人打，说明他还是一个小孩儿。

“嗯，有主意了。”

他脑筋一转，马上又想出一个主意。主意一来，他手脚筋腱便像装有弹簧一样一蹦而起。小毛孩跑上光明寺石头台阶，若无其事地掏出小鸡鸡对着山门撒了一泡尿。这一小动作看似不经意，其实是他诡计的一部分。

这一小动作，便是他向光明寺宣告开战的响箭。

光明寺里的和尚、喝食、寺男[15]等一齐跑来追打小毛孩。小毛孩跑进寺内，钻进大雄宝殿，藏到阿弥陀如来塑像后边喊：

“俺还没尿完。再追，俺就尿这儿，你们也难逃如来的惩罚。”

众人骇然。无奈，执事和尚出面安慰小毛孩，只好先表示原谅。

翌日，也不知小毛孩从何处弄来一把生锈的大刀，他坐在厨房旁的绿篱笆前专心打磨。

一个寺男过来问：

“为啥磨这破刀？”

“要砍人脑袋。”

小毛孩故意说。他一脸认真相，可眼角却露出一丝诡笑。这小厮真鬼，寺男也恨不起来。

“究竟要砍谁的脑袋？”

“砍了你就知道了。”

小毛孩头也不抬，照样专心磨刀。

“那就晚了。你先悄悄给我说说，到底想砍谁？”

寺男巴结地问。小毛孩背后的绿篱笆很奇妙，开春季节，其他植物绿莹莹的，唯独这种植物的新芽却赤红赤红，一副血相，令人毛骨悚然。

“那可不能说。说了他就跑了。”

“不是俺吧？”

“扪心自问吧！平时欺负过俺没有？要是没欺负你就放心。”

这样一来，满寺骚然。执事和尚禀过住持，决定把小毛孩赶出山门。

执事和尚名叫定汉，来自京都东山欢喜天寺。说一口柔软京腔。此刻定汉的语气越发和蔼，他向小毛孩告知了寺里的决定。

“寺里就是这个意思。”

定汉说完，小毛孩却沉默不语。

若被赶出山门，肯定要被竹阿弥打死。

这才是世上最怕之事。小毛孩心想。

小毛孩觉得最理想的不是被赶出山门，而是被光明寺郑重地送回家。

“怎样才能使他们送自己回去呢？”

小毛孩从小受尽人间磨难，所以他知道如何揣度对方心理。

“他们一心只想把自己赶出山门。”

这毋庸置疑。

他威胁定汉道：

“定汉师傅，俺不能就这么回去！”

定汉被小毛孩恐怖的面相吓得慌张。他问：

“为何？”

“没啥为何不为何的，俺家有个竹阿弥。”

“噢！哈哈哈！”

定汉笑出声来。小毛孩家的事定汉都知道。

“竹阿弥就那么可怕吗？”

“只是竹阿弥那也不怕，怕的是他有一个继父名分。”

“你想如何是好？”

“请定汉师傅亲往中村，当面向竹阿弥行礼，对竹阿弥说感谢你们给本寺送来如此机灵听话的孩子，本寺上下都非常珍爱他。”

“去你的！”

定汉气得大叫起来。但小毛孩却做鬼脸。他歪头鬼笑，看不出一点儿恶意。

“你说，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定汉被小毛孩的鬼脸给征服。

“定汉师傅，麻烦您如此说：凭心细想，贵子确实……”

“等等等等，对竹阿弥一个村夫，俺怎能如此文绉绉的？”

“既便是村夫，可他是我爹呀！对俺来说他比地头[16]厉害百倍呢。”

“好好好，快说！”

“凭心细想，贵子确实非同一般，智勇双全，束于本寺仓房一角，任其朽烂，实在于心不忍。经本寺商量，决定将其送回原籍由父母养育，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因此特送贵子回来。”

“扯淡！”

定汉实在不能忍受。首先这鬼崽子这些鬼聪明就令定汉感到毛骨悚然。

“那话俺还能说？想当年连天皇都提倡敬重三宝[17]。俺定汉虽为一乡下小寺执事，但和尚亦是和尚，怎能对竹阿弥那样的下贱人如此恭敬？”

“那就没办法了。”

小毛孩显出一副极为难的表情。当然不是真的，但他天生便有一种表演能力，脸上表情真假难辨。

“怎么啦？”

定汉不由弯腰低头看小毛孩的脸。

“那我就非烧不可了。定汉师傅！”

“烧？烧何物？”

“烧何物？烧寺呀，烧这光明寺呀！光明寺对俺虽不错，但俺决心已下。俺这就走，哪日刮大风时再来，给这光明寺点一把火拉倒。”

小毛孩说完站起就要走。定汉跳起来抱住道：

“休说妄言！”

定汉喊道：

“你要烧寺，俺就叫地头烧死你。”

但小毛孩反倒抚摸定汉脊背安慰道：

“都一样，定汉师傅。定汉师傅您知道，俺在三界已无存身之地，所以俺已无所谓死与不死。俺除了害怕继父，谁也不怕。你即便把俺烧成灰，或把俺锯成两截，俺都无所谓。如今俺心里只想啥时来烧寺。”

“这猴子！”

定汉输了。“走，去中村！”定汉说，“去见竹阿弥，把他当个人，不要惹那阿弥生气。”

“定汉师傅！”

小猴子顿时笑成一团。被这小猴子折腾得半死的定汉看着小猴子的笑脸，心中不由想：

“这鬼孩子，倒挺可爱！”

不过小毛孩接着说的话却差点噎死定汉：

“答应得好简单啊！”

百阿弥陀佛一行离开萱津村，在尾张各地辗转后，这一日行至位于国境的阿野里村。

跨过这条国境河，对岸就是三河国。看不见桥，也找不到船。只能找浅水滩涉过去。

“这样的时候就觉得还是那个光明寺喝食有用啊！”

百阿弥陀佛这时非常怀念小毛孩。

“拐也应该拐来！”百阿弥陀佛边往河堤下走边说，“高野圣今后也要与诸国武家同样，不拉些有才之人入伙将难成大事。”

当时真是个激动人心的乱世。时代竟使一个高野圣头目能像时代的风云儿一样说出如此大话。

“既然您这么想他，那俺这就回去把他拉来吧。”一个喽啰停下手中竹杖说。此人个小，名叫小圣。

“嗯，能拉来便好。咱们在远州滨松见。”

“三河呢？”

“过而不入。”头目连想都没想张口就说。

三河国本来民风纯朴，士庶皆善，自古就是高野圣们做生意的好去处。但如今三河全国风靡本愿寺南无阿弥陀佛（一念佛），摄津石山（大坂）本山僧众也多有来往，三河国内寺庙接二连三皈依此宗。他们把寺庙所在地的武士信徒都置于自己直接影响之下，其结果这一宗派的大和尚几乎成为三河国国主。异宗之地，怎能容忍他们高野圣做生意呢？

“过而不入。穿过三河，直进远州。那里好赚钱。”

头目这一判断相当正确。因为三河国人气质特别，三河本愿寺信徒的风气也显得极为顽固。他们扬言：

“与异教异宗异心之徒势不两立！”

所以他们绝不可能借宿给高野圣住，也不会买高野圣东西。

这一宗派能如此跋扈，都是因为三河守护大名权威不足，取代大名的松平家[18]实力也有限，还未能形成统治一国的权威。当时信徒们竟扬言：

“与现世主人之因缘仅限此生，与弥陀本愿之因缘却是永恒不变的。”

他们轻视现世权力，甚至把现世权力者看作阿弥陀如来的家臣。

这里的寺院也与别地寺院不同。

这一宗派的寺院建筑都像城堡。他们在寺院周围挖深沟，筑高墙，修建类似瞭望楼般“太鼓楼”，把太鼓楼墙刷成白色，阻挡火箭。

“可听明白了？是远州滨松啊！”头目又叮嘱一句，小圣一个人掉头回尾张而去了。

小圣赶回萱津村光明寺门前，问了几个人才知道，那小毛孩因帮高野圣忙，早被光明寺赶回中村老家了。

“中村离萱津村并不远呀。”

小圣走出街道，拐上小路，用手中竹杖拨开路边野草，匆匆赶往中村。走到水池水门，看到远处有一棵老朴树。人告诉他那树下就是中村。

“一个平淡无奇的村子。”

中村为普通水乡。村子周围大小河川密布，从某个角度看，整个村子像浮在水面。

中村风景不过如此而已。小圣是但马[19]山村出身。他觉得山国故乡风景表情丰富，所以至今还很怀念。

“出生在如此没有特色的村子，肯定不会有怀念故乡之情。难怪尾张人多远出行商。”

小圣边想边走进村。

“可知竹阿弥家在何处？”他问村人。

村人回答说：“在村边。”分家、新房、外来户大多住村边。小圣走到村边，果然看见一家破烂不堪的房子。

“这破房能住人吗？”

小圣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眼睛，在门外伫立了许久。破房里传出几个小孩儿吵闹声，还夹杂有婴儿哭声。看来这家孩子很多。

“请问……”

小圣隔墙拍手，从里面走出一位温和的中年妇女。可能是小毛孩的母亲。

“请问光明寺喝食君可在府上？”

“你问那娃呀？”

妇人一脸惶感以为孩子又闯下什么祸事。小圣急忙解释，说是有事相求，妇人这才放下心来，说：“他可能在附近河里捉鱼。”

小圣礼貌地谢过女人，然后找遍村里村外，终于在村外一条小河河滩，找到悄悄蹲在草丛中的小毛孩。

“日吉君！”

听到小圣叫声，小毛孩从草丛里抬起头。他可能正下竹筐抓小鲫鱼。

“……！”

小毛孩摇摇手，没吭声。但他看到小圣的表情明显充满喜悦。

“抓小鲫鱼是吗？”

“不是。”小毛孩煞有介事地回答，“抓水獭。”

“吹牛！”

小圣想。这小毛孩肯定觉得抓小鲫鱼本事未免太小，自己起码应该抓狡猾的水獭。也许小毛孩正是借用水獭这一小动物的形象来表现自己对现实的无奈及对未来的希望。

“俺特意从三河国境的阿野村折回来找你。俺们头百阿弥陀佛如此这般叫你去呢。”

小圣坐在河堤上对小毛孩说了来由。

小毛孩有生以来，从未听到过如此充满魅力之话。他甚至觉得河堤上有妙音天[20]在轻歌曼舞。

哗啦啦……小毛孩水獭般跳出水，爬上河堤。他贴近小圣，悄声说：

“走！”

这就是小毛孩开始他波澜壮阔生涯的第一句话。

“俺们在远州滨松等你。滨松有家很小的真言宗寺庙叫惠福寺，寺里有一寺男叫与藏。你问他，他便会告诉你俺们在远州何处。”

“好！”

小毛孩的回答干脆利落，“俺还得准备准备，三日后从中村出发！”

“那好！”

小圣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布袋，放到小毛孩腿上：

“路上盘缠。”

“这俺不能要！”

小毛孩当下还给小圣：

“俺若要了就成了百阿弥陀佛的手下了。”

“当然是手下啊？”

“不，非也，俺是去帮百阿弥陀佛。用武家说法俺是客将。”

“客将？”

小毛孩傲慢的态度使小圣吃惊。不过他心想，不管你此时如何傲慢，到时照样还是俺百阿弥陀佛手下。

“日吉君，那俺便收下这钱了。你一定要在三日后出发，去远州滨松真言宗会福寺找寺男与藏。”

“明白！”

小毛孩扔下抓鱼竹筐，头也不回，便离开河堤走了。

“怪人。”

小圣看着小毛孩背影想。他本以为小毛孩一定会兴奋不已扑进自己怀抱，显出他那令人心疼的亲昵相来，没想到这毛孩子态度竟如此干脆，头都不回就走了。

“俺们已非从前。世道已乱，这种年轻人可能会越来越多吧。不过这小猴，到底是小孩儿还是年轻人都说不清呢。”

但是急忙跑在村路上的小毛孩心里，却跟小圣的想象完全不同。他兴奋得心花怒放，若不用手按，心脏怕要跳出来。

“这世上需要自己。”

这种感觉第一次出现，小毛孩有种特别新鲜的感动。他心中产生无限希望。

这希望就是能当商人了。虽说高野圣这种身份有些黑社会影子，与这小毛孩的阳光性格不太吻合，但他在心中告诫自己：

“俺绝不能仅当一个高野圣！”

自己只跟他们学从何处进货，如何脱手，怎样赚钱。自己一定要当一个蓄发的商人。

他回到家，没给母亲说此事。他只说一声“俺去钓鱼”，然后便拿上鱼竿，推上独轮车出去了。

小毛孩到离海有四五里地的庄内川河口，钓了整整一晚青花鱼。共钓上二百余条，装到泡在潮水中的竹筐里，盖上湿稻草，拉回家。然后开膛破肚，去掉内脏，穿上稻草绳，挂到房檐上晾晒起来。

“这猴崽子，终于知道挣钱养家了。”

竹阿弥斜眼看一下，没有言声。

干了一日终于干完。家中虽然充满鱼腥气，但家人都感到有吃的了。

“娘，那些鱼晒干后你们吃吧。”

小毛孩小声说。

这小毛孩本来说话声极大。后来甚至被号称日本三大高音之一，但此时他说话声又小又低。

“你们吃啊！”

“噢，俺们吃。”

小毛孩母亲是一个典型的以迟钝木讷为美德的女人，她只是顺势点头应声而已。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些鱼干是这先夫之子给他们留下的辞别之礼。

小毛孩当晚就逃出中村。对小毛孩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悲壮的出行。

“盘缠有。”

小毛孩有一贯永乐钱，是亡父留给他的唯一财产，揣到怀里后他感到钱的分量。

他先向北走。

他没有直接去东边的远州。北边是尾张国最大城市清洲。

清晨赶到清洲，他在这里购得一竹笈和一些木棉针。他把针装进竹笈，背到背上，然后向东走。他计划一路吃喝盘缠全靠卖这些针。

“一贯钱若在路上吃喝，自然就会消失，可要用来做买卖，就永远不会消失。”

这个尾张人从自己的处境中自然学到这一智慧。

小毛孩急步奔往东方。

但这小毛孩当然不可能预见到，在东边，在三河靠近远州的地方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知为什么，百阿弥陀佛引领的这一群高野圣，在三河安城南边这个国内最大的本愿寺分寺上宫寺附近，与当地的一向念佛流本愿寺门徒发生冲突，几乎全部被杀。

因此他们当然没能去约定的远州滨松。小毛孩即便走到滨名湖畔那个寺院，也不可能再次见到有两匹马驮行李的那一群高野圣。

小毛孩从清洲出发，他给自己定计划日行七里[21]，当晚在桶狭间附近一个叫有松的地方野宿一晚，翌日出三河国境，傍晚赶到矢作川边。前方就能看见冈崎城。

途中每路过村庄时，他就放慢脚步叫卖：

“针，卖针！”

有人买他就停下，放下竹笈让人挑针，卖后又匆忙赶路。出村庄后他就跑。

小毛孩如此边卖针边赶路，翌日就能即赶到矢作川，可见速度相当快。

[1] 中世：一般指古代与近代之间的封建社会时期。日本的中世指的是镰仓和室町时代，亦即文治元年（1185）至天正元年（1573）之间的388年间。—本书注释若非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所加。

[2] 三河：旧国名，今爱知县东部。

[3] 番头：总管。

[4] 手代：副管。

[5] 京：今京都。

[6] 绘草纸：木版画。

[7] 牛若丸：源义经小名。源义经（1159-1189），平安末期及镰仓初期武将。日本被神化的一位悲剧英雄。

[8] 旗本：大将直属武将，保卫大将中军的武士。亦称幕下、麾下、旗下等。

[9] 关白太政大臣：日本朝廷辅佐天皇的重臣。相当于宰相。

[10] 住持：方丈。

[11] 足轻：步兵。平时做杂役，战时为步兵。操弓箭、长枪、铁炮等。战国时期属最下级武士。

[12] 茶坊主：茶室小伙计。主要任务是接客待客，陪主人说话解闷等。

[13] 大纳言：官名，相当于副宰相。

[14] 从一位大政所：“从一位”为日本朝廷勋位之一，仅次于“正一位”（正一位为最高位）。“大政所”本为“大北政所”，为天皇赠给关白等大臣之母尊称。丰臣秀吉夺取天下后朝廷赠其母，位从一位。后特指秀吉之母。

[15] 寺男：寺庙杂用人。

[16] 地头：类似于村长、保长。

[17] 三宝：佛、法、僧。

[18] 松平家：即后来的德川家。

[19] 但马：今兵库县北部。

[20] 妙音天：辩才女神。

[21] 里：日本旧时1里相当于今3.9公里。

药王子

三河国矢作驿站有一个叫做“药王子”的有名游女。

此游女有家，家中雇有几个男仆和女童，每看到有穿着阔绰的旅人经过街道，他们就上前打招呼，在交谈中观察对方面相善恶，放心就招呼到自己家住，晚上也陪客人睡觉。

方圆只要说“矢作的心肝宝贝”，人人皆知那就是药王子。

这一天，矢作药王子出门春游采花。她穿着打扮像都城贵妇人一样华丽，还带有男仆一人、女童一人。两个仆人的穿着也很不一般。

他们在回家途中，经过矢作川河滩时，看到了一个奇妙光景。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趴在河滩在一块木板上写字。

“啊呀，写字呢……”

药王子吃惊得像看见跳蚤玩杂技。当时只有寺院僧侣和城里有钱人才会写字。很多相当有身份的武士都是文盲，很少有人会写字。

可是，眼前这个不知来自何方，腰上只裹有一片肮脏麻布的小毛孩，却在河滩的石头上摆一块木板，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字。仅此就足以引起药王子的兴趣。

而且不仅如此。小毛孩写完字站起来，拿木板到渡船码头，还把木板挂到码头旁高大的樟树枝上。木板随风晃荡。

是传言。

“写的什么呢？”药王子兴趣盎然地凑过去看，只见上边写道：

尾张光明寺门前幸会之高野圣台鉴：

人云贵圣被当国上宫寺门徒俱杀，仅有一人幸免于难。然本人实无寻找之法，无奈之下，远州滨松相会之约，只能放弃。

谨此请谅！

猴　谨记

“这小孩名叫猴？”

药王子看看木板上的署名，再看看小毛孩的脸。觉得小毛孩容貌还算可爱，遂开口道：

“猴先生！”

小毛孩吃一惊，回头一看，差点儿昏过去。

“俺的娘啊，天仙下凡了？”

小毛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未曾出过远门的小毛孩来说，这一感觉绝不过分。眼前打着斗篷遮阳的药王子，毫无疑问是小毛孩在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佳人。

但这小毛孩也仅是开始有些紧张，显出些许狼狈相，其实他并不胆小。他很快站直，挺起胸膛，装出一副大人相问道：

“您是叫俺吗？”

一个装腔作势的小毛孩，想充大人。药王子强忍着没笑出声，她指着木板问道：

“此可有讲究？”

她想让小毛孩给她说说这其中的意思。

“请问您为何许人也？”

小毛孩有生第一次跟药王子这般貌似高贵的女人说话，他像在众人面前表演田乐[1]那样有些不自然。

药王子实在忍俊不禁，一下笑喷。可笑的是小毛孩此时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滑稽，几乎跟药王子同时笑出声来。他笑得天真烂漫，实在令人喜爱。两人距离顿时拉近。

“今晚可有地方住宿？”

“尚无。”

小毛孩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

“算了算了，别说酸话了。听你口音，该是尾张出身？”

“算你猜中了。”

“清洲一带？”

“嗯。”

小毛孩点头，突然返小。

药王子上下打量一番小毛孩：难道还是童男？她对小毛孩那事感起兴趣来。

“今晚就住俺家吧。俺是此村游女，叫药王子，听说过吗？”

“没有。”

“还是个毛孩子。”

药王子内心一动，悄悄燃起今晚折腾这半大小伙子的欲火。

在回村路上，在药王子的追问下，小毛孩乖乖说了在木板上写传言的缘由。

小毛孩连走带跑从尾张赶到矢作，却风闻高野圣们已被本愿寺门徒全部杀害。为确认消息，他渡过矢作川，到冈崎城，在城外田园村庄到处漂泊打听，也曾到上宫寺和本证寺所在的村子打听，终于知道那些风闻全为事实。

高野圣共有九人被杀。

只有一人逃掉，但逃到哪儿了却不得而知。然既与他们约定在“远州滨松相会”，当然不能食言，所以自己在木板上写下传言。

“真是个守信之人啊！”

“俺想当个守信之人。”

“为啥？”

“这世上俺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俺若连信义都没有了，那谁还会拿俺当人啊？”

小毛孩说这些话虽语无伦次，但会听的人一定能听出上述意思。

“可是，为啥高野圣们被杀？”

“打架。”

小毛孩打听后才知道，那天太阳将落山时，高野圣们路过上宫寺一带，上宫寺门徒围过来嘲笑他们：

“假阿弥陀！假阿弥陀！”

虽然同信奉阿弥陀如来，但高野真言宗与本愿寺净土宗却完全不同。

真言宗认为大日如来是宇宙中心，阿弥陀如来只不过是其表象之一。若用阶级来衡量，阿弥陀应是大日如来家臣。家臣阿弥陀如来只能负责人间安葬葬仪。人死后，阿弥陀如来乘云从西方净土来迎。就是说即阿弥陀如来的工作仅为前来迎接死者而已。

但这些门徒——以亲鸾为祖宗的本愿寺净土真宗观点却完全不同。

他们认为阿弥陀如来才是宇宙中心，不仅是宇宙中心，而且是宇宙本身，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其他如来。大日如来也不存在，观音也不存在，地藏也不存在，所谓家臣之类，本来就不存在。也就是说他们是一神教。

这一宗旨最早产生于镰仓时亲鸾的脑袋，但当时完全不被人接受，亲鸾死后几被埋没。

亲鸾的子孙个个没有出息，只能在京都真葛原一带当贫僧给亲鸾守墓。然而到了第八世莲如时却突然勃兴。

莲如是室町中期人，他乘乱世之风到各国宣扬亲鸾教义，特别在北陆和东海地区如燎原之势一般扩大了影响。加贺国竟然发生门徒起义，把国主富樫家推翻，在小毛孩当时，加贺国就像一个僧侣与地方武士组成的宗教共和国。

“这三河，不久也会变成加贺呢。”

药王子皱着眉头说。从她那口气中能看出，她虽然住在这净土宗门徒猖獗的三河国，但却并非门徒。证据是她还小声说：

“若果真成那样，俺只有逃离了。”

这说明她害怕。到时三河肯定会和加贺一样，像杀高野圣那样杀尽异教徒。

但小毛孩却意气消沉。对小毛孩来说，宗旨之类根本无所谓，他只想：

“俺运气不好。”

自己刚下决心要当商人，可万没想到自己要加入的高野圣一伙却全部被杀。往后可如何是好呢？

不过小毛孩的郁闷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没出半个时辰，小毛孩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快活得精神恍惚，手舞足蹈。

“哈，痒痒……”

小毛孩最先跳起来喊叫是在柏木浴室里。像药王子这样有名的游女，生活本来极为奢侈。小毛孩从未见过这种柏木浴室。他甚至觉得：

“这该不是那极乐净土吧？”

浴室四周全用柏木板装修。室内地中埋有两口大铁锅。一口是蒸汽滚滚的热水，一口灌满凉水。为预防晕热水，要手执青木枝叶树枝入浴。青木枝叶与柏木板使浴室中飘荡的每滴水汽都变成香料，润进小毛孩全身的每个毛孔。

两个女童在热气里给小毛孩搓澡。她们搓得小毛孩忍不住跳起来喊叫。

“请安静！”

女童请他别闹，可他哪能不闹，哪能快活得不跳不叫？哈……嘻……，他龇牙咧嘴地大笑，忘乎所以地扭捏。嘻哈之间，下半身挺起，俨然一个大人。

女童看清小毛孩下身变化后，点了点头，在小毛孩洗完出来前，先出浴室悄声向主人药王子咬耳说：

“已成男子汉大丈夫了。”

“啥样子？”

“这样子。”

女童用手在空中比划一下。药王子大惊，觉得女童太过夸张，不由连问几声：

“当真？真有那么大？”

她每问一遍，女童都愣愣地看着她使劲点头。刚才看到的光景既恐怖又感动，女童大受冲击，神志恍惚。

“啊噢……”

小毛孩从柏木浴室洗完澡出来，看到已摆好美餐，叫出声来。摆在眼前的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山珍海味。

“药王子大姐，这不是梦吧？”

“实实在在哟。”

“……是吗？”

小毛孩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他虽然出身贫贱，可出人意料拿筷子的动作却讲究。会写字，知礼节，应该都是寺院教的吧。

小毛孩小心翼翼试吃一口，才知道这确实都是现实。因为鱼肉有咬头。

“俺也一定要过这种奢侈生活！”

其实小毛孩当时并不敢这么想。他想问题有着严格的阶段。为什么能过这么奢侈的生活？为什么能有这么多的钱？他问药王子理由和方法。他连珠炮般问得直截了当。

药王子笑笑，本想随便应付，但小毛孩强烈的好奇心不允许她随便应付。

“听不明白。”

“就是……多干么。”

药王子被问得无奈，只好如此回答。

“干什么？怎么干？请教俺窍门儿，俺也要像你一样干。”

“你不行！”

“为啥？因为俺出身卑贱？”

“俺出身也不高贵。”

药王子的回答更煽起小毛孩的兴致。要是药王子与自己同样出身卑微，那自己就没有理由不能过同样的生活。

“没疯吧？”

药王子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小毛孩竟会具有如此异常的上进心。

不过在另一意义上，他确实可以称作一个男子汉大丈夫。

这小毛孩在药王子闺房，面对药王子的肉体，充分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其勇猛令药王子暗自赞叹。

“有胆量的毛孩子！”

药王子边呻吟边想。初次被药王子搂进搔卷[2]时，小毛孩果然像小鸟般紧张得浑身打战。但第二次抱拥时，情况完全逆转——小毛孩猛禽般悠然摆好架势，然后充满自信地扑向药王子，对药王子连续发动进攻。等药王子回过神来时，已主客颠倒，她已完全失去主导权。

“有智有勇。”

药王子不得不承认。游女通过自己的肉体衡量一个男人的价值。对小毛孩来说，这是人生初次接触女人，所以最初难免有些胆怯和害羞。及至第二次相拥时，小毛孩就能像玩过上百年女人似的有章有法，由此可见这小毛孩多么勇猛。

但只是勇猛对药王子来说见多不怪。

小毛孩还有智慧。证据是他边吸清鼻，边冷静地在药王子身上施展自己的大千世界。他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嫖客般控制自我，配合药王子，畅快淋漓地满足药王子。仅体验一次，便能掌握如此智慧，足见这小毛孩非同凡响。

“魔鬼！”

令药王子有此感觉的理由还不仅如此。几番云雨过后，小毛孩擦掉脖子上的汗珠，趴在榻榻米上，举起双腿，上下踢跶着说：

“哎，接着说么！”

他硬缠着药王子再说。那动作与调皮的笑脸，还是本来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

“说啥？”

药王子问。她问的口气，明显比刚进闺房时多了几分戒心。因为她感到这小毛孩非同一般。

“对俺有用的话。”

“猴先生，您想做啥？”

“任何事情皆可。俺想成为一个这样的人：任何时候口袋里都有二十枚永乐钱，朋友想喝酒时便能请他喝，想吃饭时便能毫不犹豫请他吃。”

“你这梦有意思。”

药王子笑出声来。作为将来的梦想，这梦未免太小。

“请人吃喝？这梦好有意思。”

“当然！俺还是小毛孩，女人的滋味也刚尝到，世故人情俺还一无所知——细想起来。”

小毛孩想了想说：

“可俺还是觉得再没有比请人吃喝更痛快的事了。”

“是吗？”

“别逗！”

小毛孩突然大笑，他大人似的拍打着药王子的雪白肉体，说出惊人之语：

“别假模假式装不知道——这种事药王子你最明白不过。”

小毛孩所说的理由令药王子吃惊：不是你药王子请俺在柏木浴室洗澡，请俺吃从未见过的美味，最后甚至许身于俺吗？

“满意吧？”

小毛孩不是嘲讽，他天真无邪地凝视着药王子，一本正经地说。药王子感到脸上火辣。

“可是，俺在其他江湖人身上赚钱呢。”

“正是如此。俺梦想的也是拼命赚钱。拼命干活，拼命赚钱，然后挤出二十枚永乐钱，装在口袋里在大街上大摇大摆走来走去。”

“嗯，二十枚永乐钱？嗯，作为梦，怎么说呢？”

意思是说你这梦也未免太小。药王子终于说出真话。小毛孩弓起脊骨，一下翻过身来小肚朝天，像小鸟啼鸣般嘀咕道：

“这就是俺么。”

作为一个从尾张中村出来流浪天下的卖针郎，这才是一个有可能实现的梦想。

翌日，小毛孩告别药王子，继续上路。

既然高野圣们已死，他也就没有了追求的目标。但故乡中村当然不能回，他只有浪迹天涯。

小毛孩漫无目的地来到美浓。美浓正处于从卖油郎起家，最后夺得美浓一国天下的斋藤道三统治的老熟时期。白色城堡高耸于稻叶山[3]上，威震海道诸国，国中物产丰盛，治安良好，城内市场皆为乐市[4]，诸国商人云集，市场极为繁荣。

但当小毛孩在美浓国中辗转漂泊，最后流浪到稻叶山城下时，他已经彻底穷困潦倒。因为针已经卖完了。

卖针挣的一点儿钱，也已经在漂泊中吃光花光。

“还二十枚永乐钱呢？连明日吃饭都发愁。”

就在小毛孩坐在路旁呆然绝望之时，旁边有一个在地上铺着草垫卖陶器的身材高大的男人问他：

“喂，小毛孩，卖身不？”

这个人并非纯粹卖陶器的商人，他有陶窑，自己烧陶。他在自家陶窑烧制饭碗茶碗之类，运到城下市场，摆在草垫上叫卖。这个人名叫榎屋。

“如何？”

榎屋看出来小毛孩穷困潦倒。他要买这小毛孩给自己当和泥捏土的奴隶。冬日将至，如此下去，小毛孩非饿死不可。

“卖！”

小毛孩说。

随后小毛孩便被带回美浓国不破郡一个叫做长松的地方。出卖自己，相当于自愿给人当牛做马。老板也确实把他当牛马使唤，每日仅施舍给他少量饭食与睡觉用的稻草。他要方便，也不能用屋内茅房，只能在房后空地挖个土坑排泄。

“俺还是人吗？”

他几次拧着自己胳膊上的皮肉自问。每天没黑没明只是捏土、劈柴。半年后，他学会控制烧窑火力后就更悲惨了。他应该看着窑里火力的大小不断加柴，连日连夜不能睡觉。他之前的奴隶两年就累死了。

一年过去，猴子泪流满面苦苦哀求道：

“放俺走吧！”

干活苦不说，这猴子本来没有当匠人的天性，所以常被人骂无能。每天被骂无能，对自负心远超常人的这个男人来说，无论如何不能忍受。

“俺只有当商人，才能施展自己才华。”

这就是他求老板解放自己的理由。老板威胁说要“抽打百鞭”。他说认罚：

“随你抽打。”

老板在门前路旁的松树上拴上草绳，用草绳绳头把猴子捆起来，吊到树上。猴子身旁放一根断弓。

这是当地特有的一种私刑。过路人谁都可用那根断弓抽打猴子。每抽打一下，就放一小石，小石积够一百后才可放走。

过路人都使出浑身力气抽打。

此刑因为是惩罚雇工给雇主带来损害的私刑，所以越是用过雇工的人抽打得越重。

猴子被抽打得疼痛难忍。

他时而大哭大叫，时而气绝无声。

说几句多余的话。后来改名丰臣秀吉的他，本来是一个喜欢说笑的快活男人。他晚年有时吹牛，大吹大擂自己年轻时的勇猛事迹或苦劳日子。但每当说到十来岁时，总是含糊地说：

“本人出生在尾张中村一无名人家，从小被送进寺院打杂，后跑出寺院，浪迹天涯。”

他从不说具体细节。也许是因为悲惨的记忆太多，不堪回首吧。所以历代太阁传记作者们只能采访知道太阁此时情况的人，记录他们的口头传说。

此后几年间，小毛孩尝遍人间心酸，悲惨之极。他辗转流浪于美浓和尾张两地，有时给人当农奴，有时给人当杂役，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给人打杂的生活。

“本人为天子的私生子。”

小毛孩晚年大牛吹得天花乱坠，大概就是因为不愿想起自己这一时期的悲惨生活。他任关白时，每次去御所[5]谒见，都要在施药院换行头。

有一天，他靠在柱子上休息，不经意便说出上边这句话。当时俳谐创始人松永贞德正好在他身旁。松永贞德通过连歌[6]等与公卿多有交往，经常出入贵族府邸和寺院，对京城贵族社会了如指掌。

“哈哈，当真？”

松永贞德故作吃惊状，然后便把秀吉这句话记到所著的《戴恩记》一书中。松永贞德世称笑话和滑稽文学的创始人，因此他也许是把秀吉这一牛皮当作天下最大的幽默记载下来。

关白秀吉对松永贞德说：

“余本为尾张农民出身，只会割草，不会写字，更不知何为短歌何为连歌。可今日却竟能与尔等云上高人交往，可见人生果然无常。但前因后果联想起来，也并非完全偶然。家母年轻时曾在御所厨房洗碗，意外有机会献身玉体。诚惶诚恐，回到尾张，生下一子，即为本人。”

照例是夺取天下后，他有次亲口对祐笔[7]大村由己吹说另一版本：

“时至今日，本官才可实话实说。其实家母是一名叫萩中纳言的公卿公主。年轻时曾在御所奉侍，接近御体，生下本人。”

世间当然从未有过他所说的萩中纳言之类公卿存在，而且当时宫廷上下人人皆知没有此类公卿。也许宫廷上下都把秀吉这一牛皮当作他的一个悲惨笑话，所以并无人深究，也无人评论，大家都平静地保持了沉默。

言归正传——

小毛孩每日过着奴隶和乞丐般的生活，在尾张海东郡蜂须贺村的蜂须贺财主家，他迎来自己十六岁的生日。

“俺要当武家小者[8]！”

小毛孩终于醒悟到自己应该从武。在蜂须贺财主家打工，他才知道当武士混江湖远比当商人需要机智，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干这个行当。

这家主人名叫蜂须贺小六。

蜂须贺小六并不是山贼。

但他所做勾当与山贼无异。

蜂须贺家祖辈在木曾川三角洲这个村子过着半农半士的日子。但这并非他们的全部家业。某地若发生战事，他们就跑到估计会胜的一方，把自己的名字记到账上，自告奋勇上阵参战。虽说类似于山贼，却多少有些田地，定居在村里，所以严格地说并不完全是山贼。

小六还是党首。

他与附近村庄干同样勾当的人平时结盟，每当某地发生战事，他们便纠合在一起，赶到于己有利的一方，大叫：

“蜂须贺小六率领兄弟们前来参战！”

然后在台账上记名。党徒中有稻田大炊助、青山新七、河口久助、长江半之丞、加治田（梶田）隼人、日比野六大夫、河原内匠助等小头目，加上足轻、小者等，共有上千人。

此时尾张还没有被织田信长统一，尾张正处于织田一族中几家互争领土的混战中，所以蜂须贺小六活跃的机会很多。

但当木曾川对岸美浓国出了个斋藤道三，统一美浓后，蜂须贺小六便直觉到：

“到美浓去比在尾张混更能带来家运兴隆。”

所以最近他虽人在尾张，行为举止却俨然一副美浓斋藤家命官的样子。

蜂须贺小六就是如此处世。他阅历丰富，远比普通的土豪有智慧有才能。而且既然他能使与自己同等的各地方武装服服帖帖拜自己为盟主，可见他既有威望又有善心。

“问问他吧。”

小毛孩能这样想，足以说明蜂须贺小六德性高尚。这一天，小毛孩蹲藏在院中，一直等待小六出现。他终于等到小六出来出恭。

蜂须贺小六三十余岁，脸庞宽大，性格洒脱，善装洋相。这些性格和特点，毫无疑问对他统括地方武装帮助不小。

“哟，猴崽子吗？”

他用当地不文明的土话问。

“正是！”

猴子趴在地上磕头，一副讨人喜爱的样子。

“老爷，小人在此给您道别。”

“为啥？见俺便说这……”小六说着便进了茅房。好长时间后慢腾腾出来，才问到底咋啦。猴子死盯着他。

“在哪方找到好事干啦？”

“没有。俺想，”猴子哀求道，“找一个武家去效命。”

小六惊诧道：

“胆大妄言！你在老子家当小者，难道不是给武家效命？”

“岂敢。俺既已下决心，就是想找一个将来能有出息的地方武家，不分昼夜，住在其家杂役小屋效命。”

“啊啊，原来如此。”

小六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位头目的魅力也许正在于此。他不但没有在意，反倒认真说“有道理”，然后顺势坐到廊檐下。他想仔细听猴子讲自己的想法。他这种心地善良的仁德令猴子非常感动，后来猴子把他招至自己麾下，成为其左膀右臂，小六本人最终成为阿波二十五万余石蜂须贺家发家始祖。

“好吧，俺帮你算一卦。”

小六帮猴子分析。分析这种问题蜂须贺小六应是一个绝对的行家。因为小六自年轻时以来一直在这一代江湖上混迹，从美浓到东海的各地武将谁优谁劣谁将来更有前途等，小六了如指掌，无有能出其右者。

小六说：

“骏河今川家不错。”

小六并没有建议猴子去尾张古渡织田家。古渡织田家家主织田信秀今年三月突然死去，其子织田信长继位。但名声极坏，愚蠢得连人名都记不住。

“古渡织田家迟早要亡，这毫无疑问。东边三河国松平家家主松平广忠也死了，应该继位的松平竹千代（德川家康）被骏府（今静冈县）的今川家拉去做人质，三河国亦不成体统了。对了，美浓斋藤家不错。”

小六稍事思考后又道：

“还是别指望好。谁都知道斋藤道三大人年事已高，其子斋藤义龙也看不出有称霸东海的能耐。”

他建议猴子去另一个地方。蜂须贺小六说：

“想来想去，还是去投奔骏河国今川治部大辅大人（义元）吧。今川家领土横跨骏河、远江两国，而且今川家本来就是与室町将军家交往甚密的名家，在海道武士中声望也高，一旦今川家攻来，恐怕尾张许多命官都会抛弃织田家，转而投奔今川家。况且现今家主更是器量不小，据说早想在京城独树一帜，号令天下。若真有那一日，即便一个给今川家打杂的小者，必定也会随主高升，搞不好将来还能成为有一匹马的武士呢。”

大树底下好乘凉。小六笑道：俺要不是有几分田地，早骑上马，胳肢窝里夹上枪，投奔骏河今川家去了。

“很有可能。”猴子想。

他越听越坐不住：

“像俺这无才无能之辈果真亦能当骑马武士（将校）吗？”

“看你运气吧。万事靠运气。光靠本事靠努力啥也不成。你看俺，像俺这样的一条汉子，如今还不是与土匪无二，靠寄人阵营混世，今儿个竟连你这下人都看不起。”

他并不是要骂猴子，他本来就喜欢拿自己开玩笑。

“岂敢岂敢！”

猴子也抬起头，做着笑脸开玩笑说：

“以后有朝一日，如果确如您所说，本人果真走运，在今川家安身立命占有一席之地，一定会前来接您老一同享福。一言为定……”

说完睁大眼做一怪相。

“好啊！”

小六仰天大笑。猴子的阳气怪相非常逗笑。

“你这鬼样，还是当个傀儡师或三河的万岁乐[9]吧。”

“哈？”

猴子低头苦笑。自己以前曾给三河来的万岁乐们背拿行李，走街串户。猴子随机应变的会话技巧，就是归功于那时。

猴子从尾张消失了。

一路上他照例以卖针为生。

轻车熟路，叫卖声也朗朗上口。他站在村中大声叫卖：

“各位父老乡亲，请看俺手中这针，”他取出针高高举起，“美浓国的关针。诸位父老乡亲请睁眼细看，这可绝不是随便哪里的野铁匠粗制滥造之物。这是美浓国关[10]地刀匠用出云[11]玉钢，利用打刀间隙，精心锻造之针。天下少有，世上仅见！”

他边叫卖边伸出一根指头，把针掰弯，再猛弹开，给人看钢针弹性，听钢针弹声，走村串户叫卖。

但生意艰难。

大路沿线村庄富有，家道殷实，没有人要买针头线脑。拐进小路，沿山的村庄又都有铁匠铺子，针刀之类都自己锻造，自给自足，况且本来有米无钱。

猴子虽每日辛苦叫卖，但生意却不尽如人意，常常吃上顿无下顿。

这一天，他终于走到骏河国首府骏府城下[12]。骏府城并不很大。

“嗨，就这么大？”

猴子大失所望并非毫无道理。今川领主虽号称海道最有实力的武将，但与美浓国稻叶山城下市场的繁荣相比，骏府显然只能说是一个小镇。

骏府作为城市相当落后。美浓国斋藤道三为战时能迅速动员军队，在城下设武家居住地区，把武士们从知行所[13]移居到城下集中居住。这一独创方法，当时还未被其他大名模仿。其他大名还像中世那般，武士们平时住在自己所领村庄，一旦发生战事，才赶到城下集合。

因此，一般藩国城下都没有形成市场。美浓国稻叶山城下因有大量武家作为消费阶级常住，供应他们生活用品的市场便出现，商人也就大量集中，所以城下一派繁荣景象。骏府当然没有这番繁华。

但骏府却别有情趣。

坐落有致的豪宅一家比一家古雅，特别是今川家的宅邸精巧雅致，令人不由赞叹：“都城皇宫亦不过如此！”

墙里庭园树木都经过精心修剪。豪宅之间的树林，远方朦胧的小丘，像有人精心安排似的，宁静致远。

“不可思议！”

确实，东北方向富士山高耸入云，白雪皑皑，受海面反射，骏府府邸群落光亮明净。猴子这样想，但又觉得不尽如此。

“总之，与织田家古渡城下等情趣截然不同。”

与骏府相比，尾张国古渡城下等地无异于遍地马粪的驻马店。这不仅因为今川家祖辈用财富把京城文物搞到骏府，还因京城文化早已融进今川家这一家系的血液中。侍奉足利第二代和第三代将军，官至镇西探题[14]的今川了俊，就是当时最有名的文章家、歌学者。今川了俊虽是遥远祖先，但当今家主今川义元也同样沉溺于京城文化，连日邀请京城落魄公卿、连歌师、绘师等宴游。他自己也模仿公卿，淡妆浓眉，铁浆染牙，附庸风雅。

猴子走进街道旁一家茶馆，要了年糕在门外吃。

“尾张人？”

茶馆有一老翁以一副看不起乡下土老帽的眼神看着他问。猴子点头后，老翁手指店内道：

“想回去给人吹牛，进来开开眼界。见识后你就可知道骏府何等富有了。”

说着把猴子带进店铺里。

店里有一个好像已经赋闲在家的富豪老人，一副茶人[15]模样，端坐在铺有垫子的木凳上。

“噢，美浓、尾张可绝对没有这等高洁老翁啊！”

猴子由衷感叹，赶紧跪下，双手合掌便拜。

“为何拜俺？”

老翁垂眼看猴子问。

“茶馆老翁要俺来拜见老爷。”

“尾张土老帽是吧？”老翁苦笑道，“拜俺有何用？要你拜见的是那小判[16]！”

老翁手指里间。里间地上蹲有三个男人，应该是老翁伙计，正用姜黄色的布包裹起三枚光亮耀眼的小判。

“噢，你也想开眼？”

伙计拿起一枚小判，放到猴子手掌上。骏河人表现得这样热情大方，恐怕有想向这尾张土老帽炫耀骏河富强的意思。

顺便说一下，此时还没有官制黄金货币。此前也从未有过。日后这猴子夺取天下，建立日本历史上最强大统一的国家后所铸造的官制“庆长大判、小判”，是最早的官制流通金币。

不过当时有不少地方诸侯私造金币。但那些金币一般都是把黄金手工敲打成椭圆形金板，并非猴手中这种讲究的铸造小判。

猴本反应直率。当那耀眼的金币放到他手掌上时，他像被火烫了似的不由“啊！”了一声，全身战栗。蹲在地上的伙计们哄堂大笑。

“别客气，多饱眼福！这就是声震四方的骏河小判。”

果然一个奇珍异宝！金币表面有白花龙胆图案刻印，上书“京目一两”，画有花押。重量大约二十四五钱。黄金含量极高，光芒四射，照亮四周。这种金属颜色，后来成为猴子终生最为喜爱的颜色。但与此物的初次对面，他却因感动之极，竟全身颤抖不已。

“矢作美丽的药王子和骏河耀眼的黄金，俺此生此世绝不能忘！”

猴子抚摸着冰凉的黄金，暗暗地想。

话说回来，能铸造此等判型金币，充分说明骏河今川家实力非凡。与此相比，尾张织田家简直等同于未开化的山寨王。听说公子织田信长已继承家业，但织田信长那公子哥，每日只知道腰缠烂草绳，拴住破烂衣服，扒在他人肩膀上，口吐柿籽，在街上浪荡。

“天地之别啊！”

猴子虽如此想，但他当然做梦也没敢想：“将来，俺一定要铸造这样的大判、小判，流通天下！”

猴子这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自己能有骑马的身份，不论何时何地腰里都有二十枚永乐钱。

“哎！”伙计们看他发愣，有些不放心道，“快还过来！”

猴子猛地回过神，从小梦中醒来。

猴子有一种能迅即返回现实的功夫。他露出一副讨好的笑脸，把骏河小判还给了伙计。

“非常感谢！”

猴子感激涕零：“能拜见如此贵重的珍宝，三生有幸。回去有吹牛的资本了。”

“算了吧，卖针的，赶紧忘了小判吧！”

坐在木凳上的老翁突然发话。他其实一直凝视着这猴子。

“恐怕对你有害呢。”

老翁看到猴子刚才忘我的神情，大概觉得这小家伙非同一般。将来也许会成为大盗，而且是古代中国传说带着九千喽啰横行霸道的盗跖那样的大盗。

“快忘掉，老实过日子啊！”

“小的明白。”

猴子善于察言观色，他朦胧觉得老人似乎看出自己内心的某种野心，赶紧傻笑道：

“俺还是做自己的小生意，卖针，过穷日子。”

“那便好！”

老翁移开自己的视线。

猴子出了茶馆。

骏河国内，春意正浓。阳光灿烂，气候温暖，可是猴子却越来越窘迫。如此下去，只有饿死路途。猴子一路上多次见过饿死的人。

“啥时俺也会成那样？”

这一时期可能是猴子生涯最为意气消沉的时期。

“还是回家吧？”

猴子掉头向西走。可是回去后，家里有继父竹阿弥和竹阿弥与母亲生下的弟妹，哪会有自己立足之处？

他顺大路走，前方就是远州。富士山就在背后，他像被富士山追赶，急步赶路。几日后赶到海边。这海就是远州滩。

“远州滩？那这一带应该是滨松了。”

海边的路途不会饿肚子。猴子跑到海滩，从沙中挖出蛤蜊，然后生火，把蛤蜊扔进火里烧。

“给俺也来一个！”

背后传来人声。猴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武士手拉缰绳骑在马上，旁边跟着两个随从。

猴子是一个毫不吝啬的人。

“好吃！”

听武士骑在马上赞叹，猴子得意起来，又拿几个送上。这些地方猴子很可爱，也是他与生俱来的轻浮之处。

“够了够了！”

武士吃够蛤蜊，开始对猴子发生感兴趣了。猴子的长相，越看越奇怪。

“亦猴亦人，亦人亦猴。”——古书作者如是记录。

面前的武士还很年轻。

他是住在这附近头陀寺村的今川家命官，名叫松下嘉兵卫之纲。

嘉兵卫问过猴子祖宗八辈后，让随从告诉猴子自己的名字。

“难道……”

猴子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因为面前这个嘉兵卫竟是今川家家臣。

“能否求您，”猴子蹭到马前，“收容俺在您府上小者小房拐角住下？”

“嗯，有意思！”

嘉兵卫点头同意，主要是出于好奇心。松下家老主人松下源左卫门已隐居，嘉兵卫最近刚继承家业。因为年轻，万事好奇。

“俺把这猴子带去献给大人吧。”

所谓大人，也就是同为今川家命官，领有滨松一带的饭尾政实丰前守。城堡位于滨松庄引间地方玄默村。

“本官今去拜访引间长官。你跟在马后来吧！”

嘉兵卫胯下烈马踢蹬着潮湿的沙地，上了大路。

未走多远，便看见城堡。此城堡被称作滨松城，也叫引间城，位于后来德川家康修建的现存滨松城东边，城影倒映在城旁的马迂川中。

嘉兵卫让猴子等在门外，自己带随从一人入城内拜见城主饭尾政实。

说完事情后，嘉兵卫换话题道：

“对了，在下今日在贵城外捡到怪物一个，大人要不要开开眼？”

“怪物？何等怪物？”

“一只猴子，但懂人语。”

嘉兵卫命手下叫猴子进到院里。猴子萎缩在青苔上，那样子果真像一只小猴。

“哈哈哈，这……”

饭尾政实笑喷了。实在奇怪！他笑完把后房女眷都叫出来，让她们也看院里这只人猴。

顺便说一下，这个饭尾政实夫妻未能寿终正寝。今川义元被织田信长奇袭身死后，今川家怀疑饭尾政实通敌。永禄七年，饭尾政实被诱至骏府城谋杀。夫人等家眷还留在滨松城内。饭尾被杀后，德川军迅速从三河攻来，包围城堡。德川军派使者命令：“交出城堡，留汝性命。”但被饭尾夫人坚拒。饭尾夫人身披绯色皮条连结铠甲，戴上同样颜色的翎毛头盔，挥舞长刀亲自指挥防战，最后与城内老幼一起战死。

夫人等哈哈大笑。不过此话与本书无关。我们还是言归正传。

“喂他个毛栗子吧！”夫人对爱女说。

爱女站起，扔给猴子一个栗子。

“机会到了！”

猴子想。

他早已习惯必要时抛弃自尊心。猴子这时成为一个俳优。他伸出胳膊肘捡到毛栗子，双手捧住，“咔”的一声，用门牙剥掉栗子皮。

女眷们拍手大笑。但猴子却丝毫没有感到羞辱。他此时完全没有感受羞辱的精神空间，他满脑子都是如何表现才能让人家收下自己。

表演非常成功。

告辞后，嘉兵卫在城门外骑上马说：

“喂，小猴，今日表演极佳。从今日起俺收养你。先从拿草鞋做起。”

嘉兵卫城堡在东边。渡过马迂川，沿长满杂草的小路向东走一公里半，就到了头陀寺村。

这个村没有任何特色。位于远州平原正中，只显得天空宽阔得无聊。可能因狂风肆虐之故，每家院子都有防风绿篱，绿篱高出房顶。而且清一色都是罗汉松，使得方圆风景更显单调。或许此地适宜于罗汉松生长吧。

头陀寺这地名也奇怪。

地名来自真言宗青林山头陀寺。头陀寺本尊是药师如来，远在平安朝贞观时便已建立。但现已荒废，只剩下一间快要倒塌的经堂，早已没有和尚。

松下嘉兵卫的城堡方圆一丁[17]大小，四周是夯土围墙，围墙外有一道护城河。作为地方豪绅的城堡，规模一般。

大门为黑色门柱，茅草苫房顶。房顶上设有一平台，应该是防备敌人来袭。若有敌人来袭，就在房顶平台树立盾牌，盾牌后配备射手，射杀门前狭路来袭之敌。

“如此简单！怎能御敌？”

猴子凭尾张人的感觉想。半世纪以来，尾张国内纷争不断，地方武士家家土墙高筑，护沟深挖，铁钉厚木门紧闭，院墙四角并设敌楼，真一个铜墙铁壁。武士们身在坚固宅邸内，每日思虑风云，热血沸腾。相比之下，这骏河、远江之地的和平景象怎么说呢？猴子对眼前这和平景象感到惊讶：

“如果长住此地，一定会如淤水腐臭那样，心情也会发霉腐烂。”

他刚在门前站立不久，便觉此地不宜久留。

“表面看确实不错，但中看不中用。”

“你这猴子，嘀咕啥？”

嘉兵卫大吃一惊。他万没想到猴子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听说尾张国内内讧不断，互相争斗，不曾想到竟连此等下人都说出如此惊人之语。看来尾张果然是个好战之国。”

嘉兵卫对这尾张人越发感兴趣。晚饭时，他叫猴子坐在自己身旁，举杯畅饮，与猴子闲聊起来。

“刚才那话，”嘉兵卫说，“本国因有骏河今川家威震四方，甚至草寇小偷都不存在，实属安稳之国。听说美浓、尾张等地，下克上盛行。所幸骏河、远州两国并非那样。故我等宅邸与尾张不同，并无深挖沟、高筑墙的必要。”

“四海波静哪！”

“此话像万岁乐。”

松下嘉兵卫解释，万一有敌来袭，就抛弃宅邸，躲进引间城中去即可。

远征时，松下嘉兵卫说：“有三河人在前边冲锋陷阵。”

以骏河与远州为根据地的今川家，收西邻三河为属国，令三河最强的豪族松平家家主松平竹千代[18]作为人质长住骏府。因此，当尾张织田家攻打三河时，今川令三河军首先与织田对战，而今川军则一直布防后方，结果几无损伤。

“因此国泰民安啊。”

嘉兵卫虽然自豪，猴子却不以为然：

“长此以往，三河军不是越战越勇吗？”

他觉得不可思议。

猴子在这里度过春夏秋冬。

骏河、远州两国确是风水宝地。冬暖夏凉，日照充足，土地肥沃，海产丰富。与北边甲斐国[19]严峻的自然条件相比，何止天壤之别。

“奇妙之地。”

猴子如此想，是因为这里连小规模的农家都雇农奴干活，家主自己优哉度日。农奴大部分来自北方贫穷的甲斐国。打仗依靠三河兵，种田依赖甲州人，此国何等颓废怠惰呀？

“环境确实太过优越。但万一有朝一日别国来侵，骏河、远州武士们还会拼命参战吗？”

猴子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这个藩国。

嘉兵卫看中猴子机灵有趣，把猴子从同类下人中提拔出来，让他当纳户役[20]。

或叫物资供应科长更合适。其主要工作是管理仓库和收发物资。如此重要差事能交给猴子，可见嘉兵卫确信猴子很诚实。猴子不分昼夜，拼命干活。

但随着星移斗转，他日益觉得：“此国不能实现大志！”

这里毫无战争气味。对猴子这种下人来说，天下太平，就意味着他终生只能是个猴子。

[1] 田乐：民间歌舞。

[2] 搔卷：小棉袄。此处指寝具。

[3] 稻叶山：位于今岐阜县。

[4] 乐市：即今自由市场。

[5] 御所：日本天皇皇宫。

[6] 连歌：两人以上交互吟咏的诗歌形式。

[7] “祐笔”亦写作“右笔”，为武士身边文官官职，负责记录事件和起草文件等。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右史”。

[8] 小者：小杂役。

[9] 万岁乐：相声演员。

[10] 关：今岐阜县关市。

[11] 出云：今岛根县出云市。

[12] 城下：日本战国时藩国城堡皆建在丘陵或小山上。平时为藩王居城，战时为战略据点。城堡周围为市民（称作町民）聚居区。一般在城堡下边，故称城下。

[13] 知行所：领地。

[14] 镇西探题：镰仓幕府设置的九州统治机关，统括九州地区的军事、警察、司法等。

[15] 茶人：精通茶道的人，附庸风雅之人。

[16] 小判：日本战国时的一种金币。为椭圆形金片。

[17] 一丁：丁，日本古代长度单位之一，同“町”。一丁（町）60间，长约109米。

[18] 松平竹千代：即后来的德川家康。

[19] 甲斐国：今山梨县。亦称甲州。

[20] 纳户役：物资管理员。

嘉兵卫

骏府多有美少年。城中常见穿着华丽的美少年来往。

这是今川义元的嗜好。

今川义元醉心京都文化，热衷于把京都所有知性与文化都引进骏府。因为过于迷恋，他甚至连这种嗜好都引入。

有言道，“五山僧侣爱美少”。

五山即为京都临济宗五大寺，日龙寺、相国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五寺总称。此五山禅僧们虽然身处乱世，却固守唐人做诗的传统。同时他们却也失去镰仓初期禅风，在寺内包养美童，追求常人不可思议之美。

今川义元对此心向往之，他在自己城下修了一座巨大的临济寺，从京都请来五山僧侣之首满本光国，拜其为师，自受名“秀峰宗哲”。

然而今川义元受满本光国影响的既非禅，亦非诗，而是觉得经五山文化培养的美少年比女人更加妖艳这种审美眼光。

自然，临济寺便成为美少年巢居之地。骏河、远州两地人争相把美少年送进临济寺，培养成住持的侍童，盛装打扮。也有人从京都把美童带到骏府，送给豪绅武家当侍童，或送进寺院当侍童。这些美少年都梦想有朝一日被今川义元看中，能进城服侍义元。

因此骏府城下大街小巷遍地美少年，以致“骏府美少年”一语传遍天下诸国。

理所当然，这两国人看人时对对方容貌非常敏感。

容貌丑陋之人，在这里比在别国更受人白眼。

“真是个怪地方！”

猴子逐渐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他感受到当地有的这些怪毛病。显然，此地不是猴子这等男人长居之地。

首先，他不能昂首挺胸地在骏府城下大街小巷行走。

“那是人吗？”

当他在街上行走时，街上来往行人大都嘲笑。不笑的人也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猴子无言以对。当年浪迹尾张、美浓、三河时，从未受过此这种委屈。

“看来，俺长相确实太丑陋！”

到这里后，猴子才开始注意到自己的长相。连那位好心的主人松下嘉兵卫，当初看到猴脸时也惊得魂飞魄散：

“这张脸可是珍奇，世上少有！”

嘉兵卫本好猎奇，而且也仅因为有这一念头，才把他收养。不仅收养，还把他带到引间城去给城主看，甚至叫出夫人家眷等，让城主全家人都来观赏猴子这张珍奇的脸。

“奇异之地！”猴子想。

多年后猴子才知道，形成这块土地古怪风气的缘由，其实是出于领主今川义元的嗜好。

猴子来到远州的好处之一，是开始关心自己的容貌。他对自己的奇妙长相越想越想不通。自己在尾张时可是从未有过这种焦虑啊。

有一天，他随嘉兵卫去骏府，在返回路上，他冲着嘉兵卫后背问：

“就奴才容颜，敢问二三吗？”

春日午后，路旁开满金黄的蒲公英。

“这家伙！……”

被猴子突然一问，嘉兵卫吓了一跳。因为嘉兵卫带猴子去走访骏府高官，得到不少好处。看了猴子后家家兴奋：

“竟养如此珍奇侍从！”

嘉兵卫有时也一本正经地说：

“此为在木曾捕获的真猴！”

不过嘉兵卫其实还是一个细心人。猴子虽为侍从，也是一个活人，被当猴子取笑，他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内疚。如今被猴子问起，他想：

“这家伙，生气了吧？”

但猴子并没有生气。他仅仅是出于旺盛的好奇心和钻研心，对自己容貌产生兴趣而已。

“极为少见是吧？俺这张脸。”

“嗯。”

嘉兵卫故意含混其词，他揣度着猴子的心理，慎重地说：

“嗯，当然不及临济寺侍童。不过，只要看一眼，谁都不可能忘记。”

嘉兵卫没有忘给猴子戴高帽子。

但猴子并不想听这些。

“奴才想问的是，奴才这张脸，是长得丑陋，还是长得吓人，或是长得可笑？”

“来，歇会儿吧。”

嘉兵卫从马上下来，坐到路边满开的蒲公英中。既然已经知道了猴子的真意，他便想认真与他聊聊。

“你这家伙聪明伶俐。”

他先夸猴子。猴子能把自己脸容给人的印象确切分成三种，嘉兵卫感受很深。嘉兵卫小声说：

“实话说，三种都有。”

“谢谢您实话实说。不过奴才的丑相，是否会吓倒别人？”

“有时。”

“比如何时？”

“比如你与同伙们打斗完后，似乎满怀心思，陷入沉思时。你那时郁闷的丑相，灰暗得能使周围变成冰窖。你目光似蛇，像陌生人一样表情奸恶。别人看你，就是一个令人恐惧的佞人。”

“比如这样吗？”

猴子双臂抱胸，头颅下垂，仅微睁两眼向上斜视。嘉兵卫大惊，能有这样的表演能力，只给武家效力实属惋惜。

“快停下！”

嘉兵卫吓得脸色发白。他觉得这家伙能当欺天大盗，今后不能掉以轻心。看来这猴子天生就是一个黑心肠的冷血动物，有当佞人的天分。

“感激不尽！”

猴子破颜而笑，像突然照到阳光似的。一个目光明亮快乐的陌生人出现在眼前。

“此人非善！”

嘉兵卫甚至有点儿想跟他摆脱干系。但猴子却嬉笑：

“请允许奴才再表演一次生气之时，老爷看会是何样容颜？”

猴子轻点头颅，后扬脸皱眉，微收下颏。

猴子只做这一简单动作，便出现一张异常愤怒的脸。嘉兵卫又一次感到震惊。猴子这张脸，虽不大，却像鬼神般骇人。

“不……不错。”

嘉兵卫赶紧应付。老实说，如今这面相虽可怕，但并没有刚才那张“郁闷脸”瘆人和生厌，多少还感觉爽快一些。

“就是说，作为武人，奴才这张脸很吃亏？”

“也许沾光。你单亮出这张脸在战场上东奔西跑，敌人就会被你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

猴子发自内心地笑出声。这张惹人喜爱的笑脸，才是猴子出类拔萃之处。

“此颜最可！”

嘉兵卫坐起身来。这张丝毫不见毒性、令人喜爱的笑脸，才是猴子最大资本。嘉兵卫说：

“此颜最善，就用此颜！”

“噢，这张脸啊！”

猴子收回笑脸。他用手揉揉眼下，似乎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长处。

“对，此颜亦可！”

嘉兵卫不由击掌称好。这次是自然表露，显出些许谐谑的呆相。

“按老爷意见，就奴才要么傻笑，要么装呆？”

“正是，往后就以这两张脸相机行事即可。如此，那些朋辈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厌恶你了。”

猴子被下人、同辈们厌恶和排斥，一直是嘉兵卫的心病。

“奴才明白。”

猴子也每次想起这些就想逃离这远州。

嘉兵卫起来继续往前走。猴子垂头随后——就是那张“郁闷脸”。

那些下人对猴子表现出来的厌恶非同一般。

猴子动过门闩，别人就都不动，谁要动就对女佣说：

“拿盐来！”

他们撒盐驱邪后，才用手碰门闩。吃饭时同样。所有人本来应该同在厨房吃饭，但他们都说：

“绝不与猴子共餐！”

若猴子进来，其他人都马上站起，端碗跑到院里，席地坐在草席上吃。猴子知趣，他每次故意晚去吃饭，因此总是一人孤单用餐。

“难道俺就那么肮脏恶心吗？”

猴子几次想破口大骂，但每次都忍住。

“为何俺被人如此厌恶？”

进到头陀寺村松下家以来，猴子一直在思考这一问题。理由之一可能因为自己是外国人。当时人觉得“外国人”就相当于外族人，本来就有排斥情绪。而外国人中，远州人又最厌恶尾张人。远州人称尾张人为“尾张贼”。

尾张人擅做生意，善辨东西好坏，善抓商机。单凭这点，在纯农业地带的远州人看来，就是一种完全不能理解的人种，只能称他们为“盗贼”。

比如说猴子被嘉兵卫提拔成纳户役，身份也从一个小者变成足轻后，马上着手低价购入纸张和灯油。猴子到附近与松下家级别相同的其他武士家去，与人家纳户役拉好关系，把这些家需要的纸张和灯油统计到一起，然后亲自到骏府，与批发商交涉，低价购入，再分给大家。

他刚做这么一桩小事，就招来流言飞语：

“那贼鬼点子多。”

这些人脑里从未有过商业之类的概念。

但猴子不光低价购入灯油，他还是一个节约狂。冬日其他奉公人[1]点火炉取暖，猴子看见后说声“请谅！”便用盖子盖上炭火，熄灭炉子。日落后，他到各处去吹灭不用的灯火。

有小者点灯熬夜拧绳，猴子也同样毫不客气地把灯吹灭。

“俺在熬夜干活呢！”

小者生气，但猴子并不在意：

“明晨起早做还不一样？灯油要钱，日头不要钱。”

一个确实令人厌恶的家伙。

他还常把自己的道理经念给同辈人听。

“俺们这些奉公人，就是为给主人赚钱才来奉公的。大家都应专心专意帮主家赚钱。”

这尾张人似乎真心真意。其他奉公人有时团结起来对付他：

“你不也就是一个奉公人吗？”

听他们如此说，猴子讥笑（这是猴子年轻气盛之处）道：

“你们以为奉公人都一样？你们这些没志气的。本人这是做奉公生意呢。”

“奉公生意？”

别人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其实猴的真意是：自己并非被人雇用，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自觉前来奉公。所以能给松下家节约开支，让主人嘉兵卫多积累财富，说明自己有本事，是自己的骄傲。

但那时没有这些词汇来表达上述意思。

听说是生意，大家都产生误解，他们都怀疑——那猴子，该不是想贪污节约下来的钱财吧？

而且确实常有人向嘉兵卫告状。

“先看看再说。”

虽然嘉兵卫常开导众人，但事态已经发展到即使嘉兵卫也说服不了的地步。

还有一件令众人厌恶的事。

这尾张人常挂在嘴上的话是：

“奉公人即为主人手足。”

他利用自己敏锐惊人的观察能力，不断观察嘉兵卫的表情，当觉察嘉兵卫有某种要求时，比如说嘉兵卫鼻子发痒，他会马上递上擦鼻纸。

“有眼色！”

开始嘉兵卫还觉得有些厌恶，后来慢慢习惯，猴子若不在身边，甚至感到烦躁，坐卧不安。

若换个角度看，猴子的行为其实就是一种阿谀奉承。

猴子的所作所为几乎与佞臣无二。当时的奉公人，即便是杂役小者，自我意识也比较强，具有强烈自尊心，因此即使是主人也不能随便侮辱家臣。当时的美意识是：一旦受到羞辱，即便对方是主人也会报仇，以显示自己男子汉大丈夫的形象。像猴子这样奉公，在当时作为男人受到唾弃的。

“那贼人毕竟是农家奴隶出身，本来与常人不同。”

有人这样说。这说法对猴子来说很不体面，但在某种意义上却是一针见血。如果猴子是有门有户的家庭出身，那他即使想像如今这样给主人拍马溜须，恐怕也做不到。

还有一点，猴子长得太难看。

从骏河及远州今川王国风气来看，猴子的丑相，本身就是巨恶。猴子无论如何对主人尽忠尽义，也不能丝毫消除他那丑相带来的恶劣印象。

猴子当然也很在意自己的长相。

“如何是好？”

他想来想去，最后只好问主人嘉兵卫。

“可怜的家伙！”

嘉兵卫也非常同情猴子。

猴子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嘉兵卫一不留神，猴子便在旁蹦蹦跳跳，摘蒲公英。待嘉兵卫看时，猴子左手已捏一大把令人惊叫的金黄的蒲公英，令人惊奇。

“这猴子还有这天真烂漫之时。”

其实这也是猴子的魅力之一。猴子这种优点，为什么其他奉公人都看不出来，只有自己能看出来呢？

“摘来有何贵干？”

嘉兵卫停下脚步，微笑着问。

“今日是镜信院奶奶忌辰。”

镜信院是嘉兵卫母亲戒名。猴子来奉公百日后病死。病死前，她很喜欢猴子，经常给猴子东西。猴子很感激，忌辰以外的日子他也要么念经，要么上坟扫墓。

“他还有如此善良心肠。”

前行不久，看到路旁有石头地藏，猴子跑过去，蹲到地藏前，把手中蒲公英插到地藏前的竹筒里。猴子知道自己今日在外，不能直接去头陀寺村的墓地上坟。所以他把花献给路旁地藏，请求地藏保佑死者灵魂。

“有意思！”

嘉兵卫边走边想。其实镜信院生前，似乎对猴子并没有好印象。

镜信院生前曾对嘉兵卫悄悄说过：

“那人有狡猾之处。他自己一直在尽量遮掩，但骗不了俺这样的老人。儿要注意不能上当受骗。”

猴子当然不知道这些，他虔诚地给地藏献花，合掌祈祷。

“不过，你啊……”走了一里左右后，嘉兵卫接着说，“面相容貌，能随心所欲地变化吗？”

“表演能剧狂言的能做到，俺们这些混世的，只要用心，当然也应能做到。”

“难道我等皆为狂言师？”

“可不是吗？这世道，其实就是即一出长篇狂言戏。”

“口出狂言的家伙。”

嘉兵卫稍觉无聊。此后直到头陀寺村，嘉兵卫几乎一言未发。

如此又过了一个春秋。

有人给猴子提亲。

远州白须贺武士家纳户役千六，来给猴子说媒。

“井伊谷的井伊家，有一个足轻，名叫河村治左卫门。治左卫门托俺给他女儿找个婆家。”

“噢，那个井伊家的？”

猴子一听到这远州有名的姓，心里就对这桩婚事感兴趣了。

井伊家就是后来世代侍奉德川家的那个彦根城主井伊家。在远州，其家系比守护大名今川家还古老，最早见于源平时代的记录。世居远州引佐郡井伊谷，并领有该地。今川家成为国主以后，作为今川家旁系豪族，井伊家继续繁荣。

后来，今川义元在桶狭间战役中遭织田信长奇袭阵亡时，随今川义元从军的井伊家家主井伊直盛也被织田军杀死。后来井伊家追随德川家康，逐渐取得德川家康信任，成为德川家康股肱重臣。

言归正传。在猴子奉公的这一时期，井伊家是远州最有名的豪族，盘踞滨名湖北峡谷一带。这件亲事，就是此井伊家一个足轻的女儿。

“虽说是足轻，但人家也是有名有姓的足轻。家境也不赖。”

“有名有姓足轻家的女儿，为何要嫁给俺这他国出身的无名无姓之辈？”

猴子心里虽然多少有些不安，但他更想抓住这个结亲的机会。他对千六说：

“一定拜托！”

“名叫阿菊。”

“好名字啊！”

这也是猴子缺点之一。他对女人有一种异常强烈的向往，也对女人有强烈的超常欲望。

下人们常私下嘀咕：

“那厮，像个大流氓！”

不论人家爱女还是谁家女人，甚至行商游女，村中女人几乎人人都看到过猴子飞来的媚眼。甚至发生他晚上偷进人家，被人打出，大白天在街上被人当面臭骂的事件。

令人厌恶的家伙！——朋辈对他的看法，某种程度上即由此而来。

不过主人嘉兵卫却把所有这些表现，都看作猴子的可爱之处。

白须贺千六回去后，猴子马上就找嘉兵卫说：

“老爷，奴才想娶媳妇。”

猴子咽下一口唾沫，表情恭顺老实。

“这猴样，还想……”

嘉兵卫差点儿喷出来。他强压惊诧，听猴子说完，才知道这可是一门求之不得的亲事。

嘉兵卫爽快同意。

猴子开始准备迎亲。

住处有自己住的排房，不成问题。排房每栋隔成三间，中间隔板只有薄板一层，非常简陋，房子也只有一间，但所有武家奉公足轻或小者几乎都是如此，所以也无可挑剔。

眼下最大问题是新家要钱。猴子他们这些奉公之人几乎身无分文。

无奈，猴子自己得想法弄钱。

深夜，做完主家事情后，猴子用薪火照亮河水，抓些泥鳅和鳗鱼等，拿到引间城里卖，换些许钱财。

三河一带有“太阁从前卖鳗鱼”的传说，这一传说能在对太阁不怀好意的德川家家臣之间广为流传，并被坚信不疑，主要就是因为这一时期，猴子每晚抓鳗鱼给当时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随着婚期接近，猴子却逐渐显出那张郁闷的脸来。

“猴子，别来那张脸！”

嘉兵卫训斥猴子，猴子赶紧恢复平时那张喜笑颜开逗人喜爱的脸相。

“怎么啦？”

“他们不给奴才帮忙。”

“婚事？”

“正是。”

猴子这种身份的人结婚，所谓婚宴有三两个土碟子就不错了。但送亲一方送到中途时，迎亲一方应该派出相同人数去迎接。猴子在这里举目无亲，只能靠那些奉公的朋辈。

“老爷俺去帮你说说看。”

从身份上说，嘉兵卫本来不应管下人的婚礼，但他还是去给那些人说了说。

但那些奉公人却心地不善。娶亲前日晚上，送亲队行至双方中间的村子休息，猴子这边朋辈去迎，他们故意不打火把。他们本是为报复猴子平时不让他们用灯火，但给送亲人的印象却是猴子这新郎吝啬，连火把费用都不想出。

按习惯，从中间这个村开始，迎亲方应该给送亲队伍引路。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所有人只能黑灯瞎火摸着走，送亲队中有人几次差点儿绊倒。

“这女婿太吝啬！”

送亲人故意大声讲。不但新娘，连他们这些人也都被石头坑洼绊得东倒西歪。他们每摔一下，都不怀好意故意哄笑：

“怎么把爱女嫁到这鬼地方了？”

阿菊父亲河村治左卫门开始后悔起来。他甚至悄悄对阿菊说：

“阿菊啊，你再想想，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其实治左卫门本来并不同意这门亲事。但阿菊已有瑕疵，在井伊谷不好嫁人。

阿菊在他们村被所谓的“偷吃足轻”糟蹋。士家纨绔子弟，专门瞄准足轻家黄花闺女夜晚私通。家长即使发现，因为对方是士家子弟，也束手无策，只能自认倒霉。阿菊容貌虽一般，但行为可能多少有些不检点，给了纨绔子弟可乘之机。两三次被糟蹋后，井伊谷那小地方便不得容身。无奈，只能与滨名湖南七里远这头陀村结缘。

左思右想之间，到了松下家。

到后不久，在草顶排房一间房里，举行了简单朴素的结婚仪式。

“这就是俺女婿？！”

治左卫门大吃一惊。眼前这个坐在借来的屏风前，身穿正装的男人，年纪轻轻头发已稀薄，下巴颏楦头般又尖又长，眼睛像猴眼般机灵闪光，额头狭窄，鼻梁出奇宽大，整个脸黝黑黝黑的，像萝卜干儿似的皱巴巴。

“是只猴子啊！”

治左卫门傻眼了。

对这猴子的尊荣，比治左卫门更傻眼的是阿菊。

“不对啊！”

她差点大叫出声。阿菊只知道猴子以前的经历。听说他曾在尾张的寺院当过喝食，阿菊才答应这门婚事。尾张情况虽不得而知，但在这骏河、远江一带，寺院侍童却是美少年的代名词啊。

阿菊眼前一片漆黑，婚礼何时结束她都不知道。

婚礼结束后，送亲的人换成平常装束，应该与新郎一直坐到酒宴结束。其间，他们用心观察身旁这位新郎。

猴子“哈哈哈……”的狂笑声，洪亮高昂。他虽被后人们尊称为日本三大男声之一，他的洪亮笑声也被看作其特技与魅力之一，但对在井伊谷那小地方长大的阿菊来说，男人长相丑陋已不能容忍，听到这大音量笑声，她更觉自己命苦。

人们走后，新娘新郎终于入洞房。

本来，新娘应该拉着新郎的手，含蓄地对新郎说：“奴出身卑贱，不懂礼节，但愿白头偕老”之类话，请多关照。但这一动作阿菊却无论如何做不出来。

猴子也有猴子的不满。看着阿菊平板的脸庞与令人恶心的巨大手足，他想：

“想不到如此丑陋啊！”

千六介绍说，阿菊在井伊谷算是有名的美女。想象丰富的猴子一直想象阿菊典雅绰约、柳腰多姿。而且猴子心里从来认为，女人其他不说，首先得典雅。猴子内心这一嗜好非常狭隘，他甚至认为即使你有女性生殖器，但你若不典雅，那你绝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当然他不过是在内心如此想而已，现实中他自己长相丑陋，不是被人嘲笑，就是被人厌恶，要么就是令人感到恐惧。

“相对于自己的长相，应该知足了吧。”

可是猴子并未如此自暴自弃，这才是猴子的非凡之处。因为他在矢作已见识过药王子的美貌，而且已被那美貌的药王子拥入怀中，那美貌的药王子成为他人生的第一个女人。所以猴子的那些想象，并非毫不现实的痴人空想，而是有着实际体验背景的确确实实的现实思维。

“娶这女人，俺只能被人笑话，怎么可能跟她恩爱？还不如本村女人呢！”

顺便解释一下。他对自己的丑陋容貌，其实从未感到过自卑。他那次软磨硬缠问松下嘉兵卫对自己容貌的看法，并不是因为他感到这张脸给自己带来不可忍受的痛苦。

他想知道的是，如何才能让这张特殊的脸相给自己带来机遇。

也就是说，他只不过是想把这张脸单独取下，看能否作为一个为己所用的工具。在猴子看来，脸面只在精神上，并非猴子自身，仅是一个独立于自己之外的工具而已。

这种不含丝毫自我陶醉意味的豪气，到底来自此人的何种底气呢？

“或许，与这女人结伴，是命中注定。”

他如此说服自己。想通以后，猴子表情豁然开朗，遂大声说：

“阿菊，睡吧！”

但他那张丑陋的脸庞和粗野的大声，早已吓坏阿菊，阿菊不由往后缩一下。

“怎么了，害怕上床？”

猴子本来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他把阿菊的表情，当作大姑娘初夜的恐惧和羞涩，他觉得应采取主动，让阿菊放松。

决定他后半生豪放磊落的个性特征此时已现雏形。他二话不说脱光衣服，往地板上一躺，好像说“老子就是这样的”般连吹带蒙大侃起来。

他说话声极大，态度也故意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猴子这样做当然并不是要故意作弄人，而是他千方百计想使这位大小姐新娘解除紧张情绪的赤子之心的变形表现。“推心置腹”这种独特的待人接物处世法，猴子以后运用得更加艺术，几至出神入化的境地。他以这种处世法，笼络六十余州英雄的人心所向，平定并统一天下。但此时猴子这样做，因为还年轻，还未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所以仅给了阿菊一个“流里流气”的恶劣印象。

不过猴子这片赤诚之心和诚实态度的变形表现，本来需要对方有相当的理解力才能成为可能。

不幸的是阿菊并没有这种能力。

映入她眼帘的只是一个动态滑稽、静态丑陋的类人猿。

猴子用他那难以入耳的尾张话一直胡吹，还不时发出“啊哈哈……”的狂笑。阿菊只顾垂头丧气，只言片语都未听进耳中。后来她一抬头，竟发现猴子在手舞足蹈。

“怎么又跳起来了？”

如果一直专心听猴子说话，她也许会知道猴子为何跳起舞来。比如猴子可能正说着自己的家乡尾张“俺们村跳这舞，俺给你跳跳看”。

但阿菊根本没听，所以当她看到猴子与影子一起跳舞的光景时，便觉此人已经发狂，顿时心生恐惧。

“有意思吧？”

猴子留下一串大笑，径自钻进被窝睡去。阿菊坐在枕边，发起愁来：

“这可如何是好？”

似乎是为了故意回避无比恐惧的阿菊，猴子打起呼噜，沉入梦乡。阿菊虽然完全不能理解这个男人，但猴子却能充分体察到阿菊的心情。

“今晚还是早睡为妙。”

这新郎，因为有些寂寞，也为了照顾阿菊的情绪，只能逃入梦乡。

但不论猴子如何努力，这对夫妻都不可能长久。

虽然阿菊别无他法，只能与猴子同衾共枕，但初夜的恐怖记忆，在与猴子厮混多日后也不能消失。猴子对此非常悲哀，有天晚上不由责问道：

“讨厌俺吗？”

阿菊沉默不语。

“男女之间这点儿球事，喜欢就喜欢讨厌就讨厌，俺不强求。可要是还能忍受，俺劝你还是留下来。”

“为啥？”阿菊像佣人般小声问。

“俺就是这样的人。”

“啥人？”

“俺是远州最勤快的人。只要好好干，日后肯定能让你幸福。”

“打杂下人一个，再能干也干不到哪儿去。”

阿菊用心思考一番。自己父亲大人的半生就是证明。即便如自己的父亲那般，也仅为井伊谷地方井伊家区区足轻，而这猴子的主人松下嘉兵卫自身势力不足井伊家五分之一，他会有何等未来？

令阿菊难受的还不仅是自己不能与丈夫沟通。这家主人被人讨厌，也影响到阿菊。阿菊不论去打水，还是去村外的树林捡柴，总遭人白眼。

阿菊实在不能忍受这种生活，阳春才嫁到头陀寺村，仲夏便不见了。猴子又成光棍一人。

如此一来，猴子更被人瞧不起。

“老婆跑了！”

猴子的倒霉使同辈对他的欺负变本加厉，他们终于连丢了印章盒、头巾、擦鼻手纸等都公开说：

“肯定是猴子偷了。”

他们公开怀疑猴子，甚至告到嘉兵卫那里。果然墙倒众人推。

猴子每次都跟人急，他每次都上蹿下跳企图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几乎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俺完了！”

猴子真是累了。一旦有盗窃前科，在这远州一地，不论你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出人头地。

嘉兵卫给猴子说清此意后，同情地说道：

“俺不想耽误你的前程。”

嘉兵卫虽很看重猴子的非凡才能，但既然已被大家讨厌到如此地步，他也无可奈何。

“奴才只能回尾张了吗？”

“看来只有这样了。别无他法啊。”

“尾张像样的只有织田家。将来会怎样呢？听说与父辈织田弹正忠大人不同，今家主织田上总介[2]是一个大蠢货。”

嘉兵卫突然换话题道：

“听说尾张产一种极好用的足轻铠甲？”

“老爷是说胴丸[3]吗？”

猴子很自豪。尾张在很多意义上说都是一个先进的地区，从这种足轻用的铠甲上即可看出。这种铠甲像提灯般，能伸缩，相比一般用木板拼贴的那种铠甲，轻便灵活。

“回到尾张，能否麻烦你采购一些送来？”

嘉兵卫说后，给了猴子一笔钱。

给了钱，嘉兵卫又特意用奇妙的表情看着猴子道：

“如觉麻烦便作罢。钱不妨留作自用。”

嘉兵卫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个时代，一个地方武士，放走下人时能给他钱，绝无仅有。

猴子如此这般，离开了远州。

猴子回到尾张。

在尾张猴子并无落脚之地。回故乡中村继父家当然不行，所以他只好又回到蜂须贺村。

“也好，先在厨房吃着。”

小六说。到底是山寨王家，食客很多，厨房总给他们备有小饭盒。猴子觉得还是呆在这无赖汉的巢窟心情舒畅，无忧无虑。

与远州松下家不同，这家年轻下人都叫猴子“大哥！”

他们很抬举猴子。猴子本来就善于与人交往，他钻进众人赌博圈中，也赌了起来。猴子输了也不急，颇受众人尊重。但他并不喜赌博，也不擅赌博。

猴子如果长于赌博，那他很有可能会被蜂须贺家的无忧无虑所感染，最终只能以一个山寨王终其一生。

猴子并未在这里安心住下。猴子是一个上进心极强的人，他不可能融于这山贼社会。

他想：

“奴才亦可，足轻也行，只要能进织田家。”

尾张织田家在上代织田信秀时盛极一时，曾平定并占领尾张半边天下。但在天文二十年（1551）春信秀突然死后，威望随之一落千丈。

继承这一勃兴途中的织田家家主地位的是织田信长。织田信长从小人称狂童，喜欢奇装异服，成年后在城下街道上行走时还喜欢依在人肩膀上，边走边狼吞虎咽年糕、柿子等。

看来织田家是不行了——人们私下议论。

猴子虽是尾张人，却跑到远州投入今川武士松下嘉兵卫门下，就是因为对织田家前途绝望之故。

但织田信长却发挥了意外的才能。他在年仅二十二岁时，竟击败一直欺负自己的织田宗家，当上他父亲一直梦想却从未当上的清洲城主。

从那时开始，诸国豪族们开始关注尾张这真相不明的年轻人的动向。甚至甲斐的武田信玄，也抓住从尾张来化缘的僧人（尾张春日井郡日永寺和尚日泽）问：

“上总介到底为何等人物？但把其日常，如实道来！”

和尚添盐加醋述说织田信长疯子般的日常言行，武田家家臣中有人听着低头偷笑，但武田信玄却没笑。他听完后便陷入沉思，一言未发。

愚蠢还是智慧，织田信长的器量如五里云雾，深不可测——随着人们都如此传说，世间对织田信长的看法逐渐转好。

猴子对织田的看法，也与当时世间没有多大区别。

织田信长喜欢鹰猎、骑马、游泳等，其中最喜欢的是游泳。听说信长每年从三月到九月都下河游泳，猴子非常钦佩：

“与骏府那些领主确实不同。”

他觉得既然此人能如此喜欢运动，那么即使是一个疯子，织田家也不会就轻易败落。当然即便是猴子，也绝不可能预想到后来的织田信长。

猴子很幸运，他有一条门路。

猴子老家中村有两个人，一人叫一若，一人叫丸卷，年轻时就出村到清洲，当了织田家足轻。

猴子去清洲城下织田家足轻们住处找一若时，尾张一带田地已开始泛黄。

“这不是猴子吗？”

一若看到猴子大惊，忙跑到隔壁把丸卷叫来，两人抢问道：

“你这厮疯哪儿去了？”

原来猴子的母亲知道猴子出走后，发疯般满村乱跑，要人帮助找猴子。

“你还不快回去看看？”

“嗯，回去回去。”

猴子苦楚着脸说。对猴子来说，自己还没有奋斗出任何眉目，如今这样当然没脸回那令人生厌的继父家。

“想求你们一事。”

猴子向这两个老乡说自己想进织田家。两人边听边点头，听完就要去找头目浅野又右卫门说。但猴子又说：

“俺不敢奢望像你们一样当足轻。”

猴子说只要能在家主上总介身边，宁愿当小者。

“果真与人不同。上总介老爷人怪，可不好服侍啊。”

拜托两人后，猴子回到中村，坐等清洲消息。可是却一直杳无音信。

其实一若和丸卷早把猴子一事说给浅野又右卫门了，但一直没有足轻和小者空缺。

猴子终于下定决心：

“用这张脸碰碰运气吧！”

用自己这张珍奇的脸去拜见织田信长，会有什么结果呢？

“怪罪下来不过一死。”

他拿定主意，就到清洲城下，打听信长行踪。他好几次看到信长出门鹰猎。

信长鹰猎时装束特别。骏府今川义元偶尔也外出鹰猎，但他把头发绾结成公卿模样，用铁浆染黑牙齿，化上淡妆，因为身长腿短，所以也不骑马，而是坐着打扮华丽的轿子出行。但信长却不同，他身穿老百姓穿的“单衣”般衣服，腰拴草绳，草绳上挂七八个装打火石和干粮等的小袋子，率领自己亲自组织的一伙怪人同行。他有时穿的“单衣”背上竟画有男根。

更独特的是他的鹰猎组织。组织里有“鸟见众”，类似于战场上的探子，这些“鸟见众”先去刺探有无鸟。发现鸟后，留一人看守，另一人跑回紧急报告。

留下监视鸟的人也很独特，一身农夫打扮，手拿锄头，在田里假装锄地，对鸟做出一副“俺是一个无害百姓”的姿势。

信长到现场附近便下马徒步。有一人骑马，信长藏在马后轻手轻脚接近鸟，到鸟跟前再突然放出鹰。鹰直冲猎物，与猎物搏斗，直至抓住。

顺便一提的是，武田信玄从那位日泽和尚口中也听到过这个传闻。

听完后武田信玄表情忧郁，因为他知道，信长这种狩猎方法与一般狩猎方法完全不同，而这种方法却更为合理。

“要是用这富有独创性和合理性的头脑来思考战术，那结果会如何呢？”

武田信玄无疑是想到这儿，才突然变得郁闷起来。

不过织田信长的这种装束和行动，在尾张却只是被人当作笑料传说。

此日，织田信长去小牧山鹰猎，傍晚骑马回到清洲，看见路旁跪有一人。此人趴在地上，单等信长走到自己面前时，他才突然扬起脸。

“啊……哈哈哈……”

信长低头一看，差点儿笑翻下马。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怪诞之脸！

此人脸上虽然拼命做出谦恭的表情，但却掩盖不住他那满脸假装的糊涂。

“嘻……”

这张脸突然笑了一下。猴子那笑容奇异，马都被吓惊。喜欢猎奇的信长，看到这奇相更加着迷。

信长本来就有猎奇病。有家臣敲打男根跳舞作怪，他就特别喜欢。晚年有南蛮僧献上黑人，他非常珍视，觉得“莫非全身涂炭”，特意命人给洗澡，当知道确为天然皮肤后，更加喜爱，命名弥助，留在身边给自己当持刀人。

信长被好奇心所驱使，脸快绷不住，终于喊出声：

“小贼人，啥事儿？”

猴子的表演到此结束。他趴在地上，用震耳欲聋、能溅起尘土的声音急促倾诉道：自己亡父曾为织田家足轻，名叫木下弥右卫门，继父是竹阿弥等。他还说自己想奉公，已托人通过足轻头目浅野又右卫门给织田家管家说过云云。

猴子一口气说完，哭喊道：

“恳请……”他深呼一口气，“把奴才收下，哪怕给老爷当牛作马，收拾草鞋，也心甘情愿。”

“怪物一个！”

信长打了一下马，仰头向前，回城堡去了。

回到城堡，在吃饭时，那张奇怪的脸面却不时显现到面前，慢慢地，信长觉得不理有些可惜。信长遂命令近习：

“去把那猴子给俺找来！”

他们已听猴子在路旁说过事情原委，也知道浅野又右卫门这个名字，所以就连夜派人去足轻宿舍找。恰巧，猴子正借宿在一若的宿舍。

几日后，猴子就成了伺候信长草鞋的小者。

猴子运气好，此时恰好足轻出现欠员，他就被编入浅野又右卫门手下，分得一间宿舍。

那个欠员足轻名叫“藤吉郎”，按照织田家的习惯，补欠的猴子自然也被叫做“藤吉郎”。当然这只是一个名字，当时足轻并无姓氏。

猴子到底还是服织田家水土。他与在远州时宛若两人，如鱼得水，每日干得很开心。

也许因为织田家家风比较阳光，猴子没有了那种忧郁的表情。他每日胡吹乱侃，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很快受到同宿舍足轻们的喜爱。猴子的人生从此发生巨变。

说到吹牛还有一个有名的故事。当时别的足轻组有一个组长名叫坪内玄蕃，特别喜欢并很关心猴子。对此，猴子诚惶诚恐，有一天他热情有加地对坪内说：

“奴才不知如何报答您。要是哪辈子夺取天下，奴才立马就让你当家臣。”

坪内玄蕃听后反觉败兴。

猴子当时说这些当然并非认真。但即使当上足轻，休息日猴子也一定回到蜂须贺村，从早到晚厮混在山寨王小六家，要么陪小六说事，要么一个不落地驯服小六下边的喽喽，总之他一直跟另一社会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从这点上说，这猴子虽然只是一介足轻，却与其他足轻不同，他的行动含有某种别有企图的怪味。

[1] 奉公人：大户人家的雇工、长工等。此时一般指效命主家的所有家臣武士足轻等。

[2] 织田上总介：上总国为今千叶县一带。上总介本为官职，即上总国次官。战国时期官职已无实际意义，只有一定象征意义。但若朝廷直接任命，亦有一定权威。织田上总介一般认为是织田自称，并非朝廷正式任命。

[3] 胴丸：筒状轻便铠甲。

上总介

“果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每日跟在年轻的城主织田信长身后，驰骋平原，横渡河川时猴子总是这么想。

首先他羡慕织田信长的容貌。

“尾张最帅美男子。”

他觉得织田信长是本国出类拔萃的美男子。但织田信长本人却对自己的容貌毫不在意，他甚至用草绳拴头发。而且身穿山贼都不愿穿的单衣，腰拴草绳，更有甚者，在这奇怪的衣服背上，不知何意，竟大大地彩绘有一根粗壮的男根。鹰猎之时，那根粗壮男根卷风带电，在草原上勇猛驰骋。猴子也不甘示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边狂奔。

猴子几乎一直给信长拿葫芦。织田信长易出汗，葫芦是他出行必备之物。骑马时信长把葫芦挂在腰间，不得不走路时，信长从马上下来，顺手便把葫芦摘下扔给猴子。

猴子大叫一声“好！”接住，双手抱着跑。城中的人们，常看到身负一条巨大男根和怀抱一个巨大葫芦的两人，一脸认真，一起奔跑的光景。

“猴子有眼色。”

不出一年信长就看出来猴子有眼色。实在太有眼色，殷勤得有时甚至令人不快。

“阿谀奉承？”

信长同时又想。不论对人还是对物，彻底考察，直至信赖，是织田信长终其一生的特征。

清洲城有一个茅草屋顶的“松木门”。有一日，信长在门旁，看到不远处猴子拿扫把过来，他突然掏出自己的男根，塞进门板上的木节孔中，单等猴子过来。

猴子拿扫把走过来，他没注意到右边门板中有一条肉色男根伸在外边。

“吱……”，黄色小便浇到猴子脸上。猴子吓了一跳，一下火冒三丈。他当然不知躲在门后的是信长。但这猴子灵性，他猛然间就察觉到：

“能对自己这样恶作剧的，除了老爷不会有别人。”

同时，猴子通过自己对信长性格和嗜好的观察，又害怕遭到信长的轻蔑。猴子早就发现，信长看人有他自己强烈与独特的审美意识，喜欢具有侠气、野性、自尊心的家臣。所以猴子在火冒三丈暴跳起来时，已想好对策。他跑到门后，找到信长，猴子火气不但未消，反倒显出暴跳如雷之相，对信长大喊：

“给男人脸上浇尿，怎能做这样的事？就算您是老爷，今日不给奴才道歉，奴才也不答应！”

信长无法，只能告饶道：

“向知汝心，故为此事。”

“这猴子，有点儿意思。”信长对自己考验结果非常满意。

可对被考验的猴子来说，却觉得大为丢人。他在护城河洗尿臊的脸时想：

“那样的人还能成家？”

猴子觉得可笑。要考验人，其他方法也有，为何竟能做出如此小鬼都不愿做的事？不过作为考验，像这么简单方便的方法可能也并不多。但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正常成人之所为。猴子觉得织田信长的有趣之处就在于身体虽长大成人，但精神却还在幼少期。而正是这信长，却成为猴子在这世上最喜爱的人。

“本人不讲究其他忠义与否，本人讲究的只是喜欢与否。”

织田信长似乎也极喜欢猴子。不过信长与今川义元喜爱美少年的那种成人嗜好不同，他的喜欢更像孩童的直感。孩童因太喜爱自己的猫呀狗呀的，有时会卡脖子，有时会吊起来，有时甚至摔到墙上，看动物的求生本能取乐。信长也这样对待猴子。他生猴子气时，就拽住猴子的衣襟，要么提起来，要么摔下去，按住恨不得掐死。他边摔打猴子边想：

“猴子这鬼精，看来似乎喜欢俺。”

信长本能地体会到猴子喜欢自己。他们两人的关系，在这点上可以说奇妙地一拍即合。

“他喜欢工具。他把人也当工具看。”

猴子同时也如此理解信长。

信长喜欢性能好、使用方便之物。他的奇装异服、古怪打扮就是这种嗜好的一个反映。他甚至把自己都打扮成一个工具，以便于驰骋猎场。他那独特的服装，腰上拴的各种口袋，都是为此而来。想吃毛栗子时，就掏出毛栗子吃；想点火时，就掏出火镰燧石。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功能特强的工具。

因为对工具要求高，所以若有不中用的工具，无论如何华丽，他看都不愿看一眼。对人也是如此。即便你是豪门子弟、重臣后代，如果无能，他都嗤之以鼻。

而且信长善于改良工具，比如足轻用长枪。足轻作为军中步兵，战斗时要冲锋在先，但通用的长枪枪柄却并不长。信长加长枪柄，大大超过其他武家。枪柄长就容易刺到对方，这是一个连孩童都懂的道理——其实相比成人复杂的头脑，信长仅凭这孩童就能理解的智慧，就搞成了这些改革。

总之，信长喜欢工具，喜欢骏马，同时也喜欢人。在使用人这种工具上，他具有天才般的敏锐感觉。在把人培养成有用工具一事上，他也出奇地得心应手。

有一天，他叫来足轻头目浅野又右卫门，命道：

“让猴子当那些小人[1]的小头目吧！”

小人亦即小者，为服侍主人，帮主人拿草鞋，搬行李的最底层杂役兵。如果说足轻是战士，那小人只能算是军夫。猴子当上小人头目了。

猴子的住处，也搬到三丸[2]足轻队排房里。这排房子，被城下人称作“五加排房”。

不知谁的主意，给排房周围种植许多五加。五加是灌木，已长成绿篱。对这一智慧，猴子非常佩服。因为五加嫩叶可以食用。

五加嫩叶像枫叶。把五加嫩叶摘来，放进盐水烫后就可凉拌吃，也可蘸调料汁吃，晒干还可当茶喝。煮根水可作解除疲劳的补药。实为收入少、干活多的足轻们排房不可多得的绿篱灌木。有些足轻甚至还把这些加工成五加皮卖给城下百姓。

“聪明！”

猴子多次佩服得点头称赞。有次他到浅野又右卫门家去时和浅野说起此事，没想到浅野又右卫门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俺建议老爷种的。”

猴子很喜欢这个像普通老百姓的浅野又右卫门，只要有时间，他就来他家玩儿。织田家的事情只要有不懂的，不论大小他都问又右卫门。又右卫门慢慢地也觉猴子可爱，就像家长般待猴子。

“活像俺老爹！”

猴子很惊讶，也越来越感到又右卫门的人格魅力。虽说不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老爷子，但是有操持家计的才能；而且虽是一介武士，算账数钱却非常快，也会算账时要用的那些算术。

这有来由。这老爷子如今虽是足轻头目，也算一个武士，但从前曾是一个地方百姓。

尾张西部有一个港口城市叫津岛，是尾张最大商业城市，类似堺[3]在近畿[4]地区地位。因为在伊势桑名[5]开通了水上三里航路，内陆也有木曾川水运航路通往美浓方面，所以市内集中数千商家，人称“尾张金银不论分文皆过津岛”。

织田家虽为武家，却富有商人的感觉，而且并不是自织田信长开始，原型其实在织田信秀时代已经出现。信秀看中津岛，就笼络津岛商人人心，利用商人增加织田家财力，这点与其他大名大为不同。后来织田信长把足利义昭从流亡生活中救出，使其当上将军时，足利大为兴奋，曾问信长：

“愿报恩赏赐。赐君京都山城国如何？”

但信长却回答说全都不要，只要“在堺与津设置代官之权”。足利对信长的寡欲非常钦佩，其实信长通过耳濡目染其父信秀和岳父斋藤道三与众不同的感觉，早已知道商业可以生财这个道理。

总之，事出津岛。

浅野又右卫门就是出身于这个津岛，当初在津岛当农民，也兼营商业。信秀时被招，因为有算术才能，被任命管理粮饷。后因管理足轻有术也参战，从信长刚记事时起就是足轻头目。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物。”

猴子早就对这一毫无战功、也无武名的人物饶有兴趣。既无战功亦无武名，却能在织田家占有一席之地，受到尊重，应该是因为此人笃实的性格和出色的才能受到上下赏识之故吧。

又右卫门也一直鼓励出身卑贱的猴子。他对猴子说：

“藤吉郎，好好在织田家干。这家人从上代开始，不问出身，只要好好干都提拔重用。”

现已成武士身份的浅野又右卫门自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又右卫门本来仅是津岛出身的一个无名无姓的老百姓。后来因猴子之缘被封为大名后，浅野一族自称是美浓贵族土岐源氏旁支，还特意制作出一张莫名其妙的家谱。但那些其实都与这初代浅野又右卫门毫无干系。

不管怎说，猴子成了十人小头目。

虽是一个小者的小头目，但因为负责信长身边事务，所以一举一动都被信长看在眼里。猴子把这十人像自己的手脚般使唤得自由自在。这十人也气喘吁吁地跑前跑后，与其他小头目手下人完全两样。

在这点上，猴子似乎天生就有操纵人的才能。他叫自己手下这十人一起住到自己的排房，与他们同吃同住，老爷有何赏赐也一起分享。他对每人都很关心，大家都很感激他，干活也很卖命。

信长虽然不知道这些细节，但他耳闻目睹猴子管理手下的才能，内心便想：若让这厮当一武士，说不定还能征善战。

他觉得自己看出了猴子这一工具的意外用法。由此点燃信长研究开发工具的欲望。不然他不会在猴子刚当上十人小头目未过二十日，便又把浅野又右卫门叫来命道：

“再给猴子分十人！”

信长开始测试猴子这工具。

猴子手下有了二十个人，他把二十人分成三组，让其中三个有能之人负责，使他们互相竞争。二十日后，信长又把又右卫门叫来命道：

“让猴子当小人头！”

小人头身份比小头高一级，打仗时能穿着简单粗糙的战袍并使用简陋的武器参加战斗。身份虽不及骑马武士（将校），但也算是一个最下级的步兵。

在织田家奉公不足两年，就能取得如此身份地位，这即使在喜欢奇人异物的织田信长家中也实属少有。其中原因大概与信长孩童般喜欢工具的性格不无关系。

既为小人头，就得有名有姓。其实没有必要挠头乱想。人们本来一直称猴子为“中村猴”，所以他就用自己出身的村名做姓。

猴子本想用一更好的姓，但他明白人人都知道他猴子出身穷酸卑贱。如今虽然被破格提拔，当上三个杂役兵长之一，但自己若用一个众人不熟的姓，难免被人反感，被人笑话：

“怎么？高兴疯了？”

“中村”一名很自然，还有点可爱。猴子自然地掌握了这些细腻的感觉。

还得有一个家纹。

猴子不假思索便画了个葫芦。实际上猴子抱一大葫芦跟在织田信长后边狂奔的勇姿，信长家人和城下町民人人皆知，所以用葫芦做家纹，不但无人讨厌，反而还会产生些许好感。首先信长看到，就用手敲打猴头大笑：

“你这猴子，染了个葫芦啊？”

后来猴子用桐叶做家纹。桐叶本是皇室用纹，一般都是天子赐给武家掌门人的。所以猴子即使有天大的胆，此时也只敢用一个葫芦。

相比信长观察自己，猴子其实更深深地观察着信长。

信长会算术。至少是想会。因为会计算，所以特别吝啬。

“会过日子！”

猴子观察着信长想。有一日在鹰猎途中，信长命小人头猴子点篝火。

信长烤火取暖，看见正在巡视乡下的账房先生村井吉兵卫走来，便随口问道：

“吉兵卫，城里薪炭费用，一年需多少？”

要是此时答不上数字，信长一定会生气。还好，村井吉兵卫开口便答：“一千石也。”

信长沉思片刻，说出一句意外的话：

“换奉行[6]！”

事后吉兵卫把新奉行名单拿去给信长看，信长都没看上。信长命道：奉行暂时空缺，事情让猴子先掌管。鹰猎时，猴子捡拾野地里的枯枝野草点火取暖，信长都看在眼里。信长很赞赏猴子的这些节俭行为。

薪炭奉行等属于贱职，以猴子现有身份是不能当的。猴子自然还当着他的小人头，同时兼管薪炭。

猴子把城内暖炉精查一遍，发现很多无用的残火。他让薪炭出纳减少分发，结果一个月下来只要过去的三分之一便够。他也不在市场上买炭，而是直接到山里去采购，又节约许多。

一月后，猴子把这些做法和结果都报告给村井吉兵卫。村井吉兵卫赶紧报告给信长。

“让猴子别管了。”

猴子当然不用管了，猴子的本职是指挥杂役的小人头。随后任命了正式的薪炭奉行，新薪炭奉行也被命令按猴子的做法去做。

还有一件类似的事情。

像要故意整猴子似的，有一天信长扭住猴子的胳膊把猴子按倒在地，抓住猴子的头往地面上蹭，死命打骂道：

“这死猴子，猖狂起来了啊！”

信长连声要猴子快快道来！但猴子却偏不说。

这天照例到野外去时，猴子坐在草丛中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信长要他大声说出来，但猴子却不说。不但不说，还口出狂言：

“奴才若开口全盘道出，会因为指责老爷家众爷们将受不是。非不言，实为不可言。”

信长就是为此事生气。

实际信长早已听到猴子自言自语的只言片语。好像是说城墙一事。清洲城城墙有一处上个月因风雨倒塌了上百间长。有重臣们负责复旧工事，但却进展缓慢。已过二十余日，城墙那部分还像掉了牙一般，有个豁口。

猴子被信长打得受不了，只好哭叫着如实说：

“现如今形势紧张，城墙崩落不存，若敌人乘机而来，如何是好？奴才只是杞人忧天，寝食不安，不由自言自语而已。”

“你个奴才还担心城堡防卫？长本事了！”

信长更加恨猴子，他抓住猴子的脖子，把猴头像捣蒜般往地上撞。猴子觉得自己头盖骨快要被撞裂。他觉得此时如果还谦恭着强忍疼痛，难免被信长怀疑自己“想不到还是个城府深的家伙！”所以他大声哭叫，连声求饶道：“饶奴才一命！奴才再也不敢了！”信长对自己打人的效果很满意：

“叫你多嘴！有本事快快做来俺看！”

他把修墙当作对猴子的刑罚。当日猴子便造访各位宿老大臣的府邸，如实地哭诉信长痛打自己一事，哀求道：

“要不做，老爷会要俺的命。求求各位老爷，让奴才做吧！”

他哭诉着，求宿老们可怜他，把营造奉行权限借自己用一下。要是平时，这肯定要惹宿老们大怒：

“怎么，你个猴子还敢对营造修缮指手画脚？”

但看到猴子这一副可怜相，宿老们也同情起来，只好问：

“借几日？”

“不敢几日，一昼夜足矣。”

“啊？仅一昼夜？”

宿老们觉得这不是小孩儿玩闹吗？所以也没多想，就把手下奉行们集合起来命令道：“猴命即是吾命，万事皆从猴命！”

事实上猴子果真一昼夜就完成了。

猴子会用人。他先把工地的泥水匠叫到一起用甜言蜜语笼络一番，然后用分段包干方法，把一百间分成十段，把工匠分成十组，定下赏罚，使他们不分昼夜、不眠不休地互相竞争。

完成后信长当然夸奖。但猴子不经夸，一夸便忘乎所以：

“此城堡秋日洪水逼城，冬日干旱缺水，作为城堡实在不敢恭维。老爷国中只有小牧山才是筑城的风水宝地。”

他这一说，惹得本来正夸他的信长大怒：

“好你个猴子，又多嘴！”

信长把猴子叫到面前，双手卡住他的脖子使劲往下压，卡得猴子嗷嗷乱叫。虽然被信长如此折腾，但猴子内心却很满足。这次口出狂言虽然使奖赏消失，但只有被夸奖的这一瞬间，那种重大的狂言才敢说出口。虽然把信长惹恼了，让信长把自己脖子卡得差点儿没气，但信长日后肯定会觉得：“这鬼猴子，眼光独特。”说不定对俺这藤吉郎更会另眼看待呢。

事实上信长内心确实那样想。此后果然信长只要外出鹰猎，必定绕道小牧山，亲自在这丘陵上下走来走去，考察地形。后来，织田信长在从尾张清洲城迁往美浓岐阜城时，曾想在这小牧山上筑城，把主城迁到此地。仅因家人全都坚决反对，谁也不愿从清洲城搬家，信长无可奈何，只能没建好就放弃了。

“老爷并未把俺往坏处想。”

猴子这样解释信长对他的态度，照例愉快过日。对猴子来说怎么看信长当然是他的自由。

话说回来，猴子仅为一个人夫小头目，以他的身份想和信长直接打交道只能在野外，而且每次猴子要是不生出什么事，要想跟信长直接搭话也是很难的。猴子绞尽脑汁想创造机会，所以每次都挑起事端。大概再没有人比他受信长打骂更多了。

“但可惜本人还无响当当的武功。”

为此猴子常唉声叹气。他如今最大的野心就是尽快建树武功。但身长只有五尺余的一个小人，怎么可能想象他会建什么武功？

决定猴子命运的这个年轻的信长，从来不愿静待在清洲城内。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不是一个正常人。盂兰盆节跳舞时他手舞足蹈如痴如醉蹦蹦跳跳到城外；空闲时要么鹰猎，要么骑马远行，要么游泳；此外的时间，全用在打仗上。说打仗其实也并非远征，而仅仅是在尾张国内与其他独立的小领主们打，类似在野外互相扭打一般。

几乎每次都以信长的胜利而告终。因为每次吹响出征海螺，信长都是倾城出动，清洲城不留一兵一卒，自然信长兵力远超对方。此时的清洲空城都是交给别人照看。信长每次前脚出城门，北方美浓老岳父斋藤道三军后脚就进城，负责清洲城守卫。

“这不是让猫看鱼吗？”

织田家重臣们，甚至连清洲城下町人[7]都担心。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提起美浓斋藤道三，人人皆知其外号叫：

“蝮蛇道三。”

斋藤道三从一个卖油郎起身，用打架斗殴、阴谋奸计等手段竟夺得美浓一国。近邻国主们听到“道三”两字无不浑身发抖。信长出征时把自己居城就是交给这么一个道三派来的将兵看管的。凯旋回府时城已被人占领——如果造成这样的结果那可如何是好？

信长虽然只见过一次这个蝮蛇岳父，但他知道蝮蛇已老。而且信长敏感地觉察到蝮蛇对自己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觉察到这点后，信长便毫无保留地相信了这个世上最不可相信的人。蝮蛇被这年轻人相信到如此程度，想必当初也相当狼狈。但他一定是及时把狼狈变成对信长的更多喜爱。蝮蛇立地成佛（蝮蛇本为僧侣出身），开始帮助信长，做他自己一生唯一一次无偿援助。

但这条蝮蛇却死了。

蝮蛇死在长良川畔。这日在浓雾中对阵，他不幸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最后战斗到仅剩他一人。蝮蛇身中无数刀剑，最终抛尸疆场。蝮蛇败于其养子义龙的背叛。善用权谋如他，却做梦也没能想到自己最终竟死于膝下养子之手。义龙在得知自己并非道三的亲生子后，便悄悄组织兵力，先杀掉其他兄弟，同时占领美浓国主城堡稻叶山城。然后集中攻打住在隐居城的道三。

道三觉悟到自己将要失败，他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兵力，准备决一死战，善终自己一生。

决战之前他给信长写信，详述今日如此惨境的来龙去脉，但最后却特别写道：

“切勿来援！”

道三知道，这个邻国的年轻女婿目前还无实力增援美浓。如果请他来援，说不定连信长都要被这逆子给消灭。

在信里道三还装有一张奇妙的字条：

“美浓国禅让书。”

说禅让，其实美浓已被道三逆子占领，要想得到，信长将来只能靠自己的实力夺取。对道三来说，立这样的遗嘱，只不过是一种临终的自我慰藉而已。

接到这封信时，信长正与本国的同族对峙，本来就没有出征增援之力。而且即使出兵，也不可能战胜美浓的义龙大军。

但信长却出兵了。

信长亲率三千兵卒，深夜从清洲城出发，直奔北方美浓国境。对终生转战四方的信长来说，这次出征是他生涯中首次远征外国。

信长跳上马，单枪匹马就奔出城门。他每次出阵都是如此。准备不足的麾下武士也只得仓促套上战袍铠甲，即使手下兵卒集合不起来也得追在信长后边狂奔。

猴子作为小人头，在这点上却用心周到。他直觉到可能要出阵，傍晚就把出阵的行头准备好。他安排好手下人马后，自己却从城内消失。

小人头作为负责大将用兵器、食粮等装备的主管，应该一直紧跟在信长身后。但唯有这次出征，他把自己的任务悄悄交给一个可信的部下，自己却先走了。

信长是单枪匹马奔出城门，他自然不知是否有猴那样的一个小人物跟着自己。

背后传来马蹄声，旗本[8]数人骑马赶来。他们后边一队一队人马也断断续续赶上来。

人马狂奔一晚。

奔到与美浓接壤的一个叫做富田的地方后，信长骑在马上嘀嗒嘀嗒原地打转，等后续兵马。待后续兵马赶来后再继续前进，天亮时就赶到了木曾川支流足近川河畔。

对岸就是敌地美浓。茫茫浓雾中看不见山影看不见田野，唯有远方传来枪声人声马鸣声。道三还没死，还在拼杀。

信长骑马登上河堤，只见浓雾茫茫，水面渺渺，水卷浓雾，向南流去。看不到渡桥。

恰在此时，却见河中有一人影，拨开雾气，向这边渡来。

“河中有人，何许人也？”

信长问时，人影已染上颜色。人影身缠破烂旧围腰，仅用细绳拴着，上身裸露两条膀子，下身光着两条大腿，手拿一支锈枪，踩踏水面，乱溅水珠，走将过来。

“莫非是猴子吗？”

信长马上就明白了这冒失鬼又耍小聪明，无人命令便钻到敌阵侦察敌情。但他此时也顾不上揍猴子，匆匆问道：

“喂，猴子，敌情如何？”

猴子大口喘气，弯下小短腿，跪倒在信长马前回答道：

“奴才不知敌情，不知敌情。”

喘一口气后更大声地说（他本来声大）：“下人只做下人分内之事，仅提前来找能渡河的浅滩，插下竹竿做了记号。”

“猴子，太能干！做得好！”

信长当场夸猴子，回头命先锋将士：

“喂，听见没有？猴子在前边引路，你们随后渡过河去！”

猴又跳进河里，高举拴有一块红布的足轻枪，径直往前走。

“这猴子，太出风头！”

浅野又右卫门边渡河边郁闷地想。如此出风头，总有一日要被别人嫉妒。

但这些猴子都考虑过。不管朋辈们如何嫉妒还是嘲笑，总比以前那穷困潦倒的日子好。反正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到过去。

其实昨晚不来试探，猴子也知道这条河何处有浅滩。以前他流浪尾张、美浓时，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徘徊，这条足近川不知来回渡过多少次。猴子到今天还能清楚记得那时的穷酸相。

猴子在河中前后忙活。

他带先头部队过河后，急忙挽起裤腿，匆忙又渡过河来。

“猴子，怎么啦？”

信长这时已骑马行至河中，下巴颏冲着右边天上。右边远处河堤上能看到几个人影晃动，后来又消失了。

定是敌人的探子。

“老爷！”

猴子匆忙喊叫。信长看着远处消失的人影，听到猴子乱叫火上心头。不过猴子就像信长肚子里的蛔虫，一开口便令信长感到意外。他说的正是信长想知道的：

“离那些探子消失处五丁远的上流有伏兵。还有，”猴子扭着腰，拨开水，紧追在信长马后道，“前方镇子过去一里处，有敌人先锋设置鹿砦，列阵埋伏。俺们顺流下去半里，从镇子背面绕过去如何？”

信长听完猴子的建议，心里虽然决定按猴子的建议行动，但嘴里却骂道：

“死猴子，多嘴！”

说完举起马鞭要打。猴子吓得缩头，却看见信长脸上堆满笑容。但猴子背上还是挨了一鞭。猴子大叫一声：

“疼！”

他放下心来，像恶作剧后的捣蛋鬼般笑着跑掉。

信长这次出征，几乎没有任何军事意义。信长军被美浓伏军阻挡在国境线一带，老岳父斋藤道三只能孤军奋战，逐渐失去战斗力，最后战死在长良川畔。

信长听到远方响彻云间的枪声突然一齐中断，知道岳父已死，只好收兵撤退，回到尾张清洲城。

返回城堡后，信长把猴子叫到跟前，扔给猴子三个自己正吃的毛栗子，算是给猴子的奖赏。毛栗子是前年的，坚硬得像石子。

但回头他却把浅野又右卫门叫来叮嘱道：

“你手下那猴子，给俺好好管着。老爷俺看中他。”

对猴子来说，相比那三个陈年毛栗子，这句话才是最大奖赏。

五加木排房的日子流淌着。

时隔不久，尾张国中突然开始充满绝望的紧张情绪。东部今川义元亲率骏河、远江、三河三国大军开始西上。今川义元显然是要用铁蹄踏平途中的织田家等势力，上京统一天下。

“怕啥？打败他！”

这一消息传遍城下的当日夜里，猴子把几个足轻朋友和手下叫到一起，自己像个将要带兵出征的将军没头没脑吹起来。要知道当时骏府的今川义元治部大辅，不论地位还是实力，都被世人称为“天下副将军”。在尾张这些土包子看来，骏府是只可仰望而不可企及的超级大国。

“本人不但到过远州，也进出过骏府。”

那意思是说自己是个敌国通。猴子手舞足蹈胡扯说：我们不用害怕今川。其实猴子内心并非不怕。

“老爷这次可能真要不行了。”

猴子害怕得全身发青，一脸土色。猴子打定主意要陪信长在刀林箭雨中一同死去。一是他要报答信长使自己过上不愁衣食的生活，二是即使能活下来，可是如果还是过以前那贫穷日子，那还不如殉死。

当晚猴子情绪高涨，不能入睡。他跑出排房，去找浅野又右卫门说话。

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好人组头[9]，在昏暗的灯下，耷拉着比以往更加苍老的脸坐在老婆对面。猴子进屋坐到低处的木板上。以猴子的身份，不能再坐上去。

浅野家三个闺女还都没睡，在里间不知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长女叫阿恋，二女叫宁宁，三女叫良良。她们都不是又右卫门的亲生女，是他老婆的侄女。老婆娘家杉原家家主死去，剩下三个爱女只能来投靠浅野家，浅野是个老好人，就都收养了。浅野家家风比较自由，适合养儿育女，这几个闺女个个出落得水灵活泼。不过三人中只有长女阿恋已成人，另外两个还都是小丫头。

长女阿恋已订婚，下个月就要嫁到又右卫门出身的津岛去。姑爷是其表兄浅野又左卫门。这女人后被授予阶位，世称“朝日局”。

不过此时阿恋却耸着肩，对两个妹妹悄悄笑说：

“好像猴子来了。”

“今儿个可是戍日[10]啊？”

开玩笑的是二女宁宁，年方十二。但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双颊丰满，表情可爱。三个闺女中唯有她最开朗，也最聪明，最能说。

猴子暗自看中这姑娘。每次到这家来，都逗宁宁玩儿，有时还把她抱到怀里说：

“谁才能当宁宁的守护神呢？”

“啊，讨厌！”

宁宁开朗地嗔笑，说明她早熟的头脑里已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宁宁生于天文十七年（1548），属猴，应拜日吉明神。日吉明神即为猴，不是你这藤吉郎吗？猴子极喜这个脑子反应特快的姑娘。

“就是她了！”

对方还是个抱在怀里不知生气、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但猴子已下定决心要等她长大成人的那一日。

“猴子，这下不得了啊！”

又右卫门也听到骏府的风声，心里很不安。不过他们夫妇两个眼下最为头疼的还是大女出嫁一事。日子定在下月上旬，搞不好那时尾张平原已沦为战场，今川军铁蹄正践踏田地与村庄，又右卫门也可能早已战死。

“也许应该换个日子？”

猴子与浅野家已熟到无事不谈。

“没事儿，那日子没问题。此次战事，肯定在大小姐出嫁前结束。”

“你这猴子，又胡说！”

“君子无戏言！”

“臭毛病又犯了！”

又右卫门最近越来越看不惯猴子口出狂言。

翌日清晨，信长照例天未明便起来骑马早练。他出到门口，猴子恭候一旁，已准备好草鞋。

“猴子，是你啊！”

作为主管的猴子这天早晨亲自来伺候信长穿鞋。

这猴子，有种！信长想。但他知道要是现在夸奖这厮一定得意忘形，就故意没有理会，往前走了两三步。前边马夫手牵马缰恭候一旁。牵马是中间头[11]的管辖范围，不属猴子管。

信长骑上马飞奔起来，直跑得人马大汗淋漓，他才猛然回头看猴子，却见猴子端跪在远处松树底下，双手合掌，拜着自己。

“真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家伙！”

虽然信长已身起鸡皮疙瘩，但猴子却是一本正经，半点儿戏都没有。猴子自身是生是死，全寄托在信长命运之上。猴子的守护神只有信长一人，并非哪方神灵或哪位佛祖。

信长引马走到猴子旁问：

“猴子，你不是在远州待过吗？”

“正是。还去过几次骏府府上。”

“见过治部大辅吗？”

“未曾拜见。”

猴子悲哀地摇摇头。那时自己的身份还不能拜见今川义元尊容。但今川义元的日常生活和性情脾气等，却常听松下嘉兵卫说起。

“何等人物？”

“总是坐轿子或马车。不管出行还是打仗，几乎不骑马。”

“噢……”信长对猴子这一情报很感兴趣，他问，“为何？”

猴子认真答道：“因为腿太短，夹不住马肚。”

听到这回答，喜欢马术的信长破颜大笑。有关今川义元脾性等等，信长早通过潜伏在骏府的织田家奸细处知道一二，但从未听到过如此滑稽之事。今川义元喜坐轿子和马车当然知道，但也不到过知道而已，从不知道是今川义元腿短骑不得马。猴子所说情报全来自今川家有身份有地位的武士松下嘉兵卫处那里，应不会有错。

“骏府人都称其半残废。”

“多嘴！”

信长已没了兴趣，他踢踢马肚，扬长而去。看来只能用骑兵长距离奇袭——信长的腹案此时已差不多敲定。骑兵集团长距离奇袭，这种赌博性战法是源平时代的源义经发明并付诸实施，最后取得记录性胜利的一种战法。但自那以后，任何武将都从未用过。顺便提一句的是，信长在其后半生中因为恐惧此战法的赌博性再也没敢用过。不仅如此，此后几百年来，也从未有过类似战例。

“只能如此。”

今川义元只坐轿子或马车，不骑马。如此一来，中军行军速度缓慢无疑。况且轿子、马车，人不可能坐两小时以上，中途一定要下地休息，活动筋骨。对，休息次数必定会多。

信长从清洲城突击出发。

此日是永禄三年（1560）五月十九日。为达到突袭目的，信长特意选了这一漆黑的夜晚，二时余突然吹响螺号，集合骑兵。信长自己跳了一遍幸若舞[12]中的“敦盛”，还觉不过瘾，又把“人生五十年，轮回转化如梦幻。一度托生，未有不灭”部分跳了三遍。跳完后扔掉手中扇子，站着狼吞虎咽地吃开水泡饭，一刻钟后，他已飞驰在奔往热田的征途上。

猴子也只能光着两条腿随后奔跑。大军骑马飞驰，运搬大将行头的小人队人马当然落在后边。猴子本应率领这一队人马，但他却带着几个小人轻装飞奔。他命这几个小人只背信长必须的便当、食器等物，他自己也只背着葫芦，手持锈枪，死命跟着大队跑。

“拼了！”

这时的猴子就是这样想的。信长如果死了，自己在世上也就活不下去了。其他有名有姓的武士，也许会以“曾效命织田家，有某某武功，更有奖状两张”之类的名义，在美浓或近江找到其他升官发财之道。所以败军中越是有武功的越早早逃离战场。但对猴子来说，除信长以外再无其他靠山，信长战死之日，便是他猴子死亡之时。到最后一搏的时刻了，猴子不得不拼死命往前跑。

一路风驰电掣，行至热田，信长停在明神神社[13]前等落在后边的士兵。这时前方传来消息，鹫津、丸根两据点陷落。信长抬头遥望南边天空，烟火冲日。他挥兵南下，途中有足轻从前线飞回报信，说在前线指挥战斗的宿老佐久间盛重大学[14]不幸阵亡。

“大学比俺早死一时而已。”

信长把大念珠往肩上一扛，拽着缰绳，让马在原地打转，他对手下大喊：

“诸位，今日把脑袋都交给老子！”

猴子在信长的鞍下，泪流满面，随众武士大声回应：

“嗷……”

信长在众武士雄壮的回应声中一马当先，飞奔起来。到善照寺营寨时，得知前方又死两将。信长停下点兵点将，仅有三千。今川方号称兵马四万。从善照寺出发时，信长接到影响其终生，也对此后的日本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情报。传来这个情报的，是织田家命官，沓挂地方小领主梁田政纲。梁田向信长密报说：

“今川老爷中军都在田乐狭间（桶狭间）休息。”

事实如此。

今川义元从前日宿营的沓挂城出发时第一次穿上铠甲。

穿上铠甲，当然就不能坐轿了。马夫看到老爷终于要骑马了，急忙把马牵来伺候。马是一匹装有镀金马鞍的肥马，好容易骑上马背的今川义元，头顶高竖黄金八条龙，下垂五枚护颈铁片头盔，前胸披挂白色铠甲，腰佩两尺八寸长黄金大刀，在朝日照耀下，光彩夺目，威风堂堂。但在出沓挂城门时，因身长腿短，一不小心便从马上摔下。

无奈，他只好换乘马车。

不久，传来前线胜利的消息。在检证从前线运回的织田家三大将的首级时，当地神主、僧侣等让人抬着酒肴前来祝贺。

天气炎热，今川义元害怕酒肴腐烂变质。所以他命晌午就在桶狭间安营扎寨，设宴庆祝。这一情报，被探子传到织田方。

此日清早万里无云，随着太阳升高，酷暑难耐，在尾张西边丘陵地带秘密急行的织田信长大军，疲劳不堪。但信长的行军速度不但没减，反而加快。

信长已把步兵和粮饷都留在最后的攻击据点善照寺村，在这个村子和军营竖起无数旗帜，上演空城计。猴子本来也应该被搁置在这里，但他却独自一人徒步跟在骑马兵团后奔上前线。

“松下老爷不要紧吧？”

这个多少有些情种味道的猴子，只担心自己原来的主人在敌军何处。

不会在今川义元中军——这点似可肯定。因为今川军惯例是派三河兵在最前线，远州兵随后。三河、远州皆为今川家属地，属地将士被命打前锋。而本国骏河兵作为主力当然都被配置在中军。由此可见远州武士松下嘉兵卫一定不会在要突袭的中军里。松下嘉兵卫不在，对猴子这情种来说再好不过。

信长开始走运。

正午，就在信长大军快推进到今川义元营地时，西北方向突现黑云，逐渐翻滚而来，最后竟电闪雷鸣，飞沙走石，下起罕见的暴风骤雨。更奇怪的是那暴风竟向今川军方向狂吹。因此行走在山间小道上的信长军，完全没被今川方发现。

后晌二时左右，信长大军随着电闪雷鸣从山上杀进今川军营。

敌人迅即四分五裂，乱了阵脚。织田家武士服部小平太在乱军中发现今川义元，用枪刺中，毛利新助等赶来砍下义元首级。

激烈的战斗持续两小时余。此次战斗今川军死伤两千五百余，而织田军则伤亡极少。而且因为被风雨遮断耳目，驻扎在其他地区的今川军将士，竟无一人觉察到自军中军在这小盆地遭到灭顶之灾。

猴子满战场狂奔乱跑。身体弱小如他，在战场连一个杂役兵的头颅都不可能取下。他奔前跑后也并非要砍下几个头来。这次战斗，相当于猴子的狂欢节。猴子年轻时多受骏府武士兵卒们的欺负，备尝辛酸。那些欺负自己的武士兵卒如今抱头鼠窜，被信长的骑兵像猎犬般在后边追赶，不是被踢倒就是被砍倒。这些尾张兵像给猴子报仇似的穷追猛砍，又像挥汗为猴子辉煌的未来拉开大幕。而猴子自身在这场腥雨血风中，却只不过像个司祭般狂乱奔跑而已。

四点左右信长收兵，在转晴的夕阳晚霞中，打道返回清洲。

回清洲后，信长马上论功行赏。但让人们颇感意外的是，他给砍下今川义元首级的毛利新助的褒赏并不多。

信长有他独特的理论。把战局推向能砍掉今川义元首级状况的是他信长本人。而毛利新助只不过像伸手在积水坑浑水摸鱼，摸到了一条大鱼而已。

相反，给信长密告今川义元兵马野营桶狭间，建议信长奇袭的梁田政纲却获得三千贯大赏，位升宿老级。织田家有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与古来习惯不同。古来像梁田政纲这样只提供情报者，甚至连武功都不被记录，更不要说行赏。

“老爷非同一般！”

连猴子都感到了。信长是一个对协助策划战略战术者高度评价的天下少有的大将。

“看来俺也有戏可唱。”

听到对梁田政纲的嘉赏，五短身材、瘦骨伶仃的猴子兴奋得恨不得跳起来大叫。

[1] 小人：武家跑腿的杂役。或称小者。

[2] 三丸：日本战国城堡有几重，外郭部分守卫兵住，称三丸。家臣等住的内城为二丸，领主一家住的城堡最中心部分称作本丸。

[3] 堺：大坂湾港口。今大坂府堺市，位于大坂南部。

[4] 近畿：本义为京城附近。今特指京都、大坂、神户一带。

[5] 伊势桑名：今三重县桑名市。

[6] 奉行：服务、负责。指负责某种事务者。

[7] 町人：住在城堡下市街的市民。城下市街称作“城下町”，故称。

[8] 旗本：大将直属，负责守卫大本营的武士。

[9] 组头：小队长。

[10] 戍日：戍为犬，故即犬日。

[11] 中间头：更低一级的头目。

[12] 辛若舞：室町后期出现的一种以武士为题材的歌舞。

[13] 明神神社：通称热田神宫，在今爱知县名古屋市热田区。

[14] 大学：官名。

宁宁

猴子终于娶到媳妇。

新娘便是猴子一直心怀鬼胎的那个浅野又右卫门家的养女宁宁。此时猴子虚岁二十六，虽说是再婚，但也算晚婚了。

新娘宁宁天文十七年（1548）生，刚满十三岁。但因身材强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

“从未见过那么糟糕的婚礼。”

宁宁对这次糟糕的婚礼耿耿于怀，直到后来被授予“从一位北政所”后，晚上还常把侍女们叫到一起提及此事。宁宁没有架子，常把自己的缺点和失败当作笑料说来逗人笑。

婚礼在桶狭间战役后第二年，也就是永禄四年（1561）举行。当时藤吉郎（猴子）按身份还不能骑马，他还只是一个步兵。而且更为难的是他没有自己独立的房子，他还跟别人一起住在排房。小者们挤睡在一起的排房，当然无法举行婚礼，更不用说做新婚洞房。

浅野又右卫门说：

“还是入赘到俺家吧！”

入赘不是要他当养子，只要新郎把铺盖卷搬到新娘家去住即可。对浅野又右卫门来说这样也好。宁宁虽说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又右卫门对她比对自己的亲女儿还好，他本来不忍心宁宁住到挤满小者的排房去。

对藤吉郎来说也是好事。因为他在织田家孤身一人，有事只能靠浅野又右卫门，所以他本也想把关系拉得更近。藤吉郎虽是个以诚实憨厚为名的青年，但同时他的所有想法又都城府极深，相当有政治眼光。

“承蒙厚爱，心甘情愿。”

猴子合上自己的短小双手便拜。说到小，这个人确实很小。他平时自称身长是“五尺余”。

但实际可能并没那么高。又右卫门儿子弥兵卫（后为长政，艺州[1]浅野家家祖）刚满十三岁，身高四尺八寸。猴子跟这少年站一起时身高相差不多。如此看来，猴子的身高至多145公分左右。

在这个五短身躯上，顶着一张硕大无比、布满皱纹的脸。仅凭这一副滑稽相，人都恨不起他来。

“宁宁竟然答应了！”

又右卫门有些不能忍受。虽说这门亲事是浅野又右卫门自己给宁宁提起的，但那是碍于猴子的情面，没有强求宁宁之意，他要宁宁自己决定。他万没想到宁宁张口便答道：

“愿嫁藤吉郎兄。”

宁宁答应得痛快，浅野反倒慌张。这宁宁，心里到底作何打算呢？宁宁是这方圆内有名的美人，不愁嫁不出去。况且年龄还小，也无匆忙出嫁的必要。尾张国年过二十方才出嫁的并不少见。

婚礼前夜，又右卫门再次问宁宁是否真心愿意。

宁宁回答：

“藤吉郎兄有意思。”

“噢，是吗？”

浅野又右卫门虽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他还是不能理解宁宁所说的奥妙。“有意思”指的是“有趣”，还是“滑稽”？爱女难道仅用这一条来选自己的终身伴侣？

“总之，还是因为年轻啊。”

又右卫门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养父虽想不明白，但宁宁自己却是明明白白。对宁宁来说，世上再无第二个人能像这几乎每日都见的藤吉郎兄更与自己一拍即合，说话有趣了。宁宁天生聪颖机智，她不喜欢无聊的人。

在这点上，藤吉郎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不论你说什么，他都会给你一个机智幽默的回答，有时甚至能把你逗得捧腹大笑。而且因为经历丰富，吃过苦头，所以也很风趣。总之，很有意思。

但仅凭这一条，一般人是不会愿意嫁给猴子的。藤吉郎几乎每日都来逗宁宁玩儿，但有时得上战场，有时要跟老爷出去打猎，因此就有不能来的日子。藤吉郎来不了的日子，宁宁像丢了魂儿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等到藤吉郎回来，又来浅野家说笑时，宁宁才能恢复正常。

所以当藤吉郎来提亲时，宁宁“啊”了一声，意外地要跳起来。她当初也确实觉得有些不像话，但冷静地深思片刻后，又觉得若能每日和藤吉郎兄在一起，这一生不是会每天都快乐吗？

就是这一瞬间的思考，使宁宁答应了这门亲事。如果再仔细考虑一段时间，单便凭猴子那条件，宁宁可能就不会同意了。

浅野又右卫门把一间平房改做他们的新房。婚礼就在这间新房举行。

“那平房其实只是一间草棚。”宁宁晚年对侍女们说，“没有榻榻米，地上只铺着白木板。木板上铺些稻草，稻草上铺一张薄草席，便算是新房。仅此而已，就算结婚了。”

宁宁结婚礼服据传是用信长当左义长时的幌子布拼接而成的。不过这是流传于尾张的《祖父物语》一书中的描写。如果真用信长当左义长时的幌子做礼服，宁宁未免太可怜。

总之还算是一次可圈可点的婚礼。

按当地习惯，酒宴摆了整整三日，还有不愿回去的。藤吉郎和宁宁两人单独对面时，已是结婚五日以后了。

“唉，累死俺了！”

藤吉郎用手捶着肩膀，兴冲冲地说。这猴子的笑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动人之处。

“……”

宁宁低首，一言未发。虽说跟猴子很熟，也很说得来，但如今是新郎和新娘的关系，性质完全不同，宁宁不由自主，紧张得全身哆嗦。

猴子看着新娘子羞答答紧抱着的肩头，心满意足：

“俺娶了个好媳妇。”

猴子喜欢宁宁，不光是喜欢她的性格，更向往她出身高贵，看中她超出常人的机智。猴子有一个毛病，极喜美人。二十六岁了还喜欢美人，说明猴子对人待物极端执著。要真跟人比，宁宁也许说不上多么漂亮，但至少在猴子所能接触的范围内，宁宁是当之无愧的美人。

而且，猴子虽喜美人，但对方若与自己是同等家庭出身，或者是比自己更低阶级出身的姑娘，那即便你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对他也是毫无吸引力的。他喜欢可称作夫人的那类贵族家公主般小姐，对她们的向往和憧憬，刺激着猴子的性欲。这种心理状态与猴子出身卑贱有关。再加上猴子强烈的上进心和强烈的憧憬心。在这点上，宁宁是浅野家小姐，而浅野家杂工佣人，平时都叫宁宁“二小姐”。

所以说在猴子所能接触的范围内，宁宁就是一位贵小姐。

“俺发誓，一辈子对你好！”

猴子突然一脸认真地说。听到猴子正经八百说话，一下唤醒宁宁平时开朗的心情：

“噗嗤……”

宁宁低头忍不住笑出声。宁宁一笑，猴子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哈哈，咱们一辈子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猴子也恢复到平时的猴子，说话间他拉过宁宁的手。猴子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因为从小一起玩儿，所以宁宁不经意也把手伸出去。但她大意了。

“啊，坏……”

等她急忙要卷紧袖口时，狡猾的猴子已把手伸进要害地方。

“宁宁哟……”猴子嬉笑着，像哄小孩似地说，“从今儿开始，咱们玩儿别的。”

“啊，是啊，从今日起，藤吉郎就是郎官，自己就是娘子了。”

宁宁急忙对自己说。

猴子在织田信长面前的越位行为，最近有些让人看不过眼。

信长进攻美浓时，像碰上弹簧一样被击退。猴子当时也跟随大军越过木曾川，同样，跟随败兵抱头鼠窜逃回尾张。

就子当时就直觉到：

“真刀实枪正面进攻绝对战不胜美浓！”

尾张兵是东海地区最弱兵团，而美浓兵却以勇猛扬名天下。他们特别擅长小部队作战。自古美名远播，近年经过斋藤道三训练更加勇猛，尾张的弱兵弱将怎会是他们对手？

“给老岳父（斋藤道三）报仇！”

虽然每次进攻信长都这样连声高呼，但那个道三的弑父逆子斋藤义龙，在猴子结婚三个月前也因宿疾癞病恶化死掉。直接死因据说是中风。

斋藤义龙死后，其子斋藤龙兴继位。但龙兴年幼，还无执政能力。

“机会来了！”

信长瞅准这机会，在斋藤义龙死后三十日，便举兵侵入美浓，在美浓的森林里与美浓兵上演了一场遭遇战。结果还是惨败而归。

但信长却不吸取教训，在这次败战两个月后，又集合兵力准备进攻。信长能集中起来的兵力本来只有对方的一半，仅三千人左右。这次他孤注一掷，连领内各个城堡守军都集中起来，总算东拼西凑了八千人左右。

“这次绝对要攻下稻叶山城！”

进攻前，一贯少言寡语的信长却罕见地虚张声势。连吃败仗，对他的自尊心打击不小。连吃败仗不光是他信长，其实从亡父信秀时开始，织田家像活塞运动那样不断进攻美浓，但每次都被击退，从未胜过一次。

这次作战从永禄四年（1561）七月二十一日未明开始。织田军越过木曾川河田浅滩，进入美浓平原。经过艰苦奋战，终于把兵锋推进到距稻叶山城四五公里之处，但却中了美浓方竹中重治半兵卫巧妙的“十面埋伏”之计，信长军连退路都被截断。

十面埋伏，用后世军事用语说相当于纵深阵地。不过这次纵深阵地非同一般，骑兵、步兵全军埋伏，埋伏地包括丛林、丘陵背后、村落、土坎等所有能埋伏的地方。伏军单等敌人攻入阵地后，便截断退路，迎头痛击，然后再从左右两侧攻入敌阵，最后包围歼灭。

“这就是所谓的兵法啊！”

猴子在敌军的喊杀声中边跑边想。信长后来成长为一个堪称天才的军事家，但当时他还只知狂冲猛追打肉搏战。对眼前出现的这一美浓年轻军师摆出的魔法般的兵阵，他当然不可能想到，也不可能知道。猴子当然也不例外。

这次战斗，猴子被允许骑马参战。但并不是封给他“骑士身份”，而仅仅是同意他这步兵骑马而已。

那马也不知来自何方，是一匹快脱光毛的老耕马，四条腿又粗又短，更奇怪的是跑起来像狗。猴子是一个吃老爷家剩饭的身份，但他却像家臣般随身带有五六个身份不明的人。

“哪儿弄来的？过分！”

信长当初看见时心里不满，怒目侧视。等到了战场附近，竟发现猴子背上插有战旗。

“大胆！”

信长当下大怒。背插战旗表示将校身份，猴子作为徒步士兵，仅凭这一条，便是重大身份伪装。

“汝竟敢如此犯上！”

信长骑马奔来，拔出剑便要砍猴子。猴子若不跑掉，当下就会被杀。

“啊呀！”

猴子像恶作剧被大人发现的顽童，用手搔搔头，一下就跑掉了。他边跑边伸手从背上扯下战旗，三下两下全撕掉了。原来那战旗是用纸做的。

猴子就这样从信长剑下逃掉，顺势逃到后方去了。猴子有一个计谋。

其实在战斗打响前，猴子就去向蜂须贺小六借了上百个小六手下的地痞，让他们穿上百姓衣服。

信长果然陷入苦战。

织田军三方阵地全被击破，最后中军也被击破，信长不得不亲自提枪肉搏。而且殿后部队也被击破，想去求援都无法联络。信长只能靠肉搏突出重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拼命刺杀，一直杀到日落。

“啊，日落了。”

落山的夕阳对信长和他的残兵败将来说无疑是希望的太阳。只要拼到日落，就能摸黑渡过木曾川，逃回尾张。

就在天快要变黑时，战场突然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包围织田军的那些凶恶的美浓兵，突然掉转马头，往稻叶山城方向撤去。

“发生何事？”

虽然逐渐解围，但织田方的兵将从上到下都感到不可思议。后来终于知道，原来敌方主城稻叶山城山麓通称洞山一带，突然星星点点出现大量火把。敌人以为织田军奇袭部队已攻到城下要火烧城堡，所以火速收兵回去应援了。

但信长自己却莫名其妙。

信长来不及多想，率领已四分五裂的残兵败将，一溜烟逃回尾张。当年织田信秀有次攻入美浓，也被当时还健在的斋藤道三打得只剩下织田信秀一人单枪匹马逃回尾张。这次惨痛大败，堪比那次。

逃回城堡，信长久久思量那火把，最后还是想不出是何人所为。

几日后，信长又外出鹰猎。作为负责服侍信长身边杂务的小人头，猴子当然有机会跟信长接触。

“啊，原来是你啊！”

行至萱原时，信长突然拉住马缰叫出声。直觉告诉他，当时猴子给自己身上插纸制战旗，很可能与那些火把有某种关系。

“正是。”

猴子也机灵。直觉也告诉他，信长想起的就是那事。

“正是奴才带人所为。”

“为何那样做？”

信长骑在马上低头问。

猴子故意垂头，做出一副痛苦状。其实这次进攻美浓时，猴子觉得很难取胜。他当时就想，最后若不得不撤退时，怎样才能把损失减到最小。

为此他专门去拜访蜂须贺小六，向小六借了一些手下，让他们装扮成百姓，潜进美浓城下，看到战事一旦陷入困境，立刻点燃火把救援。

“你就用纸制战旗指挥人家？”

信长开怀大笑。如此看来，猴子是为了能指挥那些乌合之众，才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将校模样的。

“从何处弄来那些无赖？”

“难道以前奴才没有跟老爷说过吗？”

“废话少说，赶紧道来！”

“海东郡蜂须贺村。该人姓蜂须贺，名小六。”

猴子把小六家描述一番：小六家宅第外观气势宏伟，一副地方豪绅庄园模样，里边还有排房。厨房总是放着食盒，领内流浪汉若饥饿，任何人随时都可进来吃饭。无家可归者随时可到他家去，睡在他家堆杂物的库房里。想赌博的，随时可到他家开的赌场去碰碰运气。

“该死的猴子，净认识些怪人！”

信长很佩服。猴子还想吹的是，不但认识，自己本来就是来自那个社会。

“再说与俺听。”

信长兴致大涨。促使他改变对猴子看法的理由是，猴子虽然只是一个拿葫芦的小人头，但其身后却有一个成百上千人的特殊社会，更重要的是关键时他能调动那些人。织田家从未有过这种奇妙的人物。

“奴才年轻时流浪四方，求吃讨穿。”

“所以认识了那些三教九流？再告诉本官，小六是个何等人物？”

“啊，老爷是否想招安小六？”猴子故意面露喜色。

“多管闲事！”

信长不得不用鞭抽打一下猴子肩膀。当然得敲打，因为自己还未说是否要招安小六。

“小六是个不幸之人。”

猴子说，小六是个没落地主。但何时开始没落不得而知。

顺便提一下，蜂须贺小六大盗传说（《甫庵太阁记》）古已有之。特别是江户后期创作的《真书太阁记》使这一传说广为流传。《真书太阁记》中首次出现盗窃回来的蜂须贺小六在三河矢作大桥上与藤吉郎相遇的情节。这一并非事实的情节作为绘画题材非常有魅力，后来《绘本太阁记》把此情节扩大，使之更富有戏剧性，从而更加广泛流传，几为社会常识。但此常识却使旧阿波藩主蜂须贺侯爵家倍感难堪。

明治中期蜂须贺茂韶侯爵曾任贵族院议长，也是一个外交通，他在当年的旧大名中特别受明治天皇宠爱。有天这蜂须贺茂韶与明治天皇闲谈，天皇有事途中出去。他在等天皇回来时无聊，看到桌上烟草盒中有自己从未见过的珍奇烟草，便顺手拿起三四支，装进自己口袋。

天皇回来发现烟草少了，大笑道：

“哈哈哈，不输先祖啊！”

这传说似乎使蜂须贺家特别感到难堪。大正时期，他们委托历史学家渡边世祐博士论证蜂须贺小六不是大盗，而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武士。渡边博士费尽力气，根据他们的要求，头头是道地论证了蜂须贺小六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武士。本书写至此，突然想起此事。但其实即使小六是个大盗，也并非不名誉之事。

“小六是个不幸之人。”

正如猴子所说，世上少有蜂须贺小六正胜那般主家运不好的人。

小六快成人时，尾张国内织田家宗族乱立，领地势力条块分割，兄弟反目，日夜抗争。

相反邻国美浓却在斋藤道三指导下，建成近邻少有的统一藩国。小六家在尾张，却过河到美浓去给道三效命。

后来道三政权灭亡，小六只好回到尾张，成为被称为“岩仓织田”的织田家属下一个命官。两年前，岩仓织田被织田信长消灭，小六走投无路，只好又归属被称作“犬山织田”的犬山城主织田家。可谁想到这犬山织田也被信长击败消灭，家主织田信清流亡他国（后为武田信玄侍从之一，通称犬山哲斋）。小六依靠的势力接连失败，他只好谁也不靠，落草为寇，自己当起山寨王来。从那以后，他纠合山贼、浪人、强盗、赌徒等，有时抢劫富豪，有时去打扫战场，剥走死者衣服等，更多情况下是瞅准形势，看哪方快要取胜，上去帮一把，捞点儿赏钱。

“年纪四十左右。性格温和，遇事深思熟虑，曾参与美浓和尾张无数小战，要论浑水摸鱼确是一把好手。”

“你这鬼猴子的谋士看来便是小六了。”

信长明白了。在远处点火把佯动作战这种不太光明正大的小聪明，伊贺和甲贺一带山寨王爱用。的确是地方武士的惯用伎俩。

“啊哈……”

猴子干笑一声，赶紧改变话题。

“何事？”

“且说打美浓一事……”

猴子停顿一下，开始述说自己多日来一直思考的作战计划。猴子本来擅长策划立案，如果说是小六之类给他出谋划策，猴子只能干笑。

猴子的意思是（考虑到信长名誉，他不愿明说），迄今为止信长攻打美浓的基本战法全是错误的。这里距战场太远，每次都得率大军长驱而入，被迎头一击后又不得不长途跋涉逃回。

应设置前线基地。战争本来就没有一次决定胜败的（一次决定胜败的极为少见），都是在一进一退过程中，促使战况逐渐对己方有利，最后伺机一鼓作气战胜对方。为有利于进退，应在战场附近修筑便于进攻的前线基地（城塞）。失利则退而守之，视敌情有利时则及时出击，或以该城塞为诱饵，引诱敌方进入本国大军包围圈，诱而歼之。若能有这样一座城塞，则能视情况上演无数好戏。

“想直捣美浓心脏稻叶山城，谈何容易！”

猴子认为只能先攻打兵力薄弱的西美浓。而要攻打西美浓，就只能在国境的墨股（墨俣）河中建设城塞。

“大胆！”

信长不等猴子说完，一巴掌便打将过来。猴子正忘乎所以地讲述自己的策略，吓得怪叫一声，仰面倒地。

信长用脚跟踢一下马肚，扬鞭而去。

猴子被信长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但猴子此时如果垂头丧气，就一定会被认为他对信长怀恨在心。

“嘘……”

猴子吹一声口哨，奔着信长马屁股直追而去。

“总比以前受苦好。”

不管如何被信长骂被信长打，如今总比以前好。

信长生气照例是觉得猴子太显能。不过如果仅是这一个理由，这一巴掌还是显得太重。

“莫非墨股建基地一事，老爷早已深思熟虑？因此害怕被人知道泄露风声？”

信长总是用行动表现自己的想法。猴子觉得这一巴掌，是要自己保守秘密。信长是一个很难伺候的大将，周围人得多长几个心眼儿，不然理解不了他的行动。

信长并非从心里生气。证据是就在娶宁宁不久，猴子便被提升成骑士。

这表明猴子终于被列入织田家士藉。“士”上战场时可以骑马，可以戴头盔穿铠甲，可以率领几个家臣，虽然只能坐末席，但也能列席织田家的各种宴会和各种商讨会，报酬不再是口粮大米，而是俸禄。猴子的俸禄是三十三贯，属最下级将校。

“宁宁，好奇怪啊，娶你后便拿俸禄。你可是个福女呢！”

猴子高兴，也让宁宁高兴。

其实信长提拔猴子最主要的目的，是在蜂须贺村的那些野武士身上。他要让猴子担任这一特殊工作，就得给他一个织田家“士”的身份。当然猴子也明白信长的目的。正因为他明白信长的目的，所以才故意把自己与这股特殊势力的特殊关系灌进信长耳中。

信长开始时不时到墨股一带去打猎。

墨股村在距清洲城西北二十五公里处，从“洲之股”字面上便能看出，墨股川支流在这一带合流，形成Y字形。

河对岸是美浓安八郡。墨股川滋润着美浓和尾张国境田野，流逝而去。后来浓尾平原河川发生变化，墨股川变成一条小河，但在信长时代的当时，站在岸边观望对岸美浓，只能从浩瀚的水面看到渺茫的对岸。

那个Y字的V字部分是一个小沙洲。猴子得意忘形所说的就是要在这沙洲上建城塞。信长也曾这样想过，但他一直怀疑：

“能建成吗？”

所以他一直没能下定决心。主要原因是墨股已被美浓占领。要派兵派人夫在敌占区修建城塞，太过冒失。

信长陷入深思。

最终他还是下不定决心。这个惯以独裁著称的人，这次却少有的招集众议。

信长把众人招集到清洲城评定所[2]。信长两边是前辈家老柴田胜家、佐久间信胜、林通胜等元老就座，下边按身份高低就座。

“俺有一想法。”

信长说想在墨股建城塞。他还是那样子，话既少又短。他没能就墨股的战略价值说服众人。

“此为桥头堡。”

如果用后世战术用语就应如此解释。但信长开门见山便说出结论。

“不在这墨股筑城，就不可能取下美浓。不能取下美浓，也就不能走近江路。不能走近江路，也就不能上洛[3]。”

众人沉默不语，竟无一人站出来自告奋勇去筑城。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最下位末席传来发言声。声音之大，震动满屋纸格子门。发言的是猴子。他本来声大。

“猴崽子竟也参列？”

众人不由皱起眉头。确实，猴子竟然也有出席评定会资格了。但以末席身份，不顾场合发言，虽在织田家，也没有前例。

“请容在下向诸位解释两句。”

猴子大声说。众人都恨不得捂住双耳。对他们来说，不快之事，莫过于此。昨日还是贱人一个，没有武功半点，单靠老爷酒后狂言便获得武士身份。一入士籍，不分场合就胆敢聒噪发言。

“讨厌的家伙！”

众人皆想——不是，是猴子自己想。但如果遭如此白眼便畏缩不前，那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身份和地位也就失去意义，与从前饥寒交迫的日子没有多大区别了。

“墨股之重要性不言自明。不用老爷多虑，唯有舍命筑城。我织田家不惜身命之人绝不会一人无有。”

猴子慷慨激昂之势，已远超无礼，堪比粗暴谩骂。众人怒发冲冠，可是信长却巧妙接过猴子的话道：

“所言极是！”

信长一说，僵持不下的纷纷议论就有了结果。老臣们纷纷自告奋勇道：

“本臣愿去！”

此时若不自告奋勇，在被猴子激变的这种空气中，难免会被看成一个只知保命的胆小鬼。

众议最后选定家老佐久间信盛承担筑城任务。佐久间信盛是一个爱发牢骚，缺乏智谋之人，但也有胆大心细、遇事多虑的一面。

佐久间向国境出发。

筑城工事预定二十日完工。佐久间带人夫五千。为预防敌军偷袭，信长同时派去三千护卫军。这已是织田家目前所能动员的最大兵力。

出发之前，猴子登门拜访佐久间，拿出几张自己手绘地图道：

“墨股地理，在下略知一二。”

他想给佐久间介绍一下当地地理情况和地形等。但佐久间却大怒：

“大胆，竟敢教俺！”

佐久间没听猴子的介绍，也没要猴子的地图。他在几乎完全没有当地地理知识情况下出发，结果惨遭失败。

美浓方翌日便觉察到尾张军的行动，第三日即在大垣城集结袭击大军。美浓军集结兵力六千，由长井飞弹守、长井隼人、槙村丑之助三将指挥。美浓方先派出主力长井飞弹守部队从西边夜袭。佐久间信盛发动全部三千兵力在河畔迎击，击退长井部队。看到长井部队后撤，佐久间指挥全军追击。但他万没想到这才是美浓军的陷阱。美浓军长井隼人和槙村丑之助部队趁机偷袭工事现场，打散人夫。人夫们你争我抢跳上筏子逃命，没跳上筏子的许多人掉入河中被淹死。工事现场也被捣毁，材料都被扔到河中漂走。

看到这一结局，佐久间信盛大惊，闹着要剖腹自杀。最后还是率领残兵逃回清洲城。

“酒囊饭袋！”

猴子对这些职业军人脑子开始产生怀疑。这些人不会思索，仅靠勇气和运气冲锋陷阵。

同为武士，美浓武士打仗更有艺术，更讲究。

信长似乎也感到这点，他曾专心研究过美浓人战法。织田家有几个美浓人。信长娶斋藤道三爱女时，有一个从美浓陪嫁来的佣人叫福富平太郎。斋藤道三被杀后，信长把逃来的道三遗臣亦悉数收下。遗臣中有一人叫福富平左卫门，是一老练武人。信长从他们那里打听到许多美浓武士的传统战法和斋藤道三发明的新战法。越听他们介绍，信长越明白本国武士的通病：

“尾张武士打仗都不用头脑。”

信长又派柴田胜家去筑城。与上次同样，护卫队还是三千。

美浓主城稻叶山城主接到这一消息，马上就要派大军去攻打。军师日根野备中守制止道：

“敌人必定接受上次教训，用心周到。不如先派人侦察。”

美浓十日左右按兵未动。派人侦察，结果发现与上次几无区别。柴田胜家只是把护卫军分成三队，分别警戒西边和北边。方法也极简单，只是昼夜交替，从时间上消除了警戒空白而已。

“尾张人果然无能。”

美浓方采用了更为巧妙的战法。

他们与上次一样采取了夜袭战术，兵分三路，分头进攻。柴田胜家吸取上次教训，不轻易出击，谨慎应战。但却突然听到背后人夫们惊叫哭喊，后来竟乱作一团，不可收拾。柴田派人去看，方才明白原来人夫们看到美浓袭来，都想逃回尾张，却找不到一条船筏。其实美浓在夜袭同时，派轻兵潜入柴田后方，悄悄把船筏缆绳割断，顺流放走。

人夫们乱作一团的哭叫声，动摇了柴田胜家的军心，织田军终于全线崩溃，大败而归。

这次败仗的翌日，猴子出清洲城，去海东郡蜂须贺村找小六。

蜂须贺村在一片宽广的原野中。这个村景色的特征是森林多，还有各处河川泛滥后留下的沙丘。古语称沙丘和沙地为“须贺”，所以尾张地名中有“须贺”的村落都是水田少、旱田多。

“噢，是猴子啊。”

小六正要出门，与猴子碰个正着。猴子拉小六衣袖，把小六叫到沙丘背面。两人随地坐下后，猴子认真对小六说：

“俺可是提着脑袋来的，你可否也提着脑袋答应俺一件事？”

“何事？”

小六顺手拽下一把身旁松针，塞进嘴里嚼。就这一个小动作，潇洒自如，足显小六沉着冷静，可以信赖。小六知道猴子最近被提拔为武士，他也替猴子高兴。

小六很器重猴子，唯一不满的是觉得他太粗鲁随便，见到前主人小六也“你你我我”没大没小。但虽然随便，可是说话却并不傲气，对人深有感情，特别知道体贴人。甚至可说小六万一患上恶行溃疡，猴子会毫不犹豫用嘴去吸出那脓血。

小六正因为知道猴子的性格，所以虽然对猴的没大没小有些不满，却也并不放在心上。

“不是坏事。昨日俺们老爷说了，要招安你。”

“当真？招安俺？”

小六不敢相信。迄今为止，自己一直帮信长敌人，他不敢相信信长会招安自己。但猴子却用力点头：

“真的！说好了。”

想当年猴子穷途潦倒，浪迹到小六府上混饭，把小六称作老爷。他当时从这儿出发去远州时就发誓，若有一日能出人头地，一定前来报恩。

“不过俺们爷不喜盗贼。”

信长极端厌恶盗贼地痞，所以织田家领内实行严刑酷法，偷人一钱都会被判死刑。

“知道知道，俺从此洗手不干。”

“因此，”猴子说，“你一定得立功报恩。这可是决定你终生命运的大事。俺可是提着脑袋接下来的。”

“何事？”

猴子拾起一根小木棍，在沙地上画出墨股川地图，开始细说。

小六恢复到沉稳表情，边听边点头。猴子的意思，这次好像不要正规武士，而要用他们这些野武士的才智。

“你是大将？”

小六再次惊讶得双眼大睁。就算骏河府今川家那样如雷贯耳的守护大名家，也从未听说过一个足轻小人被提拔成武士，更不用说刚当上武士的人会被任命为大将。

“如此看来，织田家确是一个草创期的大名。”

小六笑出声。家臣中还没有形成有势力门阀，所以这种破格之事才能做到。另一方面，也说明信长主将性格确非一般。

“有点儿意思！”

小六双唇自然裂开。织田家家风既如此自由开放，那像自己这种有前科的，也应该有施展才能的空间。

“但有一条，织田家武士一个不用。”

猴子说出了一个意外的条件。

小六吃惊。佐久间、柴田不是都率几千护卫军去的吗？没错。猴子点一下头，伸手往自己脸上打一巴掌。摊开手一看，手掌上有一摊血和一只死蚊子。

“你想想……”

猴子说。自己不像那两位家老，目前只是一个三十三贯俸禄小武士。连家臣都没有几个。即使信长派给自己将士，那些将士每人都比自己身份高，如何指挥得动？所以织田家正规武士一个不用，只用蜂须贺小六麾下这些野武士。要说自己是大将，也就是这些佣兵的大将。

“明白了。”

小六点了点头，带猴子返回府上。很快从蜂须贺小六府上飞出许多信使，奔向四面八方。傍晚日落前后有人开始赶来，及至夜晚，领内歪瓜劣枣头头脑脑都带人赶来。

有骑瘦马来的，也有坐轿子让手下抬来的，还有手持一枪单身一人来的。

主要人员除小六外，还有小六一个拜把子兄弟稻田大炊助。这稻田大炊助，因为与小六关系好，后来成为阿波德岛二十五万七千石蜂须贺家最大家老，而且以家老身份，享有淡路岛一万四千五百石领地，作为淡路洲本城城主世代继承，直至明治。明治时还被授予男爵爵位。

其他人还有松原内匠助、青山新七、加治田隼人、日比野六大夫、河口久助、长江半之丞等黑社会中无人不晓的老大们。一个个面目狰狞，目光锐利。

“这是黄金！”

小六让人抬来一个极重的木箱。金子是信长给猴子用来笼络这些黑老大的资金。

小六打开木箱盖，把黄金亮给众人看。

“噢，野武士有野武士的办法啊！”

猴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先给对方亮出金银财宝，强烈刺激对方后，再说要办之事。

“这办法不仅可对付野武士，或许还可用到世间所有人身上。”

猴子本来常从这蜂须贺小六只言片语或一举一动中接受很多启发，这次更是被教会了黄金的价值。环视四周，所有人看到闪亮的黄金后，脸上表情都顿时大变。如果只用语言，要把这些歪瓜裂枣表情一齐搞到这个程度，谈何容易。

这段时间，信长常暗想，猴子简直是一个筹划天才。

在墨股应该构筑的建筑物有：

排房 十栋

箭楼 十座

围墙 两千间

木栅栏 五万根

猴建议说，先把所有材料按设计图准备好，运到墨股川上游，然后用船运到现场，只在现场拼装即可。

“嘿，没想到。”

这是一个谁都可以想到但谁都没有想到的建筑法。

准备材料七日；

加工木材八日；

现场组建九日。

这就是猴子的计划。从筹建到建成大致共须二十日。

防御敌人进攻也不用前两次那种野战出击方式，而是最初先构筑木栅栏，栅栏周围挖两丈深护沟，护卫队采用守城方式，只在栅栏内防战。如此一来，既能增强防御能力，又能在战斗中继续建筑城塞。

信长把这方案给佐久间信盛和柴田胜家看后，两人都连连摇头。柴田胜家嘀咕道：

“外行外行！”

“正是！”

信长亦有同感。这是一个久经征战和筑城的人不可能想出的办法。但自古老将不会想出新战法，所有新战法几乎都是不受前例束缚的大胆外行想出来的。

猴子全心投入到这一作战中。

准备好材料，在上游加工完成后，九月一日夜晚，所有材料终于装上船筏，顺流而下，直达墨股城塞建筑现场。

猴子同时率领两千野武士进入建筑现场设下防线。材料到后立刻开始设置栅栏，三日三夜后，多达五万根木材的栅栏完成，同时也挖成了深达两丈的护沟。

在此期间，为从外围支援猴子的行动，信长率大军驻扎小牧山，以吸引敌人注意力。

因此，最初三日三夜，猴子没有受到敌人袭击和骚扰，不但深挖护沟，建设围栏，并且还筑起两千间长的围墙外观。从外边看似乎城塞已经建成。

这便是世间所谓的“墨股一夜城”。建筑顺序是先集中人夫修筑围墙，然后竖起箭楼，最后建筑收容兵马排房。实际上工事开始三个月后排房才建成。

在围墙刚建成当日，猴子受到敌人袭击。

美浓方派出槙村丑之助率军八千，正午从稻叶山城下的井口出发，三点多到墨股附近，随即开始对猴子的围栏发动激烈进攻。但猴子却沉着冷静，他未觉意外。

“敌人接近后用铁炮阻击。绝对不能出击。”

他骑马在阵中巡回，同时命令后方工事照常进行，不能中断。

敌人多次进攻，但都被围栏所阻。结果双方只能隔着围栏互相射击，用铅弹应酬。最后铅弹应酬也不得不中断。日落前，天气突变，雷鸣电闪，大雨倾盆。两军只好停止射击，互相对峙着进入夜间。简直就像老天爷有意保护猴子不受美浓大军猛攻似的。

“幸运的家伙！”小六想。

当时，武士们最为关心的总是“运气”。一个武士，无论臂力如何过人，武艺如何高强，战功如何卓著，但若运气不好，总有一天会没落。

“猴子似乎非同小可！”

小六从猴子首次指挥的这次战斗中，就看出猴子是一个幸运的人。

“跟猴子干吧。”

持有这一观点的，不止小六一人。当时武士们都希望尽可能在强运的将校麾下效命，想多少沾一些强运之光。

小六觉得猴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性格永远开朗。在敌人多次重围中，他还能高声大笑，鼓励守军和人夫。

“意气消沉，仗就打不下去了。”

他曾对小六如此说。猴子似乎天生就知这个道理。猴子还让人夫和守军高声唱歌。

“但也应该伺机出击。”

猴子也知道这道理。因为一味防战，将使士气消沉，战斗力也将随之减弱。他对小六说。

“是否发动一次夜袭？”小六对猴子像对将领那样恭敬地说。

猴子随意答应：可也。然后又道：

“不过，对方可是美浓军。戒备森严，四处设有伏兵。”

猴子似乎享受着这种指挥官之间的交谈。猴子对小六说的意思是，单去夜袭定会失败。

“让全员穿上草鞋！”

围栏前方都是湿地浅滩，雨后行动困难。袭击后敌人跑动时会滑倒，而自军穿上草鞋则不会滑倒。猴子得意洋洋，说战斗常就是靠这些细小区别决定胜负。

“这家伙！”

小六苦笑一下，但心里却很佩服。

猴子分给小六二百兵，后半夜悄悄打开栅栏。

出发前猴子拍着每个人的肩、背，鼓舞道：

“兄弟们到出人头地之时了。战功大的人本官一定推荐给老爷。另外斩将校首级一个赏钱二百，斩普通首级一个赏钱一百。”

为此猴子提前从信长那里要来两千贯钱做赏钱。

野武士们悄悄出发，很快接近敌人阵地。这种偷袭，他们比正规武士更擅长。

拂晓时他们突然杀进敌阵，美浓军一时摸不着头脑，抱头鼠窜。这些野武士军像趁火打劫一样，各斩敌人首级后迅速逃回围栏。美浓军被湿地所阻挠，无法追击。

猴子把带回的首级全部送给信长，然后固守围栏内，加紧筑城。当日傍晚，城塞外观几乎完成。

美浓军看到城塞建成，大为吃惊，也大为失望，只能望城兴叹：

“完了！”

城塞既已建成，当然就得准备攻城。攻城需要守城军十倍以上的兵力，而且也需要云梯等装备。

美浓军终于放弃围城，翌日午后即撤回稻叶山去了。此后城塞在沙洲上日渐增高，美浓军再也不敢轻易来攻。

“猴子，干得好！”

信长大加夸赞。城建成后，他给猴子封加俸禄百贯，命猴子为墨股城加番[4]。

同时也给蜂须贺小六新封五十贯俸禄，命为猴子的与力[5]，共同驻守墨股城。猴子做到战前给小六的承诺。

墨股城突出在敌地。所以总有一天会遭敌大军攻击。信长对猴子的防御能力并未寄多大期望。

信长寄予期望的是猴子的其他才能。

“那厮，莫非在开战前，就能把西美浓一带武士尽皆收买笼络？”

猴子当年是个行商人。信长期待他像买卖东西那样，给敌人讲清利害，让他们知道来这边有利可图，把西美浓一带变成无人的旷野。

事实上，随着秋深夜长，猴子几乎从墨股城内消失。他化装成一个流浪者，走遍西美浓的村村镇镇。

[1] 艺州：即安艺国，旧国名，今广岛县西部。

[2] 评定所：武士集会所。

[3] 洛：指京都。

[4] 加番：守城司令。

[5] 与力：寄骑。附属大将的武士。

半兵卫

猴子的思想与凡人似乎不太一样。

他似乎与织田家其他武士生活在不同的意识中。

以这次嘉奖为例。对一跃成为新城加番的猴子，信长不能容忍他还是那种低贱的身份，所以当初加俸百贯，接着又改成加俸五百贯。猴子一下成为中级将校身份。

“自己不配受此殊荣。”

猴子嘀咕着有意让别人听到。他的表现在别人看来只能令人讨厌。

“这下麻烦了。”

猴子所说的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暂且不管，单说在接受信长褒赏后，他退到其他房间，盘腿坐下，皱起眉头。他抓耳挠腮，一副困惑为难状。

“让大人吃大亏了。不成倍赚回一千贯不行。”

猴子自言自语反复说着这一句话。用武士的常识来看，这真是一个很滑稽的想法。一般武士，建立功勋后能获得褒赏，提高自己声名就很满足。主从关系本来就是建立在这种基础上的。但正是在这点上，猴子不是武士出身，而且天生就是一个商人。所以他觉得接受恩赏，就是给信长带来了损失。既然让大人受损，那就只能占领敌地，至少占领一千贯以上，首先使信长不吃亏受损，另外五百算让信长多赚的。这与镰仓、室町时代以来的武士常识完全不同。猴子全身心充满了商人思维。

其实这种思想也许是受信长影响才形成的。信长总是把想问题的出发点置于此，从这里出发思考所有政略和战略，包括统治织田家，他用的也是这种商业方法。出身门第一钱不值，他只喜欢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信长的想法总让其他大名感到意外，与其说是因为信长聪明机智，还不如说是他想问题出发点与别人不同而已。

猴子敏捷地觉察到了这点。

织田家其他武士还依然生活在室町时代的陈旧意识中，只有猴子看出信长的这种思考特征。说这是猴子的天才所致，还不如说是猴子的商人感觉使然。

墨股城外是宽阔的敌地西美浓。更远处若隐若现的是敌人的大垣城。

“夺过来！”猴子想。

墨股城外的村子夺过两个三个就值千贯吧。猴子命令蜂须贺小六连续作战，很快就夺取超过千贯的新领地。

“猴子很能干。”

信长对猴子的报告很满意。他当然并非因为猴子给自己夺来几个小村而满意，他满意的是猴子这种思考方式和行动。只要猴子能保持这种思考方式和行动模式，信长就能放心使用猴子。

“这猴子，活像个商人。”

信长后来笑说。不过他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才正像一个商人。

更后的事情。已身为筑前守[1]的猴子有一天在住地安土城吹大牛。他伸开双臂夸口道：“本官近日即可夺取山阳[2]、山阴[3]。但谢绝恩赏，但请允许本官率军攻打九州即可。占领九州亦不需多时，指日可待。此皆为大将军威光所致，亦谢绝恩赏，只需许本官统治九州一年即可。本官用一年收获做兵粮，再烦请派给本官一位大将军亲信，本官将率大军进攻朝鲜与大明。大明献给大将军做领地，朝鲜交给本人统治足矣。”

要占领朝鲜等，与说想占领火星无二，毫无现实感，对信长来说也不疼不痒。猴子一门心思想的就是既然拿了信长俸禄，就要用这资本给信长赚钱。猴子能如此看待主从关系，应当还是因为他并非镰仓、室町体制以来传统武家出身。猴子只能用行商的思考模式，来看自己与信长的关系。从这点上来说，猴子是一个奇妙的人物，而能接受猴子这种奇人的信长，其实也只能是一个奇妙的人物。

驻守墨股的猴子向信长要求的，不是兵员和物资，而是织田家的旗帜。织田家的旗帜，说是红色，还不如说是枯叶色，是一种细长的竖旗。

猴子就想要这个。他每次都求信长：

“请赐若干竖旗！”

猴子收到信长送来的旗后，给每个新占领的村庄都插上，表明这是织田家的领地。信长甚至觉得，只要给猴子送去旗帜，猴子就能扩大领地。

“只要这一只猴子，或可占领全美浓。”

信长确实如此想，回头又觉自己太过天真。

墨股城塞位于西美浓一角，高筑的石墙深深扎根于国境河中。这一带水草丰茂，即使在河川干旱期，也有积水，泛着桔梗花般的蓝色。

或许再无城下一望无际的美浓平原更令人感到富饶美丽的了，而且这是一片能激起人统霸天下梦想的土地。西美浓的关原地区，为天下十字路口。通向京都的干线道路中山道贯穿东西，往北有北国街道，向南有通向伊势的牧田街道。

信长若要夺取天下，必须首先占领美浓国。

“若欲占美浓国，须先占西美浓。”

猴子替信长想。而西美浓，就在自己驻守的这墨股城下。

美浓国虽经斋藤道三改革，已相当近代化，但国中各地村落都有称作国众、国人、地侍[4]的村落贵族在村中修筑城堡自成一系。其数量竟达七八千。都城稻叶山城城主斋藤家为其盟主。所以实际上斋藤家只不过是这一武士联合体的代表。与织田家体制相比，在这点上斋藤家体制含有浓厚的中世色彩。

西美浓盘踞着三个巨大家族，一是稻叶、一是氏家、一是安藤。

正面进攻，必定吃亏。

“只要笼络便可。”

猴子如此想。西美浓人虽属美浓，但局外人意识强，自我独立风气浓，不像其他地区人那样对斋藤家忠诚。对他们示之以利，言之以理，或便会归顺尾张。

猴子把西美浓这些地头蛇的姻亲关系、性格、不满等进行了彻底调查。搞这种谍报活动，蜂须贺小六手下的野武士们最为得意，他们发挥了巨大作用。猴子让他们故意夸大织田家的实力，散布给西美浓人听；同时还散布谣言，说美浓国主（严密说应是盟主）斋藤龙兴是一个懦弱缺德、沉溺酒色的无能国主。化妆后的野武士们见人便神秘地说：

“美浓国主腐败透顶。斋藤龙兴蹦跶不了几日。明年此时稻叶山城就会被织田大人占领。”

小六他们化装成行商人、僧人等，不分昼夜，在西美浓一带神出鬼没，在当地散布流言蜚语。

这里有一个村落叫鹈沼。

该地出产一种叫做鹈沼石的形状奇特的黑色石头，茶人无人不晓。位于木津川河畔，对岸就是尾张国犬山。

鹈沼村地侍叫大泽治郎左卫门。身材高大，脸色紫铜，以豪勇著称，每次都让尾张军大为吃亏。猴子觉得应先收拢这位治郎左卫门，事实上他很快就拉上了关系。

这一成功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有特殊关系。这一特殊关系的关键是蜂须贺小六。小六年轻时曾在美浓效命，所以美浓熟人多。特别与大泽治郎左卫门胞弟大泽主水关系深厚。他先说服大泽主水，然后通过主水说服其兄长。最终这位大泽治郎左卫门竟趁夜色混进墨股城拜见猴子。

猴子决定对这一蛮勇地侍诱之以利，收拢过来。猴子早知这大泽治郎左卫门是个见利忘义、欲壑难填之徒。

见面后果真如此。大泽拼命夸大自己的价值，提出巨额恩赏要求。无奈，猴子只好全部答应。

大泽走后猴子立刻赶回清洲城，给信长汇报了大泽的要求。信长听后当场骂道：

“杀了！”

猴子一听，就觉得这下完了：自己太自作主张了。

猴子觉得自己已像信长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理解信长，信长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基本掌握，所以他一直在自己所理解的范围内独断专行，决定一切。但无论如何模仿，猴子还是猴子，他不可能是真正的信长，他没有信长的那种果断。这次他就想得太天真。

信长根本没觉得大泽治郎左卫门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觉得不答应大泽的要求，杀了这地方小地侍，不会影响大局。

信长的想法就是如此。

在信长看来，大泽唯一价值就是他那点儿蛮勇。仅凭那么点儿蛮勇，还来要求千贯以上的恩赏，信长极端讨厌这种贪欲之人。——织田信长时代，再无人比他更不能容忍家臣们的贪欲了。后来，信长把自打亡父时期以来一直做织田家家老的佐久间信盛赶出家门，其原因就是“一心只顾给自己蓄财，竟吃空头粮饷。太过贪欲”。

“大人，请三思。臣下觉得……”

猴子只能再次替大泽辩解。大泽此人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但若不接受此人倒戈，则势必影响今后对西美浓其他地侍的策反工作。

信长听后跳起来道：

“大胆，竟敢教起大人我来？”

信长从上座扑下来要打猴子。猴子想跑，已来不及。他嬉笑一声，挥拳乱打自己的额头。

“该死！该死！”

猴子一只手拜信长求饶，一只手乱打自己额头。他用自虐的形式，求信长不要怪罪自己，宽恕自己。

信长苦笑。

“饶你一次！”

“大泽治郎左卫门如何是好？”

“你这厮，大泽一定要给我杀了！”

猴子回到墨股城。

他派细作潜入到大泽治郎左卫门的鹈沼村打听，才知道大泽是一个极为粗心大意的人。可能他自己把倒戈一事给某个女人透露了，所以鹈沼村连种田农夫都无人不晓。

“蠢货一个。”

这样一来，不用织田家下手，美浓斋藤家就会杀他。猴子突发同情心，想救大泽一命。顺便再说一句，像猴子这般不喜杀人者，在当时实属少见。

猴把大泽叫到墨股城。既然事已至此，他只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大泽听后大惊，连声责骂织田家不诚实。

但事至如今，生气也无用。大泽既已在美浓呆不下去，尾张也去不了，他只有抛弃自己的领地，仓皇逃出美浓，无踪无影了。

猴子虽在大泽一事上失败，但他并未就此停止策反活动。他加紧策反其他人。之一就是竹中半兵卫。

竹中半兵卫名叫重治，是西美浓一个村落的贵族。

猴子很早就听说过此人大名。永禄四年，信长入侵美浓时，遭到美浓阻击，以失败告终。逃回尾张的织田军后来才知道，那个巧妙的阻击战作战方案制定者是一叫做竹中半兵卫的年轻人。

对这个使自己吃大亏的对手，信长也甚感兴趣。他多次说：

“或许是个有趣之人。”

因此，竹中半兵卫的大名，在敌国尾张比在本国美浓还大。

竹中半兵卫家在西美浓关原东北方向五公里处的岩手村。城堡建在能俯瞰全村的菩提山上，规模虽小，但也算是一个要塞。

这是半兵卫父亲竹中重元掠夺而来的土地。半兵卫亡父竹中重元出身于更北的池田乡大御堂。在斋藤道三占领美浓时跟随道三打天下，斋藤道三指示他：“夺取岩手，占为本贯[5]。”当时岩手村领主是岩手弹正信，属反斋藤道三派。竹中重元率兵攻占岩手，病死后，其子竹中重治半兵卫继承至今。总之岩手村的这个竹中家正处于创业第二代，一定程度上还有创业当时的活气。

半兵卫在其父创业期受到许多刺激，度过动荡的少年时代。但相邻村落的豪族却都说他：

“不成气候的少年。”

他身体虚弱，木讷寡言，甚至有谣传说他是个二傻子。

因父亲早逝，他年少即继承家业，成为菩提山城主。所辖领土若换算成德川时代石高[6]达两千石，也算一个乡下小豪族。

要说半兵卫有何非常之处，那就是他识字。他从小遍读兵书，不像其他武士那样仅靠经验打仗，他用头脑打仗。在这点上，半兵卫出类拔萃。

半兵卫十五六岁时开始崭露头角，每逢织田军入侵，自愿承担先锋或殿后，每次都用兵如神。因此织田家人竟都以为“半兵卫绝对老奸巨猾”。

半兵卫出征时行头也不华丽鲜艳。

他喜骑性格温和的马，铠甲用翻毛马革制作，黄绿色棉绳连结，头戴一谷形装饰[7]头盔，身佩虎御前[8]细长大刀。

但猴子看中半兵卫却并非是对他的战术谋略感兴趣。猴子在调查西美浓豪族间的姻亲关系时，发现竹中家与西美浓三大豪族都有姻亲关系。特别是半兵卫自己娶三大豪族之一安藤伊贺守守就之女为妻。猴子觉得只要把半兵卫拉进织田家一方，便可容易与其他三大豪族搭上话。

想好后，猴子便化装成浪人，大胆潜进西美浓，从中山道垂井拐进小路，走到山脚下，爬上菩提山，进入菩提山城，请求拜见竹中半兵卫。

猴子自称“近江浪人”。

若自称织田家墨股城加番木下藤吉郎，他害怕当场就被杀掉。

半兵卫在书房召见猴子。

“如此年轻！”

看到眼前这个乳臭未干、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猴子大为吃惊。半兵卫此时娶亲还不足一年。

半兵卫一眼便看出了猴子的真面目。

“墨股城木下大人吧？”

半兵卫不动声色地问。“正是。”猴子也面不改色地回答。凭猴子这奇异的长相，只要稍有头脑的人，不是半兵卫也会看出他是织田家桥头堡队长。“胆量之大令人钦佩。不过难道你觉得自己能从这里活着回去吗？”

半兵卫双眼眯缝，兴趣盎然。

“在下从未考虑过生死。”猴子故装惊诧地回答，“在下一心只想拜见足下，无心他想，便单身一人来到西美浓深处。如此看来，在下失虑了。”

“失虑？”

半兵卫被猴子的憨态逗得大笑。他边笑边想：

“或许此人果为稀世人精！”

他停住笑问：

“有何贵干？”

“别无他事，只想拜见一次日本第一……”

猴子用了一个极为夸大的词语。他满面堆笑说：因为自己非常敬慕，想知道日本第一战略家到底是何种模样，所以特意前来拜会。

“本人并非战略家。”

半兵卫说。猴子用力挥挥手道：

“岂止岂止！美浓如何评价在下不知，但在邻国我织田家，足下美名可是如雷贯耳。特别是上总介大人（信长）见人便夸赞足下。”

“此言过矣。上总介大人从不夸人。”

半兵卫并不喜欢信长。他觉得信长性格刻薄，见利忘义，残虐非道，自己不可能喜欢这种人物。信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敌方将领而已。

“可是确实不可思议。”

半兵卫接着说。他说的意思是：美浓武士争先恐后，都是为提高自己的武名，给自己立战功，无有一人愿为国主舍身潜入敌后。然而织田家家臣中却有此等人物。眼前此人就是绝好例子。创造出尾张国独特国风的，无疑是织田信长。如果织田信长确为性格刻薄、见利忘义之辈，那如何能使家臣如此舍身为国呢？半兵卫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承蒙下问，不胜感谢。其实理由很简单。织田家臣不论何人，只要立下战功，上总介大人都会高兴并恩赏。”

信长是否是英雄对猴子来说并不重要。猴子只觉得信长是一个天下无二的事业狂。他对家臣也只喜欢能干的，不喜欢仅会谗言蜜语之辈。他赏识能干的家臣，远超赏识能跑的骏马。绝好之例便是俺藤吉郎。在下可知俺藤吉郎本是一贫贱百姓，连俺这出身低贱之人都能有今日，由此足可看出织田家点滴家风。猴子面带微笑，充满真诚。

半兵卫心静如水，冷静地听着猴子的喋喋不休。猴子说这些的真意，半兵卫见到猴子的那一瞬间就已看出。如此吹捧自己，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让自己倒戈到织田家一方。如果自己倒戈，那夫人娘家安藤家等西美浓三大豪族就都会倒向织田家。这藤吉郎打的只能是这个如意算盘。

可眼前此人的吹捧抬举实在得体，丝毫不让你生厌。他不仅用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他脸上还显出一副诚心。那样子，好像如果可能，他愿把自己的心脏放进你的身体，一切为你着想。

“贫贱如在下，尚且能有今日。”

猴子几次这样强调。言下之意，是你半兵卫这样有本事的人若能到织田家来，肯定会受到更高的待遇。

“但说实话……”

半兵卫觉得应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

“在下并不看好上总介大人。足下认为上总介大人爱士惜才，但上总介大人所作所为，不像爱士惜才，却更像使士用才。”

“此言过矣。在下不能想象此言出自足下之口。爱士惜才难道不正是使士用才吗？”

“嗯，言之有理！”

半兵卫受到强烈的冲击。言之有理，确实言之有理。士被人爱，并非像宠子那般受人情爱，也非像宠臣那般陪人酒色。士之被人所爱，应是被人承认自己的能力，被人看到自己的诚实。被理解，被使用，才是士的最高境界。

“美浓确非如此。”

在这点上半兵卫很羡慕尾张。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生不出给信长那样铁心冷面人效命的心境。

“出言不敬，敬请海涵。就此告辞，兵戈相见，后会有期。”

藤吉郎给半兵卫留下一个爽朗的笑颜，辞别而去。

半兵卫虽断然拒绝了藤吉郎的好意，但藤吉郎所说之言，却无形中抓住了半兵卫之心。两三个月后半兵卫挑起的重大事件，其心理状态与此次藤吉郎策反劝降不无关系。

现美浓斋藤家主为第三代。初代斋藤道三京都卖油郎出身，浪迹美浓，成为武士，赤手空拳竟夺得美浓，自任国主。晚年遇养子斋藤义龙反逆，在长良川畔被杀。义龙继位五年后，也因患癞病不治而死。义龙死后，其子龙兴继位。

龙兴是个昏君，酒色以外，毫无兴趣。

永禄六年夏，就是猴子首次拜访竹中半兵卫的那年，信长把自己的居城从清洲城搬到十公里以北的小牧城，以此作为进攻美浓的基地。

这种形势，美浓方本应特别警惕，但斋藤龙兴听到这一消息，却无任何反应。

斋藤龙兴有机会就嘲弄半兵卫。半兵卫每到城堡，必被强邀入酒席，入席后即被调笑，成为在座人笑料。久而久之，斋藤龙兴侧近们，便自然而然也不把半兵卫当回事。

还有一个理由是斋藤龙兴侧近们出身东美浓山区者较多，他们在感情上本与西美浓平原地带的人有距离。这种山区与平原的对立，已成美浓国风土传统，半兵卫自身也极厌恶“东美浓”人因循守旧的陋习。

永禄七年正月，按惯例，美浓国中所有地方命官都亲临稻叶山城，给斋藤龙兴贺年。西美浓三豪族之首安藤伊贺守[9]守就也带女婿半兵卫登城拜贺。

龙兴接受来宾拜贺后，照例大宴来宾。

席间，安藤伊贺守高声直谏道：

“大人所作所为，实难苟同！”

安藤说：在织田信长移驻小牧城，伺机进攻美浓这危急时刻，龙兴照样日夜花天酒地，不问国政，如此下去，亡国之日不远。

在满座宾朋面前被属下指责，龙兴脸上无光，恼羞成怒，顺手拿起酒杯砸将过去，又拿起扇子砸将过去。还觉不解气，最后竟站起扑过来要动手打伊贺守，侧近们忙上去拉住。龙兴即命伊贺守幽居家中，不得擅自外出。

无奈，伊贺守只得退而隐居在自己领地本巢郡北部草甸地带的庄园中。当时半兵卫一人留在稻叶山城内，找关系给老岳父求情。他想拜托斋藤龙兴侧近斋藤飞驒给龙兴解释一二，请求原谅。但斋藤飞驒知道自己受龙兴宠爱，反把半兵卫臭骂一顿。半兵卫垂头丧气回到西美浓，每日只生闷气。

连续几日，半兵卫闭门谢客，不思饮食，坐在菩提山城堡中苦思冥想。他并非想显示自己的才干，但被龙兴及其侧近们欺负到如此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俺要让你们看看，俺半兵卫到底是何等人物！”

半兵卫年轻气盛，终于下定动手决心。这一思维的飞跃，藤吉郎的游说，多少起了暗示作用：我半兵卫在敌国织田家被高度评价，可在自己国内却受如此羞辱，岂有此理！

“这些蠢驴，有眼不识泰山。老子我干脆攻占稻叶山城，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如何？不如此，不足以让尔等知道俺半兵卫的厉害！”

半兵卫下定决心。不过他本来也没有夺取稻叶山城，当美浓一国国主的野心。他只想让那些家伙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而已。

在这点上，半兵卫相当奇特。他只企望显示自己的才能，对城堡领土并无多大兴趣。

此日，他去找老岳父，对老岳父说了自己的计划。

“稻叶山城？”

安藤伊贺守大惊。稻叶山城是斋藤道三修筑的美浓国主城，易守难攻。邻国织田家一直企图攻占，但从信长父亲织田信秀时起，虽多次侵攻，结果每次都惨败而归。

“国人大概都如此想，以为坚不可摧。其实所谓坚不可摧，只不过是人们的迷信。不论城主大人还是那些宠臣，都不过是安心地躺在这种迷信上花天酒地而已。要钻的空子其实便在于此。”

“要多少人攻打？”

“十七八人足矣。”

老岳父并未笑。这老头也很喜谋略。他这性格在晚年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但他对谋略的兴趣已超越实用，达到嗜好的程度。

“有何秘法？”

“如此这般……”

半兵卫给老岳父说了自己的计谋。

“万一失败，如何是好？”

“俺半兵卫不论成功失败，事完后都将投向近江。岳父大人您是大领主，不用逃也不用躲，只要投向织田家即可。”

半兵卫知道那个墨股的藤吉郎手下也曾来安藤家游说过——那家伙也来给老岳父灌过迷魂汤——半兵卫想。

“嗯，织田家！”

安藤伊贺守自言自语。其实就算半兵卫不说，这老人对织田家的游说都有点儿动心。老人知道，西美浓是个平原地带，易攻难守，早晚要被织田家的铁蹄踏平。

“何时动手？”

岳父低声问。攻占城堡当然是半兵卫自己，老岳父只要他攻占后，借给他占领城堡的军队即可。区区小事，有益无害，何乐不为？

半兵卫有一胞弟在稻叶山城里。

名叫久作，还是个七岁儿童，身份是斋藤龙兴儿小姓[10]，其实就是人质。在这点上，美浓斋藤家还未完全摆脱中世陋习。尾张织田家把家臣将校都集中在城堡的周围，家臣领地由织田家代官主持行政，收取税收，所以不需每家都出人质。但美浓的小名[11]、命官等全都分别盘踞在各自领地，稻叶山城若无事便不来。因此，为防止他们反叛，每家都得派出人质住在城堡里。

竹中家送去的人质就是久作。斋藤国主一方觉得既然有久作这一人质，你半兵卫便不能不服从，所以也不用提防他会反叛。

兵法的原则就是钻敌人安心之隙。半兵卫就是用久作人质当棋子，策划了周密的攻城计谋。

半兵卫派人暗中与久作取得联系，让他装病。久作虽才七岁，却超级发挥，立刻便躺倒不起。

人质病重，当然本家竹中家得派大夫和佣人来服侍。正月中旬以后，十五六日间，这些人每日都进出稻叶山城。

但半兵卫却一直未去。城里城外议论纷纷：

“半兵卫薄情，弟弟病重都不来看。”

斋藤飞驒等更是向竹中家大夫佣人等不断说半兵卫不像话。

二月，半兵卫终于来稻叶山城看望弟弟。他带来被褥、换洗衣物和从京城购得的药品等大量物资，物资里暗藏武器。这些物资让十七个士兵抬进城门。

半兵卫在久作枕边坐下，直等到掌灯时分。此时城内的主要人物只有斋藤飞驒和其手下六人。半兵卫派自己带来的手下分头悄悄跟踪每个人。

太阳落山。

半兵卫还坐在久作枕边。到预定时刻，他使一眼色，手下一人便登上城内鼓楼，同时半兵卫也离开久作病房。

不久城内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鼓声。与此同时，斋藤飞驒手下六人，分别在城内各处被杀死。

斋藤飞驒正在陪龙兴喝酒。听到外边有人喊火灾，大吃一惊，拉开木门探头来看，进入他眼帘的是直立不动的半兵卫。

半兵卫手起刀落，斋藤飞驒脑袋应声落地。

半兵卫回到病房，又坐到久作枕边。他把这里当作政变的指挥所。半兵卫又命令手下去敲鼓，这次敲五下。

这五下鼓声是暗号。半兵卫的手下已把城门门闩全部拉开。听到鼓声，等在外边的安藤伊贺守一千几百人，不等鼓声消散便一气涌进城内。

与此同时，半兵卫也戴上自己那顶一之谷形装饰的头盔，穿上黄绿色木棉绳连结铠甲，走出病房。

城堡内一片骚动。半兵卫派人到城堡内各处，让所有人保持沉静。他让手下宣告：竹中半兵卫因与斋藤飞驒有仇，此次来报私仇，与此无关人员请立刻从东南角巽门退去，若不退去，均看作斋藤飞驒一伙，格杀勿论，国主大人同样。

国主斋藤龙兴张皇失措，扔下手中酒杯，戴上女人头巾，混在女人堆中逃出巽门。他吓得不敢在城堡附近停留，连夜逃进本巢郡祐向山。

半兵卫轻而易举夺得稻叶山城。占领军除老岳父派来的军队以外，三大豪族的另两位，稻叶和氏家也感到有义务支援，也都派来军队。驻守军共达两千余人。稻叶山城本固若金汤，加上有如此大军驻守，美浓国内其他武士即使敢来讨伐，也不可能伤着毫毛。

这虽是一次半游戏性的政变，但半兵卫却认真当起大名来。他派人管理城下市政，用大名的名义保护寺庙，发布未经许可不得入内的通告等。实际上可说半兵卫已实质上完全占领了稻叶山城堡一带。

“听说稻叶山城陷落。”

事变发生数日后，信长听到这个奇怪的谣传。

“不可能啊！”

信长开始并不相信。他派探子去刺探后才知道，果真被半兵卫占领了。

驻守在墨股前线基地的藤吉郎几乎与信长同时得知这一消息，他派人刺探后才知详情。猴子叫道：

“半兵卫，好一个你！这下有好戏看了。”

但猴子更感兴趣的是西美浓三大豪族的举动。半兵卫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夺城行动，以老岳父安藤伊贺守守就为首的稻叶、氏家三家却都全力支持。

这一现象，说明他们的行动即使不算叛乱，起码西美浓地区也已摆脱斋藤家统治，进入三巨头（一说细分为十八将）和议统治的半独立状态。

“只能是如此。”

促使他们产生独立意识的最直接原因，还是这个藤吉郎坚持不懈的游说活动。他的不懈努力，终于开始出现效果。

猴子立刻派蜂须贺小六去拜访三巨头。蜂须贺小六对三巨头说：

“诸位放心，织田家就是诸位后盾。如需人员和粮饷，无论多少尽管提出。”

不过三巨头人人老奸巨猾，他们谁都没答应小六任何事项。他们给小六吃一碗泡饭便把小六打发回家。而且小六还带回墨股一个不妙的消息：

“浅井家也派使者去了。”

浅井家是北近江一个新兴大名，领土位于西美浓西部，兵强马壮，国富民强，名震近邻诸国。长期以来只要美浓国内出现内乱，都出兵到关原附近警戒。不过浅井家并无位于美浓南部的织田家那样对领土的野心。

“这可是竞争啊！”猴子想。

西美浓三人众如今也许正思量到底是归附织田家，还是归附浅井家。

“美浓人喜欢温和的大将。若果如此，那难道会回避织田，归附浅井不成？”

长于推测人心的猴子想到这儿，觉得应该加紧游说活动。

但猴子万没想到身在小牧城的信长，却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游说活动。

信长采取单刀直入的外交手法。他派出一位僧侣，直接去稻叶山城找半兵卫，开门见山地说：

“请售稻叶山城与我！”

代价是把美浓分一半给你半兵卫。

后日知道此事，猴子觉得：

“信长大人以为人人都会算计得失。他可能还未搞懂半兵卫这一奇人。”

猴子很为信长的行动担心。因为他知道对奇人半兵卫，应用相应的奇法对待。

不过猴子同时也为半兵卫祈祷。他祈祷的是半兵卫绝对不能答应。若答应，不但得不到美浓的半壁江山，反倒会被极端厌恶贪欲的信长看作贪恋之人，夺走城堡，最后丢掉性命。猴子对此看得一清二楚。猴子或为一个绝无仅有的人间通。

信长使徒被招待到稻叶山城大广间会见。半兵卫岳父安藤伊贺守此时恰巧也在城内，一同会见。他听到分割美浓一半的条件，很感兴趣，探出上身便要答应，却被半兵卫用眼神制止。此时此刻，夺取城堡的半兵卫当然有决定权。

“不卖。”

半兵卫回答说。这年轻人寡言少语，却常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俺们年轻人之间闹着玩儿呢。”

他意思是说这次夺城是自己和龙兴两个年轻人之间玩闹，不需要你织田信长这样的大人参与。

僧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奈，寡言少语最讨厌讲道理的半兵卫只好给这个丈二和尚讲一下理由：

“本人夺城，只是想冒死进谏斋藤龙兴大人不要太荒淫而已。此为自己出于道义的行动，绝非出于贪欲的行为。日后将完璧归赵，还给城主龙兴大人。”

僧侣似懂非懂回去。僧侣走后安藤老岳父却对半兵卫的态度很不满意。夺取城堡确实是你半兵卫的智慧，但兵却是俺安藤出的。对如何处理这座城，与其说你半兵卫，还不如说俺和稻叶、氏家三家有权力。

安藤回到西美浓，与稻叶、氏家一起商量。稻叶，亦即伊予守贞通，晚年削发出家后以一铁扬名世间，刚愎自用，见利忘义，学识渊博，长于计谋。他的最大特点是顽固不化，甚至人们都认为他便是老顽固的代名词。他是西美浓安八郡曾根城城主。

“半兵卫把打仗当下棋般玩耍。欺世大盗，年轻气盛。为何不把稻叶山城卖给织田信长？俺们不顾身家性命，提供援军，不也就是为了获得回报吗？不过还好……”

一铁停顿一下，接着说：

“本人城里常有墨股城守藤吉郎的使者来往。二位若同意，本人给藤吉郎说说。”

其他两人没有意见。

一铁派自己年轻的女婿，也是自己的家老斋藤内藏助利三去墨股城见猴子。这个斋藤内藏助利三后来与一铁交恶，转而进入明智光秀麾下，本能寺事变后败亡。德川家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乳母春日局即为此人小女。

藤吉郎见了斋藤内藏助利三，知道三巨头的意思后非常兴奋，立刻骑马奔往小牧城，向信长汇报。

“……嗯？”

信长歪着头听猴子汇报，沉思不语。

其实信长已从僧侣那里得知半兵卫拒绝。他对半兵卫拒绝，并未感到有何不愉快。世上竟有如此寡欲之人，信长甚至产生某种爽快感。可是此时猴子却传来西美浓三巨头愿卖城之意。

“这件事，半兵卫知道吗？”

“似不知道。半兵卫可能被排斥在外。”

“三人私下商量的？”

“贪得无厌！”

信长满脸厌恶。特别是刚知道半兵卫有理有据有趣的拒绝，使信长对三巨头更产生极恶劣的印象。

猴子从信长的表情看出信长内心的所思所想，不由非常狼狈：

“难道与上次大泽一事同样，此次又做得过分了？”

猴子感到有些害怕，觉得服侍这位大将太难。但问题是既已到此地步，就只能想法把事情搞成。售城一事暂且不说，无论如何三人已有意归顺织田家。猴子拼命说服信长。最后信长终于点头道：

“让三人送人质来。”

送来人质就是表示归属臣服之意。

“美浓半国一事呢？”

“先交出城，然后再说！”

信长没明说。

猴子害怕了。他知道信长在外交上充满欺诈，绝对不可简单相信。

“啊啊，难道本人要将那三人引入圈套吗？”

猴子回到墨股，换上微服，私访美浓，见到稻叶一铁，告诉他信长痛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再说一遍，美浓半国一事，万请不能有半点变故！”

一铁直视猴子叮嘱道。

猴子面对一铁钉子般的视线，微笑着用力点头道：

“绝无问题！”

这就是猴子。

他内心紧张得不寒而栗。心脏虽就像小飞虫翅膀一样轻微颤抖，但他却也厚颜地觉得无所谓。下面就看一铁和自己的命运了。如果强运，一铁三人或能得到美浓半壁江山，自己也不会被人看作大骗子。如果运气不好，那一铁三人将一个不剩会全被杀掉，自己也不知会有何种结果。其实任何事情不都是走在危险的刀刃上吗？猴子开始认识到这种人生哲学。

但谁都没想到，事情突然朝着意外的方向展开。

竹中半兵卫重治突然从稻叶山城隐遁了。

而且是一种非常富有戏剧性的撤退。半兵卫派人给逃到本巢郡祐向山城的国主斋藤龙兴送去自己的手书，说自己要撤走，愿把稻叶山城完璧归赵。同时他也分头向日根野备中守等国中主要武将们派人送去自己给龙兴的手书抄本，请他们回来接收稻叶山城。然后他让手下把城堡内打扫干净，晚间趁夜色一走了之。

半兵卫已得知老岳父们商量卖城一事，他怕成为现实。

“因有此城，所以这几个老人才起贪心，如此将给大家带来悲剧。”

半兵卫一定是想到这里，才决定放弃城堡。

对半兵卫这第二次壮举，其实身在墨股的猴子内心最为高兴。猴子与半兵卫同样，觉得三巨头的命运正在走向末日。

“与半兵卫能说到一起。”

猴子似乎突然发现这世上竟有与自己感觉相似、绝无仅有的朋类。对人的理解，对人的温情，两人也很相似。想尽情展现自己天生才能的欲望也相像，为展现才能有意断绝自己物欲，这点也很相像。

不像之处是，半兵卫不如猴子善于与人打交道，而且半兵卫也没有猴子那样对主人奴隶般恭顺的强烈个性。这点与其说是猴子的天赋，不如说是从一个流浪天涯的贫贱人开始奋斗的人生属性。而正是这最非知性的部分，才是猴子人生唯一的动力，而半兵卫恰恰缺少这一部分。其他大部分都很相像。

“本人若能得此人……”

猴子开始憧憬。当然从出身和身份上看，不可能让半兵卫做自己的家臣。他只觉得若半兵卫能成为织田家自己的同僚，那会一起做成许多大事。

“说不定半兵卫会跑来找自己？”

猴子淡淡地期待着。但等了几日半兵卫也未显踪影。猴子派小六手下四处打听半兵卫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是不在美浓国内。如果他在美浓国内，斋藤龙兴和斋藤飞驒一族人当然不会放过他。

“真可惜，仅因一时冲动，竟搞到有家不能归！”

猴子如此这般胡思乱想。

话说西美浓三巨头。

事件后，他们三人很尴尬。因为陪半兵卫玩闹，结果搞得他们不能继续服从美浓斋藤家，可是也没了“美浓半国”的交换条件。但为了活命，他们只得归附织田家。他们主动送上人质，哀求庇护。

信长答应了。

“大人这次占大便宜了。”猴子想。

本来像西美浓三巨头之类的大领主归顺，一般当然应该赐予相当的恩赏。但这三人却没有得到任何赏赐。

三巨头对此也似乎不满。他们觉得不管自己的处境如何狼狈，但给织田家带来巨大利益却是无疑的。

“能否去给大人美言几句？”

安藤伊贺守对猴子说。出于交情，猴子只得答应下来，派人去给信长说情。

但信长却理都没理。信长有信长的想法，他知道对方如今走投无路，他觉得：

“能保证尔等领土安全就感谢吧！”

而且信长对这三人持有戒心，丝毫没有好感。

因此三人对信长也心生恶意。他们的恶意传入信长耳中，双方关系更加恶化。

几年后，三人终于密谋反叛，却暴露风声，让信长觉察。此事发生在永禄十年八月。

信长本想立刻发兵讨伐，但因当时四面楚歌，没有多余的兵力和精力，最后只好采取谋杀手段。

他先命稻叶一铁登城谒见。一铁被带进一间房子，他知事情不妙。身经百战的一铁，当时便感到隔门后藏有刺客。

墙上挂着画轴，上书韩愈之诗。一铁能看懂这首诗。

他低声吟咏：

一封朝奏九重日，

夕贬潮州路八千；

愿为圣明除弊事，

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此来应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边。

一铁吟诗之声抑扬顿挫，铿锵有声，令隔门后的刺客们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信长自己在外边听后，也被感动，遂消除了对一铁的疑念，终于挥手让刺客走开，自己进去接见一铁。信长在三人归服三年后，才终于理解了一铁。

氏家卜全此时亦被原谅。后随军进攻伊势长岛时，氏家在泥水稻田里滑倒战死。安藤伊贺守几年间平安无事。但在天正八年（1580），领地也被没收。

但这些后事与当时的猴子并无任何关系。

永禄七年当时，猴子最关心的是从美浓销声匿迹的竹中半兵卫。若能找到半兵卫，就能知道稻叶山城的弱点和攻城法，对笼络美浓地方武士也大有帮助。

对此事，信长也表示理解。在猴子的才能中，最近信长最为欣赏的是他的策略和谍报等谋略才能。所以对美浓的谍报活动全交给墨股城的猴子。当然活动经费要多少给多少。

猴子可说是当时最为活跃的谍报指挥官。他几乎把敌国美浓国中所有浪人都收编到自己的手下。不久，他就从自己的谍报网得到消息，竹中半兵卫重治回到美浓了。

不过当然不在岩手村。

关原之东，南宫山之南有一座丘陵叫栗原山。据情报说，半兵卫就潜伏在这一丘陵脚下的松林里。

猴子已经知道半兵卫自从撤出使自己一举成名的稻叶山城后，便逃到北近江，在浅井家的熟人处躲藏了三个月。

知道半兵卫的下落后，猴子马上就从墨股城出发。从墨股城到栗原山有十二三公里远的距离。途中西美浓村落都已被猴子策反到织田家一边，所以不会有生命危险。他装扮成浪人，也没带随从。来往的美浓人，估计无一人看出此人就是织田家的谍报指挥官。

半兵卫住在一个已无和尚、被废弃的古庙里。

“年龄不大，行为古怪！”

猴子站在古庙门口想。一个曾占领东部第一城稻叶山城，曾管理城下寺庙和商业的大男人，却像扔烂草鞋一样抛弃了那座坚固的城堡，住到如此一座破庙里来。

“寡欲之人，其实更难笼络。”

看来半兵卫是不可能被利禄所诱惑的。

既来之，则安之，猴子下定决心，抬手敲了敲门。

但这次拜访却完全失败。半兵卫不但没有答应，还把猴子赶走了。

后来猴子几次往返于墨股和栗原山之间的三小时路程，一次又一次说服半兵卫。

“求你了！”

最后猴子只有这一句话了。

“只要能把此人说服，那美浓便绝不在话下。”

猴子如此想，所以他坚持不懈，一定要说服半兵卫。

半兵卫坚辞不就，理由有二：一是不愿意背叛美浓；二是觉得信长是个太难伺候的大将。

猴子最后无意间说出一句意外的话：

“夺取天下，非你不能！”

以织田家小国弱军，想要夺取天下，在世人看来简直是白日做梦。

但半兵卫却没笑。不但没笑，这句话反而意外地刺激了半兵卫。半兵卫几次认真追问，织田大人果真想统一天下吗？

可能觉得自己的谋略之才也许能在夺取天下中得到重用，半兵卫怦然心动。表现欲望强烈的人，能够发挥才能的场面越大，越会感到无穷魅力。

半兵卫最后说，吃织田家俸禄可以，但不愿跟信长大人直接打交道。若只做足下与力，则可考虑。

“这，大人能同意吗？”

猴子赶回小牧城，趴到信长膝前，低首匍匐，苦苦哀求：恳请答应自己一个要求。

“有何需求？”

信长知道不论给猴子什么，最后都只会给织田家带来利益。

“快讲！”

猴子大声叫喊般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意思，低头哀求。

他没想到信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在猴子对美浓人的谍报说服活动中，信长痛快答应的，其实只有猴子收半兵卫做与力这一件事。猴子高兴地跳起来，连声道谢。

猴子心想：

“这下稻叶山城就要落入本人手中了。”

[1] 筑前守：筑前，在今福冈县一带。筑前守为官名，即朝廷任命的筑前领主。战国时期官名已失去实际意义，只是一种象征。此时丰臣秀吉并未统治筑前。

[2] 山阳：指中国（冈山县以西、山口县以东地区）山脉之南，濑户内海一侧地区。包括今冈山县、广岛县、山口县中南部、兵库县南部。

[3] 山阴：同上，指中国山脉以北，日本海一侧地区。包括今鸟取县、岛根县、山口县北部、兵库县北部。

[4] 国众、国人、地侍：皆为地方武士。

[5] 本贯：本籍、领地。

[6] 石高：米谷收获量。

[7] 一谷形装饰头盔：流行于战国时代的一种头盔。头盔顶上有断崖形状装饰。取意于平安时代末期源义经的一场著名战役。现物存福冈市美术馆。

[8] 虎御前：地名，位于今滋贺县浅井郡。秀吉攻打小谷城时以虎御前山为基地，竹中半兵卫参战有功，被秀吉授予大刀一把。故名。

[9] 伊贺守：官名。

[10] 儿小姓：一曰小小姓，贵人身旁的侍童。年龄大的亦称大小姓。

[11] 小名：规模小于大名的小诸侯。

谋略

这个季节，美浓国本巢郡老百姓人人都肩挑沙地收获的真桑瓜[1]，头顶草帽，走街串巷叫卖：

卖瓜，卖瓜，

赛蜜甜瓜。

谁要甜瓜！

这种甜瓜叫卖声，好比美浓夏日风物诗。真桑瓜产于美浓本巢郡真桑村，故称真桑瓜。原产印度，后传到埃及，再向东传入中国，为西域名产。再后来南下传入朝鲜，据传应神帝[2]时来自朝鲜的归化人带来瓜籽，传入日本。这种瓜特别适合在美浓本巢郡真桑村的沙地种植，遂演变成该地特产。织田信长占领美浓后，曾向朝廷进献过此瓜。

历代天皇侧近女官记录的《御汤殿上日记》中天正三年（1575）六月二十九日项有如下记载：

“信长献美浓真桑产著名甜瓜　二个”

信长虽以吝啬著名，但给朝廷只进献两个甜瓜，也未免有点儿太过小气。

由此可见，美浓真桑瓜在诸国多受珍重。猴子——藤吉郎年轻时，曾从美浓贩真桑瓜到尾张卖过。若干年后丰臣秀吉出兵朝鲜，在肥前名护屋设置大本营隔海指挥战斗。有一日，即文禄三年（1594）六月二十八日，秀吉感觉无聊，便召集大名与女官等开化装大会。他本喜策划此类活动。会场设在城中空地，来者皆化装打扮粉墨登场。德川家康装扮成卖竹筐的农民百姓；织田常真装扮成苦行僧；前田利家装扮成高野圣；蒲生氏乡装扮成贩茶商人；前田玄以装扮成流浪的胖尼姑；而丰臣秀吉装扮的则是卖真桑瓜的小贩。他头戴黑色小头巾，肩背草笠，腰缠土黄色粗布单衣，口喊“卖瓜，卖瓜，赛蜜甜瓜，谁要甜瓜！”出现在众人面前。众大名和女官看到眼前这个卖瓜郎，全都傻眼。因为不论怎么看，都是一个真正的卖瓜郎。

此为后话。

“从未见过人吃瓜如此滑稽。”

竹中半兵卫看着猴子吃瓜的样子这样想时，还是猴子仅为尾张织田家墨股城代官的永禄七年夏日。

猴子——木下藤吉郎一心想攻占稻叶山城。对此，半兵卫一直在想：

“到底何时才来与自己商量攻城战术呢？”

半兵卫其实又很惧怕藤吉郎问及此事。半兵卫被藤吉郎软磨硬泡，实在无奈，才离开美浓斋藤家，转而归属邻国织田家。但他并未当织田信长的近臣，而是仅做了藤吉郎的参谋，带妻子住在墨股城内。既然住在这里，他知道总有一日猴子要问自己攻打稻叶山城之事。但半兵卫却很不愿被问及此事。不管怎么说，那总是自己祖辈效忠的美浓盟主的城堡。

“虽已归属织田家，但并不想背叛美浓。”

半兵卫一直抱着这样的感情。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猴子好像早已看出了他这种微妙的心情，只是隔三差五给他送来甜瓜：

“吃瓜吃瓜！”

一味劝他吃瓜，从不跟他提及攻城一事。也不知此人从哪儿买来的，总之每次带来的都是真桑瓜。瓜皮浓绿浓绿，剥开咬一口，果香扑鼻，满口香甜，美味滋润，令人感动。

猴子每次都天真烂漫地边吃边说：

“能吃应时之物，真赛神仙呐。”

猴子吃瓜的样子，快活无比。

每当此时，竹中半兵卫都不禁觉得：

“真乃非凡之人！”

猴子每次只劝半兵卫吃瓜，一句不提如何攻打稻叶山城之事。

猴子心地善良，重信讲义。半兵卫觉得，猴子的最大特点，也是猴子最大魅力，就是心地善良，重信讲义。确实，猴子自己曾对半兵卫说：

“本人从不骗人，从不害人。贫贱如我，最大资本仅此两点而已。”

话虽如此，猴子却有着深谋远虑的才能。如果猴子不是一个心地善良、重信讲义之人，那还不知会是一个如何充满欺诈、谋略、阴谋的恶棍。猴子具有一个恶棍所可能有的所有阴险才能。但猴子却把这些阴险才能，靠自己自然天成的心地善良和重信讲义两个品性，完全转化成善意的智慧。

在重信讲义这点上，比如如墨股城他就拜托给竹中半兵卫，自己几乎不在城里。

“我若有意……”

半兵卫想自己若有意，要占这座城，那还不易如反掌？不久以前，自己还是织田家的敌人呢。虽说已归属，但还没几日，关系也还远未达到知己知彼的程度。可猴子却把这座城堡交给半兵卫看守，自己到外边去做事。由此即可看出猴子超人的胆量和重信。

“这才是藤吉郎的魅力所在。总之与常人不同。”

与常人不同，比如说还表现在攻城谋略上。猴子攻城的谋略与其他武士截然不同。其他武士当然是要用武力攻打。因为用武力攻占才是武士。可猴子是小商小贩出身，他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攻城哲学。猴子把自己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放在与日本国内所有武士相异之处。

猴子被后世称作“空前绝后的攻城名人”。

猴子攻城的手段，几近艺术。

半兵卫有意不说出口，只是旁观猴子的举动。对半兵卫来说，这可是少有的好戏大戏。

就拿这甜瓜来说，半兵卫早已看出，这里大有文章。

“这甜瓜其实有戏。”

证据是，有天半兵卫故意问猴子说：

“瓜卖得如何？”

半兵卫看出，这瓜并不是猴子买来的，而是贩卖的商品。他甚至看到过现场。半兵卫看到猴子属下的蜂须贺和稻田手下的野武士，都化装成卖瓜小贩，到稻叶山城下去做买卖。还有人装成卖菜郎，干脆就住在稻叶山城下市内。这些举动，毫无疑问都与猴子的夺城计划有关。

“卖得如何？”

半兵卫故意如此问，就是想套出猴子的计划。聪慧如猴子，马上就听出半兵卫的言外之意。

“卖得不错。目标是大瓜，单等瓜熟蒂落。”

“瓜熟蒂落”，就算没有多少教养，既能如此一语双关，猴子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才子。

半兵卫知道猴子会采取有趣的手段。对此他从老岳父安藤伊贺守那里听到过不少。

安藤伊贺守，就是前边提到过的那个西美浓三巨头之首。三巨头是安藤、稻叶、氏家，他们被猴子说服，已表示愿归附织田家。不过他们表示归附，还属机密，稻叶山城那边还不知道。

三巨头对稻叶山城“城主大人”斋藤龙兴进谏道：

“织田方总有一日要攻打美浓。要防卫美浓，把兵力集中到一处恐不利。”

意思是说把兵集中在稻叶山城周围，各地就不能机动防卫。应该分散兵力，令驻扎各村各乡。换个角度说，其实就是要使稻叶山城变成一座空城。

“是吗？分散兵力有利于防战？”

愚钝的斋藤龙兴采纳了三巨头的进言。其实这一切都有猴子在背后指使。猴子采取谋略，使敌城逐渐变成一座空城。这才是猴子的夺城计谋。

猴子还指使西美浓三巨头向斋藤龙兴进言道：

“万一尾张织田信长攻来，应把城下町人们连人带钱都集中到城堡内来。城下町人的财富，就是大人您的财富，不应留给敌人。应连人带财全都集中到城内来，有利于防守。”

这也是猴子一个令人惊诧的战法。目的是让城内集中大量非战斗人员吃光库存的粮食。多年后，猴子在包围攻占鸟取城时也采用了这一战术。

“这些都是传统武士绝不可能想到的战法。”

对商人出身的猴子这些奇妙的战略战术，竹中半兵卫佩服得五体投地。

猴子主子织田信长终于决定攻打美浓稻叶山城。永禄七年（1564）八月一日天未明，信长率大军，顶风冒雨从尾张小牧城出发。

“弟兄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跟俺冲！”

出发时，信长对将兵们大喊。信长每次出击作战时，都会喊出当时最能抓住人心的口号。比如桶狭间作战时，这个没有任何信仰心的人脖子上却挂着大念珠，骑在马上高举长枪，大喊：弟兄们，把脑袋交给老子！——永禄七年这次进攻美浓，信长下定死心。迄今信长攻打美浓的历史，全是一部悲惨失败的历史。信长自己开始攻打已十年，每次都被击溃。如果从亡父信秀时算起，尾张攻打美浓已超过二十年。花费如此长久的岁月，吃了如此多的败仗，可是他还不放弃攻打，单凭这点，就足以说明信长精神异常强大。

信长觉得这次必胜无疑。因为这次采用了许多以前从未用过的战术。过去二十年织田家对美浓一味地只采取军事进攻，而这次，却有猴子部署的许多计谋在内。

这些计谋，应用“谋略”一词概括。

日后，信长在征服中央地区，军事政权趋于安定后，曾对无能的部将进行整顿。在弹劾谱代[3]佐久间信盛无能和怠慢的一文中信长指出：

“汝未积极攻打石山城（本愿寺）。若武力攻之不能，则应用谋略对敌。然汝并未使用谋略。若谋略不知，本可问吾，汝亦未问。”

由此可见，信长不但极为重视谋略，而且其谋略才能，在同时代武将中也无人能出其右。但即使谋略家如织田信长，大规模运用谋略作战也是从永禄七年这次进攻美浓前后开始的。这时期与开始重用藤吉郎时期相吻合。当然也并不能由此便说是藤吉郎教给信长这种全新的战略战术。此时两人关系比较微妙。信长因为得到藤吉郎，才开始意识到这种新的战略思想，并采用和实践这种新的战略和战术。藤吉郎也正因为得到信长这个不受传统武门思想束缚武将的赏识，才能充分发挥出自己的战略战术才能。总而言之，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人完美的合作，才诞生了这种全新的战略战术思想。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信长这样说，是因为这次进攻美浓，他觉得一定能夺下稻叶山城。像藤吉郎所说的“瓜熟蒂落”，稻叶山城已被藤吉郎谋略得唾手可得。

信长用于进攻美浓的兵力是一万两千，这几乎是信长所能调动的所有兵力。大军在风雨中渡过国境河川，穿过敌国村落。但与以前进攻时不同，这次不但没有遭遇抵抗，沿途村庄的武士反都带着自己的喽啰跟随织田军一同进军。这都是猴子努力的结果。

“藤吉郎果真能干！”

信长打心里佩服猴子的异才。而猴子此时并未在后方当参谋，他在前线骑马驰骋。他不只是一个谋略家，他还是一个实战家。

“一个谋略家，没有武功不行。”

在评价武勇这点上，世间还相当保守。猴子也极想在枪林弹雨中建树战功。但他矮小体弱，并无刺杀对方身体的能力。

织田军一把大火，把稻叶山城城下可能成为敌人防御据点的建筑物，不论寺庙还是武士庄园，全都烧了。稻叶山城变成一座孤城。他们还在城外设置两三重砦垒，把稻叶山城团团包围，滴水不漏。信长还占领了稻叶山旁边的瑞龙寺山，作为织田军的前敌指挥部，与稻叶山城对峙。

“一夜攻下！”

信长鼓舞自军一夜攻下城堡，可稻叶山城不愧是斋藤道三构筑的东国第一城堡，易守难攻，织田军虽拼死攻城，却只攻不落。信长心急，本国尾张已是空城，十日以上在外打仗过于危险。

“猴子，把半兵卫叫来！”

信长命猴子道。在信长看来叫半兵卫来问理所当然。半兵卫有仅凭十数人便夺下这座城堡的魔术师般的经历。

“有何方法？”

信长问从墨股来的半兵卫。信长照例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半兵卫为难地回答：并无他法。如果说了，这不等于出卖旧主家吗？半兵卫别无多言，退而返回墨股城。猴子也悄悄跟回墨股城。

“足下之心情，感同身受。攻城之法等，不说无妨。”

在墨股城内，猴子用自己独特的善意口气对半兵卫说。其实猴子想知道的，是有无秘密通向山顶的小路。如有，那入口在何处。只要知道这些，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但猴子却并不提此事，他只是喜笑颜开地跟半兵卫侃侃谈笑。边谈笑，边在心里祈念，即使只字不提，半兵卫你若有情有义也应觉察出来啊。当然他的这种心情，半兵卫早已看出。

“此人果真憨态可掬！”

半兵卫心想。猴子本来既无门第亦无武力，他一无所有，他唯一的财产就是这种憨厚。正因为有这种憨态，他猴子才被信长收下，才能人模人样屹立于世。半兵卫终于也被猴子这种新鲜欲滴的憨态所迷惑，他终于心软：

“还是让此人立一次战功吧！”

半兵卫终于开口道：

“有条小路，叫做长良道。”

其实就是从长良川边的悬崖攀上稻叶山。途中有巨岩、断崖挡路，连野鹿、野猪都不能过去。但若翻过巨岩，就可直达稻叶山城二丸东北角。

“不过在下并未走过，只是听人说过而已。”

半兵卫还说：

“其实无用。”

意思是说那种小山路，大军不可能攀登。有是有一条，但并无什么战术上的利用价值。半兵卫解释说：

“仅数人则可一试。不过若仅有数人，即使翻山进入城内，结果也只能是被杀而已。如何？”

半兵卫凝视着藤吉郎。

藤吉郎照例脸挂微笑，高兴地喊道：

“上。俺去上！”

如果去，十有八九是送死。其冒险程度，肯定超过义经当年“鹎越逆袭[4]”。

“无疑是送死。”

半兵卫温和地说。武士只有活着才能建立功名，如果死去将一无所有。比如藤吉郎如果死去，就只剩下孤单的宁宁。有孩子的话，以后也许还会被赏赐一官半职，无子嗣则任何恩赐都没有。

“死也要去吗？”

“本来么！”

藤吉郎露出他偶尔才会露出的那种恐怖眼神。人本有一死。他说的并非高深的人生哲学，他说的这话背后，有他地狱般悲惨的记忆。想到自己那些食不果腹的苦难日子，今日为功名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他要说的只是这个意思。

“此人非同一般！”

半兵卫惊讶得瞠目结舌。同时他又想，自己也许可以把此生和子孙的未来都托付给眼前这个人。事实上，半兵卫把后代托付给藤吉郎的结果，半兵卫之子竹中重门[5]日后有缘著作了这小个男人的传记。

猴子正在逐步给自己收罗家臣。竹中半兵卫和蜂须贺小六等人的身份属于藤吉郎推举给织田家的直臣，以“木下藤吉郎与力”资格附属在自己的手下，不算他的家臣，属于一种客居状态。但他也有几个用自己的俸禄养活的家臣。一是异父同母弟木下小一郎秀长（后为大和大纳言丰臣秀长），一是妻弟浅野弥兵卫。

“若欲立战功，必得招到有能者做家臣。”

猴子一直用心于此事。

信长在尾张狩猎时捡到一个住在山里的猎师，名叫堀尾茂助，人虽年少，却沉着冷静，其父是岩仓织田家浪人。藤吉郎看上少年的冷静神态，恳求信长转让给自己，做自己的家臣。此少年即为后日出云二十四万石大名，堀尾吉晴带刀先生。

在挑选攀登“长良道”敢死队人选时，猴子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堀尾茂助。堀尾茂助是猎师出身，熟悉山道。

猴子问堀尾：

“愿意吗？”

堀尾茂助一言不发，只用力点头。出身山间，少言寡语，为其生涯特征。他一辈子与人同坐，从来不说闲话，直到年老，连对子孙都从未讲过自己的经历和武功。后来丰臣秀吉在指定丰臣家家制时，封他为“中老”。“大老”是政治职务，“奉行”是行政职务，介于“大老”和“奉行”之间的“中老”，是裁决职务。丰臣秀吉认为堀尾茂助憨厚老实寡言少语，裁决事情好坏不会有错，因此选他做“中老”。

敢死队除山道向导堀尾茂助以外，另外六人皆为野武士出身：蜂须贺小六、蜂须贺十郎、稻田大炊助、加治田隼人、青山小助、日比野六大夫。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俗话说的那种破坏捣乱分子，最适合干这种事情。

猴子把自己木下队指挥权交给胞弟木下小一郎和妻弟浅野弥兵卫。

“计划如此这般……”

猴把作战计划仔细说给他们两个。猴子他们攀登成功后，在山顶挥舞竹竿。竹竿上倒拴葫芦。看见倒拴葫芦的竹竿挥舞，立刻冲上瑞龙寺山尾根道，顺尾根道一直冲到稻叶山城外城门下。城门从里边已把门闩卸掉，只管推开城门猛冲进去砍杀即可。

“此事绝对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猴子叮嘱两人。他想抢占独功。

“能成功吗？”

浅野弥兵卫怀疑地歪一下头。这年轻人是个面面俱到的实务家，有时过于拘泥小节。

“孤注一掷！”

猴子说，说完突然想起信长突袭桶狭间时的心情。那一战因有百分之一侥幸，胜利来得容易，反让信长产生恐惧感，使他在随后的生涯中，再也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实行那种作战。但猴子觉得，人一生中总应有一两次赌博。这次秘密攻城作战，就是自己的桶狭间之战。

“失败了不过一死。”

“兄长千万不能死。”

异父弟木下小一郎皱起眉头。小一郎是猴子的亲生母亲与竹阿弥生的小弟。性格温厚，聪慧过人，是猴子的左膀右臂。可惜在丰臣政权末期，年仅五十一岁便死去。他生前在丰臣一族中最有人望，若非早死，丰臣家估计不会那样简单灭亡。

“俺替兄长去。”

小一郎说。猴子大笑道：

“小一郎，你想想，哪个笨蛋自己试运气让别人代替？”

说完毫不在乎地便带人出发。实际上这次偷袭，换别人也不行。猴子从小走街串巷，穿山越野，所作所为差不多就是这种破坏捣乱之事。所以这次行动对猴子来说，不过重操旧业而已。

这次冒险夜袭，他终生未忘。包括猴子在内的八人敢死队，趁入黑，悄悄赶到长良川河边，坐上小船出发。时值十三日夜晚，朗朗明月之下，八人尽量不出声，把船划到对岸断崖裂缝处。船驶进裂缝，月光被岩石遮断，四周漆黑，只能闻见刺鼻的青苔味。

“像岩石内脏的味道。”

猴子用诗般的语言表现闻到的青苔味。猴子有种江户时代谈林派俳谐[6]般低俗但充满机智的才能，善说调皮话，喜开玩笑。晚年他用这种感性每日都做大堆乏味的和歌，令侧近们哭笑不得。

下船后开始攀岩。一起来的蜂须贺党徒加治田隼人家信，是一个人人佩服的攀岩名人。

“俺先上。”

他腰缠绳索，手抓岩石之间的草木，挺身攀登。

顺便解说一下。加治田隼人因为战乱，失去主家，成为浪人，后来加盟蜂须贺小六一党，靠强盗和趁火打劫混世。不过他虽然干的是乱世的“捣乱事”，但并非无家可归。他在尾张国春日井郡筱木村有祖先留下的家产。这位攀岩名人如果未遇到藤吉郎，那终其一生也只能是尾张一个“捣乱分子”。丰臣秀吉后来封小姓福岛正则为大名时曰：

“把加治田隼人给你做家老。他有眼色，会行事。”

把这个加治田隼人分给福岛正则做了家老。他在福岛家，称加治田出云，食两千三百二石六斗俸禄。其子为七子助家忠。后来父子一同参加过关原之战。

猴子也攀着岩石往上爬。一行八人终于爬上断崖，然后便跟着堀尾茂助的嗅觉，摸黑前行。

“茂助，路没错吧？”

爱操心的蜂须贺小六多嘴问。猴子挡住小六话头：

“茂助，相信你。”

猴子害怕别人多嘴，影响堀尾茂助走山路的嗅觉。

“茂助也没走过这条山路呀？俺们就跟着这小孩儿走，要是走错了，掉下山沟如何是好？”

“不就是一死吗？”

猴子在这里把命运全押在堀尾茂助身上。为该走哪条路争来争去，不如跟着这个小孩儿的嗅觉走，把命运全押在他身上更简单。

堀尾茂助像个哑巴，一言不发，他只凭自己感觉往前走。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仰头看星星，确认方位。

也不知翻过几条沟，翻上最后一座山崖时，天开始泛白。

眼下白色的晨雾中，能隐约看到冒着炊烟的炊事小房。猴子把青山小助叫到身边郑重其事地说：

“这儿该你这会偷会摸的了。”

青山小助是猴子在蜂须贺家混饭吃时的大哥，本行是盗贼。

“把你那两手都显出来！”

猴子指示他如此这般。能被重用，小助兴奋异常，马上便消失在晨雾中。未过片刻他便回来，给大家分发烧糊了的米饭。米饭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显然是小助把厨房杂役都杀了。猴子低头一声没吭，把饭上的血迹用手抠掉，抓起白饭便吃起来。猴子有一个奇妙之处是，他厌恶杀人。晚年糊涂后此性格多少有些变化，但在他夺取天下那一时期，这是他最大的特征，也广为世间所承认。因此，他的许多敌手因为知道猴子这一性格，便放心投降他。这次他特意派青山小助去杀炊事杂役，就是不想自己直接下手杀人。

然后他们给厨房布置特殊的火药，使厨房一段时间后自行燃烧。这些办法，都是正规武士所不会的。猴子和蜂须贺一伙专搞破坏捣乱的这些智慧，也是真正的武家所不屑的。猴子一伙从杀死的杂役兵身上剥下袖标，装扮成美浓兵，抬着做好的米饭等兵粮，进了外城。

就在他们进城后，山下厨房着火，山上的守城兵开始混乱。猴子他们趁乱悄悄把城门门闩拉开，站到高处摇动倒拴葫芦的竹竿给山下弟兄报信。到此为止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

小一郎和弥兵卫指挥的藤吉郎手下首先冲进城门，接着柴田胜家的先锋队也一路砍杀冲进城门，很快便占领了外城。

外城位于稻叶山的一座山峰。城主斋藤龙兴本人此时并未在山顶的本丸里，他住在山脚下的公馆。斋藤龙兴看到山上已被占领，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开城投降，自己逃跑到近江去了。

信长的势力一下从尾张扩展到美浓。

这次战斗，确立了猴子在信长家的地位和势力。但猴子在这次战斗中立下的赫赫战功，并未给他带来地位的上升。

首先，猴子没有接受因战功而应得的加饷。

“猴子，给你加饷吧？”

信长每次看见他就说。猴子早看出来，信长只是说说而已，并无给自己加饷的真意。猴子知道信长经济头脑异常发达，从来不愿给家臣加饷。

“岂敢。区区小事，岂敢论功。应给猴子俺的那份儿，还是留给大人吧。”

猴子如此一客气，信长便再也不提这事了。因此猴子还停留在他原来的五百贯上。当然他手下人多少都得到一些赏赐。

信长不像其他大名那样，把家臣诸将每人养肥。这与他特异的军制有关。

其他传统大名，都在领地内实行室町时代以来的传统封建制度。领地内各地有小名[7]统治当地领土和百姓，在这些小名联合体的上部，是盟主大名。若有战事，诸小名便率领家臣们集中到城下，组成军团。比如美浓即是如此。

但信长没搞这一套。他把家臣们全都集中到城下居住，家臣们的领地和百姓由织田家派奉行管理。家臣们几乎不参与自己领地的日常事务。全部的土地和百姓，都在信长的直接统治和支配下。这种体制，说是封建体制，还不如说是中央集权体制。织田家的家臣，不是其他大名家的那种“小名”，而纯粹是信长的奉公人。他们只不过是为信长而战的职业军人而已。

他们中，比如像柴田、丹羽那样的重臣，所拥有的财产等也极少，自己能养活的家臣也不多。

但作战时比如柴田却能指挥三四千人。其实那都是从信长那里借来的。借来的那些人便是“与力”。

如前所述，藤吉郎手下的竹中半兵卫、蜂须贺小六等即是如此。连堀尾茂助那样一个少年，其实都是直属信长的。这种非同寻常的中央集权军事体制，其结果就是织田家军事动员异常迅速，战场上的行动轻快干脆，而且信长的命令甚至能直接传达到一个杂役。

“谢绝褒赏！”——猴子如此回答的背后，有着如上织田军团的特殊情况。即使没有褒赏，不增加俸禄，但只要取得信长的赏识，便能得到大量与力，也就便能指挥大部队。

“猴子，好好干！”

信长赏给猴子一句鼓励的话。这就是信长的做法。及至后来，如果某部将立有战功，需要奖赏时，信长常顺手拿起面前两三个柿子扔给对方说：

“赏你这个！”

信长心里只有为了夺取天下，如何扩大织田军团的人数，因此给家臣等的奖赏都简单且少量。但即便如此，家臣们却并未表示不满，那是因为每人心里都有一个其他武家家臣所没有的希望：“有朝一日，大人若夺取天下，大家都将飞黄腾达。”

信长有意给家臣们的意识中播下织田家企图夺取天下这一希望的种子。特别是在夺取稻叶山城以后，信长特意制一枚“天下布武”的金印，用于公文书等。看到这枚金印印文，织田家所有人，不仅猴子，都把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忘到脑后，无不兴奋。

稻叶山城及其城下井口町，被信长命令改称“岐阜”。从这一时期开始，猴子在织田家势力大增。但如前所述，这并非因为他立下战功褒赏而来。他在织田家地位的增高，是因为他的其他才能被信长赏识。

那是猴子的谋略才能。

信长觉得：

“猴子有谋略之才，不可不用。”

亡父信秀以来，为攻稻叶山城死伤无数，却屡遭失败。可猴子却利用他在敌后的日常谋略活动，轻松拿下难攻不落的稻叶山城。

“奇妙的家伙！”

信长开始对猴子刮目相看。几乎可说信长的战争观从这次攻陷稻叶山城开始发生巨变。到此为止的信长，只是一个打仗时挥军猛进、势如破竹、穷追猛打的大将。当然他也用过谋略。不仅用过，他还曾跟岳父斋藤道三学过不少谋略，都尽量用于实战。但那些所谓谋略，与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相似，都只不过是战术上的谋略而已。

而猴子的做法却完全相反。他从开始到最后，全用谋略和策略，实际战斗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这猴子不可思议！”

信长如此看猴子，就是因为这点，也正因此信长才能占领梦寐以求的美浓。所以今后织田家的发展方式，就应该是这一方向。事实上从这一时期开始，信长开始专心搞谋略外交。

“全为猴子所教。”

信长虽心知肚明，但他从未说出口。而猴子自己，做梦也未想到自己竟能改变信长的战争思想。不但没有如此想，他反倒觉得信长竟有如此新颖的战争思想，自己只能拼命配合。此二人之关系，便是如此微妙。

“一个反常的武士。”

连猴子夫人宁宁都这样想。作为浅野家的养女，武家日常生活样式等宁宁从小就知道。但与猴子这武士在一起的生活，却不像其他武家那样娴雅质朴。

他们家一年四季都有身份不明的来访者和借宿人。苦行僧、行商人、浪人、行者、木偶师、木匠等，个个都像老熟人似的，推门便进：

“藤兄，在吗？”

宁宁当初极不习惯，把来人像赶野狗般一哄而走。猴子知道后大动肝火：

“咋能那样？”

藤吉郎说，那些人俺将来都有大用处。

“以前的同伙？”

“有以前的，也有新交的。还有慕俺名从远方赶来的。来者不能怠慢，都要请进屋，给饭吃。”猴子说。

宁宁很不以为然。首先每见这些人就像看见猴子从前身世似的，心里极不舒服。

“让隔壁夫人看见丢人。”

宁宁常这样想。他们家隔壁住的是织田家世传家臣前田家。前田家主人名叫前田利家又左卫门，通称犬千代，名震四方，功勋卓著。

顺便解说一下，木下家与前田家有一种奇妙的近邻关系。在清洲、小牧、岐阜，都隔墙而住。前田利家也曾对猴子说：

“咱们还是有缘分吧！”

相互之间自然比较亲密，猴子甚至为这比自己年轻两岁的名门望族的次子做媒介绍媳妇。

猴子与前田利家意气相投。前田利家对藤吉郎的身世也没有丝毫偏见，他从未鄙视过藤吉郎，所以藤吉郎对利家非常有好感：

“咱们两人亲如兄弟！”

两家私交很深。前田利家若不是与藤吉郎住隔壁，他就不会有后来成为加贺前田家鼻祖的命运。

前田利家的夫人叫阿松，是一个非常聪慧的女人，后来号称“加贺唯靠芳春院（阿松）”。藤吉郎亲人不多，他把隔壁这家妻女，当做自己亲妹妹般疼爱。猴子成为丰臣秀吉后，曾对阿松说：

“吾未能帮阿松何事，仅赐此地做购买舶来粉黛之用。”

封给阿松近江两千石，做其化妆费用。

阿松晚年也曾怀念说：

“年轻时，俺家与太阁大人家是邻居。没有高墙，只有木槿绿篱笆，俺常跟北政所夫人隔绿篱拉家常。”

总之这一时期，前田家阿松常隔着她所说的木槿绿篱叫宁宁：

“哟，宁宁大姐，”她天真无邪地笑说，“府上客人好多啊！”

自家主人出身本不光彩，听到有人这样说，宁宁心里总是不舒服。她曾当面责备猴子：

“为何那些人事到如今还来纠缠我们？”

猴子只是含笑不语。他甚至说：

“有来借宿的，我即使在墨股城，也要想法让其住下。”

他们家并不宽敞，要留客谈何容易。武士家屋都比较贫穷，这是织田家的特色之一。宁宁很为难，但每次还是想方设法让来客住下。

不久，宁宁开始理解藤吉郎的目的。藤吉郎是要从这些三教九流那里得到外国的情报。猴子特别注意收集有关甲斐武田家的情报。

猴子还是织田家的谍报官。

“命汝做此事！”

信长并未这样特意命令过他。但织田家其他武将无人能做此事，所以猴子按自己的意图收集情报。而且猴子以前的经历和身份，决定了他做此事最为合适。

在攻打美浓以前，猴子专心收集美浓方面的情报，如今美浓归织田家领有后，他又开始收集甲州情报。

“织田家最大敌人，当属甲州武田信玄。”

猴子早就看出这点。

信玄有能力随时动员三万兵力，而且用兵如神，麾下甲州兵能征善战，以弱兵著名的尾张兵，绝非其对手。信玄有上洛的野心。他目前只因受北方上杉谦信的牵制，不能脱身西上而已。若与北方上杉谦信的关系搞定，武田信玄定将踏平东海道[8]，挥戈西上。

“那时位于东海道上的织田家将如何是好？”

是被践踏灭亡，还是委曲求全，臣服武田信玄？

猴子觉得信长无论如何不能与武田信玄硬碰硬地对着干。织田家除尽可能讨武田信玄欢心以外，别无他法。

比猴子外交嗅觉更为敏锐的信长，当然更是如是想。信长甚至暗想：

“信玄若要吾舔其鞋跟，吾亦心甘情愿屈膝低首，舔其鞋底。”

自尊心强至病态的信长，到需要谋略时，能控制自己的自尊心。他心中暗想：有朝一日，终将把你武田家之流像做鱼浆一样全都揉碎。既然有如此野心，所以如今给你舔鞋底都愿意。

“猴子，甲州之事，可知一二？”

有一天，信长突然问猴子。猴子故意摇头，佯装不知。他这种故装糊涂的天性，不知道多少次挽救了他的命运。猴子在谍报谋略这种稍不谨慎即可造成人格崩坏的险路上，边走边努力使自己表现得阳光开朗。不然他可能早已被信长杀掉。信长自己喜欢搞谋略，但他却喜欢性格开朗、忠厚老实、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与敌人肉搏、勇猛果敢的家臣。他公开这样说，而且在与那样的家臣说话时，本不善言笑的信长，也常高声大笑。

猴子异常注意的，便是在收集情报和推行谋略时，丝毫不要被信长及其朋辈感受到自己的黑暗和阴险。为此，猴子努力使自己给信长留下一种从早到晚无忧无虑、多少有点儿傻相的印象。

“并不知。但知四郎胜赖大人又娶新妻。”

“多大？”

信长睁大眼睛，像一下子觉醒了似的。

“年方十八。”

信长问这问那，猴子便一点一滴，把武田家情况像武田家家臣那般娓娓道来，顺便把武田信玄的战略地位和弱点，也像亲眼看见似的一一详述。信长通过猴子，身在尾张，却对甲州武田家情况了如指掌。

“所以，如今应想法与武田家通婚结亲。”

话到嘴边，猴子没敢说出口。他知道如果说出结论，一定会激怒信长。信长只要从猴子这里得到情报足矣。至于应该做何决断，那就是远比猴子贤明的信长自身的工作了。

“有了。”

信长想出主意。他马上行动。首先应搞到一女。信长家没有与胜赖年龄相仿的幼女，他想悄悄找谁家一女养在城内。

“谁家有美貌丽质之女？”

信长得知美浓苗木领主远山左卫门尉（通称堪太郎）有一女名叫阿雪，丽质聪颖。恰巧左卫门尉夫人是信长伯母，所以阿雪应为信长表妹。信长秘密把阿雪招进城内，作为织田家公主养育。他命人称阿雪为：

“阿雪公主。”

然后让阿雪故意多次大摇大摆到城下去游玩，使得满城人人皆知织田家有一漂亮公主。

其间，信长给信玄家进献大量礼物，想方设法投其所好。信玄当初对信长的行为很是怀疑：

“这小人，搞什么鬼名堂？”

信玄直摇头，连应给的回礼都未送，明知失礼也只收不还。但信长照例派遣使者，进贡大量礼物。

慢慢的，信玄也不太怀疑了。不久，信长派本族织田信正扫部助作使者，从尾张专程到甲府提亲。

“噢，原来仅是想通婚？”

信玄更加放心。这种情况下，通婚实质上就是给对方送人质。信长为给信玄送人质，为得到信玄庇护，才送来这样大量的礼物。信玄想到此，觉得信长这人其实挺可爱。在充满尔虞我诈的这个世界，感到信长可爱的这一瞬间，便是信玄败给信长的开始。

“娶过来吧！”

信玄说。武田家是源平时代[9]以来的世家，也是足利体制下的守护大名[10]，与暴发户织田家本来格格不入。

“看在上总介忠厚老实面子上。”

两家门第不等，信玄欲以此让信长感恩。但如果信玄知道阿雪其实不过是美浓一地方武士之女，还不气死？

信玄对这门亲事很热心。他亲自接见织田家使者，亲自看好订婚日期，还亲自给织田家派去武田家使者。信玄给“尾张的乡里小儿”派去使者，这可是第一次。

阿雪公主从尾张出嫁到甲斐，是信长攻陷稻叶山城后翌年初秋，即永禄八年九月九日。

“到底是大人，做事漂亮！”

猴子对信长的谋略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猴子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走不出这步险棋。

永禄十年（1567），岐阜城改修完成，信长从尾张移居过来，藤吉郎当然也移居到城下分给自己的房屋，照例还是与前田利家又左卫门做邻居。

不久，城下到处谣传“大人要选拔黑母衣队和红母衣队”。

母衣武士是允许肩披母衣上战场的武士。任务是大将直属使番，负责警卫信长身边，帮助信长判断战况，既是将校刺探，又是将校传令，身兼数职。因此当然要选武艺高强、精于战术的武士。以前织田家没有此等职位，此次移居岐阜城后，信长趁机新设。据传一共要选拔黑母衣十人、红母衣十人。

母衣武士不仅是一种名誉。因为人人皆知：

“大人一旦夺取天下，这些人皆会被封大名。”

宁宁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夫君此次如何？”

猴子狂笑，笑得宁宁恨不得用手捂住耳朵。猴子虽用狂笑遮掩自己的尴尬，但他心里当然多少有些期待。

信长对人事以严格著称。这次人选就是他独自一人决定。人选很难，预定二十人，最终只发表十九人。

“为何缺一人？”

老臣林通胜问。信长说：

“无合适者。”

十九人的名单终于发表。名单里没有猴子。有佐佐成政、生驹胜介、福富平左卫门等屡建武功的老练武士，前田利家又左卫门在红母衣队里也榜上有名。

“哟，又左，恭喜恭喜！”

猴子听说后马上跳过绿篱，到前田家给前田道喜，但心中当然多少有些失落。墨股城因为失去战略意义，城塞已被拆除，猴子也被免去城守职务，他现已无任何惹人注目的职务。

“无可奈何。”

猴子只能继续专心搞自己的谍报活动。从这时起，来访猴子家的莫名其妙的行者中，近江来人多起来了。

猴子对近江开始感兴趣。信长若想上京，近江是必经之地。

“如今只能由俺先考虑这步棋。”

猴子一心扑在这件事上。信长到底何时才会需要猴子的这些信息呢？

[1] 真桑瓜：甜瓜。

[2] 应神帝：应神天皇，日本第十五代天皇。公元270-310年在位。

[3] 谱代：世家。世袭家臣。

[4] 鹎越逆袭：平安时期末期“源平合战”中决定胜负的一场战斗。源义经因冒险直下鹎越袭击而取胜。鹎越位于今神户市。

[5] 竹中重门：竹中重治半兵卫之子。多年仕丰臣秀吉。著有丰臣秀吉传记《丰鉴》。

[6] 谈林派俳谐：江户时代流行一时的俳谐之一。“俳谐”为带滑稽趣味的一种和歌。

[7] 小名：“大名”领地内的地方小领主。

[8] 东海道：日本中心地区主要大道，从关东至关西。江户时代为江户（东京）日本桥至京都三条大桥大道。

[9] 源平时代：公元十一世纪至十二世纪，源氏与平氏活跃的平安时代后期。

[10] 守护大名：守护本为镰仓、室町幕府公职，后权力扩张，成为地方领主。室町后期称作守护大名。

利家

“猴子忘乎所以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岐阜城下的人都如此议论。木下藤吉郎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猖狂面貌，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在岐阜城中晃来晃去。

重臣们对他说事，他总摆出一副瞧不起对方的表情，厌烦地随便应付：

“啊，是吗？”

因为受信长恩宠，他连老臣们都不当回事。猴子这种狂妄自大的态度，让织田家几乎人人怨言满腹。

大家都在背后骂猴子：

“狂蛋！”

“狂蛋”好像是尾张、美浓一带方言。

顺便说一句，猴子夺取天下后，相当于其秘书官的石田三成，也被人骂作“狂蛋”。

不过猴子当然不知道自己被人在背后这样骂，因为如今人人都怕猴子。猴子常在半夜三更被信长叫到住所，与信长长时间密议。猴子现已成为信长秘密参谋。如此一来，人们都觉得，猴子还不顺便说一些自己的坏话？

“那家伙最令人讨厌！”

大家虽然都这样想，但无一人敢当猴子面说。

“伙计，知道吗？”

来忠告猴的，是他家隔壁的前田利家又左卫门。

“大家都讨厌你。”

利家把大家私下说的那些坏话都说给猴子听。大家都说猴子肯定会给信长密告他人不是。猴子听后，惊得打个趔趄，露出一脸哭相。

“无聊之极！”

若要说猴子有何美德，那便是从不说别人坏话，从不密告别人，从不背后议论别人。若猴子在背后密告别人，那猴子便完全是一个奸臣、佞臣了。

猴子本来具有当佞臣的素质。敏锐觉察主人脾性和好恶，巧妙迎合主人——猴子这种天生之才，也就是世间所说的奸臣、佞臣之才。

猴子明白这些。

“本人有奸佞之才。”

猴子知道自己内心的每个角落。他有时甚至对自己智慧的高深和头脑思维的神速感到恐惧。

“像本人这样的人，稍有不慎，将身败名裂。”

这些他都清楚。近邻诸国就发生过许多此类事件。有猎鹰师出身的小聪明成为国主宠臣，教唆国主荒淫无度，结果使得国破人亡；还有靠裙带关系从贱人一跃成为国主红人，昼夜伺候国主身边，耍弄权势，欺压老臣。信长老岳父斋藤道三即为如此。他本来是一个从京都来行商的卖油郎，他看到国主弱点，教唆国主沉溺酒色，失去戒心，最后竟篡夺美浓国大权。“事实上，俺这条鲤鱼能跳上龙门，在别人看来，与那些人相差无几。”

猴子全身充满这种特殊才能。

“佞臣与我，仅差毫厘。”

所以猴子一直保持自戒。为不走错路，猴子给自己定一禁忌——从不评论织田家其他武士。后来猴子身处不受这一禁忌束缚的地位后，才毫无顾忌地评论别人长短。但在这一时期，他拼命忍耐。这种忍耐痛苦异常，伤肝动火。但猴子知道：

“一旦说出，即为诽谤。”

所以他坚忍不懈，从不在背后议论别人，更不会卑劣地向信长密告别人。正因为他从不密告别人，才使他与佞臣完全区别，才使他给信长一个性格开朗、活泼好动的印象。

猴子恨不得大叫出来：

“在下之苦劳，谁人能知？”

猴子说话时，总先这样开头：

“在下有智慧……”

利家听后打断他的话头，苦笑道：

“问题正在于此。足下这种傲慢自大的态度，令别人生厌。”

“听在下解释。在下一直警告自己，一个有智慧者，必须随时保持纯净的心术。在下从无害人之心。”

猴子想说的意思是：若有害人之心，那智者与恶人将是同义语。猴子为给人一个没有害人之心的印象，尽量使自己在人前表现得开朗轻松。猴子知道，只要一个人性格开朗，哪怕是个强盗，也能令人感到几分可爱。

“但现实问题是重臣们都恨你。还是注意点好。”

“明白。在下小心便是。”

猴子忍住眼泪，感谢利家真心真意的友情。

利家也很佩服猴子的这种率直，他拉住猴子双手。这是一双很小的手：

“伙计，还是要多立战功。”

前田利家又左卫门在织田家武功数一数二，已被选为母衣武士。他诚心诚意忠告猴子，只有在战场上持枪冲杀，立下战功，家中武士们的看法才会变化：

“猴子打仗不要命，所以才被破格提拔。”

利家说，只要你立下战功，任何闲话都会随风消散。舆论其实便是如此。

如此看来，连利家都不能理解自己，猴子心里更加难受。俺猴子不是立下比一枪一骑大不知多少倍的武功吗？俺把自己所擅长的谋略、策反等不是毫无保留地都献给了织田家吗？织田家领土的飞跃性扩张，虽说有信长的天才指挥，但我猴子对其作出的巨大贡献，还是少有人能理解。

猴子在织田家没有知己。

猴子的知己只有一人，那就是织田信长。信长不但是猴子的知心知己，而且还是他开发出了猴子的这种才能，给猴子施展这种才能提供了广阔天地。

“宁宁，俺们高兴高兴！”

猴子听利家忠告后回到家，满脸阳光，开朗地对宁宁说：

“大喜事，买酒来！”

他把蜂须贺、稻田等自己的与力武士和浅野长政等家臣们都叫来，对大家喊：

“唱！”

猴子自己先站起来跳起舞来。大家都莫名其妙，不知有何喜事。但既然猴子高兴跳，大家也都拍手给猴子助兴。

巫女山沟草葱葱，

牛犊吃草草更葱。

主人不来寝室闲，

青楼暗涕望眼空。

这是一首表现当今神社附近靠卖身度日的巫女的民谣，猴子跳得很猥亵。山沟指的是女阴，牛犊指的是男根。

“牛犊吃草草更葱。”

猴子嘎嘎乱笑，用手指画，做出淫秽动作。宁宁看着猴子的举动，不由也偷笑。但没想到猴子却接着唱道：

俺家老婆浅山沟，

牛犊吃草草却无。

无草牛犊只饮水，

满水山沟光葫芦。

听猴子如此一唱，宁宁急了。光葫芦指的不就是那个吗？宁宁的那个光滑无毛，像个光葫芦，这不是恶心自己吗？

“你！”

宁宁赶紧大声制止猴子，让猴子不要再唱下去。宁宁发急的样子太可笑，逗得蜂须贺小六他们笑翻在地。连来作客的前田利家也“哇……”的一声，大笑出来。

利家边笑边举起酒杯，彬彬有礼地敬给宁宁道：

“敬你一杯！”

利家似乎对这个事实特别感兴趣。因为利家小名还叫犬千代时，也对浅野家这个宁宁相思有加。但宁宁不喜欢利家风流嗜好，所以这门亲事便没结成。因此利家对这一事实，有着跟蜂须贺他们不同的感受。

“光葫芦？”

利家低头故意装作要看宁宁腿间，宁宁赶紧抽回腿骂道：

“讨厌！回去看你们家阿松去！”

“阿松啊，阿松啊！”

利家站起来边跳边唱：

山有蓬莱万千岁，

万岁千秋重重叠。

鹤立阿松枝叶茂，

龟游河堤水滔滔。

意思是说俺家老婆名叫阿松，那个地方茂密滋润。其实他也暗喻“俺虽没吃上你这个光葫芦，但俺老婆比你更好”。唱完，利家大笑一声，手舞足蹈，回到自己座位。

利家喝醉，小六喝醉，大家都喝醉了。但都不知猴子为何设酒宴大闹。

酒宴快结束时，利家问猴子。猴子回答说，因为你忠告俺被人看不惯，俺才如此高兴。“你想想，在织田家如此众多的臣下中，在下能被那些有来头的重臣们讨厌，还不说明在下已成一条汉子了吗？此非喜事，何为喜事？”

“原来如此。”

“大喜事吧？”

猴子更是手舞足蹈，胡蹦乱跳。猴子其实酒量很小，但他根本没醉。

利家是一个单纯的人，他被猴子的大度和开朗所感动，对猴子心服口服，后来见人便说——那人你恨不得。你越恨他，他越兴高采烈。别人听后都无可奈何，慢慢也都不说什么了。猴子的小聪明又大为成功。信长本是一个疑心很重的大将，如果猴子过于被人猜疑，信长势必会觉得：

“没准猴子真的……”

对猴子产生疑心。猴子其实最担心的是这个。

其实正在对猴子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少时，有次老臣佐久间信盛无意中对信长说猴子的不是。但信长当场回答道：

“毋庸多言，本官自知。”

我要是看到猴子胡来，我就亲手捡起石头，砸烂那狗东西没有几根毛发的头颅——信长接着说。他显然是警告佐久间不要在背后密告。

信长这时说的话，后来竟传入猴子的耳中。猴子内心非常兴奋：“本来么！”猴子知道，信长说这些，足以证明他完全知道如何使用猴子这一特殊工具。他猴子这工具没有用处后随时可以杀掉，但只要还有用处，便尽量给自己用武之地。猴子觉得自己获得了用武之地。猴子就是一个如此奇妙之人，无论何时何事，都往明亮的方向想。所以只能说他是一个奇妙之人。

“但是，没有战功还是不行。”

利家的忠告，给猴子留下一块心病。到底何时才有立战功机会呢？

这期间，信长一刻都未停止活动。

他以岐阜为据点，出征伊势，攻占伊贺，还想通过外交手段，获得近江。

“进京！”

信长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永禄十一年（1568）。这一年七月二十七日，才是信长终生开运之日。这天有一贵客来访。

“大人捡到一个大宝物。”

对信长令人难以置信的鸿运，猴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来客就是浪迹天涯，具有室町将军家继承权的足利义昭。

足利义昭本为奈良一乘院住持僧。其长兄足利义辉被京城霸主三好、松永手下杀死后，他想继位将军，遂破门出走，蓄发为民，浪迹天涯。足利义昭唯有一个愿望，就是找到一个人助己入京，继承将军地位。

最初他投靠南近江佐佐木（六角）承祯，但看到佐佐木承祯难成大事，遂又转身投靠越前[1]朝仓。但朝仓也无夺取天下的野心。足利义昭滞留越前敦贺，日益感到绝望。有天侧近中有人突然说：

“新兴势力织田家如何？”

织田家不是足利体制下的大名。信长父辈以下克上，强取豪夺起身发家，故在足利义昭看来，跟普通百姓无二。但最近信长疯狂征战，把近邻诸国各个击破，占为己有。

“织田家出身卑贱。正因来路不明，所以我若投靠其门下，定当欣喜若狂，视为坐上之宾也未可知。”

足利义昭采纳了这一方案。对义昭来说，这一步等于终于走出生涯的不幸命运。代表足利义昭与织田家接头的，是足利义昭幕僚细川藤孝（幽斋）、甲贺大乡绅和田惟政以及致力于再兴幕府的活动家，浪人出身（严格说，是越前朝仓家食客）的明智光秀。

信长痛快答应，表示很高兴迎接足利义昭从越前来本国。足利义昭一行到美浓时，信长沐浴净身，身着室町礼仪服装，到岐阜城外三里处郑重迎接。

“看大人那一本正经样！”

猴子觉得特别滑稽。

信长把岐阜西郊立政寺修整为旅馆，作为义昭一行居所。义昭一行住下后，信长马上便前往立政寺书院拜谒义昭。

垂帘卷起，信长平伏拜谒——信长从未给人行过如此大礼。精通仪典的幕僚细川藤孝事前教给信长平伏之礼，信长如法表演一番。

信长背后是小山般献给足利义昭的一千贯铜钱，还有铠甲、大刀等物。信长献上的不是目录折子，而是实物。

信长很快退出，然后在其他房间，接待足利仪昭幕僚们。酒宴正酣时，有位幕僚说：

“此立政寺整洁娴雅，颇为雅趣。但作将军御所，却稍嫌狭窄不便。”

足利义昭虽是亡命中的将军继承人，但在南近江时有专门修建的御所，在越前也有一座城堡供起居。织田家这小寺庙旅馆，相比之下，难免会有冷遇之感。幕僚这番话暗含讽刺意味：织田信长一个乡下土包子，连将军应住何处都不知。

信长用锐利的目光瞪了这位幕僚一眼。幕僚名叫上野中务少辅。

“说得好轻松啊！”

信长像吐胡颓子籽那样不屑一顾。意思是说你们这些京城来的人好优雅啊，“俺上总介，连年累月，征战四方，哪有闲空在美浓修建其他御所？况且那也太浪费。”

猴子负责接待客人，信长所说，看在眼里，听在心里。

“大人所言，狂放不羁。”

猴子对自己主人的大胆无敌，狂放不羁，喜不自禁。但织田家其他重臣却对信长出言不恭感到担心。闲空呀，浪费呀等，说这些未免太过失礼。当然在座的幕僚们也都有同感，所以满座一下冷场。

“说浪费，”信长接着说，“是大人俺计划在两三个月内占领京城。御所占领京城后在京城修建即可，为何要在这乡下修建？”

信长此言一出，满座幕僚和织田家家臣们都瞠目结舌。上京，是天下英雄豪杰的梦想，连上杉谦信、武田信玄、长宗我部元亲等也都心怀梦想，但却实现无望。可这信长，却像要去趟便所般随意就说出口。

“可能吗？”

在座的所有人都怀疑，唯有猴子一人知道信长不是吹牛，也不是玩魔术。

信长已埋下种子。

种子就在北近江。

人人皆知，要从美浓上京，必须通过近江琵琶湖畔。琵琶湖北部有浅井家，南部有佐佐木家两家势力强大的大名。要各个击破，没有两三年功夫绝不可能。

对此，信长没有硬碰硬，而是采用了猴子的做法，用谋略来攻取。他成功地把自己胞妹阿市公主嫁给近江琵琶湖北部浅井家的年轻国主浅井长政。

如此一来，就能平安通过近江北部了。猴子多次秘密出使浅井家居城小谷城，多次与浅井家重臣们谈判交涉，浅井家答应一定保证安全通过。说两句题外之话，猴子每次出使小谷城，都去拜谒从织田家嫁过来的阿市，问候阿市。每次看见阿市，他都抑制不住与生俱来的好色之心，暗自苦想：

“若能与公主同衾共枕一晚，死而无憾。”

那种心情，坐在这个席上还能感觉到。猴子抱着好色之心，从开春到初夏，来往于岐阜和小谷之间。多次来往交涉，竟然从浅井家得到口头约定：

“织田大人上京之日，我方愿派兵若干配合。”

浅井家家风以诚实耿直著称，既然有此约定，当不会反悔。

“大人所言，绝非狂言。”

只有猴子知道这点。

信长主演了这场魔术。

此年九月七日，信长率领三万大军进入近江，势如破竹，击破南近江十八城，二十八日，即占领京城（京都）。此时距足利义昭寄居岐阜不过两月有余。

信长实践了与足利义昭的诺言，他立这位浪迹天涯的足利家继承人为将军，翌年，即永禄十二年，还为这位足利义昭修建了新御所。新御所四月竣工，四月十四日义昭即入住。

但信长并未常驻京城。他甚至连公馆都未固定，有事时亲率大军如风似火突现京城，事完后马上撤回自己根据地岐阜。

“心里没底。”

义昭希望信长常驻京城，但信长仅动了一下自己最有特征的半边酒窝，一字未答。事实上长年盘踞京城的阿波三好残党伺机反击，有次竟然侵入京城。信长接到飞报，冒着大雪，二日之内便从岐阜赶到京都，赶走那些残党。

“如有变故，俺织田信长随时来援。敬请安心。”

信长这样安慰义昭。但将军新御所建成后，义昭反而更加不安。他还是恳求信长：

“恳望派驻一位有威望的京都守护。”

朝廷也通过久我大纳言直接要求派驻守护。

“谁人合适呢？”

信长苦思冥想。派驻的此人，将是信长在京都的代官。作为信长的代言人，该人将负责与朝廷和将军联络，并负责京城市内警备，还要向京城附近敌国展示织田家的武威形象。此人应是一位文武兼备的司令官，信长苦于选不到一位合适的人选。足利义昭希望派与自己关系亲密的明智光秀常驻，但信长却置之未理。

“该人不可信。”

信长觉得。他并不是觉得明智光秀人品不可信，主要是因为明智光秀是一名新家臣，信长觉得与他还做不到心心相印，推心置腹。而且明智光秀与义昭将军关系过于亲密，亦不利保持织田家的机密。

朝廷方则暗示希望派织田家家老柴田、佐久间、丹羽、林等人中任何一人驻留京城。他们都是织田家祖传家老，且名震天下，京城市民得知他们驻留，也会觉得安全。

但信长还是觉得他们谁都不合适。他们都长于武功，但缺少外交感觉。

“非猴子莫能为。”信长想。

猴子在天下确实还属无名之辈，在织田家也人微言轻。但没有任何人能比猴子更知道信长所思所想。比如对足利义昭将军，信长表面上表现得很尊敬，但内心其实只把其当作自己统一天下的一个傀儡，一个工具而已。将来不需要，或觉得其将影响自己统一大业时，信长会毫不心慈手软赶走他。但如今的信长却丝毫不露声色。如今信长只是尽量假装毕恭毕敬，一心一意把位尊名高的足利义昭当作武门栋梁崇敬。柴田、佐久间、丹羽等老臣，当然不知信长这种内心。他们看着信长的表现，以为信长真心崇敬足利义昭，所以他们也用崇敬神圣的态度敬仰义昭。

“唯有猴子一人，知吾心思。”

信长觉得，只能让此人承担守护京都这一复杂任务。

信长在离开京都三日前，把猴子叫道自己临时居所清水寺：

“猴子，老实听着！”

意思是要猴子好好听着。这是信长做出重大决策时的口头禅。

“啊，嗨依！”

猴子急忙做出极为认真的表情。性格怪僻、诙谐幽默的信长很欣赏猴子那张像强忍口中黄连苦味、独特奇妙的得意面孔。猴子表现得越认真，脸上越显得痛苦不堪，滑稽得令人恨不得上去抽一耳光。

“本官命汝为京都守护！”

京都守护，按镰仓幕府制度，相当于六波罗探题[2]。猴子大惊！如此重要职位，当然应该是家老或织田本族重要人物担任，绝不应命十年前还是个足轻的自己担任。

“事关重大。”

猴子虽然心里不安，但他马上看出，信长为何任命自己来担任如此重职。在这点上，如果猴子稍有毒心，他将会是一个稀世恶人。

“承蒙大人抬举，”

猴子稍作停顿，终于开口。开口时他已想好如何应对信长。他接着说：

“但臣绝不敢当。大人即使把臣五马分尸，臣也绝不敢接受大人如此抬举。”

信长一下火上心头，大叫，你该高兴，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俺让你这个烂芋头般的小人物当日本最显要官职呢，还不高兴吗？

“猴崽子，害怕了？”

“大人误解，臣并非害怕。大人如此做，分明是要害臣！”

猴子自有主见，所以故意大声说。这猴子真不像话，信长看着猴子非同寻常的样子，只好开口道：

“讲来！”

然后便闭口不言了。那意思是说，既然你有自己的主见，那就别拐弯抹角，照直说来我听。信长有奇怪的省略病，此时他用“讲来”一词，便表现了自己的意思。在理解信长这种省略式语言上，猴子是最好的语言学者。

“那好。”

猴子只好开始解释。

他的主要意思是说，如果让自己担任如此要职，那天下和织田家中都不会理解。家中家臣们嫉妒，京都贵族绅士轻蔑，自己人微言轻，无人愿听从自己的指挥。到时只会给大人脸上抹黑，猴子我也只有自剖自己这张薄肚皮了。此事青天白日般明了，谁都能看出来。正因此，俺才冒犯大人，不得不坚辞。

“这些谁不清楚？”

信长不耐烦了。这些情况，我信长还不清楚？要说信长最讨厌什么，他最讨厌装模作样地说这种人人皆知的道理的人。他打住猴子的话时，手已抓起身边的望远镜了。

他想顺手扔过去打猴子，但又停住没打。信长喜爱工具器具，他喜欢猴子这工具，也喜欢南蛮人赠给自己的这望远镜。要是用这望远镜打猴子那顽固不化的头，一定会把望远镜砸坏。

“可惜。”

爱惜工具的心理，使信长放下望远镜。信长眼睛瞪着猴子，心里说：你这走运的家伙！

对信长的这种心理状态，猴子像肚里装有镜子似的，明白得一清二楚。

“此时必须激怒他！”

说来说去，其实都不过是猴子的手段而已。他显出一副诚惶诚恐状，平伏到信长面前，请求原谅自己考虑欠周。最后朗声道：“臣愿冒死受命！”你看他小肩膀紧张得颤抖不止，但从满口乱牙中发出的话音却充满阳气。

“滑头鬼！”

“啊，过奖过奖。承蒙厚爱，不胜荣幸。臣所言诸种担心，大人当然尽皆知悉。”

“你意思是要本官别听信谗言？”

“臣既侍奉大人，即仅臣服大人一人，其他任何人臣皆不惧。哪怕对方是公方[3]或关白殿下[4]，臣皆不在话下。然京城小人谗言恶语像瘠薄田埂蓬蒿般繁衍不止纠缠不清。那些小人巧言恶语即使传入家中，家中诸臣再传给大人，臣亦不会在意。臣知大人确实听信谗言时，才会惧怕。”

“明白。”

信长和蔼地说。

猴子安下心来，挪膝向前，靠近信长，向信长说了自己对新将军足利义昭的看法。

“臣以为将军是一位相当有才能的狂言师。”

意思是说义昭是一个诡计多端之人。足利义昭虽靠信长扶持才当上将军，但上台后马上显露出高慢自大的个性，企图像过去的将军那样向诸国大名发号施令。但因为他并无能调动之兵，所以毫无疑问只能施展雕虫小技，试图削弱织田家的势力。

“所言极是。”

信长对自己起用此人，感到非常满意。他说：

“当马，当大早稻训化可也。”

猴子马上理解信长言下之意。信长喜马，更喜亲手调教悍马、野马。有年有人从奥州[5]送来一匹悍马，无人能调教。信长命名其为“大早稻”，亲手鞭打乘骑，直至调教成一匹远近闻名的骏马。信长言下之意是，要猴子像调教“大早稻”般，对待公方。

信长离京而去。

猴子把信长送到粟田口，返回驻地，换上正装。他准备立刻去拜访将军。

足利义昭对织田信长这一人事安排非常不满。

“木下藤吉郎，何许人也？”

京城无人知晓。他令手下调查后才知道，原来是织田家下人出身，前身是小商贩。指派这样不明不白的人来担任京都守护职位，足见信长根本不尊敬自己。

“竟长得像猴？”

仅此一条，就够心生厌恶。门第不正的小人物也罢了，但起码应选派一位容貌英俊的人物吧？

“禁里（朝廷）亦相当不满。”

义昭一直对侧近们说。

信长离京后，这位木下藤吉郎当日便手持一把扇子，前来拜谒将军。

“噢，这乡巴佬！”

义昭扭捏一下身子。想要谒见自己这样的将军，怎能随随便便。最起码应提前申请，等几日准许谒见才能前来。

“他自己来了？”

“已至御所。”

“先领到马夫小屋，好好给教教礼仪，让他明白自己姓甚名谁！”

虽还不至于真把猴子安排到马夫小屋，但也是先安排到一间休息间让坐等。良久，义昭宠臣上野中务少辅[6]才进来：

“木下大人吗？”

中务少辅为让猴子现丑，故意按室町幕府武家礼仪进来坐下，等猴子点头会意后才礼貌地问。

休息间内有两张屏风。一张上绘有墨画，一张上绘有彩绘。墨画一侧为上位，彩绘一侧为下位。猴子被安排坐在彩绘一侧。

“请按武家礼仪行事。”

中务少辅说。这里所说武家，与公家[7]相对，指的是足利将军家。“谅大人礼有不知，本官并非想要为难大人，但拜谒一事，本有相当复杂之规矩与做法。大人今如麻雀飞入院落，突然闯入，恐难以应对。”

猴子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前按礼数身着正装，装模作样的上野清信中务少辅，让他想起三河万岁[8]时的自己，只觉滑稽可笑。上野家是室町幕府创始者尊氏以来的世家，也算是名门望族。但眼前这位上野清信，除服侍足利义昭以外，别无其他才能。后来收养义昭喜好男色时豢养的宠童为养子，官至从五位下大和守。

“明白了。”猴子点了点头道，“足下之意，敝人今日不能拜谒？”

“并非不能拜谒。臣所言之意，请大人事先申请，等待数日，待许可后方可拜谒。”

“扯淡！”

猴子张开大口，高声大笑。猴子笑声之大，惊得庭院对面马厩里的马都蹦跶起来。猴子本来声音就奇大无比。

“敝人身为织田信长京都代理。敝人知道，织田信长离京前日，曾对公方申明：对待藤吉郎，犹如对待信长本人。如今信长代理至此……”

猴子说到此，故意停下，看着院中橘树，不再多说。这棵橘树，是营造这所将军御所时，猴子亲率手下，从山科毗沙门堂门遗迹移植过来。枝茂叶亮，可见已完全适应此处水土。这所御所院内一草一木，都是信长所赐。你这位中务少辅，今日能一日三餐吃到嘴里，还不是靠的信长？

“人云贵人不知感人之恩，确实如此。”猴子心想。

他继续保持沉默。这位相貌丑陋的怪男沉默不语，足够吓倒中务少辅。中务少辅不敢耽搁，赶紧起身，跑回足利义昭处，向足利义昭汇报情况，说服义昭立刻接见猴子。

“将军接见，请这边走。”

中务少辅回来说。义昭府邸在别栋，两人穿上草鞋前往。进府邸玄关时，中务少辅不怀好意地观察猴子的一举一动。

按礼法，若进同辈或下属家玄关，可从中间进去。若是进高贵人家玄关，则必须从侧边进去。

“看他怎么走？”

中务少辅眼看猴大摇大摆上了中间的台阶。他觉得这是对公方的侮辱，不提醒不行。他用扇子指着侧边暗示道：

“这边。”

如此区区礼仪，猴子当然知道。但他有意这样走给中务少辅看。猴子本来爱表演。被中务少辅如此一指点，他大笑：

“哈哈……”

笑声能把中务少辅冲倒。猴子大笑道：敝人本为尾张野人，疏于礼仪，啊哈哈，敬请海涵。边笑边说边走进屋。

猴子拜谒义昭。

只见正面有一面垂帘。猴子面对垂帘，按礼节认真礼拜一下。中务少辅颇觉意外：

“狡猾。”

中务少辅知道自己今后得多长一个心眼儿。

猴子按部就班自我介绍说自己便是新任京都守护职，今后如有何事，不论大小，请找自己即可。猴子言辞表情，既显亲切，又有威严。义昭也觉得：

“此人不可小瞧。”

义昭摆出酒宴，宴请藤吉郎。饭盘用当时流行的漆器。食器不是下贱人用的木碗，而是陶器。食物有鸡、鲤鱼、章鱼、鱿鱼、鲍鱼等，还有梨等水果。吃时应先从山珍开始，然后才能吃海味，最后吃野味。木下藤吉郎毫不马虎，按顺序吃完摆在面前的美味佳肴。

由此可见刚才猴子走玄关中央进来，并非无知，而是为在义昭幕僚前摆威风吓唬他们。

上野中务少辅只能摇头暗想：

“一个百猜不透之人！”

在此期间，信长四处出击，最终把目标锁定越前。但这次信长进攻越前，却多少有些轻敌和轻率。与进攻美浓和近江时不同，这次信长考虑欠周。

“机会成熟，即进攻越前。发动大军进行突然袭击。突袭攻击，突袭消灭。”

信长把自己大致计划私下告诉京都的木下藤吉郎。信长是个秘密主义者，任何事情一般都不对家臣说，但这次却把这一机密计划对三河的德川家康和京都守护司令官猴子说了。不过这并非说明猴子已成为如此重要的人物，而是在信长作战计划上，不提前给京都的猴子说不行。

信长自称：

“上京游山玩水。”

他于元龟元年（1570）二月二十五日从岐阜出发，途径近江，观看相扑比赛，缓慢行进。这些举动，都是为了麻痹越前朝仓家。

“请三河大人也来，在京都相会。”

信长也邀请德川家康参战。德川家康也自称要上京游逛，带人慢慢行进。

事实上信长在京都把京都和堺的茶人都集中起来，一起花天酒地。他还请将军和公卿们一起观看能[9]表演，谁都不能想象此人正在筹划着一次闪电战。

从岐阜出发后，沿途以及在京都共玩乐近两个月，四月二十日，信长从京都出发，宣称打道回岐阜。他率军穿过近江琵琶湖畔，过了后来称作彦根北部、当时叫做鸟居本一带后，悄然挥军北上，如暴风骤雨般穿越琵琶湖北山岳地带，乱军冲入越前大门敦贺平原。

越前首府在一乘谷，住在一乘谷的朝仓家听到变故消息，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暂时只能期待前线拼死守住敦贺平原手筒山和金崎两座城堡。

这次越前突袭作战，由熟知越前地理情况的明智光秀带路，木下藤吉郎和德川家康作为先锋参战。

“谋略不尽完全啊。”

从自己的战术思想来看，猴子对这次作战不太满意，也感到不安。猴子觉得，应先充分谋略，策反朝仓家三四个重臣。如今不等柿子成熟便硬摘，战争不可能取胜。

信长与猴子战术思想相同，但这次却采用了自己猎鹰的方法，先麻痹敌人，然后发动突然袭击，一鼓作气击败对方。

越前人惊呆了。越前人不但被突然出现的大军惊呆，也被织田军华丽的军装惊得瞠目结舌。尾张是富裕之地，加之信长喜好奢华，所以将士们所穿甲胄华丽惊艳。

“天兵降临啦！”

身着破烂战袍的越前人奔走惊呼。而且越前方的武器也处于劣势，铁炮数量与织田方完全不能相比。

敦贺平原上的两座城堡，在织田家震天动地的铁炮轰击下，不到两日便陷落了。

“下一目标，一乘谷！”信长鼓舞全军。

全军没有放松进攻，德川家康先锋队立刻就要进攻木芽岭天险。

但恰在此时，异变发生。

盟军浅井家反叛了。浅井家没有参加这次对越前的攻击，他们也未接到信长方事前的通告。他们看到织田家大军穿越自己领内，直奔越前，大为惊异。

国主浅井长政不知如何是好，感到非常棘手。虽娶信长胞妹为妻，与织田家结为同盟，但浅井家与越前朝仓家却自古就有友好关系，两家关系非同寻常。近江浅井家，本来在越前朝仓家庇护下才得以自立。两家因缘之深，恩情之大，非织田家嫁个公主，一日两日之关系所能比。

而且首先是信长违约。

浅井家在与织田家结亲时最担心将来织田家和朝仓家交战。浅井家当初考虑到这些，曾婉言谢绝织田家联姻的请求。但信长发誓说：

“愿写誓言。”

所以浅井家才同意联姻。信长写的誓言是，将来无论何时何故，永不与朝仓家对抗。浅井家相信了信长的誓言。但信长这次发动突然袭击，等于违背了这一誓言。所以浅井长政当然遵守祖辈结下的同盟，援助朝仓，讨伐信长。

况且这次讨伐作战实在容易。信长及其三万军队，都集中在口袋般的敦贺平原。北临日本海，东西方是峻山险峰，浅井大军就在信长后方的南边。只要浅井把南部封锁，截断退路，织田军便成瓮中之鳖。浅井家只要与朝仓军前后两面夹击，信长大军就会像拥挤在山谷间的羊群般，任两军屠杀宰割。

浅井长政发出军令，浅井家大军把江北山山岭岭全部占领，完全截断织田军的退路。

信长开始不敢相信。他觉得：

“那个长政，他不可能背叛我啊！”

信长一直对这年轻的盟友非常关心。长政上京时，信长亲自引见给将军和公卿们，吩咐他们道：“此为妹婿，请像待信长般对待他。”京都僧侣和富豪等来信长住处请安，信长甚至对这些人说：“请先去给浅井请安，俺这里无所谓。”他的目的就是即要提高浅井在京都的人气。信长也很喜欢浅井长政的刚直，也喜欢看浅井威风堂堂的身躯，信长更重视浅井长政政治上的存在。这位近江大名如果未与自己结盟，那他信长至今也不可能进出京都。

“不可能！”

信长不相信，是因他觉得自己一直对浅井恩意有加。信长几乎没想过自己进攻越前就是对浅井誓言的背叛。

“俺对长政有恩。”

这是信长的毛病。信长以善解人心著称，但有时却也犯糊涂。犯糊涂的理由并非因为迟钝，而是他专心于计算自己的得失，稍不注意便忘记照顾盟友和家臣们的利害和感情。

但探子回来的报告，粉碎了他的推测。

当他知道浅井背叛确定无疑后，大叫一声：

“回京！”

然后翻身上马，单枪匹马飞身便跑——旗本将士随后追上。这次作战，正因为有浅井长政的后方保障，才敢实行。浅井长政既已背叛，那便只有逃走了事。若不逃，信长将与三万将兵一起在这盆地像瓮中之鳖般被杀。信长此时甚至都来不及通知自己的部将撤退，最前线的德川家康知道信长逃跑的消息时战况已非常紧迫。信长把自己的将领和士卒全都扔下，自顾一人逃跑。此人之机灵敏捷，由此可见一斑。

多年后——此为后话，猴子已成为丰臣秀吉后的某日晚上，他在大坂城觉得无聊，与近臣们闲聊。丰臣秀吉喜欢的话题是女人、茶具、人物。此日的话题是关于信长的人物论。在座的有德川家康、宇喜多秀家、前田利家、蒲生氏乡、毛利辉元等。

“蒲生大人，能征善战。”

秀吉夸奖蒲生。不光秀吉夸赞，当时，年轻武将蒲生氏乡的军事才能被世间高度评价，无人能与其比。与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不同的是，他只可惜没有能干出更大事业的命运而已。

“假设此时故右大臣大人（信长）和蒲生交战。兵力右大臣大人五千，蒲生一万，而本人不得不支援某方……”

蒲生兵力是信长两倍。战争一般都是多数战胜少数，而且这两个指挥官不论勇气还是战术能力，也几无区别。

“如何？”

秀吉问大家。这一问，连德川家康都抱头不解，更不用说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那些凡庸之辈，他们更不可能找到答案。秀吉停顿一下自问自答道：

“本人支援故右大臣大人。”

信长兵力弱小，显然要吃败仗。

“但是，”秀吉说，“为何呢？因为若能砍回蒲生方五颗首级，其中必有氏乡。”——正如秀吉所言，蒲生氏乡是个拼命三郎，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与敌方格斗。

“但织田方五千士兵，即使战死四千九百人，故右大臣大人定在存活的一百人中。只要故右大臣还存活，定会东山再起。最终还是右大臣胜利。”

此时正是如此。幸好连马都行走困难的琵琶湖东岸山岳地带不是浅井直属领地，信长决定从这条路撤退。

猴子此时正在信长中军。他知道如今是自己拼死立功千载难逢之时。

他决心已下，便自告奋勇留下殿后。殿后任务是阻止敌军追击，掩护全军退却，最后可能全部灭亡。百里难逃一生。

“请允臣殿后！”

向信长请战时，猴子自己极为紧张，丑陋的面容赤红，眼珠快瞪出眼眶。

“臣率军固守金崎，拥军殿后，坚决堵住敌方洪流。”

猴子觉得自己若不能有如此战例，那终生就只能被人看作一个巧舌如簧的谋士，在织田家中不会受到公正评价。前田利家又左卫门叮嘱的“树立武功”，就在于此。

猴子一直寻找机会，今日终于到来。但今日这机会，其结果谁都知道凄惨无疑，所以猴子自告奋勇殿后时，满座将领鸦雀无声，众人甚至连感动都忘记。足见这任务将会多么凄惨。

信长沉默不语。形势之严峻，连信长都不能立刻回答。信长恨不得上去抱住猴子亲吻。他首次对猴子产生爱怜之情。

“这就是猴子！”

信长的藤吉郎观，由此得到确立。信长想，如果无此坚实、可爱、高洁特性，那么他猴子就只能是个大骗子。猴子此时要报答信长十年培养，使自己过上像人一样的日子的恩情。他自告奋勇殿后，要以自己的身体作人墙，来阻止织田军全军覆灭。

“猴子，看你的了！”

“嗨！”

猴子跪地拜命。也许这便是今生永别。猴子大声喊道：“愿大人平安无事，健康长寿！”他祈愿信长武运长久。

信长不知作何表示。他飞身上马，用力擦去涌出的眼泪。信长流泪，还是少年时期，得知自己的傅人（老师）平手政秀老人为教育自己走正路，剖腹自杀消息时。当时信长听到消息，悲痛发狂，在城下街道上狂奔发泄。

“猴子，活着回来！”

信长挥鞭飞奔而去，身后留下一声叮嘱。猴子立刻集中自己手下兵将，进驻金崎城。金崎城是从朝仓军手中夺取的城塞，只在海湾尽头稍事修整，说是城堡，不如说是木栅栏围起的一块山包。朝仓方随时都可能派出黑压压一片大军前来收复。

众人对猴子的看法，在此瞬间也得到恢复。

“藤吉，祝你好运！”

织田家最长的老家臣柴田胜家特意过来拉住猴子的手，向猴子道歉，请求猴子原谅自己多年以来总是不看好他。

佐久间信盛、丹羽长秀等织田家的重臣们都特意过来，向站在木栅栏前的猴子告别。

在这些人看来，这是趁猴子还活着向猴子吊唁。猴子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给蜂须贺小六以下将兵的额头或头盔上都贴上表示行尸的三角白纸，然后高树一杆大旗，上书“南无阿弥陀佛！”迎风招展。

“拜托！”

“拜托！”

武士们耷拉着脑袋，骑马从猴子他们面前走过。将领们见猴子队伍太小，忍不住都留下自己手下二三个还有战斗能力的武士，借给猴子指挥。

最后通过的是刚二十出头的德川家康。德川家康作为先锋队，已进攻到木芽岭山麓，到撤退时只能抽边阻击敌人边撤退的倒霉签。

“辛苦大人了！”

德川家康是一个容貌端正、言辞稳重的年轻人，他特意下马，向猴子致意。德川还把自己撤退时最贵重的铁炮留给猴子十几挺。德川家康也觉得织田家这小个男人定会葬身此地。如果猴子真战死此地，那不论德川家康的命运还是历史，都将重写。

但猴子照例乐观，手下士兵们也一个比一个阳气。他们知道，自己的主将不是那种无谋的武将，他们对自己主将的指挥能力，没有任何怀疑。

“大家放心坐上俺藤吉郎这条船。谁跑出这条船谁先死无疑。大家把生死都交给俺藤吉郎，齐心协力，团结一致，一切行动都听俺藤吉郎指挥。”

猴子命令大家。站在猴子面前的所有将兵相比其所处的严峻形势，都没有悲壮的表情，因为这里有猴子这位善解人心的将领。

猴子命令道：

“点燃篝火，城中全部点上篝火！”

敌先锋已到城前，猴子命守军从栅栏后边拼命用铁炮射击，尽量使敌人不能靠近栅栏。太阳慢慢落山，周围逐渐黑暗起来。猴子他们没有松懈，继续防战。

不久派出的探子们一一回来，报告说朝仓大军已到木芽岭背面。从火把数量看，兵力不下三万。不过大部分都停下野营，只有两千先锋继续向这边行军。

听完汇报，猴子主意出来，随即命道：

“全体出城！”

他集合兵力，全数出城，在森林中埋伏下来。

越前军先锋队队长名叫作毛屋七左卫门，他为翌日凌晨能发动攻城，连夜从森林中急行而来。

猴子的伏兵从越前部队侧面发动突然袭击。他们从草丛中突然出现，先用铁炮攻击，然后冲进敌队乱刺，夜叉般凶暴狂冲。特别是善于夜间行动的蜂须贺党徒，都是野武士出身，打起夜战来得心应手。越前兵被打得仓皇溃逃。

猴子也逃了。

猴子发出暗号，集合己方兵士，全速逃跑，跑过金崎城，至天明已撤出七八公里。被猴子突袭的毛屋七左卫门率残部赶到金崎城，拂晓开始发动攻击。他先用铁炮狂轰，轰到最后才知道金崎城是一座空城。

“难逃一死啊！”

猴子率军拼命逃跑，跑得马快断气，可当日还是被朝仓军一部追上。朝仓方地方宗族也在途中不断伏击。猴子的部队边战边逃，损失惨重。

仓皇退却中，追上了前方正在撤退的德川家康军。德川家康看到猴子的惨状，亲自率军返回，与猴子合流，阻击追兵。一旦击退追兵后马上继续退却。他们边退边打，士兵越来越少。

多年后猴子当上关白，要与德川家康睦邻友好，请德川家康上京时，他首先拉住家康的手道：

“金崎退却战之恩，至今不敢忘记。”

猴子再次对早先的这次撤退战表示感谢。这次战斗，对猴子来说，确实如同一场噩梦。后来他还常在梦中梦见这次战斗光景。

他们经过长距离退却行军，终于退回京都时，几乎所有武士都失去乘骑，只能徒步行走，铠甲也都破烂不堪，一副叫花子模样。

信长得知他们逃回，立刻接见道：

“如无二位殿后，我军当全军覆没于若狭和近江野路。”

信长用少有的感伤语言，对二位拼死殿后表示谢意。

猴子几乎累死。但翌日，这位人物却特意身着华丽服装，为显示脸色好还特意涂抹油彩，故作声势地大笑着在市街阔步，看见街上女人还故意调戏。

到底是何种心理，促使他如此自我显示呢？

[1] 越前：今福井县东部。

[2] 六波罗探题：“六波罗”为京都鸭川东五条至七条一带，因“六波罗蜜寺”而名。“六波罗探题”为镰仓幕府设置的替代京都守护的官职。负责监视朝廷以及统括尾张、加贺以西诸国政务等。

[3] 公方：指的是朝廷以及幕府或将军家。官方。

[4] 关白殿下：天皇辅佐官。“殿下”为尊称。

[5] 奥州：今福岛县、宫城县、岩手县、青森县等日本东北地区。

[6] 中务少辅：官位。

[7] 公家：朝廷仕官。与将军武官相对，特指文官。

[8] 三河万岁：当时流传于三河国（今爱知县内）的传统演剧。据传起源为隋炀帝时的“万岁乐”。

[9] 能：能乐。日本传统歌舞剧。

善祥房

琵琶湖映照着蔚蓝的天空。湖西岸山脉连绵，直至若狭一带；东岸有官道，官道两侧是能收获八十万石食粮的肥沃良田。对这近江之国，信长快要想疯了。

所以信长才把自己国色天香的胞妹阿市嫁给近江北部大名浅井长政，结为姻亲。那以后，以岐阜为根据地的织田信长，才能自由往来近江回廊，进出京都。因此才能有他信长占领京都之今日。但如今浅井家成为敌人，向织田家宣战，回廊由此被截断。

要打开回廊，只有消灭浅井。越前金崎之战惨败两月后，信长率军攻入近江，在姊川附近原野布阵，包围了浅井家支城衡山城。

此时为元龟元年（1570）六月二十四日。天气炎热，空气流火。

“藤吉在吗？”

信长坐到桌几前大声喊，命人传第三线指挥官猴子来。

猴子迅即骑马从山脚下奔上山冈。猴子早有准备。他时常准备着信长所需要的信息。以前信长欲夺北部邻国美浓时，他派出大量奸细进入美浓，甚至自己也化装成奸细进入美浓策反武士，最后瓜熟蒂落，令信长轻而易举夺下美浓。目前最重要的目标是近江。猴子手下早已渗入近江，正在琵琶湖北部各个村落做地方武士的策反工作。目前在织田军中，没有谁比猴子对近江的人情地理更加了如指掌。信长大喊“猴子，快叫猴子”，就是想要猴子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全吐出来。

猴子奔上信长指挥部所在的山冈，拨开路边的羊齿草，挥汗如雨，走进信长的军帐。

“啊呀，大人啊！”

令猴子瞠目结舌的是信长的服装。只见信长头戴为自己设计的漆黑巨大斗笠，身穿白色短袖，外披黑色丝绸单衣，果然一副君子形象。

“来了？”

信长开门见山问猴子三四个关于敌情的问题，猴子全都对答如流。

两人正在一问一答，外边士兵报告，说德川家康率军已到。

这一时期，信长把盟友德川家康像自己部下那样使唤。这次从岐阜出发时，他又向远州滨松派出急使，希望德川家康同行。

“即请前来近江姊川，共同讨伐浅井为盼。”

德川家康二十来岁，这时不断受到甲斐武田信玄的威胁。但他还是马上纠集五千将兵，亲率赶来。织田军两万三千，两军汇合，号称三万。

德川家康在山下弃马徒步上山。家康此时已开始发福。

木下藤吉郎在军帐外双手着地，屈膝恭候。

“噢，木下！”

德川家康社交感觉极强，他对信长极为赏识的这位将校，总很客气。猴子抬起头，开口便谢：

“上次多亏大人相助！”

猴子首先对德川家康表示衷心感谢。越前金崎退却战，在枪林弹雨中，猴子因德川家康相助而获救。两人平安撤回京都时，信长立刻接见两人说：“无藤吉则世无我信长，无三河大人，则亦无藤吉啊！”信长也对德川家康鼎力相助表示感谢。

德川家康落落大方点头回礼，微笑说：

“战场上彼此彼此。”

德川说完，走进信长帷帐。信长正摇扇取凉。

“啊，三河大人！”

信长感谢德川来援，解开下颏处的斗笠绳，慢慢卸掉头上的斗笠。摘下帽子，便算是对德川行礼。信长并未站起身行大礼。

“长话短说……”

信长没有多余的客套话，他快言快语，但却像木板钉钉子般一字一句，扎扎实实。他用特有的明确语言，开始介绍敌情和己方部署。信长介绍敌情时，德川家康一直站着，无人让坐。

猴子见状，赶紧跑出去找到一张熊皮拿来，为德川家康铺上说：

“三河守大人，请坐！”

家康为猴子的细心所惊，他使一眼神表示感谢，便坐上柔软的熊皮。经过长途急行，家康疲劳困顿，坐在熊皮上，他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战斗于二十四日凌晨四点余，隔姊川河两军互射开始。敌方浅井军八千，同盟军越前朝仓援军一万。

开战前，信长在决定部队部署时，曾对德川家康说了有失礼貌之话。

“全军部署已妥，三河大人请随意，找敌方较弱之处布阵即可。”

信长真意当然并非要轻蔑家康。事实上信长极为羡慕家康剽悍的三河兵。信长手下的尾张兵，实际上是美浓以东最弱的兵团，仅靠信长等指挥官巧妙和严厉指挥才勉强作战并取得一定胜利。相反三河兵则是东海地区最强的兵团。大会战时，非常需要一个尖兵部队，像锥子般直插敌人心脏，所以信长才邀请德川家康前来参战。可他却面对家康说：“请随便找一敌方较弱之处布阵即可。”这其实是信长作为大哥装腔作势。

“弟不知……”德川家康在自己下巴宽大耿直不阿的脸上，做出一副更加忠厚老实相道，“老兄何以说出这意外之言！”

其实家康早已看出信长真意。信长内心当然想让家康兵对付最强的越前朝仓兵。越前人自古以勇猛善战著称。况且越前朝仓军有一万，德川家康军才五千，仅从兵员数上说，家康就会吃败仗。

但家康却爽快答应：

“弟愿单独对付朝仓军。”

家康本来勇敢，而且此时他也看出信长真意，所以自告奋勇，愿独当一面。家康陈述理由说：“为增援织田大人，在下才率军远从滨松赶来助战。若无好仗可打，则有损我军名声。若那样，还不如尽早打道回国。”

信长赞赏家康的豪气勇敢，同意家康的请战。按信长的计算，家康这次将遭受重创。但若家康取胜，则会马上名扬天下，影响力大增。因此有必要借给他部分织田军。“既如此，那便借你若干将兵。需要多少，尽管说来。”听信长如是说，家康先是婉言回绝。后看信长再次提到，若一味回绝，恐令信长不快，他便回答说仅要少许足也。比如稻叶良通一千人即可。

战斗从凌晨四点双方铁炮互相射击开始，五点部分将士开始白刃战，一直持续近九个小时，直到下午二时许战斗才结束。

战斗中，浅井、朝仓两军远超预料，非常能战，不断反攻，甚至击破织田军先锋部队的防线，接连攻破第二防线、第三防线，直指信长中军。织田方只有德川家康别动队在战场上纵横驰骋，顽强作战，从朝仓军侧面发动攻击，经过长时间酣战，最后终于大败朝仓军。织田军趁机发动总攻，扳回颓势，最终击败浅井朝仓联军，取得胜利。

猴子在这次乱战中，率领第三防线三千士兵也算英勇奋战了。但实际上多次被溃败的友军打乱阵脚，猴子的精力几乎被重整阵脚消耗殆尽。总之猴子没能发挥出自己擅长的战术，先被溃败的友军打乱阵脚，后被冲来的敌军冲击溃败。在硝烟弥漫、沙尘飞扬的溃败混乱中，猴子甚至几次与自己的部下跑散。找不着部下时，他每次都高举金葫芦旌旗高喊：

“杀啊！冲啊！”

猴子用震耳的冲杀声显示自己的存在，以此招集部下，然后击鼓反攻。猴子天生声音洪亮，在战场上轰鸣震耳，身在后方的信长都能听得到，几次大笑：

“哈哈，猴子又在喊叫。”

下午二时以后，织田方转入反攻。但敌军马上撤回浅井家主城小谷城，所以没有给予致命创伤。在浅井和朝仓看来，此次战斗虽损失一千七百余士兵，但因为及时撤回小谷城，战斗力得到保存，北近江一带等于还在自己手中。

他们觉得，只要坚守小谷城，信长攻城不得，最后只能撤退。

事实上，信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信长不能让织田军团长久驻守北近江。信长的战场分布南近江（扫荡佐佐木家残党）、摄津（本愿寺）、河内（三好家残党）、伊势（长岛反乱）等，还要考虑北边武田信玄的威胁。信长给每个占领地只留一定的守备部队，其他三万机动军团都在他亲自率领下，转战各地，打击敌军。因此，在自己率领主力转战时，应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驻守此地，担任北近江守备队长，包围小谷城，最终困死浅井军。本来应该选一个家老级重量人物担这一重任，但信长却觉得除猴子以外，别无他人。他计划平定此地后，便把浅井领地分封给猴子。

猴子被选中守备北近江，围困浅井。

不久，信长率主力转战而去，猴子成为北近江守护队长。顺便说一句，被任命为南近江守护队长的是明智光秀。

猴子驻守的这座城堡位于琵琶湖北岸，叫横山城。从叫法即可知此城堡极为土气，说是城堡，还不如说是山寨。眼前高耸的便是浅井朝仓军盘踞的小谷城（标高四百米）。横山城在南边小土岗上，与小谷城隔姊川河相望。标高仅三百一十二米。

横山城脚下是北国协街道[1]。仅从控制这条交通要道上看，横山城就有着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

猴子在这座敌地城塞里非常繁忙。要做北近江地方武士的策反工作，还要防卫敌方从小谷城发动的进攻。有几个猴子都不够。

“半兵卫，战斗全拜托足下！”

猴子当初便决定把战斗交给半兵卫负责。半兵卫就是即那位竹中重治半兵卫。他并非猴子的家臣。他属于织田家直系家臣，分给猴子使用，相当于猴子的副将。这种武士，一般叫做寄骑。接受寄骑的猴子的这种身份，叫做寄亲。双方属于部下与长官的关系，不是主从关系。

“放心吧！”

半兵卫虽年轻，但却老道地点了点头。

“试看半兵卫手段如何。”

猴子其实还有这一小心眼。有一日，突然发现七千敌人涌出小谷城城门。

“怪了？”

猴子在城头远看敌方行动，拍腿称奇。从阵头大旗看，应该是浅井长政老父下野守久政军，属浅井家主力之一。可他们却无视眼前的横山城，往其他方向走去。

“佯动作战？”

猴子心虽如此想，但他要看半兵卫的反应，就故意说：

“追！”

半兵卫一言不发，只是专心注视着敌人的行动。半兵卫嫌铠甲厚重，战场上也穿平装，外披绘有黑圆图案的浅黄色木棉长战袍。一般人对这位半人半神的军师印象是“潇洒飘逸”。

“不对，那只是佯动而已。观其军容士气，似有放弃作战之相。”

“观其军容士气，似有放弃作战之相”，多有文采啊。猴子听得入迷，他很佩服半兵卫的文采。猴子有一种天才的直觉，因此他比半兵卫更早看出敌方意图。但猴子没有半兵卫那样的素养和表现力。眼前敌军动向一经半兵卫开口解说，瞬间便带有戏剧性，敌方和我方都像粉墨登场一般波澜起伏，跌宕有加。猴子特别喜欢听半兵卫说这种富有文采的话。

“估计敌人当掉头回来，打回马枪。”

敌有七千，猴子手下只有三千。正面野战，必败无疑。对此，半兵卫设计了巧妙的战术。他首先在城外布阵。猴子统率中军两千人，半兵卫率领前锋一千人。阵地设于距城不远的半山腰上，居高临下，俯瞰敌人。不久，敌人果然掉转头，打回马枪。

“中军本队只要坚守高地，不需参战。战斗交给山下本人即可。”

半兵卫对猴子说。

“只需袖手旁观？”

“敬请袖手旁观！”

半兵卫翻身上马，飞驰而去。只见半兵卫已铠甲裹身，他头戴一谷头盔，身穿浅黄绵绳连结、满涂黑色豆状生漆、少见的翻毛马皮铠甲，坐下战马矮小，不嘶不鸣，安静稳重。

猴子看山下半兵卫布阵，不禁感叹：

“果如本人所料！”

半兵卫把兵队集中在行军困难的泥水田后边，单等七千敌人从水田中间唯一小路攻击过来时，集中铁炮和弓箭一阵狂轰乱射，阻止敌人前进。敌人发现半兵卫兵少炮弱，不断发动猛攻。半兵卫时而放缓射击，时而飞骑冲击，冲击后马上又撤回，以此消磨时间。不久将会日落，日落后敌人将不得不撤退。

趁敌人撤退时追击。用猴子喜欢的半兵卫的语言来说就是：

“攻敌懈怠之时。”

“避敌锋锐”是兵法之大原则。半兵卫出击前解说自己战术时曾说：“敌人攻击时勇猛锐利，撤退时精神懈怠。”

太阳落山后，敌人果然开始撤退。半兵卫提前在敌人归路各处埋下伏兵，伏兵不断突然冒出，人马齐鸣，乱箭射击，然后突然消失。敌人被伏兵所扰，疲于应付，难以顺利撤回。

“无数跳蚤困狮子。”

猴子看着眼下的战斗想。七千敌军在回城路上缓慢挣扎。天更黑了，几步以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半兵卫见时机已到，便亲率少数精锐骑兵，冲入敌阵，顺手牵羊似的，轻松砍下二十多颗敌人的首级，英姿飒爽地撤回城来。

“啊哈哈哈……”

猴子在坡上仰天大笑。半兵卫的战争思想与自己和信长完全不同。猴子与信长，或许将成战争史上最能征善战的指挥官——猴子自身开始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两个只是贪恋战斗。但半兵卫对战斗却没有丝毫贪恋感情，他参与战斗，只是像玩赏艺术。如果说猴子与信长的战斗是科学，那半兵卫的战斗则是艺术。两者截然不同，令袖手旁观的猴子感到滑稽和痛快，不由仰天大笑。

“哈哈，打得痛快！”

半兵卫率军返回后，猴子使劲摇动手中扇子，大声赞赏半兵卫。猴子赞赏声之大，能把城墙震裂。猴子善于夸奖人，夸奖起来，不顾一切，而且他说话声调爽朗快活。他快活爽朗的性格，极大地鼓舞了这次持久的要塞守卫战的士气。

“过奖过奖，小试身手。”

竹中重治半兵卫无动于衷，低声回答。他给周围目击者的印象是：

“邋邋遢遢。”

竹中重治半兵卫言语行为多少显得慵懒和厌烦，惜声吝语，总之说话给人的感觉是无精打采。所以他不可能是统领百万大军的大将，而只能是一个自我欣赏的艺术家。

横山城守卫战，还有一场类似的战斗。战斗发生在元龟三年（1572）正月。

此年正月，信长在岐阜城准备给自己三个公子同日举行戴冠仪式。长子织田奇妙丸十六岁（后为信忠）、次子茶筌丸十五岁（后为信雄）、三子三七十五岁（后为信孝）。

“三位公子同时戴冠，当应亲去恭贺。在下前往岐阜。”

猴子把守城任务交给半兵卫，自己亲率二百部下，趁夜幕出城，急行终日，赶到岐阜城。

“猴子，回来了！”

信长看到猴子非常高兴，招呼猴子坐到身边。酒宴时信长酩酊大醉。专程从南近江坂本城赶来恭贺的明智光秀就是在这次酒宴上遭信长拳打。

“猴子，今日喝个痛快！”

猴子本来酒量不大，但信长却递来一大碗酒。猴子知道如果自己不接，信长定会生气。猴子赶紧口说“好好”，讨好地接过大碗，衷心祝贺道：

“今日是三位公子大喜之日，这酒一定得喝！”

然后做一夸张喝酒的架势，但却一滴未喝。“这喜酒，俺得带回城给守城的弟兄们喝。”猴子边说边认真地把酒倒进葫芦装好，然后把最后一滴喝干：

“好酒！”

猴子大叫一声，对信长行一礼，把大碗还给侧旁小姓。猴子的举动，滑稽好笑，信长不得不干笑一声了事。此事若换明智光秀做，脑袋肯定不在脖子上了。

酒宴结束后，猴子向信长汇报自己在近江的策反工作，并就两三个简单问题求教信长。

“如何是好？”

不论问题如何简单，他都向信长请示。信长内心特别喜欢猴子这点。

“猴子，你个小聪明，如此简单之事，还不知如何是好？如此这般。”

信长事无巨细，简单明了地给猴子发出指示。猴子发自内心地说：“噢，如此这般。”一副能亲耳聆听信长指示，三生有幸状。他知道不这样做，那就不能在这位难伺候的大将手下干事。

“总之，难伺候！”

猴子彻底研究过信长。信长憎恶部下独断专行，同时也憎恶部下不独断专行。总之左右为难。因此若是一个僵硬石头般的脑袋，那一日都不可能当织田家的武将。有些情况不用请示独自判断即可，有些情况得事无巨细请示信长，一定得在信长的严格指挥下行动。到底如何判断，一般人极难掌握。但猴子的脑袋却能轻而易举做出判断。

“猴子那厮，会哄大人。”

旁人都嫉妒猴子，但猴子自己却从未有过哄骗信长的意识。信长并非一个简单的容易上当受骗的人。恐怕历史上并无几人能像信长那样不受人骗。猴子因为深知信长有火炬般敏锐的目光，所以从不敢有丝毫欺骗或哄逗信长之意，他只是专心专意甘心做信长的一个称心应手的工具，其他一切私心杂念全都排除干净。信长比任何人都清楚猴子的这种心态。猴子对天下产生私心杂念，是在得知信长死去之后。

当晚，猴子回到岐阜城下公馆，与宁宁共度久违的良辰。也许每日战斗紧张不能放松，今宵猴子如狼似虎，非同寻常。宁宁吓得“哇哇”大叫。她本也害羞，嘴里只是“不要不要！”，躲避拒绝。但猴子哪管三七二十一，“闺房哪管礼法？”饿狼般狠吃一顿宁宁。

“在近江也如此疯狂？”

宁宁拉住猴子的手，半真半假地追问。

“真可怕！”

猴子双手捂住耳朵，做出一副害怕要逃状。宁宁的嫉妒似乎刺到猴子的痛处。但宁宁想再问个清楚，猴子却摆出一个“大”字，呼呼大睡。深睡的猴子如同一只死猴子。宁宁望着眼前的死猴子，一筹莫展。

翌日清晨，猴子挥鞭赶马，出了岐阜城。在穿越大垣时，恰与从近江飞沙走尘飞驰而来的骑马传令员打个正面。

“城塞告急！”

浅井方得知猴子不在城内后，对横山城发动了总攻。

猴子不等听完，身伏马背，脚跟狠踢一下马肚，飞驰而去。随从士卒们紧随其后。他们只有二百余人，敌人却有一万多。此这时虽可向信长求援，但猴子没有，而是勇猛地冲上前去。猴子知道，此时的独断专行才会得到信长的赏识。猴子率领二百士卒，穿越关原，飞驰美浓境界，进入近江，突然出现在敌人背后。他们乱箭齐发，鼓号齐鸣，勇猛冲击敌阵。敌人阵脚出现动摇。

横山城有半兵卫守备，未给敌人可乘之机。

半兵卫率兵抗敌，发现敌阵出现动摇，便立刻打开城门，率全军出击。半兵卫战术判断非常精彩。他与猴子配合之密切，好似两人刚才在空中商量过一般。敌我双方攻守完全逆转。敌人被前后夹击，阵形大乱，死伤多数，最后只好逃回小谷城。

这次胜仗精彩漂亮，令人不得不服。消息很快传到岐阜城信长处。

“又是猴子！”

岐阜城内将领们听到这一消息，都被猴子的骇人勇气和精彩战术所震倒，瞠目结舌。信长侧近中有人批评说：“似有过于刚愎自用之疑。当时藤吉郎刚离开岐阜不远，本可向岐阜求援。”但信长并未理会这种声音：

“若听到消息惊慌失措，回来求援，那便不是藤吉郎了。”

但就算猴子是一个勇猛无比的指挥官，可是仅率二百士兵，从敌人背后发动突袭，也不可能使上万敌军突然溃败逃遁。

猴子独到之处在于，开战以前，他已对敌人做了工作。

猴子从敌背后发动突袭后，浅井军中有位名叫宫部善祥房的人所率之部最先溃乱，直接影响全军，造成全军溃败。其实猴子对善祥房已做了两年工作。虽还未得到善祥房一定倒戈的确切回答，但两人之间已产生互不干涉、互相信任的感情。猴子发动袭击后，善祥房感到很为难，所以只好自己掉转马头，带部下一走了事。

“糟了！”

善祥房撤退后，马上后悔。如此一来，自然要被浅井怀疑，即使心有不愿，也只有投入织田门下一条路了。

“如何是好？”

善祥房犹豫不决。他撤退后并未返回浅井家主城小谷城，而是回到城外宫部村自己的府邸。善祥房府邸在姊川河北岸的石垣上，从石垣上垂钓，可钓到姊川河里的香鱼。

善祥房是他的僧名。他平时虽身穿俗服，但头却总是剃得光亮。而且每日用荷叶细心摩擦，擦得头皮光亮。

作为武士，宫部村善祥房家很特殊。他们属于僧兵。僧兵是源平时代的红角，但到战国时几不存在，这个宫部家属于源平时代的遗物。不过也并不全是，大和国大名筒井顺庆亦残存于世。宫部家本是管理北近江睿山寺庙土地的僧兵，在乱世中实力逐渐壮大，后竟占领寺庙领地，成为此地小霸王。浅井家占领北近江后，遂成为浅井家命官。说是浅井家家臣，目前不如说是盟军。善祥房是宫部家初代真舜房之子，骁勇远超父亲真舜房，一直是浅井军重要的战斗力。

“啊啊，这下如何是好？”

善祥房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

其他各国地方武士其实都是如此。他们与猴子那种纯属织田家的奉公人不同，他们虽对主家也有忠心，但他们更为关心的是自己家族的存续。

“浅井家和织田家，到底哪家能最后取胜？”

织田家问题也堆积如山。信长从尾张半国开始扩张，桶狭间之战以来，仅经八年征战，便西上控制京都；又经十年奋战，成为八国领主，二百五十万石大名。但势力急速扩张，也给信长带来巨大的困难和挑战。诸国群雄几乎都成了信长的敌人，他们联合起来组成反织田同盟，其背后的首谋者则是信长拥立的足利义昭将军，这已是天下人人皆知的公开秘密。信长的未来几乎没有希望。

“信长必败。已四面楚歌。”

正因为善祥房也持如此观点，所以他这两年对多次派人游说自己的横山城藤吉郎，一直未明确表态。实际上善祥房与藤吉郎并无面交。每次从横山城来游说自己的都是一个蜂须贺小六的家臣，叫稻田大炊助，尾张野武士出身。

“不能稀里糊涂便投奔织田家。”

如此想，还因浅井家一直派人监视着善祥房。善祥房之妻就是浅井家人。与其妻一起来善祥房家的还有浅井家直臣，直接负责监视善祥房，善祥房若稍有反叛倾向，极有可能马上会被暗杀。

“在下去宫部村走走。”

击退敌人围攻的当晚，猴子脱下铠甲，对幕僚竹中半兵卫说。猴子说这话像说要去茅厕般轻松随便。

“如此便去？”

半兵卫大吃一惊。赤手空拳，单身一人要去刚刚刀枪相见的敌方驻地，半兵卫当然制止道：

“请三思。那人有何心思还未可知。”

“不用担心，不是去策反善祥房。别有他事。”

“别有他事？”

“道谢去。”

“为何？”

“今日善祥房意外地先掉头逃遁，因此去感谢他。”

“你定会被杀！”

被杀的可能性有一半。在半兵卫看来，善祥房一定会取下猴子首级，献给浅井家，以取悦浅井，获得恩赏。当然善祥房是否付诸实施，则另当别论。

“嗯，一半一半。”

与半兵卫同样，猴子也这样看待此行的危险。猴子说，“不过，做事总是如此。”在猴子看来，不论秘密策反还是兵戈相见，总有一半失败的可能。但若害怕失败不去努力，那么也就不会得到胜利的果实。

“让别人去吧？”

“不行。别人谁去都是白去。”

猴子知道今日是自己该上场的时候了。

他换上普通人的服装，腰插没有实用意义的长短刀，不等半兵卫阻拦，摆摆手便出了城门。

从横山城到宫部村有四公里路程。未带随从，不打灯笼，猴子脚踩露水，一人赶行夜路。

善祥房家府邸在村口。路边有座四条立柱的厚重大门。到门口，猴子隔着篝火把脸凑过去，对门卫足轻说：

“是俺！”

门卫足轻们看到猴子，惊得目瞪口呆。眼前火光映照的是敌人大将之脸。他们刚要叫起来，却被猴子用笑脸制止：

“别急。你们也许不知，俺们早已说好。快去告诉善祥房，俺已驾到。快去快去！别磨蹭！”

猴子边笑边挥动双手做出赶他们屁股状。门卫小头目迷惑不解。猴子所言极为自然，他也觉得可能早已约好来访。便说“请等片刻！”，急忙就要回去报告。猴子还嫌慢，嘴里说着“快快快”，跟在小头目后边就走进了大门。

善祥房接到报告大惊。他站起来又坐下，如是两番三次，坐立不安。但不等他做出判断，回廊那边已传来猴子爽朗的笑声。

善祥房被猴子爽朗的笑声感染，站起走到廊檐下，迎接猴子。猴子看到善祥房，伸手做出拥抱动作道：

“好啊，还未入寝。”

“啊啊……”

善祥房不知如何回答。“先请进！”他把猴子招呼进榻榻米房间，要互相端坐，行初次见面大礼。但猴子挥手制止，说咱们弟兄之间不要那些繁文缛节：

“俺只是闲来无事，想跟足下聊聊，说说闲话。”

善祥房无言以对，却也被猴子的爽朗吸引。自古以来，大将单身一人夜访交战中的敌方要塞，即便民间传说，也从未听说。

善祥房为显示自己对猴子的好意，未叫家臣端茶倒水，而是特意从后边把家人叫来招待。妻子在小谷城当人质，家里只有小妹阿裳。阿裳端来茶水和点心。

“这位是足下之妹？刚才失礼了。”

看到阿裳，猴子感到意外。刚才猴子在回廊发出的迷人笑声，就是因为与阿裳碰了照面：“啊呀，真美！”

真是太美了，所以刚才不由说话有失礼节，还请见谅——猴子天生喜好女色，他天真烂漫，毫无杂念地夸赞。

“阿裳，坐下陪客。”

善祥房没让阿裳起来。他特意如此说，有一层特殊的意思。他心中已做出决定。他决定要投向织田家。猴子既然已看中阿裳，他就觉得可送阿裳去当人质。

猴子是一个座谈名人。他看似无意的随便谈笑，却把信长的日常都说给善祥房。别国人都谣传信长不好，说信长厉鬼般逼家臣们拼命，绝对不许失败，无异于一个狂人。这种恶劣评价，对织田家外交影响极大。猴子深知这点，所以他特别强调信长最大特征是爱惜人才，以此消除善祥房对信长的恐惧之心。

“不过，俺还是很吃惊。”

闲聊中，善祥房不由对猴子肃然起敬，感叹不已，“要杀足下实属容易。且杀足下也许对俺有很多好处。这都是不言自明的，可足下却冒险单身来访。无论如何令人难以相信”。

“难以相信？”

“足下之大胆，实非常人之所能及。”

“错矣。”猴子随便摆了一下手，“这在织田家属家常便饭。俺猴子背后，有弹正忠[2]大人在。俺若被杀，弹正忠大人绝不会坐视不管。大人定会率千军万马前来复仇”。

“太可怕了！”

事实上善祥房脑子里已显现出信长惨烈的复仇影像，全身吓起鸡皮疙瘩。信长绝对会那样干。

“实话说，”猴子停顿一下说，“前日回岐阜时，在下已把足下之事介绍给了弹正忠大人。”

“已做介绍？”

“正是。弹正忠大人极为高兴，云有才如善祥房者，若能来投奔自己门下，真无上光荣。还说，将来亦或可封一国之主。”

“如此看来，别无他法了。”

信长对自己的评价一定会很快从岐阜传进近江。而且木下藤吉郎今次造访自己要塞，善祥房私通织田家的谣言也会马上传出。如此一来，在浅井家当然是待不下去了。既如此，还不如今晚立刻表示归附织田家。善祥房虽担心“小谷城里的人质将如何是好？”但他还是端正坐姿，向眼前这小个男人低下头：

“一切听从足下安排！”

对败给眼前这小个男人的天才性游说，善祥房甚至涌出一种痛快的败北感。他马上动手写誓约书一封，交给猴子。猴子点头接过誓约书，爽朗地说：

“足下终生荣华富贵，在下发誓守护。”

猴子那震耳欲聋、亲切温馨的洪亮声音，令善祥房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动。这也许就是这小个男人人格魅力之所在。

“此人值得今后信赖。”善祥房想。

事实上，猴子后来任命这位宫部继润善祥房为“中务卿法印”，位列丰臣家诸侯之一，封为因幡鸟取[3]二十万石大名。善祥房晚年把家业转让给长子长熙，成为秀吉身边众侍从之一，就是丰臣家老臣，接受有关家政的各种咨询。不过宫部家在关原之战后，被德川新政权消灭，长熙被移交给盛冈[4]南部家，后没于该地。

“既如此，”善祥房回首看着身旁的阿裳道，“在下愿献上敝妹，日夜侍奉大人。”按惯例，善祥房应提交人质。

“这这这……”

此时的猴子憨厚得可怜，他不由咽了下口水。阿裳丰满肉感，正是猴子最爱。猴子像少年般红了脸。

下边的问题是猴子如何走出要塞，返回自己的城堡。为此，善祥房很是花费了一番神思。最礼貌的是派宫本家士兵武装护送，但藤吉郎可能会产生疑心“途中不会被他们杀死吗？”为了不让藤吉郎产生疑心，最好让人质阿裳作为途中的保证，陪猴子一起回去。

“敬请如此这般。”

善祥房把自己的建议一说，猴子非常高兴，天真地答道：“啊啊，可也可也！”

因此，这次送行非常特别。阿裳突然被定为人质，连女佣都来不及带上。女佣只能等事后再送到横山城。善祥房不佩刀带枪，打开要塞东门，陪藤吉郎并肩走出，一直送到姊川河畔。

“啊哈哈，抢到手啦，抢到手啦！”

猴子背阿裳过姊川河时，高兴得乱喊乱叫。尾张乡下有抢婚的习俗。猴子把自己比作村中少年，感受着那种特有的风情。

“放奴下来。奴该背大人过河。”

阿裳在猴子的背上感到为难。让织田家显官贵人背自己当然很不自在，但另一事更使她难堪。猴子趁背着阿裳，手在后边不停地抓挠阿裳后臀一带。

“难为情！”

但阿裳却说不出口，她只能紧紧抱住猴子的脖子。不过阿裳也并未感到多么难受。她心里残留有猴子刚才与兄长谈笑风生的样子，她从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爽快的男人。但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她把嘴贴近猴子耳边小声道：

“大人，有损身份！”

阿裳轻轻按住猴子的手指。猴子手指像竹根般骨节突出。猴子爽声大笑：

“这是俺的老毛病，别在意。”

“不是，不但有损大人身份，还有损大人这纹样。”

阿裳拼命挣扎说。猴子穿的衣服上确实绘有令人敬畏的纹样——桐纹。桐本是足利将军的纹章，足利义昭作为谢礼，把这纹章赐给信长。信长转手便让给藤吉郎。当时的信长和藤吉郎，当然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纹章，以后竟成为丰臣家家徽，世称“太阁桐”。

藤吉郎——以下，我们把这小个男人，按其正式通称称呼——在月光照耀下，走回横山城，在城门旁坐下小憩。他从山顶城里叫来近侍，像完全换了一个人般威严命道：“给这位公主准备住处，带去住下。贵重客人。”

“大人！”

阿裳害怕。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怎样折腾自己。

“不用担心。”藤吉郎故意面无表情地回答，“既进本城，小姐即为织田大人重要人质。即是俺这藤吉郎，也不能动小姐一根汗毛。今后将送往岐阜。”

“岐阜？”

阿裳大惊。阿裳内心已做好陪藤吉郎过夜的精神准备。可如今说要送去岐阜，太意外。

“奴不能住在这城内吗？”

除了对未来不安，阿裳还有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遭抛弃的那种不可名状的羞耻感。但藤吉郎却并未笑。

他说，不行。人质是织田家的，并非自己的私有物。若擅自收为自己私有，那任有几个脑袋都已不在。信长极端憎恶这种独断专行。

“俺也痛苦。”

藤吉郎的表情突然变回原来那种“无可奈何”状。

“好色如俺，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嘴边的美餐咽口水。俺实在是忍着自己呢，阿裳。阿裳你真是个馋人的尤物啊！”

令阿裳感到吃惊的是，眼前这男人看着自己，好像终于忍受不了，竟泪流满面。说是藤吉郎迷恋上阿裳，还不如说是他对自己的欲望异常诚实，而同时又有着控制欲望的非同寻常的意志力。

“太可惜！”

藤吉郎大喊一声，故意做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但其实表现的是他自己的真实心理。

“供品嘛！”

藤吉郎这句话很奇妙。供品是供奉给神佛的，供奉结束后将从神龛上拿下来让人吃。如今是忍耐之时，这位滑稽男人对自己，同时也对阿裳说：

“大小姐可否忍到那时？”

“奴本无所谓。”

“啊啦啦，忍不住吧？”

藤吉郎强忍没笑，故作认真，窥视着阿裳的反应。这位藤吉郎，何时是调侃，何时是认真，完全看不出来。但阿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并不觉得不快。说他好色，如此清爽开朗的男人也少见，而他这种好色——找不出合适的字眼形容——自己甚至觉得有种神采奕奕的光芒。

“理由何在呢？”

只能说明这男人不可思议。孤身一人突然造访宫部村馆邸的豪胆，与兄长善祥房的谈笑风生，渡姊川河时令人啼笑皆非的猥亵，回到自己城内面对部下，突然表现出来的那种威严，不能想象这些全为一人表演。

“啊……”

阿裳叫出声，用手去压裙角时已晚。这不可思议的男人不知用何种方法把手已经伸进阿裳裙里，阿裳惊得叫出声时，那只手却已抽出。藤吉郎把手指贴到嘴边，故装闻相，却突然一脸正经舔舔，后又高兴地笑了：

“咸味，好。”

说完转过身，做出极为自然威严的表情，走出房间。

其后，信长率自己的机动军团，不时出入近江一带，攻陷小城，扫荡村落，使小谷城成为一座裸城。但还是未能攻陷小谷城。

这一时期，藤吉郎在坚守横山城的同时，还把前线基地推进到虎御前山，亲自在前线基地指挥包围小谷城。前线基地离小谷城山麓仅有一公里左右的距离，敌人的说话声都能听到。但藤吉郎并未发动进攻。他的任务是等待神出鬼没的信长率军出现，信长未到之前，只是监视敌人，把敌人困在城内。

藤吉郎严命全军：任凭敌人挑逗，绝不能上当。

浅井方一直企图挑逗藤吉郎率军走出基地，在野外决战，从而打败藤吉郎。但藤吉郎却不上当。

有时浅井方年轻武士走下小谷山，来到虎御前山前，面对藤吉郎军手舞足蹈，嘲笑逗弄藤吉郎军：

信长信长，桥下土鳖，

伸出脑袋，缩回脑袋，

伸出脑袋，缩回脑袋，

下次再伸，身首分裂。

近江人或许因距京都近，擅长编这种即兴顺口溜唱词。藤吉郎很佩服，他也找出几个即兴诗人，命他们编出顺口溜让年轻人跳唱：

浅井城啊，一座小城，

好菜好菜呀，一碟好菜。

意思是说“浅井家小城其实不过小菜一碟”。但尾张人的顺口溜显然并不怎么样。

浅井方诗人听到尾张人唱的歌，又从山上跑下来回唱道：

你说浅井城是好菜，

对呀对呀是好菜，

红豆米饭配好菜。

浅井家战旗为红色，与红豆饭双关。这次口水仗无论怎么看都是近江人赢了。

吃掉这碟小菜是天正元年（元龟四年，1573）八月二十八日。藤吉郎率队作先锋，信长率兵两万作中军，发动猛攻。信长首先攻击盘踞在小谷城背后阵地的援军越前朝仓军。织田军脚踩鸡卵般一口气踏平朝仓军阵地。朝仓军阵地不堪一击，是因为守将中浅见孝成（近江地方武士）与善祥房同样，已被策反，成为织田军内应。因此号称越前王的朝仓义景只能扔下阵地，孤身一人骑马北逃，一直逃回越前一乘谷城。但信长的残酷无情就在于穷追不舍。他把攻打小谷城交给藤吉郎，自己亲率机动军团风驰电掣，长驱直入，踏平越前，逼死朝仓义景。讨伐越前后机动军团迅速掉头，沿北国街道南下，飞速赶回小谷，再次对小谷城发动总攻。攻击之猛烈，像要踩平小谷山。先锋藤吉郎率军冒着敌军的枪林弹雨攻上山，首先攻陷京极郭（城郭）。藤吉郎早知从城郭攻击本丸，易如反掌。他把信长请到城郭，如数家珍，一一解说眼前敌人主城的建筑形状、守备情况、进攻途径等。

“猴子，干得好！多亏有你这猴子，才能拿下这小谷城！”

信长用青竹敲打地面，极力赞扬藤吉郎。藤吉郎被信长如此夸赞，实属空前绝后。翌日，小谷城主城（本丸）陷落，城主浅井长政剖腹自杀。抵抗四年的小谷城，在烈焰中消失。

信长就地进行战后处理。眼前重要的是让谁来管理北近江浅井家这块领地。

信长迄今为止还从未把自家家臣封过大名。近三百万石的占领地，目前还都属他直辖。唯一例外是稍前把南近江封给明智光秀，使其以坂本城为主城做了大名。按习惯，此时应优先分给柴田、林、佐久间、丹羽等世臣一国半国。但信长却毫不犹豫地决定：

“给猴子！”

群臣大惊。猴子做领主，是否有些与身份不符呢？

“猴子，马上改姓！”

信长多少也意识到家中群臣的困惑。再说木下藤吉郎，难以摆脱身背葫芦瓢跟在信长后边东奔西跑的小人头目印象，如果突然成为领有近江半壁江山大名，势必会被人轻视，猴子自己也坐卧不安。信长把猴子从泥土中捡拾出来后，为让猴子能像个人样，曾把足利家家纹转让给猴子，如今又要让他改名换姓。

“想一好姓。以新姓，拜受织田弹正忠之命，统领此地！”

猴子本无名无姓，听到此命，兴奋异常。他奔回自己的军帐，马上又跑回来，平伏在信长脚下说已想好。其实信长刚才要他改姓时，他当时便已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姓来。但他觉得若马上回答，信长会不高兴，所以特意在信长帷帐与自己军帐之间跑了一个来回。

“想好了？”

“想好了。‘羽柴’如何？”

藤吉郎把写好的字给信长看。信长看后差点笑掉下巴颏。这姓起得太没水平，不就是把织田家的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两个重臣的名字各取一字吗？

“你呀，真没文采！”

信长对这小个男人的这种天真蛮勇非常赏识。但问过缘由，才知道他别有用心。丹羽和柴田都是本家重臣，建有本家最大的功勋，威震四方。猴子想沾一些他们的威光，所以才想到这个名字。

“可想好了？”

信长再问一遍。他还是不停地笑，同时也佩服猴子想问题周到。如此一来，对这次破格提拔，丹羽和柴田想必会觉得不至于太丢面子，心情也会比较好，对猴子可能也会多少有些好感。猴子一定是想用这姓来缓解来自他们的嫉妒。

名字还用秀吉，没有改。所以藤吉郎新的全名便成“羽柴藤吉郎秀吉”。不过信长允许他私称“筑前守”，两年后，信长奏请朝廷，把“筑前守”正式任命给他做官称。

信长对他说：“用小谷城即可”，让他以小谷城做主城。但对此藤吉郎却没答应。

“山城已落后于时代。”

藤吉郎觉得，现今长射程铁炮（有效射程也仅一百五十米）等远距离兵器已成主力，山城防御性能已失去意义。不如在平地修筑城堡，占领交通要道，像信长那样，在城堡周围建设大规模城区，获取商业利益。对藤吉郎而言，与其说信长是他的主人，还不如说是他的师傅更恰当。

琵琶湖东岸有一码头叫今滨。通向北国的街道经过这里，当然也与美浓岐阜相通，是琵琶湖北部水陆交通枢纽。藤吉郎拜谒信长，提出想在此处修建城堡。

“这猴子，只知模仿我信长！”

信长笑了。信长自己早有统一天下后在琵琶湖东岸安土地区建设大府的构想，以前给侧近也曾说过。

信长同意了藤吉郎的请求，藤吉郎马上开始规划今滨地区，修筑城堡。他从小谷城运来石头和未被烧掉的木料、门柱等。在筑城期间，他继续以横山城为据点，每日从横山城来今滨指挥筑城。

藤吉郎已身为领主。原浅井家领地是江北六郡三十九万石，其中十九万石被信长收去直属，藤吉郎得到剩下的江北三郡二十万石，也算是一个“大名”了。

“如何？”

有天晚上，藤吉郎在横山城居室突然想起一事，国都今滨应该改名。今滨一词语感不好，总觉不够大气。

藤吉郎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此话，阿裳被吓一跳。浅井家灭亡后，阿裳已从人质变成普通人，她从岐阜搬来横山城，侍奉藤吉郎起居。

“到底何事？吓人！”

“城名。”

改地名，也是模仿信长。信长在消灭美浓斋藤家，移居其主城稻叶山城时，改稻叶山城名为岐阜。信长让僧人挑选汉字，用汉字发音做地名，在日本史上绝无仅有。

“如何？‘长滨’名大吧？”

藤吉郎喜欢长呀大呀这些字眼。后来他把主城移往大坂时也是如此。大坂一带当时被人称作“OSAKA”，没有固定的文字表示。藤吉郎移居时正式更名为“大坂”。

“长滨好。”

藤吉郎挑逗着阿裳自言自语。

翌日，藤吉郎招集附近几个会作诗的僧人，让他们按新称呼制作颂歌。僧人们舌舔笔尖，抓耳挠腮，终于做出几首。这位猴面新领主随便抽出其中一首道：

“就买这首，以此做俺的颂歌。”

他给僧人们付钱后，就让他们回去。这是一首献给信长的歌。

君之代，吾之代，

世世代代，

若长滨真砂，

数不清，永不殆。

不过目前这位新领主却有着别的强烈欲望。

女人。

他强烈的野心就是找到倾国倾城的美人，而且还要高贵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好在事无巨细要求严格的信长对女人一事，非常宽大。藤吉郎知道这一点。

“可知何处有？”

藤吉郎甚至一脸正经地去问阿裳，阿裳哭笑不得。阿裳有阿裳的面子和自尊心，她哼一下，撒娇地说：

“盐味吃腻了？”

但藤吉郎早已忘记那件事，他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阿裳。

[1] 北国协街道：战国时期近江（今滋贺县）北部经“北国街道”连接“中山道”的一条交通要道。

[2] 弹正忠：织田信长正式官职。本司掌司法等，此时已无实际意义。

[3] 因幡鸟取：今鸟取县一带。

[4] 盛冈：今岩手县盛冈市一带。亦称南部藩。

南殿

藤吉郎几乎成了色魔。

“何处有佳人啊？好想啊！”

他从早到晚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一直这样想，半边头都想疼了，疼得发热。藤吉郎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这不是走火入魔了吗？

但藤吉郎照样提着脑袋东征西战。

世上如琵琶湖畔长滨城主藤吉郎这般极端繁忙而且充满活力的人应不多见。他几乎未在自己领地北近江安宁地住过。受信长破格提拔，他身居大名要职。但他根本就没想过要住在城堡里优雅地当大名，他一直驰骋在战场。按信长的战略部署，转战各地。

当然，因为要联络或接受命令，他有时也去信长的主城岐阜。只有那时，他才能回到岐阜的自家公馆，与宁宁同衾共枕。

一般都是一晚，最多两晚。每次他都不知疲倦，把长滨正在进行的筑城工事和长滨城下的区域划分等，唾沫星子满嘴乱飞地说给宁宁听。这也是藤吉郎的奇怪之处。一般武士从不与家人说外边事。不仅不说，与商人不同，他们都以寡言少语为美德。但这小个男人却属例外。他极喜干事，也极喜对人说自己所干之事。

天正二年（1574）初春的一天，藤吉郎受信长之命，火急赶回岐阜城。

“宁宁，再耐心等等。”当晚，藤吉郎给宁宁说。

长滨城建成之前，藤吉郎暂时还让宁宁住在岐阜。他让宁宁“再耐心等等”，然后拿出一张大纸，在纸上画出长滨城，此处已建成，此处还正在修建等等，热心地说给宁宁听。

“这，”藤吉郎大声说，“这箭楼完成后，俺便入城。你们当然也应一起入城。你穿上绫罗绸缎，带上你们女人一起进城。”

“近江长滨，到底是什么样子？”

“有个海一般大的湖，伸向西边。”

藤吉郎无数次说过这个风景。但他百说不厌。同是北近江国城，但已灭亡的浅井家的小谷城在险峻的山上，冬季雪深风大，作为国城很不合适。而长滨城却建在平地，气候温暖，还是水陆交通要冲。

“曾有过城，为京极家之城。”

藤吉郎说“京极”一姓时特意加重语气。京极氏是室町幕府大名，作为近江地区守护大名，其家系源于镰仓时代，属于典型的武家贵族名门。如此名门，近畿地区别无仅有。京极家代代领有近江地区，但后来被浅井家强夺。如今浅井家又被织田军消灭。

“京极家为名门豪族。当地人虽怕俺这新领主，但他们心底还是崇拜着京极氏。”

“像尾张的斯波屋形家。”

宁宁一听就明白。尾张在进入战国织田家得势以前，作为室町幕府的守护大名斯波家一直领有该地。连宁宁都知道，没落后其后裔叫做“斯波屋形”，继续受到国人的尊敬。织田家等本来都不过是斯波屋形家老的家臣，由此可见其多么尊贵。京极家在北近江就处于此等地位。

“宁宁啊！”

藤吉郎在被窝里用手指捅了捅宁宁。其实他想求宁宁一事。

“怎么了？”

“有事相求！”

“听着呢！”

“求求你，俺想要女人！”

藤吉郎用手胳肢宁宁丰满的身子，像小孩求大人给买零食似的央求。宁宁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救药。

“女人？”

他这时貌似厚着脸皮央求宁宁，其实他早已到处金屋藏娇，不等宁宁嫉妒，在这个战场上也忙得不可开交。

“事至如今，你还……”

“对对对，正是如今才想要呢！”

藤吉郎已是近江长滨二十万石大名。与迄今为止到处觅食的飞鸟不同，作为一国之主，应有后宫。这其中也有宁宁的责任。宁宁没给藤吉郎生下后裔，本来便应主动提出来给藤吉郎纳妾。按武家习惯，正室宁宁应该统治侧室。

“听说你在横山城不是已有一个叫做阿裳的女人吗？”

“啊啊，那也算一个。”

“算一个？难道还有别的？”

“还有心肝、宝贝、乖乖、夜叉……啊，疼死俺了！”

藤吉郎疼得从被窝里跳起来。右大腿被宁宁拧得内出血。藤吉郎按着大腿根，故作疼痛，在床上乱滚。不管怎说，长滨城建好后，藤吉郎要把迄今为止与自己有关的女人都收进后宫，交给宁宁管。为此，如今无论如何得跟宁宁说好。所以无论宁宁如何打自己拧自己，都得交代清楚。长滨城完工后，宁宁作为“北方”[1]，得率领女人们入城。

“求你了！好不好？”

藤吉郎滑稽地双手合掌，苦苦哀求。最后干脆开始口念佛经，手舞足蹈起来。其实他内心，还有一事要求宁宁。

不过此时他还不敢说出口。若说出来，宁宁不定真会生气。

藤吉郎要说的，便是京极家之事。

藤吉郎在近江听说京极家还有后裔存世，而且听说那家还有一芳龄之女。

“必定倾国倾城。”

藤吉郎虽非诗人，但比谁想象力都丰富。他听到这消息，眼膜里马上便映照出一个美丽的妙龄女郎形象。

但这没落贵族如今并未住在近江。

他们住在京都。浅井家隆盛时期，这没落贵族把自己家族一女嫁给浅井家，靠浅井家周济些许钱粮度日。如今浅井家已亡，相比以前更加落魄绝望。

藤吉郎对信长建言道，想给近江旧国主京极家少许生活辅助费，可否？

作为一国领主，藤吉郎一脸认真。理由当然不能提恋色之心。他真心认为这是收揽近江人心最方便、最有效的方法。

信长说：

“就按你的想法办。”

他同意了藤吉郎的建议。信长同意其建议的当晚，藤吉郎给宁宁提出后宫女人一事。不过他没敢提到京极家的名字。

藤吉郎回到近江，马上派桥本甚助去京都，寻找京极家传人所在。

不久桥本甚助回来报告说，京极家传人京极高吉大人住京都京极三条一带自家旧居，过着与世隔绝的孤寂生活。

“子女可有？”

“有。长子叫京极高次，年方十二。还有两位公主，一位八岁，一位六岁。”

“八岁？六岁？无可奈何。”

藤吉郎颇觉沮丧。但他是一个永不失去希望之人。他马上又问：“其他堂兄妹呢？”桥本甚助回答说：京极高吉有一弟叫京极高藤，家住京都因幡堂后蓬荜里，已没落到与平民百姓无二，勉强度日，回避世事。

“京极高藤，莫非当年做足利义辉近习[2]，官至大藏少辅的那人吗？”

“正如大人所知。”

“那位京极高藤，可有子嗣？”

“无有男子。仅有一女，年已二十，深藏闺阁。皆因世事动乱，还未出嫁。”

藤吉郎一听，心里一喜：

“便是此女了！”

虽是旁系，但京极就是京极。他问那女子的名字，说叫“千代舞”。一听名字便觉可爱。

不久为协助攻打大坂本愿寺，藤吉郎率军从近江发兵，路过京都。天还未黑，便驻扎下来。

他趁此机会特意去京极家拜访。他先拜见直系传人京极高吉。因为提前派人来联系过，所以京极高吉开门恭候。

“未曾想竟如此荒凉！”

映入藤吉郎眼帘的，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府第。长满荒草，屋檐倾斜，让人不由觉得里边会有妖魔鬼怪出没。京极高吉这位当年的“从五位下长门守”，披头散发，自称法号道安，面无生气，只是无力地抬起上眼皮，在门口恭候藤吉郎。

京极高吉把藤吉郎请进屋，让他上座入座。

“别别别！”

藤吉郎自己也不知此人与自己，到底谁应在上谁应在下。不管怎么说，这位京极高吉是藤吉郎如今领有的北近江从前的领主。但在半世纪以前就已失去领地，如今已败落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境。话虽如此，但他却毫无疑问是受世人尊敬的室町体制旧贵族，其官位比藤吉郎还高。从官位和血统上来说，京极高吉当然应坐上座。但从前是从前，如今信长把旧权威和旧体制都已打破。今日近江领主是破坏者信长任命的这位拿草鞋出身的藤吉郎。如果随便对旧贵族行大礼，有损主人信长的权威。

“这这这……”

要说表演随便，藤吉郎应算天下少有的名角。

“啊哈哈哈哈……”

藤吉郎照例放声大笑。他这种爽朗和活力，能把对方也拖进自己这个世界。“彼此不分上下。请给院中铺毯子一张，咱们盘腿而坐，隔墙欣赏残樱如何？”他说着自己先走到院子，命人铺上带来的毯子。可要铺毯子，还得先割院中荒草。藤吉郎亲操镰刀，弯腰割草。他边割边笑着对在廊檐就座的老贵族说：

“俺割得如何？小时给人干活，此为本行。一个割草小儿，如今成近江大名。世道流转轮回之快，令人眼花缭乱，真是不敢麻痹大意啊。”

嘎嘎嘎大笑。

京极高吉面无表情，但他也多少感到此人不可思议的魅力。

来意几句就说完了。

对京极高吉来说，当然不是坏话，等于是藤吉郎来给他发放赈济米。京极高吉已几乎失去喜怒哀乐的能力，但听到此话，眼皮还是不停地上下眨动。他也知道高兴。

藤吉郎请辞后，走过阳光高照的都大路，接着去因幡堂，拜访京极高藤家。他走进柴扉，为了不让对方过于紧张，特意不顾礼节大喊：

“啊呀，大藏少辅大人！老家来人了。”

他喊叫着，被带进一间房子，房子里没有榻榻米，地上的木板也腐朽断裂，能钻出黄鼠狼。但京极高藤却还是身着礼服，出来见藤吉郎。

相反作为客人，藤吉郎却身穿便装。藤吉郎叫进家臣，命搬进送给高藤的礼物。

藤吉郎把厨师都带来。他们借京极高藤家厨房，用自带材料开始做酒席。

“这这这……”

作为主人，京极高藤只是惊讶，不知所措。京极高藤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半老老头，相比其兄长，眼角多少还残留着一些锐气。他理解了藤吉郎为何故意免去室町格式的繁琐礼仪。他知道那是藤吉郎照顾他没有适合于举行那些繁琐礼仪的家屋和家具等。他很感谢藤吉郎，也对藤吉郎开始产生好感。

“大人所送礼物，实不敢受。”

京极高藤诚惶诚恐。

“些许束修，不成敬意。”

藤吉郎说。他的脸被战火熏得黝黑。——束修？京极高藤露出不解的表情。藤吉郎马上说：

“愿拜您为师。”

藤吉郎所说大意是，足下为右大臣公（京极赖朝）以来近江守护大名家系出身，自己如今统治新领北近江，想拜请足下给介绍经验，出出主意。

“岂敢岂敢！”

京极高藤口虽客气，心情却挺舒展。

藤吉郎些许酒肉下肚后，开始高谈阔论天下形势，俨然一个织田信长教的传教士。他认真说：

“天下终究要归俺们织田家。”

他说：到那一日，自己愿向织田信长大人说情，把自己的领地割出一部分，扶持京极家恢复当年的大名地位。

“哼，酒后戏言吧。”

藤吉郎所言与梦话无二。京极高藤笑笑，本不想当回事。但他突然想起世人对这藤吉郎的评价，马上认起真来。织田家来的此人当年曾任京都守护一职，与朝廷的公家和室町的将军家都有许多来往，不论好事坏事，有言必行，必定兑现。性格豪放开朗，喜说豪言壮语，但据传此人从未食言。

“大人所言可当真？”

“啊呀啊呀，被足下如此怀疑，俺藤吉郎竟如此潦倒无信？俺藤吉郎一诺千金，无须多心。”

说完，他又大笑道：

“请足下助俺武运高鸿。”

“那是当然……”

京极高藤刚要说客气话，隔门被拉开，现出一个光彩艳丽的年轻女郎。

“噢……”

藤吉郎眼角感到那艳丽光彩，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京极高藤介绍说：

“此为贱女千代舞。”

终于出来——藤吉郎暗自欣喜。他非常礼貌地转过双膝，比对其父京极高藤还郑重地对这艳丽光彩行礼。世上少有男人对女人如此敬重。

“本官长滨筑州。”

公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感谢藤吉郎的赠礼。这种时候藤吉郎用心周到，他在给京极高藤准备礼物时，特意给这位公主也准备了礼物，礼物已挂在会客间。

“噢，到底是……”

藤吉郎趁机观察眼前这位低首行礼的公主的黑亮长发，丰满双肩，并由此联想到衣下的肉体。

“容貌呢？”

藤吉郎正做鬼想，公主抬起了脸。浓眉修长，肤色白皙，额角青筋微露。这容貌，强烈刺激了藤吉郎对高贵血统的憧憬。

“对，是这样的！”

一定得搞到手。藤吉郎心知肚明。自己出生入死，安身立命，不正是为跟这种高贵的女人交媾吗？下贱女人只有肉体，而大家闺秀除高贵肉体之外，还有一种积蓄深厚、不可思议的家系之光在闪亮。藤吉郎自己所缺乏的恰恰就是这些。他对这种高贵血统的憧憬和向往，已属于一种不容他人说三道四、近乎个人信仰的审美意识。藤吉郎觉得抱拥这种贵人就相当于抱拥她所属的整个血统，把出自尾张中村的精液射进这贵人的肉体，就等于与其所属高贵家系交媾。藤吉郎觉得通过这一行为，能再次确认自己所得到的荣华富贵。

实际上坐在对面的东道主京极高藤早已知道这位织田家家臣的意图。前日，一位与京极高藤关系亲密，名叫木村隼人佐的武士曾来访，把藤吉郎的来意早已告诉京极高藤。

木村隼人佐后改称木村常陆介。更后一些，大坂城陷落时，最后献身丰臣秀赖的秀赖近臣木村重成长门守，就是这位木村隼人佐之子。

木村隼人佐是近江人。藤吉郎成为近江新领主后收拢大量的地方武士，这位木村隼人佐便是其中一员。其祖辈领有蒲生郡木村，其家族曾有人出仕京极家，所以藤吉郎派他当了一次使者。

“与人当妾？”

京极高藤初听此话，怒不可遏。一个来路不明、出身下贱之人，仅因某日摇身一变突然成为江北一带大名，竟想娶我们京极家千金？娶做正室还可理解，竟为侧室？神经病！因此他当时并未给好话。

但如今亲眼看到世间评价颇高的这位藤吉郎，不由觉得应改变自己前日的看法。

“此人并非只知打仗的一介武夫！”

他想。听说他是信长最为信赖之人，但通过这次短暂的交谈，此人显露出的敏捷思维和人心掌握之术，其巧妙程度也许早已超出信长。

这一时期，有一位与京极高藤毫无关系的人，也高度评价了藤吉郎。此人物便是中国地区毛利家外交僧安国寺惠琼。他像毛利家触角般经常出使京都，曾拜谒过信长，与藤吉郎也打过交道。他收集京都的风闻传说以及诸国情报，写成书信，寄回长洲[3]毛利家。关于藤吉郎，他有如下评价：

信长时代似可持续三年五载。

明年此时，当拜命公家之类也。其后，居高邻渊，将有大难。

观藤吉郎似将有望。

此信十年后即发生本能寺事变。事变发生十年前就能看到这点，足以说明惠琼是位情报分析的天才。此时京极高藤也觉得：

“藤吉郎似将有望。”

京极高藤不由自主地发出与惠琼同样的感叹。他直觉到，除与这位藤吉郎结缘，建立浓厚关系之外，京极家再兴之路将无从谈起。

“妾亦无妨。”

他这样想，也并非完全出于功利目的。政治上的功利目的虽有，但京极高藤更深刻地感受到藤吉郎的心地善良。他觉得此人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京极家，对不起自己爱女之事。剩下的便是自己能否下决心了。当然还要看爱女千代舞本人如何想。此事最终还得由她自己决定。

于是这般，藤吉郎告辞回去。

结束在大坂长达两个月的战斗后，为休整部队，藤吉郎与丹羽长秀换防，带兵从大坂返回自己领地近江。

穿过京都，翻越逢坂山后，就能感受到来自琵琶湖畔凉爽的秋风。此地属南近江，是明智光秀领地。但大津、草津等繁华商业与交通要冲却都属信长直辖。信长企图从这些商业发达之处得到税金收入。藤吉郎的领地在此处以北。

穿过草津，翻过守山，终于到达安土。信长规划的安土城，早已划好范围，开始建筑工事。藤吉郎顺便参观正在进行的工事，然后继续向北走。渡过大野川，便能看到长长湖岸，皑皑白沙。

“啊，到家了！”

藤吉郎骑在马上感叹。自己这块新领地，他总是叫做“家”，他要通过这种叫法，拉近自己与当地人的距离。藤吉郎是个心细之人。后来夺取天下，移居大坂城后，长滨老人们去大坂城看望他，每次他都欣然接见，见面便说：

“家里来人了！”

这些地方，也许就是此人之所以被称为人精的奥妙之处。

继续驱马前行。

白沙湖畔有一片广大的松林。松林一角能看到一间屋顶，快到跟前时，围墙也看到了。大门很旧，但围墙却有些地方经过新修。此处当年是此地守护大名京极家赏月的别墅。京极家没落后曾为尼庵，如今落入藤吉郎之手，藤吉郎派人做了修缮。

行至门前，藤吉郎下马。

“小一郎，拜托！”

他命胞弟羽柴秀长率全军回长滨城，他自己今晚要住在这儿。

“遵命！”

小一郎微胖的脸上泛出笑容，率军继续前行。

藤吉郎进入大门，院中庭院树旁，站着木村隼人佐。

“啊呀，累死了！”

藤吉郎从腰间连鞘一起卸下刀，交给木村隼人佐。

进得玄关，里边有一年轻女佣双手着地，低首跪地行礼迎接，恭敬地自我介绍：

“奴名小秀。”

她是京极家千代舞带来的贴身女佣。

“京都出身？父亲大人是谁？”

藤吉郎情绪很高。小秀说，自己虽为庶子，但父亲其实是公卿菊亭晴季。“果真如此，可是了不起的血统啊。”藤吉郎命小秀抬起头，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颏。藤吉郎显然是想显示自己关心她。

藤吉郎被请进客厅。客厅窗外三方都是庭院，东边隔着绿篱，能看到琵琶湖。竹生岛[4]漂浮在夕阳映照的湖面上。

“还不来？”

藤吉郎已有些急不可待，但饭菜先端上来，无奈，他只能独自一人先吃一点。他没有吃烤鱿鱼、大葱等，觉得吃了会有口臭。

饭后水果传上小梨。尾张人为避讳“分离”，用古语称之为“合果”。藤吉郎拿起梨吃。边吃边想起十几岁浪迹诸国时，在远州滨松，自己被带到今川家命官府邸，站在院中让人围观一事。如今想那是何等屈辱啊！那家夫人和小姐们像给野猴般给自己扔水果。当时藤吉郎发自内心地感谢，为让大家高兴，他故意用门牙啃果皮吃。不迎合别人，自己就不能生存。想起这些，他甚至怀疑，如今的自己，到底与那个自己是否为同一人？当时自己觉得那家夫人和小姐简直是天上仙女，可如今与自己同衾共枕的公主，其尊贵程度早已远超那些地方小官的女人们。

“哦，来了吗？”

藤吉郎听到响动，扭头看左边的杉木拉门。画有老虎的杉木拉门被拉开，京极家公主亭亭玉立站在门外。

“哦，进来呀。站在那儿话都说不成。过来，啊！”

公主顺从地进来。态度不卑不亢，很令藤吉郎心动。

“此别墅似名叫‘日没庵’。再挪动一下，到俺这里来，从此处看湖，你看竹生岛浮在如今残阳夕照的水面上，像浮世绘一般，多么漂亮！”

藤吉郎话多起来。

“此庵本为你们京极家修建。这就等同于你的家。俺已把附近一村，赠与令堂大人作浴资。故你现在在自家领地。俺今日只是一个客人。”

太阳落山了。

藤吉郎沐浴净身，洗掉征尘，也洗掉头发上的旅尘。藤吉郎头发发黄，虽还年轻，但已开始稀疏。

进入卧房，千代舞低首端跪屏风灯影中，恭候藤吉郎。在飘忽不定的灯影中，千代舞单薄的身影似乎充满不安。

“千代舞，俺可是一条好汉哟。”

藤吉郎盘腿坐到千代舞面前，用力拍拍自己的大腿说：“心地善良，意志坚强，与人为善。千代舞，你可是找到好男人了哟。”

藤吉郎的笑颜，因为造化的不幸，看起来活像阿修罗那般精悍。

“思慕俺这好男人，才从京都赶来是吧？”

藤吉郎说着，拉过千代舞坐到自己腿上。千代舞一时腰没拿住，不小心双腿分开。她含羞微笑，赶紧要收拢双腿。

“不用不用。俺已如此。”

藤吉郎撩开衣服给千代舞看他胯裆。千代舞差点晕过去。藤吉郎深吸一口气，吹灭远处的烛火。他人虽矮小，可却有着惊人的气息。

差不多半个时辰，虽同衾共枕，可这北近江暴发户大名却未动千代舞一指头，他只是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故事。藤吉郎说话有趣，逗得千代舞不时笑出声来。千代舞每听到自己的笑声，心里便感到亲近一些。最后甚至产生自己早已跟这男人生活在一起的错觉。

“慢慢靠过来了。”

藤吉郎也感到了。他像渔夫在钓上钩的鱼那般，享受着操作情爱的乐趣。这个小个男人，从不吃强扭之瓜。

他还在滔滔不绝。

千代舞逐渐也开始回答藤吉郎的问题，开始说话。这种场合，藤吉郎总很巧妙。他先说：

“俺这儿怕痒痒。”

他指着自己的手腕，让千代舞用手抓挠。藤吉郎像真的怕痒痒那样笑得痛苦。实际上他手腕根本不疼不痒。

“这儿不知道疼。”

藤吉郎又给千代舞看自己胳膊肘皮皱处，让千代舞用力拧。

“真不疼吗？”

这是今晚千代舞对藤吉郎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一出，小猫耍闹的氛围便形成。藤吉郎接着拧一下千代舞胳膊肘的同样部分，确实不疼。

“果真不疼。”

千代舞像回到童年般天真地笑了。两人之间其实不过就是这种不疼不痒的会话，但这种会话却消除了千代舞的不安。

最后千代舞在不知不觉间，自然地接受了藤吉郎的肉体。千代舞没有感到闺房中流淌的时间何时发生突变，她心里也丝毫没有产生惊讶和不快感。藤吉郎用心周到。千代舞感到藤吉郎的体贴无孔不入地进入自己肉体。不过最后那刻藤吉郎却尖声大叫：

“快生俺儿！”

这声尖叫，对藤吉郎来说近似祈祷。如果幸运，这女人能为自己生个一儿半女，就等于羽柴家后嗣具有京极家武家贵族的尊贵血统。也许被藤吉郎的祈祷所感动，那一瞬间千代舞像被霹雳击中般全身颤抖。

藤吉郎划分的长滨城外市区，大部分都已建成。藤吉郎把旧小谷城下市场、江北商业中心箕浦市场、平方市场、川道市场等都转移过来。市区相继出现大手町、锻冶屋町、铁炮町、郡上町、伊部町、大谷市庭町等新町名。

长滨城主城为三层楼阁。飞檐翘角直刺江北天空，石墙高筑倒映琵琶湖水，预示着萧条的琵琶湖东北地方迎来了新时代。

宁宁为参加入城仪式，从岐阜出发，先到长滨城建筑期间藤吉郎的临时居所横山城，把这里作为歇脚地。在这里，她终于见到藤吉郎在近江的女人们。这些女人们都是今后她应统管的女奉公人。她们中有的藤吉郎已染指，有的还只是纯粹的女佣。她们之间的地位上下按其父亲的阶级划分。其中一位叫作“南殿”的女人，非同凡响，具有第二夫人的身份和地位。宁宁第一次知道这一情况。这位夫人据说是京极家出身。

如此一大群女人，宁宁因为来前已做好思想准备，所以硬是忍住心中的愤怒。但唯独南殿的存在，令她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原谅。

“可耻！”

宁宁觉得藤吉郎的心理可耻。因为自己出身卑贱，所以向往名门出身的女人，心情并非不能理解。可心情虽能理解，感情上还是不能容忍。这样做，无疑是对自己这正室的侮辱。不就是因为自己出身不高贵吗？

“奴并非有嫉妒之病。”

当晚，宁宁在横山城居室责问藤吉郎，责备他娶南殿。

“她若倾国倾城，奴也心甘。”

若有着羞花闭月般美貌，那人们会认为宁宁比不过人家，宁宁自己也无可奈何。但若并非美人，那就等于从其他方面羞辱自己，宁宁的自尊心绝对不能容忍。

“你看她，长得哪里是好模样？”

宁宁气愤异常。刚才看到南殿，那模样，无论谁都能看出不如自己。不就是一个皮肤稍白、眼睛河豚般滚圆、脸颊难看的女人吗？

“嗯，还不至于……”

藤吉郎想辩解一下，开口后马上又停住。关于南殿的美丑与宁宁争论起来有何意义呢？

“治理近江，需要京极家。”

藤吉郎单说这一点。他的意思是：迄今为止一直把近江人作为织田家的敌人互相残杀，如今近江人虽被织田家以武力征服，但他们内心是否会服从自己，却不得而知。要让他们心服口服，现阶段得采用特殊手段。这特殊手段就是利用京极家的威望。相对他羽柴家，北近江人目前还更崇敬浅井家，而相比于浅井家，他们觉得京极家的权威更神圣。如今藤吉郎救济和庇护着这京极家。因此北近江人高兴，对他这个新领主就会产生好感。把那位千代舞娶进自己的城内，正是出于这一考虑。

“你可明白？”

“荒唐！”

宁宁缩了缩肩，连珠炮地骂道：为统治北近江要庇护京极家不是不能理解，但也不至于就要把人家爱女收作妾呀。宁宁是一个直筒子性格，话匣子只要一打开，不倒完就不解气。

“还不明白？不是妾，是庇护！”

“好个庇护！”

“宁宁，别给俺摆脸子！”

藤吉郎终于忍不住，气势汹汹地说。若京极家有年轻男子，俺一定向岐阜方面进言，使其先当大人食客，以后找机会封为大名。可惜他们家没有男子，只有女子。

“只有女子，别无他法呀！”

藤吉郎说，男子当然另当别论，但女子只能收作侧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难道不是吗？况且……”

藤吉郎大声说：对俺来说，你宁宁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无论何人，都不许轻看宁宁，俺当然也不轻看你。不管今生还是来世，俺藤吉郎的心永不会变。”

藤吉郎信誓旦旦，像隆隆战鼓般在房内轰响。宁宁双手掩耳，摇头道：

“不听不听！”

“听着！听着！”

藤吉郎想要掰开宁宁捂着双耳的手，但宁宁使劲捂着，拼命想要挣脱藤吉郎的手。最后两人扭在一起，宁宁一不小心，便被扭倒在榻榻米上，仰面朝天。宁宁哭喊：

“算了算了，明日俺不参加入城式了！”

藤吉郎骑在宁宁身上，想要堵住宁宁的嘴。但宁宁嘴虽被捂，还是挣扎大喊。

宁宁的侍女们看着两人扭打的光景，目瞪口呆。藤吉郎回头大喊：

“贼奴们，快过来！”

他像在战场上那样大声命令：“带北方去寝室休息。一起抬起来，抬到寝室给喝一些人参汤。”

侍女们围到宁宁身边七手八脚来抬，藤吉郎也帮忙抬起双脚。宁宁手脚乱扭，拼命挣扎，但最后还是被大家抬了起来。

“哟，起来！”

藤吉郎拿出扇子，在空中一挥，亲自喊起调子。侍女们也都跟着一声喊，抬起宁宁穿过走廊，抬进寝室。

翌日入城式。

藤吉郎一行队列出横山城大手门，下山后，在山麓石田村停下。这个石田村是藤吉郎最近捡到的一个儿小姓石田佐吉三成老家。从此村到湖边的长滨，是一望无际的田园，大致有五公里路程。

前锋队列由蜂须贺正胜彦右卫门（旧称小六）率领，后卫由羽柴秀长小一郎率领。妻妾队列由昨晚撒娇耍赖的宁宁率领。宁宁乘坐油漆彩绘的轿子。千代舞南殿也乘轿子。其他侧室、女佣等都身着正装，随队列步行。

中军第一队是藤吉郎军师竹中重治半兵卫。第二队是宁宁养父浅野长政弥兵卫。藤吉郎身边的母衣队分黄母衣队与腰母衣队，一柳市助、尾张甚左卫门、中西弥五作、大盐金右卫门、神子田半左卫门、小野木清二郎、一柳弥三左卫门等挥鞭骑马，护卫在藤吉郎身边。藤吉郎马前，一竿画有金葫芦的马标，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前行。

长达五公里的沿道，挤满来自北近江各乡各村看热闹的人。沿途每个村庄都举行着载歌载舞的庆贺仪式。藤吉郎万事喜欢热闹，他提前请人作很多赞颂自己的歌谣，散布到领地各地，让百姓传唱。村人有节奏地敲打着木桶，围在一起歌舞庆贺。这些歌谣，在藤吉郎死后几百年以来，还作为祈雨歌谣，流传在这一带的村落。流传在犬上郡栗栖村的歌谣，开始先唱“欢迎秀吉神兵降临”，然后“咚哒咯咚咚”敲打木桶：

大人布阵啊七八圈，

年轻武士啊勇敢冲杀，

身穿紫战袍，战袍迎风展。

但见俺大将啊，

金丝朱色铁铠甲，铁铠甲，铁铠甲，

头盔银光闪，红绳头上拴。

朝日照海山，照海山，

照俺大将马前旗，

黄金葫芦金光闪，金光闪。

藤吉郎进驻新城后，命令在城下的十字路口竖立木牌，上书“长滨町民，免缴诸税，免除杂役”。町民们高兴得奔走相告。同时城内上演猿乐（能乐）。

怕信长多心，他没有请京都的猿乐师。北近江这一带乡下，也有土里土气的猿乐师。长滨城郊外山阶村的孙太夫、千王太夫、浅井郡马渡村的小德太夫、伊香郡森本村的舞舞太夫等，在这一带名声比较大，都被招进城里来演出。

藤吉郎与宁宁一起观看。宁宁还是不高兴，始终扭着头不看藤吉郎。但藤吉郎却在观看演出的间歇，每次从茅厕回来都大声问：

“宁宁，还不高兴啊？”

藤吉郎声音洪亮，猿乐师都被吓得停住手，周围的武士们听了都低头偷笑。宁宁实在憋不住，只能苦笑。但宁宁并不承认失败。她对藤吉郎说：

“俺是因为别的事才笑。不是对您藤吉郎大人笑。”

宁宁说的是真话。她暗下决心：

“此事一定要告知信长大人。”

如今只有信长能管得住藤吉郎。信长若不制止他，以后这小子得意忘形，还不知道要花到什么程度。

入城十日后，宁宁组织一队人，要去美浓岐阜。表面上的目的当然不是告藤吉郎花心，而是要正式去向信长和信长夫人浓姬报告长滨城入城盛况。

出发时，藤吉郎殷勤地说：

“辛苦你了。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藤吉郎的殷勤态度，令宁宁觉得可笑。当面虽献殷勤，可听说几乎每晚都在南殿处。那河豚女人，到底哪里好呢？

宁宁一行队列很长。长长的队列驮运的大量财物，全是献给信长的礼物。

略表心意——本为略表心意，结果却需如此大队人马驮运。这对夫妇不知谁像谁，总之每次献上或赏下时度量都极大，常识地看或多或少都有点儿不正常。

往岐阜途中歇一宿。

翌日晌午，一到岐阜城，宁宁便拜谒信长夫妇。

后晌，宁宁拜见浓姬的老女佣波野，把自己心中对藤吉郎的那些苦水都倒出来。

“噢，噢……”

波野边听边点头，非常关心。宁宁给她说，当然是想通过她把话传进信长耳里。

“万请大人好好管教！”

宁宁千叮咛万嘱咐。波野看她一副焦急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波野奶奶觉得与己无关，才如此笑俺，太伤俺心。万请原话传给大人。”

“放心，一定传上去。”

波野答应。藤吉郎这位夫人当年在织田家女人们中口碑本就不错。

第三日，织田家这位女官长趁信长来浓姬房时，跪伏在走廊问信长道：

“奴有话相传，不知可否？”

信长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波野道：

“说！”

波野开始说。她絮絮叨叨地把宁宁对她说的那些琐碎事全都说一遍，时不时还模仿宁宁的声音表情。

信长听后大笑：

“那鬼猴搞到手的，不就是京极家的那位贱女吗？”

“正是。”

波野吃惊。她所说之事信长不但全知道，甚至连宁宁把那女人叫“河豚”都知道。

“猴子这好色鬼！”

信长作为大名之子出生长大，当然不能理解藤吉郎向往贵族女性的那种可悲心情。

“大人如何能知道？”

“猴已告余。”

藤吉郎有信来。宁宁到岐阜时，飞脚[5]也从长滨来到岐阜，送来藤吉郎给信长的亲笔信。信中把他们夫妇的拌嘴经过等，不失幽默地详写一遍：“恳请可怜藤吉郎，切勿偏听偏信宁宁所言。”最后还特意请信长教育宁宁，劝她不要再有妒心。

信长就喜欢这样的藤吉郎，连他们夫妇吵嘴都拿来让自己评理。藤吉郎当然早已知道性格怪僻的信长反而很喜欢搭理这种事情。

“好，俺来管管。”

“您能教训筑州大人（藤吉郎）吗？”

“难啊！”

信长进到浓姬房间，命马上拿笔墨纸砚来。

“有何贵干？”

浓姬问。信长没说内容，只说：

“开导开导藤吉郎家女人（宁宁）。”

信长一口气写完。给妇人写信，信长用平假名。

他首先写道：

藤吉郎夫人：

汝曹一行，初次来访，参见老夫，甚喜。

所赠特产，美轮美奂，实属少见，一言难尽。

然后说：本想给你们也回赠礼物，但所送礼物实在太过豪华，自己已不知回赠何物，所以恕不回赠了。下次来时，再设法回赠。

接着夸赞宁宁美貌：

常言道三日不见，刮目相看。老夫看汝，眉目愈见清秀，容颜愈加端庄。

似本为十，今可看为二十也。

意思是说：“与以前相比，你越来越漂亮了。比如说原来只有十，如今看起来已达二十。”信长还替宁宁骂藤吉郎：既已有如此羞花闭月的美人，藤吉郎那家伙还不知足。这简直太不像话，岂有此理！

然后说：

遍寻天地，恐再无汝第二。该秃鼠（藤吉郎）痴心妄想，何处再寻？……

意思是说像你这样善良美貌的夫人，猴子那个秃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所以你应对自己有自信。从此处起，信长开始教诲宁宁：

（既如此貌美心善）从今往后，汝应日日笑颜，天天快乐，当家做主，模范内室。切勿轻生妒心……

信长

三日后，信长这封信便被送到长滨城宁宁手中。宁宁看后，捧腹大笑。她马上命侍女叫藤吉郎来里屋。藤吉郎不知何事，赶紧跑来。

看到藤吉郎，宁宁开口便叫：

“秃鼠大人！”

宁宁觉得再无比这更贴切的外号了。藤吉郎确实头发开始稀薄。可能因为常戴头盔，头顶已光秃无毛，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秃老鼠。

“何事？”

藤吉郎显然不太高兴。但看信后知道是信长所言，便也觉无可奈何。

“如何？被教训了吧？”

“对。”

藤吉郎看完信，高兴地点头称是。但实际上他高兴的是与宁宁夫妇关系以外的事。

“大人未生疑心。”

他放下心来。藤吉郎对京极家一事，多少还是有些不安。京极家如今虽无权无势，但却是统治近江数百年的名门望族。自己娶如此名门望族的女人为侧室，与其家族加深关系，万一猜疑心强烈的信长感到意外，令其多心，产生“藤吉郎那厮，该不是想自立”的想法，那就会惹下大麻烦。即使不被怀疑企图谋反，但只要被感到有自立志向，那他藤吉郎就会走投无路。因此，宁宁从长滨出发后，藤吉郎马上也写信送去，他要让信长觉得此事只不过是他们夫妇之间令人可笑的鸡毛蒜皮而已。他之良苦用心，由此达到目的。相比宁宁，当然信长更可怕。

藤吉郎精神大振：

“宁宁，敬请海涵！”

他乐而忘形，双手从膝盖上滑下，自然地平伏在宁宁面前，额头磕在榻榻米上，显出一副求饶状。

宁宁心满意足。

[1] 北方：因官室中寝室一般都设在北边，故一般称公卿、大名等高贵之人的正妻为“北方”。

[2] 近习：近侍，近臣。

[3] 长洲：今山口县。

[4] 竹生岛：琵琶湖中心的一个无人小岛。

[5] 飞脚：信使。

北陆

当时织田家人都私下嘀咕：信长大人最喜欢的只有马与猴。

马即为四条腿的那种动物，猴却是一个两条腿的人，就是筑前守羽柴藤吉郎。

信长爱马。织田家部将、京都公卿、神社寺庙等给信长进贡时，几乎都是进献马匹。

“哦，送马来了？”

只有此时，信长才面露笑容。信长每次都亲自查看。不光查看，他还每次亲自试骑。试骑一两小时，而且几乎每次都不满意。

“此马无用！”

几乎每次下马他都如此露骨地说。可见他不是爱马本身，而是爱马的性能。若一匹马无能征善战的能力，那无论其长相如何英俊，信长都嗤之以鼻。他只爱马这一战斗物资，其中丝毫不含任何趣味。他全神贯注于此。对人他亦是如此。人对他来说，也只是一种工具而已。他喜爱作为工具的一个人的性能，赞赏具有性能美的人物；相反，对性能不好的人，即使对方是家臣，甚至是贵族，他都置之不理。

信长让画师把自己最喜爱的二十匹马，画成屏风，摆在室内。他常静坐于屏风前观赏。每到出征时，他便指着屏风中某匹命令：

“给此马戴鞍！”

但在如此倾心的二十匹骏马中，信长爱用的也不过其中的五六匹。那五六匹战马被信长连战连骑，直到累死战场。信长用人照样如此。他对自己喜爱的“高性能”五六员部将，不予片刻的休息时间，所有战局都苛酷使用，使他们疲于奔命。信长喜爱的大将，出自底层的有羽柴藤吉郎秀吉、泷川一益；新加入的有明智光秀；祖传家老中有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五人。其中最为宠爱的，当数藤吉郎和柴田权六胜家。

信长的势力从天正初期开始飞速扩大。天正元年（1573）七月放逐室町将军足利义昭；同年九月，消灭宿敌伊势长岛[1]的一向宗[2]信徒（本愿寺起义），残杀数万信徒；天正三年五月，与武田胜赖决战长篠，击败武田胜赖；同年还挥师北上，消灭盘踞在北陆越前一带的一向宗信徒。为不使他们死灰复燃，信长军对他们实行了捣蒜泥般的彻底镇压和虐杀。

信长把北陆这块新占领的土地（实际上越后地区上杉谦信还健在，织田家新占领地区不过是越前与加贺一部分而已）的行政和攻防责任，全部交给了柴田胜家。

“夺取北部，全靠权六。放手大干可也。”

这就是织田信长命令部下的方式。织田家称之为北国管领。勿庸明言，这一任命就决定未来柴田胜家将会得到北陆两三国，并统管北陆七国。

同样，明智光秀被命令负责夺取丹波[3]、但马、丹后[4]等京都北部地区，藤吉郎被命令负责谋划进攻山阴山阳十国霸主毛利家（主城广岛）。按范围来看，藤吉郎获得负责面积最大、敌手最强的殊荣。

虽说负责进攻，当然并非马上就能发动军事行动，目前这只不过是一种安排。按织田家的常识，要击败毛利，占领中国地区（山阴、山阳），最少也得十年以上时间。

“可怜的家伙。”

厌恶藤吉郎的柴田胜家等人幸灾乐祸：“猴崽子净在大人面前吹大牛，如今背上百贯大石。等着瞧，不但要累弯他高傲之鼻，还要累弯其背，累断其腰。”

柴田胜家在织田家中见人便说此类恶言恶语。柴田胜家本为寡言少语、沉着刚毅的五十多岁的武士，但只要提到藤吉郎，他便不顾年龄和身份，说出很多难听话。每在走廊偶遇，藤吉郎点头行礼，他都露骨地扭头视而不见。藤吉郎有事对他说，他也装作没有听见。有时甚至明言：

“不愿与你说话。”

柴田胜家以出身织田家家臣世家自负，他从藤吉郎开始冒头便厌恶这个假惺惺的暴发户。而在藤吉郎身份与他同等，不得不违心并肩入座以后，他这种厌恶情感已变成一种露骨的憎恶。藤吉郎一直想与柴田胜家交好，当初做了许多让步，但后来终于还是觉得：

“既然对方如此无礼，若再要让步讨好，惹人轻蔑。”

从此，藤吉郎在走廊即使碰到柴田胜家，也扭头不看，甚至连头都不点。

“痛苦啊。”

藤吉郎为此感到痛苦。这种痛苦，非藤吉郎而不能理解。藤吉郎性格特征本为不厌恶人，不憎恨人，他最喜欢与人建立爽快开朗的关系。所以如今这种与柴田胜家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使他心情沉重。但藤吉郎并非那种一味讨好之人。直觉告诉他，与柴田胜家的这种憎恶关系，在自我防御意义上，当是一种你死我活的关系。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将永远持续下去，直至某方死亡。

“百贯大石压肩。”

这刺耳之言，当然也传入藤吉郎耳中。传给藤吉郎的是与柴田胜家同属家臣世家出身的丹羽长秀。

“别在意。权六年轻时就是那种人。”

丹羽长秀劝藤吉郎。那种人，意思是说柴田胜家从来争胜好强，所有武功皆欲占为己有，若别人超过自己，则心生嫉恨，最终甚至至死不相往来。作为柴田胜家长年同僚，丹羽长秀劝藤吉郎说：“胜家本不错。但即便如此武人亦会有毛病。那只是一种毛病而已。”

丹羽长秀对藤吉郎特别友好。藤吉郎因与织田家第一老臣柴田胜家对立，处于不利地位，他也想通过与丹羽长秀的密切交往提高自己的地位。所以他遇事总是请教丹羽长秀，想尽量取得丹羽长秀的欢心。

“筑州，贵兄将包揽中国。相比北陆游勇，毛利势力巨大。权六当对此心生嫉妒，怀恨在心无疑。”

“此言怪矣。”

藤吉郎莫名其妙。北陆，特别是越前地区为织田全军总攻平定，平定后把朝仓家旧领全部分与柴田胜家。这难道还不是对他特别优待吗？

“道理虽如此。但权六这人，讲道理的肠肚却拐有不止两三个弯。”

“烦人的弯弯绕肚肠啊！”

藤吉郎也觉柴田胜家这怪僻老顽固滑稽可笑，甚至荒唐无稽。但为了对抗，他故意做出不快的表情，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啊哈哈哈哈……”

看到藤吉郎少有的苦涩表情，丹羽秀长突然笑出声来。但这并非开玩笑的事。藤吉郎与柴田胜家二人的关系，后来竟发展到兵戈相见的地步。

此是后话。

北陆道（北国）自古分为七国：若狭（福井县）、越前（福井县）、加贺（石川县）、能登（石川县）、越中（富山县）、越后（新泻县）、佐渡（新泻县）。

织田家只不过占领了其中的若狭和越前两国以及加贺小部，作为前线基地。此时加贺还是以本愿寺义兵为主体，与当地武士集团共同建立的一种和议制的变相的共和国；而越后和佐渡还属上杉领地。

北陆的织田家根据地，是柴田胜家在越前北庄（福井市）新设的居城。攻击加贺的前线基地，是位于领地境界之外，稍偏加贺领地的大圣寺城。

以勇猛备受信长赏识的户次左近被任命守卫大圣寺城。户次左近曾以梁田姓为人所知。出身于尾张沓挂村豪族，其父在桶狭间之战时，因侦察到敌主将今川义元所在，向信长建议奇袭有功，战后被信长评为第一等功勋。最近受信长之命，左近由梁田改姓户次。户次本为九州丰后地区名门望族之姓。此时，明智光秀也被命改姓惟任，丹羽长秀亦被命改姓惟住。这些姓氏都是九州贵族姓氏。信长计划将来讨伐九州时，以此三人为前锋。

但信长目前当然并无进攻九州之力，因此用于进攻九州的户次左近，也被安排在北陆最前线。

“左近虽不机灵，但有耐劲。守城最好。”

这是为信长命户次左近防守大圣寺城的理由。八月初，左近派信使飞奔岐阜信长处报告：

“大圣寺陷敌重围，若无增援，恐难坚持几日。”

包围大圣寺城的是盘踞在加贺的一向义兵（由本愿寺信徒及其当地武士联合）。实际上户次左近进驻大圣寺城当日便被敌人包围，一直处于战斗状态。

但他未曾想义兵势力日益壮大，终成一万大军，重重包围大圣寺城。城堡位于大圣寺北郊敷地山，左近加强防御，日夜抗战。但他兵力弱小，终快要支撑不住。

“北国一带，全权交由修理（柴田胜家）负责。可曾向修理求援？”

信长问信使。这样问理所当然。因为北陆属柴田胜家统括，大圣寺城亦属其管辖。

“多次求援，但一直未有来援。”

“为何？”

从柴田胜家的越前北庄到加贺大圣寺只有一日行程。柴田胜家只要愿意救援，立刻就能赶到。

但柴田胜家却按兵不动。理由是风闻越后上杉谦信有上京动向。信长当然知道，如果上杉谦信发动上京大军进攻，那北陆那点儿织田军根本不是对手。

信长立即招集大将们开会讨论。藤吉郎仅带数骑，从近江长滨急行而来。进得城堡，藤吉郎在走廊便高声大喊：

“胡扯！他谦信能长翅膀？”

藤吉郎觉得，柴田胜家按兵不动理由不能成立。上杉谦信若从越后发兵，不可能展翅飞到柴田胜家所在的越前，途中一定得经过越中和加贺。位于加贺的大圣寺城才是对阵上杉谦信的最前线，柴田胜家当然应该救援。

“若兵员不足，那还可商量。”

藤吉郎在军事会议前，抓住丹羽长秀，先把柴田胜家痛骂一顿。

“那可以商量。若真那样，按理应由修理大人向上总介大人求援。那才是修理大人之职责。”

藤吉郎痛骂。为防卫大圣寺城，柴田胜家连如此区区小事都不愿做，实在太不像话。

藤吉郎有一个看法，他总觉得：

“胜家就是一个如此心胸狭窄之人。”

柴田胜家的优良品性是不为利害所左右，藤吉郎对此虽然暗自佩服，但他知道胜家也不乏偏颇之处。柴田胜家争胜好强，好恶善变，遇事偏袒。户次左近不幸之处，就在于一直以来，与柴田胜家关系很僵，互相之间明显不信。柴田胜家心中肯定觉得：

“左近那厮，平时猖狂逞能，如今一遇蜂起乱军，便哀声求救。”

所以他一定想：

“不能轻易派兵支援。”

如今若派兵增援，即使打败蜂起乱军，名传天下的当然是户次左近，而不会是他柴田胜家自己。

“修理静坐观望，怪哉！”

军事会议刚开始，信长便说。与藤吉郎想法一样，信长也不能理解柴田胜家自己为何不来求援。藤吉郎看到信长不满的表情，暗自放下心来：

“英雄所见略同！”

与品马同样，信长对人的性格和个性特征极为敏感，他毫无疑问早已看出柴田胜家内心的那些小弯弯。

议论结果是，决定从岐阜派一员大将带兵去增援加贺。决定既出，末座有一人抬起上半身，向前跪行两步，平伏于地向信长请战：

“万请将此大任交由本人！”

说完抬起头，看着信长。这位请战的就是通称“玄蕃”的佐久间盛政。他是柴田胜家的侄子，但并非一般的侄子。柴田胜家无后嗣，他把这位盛政当作自己亲生儿子般宠爱，甚至谣传胜家将把盛政过继给自己做后嗣。从这点上来看，这位佐久间盛政自告奋勇要去增援，藤吉郎觉得最为合理。柴田胜家虽对户次左近冷淡，但这位佐久间盛政只要去增援，肯定能把那些义军乱兵打个稀巴烂。

“好吧，你去！”

信长当场同意。因为藤吉郎吵嚷，信长对盛政去增援的绝妙之处也有所认识。证据是他还说：“此番前去，不光要扫光乱军，还应继续进攻加贺、越中、能登，攻克三国，与伯父共建功勋。”

如此一来，柴田胜家也会高兴。

佐久间盛政勇气大增，当晚便集合军队，翌日凌晨即向加贺进军。

命令后，信长把藤吉郎叫到跟前，看透一切般问道：

“汝还有何欲言之见？”

“啊，”藤吉郎叩头道，“既如此，则容臣多说两句。既派玄蕃去加贺，干脆把户次左近撤回令其休整如何？”

藤吉郎如此建议，表面理由是因为户次左近长时期孤军奋战，早已疲惫不堪。但实际上他的想法是如果把征服加贺一事全部交给柴田胜家和佐久间盛政，让其叔侄协同作战，效果也许更好，或能更早征服加贺。

“为何？”

信长不能理解为什么能达到那样的效果。藤吉郎吞吞吐吐解释一番，信长还是听不明白。无奈，藤吉郎终于横下决心，说出自己对柴田胜家的看法。

“汝竟在背后向主子诋毁自己的朋辈？”

信长听后大怒。作为一个战争工具，信长特别器重柴田胜家的勇猛和战斗能力。藤吉郎赶紧闭口，缩头收肩，显出极端恐惧状。但他并未退缩。他趴在榻榻米上，额头触地，特意用悲哀而深沉的声音说：

“恕臣直言，大人生下即为大将。”

是啊，你信长生为织田家大公子，何时受过他人指使？

“大人是千年一人万年独存之天才，对臣下人情世故明察秋毫。然……”藤吉郎缓慢低沉地说：大人虽对臣下诸事明察秋毫，但却不能切身体会。大人若命户次左近驻守加贺，柴田胜家定会疏远户次。不仅户次陷于危机时不愿救援，甚至因意识到户次的存在，柴田胜家自身进攻加贺的意愿也受影响，大人便不能得到预期的战果。臣不得已犯上直言的并非柴田胜家一人的是非善恶，而是人情世故。臣下们之间此类人情世故的痛痒，可悲的是唯有诸如臣下之身份和经历之辈才能体会到。

“汝与修理不仲。”

信长瞬间便理解了藤吉郎的意思。但他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你们关系不好，所以你说人家坏话。“汝所说修理之坏话，早一一传入吾耳。若以为吾孤陋寡闻，消息不灵，那汝将吃大亏。”

“岂……岂敢！”

藤吉郎，像藤吉郎这样的人精，在与这位信长大将说话时都极度紧张，有时甚至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此时，他知道不能再强行辩解，便连连磕头，一味请罪求谅。他心想：

“以大人之明察秋毫，不需再多解释。所进言之事，并非出自私心私情，大人终会理解。”

对信长看人看事，藤吉郎有一种安心感。佐久间盛政自荐后，藤吉郎已当场表示推举。这对柴田胜家来说当然非常有利，对织田家来说也是最好人选。在此，丝毫不含藤吉郎对柴田胜家的个人感情。

信长最终似乎理解了藤吉郎的意思，他马上向加贺派出信使，命户次左近在佐久间盛政到防后，随即换防回朝。

佐久间盛政从北国街道北上，先到越前北庄，给伯父柴田胜家请安。他向胜家转告信长“望汝叔侄二位，不仅加贺，应将能登、越中尽皆夺取，共建功勋”之命，柴田胜家听后大喜。

“大将果真英明。你我正可摩拳擦掌，大干一场。”

柴田胜家喜不自禁说的这番话，竟传至藤吉郎耳中。虽是谣传，但藤吉郎知道，以柴田胜家强烈个性和能征善战，当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这一新部署马上奏效。不出几日，包围大圣寺的那些乱军便被打散，不出数月，加贺全域几成织田家领地。柴田胜家派毛受胜介使岐阜，给信长报喜。信长大喜，对当时正在岐阜的藤吉郎说：

“听到了吗，加贺一事？事态展开，确如汝所言。”

信长高兴得合不拢嘴。最近信长情绪极好，他马上对柴田胜家和佐久间盛政论功行赏。

但前边提及的所谓异变，却并非此事。

这一年，伊势也被平定。十一月，信长上京进宫谒见，被封为“正三位内大臣”。次年二月，信长亲率大军，攻入纪州，消灭杂贺党[5]。三月，凯旋近江安土城。

恰在此时，北陆柴田胜家连派急使飞奔安土城告急：上杉谦信将出越后。大雪消融后，上杉谦信将亲率大军，从越后出发，经越中、飞弹、越前，沿山路上京。柴田胜家的职责是防御北陆交通，所以他派急使来安土大规模求援。

“胜家那厮，这下慌了吧？”

长滨的藤吉郎冷笑。但接到信长的招集命令后，他也只能赶紧前往安土城。

藤吉郎想象着信长内心：

“大人此时当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吧。”

织田家从当初开始勃兴，信长就最害怕越后的上杉谦信和甲斐的武田信玄。对此二人，信长时而装腔作势，时而平身低头，时而大送礼物，用尽外交秘术，极尽笼络和怀柔手段。幸好此二人在甲州、信州、越后一带互相争斗，再加上关东北条家，三者互相牵制，不能脱身，使得信长能乘机占领中原。在此期间，武田信玄病死。其子武田胜赖在长篠被织田军击溃，武田家实力大不如往年。因此甲州和越后之间势力发生变化，上杉谦信消除了后顾之忧，使他能抽出身来去实现长年的上京愿望。

在这种情况下，以亡命中的反织田同盟盟主足利义昭前将军为首，包括中国地方的毛利和大坂的本愿寺等，都派使者游说上杉谦信，建议大家联合起来，共同对抗织田信长。上杉谦信听后欣然同意，答应信长敌人道：

“待冰雪消融后，首先踏平北陆，然后上京讨伐。”

此时的上杉谦信早以神秘名将威震天下。得知上杉谦信要上京讨伐织田，反织田同盟欣喜若狂。北陆一带本已投降织田家的地方豪族，听到上杉谦信出兵的消息，也都奔走相告，许多人都悄然倒向上杉一方。

稍有风吹草动，北陆形势将大变。

情报传到信长处，安土城信长周边一时骚然。唯有羽柴藤吉郎秀吉，并未觉得上杉谦信有何了不起。

“何至于此？”

北陆柴田胜家及安土城中近臣们的慌乱紧张，令藤吉郎颇倒胃口。

藤吉郎想问题时并不太重视某个人的武功和武略。他与一般人相比高出一筹之处在于，总把该人放到其所处的大形势中来看。这也可说是藤吉郎的一个显著特征。从大形势上看，藤吉郎觉得上杉谦信有一重大软肋——关东北条家的存在。

上杉谦信已制压关东，把关东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但却没有长期驻扎大军的实力。北条势力每次从北方如疾风骤雨般突袭关东，上杉无奈只能出兵抗击。但每次赶走北条后，却只能再撤回越后。他若离开越后上京，北条势力势必重整旗鼓，再次进犯关东。上杉谦信与小田原的北条势力，一直处于这种拉锯战状态。因此，上杉谦信如果明智，他便绝不会使大本营越后唱空城计，而自己却悬军万里，上京作战。只要他离开越后，北条不但要侵攻关东，甚至还会趁势攻入越后。而且据藤吉郎从小田原方面得到的情报，北条方无任何与上杉方和好的征兆。

“上杉谦信不可能远征。所谓远征，至多到加贺或越前一带。”

藤吉郎如此分析上杉军的行动范围。回头再看织田家，早已不是当年恐惧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的织田家了。织田家如今领土范围已达三百万石，军队动员能力早已超过上杉谦信一倍以上。

“那只不过是谦信虚张声势而已。”

藤吉郎对信长说。前将军足利义昭长期以来，一直依赖上杉谦信，不断敦促上杉谦信上京。上杉谦信每次都痛快地答应，但每次要从越后出发时，却又踌躇不定。屡被敦促，这次他实在不得不答应：

“出征上京。”

但上杉谦信若真有夺取天下野心，那他如果不先占领沿途北陆七国，然后再占领近江，便不可能进京。然而上杉谦信多年以来，并没这样做。

“此即为不识庵（上杉谦信）大人不可思议之处。”

只能说不可思议。上杉谦信若想上京，本来早应如此布阵。但他却并未如此，而是进军远离上京路线甚至可说南辕北辙的关东八州，连年征战。从上京角度看，这些都不过是无头无脑的徒劳而已。

“但以上杉谦信之能，绝不可能做徒劳之事。”

如此看来，上杉谦信虽口说上京，其实内心却并无上京之意。他的真正意图，只不过是自家的富国强兵而已。既然目的只为自家富国强兵，那么攻打兵力强盛的北陆诸国，还不如攻打小豪族乱立各自为政的关东更有利。虽然去年以来也曾进军越中、能登，似乎准备扫清上京障碍，但如果相关行动是为上京做准备，那么时机早已失去，这点上杉谦信比谁都清楚。毫无疑问，上杉谦信只不过是想占领越中、能登和加贺而已。只能如此，不会有其他可能。

藤吉郎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看法。

“……？”

但信长却满脸不高兴地看着藤吉郎，歪着头一言不发。信长看法不同，他认为上杉谦信正是企图上京。

“如此聪明之人，却……”

藤吉郎心想。他认为信长对上杉谦信评价过高，已超过上杉谦信的实像。也许因为自年轻时以来，信长像被噩梦魇住般害怕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两人，那时费尽心机对付此二人所留下的精神上的阴影，至今（织田家已成长为三百万石大名）还束缚着信长对上杉谦信的看法，还使他过高评价上杉谦信。

“猴子，毋庸多言！谦信定会攻来！”

信长说。

“若攻来，汝将做何打算？”

“打！”

“当然要打。问汝如何打才能胜之？”

“遵命。北陆如此这般……”

藤吉郎说，若硬打必定失败，不会取胜。越后兵远比尾张兵强悍，主将上杉谦信能征善战，古今无双。藤吉郎说，因此虽局部战要败，但应在战略上争取胜利。北陆战场交给柴田胜家，由他率军对抗（不送大量援军），在战略上退却和进攻不断重复，使上杉军疲于奔命。待上杉军进入近江平原后，以此地为决战战场，集结织田家总兵力，与上杉军决战。藤吉郎还详细解释自己的方案——北陆地形狭隘，适合小部队作战，在这点上对上杉军有利。但若他们进入近江平原，在战术上则对兵员数超过他们的织田军有利。决战时命北陆柴田胜家组织败兵，截断上杉退路。如此一来，他上杉即使是鬼神，也应是一筹莫展。

“因此，”藤吉郎说，“柴田胜家的增援请求，可置之不理。应令其作诱饵，而绝不应作为决战主力。若派身边大军去增援柴田胜家，则会削弱近江决战兵力，其结果不堪设想，必败无疑。”

信长未吭声。他始终无言，直到藤吉郎退出，他都一言未发。

随后，军事会议召开。在会上，信长发出的军令，却与藤吉郎进言完全相反。信长的思想是以北陆为决战的主战场。他决定派大军北上。而且更令藤吉郎吃惊的是，他自己，也名列增派的大将之一。

“大人！”会后藤吉郎拜谒信长，悲声申明，“如此一来，臣下定当剖腹，以报大人之恩！”

“莫名其妙！”

信长觉得藤吉郎说的话没头没脑，不可理解。但军令已发，信长不愿再听任何进言。他抬腿狠踩一下地面，喊道：

“给俺上！”

藤吉郎退出，回到长滨城。

从安土派往北陆的援军，除藤吉郎的羽柴军外，还有丹羽长秀、泷川一益、稻叶一铁、氏家左京亮、斋藤新五郎、安藤伊贺守等，皆为织田家主力。北陆现地，柴田胜家总大将以下，还有佐久间盛政、前田利家、佐佐成政等。以上全兵力合计起来，毫无疑问远远超过上杉兵。

“但打不败谦信。”

藤吉郎心怀不安，率队从近江北部山岳地带北上，穿过敦贺，挥军向东，越过木芽岭，进入越前平原。

将要进入的这个北陆战线，藤吉郎没有指挥权。总指挥是柴田胜家，不论胜败，必须听从其指挥。

“听他指挥？”

藤吉郎很不舒服。而且更为生气的是，柴田胜家这个五十余岁猪脖男人惊人的自私。他得知上杉谦信西上消息后惊慌失措，不但自己不愿出兵阻击，还一方面向信长求援，一方面命自己主力远远回避到北陆深处。此战若失败（估计失败无疑），织田家最为贵重的精锐部队将全部曝尸北陆山野。其结果将使信长的军事力量失去一半以上，织田家也将由此走向衰落。

“愚拙之战！”

进入越前平原时，藤吉郎对谋臣竹中重治半兵卫说。半兵卫面露微笑，似表同感，微微点头道：“此次北陆失败，或将给织田家带来本可回避的厄运。”

当晚野营，藤吉郎与半兵卫就此问题一直讨论到深夜。但无论如何讨论，都不能得出对织田家有利的结果。两人越研究越觉得，除藤吉郎所进言的在近江平原决战方案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战法。如果采纳藤吉郎的方案，则上杉谦信上京大军将大败无疑。

半兵卫道：

“如今后悔亦于事无补。当时为何不向大人死谏？”

藤吉郎摇头答道：

“以信长大人之英明，也有不觉之时。不觉之时，人会鬼迷心窍。”

藤吉郎认为信长能力远在上杉谦信以上，只能用天才一词形容。但对此次信长的决断，他却万般不能理解。

“嗯，也许并非大人判断错误，而是修理大人嚷嚷过分。信长大人亦为人子，此次是被误拖下水。”

“但生米已成熟饭。事已至此，即使天才……”

半兵卫看着藤吉郎说。他觉得便算你藤吉郎有天大本事，这次也毫无办法。但果真只能横尸山野，只能茫然旁观织田家走向没落吗？

“无可奈何！”

藤吉郎摇头苦笑。然天无绝人之路。可那绝处逢生之路并不需要智慧，而仅需要冒死的勇气。此事做或不做，藤吉郎下不了决心。决心未定，两人便中断了讨论，藤吉郎也未给半兵卫透露自己的想法。

话说柴田胜家。

柴田胜家已不在自己的居城越前北庄。他已上前线，住在侄子佐久间盛政的居城加贺大圣寺城，以这里为前线指挥所。

增援的各路大将陆续到加贺后，被招集到大圣寺城，召开军事会议。藤吉郎故意拖延时间，最后一个入城。

时按惯例，柴田胜家应到城门外迎接前来增援的同僚和下僚。柴田胜家亦按惯例到城门外迎接。但藤吉郎迟到时，城门处却没有柴田影子。

“啊呀，修理大人都不出来迎接啊？”

藤吉郎边大声说边穿过城门。他嘴上虽如此说，其实却暗自高兴。如此一来柴田胜家便欠下自己的人情账。藤吉郎急步直进，故意不给柴田出迎的时间。

“冒昧直进了啊！”

藤吉郎进玄关时故意大声说，有意让柴田家臣们知道柴田胜家的失态。

“啊？筑州已到？”

柴田胜家在内间听到消息，对自己没能外出迎接多少有些后悔。但他马上冷笑道：

“谁啊？原来是那位狂妄自大无礼之徒。不去迎接，才合他身份。”

他坐起来，直接去各路大将集中的大房间。藤吉郎已到里边，他看见柴田胜家，马上抬头质问道：

“修理大人，本人受上总介大人之命前来北陆应援，然今日进城，却似并不受欢迎。请允许再问修理大人，筑前俺前来应援，欢迎与否？”

“筑州，汝想吵架？”

藤吉郎正想喊出心声“正是如此！”，但身旁丹羽长秀、泷川一益等急忙站起，挡住双方。

军事会议开始。

敌方上杉谦信军已抵达能登，越中各地皆被占领，加贺也有四郡被占，其前锋与织田军之间仅有数里之距。

“诸位，请各抒己见。”

柴田胜家介绍完敌情后说。大房间上座特意空出，柴田胜家坐在低一段的木板上座。其言辞举止虽合乎与同辈大将的礼仪做法，但说话态度，却充满作为织田家最长家老的自负，气派十足，架子很大，与织田主君似无两样。

与会者各自发表一番己见。不愧个个都是织田家身经百战的大将，大家几乎异口同声，认为决战战场当在靠近海岸一带的加贺平原中央部。敌兵四万，我军五万。

丹羽长秀说：

“前锋应越过小松北部手取川，布阵对岸原野。”

柴田胜家对此没有异议。主力布阵小松、富樫、安宅、本折等海岸沿线，对此大家亦无意见。其他小地方，或多或少有些不同意见。

但藤吉郎却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这个不管大事小事，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此次却一言不发，未免过于奇妙。柴田胜家终于忍耐不住道：

“筑州，不必客气，有何高见请讲！”

藤吉郎合上扇子问：

“若有意见，任何意见皆可吗？”

“当然。畅所欲言可也。”

“那好，且听在下道来……”

藤吉郎满脸涨红，鼻孔扩张，口喘大气，开门见山便说自己本来彻底反对此次战役部署。他解释自己的战略思想后指出：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打败上杉谦信之法。他还强调说：事至如今，修理大人，全为足下之责任。难道足下还觉得是为织田家着想吗？

“大人并未为织田家着想。万事以自己为主，随心所欲。只要取胜即可，只要建立武功即可，毫无战略眼光，毫不顾及天下形势与织田家所处位置。现如今，近江安土城与空城无二。甲州武田胜赖虽说兵败长篠，但势力犹存，且与其父武田信玄时代不同，早已与上杉谦信结为同盟。万一其率兵攻打近江安土城，结果会不堪设想。其他还有诸多危险，此不过其中一例。”

“猴崽子！……”

柴田胜家大怒，竟破口大骂，对身份已不同从前的羽柴秀吉筑前守说出绝不能说出口的蔑称。

柴田胜家有口吃之病。他心中发怒，话便说不出口，急得脸红脖子粗，毛孔都能喷出血来。最终也没说出其他话来，气得站起来就要拔剑。

大将们急忙站起，抱住柴田胜家，让藤吉郎赶紧回避出去。

“勿挡！”藤吉郎不但不走，反接着说，“修理大人身为织田家首席家老，在这北陆道为上总介大人代官。在下能被上总介大人代官斩首，不胜荣幸。在下俯首请斩！若被斩，即可不用目睹因修理大人不顾全大局自私自利造成的这场无谓之战。”

柴田胜家手握剑柄，口吃突然缓解，虽被人挡住，却能怒声反驳藤吉郎，最终怒火中烧，大喊：

“既如此为上总介大人旗本着想，那便滚蛋，滚回近江去！”

藤吉郎站起。周围大将都以为这下该轮到藤吉郎大怒，赶紧围来组成人墙。但藤吉郎却说出一句令所有人颇感意外的话：

“遵命！在下这便打道回近江。”

藤吉郎说此话时极为冷静。自己受织田家首席家老之命，理所当然要撤军回近江。

“当真？”

众人无一人相信他真会撤军。但这小个男人转身便走出这间大房。与会者大惊，争先恐后地跑出走廊，赶到玄关去看，早已没了藤吉郎身影。

“啊，这家伙，肯定会被大人处死！”

虽与自己无干，但丹羽长秀却像自己的事一样坐立不安。前田利家等人想劝阻，他们从座位上跑下来，光着脚丫跑出去追藤吉郎。他与藤吉郎是挚友，夫人之间关系亦甚好。但在织田家军制中，他却是属于柴田胜家的小大名，为越前府中城（今福井县武生市）城主。

前田利家跑出城门时，藤吉郎已骑上马。他想喊“等等”，张了张口却没喊出声，只能跑过去想按住藤吉郎的马鼻，挡住藤吉郎。但藤吉郎巧妙地拽着缰绳，摆脱利家，大喊：

“又左卫门（利家），下辈子见！”

藤吉郎还喊：人活脸树活皮，男子汉大丈夫，不说那些生死利害。他挥鞭扬尘飞驰而去，只有喊声留在后边。

——好汉一条！

有人如此评价藤吉郎。但也有人说，有能如藤吉郎者，也会有感情用事、葬送生平之时。人果然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动物。

藤吉郎回到自己阵地，他立刻集合部队，当日便离开加贺战线返回近江去了。

“我等已成浪人！”

连足轻中的小兵卒都这样说。他们都知道，大将藤吉郎一回近江，身首便会分家。信长这个大将，自年轻时起就具有病魔般强烈的纪律意识，对手下任何细小懈怠、细微过失、不足为道的错误都决不放过，更不用说这次绝非某种“细小”过失，而是大将违反军令，擅自率军撤回后方，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罪大恶极。死罪是不用说的，信长可能发愁如何处死才能解恨。

“到底做何考虑呢？”

连竹中半兵卫都想不明白。走过加越国境，为慎重起见，半兵卫试探着问藤吉郎。

“死而后已。”

藤吉郎没有多说。看得出来，藤吉郎已做好一死的精神准备。

出越前、敦贺，翻枥木岭，进入初秋近江路时，半兵卫又问了一次。没想到藤吉郎不知故意还是事实如此，反正心情极好。他骑在马上，箴言般对半兵卫说道：

“智慧唯有配上勇气之灯才会发光。本人总是如此行动。”

但他还是没说自己内心那些复杂的想法，也不能说。如今自己生死未卜。这个豪胆的小个男人知道在自己命运被决定以前，如果说出大话，最后都只能留下空虚和无奈。半兵卫重治此时才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藤吉郎秀吉，是一位绝世之人。他不由产生出一种彻骨入髓的感动。

藤吉郎率军回到长滨城，然后自己单身前往安土城，向信长侧近报告了自己的行动。

信长当然火冒三丈：

“事实关系，余无兴趣。余要做的，亦即如何杀汝解恨。先回长滨，恭候待命！”

信长没有接见藤吉郎，他把藤吉郎赶回长滨。从安土到长滨骑马慢行也仅三四个小时。驻扎长滨的藤吉郎军，就等于织田家近卫兵。

藤吉郎回到长滨。

既已被信长宣告为罪人，就应该在城门前围上竹栅栏，关上大门，断绝与外部的接触，此为禁锢刑惯例。按惯例，窗子都应全部封住。藤吉郎甚至连城墙上的雉堞和枪眼炮眼都用木板封住。长滨城完全成为一座盲城。

此后藤吉郎的狂态非同寻常。

“发狂了吧！”

家中所有人都担心。藤吉郎连日从安土叫来猿乐师，看猿乐取乐。猿乐看完后他招待众人一起大吃大喝。他自己也每日喝得酩酊大醉，大醉后自顾疯跳狂舞。

“如此以往，不可收拾。”

周围人都发起慌来。特别是相当于家老的蜂须贺正胜彦右卫门和相当于同门的浅野长政。藤吉郎死刑实际并未确定。如今是闭门谨慎身份，可如果连日如此演大戏摆大宴，结果势必重者被判切腹，轻者也会被判没收财产，放逐全家。

“此番行为，与大人平时性格不符。到底发生何事？”

浅野长政冒死进言，劝藤吉郎。织田家本来家风严谨，藤吉郎也从未在自己的军营中摆过酒宴。

藤吉郎回答说：

“吾从不知酒宴如此快乐。汝问为何设宴吃酒？游玩快乐何须理由？只为尽兴散心而已。”

彦右卫门伸出头道：

“但万一被安土大人知道如何是好？”

“安土大人？”

藤吉郎显出一副意外的表情，开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诸位放心，安土大人绝不会为此区区小事斥责本人。其实本人从奉公那日起……”

猿乐师们装作若无其事，也都侧耳偷听。

“便从未有一分一秒为自己想过。本人舍生忘死，废寝忘食。大腿在马背磨烂，甲胄无暇脱身，谋攻美浓、平定近江、火烧越前、占领五畿、扫讨伊势，历尽千辛万苦，无一次是为自身着想。本人一心一意专为上总介大人效命至今。今日偶受惩罚，赐余幽居时光。以本人所思，此为大人之洪恩。大人尊意显然是可怜筑前，特意赐予本人如此美好时光，要吾修身养性，消除长期征战之疲劳，消除长久积压之郁闷。因此本人才能如此放心消遣。”

“怎么可能？”

蜂须贺彦右卫门和浅野长政等对藤吉郎这种荒谬的怪气焰感到非常惊讶，都觉得这次真是不可救药了。

无奈，浅野长政只好改变手法。浅野长政妻平时与秀吉妻宁宁关系不错，他令妻子造访长滨城内城，劝说宁宁。宁宁当然早有感觉。

宁宁同样感到奇怪与不安。她马上派侍女出去叫藤吉郎回内宅。但藤吉郎酩酊大醉（其实他并不能多喝），不但不听，反而说：

“回去叫宁宁也出来。一起吃喝玩乐，歌唱跳舞。”

宁宁无法，只好出来坐到能看到猿乐舞台表演的房间。藤吉郎拉住宁宁的手，硬逼宁宁喝酒。宁宁本来能喝。

“喝！”

藤吉郎故意细眯双眼，看着宁宁。藤吉郎这个眼神，令宁宁有所感悟。她喝下一杯。但藤吉郎还硬劝她喝好几杯。宁宁很快便醉了。

“来一个！”

看到宁宁已醉，像专等这一时刻似的，藤吉郎对宁宁说。藤吉郎知道宁宁做姑娘时学过一手乡村歌舞。他大声喊叫：活至今日，还从未看到过你露一手。快跳快跳，快快快，别磨蹭！宁宁本来有些醉意，再被藤吉郎催促喊叫，也兴奋地胡乱叫起来：

“好啊好啊，让你看。笛子呢？小鼓？”

不等人们反应过来，她已套上天人假面。带上假面后，她奔上舞台，便神神道道地跳了一场。藤吉郎看她跳的舞土里土气，逗得笑翻在地，拍手喝彩：“高手高手！感天动地！感天动地！”

次日，宁宁非常后悔。她先是觉得藤吉郎似乎有何计谋，自己稍不注意上了圈套，后来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被夫君的狂乱所迷惑而已。

宁宁感到不安，她把浅野长政叫到内宅，叮嘱道：

“请问半兵卫！”

半兵卫是藤吉郎谋臣，也许知道一些藤吉郎的底细。浅野长政恍然大悟，马上去城内半兵卫居所。半兵卫在加贺着凉感冒还未治愈，回到长滨后一直卧床不起。他看到浅野来访，硬撑起身。

“在下亦不甚明了。”

半兵卫老实说。他说，自己虽也不明白，但多少能猜到大人的心思。自己若是筑前守大人，可能也只能那样狂乱。

“设身处地想想。”

安土大人疑心很重。筑前守大人擅自从北陆战场撤退并大胆回到后方，安土大人虽暂时命令闭门反省，那是因为不管怎么说筑前守还是一位二十万石大名。所有的城堡不但有这座新筑的长滨城，领地内还有一座难攻不落的小谷城。若固守这些城堡，与远方的上杉谦信以及大坂本愿寺遥相呼应，坚持一年半载没有问题。

“固守抗战……”

出自半兵卫口中的话，令浅野长政感到意外，也非常吃惊。但仔细想想，却也在理。身处随时要被信长处刑的恐怖之中，一般意志薄弱的人，因为心情郁闷，说不定真会走上这条路。

“若筑前守大人闭门城内，深思默考，那安土大人势必怀疑。以安土大人之敏捷，定当迅速采取手段，杀掉筑前守大人无疑。”

在半兵卫看来，没有谁更能比藤吉郎熟知人性。藤吉郎为不让信长多疑，故意表演狂欢作乐。既然每日如此狂欢作乐，当然不可能准备守城抗战。信长看他如此痴狂，自然会认为他不会有那种心境。

藤吉郎用心之周到，还表现在他为把自己表演的这种狂欢作乐传至信长耳中，特意连日从安土请来大批猿乐师。安土的猿乐师们都受信长资助，而且平日总在信长身边，比武士与信长距离还近。他们无疑会给信长传说自己的言行。

“如此而已。”

半兵卫说。浅野长政摇摇头，咂咂舌。他觉得，藤吉郎的勇敢与半兵卫的智谋，绝非人间所能有，只能是妖怪变化而来。

浅野返回内宅，把半兵卫说的意思汇报给宁宁。心中谜团解开，宁宁也顿觉豁然。但她还有未解之谜。虽然能回避谋反之罪，但如此无视安土大人的存在，狂欢作乐，信长当然不会高兴，会不会因此被砍头呢？

她苦思冥想几日，最后还是直接去问藤吉郎。

“放心，无事！”

藤吉郎没有多说，只是如此断言。信长绝不会杀自己。以信长对工具之喜爱，绝不会愚蠢到因为些许品行不正，便杀掉自己夺取天下不可或缺的工具。对这点，藤吉郎比谁都清楚。况且藤吉郎给信长的印象是（也是藤吉郎忘我的真情）自己这个工具，是一个除真心奉献织田家之外，没有丝毫私心的工具。信长看到藤吉郎的狂欢作乐，只能同情，不会憎恨……

藤吉郎的预想一一成为现实。藤吉郎像一个演奏者拨动琴弦，弹出美妙音乐那般，弹出了信长的声音：

“此人真无可奈何！”

身在安土的信长只能如此感叹。信长对自己拒绝藤吉郎有关对付上杉谦信的战略，其后一直心存不安。信长觉得，藤吉郎擅自从北陆撤回，不仅是他固执于自己的战略方案，更重要的目的，其实是感到安土防卫薄弱，死心塌地要加强安土防卫。他觉得只能如此解释藤吉郎的行动。如果不是如此死心塌地，那他绝不会故意跟柴田胜家吵架，激怒柴田，冒着被信长砍头的危险，擅自撤军回城。

“这猴子，还是要出风头！”

在这点上，信长照例觉得有些不快，也觉得滑稽可笑，还有少许厌恶。

果不其然。

这样说会有对藤吉郎过奖之嫌。藤吉郎撤出北陆战场后，织田军在加贺手取川平原与上杉军展开大规模战斗。此战为上杉军和织田军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直接对战。

结果是织田军——柴田胜家大败。织田军前锋陷入上杉谦信军的圈套并遭越后兵猛攻，被打得土崩瓦解，部分将兵仓皇溃逃。上杉军乘胜追击，杀织田败兵千余人，一直追杀至手取川河边。织田军纷纷仓皇跳入河中逃命，淹死者无数。当时加贺各处贴有打油诗：

上杉追赶织田窜，

一溜窜到手取川。

谦信蹦蹦跳，

信长抱头窜。

上杉谦信方以及加贺国人大都坚信信长曾秘密来加贺前线督战，看到自军战败溃逃大为吃惊，仅带侧近数骑仓皇逃回近江安土。此谣传直到后世还被深信无疑，《太祖一代军记》等越后地方史书皆有此类记载。但如果信长秘密在加贺前线，那羽柴筑前守则绝不可能狂妄地径自撤军回近江。

“吾不知信长竟如此脆弱！”

上杉谦信在战场给自国留守重臣写信道：“信长自称将夺天下之军，竟如此不堪一击！由此安心可也。”

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上杉谦信在取得这次战役大胜后，并未乘胜追击，扩大战果，而是在手取川边停止追击，集合部队，撤回越后去了。

听到这一消息，藤吉郎想：

“果如本人所料。”

上杉谦信撤兵的原因，正如藤吉郎所料，是因关东地区北条军发动侵略，骚扰后方。但如果仅是镇压北条，上杉谦信不用亲自出马，只需派手下部将足矣。因此藤吉郎觉得，上杉谦信亲自从加贺撤退，挥师关东，是因为从上杉谦信的价值观出发，保住关东的肥沃平原远比上京有魅力。

“真如本人所料。”

确实，对上杉谦信这一北方英雄的看法，藤吉郎比信长更准确。

藤吉郎所担心的另一事态也成为现实。飞报北陆败战与上杉谦信撤退消息的快马刚到安土，属信长的畿内地区也发生异变。屈于织田军威力，投入信长阵营的大名松永久秀弹正少弼，突然反叛，盘踞在位于河内与大和国境的信贵山上居城，拒不投降。弹正（松永久秀通称）认为上杉谦信出兵攻击织田军，预示着织田家将走向衰退，所以急忙转身投靠反织田同盟阵营。此事充分说明，主力出兵北陆，将诱发畿内异变，给安土带来危险，藤吉郎的这一观点正确无误。

信长早已命松永弹正攻打大坂本愿寺，为此还分给他一座天王寺城堡作攻击用的城塞。松永弹正缩回信贵山城堡后，这座城塞便成为一座空城，使畿内战线的织田军处于危险状态。必须立刻派出大军增援。

“叫猴子来！”

信长在安土城尖声大叫。他不得不立刻解除对这小个子男人的幽闭命令，把他派往另一新战线。

其实松永弹正叛乱的消息并未马上传进长滨城藤吉郎耳中，但竹中半兵卫却觉察到异变发生。半兵卫发现每日从安土来的猿乐师突然全都不来，便觉不妙，私下派人前往安土城打探信长大人的情况，得知松永弹正反乱消息。半兵卫马上报告给藤吉郎。

“早晚必将出阵。应立刻做好准备！”

半兵卫认为信长马上会下出击命令。果然当日中午，信长急使猪子兵介从安土沿湖畔道路飞奔长滨城，传达信长的紧急命令。

藤吉郎立刻率兵出发，两小时后便赶到安土。拜谒信长后，他二话没说，马上退出，高举绘有金瓢的马标，向大坂飞驰而去。

[1] 伊势长岛：今三重县桑名市一带。

[2] 一向宗：通称净土真宗。“一向宗”主要为他宗派对净土真宗的称呼。本愿寺起义，原文为“一向一揆”或“本愿寺一揆”。以伊势长岛一带为地盘，自成独立王国的净土真宗信徒以及被织田信长打败亡命此地的没落贵族们于元龟元年（1570）揭竿而起，反抗织田信长军。从此两者结怨为仇。

[3] 丹波：旧国名。今京都府及兵库县北部。

[4] 丹后：旧国名。今京都府北部。

[5] 杂贺党：战国时期活跃于纪伊国西北部杂贺庄一带（现和歌山县杂贺崎）的土豪乡绅、地方武士等组成的武装集团。经营海运和贸易等，财力、物力、兵力强大。最早使用火枪。

播州

西方有一个奇人。

此人就是黑田孝高官兵卫，也就是后来的如水。这位稀代的策士，这时年仅三十出头，不但没见过信长，也没见过藤吉郎。

但他却常暗想：

“如此以往，日本国不久将为织田家天下。”

他喜欢预言，经常预言各种事情，但周围却没有人相信他的预言。

官兵卫自祖父一代开始，就在播州御着[1]地方土豪小寺家当家老。家老是他家的祖传家业。

但官兵卫却并不被主君小寺政职重视，也不被同僚们所看重。官兵卫在这小城，只被当作一个有病的怪人、奇人看待。

“不会舞枪弄剑，有何用处？”

人们背后都这样议论。事实确实如此，官兵卫不会舞枪弄剑冲锋陷阵。官兵卫擅长的是运筹于帷幄之内，决战于千里之外。但如此大规模的战役，与区区小寺家，几乎毫不沾边。

“无聊！”

官兵卫颇觉怀才不遇。他觉得人间世界本为自己施展才华之处，若不能得志施展才华，那自己的大志将会像魂魄般脱离人身，变成鬼神，夜访他人枕边，梦魇他人。

官兵卫很郁闷。但他并不表现出自己的郁闷，他不愿与别人发生无聊的冲突。

官兵卫始祖无人知晓。

其先祖当是无名之辈。后来官兵卫之子黑田长政身为筑前福冈五十二万三千石黑田家初代藩主时，自称其祖先是近江佐佐木源一族，但无从考证。

官兵卫祖父从备前[2]漂泊到播州姬路[3]一带，是一个卖眼药的郎官。

所卖眼药据传疗效极佳，而且推销方法特别。姬路北广峰山上有座广峰神社，据传有神灵能祛病驱邪。每年初夏疫病流行前神社给播磨国内所有人家都发放驱邪神符。官兵卫祖父就把自己的眼药委托给发放神符的组织一起推销，这一方法大为成功，创了巨额财富。他发财后便用这些钱财组织武装。因此官兵卫家属于从商人转化为武家的稀有家系。

官兵卫的谋略之才，当为其祖父遗传。当时姬路一带海岸平原属御着城城主小寺家领地。官兵卫祖父黑田重隆用卖眼药积累的财富组织私兵，后投入小寺门下，成为小寺家家老。

官兵卫为第三代。其家祖辈住小寺家支城姬路城。虽叫姬路城，但并不是日后德川家康修建的那座富丽堂皇的姬路城，当时只不过是由几间草顶房、房子周围的护城沟、挖沟土堆成的土墙构成的一座小城塞。

官兵卫年已三十余岁。

“如此小寺家，怎能容俺？”

官兵卫每日郁闷。恰在此时，天下出现了能使他施展才华、叱咤风云的形势。

西有毛利、东有织田开始扩张。

毛利家势力圈不断膨胀，占领山阳、山阴后，越过海峡，势力延伸至北九州一带，并利用所拥有的日本最大水军，掌握了濑户内海制海权。相对的，已控制京都的织田军，其版图东至东海道中间，北至北陆一半，再加上近畿地区，其领域超过四百万石。被这两股势力夹在中间的便是播州。

一时间，双方几乎同时把手伸向群居播州的大小豪族，双方均欲把这些豪族拉到自己一边。

“归顺毛利。”

这种可能性最大。织田家根据地远，相比之下，与播州位于同一海岸线的西方毛利家似乎更为强大。他们这样想不是没有道理。

况且织田家树敌过多。不仅毛利，大坂有本愿寺，甲斐有武田，越后有上杉等，海内列强皆为信长敌人。这些敌人互相联合，企图封杀信长。因此不论谁看，信长都是前途未卜。

“毛利有利。”

连小寺政职都开始这样说。毛利战略比较迟缓，换句话也可说比较坚实稳重，容易取得众小领主们信赖。而且毛利从不背叛同盟者，家风非常诚实正直。相反，世上再无比信长更无诚信的大将。昨日之盟友，为今日之利益也可毫不留情地予以处决。近江浅井就是一个绝好的事例。

但小寺政职并未最后决定是否归顺毛利家。他还在犹豫。

其间毛利不断派使者来游说，周围小豪族也几乎都倒向毛利一边：明石的明石家、高砂的梶原家、志方的栉桥家、佐用的富原家、上月的上月家等。御着小寺家也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最后的军事会议终于召开。此时为天正三年（1575）夏。为出席这次军事会议，官兵卫从姬路城出发，渡过市川河，前往御着。他决心已定：

“若决定归顺毛利家，便立刻抛开主家，逃离播州，单身投靠织田家。”

这并非官兵卫出于对主家归顺织田家是否有利的判断，而是官兵卫自身觉得：

“有才如我，唯有织田家方可开花结果。”

他更认为，万事只有自己，主家无关紧要。在元龟天正年当时，主家并非忠义之处，而是展现自己才华之地。

毛利确实坚实正直，但家风缺乏气势，昏暗无华。

“此为致命之处。”

官兵卫觉得。官兵卫认为，无论一个人还是一个家，其家风不能无活力和辉煌。如果没有此等引人之处，就不可能有人气。

官兵卫想，且看人家织田家，主将信长确属充满权诈、不可掉以轻心的大将。但其活力却是空前绝后。天下人才被织田家活力所吸引，尽皆集中在信长麾下。信长也不断从卒伍中提拔有能者为大将，麾下不论大将或士卒，皆全力奋斗。看织田家，活像看群聚的才能之花各显其能，尽情怒放。

这一天，藤吉郎从前线撤回琵琶湖畔的长滨城休息。湖畔夏日炎热漫长，山野还未染上秋色。

“热到何时方可休啊！”

藤吉郎登上城内最凉快的追手门门楼，脱掉衣服，裸露上半身，让侍从给自己摇扇纳凉，他自己自管剥毛豆吃。藤吉郎这种恶俗举止，不知是因出身低贱之故，还是体现他天衣无缝的性格，或者干脆是受信长的影响？反正无人能知个中原由。

眼下望去尽是町民街坊，能看到商人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对新领主来说，这确是一片惬意的风景。

“本人领民人人都在拼命干活。”

如果会喝酒，这美妙风景足可作为美味酒肴大喝特喝。为促进城下街坊繁荣，藤吉郎没有从商人们那里征税。这是信长在岐阜城实行的政策，藤吉郎模仿信长在长滨城照样推行，结果非常成功。但过于成功，近郊百姓多有弃田进城经商的倾向。眼下藤吉郎最为头疼的事已成如何防止弃田经商。

“都吃都吃！再拿来！”

藤吉郎拿起吃完毛豆的空盘子，回头对侍从说。侍从石田佐吉站起来接过盘子。毛豆是石田佐吉出身地长滨东郊石田村百姓进献之物。

“哦？”

藤吉郎突然对远处一个路人产生兴趣。眼下路上有一个身份不明的武士走来，打眼一看便觉非同一般。

“那人与众不同！”

藤吉郎说。但侍从们无人理解。该人个子不高，长相也无任何特殊之处，服装朴素，褐色内衣，土黄色无袖外衣，只有一个随从。

“何处与众不同？”

“看腰！”

啊，确实，这小个男人腰上没佩长短刀[4]。长短刀用稻草包裹，背在随从身上。若发生万一，他做何举动呢？

“胆大包天！”

或者说干脆不会用刀？总之乱世如今日，不佩刀剑周游各地，确实非同寻常。说他有异彩，不仅因为他身不佩刀，还因为他行走的样子，脚像踩着春风般飘飘然，好似早已完全忘记自己身无刀剑。

“把那人叫上来！”

藤吉郎命令。他想收下此人。这种行动就是织田家独特的活气。像茶人喜爱茶具那般，织田家最喜爱人才，看到有用之人，便千方百计要收为己用。

“被发现了？”

官兵卫站住。羽柴家侍童走来，估计只有十五六岁，眉目清秀，聪明伶俐。可面虽童稚，态度却严肃，面对年长的官兵卫未露出一丝笑容，只是冷冰冰地说道：

“本人羽柴家家臣，名叫石田佐吉。请多关照！”

自报家门后，他说有事相告。

“噢！”

官兵卫一直微笑。眼前这个少年虽然态度高傲，却殷勤地自报家门。

“刚才，”少年说，“俺家老爷在城门上看到足下。欲与足下共饮同乐，敬请赏光！”

“哦，从那门楼上？”

官兵卫故意显得吃惊，然后向门楼上点一下头。他虽像吃惊，其实却早在预料之中。万事周全的官兵卫在来长滨前，已把藤吉郎的日常行动等事无巨细全部打听过。他知道藤吉郎平时喜在城门楼上纳凉，看街坊忙碌。因此他正是抱着被藤吉郎发现的希望，才特意不佩刀来到长滨城下。

官兵卫道：

“承蒙邀请，诚惶诚恐。敝人正欲拜望羽柴大人。”

藤吉郎是织田家中国地区[5]申次。

信长早已任命。信长命藤吉郎对早晚要征服的中国地区进行研究。“申次”意即总负责长官。因此毛利家外交僧安国寺惠琼等要拜谒织田信长时，事前都得先拜见藤吉郎。与毛利家对抗的山阴尼子家遗臣山中鹿之介等，为得到织田家庇护，也都先拜见藤吉郎。

播州今属近畿地区，但当时却被看作中国地区。官兵卫当然应该先拜见藤吉郎。

“噢，果真？贵主小寺大人愿归服俺织田家？”

石田佐吉虽为小侍从，却多嘴问。他这一毛病，直到后来改名三成后都没有改变。

“详情拜见大人后再说。”

官兵卫微笑着没有正面回答。其实是他自己准备归服织田家。

前边提到的御着城军事会议，开始时希望归服毛利家的意见占多数，小寺政职多少也有点儿动摇。但官兵卫挺身而出，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力战群雄。会议拖长，就在众人都累得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小寺决定归服织田家。

“也许稍嫌勉强。”

官兵卫多少有些不安。但无论如何，众人已被自己三寸之舌说服，所以他也心安理得。然而官兵卫到底还太年轻，他不知道人是一种复杂动物。明知自己口舌之争不能取胜的人，反会因为受辱闭口不言，暗藏自己的观点，不把真意传给议论的胜者。

官兵卫借用城门内一间小房掸去身上的行尘，收拾装束，刚到玄关，却惊讶地发现藤吉郎特意过来迎他：

“哟，官兵卫大人吧？久仰久仰！”

藤吉郎拉起官兵卫的手一起上楼。甚至可以说，正是藤吉郎此时的坦诚欢迎，才使官兵卫决定终生臣服此人。

藤吉郎早已把中国地区稍有名气之人全都调查清楚，对黑田官兵卫，估计比小寺家朋辈们都了解。藤吉郎高度评价官兵卫。

“不知大人竟如此了解在下！”

官兵卫早知藤吉郎为稀世人精。但当他知道藤吉郎对自己了如指掌评价极高后，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正因为他平日在乡下小城内没有知己，患有强烈的知己饥饿感，所以能被藤吉郎如此高度评价，便激动得胸闷目眩，不由热泪盈眶。官兵卫看来还有一种诗人般细腻的感情。

“此人有一颗爽快纯粹的武士之心。”

藤吉郎觉得，此人值得推举给信长大人。他知道信长看臣下的美意识，最重这种爽快之处。

当晚，藤吉郎拿出琵琶湖鲜鱼、虎姬大酱、石田毛豆等招待官兵卫。他们以这些当地特产为佳肴，喝酒谈笑，像百年知己一样，纵论天下大事人间琐碎。官兵卫当然把播州情况给藤吉郎细说了一番。

自己若是织田家将领，当如此这般——他还详述了自己的战略。

有道理。若实行官兵卫所述的战略，获取播州，将如同囊中取物，易如反掌。

“此人绝无仅有。”

藤吉郎听得双眼发直。眼前此人的天资，与自己多么相似？如此有才，智谋丰富，但却温文尔雅，机锋暗藏，始终抓住对方不放。与他交谈，有一种倾听美妙乐曲的快感。真正的谋士，应该就是如此之人。

“竹中半兵卫不如他。”

藤吉郎这样想，是因为他对官兵卫的爽朗以及积极意义上的冒险心高度评价。竹中半兵卫确实看起来似乎深藏有神灵的明智，但其个性像流水，有一种隐君子风姿，从不显山露水。藤吉郎对半兵卫仅有一种敬畏，而从无嫉妒和警戒其才能的必要。但对官兵卫却不同。官兵卫有着与藤吉郎同样的冒险心，显露出某种天生我才必有用（当然深藏在其宽厚的容貌之后）的自信。

当然，藤吉郎并未看低自己的才能，他还未到要嫉妒官兵卫的地步。

“我之才能，远在其之上。”

藤吉郎坚定地这样想。但他虽然这样想，却多少感到有些不舒服，自己正在暗自得意“世上无有与自己相同天资之人”之时，却出现这么一个官兵卫。

藤吉郎对官兵卫说：

“请容本官介绍足下给岐阜大人。”

信长此后第二年移居安土城，当时还在岐阜。

次日清早，藤吉郎从内宅出来，穿过廊下，进入装束房。他要在这里洗脸换装。服侍他的是侍童石田佐吉。藤吉郎在廊下边洗脸边问：

“昨晚播州客人休息可好？”

这些地方石田佐吉像侦探一样全知全明。他回答说：好，奴才看客人休息甚好。然后他又多说一句。这是这个少年的坏毛病。

“奴才见客人就寝时，多次叩拜。”

“天主教？”

藤吉郎甩掉脸上的水珠问。如此说来，似乎看到他佩刀的刀柄上刻有金色十字架。

“因此要归顺织田家？”

或者可做如此解释。信长喜欢南蛮[6]。他虽有无神论的信念，未曾入教，但他积极保护南蛮僧，做他们的监护人。因此织田家将领中有不少人入教受洗，其中有名的有摄津高槻城[7]城主高山右近和摄津伊丹城[8]城主荒木村重等。

石田佐吉又道：

“洗礼名似叫西蒙。”

“这都问过？”

“奴才不敢。无意听到而已。”

藤吉郎觉得石田佐吉有些多管闲事，但他并未训斥。自己当年就因多管闲事经常被信长斥责，而且至今还常多管闲事。

“但不能再让佐吉接待客人了。”

若惹怒官兵卫那将坏大事。作为“中国地方申次”，对藤吉郎来说，眼下再无比官兵卫更重要的客人。

“叫小一郎！”

藤吉郎命令。

小一郎就是藤吉郎异父胞弟羽柴小一郎。藤吉郎对继父竹阿弥怀有无数嫉恨，但他唯一感谢那人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弟弟。小一郎性格温厚，这种时候唯有他能周到地照顾客人，不会出差错。

不久，小一郎进来。

“啊，小一郎，有大事相托。”

藤吉郎给小一郎说了官兵卫一事，要他负责接待。小一郎善解人事，马上理解了事情的重要性。

“听好了，不仅要彬彬有礼，还要把光兵卫（藤吉郎如此发音）当自家人看待。光兵卫从此便算是咱们血亲，把关系搞好！”

藤吉郎的真意是无论如何想把官兵卫收为自己囊中之物。织田家对播州战略能否成功，要看小寺家向背，而小寺家向背，则全靠此官兵卫。再说，不把播州搞到手，就不可能开始攻打中国的毛利。由此可见，将来对毛利战略成功与否，全看这小男人了。

收拾停当后，藤吉郎带着官兵卫，从长滨出发，前往岐阜。

途中，藤吉郎跟官兵卫谈到天主教。藤吉郎说：

“听说宗旨颇为高尚？”

官兵卫马上问他：意下如何？意思是问他要不要入教。

“俺？”

藤吉郎被这么一问吓了一跳。对神灵的信仰心，说老实话，他藤吉郎不但从未有过，也从未想过。

灵魂神佛皆不存，人死皆成黄土，无有一物留存——信长如是说。藤吉郎虽还达不到信长那种好战的无神论境界，但在彻头彻尾的合理主义者这点上，他与信长属于同类。回头想想，自己自打少年时期以来，便从未拜过神佛，也从未求过神佛。

“俺另有神在。”

“噢，何方神灵？有何宗旨？”

官兵卫笑问。藤吉郎没有回答。挥鞭驱马走一程后，官兵卫又问。藤吉郎只好答道：

“并非何方神灵，织田信长是也！”

藤吉郎此话，半玩笑半认真。实话说，信长对藤吉郎来说就是神灵。信长启发了他的智慧，信长给了他幸运，信长赐予他今日之身份。不光灵验，若稍有差错，则电闪雷鸣惩罚报应。从这点上看，也像是神灵。

行至岐阜城。

但信长却恰巧外出鹰猎。

藤吉郎问：

“何处鹰猎？”

侧近回答说正在岐阜城背后的权现野一带。藤吉郎安排官兵卫先在自己的府邸休息，然后自己飞身上马，绕过岐阜城南麓，单骑奔往权现野，去找信长。

“一定要晋见大人。”

藤吉郎想。介绍官兵卫，请信长接见，让信长知道官兵卫战略价值只是目的之一。他还有一重要企图，那就是：

“再次叮问大人。”

藤吉郎虽已被任命为织田家中国地区“申次”这一外交职位，但并不意味着将来征伐毛利家时，他必然会被任命为总司令。

信长并未明言。

“不定会命别人？”

藤吉郎一直心存疑问。织田家军团长，比如柴田胜家负责北陆、明智光秀负责丹波、泷川一益负责伊势等，都是一个大将负责一个地区。但他们负责的那些地区都没有攻打中国地区这般困难，都没有毛利家那般强大的敌人。如果藤吉郎将来被任命负责进攻中国地区，那藤吉郎便成为织田家名副其实的第一家老，作为一员武士，也将立下空前的战功。

正因此，信长才犹豫不决亦未可知。因为此事业过于巨大，若让藤吉郎一人将如此巨大事业完成，那其所立功劳未免过大，其在织田家的地位也将随之膨胀。绝世聪颖的信长当然知道，不能让一个家臣膨胀到不能控制的地步，这是领主的思维原理。即便信长存世时没有问题，但信长殁后，其子孙将如何是好？古今被权力过大的重臣篡夺家业的事例不胜枚举。要防止此类弊害出现，还有一法就是信长命自己子嗣担任总司令，而仅让藤吉郎当监军。

“这种可能性极大。”

藤吉郎觉得。

织田信长长子信忠虽凡庸少才，但年已十九。还有次子信雄、三子信孝等，织田家不缺男儿。几位公子中，不定谁将会被任命为总大将。

“若果将如此，则食之无味。”

藤吉郎虽然这样想，但如果由此便认为这个从下仆起家的小个男人已开始对权势显出野心，似乎有些冤枉。藤吉郎把这种野心的腥味，或者说这种脏腑之味，拼命扼杀在腹部深处。不拼命扼杀，不定便会从表情或言行中显露出来。信长味觉非常敏捷，如果被他察觉，将被惩罚无疑。所以藤吉郎必须首先相信自己从未长有那种脂肪腥味的脏腑。在这点上他问心无愧，因此他的言行总是那么爽朗磊落，而信长最喜的便是他这种超过其他任何人的爽朗磊落。

话虽如此，还是要表现好。就像赌博师喜欢赌博行为超过喜欢对利益的追求那样，藤吉郎这一干将最喜做事。他自当信长仆从以来，就一直专心干自己应做之事。在做事过程中，他只追求实现自己的才能和获得名誉，从未追求过利益。

“到底如何是好？”

还是有关自己能否当上中国地区总司令官一事。虽说还是将来之事，但织田家目前的军事活动告一段落后，下一步就是攻打毛利家，不尽早下手不行。

藤吉郎挥鞭疾驰。

秋草像波浪一般，一浪接一浪从马蹄下向后飞逝。这一带没有水流，田野无人耕种，长满野草。奔着草籽，飞来大量野鸟。

野地那边能看到信长他们的身影。藤吉郎跳下马，把马拴到细叶冬青树上。细叶冬青果实还未熟，但树梢已有鸟在叽叽喳喳。

藤吉郎把长刀扔到草上，手提裤腿跑向信长。虽说年纪已大，但如果跑不利索，信长看后会不高兴。信长是一个很难伺候的大将。他一鼓作气跑了三丁多路。

“噢，藤吉郎？”

信长从草丛中站起，一脸不高兴，看样子是没有收获。藤吉郎不假思索便说：

“那边细叶冬青树上鸟多。”

藤吉郎下意识地露出当年身背大葫芦跟在信长身后漫山遍野奔跑的习惯。

“是吗？猴子，给俺当探鸟人！”

信长挥鞭赶马跑来，藤吉郎大叫一声“好”，追上信长，提起裤腿跟在马后，便在草上飞起来。虽说年龄不饶人，很快便上气不接下气，但藤吉郎还是跟在马后拼命跑。这景象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织田家将领们，都像眼前这般景象，从一个战场驰骋到另一个战场，随时随地都在拼命。藤吉郎终于跑不动了，他左手拄在膝盖上，右手指着背后，大口喘气道：

“那棵树。”

信长悄声点头，下马悄悄从藤吉郎前边走过。信长的手臂上立着猎鹰。信长蹑手蹑脚往前走的样子，完全是一副顽童表情，藤吉郎觉得特别滑稽。

“嗖”一声，猎鹰从信长手臂上飞起，眨眼工夫便抓回一只斑鸫。

“好！”

信长兴奋地说。他坐到石头地藏台座上，摆出一副有话便说的姿势。藤吉郎从草丛中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信长面前：

“臣承蒙大人洪恩，念念不敢忘记。今有一事禀报……”

“何事？”

“臣不知大人愿不愿听？”

“不说怎知愿不愿听？”

“臣无有子嗣。”

连藤吉郎自己都没想到此时为何突然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信长也知道，藤吉郎确实没有子嗣。不仅正妻宁宁，连藤吉郎到处明食暗吃的女人，都从未听说谁给他生下一男半女。

“啊哈，原来汝无种啊！”

信长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便像是说你这丑猴如何能有留后的种子？

藤吉郎也低首偷笑。这对主从，连笑都是相通的。

“那又如何？”

“有事相求。请容臣说完，大人听后，若觉臣所求无礼，则即刻枭首可也。但万请听臣一言。”

“快说！”

信长生气了。藤吉郎趁势喊叫：

“臣知失礼，诚惶诚恐，请把于次丸让与臣做养子。臣诚惶诚恐……”

藤吉郎趴在地上，恐慌得捣蒜般直磕头。

“胡言乱语！”

信长瞠目结舌。于次丸年方七岁，是织田家第四子。这丑猴竟想要自己的公子为养子？

信长仰面朝天，长嘘一口。猴子不时会说出奇想使信长感到意外，但从未如今日这般出人意料。猴子身世之卑贱，非常人所见，对此，捡到猴子的信长自己，比谁都清楚。

“厚颜无耻竟到如此地步……”

信长虽心里不快，同时又觉果如果真能那样，没准也痛快。信长本不信神不信佛，也不信其他灵魂之类，同样，他也从不相信诸如门阀和血统之类。反过来说，藤吉郎的血统，在他的感觉上丝毫没有何处不洁。不仅如此，信长此时反倒对藤吉郎的狂妄大胆和厚颜无耻感到痛快淋漓。综观织田家上下，还能找出另一个如此大胆与厚颜之人吗？

“猴子！”信长叫，“不可任性胡闹！”

信长虽然骂藤吉郎，但他内心却觉得这也许有些意思。猴子，虽叫他猴子，但这厮已不是从前那猴子，他已是一个名扬天下的奇人、名士，而且是织田家屈指可数的名将。把织田家公子过继给他，并无任何奇怪之处。

“毋宁说，应过继给他。”

信长想。为让猴子这稀世家臣高兴，鼓舞他今后更为自己卖命，过继一个公子之类区区小事，不足为贵。不仅不足为贵，仔细想想，反倒是一次将会给织田家带来不可估量利益的交易。信长想问题出发点总是交易（猴子亦如此）。——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若把于次丸过继给猴子，今后不论给藤吉郎多大领地，最后都将是信长之子于次丸继承。等于说信长自己赐予藤吉郎的恩赏，终究归信长自己受领，而对藤吉郎来说，却只不过是玩赏一番后，每每完璧归还信长。

“竟想出如此蠢点子。”

他一方面觉得藤吉郎的寡欲无心实在可笑，另一方面又觉得藤吉郎如此归顺织田家的心情实在令人心疼。但信长有意未当场答应：

“回头再说。”

脚边有野菊花随风摇摆含苞待放，仅有一支淡蓝色的菊花绽放着。信长摘下递给藤吉郎说：

“插到领口上。”

信长这一动作，像禅家师父授予弟子印可那般。藤吉郎觉得这表示信长已经默许，他“嗨嗨”两声，连声表示感谢。

“不得胡思乱想！”

藤吉郎吓出冷汗，以为惹得信长生气了。信长却突然仰天大笑两声，转而一脸认真问道：到底有何贵干？藤吉郎不会仅为于次丸一事专程从长滨急来岐阜。

“正是有事禀报。臣处……”

藤吉郎把官兵卫一事和播州形势等，一一给信长汇报一遍。

“见！”

信长马上理解了官兵卫来岐阜的重大意义，立刻停住鹰猎，迅即打道回城。

天色已晚，但信长不顾天黑夜晚，在山麓馆二楼，接见官兵卫。

“余即信长！”

官兵卫头顶一声炸裂。信长话音如雷轰鸣，一般初次见面的人都会被吓破肝胆，缩头缩肩。但官兵卫却无动于衷。藤吉郎催促他，他才抬起头，斯斯文文地把播州攻略战略详说一遍。

官兵卫滔滔不绝，说了足有一个小时。

与人交谈时信长常截断对方话头，问对方二三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以封住对方之口。但这次官兵卫说话，他却一言不发一直听完。仅这一事，便是奇景。这足以说明官兵卫说话能抓住要点，能说信长所思，而且言辞简洁明了，引人入胜。

更令信长高兴的是，他直觉到这个播州人是织田派。对目前在诸侯中四面楚歌的信长来说，哪怕对方是花言巧语，他心里也高兴。

信长听完，笑曰：

“汝为好汉一条！”

然后他又叮嘱：

“官兵卫，今后多帮藤吉郎！”

说完转身走回里间。不一会儿又出来，拔出腰上短刀，放到托盘上，让儿小姓送给官兵卫。看来信长确实看中官兵卫了。

随后他叫过藤吉郎叮嘱道：

“中国方面，全由汝料理。”

虽是口头允诺，也算是明言将来要命他当攻打中国地区的总司令。藤吉郎高兴地“啊”了一声。不知是求于次丸过继一事起了作用，还是引见官兵卫这一俊才令信长产生了好印象。

但这次口头允诺并非正式任命。

毛利家虽是假想之敌，但目前毛利家外交僧安国寺惠琼还来往于两家之间，两家之间还保持着和平状态。

如此状态持续一年有余。此间藤吉郎转战各地，并未能专心于自己的本职。

话虽如此，但藤吉郎却从未放松对中国地区特别是对其大门播州国的活动和工作。他私派自己的幕僚前往该地活动。派去的幕僚就是谋臣竹中半兵卫。当时官兵卫回播州时，藤吉郎派竹中半兵卫率五百士兵乘兵船一直送到姬路，命半兵卫就地驻扎于姬路城内，研究播州形势，拉拢播州人才。

此后第二年，亦即天正四年（1576）五月，毛利家与织田家断交。但双方并未马上开战，而是围绕两国之间的播州展开了激烈的拉拢工作。

毛利家制定出雄心勃勃的歼灭信长战略方案。到底是统占十国的一方霸王，其战略之雄大周密，旷世无比。

毛利首先收容了被信长驱逐的亡命将军足利义昭，迎其入住备后国鞆城[9]，并以此作为讨伐织田信长的大义名分。毛利兵分三路进攻，其战略目标是夺还京都。第一路是毛利家最擅长的水路。水军从濑户内海东进，击破织田家水军，直入大坂湾，与大坂石山本愿寺军合流。

第二路为日本海沿线。大军从出云[10]出发，经但马、丹后，沿途收拾地方武士，最后出丹波，从京都背后直接进攻京都市街。第三路为山阳道。从安艺出发，经备后、备中、备前，席卷播州，出摄津西宫，穿过西国大道，从正面直接攻入京都。毛利军兵分三路怒涛式袭击，中国地区总司令藤吉郎却只能单独抵抗。这次战役对藤吉郎来说，甚至对织田家来说，都将是一场空前大战。

毛利这一进攻方案，为毛利家的最高军事机密，但却被住在播州的竹中半兵卫探得。天正四年夏，半兵卫火速返回长滨，向藤吉郎汇报。

“嘻……”

藤吉郎击掌赞叹。

“何事？”

“惊诧啊！”

藤吉郎嘴上虽说吃惊，可那双目却像自己是毛利家大将似的放光。他目不斜视，直愣愣地听半兵卫介绍情况。

“怪人。”

每当此时半兵卫都无言以对。藤吉郎万事喜欢壮大，连听到敌人壮大的作战计划都兴奋异常。

“可是，不可能啊！”

藤吉郎另一半冷静的头脑又这样告诉他。作战不仅要计划，关键还要有人，可毛利家无人啊。如今的毛利家，只有已故毛利元就之子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做两翼，协助着毛利元就之孙毛利家宗家毛利辉元而已。估计吉川元春将被任命为日本海一路进攻司令官，小早川隆景将被任命为山阳道司令官。此二人虽都称得上名将，但指挥如此大规模的作战，必须要有超级器量，而此二人却嫌器量不足。不仅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两人不行，找遍日本国内，恐怕也难有能担此重任的武将。即使死去的武田信玄或者越后的上杉谦信，指挥如此大规模的战役，也稍觉器量太小。

想着想着，藤吉郎满脸皱纹慢慢绽开笑容。

“能指挥如此战役的，遍寻古今，恐只有织田大人或俺藤吉郎了。元春、隆景之流若担此任，更像河船老大在大海划船。”

想到此，藤吉郎志气大涨。最后终于忍不住喉头震动：“嘿嘿嘿……”发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笑声。

“怪人！”

半兵卫面对这莫名其妙的笑声，不知如何是好。

总之藤吉郎马上挥鞭赶马奔往安土城，拜谒信长，向信长报告了毛利的作战计划。信长始终一言不发，听到最后问：

“作何感想？”

他问猴子有何想法。藤吉郎平伏在地，简洁说出自己感想。他说的大意是：此作战计划看似雄心勃勃，其实不过是画饼充饥。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充其量只能在他们自己视线所及范围内作战，他们根本不具备指挥如此雄大战役的器量。

“当真元春、隆景才能有限？”

“当真！”

“何以见得？”

“若问为何……”

藤吉郎往前挪一下，开始细说：这一战略方案，只有三路并进方能发挥威力。三路互相协调，齐头并进，同时攻入京都市内，方可最大限度发挥战略优势。若不能做到齐头并进，各自为战，则会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而且其危险程度不可估量。再说，要做到齐头并进，毛利家中军里一定要有人统管，不断协调，而这需要有相当才能和胆略的大将。可毛利家宗家毛利辉元却根本不具备此等协调能力。但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却策划出如此战略方案，所以只能是画饼充饥。然而他们却对自己所画的这张饼自我欣赏，兴奋不已，由此可见其器量之小……

“仅能策划作战计划而已，其器量之小，一目了然。”

“猴子，不可掉以轻心。”

信长利剑般的声音刺向藤吉郎。藤吉郎平伏地上，磕头称是：

“臣明白！”

信长把毛利家进攻方案熟虑三日三夜，最后终于想好对策，给各方下达命令。首先必须强化海军。信长命最近刚归服的志摩半岛九鬼水军建造大船，组建水军，在大坂湾迎击毛利水军；为迎击来自日本海方面的进攻，命负责经略但马、丹后、丹波的明智光秀怀柔当地武士；命藤吉郎抢先攻占毛利主力兵团必经之路山阳道。

但信长方与毛利方互相牵制，暂时都无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不过此期间还是发生过小规模战斗。为攻占黑田官兵卫守卫的姬路城，毛利方前卫部队登陆英贺浦[11]。

就在毛利前卫部队登陆急报传到安土与长滨翌日，又传来毛利登陆部队被官兵卫轻而易举击溃的捷报。

“官兵卫果然了不起！”

藤吉郎啧啧称赞。捷报云，官兵卫为迎击毛利家登陆部队，采用了诈兵之计。他发动包括妇女儿童在内三千町民，命每人举旗，伪装成士兵，隐约遍布海岸一带的丘陵地带。

官兵卫只有很少的家臣。他率领自己所有家臣，守卫海岸，把刚登陆还未及整顿阵势的毛利军各个击破。敌军见官兵卫身后漫山遍野旌旗林立，产生“莫非织田军大军增援而来”的错觉，只好放弃登陆，仓皇退回海上而去。

实际上当时织田军并未有一兵一卒进入播州。

此事总算了结。

然而虽击退敌军进攻，但万一毛利军再次攻来，官兵卫和小寺要独守孤城，谈何容易。

应该尽快派织田将兵驻扎播州——身在姬路城的官兵卫焦急地恳请信长出兵。织田军若不来，那播州的中立势力势必会倒向毛利家。最主要的还是官兵卫自己若无织田家的援兵，单独几乎不可能守住姬路这一小城。

但形势并非那么简单。

织田家当时四面楚歌，八方有敌。在这种形势下，信长不可能派大军增援播州。实际上当时上杉谦信正在准备上京。关于这一威胁，前边已述及。北陆统管柴田胜家——用藤吉郎话来说就是惊慌失措，向安土求援，使得本应进入中国地区的藤吉郎军团，反被派往北陆。在北陆藤吉郎与柴田胜家大吵，擅自率军返回近江，被罚幽闭长滨城。幸好幽闭时间不长。当时新归顺的松永久秀突然反水，盘踞大和信贵山城，从而使围攻石山本愿寺的战略出现漏洞，藤吉郎被急派去补漏。后又被派去参加攻打信贵山城。东奔西走，战南战北，及至终于解决这些问题，回到长滨城时，已是天正五年的晚秋时节了。

“藤吉郎，休整五日可也！”

信长对明智光秀也是如此。对有能将领的休养，他极端吝啬。因为围绕织田家的形势总是非常紧迫。播州不能丢下不管，所以可给你五日休整，然后便应立刻出发，进军播州。而且即使休整，也是士兵们休整，他藤吉郎自身当然不可能休养。

回到长滨城翌日，太阳刚出山，藤吉郎便骑马飞往安土城，拜谒信长。他得接受信长关于进驻播州的各种指示。

这一天，信长话很多。

信长如果闭口不言，常可整日一言不发，但当对手为藤吉郎时，却常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能言善辩。此二人一唱一和，为一对世上最臭味相投之人。对平常寡言少语的信长来说，与藤吉郎天长地短神聊乱侃，甚至能产生一种生理性快感。而藤吉郎则事无巨细，都向信长请教，有些可独断之事，他也一一请示。

“鸡毛蒜皮，别都来问！”

信长有时虽会怒骂两句，但并未觉不快。正因此，信长才对藤吉郎有一种自己手足般的安心感。

有关军略事情说完后，信长松一口气，让侍童拿来酒菜，给藤吉郎也下赐饭食，两人一起吃喝，情绪高涨。这一时期确实是这样。前年长篠之战织田家胜利之后，甲斐武田家已元气大伤；威胁北方的上杉谦信也失去西上野心，专心经营东方（关东一带）；大坂的本愿寺一派，也因二月信长把其背后势力纪州杂贺党消灭过半，失去气势。去年因反织田同盟活动猖獗，织田家陷入最大的危机状态，但从这一年晚秋开始，信长稍能松口气了。把直辖领地和归属领地粗略计算一下，从前年姬路官兵卫来访以后，确实大为增加。尾张、美浓、飞驒一部、近江、伊势、志摩、山城、大和、河内、和泉、若狭、丹后、越前、加贺一部、纪伊一部、播磨一部、摄津一部……扳指头数数，共有十七国，五百三十八万石。总兵力已达十三万五千人左右。

“于次丸那事……”

信长情绪很高，他话题一转，突然说，

“过继于汝可也。此后汝二人即为养父养子。”

“嗷……！”藤吉郎全身发出无声的欢呼。他赶紧叩头道谢：臣诚惶诚恐！啊呀，臣太高兴了！从今往后无后顾之忧，唯有拼死报答大人！

藤吉郎回到往常能言善辩的状态说：于次丸虽还年幼，但臣想明年即找时间举行元服仪式[12]，后年便把家业转让给于次丸。之后臣便可单枪匹马专心效命大人了。

“怪物。”

信长取笑他。当然可笑，若把领地等都给予于次丸，那藤吉郎不就成一个光杆司令了？

“之后汝将何为？”

“何为？”

藤吉郎吸了一口气，挺胸而言：

（下述有说为此时所说，有说为日后所说。）

“臣若攻克中国地区，则将该地诸国，分赐给大人近侍野野村三十郎、福富平左卫门、矢部善七郎、森兰丸等。”

这些人都是信长贴身幕僚。作为信长侧近，他们战时在战场上是收集情报、传达命令的参谋将校，平时则是为来客安排谒见的近臣。他们虽然非常有才能，可却难于建树野战攻城武功，因此俸禄极低。可因有权在手，藤吉郎之类时常身在战场的武将，一旦被他们怀恨，还不知会向信长作何谗言。藤吉郎这时虽只表现在口头上，但其实藤吉郎对他们因职务原因而不遇的处境很是理解，他也想取悦他们。当然领地分封之类，权在信长，与他藤吉郎本无干系。

“然后呢？汝又何为？”

“臣将引率福富们远征九州。若能顺利平定九州，臣恳请大人允许臣仅统治一年即可。”

“仅一年即可？”

“正是。一年足矣。臣用一年所收稻米，作为兵粮，打造军船，攻打朝鲜。”

“汝……！”

信长愕然。但藤吉郎却抬手抹一把脸道：

“请允臣统治朝鲜。”

“不要日本领地？”

信长张口大笑。其笑声之大，能把天井掀掉。想要朝鲜，无异于想要月亮或星星上的领地一般，毫无现实意义。说这话等于说不要领地。

藤吉郎还要说。

“还有话说？”

“还有。自接到统治朝鲜命令之日起，臣藤吉郎便准备下一战役。”

“何处？”

“臣拥戴大人一公子为大将，率军攻打大明。大明平定后，献给公子。若此大功告成，则日本、朝鲜、大明全为大人之天下。”

“胡言乱语！”

信长拍手笑翻在地。信长边笑边在心底暗思：此并非玩笑。眼前这大气者——信长给藤吉郎的美称——没准真会做到。

“胡说八道。别忘了祸从口出啊！”

信长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越发喜悦。此人不论分给他多大任务，不论封他多少领地，对织田家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害处。不仅如此，甚至可说此人其实是一个具有大公无私奉献精神，仅为辅助织田家而出生于世之人。

“藤吉郎！”

信长大叫一声，突然显出一脸严肃。不过明显能看出他强忍着笑意。

“大话少言，先把播磨攻下。汝之任务，目前唯此。”

“臣知！”

藤吉郎也收起笑容，严肃起来。

“另外，”信长觉得应该让眼前这令人心悦有加的人高兴，他想起一事，“此次出征，可用朱伞。”

朱伞就是今日举行葬仪等时，杂役打在和尚后边的那种伞。伞面油纸大红色染色，没有图案，宽约八尺。当时只有相当高位的公卿们参加朝廷举行即位大典等场合才被允许使用。信长如今准许藤吉郎出征时使用。被准许使用朱伞，便等于向世人公开宣告，藤吉郎已是织田家首席大将。

“此话当真？”

如此恩典，连藤吉郎都感到意外，他不由颤声再问。

“当真！”

信长点了点头。

数日后，亦即天正五年（1577）十月二十三日，藤吉郎率军整齐排列于安土城门外，请信长阅兵，并告辞出征。

这是藤吉郎主力，共七千五百人，旌旗猎猎，刀剑闪闪，军容威烈，声势浩大。这阵势，连在天守台上的信长都看得入迷。

“当年尾州中村的一只猴子，竟有今日！”

正因为是自己亲自把这猴子从烂泥中捡拾出来，亲手栽培，所以信长此时更是感慨万千。

“看！”

信长举起扇子指向下边。

军阵开始行进。身在中军的藤吉郎，骑在马上随军阵行进，头盔在阳光中闪耀，神采奕奕。但信长让左右看的并非藤吉郎的威风，信长让大家看的是杂役迅即跑到藤吉郎身边，打开一顶鲜红朱伞，高高撑在藤吉郎的头上。

“已打上了？”

不知何故，信长仅因此一事，就兴奋得双手连拍窗台，尖声大笑。

“猴崽子，打上了！”

信长又说。

[1] 播州：旧称播磨，在今兵库县西南部。御着，今姬路市御国町。

[2] 备前：今冈山县东南部。

[3] 姬路：今兵库县姬路市。

[4] 长短刀：原文“大小”。日本战国以后武士标准为随身同时佩戴两尺长大刀及一尺长短刀两把刀具。

[5] 中国地区：日本古代律令制度，从都城京都所在地近畿地区算起，近距离的地区叫近国，远方的叫远国，近国与远国之间的地区称作“中国”。包括今冈山县、广岛县、鸟取县、岛根县、山口县。此称呼沿用至今。

[6] 南蛮：日本室町末期到江户时代称殖民东南亚一带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为南蛮，亦泛称西洋人。南蛮僧即为天主教传教士。

[7] 摄津高槻城：摄津，旧国名，在今大坂府西北部及兵库县东南部。高槻城，位于今大坂府高槻市。

[8] 摄津伊丹城：今兵库县东南部伊丹市。

[9] 备后国鞆城：备后，古国名，今广岛县福山市一带，又名备州。鞆城位于今广岛县福山市鞆町。天正三年，毛利辉元迎足利将军入住鞆城。

[10] 出云：今岛根县出云市。

[11] 英贺浦：今姬路市英贺东町一带海岸。

[12] 元服仪式：日本古代男子成人式（戴冠式）。

官兵卫

此年藤吉郎虚岁四十二，体力明显有些下降。但统一大业雏形日见，使他精力越发充沛。

“猴子也成英俊男人了。”

被信长如此评价，是因为对事业的自信，使他精神焕发，神采奕奕。

天正五年（1577）十月二十三日，藤吉郎在秋日爽照下，高撑信长下赐的朱伞进入播州。当年十二月，他便平定了从播州到但马一带的领土，凯旋安土。前后仅用两月。凯旋安土前，信长接到来自藤吉郎的捷报，兴奋得拍腿叫好：

“这猴子，痛快！”

信长拍手高兴，但藤吉郎凯旋安土时，他却不在安土。

信长在三河。信长盟友德川家康邀他到自己的领地三河吉良乡的山野鹰猎。或者说，已控制总计五百万石领地的信长，此时已有如此悠闲之心。

“唉？大人不在啊？”

兴冲冲返回安土的藤吉郎一下没了精神。留在安土的信长近臣传达了信长的留言。信长在出发去三河时留言说：“那厮从播州凯旋后，送此于他。”

信长亲自从仓库里把要送给藤吉郎的东西搬出来，摆在大房间。

信长要送给藤吉郎的，是茶釜。

这是一尊信长秘藏多年，亲自命名为“乙御前之釜”的茶釜。乙御前，意为丰满美人，后来关东一带称作阿龟，关西一带称作多福。由此可以想象此茶釜形状相当丰满，所以才被如此命名。藤吉郎往前挪挪膝盖，凑近一看，兴奋得叫起来：

“竟给俺此乙御前！？”

他猛地站起，抱起乙御前——好重哟——举起右手，高兴地跳了一场。藤吉郎是一个不论任何高兴之事都表现强烈的人物。特别是若受到别人的好意，每次都发自内心表示高兴才是他的一贯作风。

“瞧，羽柴大人那怪相！”

留守安土城的近臣们看到藤吉郎天真的兴奋模样，不由对他产生好感。这些好意当然会被传到远在三河的信长耳内。藤吉郎这位极会操纵人心的人精，边兴高采烈跳舞边把这些都计算在自己的行动里。

藤吉郎终于跳完，然后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大声自言自语：

“人生四十年，从未有过如此兴奋之事。本人从此亦为人上之人了。”

正如藤吉郎所言，拜领这个茶釜，还有另一层意义。当时世上流行茶事，但作为织田家家法，信长禁止家臣做茶事。家臣可以受人招待参加茶会，但除信长之外，任何人不得主办茶会。

但有一特例——功绩卓著者不在此限。

然而迄今为止，织田家还从未有一人受到过此恩典。

“俺为第一！”

能拜受这个茶釜，说明藤吉郎已得到信长特别认可。今后他可以主办茶会，招待京都各位公卿、各国诸侯以及堺商人等。可以说他从此得到成为上方[1]社交界中心的资格。

“如此怎能使人不高兴？”

藤吉郎如此兴奋并非因为自己喜欢社交（社交也喜欢），主要还是因为信长能许诺给自己如此高的待遇。此前的朱伞，此次的茶釜，都说明自己已名副其实成为织田家第一大将。但越想，藤吉郎越觉得：

“大人何等善笼人心！”

不是恩赐领地。恩赐领地，总有限度，而且若赐给下属领地，信长自己直辖的领地就会减少。而主办茶会之权，却是一个无任何形状之物，对信长来说不会有任何损失。更重要的是仅此就能使臣下兴奋得忘乎所以。

奖赏还有一项。

另一奖为骏马。信长二十匹爱马中有一匹奥州产骏马，名叫安达，身披黄金镶边、威风凛凛的鞍座。藤吉郎骑上这匹拜领的骏马，抱着茶釜，走出城门，回到城堡下更衣别邸。

播州人黑田官兵卫正在别邸等着自己。官兵卫在门前迎接藤吉郎回来，看到藤吉郎骑着骏马，由衷夸奖道：

“啊呀，好马啊！马骏鞍美！”

藤吉郎下得马来，连声说：

“官兵卫，见谅！万请见谅！”

他告诉官兵卫信长不在城内。藤吉郎本来仅为让信长夸奖官兵卫，才特意把官兵卫从播州带到安土来的。

“在下无所谓。”

“所言非也！播州之功，全在足下。”

“不，播州之功，全靠筑前大人威风。”

藤吉郎跺脚咆哮：

“非也，此言非也。本人并非无才，不需盗窃他人功绩。”

正如藤吉郎所说，播州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平定，从一到十，全凭官兵卫的才略和奔走游说之功。不论官兵卫如何谦虚，都不是藤吉郎的功劳。

播州是一个非常棘手的地方。国中有多达三十六个地方豪绅，各自坐拥城堡，割据一方。正因为有同是播州人的官兵卫在他们之间奔走游说，劝说他们归顺织田，才能在短短两个月之内，把这块领地划归织田家版图。在此期间，藤吉郎不得不动武的，只有攻打上月城一处。其他全用外交手段得以解决。

“如此大功……”

藤吉郎热泪盈眶。官兵卫建树如此大功，信长却不在，使得官兵卫之功无法奖赏。

“抱歉！”

藤吉郎垂首表示道歉。他除了垂首道歉，别无他法。官兵卫并非织田家家臣，却为织田家做出如此巨大贡献，然而并未从织田家得到一分一寸土地。藤吉郎不知如何对待官兵卫才好，他先写誓约书，认官兵卫为义弟。若不认官兵卫为义弟，他不知自己如何才能报答官兵卫的贡献。

藤吉郎说：

“另外，官兵卫……”

他们站在路上说话，远处能看到市场上人来人往。

“有一事相求。此马还是足下拿去吧！应受赏赐的并非本人。”

“那多难为情！”

官兵卫转身要逃，被藤吉郎追上去拉住。他抱住官兵卫的肩膀，硬把缰绳塞进官兵卫手里。

“求求你了！”

藤吉郎几近哭求。官兵卫不得不接受。他垂首悲鸣，边哭边道谢，边道谢边擦眼睛：

“诚惶诚恐！……”

官兵卫虽为策士，却多愁善感。他牵过马，心想：

“士为知己者死……”

为藤吉郎，死而无悔。在如此感动的同时，他另一方面又觉得：

“此人多会用人！”

这是一个真正的策士，头脑冷静客观。他回到自己的家臣们聚居之处，向大家显示了这次获得的褒赏，然后叫来家臣中最有才能的母里太兵卫说：

“此骏马，赏与汝！”

他顺手把马传赏给家臣。理由是这次的功绩，并非自己一人所有。比如这母里太兵卫也发挥了巨大作用。

藤吉郎曾经——此年春日——私下向蜂须贺小六透露说：

“官兵卫之才，实在令人恐惧！”

藤吉郎所说意思是：若只是机灵和机智，那并无多么了不起，因为世上的诈骗师几乎都是如此。官兵卫吸引人之处在于，除上述才能之外，他还具有诚实的性格。藤吉郎通过自身对信长的忠心耿耿，确信只有对他人诚实，才是最大的策略。所以他能敏锐地看出官兵卫的人性本质。

“与自己何等相似！”

藤吉郎觉得。官兵卫与自己何等相似！“与官兵卫可以交心，一百绝不会是九十九，可完全放心。可是正因此，却令人有点儿毛骨悚然。”

但具体何处令他毛骨悚然，藤吉郎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与自己过于相似之故吧。藤吉郎本来一直自我感觉良好，认为与自己相似的人物不仅本朝绝无仅有，即使大唐和天竺都绝不会有。可他万没想到，播州一土老帽大名属下便有一年轻家臣，竟与自己如出一辙。两年以来，与官兵卫越打交道，他的惊异越深刻。

“到底原因何在？”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总是缠绕着他。

多年后，秀吉夺取天下，虽然功绩大半都有赖于这个官兵卫，但他给官兵卫分封的领地，却只有区区十二万两千石。其理由大概就是因为他对官兵卫一直抱有这种毛骨悚然的恐惧使然。多说两句，秀吉在夺取天下后，常喜长夜与近臣们欢谈。有日一位近臣觉得此事蹊跷，斗胆问秀吉：“为何给那位功臣区区如此小封？”

秀吉大笑：

“试想，若封他百万石将会如何？天下将被篡无疑。”

秀吉说话的口气，就像说“此即为官兵卫之宿命”。

言归正传。

在此，我们有必要多花一些篇幅给这个黑田官兵卫。

就在藤吉郎返回近江期间，播州形势突发大变。播州最大的豪族别所家，突然倒向毛利方，固守居城三木城公然反叛。

“岂有此理！……”

接到密告后，官兵卫一脸煞白，急忙报告给藤吉郎。据密报说，受别所家影响，另外还有三十余家豪族都准备倒向毛利方。估计有相当卓越的策士在他们之间游说活动。

“无妨，只不过劳神再堆起而已。”

藤吉郎举出堆积柴薪的例子，故意笑说，以图缓解官兵卫紧张的心情。但其实他自己的内心与常人无异，也很狼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总之鄙人先回播州。”

藤吉郎答道：

“好吧，足下先去吧。大人那边我会打点。看来最后只有讨伐。”

最终只能在硝烟中去踏平三木城及播州其他城堡。

“告辞了！”

官兵卫当日便与自己的家臣等一起收拾行装，从近江出发，返回播州而去。

他一路都觉蹊跷：

“到底谁在策反呢？”

唯一解释就是毛利家有一比官兵卫更强的说客，在官兵卫离开播州这段时间，把形势完全颠倒。

其实此人官兵卫虽不知为谁，而藤吉郎却基本锁定了目标——安国寺惠琼无疑。

安国寺惠琼是毛利领地安艺国安国寺一僧侣，在京都结交极广，从其师父惠心起，就作为毛利家的外交僧上下活跃。藤吉郎与这位全身充满智慧的年轻僧侣曾有过几次交道。

在与毛利家断交以前，作为织田家中国地区申次——毛利问题负责人——的藤吉郎，当然与惠琼有过数次接触。他们每次见面，几乎总在京都。

“此人难得！”

与信长同样，藤吉郎也极喜人才，他对惠琼评价极高。惠琼对藤吉郎也极为看好，在向本国的报告书中曾有如下记述：

信长时代似可持续三年五载。

明年此时，当拜命公家之类也。其后，居高邻渊，将有大难。

观藤吉郎似将有望。

这篇简洁明了的报告书，写成于距此时五年之前的天正元年（1573）。他在本能寺事变十年前便预见到事变的发生，更预言到随后天下当为藤吉郎所有。由此可见，惠琼观察形势的眼光，卓绝超人。

这位惠琼——后来以僧侣身份，被丰臣秀吉封为丰臣政权大名——恰如藤吉郎所料，以毛利家外交僧的身份走访播州各地，游说各个当地豪族，反官兵卫之道而行之，最终使一半以上的豪族倒向毛利方。

彻头彻尾贯穿惠琼游说论点的，是关于信长的性格论。

“信长性格刻薄无情。”

他举出无数细小事例，阐述信长如何刻薄。比如对待一个人，信长只考虑该人对自己有无利用价值，当该人失去利用价值时，信长会毫不留情地抛弃或处死。某人万一被怀疑不忠，几十年间信长都不会忘记，伺机便会处死。惠琼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雄辩地解说诸如此类的事例。

“与此相反，中国地区的毛利却诚信有加。”

惠琼照例举出从古至今的无数事例，让对方知道毛利是一个多么尊重他人的诚实之人。“中国人守信”，似乎是惠琼师父惠心早年便流布京都的一句话，此时用于说服播州豪族，再合适不过。播州豪族们唯一关心的就是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针对这种心情，再无语言能比这句话更刺激他们，消除他们的不安了。官兵卫用来说服播州豪族的，始终只是比较织田家与毛利家之强弱。他运用的是武士式的强弱比较论。在这点上，应说他完全败给了安国寺僧侣惠琼。

官兵卫回到播州。他一路上忐忑不安的是自己主家——御着城主小寺。

“难道……”

小寺是一个凡庸之辈，并无自己主见，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播州最大豪族别所家已在三木城举起反旗，小寺政职难保不顺势倒向毛利。

官兵卫回到自己的姬路城，马上派人去刺探御着城情况，得知小寺也开始摇摆不定。

“必须立刻去说服。”

就在官兵卫正做如此打算之时，藤吉郎已从安土率大军进入播州，包围了三木城。官兵卫到阵中拜访藤吉郎，向藤吉郎详细汇报了播州的形势。

藤吉郎安慰官兵卫说：

“事到如此，唯有兵戈相见。不动兵戈，则不能显示我织田家之威风。”

对付此等小豪族，到一定时期，只能以武力相见。

不过这一道理毛利方也知道。藤吉郎接到情报，说毛利家为决战播州，派吉川元春从山阴道，小早川隆景从山阳道分别率大军向播州汇集。

“如此大军，仅俺一军怎能对付？”

藤吉郎飞报安土。信长马上发命，命明智光秀攻击播州邻国丹波波多野，切断其与播州三木城的联系；同时命摄津守荒木村重为藤吉郎副将，率军紧急增援播州。

但织田家兵员合计只有两万余，怎能敌五万余毛利军？天正六年春，藤吉郎在上月城外与毛利军对战，虽胜负未决，但形势越来越不利。

“情况不妙！”

藤吉郎觉得。原本是来示威的，可是却快要吃败仗。只要有一次败仗记录，播州人心便会一齐倒向毛利方。藤吉郎巧妙回旋，避免决战，使战况一直处于一种胜负难决的状态，以等待信长的救援。

战斗规模越来越大。身在安土的信长也不得不重视事态的发展。他紧急调动明智光秀军团从丹波直行播州，同时还命泷川一益军团也急奔播州，并命织田家直属军团同时出发增援。为协调诸将协同作战，信长派公子织田信忠做总大将。六月，各路大军齐聚上月城外，双方兵力终于不分上下。

但藤吉郎心情却并未由此开朗。他总觉得：

“要败！”

因为织田家大军为临时纠合的乌合之众。荒木、明智、泷川都是与藤吉郎同一级别大将。藤吉郎作为此地负责人，看似有指挥权，实际上却难于指挥。虽召开多次军事会议，可意见百出，四员大将各抒己见，难于统一。甚至可以感到其他三员大将在故意为难藤吉郎，所以无论如何也无法发挥统一军团的威力。他们当然不用卖命。因为即使此战取胜，一举夺取中国地区，但战功却只能归于这一地区总负责人藤吉郎，大家都只能是给藤吉郎做嫁衣裳之人。他们还有一个小心眼儿：他们对眼前这猴崽子本来便没好气，这次正好让他尝尝失败的滋味，打击一下他的高慢傲气。

“无可奈何！”

藤吉郎心里明白。事至如此，他只好下决心暂时脱离战斗。既然下定决心，他便马上行动。藤吉郎把自己的军团指挥权交给胞弟小一郎秀长，拜托官兵卫辅佐，然后他卸下大将铠甲和头盔，换上一身下级将校装束，趁夜幕，仅带骑兵数人便潜出阵地。他夜以继日奔驰赶路，一直急行到京都，参谒信长。要战胜毛利军，只能请求信长亲自出马。

“余？”

信长感到事态严重，低头沉思起来。自己不但要在京都做宫廷工作，镇住朝廷，还要指挥攻打大坂本愿寺以及指挥大坂湾水军，哪有时间和精力再去播州？

可是若说“不可！”当场拒绝，藤吉郎当然会非常失望。他只好回答说近期内伺机亲自出马。

“切记，不可等余！”

他还给藤吉郎交代了重大指示。他嘱咐藤吉郎避免决战，从上月城外撤兵，集中到姬路城外书写山一带，拖住毛利主力。藤吉郎“啊呀”一声，极力反对。上月城里有附属于藤吉郎的义勇军山中鹿之介手下旧尼子家家臣们拥戴流亡的主家尼子胜久固守。若撤军，等于把他们丢弃到毛利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可怜尼子一家，势必全被消灭。

“弃之可也！”

信长再次严命。只要和他们纠葛在一起，织田军在播州就只有失败——信长这一意见，从战略角度看，确有道理。但若真实行，织田家将失信于天下。

“若失信于天下，则不可夺得天下。”

这是藤吉郎的一贯观点。因为独善和追求功利，织田家在世间的口碑本来便不尽如人意，若再做出这种背信之事，让天下人人皆知，那后果将不可设想。若使人觉得信长不可靠，那势必还会有更多诸侯反叛。

“本已……”

藤吉郎想：官兵卫苦心经营，精心怀柔的播州会在极短时间内土崩瓦解，就是因为保持中立的豪族中弥漫着对织田家的不信任。因为有这些不信任，才使他们倒向毛利方，才使得今日兵戈相见。

“此时不能不死谏。”

藤吉郎尽量避免直接反驳，但还是详细列举了不能放弃上月城的理由。然而信长根本听不进去，他第三次下令：

“按余命行事！”

这猴子，又出风头，多管闲事了！信长像早年那样，咬牙切齿地大怒。藤吉郎吓得一下回到早年那猴样，只管磕头谢罪。但他内心却觉得：

“……这，难道此……”

他觉得难道这即为信长这一英雄的局限吗？这个天才只重视战略上的功利目的，却轻视了远比功利更重要的取信天下。在藤吉郎看来，放弃上月城，就等于放弃天下。但在信长看来，上月城只有战术价值而已。

“大人！”

藤吉郎再次斗胆抬头，试图说服信长，但他终于还是徒劳无益。

“汝过于移情流浪之人。”

信长甚至如此调侃藤吉郎。确实，在信长眼里，被毛利消灭的山阴尼子家遗臣等，只不过是一些浪迹天涯的流浪汉而已。但正因为如此，这些山中鹿之介手下才集天下同情心于一身。

“舍弃他们，便等于舍弃天下。”

藤吉郎真想大声喊叫。在这点上，信长像被人用刀子削掉一般完全欠缺，而藤吉郎则恰恰天生富有如此感觉。此或可解释为两人器量之差。

藤吉郎离开京都。

此后六月下旬，播州织田军与毛利军进行数次中规模交战后撤退，撤到姬路一带，在书写山集结。由此，上月山成为一座孤城，尼子胜久剖腹自杀。山中鹿之介被俘，在押送毛利主城途中的备中松山一带河畔被杀。

“可怜啊！”

交战播州的敌我双方都有同情之声。藤吉郎只能保持沉默。

但他心中却感到：

“不定会出大事。”

心中虽如此想，但他对谁都未说，而是专心把军团转移到其他战线。必须攻下三木城。藤吉郎计划采取的战术不是强攻，而是包围城堡，断其粮道，使守城的敌兵失去战意，敌我双方不伤一兵一卒，占领城堡。这一点，与信长烈火般强攻的战法截然不同。

就在藤吉郎专心包围三木城时，发生了一件震撼天下的大事。

当初听到急报，连信长都不敢相信。信长宠臣荒木村重突然反水，倒向毛利一方。

“没搞错吗？”

信长听到报告后一时不能相信，不能相信有不能相信之理。因为荒木村重虽属新归顺织田家的武将，但却深得信长宠爱，很快被破格提拔成与柴田、羽柴、丹羽、明智、佐久间、泷川六员大将同一级别军团的司令官。

荒木村重本为浪人一个，曾效命于摄津豪族池田家，成为池田家家老，不久其权势便凌驾于主家之上。此人无特殊背景，仅凭自己手腕与才能爬上武士阶级。后来池田家与织田家作对，他与主家分道扬镳，投靠信长，摇身一变成为信长家臣。信长长期以来多面作战，深感人才不足，便把平定摄津之任交给荒木村重，后来干脆把摄津国赐给荒木，使荒木村重短时间内成为领有伊丹、尼崎、花隈等数座城堡的大名。

“如此宠爱，为何反叛？”

信长不能理解。已赐给你荒木巨大利益。信长坚信人为利而动，人为利而感，人为利可不惜身家性命。可这次，到底是为何呢？难道还嫌获利不足以至于反叛吗？

在此之前，发生过一桩小事。

对信长来说虽是小事一桩，可对荒木来说，却足以吓破他的鸟胆。原来荒木村重家臣中有人品行不良，在受信长之命围攻大坂石山本愿寺时，向被困敌兵售粮赚钱。此事被人密告到信长耳内。

“虽说是荒木村重家臣之所为，说不定还是荒木自己在售粮赚钱。”

信长对荒木产生怀疑，为当面听他解释，命他立刻单身返回安土复命。

“当被杀无疑。”

荒木害怕自己被杀。荒木家家老们也都说，绝不能去安土，信长公的人品人人皆知，此次若去绝不会放大人回来。荒木村重觉得家老们所言极是。在平定摄津期间，荒木村重确为信长不可或缺的工具。但如今摄津一带，除本愿寺一地之外，全已平定，对信长来说，荒木已失去利用价值，只能是一个累赘。

“信长即为此种人物。”

荒木村重如此理解信长。世上一般人其实也都是如此理解信长，而毛利方大肆散布的也正是有关这一方面的谣言。事实上信长以前充分利用将军足利义昭，到足利失去利用价值时，便毫无怜悯地将其赶出京都。荒木村重曾臣属足利家，这些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足利义昭流亡后，如今藏身于毛利篱下。这位流亡将军，曾多次派密使，游说荒木倒戈：

“请三思而行。信长不可信，性情如狼虎。大人若前途寄托此人，则无异于寄幼子于虎狼，终究会被吞噬无疑。”

荒木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回绝。但这次为保住身家性命，无奈，他也只能倒向毛利了。

荒木村重公开反叛后，其亲友明智光秀亲临伊丹城说服他回心转意。藤吉郎也从三木城外战场直奔伊丹城，恳切说服道：

“足下当因连战困顿，不觉做出此番事来。足下绝非此等人也，恳请回心转意。足下现时若回心转意，鄙人愿舍命说服大人饶恕足下。”

对荒木叛敌，藤吉郎倍感痛切。明智光秀虽也忠告荒木，但那不过是出于交情，站在安全立场上的忠告而已。而藤吉郎则不同。荒木反叛，从友军摇身变为敌军，从背后威胁自己。荒木村重若从位于播州东面的摄津发动攻击，恰与正从播州西面攻击的毛利军对藤吉郎军形成夹击态势。

“鄙人愿替足下舍命任大人处罚。”

藤吉郎一片赤心，双目充泪，声嘶力竭地说服荒木。藤吉郎的诚心诚意荒木村重也能充分感受到。藤吉郎愿当替身之言绝非空话，因为这里是荒木村重的伊丹城。也许明日将在战场上兵戈相见，但藤吉郎却单身一人前来游说。荒木村重若有意，随时可当场杀掉他，而且此时杀掉对今后作战当然有利。事实上家老们都这样建议。但藤吉郎却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孤身一人来到城里。仅从藤吉郎这一行动所反映的决心上，便可看出藤吉郎捶胸顿足所喊的愿当荒木替身之言，绝非空话。所以荒木村重制止了家老们想杀掉藤吉郎的行动，他甚至与藤吉郎一起痛哭流涕。但荒木村重并未变心。

“悔不当初啊！”荒木村重说，“但筑前大人，请勿再说。再说亦无用。事已至此，本人早已无有退路。”

他知道退也是死路一条。信长这位大将，即使当时原谅你，但对曾显露异心的臣下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一定会另找机会处死。事已至此，荒木能做的，只有沿自己选择的路一往直前。

“哪怕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亦在所不辞。”

荒木村重说。那语气更像说这就是效命织田家者之不幸。

藤吉郎还想说服，但最后终于知道再说也无用，只好无力地起身告辞。荒木村重也站起来，为保护藤吉郎不被自己家臣们刺杀，他抱着藤吉郎肩膀，一直送到城门外。分手时，他说：

“足下果然是稀世异人。”

不仅家臣，荒木村重在与藤吉郎会谈中也几次产生杀掉藤吉郎的冲动。但最终不但没有下手，反而还护送出城。荒木说这些其实都是因为足下仁德所致。

“筑前大人才是可取信天下万民之人。”

荒木村重这句自言自语，含有更为复杂的内涵。藤吉郎感到此言意义重大，心中大惊：

“有无别人听到？”

他赶紧回头四看一周，然后装作没听到，若无其事地牵过马，翻身骑上，马鞭一抽，便消失在夜幕中。

这一事件造成各种影响，甚至也影响到官兵卫身边。官兵卫这段时间野营三木城外，在藤吉郎指挥下参加攻城作战。在藤吉郎返回阵地不久，官兵卫最为担心的事态发生了。有消息说官兵卫主家小寺，受荒木村重倒戈影响，也倒向毛利方。

“不可能啊！”

官兵卫向藤吉郎汇报情况后，要紧急赶回姬路城，确认事实。若事实当真，他就想把火消灭在其燎原之前。

“可能吗？”

藤吉郎当然希望官兵卫能阻止小寺反叛。小寺为播州第二大豪族，若小寺反叛成为事实，那么藤吉郎迄今为止在播州的所有作战都会陷入危机。

“实不可知。”

“事到如今，只有衷心恳求。”

藤吉郎只能抓住官兵卫这根稻草。

“鄙人明白。必要时鄙人将舍身求全。”

除此之外，官兵卫也不知说什么为好。事实上他眉间充满悲壮的决心。藤吉郎看到官兵卫表情，心里稍微踏实一些。他觉得：

“此人可期待。”

官兵卫离开后，藤吉郎侧近们因为担心事态发展，对官兵卫今后的行动多有怀疑。

他们怀疑官兵卫因为是一个有能策士，会做出何事其实不可预料，说不定会与小寺一起反叛。

从常识上看，官兵卫本来并非织田家家臣，没有为藤吉郎舍命做事之理。所以甚至有人说干脆不要放走官兵卫，杀掉他少个后患。藤吉郎听到这些胡言乱语，严厉训斥道：

“任何人不得对官兵卫说三道四。违者斩！”

他还说道：

“告诫诸君，官兵卫为世上少有善人，绝无私心，诚实有加。诸君难道不知？”

侧近们确不知道。在他们看来，官兵卫只是一个长于计谋，能看透对方里外，四处奔跑，为野心家争权夺利，用暗示恐吓懦夫，总之是一个玩弄他人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是一个诚实之人呢？

“这才是真策士。”

藤吉郎说。他认为，最好的策士，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善人。若非善人，那怎么可能有人敢采用其策略呢？这其中的奥妙，只有他藤吉郎和官兵卫两人知道。

总之，“官兵卫既诚心诚意，自己应更用诚心诚意回报”。想到此，藤吉郎便在官兵卫离开战线当晚，拿出纸笔，在营帐中写信给官兵卫如下：

贵君与我，情同手足，非同寻常，世人皆知。

因此世人恨我者，皆会恨贵君，切望牢记于心，当小心从事。此皆因贵君于我，等同亲弟小一郎。若有闲言风语，我皆不信，贵君亦不应信之。万事皆由筑前我与贵君直接商榷处理为盼。

写这封信，说明藤吉郎实际上还未完全相信官兵卫。不——也可说他已完全相信了官兵卫。但看透人间世态炎凉的藤吉郎知道，人这种动物在一定条件下会做出平时不可能做出的事。为慎重起见，他特意写此信给官兵卫。官兵卫收到信后，看到自己被如此礼遇，被如此信赖，当不会轻易背叛。

官兵卫在姬路收到信后，果然特别感动。人一生能被如此信赖，此种幸运恐怕万里难挑其一。

“御着城大人……”

姬路城留守家臣给官兵卫汇报小寺政职动向。小寺企图谋反，昭然若揭。

官兵卫早有预料。他点头表示知道，并说因此如今便出发去御着，说服大人回心转意。家臣们听后脸都吓青了。

“被杀无疑。”

或许吧。在小寺政职看来，官兵卫虽是自己家老，但早已沦落成为织田家说客。杀掉最好，必杀无疑。

“舍命救主！”

官兵卫丢下此话，特意不带一人，单骑冲出城门，向东疾驰而去。越过市川河，丝引村一带山冈上枫叶正红，官兵卫折下一枝，插到自己衣领上。这一行为，就是这位谋士喜爱装扮之处。

到御着城后，官兵卫拜谒小寺政职。小寺政职始终态度暧昧，被官兵卫问急后，他才终于开口道：

“应荒木村重摄津守之邀，与摄津守约定一同归顺毛利家。”

他不听官兵卫劝说，最后说：

“本人并无所谓，全听摄津守之命。”

意思是说只要摄津守荒木村重反悔，愿回归织田家，自己也便回归织田家。你来说服我，不如去伊丹城说服荒木大人。

“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小寺政职说。既然如此，官兵卫下定决心，随即便要去摄津伊丹城，说服摄津守大人。他请小寺给自己写一封证明自己是小寺大人代理的信，要带去见荒木。小寺政职返回里间，与侧近们商量，花费很长时间才出来。他们在里间已计谋好——准许官兵卫去摄津，让摄津守荒木村重杀掉他。为此他们已派出飞脚前往伊丹，如此这般告诉了荒木村重。

“想不到还是蠢货一个。”

小寺政职冷笑着，把书信交与官兵卫。官兵卫往头上举了一下，收进怀中。

官兵卫出发了。

他先疾驰山阳道，途中拐上西国街道，在出发两日后傍晚，进入树木葱郁、水面闪烁的摄津国伊丹乡。这一带是武库川流域平原，伊丹城建在一座叫做有岗的小山冈上。荒木已公开举起反旗，所以城下守军充满了紧张气氛。

但官兵卫自报家名“播州小寺家”后，门卫当即放行，并把他带进城内，引见给荒木村重。

荒木村重看到官兵卫，心想：

“就是此人？”

小寺政职派来的飞脚已把一切都报告给他。看着眼前跪拜在自己脚下的这一小个男人，他觉得怪可怜，也觉得此人够愚蠢。

“来者何人？”

他懒洋洋地问。不管怎样，总得听他支吾两句。

但官兵卫开口所言，却令他颇感意外。官兵卫说自己洗礼名叫西蒙，在京都南蛮寺与摄津守大人有一面之交，难道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吗？

“足下亦为教徒？”

荒木村重大惊。荒木村重受幕僚高山右近影响，早年便受洗礼，成为近畿一代最为热心的天主教信徒。

“如此则不可杀。”

他心想。但若放其生还播州，则会失信于小寺政职。他觉得只能先监禁。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荒木村重连连点头。他对官兵卫说：需考虑一两日，足下可在城中等待消息，虽无山珍海味招待，但有寝具可睡。然后命近侍带官兵卫去休息。近侍们带官兵卫出去，没走几步便把官兵卫绑起来，送进城内牢房。

从此以后，官兵卫便杳无音信。小寺家虽没接到荒木村重报告，但他们认为荒木一定如约杀掉了官兵卫。

信长却不如此想。

信长在讨伐荒木问题上表现得非常慎重。他首先下工夫说服荒木村重属下大名茨木城主中川清秀和高槻城主高山右近。特别对高山右近，他先说服其宗教师父俄尔干奇诺，利用他成功说服高山解除与荒木村重的盟约。在这次交涉中，他得到消息，知道姬路官兵卫在伊丹城内。他认为官兵卫已成荒木参谋无疑。

“那人，巧舌如簧。”

信长大怒。他觉得官兵卫就是一个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谋士，四方出卖灵魂，挣区区眼前蝇头小利。不难想象，如今定会帮助小寺政职和荒木村重，做反织田战线的谋臣。

当年十一月九日，信长亲率大军，进驻山崎山城，指挥征讨荒木村重。他从野营地向播州藤吉郎派出急使。各个驿站换马不换人，一日即可到达。

“即杀官兵卫人质。”

命令只有如此一句。此处所说人质，就是官兵卫独子松寿丸（即后来的长政），藤吉郎从信长那里接过来，安顿住在近江长滨城内。

“……”

藤吉郎在信使面前久久沉默。官兵卫失踪，藤吉郎也不知详细事由。但他凭直觉感到，官兵卫绝对不会背叛。

但在信使面前不能说。详情不知，证据没有，随便说只能招来信长的怀疑，特别是在这种微妙时期，搞不好连藤吉郎自身都会被怀疑上。

“敬请转告大人，臣遵命。”

藤吉郎回答后，把信使送回山崎。送走信使，他立刻把竹中半兵卫叫来。竹中半兵卫与官兵卫同为藤吉郎参谋。但最近因宿疾结核加重，藤吉郎命他在长滨休养。

“全部交由鄙人处理。”

半兵卫说。他理解藤吉郎的心情，也知道官兵卫绝对不会背叛。

“难道要匿藏松寿丸？”

藤吉郎看透了半兵卫心中所思所想。可是一旦败露，结果只能连累半兵卫。

“自己命已不长。”

半兵卫沉默不语，但眼神却向藤吉郎传出如此信息，到时自己负担所有罪责。快要走近人生尽头的自己死后，只有官兵卫能取代自己，做大人的最佳谋臣。如今，为帮助大人抓住官兵卫人心，松寿丸之事，请放心交由鄙人处理。

“总之，”藤吉郎沉默良久，若无其事地说，“半兵卫，请即刻返回长滨。其后之事，全靠足下。”

半兵卫回到长滨，向信长报告说已杀死松寿丸，然后秘密把松寿丸转移到自己先祖的领地——美浓不破郡菩提山，匿藏下来。

随后荒木村重坚守伊丹和尼崎两城抗战，长达一年之久。信长花费一年多时间，发动多次猛烈进攻，攻打荒木居城，封堵城堡水源，截断其粮道，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翌年十一月，城内终于完全失去水源。

在此期间，官兵卫一直被关在牢狱里。牢狱一日只有上午一线阳光从天窗漏进，地面充满水汽，泥泞不堪，像涝池般，也不通风。连蚂蚁都不生，只有霉菌和潮虫勉强栖息，还有寄生在官兵卫皮肤深处的疥癣和跳蚤、虱子。官兵卫头上长满疥癣，头发全部脱落，已看不出人样。牢狱天井极低，不能站直，地方狭窄，也不能躺卧，只能一直蹲坐于地。久而久之，脚上肌肉脱落。更因皮肤病严重，右膝腐烂，右腿不能伸直。囚人多因之死亡。若是普通肉体，官兵卫不出半年定当狱死无疑。幸亏官兵卫自幼虽不喜武术，少有练功，但其与生俱来的生命力却远超常人。

在如此苛酷的条件下，官兵卫坚持了一年。一年间，不论白天黑夜，有多少次他都感到精神马上便要崩溃，但他硬是坚持下来。官兵卫是一个天主教徒，但他这种强韧的精神状态，单用信教之心并不能全部解释。有一事能说明官兵卫信教并非因其天生具有信仰气质——到晚年，因政治形势发生变化，他轻易地便放弃了信仰。官兵卫信仰天主教，与当时诸多年轻气盛的信徒同样，应该属于对新生事物的一种憧憬。仅凭这种程度的虔诚之心，不可能克服长期身陷如此苛酷牢狱中的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

事实是，官兵卫一年坚持下来了。

“坚持就是胜利。”

他痛快地坚信自己的命运。既然坚信自己命运，他就放弃了越狱逃跑，而是一心为生存而努力——好在他本来从未为办法发过愁——轻呼慢喘，减少体力消耗；影响狱卒，方便自己；对阳光阴影的微妙变化都保持兴趣，用来安抚自己憔悴的心灵等等，诸如此类。他把沉重的精神生活转变成加强头脑回转、如何维持生存的课题。能做到这点，只能说是因为官兵卫开朗阳光的天性使然。

囚禁官兵卫的这个牢狱所在地伊丹城陷落的直接原因，似乎是起因于固守九个月后，城主荒木村重欺骗自己的部下，自己单身逃离，躲进尼崎城。随后城内士气低下，足轻以及大将土崩瓦解，接连投降信长。趁此内乱，官兵卫家臣栗山善助（即后来的备后）装扮成行商人，请伊丹城下某银屋商人为向导，在城堡陷落前夜，进得城内，找到牢狱，救出了官兵卫。

官兵卫未能站起。栗山善助背他逃出城堡，然后放在一张门板上，抬到信长中军。信长看到官兵卫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老泪纵横：

“快送有马，有马温泉可治。”

他不忍心再看，让赶紧送走。他后悔自己命令杀了松寿丸，说自己“无颜见官兵卫”。

竹中半兵卫在长滨听到官兵卫被救消息，立刻出发到摄津。此时半兵卫身体实际上已经受不了长途颠簸。

但他还是坐驾笼到信长的阵地，趴在信长脚下，向信长请罪，说自己违命。

“松寿丸还在？”

信长惊讶得大叫出声，然后一切都原谅了。

竹中半兵卫拖着病身，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得先去有马温泉。

到有马温泉后，他告诉官兵卫松寿丸平安无事。然后他去播州见藤吉郎。到播州藤吉郎阵地，他向藤吉郎报告说信长已免罪，一切无事。经过长途颠簸，半兵卫病弱的身体终于吃不消，在到达播州不久，便病殁战地。

[1] 上方：以京都为中心的关西地区，泛指近畿地区。堺：大坂南部的港口地区，自古工商业发达。

新史太阁记
下

司马辽太郎 著 何晓毅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禅高

- 高松城

- 变报

- 濑兵卫

- 胜家

- 羽柴少将

- 纪之介

- 大垣

- 贱岳

- 政略

- 家康

- 尾张战线

- 狂言

- 此司马非彼司马（代译后记）

禅高

藤吉郎主导的播州诸城攻防战，或多或少带上了一些欧罗巴色彩。与其说是因为藤吉郎的时代精神使之，不如说是时代带来如此变化。

实际上毛利方也采用了欧罗巴战术。当时毛利方围攻投降藤吉郎方的上月城，就使用了巨大的攻城用移动炮楼。他们在移动炮楼上安装南蛮舶来的无坐攻城铁炮，向城里发射大量火炮，城里橹楼全被破坏，直接造成城堡陷落。

藤吉郎在攻击敌方神吉城时也采用了这一战法，并扩大了规模。他们高高组建两架移动炮楼，从炮楼上向城里发射大炮（大铁炮）。期间组织人夫前进，掩埋护城河，并从诸国拉来矿夫，令他们从城根挖洞，计划从地下道攻进城里。这种战术，与其说是攻城，不如说是土木工事。

天正中期日本人的意识，以这一时期为基点，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在此之前，攻城战只是蛮勇进攻，全凭士兵勇气和流血。而这一时期的攻城思想，明显发生变化。

这一变化的推进者，就是信长。

听说南蛮人如此这般——信长对南蛮诸事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每次面对传教士，都充满好奇地问这问那。他从对实用性的关心出发，企图改变自己的文明思想。信长敏感地觉察到，只有顺应时代，与时俱进，才能最终成为时代胜者。

信长的智慧之源为传教士们。

“地球是圆的。”

诞生于欧洲不久的这一新概念，远在极东的信长也已知道。

“为何？”

信长是个天生的合理主义者，他执拗地追问，一直要问到自己完全理解。传教士们不得不从上一世纪末出现的天文学家托斯卡耐里（Toscanelli）的假说开始说起，然后给他讲哥伦布冒险实证的经过。哥伦布最初出海冒险那年，是信长岳父斋藤道三在京都郊外出生的两年之前，所以并非遥远的过去。

“为何有打雷闪电？”

传教士还给他解释了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们通过最初到日本传教的圣方济各·沙勿略的经验得知，当时的日本人对这类有关科学的话题最感兴趣。当然，信长听后也击掌叫绝。传教士先拿出琥珀，然后用绢摩擦发电，给信长讲解电气原理。

传教士说，琥珀古希腊语称之为electron，不仅琥珀，万物摩擦都会产生电流，但万物中只有琥珀产生电流的现象最为明显，所以把这种生电现象也称之为electricity。雷电也是空中产生的电气现象。为了说明“空中”这一概念，他们又给信长讲解空气为何，为何会有风等。

信长也知道了望远镜的原理，知道了放大镜的原理。他为南蛮人的新知识感到高兴，自任这些南蛮人的保护者，允许他们在京都以及安土城下修建教堂及学校，允许他们修建南蛮人专用住宅。那些南蛮人建筑集中地区，被织田家人称作：

“大臼[1]。”

指的应是上帝（Deus）。这一地名，直到信长死后四百年后的今日，还在使用。

信长的思想，特别是军事思想，多受与自己天性相配的欧洲智慧影响，其思想内涵也因此而得到充实。但他却在相信神的存在这一最关键问题上，一直持有怀疑，所以他从未想要皈依天主教，成为信徒。

我们再来说藤吉郎。

在围攻播州三木城时，谋士黑田官兵卫告诉他自己是天主教信徒，并问他：

“大人亦皈依如何？”

官兵卫因在伊丹城长期的牢狱生活，一条腿已不自由。但体力回复却很快，不久便参加到藤吉郎围攻三木城的战阵中，像从前那样，当藤吉郎主参谋。

“奇妙！”

藤吉郎像个小女孩般天真地说。藤吉郎性格天真开朗，万事顺势直言。他知道作为主将，自己这一爽朗性格正面影响着全军士气。

“奇妙？何以为妙？”

官兵卫笑着反问。

“难道不奇妙？时至今日才……本人连日本古来神佛都从未信过，足下在本人身边时日不短，并非不知，为何时至今日才劝说本人皈依南蛮神？”

“南蛮神，”官兵卫说，“不同。”

“所言极是，是不同。”

这一点藤吉郎承认。南蛮神确与日本神佛不同。为何呢？因为他们有新的攻城法，能用蚕丝以外的动物体毛织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华丽地毯。望远镜是他们的，越洋过海的大帆船也是他们的。他们主张，只要相信他们此宗旨之神，便会有如此绚丽多彩的智慧。两人所说南蛮神与日本神佛不同，也就是这一意思。其他比如教义等，与石山本愿寺所宣称的阿弥陀佛如来为宇宙唯一神圣似无多大区别。

“官兵卫果真为努力家啊！”

“何以见得？”

“官兵卫本已智慧过人，却还为充实智慧皈依天主。”

“所言……亦对。”

官兵卫苦笑一下。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不仅官兵卫，包括荒木村重以及大友宗麟等具有贪婪求知欲及向上性格的一伙，争先恐后皈依这一宗门，其实也就是因为皈依后便能知道该宗门背后的新文明，便能知道宇宙和世界之原理，而通过这些新知识，还能丰富自己的想象力。若不是因此，至少如官兵卫之类便不可能信这一门宗教。

官兵卫在自己马前挂着画有十字架的马标。但这并非因为他虔诚，而是他欲向敌方夸示自己才智所用的一个小小装饰而已。

话说回来。

“大人为何不愿信教？”

官兵卫如此问藤吉郎，是因为他突然想起藤吉郎的一个行动。

那便是去年五月，发生在安土的一场所谓宗教论辩一事。这次宗教论辩，起因于信长文官日莲宗僧侣朝山日乘建议信长禁止天主教。信长当场命令道：

“既如此，汝等在余前辩论如何？”

朝山日乘的辩论对手是耶稣会牧师贝尔·佛罗艾和日本人修道士罗伦斯。当时朝山日乘被罗伦斯辩驳得无言以对，最后竟然狂叫：

“汝等灵魂为何，昭示于此！”

说完跳起来喊道：

“若不愿昭示，吾便割下汝首，昭示天下。”

他完全狂乱，早已忘了自己是在信长面前。他跑进旁边房子，拿来大刀，就要砍下罗伦斯人头。

藤吉郎恰巧坐在旁边，他敏捷地起身抱住朝山日乘，夺下他手中大刀。藤吉郎抱住朝山说：

“上人请息怒。大人面前不可无礼。且宗旨辩论，若动刀枪，将成佛家耻辱，永传后世。”

因此可说藤吉郎救了传教士们。藤吉郎此举，在安土和京都信徒中广为流传，到处谣传：

“羽柴大人当亦愿听我主福音。”

产生这一看法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同时在座的明智光秀和丹羽长秀本来反对天主教，他们不但稳坐不动，反而露出一副期待发狂的日莲僧把那两个牧师杀死才好的表情。所以信徒们把藤吉郎猛然站起制止日莲僧的举动看作他对天主教有好意也是理所当然。

官兵卫正是听到这种传言，才特意直接问藤吉郎。

“好意是有，”藤吉郎当即回答，“但本官不行。”

“为何？”

“这厮！”藤吉郎猛捶一下官兵卫背，“比谁不明白？”

藤吉郎说的是女色。藤吉郎喜欢女人的程度，非同寻常。可天主教坚持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十诫第七戒即为“汝不可奸淫”，对性欲管制相当严格。藤吉郎若信教，那么他就只能把深藏在播州姬路城和近江长滨城以及安土府邸等的妻妾全都放手。如果那样，他宁愿选择死。

“上总介大人如何？”

官兵卫问。意思是说信长为何不皈依天主教呢。对此愚问，藤吉郎笑答道：

“上总介大人另当别论。”

信长的精神世界总是充满自由气息，他连自己的框架都不愿设立。以信长之性格，自投罗网，接受他人创建的信条束缚是不可想象的。想象本身便是滑稽可笑的。信长自身肯定从未想过此类事情。

“本人也同样。”

藤吉郎暗自觉得自己器量比信长更大一圈。而且自己与信长同样，思想不受局限，想问题从来都像大鹏一般自由飞翔。藤吉郎知道若不能自由思想，在如今这一时代便会成为败者。钻进天主教那个不自由的框架内，对藤吉郎来说，绝不可能。

“然而……”

藤吉郎却一直思考着天主教。他们带来的西洋文明和物产，解放着藤吉郎的思想，给藤吉郎带来各种刺激。

藤吉郎在播州进行的攻城作战，改变了日本国攻城战术的历史。此番攻城战术虽属藤吉郎独创，但刺激他产生如此创意的，是以信长为中心形成的这一时代的新思潮。

播州三木城被藤吉郎军包围长达三年，此年正月十七日终于陷落。

藤吉郎的攻城法等于在山野建造一座巨大牢狱，把三木城和城内将兵人等全装进去困起来。藤吉郎在三木城周围建造附城、望楼、栅栏、障碍等，十重二十重包围，切断道路，封锁海道。攻城军队像狱卒般只是坚守，并不动手攻城，只等城堡自己干枯凋落。

“这种愚蠢的攻城之法，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因循守旧的老武士们对这种攻城法嗤之以鼻。攻城才是考验一个武士勇气的试金石，只有流血，才能显示武士的勇敢，才是武士们建立功勋的良机。但藤吉郎此法，任何人都无必要流血，同时无论如何勇敢的武士，也无建立功勋的机会。

被围攻一方也几乎没有死伤。他们长期被围困，弹尽粮绝，士气低下，体力消耗殆尽。最后因为饥馑，守城者不能自保，只能考虑如何不失体面地结束战斗。三木城情况是，藤吉郎看准时期，礼貌地说服城主别所长治，劝他投降。“只需足下与重臣切腹，其他将兵一概不问。”别所长治无奈，只能答应，带领妻子兄弟与家老们自杀，三木城像熟透的柿子一般，无血开城。

“本人做法即是如此。”

藤吉郎在这一经验的基础上，增加新手段，着手围攻因幡鸟取城。

因幡鸟取城城主名叫山名中务大辅丰国。后削发出家，自称禅高。他以禅高之名，活跃于织田、丰臣、德川三朝，所以我们在这里也使用山名禅高这一名字称呼此人。

禅高为足利贵族。

“听说深闺藏娇。”

喜欢贵族的藤吉郎早已得知这一信息。

禅高远祖早年住在上州多胡郡山名村，属坂东源氏名流，足利尊氏勃兴时，禅高远祖在足利尊氏麾下为足利尊氏创业贡献巨大，室町幕府成立时，被封为十一国大领主。当时日本六十余州，竟领有六分之一，因此世称：

六分之一大人

但如今早已衰败，仅剩山阴一带还是他们家地盘。山名家绵延二百六十余年，鸟取城主山名禅高为第十二世。

山名家如今臣属毛利家。

“何样人物？”

藤吉郎让黑田官兵卫打听后，得知禅高年方三十三四，容貌秀丽，善为和歌，喜好茶道，自尊心强，但却缺乏上进心，不习武道。如此看来，活生生一个典型名门贵族。

“家臣们忠诚否？”

“否。那里与同为名家的别所长治大相径庭。”

三木城主别所长治性格清廉、人格高洁，人虽年轻，却备受家臣及播州一带地方武士们拥护和爱戴，城内充满为别所不惜牺牲的精神，所以藤吉郎围攻三木城费劲吃力。但鸟取城山名家，似乎完全不同。

“自以为是。”

禅高遇有重大方针从不与家臣商量，全由他自己一人随意决定。山名家虽为历史悠久的大名，可山阴一带尼子家勃兴后，马上臣服尼子家；待尼子家衰落，毛利家强大后，摇身一变又对毛利家俯首称臣。当时为表示臣服，重臣们也得把自己妻子等送到对方去做人质，若反叛，这些人质皆会被杀。事实上因禅高反叛尼子，转而臣服毛利，送到尼子家的重臣们妻子等全员被杀。仅此一事，便足以使重臣们对禅高怀恨在心，所以家中几乎无人相信禅高。

“如此再好不过。”

藤吉郎说。这种性格更为容易游说。他马上派使者去鸟取，说服禅高归属织田家。

禅高动摇了。他赶紧招集重臣们商量对策，但重臣们却同声反对背叛毛利。因为如果背叛毛利，那身陷毛利家的人质全会被杀。

禅高无法，只能表示拒绝。藤吉郎在姬路大本营听到这一回信。因为早有预料，所以他并未感到意外。藤吉郎另有秘法。

“关键在鹿野城。”

藤吉郎觉得。

藤吉郎看出来，鸟取城的命运，其实决定于其西方十五公里处的小城鹿野城。

鹿野城是以艺州广岛为根据地的毛利家在日本海沿岸最前线基地，兼有监视毛利友军鸟取国山名军的重任。

毛利把山名家送来的人质全部集中在这座鹿野城。所以山名禅高千金也在此城内无疑。藤吉郎计划抢出这些人质，迫使山名禅高投降，最终无血占领鸟取城。

“此人可用威逼利诱。”

他早已调查清楚。

天正八年六月，藤吉郎从姬路突然出动大军，进军至今日本海沿岸，把鹿野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鹿野城陷入一片混乱。他们做梦也未想到织田军会发大军专门来进攻如此一座无名小城，城内守军本不过千人。

“进城传达本将之命！”藤吉郎命使者传达通牒，“城内人质即刻一并交出。若交出人质，则解除包围，撤兵不问。若拒命反抗，则火烧城下，踏平城堡，守军格杀勿论。”

毛利家守备队长三吉三郎左卫门尉看到完全不是对手，只好接受藤吉郎通牒，拱手交出人质，自己领兵回广岛而去。

藤吉郎在本营军帐中接见从城内救出的山名禅高家公主。

“好一个二百余年名贵血统！”

藤吉郎被山名禅高公主的高贵气质所感动。他以前曾得到京极家公主，但论美貌，眼前这位山名家公主当更在其上。

但是年龄太小。

“芳龄几何？”

藤吉郎问。侍女接过话题答道：“刚过十三。”

只有十三岁，要区别童女或产女都不容易。

“如何是好？”

藤吉郎确实犯愁。若对一个童女下手，那将贻笑天下。

“与公主有话要说。”

藤吉郎要公主与自己到后边去。

但侍女也跟着进来。藤吉郎想对她说别过来，退回去，只要公主进来，但竟没能说出口，只好让侍女也一起在后边间里面对面坐下来。

“别怕！”

藤吉郎对公主说。

“织田家羽柴筑前守，以不杀无辜闻名天下。汝可知道？”

公主只管浑身哆嗦。

“可对汝发誓，绝不杀公主！令尊虽为敌人，亦可不杀。但为令尊不被杀，须暂借汝，使汝稍吃皮肉之苦。”

“啊，何事？”

侍女抬头大惊。她可能想象到其他有失体统的场面，脸颊一下变得通红。

“好色之徒。”

藤吉郎觉得好笑，“与汝所想不同。”他打开手中折扇，递给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女。那意思是说，扇扇你那火辣的脸。

“鸟取城令尊，实为可悲。”

藤吉郎开始一本正经说话。鸟取城重臣们皆为毛利派，令尊虽为一国之主，其实是受人操纵而已。如此下去，我方只能强攻。若发动强攻，则令尊当然命不可保。要预防此惨烈下场，如今只能暂且借用一下公主肉体之躯。

“立刻答应！”

“筑前守大人！”

侍女尖叫一声，前扑一步，急切说道：“公主肉身若遭不幸，作为家臣奴心碎胸痛。奴愿替代公主，随大人摆布。不论大人要奴受何皮肉之苦，奴绝不心生恨意。”

“汝？不可！”

藤吉郎忍住没笑出声来，他照例还是一副严肃表情。回头仔细看了一眼这侍女，还不错。肩头和腰间肉感丰满，恰是藤吉郎最为喜欢的那种女人。

“汝等先在后房休息。”

藤吉郎命令后就出去了。当日晚上，侍女陪公主在后房里间就寝。为防止织田家这个长相丑陋的大将晚上糟蹋公主，侍女一晚都未合眼。但直到天亮，藤吉郎都没出现。

翌晨，藤吉郎集合部队，起营向鸟取城进军。正午以前，到达城外驻扎下来。藤吉郎与公主一起行动。扎营后，他召唤公主到桌几前，像慈祥叔父般，看着公主俊秀的脸庞和蔼地说：

“看汝实在可怜，但别无他法，只能先苦汝一下。”

公主对织田家这位大将从见第一面起，便产生信赖感。从藤吉郎和蔼可亲的眼神，风趣开朗的语言，和善豁达的态度看，似不会做出伤害自己之事。

“奴应何为？”

“只需双目紧闭即可。”

藤吉郎和蔼地说。你只要紧闭双眼，其他事情就不用管了。

公主放心了。但随后之事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公主竟被带到空草地，不管愿意不愿意硬是被拴到摆在地上的一个巨大十字架上。

公主拼命反抗，厉声尖叫。但如果她能静心观察，就会发现藤吉郎其实煞费苦心。因为叫来捆绑公主手足的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少年武士。藤吉郎为此事，专门挑来一群容貌俊秀的少年武士。

其中有一少年发号施令。他个子很高，鹤立鸡群。从他犀利的目光中看不出丝毫和善。

“鄙人，姓加藤名虎之助。”

只有这位少年作为指挥官自报家名。此人即为后日的主计头清正。与长相不同，他说话做事非常慎重。他对公主表现的关心和呵护，公主自己也能感到。但他们对公主所作所为，却是越来越残忍。他们把公主两只胳膊绑在横梁上，压住腰，双腿捆在立柱上。

绑好后，十字架被树立起来，抬到城河边上，立柱被牢固埋住。然后他们在十字架周围堆上干柴，做出准备随时点火状。

城墙上挤满了人。有人从墙垛之间射击，但距离有三百米以上，铁炮打不到这里。后来干脆停止了。

不久，有一人单手持白刃——使者佐证——在头上摇晃着，从羽柴阵地进到城河附近。此人是蜂须贺正胜家臣，名叫青江芳藏，特点是声音洪亮，能传半里之外。他站在护城河边上高声大喊：

“若不开城，此人质将当汝等之面烧死。重臣们人质同样。半刻之内，答复为盼！”

城内大乱。他们马上召开军事会议，决定接受藤吉郎通告，臣服织田一方。他们当即派使者到藤吉郎阵地，传达了决定。

“既如此，则前嫌不究。”

藤吉郎表示同意，然后把那些人质作为织田方人质，同样收容到刚占领的鹿野城内。

但藤吉郎并不能在日本海沿岸驻留大军，他还得把大军带回姬路备用。

藤吉郎任命新近提拔的一个名叫龟井新十郎的年轻人做鹿野城守将。这个龟井新十郎就是一直延续到幕府末期的石见津和野[2]藩主龟井家家祖。出身出云玉造[3]地区，早先效力于山中鹿之介，一起为尼子家再兴而奋斗。失败后，归属藤吉郎。藤吉郎看到龟井新十郎性格快活机敏，直感到：

“此年轻人，有大将之才。”

所以虽然刚加入自己阵营不久，就提拔他为鹿野城守备将领。这种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做法，一方面是他模仿信长，另一方面也说明藤吉郎麾下众多将领中，具有大将之才者并不多。龟井新十郎后官居“从五位下武藏守兹矩”。

后日还有一个逸闻。藤吉郎升任关白后，有日晚上闲谈，藤吉郎随口说：

“不给新十郎封因幡国[4]半壁江山似不行啊。”

龟井新十郎——当时为鹿野一万三千石——接口开玩笑说：

“臣早已对日本国无有兴趣。若有意赐臣，请赐琉球与台湾。”

藤吉郎问是否真心，龟井回答说真有此意。秀吉兴致大增，立刻拿过身边团扇，盖上朱印，书写“琉球守”、“台湾守”文字后，赐给龟井。后日龟井新十郎果真修建征服琉球的军船，出海远征琉球。看到岛影时，突遇大风，只好撤回。龟井新十郎就是如此一个人物。

藤吉郎回到鹿野城，把山名家公主叫到身边，赠给她一套锦绣外套和丝绸内衣。

“受苦了。”

藤吉郎慰劳公主所受皮肉之苦，也恭喜她不惜舍身挽救了父亲大人与鸟取城。藤吉郎还开二三玩笑。对此公主也回报以微笑。由此可见公主开始对藤吉郎产生好感。

“小荣！”

藤吉郎叫公主侍女名。他让侍女暂且离开一时，说自己与公主有小事一件。

侍女小荣已得到藤吉郎所赐礼物，她对藤吉郎人品也有了一定了解。公主也对小荣使眼色：

“走开。”

小荣只好走开。

“其实并无大事。”

藤吉郎轻巧地站起来，走到公主身边，不等公主反应过来，手便伸进公主裙内。

“只想判别汝为童女还是产女。”

公主一脸困惑。

藤吉郎手指在公主隐秘之处不停搔动。说是小事，其实却是如此令人羞辱之事。

藤吉郎终于叹息一声，从公主衣裙下抽出手。

“公主原来还未成人啊。”

藤吉郎露出稍嫌失望表情。所谓小事，仅此而已。藤吉郎本来万事慎重。

“明年开春应该可也。”

进入冬日，却发生了使藤吉郎不可能再把心思放到公主之类身上的大事。

日本海入冬很早，因幡一带白雪皑皑时，通往诸国之路全被大雪堵住，因幡成为孤岛。

趁大雪之机，因幡鸟取城再次变心。

他们再次投向毛利方。

“如此大雪，织田军不可能攻来。”

这是他们反叛的条件。事实上在濑户内海沿岸姬路城的织田军司令藤吉郎得到事变消息，因大雪封路，确实不可能向山阴地方派遣扫讨大军。

“如何是好？”

恰在藤吉郎苦思冥想之时，有一个意外人物造访姬路城。

此人即为山名禅高。

“怎么可能？”

藤吉郎开始当然不能相信。山名不是刚得知叛投毛利方的鸟取城城主吗？怎么可能只带随从一人在这里出现？而且衣衫褴褛，乞丐般站在城门外。

“确为中务大辅？”

“确实无误！”

“无论怎样，彼为武门名流，快借给体面衣服，沐浴休息，然后见面不迟。”

家臣们遵藤吉郎之命而行。

藤吉郎随后在城内茶室接见山名禅高。他们隔地炉而坐。藤吉郎第一次见这位武家贵族。

“鄙人诸事足下可知？”

禅高先问。他想问传报人是否已把自己情况传报给藤吉郎。

“无妨无妨，喝酒在先。”

藤吉郎劝禅高先喝酒。虽在茶室，但却并未做茶，而是先拿出酒来劝喝。因为藤吉郎知道天气寒冷，禅高已冻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了。

山名禅高不及道礼，连喝几杯后，才低声开口道：

“鄙人逃亡而来。”

这个贵族风度十足的中年男人，此时却衣冠不整。逃亡而来——是从家臣眼皮底下逃出来的。

山名家重臣们决定要再次归服毛利家，他们逼家主山名禅高同意。但禅高女儿在织田家做人质，所以他不愿同意。他犹豫不决。重臣们终于忍不住：

“如此窝囊大人，我等不能臣服。”

他们背着禅高派使者到毛利家，请求毛利家派一智勇双全守备大将来。毛利家当然一口答应。禅高被完全架空。禅高知道，再过若干时日，鸟取城反叛消息传到织田方后，织田军定会毫不心慈手软，杀掉自己幼女。他害怕出现这种情况，只好扔下城堡和家臣，孤身一人逃到姬路城来。

“稀有人物。”

藤吉郎想。古往今来，日本国内从未听说有大将扔下家臣（或被家臣赶出），孤身一人逃入敌阵。

“痛快！”

藤吉郎没有嘲笑之意，他只是发自内心感到痛快，高兴地大笑。此人也许真是奇人。古老家系出产美人，但因血流不畅，可能也会生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奇人。

“好了，敬请安心。公主安全，有我筑前守在，绝无人敢动根毫毛，尽可放心。哈哈，足下果真痛快，能有如此举动。”

若是信长，估计会厌恶如禅高这般人物。信长对人有他极端明快的独特审美意识。

但藤吉郎却与信长截然有别。藤吉郎天性——可称之为“稀代”——不但精于看人，还极端喜欢人。恶人当作恶人看，懦夫当作懦夫看。他喜欢各色人等，像茶人欣赏大陆舶来的那些丑陋的茶碗一般，有时甚至表现得垂涎三尺。特别是面对妇人时更是有甚者而无不足。

“来，喝吧，喝吧！”

藤吉郎只是劝禅高喝。

禅高似乎很贪酒，但却喝不醉，只是脸上筋肉有些松弛。他说话态度照旧傲慢，也许还把自己的监护人藤吉郎当作臣下看待。

藤吉郎几滴酒下肚，便满脸通红。他突然改变话题道：

“听说山名家有一把传家名刀，称作‘笹作大刀’，可否拜见片刻，以作谈资？”

“笹作大刀”是足利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赠送给山名家先祖之一山名时熙宫内大辅的一把天下名刀，为山名家祖传家宝。扔下城堡孤身逃来的禅高，当然应随身带着这把大刀。

欲拜见——只要对方有此要求，按当时惯例，一般便应馈赠给对方。藤吉郎说想看也是此意。藤吉郎自己并不想要那把刀，他觉得禅高若能把家宝名刀献给信长，那信长一定会高兴，当然对禅高待遇也会更好。

但禅高二话不说便回绝了。

“鄙人佩刀并非笹作。”

禅高觉得自己虽没落潦倒，如今拜倒在织田军门，但要献上作为家门象征的祖传家宝，当然还不愿意。命运既已多舛，最后留给禅高的，只有武家名流的贵族骄傲。

“明白！”

藤吉郎爽朗地点头。他对禅高敢于拒绝的这种勇气，反倒非常欣赏。

“此人竟有意外之处。”

他对禅高开始产生好意。藤吉郎日后官至关白后，从禅高隐居的但马村冈把他叫到身边，收为闲客，封给其六千七百石作养老费用。

总之，藤吉郎非拿下鸟取城不可。但鸟取城是山阴地区屈指可数的易守难攻之城，若发动强攻，双方势必伤亡无数。而且毛利方先派去以勇猛著称的牛尾大藏左卫门，后又派去更为勇猛的市川雅乐允，再后还派去毛利本家的吉川经家式部少辅，命吉川经家作鸟取城总大将。

世人皆知“中国人守信”。

藤吉郎在姬路都知道吉川经家更像一个中国诚信之人的标本。据传他从毛利家大本营广岛城出发时，特意向毛利家领主毛利辉元等毛利一家及自己所有亲戚告别，感谢“生前”之恩——自己估计不可能活着回来。

他让队首抬着收容自己首级的木桶出发。此举当为激发士兵决死一战的斗志。

“吉川经家既然入城，鸟取城则固若金汤。”

藤吉郎觉得。他知道必须改变迄今为止的攻城战术。

首先肉搏战白刃战都不可。他想采用的战术是更大规模地运用包围三木城的战术。

“饿死敌人，困死敌人。”

在这一主题下，开发和运用能实现这一主题的所有战术，而与主题无关的方法全部抛开不顾。

如今大雪封山，大军不能前往鸟取。

但正是这一时期才有方法可以实施饥馑作战。那就是垄断大米。

藤吉郎即刻动手。

与因幡国相邻的是但马国[5]，与但马国相邻的是若狭国[6]。若狭国现已为织田家领地。藤吉郎利用这一优势，派商人出身的家臣小西行长等从若狭乘船到鸟取，大量收购大米。

能想出这种奇异战术，不仅出于藤吉郎的经历，还因为他本性就充满商人感觉。藤吉郎家臣们装扮成商人，征集若狭几十艘大商船，不断出现在鸟取城外海岸一带，大肆宣传：

“北陆发生大饥荒，急需粮食。不论大米小麦或大豆，任何粮食都愿出本地双倍价格收购。”

百姓们争先恐后把自己存粮拿出来卖。连鸟取城中山名家诸将都忍不住了：

“卖了兵粮，充作军饷。”

他们无谋地拿出兵粮也卖给小西他们。城内金银越来越多，可是兵粮却越来越少。

吉川经家从艺州广岛赴任后，命令调查兵粮库存，结果得知非常匮乏。原来都卖给若狭商船了。

“兵粮竟能售人？”

吉川经家对山名家重臣们的行为惊讶得无言以对。然而不但吉川经家，即便因幡人也万没料到，这些出手阔绰的商人，原来都是织田家下臣。这种兵法，先人经验没有，任何兵书也都没有记载。

吉川经家仔细调查，得知城内将士共七千人，一日需兵粮四十石，三个月共需三千六百石。可城内只有三千余石兵粮，如此一来，连三个月都不可能坚持。

吉川经家大惊，立即向广岛求援，请求运送大量兵粮。兵粮将从海路，绕道日本海运来。藤吉郎早已得知这一消息，他在日本海配备军船，阻击运粮船。毛利方本来水军强大，但山阴海岸制海权，却早已被织田家控制。

冬去春来，冰雪融化，藤吉郎从姬路发两万大军，包围了鸟取城。他削平城外帝释山山顶，在山顶建立大本营，与鸟取城对峙。

藤吉郎对鸟取城的包围能改变山野原形，可谓彻头彻尾。包围防线总延长两里余，防线筑土坎，立栅栏，挖壕沟，每隔十丁建一座小城堡般三层望楼，每楼驻士卒百人，类似于近代战哨兵本部。再每隔五丁建哨所一座，驻士卒五十，称作“小哨”。在哨与哨之间，划分责任区域，不断派出小部队游动监视。夜间点燃篝火，整个防线亮如白昼，连一只蚂蚁都不放过。

“这到底在做什么？”

鸟取城内那些观念陈旧的将兵们看到自己城外这些建筑，不是害怕，而是惊奇。

更令他们感到惊讶的是，栅栏外面羽柴军阵地一侧热闹非凡。

藤吉郎命人到处宣传：

“山阴各地商人们，都来做生意吧。各地的女人们也都来热闹吧。这里有新设的市场，市场自由，不收运上（税金），发财归己。”

因此各地各色人等集中于此，市场一派热闹景象。他们的顾客为羽柴军两万将兵。山阴地区从未出现过人口密度如此高的集市。商人们开始盖房立家，修建道路，转眼之间，凭空出现了一座城市。

“可笑！”

被围在栅栏里的鸟取城上下居高临下观望着，奚落道：

“这难道便是上方武士的战法？”

他们不知道这一战法已开始含有近代思考模式。但还不等他们开始考虑这些新的思考模式，饥饿便已袭来。

不出一月，城内已无人有跑动之力；三月后，所有守城士兵都饿得面露死相。逃出饥馑的最好方法就是冲进敌阵，拼一死命。但不论他们如何挑战，围城方绝不出栅栏一步，只是互相铁炮应酬。

“此不成战啊！”

吉川经家每日叹息。他派人去广岛请求运送兵粮，可密使刚出城门便被发现杀掉，他连与外部通信之法都没有了。

“该人可为筑前守？”

吉川经家每日两次能看到貌似藤吉郎的人物在巡视。事实上藤吉郎每日两次乘坐油漆华丽的轿子巡视前线，这就是他的指挥。

“此番围攻须花一年，不得松懈啊！”

藤吉郎看到足轻们便鼓励。正如藤吉郎所言，包围城堡作战之大敌并非被包围的鸟取城内士卒，而是己方大军的士气。松懈带来士气下降，栅栏内部戒备便会出现漏洞，给守城者以可乘之机。

为防止士气低下，藤吉郎在市场中间广场上搭建舞台，从京都请来大量乱舞[7]能手，每日狂舞乱跳，锣鼓喧天。

游女集中区域通宵达旦，灯火通明。藤吉郎令游女们尽量热闹快乐。

“游女们若沉闷不乐，这一战术便会失败。”

藤吉郎如此想。他自己也不时仅带数人前来视察。虽是视察，其实他自己也在路上大喊大叫。看到廊檐下等客的游女他便大声开她们玩笑：

“哟，丰乳肥臀啊，令余想起老婆啊！”

看到黑妞，他也嘲笑：

“脸蛋好看啊。若到昆仑，更显好看喔！”

藤吉郎他们当时以为非洲就是昆仑。因为南蛮传教士曾给信长献上过黑人，所以他们都知道黑人。信长好猎奇，他解放了那个黑人，赐给他武士身份，服侍自己左右。因此看到皮肤黝黑之人，人们马上就想到昆仑奴。

但鸟取城内却是地狱一般。

在这地狱里，几乎完全依赖于吉川经家的德望，才能勉强把山名家将兵统帅到一起。

当然事情并非如此单纯。山名家重臣中也有忍不住饥饿，图谋反水，企图暗杀吉川经家之人，但吉川经家军帐被毛利家两千士卒保护，他们不能得手。

进入第四个月，城内纸张干草等，只要能入口的都已吃光。除了乘骑以外，甚至连驮马和换乘马等也都吃光了。最后终于出现人吃人的惨相。

从现存资料来看，自古以来人吃人的事例，只有此时鸟取城攻防战一例。而且攻防战开始仅四个月便出现如此惨事。此前围攻播州三木城时，三木城坚守整整两年，也未出现此等惨事。这到底是家风所致，还是因当年围攻三木城时藤吉郎封锁并不严密？这一课题比较微妙。当然武士身份之人中并未出现此等现象，但足轻以下的士卒们本来缺乏名誉心，他们毫不犹豫便吞噬尸体。为收到尸体，有人趁夜色爬到栅栏附近去拉被射杀的自军尸体。若被羽柴军哨兵发现射杀，又有其他士卒偷回去填肚。甚至发生互相残杀，活人被吃的事件。

总之还只是包围了四个月。藤吉郎根本不可能想象到城内情况已如此惨烈。他叫来蜂须贺家政（小六之子）和加藤虎之助二人命道：

“速派人侦察城内情况！”

其实可说这是一种威力侦察。他还指示即使遭遇敌方，也不要开战。侦察队白天爬上城堡后山上，屏住呼吸观察城内。远远都能看出城内一片惨状。

这次侦察被城内毛利军发现，吉川经家派出五百士卒埋伏在羽柴军侦察兵归路草丛中，要一举歼灭侦察兵。因此加藤虎之助的十人小侦察队与毛利守城军发生小规模战斗。加藤虎之助藏在树后用弓箭射死二十余人，其他侦察队员也勇猛反抗，轻易突围出来。通过这一小战，明显看出城内守军早已没有追击对方体力。

“胡说！”

藤吉郎完全不能相信人吃人现状，他拼命摇头。但通过侦察，情况大白。他立刻派出堀尾茂助和一柳市助作为军使，进城求见吉川经家，传达他的口信：

“阁下志气高昂，操行端正，我等虽为敌方，却深为感服。然如此以往，万人困穷。恳请阁下慈悲万民，即刻开城投降。”

藤吉郎提示的条件非常宽大。只要把城堡交出，可以一人不杀。毛利军可以放回广岛本国。因幡国当地武士，亦可不伤毫毛，各回自己家乡无妨。但互相弓箭应酬百日以上，必须得有证据表示胜败。我方并不指名，贵方只要一二人自杀即可。因为应把自杀将领首级送给安土信长大人。再次强调，我方并不指定自杀之人。

藤吉郎内心，想救吉川经家一命。

从敌方来看，吉川经家也很不幸。他只是受毛利之命，来这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鸟取城做临时将领，统帅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山名家将士，且仅百余日！

“我方对式部少辅大人，无丝毫恨意。”

使者堀尾茂助再三传达藤吉郎这一意思。作为稀有珍品，藤吉郎很欣赏吉川经家这个性格非常诚实之人。

但吉川经家代表大家剖腹自杀了。山名家几位重臣，也因赶走主人，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也都自杀了。

鸟取城陷落。

藤吉郎给城内守军施舍饭食。他想起以前在尾张听过的说法，知道长期受饿之人内脏和肠胃都已收缩，突然给吃大量食物会撑死。

藤吉郎命令几个足轻大将负责，在路口架起大锅，熬大量稀粥给饥饿的残兵败将们吃。

他嘱咐负责发放食物的足轻们对每人说：

“不能突然多吃。一口一口慢慢吃，一碗饭应吃至晚间。”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大吃。那些狼吞虎咽的，正像藤吉郎家乡人所说那样都撑死了。

因幡全国被藤吉郎掌握。他命近江僧兵出身的宫部善祥房做鸟取城城代，鹿野城照例让龟井新十郎守卫。随后又制定了其他国法，然后便带兵返回姬路。

“天主教如何？”

在姬路营地，官兵卫又提起此事。

“不错！”

藤吉郎还是重复他说过几次的话。确实不错。

以前在安土神学院[8]听过的那种神秘乐器的演奏，令藤吉郎终生难忘。当日，藤吉郎陪信长参观设在安土的神学院。

当时以奥尔格蒂诺[9]院长得意门徒伊东杰若姆——九州日向饫肥城[10]城主伊东义益修理大夫之子——为首的武家贵族少年们给他们唱赞美歌，还给他们弹管风琴。藤吉郎对管风琴美妙音色听得入迷，但令他更为惊讶的是信长专心听音乐的秀丽侧影。

信长本来喜欢音乐，他身边豢养有很多高明吹笛手和击鼓师。但他可能也是第一次听到世间还有如此美妙旋律。

信长凑到风琴旁边，稍微歪头，像要把所有旋律都吸收进自己皮肤那样，倾听入迷。令藤吉郎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信长倾听音乐时侧影极为美妙。藤吉郎效力信长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信长侧影，也从未见过世上还有如此容貌美妙之人。当时对他的视觉冲击，直至今日还鲜明地烙印在他视网膜深处，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变成更为鲜明的记忆。

“此人果然是神！”

当时他不由想。只要这个神在自己头上存在一日，他藤吉郎就不会相信任何其他神。若信长信奉了某种教——从信长性格看，绝不可能——那他藤吉郎就会直奔该教堂平伏地上，即使不作该神信徒，也会做该神最好的守护者。

他就是这样想的。但他也还是喜欢听官兵卫给他讲有关神与天主教的各种事情。他自己觉得，每接触一次异质思想，自己的思考便自由一次。此日晚上，他问官兵卫，到底何为神？

官兵卫回答得很神秘：

“所谓神，即为万事如愿，万物之源，创造天地森罗万象，司掌世间一切，无始无终之贵体。”

“概括说！”

“遵命，概括说便是……”

官兵卫说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字眼：

“爱！”

日本僧侣说慈悲，日本儒家说仁，这个“爱”比那些更广大。而且因为神亦即爱，所以神按自己模样创造的人也一定有爱心。关于这个“爱”，官兵卫经常给藤吉郎讲到，今日并非第一次。

官兵卫说，日本的武将，不论平清盛，还是源赖朝，或者已死去的甲州武田信玄，都缺乏“爱”。官兵卫经常说，“爱”的力量巨大无比，只要有“爱”，即使一个渺小个人，也能做出与神同样伟大的事情。

这一次，官兵卫又不厌其烦地讲了一遍。

“明白！”

藤吉郎腻烦官兵卫唠叨，但他也表示理解。他在心里不停点头称是。俺不信神——这就是俺。因为俺自己即是神！

他就是在这一逻辑上表示理解的。自己是神的证据是自己正把乱世整顿平静，而且在藤吉郎理念中，有一种类似于“爱”的东西在起作用。对，其实正是“爱”也未可知。

“官兵卫言之有理。”

他这样想，是因为他觉得若意识到“爱”，那么便会产生统一天下的巨大能量。对敌人也施“爱”，不埋下遗恨祸种，天下人心难道不会自然归于俺藤吉郎吗？

“官兵卫说平清盛、源赖朝没有爱。其实他不知道如今还有一人亦无……”

藤吉郎内心一瞬闪过这一念头。但他急忙摸一把脸，挥去这些念头，不再去想。

[1] 大臼：日语发音DAIUSU，与上帝Deus发音近似。

[2] 石见津和野：石见，旧国名，今岛根县西部，又名石州。津和野，今岛根县津和野町，著名观光地。

[3] 出云玉造：出云，旧国名，今岛根县东部，又名云州。玉造，今岛根县松江市玉汤町，著名温泉地。

[4] 因幡国：旧国名，今鸟取县东部。

[5] 但马国：旧国名，今兵库县北部，又名但州。

[6] 若狭国：旧国名，今福井县西部，又名若州。

[7] 乱舞：中世日本猿乐法师演的舞蹈。

[8] 神学院：葡萄牙语，Seminario。为了教育日本人传教士，天主教传教士于天正8年（1580）在安土和有马开设的神学校。主要教授基督教、拉丁语、音乐、数学等。

[9] 奥尔格蒂诺：Gnecchi-Soldi Organtino，1530-1609。意大利人。耶稣教会传教士。受织田信长保护，在京都和安土等地开设神学院，宣传基督教。死于长崎。

[10] 日向饫肥城：旧国名，今宫崎县，又名日州或向州。饫肥城，今宫崎县日南市。

高松城

总之，藤吉郎攻克了有天下第一坚城之誉的鸟取城，平定了因幡全国。天正八年至九年这一时期，是丰臣秀吉作为织田家家臣最为得意的时代。

“如何？”

在姬路城吃夜宵时，藤吉郎经常对小姓等自夸自赞。他忍不住要自夸。试想，从古至今，有谁能取得如此大成功呢？

“唯我而已。”

藤吉郎高声自夸，也不管对方是否腻烦。丰臣秀吉不是一个阴湿的谦虚家，要假惺惺遮掩自己的丰功伟绩。

“当年的赖朝和义经，皆为贵族出身，天生即为武门栋梁。再看本人，本为尾张中村割草顽童。一朝成为当朝大人草履小生，由此发家。如此人物，就算大唐、天竺亦少见。”

他自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此时其领地包括：近江北部二十万石；播磨、但马五十余万石，共计七十余万石。除此之外，他还管理着织田家新领地因幡四十万石。所以其军事和经济实力，早已超过一百万石。能从一介草履小生，发展到如今掌管百万石以上领地大名，只能说是人间奇迹。

“全凭这双手白手起家。汝等可知？”

藤吉郎给福岛市松、加藤孙六、加藤虎之助等小姓夸口。

“然余并不认为此百万石为余之财产。”

秀吉突然转变论点。这是他的基本思想，也是他的信条，更是他自己坚信不疑之处。

“余将以此百万石为资本，让大人更赚十倍。”

这是一种尾张人式的商业感觉。说是尾张人式的，还不如说是藤吉郎少年时代在行商等活动中形成的思考方式，已成为他坚牢的思想骨架。他在织田家当下人时——比如负责薪炭等杂务时，就曾一门心思要使“信长赚钱”。他这种想法，信长比谁都清楚。

“百万石仅为资本。”

实际上如果无这种觉悟在织田家便也不能长久，便也不能取得对道理和利益非常敏感的信长的信任。领有广大土地的织田家祖传家老林通胜与佐久间信盛，一年前被信长驱逐出织田家。其理由并非犯了其他罪过。林通胜仅因“敛财过剩”；佐久间信盛仅因“行动迟缓”而已。因为征服天下大业已几近成功，只拿高额俸禄的将领对信长来说已成累赘，应该分封给重臣们的领地他也觉得可惜。秀吉此时就是这么看信长。

“征服天下之日，亦即自己被驱逐之时，或者被杀之时。”

他一直心存这种不安。但藤吉郎万事阳光爽快，他甚至把这种令人心凉的不安也利用起来，变成自己积极向上的动力。其思想仅此而已：“百万石并非自己私财，仅为供织田家增加利益的资本。”

“余为大人捣蒜槌。”

他给小姓们这样说。自己只不过是信长把天下捣成蒜泥，调拌成凉菜的一个工具而已。除此思想以外，绝无能在信长手下阳气生存之法。

年末将至。

秀吉想：

“该向安土献上年货了。”

送年货习惯相当古老，何时起源不明。估计当为唐土传来，先在公卿贵族之间开始流行。室町平安时期，不论公家还是武家、町家（市民），互相交换年货都是岁末一个重要的仪式。直至战国乱世当今，这种习惯还保留下来。人们向上司、亲戚、师父、医生等送礼，感谢对自己一年以来的关怀。

秀吉也应该给信长献上年货。他想：

“既然要献，一定要献上天下第一豪华年货。”

他计划倾百万石国力，献上财物，以感谢信长栽培之恩。万事喜欢巨大是此人最大特点。既要献上，那就要献上空前绝后、匪夷所思的年货，铺陈在安土城外供人参观。秀吉用尽姬路城库银，购买了能买到的所有物品。

另一方面，备战情况也很繁忙势。

过年后，很快要与中国毛利军决战。所以开春后应先夺取备中，然后把部队向前推进。

目前是重要的备战期间。但身在安土的信长并未让正用年末仅有时间备战的秀吉休息，他命令秀吉：

即刻渡海平定淡路[1]！

给秀吉下了平定管辖战区以外地区之命。为了今后织田军讨伐四国，必须先占领淡路岛这一前线基地。

秀吉令黑田官兵卫率军从明石渡海登陆淡路岛。官兵卫行动神速，不出十日，攻克淡路主城志智城、由良城，平定并占领淡路一国。

总之，岁暮已至。

秀吉在天正九年（1581）临近岁暮才带数名轻骑从姬路出发，经山阳道前往安土城。要献上的年货用驮马队送出，秀吉到达安土城下时，年货已经送达。

秀吉在安土城山麓有自己的更衣居所。进到自己更衣居所后，他马上命人告诉信长侧近自己前来拜谒。

如今织田家已不同从前。从前在织田家若希望拜谒信长，只要直接登城，马上便能拜谒。但如今由多人组成的侧近集团，形成一个简单行政府。在这个行政府内，有一种叫做“执次”的秘书官，不经过这种秘书官联络，便不可能见到信长。秘书官人数很多，其中有一个名叫森兰丸的“执次”最得信长宠爱，身兼加判奉行一职，具有超常权势。以前由信长一人前后奔波操持的织田家，如今终于有了行政组织，出现辅佐信长的文官。对这些文官，不仅秀吉，柴田胜家、明智光秀等野战军司令官们都得讨其欢心，看他们脸色行事。

秀吉小心翼翼对信长侧近说：

“仅为给大人拜年，敬献年货，贸然赶回安土……”

他恭敬地说：自己并非专门前来拜谒，并不一定要大人来接见自己。只要转告大人，筑前守一切皆好即可。与从前相比，如今太不方便！

执次菅屋九右卫门报告信长秀吉前来拜年。他原话转达了秀吉的问安：

“筑前守问安大人。此番回来，仅为给大人献年礼，并无一定要拜谒大人之意。”

信长听完后，接口说：

“随意便来拜谒？”

但他并不觉得失礼。证据是他嘴唇微裂，苦笑出声：

“如此则不见不行。”

信长突然高兴起来：

“筑前已非从前之藤吉郎。已身为领有数国之大名。况且最近一直未见，余亦多有西念。”

“西念”当为“思念”之意。信长即刻转身回到后房，换上一身正装。说道：“即可举行非正式会谈。”以前从未区别正式非正式，但信长如今已身为右大臣，织田家也发生不少变化。

秀吉在未生火的房间坐等。森兰丸进来，领秀吉到书院。秀吉便在这里拜谒。

“汝可回来了！”

看到秀吉，信长在房间深处上座热情地说，并招手让秀吉到自己身边去。两人近距离交谈。信长慰劳秀吉，多年在山阳、山阴辛苦了。

“余以为战阵辛苦，汝体伤身衰。余不知汝竟脸色泛光，貌若青年。”

信长兴高采烈地指着秀吉脸说。信长此举，充满感情。

“俺照旧还受大人宠爱。”

秀吉放下心来。先辈林通胜、佐久间信盛早已失宠；同辈的荒木村重被信长所疑，在绝望中反叛，转眼间便败亡；同是同辈的明智光秀虽说还保持其地位不动，但听说已不受信长宠爱。一个织田家的军团长一旦失去信长宠爱，就意味着放逐或处死，危险至极。幸运的是自己似乎与从前一样，照旧还受到大人宠爱。

“但决不可掉以轻心。”

秀吉心想。他知道若今后还要被信长一直宠爱下去，绝非易事。

信长回后房去了。

秀吉慢慢走下安土城长长石阶，回到自己更衣居所。

回到居所，秀吉全身冰冷。听说已烧好洗澡热水，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脱下衣服便跳进热水。就在他正享受热水澡时，儿小姓慌慌张张跑进来喊道：

“上使驾到！”

在安土，连儿小姓们都紧张。

“别乱喊！上使？何许人也？”

“菅屋九右卫门大人和堀久太郎大人。”

“糟糕！”

秀吉赶紧跳出汤盆，也不管水滴冻在身上，马上发出一连串指示。他像在战场发布军令般指示道：先领客人到书院，招待客人茶点，上播州龙野产柿饼，炉火烧旺……

秀吉边指示边手忙脚乱穿上衣服。菅屋和堀，都是信长最侧近的官僚。若惹恼他们，谁知他们会向信长进何谗言。可是还是想不明白，刚出城回来，随后就有上使来访，到底发生何事呢？

忐忑不安。

“这种担心，有伤身体。”

心里忐忑不安，不如赶紧会见，这才是秀吉的作风。秀吉故意急匆匆把地板踩得沓沓响，进到书院来。

菅屋说：

“谨传大人之意！”

菅屋长赖九右卫门是织田家远亲之子，织田家祖传家臣。很早便作为信长侧近备受信赖，后在本能寺之变中被杀。堀久太郎即为著名的久太郎秀政。他并非织田家祖传家臣，而是美浓人，当初为美浓斋藤家家臣。与美浓出身的众多武将同样，堀久太郎也兼备武勇与指挥能力和行政能力，所以备受喜欢人才的信长宠爱。秀吉也一直关注着这位堀久太郎，与其关系一直不错，织田家中各种消息，秀吉大都通过堀久太郎之口得知。堀久太郎后来转而效命秀吉，最终成为丰臣家大名，受封越前北庄十八万石。

“可喜可庆之事！”

菅屋所说不是坏消息。右大臣大人传言，明日在城内大广间设宴招待筑前守。意思是说信长要正式宴请秀吉。

“宴请鄙人？”

“正是！”

“果真？”

秀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不知做何回答。他随后马上回过神，双手拍打榻榻米，高兴地跳起来。此事绝不可能有。那位信长大人，竟亲自设宴，招待俺秀吉？织田家中上下人等，有谁受过如此殊荣？

“非梦乎？”

秀吉本来就是一个喜怒哀乐极为外露之人。稍有乐事，不分场合便兴高采烈手舞足蹈，这也正是秀吉魅力所在。此时他更是高兴得空前绝后。菅屋和堀也被秀吉的兴奋传染，高声尖叫：

“恭喜恭喜！大人如此欢喜，作为使者，不胜荣幸！”

秀吉拿出酒肴，热情款待他们。

使者回去后，秀吉还有一件大事要指挥家臣们做。献给信长的年礼，今晚必须整理好。

因为这次年礼不论数还是量都多得令人头晕。这些都要在明晨城内大鼓敲响，城门打开时一并送进去。

“今晚可要通宵夜战！”

走廊脚步声东来西往，居所中吵吵嚷嚷。秀吉检查一遍摆满大广间、走廊、守候室、厨房、玄关的所有献礼，然后叫来负责献上的三个奉行，仔细嘱咐道：

“做好记号，不得搞错。即刻装上台车，以备天亮出发。”

天亮后，大量的献上品全都从居所门运出来。

献上品中，仅献给织田家女人们的丝绸棉袄就有二百件。献给信长的有大刀一把、银子千枚、丝绸棉袄一百件、马鞍十具、播州产杉原纸三百刀、牛革二百张、明石干鲷鱼一千条、星野产各种铸造物、章鱼三千匹等。

城门还未开。

在等城门开时，羽柴家家臣们借火把光亮做准备。他们把献礼全部摆在从山脚到山腹城门路两边。台上铺着白布，献给信长的摆在道路左侧，献给女人们的摆在道路右侧。所有人都像战斗开始前那般屏息等待，单等城门一开，便一口气全部运进城内。

大鼓轰鸣。

信长听到山脚下动静，起来登上安土城最有特征的天守阁上往下看。

“快瞧！”

信长大叫。

他喊出口的可能是：“瞧呀，伙计们！”

“那白布铺台队列为大气之人筑前守献物台车。尔等瞧啊，先头已进城门，后尾还未出其居所。”

侧近武士和医师等都吵吵嚷嚷说：

“如此壮观的献上队伍，我等从未见过。”

信长也很兴奋：

“余亦从未见过。”

他大声说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献上队伍。信长还说：

“所谓天下无双，肚能撑船，即为那厮。即使命令那厮去平定天竺，他亦绝不说不。筑前守者，天下无双也。”

秀吉自己终于登上山来，织田家侍从们招呼他。

秀吉被领到茶室。

信长已就座主座。秀吉从小门钻进，看到信长，赶紧跪拜行礼。

信长挥手挡住：

“仅行茶礼即可。”

信长自己也只对秀吉微微点头，行茶会主人之礼。今日秀吉为主宾，并非家臣。

“诚惶诚恐！”

秀吉紧张得满脸通红。今日作陪的，有织田家祖传家老丹羽长秀及信长侧近，后为丰臣家大名，尾张出身的长谷川秀一。

长谷川秀一虽被信长还用他儿小姓时小名“阿竹”称呼，但其实他如今已二十有余了。

还有一位是信长主治医师曲直濑道三，天下闻名。今日“客人”，包括秀吉仅他们四个人。

膳食端上。

吃完后信长亲自给众人点茶。动作娴熟潇洒，做法一丝不苟。

喝完茶后，众人一起移步到书院。这里分主从入座，算是正式会见。秀吉背后和两侧，陪坐有织田家三四十高官。秀吉把献上品目录呈给信长，再次表达自己对信长感谢之意。

信长坐在里间上座，起先还侧耳倾听，一一点头，后来干脆招手叫道：

“过来过来！”

招呼秀吉到自己跟前。秀吉稍微挪动双膝，表示已作移动。但信长摇头，用手指身边榻榻米道：

“到这里来。”

他让秀吉到自己上座去。室町时代任何武家礼法中，从未有过家臣坐上座的礼法。

“快！”

信长有些发急。秀吉急忙抱膝匍匐到上座，平伏在榻榻米边上。信长又说：

“再近些！”

秀吉只好挪到信长跟前。信长突然举起手，搭在秀吉头顶上。信长掌心的温暖传到秀吉脑门。

“筑前守之功名，空前绝后。”

秀吉在自己头顶听到信长声音。秀吉因为平伏在地，所以他不知道，其实信长是环视群臣而言的。信长手掌再落到秀吉肩上，使劲抓住他肩膀，大声说：

“希望汝等，效仿筑前。”

对自己受到信长如此彩虹般破格夸奖和礼遇，秀吉感动得快要窒息。自己二十多岁进入织田家以来，为织田家鞠躬尽瘁、不惜身命的种种辛苦，在这一瞬间，似乎全部得到回报。

“筑前，说两句！”

信长要他说两句话时，秀吉已趴在榻榻米上，双肩颤动，泣不成声。

秀吉对这次感动，多年后还铭记于心。本能寺事变后，他在给信长三子织田信孝家老写的长文书信中，还详细描写了此事：

安土请安，拜谒大人之时，余被招上座，大人手抚筑前额头，并广言：为武士者，皆应习筑前也。（后省略）

翌日早朝，信长派堀久太郎到秀吉更衣居所传命说：

“仅以此物，馈赠于汝。”

堀久太郎拿出的是国次[2]短刀。这把国次短刀是信长亡父织田信秀佩刀，算是织田家家宝。

“不胜荣幸！”

秀吉大叫三声，再次登城表示感谢。不过此次登城信长并未接见他。信长只是通过执次森兰丸传言给等候在守候室的秀吉说：

“继续奋斗！”

秀吉毕恭毕敬下城。他在城门口骑上马，没有回更衣居所，直接掉转马头，离开安土，向南奔去。回到播州，还有平定中国地区的艰巨任务等着他。

过年后，便是天正十年（1582）。

三月十五日，秀吉大军从播州姬路城出发。

大军上山阳道，向西征进，当日就翻越了国境船坂岭。山顶上晚开的山樱落英缤纷。翻过山岭，就是备前国。从山上俯瞰，霭霭春霞中，肥沃的田园一望无际。

“看这块土地！”

秀吉在马背上喊。备前为天下最为肥沃土地之一，气候温和，物产丰富，水田土色乌黑发亮。

这一带备前、备中、美作之地，都是宇喜多家领地。

宇喜多直家是一个稀世阴谋家，一生用尽魔术般阴谋，把这三国收到自己手中，去年二月病死。死前，宇喜多直家背叛一直臣属的毛利家，转而投靠了秀吉。如今其幼子宇喜多秀家继位家主。秀吉遵从宇喜多直家遗嘱，当其子秀家监护人。因此，这一带都是友军领地。

行军第一日晚，在三石村野营。翌日晚在以锻冶有名的备前福冈村，第四日晚在沼村野营。大军进到宇喜多家主城冈山城，已是四月四日。这座冈山城，就是与广岛毛利军对峙的最前线。

冈山城往西不足二里半，就是备中国境。国境线南北延伸，在这条线延长线上，有毛利军七座城堡。

开春后羽柴秀吉将发动进攻——毛利方早已预料到这一事态。早在正月，他们就把国境线上这七座城堡城主集中到备后三原城，商量对策，准备防战。

毛利家家主虽是毛利辉元，但实权却在家祖毛利元就之子吉川元春及小早川隆景手中。小早川隆景不仅长于军事，也长于外交，深受内外信赖。

小早川隆景面对七位城主说：

“各位做何打算？”

这七位城主不是毛利家直属家臣，他们属于臣服毛利家的领主，相当于加盟者，具有半独立性质。所以小早川特意把他们集中起来，问他们的决心。

中国地方有一特有风尚。本书在前边已稍有提及，那就是：

中国人守信。

这句话已成为这一乱世的流行语。中国地方人重信誉，守誓约，不轻易背叛。或许这是山阳道风土使然。

但并不尽然。

似乎更是因为这一地方的征服者毛利元就的政治手腕使然。

“元就为第一骁勇大将。”

元就在世时被世人如此称赞。毛利元就本来长于阴谋，也多用阴谋，其性格本来并非勇猛无畏。但他重信守誉，一旦订立誓约，不论时间长久事态多变，永不失信。因此中国各地大小豪族都知道：

要想无事，依靠毛利。

所以他们争先恐后归入毛利麾下，成为毛利家地方命官。毛利家兴隆昌盛之由，就在于家祖毛利元就这种政治特征。这种政治手腕和特征，元就死后，被后嗣继承，以至于“中国人守信”成为天下流行之语。

其家风亦波及臣下。毛利方的播州三木城别所以及因幡鸟取城吉川等，能长期坚持抗战，直到弹尽粮绝，最终都未背叛盟主毛利，就说明其守信的家风早已浸透到臣下一级。

“各位决心如何？”

小早川隆景问。并说：

“织田方当用尽计谋，游说和拉拢各位。若有意转而臣服织田方，我方并不勉强。敬请好自为之。”

这七位城主都是重信守誉之人，而且他们都憎恶信长。信长外交手法与毛利家完全相反，其外交原理充满欺瞒，从不守信，策反对方，多用欺诈。这些手法在中国地区大小豪族看来，当然绝不可能把自己家族和城堡之命运托付给织田家。所以他们当场表示，即使最后失败陷落，也要与长年以来情深意长的毛利家共命运。

“所言太过无情，”他们异口同声道，“毋庸多言。若羽柴筑前守亲率织田军攻来，吾等虽是小城，也不惜粉身碎骨，坚决防战到底，献身毛利家。”

听到他们的决心，小早川隆景放下心来。他重新设筵，宴请七位城主。随后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如何防战。会后，小早川隆景赠给每人一把短刀。拜领后，有位年长者前进一步说道：

“今次防战胜利之日，吾等当再次聚集三原城，共庆胜利，共饮胜利之酒。”

此时另有一个声音却说：

“鄙人并不做如此非分之想。”

此人身高体大，容貌秀丽，声音低沉。他是距秀吉驻扎的冈山城最近的备中高松城城主，名叫清水宗治。

“秀吉军兵力高达三万或四万，挤满山阳道，一拥而上。鄙人小城防战能力有限，若防战失败，当剖腹自杀，一报多年庇护之恩。此番各走他方，只能永别，他日重饮胜利之酒，鄙人绝不敢想。”

小早川隆景听到此，非常感动，回答说：若果真失败，一定守护足下公子，传至百世。事实上毛利家坚守这一誓约，直到幕府末期为止三百数十年间，一直给清水家家臣待遇。顺便提一下，这一家系后来还出现一个人叫清水清太郎，被推举成长州藩第二骑兵队总裁，明治维新后，因这些功绩，经毛利本家推荐，被授男爵爵位。由此可见，中国人这种守信传统，直到遥远的今日还延绵不断，永被继承。

清水宗治与其他城主一同返回备中各自城堡，清水宗治着手加强高松城防卫。不久毛利家增援部队也赶到高松城。其将领是林三郎左卫门、鸟越左兵卫、松田左卫门、末近左卫门、中岛大炊助、片山助兵卫、长滨元之丞等。与城内原有守军合计达五千以上，为毛利方前线要塞最大规模守军。

“此番围攻，当为少有棘手作战亦未可知。”

在冈山的秀吉早有觉悟。从清水宗治的性格和守军士气及其备战状态来看，若无计划，只是强攻作战，至少得拿出损失一万士兵的决心。

还是先做策反工作。

就是用外交手段迫使清水宗治降伏。这方面的强手是黑田官兵卫。他以黑田官兵卫为正使，蜂须贺正胜为副使，派往敌城。

有一座名叫吉备津宫的古神社。

上古时代，备前、备中、备后并称吉备国，是出云族系民族居住国。作为一个先进地区，与出云国、大和国齐名，历史悠久。这一古代藩国国主吉备津彦的陵墓，就在这吉备津宫里。神社所在村庄叫做宫内村，为神社所有，属于“各色人等非请莫入”，相当于享有“治外法权”的中立地带。黑田官兵卫与蜂须贺正胜先到宫内村，然后派出使者去游说清水宗治。

这次游说的宗旨是：

“若臣属织田家，备中与备后两国将封于足下。”

为取得清水信任，他们特送上信长亲笔信作为凭信。这封亲笔信是秀吉派飞马特意从安土请来的。

清水宗治郑重回绝。

秀吉又亲笔写信一封，再次劝他回心转意，但清水宗治还是没有答应。策反失败。

别无他法，秀吉只好开始军事行动。四月十四日，大军进入备中，布阵龙王山，准备围攻国境线附近七座敌城中的两个，即宫路城和冠山城。秀吉军切断宫路城水源，宫路城随即陷落。冠山城强攻攻克。攻克这两座城堡，共花十八日。对其他四城（加茂、日田、松岛、庭濑），秀吉却采取了围而不攻的态势。

秀吉中军龙王山距高松城很近，唇齿相依。从中军山顶往下看，处于田园地带的高松城城郭，近在眼前，几乎能看到房内一举一动。高松城所在的城山郁郁葱葱。

城内旌旗林立。从远处都能看出，每个望楼上都布满士兵，每个士兵都精神饱满，士气高扬。

城山稍高一些。

城周围是田园地带，而且是能陷没马脚的深水田。还有水池和沼泽。这些深水田和水池以及沼泽形成城山的天然屏障。在深水田中间，有一条细长道路，直通城山大手门。通往高松城之路，仅此一条。而且这条道路极窄，仅能通过单骑。

“如此怪城，没有两年不行啊。”

连黑田官兵卫都摇头叹息。自古城堡易守难攻。本愿寺势力盘踞的摄津大坂石山城，被织田军包围五年之久，竟然岿然不动。信长最后无法，只能说服京都朝廷，让朝廷出面调停，才终于媾和终结。织田大军围攻本愿寺势力都要五年，且不能攻克。由此可见，要攻克高松城，至少也得拿出两年持久战的觉悟。

“本愿寺一战便是借鉴。”

“嗯，本愿寺为本愿寺。”

秀吉故意轻松微笑一声。那场战斗不归秀吉指挥，那场围攻战是织田家祖传家老佐久间信盛指挥。战斗终结后，佐久间信盛因这场战斗指挥无能，受到信长严厉谴责，被信长赶出织田家门，孤身一人流落高野山。驱逐佐久间时，信长亲笔写信痛斥他。信长信中写道：

“汝无能至极。封汝领地，却不能容有能之士，只知敛财聚物。既无武勇，亦不知计谋。既无计谋之智慧，亦不知前来求教。五年之久，竟无一次来访！麻痹邪曲，可见一斑……”

“岂可与佐久间同等相看？”

秀吉心中很不以为然。不过他也知道，如果这场攻打高松城之战失败，他无疑也将与佐久间信盛同样，孤身被驱逐出织田家。

“本人已攻克播州三木城、因幡鸟取城。若与本愿寺相提并论，本人岂不可怜？”

“所言亦是。”

官兵卫觉得秀吉可能有些小瞧这座备中高松城。高松城与三木城和鸟取城不同，这座城堡离广岛毛利家最近，是毛利家最后防线。高松城如果陷落，广岛城当下便陷入危机。甚至有说法认为如果高松城陷落，毛利家就只有投降。所以对毛利家来说，高松城是生死攸关的战略要塞，其防备和抵抗当非同一般。

秀吉一直在思考。

他思考的是如何才能攻克这座城堡。不论和洋东西，攻城手段并无多少。不可能有多少。不是强攻，就是策反，促使其内部崩坏。别无他法。

但这两种方法秀吉都不想采用。实际上他在围攻三木城和鸟取城时，已大大改变了自古以来的攻城概念。只有改变概念，才是天才之所能，才可获得无上荣光。秀吉暗自觉得自己才是真天才。攻城作战，说是为信长，不如说是为自己的自负。这次同样必须想出一个对得起自己自负心理的，恰如其分的战法。

攻打鸟取城时他实行的概念变革，就是表面看起来根本不像攻城大战。

他在敌城外围修建更大的外城，把敌城完全包围到里边。敌城像被围困在巨大牢狱中一般。或说像鲨鱼吞噬小鱼，被吞噬的小鱼在鲨鱼肚里，被强烈的胃液侵蚀，最后连骨头都被溶化无存。这根本不是围攻城堡的既有概念。

“光兵卫呀，这回水攻如何？”

听到秀吉如是说，官兵卫起初以为是要对水井或河川动手，切断城堡水源。如果只是切断水源，那是现有兵法的既成概念，唐土书上就有记载，而且今日战国武人们也在使用。所以官兵卫一瞬觉得此案毫无新意。从现有地形来看，敌城周围皆为湿地，城内只要挖井，要多少水有多少水。

“嗯，水攻啊？嗯……”

官兵卫含糊其辞。

“非也。”

秀吉看出官兵卫心思，笑说：

“造湖淹城！”

官兵卫惊诧得无言以对。这一想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要在这平原上，围出一个大湖，淹掉敌城，改变地形，改变风景。如此做法，除官兵卫相信的造物主以外，谁都不曾想过。改变地形和风景，这只能是神灵之为，而非人间之所能。

“可能吗？”

官兵卫更害怕神灵惩罚。这不是人所能做的啊。

“来，且瞧瞧！”

秀吉站起，把官兵卫领到龙王山南侧。这里能把高松城及其周围地形一览无余。

“如何？”

原来高松城地势确实很低，很容易被水淹掉。城两边稍高，距山较近，中间有河流过。截断河水，即可成湖。

“可是如何才能贮水？”

“筑堤啊！”

秀吉毫不经意地说。筑一座大堤，把城完全包围，中间贮满水，自然就成湖了。道理再简单不过。

“孩童亦懂此理。”

“然……”

然而在敌人眼皮底下，修筑如此巨大堤防工程能顺利进行吗？建筑过程中，若毛利军从广岛发军救援，那我方势将溃败。总之，能行吗？

“果真可行吗？实际……”

“装糊涂！”

秀吉往前走。既然最有道理，那下一步便是考虑如何实现。官兵卫，难道不是吗？

“言之有理！”

官兵卫心里一片苍白，只能点头称是。他内心产生恐惧，他一直认为秀吉是与自己具有相同思维机能，同质同性之人。因此他内心总有一种不可告人的竞争意识。但如今那些思想突然全部崩溃。虽与自己同质同性，但秀吉是远远走在自己前边的巨人、狂人，非常人所能理解。

秀吉开始活动。他与其他大将不同的是，随军一直带着工匠集团。工匠头目是辻大八、多门林右卫门。他叫来他们两人命令道：

“即刻测量！”

他命令他们马上测量，并比较敌城附近足手川及乳吸川水位高度和高松城附近地形高度。两人立刻动手测量。测量结果是，高松城周围地势极低。

秀吉终于下定决心。

下一步就是如何筑堤了。

敌城北方和东方是丘陵地带，丘陵与城堡之间仅隔少许水田。这里可作为自然堤防。敌城南方和西方是平原地带，只要把这一带筑堤封闭即可。

需要构筑长约四公里堤坝。构筑如此长堤一般人不敢想象，但在秀吉看来，这不过是棍棒般长度。

秀吉首先决定堤坝规模——宽度和高度。底宽四十米，高十米，堤顶部为道路。路宽（秀吉时代土木工程用语称作“马踏”）约二十米。

“如此巨大工程，短期内能建成吗？”

官兵卫很怀疑。他不经意地问秀吉如此巨大工程计划多少时日。秀吉的回答更令他惊诧：

“勿用担心。十日，至多十五日足矣。”

果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完工，那毛利援军确实来不及救援和袭击。但如此巨大工程，如此短期，恐怕只有神工才能做到。

但秀吉就是一个天生的土木神工。

筑堤用土他计划采用土囊方式。用装满土的土囊堆积起来筑堤。那么到底需要多少土囊呢？

他让长于算术的小西弥九郎（行长）计算。弥九郎当即计算出来。结论是：

“共需七百五十九万三千七百五十袋。”

听到这一数字，幕僚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唯有秀吉沉着冷静。这只需要考虑如何短期内集中动员大量人力物力即可，并非难事。在集中动员大量人力物力方面，信长都远不及秀吉。这几乎是他最大的特殊技能。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更不能相比。秀吉相当于把作战本身拖进自己的特技世界里。

秀吉首先纠集了两千余劳力。这些劳力是在攻打备前和备中时抓到的俘虏。他把这些人分成二十三组，每组百人，设组长一人，监工四人。组长腰插纸旗。他们就是这次筑坝工程主力。

当然两千余人远远不够。此外，他还动员了这一带近万百姓。但其作法并不是强征。秀吉采用的是刺激百姓欲望的作法。其作法是，只要运来土囊一个，便可获钱百文和米一升。条件之优惠，做梦都不能想象。

“骗人！”

当初无人相信。一区间堤坝长度三米多，需要土囊三千五百二十八个。羽柴军需要支付的是钱三百五十二贯八百文，米三十五石二斗八升。再计算一下全部堤坝筑成时所需支付的钱米，仅米就需支付二十八万八千余石。数字之巨大，即便胆大包天的人恐怕都会吓得浑身打战。同时也说明如此巨额金钱和大量粮食将惠及当地百姓。

而且对即当地百姓来说，不需任何投资。只需用稻草编织草袋，装成土囊即可。毫无价值的泥土能变成金钱和大米，不是神话，就是童话。

等到他们知道这并非骗人童话，而是事实后，备中、备前一带百姓全都发狂了。真像发狂一般，连孩童、老妇都发疯般装运土囊。八公里远的备前冈山都有百姓拉车运土囊来。运土囊的人和车在大路上延绵不断，连成长队。神话变成了现实。

“瞧，人都在动。”

秀吉像耍猴师般天真拍手，开怀大笑。指挥人动，是他的才能，也是他的欲望。他内心明白，只要尝到一次这种甜头，他们将永远不会忘记。这段时间，他从龙王山顶移居到中军营帐中，在距高松城更近的丘陵——俗称蛙鼻台——上发号施令。官兵卫一直伺候在他身边。他连声对官兵卫说：

“瞧，快瞧！”

官兵卫一脸迷茫说：

“正在看！”

但秀吉用力拍打着官兵卫的肩膀，要他睁大眼睛看，要他更夸张地表示惊讶。

“唯此即可改变天下！”

秀吉大声说。秀吉所说的“此”，指的是人的欲望。秀吉知道如何刺激人的欲望。欲望一旦被刺激，那么人们便像水往低处流那般，自然而然听从秀吉调动和安排。秀吉从小就感到改变天下的原理是人的欲望。但展现在眼前的如此巨大规模和如此壮观景象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亢奋异常。

“光兵卫，汝可曾言天神即爱？”

“正是。”

官兵卫点头。这个天主教徒认为天神为宇宙的唯一神，此唯一神的作用即是爱。唯一神用爱创造万物，给予万物生命。如此万能之力的存在，天竺人、唐人、日本人都未发现。东洋的神佛成千上万，但都只有很小功能。天神这个造物主，是绝对的，唯一的神，遮天蔽地，创造人类，君临人类之上，劝善惩恶，行善者送往天国，作恶者打入地狱。如此神力，空前绝后。这唯一神统管人类的，便是爱。所以若人间帝王能具有与唯一神同样的爱，那不是可以发挥与唯一神同样的作用，能给人间带来爱吗？也就是说，只要具有了爱这个唯一神的原理，那么就能统一地上的人间。官兵卫从一个教徒的立场上一直对秀吉这样说。以秀吉之精灵，很快便理解了这一道理。当然他的这种理解，只不过是一种秀吉式的，绝对不是宗教性的，也就是形而下的极端现实的理解。

证据是秀吉对官兵卫提出异议：

“改变天下者欲望也。”

秀吉认为，欲望超过爱。

“非也。”

官兵卫说其实还是爱。出发点只能是爱。正因为筑前守大人有爱心，所以不论攻打播州三木城还是攻打因幡鸟取城，都不愿杀死敌方，也不愿自军死伤，像造物主一般，费尽心思，巧取城堡。自那以后，因幡与播州两国人们都心向筑前守大人。虽占领不久，但众人并未出现丝毫动摇。备前、备中百姓，也正是听到筑前守在那两国的所作所为，相信筑前守大人，所以才能放心装运土囊。爱是基本原理。有爱做基础，百姓才能听从筑前守大人的调动——总之，官兵卫认为秀吉刺激欲望的这种作法，只不过是从爱这个原理导出的一种手段，这种手段天神也有。所以不能视刺激人的欲望当作统一天下的基本原理。

“明白！”

秀吉爽朗地喊了一声，堵住官兵卫的长篇理论。理论似乎与直感敏锐的秀吉性格不合。明白了明白了，他拍打着官兵卫肩膀说。不用你说，这些道理俺都懂。

秀吉完成了这项工程。

起工是五月八日，完成是同月十九日，前后所用时间一共不过十二昼夜。太奇迹了。

下边要做的，就是截断河川，引入河水。高松城东北有座山，山背面有一条向东流的河，叫做长野川。

应该把东流的长野川河水，掉转向南，从山上向下波涛汹涌冲向高松城。为此，最好是在山中腰鸣谷激流地点筑坝改流。改变流向，引水入流经城堡旁的足守川。秀吉采用了这个方法。十九日，堰坝完工，河水当即改变了流向。

滔滔河水，流向城堡方向。这条新水流，途经七条河川，大量河水流入足守川，与足守川合流，冲破足守川河堤，流向被新筑堤坝包围起来的高松城附近田园。

河水渐渐淹没田园。

“成功了！”

秀吉从蛙鼻台看着眼下的浩渺水面兴奋地大叫。但很快他的兴奋就变成了悲鸣。出乎预料的事态发生了。

他从未想到流入人工湖的大量河水冲力如此巨大。水的冲力超过早先预计，河水入口的堤坝转眼间被河水吞噬，附近河堤也开始溃决。河堤被水流冲刷，开口越来越大。若不尽快采取措施，那好不容易建成的堤坝便会完全溃决。如果溃决，不但作战要失败，还会成为敌方笑料。

“光兵卫，快想办法！”

秀吉站在正在溃决的堤坝上，看着激流喊道。

官兵卫马上行动。秀吉信赖官兵卫的不是他的长篇大论，而是他务实的直感。他相信此时官兵卫一定会想出某种妙法来。

官兵卫行动神速。

这里距海很近。他命令人夫把停在入海口的三十艘小型军船全部搬上陆地，再搬运到引水口附近上游，要在这里把船全部沉入河底。

他计划用沉船暂时截断河流。他把船与船连接，组成船筏，再把锚沉入河底，不让河水把船冲走。然后给船上装满石块，最后凿开船底，使船沉入河底，截断河流。随后在沉船上堆砌竹子、木材、土囊，筑成临时堤坝。临时堤坝截断河流后，抓紧时间重新修筑引水口。这次用石块修筑，防止河水冲刷。不出半日，官兵卫就解决了这个大问题。

滔滔河水开始流入人工湖。但高松城周围平坦宽广。河水流入，虽逐渐淹没大地，但水位很浅，不成为湖。

“如此将不成！”

官兵卫心想。从道理上看，秀吉构想也许不错。但流入的河水大量渗入地下，不能成湖。如此浅水，要实现秀吉匪夷所思的水没敌城，谈何容易！不能水淹城堡，敌人当然不会投降。

但官兵卫的担心，以杞人忧天而终。

堤坝竣工七日后，一直无雨的梅雨季节天气，突然大变，下起倾盆大雨。倾盆大雨一直下了三日三夜。阴历五月是梅雨季节。但虽是梅雨季节，如此天翻般大雨，也实属少见。

河流、湖水都大增。眼看着人工湖水位越来越高，降雨翌日城堡小丘陵便被水淹，第三日城堡底层全沉入水面底下，树梢也仅冒出水面。守城士卒全都上到二楼以上。他们只能在树梢之间搭上木板，木板上铺席起居。对他们来说，如今不是与敌交战，而是与水搏斗。官兵卫咋舌惊叹。

官兵卫惊赞的不是水。

他惊赞的是羽柴筑前守这位自己看好的大将的强运。在这点上官兵卫是个典型的战国人。官兵卫见过许多有才气有力量但无运气之人。对虽有力量门第，但无天助之人，官兵卫不觉得是巨人。官兵卫认为，干小事靠个人之才力，然而干大事不可或缺的却是天运。

“此人似有天运。”

官兵卫虽然这样想，但天运也并未使他能预想到距此时仅一个月后突然降临的本能寺事变这一巨大事态的发生。他只是觉得：

“筑前大人行。”

他为自己没看错人感到兴奋。他已无任何犹豫。辅佐筑前，舍命为筑前，筑前的成功将为自己带来鸿运。

秀吉本人当然不知道官兵卫这些内心活动。秀吉只是专心指挥这次堤防作战。他设计修筑的这个堤坝，不仅是要水淹高松城，还具有双刃剑的功能。

这道堤坝，能像长城般发挥作用，阻止将来增援的毛利军。因为秀吉在堤坝上密布绊马栅栏，各个重要地段都设有铁炮台。这些都不是对付湖心守城敌军，而是为了野战，对付增援的毛利军。

三日后，雨小了，但并未停，乌云反而更低。水位慢慢上升，谁都能看出来，不出数日，城堡楼顶将被水面淹没。

[1] 淡路：旧国名，今兵库县淡路岛，又名淡州。

[2] 国次：著名刀名。起源中世，流传至今。

变报

进入六月。

备中高松城依然笼罩在白色烟雨中，四公里堤坝围成的人工湖水位越来越高，湖心的城堡几近全被淹没。

毛利方援军已到。以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兄弟为两翼的毛利大军，总兵力三万。如今除了织田家，能动员如此大军的只有毛利家。毛利大军布阵城堡西南方丘陵地带，但他们却束手无策。

“无处下手。”

毛利军大将人人傻眼。羽柴军以堤坝为长城，组成漫长防线。防线背靠人工湖，人工湖后方山上是秀吉主力。

人工湖中城堡房顶几乎要被水面淹没。再有一天半日，守城兵将全员淹死。毛利军此时只能望水兴叹。因为如果开战，不论胜败至少要打三四日，届时城堡早就沉入湖底。

“如此形势，只有请求和议。”

毛利方最终得出这一结论。一弹不发就不得不请求和议——只能说是投降。但若想救高松城守军，只有此路一条。

此时开始活跃的，就是毛利家首屈一指的外交僧安国寺惠琼。

安国寺惠琼马上出发前往秀吉阵地。

关于这一外交家，我们在前边早已提过。他于十年前的天正初年上京，考察京城形势，分析信长等大将性格，向本国发送了如下考察报告：

“信长或将成功。但其时代终将不长。终将要摔大跟头。此时应关注藤吉郎。此人不可小瞧。”

十年前就预测到信长的结局，而且十年前就能从藤吉郎的只言片语看出他兴隆的未来，如此僧侣，绝非寻常之人。

他外表看具有女性风姿。年龄虽四十出头，但肤色洁白如玉，足轻腰软，行走款款。

惠琼出发了。

他走进蛙鼻台秀吉中军营帐。秀吉接见这位老熟人，但对他提出的和议却几无兴趣。

“惠琼师父，在下近日餍足。”

他意思是说，我如今酒足饭饱，若无诱人酒肴（和议条件），不会产生食欲。

“总之，与官兵卫和谈可也。”

说完起身，把座让给他们两人。

两个策士相对而坐。官兵卫怕热，不断擦脸上汗、身上汗，不停摇扇子扇凉。相反惠琼却静坐不动，始终一幅凉爽相。

“我方愿割让五国与织田家。”

惠琼提出和议条件。毛利家是中国地区霸王，在与织田家开战前，以安艺为中心，统领周防、长门、出云、石见、美作、备后、备中、因幡、伯耆等十国。

惠琼所言条件是愿把其中的备中、美作、因幡、伯耆、备后五国割让给织田家。交换条件是解放高松城内所有将兵。

官兵卫丢下惠琼，到后边向秀吉汇报。秀吉不等听完就摆手说：

“不可。”

秀吉顾虑信长作何感想。这个交换条件，信长绝对不会接受。所提条件中，割让五国可以接受。

问题是如何处置守城大将清水宗治。秀吉方一定要清水首级。

“一定得杀。”

秀吉说。这种场合，信长一定要敌将自杀。他并非一定要见血，而是为向天下宣传胜利。只有取得敌将首级，天下才会承认织田军胜利。若无敌将首级，胜利与否谁能说清？

“上总介大人计划将来征伐九州。九州诸大名能否臣服大人，首看此番中国战之战果。”

战斗尽可能要胜得漂亮。一定要取清水宗治首级。但我方条件目前还不能说给惠琼。

“明白。不说。”

官兵卫也明白。只要不开示条件，一直表示拒绝，毛利方就只能再让。这也是外交诀窍。

官兵卫回到谈判席，对惠琼说：

“非常遗憾，我方不能答应。”

惠琼颇感意外，他使出浑身解数，终于打听出羽柴军想要清水宗治首级。

“此事万万不可！”

惠琼直摇头。他说，若答应这一条件，那就等于毛利家出卖清水宗治。毛利家以守信（信义）名闻天下，绝不可能接受这一条件。本来提出割让五国就是为救清水宗治一命。若一定要清水首级，那一切无从谈起。

“官兵卫大人，敬请谅解。”

“不可！”

官兵卫表情僵硬。这一点不能让步。

官兵卫推测，秀吉心中只对信长有顾虑。十日以内，信长会率大军从京都赶来。作为前线大将，秀吉希望向信长献上敌城守将首级。除此之外，再无能让信长高兴的献上品。

“难道还不明白？”

官兵卫举出无数事例，暗示眼前这位敏感的交涉对手。

惠琼明白了。他脸色苍白，默默点头。虽然明白，但毛利家在这点上也不可能让步。惠琼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请容休息片刻。”

他只好对官兵卫说。官兵卫同意了，给他准备了一间休息室。

侍童给惠琼端上茶果。惠琼盘腿坐下苦思冥想。在他正苦思冥想之时，秀吉家臣蜂须贺正胜和生驹甚介亲正进来，给他面陈一信说：

“敬请一读！”

惠琼看后大惊，原来是毛利家上原右卫门大夫写给秀吉的亲笔誓约书，表示愿反叛毛利，归服织田。誓约书内容是“近日右大臣若赴阵助威，臣将叛离毛利家，转而效忠织田家。”如果类似内奸接连出现，则毛利家必亡无疑。

“请尽快下决心！”

蜂须贺正胜敦促惠琼。惠琼知道这一行动当然并非他蜂须贺正胜的智慧，只能是秀吉在背后指使。惠琼终于下定决心。

“且请宽容一日。”

他从秀吉阵地乘船，划破湖面，驶入高松城内。

在高松城内，他求见守将清水宗治。惠琼来这里的目的是为防止毛利家灭亡，想方设法说服这个清水宗治，暗示其做出自杀决定。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法。

“绝不是毛利家逼足下自决。毛利家其实想救足下一命。”

惠琼反复说。清水宗治完全明白。清水宗治与毛利家并非主从关系，而是盟主与地方领主之关系。但他说，为回报盟主对自己的一贯诚信，自己极愿以命相报。若以自己一命能救毛利家不亡，死而无悔。

惠琼再乘船，穿梭于秀吉阵营与毛利阵营之间。毛利觉得只要清水宗治自己愿意自决，当求之不得。和议终因惠琼奔波而成。

时为六月一日。

六月二日，秀吉收到清水宗治亲书。

“四日切腹。届时请尽数解放守城士卒。”

信中要求秀吉方守信。秀吉看后非常兴奋，极力赞扬清水宗治舍身救人之美举，说：

“宗治者，操弓射箭者之鉴也。”

他命人送去酒肴，让清水宗治在城内设最后晚宴。由此，本次讲和的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只等实行了。

此后毛利与秀吉之间交换正式和议文书后，讲和便能生效。但这时并未马上交换。因为清水宗治切腹之日定在“四日”。

如今——

我们不得不重复强调“日”。这次讲和预备交涉成立之日，是天正十年（1582）六月二日。此日凌晨，信长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

这就是世称的本能寺事变。信长为增援秀吉，从安土出发，到京都后，住在本能寺。在此之前信长曾命明智光秀：

“急驰备中，增援秀吉！”

明智光秀接到信长命令，回到自己居城丹波龟山城（龟冈），做好一切出发准备后，于事变前夜率大军出发，进军到老坂坡。这是一个分歧点，向西就是通往备中之路。但明智光秀并未向西，而是率大军南下，于二日未明进入京都，号令全军突袭本能寺。信长亲自操起武器与叛军搏斗，但终因寡不敌众，最后逃入后宫，在熊熊烈火中自杀。此时正是天亮时刻。这一事变，震撼京城。

但备中秀吉不知道，毛利方当然也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忍辱讲和。如果知道，一定会发动全军攻击羽柴军。

秀吉仅在事变发生四十小时后便接到本能寺事变急报。这个决定命运的飞脚，不分昼夜，马不停蹄，仅用四十小时就从京都疾奔到三百公里外备中高松。

派出这个飞脚的是一个叫做长谷川宗仁的茶人。长谷川家本为大和十市郡豪族，祖宗代代为足利将军幕僚，祖居京都。长谷川宗仁也生于京都。但他们一族中多有堺地商人，因此虽为武家，却有相当强的经济感觉，并具有京城教养，而且精于茶道。这所有特性都备受信长珍重。他归属信长后，备受信长厚爱。当日晚上，宗仁也住在本能寺，但在信长自杀后，他自称“当山之僧”，逃过此难。当时信长侍从几乎全部殉难，所以长谷川宗仁能脱身，只能说是一个奇迹。其实当时宗仁已隐居削发，像个僧侣。等于说光头救了他性命。

长谷川三日晚十点左右派飞脚飞奔秀吉阵地，向秀吉报告。官兵卫先接见了飞脚，然后把事变小声告诉给秀吉。

“啊……！”

秀吉听后怪叫一声，然后全身颤抖不止。

“如此英雄豪杰，竟然……”

秀吉惊讶的样子非同小可，连官兵卫都觉得不可思议。官兵卫平生，再也没有看到过自己心目中“英雄”此时的熊相。官兵卫一直认为秀吉是个英雄豪杰。人说智者不惑不惊。秀吉正是如此。任何突发事件，他都有瞬时想出几种对付手段的本事，所以从不惊慌失措。官兵卫长期以来一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秀吉。但眼前的秀吉，到底怎么了？

此时秀吉已不像一个成年人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幼儿般双腿乱蹬，喉咙深处连续发出怪声。那怪声绝非人声。后来官兵卫才勉强听出，那怪声似为哭声。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听出那是成年人哭声。眼前只有一个弃儿。唯有刚失去亲人的孤儿，才会像他这般无望地鬼哭狼嚎。

“……唉，对他来说……”

官兵卫低头沉思。对秀吉来说，信长应当是他名副其实的亲人。他被信长从卑贱小人收养，被信长亲手培养扶植。他这二十余年岁月，若有瞬间离开信长便无法述说。信长的呼吸次数他都能直感到，甚至与信长呼吸相呼应，自己也以同样节奏呼吸。

“……但……”

官兵卫又觉得，秀吉这英雄豪杰，虽像幼儿般哭叫，但说不定在内心某个角落对这一事变之将来已清澈看透。

个中奥妙，官兵卫当然也不可能知道。秀吉满脸一副刚出生的婴儿那般幼稚表情。后来他终于抬起那张幼稚的脸，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问：

“飞脚，现在何处？”

这个天大机密，即使对自军将领都不能泄漏。万一被毛利军知道风声，毛利军会作何举动，不可估量。秀吉军在山阳道这偏僻之地已成孤军，极有可能被四面围攻。首先，配属给秀吉的织田家各地大名的向背目前皆不可知。事实是——事后知道——消息传到受信长之命镇抚关东的泷川一益处后，其属下将兵树倒猢狲散，迫使他只能离开关东。

“飞脚……”

在这类事上官兵卫滴水不漏。他当时便把飞脚禁闭在一间房内，禁止与任何人接触。

秀吉终于停下不哭了。官兵卫趁机稍微往前挪动了一下：

“大人，悲伤归悲伤……”他小心翼翼对秀吉说，“此为天赐大人夺取天下之良机，千载难有一遇。请挑战日州（光秀）大人，以为上总介大人报仇号令天下，则诸侯群集无疑。望速决速行。”

或者可以说，官兵卫此言，给其生涯带来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官兵卫智慧超人，但其智慧过于年轻，常常不由露到脸上，冒出嘴角。一个人的智慧，有时一定得深埋心里。

但官兵卫却不由自主说出口了。他即便不说，事情本质当然也不会改变。秀吉当然早已觉察到这点，但此时他连针尖大风声都不能露出口。

“此人可畏！”

秀吉再次对官兵卫产生提防之心。秀吉在自己的创业时代，得到官兵卫莫大助力，但在取得天下后，却仅给官兵卫封一小大名地位，就是因为他感到官兵卫的威胁。晚年秀吉在夺得天下后，有日晚间与侧近闲聊——他喜闲聊——时，有位侧近问：

“为何给大功劳者官兵卫大人仅封小领？”

秀吉听后大笑：

“试想若给斯人百万石封土，天下还不被篡夺？”

秀吉从与官兵卫相遇之时起便对其过人智慧暗自惊叹不已。但此时，头脑活泛的官兵卫的这一瞬间判断，却让秀吉首先产生不快。因为其智慧像身上臃肿的肉块，过于显眼。

秀吉觉得：

“棘手的家伙！”

当时听到信长噩耗那一瞬间，秀吉受到巨大冲击，心脏几乎停止，说实话，他当时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利益之类事情。他不顾体面，像幼儿般大哭撒野时，发自内心的悲伤能搅散腹腔内脏。秀吉可能就是这种体质，晚年子鹤松死时，他也悲伤得昏厥。如今他也几乎昏厥过去。但他一旦从这种“昏厥”状态回复过来，则会瞬间计算自己所具有的条件、所处的环境、所可能获得的利害以及自己的命运，毫无疑问他会得出与官兵卫同样的结论。他这一智慧，仅仅比官兵卫晚了几秒或几分钟而已。而且秀吉觉得，在这种特殊情况下，迟缓几分钟产生这种智慧，作为一个正直人，反而是一种名誉。

而且，即使他敏锐地感觉到命运对自己的惠顾，估计也不会说出口。他会深藏心里，守口如瓶，只一味悲伤，一心复仇。他会提醒自己，用悲痛和复仇心号召诸侯，集中诸侯全力，上演一出史上最大复仇战。这是自己的真实内心，绝不能说出口。

他痛感：

“官兵卫智浮慧浅啊！”

而官兵卫作为一个智者，其最可悲之处还在于，他在把自己的智慧说出口的同时，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个人智慧至此，对其自身来说，只能是彻骨的不幸。

“愚蠢如我……”

官兵卫悔之莫及。他像看镜子一样，完全知道秀吉心里作何思想。他也完全知道，秀吉如今在心里如何评价自己。

秀吉显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相貌。那相貌像虎斑地鸫——既非鸟，也非兽，奇怪且晦涩。秀吉一直给官兵卫看的都是自己满脸泪水的相貌，他的视线漂移在空虚中。秀吉自来到人世间，恐怕从未有过这种莫名其妙的脸相。后来他终于低声叫：

“光兵卫！”

他对官兵卫说：

“不可多言。不可说使人不知如何回答之言。”

“遵命！”

官兵卫尽可能缩小自己身体。太年轻，自己还是太年轻，他只能如此谴责自己。

“目前应做之事，便是争分夺秒与毛利家确定和议。和议确定后，马不停蹄，立刻从山阳道上京，与日州决战，为右大臣家报仇。余不惜性命，愿汝亦鼎力相助。”

秀吉决定了大政方针。

但这可是难于上青天的行动。如今织田家事实上已被消灭，而眼前的敌人却是日本拥有最大军事势力的毛利军。毛利家不会按兵不动。要想瞒天过海，匪夷所思的外交手段必不可少。

秀吉采取的措施是首先把来自京都，传播事变的所有飞脚全部抓获。绝不能使风声透露到毛利家。

恰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绝大的幸运。

在长谷川宗仁派出的飞脚到来不久，明智光秀派出的飞脚也幸运地被秀吉阵营抓获。明智光秀在消灭信长后，立刻向毛利家派出飞脚。他在告知毛利家信长死亡消息同时，还给毛利亲笔写信道：

“予今在京都。尊家正讨伐羽柴。若尊家与予东西夹击，则纵使羽柴有天大本事，亦与网中之鱼无异。”

但这个飞脚在夜雨中，把秀吉中军营帐误认为毛利军营，自投罗网。历史的偶然就在此时出现。如果明智光秀所派飞脚平安抵达毛利阵营，那么事态又将如何呢？

秀吉当即命令杀死飞脚。

另外，所有从京都方面来的旅客都在备前冈山关所被劝回。秀吉还命水军严防海上，凡从上方（大坂）来的船，全部停船换人。

令人窒息的夜晚终于迎来光明。

四日早晨，阳光明媚。按约定，此日正午，清水宗治将乘船到湖心，在湖心切腹自杀。但如果他们得到京都事变急报，情况定会突变。

“只能冒险。”

秀吉大早起来，骑马出行，悠然视察阵地。他要把自己这种悠然无事的样子做给毛利军看。他还命做狂歌一首，用箭射向对方：

两川合一，

掉入湖心。

毛利高松，

水中藻屑。

“两川”指毛利家双翼大将吉川元春与小早川隆景。意思是说两员大将合二而一，将掉入人工湖淹死，毛利家高松城也将变成湖中烂水草。虽然一看便知是缺乏文采的外行所写，但正因此反而刺激敌方心理。秀吉要由此向敌方显示自军还有嘲弄敌军的心态，这时绝不能向对方显示出心虚。

毛利方确实被耍弄了。高松城主清水宗治看到这首狂歌，心里不安，派人来问：

“鄙人正午切腹，饶过城内士兵性命一事，可无差错？”

秀吉郑重接待了使者，回答说：

“武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送走使者，也安下心来。如此看来，京都事变一事，毛利方还不知道。

“但不可能永远不知。今晚或明日，终会被嗅到。”

他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谣言越堵越传。

但至少正午为止毛利方还完全不知。到了约定时刻，有船驶到湖心。清水宗治身穿白色寿衣。

同乘的有四人。出家为僧的亲兄清水月清，检视者一人，侍从一人，助杀者一人。秀吉方也派出一艘检视船到湖心。秀吉方检视人是尾张小牧山猎师出身的堀尾茂助。堀尾茂助向清水宗治郑重行礼后，把秀吉赠给清水的酒肴之类搬到清水船上。

“虽知不敬，且容敬大人一杯。”

堀尾茂助从船边探出身子，给清水宗治斟酒。

清水宗治最后的酒宴开始了。

酒后清水宗治站起，打开白扇，跳了一曲《誓愿寺》。跳完后突然脱掉外衣，在布满人工湖周围长堤和丘陵阵地的羽柴军全军将士监视下，清水宗治自杀仪式开始。如此壮观和爽快的自杀仪式，迄今为止史上少有，后来也史上未见。从清水宗治辞世之辞也能看出，他对自己的自杀仪式也感到华丽壮观：

浮世唯有今日渡，

武士名存高松苔。

清水宗治切腹后，其背后一道白光闪过，首级便落到前边。为使清水宗治之死更加壮观，其兄清水月清以及同船而来数人相继剖腹自杀，陪清水宗治去阴间地府。他们并不是被强制而来，都是强烈要求自愿而来，他们为自己的美意识而殉死。

秀吉在蛙鼻台中军水边专门搭建凉台，在凉台上从头至尾亲眼观看。秀吉比谁都喜欢看这种华美的壮观景象。每一人剖腹，他都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一场。

等到这异样的自杀仪式完了后，他猛然举起手，发布命令：

“欢呼呐喊！”

他要让全军欢呼呐喊，宣告此次战役羽柴军获得全胜。各个山头和堤坝上严阵以待的将士们争先恐后吼叫起来，几万人的吼叫声震天动地。

毛利军无法看到清水宗治剖腹自杀景象。他们听到羽柴军吼叫声后，知道清水宗治已殉难，全军鸦雀无声。

同时，秀吉叫来毛利家使者惠琼僧道：

“宗治大人已死，我方面目亦保。事已至此，我方愿让步若干。割让五国可暂不提，山阴只要以伯耆八桥川为界，山阳以备中河边为界便可。仅此我方即可满足。”

意即备后地方还是毛利领。秀吉如此宽大，惠琼极为兴奋，他马上赶回毛利军阵地汇报，毛利方当然没有意见。所以双方当即交换誓约书，与誓约书一起，毛利方把人质也送到秀吉阵营。至此，本次和谈完全成立。此时为六月四日后晌三时余。剩下的最大难题就是如何撤退。

除官兵卫以外，本能寺一事秀吉还未告诉任何一个幕僚。讲和一事告一段落后，他立刻把所有幕僚召集起来：

“右大臣，不幸身亡！”

他把事情大致通告给众幕僚。事情太突然，所有人都忘记呼吸般发愣不动。但秀吉根本没有问他们作何感想，他只是当即发命：

“立刻撤离此地！马不停蹄，人不下鞍，分秒必争！”

但白昼堂堂，若慌张撤退会被毛利军看出蹊跷。所以白昼一定要保持队列整齐，旌旗招招，做出井然有序撤退状。日落之后，即刻卷起旌旗，不管队形，不分人马，全员奋力奔跑。奔跑彻夜。不过国境不能给士兵透露任何有关京都事变风声。此番敌人就是明智光秀。

“汝等明白？”

秀吉说话声音，低沉地几乎听不见。秀吉神秘低沉的声音越发使在座幕僚们神经紧张，人人脸上失去血色，灰土色脸上渗出汗珠。秀吉还说：先在播州姬路城集合。至于如何讨伐，到姬路后再听命。

“明白？”

秀吉再次叮嘱。此次事变，如同天崩地裂。

事实上信长之死，确是惊天动地。

“如此重大事变，我等众人，唯有决死，不可侥幸。”

秀吉决定了撤退顺序。前阵是宇喜多秀家一万余人。秀家还年轻，首先让他逃命理所当然。

谁来做这次大撤退殿后大将一事最难决定。此番殿后需要经验丰富之将。万一受到毛利军追击，必须会随机应变。为掩护大军撤退，甚至将会全军覆没。

“如此大任，唯有吾弟方可。”

秀吉叫来官兵卫，悄声说。官兵卫听秀吉说弟弟，以为指的是其胞弟小一郎秀长，但秀吉却说：“非也，吾弟者，即光兵卫，汝也。”官兵卫只能点头，内心却苦笑：

“多会笼络人心！”

他只有佩服。秀吉套近乎，就是为让官兵卫痛快接受殿后任务。官兵卫痛快答应。

还有一决死之任。秀吉设想在全军撤退后，要破坏人工湖堤坝。破坏堤坝，使湖水泛滥整个盆地，切断交通。毛利军即使想追击，也会被泛滥的湖水挡住一段时间。这一决堤大任，必须等全军撤退后才能动手。这一大任才是真正的敢死队。

他把这一大任交给森堪八和杉原家次。森堪八为他亲自培养，杉原家次是秀吉妻宁宁叔父，都不会怕死。

军议决定后，撤退立刻开始。此时为下午四时余。

但秀吉所统领的中军却暂时并无撤军意思。秀吉在蛙鼻台军帐高树表示秀吉所在的七杆大旗和朱色油纸伞、金葫芦马标等，不显出任何动静，一直给毛利军看。

但消息还是被毛利方知道了。

不过毛利方惊闻这一消息却是在清水宗治剖腹八小时后，晚上八时左右。飞脚从纪州绕道而来。派出的是纪州杂贺党党首杂贺孙市。杂贺党自元龟元年以来，十几年间一直抵抗织田家。因为面对共同敌人，所以很早便与毛利家结为同盟。杂贺孙市因为身在纪州杂贺，所以本能寺事变消息知道得稍晚一些。

他当时想：

估计毛利家早已知道，但为保险起见，还是派一飞脚去报个信吧。

他派出的飞脚从纪川河口乘船从鸣门海峡进入濑户内海，在备中港上岸，到广岛城，把事变消息通告给毛利家。对毛利家来说，最不幸的是这才是第一报。所以等毛利家召开军议时太阳已落山。其实直至此时，秀吉还停留在蛙鼻台中军本营。理由是如果现毛利军有何动静，能即刻对应——但秀吉大军，一多半其实早已撤离这个盆地。

毛利家第一大将吉川元春为西部诸国首屈一指的武将。不但骁勇，而且能临阵随机应变。但其才能多在战场发挥，外交感觉却不如胞弟，第二大将小早川隆景。所以在毛利军中，有关外交事项，总是小早川隆景意见较受重视。这一对兄弟，各自发挥自己特长，共同辅佐亡兄独子——毛利家宗主毛利辉元。

“应立刻追击！”

吉川元春大怒，主张马上发兵追击。吉川元春大毛利家自尊心病入膏肓（出类拔萃军人惯有本性），他本来就反对讲和。将领中大多数人在感情上也都赞同吉川元春意见。

但其胞弟小早川隆景却更加慎重。他从派往秀吉阵营的细作（斥候）那里得知，秀吉本身并未撤出阵地，那一定有其理由。而且细作还报告说，在四公里长堤上三十多处配置有手拿铁锹的士兵。由此看来，秀吉的意图就是做好准备，万一毛利军毁约，就拆毁堤坝，用大水淹死毛利三万大军。

“我等对手为秀吉。彼虽撤退，当设有圈套，不可草率行动。”

小早川隆景认为不能轻举妄动。小早川隆景与安国寺惠琼同样，虽为敌方大将，但内心早已对秀吉产生好感和敬畏。秀吉若为总帅，小早川隆景估计早就与其结为秦晋之交了。但因秀吉上边有织田信长，信长的天下观，似乎是要把毛利家彻底抹杀。因如今才会开战，而且虽明知难于取胜，但也只能决一雌雄。但既然信长已死，那么再与秀吉对战，已无一利而有百害了。

小早川隆景道：

“据臣近年观察秀吉用兵征战所见，秀吉不仅智勇双全，且有信长所缺之信义，并志向远大。如此看来，天下归于秀吉，自然而然。信长之死，秀吉之大幸也。”

本能寺事变对秀吉来说是一种幸运，关于这点，互为敌手的小早川隆景与官兵卫看法惊人一致。

“我方今若撕毁誓约，发兵追击秀吉，则秀吉势必恨我彻骨入髓。如此，将来恐被秀吉所灭。反之，趁此机会，若我方与其加深和睦之情，助其复仇之战，则秀吉将会永记我之恩情。形势如此，兵戈相见，不若恩情相送，方为我百年之计。”

结果，毛利军采纳了小早川隆景之见，最终没有发兵。

秀吉还在中军本营，一直关注毛利军动静。待他发现毛利军风不吹草不动后，便迅速行动，自身率中军也奔下蛙鼻台，急速撤离阵地。秀吉边飞速奔跑，边向留下负责决堤的森堪八和杉原家次发出最后指示：

“后事拜托！”

他大叫一声跳上马，率领中军向东方急驰而去。深夜，更深夜沉，日期已进入六月五日，时刻已过丑满（凌晨二时）。秀吉浑身湿透。雨急风吹，风雨相夹。疾行大军成千上万火把的白烟，被风吹得在雨中跃动。在弥漫白烟中，秀吉不断挥鞭赶马。

“中国大反攻”

这次秀吉直到晚年还念念不忘的史上空前的强行军，至此拉开了序幕。道路泥泞不堪，人马裹足难行；狂风蔽日，军旅只能顶风前进。

“毛利军呢？”

秀吉一直顾虑着背后。必须迅速逃离这里。必须比历史上任何败军都要迅速，要像脚底抹油般迅速逃离这里。并且应该争分夺秒，尽快与明智光秀决战。秀吉大军必须要在明智光秀还未做好战斗准备之前，就进入京都战场。

“速度即是胜利。”

秀吉把自己这次行动的主题总结成这一点。因为明智光秀既然已杀死信长，当然要组织同盟军。织田家中与明智光秀沾亲带故者——比如细川藤孝、筒井顺庆等——估计会接受其劝诱。时间越长，明智光秀盟军便越会增多。必须在其势力还不够强大时迅速歼灭之。同时还应考虑其他情况。信长被杀的消息当已传到织田家其他军团，或者正在传到。他们也势必会行动起来讨伐明智光秀。不言自明，成功讨伐明智光秀者将为天下后继者，所以绝对不能落后。总之有竞争对手存在。织田家其他三个军团长中，只有现居关东的泷川一益因为路途遥远，不幸而无参与竞争的资格。距京都最近当数丹羽长秀。丹羽受信长之命，为征伐四国副将，现正在大坂等待麾下诸将集结，但估计还并未集结多少军队，战斗力不足。而且丹羽长秀并不受诸将爱戴，他自己也并无应对如此突发事件的能力。其他还有织田家同盟军德川家康。此人有能有力。但他在事变前接受信长之邀，仅带少数侍从在上方参观游玩。而且假设他现居自己居城远州滨松城，但其目前领地只有三河与远江两国，所能调动兵力有限。以两国有限兵力想要挑战天下，谈何容易。

如此看来，唯一竞争对手便是控制北陆织田家大军的首席家老柴田胜家。秀吉必须在柴田胜家还未南下与明智光秀开始决战前，马不停蹄，人不卸甲，到达山城预定战场。

秀吉行军到备前辛川村（今一宫町）后，为加快行军速度，决定兵分两路，令一路从山阳道旧道前进。如此配置理所当然。但旧道在新道北边，不但绕道路远，而且道窄路小，只有田埂宽窄，再加上连日阴雨以及人马踩踏，早已看不出道路，像水田一样泥泞。

秀吉激励部下：

“钻进泥水亦要奔跑！”

秀吉自己率军走新道。泥泞状态新道旧道其实并无多大区别。整个一夜，大军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拼死行军，天亮时赶到沼城（冈山东十公里处），稍事休息。

休息后继续急行军，行至备前福冈村。福冈村东临西大寺川，此地及其附近长船村自古多有“备前锻冶”匠人，以锻冶刀枪闻名于世。人家很多，号称：

福冈千轩

但待秀吉大军赶到时，这里的人家大都被水冲走，或仅剩房顶浮在水面，一片汪洋。原来西大寺川泛滥了。

“立刻过河！”

秀吉命令。非但人员，即使一匹马，一件刀枪装饰都不能流失。秀吉害怕流言。这种时候，即使淹死一人，也会流传成三百五百，而且会在自军内流传。将士中有人听到这类流言，也许会对秀吉军前途悲观，出现倒向明智光秀，或干脆解甲归田，逃回故乡之辈。因为羽柴军其实是为征讨中国地区临时编成的大军，其中真正属于秀吉的嫡系部队不过一万余人，其他均为受信长之命配属于秀吉而已。这些人根据他们自己对利害的判断，会如何行动谁都不敢保证。

但不管怎说，大军总算越过了洪水泛滥的地带。此时，最后留在备中高松负责决堤任务的森堪八和杉原家次等完成任务，竟无一伤亡追赶上来。

“堤坝已决。”

森堪八给秀吉汇报。他们按秀吉命令，挖开堤坝三十多处，把湖水全部放掉。湖水波涛翻滚流向毛利军阵地，冲毁了道路。毛利军即使决定追击，至少也要被泛滥的湖水困扰一日两日。

秀吉问：

“毛利军动向如何？”

森回答说：吉川元春阵地旌旗如旧，坚守山脚阵地按兵不动。但小早川隆景军已开始向国许（广岛）撤退。

“事变已知无疑。”

秀吉直感。毛利军无疑得到情报，已召开军议。军议时意见不合等景象，秀吉像当时在场那样能想象到。从吉川元春性格上看，当属追击派无疑，但却被具有超凡大局观的小早川隆景说服。毛利家守住了自己“中国人守信”的传统名誉。但吉川元春估计心里还有不服，所以在山脚阵地还插着旗帜。秀吉放下心来。吉川元春的好强心理，在已经安全的秀吉看来，自有他可取之处。

“若有机会，当报恩毛利家。”

想到这里，秀吉觉得应把自己的诚意告诉毛利家。他觉得至少应写信告诉毛利，自己瞒天过海，率军撤退，无意中欺骗贵军，实为急于给信长大人报仇，敬请海量并予以同情为盼等。若不如此做，将会失去今后可为自己提供巨大支持的毛利家人心。

秀吉亲笔写信，先通告了本能寺事变中信长不幸身亡，然后写了上述意思，对自己的行动做了道歉和解释，最后为赢得对方同情，还写下更伤感和煽情之言：

“今日为给不幸身亡吾主报仇雪恨，鄙人将不惜性命，与逆贼明智光秀决一死战。

鄙人若有幸武运长久（能活下来），定当负荆请罪。”

给毛利军发出信后，为尽快赶回姬路城，秀吉从福冈村南下到西片上港（今备前町），乘船走海路。其他将兵继续走陆路，从备前三石翻过船坂岭天险，进入播州。秀吉在船上抓紧时间休息。海船绕过濑户内海大小岛屿，扬帆前进。船入播州赤穗港，秀吉上岸后，取道相生街道而行。大雨已停，京都方向遥远的天空，星光闪烁。

“那星为惟任大人。”

从军的祈祷僧手指天上说。当时习惯有祈祷胜利的僧侣从军，信长虽厌恶僧侣，但为提高士气，也给所有军中配有祈祷僧。

“嗯？光秀？”

秀吉在马上抬头看天上僧侣所指之处。

“哪颗星？哪是光秀？”

“那杉树顶梢上赤红色燃烧闪烁的，便是光秀大人。请看其闪烁，现如今确实强劲有力，然已燃至极尽，所剩时光无几。”

“汝知取悦余。”

秀吉鞭打坐马哈哈大笑。道路已干，脚下传出久未听到的马蹄声。但秀吉却手指另外一颗星星说：

“那颗星闪烁明亮。光秀当为其右边那颗不起眼小星。”

秀吉从来不信祈祷僧所说的那些神妙预言和吉凶。秀吉关心的只是自军的士气。

“何为余之星？”

“那颗即是。”

祈祷僧为取悦秀吉，在群星中找到一颗最亮的，指给秀吉说。秀吉干笑两声：

“非也。”

他否定了这个僧侣之言。

“那星并非余之星。”

“敢问何为大人之星？”

祈祷僧觉得你一个外行，口出狂言，心里颇有不快。秀吉却摇头说：

“更大。”

“到底为何？”

“此刻并无。天亮时才会露出容颜。”

“胡言乱语。”

祈祷僧心想。谁都知道天亮后星星将被太阳赶走，全都消失殆尽。

“太阳即是。”

秀吉一脸认真地说。马跑累了，换了几次马。飞驰到姬路城西郊外广田村，渡过梦前川时，太阳升起了。

晨雾蒙蒙，嫩叶闪闪。秀吉全身沐浴着久违的阳光，骑马奔进姬路城下大街。先头部队已到达城下，大街上混杂不堪。秀吉拨开人群，直奔城堡大门。

“进城后即刻沐浴。”

其实这才是秀吉急于进城的最大理由。长时间在泥泞中奔驰，铠甲、军服、内衣等所有穿在身上的东西都沾满泥水，再加上淋漓汗水，秀吉全身痒得已顾不得光秀如何了。所以他刚从赤穗登陆，便已派人指示：

“准备洗澡水！”

进城后，到大殿门口，秀吉转过身微笑道：

“堀大人！”

他郑重称呼堀。此人即为堀久太郎秀政。堀是信长亲卫将校之一，这次被信长派来备中做信长与秀吉之间联络员。在备中与秀吉会面，转达信长命令后偶遇本能寺事变。信长既亡，堀的任务亦也就消灭了，其存在本身已失去意义。秀吉对堀说：

“一起给右大臣报仇。”

因此秀吉一直让堀在自己身边，郑重对待他。顺便解说一下，堀久太郎出身美浓国稻叶郡茜部村，自父辈开始做斋藤道三家臣。斋藤家没落后转而效力织田家。信长极为喜爱堀久太郎这个容貌端庄秀丽，才能机智敏捷的年轻人，一直留在身边，作为自己同在外将领之间的联络官。身份为两万五千石。秀吉郑重对待这个身份不高的年轻人——不仅秀吉，其他远征军司令官皆如此——仅因为他是信长侧近，害怕他回去给信长说于己不利之话。但秀吉这一态度，在信长死后也无丝毫变化。

“果真名不虚传！”

堀对秀吉的厚道人品暗自感动。若是本来傲慢的北陆柴田胜家，如果知道信长已死，必将即刻对自己这位信长侧近官僚不屑一顾。

“筑前大人确实不同啊。”

堀对秀吉人品敬佩不已。

秀吉本人当然清楚自己善待堀久太郎，堀久太郎会如何感动。如果他采取相反态度——像反掌一般突然变得态度傲慢，不齿以待的话，那么堀久太郎肯定会对秀吉怀恨在心，向编入羽柴军的其他信长大名吹风：

“大人刚遭暗算，惨遭杀害，秀吉便态度突变，可见其早有自立而起，取代织田家之预谋。”

若真那样，其他大名当会产生反抗心理，也就不会自然拥立秀吉对抗光秀。所以对如今的秀吉来说，哪怕是对如堀久太郎般小人物，也必须小心翼翼，笼络他们。

“堀大人！”

秀吉回过头叫堀久太郎，只是想给堀久太郎说，自己想先进洗澡间洗澡。他给堀久太郎解释说：

“实话说，家母有言，欲尽快看到余之平安。故请允余先洗。随后大人与秀胜（于次丸，信长第四子。过继给秀吉，此年戴冠，取名羽柴秀胜）可一同从容洗浴。”

堀久太郎大惊。秀吉竟然如此尊敬自己？虽说自己是织田家派来的联络官，但年轻而且身份低下，可竟受到秀吉大将如此对待，堀久太郎大为感动：

“似可献身此人。”

他觉得找到了信长死后自己应侍奉的新对象。信长虽然已死，但堀久太郎身份在形式上还是“信长使者”，他觉得自己应该利用这一身份，说服羽柴军内其他诸侯，使众人团结到秀吉周围。事实上堀久太郎为秀吉，发挥了自己的作用。秀吉后来论功行赏，分给他越前北庄十八万石领地。

秀吉入浴洗澡。

秀吉本来喜欢洗澡，在改造姬路城时他还特意改建了这个洗澡间。洗澡间分成三部分，铺榻榻米的休息室，木板地的脱衣室，以及洗澡间。洗澡间内弥漫水汽，大致有八张榻榻米大小。

洗澡间里有搓澡侍女，用红带子绑起衣襟，把裙摆夹到腰间，跪等在内。里边有两个锅。

一个热水锅

一个凉水锅

还没有后世出现的浴槽。侍女用手桶打水帮秀吉洗背。洗背后，秀吉钻进墙角小蒸气间。小蒸气间只有狗屋大小，门关紧后，从地板缝隙传上来的蒸气充满小屋，溶解他全身的油垢。

秀吉从蒸气小屋爬出来，坐到洗澡间，侍女开始给他搓澡。长期出征，久违女色。秀吉伸手到背后，伸进侍女裙角。

“勿笑！”

秀吉给侍女说，可他自己却笑得满脸皱纹。笑归笑，手却不停抓挠。越动越快，越探越深，最后手指沾满淫水。侍女不知如何是好，当然不能扭身躲开，只能任这好色之徒折腾。侍女强忍折腾，还不能停下搓澡。

秀吉不光专心捣鼓女人。

他其实在想出击命令。为传达命令，他早已把传命的小姓们都叫到洗澡间休息室待命。

秀吉传出的第一声是：

“明早出征！”

这一声应是宣告历史开幕之声。秀吉手已离开侍女，侍女在背后把他手指仔细洗干净。

“出征方向京都，讨伐对象为明智光秀日向守。明朝，海螺号鸣第一声，全军吃饭；第二声，粮饷出发；第三声，全军集合城外印南野接受检阅。”

秀吉命令之声调像锣鼓轰鸣，洪亮高昂，缓急自在，顿挫抑扬。小姓们觉得震耳欲聋，他们一字不漏记下秀吉命令。待命令结束后一齐出发传令。秀吉还把金奉行[1]叫来问道：

“城内天守阁有金几多？”

金奉行毕恭毕敬回答道：

“仅有金子八百枚，银子七百五十贯。”

秀吉命令，不留一分一文，全部交给蜂须贺家政，令其分配给番头、铁炮头、弓头等头目。番头、铁炮头、弓头等都是战斗部队将校。秀吉把所有金银全部分配给他们，要促使他们发奋，鼓舞他们的士气。

秀吉又把藏奉行[2]叫来问道：“城内有粮几多？”

藏奉行回答：

“八万五千石。”

秀吉提高声音道：

“不剩一粒，全部分配。”

粮食分配对象是足轻等被称作“混口粮”的最下级战斗员。这次要给他们每人分发的粮饷五倍于平时。

“可是……”

藏奉行大惊。这些米，可是为固守城池的战备物资啊。但秀吉说：

“本人从不守城，守城兵粮于本人毫无用处。且让足轻女人们吃顿饱饭。”

藏奉行着手去办。秀吉知道，这一消息发表后，城内外必将沸腾。沸腾定会变成此次决战的决心，会鼓舞众将士士气，提高战意。而且会把这个复杂的混成部队暂时团结到一起。

但秀吉却变得身无分文。他把本次征讨备中高松的会计叫来：

“还剩几多金钱？”

此次征战因为时间拖长，花销很大，所剩无几。

“银子仅剩十贯。金子还有四百六十枚。”

秀吉点头，半日无言。

会计在邻室抬起头，问这些金银分给谁。秀吉道：

“暂且留下，带往战场。”

秀吉决定用这仅有的金钱当场奖赏立下战功的将士。至此，秀吉自身囊中甚至不剩一枚铜钱。但他知道，若败战山城平野，则只有一死。本来死后钱财不需一分一文。相反若取得胜利，砍下明智光秀首级，则即便身无分文，却会得到天下。

秀吉出浴室，坐在榻榻米休息室，边擦汗边发出最后命令：

“水！”

小姓站起，端来满满一碗水。秀吉一口气喝光，以此结束所有命令。此后单等明朝出征。

[1] 金奉行：军饷出纳员。

[2] 藏奉行：军粮出纳员。

濑兵卫

为主报仇！

这是本次军事行动羽柴秀吉筑前守如雷贯耳般主题。这一主题，必须表现得悲怆激烈。“讨伐光秀，为主报仇！誓把光秀首级献至大人墓前，以祭奠大人在天之灵。胜利之日，我筑前守将亲手操办上总介大人大葬之仪。”

秀吉发誓。为悼念信长在天之灵，他剪掉发髻，变成一个大童。

“信长公之死，于我无异于高堂之死。我之悲痛，谁人可知？”

秀吉对别人这样说。说时一把鼻涕一把泪，谁都不会觉得那是特意表演给人看。秀吉自己也绝无要表演给谁看之意。对信长不幸冤死，他从心底感到悲伤，悲伤得——秀吉本为世上少有心软之人——“衣带渐宽人憔悴”。

但秀吉并未“憔悴”。仅在姬路城这最后一晚，夜宵就吃饼十块，喝汤三碗。他对端茶送水的儿小姓说：

“我越感悲伤越觉腹空。”

深感肚饥腹空，是因为从身体深处不断涌出鼓点般节奏。这节奏与他的悲痛感觉从同一地方涌出。

“夺取天下！”

所谓节奏就是这一句话。虽说这是以信长之死为千载一遇的机会，踩在信长尸体上，去夺取天下。但在这点上，秀吉却并未感到任何矛盾。

“上总介大人对俺多般照顾，精心培养。大人对俺恩重如山，永生不能忘记。但最大之恩，其实是用他自己之死，给俺开辟夺取天下之路。”

他不但嘴上如此说，心里也确实如此想。若不如此想，他就不可能有悲伤与欲望同时井喷的这种精神状态。

出发前夜，他对自己幕僚中一位最无能之辈说：

“姬路城，留汝看管。”

此人名叫三好一路，是秀吉亲姐夫——尾张一个普通百姓出身。这次留守看管居城，无能之才足够。因为此次与光秀决战，若失败秀吉只有死路一条。逃回居城以图东山再起，几乎不能想象。秀吉把这一无能之辈叫到跟前叮嘱道：

“若接秀吉上方败仗消息，即刻放火烧城。家母及家眷尽皆杀死。汝之任务，唯此而已！”

当晚，那位随军祈祷僧求见秀吉，报告自己算卦结果道：

“明日之日为大凶。”

算卦结果是如果此日出征，则城主将永不能回城。言下之意此日出征最不应该。

秀吉听后大吼一声：

“混账！”

秀吉对众人喊道：“狗屁永不能回城，明日便是最吉利之日。秀吉俺本来就没想要活着回来。俺本来就要豁出自己性命，给大人报仇。”

“还有，”秀吉声更高，“此战若俺秀吉战胜光秀，则随心所欲，任何地方都可作居城。不论如何，对本来就没想要再回到这小城堡的俺秀吉来说，今日才是大吉之日。”

夜已很深。

秀吉抓紧时间假寐，晚十点，他被第一次螺号叫醒。这是他命令的出发准备号声。

“第一次号角抓紧用餐。”

他提前发出这一指令。估计此时城内外士兵都在同时进餐。用号角命令军队，是信长所想之法。因此织田军中比任何领主家军团都纪律分明。在这点上，同为织田家军队的明智光秀军应也相同。

晚十二点，第二声号角吹响，命粮草先行。

“粮草马队出发。”

运送弹药、粮草马队若不能先行，则会影响战斗部队急行军。

第三次号角要在凌晨二时（九日）吹响，意思是：

“城外印南野集合！”

在吹响之前，秀吉穿好铠甲，戴上头盔，手持麾令旗，猛地跳到地上。他一眼都不回头望，一直奔下本丸石阶，穿过数重小门，最后冲出大门。大门外是朱色栏杆木桥。过桥时，正是二时。

天已变晴。

繁星满天。

秀吉令道：

“海螺拿来！”

这第三声出阵号角，秀吉要亲自吹响。秀吉接过海螺，一条腿蹬在栏杆上——

“呜……呜……”

吹响了号角。

他向东南西北各方向都吹了一遍。出发吧，勇士们，准备决一死战！秀吉使出浑身力气，不顾节律，拼命随意吹着海螺。

“听那号声，当为大人亲自吹响。”

此话在满天繁星下匆忙集合的将士交耳相传。低声耳语和阵阵螺号，点燃将士们心中亢奋的火焰。

“大人要夺天下！”

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次战役彩虹般华丽色彩。他们知道，拥立秀吉，帮助秀吉战胜光秀，将改变自己命运。足轻被升为武士，武士被封为大名也并非梦想。毫无疑问，两万人，每人都会因这一战役改变命运。

“即使能活千年，亦无参加此次战役之幸运。各位皆应勇猛奋斗！”

秀吉早已通过各个头目，向全军发出了如上传言。因此全军上下，无不与秀吉胸中同样，亢奋鼓动。恰在此时，传来秀吉螺号之声。

满天繁星下，遍地林立旌旗、马队和枪林。不久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火把，火把向东，开始蜿蜒移动。

行军阵形分为五队。

先锋为中村孙平次。孙平次与秀吉同为尾张中村出身，秀吉当近江长滨城主时，出村投靠秀吉。虽反应迟钝但处事稳重，而作为先锋最为恰当是因为他勇猛无比。如今食禄千石，为足轻大将身份。

“孙平次，勇猛战斗，建立功勋！”

秀吉从后边传来口谕。孙平次揭开头盔护面，向后方传回决心：

“为中村人争光！”

事实上孙平次后来被称为“中村一氏式部少辅”，领有骏府十七万五千石，位列丰臣家“中老”。猎师出身的堀尾茂助率队紧随孙平次队前进。堀尾后来也位列丰臣家“中老”，领有孙平次领地近邻远州滨松十二万石。

秀吉随中军前进。边行军，边不断发布命令。

他问身旁黑田官兵卫：

“决战战场会在何处？”

官兵卫早就考虑过这一问题：

“当在京都南郊。”

也就是说，京都与大坂之间，距京都较近的淀川沿河平原一带，将成为决战战场。

“余亦同感。”

在这一预定战场，有织田家两个大名的居城，即是：

高槻城，高山右近。

茨木城，中川濑兵卫。

两人皆为摄津武士。两人本为同族人，并同臣属荒木村重摄津守。荒木村重当年为织田家新归服大名，后背叛信长，被讨伐消灭。当时高山右近和中川濑兵卫没有追随荒木村重，而是表示服从信长，从而保住自己领地和城堡。后来信长把他们划归明智光秀。这种大名被称作“组下大名”。如今明智光秀又反乱。对他们二人来说，其直属上级两代都是反乱军。

“此二人命运奇妙！”

秀吉亦觉这二人命运奇妙。当年荒木村重反乱时，信长为防止高山和中川与叛军合流，采取了非常用心的怀柔手段。

“如今照例应用怀柔手段。”

但说不定这二人早已加入明智光秀阵营。若果真那样，还得想法离间他们。

因为关键是此二人的居城高槻城和茨木城位于预定战场中心地带。如果这两座城堡成为敌方要塞，那将对自军的野战行动产生极大障碍。反之若成为盟军，那将同样对战局产生决定性影响。

“高山右近几无问题。”

“此话可信？”

官兵卫早已做了工作。官兵卫与高山右近同为天主教信徒，关系一直不错。当年荒木村重反乱时，织田信长曾请传教士说服高山右近。这次官兵卫亦不失时机做了安排。

“汝已行动？”

对眼前此人下手之快，行动之机灵，秀吉感到非常惊讶。这不是与自己过去在织田家所作所为同样吗？

“但中川濑兵卫，臣却无能为力。那人视人……”

“哈哈，视人不当人？”

秀吉噗嗤笑出声来。秀吉与濑兵卫也不太熟，但他知道濑兵卫胆量过人，作战有方。只是此人过于尖酸刻薄，说起话来简直像是一个马贩子，根本不像大名。

“濑兵卫处，余派使者可也。”

秀吉说。其实本能寺事变信长不幸身亡一事，秀吉最早确实是从信长侧近长谷川宗仁所派使者得到消息，但随后秀吉在从备中高松紧急撤退途中，不断有其他人派来使者通报。其中有一位就是摄津茨木城主中川濑兵卫所派。既然能特意给秀吉通报信长噩耗，至少说明在秀吉和光秀两者之间，濑兵卫更倾向于秀吉。由此可见濑兵卫旗色，当与秀吉比较接近。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在目前这种关键时刻，人心如何变化，谁都不能保证。

秀吉潇洒地挥笔写信。他先写几句客气话，然后写关键部分：

“上总介大人（信长）及公子大人（信长嫡子信忠）皆平安脱身，勿念。”

意思是说信长和信忠都平安从本能寺混战中脱身成功。他还在信中写道：信长父子脱出后，“入膳所（今大津市）静养。随身侍从有福富平左卫门。大人脱身一事，福富平左卫门功劳巨大。总之千幸万幸不如大人平安无事。”

当然这些都是胡说。为使这一编造谎言更为真实，他甚至创作了信长侧近福富平左卫门帮助信长脱身立功的故事。事实是福富在此次事变中也被乱军杀死。但如此谎言，秀吉觉得对中川濑兵卫应多少有些效果。信长若还存命，那就说明织田军团还存在，你濑兵卫若轻易倒向光秀，剩下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濑兵卫并非傻瓜，当然不会相信如此创作。但将被迷惑无疑。”

必须找一位使者。幸运的是秀吉军中有位人选再合适不过。此人即濑兵卫女婿，名叫吉田左助。

吉田左助虽是一介武士，但更像一个茶人。此人后世称吉田重然织部正，任丰臣家茶头，成为后世所谓织部流茶道始祖。性格坚毅，能言善辩，毫无疑问作为使者此时最为合适。

“遵命！”

吉田骑马靠过来。秀吉在马上边挥鞭驰骋边发出详细指示：

“目的只有一个，说服岳父濑兵卫，加入我方阵营。我军明后日即可到达摄津尼崎。余望在尼崎面会濑兵卫。切望一见。若可能，希望届时带人质同来。”

“此事太为难。”

吉田心里知道此事很难，但他二话没说，挥鞭击马，疾驰而去。那个总对自己吹毛求疵的岳父濑兵卫，能答应秀吉的人质要求吗？

吉田不眠不休在山阳道上疾驰。翌日深夜，终于赶到摄津茨木城。此城堡便是濑兵卫十余万石大名居城。

“开门！十万火急！”

吉田首先得把城门守兵打起给自己开门。

濑兵卫正在天守阁内间就寝，他起来招呼自己女婿进去。

濑兵卫耷拉半张脸说：

“汝为筑前使者？”

然后吐出讥嘲之话：

“何时成为筑前家家臣了？”

吉田属于织田家派给秀吉的临时援军。不是秀吉能随便命令当使者的“家臣”。

“请先看信。”

吉田并未在意濑兵卫的冷嘲热讽，他直接把秀吉亲笔信给濑兵卫看。濑兵卫眼睛非常近视，他把信几乎贴住脸，像要舔信一般地仔细看。濑兵卫此时四十一岁。

“不可能！”

看到信长还存命那一段，濑兵卫叫起来。怎么可能？他猛地抬起头问道：“当真？”

“确确实实！”

“早已烧成灰了！”

濑兵卫说。明智光秀方当然不断派人来拉拢说服濑兵卫，他从那些使者口中得知本能寺事变详细情况。信长在大火中自杀，尸骸不明。

“像日州大人那一样的人，绝不会放过猎物！”

濑兵卫对秀吉亲笔书信这种小动作不屑一顾。但总得加盟某方，吉田问。没想到濑兵卫毫不犹豫答道：

“当然筑前啊！”

话虽如此说，但奇怪的是濑兵卫却对光秀评价很高：“武略秀吉高，但要夺天下还是光秀。光秀人正直。”

“非也。说正直筑前大人最正直。筑前大人总是首先考虑回报他人功劳。为筑前大人效命，绝不会徒劳。”

濑兵卫还是摇头：

“然其无知啊！”

“如大人所说，若仅识字即可治天下，那随便一个和尚即可治天下。”

“嗯，或许筑前高一筹吧。”

濑兵卫本来觉得跟谁都无所谓。两军兵力相比，双方本军人数不相上下。但若算上合流人数，那筑前方将大大超过日州方。

“且光秀无人气。”

如今虽是乱世，但光秀永远摆不脱弑主阴影。相反，秀吉却因高举为主复仇大旗，估计织田家大名中十有八九将会加入秀吉阵营。

“可憎可气，但恐怕那猴子终能取胜。”

濑兵卫满脸厌烦地说。不知为何，濑兵卫反正很讨厌这个总爱表演的秀吉。

“总之，随筑前。”

“那……”

吉田不失时机提出人质一事。濑兵卫听后一下跳起，怒气冲天。他大叫：混账，少来这一套！

“他筑前竟敢要俺送人质？！”

同为织田家大名，身份地位也是同格。濑兵卫骂道：“同辈命同辈提交人质，筑前这厮脑子灌水了？”

“麻烦了！”

吉田感觉棘手难办。濑兵卫并非愚蠢顽固之人，他本明事理。明事理却开口便骂，骂得还特别难听。濑兵卫嘴很能说，一开说就不可能停下。

“俺累死了。”

吉田转移了话题。他不想一直这样听濑兵卫说下去，他想尽早回城下居所去休息。

“不过……”

吉田说，筑前大人提到“人质”，并不是要与岳父大人为仇，其实正好相反。“若其他人知道如中川濑兵卫大人这样的大名都送人质与筑前大人，发誓加入筑前阵营，那么其他还犹豫不决的大名——比如光秀亲戚细川藤孝、筒井顺庆等，势必争先恐后加入筑前大人阵营。此事其实含有如此重大意义。岳父大人，千万不能为区区一个人质，拘泥于自己面子，要看清天下大势，做开辟新时势的先驱者如何？”

吉田说完便退出，回城下居所休息去了。濑兵卫却急了：

“这厮所言极是。”

女婿刚才说：

“做开辟天下新势先驱。”

天下大势，无疑将是以秀吉为中心重新旋转的新世界。此战若秀吉取胜，秀吉将不会再是从前的“筑前”，而是要成为夺天下的人也未可知。

“决心已下。”

他立刻派人去吉田左助住处，传达答应人质一事。不过濑兵卫自己无嗣，所以只能把家老之女当人质送去。

这段时间，秀吉马不停蹄一直向东奔驰。

如此大军，如此疯狂神速的行军记录，古来少见。十日晚，秀吉先锋队便已进入摄津尼崎城。

军令早已发到：

“尼崎休整。”

秀吉要在这一当年荒木村重旧城下，进行最后的战斗准备。

消息传到京都。

“不可能！”

明智光秀不能相信。他得到的情报并不是秀吉军已到尼崎，而是刚从姬路出发。秀吉从姬路出发，光秀就已不能相信。秀吉不是在中国与毛利军对峙吗？秀吉的命运，本来应该是被毛利军牵制，像用锁链锁住般一步也不能离开山的。

所以他不能相信。

“误报无疑！”

他不愿相信的最主要原因之一是，秀吉被困中国战线不能脱身，是这次事变成功的重要基础。光秀正是在这一基础上，才制定了突袭本能寺，进而夺取天下的计划。但现实是秀吉大军正在东进。

“但愿为误报。”

光秀内心如此祈愿，是因为他希望至少再有半个月以上的时间。光秀已控制朝廷，在京都竖起了自己的大旗。所以只要有充足时间，四方大名小名将尽皆归于自己这水色桔梗旗下。他当初的计划就是如此。

但这一计划如今将被推翻。十日夜至十一日，秀吉大军全部抵达尼崎城下。他们以这里为前线基地，等待四方织田家大名前来参战。

“恳请撤回近江坂本城。”

明智家家老斋藤利三等竭力建议明智光秀从京都撤退。利三得到情报说，羽柴军以复仇为口号，从大将到足轻杂役，所有将士士气高涨。他们认为，与如此士气高昂的悲愤之军正面作战，愚蠢至极。

“不，唯有决战！”

光秀不愿改变自己的计划。既然取胜的可能被秀吉的神速行军破坏，那剩下的就只有决一死战。

光秀急忙把军队布置到京都南郊，并命令修补阵地准备战斗。他动员大量人夫进入淀城、长冈胜龙寺城、下鸟羽堡垒等淀川河畔的城堡、要塞等，匆匆忙忙开始加固防线。

秀吉率军向东急行。

右手是广袤的大海。这一带的大海与海岸线上的松原风景到底如何呢？

高砂

明石

舞子

都一晃而过。敌人在京都，战场在远方。在奔驰的路途上，秀吉不停发出各种军令，派出各路使者，其繁忙程度不亚于在战场上。狂奔疾驰的马鞍上，已是他的作战指挥部。在这点上，秀吉的作战思想与以前的其他所谓军事天才们完全不同。以前的所谓军事天才们——比如上杉谦信、武田信玄等——都是在肉眼看到敌人后才开始战斗。但秀吉在看到敌人时，对他来说战斗已基本结束，剩下的只是夺取胜利而已。

他认为：

“所谓作战，只能是如此。”

作战重要的是创造取胜的局势。扩大同盟势力，减少敌军盟友，以在战场集结数倍于敌人之兵力为目标。尽量减少战斗的投机性，不相信奇迹，创造取得战斗胜利的物理条件。

秀吉的战争思想是：

“只有创造出绝对胜利的条件，才可开始战斗。战斗必须在决战前已具备取胜条件。”

晚年，他造访越后，探访神秘名将上杉谦信故迹，不由评价上杉道：

“毕竟是个乡巴佬大将。”

秀吉想说的意思大概是，上杉谦信战术投机性过强，过于依赖战场上的战术技巧。此即为上杉乡巴佬——旧式之处。

在行军过程中处理万事，都是为创造胜利的条件。当出现到战场上时，秀吉应该是无事可做。

秀吉在行军过程中，向可能会加入光秀阵营的丹后国细川藤孝、细川忠兴父子派出使者；同时也向大和国筒井顺庆派出使者，试图游说他们归入自己麾下。

秀吉目前最大游说目标是远超这两家的织田家第二家老——丹羽长秀五郎左卫门。

秀吉在马上说：

“官兵卫，关键在丹羽大人。”

“但即使无丹羽大人助阵，我方亦能战胜光秀无疑。”

“噢，官兵卫，你我看法稍有不同啊。”

秀吉赶着马跑。

“嗯……”

官兵卫想探索秀吉看法的根本所在。

丹羽长秀与柴田胜家并为织田家两大长老。他们与秀吉和光秀这些新家臣不同，属织田家祖传家臣。年龄比秀吉大三岁。

丹羽从还被叫做万千代的十五岁开始便做信长侍从，负责信长身边杂务。信长看中其才能，重点培养。

丹羽长期以来作为大将，被信长派往各个战场参战，但信长从未忘记恩宠。信长把自己堂兄信广之女嫁予他为妻。

所以丹羽长秀与柴田胜家被世间并称“织田家双璧”。

丹羽比柴田胜家能力稍差。在人物器量上，也比柴田胜家稍小，但他没有柴田胜家那种傲慢和坏心。不过两人同样顽固不化。

比如信长在控制近江地区后，向朝廷奏请，给自己军团长们各封官位。秀吉为筑前守、光秀为日向守、柴田胜家为修理亮、泷川一益为左近将监、荒木村重为摄津守。当时信长要使朝廷封丹羽为“越前守”，但他却固辞不受。

“鄙人既为五郎左卫门，仅此足矣。”

他不听劝告，坚决不受官禄。信长最后也只能苦笑，放弃了给他封官授禄的打算。对他这种质朴性格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风格，信长其实更为喜爱。他这种性格也表现在战场上。他在战场上虽无华丽的奇策妙术，但任何困难的作战都决不后退。进攻时便像用大木槌砸木桩，横冲直撞，地动山摇。信长分给丹羽长秀近江佐和山城为居城，让他住在安土附近，但封给他的领地却是若狭小滨十万石。

秀吉在从木下改姓羽柴时，取柴田的“柴”字和丹羽的“羽”字，想尽量取得这两位老臣欢心，受到织田家上下评价。当时柴田胜家曾讥笑道：

“猴崽子，竟用吾姓！”

柴田胜家本来就不喜秀吉，他讨厌秀吉圆滑机灵。但丹羽长秀却不同，他听后高兴道：

“能取吾姓一字，无上光荣。”

秀吉知道自己与柴田胜家关系不会调和，所以特意亲近与柴田关系不好的丹羽长秀。通过与丹羽长秀亲近，取得其庇护。当时秀吉三十来岁，还需织田家老臣庇护。

及至信长晚年，其实秀吉更为活跃，也更受人关注。但他并未忘记丹羽长秀旧恩。他每次都从远征之地给丹羽长秀送去当地特产。

信长晚年终于分给丹羽长秀一个大战任务。这就是征讨四国，讨伐四国长宗我部家。

这次征伐名义上总帅是信长三子织田信孝，但实际总指挥却是丹羽长秀。要远征四国，首先得组织军团。

信长发表了参加征讨四国的各路大名名单，他命令这些大名各在自己领内组织军队，做好准备，然后：

“集结大坂，听从信孝、长秀指挥。”

长秀与信孝一起进驻大坂城，等待军团集结。在等待军团集结时，纪州杂贺党反乱，他们临时又去讨伐杂贺党。长秀率领小股部队从大坂出发到泉州岸和田阵地，与纪州鹭森（今和歌山）之敌对战。在对战中，长秀接到本能寺事变急报。

“既如此则无可奈何。”

估计长秀当时就是这种心理。他自己即使想征讨光秀，可手下也无军队。他率兵匆忙撤回大坂城，但却不知如何是好。想回自己领地若狭小滨，可路被叛军光秀占领，不可能回去。同时接受信长命令“大坂集结”的各路织田家大名，在从领地进军大坂途中接到本能寺事变急报，大都觉得这世道又要变回混乱的战国时代，所以大都匆忙掉头返回领地而去。

“你我当被困死大坂。”

长秀与织田信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在此时，他们接到秀吉从中国反攻回来，正在山阳道迅猛驰骋的消息。

“怎么可能？！”

织田信孝第一反应是不能相信。秀吉不是正在与那强大的毛利军对峙吗？不是因为自己对付不了，恳求信长亲率大军出马增援，信长才从安土出发，借宿京都，在本能寺遭到不幸了吗？四面楚歌的秀吉，绝不可能从那困顿的现实中脱身，转入反攻。信孝坚持这样认为。织田信孝是伊势神户城主，在不傻便呆的信长几个亲儿子中，算是比较有灵性的一个。不过以他区区能力，若不是信长嫡子，至多只能当一个小者头目。

“嗯，不可能吧？”

丹羽长秀也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熟知秀吉。他知道若事情紧急，秀吉任何事情都可能干出来。比如说让他在空中飞翔，说不定都能做到。

秀吉所派使者接踵而来。随羽柴军行动的信长侧近将校堀久太郎也送来亲书。通过这些情报，秀吉的神速行动如显眼前。秀吉显然是奔着光秀突飞猛进。

“有救了！”

长秀心想。此时此景像在海里遇难，失去船舵和船帆，没有航行能力的信孝和长秀眼前，突然出现城堡般巨大轮船一样。

秀吉也送来诚恳的亲书。书中恳请：

“恳望同为大人报仇雪恨。”

因为有秀吉号召，长秀才可能给故主报仇，信孝也才能为亡父报仇。这难道不是应该欢呼雀跃的高兴事吗？

但织田信孝却并未笑，他不满地嘟囔道：

“那猴子？”

信孝平时无所事事，每日只在城内书院吃喝玩乐。丹羽长秀不是不能理解信孝此时的心理。这次复仇的主导权，被羽柴掌握。大军在秀吉手中，按惯例，秀吉当然为总大将。信孝和长秀，都只能隶属其下。

“如此亦可。本应如此。”

长秀完全理解这一命运，他也很快就在心里决定了自己应处的位置。既然事已至此，自己心甘情愿臣属秀吉，辅助秀吉。

秀吉一到尼崎，就大声问：

“哟，此处有无禅寺？”

向导带他去栖贤寺。他边走边命令：

“全员上街热闹！”

他给街道路口布置大量士兵，让他们在各处立上：

“羽柴筑前守阵营”

告示牌，广告四方，我秀吉为征讨逆贼明智光秀已到达摄津。这种时候，所有事项都应大操大办，制造热闹。

秀吉走进寺内命道：

“先洗澡，再拿些长精力的食物来吃。”

自从信长被害以来，秀吉为给信长服丧，不食荤菜。但如今要准备打仗，必须补充体力。他喊：鹿肉、野猪肉、鱼肉、鸡肉都拿来吃。有无大蒜？搞些大蒜来。

他又对身边的堀久太郎和养子于次丸说：

“俺已老矣。精力不如从前。”

几天只食素不吃荤，便感到全身无力，如此将如何打仗？为战胜敌人，如今只能对不起信长大人，身体得补充营养和精力。为赎罪，他把服丧剪短的头发，再剪短一些。

“我等亦愿剪发。”

堀久太郎和于次丸也要剪发，被秀吉挡住。他仅让于次丸把额前头发剪掉。秀吉对他们二人说：“头发剪俺的。吃素一事你们来。”秀吉本喜吃喝，尤其喜吃肥肉，几日吃素，他已实在受不了了。

在尼崎，秀吉受到三位摄津大名拜谒。这三位大名为高槻城主高山右近，茨木城主中川濑兵卫，尼崎、花隈、伊丹三城城主池田胜入斋。他们接受秀吉要求，分别带来人质。秀吉把每个人质都拥抱一下道：

“可爱可亲！”

然后当场全都还给他们。在秀吉看来，既然已知道他们的归属之意，那人质就已经失去意义。秀吉竟如此大度，中川濑兵卫暗自咋舌称叹。

军议立刻召开。按信长遗法，战场附近城堡和领地大名应为先锋。因此，距战场最近的高槻城主高山右近自然就是第一队，第二队则是中川濑兵卫，池田胜入斋为第三队。

先锋三队合计八千五百人。十二日未明，先锋部队出发奔向战场。随后秀吉也将率中军一万余开始北进，奔赴战场。

但秀吉本人此日直至正午还在尼崎按兵不动。他不能动。因为大坂的织田信孝还犹豫不决，还未下决心投靠过来。秀吉多次派出使者说服，一直焦急等待回音。

“三七大人（信孝幼名）从小脾气暴躁。看来爱发脾气的毛病迄今未改啊。”

秀吉嘴上虽开玩笑，但心中却不能冷静。织田家后嗣若不能参加这次复仇之战，那四方大名也就不会一呼百应。但后来他终于断念，正午以后，他亲率中军沿淀川北上。当日，秀吉大军就进入摄津富田地区。先锋部队已布阵到山崎一带。

明智光秀军也在淀川附近展开，其先锋已到胜龙寺附近。两军前线阵地相距不过两公里左右。虽然非常接近，但此日晚间双方却并无任何行动，互相也未挑逗。夜幕在互相对峙中越来越深。

“不得动手，不得挑逗，做好准备，开战须等我命令！”

秀吉严命前线部队。秀吉还在等织田信孝和丹羽长秀的八千大坂军。如今两军人数不相上下，但若大坂八千大军来援，秀吉军则超出明智军，占明显优势。所以秀吉还在等待。而光秀，此日晚间也未动手。从常识上看，光秀其实应该发动夜袭，但光秀却思虑过度。一是秀吉进军神速，对他来说像恶梦一般，使他失去充分准备时间，全军还未及全面展开。而且秀吉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所以他一时还摸不清秀吉阵容大小。

“那猴子，不定纠集了超过我一倍以上将士。”

他如此看秀吉军，所以没敢采用全军出击那种纯野战方式，而是采用了野战和阵地战相结合的战术。他希望通过加强阵地防御能力，掩盖自军弱势。由此即可看出，对这次战役，光秀精神已进入一种消极防御状态。

而且光秀还有一件痛苦之事。

光秀最寄期望的大和国筒井顺庆似乎已附庸秀吉一方。筒井还未赶到战场附近，但如果他要来参战，当从淀川东岸高地的洞岭出现。为阻止筒井，光秀不得不派自己麾下最精锐的斋藤利三部队，到与决战几乎无关的这个高地去堵截。

此日阴雨。

天亮后，就是十三日。

雨还在下，秀吉军照例按兵不动。光秀觉得这正是机会，抓紧巩固淀城及其他后方防御阵地。他像看到大鱼才急忙匆忙织网似的手忙脚乱。因此他当然不会主动出击。

正午时分，秀吉方出现一阵吵嚷。织田信孝与丹羽长秀军从大坂方向陆续赶来。

“终于来了。”

秀吉立即开始行动。他坐上轿子，在大雨中赶到大冢（今高槻南方河港）河岸，出迎信孝与长秀。

远远看到信孝与长秀，秀吉就从轿子里急忙跳下，在大雨中跑到信孝面前，单腿跪下道：

“啊，有二位大力鼎助，足可告慰右大臣在天之灵。”

信孝随意答道：

“辛苦了。”

秀吉站起，走到丹羽长秀身边，拉住长秀双手毕恭毕敬表示感谢。他小声说：

“不胜感谢。”

秀吉通过使者知道，为说服信孝，长秀费尽口舌。秀吉在雨中，把敌我情况大致介绍一遍。同时他还介绍了自己的攻打方针和阵地地形。这一带是淀川河流域平原中最狭窄地区。西边是突出山脉的天王山压顶而来，东岸有石清水八幡山逼近河川。

长秀和蔼地说：

“万事皆可酌情处理。”

他还说，事已至此，全听你的安排，不用在意，请随意指挥调动。

“那好。”

雨中军议就此结束。

秀吉丢下一声“那开始吧！”，像说开始捣年糕一般随便。他返回轿子命道：

“走！”

他与信孝和长秀商定，以他们新到大军为中军，布阵后方。而本为中军的秀吉直属军，则全部（除作预备队的羽柴秀长队外）转为前线部队，出发准备攻击。

后方军队按部署重新开始移动，一队接一队，不断向前推进。秀吉在大军开始移动前就坐上轿子亲往前线。轿子奔跑在山脚下街道上。秀吉从轿子里伸出头，挥动手，向移动中的人马大喊：

“抖擞精神！”

雨越下越大。秀吉连声大呼“精神抖擞，建立功勋！”与秀吉喊声呼应，移动的人马大潮发出更大轰鸣声，向前疾驰。

随着秀吉大军到达，前线原本零零星星的铁炮声，突然大变，双方几千杆铁炮一齐开火，山崩地裂。这时为后晌四时余。

明智军攻击也非常激烈。特别是从洞岭返回，加入前线的光秀第一家老斋藤利三军，把秀吉前线部队高山右近两千将兵轻松击破，直逼第二线中川濑兵卫军。濑兵卫呵斥自己的两千五百士卒，顽强抵抗。濑兵卫指挥打仗时恶口杂言不断，世上少有。他大喊：

“不准后退，后退者斩！”

同时指着想后退的骑士名大骂：

“某某兵卫，混账！”

看到勇敢骑士也连呼其名，口中喷火般大喊：

“某某兵卫，看到了！勇敢顽强，亲眼看到！”

即便如此，中川军要阻止斋藤利三军猛攻还是显得势单力薄。在这关键时刻，第三队池田胜入斋军参战，秀吉直属的加藤光泰也率军沿淀川河床赶来增援。斋藤利三军终于开始出现溃败迹象。

此时，从大路西侧天王山上发出震天枪声，枪弹暴雨般从右边泼向斋藤利三军右侧腹部。这一高地被中川濑兵卫预先派出的一队士兵占领，这一阵枪林弹雨，无疑将加速斋藤军崩溃。明智方松田政近为救援，率队企图抢夺天王山高地，却被濑兵卫军从山上居高临下攻击，同时还受到沿山麓增援而来的秀吉方堀道利队夹击，最后战死。

在此期间，秀吉把后方中军不断派往前线。但由于烟雨朦胧，硝烟弥漫，所以敌我到底谁胜谁败，肉眼难以分辨。不过前线不断派回的信使，使他能多少知道一些前线战况。

“明智军先锋为谁？”

秀吉问。信使答道：第一队是斋藤利三，第二队是阿閇（bi）贞秀。先锋队之后，就是明智光秀亲自指挥的一万中军。

“内藏助（斋藤利三）情况如何？内藏助是否开始溃败？”

秀吉只问信使斋藤利三情况，他命信使关注斋藤利三是否溃败。秀吉专等这一明智光秀阵营最强部队，只要稍露溃败苗头，他便要展开下一步战斗。开战一小时后，斋藤军开始显出有些不稳。

秀吉抓住这一机会，即时命令全军发动总攻。他首先连续向右翼增派部队，命沿淀川河床向前推进。将兵们在沙地和河滩浅水上神速前进。能神速前进，还有一个原因是因光秀主要兵力大部在后方，这一带几乎没有守军。秀吉军这支右翼部队，进入明智先锋队侧面，摆出包围先锋队的态势。

这时斋藤害怕了，只能开始撤退。

光秀看到前线将要溃败，才急忙投入预备队。

“太迟！”

秀吉后来在谈起这次战役时为光秀感到惋惜。在观察战机方面，光秀总是慢秀吉一步。此时投入预备队，时机已晚。预备队到前线马上受到秀吉军围歼，纷纷溃败，连连后退。后方的明智军被后退士兵冲击，坚持不住，乱了阵脚，最后终于不打自败，开始四方逃散。这时自战斗开始刚两小时余。明智光秀暂时退却到胜龙寺城，企图集中诸将和残兵，准备反攻。但伊势贞兴等有力将领大半都已战死。看到如此惨状，明智光秀只好放弃作战，逃回近江坂本城去了。

日落前，奔驰在战场上的几乎都是秀吉方人马。最前线的中川濑兵卫停下战斗，决定休息。

中川濑兵卫手下兵头们都说：

“应一鼓作气追赶敌人。”

但濑兵卫讥笑道：

“如何能追？”

自己的部队在最前线一直激战，士兵们的疲劳已到极限。足轻们等都随便倒在路旁河畔，任雨淋风吹，只顾休息。虽应一路追击，直取光秀首级，但还是把那功劳让给别人去吧。

“我们早已干够了。”

濑兵卫命在路边摆上折凳，坐下休息。他问近习：

“秀吉在何方？”

近习累得低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回说不知。

“本来啊……”

濑兵卫说：战斗胜利后，在战场硝烟还未散尽时，所有大将都应该集中到总大将处，共同庆祝战斗胜利，这才是战场礼仪。如果信长在世，作为织田家部将，濑兵卫当然要去庆贺。但如今信长已不在人世。

“难道要去三七大人处吗？”

他自言自语后，又觉可笑。织田信孝虽为织田家公子，但并非继承人，只不过是伊势神户城一城之主而已。在同属织田家大名这点上，与濑兵卫同级。

濑兵卫笑说：

“此战无拘无束，何等轻松！”

摄津人有一毛病便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所以若在该人身边，那么该人的思考过程会一览无遗。濑兵卫这一毛病更是利害。

“向秀吉祝贺？不可能吧！”

濑兵卫毫不客气地说给自己听。这种场合，按惯例，相反的应是秀吉向前来参战的各路大名表示感谢和慰劳。

恰在此时，大路那边过来一群熙熙攘攘的人群。

“怎么啦？”

濑兵卫睁大眼睛望去，但见两位骑士先导，后边是朱色唐伞、大马标摇动着过来。他当然知道，那是秀吉的轿子。

“秀吉！”

濑兵卫嘴上虽说，但却端坐折凳上并未站起。濑兵卫觉得你秀吉当然应下轿子，殷勤地向俺濑兵卫说几句感谢和慰劳的话。有关濑兵卫的记录上记有：

“濑兵卫觉依例应受礼仪。”

这就是他当时的心情。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轿子从濑兵卫眼前通过时，秀吉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拉开轿窗，探出头随便喊了一声：

“濑兵卫，辛苦啊！”

仅此而已。

有关濑兵卫听到秀吉这一喊声的反应，我们还是借用一下原始记录：

濑兵卫，短气之人，自言：

“傲慢无礼！竟面露欲夺天下之色！”

秀吉公定当听闻，然公却听而不闻，无视而行。

胜家

旧织田家军团的特点是军容华丽。当年信长大军攻打北陆时，当地人看到信长军武士们华丽的铠甲，魂飞魄散：

“天兵降临！”

信长有许多创新。比如为明确大将所在，他开始在大将所在地树立“马标”这种装饰旗，此举后来流行天下。

当时的民谣唱织田家诸公子马标为：

斗形金边信忠卿

金色伞形信雄卿

金色棒槌三七卿

织田家大将们马标为：

金边葫芦秀吉卿

竹枝挂金长秀卿（丹羽）

金三丸子一益卿（泷川）

金色御币胜家卿（柴田）

其中特别是柴田胜家马标被称为“鬼柴田御币”，此御币所向之处，敌人闻风丧胆。

这位柴田胜家，现在北陆。作为织田家北陆道总督，与越后上杉景胜对战。越后势力在上杉谦信死后，其养子上杉景胜继承家业，但势力已衰，成为一普通地方势力。其军事实力早已失去上杉谦信时代那种勇猛。柴田胜家率领麾下佐佐成政和佐久间盛政等织田家培养出来的凶猛大名与上杉势力对战，这一时期战况尤佳，上杉景胜已准备撤回越后本国。

正在此时，柴田接到本能寺事变消息。时为事变三日后的六月四日。

在这点上，胜家比秀吉背运，他晚知道一日。远征备中的秀吉接到事变消息是六月三日。

但胜家也有比秀吉优势的条件。与秀吉对手毛利军相比，胜家对手上杉军已相当弱势。

“马上进军上方，征讨光秀！”

胜家向麾下将领们宣言。他留下一部分将领守住越中和越后国境，防止上杉军进攻。然后自己返回居城北庄，计划在此做好各种征讨准备后，再率主力军南下。由此可见，其行动是多么迟缓。

“讨伐光秀，舍我其谁！”

这一自信使他行动如此缓慢。他相信，有能力征讨光秀的只有自己。他自信的根据主要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织田家第一家老，而且实力最大，率领着织田家最大军团。胜家此时做梦也未想到，秀吉会从山阳道抽身转入反攻。他只有如下推测：

“那猴子，正被强势的毛利军缠得焦头烂额呢。”

此时正值炎夏。

北陆天气不像山阳道那么糟糕，从越前南下的大道沿线天气晴朗，北国街道郁郁葱葱。

“天下归我，亦未可知。”

胜家率领大军南下，窃窃自喜。不但胜家自己如此暗想，胜家麾下将领们虽嘴上不说，但人人心中都做如此暗想。柴田胜家，此时六十一岁。

在摇晃的马背上，自己半生的是是非非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里。

柴田胜家通称权六，官位修理亮，祖辈为织田家家老，世袭家业至今。

“织田家即权六。”

他平时自己对自己如是说，从来不把其他将领放到眼里。

年轻的信长刚当上家督时，老臣们之间心怀畏惧。他们觉得狂躁愚蠢的信长肯定会把织田家毁掉，所以出现了企图拥立信长弟堪十郎信行的举动。胜家作为家老之一，也参与了这一阴谋。但后来阴谋败露，以失败而告终。胜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去向信长请罪，不想信长却原谅了他。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其后信长还重用了他。按照信长性格，谁对自己哪怕仅有一次稍露反抗之意，他都决不原谅。但对胜家，却依然如此重用，说明他非常器重胜家出类拔萃的将才。

信长和胜家都还年轻时，信长想任命胜家为常任先锋大将。在先锋队设置最强大将，是当时军制常识，对将领来说也是一种无上荣誉。但胜家却多次谢绝。他每次都推辞说：

“自己无才，不能胜任。”

但最后他还是接受了。受命后下城，在返回自己居所的路上，迎面碰到信长旗本一个武士。武士看见胜家没打招呼就要过去，却被胜家挡住：

“无礼之辈！”

胜家不答应了。本来因为信长存在过于强烈，织田家家风是信长直属武士并不太尊重织田家将领。对此胜家本来就不满，而这不满也是他一直固辞当先锋大将的理由之一。这种家风，即使当上先锋大将，也很难得到尊重，没有威严。

“为何不敬礼？”

虽然被胜家责问，但那人却不以为然。胜家大怒，一把抓住那人胸前衣服，用力推倒，拔出刀一刀便砍了。

信长听后大怒。胜家当即登城道：“因此臣一直以来固辞先锋大将一职。权威既被如此轻视，先锋大将如何能任？”

信长无言以对，只好对这次斩杀无礼武士一事不予问责。

信长攻打近江时，胜家也参加战斗，他率极少人马守备近江蒲生郡长光寺城。南近江旧国主佐佐木承祯亲率八千人马来袭，包围了城堡。不仅城堡被包围，而且连城堡用水池都被占领。城堡内随即断水，将士连饮食都困难。因为干渴无水，城内渴死许多士兵。看到这种情况，佐佐木承祯向长光寺城派出使者，劝告胜家：

“若投降开城，保证胜家及所有人性命。”

佐佐木承祯表面上是劝降，其实是想通过使者知道敌城水枯竭到何种程度，守城将兵战斗力还有多少等。前来劝降的使者是佐佐木家有名的平井甚助。胜家接见了他。会谈快完时，平井甚助出恭，回来说：

“能否洗手？”

胜家看出其意图，他命儿小姓给大铜盘盛满水，两人抬来。平井看后感到非常意外。

在廊檐下洗完手后，出现更令他吃惊一幕。那两个儿小姓把剩下的水全泼到院中。

“可见水完全不缺。”

平井非常惊讶，也顾不上会谈，急忙赶回向佐佐木承祯汇报。

当晚，胜家把所有人集合到本丸训道：“水已用完，雨又不下。岐阜援军暂时亦不能来，前看没有希望，后望没有退路。如此下去，只有渴死。同样为死，不若今晚突袭，冲入敌阵，拼一死活，亦完我武士英名。”

城内还剩下三大瓮水。胜家命把大瓮抬到院中，给守兵每人喝一大勺。最后还剩半瓮水。胜家挥起长刀，斩断铁箍，把瓮全砸了。砸完后他说：

“水一滴不剩。剩下只有拼死。”

夜色中，他命打开城门，率领全部人马冲进十倍于己的敌阵，一举击溃敌人。此即为“柴田砸瓮”故事之由来。

信长在攻打北陆时，一时难于决定命谁当总督。信长知道：

“北陆人不信别国人。”

若无相当行政能力，要经营北陆谈何容易。而且越后有上杉谦信亲率号称天下最强的越后兵，屡战屡胜，天下无敌。要与上杉对抗，普通将才绝非对手。从这两个条件来看，信长最终选择了胜家。胜家苦心经营，全力奋战，以越前为根据地，攻克和占领了加贺、越中，如今又拔掉了越中鱼津城，把上杉景胜赶回越后本国，单等发动全军向越后发动全面总攻。在这关键时刻，接到本能寺事变急报。

“景胜好运啊！”

胜家慨叹。

从越前南下到近江的北国街道一路上坡。从敦贺南郊进山后，山峰连绵，高耸入云。

“到柳濑便可见琵琶湖了。”

胜家驱马行走在山道上自言自语。能给这单调无聊的行军带来希望的是突然出现的琵琶湖浩瀚淼淼的光景。胜家每次来往这条道路，都期待尽快看到琵琶湖。这次也不例外。

“过柳濑后……”

在这点上，这位傲岸不逊的武士倒像一个婉约诗人。穿过柳濑，看到琵琶湖，行军便不会如此单调……

终于看到一块巴掌大的盆地，柳濑到了。恰在时行军的单调也被打破了。不过不是被琵琶湖宽广的风景，而是被羽柴秀吉从山城山崎战场派来的使者。

“明智光秀日向守其人……”使者在胜家马前高声宣叫，“犯上作乱，弑我右大臣大人。昨日十三日，我主羽柴秀吉筑前守大人于山城国山崎，讨伐逆贼，为含冤右大臣报仇雪恨。”

“何事？”

胜家在马上，一时未能理解使者所说意思。秀吉不是在中国地区与毛利军对峙吗？

“不可胡言乱语！”

“不敢胡言。筑前守大人……”

使者按日详细说明如今京都已家喻户晓成为传说的秀吉“中国大反攻”这一空前绝后的反攻大战。胜家听后不得不信。

“这猴子！”

胜家仰天无言。天上乌云密布。听使者说，昨日战场大雨倾盆。

胜家心中长叹：

“晚矣！万事皆休矣！”

这一事态他在这次行军路上绝对没有想到。如果想到，那即使跑断马腿，也得急行军。

“过于自信。”

胜家暗自悔恨。胜家最大的缺点就是万事过于自信。因为门第与威望太高，造成他自信过剩。他坚信，即使秀吉等辈赶回来反击，当然也应该等他这资格最老的老臣柴田胜家到来。而且他一直觉得，我柴田胜家若不参战，以他们的实力，当不敢开战。这些过剩的自信，使胜家所有行动都变得迟缓。

“那……”胜家慢腾腾下马，“那再好不过。筑前所为，值得称赞。俺替已故右大臣，夸奖两句。”

胜家傲慢地说。他想通过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夸赞秀吉，来勉强维持自己作为第一家老的体面。但他却无论如何不能展开自己紧皱的眉头。总之，胜家改变方针，命令全军就地宿营。

“难道在此柳濑宿营？”

诸将颇觉不可思议。天还很亮，根本不到宿营时刻。

“对。宿营宿营！别无可做之事。我军要做之事，早已被那猴子做完。”

秀吉打败光秀事实传遍全军后，诸将既沮丧又亢奋，在自军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匆匆忙忙都集中到胜家营帐中。

“这猴子！”

甚至有人在胜家面前如此称呼秀吉。他们大都是配属到胜家麾下的织田家大名，即所谓“与力”，但因长期共同作战，在感情上已相当于胜家家臣，甚至连憎恨对象也几乎相同。他们与胜家同样，都厌恶秀吉——只有前田利家是个例外。

当晚，胜家经过长时间深思熟虑，终于想出自己应采取的新方针，心情也随之变得比较轻松。目前的关键是信长及其后嗣信忠死后，织田家继承人如何决定。胜家腹案是，在与织田家有因缘的尾张清洲城召开会议。自己在会上掌握主导权。

“明晨出发，目标清洲！”

他重新发出军令后，利用织田家第一老臣身份，同时向四面八方织田家将领派出使者，当然对秀吉也不例外。

“清洲集合！”

这就是胜家以已故信长代理名义发出的军令。胜家利用这道军令，夺回了主导权。在此同时，胜家还派出一个更重要的使者，向南方疾驶而去。

这位使者疾驰的目标是伊势神户城。在这座城堡里，住着通称为“三七大人”的织田信长第三子织田信孝。三七信孝在与明智光秀对战时，本来驻军大坂。但被从山阳道急回的秀吉三番五次催促，只好率军参战。但他本不喜秀吉，在秀吉旗下参战内心颇不情愿。战胜后，见到秀吉时，三七信孝开口便露骨地问：

“我能否继位？”

秀吉微笑道：“此话尚早。”秀吉只回给他这一句话。秀吉意思是信长还未安葬，尸骨未寒，此时便谈论后嗣问题缺乏常识。但三七信孝却敏感地觉察到：

“筑前这厮，定无推举自己之意。”

实际上通过自己与秀吉长年交往，他早已预料到这点。三七信孝其实更期待柴田胜家。他与胜家关系更为亲密。

在信孝返回伊势神户城第三日，柴田胜家使者到访。

使者对信孝说：

“修理亮有意保举三七大人。”

三七信孝欣喜若狂，立即收拾行装便往清洲去了。如果被首席老臣柴田胜家推举，那织田家后继当属自己无疑。

三七信孝的宿命源于其复杂的出身。他生于二十四年前的永禄元年（1558）正月，与信长第二子信雄同年同月。而且三七信孝比信雄早生二十余日，本来他应该是织田家第二子。但因为其生母出身卑贱，而且出生事实申告晚点，所以被排成织田家第三子。这一不幸一直影响着他，使他成人后也一直抱有一种被冷遇的感觉。

“三介！”

他常在背后这样称呼二兄信雄幼名，表示轻蔑。在家中大殿等处若遇到信雄，也不行礼，总是高傲地仰头视而不见。当然还有一因是因为作为兄长，信雄比较迟钝，三七信孝比较聪颖，看到信雄迟钝的样子他本来也难有尊敬之念。总之，如今父亲信长和长兄信忠不幸死去，若按顺序信雄继位，他三七信孝绝对不能忍受。

抵达尾张清洲城，胜家亲自到城门外迎接。胜家把三七信孝直接迎接进城堡内，在院中一个亭子里坐下说话。

“鄙人意中仅有三七大人。定推大人继位。”

胜家用几乎听不到的低声说。他当然是想卖人情。但三七却不动声色，连头都未点一下。他自尊心还在作怪。

“三七大人！”胜家又低声叫一声，“鄙人愿推举大人。”

“明白。此话当真？”

“何意？”

“当真愿推俺三七继位？”

“当真是当真。”

胜家不高兴了。这类事情，并不是你多问两句就能成的。胜家说：“然多有变数，不可掉以轻心。”

秀吉手上有秀胜这一绝好棋子。秀胜是信长四子，幼名于次丸，秀吉软磨硬缠让信长过继给自己做儿子，现改名叫羽柴秀胜。不能排除他们解除养父子关系，秀吉推举秀胜这一可能性。甚至秀吉转而推举二子信雄也未可知。胜家说：“筑前万事机敏灵活，不可掉以轻心。”

秀吉此时正在近江。

他率人收拾整理明智之乱时烧毁的安土城，安排逃难到近江蒲生的织田家女人们。

胜家派出的使者送来清洲会议召集书。秀吉看了一眼便扔到一边。他说：

“三介大人可参加？”

使者点头说，向信雄大人处亦派有使者。秀吉听后非常满意，连声叫好：是吗？三介大人也去啊，好啊！

使者觉察到不对劲：

“看来羽柴大人似欲推举信雄大人。”

想到这里，使者赶紧返回清洲向胜家汇报。消息迅速传遍清洲，当然也传到信雄耳内。据说信雄听后高兴得挥舞折扇狂蹦乱跳。

秀吉从安土出发。

这次不是轻装，而是重装上路。秀吉令胞弟羽柴秀长和蜂须贺正胜各率一千精锐，护卫自己。这次会议如果开不下去，不定会在清洲城下开战。

“本次合议，或超会战。”

不知秀吉是说此次赴会比战斗还危险，还是说要上演一番比一场大战还大的戏？总之，这次合议如果失败，将失去奋斗到手的天下霸权机会，千载难逢的这一霸权机会将被胜家夺去。

秀吉沿琵琶湖前行，途中拐了一弯。

从安土城北上十八公里，湖畔有一座城堡叫做佐和山城，城主为织田家与胜家并称双雄的丹羽长秀五郎左卫门。

秀吉一行到城堡附近后，秀吉命部队在山脚停下，自己仅带儿小姓一人进了城堡。这种轻松随便，正表现他对长秀的亲近。秀吉今日无论如何得争取到长秀的支援。

“修理亮大人似要推三七大人。”

听秀吉如此一说，长秀脸色眼看着就变了。长秀本来就不喜欢三七信孝。

“万万不可！”

长秀很不高兴。在信长公子数人中，信孝确实多少有点儿器量，但他那一点儿器量，“一村能有五人”。本事跟一个普通人差不多，可架子却学其父信长，把重臣当足轻对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让丹羽长秀不能接受的是，柴田胜家要推举三七信孝。长秀从来与胜家针锋相对，胜家说东他定要往西。

“权六疯了？”

长秀觉得明智光秀并非你胜家征讨，可如今却不可一世地召集大家合议，你有何资格？

“多少还是有些。”

秀吉几次伸出双手，压住长秀双肩不要让他过于兴奋。然后他们促膝而坐，冷静恳谈。最后双方就某点达成一致，秀吉郑重告辞，退出城堡。长秀也立即准备出发去清洲。

两人分头走，是担心如果同行，会被别人猜测他们在途中商量，将于己不利。

清洲城外沼泽很多。沼泽中芦苇葱郁，芦苇荡里鷭鸟啼鸣。

合议在大广间举行。泷川一益坐在窗边通风处，比秀吉席次稍高一些。泷川一益出身近江加贺郡，本为浪人，被信长收养，在战斗中表现英勇，受到信长信赖，屡被提拔，终于跻身织田家军团长之列。信长晚年，命他负责远征关东。

关东处于织田家声威不及之地，泷川一益远征相当艰苦。经过艰苦奋斗，终于获得武州、上州等地方武士支持，与当地最大实力北条家势均力敌。但正在此时，却发生了本能寺事变。

消息很快泄漏到关东地方武士之间，许多武士脱离泷川一益而去。泷川成为孤军，只好赶紧撤回上方。他率军从厩桥（今前桥）南下，经高崎，到神流川（今群马县和埼玉县县境）附近时，遇北条军伏击，大败而溃。全军四散奔逃，泷川勉强逃回自己的领地伊势。

“左近将监（泷川官名）大人老态龙钟。”

泷川一益一夜之间变得老态龙钟，一时成为清洲城内茶人之间的话题。此时他年方五十八岁，可是看他衰老的面相，说他是七十岁老人也不足为过。他来清洲后，见人便说：

“活人见过地狱！”

他只说自己见过地狱，但关于败战之详情却不愿多说。信长在世时，泷川是个常胜将军，从未吃过败仗。泷川还说：

“上总介大人之威望，总算见识了。”

他终于明白因有信长威望，所以他泷川一益才能取胜，信长死后，仅凭自己力量是掌握不了占领地地方武装的。也许他自己本来只有那么一点儿能耐。总之，信长之死给他带来巨大打击。此次败战，使得泷川一益心灰意冷。

“织田家难道到此为止吗？”

通过败仗，他切身体验到信长生前威望之大，同时也使他对信长死后织田家的前途失去信心和希望。

“总之，就看胜家了。”

泷川一益如今唯做此想。信长死后，能体现织田家威信的，只能是首席家老柴田胜家。泷川一益从未考虑过服从胜家以外其他人的可能。至于织田家后继问题，当然一切听从胜家意见。

参加合议大会的超过百人。大名级的有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泷川一益、羽柴秀吉、细川藤孝、池田胜入斋、筒井顺庆、蒲生氏乡、蜂屋赖隆等，其他还有织田家亲属和旗本主要人物等也列席。

主持人当然是柴田胜家。

“各位迢迢而来，胜家这厢有礼。”

胜家嗓音粗大。其座位背靠亮窗，逆光中黑黝黝的威容更加显得巨大神秘。仅此巨大神秘的威容，便足以镇住在座众人。

胜家简单介绍了本能寺事变前后情况，然后双目紧闭，开始念经，为不幸身亡的信长父子超度。可是途中他突然停止念佛，睁开双眼道：“只是悲痛不能解决问题。眼下最重要之事，便是尽快决定最良后继，以保证织田家永远繁荣。”

“……”

“唯有三七大人！”胜家威严地说，“鄙人认为唯有三七大人无论年龄还是器量，皆无可非议。各位意下如何？”

胜家环视在座各位。在座所有人都被胜家威严压倒，鸦雀无声。

“各位若无异见……”

胜家刚要说下去，坐在重臣末座的秀吉轻举一下手中折扇道：

“鄙人不愿相信此为修理亮大人之高见。鄙人推测，修理亮大人因受右大臣如山重恩，现右大臣大人突遭不幸，悲伤过度，思维混乱，有失冷静，忘记正道常理。”

“吵吵嚷嚷，可是筑前？”

胜家慢慢扭过头朝秀吉方向看去。他嘴角紧闭，暗咬牙齿，明显不快。后来终于还是张开嘴角道：

“筑前，有劳再说一遍！”

秀吉未理睬胜家，他面对所有人说：

“继承一事，大莫过于血统。”

秀吉开始陈述血统论。他说：继承家业，若失去血统，那么家将不家，势必灭亡，如此事例，古今多不胜举。胜家大人之提案，血统不正。

“筑前！”胜家坐不住了，“且问足下欲推何人？”

“推三法师公。”

“胡说！”

三法师年仅三岁。

三法师是信长长男信忠唯一遗孤，为信长嫡传长孙。本能寺事变时三法师与其生母一起随父信忠遭遇事变，信忠叫来僧侣出身的武士前田玄以命道：

“汝本为削发和尚，以汝之相貌，敌人或网开一面，放汝生路。但望携三法师逃出火海。”

前田玄以抱着三法师，混出包围，装扮成市井闲杂，逃出京都。后前田带三法师逃回岐阜城。为参加合议，数日前又带到清洲城。

秀吉一定要推三法师。

“不推三法师则讨伐明智之功将烟消云散。”

当然天下霸权也无从谈起。

秀吉主意既定：

“织田家家主幼子可矣。”

秀吉不可告人的理论是，信长之死便意味着信长霸权天下之梦的破灭。霸权天下之梦，当然不一定非得信长嫡传血统继承。信长若像当年足利幕府时那样达成统一天下的目标，那天下属织田家所有，当然得信长嫡传血统继承。但如今织田家势力所及，不足日本三分之一，还在征服途中。既然霸业未完，正在途中，那么这一霸权大业任何人继承都不存在问题。

织田家继承人，只要能保住织田家体面，不要断了香火，能保证祭祀祖先，继承其爵位和领地即可。既然无能，就不应继承尚在征服途中的天下霸权大业。因此，相比欲壑难填的大人——信雄和三七信孝——无欲无害的幼儿更为合适。

胜家当然不能理解这些。

而且胜家本人，其实内心无疑也是既想保证自己作为织田家贵族之礼遇，又希望继承霸权大业。

但现实是胜家却说：

“血统云云，亦因时因地。幼君如何能渡乱世？”

他用这一论调与秀吉对抗。泷川一益也发言从侧面应援胜家这一论调。

但秀吉坚持自己观点：

“血统若乱，万乱之源。”

秀吉这一观点，只有秀吉一人据理力争，本来与秀吉商量约定的丹羽长秀却双目紧闭，一言不发，保持中立。

“丹羽大人果然会演戏。”

秀吉内心觉得可笑。其实他们两人在佐和山早已商定，在秀吉与胜家双方议论激烈时，丹羽长秀保持中立，暂不表态。

“其他人呢？”

秀吉觉得，其他人虽然都害怕胜家淫威一言不发，但从众人表情上能看出，大多支持三法师。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在座的大名、小名大部分都是跟随秀吉在山崎经过激战，消灭逆贼明智光秀的人，他们只有树起秀吉，自己在山崎所立大功才能带来回报。若让胜家得势，那他们自己在山崎的战功，将随之失去价值。

在这点上胜家非常不利。胜家“与力”大名大部分因要防止上杉方逆袭，留在北陆，参列本次合议的只有极少数大名。

秀吉突然改变语气说：

“如此议论……”

他特意做了一个抹去嘴角唾沫的动作，夸张滑稽地用尾张话说：如此嘴角冒泡一直议论下去也只能是平行线，不会有结果。

“总之要定咱们家家长，单由修理亮大人与俺筑前俩人随心所欲决定万万不可。咱问问大伙，让大伙决定。”

“当然可以！”

胜家不快地说。这样做理所当然，哪需你这小个男人自作聪明出风头强调？但这小个男人却又开口说：

“鄙人在此，各位为难，不好说话。鄙人想说之话全都已说，请大伙决定。不论决定谁为后继，本人皆与故右大臣在世时同样，为新大人不惜生命，鞠躬尽瘁。”

“筑前，要退席？”

“其实……”

秀吉垂下头，擦去额头细汗。他说，可能老毛病又犯了，腹痛，恶心。对不起，请允许俺到旁边房间去躺下休息休息。说完头也不回走出大广间。

“蠢货！”

秀吉见识浅薄，胜家安下心来。关键时候你不在现场，那么你秀吉推戴三法师的提案谁知会有何结果？

秀吉跟司茶出走廊，被司茶带到另一房子。这是司茶们休息之处，有沏茶倒水木台等。

司茶给他拿来枕头，他抱住腰腹，卷曲脊背，慢慢躺下。

司茶匆忙跑前跑后，找到尾张当地有名的香熏散，端开水来给秀吉喝。秀吉接过服下道：“马上便好，欲单独休息片刻。”他赶走司茶，躺下心想：

“如此看来，巨恶之人，非本人莫属啊！”

怪了，自己四十余年人生，直至今日，为织田家全心全意，不惜粉身碎骨。自己对待织田家之忠不是别人那种所谓精神美，而是完全忘却自己，竭尽全力，一心一意只为信长赚取利益，只为信长扩展势力。从当侍从至今，自己为信长所作贡献，不可计数。这些信长自己最为清楚。

但信长已不在人世。

自己对信长之恩情早已还清，自己无义务继续为信长遗孤作贡献。

“今后，该给俺自己赚钱了。”

为此，织田家大权绝不能落入那些遗孤之手，自己必须夺过来。这可是一件巨恶之事啊。

秀吉觉得：

“人生若要飞跃，生涯应有一次尽全身智慧去做坏事、恶事。”

对秀吉来说，如今关键是如何把这件恶事做得尽量爽朗阳气。稍露阴湿之气，则所有人都会感到此为恶事。但如果像夏日过节那般开放阳气，则就没有人会觉察出有什么问题，所有人都会击掌合拍配合行动。

“与辛若舞[1]如出一辙。”

秀吉想起自己喜欢的歌舞。跳舞舞者中有人阴气有人阳气。阴气舞者因为跳得顾虑重重，所以即使跳得再好，看客关注的却并非其美妙舞姿，而是其舞姿中的缺点。相反，若舞者天然阳气，对自己舞姿充满自信，那么即使跳得有些缺点，看客也会被其充满自信的舞姿所吸引，不太在意其欠缺，而只关注其引人注目的舞姿。

秀吉躺了一小时余，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听此脚步声，当为五郎左卫门无疑。”

确为丹羽长秀。

实际上这一切都是秀吉一手策划。秀吉刚才借故退场，退场后丹羽长秀开始说话。

……事实上在秀吉休息时，合议厅议事基本按其预测进行。秀吉在场时织田家第二家老丹羽长秀一言不发，保持中立态度。等秀吉退场后，他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

“刚才静听两位大人各叙己见，老臣觉筑前所见较为合理。”

长秀那说话口气，像一公平的审判官一样，言辞庄重，表情沉着。听到第二长老如此沉着冷静的发言后，其他人终于获得解放，般纷纷发言：

“确实如此，我等亦同感。”

众人都说推举三法师公才合理。胜家被合议会场气氛压倒，但他还是坚持自己推举三七信孝的观点。然而他越是固执自己观点，越发显出自己似乎暗藏着私利私欲，越发显得他另有打算，目的不纯。这点胜家自己也有所感觉，所以不得不自我辩解：

“鄙人并非出自私情才推举三七大人。”

丹羽长秀最后说：

“事已至此，听从筑前意见最为合理。理由为……”

长秀停顿一下，继续说：

“筑前虽远在备中，然惊闻右大臣不幸消息后，不顾自己迫在眉睫之生死，迅速返回，在山城山崎平野讨伐逆贼明智日向守。与此相比，修理亮之所作所为到底为何？”

长秀认为按所处情况看，胜家也有时间有兵力讨伐光秀。

“况足下为织田家第一弓手，射杀光秀之辈两人三人本为小菜一碟。”

他给胜家戴高帽子——但你却行动缓慢，因此坐失良机，使迅速赶回上方的筑前守秀吉率领我等为主报仇雪恨。“因此老臣愿在此提议，作为对筑前殊勋之赏，至少后继一事，似可接受其建议。唯有示此度量，方才能显胜家大人作为织田家首席家老之威望。”话既已说到此，胜家也不得不答应了。

……

足音越来越近，秀吉赶紧闭上眼睛。即使自己同志，也不能使他知道自己这是装病。

“筑前，起身。疳积可好？”

足音变成话音。果然为丹羽长秀。从长秀轻松的口气可知，事情已按自己预想大功告成。

“兄弟，还不快起？三法师公已被推成总领！”

秀吉跳起来，抓住长秀双手，恳切感谢道：“唯有如此，织田家未来方万事大吉。”

秀吉又出现在合议大厅。合议会已进入下一议题。

信长遗领——织田家直属领地及明智光秀领地——如何处理？合议决定分配给亲属和将领，但并非永久配给，而是在三法师成人以前暂时管理。织田信雄领尾张、织田三七信孝领美浓、秀吉领丹波等。

柴田胜家领北陆道四国（越前、加贺、越中、能登）一百八十万石。议论中，胜家突然抬起头，面向秀吉厉声叫道：

“筑前！”

秀吉听到胜家无礼叫声，很是生气：

“何事？”

“近江长滨给俺！”

秀吉大惊，一时无言以对。近江长滨并非织田家公有领地，而是信长分封给秀吉的私领。胜家想要的“长滨”，包括秀吉所建长滨城和北近江三郡二十万石。如今秀吉虽以播州和因幡为主要根据地，近江长滨相当于其飞地，但你胜家随便开口便要别人领地，也未免过于非分。

“长滨为鄙人固有封地。”

“知道。但请转让于吾。”

“不愿！”——秀吉其实并未如此断然拒绝，而是特意春风满面堆出笑容。他内心怀疑：

“此人亦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那不可告人之的目的，便是夺取天下。因为有朝一日胜家若想率领自己麾下四万四千大军出北陆，占京都，那近江长滨城将成为其前进道路上的最大障碍。长滨城处于北陆通往京都的咽喉，只要这个琵琶湖北岸要塞在秀吉手中，那么胜家就不可能顺利进入京都。只因他太想长滨，以至自己夺取天下的野心暴露无遗。

“如此看来，彼此彼此啊！”

意思是在心怀鬼胎这点上。觉察到这点后，秀吉觉得可笑之极，几乎忍俊不禁。但他只是轻松回答道：

“请便。”

听到秀吉这一回答，反倒是胜家不胜惊讶了：

“果真？”

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秀吉点头一下。此不过为大事面前小事一桩，如今为长滨一城一地得罪胜家不是上策。“请便。”秀吉再次点头道。“不过，”他提出条件，“不能直接给大人。俺与大人养子（柴田胜家无嫡子）柴田胜丰关系甚好，若给胜丰，俺愿意。”

秀吉脑子飞速旋转。自己与胜丰关系不错。不仅如此，秀吉听说胜丰作为养子，最近被胜家疏远。胜家最近更欣赏侄子佐久间盛政的勇敢，甚至谣传胜家要把家业传给佐久间盛政。这说明柴田胜丰作为养子，因为上述理由与养父胜家已有隔阂。秀吉觉得若有一日自己与胜家开战，只要做做工作，使胜丰连人带城全部转到自己麾下之可能性也并非绝无。

秀吉瞬间计算完了，所以当即痛快答应。

胜家当然不可能想到这些。他心中窃喜：

“伊介（胜丰）为吾养子。给吾给伊介，皆是给俺家。”

秀吉在这一瞬间，意外地感到这老狮子其实老实善良。

下一议题是序列问题。

既然信长已故去，为避免今后出现纠纷，得把织田家亲属与重臣们重新排序。这一序列表，被叫做“目录”。

这一“目录”由胜家提案，当场作成。其间秀吉一言未发。排在目录第一的当然是柴田胜家。

柴田胜家

丹羽长秀

泷川一益

羽柴秀吉

秀吉被排在重臣最末席。作为讨伐光秀最大功臣，却被排在泷川一益以下，秀吉心中当然多少有些不满。但他想将来若能夺得天下，那么如今在织田家中的地位高低也就失去意义。所以对这一目录，他完全保持沉默。反倒是胜家觉得有些对不起秀吉，意外地表示关心。他问秀吉：

“筑前，有无异论？”

“异论没有。仅有要求一个。”

秀吉如此一说，全场紧张。他们觉得，秀吉可能要以讨伐光秀之功，提出其他特殊要求或待遇。

但与他们的顾虑相反，秀吉开口却极为伤感：

“诸位皆知，鄙人与三法师亡父中将（信忠）意气相投，关系非同一般。”

他一一列举自己与信忠的交情。事实确实如此，在这次明智之乱中不幸遇难的信忠，生前极为欣赏秀吉，经常叫秀吉：

“藤，藤！”

要秀吉给自己讲战场上的故事。秀吉举出二三表示自己与信忠关系亲密的往事，也因恰逢其时，众人皆唏嘘不已。后来秀吉擦一把眼泪，擤一把鼻涕，说道：

“因有此因缘，故恳请诸位同意鄙人照管中将遗孤三法师公，鄙人愿做三法师傅人[2]。”

“哦，交由筑前可也。”

胜家当即答应。他本以为秀吉要提出其他刁难之事，未曾想竟是如此区区小事，放下心来。

议题全部结束，接下来就是三天后，全体登城，向新继位的三法师公行礼拜谒。这其实就是一个正式的继位仪式。

与会者下城，各回住处。只有秀吉没有下城，他进入内城，对三法师侍女说，自己已被任命为三法师公傅人，希望拜谒三法师公。

到此为止，这一切都是按策划能力出类拔萃的秀吉，为自己能成为主角而亲自创作的脚本进行。现在他要提前拜谒三法师，让这个幼儿记住自己的相貌。

乳母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三法师。三法师眼睛骨碌骨碌转动，看着坐在下席的秀吉。

“此人即为筑前大人。”

乳母指着秀吉对幼儿说。乳母又劝秀吉道：

“再坐近些，如何？”

“不用不用。”

秀吉很慎重。他知道“幼儿都怕老人”。

四十来岁虽然并非老人，但总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容易亲近。因此秀吉在三间以外拜谒。

拜谒后下得城来，秀吉回到居所，马上招来清洲城下三十余名工匠命道：

“连夜赶制玩具。明晨送进城里。”

说完便付给匠人们高额金银。

匠人们没有辜负秀吉的期待，在天亮前，他们分别带着连夜做好的鸟、兽、车、木偶、船等各种玩具回到秀吉居所。秀吉带着其中的一半，一大早便登城拜谒。

他再次拜谒三法师，把带来的玩具都献给这个幼儿。三法师高兴得欢叫起来：

“筑前！”

看来已经记住了自己的名字。秀吉抱起三法师，三法师没有哭。秀吉让三法师坐在自己腿上，拿起玩具一起玩耍。

翌日一大早秀吉又登城，再次拜谒。这次他带去另一半玩具，都献给三法师。他又把三法师放到自己腿上一起玩耍。幼儿似乎已习惯这个四十来岁男人的容貌和体味。

及至全体拜谒之日。

第二遍鼓声响起，开始集体登城，所有人都集中到大广间，几百大名小名将领武士等，鸦雀无声。

正面上段，宽敞豁亮。

房间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左手有朱色门帘的武士藏身处，正面和左右绘画未用安土城那种金银丹青，只是水墨画。

终于，秀吉出现在上段。下边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他们发现秀吉怀里抱着三法师公。以柴田胜家为首的几百大名小名人等一齐叩拜。

秀吉坐下，分开双腿，让三法师坐在自己腿上。

按礼仪，叩拜者要先半抬头，再马上低首叩拜。每次叩拜者抬头往上看，秀吉都轻轻点头。因此所有人都像对秀吉叩拜一般。有些人觉得滑稽强忍笑意，有些人比如胜家，却在心中强忍怒气。

秀吉本人对自己的表演非常满意。他在接受胜家等几百人叩拜时，忍不住想大喊出声：

“谁掌天下大权，尔等如今可知？”

只能是在山城山崎脚下讨伐明智光秀的本人才有权代管天下，你胜家之流，只能甘拜下风。

秀吉这一表演，与其说是他的预谋，不如说是出于其天性的诙谐。他的这一玩笑，胜家以外所有人几乎都表示理解。

退出谒见大厅，在休息室休息时，众大名小名都捧腹大笑。

“此恰像俺们大家叩拜筑前那贼一般。”

但胜家却未笑。胜家心想：

“应除掉筑前！”

秀吉耍弄诈术，坐到上段，凭借三法师威风，使大家对他叩拜。别人都觉可笑，但毫无疑问会自然对秀吉产生尊敬之意。而且秀吉将来肯定会抱着三法师面对织田家所有大名，势必巧取豪夺织田家政权。

当日傍晚，诸位将领偶然都在柴田胜家居所集合，胜家准备了简单酒肴吃喝闲谈。

胜家突然说：

“明日城里将有贺宴。”

对，在座者人人皆知明日有祝贺三法师继位家督的贺宴。

胜家命令大家：

“贺宴结束后，请诸位抓住筑前那厮手脚，拉至外城，当场切腹斩首。”

胜家过于相信自己在各位大名中的威风。这作为织田家首席家老之命，他觉得不用说在座各位当然应该害怕，只能遵命。这种自信，使得胜家粗心大意。

当时第二长老丹羽长秀也在座。但胜家却从未觉察到长秀与秀吉私下早有联系。

“各位明白？”

胜家再问一遍，在座众人都只能点头答应。胜家也并未掉以轻心，他又对众人说：

“今晚通宵痛饮可也。”

在座众人明白，这是害怕他们回到自己住处向秀吉密告。

酒酣饭饱时，丹羽长秀起来去出恭，竟无一人注意。

“筑前这厮，俺不救谁救？”

一方面这是丹羽长秀好心，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出于对自己今后政治立场的考虑。既然胜家与泷川一益以及三七信孝结伙，那自己若不与秀吉加强协作，日后就只能被孤立。

长秀在茅房把自己家臣叫到跟前叮嘱道：“设法瞒住大家，俺去去便来。”说完悄悄走出胜家居所。

他匆匆赶到秀吉居所，把秀吉叫到玄关门口，站着把胜家的阴谋告诉秀吉。

秀吉听后，扑通一声跪下，向长秀双手合掌表示感谢。他这种感谢非常滑稽，或者说表演得有些过分。但他总认为，感谢只有不够，没有过剩。表现自然的秀吉，在长秀转过身走后，还长时间双手合掌一直表示感谢。长秀背上当然并没长眼睛，而且即使他回头看，也看不清在玄关的昏暗灯光下秀吉双手合掌跪拜在地的样子。秀吉表示感谢既然已经达到如此程度，那这种表现就算是表演，也比真心还有真心。

送走长秀后，秀吉把蜂须贺正胜和中村一氏两人叫到玄关旁小屋，简单介绍一遍情况变化，然后命令道：

“明日贺宴吾不参加。若有人问起，设法掩饰。”

两人点头遵命。问：“大人何处去？”

秀吉抬起手中白扇，指着西方，只说俩字：

“姬路。”

同是逃离，还是远远逃到姬路安心。

“吾回到姬路，欲死睡三日三夜。”

该休息了。从备中高松起兵，到山崎决战光秀以来，秀吉几乎从未安心睡过。

“但是突然离开清洲，修理亮大人会作何感想？”

“大怒无疑。”

“如何是好？”

“还不明白！”

秀吉骂。今晚这番不辞而别，意味着与胜家断交。

“今后唯有决战。”

秀吉当然——虽然这次宵遁是他计划以外的突发事件——早已做好精神准备。

当晚，秀吉带上一百轻骑，轻风拂面一般悄悄从清洲消失了。

[1] 辛若舞：流行于室町时代的一种歌舞。被认为是“能”和“歌舞伎”的原型。

[2] 傅人：抚养者。

羽柴少将

总之，这是一场空前的大决战。

北陆柴田胜家

近畿羽柴秀吉

“归属谁方才能保平安？”

这是目前摆在织田家众大名面前一道难解的命题。柴田与羽柴的对立表面看虽是一场信长遗产争夺战，但事实上谁若取得这场争夺战胜利，谁就将会夺取天下。因此，此时确为史上空前、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

“跟谁走？”

像近江日野小城主蒲生贤秀那样人品高洁、忠厚老实的大名们，如今也开始头疼起来。柴田与羽柴，选择一旦失败，家族与居城以及领土，无疑将全被消灭和失去。

“有何感想？跟谁有利？”

一日，蒲生贤秀叫来长子蒲生氏乡一起商量。蒲生氏乡是一年方二十七岁的年轻大将，智勇双全，备受信长宠爱，常随信长行动。

“父亲大人做何打算？”

“嗯，正不知如何是好。按常识，应归修理亮一方。”

确实如此。柴田胜家英名威震天下，况且还是织田家首席家老，血统高贵，虽然领地都在北方，但却是织田势力圈中信长分给属下大将的最大领土。

胜家在织田家中血统之高贵，从其夫人身上即可看出。胜家第一任夫人是信长从表妹。此夫人死后，胜家长期守鳏不娶。但近日却娶了信长亲妹阿市。阿市本来是嫁给近江浅井家的贵人。首先是阿市自己表示愿意，而且信长遗孤们（特别是三七信孝）也都说“若是柴田，亲如家族。”阿市芳龄三十六，世称日本第一美人，在信长遗产中，被看作最为华丽的亮点。胜家此时六十一岁。六十一岁新郎感谢自己的幸运，清洲合议结束后，便举办婚礼，婚礼结束后便带阿市回越前北庄城去了。由此一来，胜家在织田家中地位甚至比信长在世时还重要。

“由此看来，似应归附柴田。”

父亲贤秀说。但氏乡却连连摇头。

“柴田也许确为织田家中流砥柱，但于我等加盟大名来说却并非知心大将。”

胜家因为出身祖辈侍奉织田家的名门世家，门阀意识相当强烈。信长在世时，属于柴田胜家系列的大名们，要么是祖辈侍奉织田家的世家，要么是祖传大名，总之都具有祖辈效力织田家的高贵血统。下边试举柴田系列主要大名如下：

能登七尾城主前田利家

越中富山城主佐佐成政

加贺尾山城主佐久间盛政

越前大野城主金森长近

加贺松任城主德山则秀

其中金森和德山虽是尾张以外出身（金森出身近江，德山出身美浓），但自年轻时便效命于织田家，所以其地位也相当于世家。总之，氏乡指出柴田胜家性格是：

“本性偏袒，特别偏袒家人、谱代、同乡等，我等信长公晚年时才加入织田家家系，在柴田眼中，与他人无异。”

在这点上，信长在世时秀吉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杂牌大将。秀吉心腹大名有野武士出身的蜂须贺正胜；近江睿山僧兵队长出身的宫部善祥房继润；奈良兴福寺僧兵世家出身的筒井顺庆；只知生于美浓、身份不明、浪人出身的仙石秀久权兵卫等，他们多数人出身经历富有传奇性。其他还有几个旧荒木村重家系大名，他们都是新加入织田家的大名，本为住在摄津的足利将军麾下的武士。有高山右近、中川濑兵卫等，再加上京都出身的细川藤孝。细川为拓展自己家运，主动投身秀吉麾下。

“羽柴几无纯正织田家血统之武士。羽柴大人若夺得天下，势必优待我等外来大名，拓展我等运势。”

“噢，如何是好？”

蒲生家商量再三，得不出结论，最后只好占卜求解。日野城下成愿寺住持阳春长于周易，被他们请来，令居一房中占卜。出卦为：

东北 失朋

西南 得朋

东北当为胜家，西南当为秀吉。蒲生家看到占卜结果，终于下决心投靠秀吉。

秀吉本人当然没有心情搞八卦。他骑在马背，用力抽打马屁股，自言自语：

“俺最大长处即为盖世无双之拼命三郎。”

确实如此。这一时期，秀吉几乎没在某一地方长时间停留过。刚知道昨日在姬路，两日后又出现在京都。他辗转各地，不断完善战略。

“竭尽智慧，巧对胜家，坑蒙拐骗，无所不用，最后必使他欲哭无泪。”

为使柴田胜家那傲慢不逊的蠢笨身体痛摔倒地，秀吉夜以继日，使出浑身解数，想出各种计谋和手段。

“如今必须与猴子互比智慧。”

胜家也如是说。其实应说互比骗术更为确切。而说到骗术，胜家所使骗术一般来说总比较简素和阴暗。

这在清洲合议时便有所表现。他计划在宴会场直接下手斩杀秀吉。如此简单的手段，当然容易泄漏风声。结果被秀吉事前觉察，一溜烟从清洲跑掉。秀吉在这种情况下果然像野猴般反应灵敏。

“无所谓，还有一手。”

胜家又想出一法。他派使者出访秀吉。此时秀吉离开姬路，正住在京都南山崎宝寺城内。秀吉在宝寺城内接见胜家使者。

“胜家这贼，又有何鬼点子？”

秀吉懒洋洋接见使者。使者传达的胜家传言是：

“欲在岐阜举办信长公葬仪，敬请列席。”

胜家作为织田家首席家臣，计划主办信长葬仪。他要以此为借口，诱秀吉钻入自己圈套，届时伺机杀害。

秀吉想：

“此计确出那贼之手。”

虽然胜家年轻时就被人称作“黑心人”，或“弯弯绕”，但在秀吉看来，其计谋单纯浮浅，缺乏智慧。

“当然参加。然葬仪在岐阜或清洲举办，却属不当。”

秀吉痛快回答。岐阜和清洲确为信长公发祥之地，但也仅是发祥之地而已。若要索求与信长公的因缘关系，那么安土更为合适。再说，信长公为朝廷右大臣，从这一意义上来说，其本居除京都以外都不能算。而且信长公是在京都突遭不幸，冤魂还萦绕在京都上空。再说，信长公为钦差大臣，若在京都以外安葬，似不合适。

“因此，应在京都举办。”

京都是秀吉的势力范围。若在京都举办，胜家害怕，绝对不敢来。

使者无言以对，只能赶紧回去报告。胜家找不出理由反驳秀吉的主张，他只好置之不理，从清洲撤回自己居城北陆越前北庄城而去。葬仪一事，也便不了了之。

“笨蛋！”秀吉觉得，“归根结底仅为土老帽大将一个！”

秀吉这样想，是因为在葬仪问题上胜家智慧浅薄迟钝。胜家对葬仪所赋予的政治价值，似乎只有诱杀秀吉而已。

但秀吉却不同。他知道谁主持操办信长葬仪，就等于谁向天下宣布自己是正统继承人。具有如此重大政治意义的事项绝无仅有。若是秀吉自身，他觉得自己必须做到：

“无论如何，绝对举行！”

但胜家却回北陆而去。政治意义如此重要的葬仪，却被他像忘掉的东西那般扔下便走了。这么看来，能有捡拾这一东西资格的，除秀吉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人。而且秀吉是主导山崎之战，消灭光秀，为信长报仇的大功臣。由他来主宰信长葬仪，当属最合适人选。

“胜家抛弃葬仪。他人更不会要办。秀吉俺虽屈居织田家重臣末位，但却不得不为旧主举办葬仪。此番苦衷天下人应可理解。此事若成，则恰似胜家专为俺秀吉苦思冥想出如此上策一般。”

“胜家那厮！”秀吉不禁又想，“如今日夜沉醉在越前北庄闺房，吸吮着阿市公主果香花蜜。”

想到这里，秀吉便不由妒火中烧。可回头再想，又觉胜家愚蠢可笑。对胜家来说，如今是其生涯最为关键的时期，可他却在这关键时刻娶一主家女人，以六十一岁高龄，每日不得不做出一副新婚燕尔状，实在愚蠢可笑。不过胜家这一行为同时也诱发出秀吉心中妒火。

言归正传。

秀吉必须着手准备信长葬仪。在准备活动中，最为重要的是如何创造自己作为葬仪主宰者的身份和地位。

他上京，特意访问信长在世时就与自己关系紧密的公卿大夫菊亭大纳言[1]。他见面劈头便对菊亭说：

“敬请指教！”

“何事何事？任何事皆可商量！”

菊亭晴季圆滑应付，把秀吉领到茶室里坐下来密谈。菊亭从前就相当于秀吉宫廷工作的私人参谋，而今形势急变，使得秀吉的存在突然变得巨大，所以他也想通过秀吉提高自己在宫廷中的地位。菊亭本来就长于策划，在策划方面他才能绰绰有余。

“请说。万事不难。”

“官位。”

秀吉开门见山。想要高位官职。理由就是为了主宰葬仪。

“大人知道俺在织田家不是首席家老，主持信长公葬仪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织田家席次仅为一私家家臣序列，而官位则为天下公职。请想法搞一高于胜家的官位。”

菊亭击掌应道：

“理所当然！”

菊亭晴季说，信长本为朝廷最高位右大臣，若主宰其葬仪者仅为“从五位下筑前守”，则有些说不过去。

“足下可明白？”

“何止明白！”

晴季满脸堆笑大叫道。

“中将如何？”他讨好地说，“中将可也。若希望得此职位，朝廷工作鄙人全包。”

“然一步登上中将，恐不合适？”

“不怕。此事简单，鄙人自有妙法。先当少将即可。少将上任三日后，再升任中将即可。其中做法，全交鄙人可也。”

“拜托。然鄙人少将足矣。”

秀吉坚持只要少将。在此敏感时期，若突然三级跳当上中将，反而会让世间反感。若为少将，则因有在山崎替织田右大臣报仇一战之功，如此程度的荣迁世间应可接受。

秀吉知道：

“自己如今诓骗的对象是天下世人。”

他必须要有这种感觉。直至六月信长不幸身亡为止，他秀吉只要蒙骗过信长一人即可；可如今他要瞒天过海，其对象不是信长一人，而是天下世人。

十月三日，羽柴秀吉被朝廷封为“从五位上左近卫少将”。此时距在山崎消灭光秀仅四个月。我们今后应把秀吉称作：

“羽柴少将。”

秀吉从菊亭家赶回居所，把自己胞弟羽柴小一郎秀长等有办事能力的侧近们都集中起来，命道：

“诸位，葬仪一事……”

连续不断发布命令的秀吉脸庞，泛出少年般鲜艳血色。

“有何喜事？”

甚至连其胞弟小一郎都觉得秀吉神气有些不正常。

但即使秀吉自己想抑制狂涌而出的兴奋也抑制不住。首先是他喜欢这种兴奋的感觉。秀吉对这种——怎么说呢，发动大量人力举办某种大型活动（比如后来他举办的、流传后世的北野大茶会、后阳成天皇聚乐第行幸、肥前名护屋化妆游园会、醍醐赏花等），刚开始策划便热血沸腾，脸庞绯红。此次信长葬仪，其实就是喜欢大操大办的秀吉的最初一次大型活动。

秀吉告诉大家：

“此次将举办日本开国以来最大葬仪。”

事实上，他主宰的这次葬仪的各种纪录，在他以前当然没有，即使到如今，也从来无人打破。

在举行葬仪以前，秀吉奏请朝廷，给信长追谥最高官位：

“从一位太政大臣”

对死者来说，此举无疑为无上荣光名誉。秀吉还给信长追谥戒名为：总见院殿赠大相国一品泰严大居士。

信长葬仪从十月十一日开始，一直延续到十五日。仅葬仪警备士兵便达三万，这一数字占羽柴秀吉现有兵力（可动员兵力）一半。没有战争，却发动如此大量兵力到京都，秀吉一方面是要向天下夸示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想以此淡化北陆柴田胜家的影响。

葬仪在紫野大德寺举行。参加葬仪的僧侣不仅有禅宗，其他八宗全部到齐，僧侣总数超过五千。

再看信长那豪华棺柩。灵柩用金丝纱及金线织花锦缎包裹，外椁金银装饰，架于灵轿之上。灵轿抬杠由信长四子，即秀吉养子于次丸扛抬。扛抬灵轿的孝子只有于次丸一人。因为其他遗孤出于各自的政治立场，都未上京来参加葬仪。无奈，只能让池田辉政等冒充孝子，一起扛抬灵轿。

灵柩中其实并无信长遗骨。因为信长在本能寺事变大火中自杀，尸首在大火中早已烧成灰烬。

“无遗骨，如何是好？”

负责操办葬仪的胞弟小一郎问秀吉。

秀吉回答：

“无妨。微尘黄土，正是大人所望。”

信长生前，像他爱唱的《敦盛》歌谣中所说那样，认为人生“如梦”。他对传教士们公然否定灵魂的存在，公然声称自己为无神论者，“人死则荡然无存”。所以遗骨变成灰烬，正是信长信念。秀吉令人用高价香木雕刻一尊佛像，入殓到棺中，替代信长遗骨。灵柩被抬到莲台野火葬处火葬时，随着熊熊火焰，香木微粒飘散四方，随风而逝。

为供养信长，秀吉在大德寺山内建立总见院。秀吉特意施舍钱一万贯、米一千石作为供养。并寄赠银一千一百枚、俸禄五十石作今后维持费。

消息传到北陆柴田胜家耳中时，胜家半边脸抽搐一下，冷笑道：

“织田家掌门人三法师公未参加之葬仪，如何能算葬仪？活像叫花子跳歌舞伎——献丑。”

确如胜家所言，织田三法师没有列席葬仪。

清洲合议接受秀吉主张，立三法师为织田家后继。推举三子信孝的胜家以失败而告终。但胜家并未甘心罢休。他与信孝密议后对信孝说：

“三法师公绝不能交给羽柴！”

随后信孝以“养育”为名，把三法师控制在其居城岐阜城内。在这点上，他们违反了清洲合议。清洲合议内容是“三法师公暂住近江安土城。”按合议，三法师如果能入住近江安土城，而近江为秀吉领地，则秀吉便能拥三法师公而令天下了。但胜家并未遵守这一合议，他在背后做动作，没有放手信长这个嫡孙，让信孝固守在岐阜城内。由此看来，这次清洲合议，却是以秀吉的失败而告终。

胜家有其自信。

“暂时任由羽柴大搞欺世葬仪，甚至收买公家，取得少将官位。将来时机一旦成熟，吾必将收拾这猴崽子。”

可能因为他对自己军力过于自信，因此行动总是迟缓。比如身在近畿的秀吉想出十个计谋，采取十个措施，胜家却至多慢腾腾地采取一个对策。他稳坐越前北庄城，几乎没有任何举动。

秋越来越深。

对胜家这一北方霸主来说，天气是他最头疼之处。北陆入冬早，而进入冬季后，积雪封路，军队不能行动，连移动都几乎不能。所以如果冬日近畿中央发生事变，胜家则像被关进雪牢一般，只能干瞪眼，束手无策。

“得把羽柴稳住，直至开春。”

想到此处，胜家急忙把自己麾下大名能登七尾城主前田利家叫来，问道：

“能否麻烦足下去羽柴处一趟？”

前田利家是织田家祖传家臣之一，年轻时勇猛倔强，连信长都觉棘手。但性格纯朴善良，对人热情，在同僚之间口碑甚好。

前田利家年轻时被信长称作“阿犬”，他那时就与秀吉交往不错。“阿犬”是前田利家幼名，有“犬千代”之意。当时前田利家虽属织田家上层阶级，但却与还被称作“猴子”的秀吉关系亲密。还因在岐阜时，他们两家居所相邻，前田利家夫人阿松与藤吉郎夫人宁宁亲如姐妹，所以两家成为至交。

“总之每日与那女人隔木槿绿篱闲谈杂说。”

后日阿松还经常提到当时情况。而且秀吉夫妇因为无子，几年前他们把前田利家爱女阿豪收为养女（后为宇喜多秀家夫人），像自家亲骨肉般疼爱。从阿豪这条线上说，他们两家相当于亲戚。

虽同为织田家家臣，但前田利家和秀吉随后的人生道路却完全不同。随着时间推移，农民出身的秀吉大为发家，成为织田家军团长五大天王之一；而前田利家在织田家长期以来仅为一普通将校，为信长直属赤母衣众之一。信长在任命柴田胜家镇守北陆时，才终于把利家封为大名，分配到胜家属下。利家当初为越前府中城主，后来被封为能登国领主，居七尾城。在织田信长旧体制下，他照旧受胜家之命而动。

“拜托！”胜家说，“足下与筑前至交。此番出使，非足下不能善任。有劳足下出使一趟。”

“何事？”

“实话说……”胜家首先得瞒过利家，“在下欲与筑前恢复秦晋之交。在下近日心疼难忍。大人不幸遇难，尸骨未寒，而织田家重臣却互相谩骂，欺诈愚弄，几至对战。如此以往，大人在天之灵不能安息，三法师公亦不能放心。在下欲让步若干，与羽柴弟重修旧好，足下意下如何？”

“大人……”利家听着听着便泪流满面，“大人所言极是。鄙人为此，日夜心痛。如此一来，三法师公之未来，必将万寿无疆。”

“对！”

胜家手拄肘几，抬起他那巨躯，换个姿势又坐下，说：

“拜托。有劳亲自出使一番。”

此事非利家不能成。上述意思从利家口中说出，秀吉总该相信。

十月二十八日，以前田利家为正使，不破光治、金森长近为副使的柴田胜家使节团从越前北庄城出发。胜家托他们带的见面礼是盐腌香鱼两桶、酒糟腌菜两桶以及越前产棉花千把。棉花刚开始栽培不久，当时为较贵重礼物。

此番会见，无疑是较量智慧。

偶然，在他们到达前日，秀吉与黑田官兵卫杂谈：

“柴田之痛，在于大雪。”秀吉说，“柴田定会觉得入冬后，俺秀吉将趁越前被大雪封山之机四面出击，扩大地盘。他势必因此夜不能寐，寝食不安。思前想后，无计可施，只能派使者来求和。而使者，则为老实忠厚之又左无疑。”

“啊，竟推测至此！”

官兵卫故装惊讶。其实这些情况，官兵卫早有所察。

“且看，又左定会来访。”

翌日，果然前田利家与其他两人造访秀吉在山崎宝寺的临时居所。他们先到富田信广左近将监居所，请富田信广带信给秀吉。

“啊！”

秀吉击掌欢叫。在表现兴奋心情上，如今的秀吉与当年的猴子同样轻率。

“官兵卫！来了来了！”

“大人果然火眼金睛！”

秀吉凝视官兵卫片刻，突然笑出声。官兵卫迷惑不解。

“官兵卫，汝早有觉察？”

“绝无！”

官兵卫故作严肃表情。其实官兵卫只是没想到使者为谁而已。他暗自想：

“所差唯此而已。”

若要衡量秀吉与官兵卫智慧之差异，那不过是秀吉总能进一步推测到人名而已。

秀吉急步赶到书院，看到利家，急忙冲上前去，像要撞到利家一样拉住利家双手道：

“啊呀，又左，日思夜想啊！”

说完双眼自然涌出眼泪。秀吉原本随时都会感动得大哭大笑。但如今的秀吉，不论诚实还是感伤，甚至友情以及热泪，所有感情和表现都是他政治利用的商品。他自己最为清楚这些商品的利用价值。

“哇……哇……哇……”

利家也被感染得泣不成声，泪流满面。但利家的眼泪，却天真并诚实。

“岐阜一别，有如千秋啊！”

利家边哭边说。他们共同的主人信长在本能寺遇难后，秀吉替信长报了仇。以此为分界，他们双方分属了不同政治阵营。

“有话要说。”

利家作为使者，要传胜家所托之言。但秀吉对不破与金森也嬉笑道：“我等互为挚友。严肃拘谨之话无聊。诸位有酒且喝，有歌便唱，不亦快哉！”

秀吉边喊，边命家臣备酒上菜。城内顿时像过节般热闹起来。

“但……”

不破光治挪膝向前，还想行使他作为使者的职责，但却被秀吉烦躁地制止：

“别急！有话边喝边说不迟。”

秀吉像用手揉一团废纸那样把不破的情绪揉成一团随手扔掉。

酒宴开始。

按当时最高礼节，上菜斟酒的，都是羽柴手下高官们。秀吉胞弟羽柴小一郎等斟酒陪酒，蜂须贺正胜们端菜上菜。秀吉离开自己座位，亲自到使者们面前，与他们干杯。秀吉不会喝酒，他每次只舔一下杯沿儿。但最后还是从耳根到脖子，红得像被剥掉皮肤一般。

“俺说啊，诸位弟兄！”秀吉拉开他那破锣嗓子，用尾张话愉快地说，“汝等既为修理大人与力，则与俺无论关系如何好，交战时也不会少射一箭。”

“此正是在下为难之处。”

利家抬起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把手关节捏得嘎嘣嘎嘣响。他自小名叫犬千代时以来就有这一毛病。

“因此，俺说兄弟啊，若不能与修理大人重修和好，那左右为难的只能是织田家我等众人啊。”

“又左仅为此而来？”

“正是啊！”

利家与其他两人击掌称是。利家他们探出身道：

“此次游说若不能成功，我等只有切腹。”

他们说这些似乎是真话。

秀吉想：

“胜家这贼，轻易便欺骗了老实巴交的利家！”

但他脸上却并未丝毫表现出来。他一把抓住利家手道：

“怎能使弟兄们切腹？若要弟兄们切腹，俺愿吞食世上所有苦果。即便吞下利剑亦在所不辞。为天下，俺不能原谅修理那老贼。但若兄弟你说和睦为好，俺便与那老贼和睦无妨。”

“啊！”

利家与另外两个副使同时扔掉手中酒杯，摆好坐姿，向秀吉低首表示感谢。利家他们连连点头，甚至感动得哭出声来：

“大人愿接受和睦？”

利家拉住秀吉手道：

“为兄弟愿抛头颅洒热血。此番恩情，永生不忘。”

其他两人也同样喊叫。事实上，他们都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利家后来归服秀吉，不破光治与金森长近后来也成为丰臣家忠实大名。

“不过，”秀吉说，“有一事相求。”

他要提出条件。利家他们也觉得秀吉如此简单答应让步过多，心里甚至期待秀吉提出某种条件来。

“亦非大事。”秀吉说，自己“希望经常去岐阜看望三法师公，给三法师公请安。但去岐阜途中却无休息之所，很是困窘。”

他提出的是一个不痛不痒、非常温和的条件。

“因此计划在从大津至岐阜途中各处，修建休息所。为此想从贱岳一带砍伐木材。烦请转告修理大人，恳请许可。”

此要求极为合情合理。道路所在的琵琶湖东岸一带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唯深山能长良材。若想要良材，只能到湖北贱岳群山砍伐，那里良质材木取之不尽。

“妙不可言！”一直在背后听他们杂谈的官兵卫不由眯眼赞叹，“原来目的在贱岳啊！”

官兵卫对秀吉的战术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迄今无人知道贱岳山麓一带（琵琶湖北岸地区）有何重要军事价值。

官兵卫觉得，柴田胜家当在明年开春，冰雪融化后起兵攻打近畿。从越前到近江的道路大部分都在山中蜿蜒，越过山岭，穿过山谷，要进入近江平原的最后一座山，就是贱岳群山。因此，与柴田交战战场，无疑应在这一带。秀吉以采伐树木为名，派送大量人夫入山，其目的不外乎是要借机熟悉山中地理环境，为战役做准备。

“啊啊，无可非议。”

前田利家与其他两个副使天真地点头称是。他们说，修建通往岐阜的中途休息所需要木材，应算公用，柴田当然没有理由反对。

他们接受了秀吉两日热情款待，第三日离开山城山崎所在地淀川河畔。秀吉让他们带给胜家的礼物是秀吉领地播磨名产“饰磨褐布”一千匹、明月酒二十桶。

出发后不久，利家突然叫道：

“糟糕！”

秀吉虽痛快答应，但却并未拿到秀吉一字一据，这不成儿戏？其他两个副使也觉得“当然”，金森长近当即掉转马头，回宝寺城。他见到秀吉，说了利家的意思。秀吉拍手笑道：

“当然，当然！”

秀吉如此痛快答应，金森很是感动。

但秀吉脑子却飞速旋转。因这合议书，他突然想到另一重要计谋。他没有使金森看出自己有何变化，只是说道：“但仅带一纸文书回去，不如我方派小弟小一郎亲往越前还礼更为郑重。修理大人也会放心。”

意思是要专门派使节去越前求和。金森大为兴奋，不断点头：

“若能那样，皆大欢喜。”

说完他告辞走出这座临时城堡的玄关。秀吉也脚穿破烂草鞋，送他出来。这座宝寺城，位于山崎有名的天王山山腹。

“好地方！”

金森长近被秀吉送出，他走在通往山下山路上回头看。他觉得，要霸权天下，再无比此地更为绝妙的风水宝地。

秀吉主领地是播州，正式居城是播州姬路城。本来他应一直住在那里。可是他却自上次讨伐明智光秀后，一直住在这座天王山。他加固了宝寺城城郭，住在这里，可以两脚分踩京都和大坂两地。

“看！”

金森想。树枝间粼粼闪光的是淀川河。这条大河北通京都，南连大坂，乘船可直下濑户内海，甚至可以远征九州。

“此人有意夺取天下无疑。”

金森不由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他面不露色，不疼不痒地说：

“果真霜叶红于二月花啊！”

这个迷于茶道的人物，停下脚步，看着山道两边红叶，发出由衷感叹。天王山南面落叶树多，枫树、盐肤木、黄栌等浓淡相间，色彩丰富。甚至缠绕在树木上的藤，都变成耀眼的红叶。

“天王山秋日美不胜收。”

秀吉也接过金森的话题，认真回答。

“装模作样！”

金森——后成为桃山期代表茶人之一——觉得滑稽。但秀吉当然不知道金森觉得他滑稽。秀吉不幸的是从未学过文字，从不识字。但他这种感伤情调，却与《古今集》情趣相通。他并非一个不分美丑之人。

然而秀吉却马上转换话题：

“北陆红叶亦不错吧？”

“确是。下霜后，红黄绿紫，锦绣艳丽。然秋日甚短，未及享受，便大雪封门。”

“……大雪啊。”

秀吉关心的，其实正在于此。

“雪很多？”

“岂止多，常有整个村庄被大雪完全埋住。”

因此军队集结和移动以及行军等都不可能，所以胜家也不可能会有其他举动——金森当然不说此话，秀吉当然也一言不发。

两人走在山间小道上。

“正因此，北国之春，风光明媚，情景特别吧。冬日北国人期盼春日的心情，感同身受啊。”

话题到此微妙之处，金森感到惊讶。秀吉所言及的期盼春日的心情，不正是柴田胜家的本心吗？秀吉该不是指的胜家心情？金森不知如何回应才好。秀吉看到他为难，特意大笑出声，像要给金森解围一般。他的笑声，爽朗热情，震耳欲聋，林中小鸟都被惊飞。

“果真与柴田完全不同啊！”

金森长近不由地想。柴田胜家英勇豪迈，在武勇上确有不少可取之处。但胜家正像织田家其他人所说那样：

“黑心肠。”

胜家背后总有阴影存在。金森虽知胜家并不像人们所想象那般黑心肠，但至少与人不善，傲慢不逊。

“或非永久效命之大将。”

金森常常如此想。胜家并非金森长近主人。在织田家，胜家只不过是金森上级而已，而金森也不过是胜家幕僚。互相之间本来并非主从关系。其共同主人信长死后，若按现状发展下去，势必将逐渐变成主从关系。既然同是主从关系，趁早脱离胜家，跟秀吉走也许更好。

坡陡起来。

“好可怜！”

金森开始同情秀吉。金森从越前出发时，已经看出胜家命自己来与秀吉重修和睦，其实目的并非在此，而只不过是因北国大雪封山，胜家不得不设法暂时稳住秀吉而已。在这点上，他与天真地相信这次来使真是“为织田家安稳和平”的正使前田利家不同。利家头脑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但金森却有。他知道这次出使，只不过是为暂时欺骗秀吉。所以他感到秀吉可怜，值得同情。

“羽柴大人！”

金森终于还是向秀吉说出自己看法。他说话声极小，几乎与周围小鸟啼鸣声同。

“此仅为敝人推测，不足为信。确确实实仅为推测，但请不要对柴田大人放松警惕。”

秀吉点头道：

“感谢！”

秀吉知道，若不感谢他人好意，会把对方推向敌方。所以他连声说：“所言极是，非常感谢！”不用说，金森长近所说的柴田胜家心中那点小九九，秀吉像看镜子一样，早知道得一清二楚。

十几日后，秀吉把胞弟秀长小一郎叫来，命他做出使北国使者。

秀吉向小一郎详细交代各种应注意事项后说：

“最为重要的只有一事，”秀吉停顿一下道，“此番前往，应缓缓而行，单等北国下起大雪，便火速通报。”

秀吉为得到这一情报以及火速密报，对随小一郎前往的人选做严格筛选。虽仅为初雪情报，但一旦大雪封山，将是胜家行动受限的一个重要信号，所以秀吉非常慎重。

他还交给小一郎随员另一极为重要的谍报任务。开春冰雪融化后，胜家定会出兵。为此他派密探与小一郎同去北国，若发现胜家率麾下大军出动，密探应闪电般向秀吉密报。密探在小一郎结束出使任务离开越前后，应悄然离开小一郎一行，潜伏柴田领内村落或山野。

小一郎最后问：

“与柴田大人对面可有其他应注意之处？”

秀吉边吃自己喜欢的烤米饼（秀吉当太阁后亦身不离此零食）边叮嘱说：

“尽量表现殷勤，小心谨慎，诚惶诚恐。”

如此一来，本来态度高傲的胜家，将会更得意忘形，轻视羽柴。

“稳住那蠢货，直到开春。”

秀吉觉得傲慢与愚蠢是同义词。一个人一旦傲慢，便不可能冷静思考，产生智慧。如今得千方百计让胜家摆足架子，得意忘形，觉得自己是北方霸王。

前田利家、不破光治、金森长近三人为复命，急速赶路。他们为缩短行程，从大津乘船穿过琵琶湖，在湖北长滨上岸，然后出木本，上北国街道，直达越前北庄。

胜家听汇报后非常兴奋：

“筑前那贼，答应了？痛快答应了？”

他因为兴奋，对秀吉希望在贱岳采伐木材的条件，几乎想都不想便随口答应：“小事一桩，可也。”

十几日后，秀吉亲弟羽柴秀长小一郎携秀吉亲笔誓约书来到越前北庄。胜家亲切接见，自己也亲笔写回信，托给小一郎。然后设宴款待。胜家喝得醉眼蒙眬，突然想起一事问道：

“小一郎，听人称汝为美浓守，何时为官？”

小一郎毕恭毕敬回答道：

“吾兄奏请朝廷，赐臣为美浓守。”

秀吉在活动使朝廷封自己为左近卫少将时，同时奏请朝廷任命胞弟小一郎为“从五位下美浓守”。因此，在朝廷的官位上，小一郎与胜家已属同级。

“哦，此话当真啊！”

胜家说着，肝火就上了头。胜家知道，小一郎本为尾张中村一农民，秀吉当墨股守备队长时带到战场，临时让他当上武士。一个穷百姓，摇身一变竟成美浓守，成何体统？

“秀吉不回姬路，一直赖在山崎，岂有此理！”

胜家愤怒地说。秀吉在山崎，威震京都，威慑朝廷，可以随心所欲奏请朝廷封官授禄。

“叫筑前快回姬路！”

“明白！”

小一郎低首答应，说回去转告秀吉。

小一郎在北庄住一宿后，翌日便出发南下。

对胜家来说，自己计谋的各种事项目前都顺利达成。小一郎走后，他马上向伊势长岛城泷川一益派出急使。泷川一益本为织田家五元老（光秀反叛后，现剩四人）之一，如今与胜家结盟，发誓存亡与共。不仅如此，泷川一益出身近江甲贺，富有策划计谋，经常派使者给胜家献策。此次“冬季和睦”策，也是泷川一益所献。

“一切顺利！”

胜家派使者向泷川报告。虽是自己所献之策，但泷川对能如此顺利便被秀吉接受，却感到有些不安。

“那猴子，竟能如此轻易接受和睦，绝不可信。”

他觉得此事背后定有某种诡计。

泷川一益本为浪人，被信长看中收下，后成为五大将之一。他无世家出身的胜家那种文雅大方，看问题角度比较尖刻。

信长正是因为看中他智勇双全才提拔他。织田家最隆盛时，泷川一益被号称：

进亦泷川

退亦泷川

战斗中最为困难的是先锋。泷川却最为合适。因为他不但勇猛，而且狡诈。退亦泷川，是因为撤退殿后比攻击时的先锋更为困难。大军撤退时，只要有泷川一益率军殿后，大家都知道他绝对能顶住追击方进攻，所以都能放心撤退。

泷川另一个长处是善于搞谍报活动。他是近江甲贺郡出身，手下有许多甲贺人和伊贺人，他能从这些人那里得到许多情报，经常献给信长，得到信长赏识。

“这猴子，到底有何诡计？”

泷川一益心怀不安，就从伊势长岛向山城天王山山崎派出大量密探。

但这些密探却无一人回来。

“怎么啦？”

他感到情况非常不妙。后来甚至连派去查找那些密探情况的探子也一去不复返。不久，泷川听到从伏见一带传来谣言：

“地藏鬼现身。”

泷川一益更觉可疑。

很早很早以前，还在文德帝时，文德帝为确保前来京都的人路途安全，在沿途每个路口都设立了地藏堂。那些地藏如今还残留在伏见以及宇治各处，伏见东口木幡山脚下甚至还有一个地名叫“六地藏”。传到泷川一益耳中的流言是，那些地藏每到夜里，便化做鬼怪，在路上夜游，碰到夜行人就抓去吃掉。

泷川觉得，这都是秀吉严密的防谍活动。估计秀吉用的都是蜂须贺正胜手下人，分布在以山崎为中心的近郊交通要道，发现行动鬼祟的行人，就抓起审问。一旦发现真有问题，则毫不心慈手软，格杀勿论。

“这猴子这厮，此次却少有地心狠。”

泷川想。秀吉一贯作法是开放式的。他把对方吸引到自己坦率宽广怀中，笼络对方。秀吉最知道用阴湿和玄乎的警戒体制是不可能收买人心的。

“如此看来，如今他需要采取这种手段。”

泷川警觉到这点。一定是因为需要，猴子才把山崎要塞一带搞成秘密地带。但其中到底有何秘密，为何要搞成秘密地带，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秀吉当然另有目的。他一直在等北国下雪。他要等到初雪下后，积雪不化，再下再积，直到胜家被困越前，手脚被缚时，才发动大军电闪雷鸣般突袭伊势，一口气消灭泷川一益，砍掉柴田胜家一只翅膀。这一军事行动并不违反与柴田胜家的媾和誓约。这次媾和誓约与柴田胜家交结，而与泷川一益并未交结任何誓约。

但这一行动目前绝对不能露出半点风声。

到军事行动开始为止，他即便有十个身体都不够用。他要做许多事情。这些事情，就是外交和谋略。

秀吉的战略思想是，军事上的胜利一定要以外交上的胜利为前提。因此他自年轻时以来百战百胜。

这一时期——亦即胜家被大雪困住手脚束手无策这一时期，才是他秀吉施展浑身解数的千载良机。

[1] 大纳言：古代日本律令制官名。为太政官次官。正三品。

纪之介

最近，秀吉开口闭口：

“狗熊……”

指的是北方柴田胜家。以前他称胜家为“鬼”。

“北边狗熊还未冬眠？”

秀吉时不时看着北边天空自言自语。北边还不下雪吗？大雪封山，能截断北边和中央的交通吗？柴田能像狗熊般冬眠吗？这种令人兴奋的状况怎么还不出现呢？怎么还不见下雪急报呢？这段时间，秀吉人虽一直往来于京都和琵琶湖畔晴朗天空下，但他的心，却一直在北方天空。

“纪之介！”

秀吉在京都南部根据地天王山宝寺城喊一个小姓。

“纪之介到！”

“哦，刚叫便到！好快！”

秀吉像说狂言般开着玩笑，情绪很好。

“小姓”也写成“小性”、“扈从”。作为大将侍从，多为年轻士官。平时在城堡内负责大将身边杂务，出征时在营帐时刻不离大将身边，战斗中守护在大将军马周围，手持梭镖保护大将。这一时期秀吉小姓中人才济济。加藤清正、福岛正则、平野权平、协坂安治、石田三成等，为把他们培养成未来的将官，秀吉边彻底使用边教育他们。

大谷纪之介也是其中之一。他名叫吉隆或者吉继。后任刑部少辅，敦贺十六万石领主，受同辈石田三成之邀，带麻风病参加关原之战，激战至最后，自杀身亡。

他在近江被秀吉收养。

秀吉作为织田家大名，第一次得到北近江领地，成为长滨城城主时，每看到当地聪明伶俐的少年便都收进自己门下，让当儿小姓。名叫佐吉的石田三成便是其中之一，大谷纪之介也是其中之一。当年的儿小姓，比如这纪之介，此时已二十岁了。

“北边狗熊派使者来媾和，”秀吉说，“汝可知？”

“当然。”

“知道？伶俐的孩子。”

“奴才已非小孩。”

“啊哈哈哈，乳臭未干啊！汝乳臭最浓。”

“请问有何贵干？”

纪之介撅着嘴说。他皮肤白皙，嘴唇红润，整个一副少年相。但在儿小姓中，他其实与石田佐吉同样，最为聪明。秀吉觉得，纪之介最有将才。秀吉晚年在大坂城夜晚闲聊时曾说：

“余最想看他率百万大军，大战天下，可惜已无此机。纪之介定当指挥精彩。”

秀吉此时叫来纪之介是想试其才能，因为他想分给他一个特殊任务。

“纪之介，不得说给他人。”

“奴知。”

“那好。余每日坐卧不安，单等北陆下雪消息。原因为何？纪之介可知？”

“确是如此。”

纪之介突然变得像个大人，他并未正面回答。因为纪之介觉察到关于北国雪情，秀吉心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密谋。所以不能随便回答。

“奴不知。”这个年轻人慎重地回答，“但奴有一想法，若如此将如此之类的。”

“噢，以汝所想，将如何？说来听听。”

“若大雪封山，则柴田大人将被困越前北庄，中原不论发生何事，也不能采取任何行动。正因此，才派使者前来媾和。”

“所言极是。然后呢？”

“大人轻易便与其媾和。奴才若为大人，将趁此大雪封山绝好机会，消灭伊势泷川大人。”

“嗯，然后呢？”

秀吉面含微笑，但内心却稍感吃惊。纪之介所说，正是秀吉心中秘密计谋。令他更为惊讶的是，这个儿小姓出身的小姓，在被自己日夜使唤过程中，竟已学会自己的思考模式。

伊势泷川一益是柴田最有力盟友。必须在北国大雪纷飞时期平定伊势，削弱柴田战力。而且征讨伊势泷川并不违反与柴田的媾和条约。秀吉与胜家结成的非战条约，并未包含泷川。

“看得准。仅此而已吗？”

“还有一事。”

“何事？”

“长滨城。”

“长滨城如何是好？”

“趁大雪之时运用计略，劝其归入我方。”

“啊，汝何等聪明！”

秀吉击掌赞叹。他欲命纪之介所做的，恰是此事。

近江长滨城耸立在琵琶湖北岸湖畔。湖水拍打石垣，从城堡内水门可以直接乘船出湖，便于控制琵琶湖。长滨为北近江三郡重镇，地处通往京都和美浓以及北陆的交通要冲。

总之，秀吉最为怀念的就是这座城。秀吉夫人宁宁等也经常开口闭口：

“在长滨时……”

给侍女们说当年居住长滨的事情。长滨就像是故乡一般。事实上秀吉统一天下，移居到大坂城后，每有长滨来人看望，他都高兴地说：

“家乡来人了？”

我们再重复一遍，长滨是秀吉首次得到信长分给的领地，而且长滨城也是他亲自设计建设的城堡，城下市区也是他设计构想的，甚至连这座城市的名字“长滨”，都是他命名的。

如此重要的一座城，在这一年夏日的清洲合议会上，却被柴田胜家强夺而去。

“筑前，长滨城，划给俺！”

柴田强硬地提出这一要求。他摆出一副织田家首席家老的威风，蛮不讲理。柴田在战略上，需要这座近江长滨城。他因为领地在北方，上京比较困难，所以极为需要一个位于中原的基地。为此，他看中的就是近江长滨城。把这里建成前线要塞，便可虎视中原。换句话说，若不能得到长滨城，对柴田来说就相当危险。因为长滨是中原通往北国的大门，如果在此堵截北国街道，则北国大军将不能南下，进入中原。

“划给俺，划给俺！”

柴田在会上连声要求。但秀吉的反应却令与会者吃惊。

“请便！恭送大人。”

秀吉在那次合议会上，通过针锋相对的交涉，成功把幼儿三法师立为织田家后继。若因长滨城一事惹恼柴田，那将得不偿失。所以他打算抛弃领有权。

“筑前，此话当真？”

秀吉这一举动，连织田家次席长老丹羽长秀都很吃惊。但秀吉却说：

“当然！”

秀吉爽朗地说。同时还用他那种开朗声调提出条件：“不过不能送给您柴田大人，可送给您养子。”

条件仅此一条。柴田养子是柴田胜丰。胜家无后嗣，收养无血缘关系的胜丰为后嗣养子。秀吉解释自己提出此条件的理由是：

“诸位皆知，伊贺守大人与鄙人从来意气投合。”

在场人都觉得有理。秀吉当然不愿把自己的城堡拱手让给蛮不讲理的柴田。若转让给朋友胜丰，则心里还好受一些。大家都如此解释。

“筑前大人，痛快！”

大家看着眼前秀吉的痛快，想象着秀吉心中的怒火，都表示同情。

柴田胜家也觉得：

“筑前这厮，说话像儿戏。给俺给胜丰，还不都是给俺？”

他觉得滑稽可笑，同时又觉得秀吉愚蠢得令人不可思议。

因此，柴田家后嗣柴田胜丰伊贺守当年秋天便入住长滨城，成为长滨城新主人。但这一交换，却令长滨城下町民们非常失望。

“可惜，多好的城主大人！”

从他们对秀吉的异常敬慕，便可看出秀吉长滨时代所施行的政治无疑是少有的善政。

顺便再说一下。及至丰臣时代，长滨城主为山内一丰；关原之战后城主为家康家臣内藤信成；大坂夏季之战后废城。但町民们一直未忘秀吉，不仅秀吉在世时，即便到了德川时代，也秘密追慕秀吉，把秀吉当神祭祀。当然为掩幕府耳目，表面上是普通神社，而所祭祀的神却是秀吉。明治维新以后终于公开祭祀秀吉，神社名也改为丰国神社。柴田胜丰在秀吉声望如此深厚的长滨町，要想得到町民的信赖，谈何容易。

“长滨之地，筑前大人气味太浓。”

胜丰当初非常迷惑不解。但秀吉本性热情，他说：

“伊贺大人势必为难。鄙人当说服町民。”

他特意派人到长滨町，召集町内老人们转告说：

“今次新到领主性格善良，且与秀吉亲如兄弟。请把新大人当秀吉同样爱戴。”

秀吉说这些话并非单纯显好，他还为以后埋下伏笔。总之町民们被他说服，都不再表示反对。柴田胜丰非常高兴，向自己家臣们说：

“筑前善人，世上少有。”

胜丰本来性格乖戾，遇事任性，所以更容易被秀吉之善意所感动。

秀吉当然胸中暗藏秘密：

“有朝一日总要从柴田家夺回长滨城。”

所以他对胜丰所表善意，不仅这一件，其他所有事情都表现得非常热情。

而胜丰自己，对北近江这块新领地的政治也非常小心谨慎。因为自己突然成为大名，所以他得新招大量家臣。因此他收编许多近江地方武士。采用新领地当地武士，比从本国越前带人组成家臣团更容易被当地接受。新加入胜丰麾下的近江人有：

德永石见

木下半左卫门

大钟藤八

山路将监等

他们皆为胜丰重臣。秀吉看到这点，他对纪之介说：

“纪之介，汝为近江出身，可认识他们？”

对大谷纪之介来说，岂止认识？他与上述几人家系相同，本为同根，与木下半左卫门还有血缘关系。

“既如此，即刻造访他们！逗留长滨。”

秀吉命令。秀吉还帮他想好暂时逗留长滨的借口。

纪之介老母健在，住在播州姬路城下。他帮纪之介编的借口是：纪之介老母念念不忘自己原来住在长滨时吃过的琵琶湖鲫鱼，而且老母特别喜欢一尺二寸大鲫鱼。为孝敬老母，纪之介要亲自去长滨琵琶湖抓鲫鱼。

纪之介出发了。

在纪之介出发前，秀吉已派出两万大军进驻近江，驻屯已接收的织田家主城安土城。安土城在光秀之乱中天守阁及其他建筑都已被烧毁，目前只是用残材临时修建了一座简陋城堡。秀吉大军驻扎此地的公开理由是：

“为迎接三法师公回城。”

但秀吉拥立的幼童三法师并不在秀吉掌控之下，三法师被柴田方织田三七信孝养育，收养在岐阜城内，绝不会送来。因此应是三法师主城的安土城其实是一座无主的空城。秀吉在这座空城里驻扎大军，其实与三法师无任何关系。他实际上是要对近江长滨城主柴田胜丰造成无言压力。秀吉早已知道，外交不仅需要花言巧语，更需要实力做后盾。

此时，北陆已开始下雪。秀吉接到派到北陆出使的胞弟羽柴秀长小一郎急报后，即刻派出大军，把自己的这一计划付诸实施。

“岂有此理！”

初接此报，长滨柴田胜丰大惊。但秀吉并未疏于对他。秀吉三番五次派出使者来，诚恳地给胜丰解释为何要在近江集中大军的理由。而且每次都带来大量礼物，这些礼物，有效缓解了胜丰的警戒心。

“筑前绝不会做对不起俺之事。”

胜丰只能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平息心中不断涌现的恐怖。

顺便解释一下，在战略上，此时胜丰所处境地之危险，恐怕空前绝后。

他是北陆一方最前线城主，与越前北庄大本营距离甚远，若有战事，本国增援大军来援至少需要三日，而在冬季，更是困难重重。直到开春大雪融化为止，长滨城可说只能是一座孤城。而且是处于羽柴方近江势力圈中的孤城，若有战事，只有陷落。再加上此城为秀吉亲自设计、建设并居住过的城堡，对这座城堡的弱点等，秀吉当然了如指掌。

因此，胜丰经常对自己家臣们说：

“千万不能惹恼筑前大人。”

若惹恼秀吉，结果可想而知。

但秀吉如今却以安土城为中心，在近江琵琶湖一带集结大军。本来按道理，胜丰应向秀吉提出严正抗议：

“岂有此理！”

但基于上述战略上的弱点，他无法提出。而且不等他提出抗议，秀吉用他那热情洋溢的微笑和动人心弦的热情与胜丰交往，使胜丰终于像扇贝张开笑口，毫无防备地与秀吉交往。

这期间，大谷纪之介一直逗留在长滨。他住在有血缘关系的木下半左卫门家里，与自小关系亲密的德永石见和大钟藤八等你来我往。

“来长滨捕抓一尺二寸鲫鱼。”

这只能是一个笨蛋都不可能想出的借口。而且他与上述木下、德永、大钟等近江出身的胜丰近臣们交往甚密，几乎每日恳谈。

觉得纪之介这些行动“可疑”的是北陆柴田家派来监视胜丰的那些人。他们开始暗中侦查。

更令监视胜丰的人惊讶的是，胜丰竟然说：

“听说羽柴大人家臣来访？吾欲知京都诸事，烦请前来一见。”

其实胜丰一年前就患有肺病，自夏日入住长滨城以来，身体更加衰弱，几乎卧床不起。他令人叫纪之介来他病床前。

纪之介听后暗自兴奋。他以私人身份探视病人为由登城，进入胜丰病房。在病房，纪之介给胜丰讲秀吉日常，讲京都市井秘闻趣事等，逗留很长时间。纪之介私下探视胜丰，与胜丰在病房密谈一事让那些监视人知道后，他们似乎一下抓住把柄：

“啊呀，密谋反叛？！”

这正是纪之介期盼的结果。监视人把这些情况和猜测都密报给身在越前的胜家。

“不可能！”

胜家当初根本不信。但后来不断有密报传来，他不由开始抓挠起自己的肥头大耳了。

“胜丰背叛，并非绝无可能！”

其实胜家与自己养子胜丰这几年关系一直不太好，这点胜家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胜家命令：

“家老中任谁皆可，速来越前汇报！”

胜家自己并未多么重视这些传闻。胜家虽然从来都被看作心底不善之人，但他本来刚愎自用。在他看来胜丰只不过是个毛孩子。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能成何气候？”

他根本未没把胜丰放在眼里，所以他也并没想到要放在天秤上好好衡量，认真思考一下。而且他更为自信的是因为胜家遗产，终究都要遗留给胜丰。胜丰将要继承如此巨大家产，他怎么会自己放弃继承机会呢？

但胜家并未这样说：

“吾相信胜丰。任何谣传，皆不可动摇吾对胜丰之信赖。”

胜家若说这么一句话，若把这句话传进胜丰耳中，那么事态也许完全是另一种结果。

胜家总是比较暧昧。

“到底何事？速来越前汇报！”

他采取了这一模棱两可的态度。

胜家这一命令通过越前使者传给长滨胜丰时，胜丰受到极大冲击。

“养父大人果真如此说吗？”

胜丰脸色煞白，连问几次。当确知无误时，他感到自己的根基崩坏般动摇。

“老大人已怀疑俺无疑！”

去年正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在越前北庄城贺年时，胜家坐在上座，下座坐满其麾下大名小名等人。

仪式开始。

首先，两个圆脑袋朋辈带酒器进到胜家面前，把酒器放在胜家面前的三方[1]上。

胜家点头，端起那酒器道：

“玄蕃！”

胜家开口叫的是佐久间盛政小名。这是一个异常行动。因为按礼仪，最初干杯的应是除胜家以外，家中最重要的人。胜家中最重要的，当数养子，亦即继承人柴田胜丰。

但胜家点名叫的却是佐久间盛政。

佐久间盛政是胜家侄子。

他不仅是胜家侄子，而且勇猛善战，如今已是柴田军团先锋大将，深受胜家喜爱。胜家分给他加贺两郡，并封他为尾山（今金泽市）城城主，给予他柴田家最高待遇。胜家每有重要事情要商量，总是喊：

“叫玄蕃！”

佐久间盛政已犹如养子，眼中几乎已无柴田胜丰。而且柴田胜丰得到的领地，不足佐久间盛政五分之一。

越前谣传：

“将来势必废黜胜丰大人，重立玄蕃大人为养子无疑。”

这些谣言早已传到胜丰耳中，而且以养父性格来看，此事并非不可能。胜家最喜欢能在战场独当一面的武将，若佐久间盛政能继承柴田家，那么定会推进柴田家武勇。

胜丰当然不能忍受这种耻辱。

“玄蕃！”

胜丰拽了拽佐久间盛政衣袖，突然夺走了佐久间双手所捧酒器。

“何意？”

佐久间莫名其妙。胜丰也不管场合，大声喊道：

“除俺之外，此酒谁还能喝！”

说完，急忙低首仰头，一口气把酒器中的酒全喝光。

胜家在上座一直看着，终究无言以对，只能默认。但自那以后，胜家对胜丰态度变得非常冷淡。

如今，已发展到这张召唤令了。

“养父大人难道要杀俺不成？”

胜丰甚至这样想。

“无论怎么想……”胜丰把老臣德永石见叫到病床前，悄悄说道，“这次难逃一死。”

这时在胜丰脑海里，当然会浮现出秀吉的脸庞。与胜家的冷淡相比，秀吉的恩义热情难以言表。秀吉在把这座长滨城以及北近江三郡割让给柴田方时，特意指名自己：

“不给胜家大人，可给本来关系亲密的胜丰大人。”

若无秀吉的指名，自己直到今天在柴田家还是一个没有领地和城堡的人。

“如此看来，应报答的恩义不在胜家，其实应在秀吉。”

他不由不如此想。

“士为恩而死。此为镰仓右府（赖朝）以来武士传统。石见，难道不是吗？”

胜丰问德永石见：

“有错吗？”

“绝无！”

德永石见如此说，是因为他自己早已通过大谷纪之介，知道秀吉所思所想。

这一时期，秀吉已进驻琵琶湖东部的佐和山城。此行为之目的主要是对长滨城柴田胜丰施加无言压力。长滨与佐和山之间骑马只有半小时距离，秀吉若有意，数小时之内就能把长滨城拿下。

但秀吉却未流露出丝毫高压态度，他像招待人过来喝茶一样，派出正式使者，随意而又郑重地提案：

“若能结为秦晋之交，当以泉相报。敬请三思。”

把使者引见给胜丰的就是德永石见。秀吉通过纪之介私下对这位胜丰老臣说：

“若劳足下说服伊贺大人（胜丰），成功之日，当封足下为大名。”

事实上这位德永石见——德永寿昌后来成为秀吉直属大名，领三万石。秀吉死后归属德川家康。

柴田胜丰终于下定决心：

“加入筑前大人阵营。”

他当即向佐和山城秀吉处送去使者和人质。

秀吉举起扇子，“啪”地拍一下膝盖，大声说：

“啊呀，伊贺大人亦有意效忠三法师公。天下有救了。”

最近秀吉开口闭口便是：

“三法师公。”

意思是一切都为三法师公。今天柴田胜丰拱手让出长滨城，按秀吉说法，也不是为他秀吉，而是：

“为三法师公献上大礼。深感伊贺大人忠义。”

秀吉拉出三法师公，把胜丰背叛胜家之行为也正当化了。所有的阴暗行为，都被他的阳气转化为正义。

总之，长滨城又回到秀吉手中。此时距割让给柴田方不足半年。城主还是柴田胜丰，领地增加两万石。

大谷纪之介完成任务，离开长滨，回到秀吉借宿的佐和山城，登上最上段大殿，向秀吉汇报详细情况。

“干得好！立大功！纪之介一人，可顶千军万马。”

秀吉照例夸张地夸奖纪之介功劳。但声音却很低，因为间谍之功，是不能在大庭广众面前大声赞扬的。

“下一步，即征讨伊势泷川！”

“非也。暂不征泷川。”

说完这话，秀吉便再不做声。此后谁也不知他下一步作战计划。

此日为天正十年（1582）十二月十三日，秀吉讨伐光秀正是半年前的这一天。

我们把这一时期秀吉的行动简单记录如下：

十一月二日，于宝寺城接见前田利家一行，接受柴田胜家媾和提案。

十二月初，入京都。

十二月七日，离开京都，进驻近江。

十二月十三日，进驻佐和山城，受长滨柴田胜丰之降。

人们当然认为：

“下一目标，即闯入伊势！”

但秀吉却按兵佐和山不动，焦急等待来自北方的情报。

不久，冒着北陆大雪，探子送来情报：

“修理不能动。”

胜家虽得知长滨反水，但因大雪封山，欲动不能。

“狗熊被困入雪牢。”

秀吉大为兴奋，立刻对全军下达命令：

“进军东方！”

东方，这是一个人人都感到意外的方向。

“果真东方？”先锋蜂须贺正胜不由再问，“非南方之误？”

南方是伊势。但秀吉的回答只有两字：

“东方！”

秘藏在秀吉胸中的目标是：

“攻打岐阜城。”

但这时如果公开说，全军上下都会惊慌混乱。因为岐阜城是织田家老本营，属于圣地。

岐阜城在信长没后，经过清洲合议，由信长三子三七信孝继承。三七信孝领地包括美浓国，再加上伊势一部，共达五十八万石。

“敌人为三七大人。”

过醒井后，秀吉才给部将们公开本次行动的攻击目标。他先说给黑田官兵卫。两人都骑在马上。

“嗯，比较难！”

谋臣官兵卫小声说，此事比较麻烦。三七信孝为信长嫡子，攻击三七，也就是攻击主家。对此，新归附的将领们会做何思想？不会产生动摇吗？

“非攻不可。”

秀吉故作轻松，指出因为三七信孝属柴田阵营。

如果仅此一条还可容忍。秀吉最为恼火的是三七信孝把织田家幼主三法师保护在岐阜城内，不愿放手。去年七月清洲合议会上秀吉主张：

“请允三法师公进驻织田家主城近江安土城。”

胜家也觉得秀吉言之有理，不好反对，只能答应。但随后却未能实现。因为三七信孝把幼主守在岐阜城内说：

“我愿抚养三法师公成人。”

秀吉再三抗议均遭拒绝。三七信孝当然要这样做。只要拥有三法师，柴田、泷川、织田信孝联合军便为织田家正统，若有必要，随时可用“三法师公之命”来命令中立的大名们。甚至可给秀吉加上叛臣的烙印。

对此，秀吉当然不能忍受。

秀吉对官兵卫说：

“不把三法师公从岐阜夺回，送到安土城养育，夜不能寐，食而无味。”

“当然。”

官兵卫心想。清洲合议会上，秀吉为当三法师公傅人，宁愿把长滨城与北近江三郡割让给胜家。幸运的是秀吉的建议得到满座赞同，荣任三法师傅人。秀吉在众人面前取得成功，但随后柴田方却反口不认，他们用实力夺占三法师，再不放手。

“因此，”秀吉说，“我方也只能用实力夺取。”

“然而结果会如何呢？”

官兵卫还是觉得比较困难。因为对方是织田家三七信孝。稍有不慎，会被天下看成攻击主君的叛臣。

“唯此……”

“为难？”

秀吉突然双手松开缰绳，仰天大笑起来：

“官兵卫，世上万事，只要阳气大干便可！”

秀吉认为唯此才是人生最大秘诀。不论恶事善事，都只能快活阳气地做。快活随便满不在乎地做，世间之人则会被你的阳气所吸引，所迷惑，你之所作所为多少有些恶意，也会被涂上一层明亮颜色，带上华丽光环。

“如此而已！”

在做出这一重大决定时，秀吉更相信自己的想法。

行至美浓国境地带，天气突然变坏，开始刮风下雨。秀吉在国境山中村召集将领们开会，宣布命令：

“进军美浓！”

但他并未提一句“攻打三七信孝”。

他首先威严宣言：

“我军此番行动，只为迎接三法师公。诸君应舍身夺回三法师公，带回故右大臣居城安土城。为此，我军不得不闯进美浓。若有人胆敢阻挡我军，格杀勿论，毁城烧市，斩其首级，作为大逆不道之首恶，悬挂京都三条河原，昭示天下。对方即使是主家之人，亦不可心慈手软。诸位可明白？”

秀吉神采威严，满座空气像凝固住一般。他由此首先确立了正义。

“原来如此！”

官兵卫听后，惊叹秀吉演技非凡。若正义总是有两方存在，那声高一方绝对有利。而且为鼓动各位大名战意，秀吉如今必须消除他们攻打主家之人的罪恶感。

“攻打岐阜非但不是罪恶，且为正义之举！”

秀吉高声宣称。他用自己威严震耳之声，激发满座，齐心协力攻打美浓。秀吉把大军兵分三路。

以岐阜城为主城的美浓，有许多小城，都是织田家大名小名当城主。他们在清洲合议会以后，都归属三七信孝。秀吉首先得降伏这些小城主。

翌日，秀吉挥鞭赶马闯入美浓，大军团团包围住美浓各个小城。然后秀吉派出使者，说服他们投降。最早是氏家行广和曾根城稻叶一铁来降，为秀吉让出城堡。他们知道，柴田既被大雪困在北陆不能来援，如果还继续效忠胜家，轻易同秀吉开战，只能被秀吉消灭。不如由此归属秀吉，从此重开自家新家运。他们知道这才是上策。

秀吉用两日时间便平定了美浓，岐阜城成为一座孤城。秀吉大军团团包围岐阜城，对三七信孝发出最后通牒：

“劝君悔过自新！”

秀吉派人送给三七信孝的最后通牒曰：

“若悔过自新，交出三法师公，使三法师公平安移居安土城，则即刻解除包围。若守城顽抗，则以逆贼为由斩君首级，以示天下。决心如何？”

对此，三七信孝一筹莫展。自己的靠山柴田军因大雪不能来援，美浓属下部将们也都纷纷倒戈，眼下只有暂时接受秀吉要求。

“该死的猴子竟敢欺负老子，岂有此理！”

三七信孝在大殿走廊狂奔乱喊，气得大骂。但最后他也只能听从老臣们劝说，哪怕假装，暂时也得先表示投降。他向秀吉阵营派出使者，传达投降之意：

“无可奈何，同意汝所示条件。请从岐阜接走三法师公。”

但秀吉却不相信他。

“假话。”秀吉拍拍使者肩膀道，“自古以来出身高贵之人皆巧舌如簧，言行不一。”

贵族出身者不知世道之残酷，不懂誓约之严肃，总是轻而易举地食言违约。

“转告三七大人，若所言果真，当先送人质于我。”

“这猴崽子！”

三七信孝气得暴跳，但在秀吉三万大军包围之下，他束手无策，只能接受秀吉条件，把自己生母坂氏及千金还有家老等作为人质送往秀吉军中。

秀吉接过三法师。

他把三法师转交给一起前来围攻岐阜的已故信长次子信雄，命信雄做三法师监护人，护送三法师去安土城。

这是秀吉表现给天下人看。信孝是信长之子，信雄也是信长之子。如今仅是把三法师从信孝手中转到信雄手中，绝非俺秀吉霸占织田家幼主。

总之，秀吉从柴田方夺回了三法师。

胜家身在北陆，通过飞脚得知中原发生重大事件，但他被大雪所困，欲动不能，只能咬牙切齿，在心里发狠。当下如果出兵，不出一日，连马带兵还有军粮都会被大雪掩埋。

“像中风一般。”

胜家如此自嘲当时的自己。既然不能出兵，那便只能用三寸不烂之舌调理四方。

胜家自言自语：

“只有调理至开春。”

这是胜家的一种自虐之言。当时世间流行一种解热镇痛药叫做“调理散”。胜家的自虐双关语意即自己的中风症状只能用调理散调理至冰雪融化的那一日。

胜家本来并不擅长调理。自从还是信长部下时起，胜家擅长的就是指挥野战。他也以指挥野战为自豪，他从来轻蔑秀吉之类以调理和计谋取得信长信任的同辈。他经常在军议会上讥笑：

“又是猴子的计谋。”

他露骨地对秀吉表示反感。但事已至此，他已顾不得自己擅长不擅长了。

“先说服三河大人。”

直到此时，直到此境，胜家才想起家康。本来他早就应该想方设法拉拢家康。

德川家康一直在圈外。

本能寺事变时，德川家康正在上方游玩。事变之前，他接受信长之邀，到安土作客，然后一起上京游玩，后来独自去上方，在堺游玩时得知本能寺事变消息。他当时未带兵，无法对付事变。而且同伴侍从都未武装，他只能赶紧返回自国。返回途中，在伊贺还遭遇埋伏，家康九死一生从伊贺逃到海上，乘船从海路逃到三河，终于返回自国。

归国后他立刻动员麾下大军，为讨伐光秀向西进军。行军至尾张鸣海地区时，得知秀吉已攻入淀川河畔，在山崎消灭了光秀。

“只能到此为止。”

家康马上停止向中央进军。本来家康也无逐鹿中原的实力。

他并非织田家家臣。

他属于织田家盟军。

但家康从年轻时起，便在信长指挥下，与柴田、丹羽等共同作战。在受信长信赖，被信长残酷使用上，家康甚至超过柴田等信长家臣。但家康从信长处所获恩赏，从他对信长所做的巨大贡献上来看，却少得可怜。

家康领地除自己本来所有的三河以及自己攻占的远州以外，再加上骏河，三地相加也不过七十八万石。这与信长家臣柴田、丹羽、羽柴、泷川他们统领的信长大军以及其他势力相比，相差巨大。家康在鸣海醒悟，要以自己现有实力逐鹿中原，谈何容易？

他率军掉头撤回东边。然后他采取的军事行动就是在东海地方掠国占地。他攻打织田遗产甲州和信州，很快就征服了二十五万石。

这一期间，织田家分成两派，秀吉与胜家为争夺信长死后主导权开始争权夺利。但家康并未参与其争斗，他只是专心扩大自己领地。一是因为他不是织田家直系家臣，他属于局外人，并无参与争斗资格；另一原因在于，他觉得与其参与那些无聊的争权夺利，还不如抓紧时机扩大自己领地更为重要。

胜家想调理的就是这样一个家康。胜家使者从遥远的北方前来拜访家康时，家康正在甲州古府（今甲府）军帐中。

“修理大人，有何贵干？”

家康在使者面前故意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表示完全不能理解。这一表情使满怀期待来访的北陆使者感到非常失望。使者先摆出胜家赠送的礼物：唐织二十匹、越前绵一百把、鳕鱼五条。

使者开口道：

“得知大人平定甲州，我家大人不胜恭贺之情。”

意思是仅为表示恭贺而来。实际上当然不是。

“我家修理大人说，”使者遍数秀吉野心后道，“恳请大人力助岐阜大人（三七信孝）为盼！”

胜家的意思是：“俺自己因为大雪不能南下救援，幸亏你在东海暖地，请立刻出兵，增援信孝。”

“此即为修理也！”

家康觉得柴田胜家随心所欲，一心只顾自己的举动非常可笑。

“俺家康为何一定得救援三七信孝？”

毫无理由。胜家方有理由要救援三七信孝，但家康方却无任何理由要救援三七信孝。胜家从来不考虑对方心情和利害，从来都想以自己为中心掉转一切。家康觉得胜家令人可笑之处便在于此。

“似丝毫未变。”

对此他甚至觉得好笑。在家康看来，胜家根本就不会游说对方。若想调理家康，游说家康，那必须首先考虑何为家康如今最需，何为家康最怕，家康可能对何事感兴趣等。对这些都必须首先进行犀利分析。但胜家却像丧失嗅觉般缺乏这种感觉。

“迢迢而来，不胜荣幸。”

家康不动声色地对使者说。不辞辛劳专程来请俺出兵，对此我感到非常荣幸。但很遗憾，目前我也很困难。甲州虽轻而易举攻下，但信州顽抗者很多，非常棘手。而且关东北条氏也拖着自己后腿，自己如今也是左右为难。家康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情况。

“然请看在旧谊情分上……”

使者使出浑身解数，拿出旧谊情分来说服家康。家康只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的诚恳。但他内心却早已看透。所谓旧谊，那与羽柴秀吉一方也有，与你胜家也并无什么特别情谊。

“如此看来，柴田绝非羽柴对手。”

家康渐渐对自己的看法深信不疑。但话虽如此，家康如今并无意要与羽柴结盟。家康只想利用这一混乱时期，扩大自己势力，除此之外，其他任何兴趣都没有。

因为上述原因，家康热情招待来自北方的这个使者，适当应付后便送走了。

除家康以外，胜家还着手游说其他地方。中国地方毛利也是其中之一。

“请从背后攻击羽柴。”

这就是他的提案。秀吉正式领地是播州。播州以西的备前、备中以及美作宇喜多等地信长时代以来都属于秀吉势力范围。宇喜多再往西，便与以广岛城为居城的毛利家相邻。但当时，毛利家外交方针早已确立，即通过声援曾经的对手秀吉来保全和扩大自己的领土。因此胜家的计谋当然未能得逞。

同一时期，秀吉调动军队辗转京都、近江、美浓等地，不断向对方施加压力。同时，他也从未停止游说远方。他要游说的，是越后。

他向越后上杉景胜派去使者。令使者转达自己意向：

“恳请共同征讨柴田胜家。”

秀吉对这次游说成算在胸。

柴田在北陆的势力范围包括越前、加贺、能登、越中。越中与越后上杉景胜势力相接。双方一直敌对。

柴田胜家本来是受信长之命，出征北陆，与上杉一方对战。在交战途中，发生本能寺事变。胜家若有外交能力和远见，他便应在当时就应与上杉握手言和。上杉家早已失去上杉谦信时代威风，被胜家率领的北陆织田军赶至一隅。胜家只要有心，上杉家肯定会接受他的提案。

但胜家当时并未那样做。

“幸运！感激不尽。”

秀吉非常感谢胜家行动迟缓。他觉得胜家“不可思议”。

他指的是胜家的思维方式。胜家有着反攻进入中央地区的强烈愿望，但却不与邻居上杉家停战。胜家不但无意停战，反而固守消灭上杉、夺取越后的思想。上杉方照例举国一致，保持紧张状态，随时准备对战织田军。这点对秀吉特别有利。

“恭请并肩战斗！”

秀吉知道，只要自己派人去说这一句话，上杉方便会狂喜，马上与自己结盟。开春后，冰雪消融，胜家势必会亲率大军南下。但相邻的上杉方一定会趁此机会举兵袭击胜家居城。为防止居城被袭，胜家不得不在越中和越后国境一带驻留数万大军。

对上杉的这一游说工作，秀吉交给儿小姓出身的石田佐吉三成。石田在深冬，被派出使越后。

果然，上杉听后当即响应，秀吉这一计谋略大为成功。但更大成果，还要等在冰雪消融的春日才能出现。

[1] 三方：日本古时吃饭，每人面前摆一带腿方木盘，称之为三方。

大垣

“欲在姬路过年。”

这是天正十年（1582）十二月秀吉最大的心愿。播州姬路是其居城。他如今只想回到姬路城后殿，忘掉一切，大睡三天三夜。这一时期，他的肉体实在过于疲劳了。

“正月定回姬路。”

他暗派飞脚回姬路告诉宁宁。秘密的。在这一时期，包括自己的居所以及行动，秀吉甚至对自军将领都保密。一切都得秘密进行。

“俺便是风。”

他自称是风。风无形无味，来无影去无踪，神不知鬼不觉。

秀吉自消灭光秀以来六个月，虽指挥基地设在京都南部天王山宝寺城，但他并未在那里常驻，秀吉像阵风般在京都、近江、美浓各地刮来刮去。他在马背上立案，在马背上发布命令，在马背上睡眠。

这一时期，他控制了京都的朝廷；迫降了美浓的柴田家傀儡织田信孝，掌握了岐阜城；平定了近江，把琵琶湖北岸山山岭岭建成要塞，阻止北陆柴田胜家南下。

“胜家被大雪困在北陆。”

胜家肯定每日眼睁睁看着大雪，顿足捶胸。秀吉抓住胜家被大雪封住这一段宝贵时间，拼命活动，为开春后的决战做好一切准备。所有这一切他都不让别人做，而是自己跑前奔后，亲自活动。

做完所有能做之事，返回天王山宝寺城时，已是腊月二十九日。天气寒冷，淀川河滩的芦苇都被大雪冻住。由此推测，北陆大雪应比往年更大更深。宝寺城院中洗手石臼中的水都已结冰。此日清早，秀吉敲开冰，在石臼里洗手。僧侣说，今年冬日比往年更加寒气凛冽。

“天助我也。”

秀吉想。至少这种寒冷天气，给了秀吉可以稍事休息的时间。

在宝寺城休息一晚，天还未明，秀吉便起来，入厕小用，然后照例到院中用拳头砸开石臼里的冰洗手。

“佐吉！”

他边洗手边喊小姓石田三成。佐吉从走廊跑来，不声不响地蹲伏在秀吉面前。

“去告诉小六，即刻出发。”

“是否出征？”

“出发即出征。不许反问！”

“人数几何？”

“即将指示，不得先问！”

秀吉告诉他应集合的将士以及要一起带走的人名。需要集合的人数意外地很少，只有不足七千。

秀吉命其中五千人做先遣队先出发。

“请问进军何方？”

先遣将领蜂须贺正胜问。秀吉应指示行军方向，他先深吸一口寒气，然后吐出来道：

“姬路啊！”

说完秀吉自己先笑出声。其实不过是回姬路过年而已。但他叮嘱不能告诉士卒。

秀吉居所一直必须保密。不论对北陆敌人，还是对美浓敌人，或者对伊势敌人，都得使他们感觉到秀吉就在自己附近。若让伊势泷川一益知道他秀吉已回到遥远的西国，泷川说不定会冒险进攻，践踏近江一带。

天还未明，秀吉就下了天王山。他们一行经过山崎街道（西国街道），出摄津池田，到尼崎，停下吃晚点的午饭。随后行军速度风驰电掣。当晚在花隈宿营，翌日早上未明又出发，赶天黑已到姬路。因为已派人通知，为迎接长期野战的城主回城，城内到处灯火通明，人们前后忙乱，兴奋异常。

“众弟兄可畅怀痛饮。广告城下民众，俺已回城。”

万事喜欢热闹的秀吉，进城后马上指示。

然后他进到后殿，见到宁宁，扑到宁宁跟前，扑通一声盘腿坐下：

“哟，天下无二，夫君回来了。”

宁宁觉得可笑。这男人嘴上称自己为“天下无二”，可是却经常传来他在转战之地到处寻花问柳的流言。但看着眼前沁人心脾的笑脸，宁宁当然无法吝啬自己的感情。

“请问夫君，先做何事？”

作为后殿主人，宁宁想问秀吉是先洗澡呢，还是先用餐，或者先听守军司令小一郎汇报情况。

但秀吉听到她问话后，笑得幔帐都晃动起来：

“宁宁，宁宁！只想赶紧上宁宁床！”

旁边侍女低头窃笑，宁宁也听得脸红。

“不可！”

“好，好。其实俺此后直至天亮，公务缠身。”

“直至天亮？”

宁宁无言以对。深更半夜，终于回到居城，却连觉都不睡，还要忙公务？

“因此，不在后殿用餐，在外边吃。先洗澡沐浴。”

秀吉即便回到自己居城，也与在外边野战一样忙得团团转。他洗澡后，到外边吃饭。边吃饭边把祐笔及各位奉行叫来，还叫随军奉行杉原家次七郎左卫门（宁宁叔父）把功劳簿拿来。秀吉命道：

“按武士名顺序念！”

这段时间转战各地，大小战斗不少，但却一直没能论功行赏。秀吉要利用这个时间，完成论功行赏这一大事。论功行赏为大将最重要的职责之一。恩赏稍有不公，则军纪不整，士气消沉，甚至会出现反叛投敌之人。柴田胜家与柴田胜丰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胜丰对自己在柴田家的境遇不满，最后终于投降秀吉，拱手献上长滨城。而且恩赏若不及时也会影响士气，将士们会对大将产生怀疑。秀吉对这类事情，天性擅长。他一般都是在战斗结束后当即在战场上论功行赏。若亲眼看到谁立有大功，甚至在战斗中都会派侍从去通告嘉奖。

“汝之战功，亲眼所见。”

有时仅为这么此一句夸奖之话，有时他也会随手拿起身边某种信物交给将士，作为日后行赏证据。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抓起一把金银赏给有功将士。把金银装在行李中带上战场，随时恩赏有功将士，是信长发明的一种行赏方法。秀吉照搬，并发扬光大。但论功行赏是一件非常繁杂的工作，秀吉虽然注意即时行赏，却还是留下很多未及处理之事。他回城后，马上着手处理此事。

秀吉让杉原七郎左卫门念自己手下将士名，自己对每个人决定恩赏内容，让祐笔在旁边记录。

对有人他说：

“加某某石。”

对有人他说：

“赏其备前打造大刀一把。”

或小袖一卷、骏马一匹，不过只给买马钱金币两枚等，秀吉一一裁定。深夜，进入新年，屋外城堡内开始热闹。但秀吉照旧一心不乱地裁定，直至清晨还未能完，竟然一直搞到中午才结束。这一昼夜行赏人数，竟达八百六十余人。

“今日是元日吧！”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长伸一个懒腰。城堡内各处都摆上酒席，不知何处飘来悠然小调。

“俺要睡了。”

“那，元日请安何时为好？”

佐吉抢过话头问。

“睡觉为先！”

秀吉大声斥责。秀吉对佐吉卖弄小聪明实在感到恼火。

“奴才这便通知。请大人安心休息。单等大人起床后再行元日请安之礼。”

“请便！”

秀吉跌跌撞撞跑回寝室，倒头便睡。宁宁帮他脱下衣服，给他换上新内衣，秀吉还是沉睡不醒。宁宁帮他换上素绢睡衣。刚换好，秀吉眼皮动了一下，脸上稍露笑容：

“宁宁，今天饶了俺吧。”

脸上笑容还未完全消失，秀吉便又死亡般沉入梦乡，摇也摇不醒。不过宁宁本无夫君要她饶恕的那种欲望。她娇怒道：

“谁要你！”

但眼前此人确实太能干。如此拼命，只能被看做是一种狂人。

秀吉狂睡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只是狂睡，帷帐都被寝息熏臭。等他睁开眼时，天已大亮。用当时一个名叫甫庵的人的记录形容便是：“午后，终蹒跚而起。”他终于从寝室蹒跚出来，直接进浴室，却并未立刻沐浴，在地上呆蹲良久。但等到他从浴室出来时，全身已经充满活力。

“妖魔鬼怪都不怕！”

他在走廊边走边喊。佐吉跟在秀吉后边，一脸困惑。

此日午后，秀吉在大广间接受城内上下新年请安。

接受请安，也是领主一个需要体力的活动。这一整天，秀吉得接受所有住在姬路的家臣们贺礼。前来祝贺的武士人等在城下大街上排成长龙。他们堵塞了城门，挤满了城内，一直挤到接见大厅，一个接一个向秀吉顶礼膜拜。秀吉也不断向他们点头，大声回礼：

“啊，同喜同喜啊！”

秀吉喊得声都嘶哑。次日，近邻城主们与地方武士以及寺庙僧侣及神社神官等也都赶来贺年。秀吉对他们也都高声道谢，大喊同喜。

正在高兴之时，正月四日，正在伊势一带收集情报的密探传来谍报：

伊势泷川一益情况有变。

秀吉一心等的就是这个消息。秀吉曾向泷川的伊势势力范围派出使者活动，展开强大的外交攻势，把本属织田信孝部将的伊势龟山城主关氏和峰城主冈本氏拉到自己一边。但在秀吉回到姬路期间，伊势龟山城发生叛乱，家老们占领城堡，拉下归依秀吉的大旗，声明回归泷川一益阵营。

有人建议：

“那种小城，以后慢慢收回可也。”

但秀吉猛摇头颅，大声命令：立马出征。而且这次出征不是小股部队，而是集中所有兵力，发动总动员。秀吉本意是要利用此机会攻下伊势，消灭泷川一益，砍掉北方的柴田胜家这支翅膀。

要达到这一目的，当然得采取动员所有兵力，一在作气，消灭对方的战法。因为如果战斗拖长，北陆大雪融化，柴田胜家势必出兵救援。若真到那种地步，秀吉将陷入北边柴田和南边泷川两面夹击的危险境地。

秀吉从姬路出发。

秀吉率大军先到京都，朝见天子。在京都仅停留一日，翌日凌晨就出现在近江大街。大军穿过琵琶湖畔，一路北上，傍晚进入安土城后，秀吉才下马。

安土城壮丽的天守阁在明智之乱时被烧光。平乱之后，秀吉修建了临时大殿和橹楼，把织田家后继人三法师公接来入住。三法师监护人是信长次子织田信雄，织田信雄现在也住在这里。

秀吉在大殿大厅与麾下诸位大名一起拜谒三法师公。秀吉对三法师进言道：

“柴田与泷川乱世扰民。今发大军，只为教训惩罚此二恶。”

因此需要借用三法师公权威。只要采用依据三法师公之命指挥诸位大名这一形式，秀吉摇身便成为织田家正统派。首席长老柴田胜家以及泷川一益，以及信长三子织田信孝，同时则成为非正统派。

翌日，秀吉在城堡下旷野上举行阅兵式。为阅兵，特临时搭建了阅兵台，秀吉抱着三法师登上阅兵台，他高高举起三法师道：

“三法师公，请阅兵！”

他对剃着娃娃头的这个幼童说：

“如何？广大武士们，全为三法师公家臣。”

诸位大名因为本是织田信长家臣，所以受到三法师检阅，非常感动，众人的正义感由此得到满足。可是他们这六万将士，其实早已预见到将来并不是为眼前这幼童三法师夺取天下，而是为秀吉夺取天下。他们正是因为预见到这一未来，才心甘情愿加入到秀吉麾下，接受秀吉指挥，一起战斗。他们的正义与实利，在非常微妙之处融合在一起。

秀吉把六万大军分为三路，一路狂奔，直指伊势。

第一路大军由胞弟羽柴小一郎指挥，穿越土歧罗。

第二路大军由侄子孙七郎秀次指挥，穿越大君田。

第三路大军秀吉亲自指挥，穿过安乐，直入伊势。

伊势主城是长岛城。秀吉放火烧掉城下市街，把长岛城变成一座孤城，然后安排大军团团围住，但并不进攻。他进攻的重点是龟山城和峰城。他一边发动烈火般强攻，一边发挥他攻城名人的才能，运用土木工程，要把城堡从根基挖倒。他在城堡周围设置严密栅栏，使守城将士无一人能逃出城。并用青竹编成密不透风的竹排，挡住从城内射来的箭头，发动几千矿山人夫向城内挖坑道。同时还用大铁锤、鹤嘴镐等敲砸猛挖石墙。

得知这些景况，身在长岛主城的泷川一益，几乎虚脱，只能茫然：

“这猴子凶猛啊！”

刚开战不久泷川便失去战意。想当年信长在世时，自己多么英雄好汉。然而本能寺事变使得自己所管的关东地盘土崩瓦解，自己被小田原的北条追赶，九死一生从上州逃回。自打那时以来，他开始对万事失去自信。或者说，如此英雄好汉，其实并无独立自主的能力，他在前半生所取得的英名，无疑全都是因信长存在而生。

泷川一益是一个纯粹的军人。除军人以外，别无所有。他从无自己分析局势，判断自己将来走向的能力。以前无此能力不会有问题，万事只要听从信长最高指示即可。但信长死后，他必须自己决定自己的行动方针。这才是造成他不幸的最大原因。他不是自己思考，而是采取了一切“听权六的”方针，把所有难题都交给胜家思考决定。对他来说，以前信长的地位，如今只不过是被胜家取代而已。他并不是自己决定加盟胜家集团，他其实未做任何深思熟虑。他仅仅是盲从于胜家头顶那个“织田家首席”家老的光环而已。况且他本与胜家关系不错，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个理由是，他嫉妒秀吉。他从关东逃回伊势时，秀吉已消灭光秀，制压了京都。

“这猴子！”

泷川一益心里永远摆脱不掉这种意识。不管怎么说，在织田家旧家老序列中，自己是排在他猴子前边的。因此他一直耿耿于怀。

“泷川那人，”秀吉其实早已看透泷川，“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其负隅顽抗也仅为此意义而已。他绝非深思熟虑后加入柴田阵营。故若答应保其性命，定会降伏。”

秀吉并未把泷川放在眼里。

但为迫降，如今必须像猛狮般发动激烈进攻。为此，秀吉像要把伊势全国挖个底朝天似的，发动大量矿山人夫，挖掘领内所有大城小城。秀吉六万大军，只是守卫着这些人夫挖洞砸城。

“这猴子心狠手辣啊！”

泷川一益气得咬牙切齿，但却一筹莫展。他会做的只有武斗。因此，他计划夜袭包围龟山城的秀吉军。

不仅计划，作为身经百战的野战指挥官，泷川一益为亲眼侦察敌情，仅带随身数骑，出城侦察。他的坐骑是一匹黑色彪马。他虽化装，身穿便服，但他那像悬崖峭壁般冷峻特异的容貌，任何一个杂役兵都能看出是泷川一益左近将监。

“似为将监大人。”

秀吉方斥候立刻把情况报告给秀吉。

“定为泷川。”

秀吉一眼看出泷川一益意图：

“泷川亲出斥候，定有夜袭之意。恐为今晚。”

他命令全军，当晚点燃篝火，把伊势全域照耀得像白昼一般。

看到如此意想不到的夜景，泷川一益大失所望，只能放弃夜袭计划。这一打击，使得泷川完全失去战意。其间秀吉丝毫没有放松攻城作战，最后泷川终于放弃抗战，拱手投降。

在秀吉基本占领伊势时，北方突然传来惊人急报：

“胜家出北国。”

此时正是二月末，胜家所在的越前应该还被大雪封锁。

“大雪奈何？”

“人力挖开。”

边挖边走。

这一情报属实。胜家实在不能忍受中原日益恶化的形势。二月二十八日，他发动武士、足轻、人夫等所有能动员的人力物力，挖开道路沿线深雪，出动了大军。大军绵延数里，在大雪原上沿着一条深深雪沟蜿蜒前行。

“胜家这厮，终于出洞。”

秀吉听到报告兴奋地大叫。那叫声震耳欲聋，足能震倒左右人众。他兴奋的叫声中，甚至含有一种赞赏胜家壮举的优越感。

“果然是故右大臣亲手栽培的大将，名不虚传。”

事实如此。全日本六十余州，在如此大雪严寒之际，能像胜家这样出兵征战的，绝无仅有。

这一时期，秀吉不得不三面作战。

第一战线为伊势。第二战线是美浓岐阜。秀吉派出约五千人马包围织田信孝盘踞的居城。人马驻扎在岐阜城周围，把信孝紧紧封锁在城内。胜家即使辛辛苦苦走出雪地，可是信孝被完全包围，也不可能协同他作战。

第三战线为琵琶湖北岸的山岳地带。从越前北庄出征的柴田胜家，必将通过这条山道南下中原。而秀吉却必须阻止胜家南下中原。他计划在这北岸山间隘路设埋伏，阻止胜家，消灭胜家。秀吉早已在沿途各山修筑简易要塞，派军进驻。现在应火速增援。

秀吉突然忙活起来。他立刻从伊势出发，进入近江，前往湖北，指挥加固以贱岳山为代表的山岳地带要塞和阵地，并增派大量人马。然后他掉头疾驰美浓，进驻大垣城。他要把大垣城作为指挥三方面作战的大本营。

秀吉曾说：

“美浓大垣城四通八达，天下无双。”

街道从大垣城旁关原分为三路延伸。向东可到岐阜，北上可达湖北贱岳，南下可抵伊势。无论何地发生事变，都可从此地迅速赶到。

秀吉把“大垣”说成“大柿”。因为他有一种自己端坐大柿树顶俯瞰下界的感觉。

这一时期，石田佐吉曾向同辈大谷纪之介说：

“大人竟能日理万机，多面作战，实在令人佩服！”

佐吉不明白，秀吉为何要投身到多面作战这种超越人间能力的繁忙境地。其实他如此感叹，更是想向大谷纪之介问出秀吉作战意图。纪之介远比佐吉具有战略眼光。

纪之介歪头反问：

“可不是吗？”

如果上浴衣做如此歪头状，就像一个少女：

“大人自置死地，自作鱼饵。”

纪之介如此表现他所理解的秀吉战略。秀吉制造北、东、南三条战线，亲自坐镇连接三处的三角形中心，用自己做鱼饵，要把柴田胜家从北边引诱出来。

“此道理俺也明白。然因自作鱼饵，竟如此繁忙……到底何意？”

“大人有一口吃掉三人之意。”

纪之介说。佐吉佩服纪之介分析有理，他把这一看法原封不动转达给秀吉。秀吉稍微扭头思索，然后笑道：

“小聪明。纪之介果真如是说？”

但自此以后秀吉却再也未提及自己的作战计划。秀吉本喜自吹自擂，但这次却慎重有加。这一时期，秀吉感到自己心中的计划未免过于微妙，所以他不但未用语言表达出来，也毫无要表达的意思。沉默不语的秀吉脸上，显出一副与他一向阳光的表情极不般配的抑郁阴影。秀吉虽尽自己最大可能做好一切准备，但对方也并非等闲之辈，所以胜负并不能乐观。

胜家出动了。

翻过越前木芽岭，穿过敦贺平原，再爬上山坡，进入琵琶湖北岸山岳地带时，他看到斥候发来的谍报果然不虚，秀吉在各个山头皆建有要塞，湖风吹得旌旗猎猎。

胜家命令全军：

“不得强攻。”

他也采取了在各处修建要塞，派将士镇守，进行持久战的战术。胜家大军先锋部队是其侄子佐久间盛政，为织田家第一猛将。胜家叮嘱佐久间：

“敌人即便攻来，也绝不可迎战。”

他认为敌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己方将士从要塞中引诱出去，所以绝不能中敌方之计。

在中尾山阵地举行的军议会上，胜家三番五次如此强调，但年轻气盛的佐久间盛政却无论如何不能理解。

“为何只守不攻？不可理解。”

胜家答道：

“只因我方势力薄弱。”

兵力若能压倒对方，则可踏平敌人，一往无前。但如今己方兵力少于敌人，只能采取阵地战，坚守要塞，等待敌情变化。

“慢条斯理！”

佐久间盛政不解。他觉得万一敌情不发生任何变化，则如何是好？他把自己的疑问投向胜家。

胜家回答说：

“无妨，敌情绝对会发生变化。”

盛政问会发生何种变化。胜家回答说：

“并不可知。”

胜家说：对战一事，双方僵持不下时，对方定会发生某种意想不到的变化。只能静心等待，若看到其变化对己有利，则迅速发动猛攻，定可取胜。如今唯有互比毅力。

“不可理解。”

“余今年六十有二，人生经验超尔两倍，身经战役超尔十倍，经验丰富。遵命行事即可。”

胜家无嫡子，他耐心对自己宠爱远胜嫡子的盛政解释。但在盛政看来，却只有“伯父老矣”的感觉。

但不管怎说，目前他只能遵守伯父战略方针行事。

再说秀吉。秀吉亲率自己掌握的机动队，从大垣出发，出现在这一战场。他用尽手段，挑逗胜家军。

“只要诱敌出洞，便是胜利。”

这个秀吉在此战场的基本战略方针就在于此。但柴田军却根本不上他的当，山上旌旗微风不动。

“果然一个胜家！”

秀吉对左右说。

“果然胜家，宝刀未老。”——原话如此。

势均力敌的两个大将对峙时，先出手者必败无疑。耐心等待对方露出弱点，然后发动猛烈攻击者取胜的可能性大。

秀吉无奈，决定从前线撤军。撤军时，他召集守将们，给他们详细叮嘱今后的注意点。然后他把胞弟羽柴秀长小一郎叫到身边，耳语道：

“敌人若有风吹草动，火急速报大垣。”

为速报大垣，秀吉在大道各所安排快马。仅快马还不放心，又并设用狼烟传递敌情的通信系统。

秀吉回大垣而去。

所剩秀吉军，从秀吉现有势力来看，少得令人感到意外。守军以秀吉胞弟小一郎为总司令，其麾下有桑山重晴、中川濑兵卫、高山右近、堀秀政、小川祐忠、山路将监、木村重兹等七员将领。他们虽都并非大将身份，仅为小头目，但个个精于野战，充满朝气，能征善战。总兵力前后方共两万五千左右。

此时，东部战线突发异变，盘踞在岐阜城的织田信孝开始活动。

信孝知道柴田胜家南下消息后，企图搅乱秀吉后方。他从城里派出小部队到大垣一带村落烧杀抢掠，袭击守备部队。他采用游击战术，烧杀掠夺后马上撤回城堡里。秀吉守军各处应援，疲于奔命。

“莫若趁此机会攻陷岐阜城为妙。”

秀吉回到大垣想。他在不影响其他战线作战的范围内，召集所有能召集的将士，准备杀到城下，围攻岐阜城。但突然天下暴雨，河渡川、吕久川等河堤溃决，大部队不能靠近城堡，无奈，大军只好又撤回大垣。

恰在此时，湖北山岳战线发生异变。

“两军相峙，异变常生。”

胜家的老经验此时显灵。

变化发生在秀吉一方。而且变化非自然发生，为柴田方先锋大将佐久间盛政设计促成。盛政并不单是战场上骁将，他还具有谋略才能。

盛政想方设法策反敌将。他把秀吉方前线将领全部考察后，认为“山路将监可行”。他把眼光投向这位新加入秀吉阵营的将领。

山路正国将监本为近江长滨城主柴田胜丰家老，在此战役开始前加入秀吉阵营。因主人胜丰投降秀吉，他自然随主归属秀吉一方，随即便被派到这山岳战线最前线。但将监应该不满意自己如今的地位。柴田方听说，他本来反对主人投降秀吉。

佐久间盛政觉得：

“毕竟将监顽固守旧。”

盛政手下许多将士都曾经是山路将监部下。他们都认为，将监因顽固守旧，当不能适应新环境，或许心怀抵触情绪，每日不满也未可知。

“用情说服将监。”

佐久间说。他派使者前往柴田胜家驻地，请求胜家同意他活动将监。

胜家回答说：

“可以，当然可以。”

但胜家同时嘱咐道：自己对将监一人早有耳闻。他虽对现状不满，但并非怀恋旧主，而是因性格保守所为。因此仅用人情义理要想说服他回归旧巢或不可能。他妻子七人都在秀吉处当人质，今若反水，倒向柴田方，那他七位亲人当然都会被杀。宁可丢掉七条亲人生命，亦要归附旧主柴田，若无相当有利条件，仅靠人情义理，他不可能答应。

胜家说：

“唯利可也！”

唯有利，才能使战国时期人动心，而绝非人情义理。柴田胜家作为乱世枭雄，对这一条深有体会。

“告诉将监，若愿归附我方，封赏越前丸岗城十二万石。”

佐久间知道，这是一个惊人褒赏。十二万石，超过佐久间盛政本人，在柴田幕僚中，当属最高俸禄者之一。

“此赏并不高。”

胜家说。计算一下山路将监反水对战局将会带来的影响和结果，便能知道这并不过分。

柴田军密使秘密潜入山路将监守卫的堂木山要塞，向山路将监转达了柴田胜家旨意。山路将监稍事沉默，最后终于说：

“愿受命。”

将监说，唯有家属一事令人为难。他有七位家属作为人质生活在后方长滨城内，大部分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生活。要想解救他们出来，非常不容易。但将监同时说，秀吉万事宽宏大量，如果小心行事，也许能想方设法解救出来。

但秀吉方并未像将监所想象的那样对他宽松。周围人对将监日常不满言行本来就觉得不舒服。因此他们对将监平时也就比较关注。密使走后，将监与其亲信重臣们言谈举止发生微妙变化。这些微妙变化，引起周围人等注意。与将监同守这座堂木山要塞的是近江出身的村木重兹。村木重兹后年被称作常陆介，其子为村木重成。他是秀吉长滨领主时代以来的家臣，虽为武将，但政治感觉却相当敏锐。村木重兹此时感到情况不妙。

村木重兹为防患于未然，对要塞防守进行了调防。他让山路将监守备外郭，自己镇守本营（本丸）。

这一举动，惊动了山路将监。山路觉得自己的事情可能败露，因此行动变得乱杂起来。他想毒杀重兹，假惺惺邀请重兹喝茶。重兹表面答应，但在他正慎重观察之时，将监手下有人密告，他遂知道将监反水一事确实无误。

但此地处于两军一触即发的最前线，所以重兹故装不知，茶会托病未去，同时派人急报后方本营。时期微妙，后方也无意打草惊蛇，只是暗中加强对山路家属监视。

但这一些都被将监觉察。事到如此，只能逃向柴田一方。他选出几个胆大心细的家臣，让他们秘行到长滨，想方设法救出自己家属。

长滨城一半沉在琵琶湖水面之下。将监家臣们准备好船，计划趁天黑从湖上帮助逃脱。计划几乎成功。但船刚出水门，就被巡逻船发现。他们拼命逃跑，结果还是被抓。与此同时，身在前线的将监带领五百家臣人等逃向柴田一方。

将监逃掉了。但他家人质家属全被抓到堂木山要塞，拴在面向敌阵临时树起的木柱上，按军法全部杀掉。

“僵持则变。”

事态按胜家预言发展。

带来这场突变的山路将监逃进佐久间盛政阵地后，费尽口舌，鼓吹道：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即刻攻打。”

他所说每一个理由都能令盛政动心。其中最为重要的情报是：

“秀吉不在前线。”

一段时间以来，秀吉一直不在前线。秀吉为攻打岐阜城，早已回到美浓，短时间内不可能指挥这条战线。

将监还画出详细地图，一一解说秀吉一方防御阵形，指出防御薄弱地段等。

秀吉方防御阵地，重前线与后方，要塞等也坚固。但中间防御薄弱，薄弱得像纸一般。

“中间在何处？”

“此两山岭。”

将监用手指敲打地图中间两座山道。这两山为大岩山和岩崎山。大岩山由中川濑兵卫守备，岩崎山为高山右近守备。两人都是摄津出身大将。当年在织田信长体制下属于荒木村重，佐久间盛政不甚了解。

佐久间盛政问：

“为何？”

将监答曰：

“中川濑兵卫不过一介武夫。高山右近多思多虑，优柔寡断，不能应对突发事件。”

将监并且解释道：

“只要攻克此两要塞，则敌方阵地全体必将崩溃无疑。”

盛政听后兴奋异常。当时这种战法被称作“拦腰砍”。当敌人布有纵深阵地时，避开前锋，深入敌后，奇袭敌方中间薄弱环节。这种战法在日本人传统战术思想中并没有。但当此战法在战国中期出现后，迅速在武将之间流行开来。年轻的佐久间盛政被强烈吸引的，正是“拦腰砍”这一词语所具有的新鲜语感。

“如此必胜无疑。”

佐久间盛政坚信无疑。他命令马上牵来战马，飞身骑上，直奔胜家驻地，向胜家作了说明后，请求准许自己开始作战。

“此事……”胜家听后显出不快表情道，“还是不做为妙。”

在经验丰富的胜家看来，如此些许变化，便丢开要塞，外出作战，相当危险。搞不好非但不能给敌人以打击，反而会被敌人所利用。胜家觉得还是应按既定方针，继续坚守，保持对峙。

两人当然展开激烈争论。

佐久间盛政年轻气盛，再加上对方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伯父，所以说话间言辞便激烈起来：

“伯父大人，顽固不化。”

“你这老糊涂”一言已到盛政嘴边，他又拼命咽下去。

胜家不知如何是好。若再年轻一些，胜家会大骂一声，对这一提案不屑一顾。但如今自己确实已老，在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面前，首先感到年龄已不饶人。而且他看到眼前佐久间盛政年轻气盛，也颇觉可爱。他表情终于松弛：

“也好。但有条件……”

胜家叮嘱道：突袭中间要塞，经过前线要塞时，一定要留下足够的阻击兵力。因为若途中遭遇袭击，全军将陷入混乱，难免溃败。

“听好，还有一点。”

胜家还叮嘱道：拦腰砍成功后，不得占领敌地，应迅速撤回。胜家最为担心的是突袭大军被敌人包围，成为孤军。若陷入绝境，胜家势必要出动救援。若真到那时，柴田出动救援的全军，将像剥掉贝壳的贝肉一般，成为秀吉一方上好猎物。

但盛政听到这些叮嘱却反应有异。他把胜家这些顾虑，都看做胜家年老气衰的缘故。他觉得：

“伯父果然老矣。糊涂至此。”

如果袭成功却要马上撤退，那还不如当初不发动奇袭。若能占领敌人要塞，当然要以那些要塞作为前线进攻基地，继续攻击敌方其他要塞，扩大战果。这才是兵法常识。若不能如此行动，我也不用来给伯父你说。但他口头上还是答应了。

“侄儿明白！”

佐久间盛政神妙地点头答应。其实他内心却早已拿定主意：

“将在外，不由帅。”

作战部署当即开始。阻止敌方其他要塞的兵力由胜家亲自指挥，动员总兵力达一万两千人。

突袭部队由佐久间盛政指挥。兵员数达八千之多。作为奇袭用兵力，在战争史上也算规模少有。

佐久间盛政带领这支突袭部队出发之日是天正十一年（1583）四月二十日，时刻是深夜一点。大军熄灯灭火，兵士衔枚，草裹马蹄，销声匿迹悄悄行军。

如此大规模夜袭，却能在到达中川濑兵卫要塞山脚下时不被秀吉一方发现，确属史上罕见成功。盛政军拂晓攀上要塞，展开激战。中川濑兵卫仓促应战。他手下兵力只有一千，当然不是对手。最后仅剩五十余人，他还坚持抵抗。侧近说：

“只有撤退。”

提议放弃要塞，突围逃命。但中川濑兵卫根本不听，他大喊：

“今日一战，众目睽睽。”

他一直打到仅剩侧近数人，最后退进本丸，慌忙脱掉铠甲自杀身亡。中川濑兵卫在参与讨伐明智军时，最早袭击天王山，扭转了战局。但他嘴不干净，从来不叫自己从前的同辈秀吉“筑前”，而是不屑地叫：

“猴子！”

当然他从未当秀吉面叫过。

濑兵卫激烈抵抗四小时后战死。在濑兵卫激战时，守备近邻岩崎山要塞的高山右近，并未出兵救援陷入绝境的儿时以来的朋辈，而是立刻抛弃要塞，撤退到后方木本。他不想做蛮勇濑兵卫的陪葬人。

佐久间盛政成功了。

“请看！”

他更加觉得伯父愚昧。他立刻派人向胜家报告胜利，并说：

“今日一战，上下疲困不堪。请容不撤，在夺得要塞中就地宿营。”

盛政意图当然不是要在此借宿，他是要以此为前线基地，明日向贱岳敌方要塞发动进攻。

胜家当即看出盛政意图，大为吃惊，发出急令：

“火速撤军！”

盛政听后冷笑道：

“请转达伯父大人，犹豫无用，尽可准备明日上京树旗号令天下事宜。”

胜家知道后更加惊讶，为制止盛政冒险，连续五次派出急使。但每次盛政写的回信都充满嚣张气焰，根本不听撤退命令。

胜家绝望。他自言自语：

“铁马人生，到此为止啊！”

他这句自言自语都传到盛政耳中。但身在前线的盛政照例冷笑一声：

“定可取胜。”

盛政觉得，直至攻下贱岳要塞，秀吉都不会赶来。因为秀吉还在美浓大垣城。大垣城距此四十五公里有余，即使他放下攻打岐阜城一事不管，要赶到此地也应是明日。而且即使赶到，人困马乏，也不可能立刻应战。在此期间，只要攻克贱岳要塞，占据有利地形，定能取胜。

但胜家大叫：

“幼稚啊！”

他还是严命即刻撤退。胜家最后终于无奈地说：

“以玄蕃及山路将监之流的器量，怎可度秀吉之腹啊？”

胜家这一看法，也通过第六次急使传给盛政，但盛政干脆再不回信，与胜家断绝了通信。

秀吉狂喜。

他同日就在美浓大垣城接到盛政突袭中川濑兵卫要塞的情报。盛政拂晓发动突袭，上午十点左右占领要塞。秀吉两小时后的中午便接到这一事变情报。他事前准备的急报通信体系，使之成为可能。

秀吉踢一脚廊檐，进到后屋，兴奋地喊：

“必胜无疑。”

秀吉的脑袋，手脚，连舌头都陀螺般飞速旋转起来。在秀吉一生中，其言行像今天这样充满光彩的日子并不多见。秀吉从这一急报中能清晰可辨地看到架在自己头上的彩虹的光辉。但秀吉用力拽了拽脸上的皮肤，双目紧闭，拼命想把这光辉的彩虹从自己脑中消去。一定得消去。他比谁都更知道战争是由无数偶然的断片组成，他比谁都更知道只有能把这些断片有机地捡拾并组合，有机地结合到自己的战略方针和战术中，胜利女神才会向自己微笑。秀吉目前决不能去关注彩虹之类。他知道自己若去关注彩虹，那到手的胜利定会从自己手指间漏掉。

秀吉本来尖削的下巴颏像利剑般更加尖锐。他横眉立目，用令自身都惊讶的速度及准确性连续发出必要的命令。

秀吉在大垣拥有一万五千将兵。必须立刻把这支大军投入贱岳前线，决定这次战斗胜利的唯有行军速度。要想出现奇迹般速度，秀吉必须使出绝招。

时间已到中午。不等赶到战场，太阳便会落山。要把夜晚变成白昼，行军沿途必须遍燃篝火与火把。秀吉亲自挑选五十壮士，令飞骑直奔近江长滨。其中二十人的任务是让沿途村落动员村民起来点火照明。其他三十人的任务是动员沿途村民给急行军的人马准备粮草。

“要不惜一切代价！金银财宝尽可散去。”

备用马背上驮上大量金钱。秀吉把这些先遣人马和足轻以上将领集中到城门内瓮城中。他手握青竹，敲打地面命令道：

“召集沿途各地豪绅大户，令他们开仓蒸饭。马草拌上麸子。大米所用几多，全凭百姓自己申告，战后赔偿十倍。”

他停顿一下又说：

“如此命令百姓们：米饭蒸好后，空草袋不可扔掉。只需把空草袋一分为二，蘸上盐水，用之装填米饭。马草亦照此不误。为区别兵粮，马草袋上插上树枝或纸张做记号。所有兵粮草袋，全部放到沿街自家门口即可。”

秀吉提高声音：

“无数将兵将拥满通往近江的大道。所有将兵必将不顾一切，风驰电掣。因此要让沿线百姓大声加油。让他们不断向将兵大喊：这是兵粮，请随意带走，随意带走！士卒们无装兵粮容器，令他们用战袍包裹，无战袍者可用手巾包裹。如此大量的士卒，其中肯定不乏贪欲之徒，也会有伸手多拿成倍兵粮之人。命百姓可成倍给他们兵粮。如此大量士卒，其中也不乏粗心之人，或以马草囊袋当兵粮抓取。若有如此之人，则让百姓殷勤劝说，此为马粮，若用尽管带走。”

此时秀吉最为困难的是这一万五千将兵不在一处。将兵大部分被安排在各处攻打岐阜城。秀吉必须使这些分散的将兵一声令下，迅速转为进攻大军，急速奔驰贱岳。

秀吉命令：

“不得转来大垣城！”

他派出几百名传令员，命令各地各队直接疾驰贱岳战场。

“战场只有一个，贱岳山麓木本城。不得迟到，否则后悔终身。”

发完所有指令，已是下午二时左右。这一系列命令被传到部队后，各路大军开始飞奔贱岳。最早出发的是四点左右，晚的也在五点左右。

但秀吉此时却早已不在大垣城了。

他发完命令后，便飞身上马，冲出城门，挥鞭赶马，狂奔在近江大道上。跟随其后的，不过数骑。但晚其一程便有十骑，晚其两程又有五十骑等，狂奔的将兵逐渐连成长龙。

贱岳

天色已晚。

这时月亮还没出来，星辰点点。点点星辰也只在近江上空现出一团，乌云笼罩着东边的天空，东方美浓应该伸手不见五指。

“大获全胜！”佐久间盛政不知多少次自言自语，“而且连战连胜。”

对胜利的陶醉，使这位平日寡言少语的人物，说话也轻浮起来。激烈的战斗一直延续到正午，战斗给盛政带来的精神亢奋直到晚间都未平息，他不断揪起身边野草，兴奋地向左右大谈这次作战的成功。当晚，他们在敌方阵地中宿营。

不过他们并未喝酒庆功。盛政这位酒豪，滴酒不沾从未有过。但这次，他严禁将士饮酒。饮酒极端危险。这一带星空下的每座山岭都是敌人要塞。背后则是余吴湖。佐久间军处于敌人四面包围之中。

主将柴田胜家照例不断派来急使，要求盛政：

“火速撤退！”

但都被佐久间盛政置之不理。

“伯父已老！”

每次看到胜家急使，盛政都如此冷笑。这二人，老人智慧超人，而年轻人则蛮勇超人。

当晚，柴田胜家身在后方，如坐针毡。他的作战构想是构筑坚不可摧的防御阵形。因为此处地形为锯齿般参差不齐的山峦地带，大路只有一条北国街道通往北国，此外便是隐现于树海中的樵夫及猎人出没的山间小道，完全不适合大部队作战。这一切才是胜家这次作战的唯一可乘之机。秀吉即使拥有多少超过胜家的大量兵力，但在这种山岳地带，最终也只能陷入各小股部队分头作战中。及至那时，取胜的要因便不在于人数多寡，而在于阵地坚固与否。秀吉似乎也认识到这点。因此在这场对峙中，先下手者必将失败。

但胜家的设想崩溃了。他所信赖的前线司令官佐久间盛政独断专行，首先发动了进攻。

“完了！”

胜家无数次咬牙切齿。

发动攻击貌似好听，但胜家苦心布置的坚固防御阵形却因自己主力部队的突出，从而遭到破坏。胜家急需尽快回复自己坚不可摧的防御阵形。所以他无数次派出急使前往前线。

但盛政想法却完全不同。

“伯父思想守旧，战法陈旧。而且关键是羽柴秀吉正在岐阜和大垣一带徘徊不定。他要赶来增援，还需相当时间。只需在他赶来增援之前击溃敌方即可。请放心，稳操胜券！”

而且他确实做到了。他占领了中川濑兵卫要塞，消灭了濑兵卫，并乘胜攻打高山右近所守要塞，吓跑高山右近。随后深入敌阵，已攻到余吴湖南岸。

耸立在眼前的就是“贱岳”。

盛政包围了贱岳。包围完成后，他在余吴湖畔安营扎寨，夜宿敌阵之中。他觉得眼前的贱岳也会唾手可取。

因为他早已派人做好说服工作。贱岳要塞守将名叫桑山重晴。

“此人并非猴崽子家臣。”

盛政正是要钻这个空子。在旧织田家，桑山重晴与秀吉同为大名。他受故信长之命，为丹羽长秀“与力”之一，只因这次事变后丹羽加入秀吉阵营，他也自动加入秀吉阵营。也就是说，对桑山重晴来说，加入柴田阵营与加入秀吉阵营，其实并无任何道义上的问题。

当天傍晚，桑山重晴要塞被佐久间盛政大军重重包围。如果正面开战，桑山一方绝不可能取胜。桑山仅有一千部下。而且与自己唇齿相依的北边两座要塞业已陷落。

佐久间盛政趁机派人游说桑山：

“你我双方并非素不相识。若献出要塞，必将厚待重奖。”

桑山犹豫不决。后来他想出一狡猾之法，传达给佐久间盛政：

“在下明白。愿受之。”

他提出的方法是：“请容采取弃城逃跑战术。”如果采取这一战术，则万一秀吉方取胜，他也不会被看做背叛，至多只能看成是战术退却。只要能拱手让出要塞，盛政当然高兴。盛政听后让使者传达自己意思给桑山道：

“甚好。”

桑山更提出：

“光天化日之下弃城逃跑，向友军不好交代。现计划黑夜悄然撤退，请互相佯战至晚。我方发空炮，请贵方同样不装铅弹发炮。”

佐久间盛政也同意了。因此他只是率军包围贱岳，夜宿山野，观察着山上动静而已。

但盛政不走运。

他的背运始于琵琶湖上。

湖北山岳地带山脚下就是琵琶湖。秀吉掌握着湖面封锁权。

直接掌握湖面封锁权的是湖东领主丹羽长秀。作为织田家次席家老，丹羽长秀在信长在世时就与柴田胜家关系险恶，一直被胜家打压。信长死后，胜家与秀吉对立。丹羽长秀当然站在秀吉一边，声援秀吉。不过这次战役，丹羽长秀因身份比秀吉高，所以从体面上说他不能加入秀吉伞下参战。因此表面上他并未参与这次战役。但秀吉恳请他：

“若承蒙控制琵琶湖水面，不胜感激。”

丹羽长秀痛快答应。他派出水军，加强水面巡逻，封锁柴田方水上交通。丹羽长秀甚至常亲自乘船出巡。当日傍晚，长秀正乘船巡逻，但见贱岳上空火光闪烁，铁炮声大作。他随即派出斥候侦查。斥候回来报告道：

“贱岳山麓尽是柴田军，山上士气消沉，要塞陷落，不待时日。”

长秀在船上陷入沉思。他觉得自己这次战役虽采取中立立场，但如今不能见死不救。贱岳一旦陷落，秀吉方将有陷入总溃败之险。他下定决心，决定参战。

“为助筑前，出兵贱岳！”

他迅速集合两千将兵，亲自指挥，从山梨浦登陆，登上贱岳要塞。这一意外事态的出现，完全打乱桑山重晴计划。他当即回心转意，决定还是作为秀吉军一员行动。既然援军已到，他已不能背叛，也无背叛之必要。

桑山对丹羽长秀说：

“有大将增援，备受鼓舞。今后当互相交换意见，保卫要塞。”

长秀查知桑山内心，感到非常滑稽。他没有理会桑山，只叫桑山道：

“阿彦！”

桑山官称修理大夫，但年少时通称彦次郎。长秀说：

“废话少说，但请即刻给铁炮装填铅弹。纸弹如何能打死敌人？”

总之，贱岳因丹羽长秀意外的仗义行动，幸免落入敌手的命运。

但正汗流浃背奔驰在通往近江大道上的秀吉当然不知这些情况。

不过这一切皆未出他之所料。

他深知：

“必须尽快进入阵地。若迟到则背叛者必将辈出。”

秀吉阵营大将其实大部并非其家臣，与他属于同辈同僚。曾经的同僚们，只不过分属柴田和羽柴两个阵营，各自帮助胜家和秀吉争夺权力和霸权而已。对他们来说，胜家和秀吉双方均都是自己的旧友甚至姻亲，随着战况的推移，若战局对某方有利，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转而投向有利一方。如今柴田方因佐久间盛政的活跃形势非常有利，所以秀吉必须争分夺秒进入战斗状态。他这种超越人间能力的长驱直入急行军，一方面是战术要求他必须如此行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所推行的政治也要求他必须如此行动。

佐久间盛政耐心等待桑山。

“还未撤退？桑山还未交出要塞？”

他不断问。最后终于等不及，傍晚八时左右，他向山上派出了一小队使者。这一小队使者从山谷爬上山顶附近，看到要塞围墙后，就摇动火把，向顶上围墙大喊：

“为何还未撤退？何时撤出要塞？”

他们未曾想到回答他们的却是一阵枪林弹雨。可怜的使者们都滚下山谷。

使者中有几人逃了一命。他们爬上其他山峰，想从那里逃回山脚下自军阵地，却发现新的异变。异变展现在眼下。

从他们脚下向东边平原望去，眼下应是木本驿站，是羽柴阵营最后方阵地。如今却突然出现几千几万火把和篝火，照亮天空，弯曲前行。而且随着风向，还传来人马喧嚣声。

“难道秀吉军已进入阵地？”

不可能！但从那照亮天空的大量火把和篝火来看，只能这样解释。

时间是傍晚九时左右。他们大喊大叫跑回自军阵地，急报给主将佐久间盛政。

但盛政也不能相信：

“不会搞错吧？”

为得到确切消息，他立刻派人去侦察。深夜，侦察人回来汇报曰：

“确凿无疑，筑前守大人已抵达木本驿站。其麾下两万大军（实为六千左右）亦结集木本，山峡驿站挤满人马。”

“难以置信！”

盛政目瞪口呆。

按他计算，秀吉应在明日后晌才能到达。至少不可能如此提前十五小时。到此时为止，他便是按自己这一预测制定作战计划，实施并取得成功的。

但盛政的作战计划崩溃了。不但他自己的作战计划失败，如今即便在此多呆一分一秒，都可能带来柴田阵营总崩溃。胜家最害怕的情况成为现实。盛政如今必须立刻撤退，撤回胜家当初布置的“完整阵形”。十万火急！但此时正是深夜，能火速撤退吗？佐久间盛政毫无自信。

“火速报告伯父现状。我军将迅速撤至权限坂。”

盛政命使者火速报告伯父，自己则匆忙召集各位将领，部署撤退。部署完毕，立刻付诸行动。

当晚，刚到木本的秀吉空前绝后地喧闹。根据他自己设计的政略，这时需要极端喧闹。他嗓子都喊哑了。

他边挥舞青竹走来走去边发命令。但他并未乱走，他走遍各位将领帷帐，大声激励。他还派人火速奔赴前线通告自己已经到达战场。他让士兵们大量点燃火把篝火。他边走边对点火的足轻们大喊：

“多点多烧，越多越好！把天烧焦！”

说完用青竹敲打地面，自己先哈哈大笑。恰好此时有武士从旁走过，秀吉打气道：

“明日为千年一遇的开运大战，多多立功！”

木本阵地为他一人而喧闹，像过节一般，热闹非凡。

秀吉集合手下大将说：

“此次战斗，定可轻松取胜！”

敌人已进入我方阵地深处。连敌方主将柴田胜家都因担心前线战况，进军到孤塚一带。孤塚在木本北方七公里处。佐久间盛政阵地也离木本西方不过四公里余。

他部署作战方针：

“撒大网，打大鱼。”

他把全军分成三路，自己亲率其中一军追击逃跑的佐久间盛政。

追杀，唯有追杀。他如此鼓舞自己部下。但在座各位大将都觉不可思议，因为佐久间盛政并未逃亡啊。

“要逃。盛政知道我军已进入战斗状态。他知道后，必逃无疑！必逃无疑！”

在这点上，秀吉早已看穿柴田军用意。盛政势必趁深夜开始撤退。盛政如果撤退，就开始追击。追击战最好打，决不能失去这一战机。

秀吉命令全军：

“立刻出发，火速开始行动！”

夜战自古仅用于奇袭，夜间实行正攻战术实属例外。秀吉没有睡觉。

为追击佐久间盛政，秀吉不眨一眼便率军从木本出发，沿山路向西，经过钵峰从贱岳东登山，深夜登上山顶要塞。

“市松，瞧！”

秀吉对身边一个叫福岛正则的小姓说。小名叫市松的这个年轻人，这次战役身穿稍微像样的战服。上身穿黑线缝合的薄红色鹿皮铠甲，头戴植有熊毛的头盔，背插揉竹狼牙纸旗。

秀吉问：

“看见了？市松！”

确实，连市松都能看出，佐久间军不打火把，不点篝火，悄悄撤退。而秀吉的先锋部队，早已咬住敌人后部。但秀吉军追击先锋却被盛政方像赶小孩一样打散。

“到底是玄蕃！”

秀吉感叹不已。佐久间玄蕃为撤退，特意安排自己部下中最为勇敢的原彦次郎做殿后，并安排胞弟佐久间三左卫门从旁侧应，两只殿后部队从羽柴追击先锋队两侧不断射击。

“大将者，当如斯也！”

秀吉教育身边的小姓。追击变得困难。不但夜深路恶，而且也仅有两条小路。

不过升起的月亮照亮了天空，给双方的行动带来方便。二十一日晚月亮在深夜零时以前升起。月牙虽不大，但因为空气清澈，显得特别明亮。月亮升起后，西风越来越大，满山的新绿不断沙沙摇动。

佐久间盛政成功撤退。他率军返回贱岳北权限坂后，停止撤退，命军掉头重新摆出决战阵形，与秀吉军对峙。此时为凌晨六时左右。

直至此时盛政还对胜利确信无疑。盛政的凌人盛气感染着全军，虽连夜撤退，但全军上下士气并未受到损伤。盛政眼下最着急的是尽快安全撤回退却时殿后的胞弟佐久间三左卫门小队。

佐久间三左卫门小队在贱岳至权限坂狭窄的尾根道上堵截羽柴军追击。他们堵截后迅速撤退，撤退一段后再继续堵截，以此有效阻止了秀吉军的追击。盛政撤退成功后，当即命令殿后部队立刻撤回。

战机就在此时。

佐久间三左卫门接到撤退命令，冷静指挥作战，稳住全队阵脚，开始有计划撤退。

“良机已到！”

看到这种情况，秀吉在贱岳上大喊。他不失时机地命令吹响号角，击打战鼓，向全军发出总攻命令。羽柴军开始勇猛追击，但遭到猛烈还击，还是败退下来。

秀吉从山坡下来，亲自指挥主力参加追击。刚败退下来的追击军被主力从后边堵住，转回身重新开始追击，秀吉军终于咬住敌人队尾。

三左卫门小队非常英勇。但他们阵势是退却，只能边退边打，所以阵形逐渐出现败迹，败迹一旦出现便逐渐加快。秀吉军趁机大喊：

“冲啊！冲啊！”

秀吉军击鼓鸣金，加快追击。三左卫门队溃败而走，最后仅剩二十人左右逃到胞兄盛政坚守的权限坂阵地脚下，要从这里爬上山峰，逃回本军阵地。

山上盛政军向山下秀吉军乱箭齐发，援护三左卫门败军。山顶山谷硝烟弥漫，战斗进行到最高潮。战况不分胜负。

秀吉觉得：

“时机已到！”

要打破这种胜负难分的战况，使战局有利于己方，只有大量投入兵力。但秀吉已把手上所有预备兵力都投入战斗。最后剩下的只有身边护卫自己的这些小姓们。他要把这些小姓也投入战斗。

“尔等听命！”

秀吉大声命令，

“不需护卫吾。马上冲上参战，建立功勋！”

听到这一命令，小姓们一哄而起，争先恐后冲下山坡。冲下山坡后还要冲上前边山坡。敌人集中在前边山坡中腰。

小姓们像猎犬般红着眼追击敌人。名垂后世的所谓“贱岳七枪”，就是此时产生。第一枪手是福岛市松（正则），他与柴田军首屈一指勇将拜乡五左卫门展开肉搏，最后杀死对方，砍下五左卫门首级。加藤虎之助（清正）也砍杀敌人铁炮大将户波隼人。其他如加藤孙六（嘉明）、协坂甚内（安治）、平野权平、糟屋助右卫门、片桐助作（且元）等也都分别建立功勋。

固守半山腰的敌人开始溃败，但山顶盛政主力阵地却几乎未受影响，旌旗照样在微风中飘动。战斗直到太阳高高升起还未结束。此间佐久间麾下许多将领战死，但盛政阵地依然岿然不动。

正在双方激烈战斗之时，却出现了一件意外事件。

柴田方一个将领突然率军撤出阵地，开始向北方撤退。敌我双方都不能理解其行动。双方正在激烈战斗，某方只要再稍加努力，便会取胜。在这关键时刻，这个将领却卷起战旗，落下帷幕，整装列队，像要去郊外游山玩水一般，随随便便就率军退出阵地，走人了。

此人就是前田利家。

“又左撤走！又左撤走！”

听到这一消息，佐久间盛政终于显出狼狈之相。

前田利家属于柴田一方。这还是信长时代的体制，前田利家受信长之命做柴田胜家属下大名，所以他也无可奈何。

但他却是秀吉亲友，特别是他们夫人之间关系非常亲密，利家小女阿豪甚至还是秀吉养女。由此看来，利家本应加入秀吉阵营，但在当时体制下，他只能归柴田指挥。

利家驻守的是佐久间盛政权限坂阵地后一座叫做茂山的山峰，东边与羽柴方神明山相峙。在战术上，他所处位置是守卫佐久间盛政背后。但他却几乎未参加战斗便率军撤出阵地，开始下山。

盛政急派使者去问：

“所向何方？”

利家若无其事地回答：

“有事，回国。”

“回国？”

使者大惊。前田利家领地为能登国，居城为七尾城。

“正是，回国。”

利家重复一下对方问话。扔下这句话后，利家就从面向湖畔的山坡下山。此前，利家作为柴田胜家外交使节团一员在山城国天王山面会秀吉时，双方不言自明，达成默契。利家守信，尽其所能。其实利家自己也说不清此时的心情。这一行动，当然有友情在。利家本为守义重情之人，并以此著称于世。但若仅以友情或忠实决定自己行动，那眼前的现实却是过于惨烈。利家在茂山山顶观望战况，对各方情况进行分析，最后得出结论：

“柴田必败！”

柴田方如果战败，那他利家也只有灭亡。因此还不如此时以“友情和忠实”为名撤退，加恩于秀吉，便于今后保身。

利家这样判断。

利家撤下茂山，越过盛政阵地背后山谷对面的山峰，下到盐津滨。盐津有一条通往越前敦贺的山路。利家率军从这条山路，头也不回撤出了战场。

利家这一行动，给柴田军各阵地带来不可估量的心理冲击。因为主将佐久间盛政在最前线的权限坂布阵对抗秀吉，其他将领阵地为其后方各个山峰。盛政阵地在这些阵地侧面，所以从这些阵地能看到的只是撤退的前田利家。

他们看到前田利家撤退，不由觉得：

“难道前线已开始溃败？”

他们如此看不是没有道理。同时他们开始动摇，坐立不安，有些人便效仿利家，匆忙开始撤退。不破光治、金森长近等都慌忙撤下山来。

这一现象使正在前线激战的盛政大为吃惊。他急忙奔上山顶查看后方阵地。眼前所有战旗都在慢慢蠕动，逐渐消失在后方。

“后方已乱！”

盛政阵地将领们也开始动摇。这一现象用当时的军事用语说叫做“背崩”，意即像一场雪崩引起连续雪崩一般。最后战场上只剩下盛政的前线部队。被抛弃的恐怖感笼罩在佐久间部队将士心头。事已至此，不论盛政是一个如何优秀的指挥官，具有如何高明的指挥能力，也不可能控制早已充满恐怖感、魂不附体的将士了。

“冲啊！”

从贱岳西坡看到敌阵发生动摇，秀吉不失时机大声呵斥全军发动总攻。山坡陡峭，秀吉只顾指挥呵斥，不小心脚下一滑就摔倒了。

“扶起俺，扶起俺！”

秀吉为鼓舞全军，对左右高声大笑。左右也都“哄”地大笑，边笑边跑过来扶起这小个男人。扶起后秀吉坐到马扎上更不得安宁了。

“螺号给俺！”

他从身旁号手手中要过螺号，要亲自吹。他嘴唇紧贴号嘴，深吸一口湖北清冽的空气，便胡乱吹将起来。吹了几声还觉不过瘾，他又大声招呼一个高个子足轻过来，爬上这大个子足轻的肩上吹将起来。

“快瞧大将那样子！”

所有山峰上、所有山坡上、所有山谷中的将士都看见了秀吉，都从秀吉的行动中获得勇气。他们知道秀吉在看着自己，便更加勇猛地奔上山坡，跨过小河，爬上悬崖，向前，再向前，冲锋陷阵。胜券已在握，他们红眼拼命寻找建立武功的机会。

仗打到这种状况，已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像洪水连续冲毁下游堤防那样，只要顺其自然即可。

佐久间盛政防御线终于被冲垮。秀吉不给盛政喘息机会，一千，两千，五千，接连派兵冲击。将士们像猎犬一般，勇猛追击佐久间盛政逃兵。

“胜了！”

当秀吉知道胜利无疑时，他才感到自己像全身不剩一滴水分似的，喉咙干渴难耐。

“水！拿水来！”

他大喊。小人头目直在地上磕头请罪。给秀吉带来的水，早已被秀吉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秀吉转头看其他人腰间，所有将士腰间装水的竹筒都早已扔掉。

秀吉渴得头昏眼花，但他还是指挥将兵向前，向前，再向前。午前十时左右占领佐久间阵地权现坂后，秀吉兵继续向北追击两公里，直追到集福寺坡附近时，他才命令停止追击。此时已是正午。

“水！”

秀吉边走边乱嚷叫，他突然发现一黑锹（工兵）杂役兵身背沉重竹筒走来，急忙奔过去不顾身份连声说“求求你，求求你”，要过竹筒大喝一通。所有将士前日夜从大垣出发以来不眠不休，驰骋追击，疲劳、饥饿和干渴使他们在停止追击后，一下便倒在地上昏睡过去。漫山遍野都是奄奄一息、身穿甲胄的武士。秀吉命令黑锹从山谷打水上来分给将士们喝。

能起身喝水的说明还有一口气，不能起来喝水的说明已经死去。所有山峰、山谷都有负伤将士。秀吉命令小人们去集福寺村花高价收购大量草帽和蓑衣，拿来给伤员戴上，使他们至少不被烈日直射暴晒。这种对他人的关心，秀吉能自然产生。他这种超人的怜悯之心，绝非演出。

“可惜让玄蕃逃掉！”

战斗结束后蜂须贺正胜之子家政遗憾地说。但秀吉却说：

“无妨。玄蕃有才，留下享受高官俸禄，将来做俺家臣。”

秀吉这一说法，马上在秀吉方各将领之间传开。他们本来就被秀吉宽容性格所吸引，但秀吉竟能如此宽容，当然谁都未曾想到。秀吉对刚才还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互相厮杀的对手，竟能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说“不能杀掉该人，将来要让他做自己部下”，这种神经到底来自何方？如果说这就叫心胸宽阔，那么秀吉的宽阔心胸可说已到超人境地。

随后，秀吉大军包围了柴田胜家狐塚主力，轻松取胜。胜家手下大部分将领临阵逃跑，身边仅剩下不到三千亲兵。胜家最后只能接受近臣进言，放弃阵地，仅率百人左右突围逃回北国。

柴田胜家有一种威风。即使逃跑，他也不会失去自己的威风。他骑马走在北国街道上的姿势，像骑马巡视自己领地般悠然。胜家虽已六十二岁高龄，但他身骨本来强壮，再戴上威风凛凛的头盔，怎么看都是一个壮年人。他要向东越过木芽岭。越过木芽岭就是越前平原。

只要走这条大道，最先必经府中城。这座府中城是前田利家所领城堡之一。前田利家已回到此城堡休息。

在他撤回城堡当日午后，胜家一行为逃回自己北庄居城，也行至府中城外。

“人数几何？”

利家问报信人。报信人回答说：

“不足百人。”

利家心情复杂。在大敌当前的关键时刻他放弃阵地，自顾撤退。他的撤退，直接造成己方全面崩溃。虽他自己并非积极主动，但他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对柴田一方的背叛，是通敌行为。在那种战况下，他的行为成为秀吉取得战斗胜利的最大原因。

“俺这是怎么了？”

利家自己也不明白。在织田体制下，自己是柴田胜家臣僚。不仅是臣僚，自己还一直被胜家刮目相看，受到胜家敬重。在胜家集团，自己从未有过任何不愉快体验。但自己却背叛了胜家。

但是，自己与秀吉自打年轻时起便是关系亲密的友人。“友情”这一伦理上的词语在基督教以及西洋文明传入并得到普及以前的漫长历史长河中，在这个国度从未有过。然而语言虽然没有，但现实中情意及节义等类似感情关系当然存在。利家放弃贱岳后方茂山阵地，用他自己辩解的话说就是出于对秀吉的友情（实际上极有可能是出于对多方利害的计算）。

“事已至此，干脆……”

侧近低声向他进言。胜家一行不过百骑，干脆趁机消灭胜家，也可作为向秀吉献上的大礼，在秀吉那里可以立大功。

但利家却大喝一声：

“那吾如何做人？”

此前利家已有利敌行为，如今却为此呵斥臣下，也无道理。但从重感情讲信义的前田利家感情上来看，他这声呵斥也是发自内心。利家觉得自己应出城迎接败将胜家，安慰胜家，让胜家平安通过自己领地回到其居城。做出决定后，利家重新穿上那身沾满战尘的铠甲，走出城堡，走到城下主要道路的十字路口，在十字路口摆上折凳坐等胜家。他还命人在路上为胜家随从们准备了茶水及简单食物。

胜家一行终于出现。利家单身走上大道，仰头迎接骑在马上的胜家。

胜家从马上跳下。利家亲自为胜家摆好折凳，请胜家坐下休息。

“惭愧！”

首先开口的竟是柴田胜家。他低头说：“吾效力故右大臣以来身经一二百战，从未失手，从未吃过败仗。但此次与筑前较量，却终于武运枯竭，竟落魄到如此境地。惭愧！”

利家无言以对。胜家又说：

“此前足下为吾不辞辛苦，不胜感谢。然吾武运竟到如此地步，惭愧不能回报足下。”

利家放弃茂山阵地带来全线溃败一事，胜家只字未提。

胜家当已决心一死，所以他心境爽朗，把败战原因都归于自己武运不济。虽侄子佐久间盛政的一意孤行是这次战役最大败因，但他照样只字未提。盛政若在座，此时的胜家估计也不会斥责，只会说出如下话语来安慰盛政：

“作为勇士，当时汝之行动无可非议。”

胜家说：

“总之，”自己已无能力报答足下，所以“今后可拜托筑前。”胜家说，“足下与筑前为至交。足下若投降筑前，筑前绝不会亏待足下。”

胜家又提到人质一事。按惯例，胜家属下大名们都有人质被收容在北庄城内。

“人质全部放回。”

胜家如是说。说完胜家接受茶汤款待，以如此高龄，竟还连吃五碗，才翻身上马，向北飞驰而去。

秀吉取得湖北战役胜利，但却放跑了敌方总帅柴田胜家。得知这一消息后，他终止全军休息，命令全军立刻追击。若不能追击胜家，消灭胜家，那么贱岳战斗这场胜利也只能是儿戏一场。秀吉挥鞭北上，当日晚间便越过木芽岭，进入东麓越前今庄一带。大军安营扎寨，点燃篝火，夜宿此地。这是秀吉征服北陆的第一夜篝火。

大量篝火从利家所在府中城看近在眼前。今庄距利家所在府中只有四里左右，像府中郊外。

“难道秀吉会攻城？”

利家不安地想。秀吉本应派使者来劝降，但却未来。

然而利家并非一个为此闷闷不乐想不开的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情想通后，利家做出最坏打算。一旦开战，这座小城将不堪一击，但利家决心战斗到底，名留青史。

天亮了。

城外羽柴军开始行动。利家紧闭城门，在城堡各处架设铁炮，激励手下将兵决心防战。不久羽柴军先锋到达城下，他们紧紧包围城堡，开始射击。

利家方也激烈回射。

秀吉在中军。他骑马来到最前线，命令道：

“停止射击！退下，再退下！”

他让先锋部队停止进攻，后撤三丁。

前线只剩秀吉一人骑在马上。

“怎么啦？”

守城一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铁炮声随之少起来，最后停止射击。

城堡内外寂静无声。

城内守军若想打，本可以轻松射杀秀吉。虽在敌人射程之内，但秀吉却跳下马，牵着缰绳，大胆走到城门下，向城墙上大声喊叫：

“吾是筑前，与又左有话要说。信不信？”

说“信不信”是秀吉觉得守军可能不会认为敌人总大将会亲自单骑来访，所以他还特意把挂在腰间的“采配”（麾令旗）抽出来给他们看：

“如何？由此当可知吾为筑前无疑。若还不信，速叫认识吾者来看。”

城墙上守军一阵骚动。城墙守军队长高富石见探出头看了一眼，嚷道：

“毫无疑问。此脸为筑前守大人无疑。”

他立刻为秀吉打开城门。秀吉孤身一人度过木桥，走进城门。前田家守军被秀吉的大胆行动所震慑，目瞪口呆。

“又左，”秀吉边大步走边问，“又左可在？谁带吾去找又左？”

“既如此，某人愿带。”

高富石见放下长枪，刚要亲自带秀吉去，却有一人跑到秀吉面前要求自己带。此人即为秀吉认识的奥村助右卫门。秀吉熟悉地叫道：

“噢，助右卫门啊，平安无事啊？”

秀吉笑问，并提及贱岳撤退一事：

“撤退时有无人受伤？诸位平安无事？”说完还是有些不相信，他再次重复道：“如何？果真平安无事？”

“其实……”

实际上还是有些损害。撤退时与秀吉军发生小规模战斗，有五人战死。听助右卫门如此一说，秀吉大惊：

“果真？令人伤心！”

他停下脚步道，“俺方不应攻击。俺多次要求部下，唯不可对又左射击（只是说说而已，秀吉从未发出这种军令）。然一旦战斗打响，万事混沌，失误在所难免。那，谁死了？”

“大人所熟知的有小塚藤左卫门。”

“啊？那个藤左卫门死了？可惜啊！他可是一位难得的勇士啊！”

秀吉发自内心地感到伤心。秀吉周围的守城士兵听到此话大受感动，有人甚至热泪盈眶。城内众人以秀吉为中心兴致高涨起来。

“哎，又左何在？”

秀吉又开走。

“刚才派人去本丸看，说吾主现在书院恭候大人。”

“嗯，书院面会？”

秀吉走上本丸，站在大殿前。助右卫门殷勤招呼道：“请进！”但秀吉却摇摇头，莫名其妙地推开后门进去。后门里边是穿鞋可进的厨房。

“此为厨房。”

“知道。见又左前想见另一人。阿松。”

阿松是利家夫人，也就是即后来的芳春夫人。人说“加贺百万石中至少一半为芳春夫人之功。”可见其深谋远虑并富有才能。对秀吉来说，阿松不仅是朋友之妻，还是当年在岐阜时的邻居。秀吉夫人宁宁与阿松之间关系亲密，远超姐妹。而且阿松之女豪姬如今过继给没有后嗣的秀吉夫妇做养女。对秀吉来说，排除情色关系，在这世上关系亲密的妇人除阿松以外再无别人。

“带俺去阿松闺房！”

秀吉说着，没脱草鞋就登上地板，在木地板上往里走。一直走到阿松闺房门外站住。这是妇人闺房，秀吉客气，没有跨进门槛，他站在外边寒暄。

阿松端坐闺房中央。阿松父亲是织田家家臣篠原主计，其父早逝。母亲随后再嫁给同是织田家家臣的高富家。当时利家父亲前田利春要来阿松做养女。利家与阿松一起长大，阿松十二岁时结婚。利家比阿松大九岁。

阿松现年虚岁三十七，身材丰满，小嘴细目，双颊浑厚，举动迟缓，但言辞却独具特征，引人注目。秀吉知道要说服利家，首先应得到她的理解。

秀吉对阿松说：

“啊，俺先来看汝，是要告诉汝播磨闺女平安无事。”播磨闺女就是身在播磨姬路城的豪姬。豪姬已芳龄十岁。“宁宁要俺千万向汝请安。”

秀吉像叙旧说闲话一般。

这时前田慌慌张张从书院绕过厨房，来到阿松闺房。利家要给秀吉行礼，被秀吉摇手制止：

“老朋友，何必多礼！”

秀吉又回头对阿松说：

“此次战斗多亏利家兄帮忙，方大获全胜。”

秀吉意欲通过此话把自己对利家的感情和今后双方的关系尽量表现出来。事实上利家和阿松也确实通过秀吉此话理解了秀吉本意。不安地挤在厨房的利家家臣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待人，秀吉可说已达到炉火纯青的超人境地。他此时未提一句通敌、背叛等刺激对方伦理观的言辞。他只是说：

“利家助俺！”

他甚至对阿松都表示感谢。在这种场合他也完全不提柴田胜家名字，为照顾利家心情，也不说“今后你将何去何从？”之类露骨之话。他只是对阿松说：“请原谅穿鞋进来。只因攻打北庄事急，无暇脱鞋。现须马上出发，欲借用夫君利家兄帮忙，不知阿松意下如何？”

“那还用说？”

阿松笑看利家。利家也只能以苦笑作答。

秀吉用“借用夫君”这一句话，便巧妙建立了羽柴、前田同盟。

前田利家有长子，名叫孙四郎利长，今年二十二岁。孙四郎曾与父亲利家一起出征贱岳。“孙四郎大公子可留府中城内，保卫母亲大人。”秀吉安排大量诸如此类小事后，返回厨房问：“可有剩饭？”

秀吉要泡饭吃。他并非饥肠辘辘，他只是要用讨一点儿剩饭吃这一行为，显示自己与利家之间关系亲密。

有人端来泡饭。

“此处即可。”

秀吉端起泡饭，站在厨房连吃三大碗。

“果真是英雄好汉！”

周围人都以惊异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秀吉。秀吉竟敢不带侍从一人，孤身闯入敌城，而且大吃泡饭！

阿松也被秀吉的举动感动，她本能地觉得：

“天下将为此人所有！”

她把子息孙四郎叫到面前叮嘱道：

“汝亦随父亲大人同征共战。”

府中城有母亲我守，你尽可效命筑前大人。作为前田家后嗣，有必要给将要夺取天下的秀吉一个好印象。孙四郎答应母亲，立刻披上甲胄，奔出本丸。前田军已在城门前集合，他们被编入羽柴军先锋，即刻开始进军北庄。

次日，秀吉大军包围了北庄城。秀吉在俯瞰北庄城的足羽山设大本营。

胜家这座城其实已无战斗能力。他从琵琶湖北逃回城后，立即着手召集守军，但有许多士兵逃跑，最后召集到的竟不足三千。胜家绝望，只好放弃城郭，把仅有的兵力全部集中到本丸与内城。

更令胜家丧失希望的是攻城军在城下竖起木柱，木柱上绑的竟是佐久间盛政。盛政被面向城内全身捆绑在木柱上示众。盛政败走时，被地方武装追击并抓住。秀吉未杀盛政，他爱才，希望今后把盛政收作自己部下，所以并未把盛政当做俘虏囚禁。但如今为攻城，需要用盛政来示众。秀吉希望用这一场面打击敌方战意。事实上胜家看到盛政已落入如此悲惨命运，对自己前途便也完全失去希望。

战斗从天正十一年（1583）四月二十三日开始，胜家及其守军勇敢防战，竟然一直坚持到二十四日未明。凌晨四时左右，秀吉终于发出总攻命令。

战斗异常激烈，羽柴军直到日中才终于打开城墙缺口，攻入城内。胜家率残兵退到本丸，继续搏斗。战斗进行到午后四点，胜家与亲属等八十余人全部自杀，并点燃提前准备的火药，与建筑一起炸掉自己的遗骸。

“天意如此，别无他法。”

眼看敌城一栋一栋连续爆炸燃烧，秀吉大声说。他必须大声说，要让周围将领们听到。因为他部下中与胜家关系亲密者不在少数，他们每有机会便求秀吉饶胜家一命。尽量不杀是秀吉自织田时代以来每次战斗必然实行的方针，这方针如今已成为他的政治资本广传天下。因此各地出现与秀吉交战若失利可安心投降的现象。秀吉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有意采用这一战略方针，用不杀少杀吸引敌人，驯服天下。

但这次他却明确说：

“唯有胜家不可放过。”

不管怎么说，胜家还是织田家首席家老，在织田家诸大名中还有一定威望。若放他一条生路，将会成为今后统一天下的巨大障碍。唯有胜家非杀不可。

“为告知天下，别无他法。”

秀吉更大声地向左右说。燃烧的本丸又发生爆炸，烟灰四散，砖瓦横飞。有侧近悄声对秀吉说：

“修理大人果真在此吗？”自古伪装自杀，实际化妆逃跑者不计其数。侧近说：“是否应搜查？”

秀吉摇头道：

“不用。权六若为那种人物，怎可得到故右大臣宠爱？”

说完秀吉并不再看熊熊燃烧、轰然倒下的本丸，便就地宿营。翌日二十五日，他又率军出发，去平定加贺。

政略

胜家灭亡了。

这个织田家最大竞争对手的灭亡，使秀吉生涯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变了！”

在征服加贺途中，曾经的亲友，一时还互为敌人，如今成为秀吉部下的前田利家，仰望骑在马上的曾经的亲友想。确实变了，只能说变了。

迄今为止一直束缚着秀吉意识和行动甚至才能的所谓“织田家”这一紧箍咒，因胜家的死亡，被从他的头上摘掉了。如今的秀吉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意愿推行自己的政略，可不看任何人眼色行事。秀吉像脱壳之蝉那般，可展开自己的翅膀自由飞翔。他一切都自由了。

这位天才需要自由。信长在世时，因为应该照顾信长的情绪和对应信长的方针政策，他不能放手发挥自己最为得意的政略才能。胜家的死去，使得织田家像烟雾般消散，秀吉从此自由了。

从这时起，秀吉的政略眼光、政略策略、政略手段等无一不运用得像魔术一样巧妙。

秀吉驱马而行。漫山遍野洋溢着初夏的艳阳，大道左手边时不时闪现出碧蓝的日本海。行军前方就是一望无际的加贺平原。

利家说：

“加贺几可不战而胜。”

利家在织田政权末期获封能登，成为七尾城城主，与加贺领内许多城主及地方武士豪绅关系亲密。他已提前派出家老去游说他们，要他们加入秀吉麾下。

“若加贺到手，足下可领有。”

秀吉已经给利家明说过。所以在平定加贺问题上，利家不得不像自己的事一样认真对待。

“确是，应一日解决问题。加贺入手后，不能耽搁时间，应立刻出发去攻打越中。”

但越中却与加贺情况不同。

越中领主是佐佐成政，其居城为富山城。佐佐成政是织田家土生土长的大将，祖辈居住春日井郡井关村。信长父亲时代佐佐家出过一个名叫孙助的英雄豪杰，属小豆坂七本枪壮士之一，为织田家建立功勋。成政胞兄为政次，在决定信长命运的桶狭间之战中英勇战死。因此可说成政祖辈为织田家效命，成政自身出身名门。

成政英名威震天下。而且他并非粗鲁莽汉一个，他在战斗之余多读儒家之书，通晓政治与伦理。当年信长对他也刮目相看，在安土城时代，经常叫：

“内蔵助（成政），来寝室一叙。”

信长只允许成政一人进自己寝室。按信长说法是要成政给自己讲古今政治，以作今后自己政道的参考。成政也没有辜负信长的期待，他针对信长性格狂躁暴戾谏言道：“大人已为天下之主，今后应施仁政于万物，甚至一虫一草。重在积德行善。”性格暴躁的信长当时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听从成政劝说。

成政自年轻时起便在生理上厌恶秀吉，他经常用僧侣们用的汉文骂秀吉：

“阿谀奉承之流！”

若从忠诚、耿直、笃实等儒家所喜欢的德目来看，秀吉似乎全部具有，但也似乎全不具备。总之，秀吉用那些传统条框难于衡量。

但成功讨伐光秀以后的秀吉，若用成政那种狭隘顽固的儒教观来看，简直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秀吉的行动，谁都能看出是要篡夺织田家政权。成政为消灭这个十恶不赦的秀吉才加入柴田胜家集团，疯狂支持胜家。但他却未能参战关键的贱岳之战。因为当时他恰巧正与东部接壤的越后上杉景胜处于交战状态，他不可能丢开自己的越中去参加贱岳之战。

“内蔵助厌恶秀吉。”

这一点前田利家比谁都清楚。他知道成政必然要举越中一国之力，以自己超人勇气和卓越战术抵抗秀吉。因此利家向秀吉提案说，应在成政备战不足之时，乘此胜利之势一鼓作气攻入越中，消灭成政。他觉得秀吉当然会采纳自己的建议。但没想到秀吉却说：

“又左，不需要。”

为不伤利家感情，秀吉特意做出笑脸：

“越中不攻了。虽北陆远征至此，但取加贺后便收兵。”

“为何？”

利家迷惑不解地看着秀吉。

“……”

秀吉稍作思量道：

“可曾记得故右大臣故事？当年攻打甲州武田时，故右大臣在长篠战场虽击垮武田军，但却停止追击，并未追杀逃回甲州的武田胜赖。”

利家想起来了。当时信长虽拥天下最大兵力，却并未乘胜追击胜赖。如果信长有意追击，对方狼狈逃窜，一定能容易追杀掉。但信长却没有穷追猛赶。信长知道即使不追，胜赖已失去人气，自灭无疑。相反若穷追猛赶结果会如何呢？大军闯入甲州会带来何种后果呢？说不定会激起甲州人对胜赖的同情之心，迫使他们展开焦土作战也未可知。信长一定是害怕出现这种场面。烂熟的柿子不用动手自然会掉到地上，行将灭亡的胜赖会自灭无疑。信长看出了其中奥妙。秀吉说：“此类眼光，右大臣可谓古今无有之名将。”

“然……”

利家还是不懂。武田胜赖与佐佐成政不论在立场上还是条件上都不同。成政如今并未受任何损失。

“嗯，境况实则相似。成政虽无伤，然形式上已失去对抗能力。”

事实上确实如此。佐佐成政已被三方像铁壁般紧紧包围。北方能登是前田利家、西方加贺有秀吉大军、东方越后是上杉景胜，被这铜墙铁壁包围，他成政纵有上天能耐，也不可能取胜。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硬要发动强攻，说不定反而会激发成政破釜沉舟之志，像俗话说的狗急跳墙那样反过来疯咬自己几口。

“况且内蔵助本为你我之朋辈。内蔵助之脾性你我尽知。俺不愿与其弓箭相交。”

“但对方却不然。内蔵助极厌恶汝。”

“当真？”

秀吉不知为何觉得这太有意思，竟抱住肚子笑得要从马背上翻下来：

“俺可极喜那厮。然小鱼似有小鱼之心。”

“内蔵助为小鱼？意外！”

“俺本喜小鱼。俺欲网打小鱼郑重饲养，然小鱼却不知人心，怒气冲天，一下逃走。”

利家听到这里，为成政的未来感到安心。由此看来，若成政有意归入秀吉麾下，秀吉不但不会动他领地一草一木，甚至还有加赠之意。

秀吉进驻加贺尾山城。进驻尾山城后，当日领内所有大名小名都来拜谒秀吉，向秀吉祝胜。正如利家所料，一日之内就完全征服了加贺。

次日，越中也收入麾下。

事情是这样的。秀吉进驻尾山城当晚，有人打火把走近城门。守门卫兵正纳闷，只见一壮汉出现在火把光亮下。来人身穿平服，身披肩衣，仅有马夫一人作陪。身材魁伟，长相壮实，但细看却不是年轻人，火光照耀出脸庞上深深皱纹，冉冉胡须，年龄明显在七十上下。

来人喊道：

“认识老子吗？老子是越中内蔵助，快去告诉筑前，俺来了。”

卫兵大惊，赶紧报告给自己头目，头目连滚带爬跑进本丸向秀吉报告。但秀吉听到后却并未感到吃惊。

秀吉知道他和利家谈笑时利家已派使者去富山了。那位使者对成政详细转达了秀吉对成政的看法和希望。成政已下决心决一死战，但他听使者说明来意后，毫无疑问马上放下心来，决定即刻亲自拜访秀吉，加入秀吉阵营。秀吉当时正是为获得这一结果，才特意在利家面前那样表明自己喜欢成政，故意大笑的。

成政终于来了。

“已到？何样？”

秀吉问。来人报告说，并未带士兵一人，仅单骑带一侍从，恭候门外。

秀吉稍作思量。他在思考自己应该如何表现。秀吉稍后抬起头来，但并未说“带进来”，而是一言未发，突然起身，边往外走边整理衣服，下台阶穿上草鞋。小姓大谷纪之介赶紧追上。秀吉命令道：

“火把照路！”

自己只顾奔下台阶。纪之介点亮火把追上秀吉，大声问：

“派谁作陪？”

即将夺取天下的大将孤身一人跑出城门，当然不可。

秀吉大声回答纪之介道：

“共同侍奉故右大臣旧友孤身一人特意造访，已到门外。吾若兴师动众前往接见，违背人情。”

小姓们已从黑黝黝各处跑来，要保护秀吉。秀吉的言辞一字不差传进他们耳中。将来，秀吉这些言辞势必变成传闻，传遍天下。这些秀吉都知道。他已以天下为自己的活动舞台。他必须注意自己一言一行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

石台阶下有一块方形平地，秀吉让小姓们原地待命，然后慢慢打开钉有铁钉的大门，走出城门，跨过城河。

佐佐成政伫立在对面桥畔。

“啊呀，内蔵助！”秀吉赶紧走过去，不等成政开口说话，就拉住成政手道，“可来了！”

两人站着说话。

佐佐成政一言不发。以他那贫瘠可怜的想象力，绝不可能想到眼前这一景象。成政为乞降，单骑奔赴敌城，心里当然相当不安。他知道一旦进入敌方尾山城，生死大权便由敌方，被抓起杀掉可能性极大。但眼前的秀吉却像一个普通武士出迎好友进自家做客一样，单身一人出门迎接。陪秀吉出来的只有打火把的大谷纪之介一人。秀吉要给成政表示自己绝无加害之意，他把自己置于与成政同等危险的境地。成政若有意，他完全可以轻松抓住秀吉脖颈，拔出短刀，切开秀吉那瘦弱的肚皮。

秀吉像特意跟成政说请刺这里那样挺出肚皮，伸着懒腰看天。映入他眼帘的是满天繁星。这满天繁星下的大地，不远的将来都将归入俺秀吉之手。秀吉想给成政说一个笑话轻松气氛，但他没有想出笑话。成政不懂幽默，表情总是毫无意义地严肃沉重。对此，秀吉自有对付办法。他开门见山便谈起和睦条件来：

“越中不变，照旧为内蔵助领国。以后若有无主领地，再加封于足下。有机会请上京一叙，届时当考虑加封官位。”

破格的好条件。成政当然感激不尽，而且也只能感激。他要表示感谢，嗓音干枯，干咳几次。

“既如此……”

成政开口说话。成政说自己孤身前来乞降，按对战习惯，应送来人质，这些自己当然明白。自己从越中出发时，已把次女百合带来。百合是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童女，现在城外小坂口待命。秀吉听后所表态度，更让成政感到意外。秀吉对他说，咱们都是旧友，何谈人质之类，岂不见外？

秀吉对成政开口闭口“旧友”。

秀吉本意是想用此话与成政套近乎，但对成政来说，却越听越难受，越觉别扭：

“贼猴一个，何为旧友？”

成政暗想。对佐佐成政来说，最有价值的当是门阀。他当年从未把这猴子看做“旧友”。

成政这样想自有他的道理。因为成政打秀吉还叫猴子，还在清洲城下跑腿时就知道秀吉。当时成政已是织田家一位中级将校。及至秀吉刚取得武士身份时，成政已成为大将，其身份地位在织田家仅次于家老。而且从年龄上说，他在织田家也算是元老级人物，在这点上甚至连柴田胜家对他都一直很客气。

“但……”成政面无表情地说，“人质从来为军营习惯。不受则于心不安。”

“言之有理。”

秀吉做出一副思考状。其实他昨日早已想好，而且把自己的想法也早已告诉前田利家。他抬起头说道：

“如此如何？与其做人质，不如今后结为喜庆姻缘。幸好前田又左有一子名叫利政，一表人才。莫若等公主成人后许配于利政。现可送百合公主去又左家，由又左抚养。”

实质上与人质并无区别。但境况当然远好于人质。

成政照样面无表情：

“亦可。”

他并未被秀吉好意所感动，说完沉重地低下头。

两人一直站着说话。秀吉当然不愿这样就让这位新同盟者（其真意颇不可信）回去。他说：

“如何？时亦不早，不若今晚便在此休息。又左亦在，希望一叙旧情。”

但成政却冷淡回答：

“谢过。”

夜幕中都能感到他那厌恶的表情：

“谢过足下好意。请容日后重访再议。”

佐佐成政可能觉得，一旦进入城堡，被人三下两下杀掉多不划算。

“请容敝人就此告辞，返回越中。”他事务性地说，“百合本人交给贵方。烦请告诉又左，派人到百合借宿的小坂口接人。”

“内蔵助！”

秀吉似还有话对成政说，但成政却像个壮年人，机敏地转身回到马旁，一声“失陪”话音未落，人已上了马背。他拽马缰退回两步，掉转马头，迅即消失在夜色中。

“小人一个！”

秀吉走在返回本丸的石台阶上，心里有些不舒服。回到房中，他马上把利家叫来，告诉利家见面和谈的结果，然后一脸疲倦回到寝室。可是利家不知为何，竟跟到寝室，干咳着问：

“刚才所说……”

这位忠实友人不安地跟进寝室想问的是：成政真心愿意归入筑前旗下吗？

利家坚信成政日后定会背叛秀吉。秀吉应正面回答利家的担心和不安。但秀吉——这位本来表情丰富的人物——此时却不知应给利家做出一个何种表情。他只是无奈地笑笑，未作回答。他大概是想说“走着看吧！”

“哦，明白了！”

利家从秀吉的沉默和表情中似乎看出了答案，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向秀吉告辞后退出秀吉寝室。利家以自己之心度秀吉之腹，觉得秀吉为安抚北陆，只不过是暂时与成政结盟而已。北陆平定后，秀吉难道不会讨伐成政吗？利家回去了。

“纪之介！”

利家走后，秀吉叫进小姓纪之介，命给自己揉腰。此事对秀吉来说比较少有。秀吉确实经常腰疼。但给他揉的，总是从当地抓来的年轻女人。若觉得不错便顺水推舟。秀吉从不喜男人动自己身体。

“酸疼。”

秀吉说。纪之介知道秀吉腰酸腿疼，他手指用力推压。秀吉弯腰弓背，夸张地龇牙咧嘴。纪之介以为自己用力过猛，赶紧松手：

“疼吗？”

“不，另有他事。”

秀吉指的是佐佐成政一事。对秀吉来说，容易对付的是越后的上杉景胜，是山阳、山阴的毛利，以及盘踞在本州两头以及四国九州的非织田势力。相比之下，难以对付的却是自己曾经的同僚，也就是旧织田家势力。佐佐成政就是他们的代表或说象征。

“又左似感觉有异。他以为俺日后定要杀成政。”

秀吉突然低声，但语气却喊叫般自言自语道：

“如何能杀！”

纪之介大惊，挪开手指，后退两步。秀吉摇了摇手，面朝纪之介和蔼地说：

“无事，继续。”

纪之介挺直身子，鞠躬行礼，挪回秀吉跟前继续按摩。秀吉陷入自己的沉思。

非但不杀，秀吉继续想，还一定要放这个一直厌恶俺，一心想杀俺的小人一条活路，给他住金殿玉楼，给他穿绫罗绸缎，让他当日本一流大名。

实在气人！在秀吉记忆中，自己从年轻时与佐佐成政打交道至今，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愉快记忆。而且你看佐佐成政内蔵助刚才的那态度，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秀吉还是决心强忍这一切。而且秀吉也早已习惯忍耐。对效力信长半辈子的秀吉来说，处理对佐佐成政的感情之类区区小事，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如此说服自己。

自己，秀吉继续想，自己如今正做的是征服日本六十余州之大事，不是如何对付佐佐成政这种区区个人之恩怨。为征服日本，秀吉需要这个佐佐成政。

秀吉需要的既不是成政的巅峰武功，也不是他那区区势力。与成政同等器量的人，在秀吉手下俯拾皆是。虽然经验也许不足，但加藤虎之助、福岛市松等在武功上绝不亚于成政；如今正给自己揉腰的这个大谷纪之介虽性情温厚，但却富有谋略之才；石田佐吉擅长外交，现正出使越后，与上杉景胜交涉结盟一事。虽说左膀右臂多多益善，但秀吉绝无要年近七十的成政做自己左膀右臂之意。

秀吉在成政身上需要的，是天下人的口碑。天下人人皆知成政向来厌恶秀吉，如今还照样厌恶。对这样一个成政，秀吉能摈弃前嫌，不但摈弃前嫌，还保全其领地，甚至今后还要让他更为显赫——这一消息将迅速传向四面八方，传遍天下。天下英雄豪杰听到这一消息后，将消除对秀吉这一新兴军事势力的不信。他们必将觉得自己也一定会被宽容，所以他们必将自己打开城门，扔掉刀剑，主动归入秀吉麾下。秀吉计划接受所有愿意投降的之人。如果按信长的战略彻底摧毁敌人，那要征服六十余州，必得花几十年岁月。秀吉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统一天下，哪怕是表面上的统一，或脆弱的统一也行，等政权确立后，再着手整顿不迟。事不宜迟，为了迅速推进统一，必须采取保证各地割据势力能继续统治自己领地的方针。为此，必须广告天下，俺秀吉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般宽容之人。而向天下广而告之的绝好材料，就是这个佐佐成政。

“又左当然不会想到这些。”

秀吉在沉思中睡去。大谷纪之介叫来几个小姓，命他们把秀吉抬到寝室去。几个年轻小姓们把他们这个矮个细腰、手足短小、全身消瘦、脸面干瘪的主人轻松抬到空中，抬过门槛，刺溜一下塞进寝室被窝。

秀吉疾驰在北陆大道上。他急于返回京都，向天下公布平定北陆的消息。虽然四面八方还遍布敌对势力，但他还是觉得应先把政权树立起来。

秀吉把加贺尾山城封给前田利家。他特别厚待前田利家，把加贺半国和能登一国全封给利家。他还特别对利家长子利长说：

“此别于汝父之赏。”

把加贺松任四万石封给利长。秀吉希望前田利家这个无与伦比的忠诚之士成为自己今后统治天下的柱石。

秀吉四月底从加贺出发，经越前北庄、近江长滨、近江安土，于五月十一日到达近江坂本城。

在近江坂本城，秀吉拜会近江国主丹羽长秀，当面对这位当年在织田家与柴田胜家平起平坐的老将表示感谢：

“此次胜利，全凭大人助力。”

他把越前一国加封给丹羽长秀。丹羽长秀设便宴招待。

酒席上，丹羽长秀始终称秀吉为“筑前”，并未用尊称，说话也很随便粗鲁。这也是理所当然。丹羽长秀一直位于秀吉之上，贱岳之战时，他也并未加入秀吉麾下参战，只不过为帮助秀吉，从侧面对柴田军施加了压力而已。

“然事至如今，如此态度成何体统？”

秀吉心里还是觉得不美气。

秀吉把越前一国加封给长秀，长秀也痛快接受。既然接受秀吉加封，那就说明已承认秀吉权威，成为秀吉臣下。既然是臣下，就应对秀吉行相应的臣下之礼。长秀心中或许也有此意，但长年形成的毛病，一时半会不太容易改掉。

而且两人座位也不成体统。秀吉竟坐下座，长秀当然地坐在上座。

“不行！”

秀吉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即使从道理上讲，他秀吉也毫无办法。

因为织田家依然存在于世。秀吉与长秀齐心协力拥立的信长嫡孙三法师就住在安土城里。虽年仅三岁，还未正式继承织田家，但只要织田三法师存在，秀吉与长秀便都是他的家臣。而只要织田家序列还存在，那他秀吉就只能坐在丹羽长秀下座。

“这不行。”

秀吉想。

要打破织田家这一序列，就必须取得比织田家权威更为尊贵的朝廷任命的权威。秀吉上京若能得到更高官位，在朝廷官阶序列上超过织田家，自然就能超过丹羽长秀。为此，秀吉早已行动。他早派人上京，找到与自己关系紧密的公卿菊亭大纳言做朝廷工作。秀吉上京后，按计划将受封为“从四位下”，补选为参议。从此他便为堂堂公卿朝臣，也就是天子家臣，自然就不是并无官位的织田三法师家臣了。

秀吉故装酒醉。

丹羽长秀说：

“汝竟醉酒，少见啊！”

秀吉摇晃上半身小声道：

“嗯，事情之意外，吾亦颇感不可思议。”

他更压低声音曰：

“在下以前与足下同在故右大臣家时，足下身份尊贵。但身份卑下如在下者，现竟向足下分封领地，可见万事之变化，的确令人不可思议。”而且秀吉分封给丹羽长秀的领地异常巨大。包括他本来所有的近江，加上越前一国，共一百二十三万石。

长秀陷入沉默。

他低下头，沉思良久，终于开口说道：

“诚惶诚恐！”

说完请秀吉允许自己出去一下，说要如厕。他在厕前，叫来招待客人的家臣，命立刻进去调换秀吉座位。等他回到会客间时，便自然坐到下座。

秀吉坐在上座，没提一句有关座位之事，他继续谈笑。

“可是，丹羽大人迄今为止还未任官。趁此机会，请受‘越前守’官位，如何？”

秀吉边挥赶蚊子边说。欲奏请朝廷给您申请一越前守官位，您看如何？秀吉想问他愿不愿接受。长秀稍微抬头问道：

“那么，足下呢？”

秀吉轻描淡写地点头道：

“吾明日上京进宫谒见天皇。谒见时即受‘从四位下’参议。”如此一来，在朝臣身份上，与长秀“从五位下越前守”自然有别。

丹羽长秀性格异常倔强，信长时他坚辞不受任何官位。信长在世时曾奏请朝廷为自己家臣都封有官位。柴田胜家为从五位下修理亮、明智光秀为从五位下日向守、泷川一益为从五位下左近将监、秀吉为从五位下筑前守等。唯有丹羽长秀固辞：

“鄙人仅为丹羽五郎左卫门足矣。”

他说让自己当朝廷大臣，还不如让自己当织田家家臣好。这样可以保证自己身心统一，精神爽快。

他坚持自己的意见，信长无法，最后只能把长秀从任官名单中删掉。连信长都未能使他任官，但秀吉如今却一定得让他俯首称臣。

秀吉恳言道：

“万请受官。”

对秀吉来说，若做不到这点一切便无从谈起。他与信长身份地位不同。信长是织田家家主，本来就有自己的家臣团。秀吉却相反，家臣除几个一直跟他的人以外，其他将领均为原来的同僚。要把这些曾经的同僚纳入自己家臣序列，他有必要借助朝廷权威，把这些人都编入朝臣之列，按朝臣序列使他们成为自己家臣。因此必须要让这位最重要人物丹羽长秀接受从五位下越前守任官。

“如何？”

秀吉加重语气，严肃地问。长秀失去辞退勇气，垂下头道：

“恭敬不如从命。”

可以说从这一瞬间起，丹羽长秀便成为秀吉家臣。

秀吉以“不杀”昭示天下，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不杀。他对敌人超乎寻常的宽容，其声望逐渐传遍天下。但也有一个例外。在北陆军旅中，他特意对利家说：

“只有一人，非杀不可。”

秀吉事先请求利家同意。特意事先说给利家并请求利家同意，是为了不至于到时利家因受刺激，对自己的好感发生变化。他对其他织田家将领们也慎重地说明了为何一定要杀的理由，同样请他们理解自己。

此人便是“三七大人。”

也就是信长三男三七信孝，柴田胜家同盟者。

利家等旧臣们都觉得：

“难道一定要杀吗？”

秀吉的回答却斩钉截铁：

“若放三七大人生路，将来势必遗祸三法师公之世。”

这就是他坚决要杀三七信孝的理由。为“三法师公之世”之类当然不过是语言游戏，人人皆知三法师之世绝不可能出现。事实亦如此。三法师后改名织田秀信，官任中纳言，受封岐阜城和美浓一国，成为丰臣秀吉政权下一个特殊诸侯。但此时对秀吉来说，为“三法师公之世”还是他一个正义的根据，而此根据其实是一个公然的谎言。公然的谎言就是政治。明知是谎言却公然相信并服从，对旧织田家诸将来说也是政治。谁都知道三七信孝的存在，与其说对三法师等不利，不如说是对秀吉更为危险。三七信孝在信长几个儿子中是唯一个比较有锐气的，而这锐气，却只能给他带来不幸。

三七信孝一直公开批判秀吉：

“猴子欲篡夺织田家大权。”

他是信长公子，他如这样说比其他任何人都有说服力。胜家失败，两人共同战线崩溃之时，信孝正在其居城岐阜城。因为家臣们大都反叛，跑到秀吉一方，身边仅剩二十七人，在城内性命难保，只好逃出城堡，逃遁到知多半岛去。秀吉并未亲自追击，他怂恿信长次子三介信雄去追击：

“三介大人，追吧？”

信雄抱有一个幻想，他以为秀吉能让自己继承织田政权，所以当然要杀掉可能成为自己竞争对手的胞弟信孝。信孝当时躲藏在尾张知多郡内海，他对胞兄信雄派人传来的自杀劝告，早已失去拒绝的勇气，只有剖腹自杀。

消息于五月三日传到秀吉耳中，恰是他要从近江坂本城出发上京那日。

“三七大人自杀身亡。”

秀吉只是简单地回头向丹羽长秀传达一声。长秀也只是简单回答一句：

“天下之大幸。”

便一言不发了。秀吉随便应一声道：

“同感。”

两人再未交谈。秀吉随即出发上京。

在上京途中，秀吉对旧织田家诸将说：

“三七大人，胜家，竟杀掉两人！吾之过也。”

杀两个人便觉得太多，便心生自责，这也是秀吉特意说给天下听。

但是在秀吉要上的京城，还有一个败将正等他发布死刑执行命令。此人就是柴田胜家侄子，胜家首席幕僚佐久间盛政。

佐久间盛政在敦贺被捕。他败战贱岳，在逃往越前时翻山越岭，逃至敦贺看见一个人家，就进去要艾草。他想用艾草灸一下，以解除途中疲劳。但未曾想到这里老百姓却互相串联，商量好要杀掉这个已疲惫不堪的败将，向秀吉方请求奖赏。盛政觉得自己勇武一生，最后若被区区百姓斩首，未免丢人，就扔下刀，挺身而出道：

“不用杀，请活捉俺。活捉后带给秀吉，奖赏定会更多。”

百姓们一拥而上，用绳子绑住盛政，扭送给秀吉军。秀吉在翻越木芽岭时接到报告，当即命令：

“不得失礼，郑重待遇。”

他命令送往京都，软禁在宇治槙岛城，而且不能捆绑，押送途中也要使用豪华坐轿。这时秀吉已决心特赦盛政，把盛政改造成自己麾下大名。

秀吉在镇压北陆，返回京都，途径敦贺时，命通知村人：

“逮捕玄蕃之百姓，自报家名。”

村人当然以为要给自己奖赏，争先恐后到军中自报家名。共有十二人。秀吉命他们坐到白洲[1]，自己亲自站到他们面前，开口便呵斥道：

“玄蕃何罪之有？”

秀吉确实曾经奖赏过杀死明智光秀的百姓。明智光秀罪状天下尽知，虽平头百姓，因憎其不忠不义，也有杀死他的权利。但盛政只不过是战斗失败而已，并无任何罪状。况且对敦贺百姓来说，盛政为领主（柴田胜家）家人。竟杀领主家人，岂有此理？他令人把这些罪状写到布告牌上广而告之，然后把这十二人拉到河滩，全都砍头。

这次杀戮，对秀吉来说完全是一种政治行为。秀吉已爬上统一天下的半山腰，所以有必要从今开始便考虑今后天下应有的秩序。必须恢复领主尊严，也必须教育惯于在乱世浑水摸鱼的百姓们尊敬秩序。作为统治者，他未用法律或道德文章布告天下，而是通过这十二颗百姓头颅告知天下。

秀吉这种思想在其他地方也反映出来。比如对一个叫做毛受胜介的武士的处分。毛受胜介号家照，尾张春日井郡稻叶村人，自小侍奉柴田胜家，后为小姓头目，领四千石。胜家在琵琶湖北山地战场败给秀吉，打开血路要突围时，毛受胜介自告奋勇哀求胜家把大将金币马标交给自己。他装扮成胜家，留在战场，堵截敌人，直到战死。

秀吉攻陷越前北庄后，令人找来毛受胜介遗族，特意赐予他未成年遗孤以钱粮，用以彰显毛受胜介的忠心。秀吉有意要用这种道德心来建立天下秩序。战国乱世已久，人们价值观多倾向于武功大小，武士们多喜向大名卖弄自己武力受禄，而武士忠诚心却并不怎么被重视。秀吉企图把忠诚心置于武士社会秩序的中心位置。他要通过褒扬敌人忠诚之士来向天下广告自己这一思想。秀吉知道，这些故事将很快传遍天下，将会发挥更大效力。

再说对佐久间盛政如何处置。

“玄蕃难逃一死。”

人们都这样想。佐久间盛政比佐佐成政更厌恶秀吉，而且他作为柴田军第一主将给秀吉军带来极大威胁。但秀吉却说：

“欲助玄蕃一命。”

此言一出，诸将惊诧。秀吉表示：不但要救他一命，早晚平定九州后，还要把肥后（熊本县）一国分封于他领有。肥后是九州第一粮仓，粗略估计也有五十万石。若天下人知道秀吉对敌将都如此厚待，那势必会争先恐后向新政权表露忠心。

秀吉凯旋京都后，随即叫来蜂须贺家政，命其“说服盛政”。蜂须贺家政为蜂须贺小六之子，虽年仅二十五岁，但事关交涉以及沟通之事，其能力已远超其父。

家政当即前往宇治槙岛城监禁所，见到盛政。他非常礼貌地寒暄后，传达了秀吉的意思。但盛政却嗤之以鼻：

“无用！”

盛政说：“俺为胜家家臣。胜家既已灭亡，俺孤身存活于世，早已毫无意义。即使给俺天下，亦决不接受。汝言秀吉愿给俺肥后，若真有那一日，俺将以肥后为基地，平定九州，进攻上方（大坂、京都一带），讨伐秀吉，以出这口恶气。总之，此举于你我双方皆无意义。”

秀吉听汇报后，并未死心。他又派浅野长政去说服。但回答还是同样，而且语气比上次更为强硬。

秀吉终于死心，说道：

“既然如此，令其切腹。”

像盛政这种败将一般都像对待下人一般斩首，令其切腹自杀对俘虏来说是一种特殊优待。但盛政对这一特别优待也嗤之以鼻：

“俺只望斩首。最好能把俺五花大绑，押上刑车，作为天下第一罪人在京都大街小巷游街示众。此为奢望。”

这正是佐久间盛政这一人物的英雄之处。既然战败被俘，被人半生不熟不冷不热处理掉不是他理想的人生终点。他希望把自己失败的形象更加丑化，以便能恶狠狠地昭示天下。

秀吉无奈，只好同意。为向世间显示自己对盛政的好意，他特意挑选两套典雅服装赠给盛政。但盛政接到后却说：

“不行！”

他嫌秀吉所赠服装太土气。同样是接受馈赠，他希望最好能自己挑选。他希望服装更华丽，更惹人耳目，颜色最好是火红的唐红色，花纹要大花纹。衬衣若能给红绸窄袖那再好不过。

“好滴好滴。”

对盛政这些要求，秀吉用早已成为他口头禅的土气的尾张话边说边点头：“既然如此希望惹眼，可给红衣金箔宽袖正装。”

他令特制一套正装，送给盛政。其华丽程度，远超当时的“能”戏装。

游街示众于五月二十二日在京都举行。刑车从一条大街[2]出发时，盛政对刑吏说：“捆绑过松。大可倒背双臂，五花大绑！”

他命刑吏重新把自己五花大绑。一行出一条大街后，游遍市中大街小巷，直到下京才结束。沿途围观庶民不下十万。庶民们感叹佩服盛政的大义凛然，同时在得知秀吉宽宏大量善待盛政后，也对这个新统治者产生好感。盛政通过这次盛大的游街示众为自己的武功锦上添花，而秀吉则通过这次善待盛政的处刑行为向世间大大地宣传自己宽容慈善的施政方针。此日游街返回槙岛后，盛政便被拉到河滩斩首处刑。

翌月，在伊势长岛抵抗秀吉的泷川一益投降。泷川一益是胜家盟军，属于秀吉正面敌人。但秀吉恩准他解甲归田，并分给他越前大野五千石领地作为隐居资费。泷川侄子泷川诠益同样赐给俸禄，收编为自己部下。

“度量如海。”

秀吉度量之大成为京城僧侣之间的话题。秀吉正是期待这种效果。他特别期待对自己的这些评判，能对在东海地区保持沉默的德川家康产生效果。

[1] 白洲：日本古代断罪处。类似于现在的法庭。

[2] 一条大街：京都大街名。后“下京”同。

家康

织田信长次子织田信雄喜欢喝酒。他有酒必喝，喝酒必醉，醉后必挑逗侍女及家臣说：

“哟，来一段吧？”

他问侍女及家臣们要不要看自己跳一段舞。跳舞对信雄来说是子承父业。信雄父信长身体灵活，乐曲感受性犀利，虽并未怎么学过跳舞，可只要有音乐，便能跳得像模像样。

信雄体型与信长完全不同。他双颊下垂，全身肥胖，根本不像一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行动也迟缓，脸相也完全看不出丝毫信长遗传。但他特喜跳舞。信长在自己成人时便把舞师赶走，但信雄却把舞师一直带在身边，每日练习。

“三介大人该不是想当猿乐师[1]？”

有人在背后说难听话。有日晚间信雄跳得时间太长，家老津川玄蕃等人实在受不了，等信雄跳完后，就向信雄进谏。他们说：“难道大人欲当猿乐师吗？”没未想到信雄傲然回答道：

“胡言乱语。吾为织田宗家，未来将领有天下。”

津川露骨地显出轻蔑脸色，问眼前这蠢货：“请问大人领有天下后打算做何大事？”

信雄回答说：“领有天下后，便可每日给京城达官贵人表演这些舞蹈啊！”

他们之间这次对话，不但很快传遍信雄居城尾张清洲城内外，还传遍天下诸侯，一时成为天下人笑料。

正是这个信雄如今却在支援秀吉。去年——天正十年（1582）七月那次清洲会议就是如此。围绕谁来继承织田家这一议题，柴田胜家推举织田信孝，秀吉推举信长年幼嫡孙三法师。最后三法师能成为继承人，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织田信雄对秀吉的支持。

“筑前有意把天下给我。”

信雄对后宫的女人们说。他从秀吉言行和态度上这样推测。

“恳请清洲大人（信雄）为三法师公监护人。”

秀吉说。

既为三法师监护人，那难道不是说在三法师乳臭未干年幼无知这段时间，天下全归自己指点吗？信雄如此解释秀吉言下之意。但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感谢秀吉。对信雄来说，秀吉只不过是亡父信长一个家臣而已，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意义。作为家臣，为主人一家粉身碎骨，理所当然。主人家人只要悠然享受家臣献身即可。信雄生来便为达官贵人，除此以外的人生，他当然从不知道。

结果还是交战。秀吉与拥戴织田信孝的柴田胜家决战，在北陆消灭胜家。然后秀吉进京，受封“从四位下”官职，补为参议。秀吉摇身一变，成为公卿。

“难道……”

从那时起，信雄突然开始智慧大长——都是侧近们教唆。难道秀吉预谋篡夺织田家天下？首先这次任官便令人不解。为何只有秀吉一人被封为尊贵的从四位下参议朝臣，而我信雄却不过只是一个织田三介平头百姓而已。我信雄若上京，势必要受他秀吉羞辱。

但信雄愤懑之心很快就被秀吉摆平。秀吉对柴田一战论功行赏，信雄未出一兵一卒，却得到泷川一益一国领地。其间作为信雄代表进行外交交涉的是津川玄蕃、浅井新八、冈田长门守三个家老。他们在与秀吉交往过程中，逐渐被秀吉所吸引。

秀吉说：

“三介大人便是那种人……”

只要一说信雄为那种人，织田家中之人就都明白，意即是个庸人。秀吉对这三个家臣亲切地说：

“……所以，汝等三人应注意不要使其犯错。”

秀吉只要点到为止，这三个聪颖之人早已看出织田家政权随着信长之死已消灭在这个乱世的道理，他们知道信雄的野望只不过是一个白日之梦。今后的天下并非织田家人继承，而应该是有能力者继承。他们同时也明白，这个有能之人，就是羽柴秀吉。他们这些旧织田政权下家臣们的思想，与当时其他大名家家臣或中世武家重视血统的价值观不同，他们更赞美能力和力量。

“筑前将会统一天下。”

他们自然会产生这种看法。眼下的问题是，他们必须想方设法让主人信雄从自己的白日梦中觉醒，必须想方设法说服信雄满足于自己能承袭织田家姓名的荣誉，以及与荣誉相称的巨大领地。

“再者，”秀吉还对他们说，“三七大人领地，三介大人亦可领有。”

信雄一直觉得，胞弟信孝是自己继承织田家权力路上最大的障碍或敌人。这个敌人也因盟军柴田胜家的灭亡而丢弃岐阜居城，投到信雄门下。信雄当然威逼这个胞弟在知多半岛内海自杀。

总之，在秀吉对平定北陆一战的论功行赏中，织田信雄得到最大实惠。包括胞弟信孝遗留领地，其领地合计超过百万石。

“三介大人百万石。”

人们议论纷纷，奇谈怪论百出，同时也都羡慕不已。信长在世的全盛时期，其影响下领地总共也不过五百万石，而信雄如今却已领有其五分之一。

但恰是从这时起，信雄心态发生了变化。

“只有武力才能夺取天下。”

这种心理状态主要是后宫宫女与能乐师及近臣们教唆而来。秀吉当然绝不会把自己用血汗换来的江山交给大人，所以既然大人已具百万石实力——

“大人如今绝不缺兵少粮。况且大人有大义名分，更应独立。”

后宫及近臣们自然这样说。信雄每日被身边人如此教唆，遂渐渐上心。为此，必须对已成秀吉同党的家老们保守秘密。到时必须把那三人想法杀掉。

“举兵则胜。”

信雄有此自信。他觉得自己是信长之子，只要举兵，暂时屈服于秀吉威势的那些大名们势必疾风般跑到自己麾下。

还有一点，大名中与信雄沾亲带故的人不少。比如织田家大名中实力强大的池田胜入斋就是故信长奶兄弟，与织田家关系格外亲密；前田利家之子前田利长妻为信雄胞妹；蒲生氏乡、中川秀政也同样。信雄相信他们当然会支持自己，或说信雄侧近们如此盘算。

但信雄自然知道，单凭这些当然不能战胜秀吉。欲与秀吉争霸，不光兵力还嫌不足，而且统率并指挥大战的将才，不仅他信雄没有，他身边侧近也无一人具有。

“此非三河大人莫能。”

从天正十一年（1583）五月起，信雄周围就不断有人提及这个名字。

三河守，就是滨松城主、东海霸王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此时几乎是游离于世外。

自天正十年六月织田信长被叛军所杀，其政权瞬间灭亡至此，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家康几乎完全背离中央。即使在京城的流言飞语中，也都从未出现过“三河大人”一词。

得知信长被明智光秀谋杀后，德川家康火速逃回自己领国东海，躲进滨松城准备讨伐。发兵行至尾张鸣海附近时，通过秀吉派来的飞脚，他知道秀吉已讨伐并消灭了光秀。

“无可奈何。”

家康不露声色，甚至连这话都没说。这位寡言少语的大将对侧近们没有流露出任何自己的心思，只是一言不发把兵又撤回三河冈崎城。从此，他未向西方争夺霸权的是非之地派出过一兵一卒。

此时德川家康刚四十出头。在与织田家结盟二十年期间，他作为信长盟军身经百战，从而知道了自己的实力，也知道了世上并没有几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内心觉得，才能超过自己的第一是武田信玄，第二是织田信长。而这两个人如今都已死去，那么这世上除秀吉以外，就再无可与自己一争高低之人。

但德川家康却按兵不动。

家康知道，自己如今若要进军中央，实力还远远不够。

家康与信长二十年来名义上是同盟关系，实质上他一直在信长手下，为信长卖命，然而他得到的奖赏却寥寥无几。信长只承认他对骏河与远江两国的领有权，再加上他原有领国三河，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三国之主。其领地甚至比织田家五大金刚——柴田、丹羽、泷川、明智、羽柴所有的领地都少。

“唯有扩张。”

家康明确了自己在这关键时期的方针，决定不参与任何织田家内讧，集中精力和武力扩张领土。

恰在此时，邻国甲斐出现动摇。甲斐武田家在被信长消灭后，信长派河尻秀隆作为织田家代官驻屯甲斐。但河尻却从未受到当地人认可，特别是本能寺事变后，甲斐各地反乱频发。家康在背后巧妙怂恿和操纵，终于借甲斐人之手杀掉河尻，家康遂无血入国。

家康仅在本能寺事变发生二十几日后，便把甲斐轻而易举搞到手。占领甲斐，对家康来说意义不仅在于扩大领地，更在于他由此获得了不可估量的武力。因为他由此获得了甲州人。甲州人被武田信玄进行了彻底的军事训练，他们依然捍卫和坚持武田家军法，他们还没有忘记依照那些军法进行野战行动。他们此时大规模新招五千左右新兵归于德川家康门下。家康把这些天下最强军人组成一个单独军团，命亲信幕僚井伊直政直接指挥，军装、铠甲、头盔、军旗等全部继续采用武田家当时的火焰般红色，并仿照信玄，称此军团为“赤备”。

“甲州军团为我尖锥。”

家康自豪地说。意思是说甲州军团在战场像尖锥一样直刺敌阵，刺穿、刺破敌阵。家康如此比喻的本意显然在此。此外，家康从武田信玄遗臣口中还获得大量武田信玄的战略战术、阵形队形、行军方法、兵站设置等信息，他对此进行研究，并悄悄融于自己的军事思想之中。

对德川家康这些举动，关东八州盟主小田原北条氏坐不稳了：

“莫非家康窥伺关东？”

他觉得家康举动不审，便出兵甲州，两军终在乙骨原发生小规模冲突。但家康当即利用外交行动向北条解释自己本意，取得北条谅解，两人遂签订有关领土协定。家康在取得北条同意基础上，占领无主的信州；北条则使家康同意自己出兵上山（地名）。总之，本能寺事变发生后，家康二十数日便占领甲州，不出五个月又占领信州，加上原有的三河、远江、信浓、甲斐，短时间内成为一个领有五国的大领主。

次年，天正十一年（1583），家康暂时停止扩张，转而专心安抚新占有领土。这期间，秀吉在中原地区大动干戈，四月消灭胜家，占领北陆道，然后立刻挥军南下，穿过近江路，回到京城。

“秀吉能膨胀至何等地步？”

家康感到秀吉有威胁。此后，家康决定尝试对秀吉进行首次外交接触。他以祝胜为名，派出以自己首席家老石川数正为首的使节团，给秀吉献上绝世名器“初花茶入[2]”。

得知家康派来友好使节团，秀吉兴奋异常，他像接待来自天竺的贵人那般，隆重接待并款待石川数正一行。他把石川数正请进自己茶室，亲自沏茶，请石川品尝。

“与七郎（数正），余觉汝与余贤弟无二。”

石川从未想到秀吉如此看重自己。他被秀吉的盛情款待搞得如坠五里云雾。石川兴奋地对秀吉侧近说：“诸位的主人竟是如此好人！”回国后他还不能控制自己兴奋心情，毫不顾忌地向家康说：

“日本竟还有那般非凡之人！”

家康一言不发，听后几乎没有特别反应。但家中其他人却不答应，他们怀疑石川数正已被秀吉拉拢腐蚀。这一疑心，成为日后许多流言飞语的出发点。

此后，家康专心经营东方，或说至少做出专心经营东方的样子，再也没有向秀吉派送使节。像完全忘记秀吉存在一样。

但秀吉并没有忘记家康。

虽然家康自那以后再未派来使节，但秀吉竟在家康不在的情况下，亲自奏请朝廷，封家康为“正四位下，左近卫权中将”。时为天正十一年（1583）岁暮。

年后二月，秀吉又亲自奏请朝廷，追叙家康为“从三位参议”。

“岂有此理！”

京城公卿们交头接耳，瞠目结舌。因为秀吉自身虽同为参议，却不过是从四位下，家康的从三位官阶竟在秀吉之上。

“为何如此？”

秀吉胞弟羽柴秀长小一郎百思不得其解，赶开阻止自己的侍童，闯进秀吉卧室责问。但秀吉却平静回答说：

“区区官阶，不足挂齿。”

官位是日本人的序列。作为一个人的地位——虽然家康并未求他如此做——秀吉把家康抬举到超过自己的地位上。估计家康听到这一消息，在自己国内无疑会欣喜若狂。按自古以来习惯，铨叙或升官时，本人当然一定要上京参拜朝廷，向天子表示谢意，并走访各主要公卿，向各位请安。家康一定也不会例外。

秀吉说：

“真意便在于此。”

秀吉奏请朝廷加封家康的真意正在于此。家康自己穿过东海防线上京之时，就是秀吉活用自己拿手戏料理家康之日。秀吉胸有成竹。对秀吉来说，只要家康能上京来，便中自己下怀。只要家康上京，天下人就都知道家康已成秀吉伞下大名，秀吉目的就能达成。为达到这一目的，区区官位以及自己当下面目之类，皆可视而不见。

但家康却稳坐不动。

家康在初受封“正四位下左近卫权中将”时，就只对前来传达旨意的使者说了几句客气话，而且只字未提对秀吉如何感谢。第二次受封——甚至官位超过秀吉——家康照例未做任何表示，哑巴般一直保持沉默。

“不可理解之人！”

已搬进正在营造的大坂城的秀吉，对这个矮胖的三河人开始产生一种近似恐怖的感情。

他暗想：

“看来应对此人重新估量。”

实际上从稍前开始，秀吉对家康的评价已逐渐发生变化。

当年秀吉作为织田家一个将校，并未特别关注家康。家康只不过是织田家盟国一位国主，主人信长礼遇的一个客将，同自己这种织田家直属将领并非同一世界之人。虽然同在一个战场出生入死，但对家康，他从来没有产生过像对柴田、明智、泷川等同僚的那种政治意识和竞争心理，当然也根本没必要持有。

当时，秀吉——不仅秀吉，可说织田家所有将领——对家康持有两个印象。

一是家康所率三河军团异常勇猛。偏远地方不知道，其勇猛除甲州兵以外，可说天下无敌。当年织田家尾张兵与德川家三河兵在一起作战时——比如姊川、长篠两战役等，这种情况很多——三河兵负责的战场，总是黑烟滚滚，打得热火朝天。一般甚至认为三河兵一人相当于秀吉他们尾张兵三人。而且与天下六十余国任何一国将兵相比，他们还有一个显著特点，那就是他们对德川家异常忠心。他们不但被这忠诚心所统一，而且具有高度纪律性，他们甚至不屑向世间卖名。天下诸国英雄豪杰辈出。这个时代，豪杰们都热衷于卖名，他们一旦与主家意见不合，便毫不犹豫投向其他大名伞下。但只有三河将兵从无此风气，他们并不向世间夸示自己的能力，把自己的能力，只用于效忠德川家。他们几乎可以说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不可思议的一个武士集团。

第二个应看做是家康个人的特征，那就是他非常讲信用。对家康个人这一印象，织田家几乎人人首肯，能说明这一特点的事例不胜枚举。但与其一一举出事例说明，还不如说家康与近似奸诈的权谋政治家信长结成同盟，二十年间坚持不懈，诚实愚直，这一行为本身，就是证明家康诚实守信——战国时期近似奇迹——的最大证据。

总之，家康给人的印象是：

“一个大好人。”

因此，秀吉也觉得：

“唯有家康不可挑逗。”

他知道与广受好评的家康对战没有意义。相反采用何种手段，笼络和怀柔家康，把家康吸引到自己这边来才最为重要。与家康对战，有百害而无一益。若与家康对战，即使把天下大军都集中到东海地方讨伐，上述三河兵也一定会利用地利，坚持抗战。若想平定他们，需花费十年工夫亦未可知。对秀吉来说，为占领区区一个地方，动员天下大军，一进一退，长期拖延，那只会给自己威望带来伤害，失去天下人心，引起四方反乱，说不定会使自己千辛万苦夺来的织田政权，走向崩溃。

正因此，不需谁来游说进言，秀吉亲自奏请朝廷封给家康名不副实的官位，进而加封家康位超自己。

秀吉暗自期待：

“家康必将高兴。”

本来诸国的所谓英雄们作为干将，个个都是好汉。但正因为皆为干将，所以每人都有极强的显示欲。利用这点，只要抛给他们诱饵，大多人都意外地像孩童一样幼稚，死死咬住诱饵不放。秀吉就是一个钓鱼名人。这次对家康，他照例采用钓鱼手法。

但家康不是孩童，并不幼稚。他不但不上当，甚至完全无视秀吉所抛的诱饵，对秀吉的一切诱惑都不显露丝毫关心。他用令人惊诧的外交态度，回应了秀吉的单相思。

“难道错了？”

秀吉像小孩扔石子没打中石头，稍觉失望。对此，蒲生氏乡记录说：“参州（家康）此人，自右大臣死后，似换一人。”

确实如此。不知总被看成老好人的家康身体何处藏有那惊人威力，在其惊人威力开始显露时，秀吉对家康的看法发生变化。家康最近在东海一带所表现的计谋，就令人刮目相看。家康变魔法一般轻易夺得甲州与信州两国，又与北条结为同盟，消除东方的后顾之忧，一心一意准备对付来自西方——秀吉——的威胁。

“此人竟有如此能耐？”

秀吉不得不刮目相看。秀吉一直觉得在拥有魔术般外交能力方面，只有自己才是天下唯一的名手。在这点上，自己远远超过故主信长。而如今的家康，使他不由感到某种威胁和恐怖。

家康按兵不动。

也不知是否为其性格所致，反正几乎在所有情况下，他都不主动出击，他只是静等对方出手，以便后发制人。他与织田信雄的来往，也是如此。

信雄那边来人了。

而且不是使者，是信雄自己。信雄为不暴露身份，微服来访。他屈坐简陋轿子，一身乡下小土豪打扮，悄出尾张清州城，进入邻国三河。三河国主城为冈崎城，家康恭候城内，隆重接待信雄。

信雄首先开口：

“敢问昔日厚谊，依然温存心中与否？”

信雄问的是织田德川同盟一事。信长既已死去，二十余年同盟似乎已自然消亡。本来是两个家族间的结盟，信长虽死，按道理应该依然存在。

“是的是的。”

家康点头。但他点头并非对信雄所言表示赞同，而只不过是一种应付。

信雄喋喋不休，主要是诅咒秀吉。对信雄喋喋不休的诅咒，家康露出一副与武将身份不符的福相，面露微笑，专心倾听，时不时点头，但嘴里却并未吐一字，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不轻易向别人吐露自己内心，好像也是三河人性格特征。

信雄理解家康的处境。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问道：“能否助一臂之力？”家康虽然一直没有发表意见，但他本来也有此意。他没说一句批判秀吉之话，只说了结论：

“愿倾城而援。”

下一步便是战略了。

信雄问道：

“敢问有何制胜战略？”

家康沉默不语，内心对信雄之愚蠢感到困惑。天下竟有没有胜算，没有自信竟敢起兵的蠢货？家康自己不再说话，他只是暗示：“足下呢？”逼信雄说出其构想。信雄所说构想，在他自己看来当然是战略性计划。他说自己已把妹婿蒲生氏乡等几个羽柴方武将游说策反。家康“是吗是吗”，点头表示佩服。但他内心却想其他问题。信雄所提的这几个大名，难道真会拿自己的将来做赌注，抛弃秀吉，倒向信雄吗？

家康殷勤地说道：

“策反一事，全拜托足下了。”

家康的战略是对现住近畿的秀吉组成大包围圈。

信雄走后，他马上派使者出使四方。家康设想先说服土佐国长宗我部元亲。当年信长为征伐四国，集中渡海大军于大坂，在快出航时，却发生本能寺事变。长宗我部很幸运，奇迹般逃过厄难。总之当时征伐计划搁浅，不了了之。但秀吉政权往后某日终究要继承信长进攻四国的政策。所以对长宗部来说，与其将来被秀吉消灭，还不如马上起兵，与家康一起攻击秀吉。

“元亲必将狂喜。”

家康这样想象和推测。而且家康对长宗我部提的要求极低，只要他出兵渡海，威胁大坂湾即可。秀吉为阻止其登陆，必将派出大量兵力留守大坂，决战兵力势必减少。

家康还向纪州根来寺僧兵团派去密使。根来寺僧兵团有一万人动员能力，在信长时代就一直抗击织田军。他密谋说服根来寺僧兵起义，把秀吉大军拖在纪州。

他还计划与北陆越中佐佐成政结盟。成政无疑会欣喜若狂，与自己组成共同战线，共同对付秀吉。

一切准备便绪。下一步就是刺激秀吉。

刺激秀吉，只要杀死三个人即可。这三个人就是信雄家三家老：冈田、浅井、津川。他们成为秀吉党徒这一事实早已大白天下。天正十二年（1584）三月三日，信雄邀请他们到伊势长岛城，设宴招待。食间刺客闯进，杀死三人。信雄同时发兵，包围这三个人的居城。

接到谋杀成功的消息后，家康立即率大军从滨松城出发。时为天正十二年三月七日。

秀吉晚了一步。

他一切都晚了一步。

“吾之生涯，从未有过如此狼狈。”

秀吉悔不当初。秀吉最大能力就是自己的非凡想象力以及把想象变成现实的计划能力。当年还在他被叫做猴子时，他就能在信长还未想到时便猜想出信长所想，然后提前做好准备，结果每次都使信长吃惊。另外，他在当织田家将校时还能猜透敌方作何打算，敌方作何行动。他对敌方的作战计划等，甚至比敌方自身都清楚。等到敌人开始行动时，那只不过是在秀吉掌中行动而已，因此他创造出百战百胜的辉煌战历。

但话虽如此，此时先机其实并未完全被信雄和家康抢占。信雄可能反叛，届时家康或将助力。对此，除秀吉以外，比如黑田官兵卫等也早有预料。秀吉自身当然更是早有所觉察。但秀吉心理微妙之处在于，官兵卫越是提醒他，他越是反感。他用明显不快的语气说：

“汝等并不知德川大人何等忠义！”

官兵卫觉得这就是秀吉不可思议之处。

秀吉所说的意思官兵卫也明白。秀吉还是织田家将校时，经历过著名的敦贺金崎大撤退那场惨烈的撤退战。为讨伐越前朝仓氏，信长率大军亲征，在大军进到越前敦贺狭隘平地时，后方近江浅井氏突然反叛，截断了织田军退路。得知这一消息后，信长连自军都不打招呼就撤出阵地，然后才命大军撤退，最后终于狼狈逃回京城。当时撤退战殿军的就是秀吉军。秀吉一直坚持到主力从敦贺金崎撤退完毕。等主力从战场完全撤走，他要撤退时，已陷入敌军包围之中。敌人漫山遍野，秀吉军阵脚被彻底打乱，随时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其实这就是殿军的命运。但正是德川家康挽救了秀吉。家康在撤退时特意率军掉头返回，与秀吉军合流。阻击战异常激烈，大将家康都不得不亲自举枪阻击追兵。最后终于击退追兵，使秀吉脱离险境，安全撤退。秀吉获救，全赖家康助力。撤退时特意返回挽救殿军，这一行动亲兄弟都不愿做，而且战例也非常少见。但家康却做到并挽救了秀吉。秀吉将此视作终生大恩。秀吉后来常在晚上闲聊时对左右说：

“俺能活到今日，全赖三河大人之恩。”

家康本为奇妙之人。他与织田家结盟二十余年，却从未与织田家部将中某个特定人物建立亲密关系。他与所有人淡淡交往，并不专注某一人。他对秀吉态度也同样。在那次撤退战后，他对秀吉态度并未改变，只不过秀吉自身态度大变，对家康寄予格外好意。

黑田官兵卫觉得意外的正在于此。“如此了不起的人物，竟也……”秀吉对人观察之准确，官兵卫一向十分惊叹。他觉得秀吉是一个人精，在看人方面从未花过眼。但唯对家康是个例外。虽被家康置之不理，但秀吉却照样殷勤地帮家康争取甚至高于自己的官位便充分说明这点。秀吉显然是期待家康来拜倒在自己膝下。

“家康怎么会来？”

如果可能，官兵卫恨不得大声呵斥秀吉一顿。在官兵卫看来，家康显然与其他大名志向不同。家康的目标，显然是夺取天下。

“那位柴田胜家都未曾如此。”

官兵卫想。胜家确实一时顺势显露出似乎想夺取天下的野心，但他并未展示出任何夺取天下的战略，也没有那种能力，他只有勉强守住自己北陆势力范围那么一点能耐。至于泷川与丹羽，只有为人效命之才。其他大名更是削尖脑袋一心想看出谁更强一些。他们发现秀吉有优势，便一窝蜂归入秀吉麾下，一门心思只图延命。

唯有家康是个例外。秀吉举旗京城后，天下所有大名中，只有家康一人对秀吉的行为置若罔闻，而且他也并不倒向柴田胜家。他背向天下，孤立东海，专心致志发展东方，扩大自己的版图。家康这种超越现实的奇异行动，就是他有意夺取天下的最大证据。官兵卫觉得，对这种人采取哄小孩般的怀柔政策，对方绝不可能上钩。

但秀吉有秀吉的难处。

秀吉这一时期实在忙得令人同情。他像一个要把成千上万匹野马收回牧场的牧马人。要么诱引，要么鞭笞，总之得千方百计一匹一匹收进围栏中。此时，若有几匹马从围栏中逃脱，那么事态将会如何？其他马势必会随之逃跑，最后所有马都会像雪崩般涌出围栏，大地轰鸣，山野动摇，牧马人也肯定会被乱马踩死。山崎大战前后，本属织田家的大名们纷纷归入秀吉伞下，看起来就像那些跑进新牧场的野马。

秀吉处于守势，相当被动。他绝大部分时间都被用来怀柔其他大名们。比如迄今为止竭力帮助秀吉的丹羽长秀，就躲进秀吉新封给的越前，再也不出山了。

“难道长秀亦倒向信雄和家康一方？”

官兵卫这样想自有他的道理。丹羽长秀在织田家位于秀吉之上，仅因憎恶同僚柴田，才支援秀吉，可结果却非常奇妙。在消灭柴田那一瞬间，他丹羽长秀却成为秀吉麾下大名。而且更令长秀没有想到的是，秀吉利用织田信雄，害死其胞兄信孝，如今还企图害死信雄，而且已明显露出自己要当天下霸主的野心。

“丹羽心中绝对不满。”

官兵卫觉得。

也许正因此，秀吉多次催促长秀：“请访大坂。”但长秀却一步都未出越前。在长秀看来，自己去大坂，便是朝拜秀吉，对此他绝对不能忍受。当然他不出越前表面理由是身体欠佳。事实上他并非装病，他目前确实身上长有肿疡。但仅因患有肿疡便不来大坂，作为理由还是有些勉强。

因此秀吉有些坐不住了。若如此长期置长秀于不顾，不定长秀会与东海家康呼应，揭起反秀吉大旗也未可知。况且已有风声传来，说长秀与越中佐佐成政串通一气，正在互相传送联署回文。

“胡言乱语。”

听到这一风声，秀吉在众人面前明确否定。为防止将领们动摇，他公开布告：今后传此流言者没收所有家产，不得上诉。

总之，长秀不能置之不理了。秀吉派蜂须贺家政为密使，紧急出访越前北庄城。

家政看望躺在病床上的长秀。家政首先转达秀吉口信：

“秀吉今日能背负天下，全靠大人助力。”

秀吉首先对长秀支援自己表示感谢：“大人之恩，秀吉终生难忘。”

然后他向长秀提出一个破天荒提案：

“因此，谨建议大人与我秀吉，交互掌管新生政权。秀吉愿先让出政权与大人，万请大人迅速入住大坂城。作为交换，我将出城，前往越前。”

丹羽长秀听到此，一下踢掉被子，从病床上坐将起来：

“筑前竟能如此大度！？”

长秀感动得泪流满面。他说：

“汝现已亲眼所见，吾并非装病。然筑前如此盛情，吾亦不能在国中安闲养病。愿请医师随从照看，抱病前往大坂城。”当然长秀还没有天真到相信秀吉与自己交互掌管天下的提案是真心。但他觉得这至少说明秀吉真诚对待自己，所以他立即开始准备上路。

接到这一消息，秀吉一声“善哉！”，用扇子拍打三下肘下小几，第四下打开扇子，拿在手上，像要跳舞，孩童般高兴得喊叫：

“天下失而复得，兴煞俺也！”

虽然表面上兴奋，但他内心其实却相当不平静。虽说天下已在手中，但大名们都是织田家当年同僚，像长秀之类本来地位还在自己之上。他们如今都是屈于秀吉威望，但并未心服。秀吉知道甚至还有人在背后称呼自己为“猴子”。要驯服这些大名们，令他们对自己心服口服，无相当策略和手段绝不可能。

秀吉得知长秀为来大坂，已到京城，便说：

“出迎枚方。”

枚方位于大坂与京都之间，为淀川河畔客栈地区。秀吉带一千兵士出大坂城，行至守口后，命全体兵士就地宿营。他自己换上布衣，弃轿骑马，一副五百余石武士模样。所带随行人员少得可怜，仅有骑兵一人及步兵二十人，最前方举枪一支，徒步上京。行至枚方，恰好碰见丹羽长秀一行过来。

“啊呀，筑前大人驾到。”

长秀一行先头一时慌乱，赶紧报告轿中的长秀。长秀不敢相信，急命停止前进，走下轿子，亲自走到先头去看。但见秀吉正站在前方。微微弯腰，手持折扇，那形象，令人想起当年的藤吉郎。

“哦！”

秀吉边喊边走过来，豁达地向长秀打招呼。态度虽然比较粗鲁，但所用言辞却非常礼貌。秀吉首先关心长秀病情。在回答秀吉关心以前，长秀已被秀吉征服，他激动得半日说不出话来。长秀最后终于嗓音嘶哑地小声说：

“已无妨。”

其实长秀肿疡已相当严重。但一是此前使者的传言，再加上今日秀吉意外的亲自出迎，受到如此厚待，长秀早已失去自我，他诚惶诚恐。两人随后一起走回大坂。

但长秀并未跟随秀吉登大坂城，而是先进自己城下宅邸。他对秀吉说声“请容休养数日”，便去休息。到底在织田家位在秀吉之上，长秀在秀吉面前还能万事随心所欲。

想必秀吉一定想说：

“敬请登城！”

但若随秀吉登城，一起在大殿坐下，秀吉当然坐上座，长秀只能坐家臣席。虽说身体欠佳，然而长秀自然还是不愿自甘下风。

其实对秀吉来说，只要长秀能亲临大坂，就已达目的。丹羽长秀隐居在越前时，世间流传各种谣言，有人说丹羽大人试图谋反。在当时情况下，谣言本身就可看做是一种政治。因为那些谣言会和信雄、家康同盟动向连动，听到此类谣言，势必会有人觉得秀吉天下已不稳定。但长秀却来大坂。只要长秀来大坂，此类谣言便不攻自破，刚建立不久的秀吉新政权，也就能增加一定安定性。

家康向远方各国派出使节，企图对近畿地区形成包围网。听到相关报告，秀吉心想：

“家康目的还在天下。”

能策划如此壮大的战略外交，足以说明其对天下抱有野心。当年足利家末代将军足利义昭就有这一毛病，曾指令远方大名组成反织田同盟；明智光秀在谋杀信长后，也企图完成这一战略，但秀吉没有给他充足时间，使他未能完成这一战略；而柴田胜家则干脆没有动过这一念头。

对家康这一外交战略，秀吉暗自佩服。

但他并未感到威胁。秀吉知道，在这种大规模外交上，自己才能远超其他人。

“家康亦欲东施效颦。”

秀吉胸有成竹，他像看孩童游戏那样关注家康的一系列行动。

秀吉也向远方大名接二连三派出使节。他派人出使毛利氏、上杉氏以及阿波三好氏等，强化与他们的关系。这些外交活动，秀吉煞费心血，用心良苦。

比如盘踞在日本海沿岸越中的佐佐成政接到家康起兵的消息欢呼雀跃。但他却不敢出兵。因为其西邻是秀吉同党前田利家，东邻有越后上杉景胜。秀吉与上杉景胜有友好关系，他还派明智光秀旧臣木村弥一右卫门作为特使出访越后，加强互相之间的同盟关系。

为防止四国长宗我部氏从大坂湾登陆进攻，秀吉也做了充分准备。他派仙石权兵卫驻屯淡路岛，并分给他足够水军，使其坚守大坂湾，不能放其他军哪怕一艘军船进港。

但为这些战略防卫准备，秀吉花费了太多时间。为此，他不得不牺牲了大部分战术作为。秀吉不断失去战机。

家康迅速出兵。三月七日从滨松城出发后，翌日到达冈崎，九日便出矢作川一线，在此稍事停留，集结麾下兵力后，十三日进入尾张清洲，在清州城与织田信雄商定今后战略，十七日与驻守羽黑的秀吉武将森武藏守、池田胜入斋等发生冲突并击破。

此时秀吉还在大坂。虽然他已派麾下军团出发前往浓尾平原[3]，但他却同时严命：

“在本人到达之前不可动手！”

秀吉知道，在这个世上能打败家康的非己莫属，他担心在自己还未到战场时自己的军团被家康挑衅而迎战。事实上他的担心在羽黑战场应验。

秀吉或许想十万火急奔向战场。但各地的外交问题，束缚了他的手脚。

秀吉直到三月二十一日才摆脱那些繁琐的外交事务，并于当日立刻出发。此时家康已把军团又向前推进一步，占领了浓尾平原决战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小牧山，并迅速建筑野战城塞。

秀吉向东进发，经过近江路，进入美浓，在岐阜城宿营一晚后，翌日从鹈沼渡过木曾川，进驻犬山城，把犬山城定为大本营。

秀吉动员兵力号称十二万，家康兵力不足秀吉一半。

[1] 猿乐师：猿乐为当时流行的一种演剧形式。猿乐师即为猿乐表演家。

[2] 初花茶入：日本最著名陶瓷茶叶罐之一，为战国时代由中国传入。历经风雨，今存东京德川纪念财团。为日本重要文化财（重要文物）。

[3] 浓尾平原：即美浓、尾张平原。

尾张战线

秀吉必须不择手段，抢回战机。

“晚了！被那厮抢先一步……”

秀吉事关决战，总是充满自信，觉得普天之下唯我有才。但此时的秀吉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焦急。事实上家康确实抢在秀吉之前，秀吉也确实落后。秀吉在上方（大坂）处理完各种棘手的外交问题后，匆忙奔赴战场，进驻尾张时，家康已完成了野战阵地。

但秀吉并未向部下显露出丝毫内心的动摇。武将应该比任何名优都会演戏。

“久违了。”

进驻犬山城后，秀吉像虻翅一样振动鼻尖不停地哼出调子，显得非常兴奋。“久违故乡（尾张）之春啊！”确实，季节已是春日。而且春意正浓，从犬山城放眼望去，木曾川两岸美浓与尾张的田园，金黄色油菜花一望无际，雾气叆叇。秀吉看到眼前景象，似乎想起童年往事，他说：“打仗多么无聊，此时只想郊游。”他还说：“与家康之类对战，恰似郊游散心。”

话虽如此，但他进驻犬山城后却本性毕露，立刻说：“郊游散心，同时物见”，命立刻“大物见”。“大物见”指大将亲自侦察敌情，秀吉眼下当然无心郊游。

“以犬山城为大本营，毫无意义。”

这里离前线太远。秀吉想把己方阵地推向前方，更加靠近敌阵。他急于“大物见”的目的，就是想尽快选定构筑阵地之处。

秀吉三下两下吃完午饭，便立刻动身。他火烧火燎，近臣们大部分都只好扔下饭碗，匆匆跟上。

出犬山南下，沿田间小道前行两里左右，就看到一块起伏高地，叫二宫山。秀吉登上二宫山道：

“此山有俺儿时记忆。”

为在山顶眺望四方，秀吉爬坡登顶。半山腰悬崖峭壁，阳光刺眼，照耀草木。阳光照耀的山坡上，有一片蒲公英。看到盛开的蒲公英，秀吉冲动地跑过去，摘下一大把蒲公英。那行为，更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幼童。近臣们不由都笑了。

但稀奇的是秀吉却未笑。

“莫非大将想起童年时光？”

近臣高山右近对秀吉说。右近觉得，秀吉肯定是想起自己童年时代摘蒲公英玩耍的美妙时光。

“不，并非如此。”

秀吉想说理由，但却止住未说。他知道即使自己说了别人也不会理解。秀吉并无右近那贵族少爷般幸福童年，他不知自己是否有过摘野花的闲情雅致。他能想起自己童年的，只有悲惨的记忆。对蒲公英，他照样只有苦难的记忆。有次从美浓流浪到三河，行走在野山小路。那是多大时候？总之他如今还清晰地记得走到这一带疯人坡时的凄惨状况。因为饥肠辘辘，两腿发酸，实在爬不上疯人坡。他回头偶然看见山坡上有蒲公英，便发疯般扑过去乱摘一通，不顾一切吮吸花茎汁液，吞吃花瓣。他今天还能感到口中发苦。

“还是苦的吗？”

他想着，把手中蒲公英放入口中，嚼了嚼花瓣。竟然并无特别感觉，也不觉太苦。

“或许其他野草的记忆夹杂进去也未可知。”

秀吉爬坡。

最后爬上山顶。山顶上光秃秃的，确实能放眼看到尾张全域。东南方向是一片宽广原野。在宽广的原野中间，有一小块古坟般隆起的高地，那就是德川家康中军阵地小牧山。

“那便是小牧山。”

身旁一将领介绍说。他不说秀吉也知道。秀吉知道小牧山一草一木。当年信长还是清洲城主时，曾想把主城移筑到这里，并大兴土木，开始建城。后因占领美浓，信长移住到岐阜城，遂被废弃。

“因缘之山啊！”

但现在不是秀吉抒情感怀之时。

总之家康中军所在小牧山，是一座标高仅有六十米左右的小山包。小山包像一个圆馒头，外形无起伏变化，因此虽筑城建塞，但并不可能修筑复杂的防卫阵地，再下工夫，也很难构成障碍。但虽已遭废弃，当年挖掘的护城河痕迹应该还在，家康肯定重新挖掘为己所用。

不过秀吉还是直摇头：

三河竟把中军阵地设置在那种地方！

也是，秀吉想，家康或觉得依赖要塞坚固，还不如相信自己属下强悍的三河兵和甲州兵。秀吉觉得唯此最难对付。

不能贸然发动号称十万，实际仅有八万的大军去强攻，试图荡平小牧山。采用野战上的正面进攻，显然对自己不利。家康小牧山阵地后方四里之地，便是与家康结为同盟的织田信雄百万石清洲城。两者若互相呼应，结成战斗同盟共同对付秀吉，那秀吉即使拥有大军，也难保证取胜。

“看来我方亦只好筑城。”

修筑野战城堡。

既然要修，秀吉想，便要修筑一座能成为后世传说的大规模野战阵地，用规模压倒家康方，使他们失去战意，达到不战而胜的结果。要击溃家康三河兵团和甲州兵团，只有这一战法可取。

“唯此可用，别无他法。”

秀吉做出决定后，把手下将领召集到山顶，开始满嘴唾沫星子讲说自己的构想。他手里还有刚才摘下的蒲公英。他挥舞手中的蒲公英，手指眼下的宽阔原野，给各个将领安排详细的工事设计等。秀吉与历史上其他武将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在战役中多用土木工事。

“此亦可称作战？”

新加入的将领们都觉得秀吉的战术特别不可思议。

“不管怎说，先深挖沟，高筑垒。具体作战随后再论。”秀吉命令道。

秀吉计划在这宽阔的原野上修筑一条长达一里的土垒，因此应该先挖沟，用挖出的土版筑土垒。而且不是一条，秀吉慎重地命令深挖双重沟壑。双重深沟这种野战工事，秀吉也是第一次。

按秀吉设计，在土垒顶部还要设置坚固木栅。不仅如此，还在各处设置出击口，修筑瞭望楼。修筑这种工事，攻打中国地区鸟取城和高松城时已有经验，秀吉幕僚们轻车熟路，指挥修筑工事。

当日傍晚工程开始。几万名士兵满身泥土，挖沟运土，砍伐木材，组编木栅。一里长工事，不出五日便显出雏形，确实令人惊讶。

家康静观秀吉工程进展。他每日观望。但他从未向部将提及一字一句对秀吉工事的感想。他早已向部将们传达并严命了本次作战的战术方针，他不允许部下有任何违背战术方针的行动。

其战术方针是：绝不可出阵地。单等敌人从阵地出来，像贝类失去贝壳，成为毫无防备的肉虫时再出击。除此之外，绝无取胜之可能。

“出阵地者败”，因此眼看敌人修筑工事，家康也未命令趁机出击。

“修筑工事，亦为秀吉之计谋。”

家康早已看出。秀吉在敌人眼皮底下修筑工事就像是一把双刃剑。秀吉的战术是故意在家康面前露出修筑工事的被动场面，若家康趁机出击，他就会发动总攻彻底打垮家康。然而家康却并没有上当。但看着眼前的巨大工事，家康也不由感叹道：

“果然名不虚传，确为旷世奇才！”

家康对秀吉这种能力，不得不由衷佩服。竟能计划构筑如此巨大规模野战工事，仅此一事本身便令人觉得不可思议。更不用说巧妙分段配置施工士兵，使数万士兵能有效展开，而且这数万士兵像走火入魔，为完成工事拼命挖掘堆砌。而这都仅出于秀吉一人的思维与精神。家康知道，秀吉这种堂堂正正的高尚格调，自己望尘莫及。但他绝没有向部下任何一人流露出哪怕任何一点“望尘莫及”。他向部下说：

“秀吉当年在织田大人手下时，据说亦算多少有些智慧。然如今看来，似并无甚可取之处。头晕眼花啊！”

头晕眼花？家臣问何意，家康答曰：

“秀吉似视我德川家康同武田胜赖。”

家康意指木栅。木栅战法有先例。当年织田信长在长篠大战武田胜赖甲州军时，用的就是这种木栅战法。信长在野战中最早使用这种战法。当时武田胜赖不知道这是信长圈套，亲率骑兵队猛冲上去主动进攻，却遭木栅阻拦，木栅内射出织田军弹雨，最后胜赖只能落荒而逃。家康觉得：秀吉难道认为我家康与武田胜赖同等水平？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告诉家臣们，秀吉如此目中无人，可见其眼光有问题，他同时也想通过此事安定家臣们的军心。

但家康也并没有眼看秀吉修筑木栅束手无策。他不甘示弱，也发动士兵构筑木栅。只不过与秀吉阵地木栅相比，规模小得可怜，其长度不过六七丁。不过对家康来说仅此足矣。家康即使不修木栅，仅小牧山原有防御阵地就足以保证攻防。而且后方还有清州城遥相呼应。

总之，两军进入阵地战、持久战。中间下过两日雨，有过一日大雾。其余日子都是晴天丽日。

如此这般，两军均未敢妄动。谁动谁败无疑。双方都深知此理。战局僵持不动，像两个高手对局一样。

“应引蛇出洞！”

秀吉每日苦思。他相当焦急。这就是他不如家康之处。因为秀吉必须考虑天下政局，而家康仅为一方霸王，即便对峙十年，对他来说也不疼不痒。

总之形势对秀吉不利。四国与纪州形势不稳，九州大友宗麟受到萨摩岛津军猛烈攻击，不断来信求救。如果可能，秀吉想尽快解决这东海战局，然后专心对付西部战线。万一东海战线进入胶着状态，世间传出“秀吉黔驴技穷，形势对其不利”的流言，那他秀吉苦心创下的天下威望，必将荡然无存。甚至会出现大量诸侯铤而走险、公开反叛的局面。

“必须尽快终结此战。然欲速则不达。”

急于求成则难于取胜。秀吉知道从未有过急躁蛮勇之军战胜对方的记录。但如今秀吉却急躁焦虑，几乎不能自控。秀吉很少有过这种体验。

“头疼，棘手啊！”

秀吉每日看家康方旌旗纹风不动，只能摇头。秀吉确实不善于对付这种情况。

秀吉觉得难于对付的是家康惊人的粘力以及与轻薄毫无关系的沉稳性格。而且作为尾张人，秀吉非常了解邻国三河人，他多少有些过于认为三河人不好惹，这一仗不好打。这种先入之见，使他的行动和思考比平时更加慎重。

对秀吉来说更不幸的是，家康及其三河部下恰恰相反。他们三河人本来就不把尾张人放在眼里。他们觉得尾张人就是弱兵的典型。比如这次大战，他们也觉得，你秀吉即便动员天下大军，然区区尾张人，能有多大能耐？

因此家康军上起将领下至足轻，反而人人士气高涨。因为此作为敌方的秀吉，更是头疼棘手。

此日，秀吉登上刚修建好的瞭望塔上，观察眼前寂静的家康阵地，突然想：

“何不挑逗一下？”

由此可见秀吉还是过于急躁。为起草挑逗家康的战书，他命传精于文章的增田长盛来。但他身旁的高山右近急得脸红脖子粗，冲着秀吉喊：

“千万不可！”

千万不可，绝无效果。不管如何激将，肯定只能收到令人发怒的回复。我方若上当发怒，势必正中对方下怀。

但秀吉并未采纳高山进言。后有增田长盛起草的战书送来，秀吉看后便画了花押。

战书写道：“尔等胆小如鼠，只知缩躲城中。若有胆有种，且出城决一死战。缩头龟！”

秀吉把战书交给身旁的细川忠兴命道：

“汝年轻气盛，且把此战书夹在竹竿枝头，驰骋一趟，插于敌城门下。”

忠兴为大名之一。秀吉大概觉得这次送交战书，派忠兴这种有身份的大名比普通使者效果更佳。忠兴满口答应，接过战书就要下瞭望塔。但高山右近却拉住他的袖口道：

“此命万不可受！”

忠兴犹豫起来。秀吉看在眼里，没有斥责右近，反而对忠兴和善地说：

“啊，与一郎（忠兴）君，害怕了？啊哈哈哈……”秀吉大笑，“枪林弹雨中去下战书，心生胆怯完全理解。俺本觉此任汝最恰当，看来俺看错人也。俺当再寻更勇武之人担当此任。”秀吉这一激将法，点燃忠兴火爆脾气。忠兴甩开右近之手，甩给一句：

“不需汝多嘴！”

然后便咚咚咚走下瞭望塔，飞身上马，以大将之身，单骑奔向家康阵地。奔至小牧山阵地，忠兴不顾敌方枪林弹雨，把竹竿插在一长有松树的小土包上，然后掉转马头，疾驰而回。

家康方有人跑出阵地，拔下竹竿拿回己方阵地。家康在阵地后方打开战书，命人念给自己听。听完后，他一言不发。家康的思考方法与当年的信长和眼前的敌手秀吉不同，他不是他们那种随机应变，仅靠瞬间灵感便决定一切的类型。他是思前想后，深思熟虑后才下结论。

“汝等随意回复即可。”

他把战书扔到各位将领面前。战书上有秀吉亲笔签名，但家康却不亲笔回信。这一招本身就是对秀吉的一种侮辱。秀吉定会大怒。秀吉如果大怒，则正中家康下怀。

将领们大为兴奋，交头接耳商量恶言恶语，由一人记录书写，最后由家康臣下中仅有二等身份的渡边半藏和水野太郎签名画押。

家康方同样派出一骑奔到秀吉阵前，把青竹插到地上，就跑回小牧山。秀吉立刻命人取来回信。

秀吉看后大骂：

“混账！”

不出右近所料，秀吉看后怒发冲冠。只见信中写道：“尔等方为缩头龟。尔等胆敢走出木栅，便令尔等尝尝俺三河大军枪箭之厉害。俺三河大军与尔等尾张之流不同，我等只知进攻，不知逃跑。”其实秀吉感到气愤的还不是内容，而是家康未签名画押。

“瞧，不出我之所料！”

虽然高山右近看秀吉表情这样想，但秀吉其实故作夸张表现，实际上并没那么气愤。对秀吉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游戏而已。秀吉这种心理，右近当然不可能理解。

不过如果仅此而已那还可理解。更令右近等侧近们惊诧的还是秀吉的下一行动。秀吉高声大喊：

“牵马来！”

粗犷的声音还未落地，秀吉已一步两个台阶跳下瞭望塔，说出更骇人的话：

“俺亲自前往！”

马被拉来，秀吉翻身上马。有人跑来有阻挡，秀吉呵斥道：

“不要阻挡，汝亦随俺前往。”

说完挥鞭抽马，马四蹄腾空，飞驰而去。

秀吉铠甲特别显眼。头盔是极为少见的模仿唐国模样，表面绣满孔雀羽毛的铠甲闪闪发光，华丽耀眼，不论敌我，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秀吉。紧随秀吉奔来的只有高山右近、细川忠兴等四五骑。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只有这几人来得及翻身上马跟上来。而且秀吉也说，仅需四五骑，其他人马静等可也。如果部下们惊慌失措，率领大军团跟上，那不正成为主动出木栅作战吗？

秀吉扬鞭赶马，一溜烟飞驰。奔到双方阵地中间一座小冢前，他跳下马来，跑上土冢，面向家康阵地大喊：

“睁大眼瞧啊！”

秀吉自打还是织田家小者时就以粗喉咙大嗓子出名。其声之大，以至于信长还在岐阜城时就笑他为“日本三大男高音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憋满肺腑，面向家康阵地木栅狂喊一声。家康阵地守军听到喊声吓一大跳，不知发生何事，都跑到木栅边来看。木栅后边整整齐齐排满守军惊恐的头颅。

秀吉看到人排满，又大喊一声：

“快来啊！”然后掀起自己铠甲，转身撅起屁股对着木栅喊：“快来吃屁啊！”

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没说任何话，没做任何事。他的豪情壮胆自不用说，他这种恶劣举止，轻浮飘逸也同样令敌我双方都惊讶不已。如此大将，古今中外可曾有过？

家康阵地被震蒙。

终于，他们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头头们跑前奔后，开始向铁炮组下令：

“彼为秀吉，快轰！打死他！”

排在木栅横木上的四五十挺铁炮齐声轰鸣，其他火炮也连续开火。散弹在秀吉上下左右乱飞。秀吉又大喊：

“枪弹岂可击中天下大将？”

喊完，悠悠然走下土冢。下了土冢，走到草丛中，突然飞身上马，卷起沙尘一口气奔回己方阵地。

旷古绝今。当天，不论敌我，大家议论的中心都是此事。但秀吉这一挑逗行为，对家康却未产生任何作用。家康本来就是一个不动肝火的人。

此日家康不在小牧山。他人在清洲。晚上回到小牧山，听到汇报后，只是自言自语一声：“……怪人。”说完便独自沉思起这件离奇之事来。

他最初认为秀吉此举仅为“暴发户特有之轻狂。”秀吉这一举止，像家康这种出身高贵，生来便有家臣伺候辅佐的贵族，甚至不能想象。那行为完全是尾张一带的二杆子——乡下穷弟兄——在红白喜事上喝醉酒的轻狂举止。鄙俗下流，令人恶心。

“如此大将，天下可曾有过？”

家康突然想找找世上是否有过此类人物。史上有名大将有源赖朝、楠木正成、足利尊氏等。无论如何不能想象赖朝会对敌方撅起屁股说给你们吃屁。今世大将有上杉谦信、武田信玄、织田信长等。皆与竟做如此鄙俗举动的秀吉相距甚远。家康觉得，信长其实孤寂高雅，绝不会做出此类下流举动。不过这种随机应变的能力，却与信长的行动和想法最为接近。家康最了解信长。与信长结盟二十余年以来，家康强忍着信长对自己不像盟国，反而更像属国般的屈辱待遇。更令他痛心疾首的是他曾遵信长之命，处死自己无罪的正室和长子。信长死后的今日，他绝无丝毫怀念信长当年风韵的优雅心情。

家康非常好学。他不轻易相信自己天生的大将之器和非凡才能，他总是希望更多地学习别人。他暗自给自己拜有一师，即已逝去的甲斐国武田信玄。本来对家康来说，信玄不但不是老师，反而是威胁家康半生之久的死敌。但正因为是死敌，所以家康对信玄的尊敬就带有某种难言的恐怖。他学习信玄的战法和政治手法，模仿信玄的日常习惯，他甚至觉得如果可能，希望自己完全变成信玄。他至今还是这样想。他知道自己与信玄某些地方非常相似，比如性格特征之类。信玄貌似愚钝的严肃，只能被人看做巨恶的深谋远虑和细微周密、小心谨慎等。那些都是家康的理想，都因为与家康在某些地方相似，所以他觉得如果自己想模仿也比较容易。而家康完全不想模仿的是织田信长。织田信长的跳跃式思考和行动，只能是与生俱来的。

“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点上，家康觉得秀吉更甚于信长。

所以他自然觉得棘手。或者说他甚至觉得恶心。他特别不能容忍秀吉那卑贱出身。他觉得简直“不可救药”。

家康把自己这种感情终生深藏心中。他终生没有超越客观理念，衷心尊重过秀吉。如果说家康对人还有某种嗜好，那就是他喜欢名门世家。他在晚年，几乎完全出于个人嗜好，从人山人海中找出许多具有名门世家身世的人物，任命他们为长枪旗手，封给他们位阶。他找出足利、新田、吉良、北条等名门后裔——甚至连某些血统可疑的——一一优待他们。

话虽如此，但家康其实并非彻底厌恶秀吉。相反他虽暗自尊武田信玄为师（他自己与信玄除在战场上兵戈相见，一败涂地以外，当然从未见过），但在与信玄对决时，家康心中充满绝望的凄惨感觉——像被迫看到地狱最底层一般——他绝不愿意回想。信玄绝对会杀死他家康。信玄有一种置对方以死地的无情凶相。信长也有这种无情的凶相。

但，秀吉却没有这种非情之处。

“虽说战场上兵戈相见，但在某种程度上他却像在游戏。”

秀吉有这种豁达和开朗的胸襟。这到底是什么性格特征呢？这种性格特征自古以来，任何一位名将都未曾有过。只能解释为秀吉在用自己壮大的游戏心理以及对物事的宽宏大量向敌人撒开大网；而作为敌人，家康甚至觉得自己已被秀吉的大网所网罗，自己在某些程度上也已产生游戏心理。而产生这种不可思议心理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

“此人不杀人。”

秀吉对降服于己的敌将，优待有加。家康如今若有意，只要撤兵投降，秀吉定会既往不咎。不但既往不咎，甚至还会赏赐给他超过已有领地的领地。秀吉就像一个把大网撒向大海的渔夫，而家康则像一个在大海中漫游的大鱼，虽然辽阔大海任己游，但其实只不过是一条在秀吉编织的大网中拼命挣扎的大鱼而已。鱼在网中虽然拼命挣扎，但到时候总会被打上渔船。打上渔船后可能并不会被杀死。家康正是如此一条看透这位渔夫慈善心理的大鱼。与当年家康对战信玄的三方原战场以及对战武田胜赖的长篠战场截然不同，在这个战场上，有一种不可言状的阳气，这阳气毫无疑问出于秀吉这一主要演员自身的个性。你如何能想象一个大将，会在战场上亲自出阵去挑逗对方，甚至撅起屁股羞辱对方？这里没有笼罩在三方原及长篠战场上的那种沉重阴湿的鬼气。

家康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至少应在局部战上大胜对方。而且他也有取胜的自信。为战胜对方，必须把秀吉军从木栅中引诱出来。为此，他觉得有必要模仿秀吉，也去挑逗一下对方。

他命令榊原康政：

“快想主意！”

康政直到晚年都与众多三河人同样，不承认德川家以外的任何存在。他要对着秀吉阵地恶骂秀吉，就专门找人起草恶骂文案。起草这一恶骂文案的是一位从军的净土宗僧侣。

最后终于做成一篇错误连篇的粗俗汉文。但这篇文章有理有据，慷慨激昂，连家康看后都不由屏息沉思。

秀吉者，野人之子也。出身草莽。当年仅为一马前走卒而已。偶受信长公之宠，一朝被拔，拜为将帅，及至蚕食大邦。信长公于秀吉之恩，高过上天，深似大海，世人皆知。

然及信长公卒后，秀吉却瞬即忘掉主恩，进而企谋非行，灭君篡国。呜呼，惨兮！刚杀信孝公，又欲勾结信雄公。大逆不道，岂可言胜？是可忍，孰不可忍？（省略）我等将速讨该逆贼，以快海内人心。以此告之。

檄文被抄写复制多张，全部署康政名。深夜，派出强弓硬臂，悄然前进，用弓箭射进秀吉军营。

檄文当然也射进秀吉中军。小姓捡起，送给秀吉。满篇汉字，秀吉不懂，他命祐笔来念。祐笔朗读，声音渐小，直到喃喃细语，最后秀吉不得不俯身侧耳细听。

近臣们害怕秀吉大怒。后世人不可想象，当时人特别不善于控制感情。他们很容易激动。秀吉在这点上也与同时代人无异。他脸颊慢慢涨红，像要喷出血来一般。听完他“咔”地大叫一声，拔出大刀，像榊原康政就在眼前那样，向面前空中用力砍下，然后又使尽浑身力气横抡。近臣们害怕砍到自己，吓得四处逃散。但秀吉似乎把所有激愤都在这一动作中发泄完了，他一屁股坐到榻榻米上，拿起地上的小鼓，“咚”地敲一下。仅仅敲一下，然后扔掉小鼓，嘎嘎大笑。笑完后秀吉突然脸色大变：

“三河佬，总是如此！”

秀吉脸色非常认真，不像戏谑，也不像诙谐：

“乡巴佬日本之最！”

此话不假。尾张与三河虽仅以一条境川小河作为国境，但尾张属于上方（近畿）圈，而三河却是东部诸国起点。语言习惯，性格气质都不同。

次日，秀吉表面上似乎已忘掉昨日的一切。但他绝没忘记那篇土气的，但却激烈痛斥自己的文章。后来他与德川和睦后，有次榊原康政作为家康使者上京，住在富田左近馆舍。秀吉当时采取了一个意外行动。他身为关白高官，却仅带数名随从，亲自造访榊原康政这一陪臣的宿舍。

“康政，喝一杯！”

他让随从摆上带来的酒菜，亲自斟酒给康政说，

“本人常生气，但从未记恨于心。此为本人自认日本第一好汉之最大美德。”

他先毫不羞愧自夸一番，然后接着说：

“然唯有与汝一事至今记恨于心。每每想起便耿耿于怀。今晚特意看汝，痛饮同乐，如饮泻药，愿一泻千里，忘尽一切。康政，做好准备，畅怀痛饮！”

秀吉命小姓跳舞助兴，最后他自己也起身跳舞，痛饮狂欢。

“终还俺痛快轻松。康政，从此再无遗恨。忠于所仕之主，人之正道。此话不假。”

秀吉说了一通康政似懂非懂之话，然后留下一声大笑，消失在玄关门外。

总之，这时的秀吉心情一直处于轻微动摇状态。秀吉虽表现出比迄今为止任何时期都充满自信，但在这个小牧战场上，他却越是装出快活阳气，越是包不住自己那类似某种不安的心情。

本为织田家同僚的老将池田胜入斋来找他：

“有事相求，敬请首肯。”

请求他允许自己实行一个特殊作战行动。但他同样犹豫不定。

池田胜入斋请愿作战计划如下：

“趁此对峙时机，请允本人率队，偷袭家康后方三河。”

胜入斋计划组织一支以自己为大将的别动队，悄然离开阵地，沿山间小道秘密行军，突袭三河，使身在尾张前线的家康狼狈后顾，德川军不打自溃。

这就是“穿插偷袭”战术。

这是战国中期出现的一种特殊战术，日本战史上从未有过先例，中国兵书上也从未有过记载。信长善于用此战术，他用此战术取得过多次惊异成功。但不知何故，其他试过此战术的将领，不但无一人成功，反而因给敌方可乘之机，以失败而终者居多。这种“穿插”相当于相扑摔跤双方扭住僵持时，某方抽出手去偷袭对方大腿根，却因失去自己的臂力平衡，给对方以可乘之机，被对方摔倒。最近的战例就是贱岳之战中柴田胜家军的失败。当时佐久间盛政不顾胜家制止，强行穿插偷袭，结果反被秀吉军趁机反击，导致全军溃败。

胡闹！秀吉内心虽然这样想，但却不能骂出口，他只能用委婉口气劝说对方改变主意：“嗯，主意虽好，然汝亦或有所错觉。”

若是当年的信长，麾下大将皆为自己家臣，想骂谁即可骂谁。但秀吉不同，如今他麾下大将全是当年同僚，无人认为自己是秀吉家臣。大家都认为此军团不过是诸位大将组成的同盟，而秀吉不过是盟主而已。

池田胜入斋在织田家是秀吉长辈，而且是故信长乳母之子，所以更是不把秀吉放在眼里。秀吉也害怕惹恼胜入斋。在此战开战之前，秀吉对美浓大垣城主池田胜入斋许诺“胜利之日，当赠汝美浓、尾张两国”作为破格条件，才把胜入斋拉入自己阵营。池田胜入斋不但是织田家宿臣，而且在豪族中亲戚很多。比如美浓金山城主森武藏守长可——森兰丸之兄——等就是他家姑爷，其势力不可小瞧。

因为这些原因，使得秀吉语气暧昧，态度犹豫。

胜入斋急于建功立业。他在秀吉未到尾张战线以前，就在羽黑地方与德川军打过一次前哨战，但大败而退。既有如此屈辱的经历，所以他焦虑，这次若不能雪耻，则秀吉答应赠与的美浓、尾张两国也许会变为泡影。

胜入斋献策之日是四月四日。返回自己阵地他还是不愿罢休。翌日，他再次拜访秀吉：“万请允许。”执拗地请求秀吉同意其计划。“若不同意，绝不回去。”说完他便仰面躺倒在帐前草地上，再也不动。

秀吉终生最大失败与最大后悔，莫过于这次不得不答应胜入斋的软磨硬缠。他终于无奈，只好把胜入斋招入帐中：

“既如此强烈主张……”

秀吉心中虽不满，但也不得不抬举对方，照顾对方情绪，同意对方的作战。

但他还是要求胜入斋答应自己谨慎行事。而且池田胜入斋只有六千兵，再加上森武藏守三千，堀秀政三千，仅池田胜入斋及其亲信组成兵团秀吉不放心，他把自己侄子秀次及其八千兵也划给胜入斋，使其组成两万人兵团。这个临时编成的兵团作为奇袭部队甚至过于巨大。也许秀吉是想通过增强兵力，掩饰自己内心对这次作战的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但此举终将是福是祸？”

奇袭部队虽组成重兵团，但秀吉最终还是未能消除自己内心的不安。秀吉比谁都清楚，自己若想从这个不安感中得到解脱，那么除了立刻中止这一愚蠢透顶的计划以外别无他法，增强奇袭兵力等其实都是毫无效果的。但此时的秀吉还没有掌握能中止这一愚蠢行动的绝对政治权力。

两万奇袭大军兵分四队。先遣队为池田胜入斋，第二支队为森武藏守，第三支队为堀秀政，第四支队为秀次。

四月六日深夜，奇袭部队悄然开始行动。当晚夜行军非常成功，未被敌人察觉，七日早晨便抵达庄内川沿岸，大军临时宿营篠木、柏井两村。他们在这里浪费几乎整一昼夜，仅为等待后续部队到达。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兵团过大，所以使得行动变得迟缓。及至八日早晨，胜入斋还是按兵不动。八日晚十时左右，终于完成大军集结，胜入斋才命大军出发。而这才是他与“奇袭”战术成功者信长最为相异之处。此时若是信长，一定会急行军，不等大军集结便风驰电掣般闯入三河，搅乱三河。胜入斋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率大军慢悠悠夜行，并向全军通告了“经长久手进入三河”的奇袭路线。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胜入斋直到最后都坚信自己率领如此大军慢悠悠行军，绝不会被家康察觉。

家康早已察觉。虽然家康不知胜入斋军六日夜间的行动，但次日后晌，胜入斋宿营庄内川沿岸村庄，等候后续部队时，消息便传到家康耳中。最早是篠木村两个百姓密报的。时间是七日后晌四时许。但家康的第一反应是：

“不可能吧！”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他知道秀吉以神算鬼谋著称，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绝不会实行危险的“穿插奇袭”作战。家康觉得这可能是秀吉的谋略。秀吉故意派出疑兵，试图诱家康军出木栅。

家康未草率行动。谨慎小心是贯穿此人生涯的性格特征。他要等更为确切的消息。恰巧安插在秀吉方森武藏守军中的伊贺奸细服部平六回来，报告了同样消息。此时距刚才那两个百姓报告仅过一时许。

但家康还是按兵不动。为确认这些消息，他立刻向四面八方派出大量间谍。翌日早晨，间谍们陆续返回，详细汇报了敌人的行动。

家康终于开始行动。他首先组织四千五百人作先遣队，命道：

“火速进驻小幡城！”

在距秀吉军宿营的柏井村南不远处有座家康方小城叫小幡城。家康命先遣队急行军，进驻小幡城，如果秀吉军袭击三河，则发动攻击。家康计划随后率领大军跟进。

家康与织田信雄商量决定，家康率领六千三百，信雄率领三千兵，八日晚七时许，秘密从小牧山阵地撤走。敌人没有发现。此晚急行军成功，家康率大军进驻小幡城，赶在秀吉方秀次军前，组成伏击阵势。家康对秀吉方行动，像看蚂蚁队列般一清二楚，但秀吉方对家康方行动却完全不知。奇袭者位置完全逆转。

秀吉方秀次拥有八千大军，与先锋部队保持一定距离，位于大军最后。秀次军于九日早晨到达一名叫白山林的杂木树林后，他命令停止前进，就地休息。全军下马卸甲，埋锅做饭，不管队列，不问序列，随地而坐，大吃起来。

家康军从前日晚就完全掌握了秀吉军行动，他们像秀吉军影子般，从后边一直追到白山林，然后悄悄包围起来，单等天亮发动总攻。夜色退去，天正十二年（1584）四月九日，朝阳照亮长久手山河时，秀次军开始溃散。暴风骤雨般铁炮声和排山倒海般冲来的短兵，使得秀次军瞬间失去抵抗能力，阵脚大乱，四处逃散。仅有一部坚持抵抗的，也被突进的短兵刺杀。全军八千将兵，如灰飞烟灭，亡于山野。主将秀次等数人，坐骑丢失，随从尽亡，只能趁乱徒步逃命山野。田间土垄绊得秀次一行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家康军继续东进，他们要乘势一鼓作气击溃秀吉方第二梯队、第三梯队以及先锋部队。

家康方榊原康政等追上第三梯队堀久太郎秀政。但他们反被长于作战的堀击退，榊原等人狼狈逃命。但当堀得知后方秀次军溃败消息后，虽胜家康军，却也不得不撤离战场。

后部已经如此惨不忍睹，但第二梯队森武藏守与先锋队池田胜入斋却毫不知晓，他们继续向三河缓缓行进。终于有传令兵报告后续大队犹如瞬间蒸发般，全军覆灭。

胜入斋九千将兵成为孤军。他们立刻掉头后撤。但等待他们的是家康一万两千主力组成的野战阵地。他们已无路可逃。

“难道家康亲自出征？”

胜入斋他们当初不愿相信。他们不能想象作为主将，家康会亲自出马指挥这样的局部战斗。他们的常识使他们更不能想象家康会把全军主力投入这一局部战斗。但这一切都是事实。家康画有大马印的金扇，在富士根高地上空闪闪发光。金扇前边，整齐排列着由原武田信玄军兵组成的赤备队列。红旗，赤甲，威武整齐。

家康此日披挂着改造成日本式的西班牙制头盔与铠甲，头盔带有护颈，铠甲外挂护腿护膝。

“今日之大人宛若南蛮人。”

家康的行头连臣下们都刮目相看。家康开战前预先发布指示，把军阵前进时的喊声变成武田信玄式。家康军本为边喊“啊——啊——啊”边向前推进，此日他指示：“今后可喊啊——冲啊”。家康让武士发出武田信玄麾下甲州兵式的喊声，强加给秀吉军以恐怖感。

两军开战，胜负瞬间决定，其余时间不是战斗，只有砍人。森武藏守部下与池田部下，像被围猎的动物般东逃西窜，最终都被割草般割掉头颅。

森武藏守此头戴插有鹿角的头盔，身披纯白战袍指挥战斗，最终仅剩单骑，脸中枪弹，落马被杀。时年方二十七岁。

乱战最后，战场上秀吉方仅剩池田胜入斋一人。令人惊诧的是，这位主将大人孤身一人木呆呆端坐在折凳上。附近不见坐骑，或者早已被毙。想逃已无路，近臣要么逃跑，要么被杀，胜入斋自己，早已筋疲力尽，举枪之力都已不存。他双手下垂，莫名其妙地仰首向天，面向西方呆坐不动。

德川方两武士分头冲来。一人从东北方向冲过来，举枪便刺，刺穿胜入斋胸膛。几乎同时，另一人从西南方向冲上来扑倒胜入斋，顺势割掉胜入斋首级。

从东北方向冲来的武士道：

“万千代，干得好！”

此人即为安腾彦兵卫（后为安腾带刀直次，纪州田边城主），与从西南方向冲来的年轻武士曾有男色关系。从两人情爱出发，他把立功机会让给这个年轻武士。年轻武士奶名叫万千代，现人称传八郎。此人就是后来的从五位下永井右近大夫。

……后来，胜入斋之子池田辉政成为德川家康女婿，在伏见城下德川府邸被召见时，他问家康：

“当年在长久手取吾父首级的那位永井某人，何方志士？”

他恳请家康介绍相见。家康无法，招来永井传八郎，令其与辉政对面。辉政一言不发，直视永井良久，终于开口问道：“取吾父首级，获俸禄几何？”永井答道：“五千石。”

辉政双眼涌出眼泪道：

“老父首级，仅值五千？”

旁边的家康听到，马上口头答应加封永井大名身份。永井此后屡次晋升，直至身价高达下总古河七万二千石。

家康及时停止追击，撤出战场。现在不是穷追败兵，扩大战果之时。此时更为重要的是迅速返回小牧山前线，坚守阵地。而且家康已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结果，那就是“打败秀吉”这一事实，虽然只是一场局部战斗。

这一事实将迅速传遍天下每个角落，势必大大提高家康声望及其外交立场。对家康来说，目前仅有这一战果足矣。

闻听败仗消息，秀吉大惊，立刻命令全军出动，他自己亲率两万大军急行军，试图把家康消灭在野外。但此时家康已撤出战场，返回小牧山阵地。

秀吉失去抓住家康的机会，也失去一切战机。他手拍坐下马鞍，用可能超过生涯任何一次的声音大喊：

“尔等！瞧啊！”

秀吉声音震耳欲聋，惊炸高山右近等侧近们。他们齐刷刷拉起缰绳，停下疾驰脚步，回头看秀吉，但却并未看到有何异样。

“尔等，瞧啊！”

大家还是莫名其妙。

“瞧德川大人何等勇武！”

大家知道是让看德川武功后，更觉意外，无言以对。秀吉接着说：

“其勇武开花结果！天下秀吉俺竟不能追上。挥杆长钓，却被从钓竿梢头溜掉；铺天盖地撒网，亦被撕破网跑掉。其精明刁钻，系古今少有之名将也。”

“这猴子，该不是因为吃了败仗，疯了？”

原织田家同僚将领们听后都偷笑。

但秀吉更提高话音。他似乎为说下面的话，才故意把家康捧上天：

“如此名将，若干年后，定将身披俺秀吉赐予之长袍官服，被俺秀吉诱入京城，殷勤扑入俺秀吉怀抱。”

那意思是说，我已胸有成竹，想好策略，能使胜者家康自愿上京，向我行臣下之礼。

秀吉为从这一败战的屈辱中解脱自己，也为不至于因此败仗使自己在诸将中的评价降低，他只能夸赞家康，别无他法。

他还说：如此大规模战斗，家康定当豁出老命，决死一战。然对我秀吉来说，却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而且他还不得不故意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以提高部下士气。他这么做的另一目的是针对家康的。他如雷贯耳地大喊，是为让家康方也能听到。因为他下一步就要放掉家康方斥候。他要让这些人告诉家康，“秀吉绝不会杀家康”，使家康确信自己对他的宽大态度。由此便可把家康从背水一战的拼死觉悟中解放出来，也能削弱家康方战意。

此后，秀吉继续在小牧山与家康对峙，双方对峙二十余日，进入五月后，朔日，秀吉悄悄把大军从阵地撤走。家康由此失去对战目标。

狂言

秀吉这时正像一只大鹏，在广大的空间上下飞舞。他的身影一直在动，没有片刻停止。

但其行动始终落落大方。其脚步从未停在一个地方。刚从美浓回京都，又从京都奔大坂，再从大坂去美浓，或者身影出现在伊势路上。总之，他一直在悠然舞动。

与家康的对峙如果可称作“尾张战线”的话，那此时秀吉的各种表演，就好像尾张战线及家康本人之类，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似的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时期，三河守德川家康的主题也许是对战，但对秀吉来说，其表演的主题却并非对战。

秀吉的主题是“统一”。

“统一天下！”

这是一个多么华丽伟大的事业！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日本列岛自远古以来，从未统一过。镰仓幕府和足利幕府在这一意义上都很微妙，当时实质上是一种地方割据状态。秀吉要统一全日本经济，为实现这一日本有史以来的伟大事业，他已着手实验。如果这一实验成功，自古以来以各地各村为单位的自给自足经济体制将成为过去。秀吉要把大坂建成一个巨大的物产集散市场，把各国各地的稻米等物产集中于此，由市场定价，然后再销往各国各地。在秀吉推行的各种事业中，从无任何一项比此事业更为壮大华丽。如果这一试验成功，将在日本确立货币经济，消除各国各地物价的极端不均，消灭一国发生饥馑后稻米颗粒不存的极端现象，而且还能促使各国各地积极兴业，使得日本全国物资大增。

秀吉分派石田三成等负责这一事业。三成为推行这一崭新的经济形态，创新了大量技术。比如如何设立市场、外地与大坂之间如何寄钱汇款、如何记账等。

秀吉已把天下六十余国中二十四国收入自己势力范围。完全收入伞下的是山城、大和、河内、和泉、摄津、志摩、近江、美浓、若狭、越前、加贺、能登、丹波、丹后、但马、因幡、播磨、美作、备前、淡路等二十国，另外伊贺、伊势、伯耆、备中等国一部也在秀吉控制之下，其势力范围全部合计高达六百数十万石。其势力范围内诸国与大坂之间经济交流业已确立。比如稻米，某些有稻米余剩之国会将余剩稻米全部运到大坂，换成现金；相反缺少稻米之国——比如志摩、丹后、淡路——将海产运到大坂换成现金，再用这些现金购买稻米。

但毕竟规模有限。

四国、九州及东海、关东、奥州等地秀吉还未征服，还在这一经济圈之外。不仅在圈外，甚至还是敌地。势力圈内夹杂有“敌地”，对秀吉构想的流通经济来说，最为关键的流通就受到相当阻碍。奥州、九州、四国暂且不说，家康和信雄联合军在伊势、尾张、三河以东与秀吉势力范围相邻。因为与敌地相邻，所以刚开始流通的大坂经济大为受阻。

“不行，不行啊！”

大坂商人们的抱怨与牢骚，通过石田三成不断传到秀吉耳中。秀吉本来就有商人总头目的感觉与构想，所以他对商人们的牢骚抱怨非常理解。更重要的是他具有犀利的经济眼光，知道自己尽力推进的这一流通经济，若因天下统一大业迟迟不能实现，或将自我中毒，陷入危险境地。

“无论如何，不快不行！”

这才是秀吉目前最大的课题。

秀吉甚至觉得必须越快越好：

“拙速亦可。拙速或许最善。”

但秀吉军毕竟在长久手战役中吃过家康败仗。

秀吉曾想向尾张战线投入大规模兵力，报复攻击，但他很快就改变自己想法，重建战略，决定撤退。不久就从尾张平原全线开始撤退，秀吉军主力最后也从战场上消失。

“应立刻追击！”

家康麾下诸将兴奋异常，家康不得不尽力阻止。因为秀吉到底玩的是何种魔法，他完全看不出来。

“置家康于不顾。”

这就是秀吉对家康的新战略方针。直接攻打家康，不如削弱其同盟织田信雄的战力。为此投入所有战力……

尾张清洲城主织田信雄以尾张五十二万石为根据地，此外与伊势海相隔，还有伊贺和伊势五十万石飞地。秀吉觉得只要占领信雄这些领土，愚蠢如信雄便会狼狈不堪，失去战意。

秀吉仅用四日便攻陷信雄在尾张三大据点中的两个据点——加贺井城和竹鼻城，由此秀吉取得木曾川通航自由。随后秀吉加强在伊势和伊贺方面的军事活动，迅速占领这两地大部分城堡。信雄突然间变成一个穷光蛋。

“瞧吧，这下有好嘴脸看了！”

下一步就是等信雄心情发生变化。秀吉暂时返回到大坂。三个月后，信雄当然开始显露困穷。因为大半领地被秀吉占领，兵粮和军饷都逐渐出现不足。缺兵少粮的状况，极大地打击了信雄自信心。

“此战最终将会有何结果？”

这场战役虽为信雄挑起，但他却每日问自己家老。家老们每次都劝慰他：

“不用担心，我尾张还有五十万石！”

他们还劝信雄学习亡父信长公。信长公从尾张半国二十万石起家，可是最终却制霸中原。而且不要忘了，我方还有三河大人一百三十余万石支持。

但家老们这些逞强豪语，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没有精神。每日军饷越来越成问题，兵力也越来越少。再加上如今居住的这织田家主城清洲城下本来是故信长下工夫建成的商业都市，如今商人们看到织田信雄前途不妙，纷纷偷跑。即使有人坚持做生意，也因为木曾川及伊势海被秀吉方封锁，商品流通受阻，生意像行将熄灭的灯火般，没有生气。相比之下，被秀吉征服的西邻伊势一带村镇因为加入大坂经济圈，商业活动蒸蒸日上。一直掌握在尾张商人手中的东海地方商业权利，如今都落入伊势商人手中。尾张商人们心里发酸，眼睛发红，开始叽叽咕咕：

“大人为何不与上方交往？与草莽三河结盟，有何好处？大人到底作何考虑？”

商人们这些牢骚话，自然传进家老们耳中。虽心有不甘，但他们也开始不得不承认，时代已成为秀吉的时代。

不过使得这些家老们丧失战意的原因，还不仅是商人们的牢骚。他们这些家老几乎人人都受到秀吉方的游说。本来他们与秀吉方将领们当年在织田家都是一家，不是战友便是亲戚。从这些渠道不断有人悄然而来，对他们苦口婆心说“为织田家未来，最好停战”。

“秀吉绝不会做对不起织田家之事。”

如果停战，定将礼遇信雄，家老们也都会封大名。

“此话若当真，似不错啊！”

随着战况僵持不下，家老们也逐渐产生如此想法。况且退一万步说，织田信雄这无甚本事的大将，单凭织田信长长子名声便想统一天下谈何容易？如此以往，只有死路一条，同归于尽。

“和睦相处，亦未不可！”

这种意见通过闺房宠妃等开始不断传到信雄耳中。信雄其实早就有此想法。但他担心，秀吉难道不会杀死自己吗？

恰在此时，秀吉向信雄处派来正式使者津田信胜。信胜虽姓津田，但其实本为织田家一族，从家系上说应是信雄叔父。秀吉从自己的政治需要出发，很早以来就非常重视这位信胜，“汝为织田家贵重后嗣”，所以特意从朝廷讨来“从五位上左马允”官位赐给信胜。随信胜一起来访的副使是近江出身的秀吉侧近富田知高。

这两人向信雄和盘托出秀吉的媾和条件。

“果真如此？”

条件之优惠，令信雄不由探身向前，想听个究竟：已占伊势地区四郡首先归还。此外，“清洲城当缺谷少米，媾和后立刻返还在伊势缴获的三万五千袋兵粮。”而信雄需要做的只有一条：“送一女到大坂，做秀吉养女。”信雄当然知道名为养女，实则为人质。即使如此，对信雄来说，条件不是也太优惠了吗？

“主家后嗣，理当厚待。”

秀吉方解释。并提出，来年年初奏请朝廷，封信雄为大纳言。织田家出身之人，除信长外，从未有人登上如此高位。信雄终于被这些优惠条件打动，同意媾和。

媾和会面地点定在伊势桑名西边矢田河滩。这里基本上是信雄与秀吉势力交界处，距信雄主城清洲城五里余，并不太远。

“可也。”

信雄答应会面时日。

会面当日——天正十二年（1584）十一月十一日——秀吉这一天才演出家，或说如果需要，能做任何夸大演出的这一天才演出家，上演了一番其生涯最为盛大的表演。

矢田河滩，时将正午。

天气晴朗，凛冽秋风卷起原野枯草向伊势海湾吹去。秀吉先到，他命在河滩枯草地上放一张折凳，自己从正午前就开始端坐凳上。

信雄还未到来。但秀吉像一个谦卑仆人一般毕恭毕敬地端坐恭候。他这是为显示自己的诚心。他有必要使周围人、信雄以及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诚心诚意的。

信雄虽为蠢物一个，秀吉想，但此蠢物如今却具有影响天下的巨大力量。虽然其力量不过是因为带有织田家血统而已，但世人在批判他人时，每个人都会成为道德家。

“那猴子，将用何种态度对待信雄大人？”

世人都拭目以待。特别是秀吉麾下诸将，虽然随便散坐在河滩各处，但每人内心实际上都集中在这里。对此，秀吉作为人精知道得一清二楚。总之这些家伙都是不怀好意的观客。

令秀吉尴尬的是这些不怀好意的观客——秀吉麾下的——本来并不是他的家臣，而直至最近他们还是织田家家臣，与秀吉还是同级同僚。他们中甚至有人至今还不服气地在背后称秀吉为“筑前”。

总之自打前年六月信长急死，秀吉讨伐明智光秀，随后用讨伐光秀的大军原封不动讨伐织田家首席家老柴田胜家，迫降第三家老泷川一益后，终于通过武力夺得织田信长曾经掌握的“霸权”。但令秀吉棘手的问题是，本能寺事变并未使织田家断种，具有织田家血统的人还多存于世。其中大多虽已被秀吉怀柔，但还有这个织田信雄持一大国之力，负隅顽抗，公开主张自己具有继承织田家霸权的正统资格。并且三河国德川家康等大名公开支持这位信雄，策应或扶持信雄。家康暂且不管，目前对秀吉来说，最头疼的其实就是这位信雄。因为这位信雄“身后有世人。”

“那猴子，企图篡夺织田家天下！”

世人若如此看他秀吉，他将迅即失去天下人心。如何表演，才能征服人心呢？

“困难重重，怎可奈何？”

秀吉本来深谋远虑，然唯独这一问题找不出答案。秀吉经常睡醒后突然觉得：

“统领天下，或超过自己能力？”

现状恰似在极为勉强的基础上小心翼翼拼凑起来的积木，岌岌可危，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被吹倒。最大原因是因为秀吉直系家臣太少。已故信长等人至少都是作为尾张半壁天下的大名之子出生，本有祖辈为他们一族效命的忠实家臣。在这点上作为三河大名的家康也同样，他也有众多祖辈效忠的忠实家臣，家康就是以这些忠实家臣为中心活动。

可他秀吉呢？本为草莽出身，而且还是独自一人。不但从无祖辈跟随他的家臣，甚至他自己本来都无名无姓。不但一无所有，连自己一人果腹之物都没有，完全是一个流浪汉出身。

他麾下诸将，皆为临时租赁。能把如此十几万临时租赁的大军勉强组成一个军团，全凭他个人的稀世才气和稀世大气以及稀世表演能力。比如拿三河家康来说，即使家康年老昏聩，德川家也不会四分五裂，但秀吉不同，他个人力量魅力如果消失，那么其势力将随之烟消云散。

“由此可见秀吉我多了不起！”

他虽也如此宽慰自己，但内心却无比痛苦。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把自己的天下比作建筑，那么此建筑就是一个如雾、如云、如霭、并不实际存在的、以“时势之氛围”为基础的、仅靠他个人魔术才能建起的巨大的空中楼阁而已。其豪华壮丽引人注目，但其真实存在，甚至一根手指轻轻一动，便会崩溃瓦解。

“因此……”——秀吉清楚知道自己应该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织田信雄若要自己舔他脚面，自己都在所不辞。

终于，远方的桑名大道飞起沙尘，沙尘中远远看到一群人。信雄来了。

“尔等，恭候大驾！”

秀吉命左右将领们，要他们像恭候日本第一贵人驾到那般欢迎信雄到来。他自己为出迎，特意回帐中收拾打扮。连小姓们都吃惊，因为秀吉竟然脱下战袍，卸下铠甲，摘下长刀，脱下武士服，换上短袖宽带，还有坎肩的朴素衣装。腰上只有一把短刀，手拿一把折扇。走出帷帐时，秀吉的模样已非武将，而完全像一个乡绅。他以这身打扮迈步迎上前去。

“到底作何打算？”

诸将们呆站河滩，眼看秀吉远去的背影，不得其解。

秀吉登上河堤。眼下是町屋川河流。河面上有提前铺设的舟桥。秀吉轻松渡过舟桥，登上对岸河堤。他仅带身佩长刀的加藤虎之助一人做随从。

织田信雄此时仅有二十七岁。

信雄一行高举唐伞骨骼黄金马标，军容整齐华丽，从河堤那边一齐涌上来。但当他们看到前方只有一个身穿平民服装的矮个男人，当他们知道那人便是秀吉时，织田信雄赶紧从马背滚下。对秀吉的恐惧感，使他不由地诚惶诚恐。

“秀吉竟亲自远道迎接？”

秀吉亲自迎接本已令他感到意外，秀吉那身侍从般打扮也令他感到意外，而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秀吉竟弯腰低首，毕恭毕敬迎过来。信雄诚惶诚恐，为不失礼，赶紧翻身下马，迎上前去。

信雄措手不及。信雄本打算以高傲态度面对秀吉，但秀吉竟以这种谦卑态度迎接自己，他惊慌失措，嘴说“请请请！”不由显出过分恭敬态度，单身一人急忙上前去迎接秀吉。

信雄与秀吉几乎相撞。当然，从秀吉如今的身份地位来说，只要轻轻点头致礼即可。

但秀吉却毕恭毕敬地双膝跪地，折扇置前，低首平伏，行一大礼。

“啊！”

无言的感动不仅在信雄家臣之间，甚至在河滩上秀吉麾下诸将之间扩散。但比所有人更受冲击的，其实是信雄本人。

“请伸手！”

信雄急忙伸手去接。但秀吉却未伸手，他抬头行礼后，直视信雄，小声嘀咕一声。

信雄没听清楚。他只好低下头，凑近秀吉。秀吉用仅能让信雄听到的声音说：

“不知命运如此作弄人，竟使秀吉俺与大人您敌对相杀.然从今往后，吾将敬大人为主君。”

信雄大惊。自己本为败将，今日实为前来投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秀吉会突然说今后要敬自己为主君。

“尔等可曾听得？”

信雄想向自己家臣们大喊，可惜家臣们还在远处，秀吉所说之言，他们当然不会听到。

其实这才是秀吉狡猾之处。只给信雄悄声美言，只让信雄一人心中快活足矣。

两军将士只在远处看到这一场景。他们都被秀吉恭敬态度所感动，在这一瞬间，每人都感到：

“今后只有跟随此人！”

他们产生一种跟随秀吉不会背上背叛旧主织田家黑锅的安心感。同时，他们也产生了对秀吉的信赖感。这猴子多么笃实诚恳！他们知道，一辈子不会有几次能看到如此令人感动，令人兴奋的光景。

终于，秀吉带信雄返回河滩，他请信雄坐上席，自己退下来坐到一个小马扎上。

然后他向信雄呈上礼物目录，并把献上物品一一摆给信雄过目。不动国行锻长刀，黄金二十枚。前来降伏的败将不但被敬称为主君，而且还得到献上品。在这种意外状况下，信雄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能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表情紧张，像少年一样心神不定，忐忑不安。

信雄几近沉溺于忘我境地。这次讲和他并未通告给盟友家康。信雄觉得这非常无所谓，到时只要给家康说“杂务缠身，一时忘记”即可。

家康得知这一消息时，正在行军途中。他正率大军奔向信雄的清洲城，计划阻止秀吉军可能对清洲城实行的包围。

他一直派驻一联络将校住在信雄的清洲城，此人名叫酒井忠次。酒井忠次在城内听到这一意外消息。

忠次大惊，立刻翻身上马，奔到正在行军途中的家康面前，报告家康。家康在马背上听到这一消息，第一反应是：

“不可能吧！”

与秀吉对决本来并非家康主动挑起。我家康不是受你信雄之邀，才与你结盟共同对战秀吉吗？且在战场上也全是我家康指挥，我德川兵出击对战，并且曾打败秀吉军。可你信雄竟然与盟友一字不提，一句不商量便与秀吉讲和！

“果然是三介大人所作所为啊！”

家康在马背上自言自语。自己竟被人如此轻看，家康气都生不出来。作为自己生气的对象，信雄未免过于愚蠢。

“名门公子少爷娇生惯养，唯有如此！”

家康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如今去也无益，家康只好全面撤军，返回远州滨松居城。

家康好像被信雄完全忘记了一般，在居城静等几日也未等到信雄通告。当然他自己正怒火中烧，不可能派使者去问询。数日之间，家康只能忍住胸中怒火，耐心静候。终于，在和谈成立十日时，信雄从清洲派来使者，正式向家康通报了媾和情况。然而家康并未发怒。

此时如果发怒，仅此就会成为一次政治事件。

“家康对媾和难道有何不满？”

势必被对方如此看，结果就是秀吉和信雄结成联军，共同攻打自己。若果真那样，即便他家康善于野战，也不可能击溃如此强势大军。家康接见信雄使者，强忍内心屈辱，强作微笑道：

“如此则万幸！”他祝贺道，“天下共喜，万民同庆！”

除信雄使者之外，秀吉也派使者前来。此日家康的表情与发言，将一一报告给秀吉无疑。家康极力隐藏自己真实表情和心情，他从头至尾，脸上堆满微笑。

家康觉得仅此微笑在外交技术上还不足于完美，他又派出首席家老石川数正，分别前往清洲城向信雄，前往秀吉驻扎的大垣城向秀吉表示祝贺：

“天下万幸！”

家老对两人都说这就是家康真意。

秀吉返回大坂。临走他想：

“天下奸雄，莫过家康！”

此时如果家康发怒，秀吉就会以此为借口，联合信雄，征讨家康，攻入三河，陷落东海诸城，直至席卷骏河。但他的计划被家康四两拨千斤，轻松化掉。

返回大坂时，秀吉留下人继续在后方负责外交交涉。既然信雄派爱女做人质，那么家康也必须派人质来。因为家康与信雄为同盟关系，从逻辑上说应该是共同媾和。秀吉通过外交使者向家康提出人质要求。

“会答应吗？”

秀吉企望通过此事确认家康态度。但他没有想到这位东海霸王却眼皮不眨便答应他人质要求，把自己儿子于义丸作为人质送到大坂。此人即为后来的结城秀康。

由此，双方结束交战关系。

但这场媾和表演并未给双方带来任何实质性关系。家康一直保持沉默，拒绝接受关系变化。秀吉当然想使家康臣服自己。所谓“臣服”也不过是一种形式，只要家康上京来拜谒秀吉一次即可。唯此而已，仅此足矣，可是家康却坚持不从。秀吉心急火燎，几次屈尊发信给家康：

“近来京城繁华昌盛，更显都城风光。诚邀上京一览。近日受有交趾有名茶器，实属罕见。愿与君共赏器茗茶，长夜漫谈。”

但家康却总是以“诚谢盛情邀请，怎奈……”或身体欠佳，或信州出乱等为由，诚心诚意表示谢绝，拒不受邀上京。

“到底有何打算？”

秀吉苦思这位三河人肚内有何思想。一是他或已看出秀吉成不了大事。秀吉在与家康媾和后，虽立刻发兵平定了纪州杂贺众之乱，但远方诸国并未征服。四国也许今年之内可以征服，但九州却不会那么简单。如果发大军征讨九州，近畿势必成为空城。秀吉害怕家康乘虚攻入。况且九州形势不容乐观，丰后国大友氏正哀求秀吉救援。萨摩国岛津氏行动如火如荼，秀吉将不得不尽早发兵征讨九州。若秀吉不发兵救援大友氏，则将失信于天下，影响甚大。再者，秀吉自身也急欲征服九州，是因其政权与迄今为止的任何政权有根本性不同，那就是其商业背景。他已占有大坂的堺港，堺港交易利益几近独占，财富暴敛。素有日本两大贸易港之一之称的另一贸易港，是位于九州北部的博多港。他当然不能容忍博多港被岛津氏占领。

秀吉对归附自己伞下的大名一直采取“领地多封”态度，而且他也确实如此，从不吝惜土地，大封特封。这种大度做法最早为足利尊氏所为。足利尊氏因此获得人气，也因此吸引更多大名归于自己麾下，终成天下盟主。但也正因此，给足利政权埋下致命病根——足利将军家所有领地愈来愈小。因此历代足利将军被各地大名轻视，并且确实非常贫穷，最终穷困潦倒，丢掉政权。

连足利尊氏都大手大脚分封领地，而秀吉本来无名无姓，所以更是有必要阔绰地分封领地，以取得天下大名小名们欢心。他绝不能显露出半点吝啬之意。秀吉晚年夜话往事时还夸口道：

“自古天下智勇双全者总有几人，此辈们便可成为诸国国主大名。然无有大气者。唯有智勇双全并具大气者，可取天下。”

所谓大气者，就是即毫不吝啬，大方、大度地向他人分封领地的精神。然而土地总有枯竭之时，大气的最终结果，便如足利政权那样自灭。事实上秀吉自己直辖领地并不多。丰臣政权最盛时其直辖领地也不过两百万石左右，比他后来封给家康的领地少一国之多，与后来的德川幕府相比，更是少得可怜，不足其一半。

“三河农民。”

秀吉内心如此看家康。如果借用他这种说法，那么秀吉自身便是“尾张商人。”

“土地给大名，财富归自己。”

他干脆明确地表示。他希望以财富为基础，建立自己的政权。为此需要贸易。吸收贸易利润的据点就是堺港。但仅有堺港收入还不足以满足天下之用。必须要有博多港。如果博多港被岛津占领，那么秀吉这种独特的政权构想，将不可能实现。

秀吉心急火燎。

但家康却不必着急。家康虽无看到秀吉如此构想政权的才能，但他完全看出九州战火困扰秀吉。他看到秀吉软肋。

家康专心经营自己的东海地区。为阻止秀吉可能对自己发动的攻击，他首先与关东老霸王小田原的北条结为同盟。

在此期间，秀吉采取了可能发动的所有外交攻势。

秀吉同时也并未忘记进行策反。家康家首席家老石川数正本与秀吉比较亲近，因此在德川家中颇受怀疑，后来被迫逃出家康家，亡命秀吉家。这一事件，极大地打击了家康。

“数正既然投敌，我方军法等均被秀吉知晓无疑。”

家康不得不下决心更改自家军法。他迅速采取措施，在武田信玄军法基础上，更改了阵形、联络信号、行军队形等几乎所有军法。

在此期间，秀吉政权不断发展壮大。虽然扩大版图的对外征伐事业进展缓慢——因为家康不服——但秀吉政权却获得空前的高贵地位。天正十三年（1585）七月十一日，曾被足利义昭骂为“奴才出身”的秀吉，被授予“关白”称号，成为日本这个国家地位仅次于天皇的贵人。同年九月，又被赐“丰臣”姓。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除源、平、藤原、橘四姓以外，新增一“丰臣”姓氏。

这一姓氏从出现之日便闪烁着黄金光芒。不仅因为秀吉拥有的倾国财富给世人如此印象，更因此人拥有强运，在他获得政权的同时，竟在佐渡金山发现具有当时世界数一数二水平的黄金矿脉，并开始开采。秀吉把从这里采来的源源不断的黄金用在建筑上，用在狩野永德的壁画上，分给麾下公卿大名们，献给天皇纯金制茶室……秀吉这一连串行为，给世人一个丰臣政权灿灿发光的印象。

天正十四年正月，黄金之府派出外交使节团出访荒草萋萋的远州滨松城。使节一是织田家族中现今效忠秀吉的织田长益（即后来的有乐），一是本为织田信雄家老，现为秀吉陪臣的泷川雄利。当时家康正在三河吉良乡鹰猎，两位使者竟赶到吉良乡拜谒家康。两人口干舌燥，费尽口舌，中心只有一条，即只要臣服秀吉，必定有利无害。

他们所言太过绝对，破坏了家康情绪。家康最后终于表露出不曾有过的愤恨表情，用三河话说道：

“甭小瞧俺！”

家康这时表现出愤怒在外交上比较有利。他让猎鹰停在手臂上说：

“汝等二人从前到后直说有利无害，到底有何利？不愉快！”

说完，一脚蹬翻马扎，走出帷帐，狩猎去了。翌日，两位使者再次来到家康帷帐拜谒。家康照例气愤填膺：

“二人还未回府？无话可说，请速离三河！”

遭到家康如此傲慢的对待，两人自然愈加谦卑。

“万一，”他们低声下气地说，“万一关白大人发怒，发兵十万，征讨东海，如何是好？”

“尔等，”家康不得不加强语气道，“难道已忘长久手一战？关白纵是发兵十万，在这人生地不熟之三河山野，亦无能为力。我家康及所有将兵熟知三河山野一草一木。恭候关白大人大驾！”

两人被家康气势所迫，匆忙赶回大坂向秀吉汇报。秀吉知道家康这种态度只不过是外交上的一种讨价还价而已。家康不外乎是为取得外交上的有利条件，故意表现出强硬态度。

“难道他果真以为自己能战胜俺秀吉？”

但秀吉在这二人面前有必要显示自己威风：

“笑话，区区家康，消灭斯人，易如反掌。现有方案如此这般……”

家康擅长野战，作为制衡手段，秀吉计划先在尾张、三河国境矢作川西岸建筑三座野战城堡，诱家康出来，然后在池鲤鲋原野攻而克之。同时派兵从海上远攻远州，占领二股、光明寺、秋叶并筑城，截断家康势力。三河农民中多有本愿寺信徒，命京都本愿寺发布指令，鼓动农民起义。如果对农民承诺“立功者免税”，则农民起义定会风起云涌。这就是秀吉的战略方案。

两位使者汇报在晚上，秀吉说完这些便回寝室睡觉。但他马上却莫名其妙走出来，拍了拍坐在走廊的泷川雄利肩道：

“担心无用，那位三河人近日定将前来大坂拜谒。”

说完大笑，转身又回去睡觉。

“不服输！”

两位使者想到家康的顽强面容和态度，便笑秀吉过于乐观。但秀吉早已成算在胸。

秀吉看出家康已开始感到恐惧。自矢田河滩媾和结盟以来已三年，秀吉的战略地位早已远超当时。当年与家康结盟的北陆佐佐成政也早已投降，成为秀吉麾下大名。四国长宗我部元亲也投归秀吉伞下。家康除小田原的北条氏以外，已孤立无援。

“家康终于开始明白自己行将失败。”

证据就是家康那强硬态度。为遮掩自己的弱势，稳重有加的家康却轻易喊叫决战，表现出未曾有的高傲态度。这一切都是家康已感到黔驴技穷的佐证。

“但话虽如此……”

秀吉同时知道，家康绝不会主动前来投降。家康在当年不过三河及远州两国之主时，便毫不畏惧，勇敢挑战甲州武田信玄上洛军。那光景活像一条小狗面向一群老虎吼叫般悲壮。虽在三方原惨败，但家康强运，武田信玄意外在战场病殁，武田军主动撤退，家康得以逃脱灭亡危机。秀吉当时作为织田家将校，当然知道家康的顽强和勇敢。因此秀吉知道，即使如今家康走投无路，但若雪上加霜刺激他，他也定会胜败由天，决一死战。对此秀吉心有顾虑。虽然秀吉有充足战力消灭家康，但他知道，如今若展开长期战，势必造成政情不安。

结果只有怀柔。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授予家康无上名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秀吉下定决心。秀吉有一个异父妹名叫朝日，早已嫁人，但秀吉硬是说服男方，领回朝日，要把朝日嫁给家康为妻。表面上是联姻，实质上是秀吉主动给家康送去人质。

此奇妙厚遇，连家康都感到惊讶，他觉得这说明秀吉焦虑急躁，但他同时也不得不答应。这种外交上的怀柔手段如果简单回绝，那就意味着公开对秀吉挑战。他如今并不想公开挑战，所以暂时答应才是上策。但家康却向使者提条件道：

“即便朝日公主生子，亦不立为后嗣。依然答应与否？”

家康有一嫡子叫秀忠，他要把家业传给秀忠。家康态度非常傲慢。

令人意外的是使者却随口答应。家康不由反问：

“此话当真？”

使者从怀中掏出秀吉亲笔信给家康看。没想到秀吉信中竟写有同样内容。家康读罢，再次感到惊讶：

“竟优待至此？”

秀吉竟能如此明察自己内心，对此家康颇感惊叹，而且感动。

终于，朝日公主被送到滨松。朝日公主比家康小一岁，虽已四十有四，但家康并未介意。因为家康并不需把她当做女人看待，只要当做人质厚待即可。

婚礼结束。

“那，上京吧！”

秀吉使者催促家康，可出人意料，家康依然置若罔闻。

秀吉黔驴技穷。家康即使不表臣服，婚礼既已成立，他也只能满足。总之九州大友不断哀求救援，秀吉不得不决心远征九州。但他没有发动大规模军队，而只是先命距九州最近的毛利出兵征讨。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小规模毛利军无法制服岛津军，大友家各地城堡接连被岛津军攻陷占领。但秀吉还是按兵不动。若发兵远征，他恐家康会乘虚而入。

婚礼成立后，已过十月有余。秀吉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怀柔外交以失败而告终。但此人不可思议之处便在于，他对此绝不生气，也绝无失望反应。对家康进行怀柔，似乎已成他生涯最大事业。

“或有更妙之计？”

秀吉感到，只有不惜自己这天下关白与政权的名誉及威信，才有可能调出家康。他想到的最后一招是送自己生母去做人质。秀吉想：

“这一招，家康当大惊无疑。”

但最为吃惊的首先是其胞弟秀长。秀长以自己完美无缺的常识，几乎无有大过，辅佐胞兄秀吉至今。他从未反对过胞兄秀吉，但这次他实在不能忍受：

“自古以来，从未听说称霸天下者送人质与下人，更何况送亲生父母。岂有此理！其他亲族还好商量，送吾母亲大人去做人质，吾虽为匹夫，亦感耻辱。为何不讨伐家康？”

“小一郎！”

秀吉喊胞弟秀长小名，但却并未正面回答秀长疑问：

“俺比汝年长几岁。且看结果！”

说完便命臣下开始按计行动。形式上是派使者去邀请家康：“有关讨伐九州一事欲与大人面谈商榷，恭请上京一叙。”

然后顺便再另提一事：

“还有一事相求。老母大政所思念朝日公主，欲访贵地，看望爱女。敬请接待为盼！”

然而家康还在犹豫。

——秀吉设计诱我上京，恐欲在殿中暗杀我亦未可知。

在这点上，正如秀吉所说，家康缺乏“大气”，他坚持怀疑秀吉要暗杀他，而且因有这一疑心，所以即便秀吉把自己亲生母亲送做人质，他还是对上京犹豫不决。秀吉此举，意在暗示家康，自己无半点加害之心。若上京后加害于汝，则杀吾母可也。

让步至此，已不能称之为普通招数，只能称之为绝招。但家康重臣们还是怀疑秀吉用心，反对家康上京。他们纷纷谏言：

“那位秀吉诱杀吾主之心，昭然若揭。”

但家康又觉此为难得机会。这次若还拒绝，那将意味着宣战，而如果开战，自己必败无疑。所以他意欲上京。但在怀疑秀吉会暗杀自己这点上，他比之自己重臣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真发生类似重大事件，”家康叮嘱重臣们，“吾将设法逃脱，固守东寺。三日之内，风声定将传至滨松。尔等以井伊直政为大将，速发一万将兵，分二十阵，火速上京。酒井忠次另率一万，速占睿山。”

天正十四年（1586）十月十八日，大政所作为人质，送达三河冈崎城。家康怀疑是替身，用各种方法确认是否真为秀吉老母。当确知果为秀吉老母后，家康命本多重次监视。本多重次安顿大政所到冈崎城内居所下榻，然后关紧大门，居所周围堆积薪柴。如果上方传来事变消息，便放火烧死秀吉老母。日后秀吉得知此事后，对三河人心地之坏、无礼野蛮、残酷冷漠大怒：

“吾将生母送往三河，然三河人何等绝情绝义！”

但家康总算出发了。为防万一，他带同将兵一万，二十四日到达京城，停留一晚，翌日出发，二十六日黄昏抵大坂。

秀吉把大坂城内最大的秀长宅邸整理出来做家康临时宅邸，并派藤堂高虎负责接待。藤堂高虎安排好后对家康说道：

“明朝登城会见。今晚请安心休息。”

但家康主从无人相信此言，他们为防万一，把一万将兵分成两部，半夜交互睡眠。并与战时同样，晚餐从简，提供夜宵，全员禁酒，更在宅邸周围路上点燃篝火警戒。

“警戒至此，量他秀吉不敢动手！”

家康如此想，幕僚们也连声说。

可是到了半夜，宅邸大门口却传来嘈杂声。有人大声喧哗，有人在走廊奔跑。

家康惊跳起来，问下人何事。有人说秀吉驾到。

家康不敢相信。与秀吉不是定好明日殿中面会？况且下人说秀吉突然来访，却微服平装，仅带小姓三人随从。

“不会错吗？”

家康不能相信。下人报告说，秀吉突然来到玄关，自用敬称喊：

“本人。殿下，殿下！”

边笑边大喊大叫：别在意，并无急事。中纳言（家康）远道而来，久未相见，非常思念，等不及明日，自来造访。

“快快带路！前边带路！”

家康匆忙起身穿衣，走出卧室，来到玄关，但见秀吉正在那里叫嚷。家康家臣们未与秀吉行礼，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木桩子般围在秀吉周围。秀吉用手中折扇一一轻拍他们肩膀道：

“贵人驾到，敢不跪下？怎能直立不动？”

秀吉像折叠提灯似的把这些木桩子都按到地上跪下。家康出来，看到果真是秀吉驾到。

“何等大胆！”

家康被秀吉近似疯狂的胆量所震撼，狼狈不堪。他急忙伸手拉开门，招秀吉进屋。

“长篠以来啊！”

秀吉对家康说。确实，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信长与武田胜赖大战长篠的战场上，数一数自那以来已过十一年。秀吉兴趣盎然地提起往事，兴奋地说：明日自有明日事，今宵有酒今宵醉。

但家康却还未从惊讶中醒来，一直呆立无言。秀吉并不问他可否，招呼小姓拿来包裹，亲自打开包袱皮，揭开漆器木盒盖子。木盒里是菜肴，还有美酒及酒器。

秀吉把木盒酒器推到家康面前。家康唯恐有毒，未敢动筷。秀吉见此，拿起自己筷子，夹起菜肴便吃，还端起酒杯道：

“吾先试饮，看是否有毒。”

秀吉本不能喝酒，此时却连喝数杯，然后才给家康送上酒杯。

“盛情难却。”

家康终于开口。秀吉“啊哈哈哈”大笑，招呼跪坐在下边的家康重臣们都喝。

家康途中离席如厕。方便后出厕，有重臣轻手轻脚，影子般靠过来悄声道：

“不如趁此……”

家康狠瞪一眼，无言叱责对方，走出冰冷走廊。他终于明白，真败了。他第一次知道，世上若有所谓出类拔萃、超凡出众之人，那便是此时坐在房间的那位矮个男人。房间里传出秀吉爽朗笑声。家康回到房间。

此后不久，家康酒酣微醉。秀吉亦脖颈黑红，手脚微颤。秀吉拍拍自己脖颈，自言自语道：啊哈哈，无人搀扶，恐不能回府啊。然后突然若有所思般，往家康跟前凑凑：

“有事相求。”

秀吉歪头低声说出的话，令家康更加惊诧。

“在下出身流浪奴仆，承蒙故右大臣厚爱，能有今日之身份地位，此世人皆知。如今伞下命官人等，皆为当年同僚朋辈，彼等待在下，敬主之心皆无。拜谒当日，诸位大名尽皆到场，共同拜谒。因此有一事相求。”

秀吉声音更低，恳求家康答应：

“当日在下将仰头挺身，做出未曾有的傲慢尊大之势。请切勿在意。并有事相求：中纳言大人，能否请大人尽量显出礼数周到，恭敬殷勤的姿势？若德川大人毕恭毕敬以礼相拜，诸位大名目睹此状，自此以后，定将尊崇吾为霸主无疑。”

说完，用力拍了拍家康后背。家康后背闷响一声。

家康未出声，但却忍不住笑了。他不知道此人竟然如此天真无邪！秀吉为说此话才深夜来访。由此，家康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非但满足，竟由此对秀吉产生好感。

“遵命！”

家康笑完，点头答应：

“敝人既已迎娶大人胞妹，并上京拜谒，定当尽力效命。”

“不胜感谢之至！”

秀吉边笑边挪开身子，对家康左右嘻嘻哈哈打招呼起身，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摇摇摆摆，走出走廊，出了玄关。家康一直送到玄关外边。

秀吉回去。

翌日，家康身穿正式礼服，在藤堂高虎前导下，登上海内最大城堡大坂城。穿过几道门，登上许多台阶，终于走进本丸大门。门内有曾经的盟友，大纳言织田信雄正装直立，迎候家康到来。信雄在矢田河滩媾和后上京，成为秀吉伞下大名。家康与信雄自前次战役以来，首次见面。

“请！”

信雄在前亲自带路，脚踩白砂[1]，走向大玄关方向。大玄关前，秀吉自身站在白砂上，像等待天下最高贵宾客亲临般恭候家康。

家康进玄关，自然他要谦让贵族出身，身份亦为大纳言的织田信雄先进。但信雄诚惶诚恐，请家康先进。看到他们两人你推我让，秀吉上前，拉住家康手道：

“中纳言大人，请！”

先让进家康。这一瞬间，便决定了家康在丰臣家的序列。秀吉更为细心之处还在于，他没有让自己家臣进到殿内，反而让家康家臣进入殿内。

谒见顺利结束。

随后几日，大坂城倾城款待家康一行。连日连夜城中上演能乐狂言，大摆酒肴宴席。最后终于决定议论征讨九州一事。此日，大名、小名全体登城，齐聚大书院大厅。中间榻榻米上大名们按序列顺序盘腿坐下，小名们跪坐周围。大名小名们的随从等，皆并排端坐院中。

秀吉身穿小袖战袍，也就是半军装装束坐在上段二十榻榻米间。战袍大红质地，金丝绣桐叶唐草，足令观者耳目一新。

家康坐在首席。这位若在平时定会郁闷不乐，闭口无言之人，今日不知为何，却挪动跪膝，靠近秀吉，议论刚开始便笑道：

“大人战袍，稀世珍宝。若蒙下赐，不胜荣幸。”

秀吉未笑，一脸不高兴道：

“此为吾军用战袍！”

言下之意，怎能随便给你。但家康却大声道：

“从今往后只要大人左右有俺家康在，”他像背书一样说，“家康愿效兵马之劳。绝不再劳大人身披战袍受征战之苦。”

秀吉大为兴奋，站起来边脱战袍边大声说：

“有此妹婿，三生有幸。尔等且听，从今往后，吾可不再受征战之苦！”

然后亲手把战袍披到家康身上。两人关系之亲密，本已令满座大名小名颇感意外，更令满座吃惊的是家康竟能如此献身。家康这一行为，使丰臣政权的巨大与尊贵，作为现实光景，尽现天下。

当晚，秀吉特意去现称北政所，也就是自己正妻宁宁的内宫，令宁宁端出佳肴，斟上美酒，道：

“今宵终可开怀畅饮！”

他把侍女们尽皆支走，只剩两人亲密交谈。佳肴是烤年糕和炒黄豆。秀吉直到晚年都离不开儿时这两种食物，喝茶吃酒时只要有此二物，便可满足。

“今日如此这般……”

秀吉自打年轻时以来养成的习惯，白日发生之事，事无巨细，晚间都说给宁宁听。今日要说的是家康战袍一事。

“亏那位德川大人，竟说出那等感人之言。”

宁宁对家康态度突变颇为吃惊。秀吉躺倒笑道：

“何足为奇，狂言[2]而已！”

秀吉提前策划好，命胞弟秀长悄悄转告给家康，请家康届时表演。

“吾之天下，即靠此狂言，一言定乾坤。”

说完，秀吉突然觉得自己自打开始效命织田家，不是一直就在上演着一场狂言吗？

如果说秀吉生涯就是一场狂言，那么这场狂言何等之长？这场狂言的主角，在家康上京后并无多长时间，仅十二年后的庆长三年（1598）八月便死去，退出了历史舞台。

这首临终诗句，似为秀吉自作。秀吉本有一定歌才，年轻时曾咏过狂歌。得天下后又跟公家贵族来往学习，做过短歌之类。这首临终短歌，包含他本有的狂歌意味：

似露非露我之身，

浪花拍岸梦中梦。

（完）

2011.11.25初稿译完

2012.4.3 二稿改完

2014.4.8 再改完

[1] 白砂：日本庭院多用碎石铺地。白砂亦即白色碎石，洁白如玉，意显尊贵。

[2] 狂言：日本传统演剧之一。有初期猿乐的滑稽模仿等要素。

此司马非彼司马（代译后记）

还是我在大阪上学的时候。

我有两个《朝日新闻》社的记者朋友，一个叫村井重俊，一个叫中村智志，他们每星期跟我学一次汉语。说是跟我学汉语，其实不如说是他们变相资助我一个穷学生。所以那学习，不过是每次在他们《周刊朝日》杂志编辑部内天南海北聊天而已。

有一次，村井拿出一篇改得一片红的校样给我看，说：“你看，人家好不容易整理好了，又让司马先生给改成这样。”我知道他是《周刊朝日》杂志司马辽太郎《街道漫步》连载的责编，每周都要到司马辽太郎家去拿稿子。我们由此便聊起司马辽太郎，从其人其事，到其书其文，直到其观点其影响等。他说你看，人家司马先生这么长一篇稿子（三五千字左右），我们每次才给这么这么点稿费。我在心里大致算了一下，吓了一跳——他说的那金额，相当于当时我好几个月的收入。难怪在日本国税局公布的高额纳税人名单中，司马辽太郎连续多年都排作家类前列。

村井每次给我他们的《周刊朝日》杂志，该杂志上每期都有司马辽太郎的《街道漫步》等文字。我不但由此接触不少司马文字及其作品，还因与村井他们的交流，对其人其事几乎每周都有耳闻。如此状况，一直延续到1996年司马辽太郎去世，村井本人也调转到《朝日新闻》东京本社为止（村井重俊《街道随行——司马辽太郎责编六年》，朝日新闻出版社，2008年）。

既有如此“特殊”关系，所以当北京贝贝特杨晓燕编辑跟我谈及翻译司马作品一事时，我直觉得有一种命运的安排，甚至也觉得是一种应尽的义务。因为我从村井那里知道了很多有关司马辽太郎的事情，而我当年贫穷的留学生活，甚至也有一份司马辽太郎的间接资助（从某种意义上说司马是村井的工资来源）。所以我很痛快地便答应了这个工作。

但是真正翻译起来却发现很难。

学过日语和汉语的人都知道，日语是“黏着语”，汉语是“孤立语”，语法系统完全不同。日语文章一句话可以分为几段而意思不断，而汉语如果照样分段，那将支离破碎，无法阅读。司马辽太郎与日本一般作家同样，大量使用这种黏着分段。若照葫芦画瓢直译成中文，其可读性将大大降低。

语调上也有难度。司马因为是给一般大众读者写的，他的读者对象决定了他必须尊重大众读者的阅读习惯，决定了他必须使用人人都懂的白话。但因为写的是历史故事，有时又不得不使用古语语调。所以不论主人公说话或叙述语言也都是时而大众语调，时而古语语调，所谓现代口语和古文并用。再加上原著最初是边写边在杂志连载的，所以可以想象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语气上并不完全统一。

为此，我只好在初译完后，又重新改译一遍，使其在中文文本上达到一定的语气一致，达到一定的可读性。我翻译时更重视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重视司马辽太郎写法的神髓，摒弃了简单的直译，对原著的语言风格和分段等进行了一定的调整。若有方家批判本书翻译语言风格与原著语言风格不同，本人甘愿接受。

翻译既已完成，下边就应该简单介绍一下《新史太阁记》（本书日文版书名）以及司马辽太郎的情况了。

《新史太阁记》写的是日本历史上最为不可思议的一个人物——丰臣秀吉的发家史。丰臣秀吉本是一个穷得连名字都没有的叫花子，没有任何身世背景，跟任何豪门贵族，甚至乡绅地主都沾不上半点边，想造假都造不出。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物，因为种种原因，后来却能在日本战国乱世中露出头角，以至于最后结束战乱，统一称霸天下。如此空前绝后的人物，日本历史上众多的史学家、文学家都表示出极大兴趣，留下许多有关此人的传记等作品。如此人物，司马辽太郎当然不会放过。司马辽太郎在他的历史小说写得炉火纯青的1966年开始在新潮社《小说新潮》月刊上连载《新史太阁记》，直到1968年3月结束。连载结束后新潮社马上就分上下出版了单行本，后又收入袖珍版新潮文库。1972年另外一家出版社“文艺春秋”出版《司马辽太郎全集》时，收入全集第17卷（尾崎秀树《司马辽太郎的世界〈新史太阁记〉——人生的演出家——》，《司马辽太郎全集》第17卷《新史太阁记》，文艺春秋，1972年）。连载杂志、单行本、文库本、全集本这些林林总总的版本全加起来，其销售总数当在三百万部左右。司马辽太郎厉害，就这还不算他的销量大哥大。据统计，他还有几部作品销量超过千万，甚至有超过两千万的（《读卖新闻》2010年1月1日广告称《龙马行》2400万部、《坂上之云》1900万部）。两千多万是个什么概念？日本人口一亿两千多万，也就是说六分之一的人都买过。如果再算上在各地各级图书馆被借阅的……妈呀，该用“我晕”了！

但是日本社会对司马辽太郎褒贬不一。最多的当然是坚挺的铁粉们。铁粉们甚至把司马辽太郎的小说作品当做历史事实看——虽然司马在很多场合强调自己写的是小说，不是历史！——以至于日本社会出现“司马史观”一词（鸠田小弥太《司马辽太郎 人间的大学》，PHP研究所，1997年）。对此，很多有识之士多有诟病。他们大篇幅地讨论司马作品如何歪曲历史事实，如何不真实。识者特别批判的是司马有关日本近代历史的小说。比如《坂上之云》等作品，许多近代史研究家指出其曲解历史，美化侵略行径，鼓吹所谓明治精神等（高井弘之《谬误连篇的〈坂上之云〉——论司马辽太郎美化明治日本的欺诈术》，合同出版株式会社，2010年）。

司马辽太郎的历史小说能如此被人热议，其实正说明了他的成功和影响。不过作为一个作家，他首先是一个文学家（而非历史学家），他本没有严谨治学的义务和责任。而且他写的是小说，他所取舍的历史现象和细节等，无不经过他作为一个作家的特殊滤色镜滤过。比如其所著小说多在主人公完成主要使命时突然结束，很少写完主人公生平。《新史太阁记》同样，在丰臣秀吉成功怀柔德川家康，称霸天下指日可待时突然终结，并未继续描述丰臣秀吉统一天下，大权在握后刚愎自用、残杀无辜、侵略朝鲜等人生后半的各种愚蠢行为。但因为他睿智，因为他渊博，因为他讲历史故事引人入胜，因为他的写法常常类似彼司马（即司马迁），有些历史记录风格，所以造成很多人几乎毫不怀疑地把其作品当做历史事实看，以至于连上述那些历史研究家都掉进他设计的圈套，把他的小说当做史书批评（中塚明《司马辽太郎的历史观——试问其“朝鲜观”及“明治荣光论”》，高文研，2009年）。

司马辽太郎这名字乍看有些人（包括一些日本人）以为是真名字，其实是他的笔名。司马本名为福田定一，大阪生、大阪长、大阪学、大阪住，直至1996年2月大阪死。如此固守大阪（近畿地区）之人，在著名人物中其实不多。日本政治、经济、文化异常集中，特别是出版文化，基本都集中在东京。大多地方上的人出名后都上京（东京）谋求发展。但是司马除年轻时因被招当学徒兵曾被派往中国大陆参加战争时期以外，几乎终生（特别是出名后）没有离开过大阪。

司马辽太郎1942年入大阪外国语学校（后为大阪外国语大学，现为大阪大学外国语学院）蒙古语专业，但实际上他似乎并不大喜欢学校的学习，而是把大部分时间用于读书。据他自己回忆，当时特别心醉于俄罗斯文学和司马迁的《史记》。特别是《史记》对他震撼很大，他认为“《史记》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文学”，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有此才能，写出如此水平的大作。因为向往，也因为自叹不如，他后来竟借司马迁的姓给自己起笔名“司马辽”。“辽”为“辽远”之意，取义为“自己是一个远不及司马迁的人”。只是觉得“司马辽”太像中国人名，便加上日本男子常用“太郎”一名，所以才有了今天大名鼎鼎的“司马辽太郎”（司马辽太郎《辽远的司马迁》。见《司马辽太郎所思所想》第2集，新潮社，2001年）。

他日后的思想以及观点形成与战争体验关系极大。1943年，正在上学的他被招为学徒兵，44年被派往中国大陆战场，入“四平陆军战车学校”学习操纵坦克。但因成绩不佳，最终未能直接参战，遂有幸被调回日本，捡回一命。复员后几经周折，司马入《产经新闻》报社做记者，常驻京都记者站。遂多有机会与京都大学著名教授桑原武夫等大学者交往，为后来创作历史小说积累大量知识及灵感。（以上参见司马辽太郎《司马辽太郎所思所想》丛书，新潮文库，新潮社，2004年至2006年）

司马辽太郎从记者时代起便开始发表作品。1958年他第一次以“司马辽太郎”笔名出版《白色欢喜天》，此后一直使用这一笔名。1960年因《枭城》一作获当年直木文学奖。一年后他辞去记者一职，回家当起职业作家来。司马当初多著传奇小说，也曾著推理小说，1962年以后才专注于创作历史小说。

中国历史以及司马迁对司马辽太郎影响之大，不但表现在他的笔名上，还表现在他写有《项羽与刘邦》等不少中国历史小说，更表现在他的历史小说与一般历史小说写法不同，含有大量司马迁《史记》的笔法痕迹。有兴趣的读者阅读本书时大可多长一个心眼，许会有不少发现。

所以虽然自叹“远远”不如，但此司马特别向往彼司马，梦想成为彼司马。然而此司马毕竟不是彼司马，也不可能是彼司马。抛开别的不说，二者根本的区别在于，一个虽然也是以历史为题材，但是以虚构为主要手法搞“小说创作”的文学家——虽然司马辽太郎的创作手法更依赖于历史事实；而另一个却是严格尊重历史事实，对历史进行客观记录的历史学家——虽然司马迁的文笔更是千古绝唱。

同样，所谓“小说”就是“小说”，“历史小说”也是“小说”，司马辽太郎的“历史小说”，当然也只能是司马辽太郎所著的“小说”而已。绝不是历史记录，更不是历史事实——虽然他写得颇像“史记“，颇引人入胜。所以作为读者，我们不应过分迷信，看看热闹，受点感染即可；作为学者，我们也不必脸红脖子粗地跟他较真。

感谢《周刊朝日》杂志村井老朋友，是他用自己作为最后一个跟随司马辽太郎多年的责编的丰富知识，为我解答了翻译中的许多疑难。感谢同事高木教授，是他帮我解决了直到交稿前都不能找到答案的几个问题。感谢北京贝贝特杨晓燕编辑对我的信任，是她给我一个如此“报答”司马辽太郎“资助”之恩的机会。但请原谅我日本历史的知识有限，所以误译曲解当不会少，衷心希望读者诸君批评指正。

何晓毅

2012年6月20日

于日本山口嗜眠斋

KUNITORI MONOGATARI ＜1＞ ＜2＞
by Ryotaro SHIBA
Copyright © 1965, 1966 by Midori FUKUDA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1965, 1966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 2014 by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Press Group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Midori Fukuda
through Japan Foreign-Rights Centre /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20-2011-162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国盗物语：斋藤道三/ （日）司马辽太郎著 ; 马静译.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10

ISBN 978-7-5495-5104-0

Ⅰ. ①国… Ⅱ. ①司… ②马…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33084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 国盗物语：斋藤道三（前编）

- 开运之夜

- 奈良屋的万阿

- 命运

- 小宰相

- 返京

- 淫乐

- 有马的狐狸

- 兵法者

- 万阿的烦恼

- 初更之钟

- 奈良屋的主人

- 奈良屋的消失

- 欢喜天

- 去美浓

- 常在寺

- 金华山

- 朱唇

- 深芳野

- 西村勘九郎

- 京之梦

- 万阿问答

- 枪法“一文钱”

- 枪、枪

- 水马

- 林中

- 天泽履

- 虎之瞳

- 智取深芳野

- 川手城

- 火焰剑

- 那那小姐

- 篡夺府城

- 大狂言

- 国盗物语：斋藤道三（后编）

- 女人的交易

- 夕月

- 香子

- 小仓山问答

- 藤左卫门

- 续·藤左卫门

- 夜袭

- 奉旨讨伐

- 云隐道三

- 归来

- 法师白云

- 杂话

- 松山交战

- 小见方

- 雨

- 改姓斋藤

- 挥鞭

- 筑城

- 木下闇

- 二条府邸

- 月之堂

- 纸屋川

- 若菜

- 织田的使者

- 美浓的蝮蛇

- 淫府

- 渔火

- 三部曲

- 英雄当世

- 尾张之虎

- 蝮蛇与猛虎

- 浓姬

- 京城之灯

国盗物语
斋藤道三
前编

司马辽太郎 著 马静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开运之夜

- 奈良屋的万阿

- 命运

- 小宰相

- 返京

- 淫乐

- 有马的狐狸

- 兵法者

- 万阿的烦恼

- 初更之钟

- 奈良屋的主人

- 奈良屋的消失

- 欢喜天

- 去美浓

- 常在寺

- 金华山

- 朱唇

- 深芳野

- 西村勘九郎

- 京之梦

- 万阿问答

- 枪法“一文钱”

- 枪、枪

- 水马

- 林中

- 天泽履

- 虎之瞳

- 智取深芳野

- 川手城

- 火焰剑

- 那那小姐

- 篡夺府城

- 大狂言

开运之夜

四周寂静无声。

永正十四年六月二十日。一名乞丐坐在皇宫紫宸殿前破旧的土堆上，仰头望向星空，感受着夜晚的清凉。

风习习吹过。

所谓的皇宫，只不过是一堆废墟。凉风吹拂过弘徽殿、北廊、仁寿殿脱落的房顶，穿过古朽的柱子拍打在土堆上坐着的乞丐的脸上。

时逢战国初期。

“我要当国主。”乞丐喃喃自语。

任谁听到，都会以为他是个疯子。然而，乞丐是认真的。事实上，这个夜晚的呓语，必将成为日本历史上永久的回忆。

“不同的草种可生成菊花，也可长成杂草。而人只有一种。没有办不到的。”

那个乞丐——

严格地说他并不是乞丐。

他出生于京都的西郊西冈——曾被称作妙觉寺本山“最聪明的法莲房[1]”的年轻人。

岂止是最聪明，据说此人“学识缜密究其奥，巧舌不逊富娄那（释迦牟尼的弟子、古代印度的雄辩家）”。

他还擅长舞蹈音律。击鼓吹笛样样精通，刀枪弓矢也无师自通，本领高强。

他现在的名字叫做松波庄九郎。

怀揣某种考虑，他离开了衣棚押小路的妙觉寺大本山，还俗成了凡人。

头发倒是蓄起来了，京都却因为应仁以来的战乱而荒芜，诸国皆支离散乱，连生计都没有指望。

战国——

即便是年轻的松波庄九郎，也就是日后令各国大名闻风丧胆的斋藤道三，在那个由家门决定前途的时代，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仅凭庄九郎这一无氏之卒，没有哪位大名会立刻将其招致麾下。

当然，当一名足轻也可以谋生。

然而，像他这样自恃清高的年轻人，是宁死也不肯的。

结果，他沦落成了乞丐。

“我并不想当皇帝，”庄九郎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宫殿。他决不会成为乞丐。

身后亮着一盏灯。

里面住着这个国家的天子。他的境遇并不见得比庄九郎好，下人们每天都拎着被称作“关白袋”的口袋穿梭于京城，只为向各处求得一把大米，皇宫每日的炊烟才得以升起。

先帝（后土御门帝）驾崩已经十七年，却仍未举行大葬。而当今圣上后柏原帝继位已十七年，却国库空虚，连即位的支出都不够。

“我不愿当皇帝，就算不当将军，最少也要当个大名吧。”

“做梦吧。”脚底下的男人笑了起来。

破旧的土堆下，有个男人像狗一样蹲坐着打盹。庄九郎离开妙觉寺大本山时，在寺院打杂的赤兵卫央求他收留自己作家仆，便一路跟随着他。人虽机灵，却是个让妙觉寺头疼的小恶棍，坑蒙拐骗，无恶不作。

虽然衣着褴褛，腰间只系了一根绳子，一柄野太刀却是小心翼翼地背在右肩上。

庄九郎也是如此。

“怎么是做梦呢？”庄九郎对着星空壮志满怀。

“嗤，”赤兵卫嘲笑道，“还说不是做梦。我跟了你，最后倒成了叫花子。”

“以后会有荣华富贵的。”

“以后？我现在只想要一碗冷饭。”

“小叫花子。”庄九郎笑道。

“真新鲜。你不也是个叫花子？”

“讨饭是为了将来的希望。为了区区一碗饭就丢掉希望的人，才是叫花子。”

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相貌也不同于常人。

这个男人的画像如今被收藏于岐阜市本町的日莲宗常在寺，是该寺的镇寺之宝。

住持是当地中学的教导主任，笔者去采访时，特意拿出了四百年前的这幅绢画。

年代久远，岩彩已经褪色脱落。

然而，倘若仔细端详，不难辨认出画中人物的风骨相貌。

身材高大而健硕。

长脸加上饱满的前额，凸显智慧。下颚略微前突，眼放异彩，显得机敏过人。

其实，早在妙觉寺的孩童时代，他就有“粉雕玉琢般”的美誉。

长大后日渐清秀，棱角更加分明。还是僧人时，周围人就认定他身上透出的男人味足以迷倒阅历丰富的女人们。

“哎——”赤兵卫站起身来。

“好像有一群人过来了。这个时间，也不点火把，估计是贼吧。”

“哦，贼吗？”庄九郎的肚子咕咕响了一声。一听到有贼，想必就有食物吧。

说话间，人影绰现。

明晃晃地闪着光的，应该是长柄的刀锋吧。

不知何时，月亮已悄悄爬上了东山的峰顶。

“赤兵卫，动手吗？”

“好吧。”

两人在土堆后会心地点了点头。

黑乎乎的人群中不时夹杂着高亢的笑声，眼看愈来愈近。

他们过了紫宸殿南侧的十八级台阶后，开始斜着横穿皇宫。

“赤兵卫，跟着他们。”

“好嘞。”赤兵卫立刻追了过去。

庄九郎则留在后面。

心中开始默念“谨奉劝请，本门寿量本尊”。这一习惯来自幼时，凡遇大事必定如此。

——佛祖。快来吧。

祈祷为己牟利。当然，这仅仅是习惯而已，对极其自负的庄九郎而言，根本不相信佛祖会解救自己。

“南无三大秘法事一念三千之妙法莲华经”

“南无久远实成大恩教主释迦牟尼佛”

“南无证明法华多宝如来”

天界的佛祖，皆为我所用，这是庄九郎独创的自力圣道大法。当时，不仅是庄九郎，很多人都相信佛法是为了个人利益而存在的。日莲宗教徒是如此，就连净土门的真宗也不例外。

只要相信自己具备《法华经》的功力，那么——

杀戮也是正义，

偷盗也是正义。

心境如此。——实际上，笔者认为，这是当时战国时期一部分《法华经》信徒的风气，如今的太平盛世，宗教学问也有很大发展，却再也没有此种《法华经》的信法。

生逢乱世。

背诵着“南无，妙法莲华经”的庄九郎，用自己独创的罪孽消除法，取代了那些信仰。

“庄九郎君。”

赤兵卫回来了。

强盗们似乎聚集在皇宫宣阳门附近被废弃的“左兵卫督寓所”中。

“有多少金银和吃的？”

“不，有个血淋淋的人头。”赤兵卫回答道。

“赤兵卫，你看上去像有什么好事。那个人头很值钱吧。”

“真不愧是最聪明的庄九郎君。”他不禁笑了起来。

赤兵卫口才亦不错，开始娓娓道来。

京都东洞院二条。——

那里的奈良屋又兵卫是畿内[2]屈指可数的油商。

“油商，那可是了不得的财主。富比小国主。”庄九郎不禁低声道。

去年，当家的死了，现在由年轻的寡妇万阿掌管。

“这人很厉害吗?”

“哪里。此女一向老实，好歹也是继承家业的女儿，丈夫死后下人们都很驯服，家业倒还算顺利。”

“接班人理应如此。——奈良屋怎么了？”

“这次要从备前运送紫苏。”

“哦，这倒是笔大买卖。”

紫苏是灯油的原料。

不知何故，这种植物在京都地区很少见，中国地区[3]的备前（冈山县）是最大的产地。

另外，东部的尾张、美浓，西部四国的讚岐、伊予等地也有部分种植。

不过，灯油消费较大的地区，仍是京都、奈良、堺以及山崎一带的神社佛阁或是居家较多的城市。

城里虽有奈良屋这种自家店里配有榨油机的大商铺，然而原料却需要从远处买进。

运送很是麻烦。

只因时值乱世。

中途不仅会遭遇强盗、山里的土匪，沿路的大小地主也会借口通关不畅，不时强抢钱财，中饱私囊。

于是出现了武装队。

油商聘请护卫队，队长用聘金召集浪人[4]们，一路跟随护送。

通常，商家加上浪人在内的护卫队，人数多时可达到七八百人。

“奇怪——”

就连庄九郎的智商都不得其解。

“紫苏和人头，有什么关系？”

“人头嘛——你看，”赤兵卫竖起一根手指，“就是那个春夏恶右卫门呀。”

“哦？”名字很陌生，反正也不是真名实姓。

庄九郎也略有耳闻。

原本是山名家的下等武士，据称力大无比，沦为浪人后召集失业的武士们聚众赌博，有仗打时则借兵营捞钱，还时不时受雇于商家兼做保镖，在洛中[5]算得上出名，传闻最近又当上了奈良屋的护镖头（护卫队队长）。

“那个恶右卫门掉脑袋了？”

“正是。”

“被那帮家伙干掉了？”庄九郎顿时洞悉了一切。

奈良屋的镖头算得上是商家的家兵总领，收入要好过一些小大名的武师头目。

估计是洛中其他的没落武士们垂涎恶右卫门的地位，袭击了他，还砍下了他的人头。

“这些人什么来头？”

“俗称青乌帽子的源八。”

“这样啊。”

源八和被砍下脑袋的恶右卫门，是洛中对峙的两大浪人头目。

“看来我要走好运了。”庄九郎伸直了腿站了起来。风吹乱了他的鬓角。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星星。

“从今晚开始，我的人生将时来运转。”他说道。

我智力如是、慧光照无量、寿命无数劫、久修业所得……庄九郎开始吟诵起自我偈[6]来，这个在佛门时养成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

他在祈祷（给予他力量）。

之后便要开杀戒了。

不管是饿鬼，或是歪门邪道、跌入地狱的罪人，只要是对己有利，都要统统杀光——庄九郎似乎全身涌上了鲜活的力量。

“庄九郎君。您是看上了奈良屋镖头的位置？”

“正是。看我的。”庄九郎朗声大笑。

笑声清亮。听到的人甚至会怀疑它是否真的发自庸俗的人体。也许这正是庄九郎认定自己的行为充满正义的证据吧。

“赤兵卫。”

“在。”

“你看得还太浅。我从北斗七星看到了更远的将来。《佛母大孔雀明王经》里说，星相能辨凶吉。”

“您的将来会怎样？”

“名列英雄史册，流芳千年。”

吹牛呢。

庄九郎心里暗自发笑，眼睛却透过稀疏的星光盯着恶棍赤兵卫。

赤兵卫身体簌簌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无与伦比的感动。

（我跟了如此了不起的大人物。我也要走运了。）

自然，赤兵卫的这种感动尽悉落在庄九郎的眼里。

“赤兵卫，该动手了。怕死就该背运了。”

“遵命。”

“赤兵卫，查查刀扣[7]——”庄九郎敲了敲刀柄，说道。

赤兵卫“噗”地向刀扣啐了一口吐沫。

两人走在皇宫里。

说是皇宫，其实不过是废弃的府邸。左侧的樱花木和右侧柑橘树周围长满了杂草，足以淹没人的小腿肚。

两人穿过已经塌陷的日花门，踩着宣耀殿残存的基石，不久就潜入到那帮人栖身处的左兵卫督废弃的老屋外，踮起脚尖从窗外向里张望。

屋内点着三盏油灯，火烧得很旺，不断冒出油烟。

土间的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锅，正煮着肉。五个大汉围坐着吃喝。其中一人戴着一顶怪异的帽子，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就是俗称青乌帽子的头目源八。

“就是他啊？”

庄九郎盯着他，想找出他的弱点。

眼神略嫌迟钝。

灯下只见此人肌肉劲鼓，胸毛浓密，确实是个彪形大汉。

庄九郎却面不改色，低声道：

“赤兵卫，你到北廊出口埋伏着，我自己去宰了青乌帽子。”

“为何埋伏？”赤兵卫尚未明白过来。

“还不懂吗？我一宰了青乌帽子，你就到北廊出口一边敲打，一边嚷嚷，让人觉得来了十多个人。这可是松波庄九郎的开运之战，你可不能怕死。”

“知道了。”赤兵卫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庄九郎缓缓地拔出刀来。这把二尺八寸长的刀是从妙觉寺的阁楼中偷来的，三条小锻治宗近[8]的宝刀，显然与他的身份不甚相称。

宝刀出鞘，做工独特的乱刃[9]在月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光芒。

庄九郎跃身而入。

他先一脚踢翻了大锅，顿时烟灰扬得到处都是。

“青乌帽子，”庄九郎嘴下喊着，脚步已移至烟灰对面晃动的身影，一刀砍下。

只听“哧”一声，血灰弥漫。

“什么人？”

青乌帽子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

虽然右肩被刺，他还是反刀刺了过来。庄九郎竟毫不躲闪，口里念道：“南无罗刹。”

也许是心诚感动了鬼神，庄九郎的话音刚落，青乌帽子已经被迎面劈中，身首异处。

青乌帽子的手下们都吓得魂飞魄散。

“安静！”庄九郎若无其事道，“今后，我就是奈良屋的镖头了。”

众人无不磕头跪拜。

[1] 法然上人的后继人，奠定了净土宗的基础。这里用作和尚的法号。（本书注全为译者注）

[2] 靠近京都的各国。分别为山城、大和、河内、和泉和摄津。

[3] 指本州西南部地区，特别是山阳道一带。

[4] 也写作“牢人”，多指中世·近世离开主公或失去栖身之地的武士。

[5] 指京都市内。

[6] 指《妙法莲华经》的第十六章，由于开头一句是“自我得佛来”，故被称作“自我偈”。

[7] 刀柄上的锁扣。为防止刀滑落，在刀柄和刀身上的小孔中插上插销。

[8] 传说是一条天皇下旨，三条的小锻治宗近铸造的名剑。

[9] 日本刀的种类之一。最前端的刀刃分为乱刃和直刃。

奈良屋的万阿

次日，京都晴空万里。

炎热难当。

虽然炎热，战国的百年间据说不像今日湿气那么重。人也好，气候也好，都干干爽爽。

奈良屋的万阿在通风良好的里屋舒适地伸展着身体，从午睡中醒来。

“谁呀？——有客人吗？”

“是。”门帘后，管家杉丸小声地答应道，“有位客人要见您。”

“还困着呢。”万阿说着，缓手把中式的团扇伸到裙角驱赶蚊子。团扇上贴着槟榔叶，镶着金边，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仅此一物，就不难猜出奈良屋家产的殷实。

“没见过的人吗？”

“正是。”

“没见过的人有些别扭。”她盯着自己白净的手指。

自从守寡后，似乎有些发福。手指根处长出了五个小酒窝。

“杉丸，我看上去很瞌睡吗？”

“隔着门帘看不见啊。”

“掀起来看看。”

“是。”杉丸掀起帘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进来。

在杉丸眼里，这个女人就像吉祥仙女般美丽。

“真美啊。”

“是吗？”万阿从碟子里捏起一粒花生豆，放入口中。

“来人什么样？”

“虽说是武士，其实是浪人。对了，是这么回事——”

杉丸把昨天夜里发生在左兵卫督弃屋的事情描述了一番。

“什么？”万阿惊得坐起身来，“镖头恶右卫门被杀了？谁干的？”

“最近市井上横行霸道的青乌帽子源八。”

“然后呢？”

“然后干掉源八的，就是外面要见您的浪人。”

“什么样的人？年纪大不大？”

“很年轻。”

“让他进来吧！”

万阿匆匆地下床，开始梳洗打扮。

“真不小。”

松波庄九郎穿过走廊，感受着四周的宽敞。

（虽说是商人，奈良屋可以称得上是府邸了。）

他被领进一间屋子里。

中式的风格，摆着桌椅。墙上挂着波斯地毯。应该是边境那边过来的货吧。

“杉丸。”庄九郎叫道。他不仅记住了这个名字，而且，一大早他就开始打探奈良屋的底细了。

有二十名下人。

其中，这个叫杉丸的年轻男人，深得寡妇万阿的信任。

（反正要夺到奈良屋的家产。不能有半点含糊。）

“你是在西冈出生的吧？”

“您怎么知道？”杉丸年轻的脸上显出惊奇。

“我也是西冈人啊。”

西冈位于京都的西郊。即如今的向日町通往山崎一带。直到今日，由于出产山城竹笋而扬名四方。

“那么，松波庄九郎——您可是松波家的人？”杉丸忽然瞪大了双眼。

“正是本族。”

“天啊——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太失礼了。”杉丸说完急忙下跪。

“起来吧，”庄九郎仍端坐着说道，“虽说本族历史悠久，都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提起松波，估计也只有你会吃惊吧。”

松波左近将监[1]。

庄九郎自称这是松波家世袭的官名。

左近将监乃皇宫北面的武士，随着皇宫的衰退，在西冈买了一小块田地世世代代住了下来。

但是，毕竟人地生疏，不出三代就没落了。

松波血统的稀少家族，散布在西冈至山崎一带。（想必庄九郎此人就是这种出身吧。）

虽说是战国时代，那时人们对血统的崇拜，要远远超出我们现代人的想象。

杉丸的态度便是如此。

“松波大人，请稍候片刻。”说完即匆匆退出房间去了。

（一定是去向寡妇报信了。）庄九郎脸上露出了苦笑。

全部都是骗人的。

庄九郎是西冈出身的母亲和当地男人私通后生下的。庄九郎甚至不知道父亲姓甚名谁。

（幸亏不知道。父亲是哪里的谁根本无所谓。家族姓氏，自己可以决定。）

然而，家族姓氏往往很重要。正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庄九郎从妙觉寺本山还俗后就寻访了松波家族，并拿出若干钱财，在族谱的角落里添上了“左近将监本宗庶子庄九郎”一文。而此时，在奈良屋派上了用场。

（什么啊。）

庄九郎的心底并不觉得可耻。

（汉高祖不就是无名无姓、不学无术的百姓出身吗。年轻时在老家沛县还是人人避之而唯恐不及的地痞无赖呢！）

而这个无名无姓的无赖，建立了汉朝。和高祖刘邦相比，庄九郎通晓内外（佛典、汉学）、精通兵法、武艺出神入化、音律舞蹈样样精通，连公卿都望尘莫及。试问具有此等才华能力，岂有夺不了天下的道理。

（不过一步难以登天。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首先要瞄准奈良屋的庞大家产。）

庄九郎心里揣摩着，却仍稳稳端坐着。

这时，奈良屋的墙外站了一名化缘的老僧人。

他拄着竹杖，抬起斗笠，表情怪异地挨个端详了奈良屋的门、墙和仓库，良久后留下一句“有红气冲天”，便扬长而去。

就是说，奈良屋的屋顶上有红气升天。

店小二忙赶上去问个究竟。

老僧从压得低低的网纹斗笠下眼也不抬地说：“你是看不见的。”

“请问是吉兆，还是凶兆？”

“吉兆。”说完老僧就离开了。

店小二回去后就报告了杉丸，杉丸又汇报给了女当家万阿。

“红气？”

万阿无动于衷。毕竟这个女子，年纪轻轻就掌握了奈良屋的家业。

“那小子是晚上做梦了罢。要不就是天热得中了邪。”

她往脸上抹着脂粉，语气淡淡的。随后又问道：

“早上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看来，她还是有一点在意的。

“没有。出货、分给卖油郎，永乐通宝[2]的入库，一切正常，和昨日、前日没什么两样。”

说着，杉丸好像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

“要说有什么奇怪，不就是那位浪人吗？他是西冈有名的松波家的……”

“刚才听说了。杉丸，你太年轻，容易相信别人。”

“这，可是……”

杉丸听到那个人的血统，又看过他不同常人的容貌后，便认定了“此人是贵人”。眼光锐利，却又面带柔和的笑意。骨骼似玉般让人感觉到光泽。（此人竟斩杀了洛中人见人怕的青乌帽子源八？）

他带来的见面礼是两个人头。

一个是奈良屋镖头恶右卫门的脑袋，还有一个是青乌帽子的。

（吉兆莫非就是他？）

在这一点上，万阿和常人一样。

（红气发自他身上？或是他的到来给奈良屋带来了吉运？）

红气成为庄九郎，即后来的斋藤道三的传说之一。

确实是庄九郎。抑或是他雇了化缘的老僧，演的一出戏也说不定。

万阿走到客室。

“在下是庄九郎。”客人微笑着站起来。

一见钟情。

万阿被他的笑容吸引住，仿佛在哪里遇到过。

“我是这里的当家万阿。”她先谢过了庄九郎替她报了镖头被杀之仇。

“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来送恶右卫门和青乌帽子的人头。请当家的给他们超度吧。”

说完站起身就要走。

万阿反而有些着急了。她原以为这人不过是来讨赏钱的。

“那个……”

“先走一步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杉丸，杉丸，”万阿急急唤道，“快去追，那位客人已经走了。”

（就知道会这样。）

杉丸拔腿追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万阿一人，尚未缓过神来。

（善人指的就是这种人吧。）

长相不俗，举止文雅，走后尚留有余香。

杉丸追了一会儿，到了路口，已然不见踪影。

（都怪当家的。心高气傲，生性多疑。这么好的吉兆之人，竟让他走掉了。）

最后还是没找到。

“接着找。”

万阿命令所有的下人。

不过，有一条线索。

念珠。

客人忘了带走。

（真是好东西！）

念珠工艺精美，一百零八粒玉石选自上好的帝释青[3]。

万阿吩咐下人跑遍了各大宗派的本山，颇费周折，折腾了好些天却一无所获。

（京都的寺庙太多了！）

由此更感到惊讶。

“这是日莲宗本山妙觉寺的僧人之物。”

得到这个消息，已是十天后了。

“谢天谢地！”

此时，万阿对庄九郎的思慕已经极度膨胀。但此时的思慕，还称不上是爱恋。

应该说是敬慕之情吧。然而，对女人而言，敬慕与爱恋的界线，本来就是模糊不清的。

（这人真是有意思。）

万阿想。然而转念一想：弄不好不是凡人，而是神仙佛祖的化身显灵了。

竟有些想得痴了。红气之事不就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吗。

杉丸叩响了妙觉寺本山的大门。

如今的妙觉寺，位于乌丸鞍马口的西侧，占地仅一万五千坪[4]，塔头子院[5]也几乎全都没有了，而当年杉丸踏入的大山门位于衣棚押小路，寺内环绕的宝塔不下百座，气势不亚于一座城池。

“请问，松波庄九郎是在贵院吗？”

杉丸沿着寺内百余座的塔头子院，挨家挨户地询问。

一直到第二十三家的龙华院。

这里的住持是庄九郎的同门师兄。

“你说的是法莲房吧。”

用的是庄九郎的旧法号。

“有什么事吗？”

当时的本山塔头住持，和如今可不一样。如果放在今天，其社会地位不在原帝国大学的教授之下。

杉丸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

“这样啊。他在里面，俗名叫作松波庄九郎。”

“太谢谢了。”

杉丸被领到客室。

庄九郎出现在面前。

（总算是找到了。）

杉丸激动得要哭出声来。而实际上，杉丸叫了一声“松波庄九郎大人”，便垂下眼睛，身体一直在发抖。

细想也真是奇怪。在奈良屋的大管家眼里，不过区区一介浪人而已。怎么会如此地感激涕零呢。

“好久不见啊。”

“我找您找得好苦啊。庄九郎大人为何对奈良屋如此无情？”

“此话怎讲？”庄九郎反笑。

“总之，松波庄九郎大人，请随小人前往奈良屋一趟如何？当家的想当面言谢。”

“这可不妥。”仍是面带微笑。

杉丸猛然醒悟过来。奈良屋当家的，应该亲自上龙华院登门拜访才对。

“我……我懂了。”

“杉丸，”茶水送了上来，“听说最近要到备前去运紫苏吧。”

“正是，现在店里正犯愁呢。车夫、马夫、店里的下人加上保镖的浪人们虽有八百多人，率领他们的大将恶右卫门却——”

“死了。”

“对啊。要运一大笔钱物经过山城、摄津、播磨、备前四国，途中难免遭遇土匪强盗。如果没有得力的将领的话……”

“杉丸，”庄九郎抿了一口茶说道，“其实，我正想前去见识见识播磨、备前，打算上路。就让我来保护货队的人马吧。”

“啊——”

不吃惊才怪。

松波庄九郎这般大人物，竟然愿意屈就奈良屋的运货队镖头？

“这，这是真的吗？”

杉丸不自觉地膝行向前靠近了一步，其实仔细想想不过是一文不名的浪人而已——杉丸却没这么想。

“是啊，”万阿听到报告后也颇为吃惊，“真的吗？”

“绝无半句假话。松波庄九郎大人真的愿意带队。奈良屋的货物可是日本第一啊。”

万阿嘱咐杉丸带上好些金银绸缎，立刻赶往龙华院。

在龙华院的里屋等待时，她的心怦怦直跳。

就像是要和情人相会。

[1] 左近卫将监，左近卫府的三等官。

[2] 永乐帝时代的货币。铸有“永乐通宝”字样。

[3] 念珠的材质之一。

[4] 日本常用的计量单位。一坪相当于3.3平方米。

[5] 塔头原本是高僧死后弟子为表示纪念而建盖的塔或小院。后来，寺庙里高僧引退后住的地方也被称作子院。

命运

（真正的恶人，他的庄严胜过九天的佛祖菩萨们。）

松波庄九郎对此深信不疑。

（我也想变成这样的恶人。）

万阿在龙华院的里间焦躁不安时，庄九郎却在大殿睡大觉。

大殿的须弥坛正前方的金碧辉煌的释迦牟尼佛像，正俯视着庄九郎。

“本尊啊。”

庄九郎对着金像开口道，

“你认识我吧。我从小在寺里长大。小沙弥时唤作峰丸。那可是光彩照人的美少年哦。长大剃度后起名为法莲房。本尊啊，我为你奉花、献阏伽（古印度语，水）、诵读《法华经》，可出了不少力。你要是感恩的话就报答我吧。给我力量。”

“首先，”庄九郎开始祈祷，“要把奈良屋的女人弄到手。她脑子不笨，应该不太容易。要想办法弄到奈良屋的家产。——释迦牟尼佛祖啊，”庄九郎将手臂枕在脑后抬起眼睛，“这可不是一己私欲。就算是私欲，我也绝不会只满足于奈良屋的家产。我要的是整个国家整个天下。不是说，凡持有《法华经》者，就能成就心愿吗？倘若如此，那么释迦牟尼佛祖啊，你来当我的左膀右臂吧。”

庄九郎未施叩拜便离开了大殿。

他的衣裳不再像那天晚上寒酸的乞丐装扮了。

只见他棉麻质地的素袄上印着大朵的天竺牡丹花，佩戴着腰刀显得落落大方，手持金梨地鞘的大刀，头戴一顶乌帽。

这些，其实都是借来的。

它们来自妙觉寺里一位关系亲密的房官[1]，期限仅有半天。就像佛像镀了金后更显得庄严一般，他觉得恶人也需要穿着打扮。

他穿过走廊。来到里间门口，呼啦一下拉开了门。

“久等了。”庄九郎说道。

（啊。）

万阿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好清爽的男子。）

庄九郎在席间坐了下来。

万阿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些哆嗦。”

“用用这个吧。”庄九郎从怀中掏出一个金丝编织的小袋。

（这是从中国过来的——）

万阿再次感到惊愕。金丝的绸缎仅来自中国进入边境的贸易船，日本还没有生产。身为商铺女当家的万阿，当然知道它的价值有多么昂贵。

不用说，这也是庄九郎借来的。

他从袋中的小瓶中取出了一粒药丸。

“服下就神清气爽了。”看着万阿服下了。

药丸虽是庄九郎自己的，却不值什么钱。只是将橘皮和树皮煮干后做成的，要说功效也只是利尿而已。

不过，庄九郎亲口说“有用”，万阿顿时觉出了神效，服下后不久就觉得胸口似有凉风吹过，很是舒服。

“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

庄九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刚才的药，只是为了试试自己的魅力而已。

还不仅如此。他还想试探京都名媛中聪慧过人的万阿的脾性。

（似乎很容易对某种东西着迷。）

不过，万阿真的很美。

肤色似白瓷般洁白，乌黑温润的一双美瞳，与肤色甚是相称。脸部五官中只有嘴唇略嫌偏厚，却增添了别种风情。

万阿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最初，她只把他看作京都四处流浪的无名浪人，而实际上，无论是穿戴，还是持有的物品或人品风度，万阿甚至从没见过这么出众的人物。

（礼品太寒碜了。）

羞死人了。

何止是寒碜，虽然带了白绸缎的窄袖和服及些许金银，对让人刮目相看的庄九郎而言，却是太不值一提了。

“那个，杉丸。”

万阿向管家杉丸使了个眼色。

杉丸恭恭敬敬地捧出两尊白木质地的三方[2]，放在庄九郎的面前。

“松波大人，多亏前些天替恶右卫门报了仇，这是一点儿心意。”

“哦。”

庄九郎微微颔首。

“那就不好推辞了。只是我乃佛门中人，妙觉寺也是日莲宗本山之一，这些就布施给寺里吧。”

“布施？”

“将自己的财物分给他人，佛法上叫做布施，是六波罗蜜之一，能够广积功德。”

他唤来寺里的和尚和房官，悉数散发。其实对庄九郎而言，只是充当衣裳和房间的租金而已。

“天啊。”

万阿已经是第三次感到诧异了。这个男人难道是菩萨再世？可以如此无私无欲？在如今这个民不聊生、骨肉相残、兵荒马乱的时代，实在是太稀罕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庄九郎心里想着，泰然自若地将视线移向院子里。

“天气真热啊。”

“请问，庄九郎君愿意为奈良屋去一趟备前，是真的吗？”

万阿禁不住问道。

率领八百人护镖之事。

“太可惜了，奈良屋会遭报应的。松波庄九郎可不是为一介商铺守镖之人。当保卫国主的大将才合适……”

“没关系，我愿意。”

庄九郎似乎有些不耐烦，皱起眉头打断了这个话题。

松波庄九郎率领的奈良屋的护镖队伍八百人一行离开京都时，正值永乐十四年（1517）的夏末。

庄九郎端坐于马上。

他身穿铠甲，外加一件阵羽织。是万阿赠送的。

出了京都，第一晚宿在山城的山崎。

坐落在此的山崎八幡宫，虽然领地不大，却垄断了油的专卖。没有八幡宫的允许，既不能卖油，也不能从产地运送紫苏原料。

远近的油商都向八幡宫进贡银两，来换取榨油和销售权。而且仅有一年的期限，满期后又要重新进贡。

因此，山崎八幡宫的富饶堪比大名，据说都能听见境内收藏无数的金银财物发出的呻吟声。

神社还养了数百名武装神人（相当于寺庙的僧兵），如果有人随便卖油，即使远在异乡也要追赶过去把店铺给砸了。

顺便插一句题外话——

如今的山崎八幡宫仍坐落于东海道线京都和大阪之间的“山崎站”的西面靠里处。背靠天王山，面向淀川，领地却大为缩小，几乎无人参拜，变为一座镇守村庄的普通神社。神官从庄九郎的时代开始世代都是津田氏的沿袭，如今的第四十六代神官名为津田定房。

当然，这里拥有紫苏专卖权仅在战国时代之前，如今丝毫找不到当年昌盛的痕迹。不过有意思的是，今天的东京批发油市场、吉原制油、味之素和昭和产业等全国性的食用油企业或协会，都仍是八幡宫的信徒。

庄九郎从山崎八幡宫领取了替代许可证的“八幡大菩萨”旗帜一幅和通过关所时所需的通行证等，翌日清晨便出发了。

他们顺着西国街道向西前进。

沿途投宿于摄津郡山、西宫、兵库和播州明石。

这天，马队穿越过播州平原，来到备前边境的山岳地带。身为庄九郎心腹的赤兵卫纵马靠近道：“庄九郎大人，有要事报告。”

“何事？”

庄九郎眯缝着眼睛。骑着马摇晃，再加上山坡上吹过来的凉风，让人舒服得想睡觉。

“刚才探子来报，前方是有年峰。”

“哦，有年峰啊。”

他们本打算在那里露营。

“山寨驻扎的小名[3]叫有年备中守，瞄上了我们镖队的金银钱财，不断有人出没。”

“是吗？”

庄九郎立刻止住了脚步。

斜阳照在山里，眼看就要日落西山了。

按照旧历，今晚日落后不久会出现满月。夜里行动应该不需要火把照明。

“赤兵卫，你带着运货队照旧上有年峰吧。”

“不带保镖的浪人吗？”

“不用，你来当诱饵。”

“庄九郎大人呢？”

“我自有安排。”

庄九郎从运货队中挑选出百余名浪人，手持弓箭、长柄大刀和长枪，自己也弃马步行。

“您要做什么？”

赤兵卫不安地问。

“油商要当一回贼了。”

“我怎么办？”

“当诱饵。”

庄九郎抓住附近的猎人，打听到山谷一带的地形。

若狭野、真殿、黑铁山相连处有樵夫走的小道，直通有年山寨的内门。

庄九郎下令所有人披上事先准备好的白布作为晚上的信号，大声道：

“听好了，逃跑者斩。”

“咣当”一声，刀已经出鞘。

庄九郎所持的“日莲上人护卫长刀”，据说是出自青江恒次[4]之手的数珠丸宝刀[5]，长二尺七寸，常人无法使用。

无疑是把假刀。

（日莲上人持的数珠丸恒次原本是身延山久远寺的镇寺之宝，后来几经辗转，现作为旧国宝被供奉在兵库县尼崎市的本兴寺。庄九郎手持的宝刀确实是出自同一刀匠青江恒次之手，然而是不是数珠丸却很让人怀疑。）

此刀刀身泛青、刀刃锋利，与庄九郎倒是十分相称。

“看到了吗？即使不中刀，刀风能伤人于三寸[6]开外。”

说着，庄九郎一下收刀回鞘，趁众人注意力转移之际又拔刀出鞘，“嗤”的一声凌空斩去。

虽是斩向空中，身旁一颗枝叶茂密的十年橡树，却徐徐倒了下来。

（……）

众人脸色都吓白了。与其说是恐怖所致，不如说是折服于松波庄九郎超出常人的力气。

（这人靠得住。）

众人心想。

而庄九郎要想从一文不名的浪人变身为众人的首领，需要这种伎俩。

众人对庄九郎开始刮目相看。

“跟着我一定会赢。山寨里有不少珠宝。我保证分文不取，都给你们。”

很快，庄九郎率领队伍消失在山丛中。

有年峰一带的领主有年氏的俸禄虽只有千石，却是播磨一国赤松大名家族的分支。

赤松氏曾是足利幕府的大名，如今却被家臣们蚕食而没落，同族的别所氏占据了东播州，小寺氏则支配了西侧的姬路一带，剩下的大小乡村被地方土豪们割据而不时发生纠纷。有年氏也是土豪之一。

寨主是有年备中守。

“其实就是土匪。”

庄九郎早在京都时，就尽悉调查过山阳道土豪们的底细。

奈良屋的马队，曾数次受到此人的洗劫。

奈良屋的万阿也曾叮嘱道：

“庄九郎君，过有年峰的时候一定要当心。”

（倒过来抢劫他吧。）

庄九郎出京时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不久，庄九郎一行人马就登上了黑铁山，借着月色从尾根道朝北而行，来到有年山寨的后崖上。

“大家看。”

众人一同探出头去。

只见眼前仅两丈开外的山腰上，坐落着一座山寨，四周围着栅栏。

“看见没有？”

“看见了。”众人一致点头。

“再看看山寨的对面。”

隔了一座悬崖，山阳道从其中穿过。路上可以看见人群中点着篝火、松明和燃得正旺的火堆。

“那是赤兵卫的运货队。大概要扎营露宿了吧。”

“下去看看吗？”

一名浪人小声试探道。

“这座山寨好像没人留守，怎么回事？”

“里面是空的。”

“什么?”

“人都出去了。他们从那边的山崖下到街道上，打算袭击奈良屋的马队。我算准了才来的。”

庄九郎命令众人下去。

百余人像长虫蠕动般攀下山崖。

途中有人抓住的草根松动了，结果坠下悬崖。

他们的身体和颈项戳进崖下搭成鹿角状的尖竹，没发出任何声音就一命呜呼了。

庄九郎下到地面，小心翼翼地穿梭过竹阵，来到栅栏前。

翻过栅栏，庄九郎又习惯性地念诵起来：

“南无妙法莲华经……”

庄九郎对有年山寨不存任何的野心。只是想打一场仗。

去年还是妙觉寺本山一名学徒的庄九郎，自然没有过打仗的经验。

然而他相信，“自己定有用兵的天赋”。

他想试试自己的本事。更确切地说，是想赌一把自己的命运。

（如果失败，就回去当和尚。如果成功，自己的一生就能交上好运。）

月亮爬上了刚才攀登过的崖顶。

月光下庄九郎的身影，竟显得十分鬼魅。

[1] 寺庙里的俗僧，负责事务。虽剃发身着袈裟，却允许娶妻饮酒和佩戴刀剑。

[2] 多用桧树等素木制成，放置供品的小供台，三个侧面多开有小洞，故称三方。寺庙中也称为三宝。

[3] 封地较小的领主。

[4] 平安时代的著名刀匠。

[5] 被誉为天下五剑之一，被指定为日本国家重点保护文物。

[6] 1寸为3.03厘米，三寸即9.09厘米。

小宰相

风势很猛。

有利于放火，松波庄九郎暗想。

皓月当空。

庄九郎踏着自己的身影，腋下挟着一柄长枪，悠然地跨进了有年备中守的山寨。

（还真是意外。）

建筑并不起眼。

木板搭成的简陋的屋顶，在看惯了京都楼台庙宇的庄九郎眼里，不免显得土气寒酸。

（没人吗？）

有的话就将他捅死。可得试一下我的武艺。

（南无妙法莲华经……）

不久之前还是法华和尚的法莲房，庄九郎压根就没想过要杀人。然而此时此刻，需要证明自己的实力。

（有人吗？）

他猛地推开门。

里面还有一扇雕金画银的拉门，门上画着苍翠的青松。

“呼啦”一下拉开后，只见房间铺着黑地板，角落里挂着绸缎做成的帷帐。

（里面有人。——）

庄九郎用长枪挑起帷帐，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睡袍尚留有余温。似有女人的气息。

（怎么是女人？）

这时，屋里到处都响起了嘈杂声。庄九郎的手下们开始抢夺财物，他们或奔跑于走廊间，或捣坏了杉木做的镜板，甚至还夹杂着嘶叫声。

（在搞女人吧。）

庄九郎却无动于衷。他的哲学中，女人生来就是为了被侵犯的。

突然，地板的一端似乎有些动静。

“谁？”

庄九郎握低了长枪径直走了过去。

“啊！”

有个身影正要站起来，却被庄九郎从后面反拧着胳膊抱住。

房间里很黑。

（小厮吧。）

庄九郎想着，一边将手伸进身影的大腿间确认。是个女人。从小腹向下的柔软地带，像要将手掌融化了一般，尚未长春草而光滑如丝。年纪也就十五六岁吧。

“备中守的夫人吗？”

庄九郎问道。指尖开始感到潮湿。

“还是偏房？”

“……”

女人身子在发抖。

其实，在寺院长大的庄九郎，有生以来第一次触摸女人的私处。

对男色则有过经验。还是小沙弥的时候便被和尚们睡过，修行时也睡过眉清目秀的童子。无论是恋爱或是技巧，都收敛自如。或者可以说，松波庄九郎深谙此道。妙觉寺本山的五十童子，无不以与法莲房庄九郎同寝而骄傲，甚至有人为他折腾得死去活来。

（无论是技巧或是感情，无论对方是男是女，这方面并无区别。手段、痛苦或是怨恨，男女无一例外。）

然而，庄九郎从没碰触过女人。

虽然庄九郎立下壮志要俘获奈良屋女当家万阿的身心并夺取巨富，触摸女人的私处却是头一次。庄九郎完美无瑕，在这方面却仍有漏洞。

（手感很奇妙啊。）

庄九郎所知道的男人的玩意儿，无论前后都是生涩僵硬的。而女人的私处，手到之处都是柔软的黏膜。

（原来女人长这样啊。）

庄九郎心下叹道。

或者说，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又拿什么去魅惑奈良屋的女当家呢？

庄九郎暗想，原来自己对女人的了解仅限于脑中的知识而已。

“求求你了。”

女人痛苦地扭曲着身体。

“喂，很难受吗？”

和尚出身的庄九郎尚未反应过来。

“哪儿难受？”

一定要问个究竟。

“快说！”

若非个性倔强，恐怕女人早就喊叫了。庄九郎长长的手指径直游入私处的花心处。

女人紧咬着唇。嘴唇开始渗出血丝。不肯说，还是？——庄九郎仍然不明所以。

“说，想怎样？”

“不想怎么样，放手吧。”

女人终于开了口。

眼里全是怨恨。

“哦。”

庄九郎放开了她。

女人挪动着洁白的小腿向后退，嘴里冷冷骂道：

“臭男人，不许碰我。”

她看出庄九郎似乎对自己有意，瞬间恢复了自信和冷静。

然而她的心思，尽在庄九郎掌握之中。

“啪，”女人的脸上挨了一掌。

女人摔倒在地，脑袋还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别自以为是。”

庄九郎说着，却温柔地抱起了女人。温柔似水。不过一瞬间的转变，女人竟怔怔地呆住了。

“喂”，庄九郎开口道，“我胸有大志。一般女人求我抱我都不要。你竟敢出言不逊，该打。也不看看我是谁。再敢这样，定不轻饶。”

“啊”，女人发出惊呼。她觉得庄九郎一定是个贵人。其实仔细想想，贵人不可能率领强盗来打劫，可惜女人的头脑，天生就是没有逻辑的。

“请问大名？”

“松波庄九郎是也。”

“——？”

从未听说过。

“哈哈，你一定觉得奇怪。现在虽然无名，以后却会名扬天下。”庄九郎向前迈了几步，好像想起什么，又回头道，“喂，谢谢你。”

他指的是刚才的事情。和尚出身的庄九郎，第一次见识了女人的私处。

（和小沙弥不一样啊。）

天经地义。不过，亲眼亲手证明了这一天经地义。

庄九郎觉得又长了一门学问。京洛一带大名鼎鼎的学府妙觉寺本山，也不曾教过这些。

此刻，庄九郎尚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有年备中守的侍妾，人唤“小宰相”。父亲绫小路中纳言原是公卿，没落后从京都投奔到姬路的小寺家族，最近被卖给有年备中守为妾。

公卿卖了女儿，得以苟活。

庄九郎走向高高的栅栏。

抓住栏杆上的横木向下望去，底下是万丈悬崖。

险恶陡峭的悬崖到了山腰有所缓和，山脚则堆了很多石块，一直延伸到街道。

那里，赤兵卫正在替代庄九郎指挥马队扎营歇息。

押送货物的马队。

按照庄九郎的部署，是用来诱敌上钩的。

（有年肯定会来抢的。）

只需等待。

当然不是干等，庄九郎眼看众人抢得差不多了，便命令他们往里扛稻草。

都堆在了屋里。

（来了。）

庄九郎叩响了栏杆。开始热血沸腾。他的战斗人生将在此瞬间拉开序幕。

街道的东西两侧。

传来“冲啊”的叫喊声，有年的人马从运货马队的两面包抄了过来。

还有人骑着马。

长柄的刀刃映着火光，就像苇草散乱的穗芒一样星星点点。

（赤兵卫，快逃。）

庄九郎在心中喊道。而路上的赤兵卫，不愧深得庄九郎的真传。

有人号召车夫直奔山上，有人穿过敌军而逃，一副挣脱了蜘蛛网后散乱逃窜般的光景。

有年备中守的人马，目的并不是杀人。

奈良屋的货品才是他们的目标。车上堆着的麻袋里，装满了永乐通宝。

“注意了！”庄九郎回头喊道，“放火烧了寨子吧！”

“是。”

手下的人领命而去。

众人在山寨里奔走，火攻的要害之处，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焰直冲屋顶。

很快，火焰吞噬了木板搭成的屋顶，顺着山风的风势，轰的一声响彻了山谷。

“正合我意。”

庄九郎向崖下望去。

正在抢劫的有年一行，被山里的大火吓呆了。

已经顾不上打劫了。

（忍者？还是夜袭？）

这一带地处播州和备前的交界，小土豪之间的争斗络绎不绝。

有年之众舍弃路上的马队向东而驰，从右卫门坡上山直奔山寨而来。

（正如所料。）

庄九郎翻身一跃，穿过火堆。

中途想起先前铺着木板地的小屋。

熊熊大火中无法看到里面。

（不在。——）

来到院里。

跨过栅栏，攀上了后门的悬崖。

按照原先的计划，众人们先爬上崖顶，等待着庄九郎。

庄九郎抓住树根、草根和岩石的一角，一尺一尺地向上挪动。

来到半山腰时，突然身体一沉。差点摔下去。有人抓住了他的腿。

“放开！”

庄九郎的左手握着长枪。只要向空中一挥，就能把对方笔直地捅落下去。

“等等！”

原来是小宰相。逃到了这里。

（是她啊）。

庄九郎停下了手里的长枪。

然而，此时庄九郎右手抓住的，是一颗绿色的小树。树根尚不结实。而目前正承受着两个人的体重。

一旦断裂，就会坠崖而死。女人也就算了，可是胸怀天下的松波庄九郎的性命，将随着野心被一同埋葬。

“喂，放手！”庄九郎道，“放手去死吧。我会为你念诵《法华经》，安心去吧。《法华经》的功力能让你立地成佛，从此生于寂光净土。”

“不要！”

小宰相却是孤注一掷。

“松波庄九郎大人，如果你见死不救，一定会下地狱的。”

“地狱？”

“我心中有《妙法莲华经》（《即法华经》），不会下地狱的。日莲[1]和尚这么说过。——不过，”庄九郎抬头看了看星星，接着道，“我比日莲厉害，下不下地狱我根本不在乎。”

“坚决不放！”

小宰相抓得更紧了。

庄九郎闭口不语。无论如何，和这个女人也有先前的“缘分”。若没有“缘分”，仅仅是个陌生人，庄九郎早就念诵《法华经》一枪捅下去，早早送她去佛土投胎了。

可是，和这个女人有“缘分”。

庄九郎滋生了怜悯之情。

（不要和无关的女人纠缠。像奈良屋女当家这种有利可图的女人还可以，紧要关头，用不着毫无用处的缘分。）

庄九郎又长了一智。

“那好吧，我答应救你。本来我是不情愿救你的。要不要救？”

“求你了！”

女人抬起脸，她的表情此刻像个女鬼。

“不想去佛土投胎吗？”

“不想。”

庄九郎停顿了片刻，一扬手把左手的长枪扔了。

与此同时，左手飞快地抓住岩石的一角，右手仍紧紧抓着树根，以惊人的臂力，向上撑起两人的体重。

“喂，抓紧了。”

“好。”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宰相。”

女人使出全身气力抓住壮九郎的右腿，身子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而眼底，已是烈焰火海。

“小宰相，刚才没看清你的脸，长得美不美？”

庄九郎吐气均匀，攀爬中还不忘聊天。

“姬路和有年，无人不夸我美丽。”

“不幸啊!”

庄九郎断定道。他喜欢下结论。

“怎么说？”

“如果你相貌平平，就不会嫁给有年作妾，也不会遇上火灾，更不会被逼上悬崖。你简直就是在地狱。爬上去以后，也会因为你的美貌而招惹是非。我本要用《法华经》的功力为你佛门超度，你却不听。”

“……”

“小宰相，你错过了好机会。”

庄九郎高声笑起来。

这人倒也不似坏人。

小宰相心下暗自忖道。

不久两人攀上了山崖。

庄九郎站起身后，瞬间变得冷酷无情，“小宰相，滚吧。”抬腿就要踢去。

“能带我一块走吗？”

“不要得寸进尺。”

庄九郎背转身大步走去。他在想，只是摸了一下女人那里，就这么麻烦。女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女人是邪道。）

当和尚时，寺里是这么教的。然而，走了不到十步，庄九郎就把小宰相的事抛到脑后了。

“打仗了！”

庄九郎简短地一声令下，众人从四周纷纷聚拢过来。

“敌人从右卫门坡攻上来了。要从上面击垮他们。为了迷惑敌人，不许出声。不许点火把。”

庄九郎拔腿出发了。

他的背影显得异常高大。其实他并不算太高，但此刻映在众人的眼里，俨然如同巨人一般。

[1] 日莲和尚（1222-1282年），镰仓时代的僧人。日莲宗的开祖。

返京

“冲啊!”

松波庄九郎大喊一声，一马当先抢在众人前面，从山上冲了下去。

他告诫众人，

“夜袭不许发出声音。”

“不取头颅。刺倒就行。”

他还让众人手持长枪。这是战国时期时兴的集体格斗法，也是松波庄九郎即后来的斋藤道三发明的。

长枪用来击打对方。对方自然要抬手来挡，便可瞄准空隙而刺。

这是和尚出身的庄九郎新研究的武功。还不知道效果如何。

就在右卫门坡牛刀小试吧。

（一定能行。）

道三，也就是此时的庄九郎，一生都在发明各种东西。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这些发明而已。

庄九郎率领的众人握着长枪，集体开始下山。

有年的兵马正在上山。每三人持一束火把，庄九郎正好可以将目标看得一清二楚。

庄九郎看着那些火把，心中不禁鄙视道：

“真是愚蠢至极！”

有年氏本是南北朝以来武家的名门赤松一族的分支。应该说是打仗的内行，可眼前的幼稚程度，让门外汉的庄九郎都嗤之以鼻。

（不过如此。）

其实，并不仅仅是有年氏。各国的武将基本都是这种做法。一味地沿袭旧习，而不思改革。

有句话说得好。

有个西方的军人说过，“历史表明了军人们不愿意转变战术。”职业军人，无论古今东西，都是顽固的传统分子，是无可救药的经验主义者。太平洋战争时日军的头目，战败后还不断重复错误的战略，让美军苦笑不已。说的就是这个吧。军人随后又说，“然而，同时，历史表明果断改变战术的军人必将胜利。”

这是题外话。——

此时的庄九郎，正全力向山下冲去。

“南无妙法莲华经、南无妙法莲华经。……”

口中念念不休。

第一仗，还是很紧张的。

这时，有年的人马终于觉察到从山上如波涛般涌现出一片黑黑的人影。

“敌人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慌忙点上更多的火把，有人匆匆套上盔甲，这些还算沉住气的。

还有人逃跑。甚至有人愣在原地，迈不开步。

却也有勇敢的。

“何人？吃我一枪。”

嘴里呐喊着冲了上来。那时候打仗，有人带头先持枪冲入敌阵，后面的人再随后跟上。

庄九郎猛地将长枪向来人的脑袋上劈下。这一招明显出乎来人的意料，吃惊道，“这是什么”，便慌忙抬手抵挡，顿时露出两侧腋下。趁着这一空隙，庄九郎的长枪已经“扑”一声穿心而过。

（干得好。——）

这一仗中干掉的第一个人。

（比想象的容易啊。）

这么想着，却也很狼狈。收回长枪比刺更要紧，枪尖上拖着沉重的尸体，庄九郎站立不稳，向坡下滑了三四步。

有人趁此机会从侧面举刀砍来。

庄九郎立即甩掉了长枪和尸体。

拔刀出鞘，直直向敌人头盔砍去。

当然砍不断。

可是，臂力大得惊人。对方被施加在盔甲上的力道所震，当场气绝身亡。

旁边，庄九郎率领的队伍，已经举起长枪与敌军交战。

“嘿”，众人一道举起长枪挥去。

只听见挥动长枪的声音。就像竹林遭遇了狂风一般来势凶猛。敌人从没见过这种架式，顿时方寸大乱，更谈不上稳住阵脚。

先挡。

抬起长枪。

自然腰就悬空。

背向后弯曲。

庄九郎的手下众人便瞄准这一空档，立即放低长枪，噗哧、噗哧地刺将下去。

（打仗不过如此嘛。）

庄九郎觉得容易得索然无趣。

众人们一路刺杀着下了山。

其间，庄九郎自己也挥枪刺死了数人。

他并未察觉，自己一直高声念诵着“自我偈”。本性是改不了的。

我此土安稳　天人常充满　园林诸堂阁

种种宝庄严　宝树多华果　众生所游乐

诸天擎天鼓　常作众伎乐　雨曼陀罗华

散佛及大众　我净土不毁　而众见烧尽

经文中写道，“诸天擎天鼓”。庄九郎此刻杀敌的心情，就像擎天鼓的诸天一般，耳边弥漫着音律。

（我真棒！）

庄九郎心底涌出了自信。

诵经的声音，越发地高亢起来。

赤兵卫候在路边。

“赤兵卫，押的货没事吧？”

庄九郎在崖下的清泉旁冲刷着长枪上的血迹，问道。

“没事。刚才跑散的车夫，也都聚齐了。不过……”

“什么？”

庄九郎抬头望向赤兵卫，“不过什么？”

“哦，那个，”赤兵卫又惊又怕，脸孔扭曲得变了形，“庄九郎君，您的战术真高！”

“不是个普通的小和尚吧！”

“赤兵卫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跟了您真好。幸亏在妙觉寺本山的庙里打杂时积了德，每晚听《法华经》的功力，开始在身上显灵了！”

“愚蠢，”庄九郎甩了甩手上的水滴站了起来，“为我这种坏人做事也是《法华经》的功力吗？”

“正是。《法华经》说的就是现世之利。”

“啊哈哈。南无妙法莲华经。”

这主仆二人还真是有佛缘。

很快，运货队的人马聚齐，护卫的浪人们也都归队，一行八百人，浩浩荡荡地下了有年峰。

“有年的人马会不会追上来？”

“不会。”

庄九郎胸有成竹。

敌军当中，确有貌似有年备中守装束之人，率先向山谷中逃去了。就算要追，也没有领头的统帅。

到了备前。

此地叫做“福冈”的地方，有最繁盛的集市。

现在的福冈村，位于冈山市沿着二号国道行驶二十千米左右的南侧，是个默默无名的小村庄，而当时在备前，却是屈指可数的大商业地带。现在的冈山市当时毫不起眼。

邻村是以铸剑闻名的“长船村”。

从庄九郎的时代开始，就以锻造闻名遐迩，各国纷纷前来买剑。这些人大多会投宿在“福冈”。

这里插上一句。比庄九郎稍晚登场的黑田官兵卫如水的先祖，就曾居住在备前福冈的集市里。后来黑田家族被封为筑前的领主，在博多的西部建城时，就取了先祖的故居备前福冈作为地名，将城下领地称为福冈。也就是今天的福冈市。

庄九郎一行在福冈附近安顿下来，开始忙着收购紫苏。

庄九郎投宿的旅店归控制了这一带的当地武士福冈肥前介所有。肥前介自是好生招待。

毫不奇怪。

庄九郎一行按照当时油商的习惯，打着“大山崎八幡宫神人”的旗号而来。只要有这个旗号，各国的关口二话不说就会让道，各国的大名、豪族们需要保证他们旅途的安全。

前面已经提过，大山崎八幡宫卖油的特权是足利幕府给予的。已经没落的足利将军一家承认此特权，估计是得到了八幡宫的供奉。奈良屋等油商每年向八幡宫交钱，以换取为期一年的“神人”资格。而庄九郎等人在备前购买原料期间受到隆重的接待，与其说是幕府的影响，倒不如说是向当地的武士和百姓大把散钱的缘故。

庄九郎住在福冈的旅店时，调查了备前的局势。

他本就心思缜密。

他的如意算盘是篡夺奈良屋后，用它的巨富换取一国的大名之位。

这里需要条件。

最好此国的守护大名或豪族家政混乱，鹬蚌相争。

而且没有杰出的英才。

（那么我就可以成为兴国的英雄。）

正因如此，如果当地有阻碍自己野心的好汉，反而于己不利。

旅店主人福冈肥前介，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好人，背地里把庄九郎尊称为“永乐通宝大人”。因为庄九郎把奈良屋运来的永乐通宝，毫不吝啬地分给自己。

“备前已经不成样子了。”

肥前介诉苦道。

备前有实力的人物要数浦上氏，此人原本是赤松家的总管。在如今水泥工业发达的“三石”建城，势力波及美作地区。

浦上氏与播州的旧东家赤松家族分支的各豪族之间纷争不断，而浦上氏的家臣宇喜多氏最近也颇显势力，给东家敲响了警钟。

情况复杂，以前受到播州赤松家庇护的福冈家一方面需要和播州的赤松各豪族交好，由于表面上隶属浦上氏，每逢交战时便要出兵，还要讨好浦上氏的家臣宇喜多氏，可以说是苦不堪言。

“不容易啊！”

“我们这些小领主很辛苦。相比之下，还是你们商人让人羡慕。”

“哪里哪里！”

庄九郎随声附和着，一边打听备前的各种人物。

用的是插话的方式。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来揣摩备前的各种人物的分量。

他着实感到，还是有一些大人物的。

足利幕府册封的备前守护大名势力已经衰退，连续地以下犯上，导致新势力不断崛起，领土局势动荡。

乱世出英雄。即便是下等士卒，也有成为大名的机会。

（备前不行啊。）

庄九郎心想。被后来称作“蝮蛇道三”的庄九郎放弃，可以说是备前的运气。

收购到紫苏后，庄九郎一行回到京都。

奈良屋的管家杉丸，到伏见来迎接他。

“路上辛苦了！”

杉丸早从庄九郎的信中得知了所有的事情，包括有年峰的争斗以及在福冈庄的收购情况。

“杉丸，万阿小姐可安好？”

“很好。小姐每天都念叨庄九郎大人的安危呢！”

“真会说话。万阿小姐惦记的不是我，而是我护卫的钱财吧。”

“不是不是。”

杉丸慌忙摇头辩解，其实庄九郎说得没错。

年纪轻轻就当了奈良屋的大当家，万阿可不是每天围着男人转的小姑娘。

比起庄九郎，当然是那些货物更重要。雇镖头只要出钱，肯定有人肯干。

出了伏见约十二千米，便是京都。

此时的京都，虽说追求高雅的公卿文化已经衰退，因其人口众多仍是天下第一的殷实首府，战国中期来日本的耶稣传教士在日本通信天文十八年十一月五日[1]发出的报告中也写道：

“京都住户达九万余户，来过这里的葡萄牙人都说比里斯本市还要大。”

奈良屋便是京都最大的商铺之一。

一大早，万阿做了精心的打扮。

不久，奈良屋的店门口传来运货队的声音，万阿直奔到宽敞的大堂。

“庄九郎呢？”万阿问杉丸。

“这……”

杉丸支支吾吾。

“到底怎么了？”

“到东寺时，庄九郎大人说前面就是京都的街道，不需要护卫了，告辞走了。”

“告辞？”

“一摆手就走了，不知道上哪儿了。”

“杉丸！”

万阿的指尖，缓缓地抚上杉丸消瘦的脸颊。

“啊，当家的饶命！”

杉丸痛得直叫。

脸部痉挛起来。杉丸疼得踮起了脚尖。万阿死命地掐着他的脸。

“怎么不挽留呢？我不会轻饶你。”

“我猜想……”

“什么？”

“庄九郎大人无欲无求，大概不愿意回到奈良屋领赏吧。”

“千里迢迢到备前护镖，当然应该领取赏钱。”

“但是，庄九郎大人不这样想。他不是为了生计才护镖的。而是为了解闷。如果拿了赏钱，松波庄九郎会被人看作一介商人的镖头。”

万阿放了手。

竟自呆住了。

“竟有这种人。”

浪人松波庄九郎，终于在万阿的心中拥有了神秘的一面。

“毫无所求……”

世上恐怕再没有这种不图名利的人了。

[1] 指公元1549年。

淫乐

偷不着的反而香，奈良屋的万阿，此刻就是这种心情。

“杉丸，给我找。”

——她指的是松波庄九郎。

“好一个潇洒的男人。”

护送镖队，打仗，返京后，不取分文的报酬便销声匿迹了。

估计真正的潇洒，也就是这样了。

不过还没到迷恋上的地步。

（不能对男人着迷。）

女当家态度坚决。

万阿生性活脱，不拘小节，甚至在下人面前也能若无其事地更换内衣，却让京洛一带的风流男人只能望洋兴叹。

（奈良屋的万阿太检点。如能看上其他男人，丹波[1]的黑石也能融化。）

其实，万阿并不视贞节如命。

首先，万阿无意守寡。那个时代，京都城里的寡妇活得并不像江户时代那么拘谨。寡妇可以随便和中意的男人睡觉，也可以结交新欢。

那么，万阿对死去的丈夫还有留恋吗？

没有。

万阿是招婿入赘的。丈夫是死去的父母选中的二掌柜，生性内向，唯一热衷于一遍[2]宗。从早到晚，他都在念诵南无阿弥陀佛。

丈夫死时，

（总算从南无阿弥陀佛解放了。）

万阿反而感到安心。一遍宗适用于乱世，宣传一辈子只要唱一遍南无阿弥陀佛就能去极乐世界，丈夫一定是升天了。

（也就没必要上香追悼了）

——已经去极乐世界享福了。

万阿很是想得开。

但是，

既不想守寡，也不思念亡夫的万阿，却有财产。

奈良屋的万贯家财。

对万阿来说，它们就代表着四书五经、佛法阿弥陀经、无边法海中的现世利益，也可以说是贞操。

（被蠢男人纠缠上，不仅被人睡，还要搭上奈良屋的钱。）

万阿这样想。

那个时代，只要自我保护的意识薄弱，就会赔上身家性命。

也难怪万阿会这么想。

——不过松波庄九郎，让人感兴趣。

杉丸、二掌柜、下人们、养着的家丁们都打听遍了。

还是找不着。

日莲宗妙觉寺本山也不见踪影，向庙里的庄九郎的同门打听，都说：

“他那么有本事，一定投奔哪个大名门下了。”

秋意渐浓。

京都城里的屋前屋后开始听见秋虫呢哝，却仍旧没有庄九郎的消息。

冬天来了。

转眼就到了新年。这一年，是永正十五年。

正月底的一天，杉丸沿着京都的高仓大道向北行走时，在花园左大臣的废邸的路口意外地遇到了赤兵卫。

他一把抓住赤兵卫：

“赤兵卫大人，一直在找你啊。松波庄九郎大人在哪里？”

“我以为是谁呢，杉丸你啊。”赤兵卫却是面不改色。

赤兵卫在破旧的土围墙上坐下来，脚底还沾着刚才下的雪。

“找谁？”

“松、松波庄九郎大人。”

“谁要找庄九郎大人呢？”

赤兵卫的脸酷似貉子，皮肤就像腌过的柿子皮。堆满了肥肉，反而看不清表情。

他的笑容里暗藏了正中下怀的得意之色，杉丸却丝毫未能觉察到。

赤兵卫奉了庄九郎之命，接连几日都在京都城里行走，伺机遇到奈良屋的人。

“奈良屋的当家啊。自从庄九郎大人离开京都后，每天都责骂下人，我们都愁得变瘦了。”

“真是可怜。”

赤兵卫从挂在腰上的脏兮兮的麻袋中取出一撮干肉放入口中。

（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杉丸有点恶心。

赤兵卫却吃得很香。

“你也来一块？”

说着，撕下一块递了过来。杉丸接了过来，比起这块不明不白的肉，他更厌恶碰到赤兵卫的脏手。

“谢、谢谢！”

拿在手心，也不吃。

“吃吧！”

“哎。不过松波大人……”

“在什么地方对吧。庄九郎大人现在不在京城。”

“那在哪里？”

“出门游玩去了。”

确实如此。庄九郎周游了丹波、但马、若狭、因幡、伯耆等诸国，目的自然是为了寻找被白蚁蚕食的老大名家族。

“不过”，赤兵卫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他现在在有马的温泉休养。”

“那就好办了。”

距离京城不远。

估计三天能到。

“我马上动身。”

“哈哈，你去？见不到的。庄九郎大人整日苦读兵法、佛经，忙得很呢。”

赤兵卫故作夸张。

“那，好吧！”杉丸像是下了决心，“让我们女当家去。虽然一步不曾跨出过京城，杉丸一定会说服她。哪一家旅店？”

“有马温泉寺的旅店，叫奥之坊。”

一路劳顿来到山上。

有马的温泉位于摄津有马郡。旧书中记载道，“山峰环绕，东南流水”，坐落在北摄群山的溪谷中。

畿内境内别无温泉，仅有有马一处。自然很早就受京城的达官贵人青睐，人皇[3]三十六代孝德天皇曾率领左右大臣、众卿和士大夫们在此逗留了八十二天。甚至让人觉得似乎把国都迁到了这座溪谷中。

泉水的颜色红得吓人。

还有股味道。就连居住在火山地带的关东、奥羽、九州的当地人也会嫌弃，而京畿地区甚至上代的天子，都将它视若珍宝。

“有马的温泉？”

万阿一听就来了兴趣。

（去看看也无妨。）

“杉丸，温泉是什么东西？”

“谷里流出的水是热的。”

“真的是热的？”

“是啊。到了冬天热气腾腾，连眼前的树枝都看不清。”

“骗人。”

万阿津津有味地追问。

“热水怎么可能自己流出来？”

“您去看了就知道。”

“杉丸，你见过温泉吗？”

“没去过有马。不过早些年去备前买紫苏时，泡过美作的温泉。”

“万阿也想泡泡。”

“一定要一定要。”

杉丸连声应道。

“去过有马的温泉，一辈子都会记得。”

“我去。”

一旦下定决心，万阿的速度极快。

立刻召集护卫队。途中的西国街道还好，可是有马街道山路较多，据说还有土匪窝。

除了家中养的浪人，还从东寺借来寺里的侍卫，凑齐了三十人。到了后便打发他们回去，过些天再来接。

万阿上了路。

二月。

京都的雪已经融化了。然而进入摄津的深山后仍有厚厚的积雪，京城长大的万阿反而觉得新鲜。

到了有马的山里。

这里的温泉得到飞速发展是在太阁秀吉带领诸将领和妃嫔们到有马疗养之后，比万阿的年代还要晚七十年。而此时的有马在万阿看来，（这种山里）却荒凉得没有任何情致。

来泡温泉的普通客人，多投宿在樵夫的家中。

稍有钱的或是有身份的人，则住在温泉寺的旅店中。奥之坊、二层坊、御所坊等等。或是兰若院、阿弥陀房、清凉院等塔头房。

这些旅店大都分布在溪流的沿岸。

“能修行的。”

杉丸说过好几次。那时的温泉泡浴，一半带有宗教的意味。

上古时期，很多温泉都是由僧侣开发的。他们通过中国的医书得知温泉具有药效。他们在温泉建寺庙、盖旅店，大肆宣传。比起讲经念佛，他们更热衷于诉说温泉的疗效，然后又证实说“果然奏效了”。有马的温泉最早是由奈良时期的行基和尚发现的，温泉寺的修建也出自行基菩萨之手。

万阿一行人分别投宿在御所坊和兰若院。

溪谷很狭小。

抬眼就能望见松波庄九郎住的奥之坊的桧树皮屋顶。

“杉丸，去打听一下。”

万阿命令道。

其实根本无需打听。

就连山里的樵夫，都在议论：

“从京城来了位武士贵人，每晚都在奥之坊挑灯夜读。”

（那一定是庄九郎君。——）

万阿心怦怦跳了起来。怎么回事，好像恋爱了。

“让杉丸带着您去吧。”

万阿却拒绝了。

“我自己去，一定能把一本正经的庄九郎吓一跳。”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

（……？）

杉丸看了有些担心。

（万阿主子不会在单相思吧？）

到达后的第二天，天色尚早，万阿就踏上了通往奥之坊的长满了苔藓的石阶。

里面有客房。

白木搭建、格子门窗的古典风格，只有一角是时下流行的书院。华葱窗的亮光后有个人影。

（准是庄九郎君。）

心下雀跃来到门前，给出来的小僧塞了一把赏钱。

“请问施主有何要求？”

小僧赔着小心问道。

“不用去传话了。我直接去找松波庄九郎君。”

“那边的书院便是。”

小僧似乎觉察到什么，马上悄悄地退了下去。

“庄九郎君。”

万阿在门口轻轻唤道。

（终于来了。——）

庄九郎一喜，眼光落在涂了朱漆的案几上。

（怎么下手呢？）

有点伤脑筋。万阿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

庄九郎虽早有打算，然而除了他与生俱来的强烈自信外，他其实对女人一无所知。

虽然对小沙弥之道堪称老练，但是女人的身子太不一样了。

在有年峰摸了小宰相，才恍然大悟。

（原来女人是这样的。）

无知得可笑。然而，成长于戒律森严的妙觉寺，倒也无可厚非。

（我是为了得到鼎鼎大名的奈良屋的万阿，才去有年峰一战的。）

万阿能大老远地赶到有马的温泉来，说明庄九郎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哪位？”

庄九郎低声问道。

“奈良屋。”

万阿答道。

“奈良屋？”

“我是万阿。”

“骗人。”

庄九郎眼不离书。

“怎么说？”

“想诓我？我可是精通《法华经》奥妙大义的松波庄九郎。”

“——？”

万阿更糊涂了。

“前天晚上，万阿来过这里。”

（什么？）

难道见了鬼？

“我一眼就看穿你了。结果你死性不改，又来了。……竟然在大白天。”

“……”

“你是住在后山的狐狸吧！”

“不，不是的。”

万阿渐渐明白了。应该怎么解释呢。

“门后的女人。”

“是，在。”

“我知道你是狐狸变的。知道我喜欢奈良屋的万阿，故意变成她的样子是吧？”

万阿不由大吃一惊。总算知道庄九郎的真心了。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却想着自己。甚至独自躲藏起来，多高贵的人啊！

（真高兴。）

这就是女人。知道对方喜欢自己时，没有不动心的。

“狐狸。——”

庄九郎朗声道。

“既然你一定要扮成奈良屋的万阿……”

“怎么样？”

“进来吧。解了腰带，脱下衣服，让我验明你的正身吧。”

“这……”

万阿为难了。

干脆做一次狐狸，让庄九郎亲手将自己脱光吧。

[1] 旧国名之一。位于今天的京都市中部和兵库县东部。

[2] 一遍乃镰仓时代中期的僧侣，时宗的开祖。

[3] 指神武天皇以后的天皇。之前是崇拜神。

有马的狐狸

门外的万阿想，

“干脆就当一次狐狸吧。”

那就不是人类，不是万阿，也不是奈良屋的女当家了。绑在万阿身上的人类的束缚，就都不存在了。

奇妙。

真是奇妙啊。

（这样，就能在庄九郎君的膝上尽情欢愉，过后，只要说自己不是万阿，只是有马奥之坊里的一只狐狸，不就行了。）

全身开始燥热起来。人们都以为自己保守，还是万阿最了解自己。

（我喜欢男人。）

但是比起男人，奈良屋的财产更为重要。

（对。当一次狐狸吧。）

只当是狐狸作乐，和庄九郎在此地纠缠，也与他人无关吧。

（狐狸的妖术而已。——）

就可推卸一切。

门后的万阿心潮起伏不已。

此刻，房里的庄九郎。

早就洞穿了万阿的心思。“狐狸”正是庄九郎的计策。这么一来，视家产如命的万阿就能抛开“奈良屋当家的”枷锁。

（只要能享乐，就该脱光躺在我怀里放纵了。）

一眼看穿到底。

“奥之坊的狐狸。”

庄九郎叫道。眼光仍停留在经书上。

院里开满了白色的冷山茶花。

“在。”

门后的万阿低声应道。她还在揣摩狐狸的动作。

“狐狸。你可知我是修炼《法华经》的行者？”

（该怎么回答呢？）

万阿正在犹豫，庄九郎却又朗声道：

“《玄中记》的书上说，狐狸五十年修道，一百年可化作美女、神巫。或变作男子与女子交合，可知晓千里之事。”

“是的，”

万阿禁不住欢喜地答道，

“您还挺有学问的。”

“……”

这回庄九郎沉默了。

“糟糕！”

万阿后悔了。

（应该更妩媚才对。）

“进来吧。”

庄九郎叫道。

来了，门后的万阿口中应着，把裙裾高高地撩了起来。雪白的腿露了出来。那是一双极美的腿，就连万阿自己都想抚摸。

（那好，我现在是狐狸了。）

万阿没有马上进到庄九郎的房间，而是踮着脚尖出了走廊。轻滑过走廊后，来到厚重的杉木门前。

（真沉啊！）

稍微抬起一点，静静地打开门。外面是院子。

下到院里，赤脚走在杉苔上。每走一步，脚趾都深陷进去。

很快又回到书院的屋檐下。

庄九郎正在看书。

前额饱满、剑眉星目，让人过目不忘。

他看到了万阿。

“果然是狐狸，从院里跑过来的啊。”

“是的。”

此时的万阿已化身为狐。下面就看庄九郎的了。

“我是附近的荼吉尼天。”

佛语，意为狐。

“哦，现原形了吧。”

“松波庄九郎君好有眼力。您到有马后，妾身倾慕已久。”

“和男人睡过吗？”庄九郎问道。

语气虽高高在上，其实他自己除了在备前的边境摸过小宰相的私处外，还没摸过女人的身体呢。

“睡过。”

万阿大胆地回答。做姑娘时曾和公卿的子弟、真宗的和尚两三人私通过，然后就是当过二掌柜的丈夫。寥寥数人。

“睡过几个？”

“这……”

万阿哽住了。自己虽睡过三四人，不过狐狸应该不止吧。

“荼吉尼天可是狐精。佛典中说它法力无边，可提前半年预测死亡。专在临死前吸食人的心脏。你吃过几个男人的心脏？”

（啊！）

万阿吃了一惊。仔细想想，做姑娘时私通的公卿子弟、真宗的和尚，还有前夫，都死光了。自己也觉得男人的运气太差了，难不成自己真是“狐精”变的？

打消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万阿若无其事地含笑而立道：

“我想吃庄九郎君的心。”

“啊哈哈。”

庄九郎扔了手中的书躺了下来。

“过来吃吧！”

“这就来。”

万阿光着脚来到屋檐下。庄九郎却站起身，扬长而去了。

“我要下山。”

只留下一句话。

万阿愣在屋里。

“笨蛋。——”

万阿在心底咒骂自己。好歹也是奈良屋的万阿，怎么这么丢脸呢。

（不过一介浪人而已。……）

简直想抽自己一嘴巴才解恨。在京城，只要走在大街小巷里，人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那就是奈良屋的女当家。

美得艳光四射。京城的男子都说，只要能碰到奈良屋万阿的一根脚趾头，都死而无憾。

（而这般高贵的万阿）

却被松波庄九郎冷落致此。

一天过去了。

翌日，庄九郎也早早起来晨读，中午独自烤了山鸡充饥。当时还没有吃午饭的习惯，庄九郎就连这一点也与众不同。

下午接着看书。

一到时间就下山去。每天就像模子刻的一般规律。

昨天丢下万阿下山，虽说是“计策”，倒也确实是他的习惯。

他身上带着长枪。

溪流中布满了大小岩石。

庄九郎。

站在溪中的岩石上。腋下夹着长枪。

万阿正好能从自己住的御所坊的院子里望见他。

（他要干什么呢？）

庄九郎应该不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酒樽底[1]大小的纸片，数出十张掷向空中。

纸片飞舞着落下。

庄九郎踩着岩石，去刺那些纸片。磨得亮亮的枪尖在空中飞舞，随着庄九郎的跳跃，纸片纷纷被刺穿而落。

虽然未被刺穿而掉落溪流的纸片也不少，庄九郎的足技却让人惊叹。眼睛明明盯着空中的纸片，腿上竟也像长了眼睛一般，不曾从岩石上踩空。始终保持着低腰的姿势，身形稳定。

“太神奇了。”

杉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这是要干什么呢？”

杉丸也觉得匪夷所思。

“嗯……”

万阿应声道。学过舞蹈的她似乎有些明白。恐怕刺穿那些空中的纸片不是目的，而是在练习保持低腰的姿势。

不过，那把长枪真是少见。

“简直就像天狗[2]。”

（……什么呀！）

万阿毫不动心。

“那人是个疯子！”

万阿肯定地说道。虽然不是真心这么想，此刻的万阿心里恨不得把口水啐到庄九郎的脸上。

“您说什么呢？”

杉丸已完全被松波庄九郎折服。

“他在妙觉寺本山的时候，就算不是百般武艺，也是人人夸赞的才智过人的法莲房。一定是佛祖下凡。”

“杉丸喜欢他吗？”

“喜欢。”

“万阿不喜欢。”

“这……”

杉丸顿时发窘了。

“不能这么说啊。松波庄九郎大人可是奈良屋的恩人。还不收报酬，太高尚了。”

“是吗？”

万阿凝视着崖下的庄九郎，心中波涛暗涌，却不同意杉丸的说法。

相学里说，心怀大欲之人反呈无欲之相。

（庄九郎莫非正是如此？）

那个男人透着一股强烈的邪气。杉丸虽然觉察不出，万阿却凭着女人的直觉感觉到了。冲着这股邪气，怎么可能无欲恬淡呢。

不过——

万阿并不觉得反感。她也知道自己喜欢这种邪劲儿。

（邪得玄乎！）

万阿觉得。现在隐藏的这种邪气，没准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让人害怕。）

越是这么想，就越想靠近。

正因如此，才来到有马这种偏僻的山里。

晚霞满天。

晚霞从上面的童子山上溢出，一直流淌到溪谷。

“杉丸，我要去泡池。”

“让婢女陪着吧。”

“不用了。”

万阿走下岩石凿成的石阶。

暮色更重了。

庄九郎泡在岩石间的泉水中，无心地撕扯着羊齿叶。

水是红色的。

旁边是溪流。岩石间红色的泉水碰到溪流，激起小水花后融入溪流而去。

“我是个诗人就好了。”

这样就能吟诗抒怀了。全能的松波庄九郎，唯独不会作诗。

考虑问题缺乏诗意。可以说很无趣。而这种无趣，甚至到了一板一眼的地步。庄九郎深知自己的脾性。这种脾性是否对自己的生平有利，不试也不知道。

（寺里的生活无聊死了。）

但也不是毫无益处。在那里学到了《法华经》。内容虽是经文，却强烈地显示出《法华经》的独特之处。给所有的事物下结论。非常极端。也许是翻译印度文的唐代中国人的性格或是写文章的嗜好吧。

原因不明。

却为庄九郎的性格增添了棱角。至少增添了万阿感到的“邪气”。《法华经》的宗旨原本就宣传人有善有恶。

善人恶人都性格鲜明，滋生出他们的，似乎正是《法华经》这块神奇的土壤。

听听他们的吟诵就知道了。

他们连声大呼：

“南无、妙、法莲华、经”。

随着节奏，人的精神也自然阔步向前迈进。而且经文中现世利益的色彩浓郁，只要心中有它，佛祖就会帮着实现心中的各种欲望。可以说是充满攻击性的教义。

如果，庄九郎从小被送到净土教（净土宗、一遍宗、净土真宗）的本山，恐怕就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由法然、亲鸾兴起的净土教，都对现世持否定态度。

只求来生。自然，人就变得消极内向，崇尚哲学。

他们念诵的是，“南无阿弥陀佛”。

缺少“南无妙法莲华经”的那种积极感，而且这种节奏越念越让人的意念陷入消沉。最终，变成无欲无求的信徒。

这两大教义所代表的精神，是庄九郎所处的战国初期并驾齐驱的两大巨峰。

但是这二者，究竟是不是释迦的“佛教”呢？笔者自然无从知晓。恐怕古今中外的大学问家们，也不能下断言吧。

——暂且不论这些。

庄九郎泡在红色的温泉中，脑后枕着岩石。

（能把万阿弄到手吗？）

念头一转，心里又情不自禁地念诵起万事遂愿的《法华经》了。

南无妙法莲华经

南无妙法莲华经

南无妙法莲华经

正念得起劲，眼前忽地一亮。

隔着三四块岩石的不远处，有个一丝不挂的人影。

夜色将近。

[1] 计量单位，一樽为1升的十分之一。

[2] 传说中住在深山里的妖怪。背部长有翅膀，可自由飞行。

兵法者

山谷的上空逐渐转变成黛青色，狭小的一块天空已经看得见星星。

“那边的女子，可是昨天的有马狐狸？”

庄九郎泡在泉里问道。

“哼。”

万阿心里暗笑，却沉默不语。好像回到儿时藏猫猫的时光。

“狐狸也泡澡吗？”

“当然。”

“狐狸”，庄九郎抬头望着星空道，“上我这儿来。让我摸摸。”

声音清澈。

“不要！”

“那就算了。”

庄九郎望向天空。

星星一闪一闪地，像在预示庄九郎的未来。

庄九郎在妙觉寺时学过天文学，这几年的金星会在日落后高悬西天，比太阳要晚四个小时下山。

庄九郎出生的那年也恰好是这一周期。母亲——山城西岗一个无名无姓的平民女子，曾说：

“这孩子是明星下凡。”

庄九郎也深信不疑。明星自放光芒，不与群星为伍。凭借庄九郎自己发出的光芒，总有照亮天际的一天。

（今年也恰好是周期。）

这一年说不定会走运。不过只凭赤手空拳，恐怕也不容易。

万事皆有序。

就像爬楼梯。

开运，首先要开启万阿的身体。

“有马狐，你看那颗星星。”

“那是什么？”

“是我。”

庄九郎毫不迟疑地说。

随后庄九郎讲起了宿曜经，这是来自中国的星相学。

万阿隔着冉冉上升的热气倾听着。

庄九郎的声音生来就好听，而且富有底气。具有说服力，使人陶醉。

“那我是哪颗星？”

“我怎么知道。”

“真小气。”

万阿此刻像个风尘女子。

“我是明星就行了。有马的狐狸，你知道就好。”

万阿的身体浮出水面。

离开岩石角，身体向庄九郎方向挪动过来。

“喂，万阿的星星呢？”

她撒着娇。

“有马的狐狸。”

庄九郎嘴里道，手却在水中将万阿的腰揽了过来。

“好滑的皮肤。”

后山的千年杉树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天空。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庄九郎吻住了万阿的唇。

（好甜。）

说不出的甜腻。庄九郎还是头一次和女人亲吻。

庄九郎伸出右手摸向万阿丰满的大腿根处。即使在水池中，仍能感觉到异样的湿润。

“万阿，这是什么？”

庄九郎在万阿耳边轻问道。

“万阿的宝贝[1]。”

“我还没去过宝贝的里面，是不是很开心的地方？”

“不知道。庄九郎大人一定见过不少女人的宝贝吧。”

“我以前被唤作法莲房，”庄九郎静静地凝视着后山的千年杉树说，“恪守清规戒律。其实去年摸过一次女人的那里，却没看见里面，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庄九郎扑通一下从水中探出半个身子，抱住了万阿。

旁边是岩壁。

恰好很平，上面长满了厚厚的苔藓。

“让我看看，别动。”

“不要！”

说话间万阿的身子已经被放平。山谷中已完全暗了下来，万阿洁白的身体却泛着光泽。高耸的双峰下面平坦的小腹，略微起伏后形成小巧的丘陵。

丘陵上秀丽的草丛，遮住了羞处。

“这就是宝贝吧。”

“放开我。”

虽这么说，其实庄九郎连一根指头都没有碰触到万阿。万阿就像中了魔咒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宝贝原来如此。”

庄九郎视线始终不曾离开，似乎尚未看够。

“放开我吧。把我放进水里。”

“冷了吗？”

“是害臊。”

“你不是狐狸吗？如果真是奈良屋的当家万阿，松波庄九郎决不会这样。”

“求你了！”

“我还想求你呢。庄九郎出身佛门。佛门里的长老、同门、众僧虽可亵小沙弥，却唯独缺少女人。如何才能踏入女人的宝贝，你告诉我好吗？”

“不行！”

万阿仍旧平躺着，她眯缝着眼望着身体那头的松波庄九郎。

他的眼神出乎意料的清澈冷静。丝毫没有要扑上来吞噬万阿的迹象。

（这种人还真少见。）

亦非好色之徒。

万阿的诧异很单纯，仅仅因为一个新的发现。

（是个好人。）

这么想着，庄九郎却伸出胳膊将万阿横空抱了起来。

（要怎么样？）

万阿有所期待。

庄九郎却只是将万阿放入了水中。

“会感冒的”，

庄九郎淡淡道。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万阿的随从里，有个来自细川管领[2]家的浪人，曾跟随关东香取明神的神官学习刀法。

那时，被叫作“兵法”。

兵法原本在汉语中是战术的意思，由于那个时代对文字尚不熟悉，民间便把剑术说成是兵法。

虽说不是初创，不过这种新颖的技术还是合理的，然而当时的武士社会对此不屑一顾，庄九郎之后的甲州武田信玄麾下的名将高坂弹正就曾对信玄说过：

“战国的武士不会武术也一样做事。用木刀之类的练功是因为太平盛世没有要斩杀的敌人，只好舞姿弄态。一上战场时就知道要拼杀，自然就能练功了。”

那时候也就是这种程度。而且，前线的战场上都穿盔戴甲，刀枪不入。

然而学刀术的人仍然渐渐增加，或叫刀客，或叫艺人。

他们多来自浪人，世人也常常把他们看作流浪的艺人。

其中有的刀客受到各国大名的礼待，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刀术。不仅是刀客，修行僧、化缘的僧人、艺人等如在城中逗留数日，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礼待。他们熟知各国的风土人情、人文地理，各国的领主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些信息。

奈良屋的浪人曾是香取明神的仙人饭篠长威斋创办的“神道流”的门下，在京都赫赫有名。

万阿到了有马的第二天，他们受杉丸的指示前来保护女当家。未曾想却在去泡池的那天清晨，被发现已暴毙在中之濑的悬崖边上，天灵盖都被击碎了。

凶手马上就曝光了。

他是自己到万阿家里自报家门的。无怨无悔。

“这是比武。”

理由冠冕堂皇。这也是艺人社会的特殊习俗。这些武功艺人，大多是从应仁之乱时兴起的步兵阶级的浪人，普通人家的次子或三子。本来四处流浪的人就很多，相互比试后，胜者则到处宣扬扩大自己的名气。

“我继承了刀法中条流的流派，风餐露宿，在野地山谷苦练了一身神技。我乃常州小田人猪谷天庵是也。”

一身修行僧人的装束。那个时代的刀客基本上都是这身打扮。

“我想留在奈良屋”。刀客说。

杀了奈良屋雇佣的浪人还能如此泰然自若，其实刀客的圈子和侍奉主子的武士作法有所不同，不涉入其他阶层的圈子。虽然情况大不相同，除了时代的区别，倒和如今社会对待黑势力的态度有相似之处。

“我家有个人，这事应该和他商量。”

杉丸回答说。

“女当家吗？”

还挺熟悉情况的。

“不是。”

“管家大人好像怀疑我的武功。那你叫手下的浪人出来和我比试比试就知道了。”

“不是这样。奈良屋有个镖头，就像大名手下的大将。要和他商量。”

“姓甚名谁？”

“松波庄九郎大人。”

“刀客吗？”

庄九郎饶有兴趣地问道。

奥之坊的书院里，庄九郎正在欣赏院子前高野黑松枝上的积雪，瞬间有了主意。

他很好奇。还从未见过所谓的刀客。

（反正我迟早会成为一国之主。见识一下刀术倒也无妨）

他没说“见”，而是说：

“比试比试。”

“这？”

对方是刀法家。虽说庄九郎精通战术、马上的枪术或是指挥士兵，却完全不是一码事。

“对方身份低贱，怕脏了您的手。”

“我想见见。”

庄九郎抑制不住好奇心。

“长什么样子？长相、举动、习惯、说话什么的，详细道来。”

身高五尺七寸。

虽说是修行僧的打扮，却不念经。年方二十四五，低鼻梁、颧骨奇高、眼睛细小。整个人看上去很下作，唯有眼睛如同猛兽。据说杀过的人已达二十八人之多。

“就像饿虎下山。”

杉丸道。这家伙大概嗜血如命吧。

“马上让他去下面的河滩上等着。”

猪谷天庵候在河滩上。

晴空万里。

阳光照射着狭小的河滩，给岸边的鹅卵石投下了黑黑的影子。

不久，有一个人影从对面道路的岩壁上飞跃而下。

来者正是松波庄九郎。

（看看此人如何，能不能收作家丁。）

庄九郎心下盘算着。武将应该有忠心耿耿、技高过人的手下。

“天庵，过来！”

庄九郎招手唤道。

他观察着对方的举动。任何人只要落在他眼里，就连肠子都能被看穿。

对方靠近过来。

天庵下颚高高翘起。一副叛臣之相。

“下巴就不合格。”

庄九郎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贪婪的嘴唇。与脸部极不协调。

“一定手脚不干净。”

庄九郎心下判断。

猪谷天庵手持一把四尺长的枇杷木刀。木头的刀身，微弱地反射着阳光。

“出刀吧！”

眼角斜吊，一看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太逞强，很难在集体中生存。

（当不了家丁！）

庄九郎一心观察着此人的长相和品性，早就忘光了要和他比武一事。

丝毫没考虑对方武艺的高低，也许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少见的脾性。大胆一词都无法形容。

“出刀啊！”

“喂，”庄九郎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岩石，“坐下！”

“别磨蹭，赶紧动手！”

“猪谷天庵，”庄九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扔在石头上。沉甸甸的，装满了钱，“这是定金。”

“——？”

满脸的诧异。

“当我的家丁吧。坐石头上想清楚。”

“喂，松波。”

“叫大人。知道我是谁吗？”

透出一股威严。

天庵已经输了。人之间的关系，一瞬间的意气就能决定。

“是谁？”

“好好看着，自己想。”

“哪一派的？”

“下作，”庄九郎露齿道，“我可是要得到天下的人。还学这种三脚猫的功夫。”

“但是奈良屋的管家说，大人想要比武。”

“我不是刀客。说比武，自有其他用意。我来是看你的人品。”

“人品？”

“中用不中用。”

“中用？”

天庵一脸糊涂。

“那我中用吗？”

“一文不值。”

“不值？”

“天生的品性。凭你根本做不了我手下的大将，顶多是个走卒。”

“放屁！”

天庵火冒三丈，亮出木刀。

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咔嚓一声异响，天庵的头颅已被一分为二。

庄九郎的右手提着那把青江恒次——他自称为日莲上人的护身宝刀，冷冷的泛着光。

（这就是刀客呀。）

庄九郎更自信了，代价是猪谷天庵的性命。

庄九郎在河边洗刀。

世上传闻的青江宝刀的弹性和刃上的乱纹，倒映在水中。

不远处，一条青鱼正跃出水面。

想必是受了水中锋利的刀光惊吓了吧。

翌日凌晨，庄九郎悄悄地离开了有马。

[1] 儿语，指佛祖、菩萨。

[2] 管领，官职之一。室町幕府时期是将军之下的最高官职。

万阿的烦恼

当天清晨的御所坊，杉丸跪在万阿面前，迟迟不敢抬头。

“当、当家的……”

隔着一道门槛，万阿正趴在里间的床上。两只胳膊撑着下巴。

“您生气了？”

杉丸嗫声道。

“嗯。”

万阿茫然地望着院里的高野黑松。

“真、真对不住您。杉丸没有盯紧，根本不知道庄九郎大人走了。”

“杉丸。”

万阿喃喃道。

“在。”

“庄九郎看不上万阿哩。”

（不是不是。）

杉丸急得快要哭了。

（万阿坠入情网了。）

“是不是？”

万阿浑身无力。

“怎么会呢。您可是京都最迷人的女子。在杉丸眼里，就像太阳一样发光。”

“哪呀？”

万阿目光呆滞：

“没用的。庄九郎不觉得万阿迷人。”

“怎么会？”

虽这么说，杉丸心里也不得不怀疑。松波庄九郎这个习武之人，难道是木石做的吗？

还是因为骨子里还是个和尚，对女人不动心呢？

杉丸六岁就被从西冈送到奈良屋，早就把奈良屋当作自己唯一的家。

说到唯一，对这家的女儿万阿也是一样。她就像是吉祥仙女下凡。

只要万阿下令，估计杉丸连她的尿都会喝。在武士家族眼里，杉丸就是侍从。

被养大的。

对万阿自然不敢痴心妄想。也不该想。一旦起了邪念，恐怕杉丸自己就会在院里上吊自尽。

反过来，为了万阿幸福，什么都可以做。

而且，这次的对象松波庄九郎，简直就像不食人间烟火。不像是冲着奈良屋家产来的。

要说的话，就像活菩萨。和家里的吉祥仙女相好，再合适不过了。

“杉丸，我，”

万阿的语气就像仙女一般天真无邪：

“我给他看我的那里了。”

“那里？”

“对，就是那里……”

万阿的眼神空洞无助。

杉丸的悲剧——不如说是万阿和杉丸的喜剧，在于万阿并没有把杉丸当作男人来看，而是就像小时候店铺的院子里种的花草一样。她能在杉丸面前旁若无人地换衣服，也能不加掩饰地说：

“给他看我那里了。”

杉丸只好屏住呼吸，强忍悸动。

“主子，是您自己给他看的吗？”

“不是。”

万阿伤心地摇着头。

“庄九郎君说想看。”

“这……”

出乎杉丸的意料。

“庄九郎大人说了如此荒淫的话吗？”

难以置信。

“庄九郎君说在有年峰摸过一个女人的那里，但是太黑没看清楚，于是让我给他看。”

“然后呢？”

“只好照办了。”

“那，庄九郎大人看了后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看完就走了。庄九郎在寺院里看惯了小沙弥，说不定不喜欢女人呢。”

“怎么可能？”

杉丸语气急促起来。凡是男人，怎么会不喜欢女人？

各国的武将确有喜欢男子的。原因是无法带女人出征上战场。他们在府邸时，尽情享用女人也证明了这一点。杉丸觉得，小沙弥后面的“菊花”（当时的隐喻），只不过是女人那里的代用品而已。

“杉丸，”万阿纹丝不动，仅用眼睛瞟了过来，“我受不了了。心口难受。你也许不明白，所以才不当一回事。”

“哪有啊。”

“别说了，”万阿坐起身来，“我喜欢上他了。我长这么大从没这么烦心过——杉丸。”

“是，我在。”

“收拾东西吧。”

万阿站了起来。

（姿态太优美了。）

杉丸又心酸又落寞地望着万阿。

“回京城吧。让吉田（洛北）的算命先生算算庄九郎君去哪儿了。”

庄九郎正在回京的路上。

（我还真下工夫。）

庄九郎心想，一定可以征服万阿。

他有十分把握。

然而，光得到万阿的肉体是不够的。

还要奈良屋的家产。

在有马的温泉看过万阿的女体，却放置不顾，可以说是庄九郎的手腕。

那时候，可以抱紧万阿。而万阿，也会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他。

但是，庄九郎想，那样也只是得到了万阿而已。

要让万阿不顾一切地投入自己的怀抱。要让她心烦意乱，最终舍弃比性命还重要的奈良屋的财产。

因此，最重要的是忍耐。

庄九郎昂首挺胸地迈着步子。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无比坚实。

庄九郎对崭新的自己有了信心。或者说对自己有了新的发现。

（像我这样的人世上太少见了。）

庄九郎抬头朝北摄[1]的天空望去。

万阿被誉为京城第一美女。既然是京城最美的女人，当然也就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老天爷，奖赏我吧！）

松波庄九郎将她脱光，还上下看了个遍，却克制住了自己。

在那种场合还能坐怀不乱的，恐怕除了唐三藏就只有松波庄九郎了。

（那是因为有野心。）

庄九郎心想。男人之所以是男人，就是因为有野心。庄九郎的自我满足，在于自己的野心能够打退女色的诱惑。

（眼下的庄九郎，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非同一般的男人。想必整个天下，也是志在必得。）

老鹰在上空盘旋。

庄九郎眺望着北摄的山峡，向京城坚定地走去。

（到了京城后）

要得到万阿。饱受煎熬的万阿。

（可是怎么做呢？）

虽说是博古通今的法莲房，松波庄九郎在天地万物的事理中，唯独一无所知的是如何和女人做爱。

（也不全是。男女合欢是自然规律，大可无师自通，但是要让万阿神魂颠倒，一定需要技巧。对，技巧。）

技巧——这是庄九郎的作风。每一步都讲究技巧，才能循序渐进。

庄九郎。

回京前，为了研磨技巧，特意绕道前往著名的江口之里。

这里从王朝时代就妓院云集，京城的公卿贵人都划船顺着淀川前来寻欢作乐。

自然，不少妓女都精通诗文，诗人西行法师就曾在此停留，与叫做妙的妓女相互赠送诗歌，至今仍被收录在御选的《新古今和歌集》中。

而身处此地的松波庄九郎则毫无疑问，没有与妓女调情作乐的雅趣。

要怎么和女人做爱呢？

不仅仅是做。要掌握如何才能让对方神魂颠倒的技法。

岸边，建筑宏伟的妓院鳞次栉比。寝殿的屋檐上铺着桧树皮，其优雅风格毫不逊色于公卿的宅邸。

（要找精通此道的女人才行。）

庄九郎心想，然而，却也不能一家一家叩门去问。

（有那样的妓女吗？）

不愧是机灵稳重的男人。

他买了一根鱼竿，背对着妓院的大街开始垂钓。

投宿的地方也早就定下了，一座叫做寂光寺的寺庙。虽另有意图，但只通报了一句：

“我曾在京都妙觉寺本山出家。”

就顺利地住下了。

好几天都在钓鱼。

一条也没上钩。也不可能上钩。虽放了钓线，却没装上钓钩。

很快就在街上传开了。

“这人真是奇怪。从服装、相貌来看是个有来头的人，不知道想干什么？”

街坊里爱凑热闹的人则上来搭话。

庄九郎想要的就是这些。手持一把只有钓线的钓竿，人们就会放下戒备，而扯一些家常话。

“这一带，哪个女人最厉害？”

庄九郎佯装无意地问道。

渔民、船夫、妓院的下人等形形色色，大概询问了二三十人吧。

其中有三个名字出现得最多。

白根

月御前

桔梗

但是，最后的一个老渔民说道：

“如今已削发为尼，从前唤作白妙，出家后法号为妙善的女人，才是最厉害的。”

“多大年纪了？”

“四十二三吧。”

“好极了。你把这封信交给她，说我有事要问。”

庄九郎写得一手好文章。

特别是汉文。然而这次的文章用流利的日文书写，并插上了时下流行的白话文等诙谐的句子，解释自己原是和尚因此不懂女人，而今却想知道并想学习最厉害的技巧，等等。

老渔民不识字。

他把信转交给了妙善尼姑，她隐居在江口西部泪池池畔松林深处的尼姑庵。

回来后，他带来对方的口信：

“说让您去呢。”

“知道了。”

庄九郎起身，钓竿随着水流向西漂去。

泪池池畔的尼姑庵。庵外种了一圈山茶树，正好用作栅栏。

山茶树的树叶制成茶会有清香，女人把它装进小袋戴在身上用作香袋。这种温婉似乎隐喻着主人的前身。

眼前是雪白的纸门。

身后的夕阳将庄九郎的身影温柔地投射在纸门上。

纸门紧闭着。

里面传来清脆的声音：

“请进。”

庄九郎脱去皮袜，在流向泪池的小河边洗了脚，道了声，“打扰”，便拉开了门。

屋子里点着香。并不见人影。

放了一张坐垫。

是为客人准备的。

庄九郎放下青江恒次的宝刀，坐了下来。

眼前是一盏青瓷香炉，对面插着一支梅花。

屋里再无旁物。

坐了约有一个时辰，太阳逐渐西沉，天色转暗。

庄九郎端坐在黑暗中。

门悄悄地开了，有股香气逐渐靠近。

眼前一片漆黑。

一股女人身体的幽香。

“我来教你。”

带着香气的影子开口了。

庄九郎的手被握住，就像翩然起舞一般，站立起来。

“这边来。”

到了隔壁的房间。

地上铺着榻榻米。靠墙似乎放着一张屏风，不习惯黑暗的庄九郎自是看不到。

影子跪下脱去庄九郎的外衣，然后是内衣。

然而在这些简单的动作间，纤细而柔软的手指有意无意不时划过肌肤，庄九郎似乎感觉到肌肤上有音符在跳跃。

“再过一会儿，”影子开口道，嗓音温润，“再过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不用点蜡烛了。”

庄九郎躺了下来。

随后，影子依偎着躺下了。

庄九郎刚要伸手去搂，影子却轻轻地把他的手推开，含笑呢喃道：

“还有些早。”

却张开樱唇咬住了庄九郎的耳垂。

“啊！”

庄九郎不禁叫了出来，从未尝过女人味道的男根，已是擎天一柱。

“真了不起！”

影子触到庄九郎男性的雄伟，颇受震动。

“庄九郎君，刚才一直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你是不是会跳舞？”

“乱舞[2]、曲舞[3]、倒是都学过。”

“一定跳得不错。”影子继续说道，“其实这方面和舞蹈没什么不同。您会吹笛子吗？”

“嗯，会。”

“那就更容易了。音乐舞蹈和男女之道，原理是一样的。”

话毕，影子轻轻地捉住庄九郎的左手，慢慢地抚上自己的身体。指尖游走之处，湿润滑腻。

“庄九郎君。”

随着低声轻唤，影子不再是影子，而是真实圆润的女体。庄九郎顿时觉得咽喉发紧，热血上冲。手指却未能停下。

女人的妖娆。

“这就是女人啊！”

月光淡淡地照在枕边。

庄九郎在女人的领引下，开始上演了所谓的舞技。优雅从容。

也夹杂着激情似火。

（此事乃为国为天下而为。）

庄九郎就连情事，也不乏庄严。

[1] 地名。现在的大阪府的北部，兵库县的东南部。

[2] 没有固定的舞步或舞曲，跟随歌曲或音乐自由舞动。

[3] 从南北朝时代至室町时代期间流行的中式日本舞蹈之一。

初更之钟

奈良屋的万阿，回到京都已经两个月了。

东山的浮云已有夏意。

这天上午，万阿从清水进香回来，杉丸急急地跑到门口道：

“那位庄九郎大人……”

却停顿不语。万阿却等待不及，自从松波庄九郎离开后，已经找寻了两个月，仍不见下落。

“庄九郎君怎么了？”

“他，亲自上门来了。正在里面等您呢。”

“啊！”

万阿一惊，手中的蒲扇掉落下去。

“里面，是里屋吗？”

“对。说是从有马又去别的地方了。”

其实也不是谎话。庄九郎从有马出了江口之里，又一路察看了摄津、河内、大和的情形，才从山城回到京都。

“别的地方？”

万阿喃喃自语。

“——对，别的地方。”

“庄九郎君四处游历，想要什么呢？”

“不知道。您亲自问问庄九郎大人吧！”

杉丸故意献着殷勤。他以自己的方式嘲讽着女主人。

“杉丸，想找死吗？”

万阿拉长了脸进了店里。

杉丸的鼻子里尚有余香。

万阿穿过几道走廊，利落地踩着长板到了中庭，想了想后向右拐去。

庄九郎等候的房间在左边。

（让他等着吧。）

就当是上次的惩罚。

万阿回到自己的房间，让婢女帮着换了衣服，重新化了妆。

“叫杉丸过来。”

万阿吩咐道，同时在唇上抹上胭脂。

很快，杉丸就到了，跪下问：

“有什么吩咐？”

“给我擦脚。”

万阿盯着镜子，心无旁贷。

从幼时起，杉丸就一直给万阿擦脚，已经成了习惯。

杉丸立刻端来涂着黑漆的脸盆，放入毛巾中把水拧干了。

万阿伸出玉足。杉丸小心地擦拭。一切再自然不过。只是杉丸就像捧着珠宝一般，擦遍了脚趾上下。

“有劳了。”

万阿站起身来。

客房里的庄九郎望着院里种着的菖蒲。他今天的打扮很是清爽。

饱满突出的前额，下巴略嫌外突却很坚毅，锐利的眼神，长相虽不同于常人，却也清秀俊逸。

“万阿小姐。”

庄九郎面不改色，只是将视线从院里的菖蒲上收了回来。

这个男人虽然傲慢，礼数却很到位，不愧是寺院的出身。

两人寒暄一番后，“京城里没有住处，”庄九郎说道，“今晚想留宿在此。”

“您请便。”

万阿也俨然一幅奈良屋主人的形象，端庄持重。有马的汤池中化身为狐的媚态，已荡然无存。

“我在京城或许要逗留几日。”

“没关系。”

“谢过了。”

庄九郎向下微微地拉了一下侍乌帽[1]表示感谢。帽子的带扣是红色的。

“其实，我在有马见到了扮成您的狐狸。”

庄九郎才不会说这种庸俗的话题。而是正襟危坐。

一言不发。

阳光从中庭照射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始终盘腿端坐着。

“……”

万阿有些紧张。和这个男人对面而坐总觉得心里发慌。

不自觉地，万阿开始寻找话题。这也许正是松波庄九郎想要的。

“您在京城有什么事吗？”

“有一件事。”

庄九郎目光炯炯地盯着万阿的眼睛道：

“为了抱抱你。”

万阿顿感狼狈，庄九郎又接着道：

“在有马时曾想抱一只狐狸。不过狐狸不能代替你。我想在你的闺房里好好地抱抱你。”

（什么啊。）

万阿甚至无法想象此刻自己的表情。然而，庄九郎的目光已望穿她的身体。瞬间她的全身似乎被一股电流击中。

“晚上在房里等我。”

“那，那么，”万阿急忙补充道，“就不是停留几日了。”

此时的万阿，意志已不受自己控制。

“几个月吗？”

“不。”

“几年吗？”

“不，庄九郎君如果一辈子都能呆在奈良屋，万阿今晚就在阁里等你。”

“你是说，奈良屋要养着将来可能是一国之主的松波庄九郎吗？”

“不，不是。是万阿。”

“万阿？”

“庄九郎君要养着万阿。不光这辈子，来生也要。”

“意思是要我入赘？”

庄九郎苦笑道。

他又接着说：

“我游历各国总算明白了，我庄九郎，如今虽是个平凡人，将来有一天，会改写这个国家的历史的。能当奈良屋的女婿吗？”

“猛虎养惯了也会变成猫的。”

万阿答道。

“我饿了。”

庄九郎似乎已厌倦了这一话题，将目光转向了院里的菖蒲花。

“有没有泡饭？”

月上枝头。

庄九郎在自己的房间里，给青江恒次的宝刀上了光粉。

月光透过华葱窗射在刀背上，发出幽幽的蓝光。确实是把好刀。

已经有好几个人丧命在这把刀上。

（只是，光凭无名之辈的一把刀，能夺得天下吗？）

如果会算卦，庄九郎真想算算自己的未来。赤手空拳的他，能打出天下吗？

庄九郎顺着刀背上的月光望向窗外，只见华顶山上凛凛悬挂着一轮明月。

这时，净菩提寺的钟声响起来，已是初更天。

（对了，万阿。）

庄九郎收好刀，站了起来。

“一觉睡下。”

庄九郎哼着时下流行的小调，轻快地迈步出了门。

一觉睡下

破晓时分

鸣钟声声

转眼已上了走廊。

今宵入眠

心向何处

（女人果真有那么好吗？）

江口的女尼虽传授了技法，却也由于过度集中于技法，并未尝尽天伦。

庄九郎拉开了万阿的闺门，任月光洒入后又反手关上。

屋里弥漫着香气。

“我来了。”

说话间，钟声戛然而止。

庄九郎把刀放在桌台上，麻利地解开了衣服。

万阿紧紧地盯着进来的身影。还来不及闭上眼睛，身体忽的一轻。庄九郎粗壮的手臂已拦腰抱起了万阿。不如说，抱起了奈良屋。

“万阿，行不行？”

“为什么这么小心呢？”

（当家的身段）

庄九郎自是小心翼翼。

庄九郎的手指抚上了万阿腰间的衣带。京城的男子无不垂涎三尺的奈良屋女当家，眼下正一丝不挂。

“那我就进来了。”

庄九郎掰开了万阿的双腿。

“宝贝在这里呢。”

他喃喃念道。初入茅庐的生涩，却是掩饰不了的。

“啊啊！”

万阿在叫唤声中，身体已被庄九郎淹没。

万阿的身体似乎着了火。爱恋瞬间转为狂热。狂热的男根长驱直入，所到之处，似乎连万阿的五脏六腑也要一同搅碎。

“万阿。”

庄九郎在耳边唤道。

“嗯。”

万阿似乎还浮在半空中。

“我今天第一次睡了女人。”

“骗人。”

过了半晌，万阿才出声。她刚达到了高潮。

“你骗我。”

“没有，其实，”庄九郎把有年峰上的事情和江口的学艺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后，说道，“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今晚。”

这些话若换了旁人，简直是荒唐不堪。可从庄九郎的口中说出，万阿却深受感动。

“不过，”还是有可疑之处，“那庄九郎君为何以前疏远奈良屋呢？”

“万阿喜欢那样的男人吗？”

“哪样的男人？”

“沉迷于你的美色，每天从早到晚在奈良屋前晃悠的那种吗？”

“不要。”

那种男人，确实曾有过数人。

“我庄九郎疼爱万阿，倒也不是只想着万阿一个人。”

“还有谁？”

“不是女人，我有野心。”

“想到朝廷当官吗？”

万阿怀着几分戏谑，抚弄着庄九郎宽阔的胸脯。正所谓木已成舟，反而安下心来。无名之辈，能有什么成就？

“万阿，你在笑我。不过在我之前，有个叫做伊势新九郎的人就是这样。”

“又如何？”

“他就是现在在东都小田原建都，称霸关东一带的北条早云。你以为我庄九郎做不到吗？”

“哦？”

万阿这方面的知识并不丰富。不过，提到关东的北条，她也知道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势大名。

“庄九郎君，和万阿在一起后丢掉那些怪梦吧。”

“要我守着奈良屋的家产？”

“是。”

这一点上，万阿毫不含糊。

“这是当然。奈良屋会通报大山崎八幡宫庄九郎入赘一事，还要广告天下，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

“嗯。”

庄九郎缄默了。此时辩论这件事毫无意义。要夺天下的美梦，尚且遥不可及。而眼前，奈良屋的巨富才是伸手可触的。光这一点就足以让世间的野心家们羡慕不已了。

“好吧。”

庄九郎不禁答应道。就算做梦，缺少运气的话也只是白日梦。

“做商人吧。”

“万阿真够固执的。”

“那可不，我可是奈良屋庄九郎君的妻子。”

“奈良屋庄九郎？”

“商人，”万阿接着说，“你一定能成为日本最厉害的商人。快把刀也扔了吧。虽然你从妙觉寺本山一名博学的和尚还俗当了武士，这回要变成商人。松波庄九郎君，你可真忙。”

“真服了你。”

万阿笑靥如花，庄九郎只好认输。

“被你驯成猫了。”

“太高兴了！”

万阿把脸埋在庄九郎的胸前。

（赢了。）

万阿暗自得意。

“生意让下人去打理便是。庄九郎君照旧吟诗弄舞就好了。”

“不行，”庄九郎一本正经地说，“既然要当奈良屋的庄九郎，起码要提高三倍收成。”

“三倍？”

万阿高兴的不是收成的三倍，而是庄九郎的这份心意。

“庄九郎君，万阿可要一辈子靠你了。”

“不过说不准会变回老虎的。”

“那万阿要看好你。”

万阿说着，忽地扬起下巴，郑重其事地问道：

“万阿可爱不可爱？”

光顾着谈话，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可爱得很！”

这确实是庄九郎的真心话。万阿，或者说女人是如此可爱的尤物，庄九郎今晚第一次领悟到。

“万阿，下面奈良屋庄九郎要抱老婆了。”

“太好了！”

万阿张开身体迎合着庄九郎。

[1] 乌帽的一种，多用于武士。

奈良屋的主人

庄九郎的出众之处，在于他在成为奈良屋女婿的同时，就已经变成了一名商人。就连从小生在商家的万阿都啧啧称赞。

（简直就像是天生的商人。）

现在的奈良屋庄九郎身上，丝毫找不到法莲房和尚和浪人松波庄九郎的踪影。

“所谓商人，不管客人有钱没钱，都要同等对待。”

庄九郎如此教育下人们。

庄九郎本人亦是如此。

当时的油商，即便是奈良屋这样的大商铺，也兼做零售。

分为店铺和沿途叫卖的货郎。货郎们在麻布素袄上套上连身的裙裤，扁担两头挑着油桶，嘴里喊着：

“卖大油喽，卖大油喽！”

在市内和郊外的村镇行走叫卖。之所以要在“油”前加上大这一敬称，是由于当时油的专卖权归大山崎八幡宫所有，对油商来说不是普通的油，而是“神油”。

而庄九郎身为奈良屋的主人，却时常混在店员中，甚至出门沿途叫卖。

“卖大油喽，卖大油喽！”

与货郎并无二异。

自然十分辛苦。这可不是凭虚荣或一时兴起就能干的活。

当时的油商行业中，京城里的批发商反而是旁系，洛南的“山崎”才是日本油商的宗主。

也有货郎从山崎前来京城叫卖。

这时，奈良屋等京城的油商则关了店门，让山崎的货郎从门前经过。可见京城的油商，对山崎来的人都要毕恭毕敬。

当时京城有小曲这样形容山崎卖油郎的辛勤。

每晚进京的油贩哦，

夜深才能望见山崎的月亮。

就像俳句里的风景画。然而，当时的货郎却是十分辛劳。

庄九郎也不例外。

“没必要那么辛苦吧。”

万阿虽然很欣慰，却也心疼庄九郎。

庄九郎却回答说：

“经商要先学会叫卖。不走这一步，成不了大气候。”

事实的确如此。庄九郎在沿途叫卖中，发现了货郎们的恶习。

货郎们通常用斗来称油，然后倒入客人的油壶里。聪明的货郎会巧妙地在斗中留下最后一滴。如此反复，中饱私囊。一天下来，也能攒下不少油。

“这可不行。”

庄九郎对此严格禁止。凡卖给客人的油，一滴都不许剩。

“奈良屋绝不能骗人。让客人亲自用斗倒到壶里。客人一定会赞许奈良屋的做法的。”

这件事看似小事，却在京城内外获得了人们的好评。

同时，庄九郎也保护了货郎们的利益。由店里补给他们留在斗中的相同数量的油。

这样一来，货郎们更卖力了。往往到了中午就卖光，回到店里再挑上半担，接着卖到太阳落山。

店里的生意愈发红火起来。

庄九郎向来喜欢钻研新鲜的玩意。

（光卖多没意思。要有表演就好了。）

之后数日，他一直在仓库中苦思冥想。终于有一天，他让杉丸把店员和货郎们都叫到院里。

“你们大家看看。”

他取出一文永乐通宝。

正中有一个正方形的小孔。

庄九郎先在斗里灌满了油，装作要向壶里倒的样子，忽然诡秘地冲着众人一笑：

“看好了！”

他一手捏着永乐通宝，一手举着斗从上面开始倒油。通宝下面放着油壶。

“哇！”

众人不禁哗然。斗中倒出的油变成一根细线，穿过永乐通宝正中的小孔，滴入下面的壶中。

通宝则固定在庄九郎的两指之间。

“各位乡亲，都来看啊！”

庄九郎依次转身演示给店员和货郎们。让人惊奇的是，庄九郎的双眼一直盯着“乡亲们”，而无暇顾及手中的斗和永乐通宝。斗里流出的油却放着七色异彩，准确无误地流进通宝的小孔中。

堪称绝技。

“天竺须弥山为斗，补陀落那智之瀑为油，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从佛天降落人间，钻过永乐善智之孔，化为光明，照亮黑暗的人世间。”

庄九郎开始朗声吟唱起来，歌词和音律充满了节奏感。

众人一时都听得痴了，只听见“滴答”一声，最后一滴油流进了壶里。

“怎么样？”

庄九郎重新注视着众人，

“这样就能吸引人了。不用每家都去，在路口叫卖就行了。客人自然会过来。当然事先要声明一点，”庄九郎继续道，“只要洒了一滴油就免费赠送。这样客人肯定更来劲了。”

大家都愣住了。

“都明白了吧。今晚打烊后都一起练习吧。把挨家挨户叫卖变成路口叫卖就好。”

然而，这个主意很快就碰壁了。

众人都纷纷练习，然而他们都把油洒在了钱币上，做不到庄九郎的程度。

“当家的，就到此为止吧。”

杉丸哭丧着脸哀求道。演艺不精的话，油都要白白送给客人。

“唉！”

庄九郎也只能苦笑作罢。

总而言之，庄九郎不断地尝试新的方法，奈良屋的家业也日渐庞大起来。

万阿也十分欣慰。

奈良屋的上门女婿曾在妙觉寺本山出家，还精通各种武艺，原本就可以引以为傲。那时的妙觉寺学徒，其稀奇程度不亚于今天的博士吧。

即使庄九郎什么也不做，也是奈良屋至高无上的摆设。何况他简直就像西宫的戎神[1]一样发挥出生意上的才能。

（太幸运了。）

万阿芳心大悦。而且，庄九郎给了她作为女人的巨大满足。

“万阿，女人真让人疼啊！”

夜晚的庄九郎极尽温存。

“我在寺里的时候，从小就听说女人罪孽深重，僧人是万万碰不得的。所以只能和小沙弥接触。现在才知道女人如此美味。一定是释迦佛祖生怕女人会妨碍修行，才下令禁止的。”

“庄九郎君。”

万阿忍不住有了醋意。

“美味的，也只有万阿一个人。”

从万阿身上开了荤，再到处去尝别的女人的话，万阿岂不就成了实验品？

“骗人。”

庄九郎不禁笑了出来，

“我虽然不懂，不过世上肯定有更美味的女人。女人会嫉妒，说明女人也有品位高低之分。男人之所以花心，是为了寻找更好的女人。从这些道理上来看，即使像我这种对女人一无所知的人，也知道世上的女人各种各样。”

庄九郎忽然变得滔滔不绝。原本在自己的知识情感中，女色是一片混沌，眼前突然出现了曙光。

“庄九郎君，刚才的是真心话吗？”

“当然。”

“讨厌。”

万阿顿时烦恼起来。自己亲自教给这个和尚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您不会离开万阿的吧？”

“江口的尼姑告诉我，床上的私房话越是真话就越能骗人。谎话才是维持男女之道。不过万阿，”庄九郎忽又说道，“这些谎话，每晚都从床上晃晃悠悠地升到星空，最后被埋在西天的某个角落。”

他表情严肃，接着说：

“如果我有法力能够升上九天，最先要去看埋这些谎话的坟地。一定有个叫什么名字的菩萨，神圣地守在那儿吧。”

说完竟自呵呵地笑了。这个想象力丰富的男人，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场面，甚至包括菩萨的长相。

“去了那儿，庄九郎君会怎么样呢？”

万阿还是上钩了。

“我会让菩萨给我开门。如果他同意，我就会待在里面把古今中外的房事中的记录都通读一遍，肯定比读万卷书还要受益。”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想听你说真话。”

“生生世世，我都不离开万阿。”

嗖的一声，似乎有什么晃悠着升上了天空。

不过，庄九郎经商的手腕还真是厉害，奈良屋的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终于有一天，来自大山崎的三百名神人涌入了奈良屋。

“奈良屋的当家在不在？不回答就砸店了！”

神人的代表威胁说。

神人是当时的下层百姓，在八幡宫旗下为山崎油座贩油。反过来，这些人就像八幡宫里养的僧兵，为了利益甚至远渡他国打斗。

奈良屋的油太畅销了。而拥有专卖权的山崎神人的油，在京都却是屡屡滞销。

“他们说要砸了店。”

杉丸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向庄九郎报告。

“哦。”

庄九郎也无可奈何。

打着大山崎八幡宫的旗号、掌握商权的神人们，肯定是斗不过的。要想解释为何连庄九郎都束手无策的原因，就不得不解释还未到自由商业时代的中世的“座”。不过读者可能会觉得索然无味。总之，那时候，几乎所有的工商业都不能自由地经营。必须要得到各地指定的神社或寺庙的批准。而中世的神社寺庙与其说是宗教性质的存在，倒不如说是拥有领地的武装国家。它们拥有神圣权和土地支配权，并以此获得工商业的占有权。奈良的兴福寺大乘院等仅一座寺院，就拥有盐、漆、曲霉、帘子、茭白等十五种物品的工商权，收入相当可观。之后的庄九郎（斋藤道三）的女婿织田信长废除这一不合理的制度后，出现了乐市·乐座（自由经济）。信长不仅是个武将，也是个革命家。而教导信长需要改革经济制度的，正是道三。

道三自己也率先打破了这一制度，然而此时的庄九郎，尚不具备这种能力。总之，紫苏油的专卖权属于大山崎八幡宫。

直属神人负责卖油。就算是京都的奈良屋，也只是从八幡宫购买了“神人”的权力而已。虽说是富商，在山崎的神人面前也要礼让三分。他们虽是货郎，又是下层百姓，但在“神社直属”这一点上却比庄九郎还要位高一等，可以成群结队前来闹事。

“杉丸，给点钱打发他们走吧。”

“可是……”

他们不肯。奈良屋生意日渐红火，威胁到他们的生存。

“神人的头目是谁？”

“长得凶神恶煞的就是。赤兵卫正在对付他。”

庄九郎进了奈良屋后，马上把流落街头的赤兵卫招来当了手下。

“赤兵卫也对付不了吗？”

“他们好像下定决心要砸了奈良屋呢。”

“有多少人？”

“越来越多，大概三百多人吧。还有人拿着刀、长矛、弓箭呢。”

“真糟糕！”

庄九郎缩紧了肩膀。

倘若换作武士，立刻会召集浪人们把他们杀光。

（不能那样做。）

“万阿，我当商人是不是错了？”

“是因为你尽做些破坏老规矩的事。”

“不是赚钱了吗？”

“最后还不是这样，连老本都要搭进去。”

“做生意这么不自由。”

庄九郎双目炯炯。

（还是要当武将。夺得天下，没收寺院的这种特权，开设乐市·乐座，世间就该繁荣昌盛了。）

“先不管他们。”

“不过，马上就要天黑了。”

天已经黑了。

神人们在奈良屋的四周点起了篝火，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

“要放火了啊！”

有人喊道。绝不是恐吓。有几家富商就被神人们放火打劫了。他们手里有制裁权。

“那我出去一趟。”

庄九郎刀也没带就出了土墙。

言语谦虚：

“我就是奈良屋庄九郎。哪一位是首领？”

“是俺！”

只见一名凶神恶煞的大汉，手里拄着一根长矛。

“您是？”

“山崎的神人，名叫宿河原。”

“好，如您所愿，奈良屋从今晚关门。”

“什么？”

神人反而大吃一惊。

庄九郎却命令赤兵卫牵了马过来。

回过神来时，庄九郎已经策马而去。

[1] 西宫神社供奉的福神。传说可保佑生意兴隆。

奈良屋的消失

月亮刚好出来了。

街道泛着白光。

庄九郎左手举着火把，独自向南疾驰。

一边喊着“闪开，闪开”，一边纵马向前。

——转眼经过了红梅殿的废墟、时下正流行的一向宗道场以及院厅的废墟等，上了竹田街道。在八条的十字路口上撞死了一条狗，出了九条，快到东寺的山门口时，眼看就要撞上躺在路边的一群乞丐们，庄九郎大喊：

“别动，不然撞上了。”

同时挥动手里的缰绳跨马飞跃过去，对面是罗生门的旧址。

“那是什么东西？”

乞丐们望着那股飓风一般的马上的身影，尚未回过神来，庄九郎已经出了西国街道。

“一定是见鬼了！”

“吓死人了!”

乞丐们议论不休。

庄九郎仍向前疾驰。

不久，前方的天空下，天王山的轮廓在月色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山脚下亮灯的地方就是山崎的街道。

左边是淀川的潺潺流水。

（还挺热闹的。）

庄九郎出生在附近，比起虚荣的帝都京城，更喜欢山崎这样的商业城市。

住家大概有三千户左右。

虽是深夜，从难波北上的船只正在装卸货物，四处点着篝火，人们举着火把前后走动，好似战场一般。

（不愧是山崎。）

庄九郎在路口处翻身下了马。深夜的街道上仍有商人、搬运工行走交织，无法骑马通过。

（这就是全日本最热闹的地方吧。）

庄九郎心想。

山崎的繁华从中世末期一直持续到战国中期。庄九郎的时代正赶上全盛时期的尾声。后来发明了菜籽油后，紫苏油的繁盛地区便日渐萧条，到了21世纪的今天，已化作了一望无际的竹林。

当时山崎市的中心山崎八幡宫所在地，如今由于国铁东海道线的建设而被分成几块，估计当时的占地面积大概在一万坪左右吧。

山门的两侧，分布了一百三十家神官[1]的住宅。街道的尽头则是大大小小的妓院。

庄九郎叩响了神官津田大炊家的大门。

“我是京都奈良屋的人。有急事相告。”

声音响彻了整条街道。门卫从窗户伸出头喊道：

“已经夜深了。明早再说。”

庄九郎立即掏出一个钱袋扔进窗内。果然，立马就见效了。

“什么事？”

小门开了一条缝。

“松永多左卫门事务官大人在吗？”

庄九郎闪身进了门，门卫擦着惺忪的睡眼说：

“早睡了。什么事明天再说。”

“求你了！”

庄九郎低声下气道。

“蠢货，现在去叫醒他要挨骂的。”

“去叫醒他！”

“不行！”

“守门的！”

庄九郎忽然严词厉色起来，一把抓住门卫的胳膊拧到身后。

“呜——”，门卫疼得叫唤起来。

“拿了钱还不听话。看我不折断你的胳膊。”

“别别！”

“去不去？”

庄九郎涨红了脸，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守门的，你去打听一下，我是一般的商人吗？”

“你要干什么？”

门卫痛苦地挣扎着。

“你好像不怕嘛！”

庄九郎脸上浮起冷笑，门卫不禁感到恐惧，慌忙道：

“马上，这就去通报。”

“这就对了。”

庄九郎又扔给他一些赏钱。

很快，庄九郎就被领到事务官（杂掌）松永多左卫门的面前。

“什么事？”

多左卫门很不高兴地问道。由于一向收受庄九郎丰厚的贿赂，也不好随便打发他。

“实在是有急事相求。”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您先收下这个。”

庄九郎取出一个装满了沙金的小袋，放在多左卫门的膝盖上。

“请收下，这样您就不会不高兴了吧？”

“嗯。”

多左卫门把小袋放入怀中，问道：

“你找宫司大人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庄九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更大的装着沙金的皮袋，献上前去。

“我想献上这个。”

“哦？”

多左卫门露出贪婪的目光。

“亏你总想着。不过今天太晚了，等到明早吧！”

“再等奈良屋就要完了。”

“完了？”

“如果您觉得完了也没关系，那我等到什么时候都行。多左卫门大人，怎么样？”

“怎么回事？”

多左卫门只好妥协了。庄九郎的眼光实在吓人。

“详细情况要等到参见了宫司大人再说。您帮我通报便可。”

“你不告诉我详情，我没办法通报。”

“那多左卫门大人私自扣下我要进贡给宫司大人的钱，如果让宫司大人知道了，您可受不了啊！”

“你，你敢威胁我？”

“不敢。庄九郎找宫司大人的确有急事。等到明天早上，奈良屋可能就要关门了。”

“那你快告诉我，为什么要关门？”

“参见了宫司大人才能说。”

庄九郎不为所动。

(也不知道京城的店里怎么样了。)

平安无事吗？

不可能吧。

（来了那么多神人闹事。估计不是放火，就是砸了铺子了。）

庄九郎期盼着奈良屋被砸。

（奈良屋最好今晚就关门。）

庄九郎在心里祈祷。

实际上，庄九郎心里盼着神人们砸了奈良屋的铺子，并为了拖延时间，故意和多左卫门进行无用的对话。

“不如这样吧，多左卫门大人。”

庄九郎心生一计：

“就听您的，今晚就不勉强觐见了。等明天宫司大人醒了再说。条件是您要把这袋沙金交给大人。”

“这还差不多。”

有黄金到手，就算半夜叫醒津田大炊，应该也不会生气吧。人之常情嘛。

“庄九郎君，你听好了。我现在就拿着它去见大人。”

多左卫门站起身来。

包围了京都奈良屋的神人们一看主人庄九郎溜了，便“哗”地一下闯入店里。

也算是一种司法行为吧。

前面已经数次提到，大山崎八幡宫拥有油的专卖权。同时，八幡宫也拥有保护这一专卖权的司法权，而挤在店里的这些神人们，则有权行使这一司法权。正如叡山延历寺和奈良兴福寺等寺院，养了不少僧兵来保护寺院的领地和宗教权一样。

因此，神人们堂而皇之地作为“警察军”冲向奈良屋，无论是打砸，还是放火，都是正当的警察行为。

身逢乱世。

“大家等等，姑爷马上就回来了。”

赤兵卫拼命地抵挡，却被刀柄绊住腿摔倒在地。

里面的杉丸急忙护着万阿逃进土窖中，盖上床板，藏在地下室里不敢出声。

“杉丸，姑爷去哪儿了？”

“您放心吧，姑爷骑马去了大山崎八幡宫，求宫司大人阻止神人们的暴动。”

确实如此。

庄九郎打着“请求”的旗号，在事务官的家中平静地等待天亮。他一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同时，神人们闯进奈良屋砸坏了油桶，抢走了值钱的器具，很快又从神坛上取下盖有八幡宫印章的证书，扔到院里的火堆里。

“噗哧”一声，瞬间化为了灰烬。

由此，奈良屋从大山崎八幡宫获得的紫苏油专卖权也灰飞烟灭了。

奈良屋已经不再是油商了。

“就到这里吧。”

神人们准备动身回山崎时，已过了丑时。

第一声鸡鸣时，身在八幡宫的庄九郎正在漱口，第二声鸡鸣时，赤兵卫慌慌张张地赶到了杂掌家里。

“不得了了，庄九郎大人。”

脸色苍白的赤兵卫正要汇报，却被庄九郎用扇子轻轻地制止了。

“奈良屋关门了是吗？”

“是，是啊！”

“慢慢说。等等，说给我一个人听，不如在多左卫门大人面前说。”

庄九郎叫来了多左卫门。

赤兵卫刚从现场赶来，话语里带着真实的兴奋感和恐惧。

讲完一遍后，庄九郎缓缓地抬眼望向多左卫门：

“您都听到了吧，昨天您要是去通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奈良屋被这里的神人们砸了，都是您的责任。您打算怎么办？不会不承认吧？”

“这，这……”

多左卫门大惊失色，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庄九郎，你说该怎么办？”

“我正想问您呢。神人的暴行就像天灾，我们商人是没办法的。只有宫司大人能管住他们。但您不去通报，所以到了这个地步。等于您把奈良屋毁了。”

“庄九郎——”

多左卫门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庄九郎朗声笑道：

“杂掌大人，不要随便叫人的名字。奈良屋庄九郎现在虽是个不带刀的商人，以前可是个武士。耍刀弄枪的本事比数钱还厉害。要不我现在就报仇给您看？”

说着拔出刀来，多左卫门吓得脸色煞白。

“别，别冲动，我们可是特殊的关系。”

“是吗，给了您不少钱呢！”

“真倒霉。”多左卫门像打了霜的茄子，

“怎么办才好？”

“重新发一张许可证。”

“但，但是……”

这绝对不行。神人们的身份固然再卑微，神社已经给予了他们警察权，奈良屋的“经营权”已经被剥夺，神社也不能擅自将其恢复。

“多左卫门大人。”

庄九郎笑得诡异。

“您动动脑筋。奈良屋虽没了，庄九郎还活着呢！”

“什么意思？”

“从现在开始，奈良屋的店名作废，用我老家山崎的地名，改名为山崎屋庄九郎。给山崎屋庄九郎盖印章，八幡宫不会不愿意吧。”

“就是就是。”

多左卫门恍然大悟。

“我马上就禀告宫司大人，并说服神社里的其他官员。需要几天时间，您先回京城等着好消息吧。”

“那不行，我不能走，今天之内一定要拿到许可证。”

“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您从我的角度想想。我是奈良屋的上门女婿，女婿把店开砸了，有什么脸面回到媳妇身边？多左卫门大人还是不肯吗？”

“不，不是。”

“多左卫门大人。奈良屋还有一些钱，可以帮您打点。百十来户的官员和神人的头目那里，我会多给钱的。”

“这样可能有希望。我马上去参见大人，你就在此等候。”

“好！”

庄九郎毫不客气。

当天果然取得了经营权。庄九郎却在山崎逗留了三天。

最高兴的要数奈良屋的管家杉丸了，他由于担心一直在八幡宫里等候。

“姑爷，奈良屋的店铺就不用关门了。当家的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你赶紧回去报信吧。”

“知道了。”

杉丸立刻出了街道直奔京城。

庄九郎又停留了几日，重金酬谢了宫司、官员和神人的头目们，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骑马回京了。

右边是男山。左边是天王山。中间是一望无际的芦苇，淀川的水流淌而下。

（山崎屋庄九郎）

奈良屋消失了，庄九郎得以自立了。

（我不再是入赘的女婿了）

庄九郎的自尊心，已无法忍耐入赘这一现实。

终于解脱了。

（由此可见）

寥寥数日里庄九郎的智慧，为日后“斋藤道三”盗国打下了基础。

庄九郎骑在马上春风得意。

[1] 神社里的神职人员。当时是世袭制。

欢喜天

先换个话题。

前些天，笔者为了调查庄九郎，也就是斋藤道三，去了一趟他的故地美浓。

美浓所在地的岐阜，有座历史悠久的古刹叫常在寺。

这座寺庙和庄九郎颇有渊源，其缘故留到以后再讲。现在的住持叫北川英进，兼任着岐阜市立长森中学的校长助理。他称赞道：

“道三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他坚持每天早晚两次为道三供奉。说来不幸，道三的灵位并未供奉在常在寺。北川英进也是世上唯一早晚两次供奉庄九郎的人。

“英雄”的定义，笔者尚不明确。随着小说的展开，想和读者们一同来思考。然而，如果说为实现强烈的欲望而活的男人是英雄的话，那么道三当之无愧。

“只是，江户时代的儒教道德把道三这种类型看作坏人，听说在静冈县的某个地方还有他的后代，却在江户时代更名改姓了。”

寺里至今还保存着斋藤道三的画像，被指定为重要保护文物，另外还有道三曾经用过的一枚印章。

印章非常方正。如果道三经常使用的话，可以推断出庄九郎道三怀抱巨大的野心，却脚踏实地、有计划地步步前进。

突然想起埃及盗墓人的故事。

传说古代埃及的盗墓人，早在国王开始为自己建造坟墓的同时，就从沙漠远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开始挖地道。

当然，仅有五年或十年是到不了墓地底下的。有可能从父亲倒下的地方儿子再接着挖，到了孙子这一代总算能偷到墓里的珠宝。

斋藤道三庄九郎到底是日本人，无法进行这么长久的“计划”。

然而，北川英进眼里的这位“真正的英雄”，就算比不上埃及人挖地道，作为日本人却罕见地进行了“计划”。

从奈良屋的上门女婿，巧妙地更名易主成为“山崎屋庄九郎”，是个极其重大的转折。

铺子还是原样。

器具用品也没有更新。

连下人和店员都是旧面孔。

然而店名却不再是奈良屋，而是山崎屋。

“当家的，这是再好不过的大喜事啊！”

老实善良的管家杉丸，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对万阿说：

“铺子一定会长寿的。”

“……？”

万阿的表情却很复杂。虽说一度被神人们烧掉的经营权，由于庄九郎的聪明才智得以恢复，只是转眼间奈良屋就消失了，却出了一个山崎屋。

“也就是说，”万阿歪着脑袋想，“我已经不再是奈良屋的主人，而是嫁过来的媳妇。”

大山崎八幡宫油座盖章的许可证，写的是“山崎屋庄九郎”，也就是说，庄九郎不再是入赘女婿，而是堂堂正正的主人。

（就像中了狐狸的邪术。）

庄九郎进门就缘于摄津有马温泉的狐狸，这么一想，这件事从头到尾，也许都是狐狸布下的圈套。

这天，庄九郎在书房里看书看到深夜，终于合上书回到寝室。

万阿喜欢奢侈，从单身时起寝室就极尽奢华。垂着幔帐的卧床恐怕当今天子都无福享受。

“垂着幔帐的卧床”华丽无比。滨床用镶着夜光贝的螺钿涂了黑漆，再铺上三寸厚的榻榻米制成，床的四周搭了架子，加了天顶，挂上了丝绸，前后左右则垂着各种图案的幔帐，遮挡了外面的视线。

寝室一角的烛台发出幽暗的光芒，床头则点着来自中国的青瓷香炉，房间里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万阿自从和庄九郎在一起后，愈发美丽了。

万阿正趴在床上等着庄九郎。边等边吃着果子，果盘就放在枕头旁边。

昂贵的南蛮[1]果子，一粒就要好几个铜板。

很快，庄九郎换上睡袍，在万阿的身边躺下。

“吃吗？”

万阿举起一粒果子问道。

“嗯？”

庄九郎并不接受。

这种果子是停在堺的港口的中国船上的东西，却不是中国的，听说是葡萄牙的果子，南蛮话好像叫做金平糖。

原料是冰糖蜜，砂糖的一种。当时的日本别说冰糖蜜，连像样的砂糖都没有，这种果子无疑十分珍贵。做法是先把冰糖蜜煮成浆状，加上面粉后包上一颗罂粟粒接着搅拌，煮开后会逐渐膨胀，外侧会出现一些凹凸。

“吃不吃？是金平糖呢。”

“不要。”

庄九郎虽说还住在这幢房子里，但他已经不是奈良屋的入赘女婿，而是山崎屋的当家。无法再容忍万阿以居家女主人的身份挥霍浪费。

“万阿，把果盘给我。”

庄九郎的语气多了一份不曾有过的威严。

“怎么了？”

“以后不许这样浪费了。否则连同金平糖一起扔到院里砸了。”

“天啊！”

万阿花容失色，刹那间仿佛天旋地转。

“庄九郎君，这可是万阿的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直到数日前，确实是如此。仅凭一张离婚书，入赘的女婿如果被下令立刻离开的话，就得穿着来时的麻布衣裳只身离开。

但是现在不同了。

“万阿，你弄错了。这个家不再是奈良屋了。奈良屋被大山崎的神人给砸了。大山崎八幡宫重新盖章的许可证，是给我山崎屋庄九郎的。”

“……”

万阿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从现在开始，这幢房子的主人是山崎屋庄九郎。万阿是媳妇。”

地位颠倒了。

“那，那要怎么样？万阿只不过是媳妇，您是想让我出去吗？”

庄九郎莞尔一笑：

“我要你一辈子跟着我。”

“那又会怎么样？”

万阿的身体开始簌簌地发抖。要在平常按照万阿的脾性，早就勃然大怒了，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庄九郎的声音和态度，却让她无法生气。

万阿的战栗来自不安。脚底平稳的大地，突然“轰”地裂了一个大口子。

“我会让你幸福的，”庄九郎缓声道，“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既然已经是山崎屋了，那么以前的家风、做买卖的方法、日常起居，包括厨房的炊煮都要改变。——知道了吗，万阿？”

“好，好的。”

万阿心底倍感凄凉。昨天还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奈良屋女当家”，今天竟然变得像奴婢一样畏缩。

“起来！”

“是。”

“拿酒和两个酒杯来。不要叫下人，你亲自去厨房拿。”

“是，是。”

万阿像是在做梦。恍恍惚惚地出了寝室，跑上走廊。

很快，她就拿着酒壶和银酒杯回来了。

“把酒壶倒满。”

“是。”

万阿一一照做。连打听拿酒干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万阿，拿杯子来。”

“是。”

“我给你倒。”

庄九郎小心地给万阿倒满后，接着又倒满了自己的酒杯。

（……？）

万阿不安地瞅着庄九郎。

庄九郎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帐外。

院里有一盏灯笼。

发出微弱的光。

“万阿，”

长长的沉默后，庄九郎开口唤道。

“今晚就是婚礼了。”

“什么？”

（不是已经办过婚礼了吗？）

看到万阿一脸的不解，庄九郎微微地笑了。

“奈良屋关门了。庄九郎作为女婿当然也离开了。万阿走投无路时遇见了叫做山崎屋庄九郎的男人，解救了奈良屋，并娶了万阿。今晚，万阿就要嫁给山崎屋庄九郎了。”

“啊？”

万阿竟然有一种获救的感觉，只能说太不可思议了。

“万阿重新当上了老板娘对吗？”

“正是。”

“但是娘家是哪儿呢？”

“已经消失的奈良屋。”

“到了这家山崎屋？”

万阿天真地点着头，但是房子里的一切都没变，这间寝室也是万阿从小就住惯的。

“把酒干了吧。虽然没有见证人，庄九郎施展了《法华经》的功力，九天的所有菩萨都现身于此。这可是无上的光荣啊。万阿如果违背了媳妇的规矩，会立刻受到菩萨惩罚的。”

“真吓人！”

不是玩笑。万阿真的吓得脸无血色。那个时代，人们最相信佛经、九天菩萨之类的迷信。

不信的也只有庄九郎。庄九郎从小在妙觉寺本山长大，和很多僧侣一样，根本就不信菩萨的存在和功力。他们只相信，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惧怕这些迷信。

“我也干了。”

“我也是。”

万阿和庄九郎同时饮尽了杯中的酒。万阿似乎清晰地看见，帷帐之外遍体金色的九天菩萨们，有的屈指念经，有的佩戴着宝剑，有的手握金刚杵，都神情庄重地注视着这场婚礼。

之后，这天晚上的欢爱对万阿来说简直毕生难忘。

“万阿，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庄九郎用他娴熟的男性技巧，几度让万阿送上了巅峰。

“我嫁到了山崎屋庄九郎君家中。”

这一假想，反而让万阿感到新鲜刺激，嘴里不停地叫唤着：

“相公、相公，万阿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今晚一般的体会。”

“这是佛祖开恩。”

“真的是恩典啊！”

万阿沉浸在梦中。不知道菩萨当中的哪一位掌管男女情事。

“相公，是哪一位呢？”

“大圣欢喜天。”

“他来了吗？”

万阿已经神志不清了。

“还没来，不过庄九郎念经祈祷的话，就会从天上飞下来了。”

“那么相公，快祈祷吧!”

万阿喘息不已。

天台宗和真言宗都信奉大圣欢喜天，可是庄九郎修行的日莲宗却不承认。

庄九郎却为了方便而利用了佛法。所谓方便，从文学角度而言，就是为了进入真实而被允许的虚构。

庄九郎抱起万阿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摆出大圣欢喜天的姿势。大圣欢喜天合男女二佛于一体。男佛有数只手臂，分别举着金刚杵、钺斧、绳索、三叉戟等古印度的各种武器显示力量，女佛则摆出各种配合的姿势。

“万阿！”

“在。”

“你是女佛。”

万阿也正浮想翩翩。

“我是男佛。”

庄九郎依次解释了男佛手中的众多武器。

“金刚杵顾名思义是铁杵，扔向敌人而毙之。钺斧可将敌人脑袋劈成两半，绳索则可抓捕，三叉戟是刃中有刃的剑。万阿，你把庄九郎当作男佛吧。”

“……”

这不正意味着要趁天下之乱，手持刀枪野心勃勃吗？万阿不禁有些担心。

“——那么，”

“嗯？”

“那么，万阿是什么？”

“女佛。”

万阿骑在男人身上。庄九郎一定会说，大圣欢喜天的女佛的姿势里透着女人的幸福。

很快万阿就失去了意识。

（不管了。）

（先跟着这个男佛吧！）

万阿确实得到了可称为天下逸品的奇男子。

然而他会不会带给万阿幸福呢？已化身为欢喜天女佛的万阿，这一瞬间，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1] 南蛮是古代中国人对印尼等南部的民族的蔑称。

去美浓

山崎屋生意火爆。

庄九郎却有些心不在焉。

在书院发呆时，万阿会问：

“相公，怎么了？”

有时候他浑然不觉。

有时候则一笑了之，“没事。”

有一阵子实行“德政”。

这是幕府的惯用伎俩。足利幕府的存在若有若无，据说前几代的将军义政连偏房生孩子的费用都掏不出，只好到京城的土仓（当铺）把盔甲典当了，换了五百贯钱，可见当代的将军义稙和天子一样，只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因此，每当足利家经济拮据时，就会采取“德政”。也就是官令执行“国债”。不言而喻，这一举措直达百姓，实际上只是为了足利家的资金周转，德政只是美称而已。

商人是最遭罪的。

“真受不了”，庄九郎在德政颁布后的几天，一直耷拉着脸。

山崎屋现金买卖较多，尚未有太大影响，不过，每年两次卖给足利家的油，要分两次收款。

油款正好被抵扣。

真让人生气。

“武士真是胡作非为。”

他生气地对万阿说。

“将军殿下的吩咐，也没办法啊！”

“哼，将军！”

庄九郎觉得不快的原因，正是将军的存在。幕府、将军到底为何而存在？

足利将军家从第一代的尊氏以来已经过了一百八十年之久，这期间同族、重臣之间的纷争不断，五十年前的应仁之乱使京都整座城市差点毁于兵火之下。

显然他们的存在是“为了折磨老百姓”。日本史上，没有比足利幕府更愚蠢、更残暴的政府了。

还没有出现“应该灭了它”的声音。各国的大名、豪族都承认将军的“神圣权”，尚未走到这个地步。

——只是空有虚位，无害就好。

大家这么想。

“无害”只是针对各国的大名而言。然而对于庄九郎等京城的居民而言，再没有比它危害更大的了。

而实际上，翻开战国的地图就知道，还没有哪位人物有实力进京成立新政权。

后来，成为庄九郎女婿，占领京都、揭开近世序幕推翻幕府的织田信长，此时尚未降落人世。

一天夜里，庄九郎把万阿叫到身边，说道：

“你好好听我说。”

“什么事？”

“我想推翻幕府。”

“啥？”

“哈哈。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区区一介油商，哪能推翻得了幕府？”

“我就说嘛。不要吓唬人。”

“说的是。不过万阿，倒也有办法推倒它。”

庄九郎带着玩笑的口吻，万阿也就多了几分戏谑，耐着性子问道：

“有什么办法？”

“先要得到万阿的批准。”

“我的批准？”

“对，要借万阿之力。”

“真有意思，我有那样的能力吗？”

“有。”

庄九郎十分肯定地说。

“就算有吧，那又怎么样呢？”

“我要去盗国。”

“啥？”

万阿不明白。

“夺取一国并用它的兵力吞并四邻，然后整顿百万大军直上京城，驱逐将军而拥有天下。庄九郎的天下，再也没有魔鬼般的神人，粗暴的德政，商人有乐市·乐座（自由经济）权，废除每隔两里就要收取通行税的关所，只向百姓收取一定的租税，进贡天子公卿维持他们的生计。”

“呵呵，真有意思。”

万阿认定这是玩笑话。一介油商的丈夫，能做得了什么？

“怎么样，万阿？”

“不错啊！”

也只能这么说。

“是吗，不错吗？”

“……”

万阿注意到庄九郎的表情严肃，慌忙问道：

“相公，如果不错的话会怎么样？”

“有件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很简单。”

“你快告诉我。”

“一年。”

“一年？”

“让我离开一年。就这些。”

“不行！”

“别这样。万阿已经答应我了。只要一年。店里的事交给杉丸和赤兵卫就好了。万阿只要看看账本，每天等着我回来就行了。”

“我想问问。”

“什么？”

“一年后，相公就会带着百万大军回京吗？”

无法置信。

“那不可能。”

庄九郎也笑了起来。

“一年之内百万大军不可能，不过，能否占领一国倒是可以见分晓。一年为期。”

“一年。”

“对。一年之内，如果庄九郎没本事，那就回来接着卖油。”

“要是能行，怎么办呢？”

“那就来接万阿。一年后接你去我在的国家。”

“真的？”

“庄九郎什么时候骗过你？”

确实是真心实意，没有谎言。

“一年不见，你会不会忘了万阿呢？”

“不会。”

也是真心实意。

庄九郎足智多谋，但是每次都是真心实意。他也清楚地知道，真心实意在下一个瞬间是会变色的。庄九郎的真心，美得就像鲜红的霜叶。到了师走[1]的季节，霜叶也就褪色了。下霜时的红叶有一种别样的美，更能打动人心。

“那好吧。”

万阿只好答应了。她甚至有些感动。

“只能一年啊！”

万阿把双手放在庄九郎的膝盖上。

接下来好几天，庄九郎都待在书院里，晚上也睡在那儿。他在思考。

稍带夸张地说，庄九郎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材料，可以描绘出日本六十多个州中各国的国情。

畿内和中国地区，庄九郎都曾亲自见闻过，也从到各国卖油的货郎那里打听过。

对于偏远的国家，则留宿行脚僧、巫师、祈祷师、卖艺僧人、人偶师等旅人，聆听他们的见闻。

他仔细地打听着各国大名的能力、性格爱好、家臣的情况，乃至家政是混乱或齐整。

（哪个国家好呢？）

反复斟酌。

最后，他决定选择“美浓”。

美浓下辖十几个郡。大米产量六十五万石，不足为奇。

离京都很近，街道四通八达，邻国尾张直通东海道，从关之原附近可连接北国街道、东山道和伊势街道，乃天下交通之枢纽，是用兵的好地方。

（得美浓者得天下。）

庄九郎看得十分透彻。

庄九郎选择美浓可以说是具备了天才的眼力。美浓发生的瓜分天下的战役有古代的壬申之乱，和以后的关原战役。德川时代之所以不在美浓册封大名，就是害怕此国落入他人之手，一国当中的十一万七千石由幕府直辖，剩下的六十多万石则分成小份，目的是为了让大名、旗本八十家互相牵制，可见它的重要性。

庄九郎最中意的是，从镰仓时代就被册封为美浓国主的土岐家族已经腐朽不堪。

土岐家在足利幕府的各国大名中是赫赫有名的家族，曾经强盛一时。

足利初期有这么一段故事。

当时的大名土岐赖远，进京参拜将军尊氏，在京都的大道上遇见了持明院上皇乘坐的轿子。

按理说，赖远应该下马，将自己的人马列队路边，并和家臣们跪地叩拜。然而当时是足利天下的全盛时期，土岐赖院则是幕下势力最大的大名之一。

赖远佯装不知，骑马眼看就要经过。

上皇的随从提醒他，“下马吧”。

赖远顿时勃然大怒，当时的情景在《太平记》中有记载道：

“时下洛中敢叫赖远下马的是何等蠢货。给我把他们一个一个射穿。”赖远大声下令。

上皇的先头人马和随从们都大吃一惊，以为是不懂京城规矩的乡下人撒野，纷纷呵斥道：

“院（上皇）的御驾在此！”

赖远却在马上放肆地大笑道：

“是院还是狗？要是狗的话，马上射掉它。”

说完便让十数骑家丁取出弓箭，包围上皇的轿子，就像耍狗一样转来转去，并不断放箭恐吓。

这件事听起来虽然可笑，但足可见，土岐一族曾经横行一时。

（曾不可一世的土岐家，也被蚕食殆尽了。）

大名及其一族，长年无所作为，坐吃山空，国政被家臣掌控，家臣一族也摇身变做贵族后，更下一级的家臣掌握了实权，贪图安逸，用世人的话来说皆是一群“粪土之徒”。

（正合适。）

庄九郎盘算道。他学过的汉学中，这种已经丧失治理能力的当权者继续当权乃不义，推翻它才是正义之道。

“万阿，我决定去美浓了。”

一天，庄九郎喜形于色地走出书院，告诉万阿。万阿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不禁接口问道：

“决定了？”

“那儿山清水秀。从长良川的堤坝望去是看不到边的竹林，秋色更是让人想吟诗作兴。万阿以后也一起去吧。”

“一定。”

万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清醒。

（真的只要一年吗？）

她深深地凝视着庄九郎。

庄九郎恢复了武士的打扮，腰间佩戴上青江恒次的宝刀，独自离开了京城。时值大永元年（1521）的夏天。

兵荒马乱的这个年代，就算是武士，独自一人出行也需要足够的勇气。途中，且不说草贼土匪四处出没，就连老实的百姓，觉得对方有钱可图，也可能会抢劫杀人。

出发时，万阿脸色苍白，问道：

“真的不要紧吗？”

赤兵卫和杉丸也异口同声地说：

“带几个人去吧。”

庄九郎却笑道：“有谁能杀得了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确实，无人能杀得了庄九郎。

出了京都十九里。

在这座近江的偏僻山中，有个村子叫醒之井。到这里时正艳阳高照。

（再走一会儿，直接到柏原吧。）

上山的道路险峻，庄九郎仍埋头赶路。

这一带如今称为梓，当红松林陆续变为杉树林时，庄九郎终于感到疲惫。

太阳开始落山了。

从山口向上望去，有一户人家。

庄九郎上前敲门：“能借宿一晚吗？”

从窗外踮着脚尖往里一瞅，不出所料，有三个土匪在里面。

凌晨，土匪们蹑手蹑脚地上前来探庄九郎的口袋，庄九郎立即跃身而起，手里抓住青江恒次宝刀，越过火炉，猛喝一声“大胆狂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了一人，又跳下中庭砍倒一人，剩下的一人则用刀猛掴了几个耳光，说道：

“松波庄九郎是也。你最好记住。”

丢了一些钱并将他放了。估计是想让此人在美浓传诵自己是何等的英勇。

不仅是庄九郎，当时的习武之人都经常使用这种方法宣传。

[1] 指阴历12月。

常在寺

“谁？”

寺里的住持日护上人刚刚抿了一口煎茶。

“远道来的武士？”

“是的。他说为了见上人，特地从京都赶来的。”

“叫什么？”

“没说。他只说是京都的旧友，就算报了名字，上人也不一定知道。”

前来通报的弟子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还真是想不起来。”

日护上人向庭院望去。院子的对面是长良川。

寺院前高耸在美浓平原的大山，便是稻叶山。正值盛夏，满山都是绿荫。

鹫林山常在寺。

是这座寺院的名字。

它不仅是美浓首屈一指的大寺，也是稻叶一带（如今的岐阜市附近）唯一的一座日莲宗的寺庙。

当时，日莲宗是最辉煌的宗教，常在寺理所应当地成为当地新文化的中心所在。

而且，上人还是美浓的头号实力人物长井丰后守利隆的亲弟弟，仅此身份就足以被尊为“大人”。

年纪尚轻。

面容和善，下颚微宽，山黛色的眉毛，眼神清澈，嘴唇红润，让人联想到贵妇人的容貌。

“我在京都修行时，和武士没打过什么交道呀。”

“但是门口的客人说，和您是莫逆之交。”

庄九郎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摘下斗笠放在一边，一边擦着汗，一边眺望着山门对面高耸的稻叶山。

（好奇怪的山。）

宽阔的平原地带中这座山显得格外突兀，山势陡峭，估计攀登起来很困难。

“施主。”

前往通报的弟子回来了。

“上人说想不起来。请问尊姓大名？”

“说了我的长相吗？”

说到长相，仔细一端详，发现确实和常人不同。前额和下颌向前突出，双眼神采奕奕，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气质。也许来自此人的修养。

“哈哈，也难怪。你就说京都的旧人法莲房来了。”

“咦？”

报的是僧名，却是一身武士打扮，弟子有些困惑。

“您叫法莲房？”

“曾经叫过。那时，贵寺的上人名叫南阳房，我们都在京都的妙觉寺大本山修行。”

“哦，原来如此。”

弟子不得不又跑一趟去通报。

（早点说不就行了，这人真麻烦。）

然而，对庄九郎而言，毕竟前来拜访美浓最负盛名的鹫灵山常在寺的上人，态度应该不卑不亢。

照理说，最理想的是招呼一声，

“是俺”，

就大大咧咧地进门。

果然，日护上人听后喜出望外。

“是法莲房师兄？太好了。和我相差一岁，法龄也相差一年，那时，妙觉寺大本山中来自各国的弟子一千多人当中，论学问、智慧、才艺，他都名列第一。不许怠慢，马上请进大殿。”

年轻的上人，由于喜悦而显得比往常兴奋。

“所有人都要好好接待。”

“啊？”

寺院里有十名弟子，三名学童，加上从长井家派来的两名侍卫，以及一些杂役，一共将近二十人。

所有的人，顿时都忙碌起来。

庄九郎脱了草鞋，用水冲净了手脚，起身问道：

“有小厢房吗？我想整理一下装束。”

长途跋涉后的衣服沾满了灰尘。行李中有换洗用的衣服。

“这边请。”

弟子带他来到一间厢房门口。

换过装的庄九郎看起来整洁清爽。他不想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旧友面前。

虽说是远道而来，一旦给人“脏乱不堪”的印象，却是长久不会消失的。

庄九郎微笑着塞给两名前来帮忙换衣的小沙弥各一袋永乐通宝。

“别说是我给的。”

“知、知道了。”

其中的一名小沙弥惊诧不已。还从未得到过这么沉的永乐通宝。另一个小沙弥不禁问道：

“但是，您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钱？”

“我小时候也和你们一样，别人给的东西，非常欢喜。看到你们，想起了过去罢了。”

“啊！”

小沙弥们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打小就扎在大人堆里，比同龄孩子要早熟得多。因此从他们口中往往能打听到不少人物的消息。

庄九郎跟在小沙弥身后进了大殿。

日护上人早已在此等候。

“哎呀！”

上人似乎回到了南阳房小沙弥的时代，急忙站了起来。

“法、法莲房，好久不见了。”

“南阳房。”

庄九郎也上前握住了上人的手。虽说他精于计算、一贯冷静，但有时倒也情真意切。此时的庄九郎百感交集，不由得掉下泪来。

脸上却在笑着。

日护上人也是一样。不，确切地说，上人的感慨要多得多。

“快，快坐下。说说京城的事。还有一起修行时的那些事。对了，”

上人的神情有些不安，

“你打算待几天？”

“十天左右吧。”

庄九郎故意说道。

最好能待上两到三个月，观察美浓的局势，再让日护上人介绍一些美浓的名家和豪族，如果进展顺利，一辈子住在美浓也不差。

“十天。太短了。最起码住上一个月。美浓有不少好地方。到了秋天，长良川的月色也不错。”

“嗯。”

“不定下来的话，没法好好聊。说好了，最少待一个月啊。”

“那就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就放心了。”

学生时代的密友固然亲热，日护上人的那个年代更是如此。当年的密友，竟然从远道专程来美浓看自己，简直不可想象。

而开始计划“盗国”的庄九郎，在美浓只有这一位故人。万事的开头，都要依靠日护上人的力量。

“听说你还俗了。留在佛门定会功德无量，真是可惜啊！”

日护上人感叹道。

“什么呀，南阳房，”

庄九郎唤着旧友修行时的法名，说道，

“像我这种出身卑微的小人物，就算身在佛门，也成不了大器。比如像你，虽然和我同门修行，但是出身于美浓的权势之家长井，一离开妙觉寺，就当上了这么大的寺院的住持。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就决定放弃佛门还俗了。”

“这么说来，都是我的罪过了。”

年轻的常在寺上人，露出自责的表情。

“哈哈，哪里话。只是羡慕你罢了。”

“还不都一样，为了补偿你，只要是我能帮忙的尽管说。”

菜肴送上来了，还有酒。

“先干一杯。”

上人端过酒壶。

“南阳房也饮酒吗？”

“喜欢睡前喝几杯。出家人本应禁酒，我的原则是只要不喝到胡言乱语就行。”

“你这家伙从小就认真。”

庄九郎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喝。”

庄九郎发自内心地称赞道。

“没想到美浓的酒这么好喝。酒美的地方人也聪明，想必美浓人一定很机灵。”

“哪儿呀，一群愚人而已。”

常在寺上人口吐不快。从寺院观望国家政治，正所谓旁观者清，能把弊病看得更分明。

另外，美浓的实力人物虽有远近之分，但大抵都是这位常在寺上人的亲戚。因此，他们的能力和日常生活情况，上人自是熟知。

“我说法莲房，”上人叫着庄九郎的旧名，“听闻你当了奈良屋的上门女婿，是真是假？”

“不假。”

庄九郎啜了一口酒。

“奈良屋可是京城有名的富商。我还以为你享受着荣华富贵，不过看你的穿着……”

“穿着”指的是庄九郎一身的武士打扮。

庄九郎简单地叙述了前后经过，说道：

“奈良屋被神人们砸了后，我又建了山崎屋，生意比以前还要好。但是做商人太无聊了。”

“那么有钱也无聊吗？”

“怕练武的。”

“嗯。”

“没有权势，手里也没兵。好不容易攒的钱，将军发布一道德政就可以赖账，穷人们蜂拥上街抢砸，我们这些油商，上有大山崎八幡宫，神人们打着神权的旗号耀武扬威。松波庄九郎实在是看不下去。”

“然后呢？”

“我想当武士，就出来了。我对你说过，我的祖先曾是皇宫北边的武士，每代都被封为左近将监的官职吗？”

“不知道。”

知道才怪。庄九郎特意跑了一趟京都西郊的西冈，在松波家的家谱中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才有了上面提到的“血缘”关系。

“这么说来，法莲房可是名门之后啊，”常在寺上人不禁动容道，“既然这样，那就应该做回武士光宗耀祖。这可真出乎我的意料，我一定会帮你。”

“拜托了！”

“我马上给你引见兄长丰后守利隆。”

“不，我还没决定是否留在美浓。恕我多言，美浓的国主土岐氏，虽是自源赖光之后的名门，却长年不勤于国政，手足自相残杀，豪家子弟也多贪图享乐。邻国却是英杰辈出，这个时候寄身土岐家是不是错误？”

“就等着你这句话，法莲房。”

常在寺上人已有了几分醉意。

“就因为土岐家这种情况，才需要像你这样的英雄人物，重起灶台才有救啊。”

“这可不容易。”

庄九郎一幅沉痛的表情，似乎在担心土岐氏的前途。

“权势或家族，一旦开始走下坡路，就很难回头了。”

庄九郎开始列举出中国和日本的历史，娓娓道来。

“太有意思了。”

常在寺上人不禁拍案叫绝。

对有识之士来说，没有比独居乡间更孤独的了。庄九郎所讲的历史故事或是历史观点，虽谈不上出类拔萃，只是谈论这种“见识”的机会，自从日护上人离开京都后，就再也没有过。

庄九郎讲了平家的灭亡，又讲了源氏镰仓幕府的衰退，最后提到在室町成立幕府的足利氏，如今只是空有虚名而已。

“治病可以用药。用药却无法阻止人老死。”

庄九郎叹道。

“难道，土岐家寿数已到？”

“寿命将尽。从暗结私党，谋求私利，不顾国家大局上就可以看出。你看中国和我国的朝廷，每次更朝换代时都是这种情况。”

“法莲房，你这么一说，就像冰雹打在身上一般疼痛。你一定要想办法治好土岐氏的美浓啊！”

“把它看成病人吗？“

“对，病人。”

“病人，”庄九郎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不觉中竟透露出名医的威严，“暂且看作病人吧。对此病人用尽内科、外科和针灸治疗，也不见得能痊愈。即便是投下毒药以毒攻毒，也不知道这具病躯能不能承受得住。”

“法莲房？”

“什么？”

“你能成为“毒药”吗？”

常在寺上人说的“毒药”来自上面一段高深的对话，并不是说庄九郎是“毒药”。

“拜托了。”

“不行，近江有浅井氏，邻国的尾张有织田信秀（信长之父），虽说是家臣下面的家臣出身，却不可轻视。武士应该投靠这样的主人。”

“你真固执。”

常在寺上人击掌唤了沙弥，下令添酒后，接着说道，

“你先住下来好好看看美浓，和这里的人打打交道，等你对土岐氏的美浓有了好感，我再和你谈论此事。今晚上要好好聊聊以前的事。师傅日善上人，还有同门师兄弟什么的。”

次日，庄九郎起了个大早，去爬稻叶山。

金华山

金华山，抑或稻叶山。

都指的是同一座山。

（固若金汤）

庄九郎沿着岩石削成的狭窄山道而行，脚底真切地感觉到岩石的凹凸起伏。

“啊哈哈。”

庄九郎独自笑了起来。

“真硬。”

他喃喃自语。岩石的坚硬无碍于对山的定位，庄九郎却像发现了珍宝一样。

（还真不是一般的硬。）

庄九郎像个地质学家一样，时不时捡起地上的石块，拿在手中敲击。

发出“叮”的声响，像金属的碰撞声。整座山几乎都是硅岩。太古时代用作箭头，庄九郎的时代则用作打火石。

（感觉这里是块宝地。）

野心家们的心底，其实充满了孩童般的天真。这座山后来被庄九郎攻占，如今的他，只是为它的坚固而欣喜。

庄九郎兴冲冲地登上了山。

（喔！）

山谷深不可测。

就像山峰被从中间切开。除了山脊上的一条小道，再没有登山的途径。

（筑城再好不过了。）

所谓山脊小道，就像瘦马的脊梁，两人并肩而行都很困难。

脚下也异常险峻，从半山腰就能感觉到山顶吹来的劲风，似乎能把人掀到谷底。

如果在山顶筑城，即使山脚下有百万大军包围，也攻陷不下。

不过，这里已经有一座城。

这座山城归日护上人的本家长井氏所有，在山脊处围有栅栏，悬崖边则安了粗壮的黑木桩，而且不时可见类似角楼、城楼的建筑物。

在这里驻扎的长井家的家兵们，屡次阻止庄九郎道：

“不许再往前了!”

每逢此时，庄九郎便出示常在寺日护上人写的亲笔信，才得以放行。

常驻的士兵大约有十几人。也就是看门而已。

这里的主人长井氏，平常都住在美浓平原中部的加纳府邸中。

“真可惜了这么好的山。”

其实并不是毫无用处。早在镰仓时代，二阶堂行政在此建城，之后的二百年无人问津。到了足利中期，武将斋藤利永又加以修缮。

如今，说是长井氏的领地，不如说是由长井氏代为管理。

而且，山城已经很破旧了。尚且没有大规模的战役利用过这里的天险。

（邻国的近江、尾张英雄辈出，美浓却还沉浸在安乐中。）

有句话叫美浓八千骑。却都因循守旧，贪图安逸。如果不重新组合起来建立强大的美浓国，恐怕迟早会变成邻国的盘中之物。

庄九郎终于爬到了山顶。

“是谁？”

看守的士兵探出头来。

“不要造次。我乃山脚下常在寺的客人，松波庄九郎是也。”

“原来是常在寺上人的相识，”士兵的态度立刻有了转变。

可见日护上人在这个国家的威信。

“我来山上看看。”

“哎。”

“不用带路，我自己看就可以了。”

庄九郎悠闲地四周张望。

天上漂浮着数朵白云。

俯首则是一望无垠的浓尾平原。

北边依稀可以望见飞騨的群峰，山脚下流淌的便是长良川。

（好一个天险之地。）

庄九郎当然不知道，稻叶山起源于四亿年前地球的造山运动，也就是说相当于地球的皱纹。

（这样的大平原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山峰。）

可谓奇峰。让人觉得老天爷为了庄九郎，早在几亿年前就准备好了。

（天命如此。）

天意让庄九郎爬上这座山，在山顶筑城一统山脚下广阔的美浓江山。

“城就建在这里了。”

“您说什么？”

士兵满脸不解。

“听到了？”

“没，没有。”

好像真的没听见。

“没听见就好。否则你的耳朵该掉了。”

“是。”

士兵谦虚地附和着。

庄九郎又看了看谷底，观察了一会儿圆木搭建的城楼，又试着走了一丁[1]山脊小道，才信步返回。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估计脑子里已经绘成了一幅大城的轮廓图。

战国的英雄们都拥有一种奇妙的信仰，他们觉得自己是遵照天命才降落人间的。

这是一种夸大妄想症。正因为有了“天命”，他们的行为才能称得上是正义，如果没有这种强烈的正义观和夸大，是无法完成统一大业的。

甲斐的武田信玄就认定“我负有天命”，把父亲赶下台，坐上权力的宝座，奥州的伊达政宗将被抢做人质的父亲辉宗连同敌人一起杀了，也是出自这种思想。

成功者为了显示自己是“最靠近天的人”，往往要筑起万丈高城。

之后的日子，庄九郎在悠闲中度过。十天后的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日护上人突然问道：

“法莲房，下决心了吗？”

“什么决心？”

“来美浓做官。像你这样的大器之才不辅佐朝政的话，美浓是没有希望的。”

“这……”

庄九郎面现犹豫之色。

“实话告诉你吧，”日护上人将身子向前挪了挪，“我和兄长长井利隆说了一些你的事。”

“长井大人？”

庄九郎双眼射出光芒。

长井利隆住在加纳。在常在寺南边，仅一里之距。

如今，这两者都在岐阜市。说到岐阜市，是由庄九郎、即后来的道三的女婿信长建成的，当时还不叫岐阜。

这一带，被称作“加纳”。城长约十几丁，是连接东山道（如今的国道二十一号线）的重要驿站。

加纳城的城主长井利隆是美浓的权势人物之一，也是日护上人的兄长。

年方四十。

庄九郎早就暗中调查过，此人心思颇深。

“长井大人怎么说？”

庄九郎不放过日护上人的每一个表情。

“他很高兴。”

（真的吗？）

不能大意。

“是真的。我把你在妙觉寺本山时的才能、诸般武艺，以及经商的手腕等等，都举例说过了，兄长利隆……”

（利隆怎么样？）

庄九郎紧盯着日护上人的眼睛。它们此时正闪耀着柔和的光芒。

“刚开始，他觉得不可能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人，后来听我一说，态度变得积极起来，还说一定要找机会推荐给大名，现在的土岐家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惭愧惭愧！”

庄九郎显出几分羞涩，说道：

“你太抬举我了。你把松波庄九郎描述得太完美了。”

“哪有！”

日护上人连连摆手。

“放眼天下，无人比我更懂以前的法莲房和现在的松波庄九郎。用不着夸大其词。对了，去见见我的兄长吧！”

“一言为定。”

“今天有位稀客要来。”

次日早晨，加纳城府邸的一角，长井利隆对侍臣交代道。

长井氏并不是美浓守护大名土岐家直属的家臣，而是斋藤氏的家臣。斋藤氏才是直属家臣之一。

然而时逢乱世，各种制度松弛，有实力者以下犯上不足为奇，长井氏就凭借实力超越了名存实亡的斋藤氏，直接受命于大名土岐氏。

斋藤、长井两家并未经过武力权术的争斗，虽然姓氏不同，却原本是同族，和侍奉的土岐氏也有血缘关系，均为姻亲关系。

就像有实力、有才能的叔叔，不得不照顾同族的宗家一样，并不像后人所说的谋权篡位。

然而，美浓土岐家在政赖这一代，曾因继位发生过流血事件。

由此土岐家出现了裂痕。后来，庄九郎就是乘机从这条裂痕进入的。如果没有它，天涯一介孤客庄九郎，是没有机会步入的。

土岐家的上一代主公是政房。政房继位时，也发生过被称为“船田之战”的家族动荡，这种动荡，似乎会成为惯例。

政房膝下有八男一女。

长子政赖，次子赖艺。

父亲政房偏爱次子赖艺，决定让其继位时却发生了兵变，国土被一分为二，有权有势的长井一族也分作两派自相残杀。

本来，如果此时有英雄崛起，土岐的美浓必将灭亡，然而幸亏日护上人所言的“国内无人才”，京都的足利将军出面调停后，长子政赖正式继位。

这场兵变中，拥戴次子赖艺的长井利隆败北。就像刚才提到过的，兵变只是同族之间的争斗，因此也不存在复仇之说。

然而战败的长井利隆虽说领地和城池并未损失，却窝在加纳城中闷闷不乐。

“有没有人才？”

利隆经常向弟弟日护上人询问。

“我想向赖艺殿下推荐人才。”

长井利隆推举的次子赖艺，继位之争失利后便在鹭山盖了一座华丽的宫殿，每天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

长井利隆打心眼里同情这位身在鹭山的土岐赖艺。

虽说“分家”时拿到了封地，却还需要强有力的保护人。那个时代的地方贵族，十几代人碌碌无为造成的后果是基因变弱，没有保护人便无法生存下去。

庄九郎就出现在这个时候。

“真是好消息。”利隆大喜。他让弟弟传话中所提的“向殿下推荐”，指的就是分家后的土岐“鹭山殿下”。

很快，庄九郎就和日护上人一道进了加纳城。

事先庄九郎已经调查过几次，因此对城里并不陌生。

虽说是城，也只是低平的矮城，护城河是一条叫做荒田川的小河。东西长四丁，南北长五丁，外围不大，城墙也不是石块所砌，而是用泥土垒起来的。

“南阳房，”庄九郎叫着上人的旧名，“你就生在这座城对吧。”

“惭愧。虽叫作城，城墙也只能挡挡洪水而已，打仗时可不管用。但是美浓尽是这种小城。”

“为何不在稻叶山修建大本营呢？”

“稻叶山？”

日护上人面露诧异之色，

“那座山太陡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进了大手门。

马上有侍卫前来领路，带到里间。院落非常俭朴，庭园却很美。

对面一里开外，稻叶山清晰可见。庭园就是借景而造的。

（稻叶山仅被用作庭园的借景，这个国家太安稳了。）

与其说是这个国家安稳，倒不如说是庄九郎太不安分了。

长井利隆很快就出现了。

（喔！）

人如其名，果然一身公卿的风范。皮肤白，瓜子脸，脑袋偏小，单眼皮。

仔细想想，上一代大名时期，一条关白兼良等二十余名公卿、大夫从京都迁至美浓，投靠于土岐门下。所生子女众多，庄九郎也听说利隆、日护上人的母亲原是一条关白兼良的女儿。

“在下松波庄九郎拜见。”

庄九郎伏地叩首。

寒暄过后，长井利隆提议道：

“这里不方便谈话。我在茶亭备了茶水，庄九郎君，这边请。”

那个时代，正式的坐席上要遵循室町的武家礼数，有些私事不方便交谈。茶室则不讲究等级阶层，只有主客之分。

庄九郎生活的年代，茶道作为社交场所而得以流行，可以说是室町幕府制定的小笠原流派礼法[2]的副作用。

庄九郎和长井利隆分别按照火炉两侧的主宾之位就座。

利隆的茶艺可称一绝。

而庄九郎的一一对应，也让利隆和日护上人钦佩不已。

“到底是京城来的人。”

利隆对文化怀有深深的向往。

（小菜一碟。）

庄九郎对京都文化早已融会贯通。

无论是学问，还是才艺，像庄九郎这样有“教养”的人物，恐怕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人。

话题也逐渐转向文艺。

“听说您还擅长歌舞。”

“曲舞和乱舞，略通一二。”

“还善于登山。”

“……”

这里指的是攀登稻叶山一事吧。

“在这儿小住几日吧！”

长井利隆发出了邀请。他想好好观察一下庄九郎的人品。

庄九郎也有些紧张。第一次见面，相处时间太长反而容易让人疲倦。

“不，以后再来拜见吧。”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庄九郎告辞后返回常在寺。

（下面就看他们什么反应了。）

庄九郎盘算着，如果几日后利隆又来邀请，便大功告成。若是杳无音信，则表明对初次见面的庄九郎印象并不深。

（人生就好比起舞时摆动双手，等待的一瞬之间或左或右就决定了方向。）

庄九郎在常在寺耐心地等待着。

[1] 计量单位，也可写作“町”，1丁相当于109.09米。

[2] 小笠原流派是武家礼法的一种。由室町时代足利义满的家臣小笠原长秀制定。

朱唇

（怪了。……）

这天，庄九郎像往常一样，在常在寺书院的屋檐下睡午觉。

（怎么还不来？）

院子里的椎树忽然映入眼帘。庄九郎的视线顺着树根逐渐爬到树梢，然后又闭上了眼睛。阳光正照在树梢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想多了也没用。）

还不来，指的是美浓的权势人物长井利隆的使者。如果不来，就意味着长井对庄九郎高度戒备，或是认为尚不足以介绍给该国的贵族社会。

（等着吧。）

庄九郎的处世态度只有做或等二字。等待其实也是重要的行动之一。

到了下午，庄九郎听见从山门的方向传来短促的马匹嘶吟声和喧闹的人声。

（……）

接着又闭上眼睛时，小沙弥沿着走廊急急地跑了过来，通报说：

“松波大人，松波大人。京都的山崎屋（奈良屋）来了两位客人，叫杉丸和赤兵卫。”

（来得真是时候！）

离开京城的时候，曾叮嘱过万阿派商队前来美浓。

（且到门口瞧瞧。）

庄九郎绕过本殿的西侧，出了山门。

路上，山崎屋（奈良屋）的货队、人马足足排了有半丁长。运来的都是上等的紫苏油，护送货队的有浪人、店员和下人。

“啊，姑爷！”

杉丸激动万分地急忙赶上前来跪下说，小姐每天都在念叨姑爷，姑爷一向可好？

“你都看见了，我很好。”

赤兵卫也挤了过来。脸上浮着招牌式的坏笑。

“看起来不错啊。”

“你们看上去也不错。大伙儿留宿的地方找好了吗？”

“嗯，都住在附近的村子里。要在美浓一国卖这么些货，怎么也得花二十天。”

“多赚点啊！”

“一定。”

庄九郎也领二人进了自己的房间。

杉丸落座后，马上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好的书信，跪着上前递给了庄九郎。

“小姐给您的信。”

“哦。”庄九郎也很想念万阿。但又碍于在二人面前不便，便揣进了怀里。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杉丸和赤兵卫将三个装有沙金的鹿皮袋子摆在庄九郎的面前，并补充道，还有二十麻袋永乐通宝放在马背上的行李中。

“气势不小啊！”

可以说，庄九郎在此瞬间变成了美浓最有钱的财主。

“小姐说，为了姑爷干出大事，就算倾尽山崎屋（奈良屋）的家财也在所不惜。”

杉丸说。作为总管，他确实也是这么想的。杉丸只知道姑爷要到美浓土岐家做官，而仅凭一介油商之身想要盗取美浓，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杉丸，回京城后马上到堺去一趟，寻一些稀罕的中国货来。下次要什么时候？”

“三月以后了。”

“那时带过来吧。明朝的白粉、胭脂和檀香什么的也别忘了。”

“知道了。”

“朝鲜运来的虎皮什么的，这里当朝的都是乡下人，可能会喜欢。”

“我去找找看。”

“交趾[1]的香盒之类的也不错。我想起来了，还要明朝传过来的墨砚、红和蓝的颜料、胡粉[2]和绘绢[3]。

“画画用的东西吧。姑爷要作画吗？”

“呵呵，我只会在浮世上作画。我可没空在绢纸上画画。”

庄九郎自有打算。读到后面就会揭开谜底了。

“你们就住常在寺吧。”

庄九郎似乎把常在寺当成了自己的家。

“不了不了。”

杉丸推辞道。主人住在这儿就已经麻烦寺里了，连下人也住的话说不过去。

“无需客气。这些沙金和永乐通宝都是捐给常在寺的。”

“啊？”

赤兵卫吃了一惊。他原以为这些沙金是用来贿赂土岐家的各大关口的，没想到竟然傻到要全部捐给寺院。

“赤兵卫，你原先也是在妙觉寺里干过活的，这种悟性可上不了天堂。”

庄九郎笑道。

杉丸最近受到庄九郎的感化，已经完全变成了日莲宗的信徒，此时更为庄九郎的这一壮举而感动，愈发觉得他不愧是自己敬仰的主子。

“姑爷，做得好啊。日莲宗在此地只有常在寺一家，这次的布施定能让香火旺盛啊。”

“正是。”

（奇怪。）

赤兵卫双眼紧盯着庄九郎。他最清楚，无论是以前的法莲房还是如今的松波庄九郎，压根儿就从没信过妙法莲华经的功力。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让本寺的日护上人见见你们。”

“日护上人是以前的南阳房吗？”

赤兵卫毕竟在寺院里呆过。

“对。不过可不是那时候的学徒了。如今可是这儿最大的寺院的上人。可不能轻薄无礼。”

“是。”

赤兵卫忙叩首称是。

听说要进奉，日护上人万分欢喜，也吃惊不小。他从没想过，以前的同门师兄弟会捐赠财物。

“法莲房，”年轻的上人叫着庄九郎的旧名，“多过意不去啊。就算你再有钱，也用不着这样吧。”

“南阳房，别这么说。我也是吃佛饭长大的，虽是还俗之身，却是受了妙法莲华经功力的恩惠才有今天。就让我略尽一份报答之情吧。”

“是真正的布施善行啊。”

上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将自己的财物施舍他人，佛法中称作布施之善行，是四摄大法[4]的重要修行之一。

但是布施者如果希望得到回报，那就不是真正的布施。只有一味的施舍，除去天生的固执观念，才能到达佛法无边的广阔境界。因此被看作修行。

“你正是如此。”

日护大人称许道。法莲房不愧是才学智慧超群，悟出了佛法的精髓。

而且，当日护大人听说捐给寺里的是十匹马驮来的沙金和永乐通宝时，不禁大惊失色。

那个时代仍以物物交换为主，只有明朝进口的永乐通宝才称得上是良币，可它的数量远远不够成为流通的货币。特别是在美浓这种偏僻的地方，永乐通宝本就很少见。更何况是十头大马驮来的分量，简直不敢想象。

日护大人立即吩咐寺里的僧人备好饭菜，招待了赤兵卫和杉丸等众人。

“……”

上人看见赤兵卫，表情若有所思。似乎在哪儿见过。

庄九郎介绍他的来历后，上人不禁哑然而笑。

之后日护上人悄悄问道：

“法莲房，这可不像你。那家伙在妙觉寺本山可是出了名的恶棍。你要当心。”

“哈哈，南阳房。恶人乃天生私欲旺盛之人，只要用对了就好。比善恶不分的软骨头强得多。”

“也就是你的器量可以容忍。不过叫杉丸的管家倒是一脸善相。”

“无论善人恶人，我都能对付。”

“真服了你了。”

日护上人对法莲房庄九郎的倾慕，早在妙觉寺本山时就养成了习惯。

话说加纳城。——

两天后的下午，城主长井利隆从早晨起就闷闷不乐，独自钻进名为“忘筌亭”的小书斋，倚着桌子，手里把玩着茶壶，嘴里嚼着煎茶的茶叶。

比起同龄人，利隆看上去皱纹更多，脸色也不好，或许是由于长期患有胃疾的缘故。他酷爱饮茶。包括嚼茶叶。

利隆在美浓以好学出名。如果不是生在战乱年代，又当上小城之主，或许早就出家遁世，以舞文弄墨为生了。

（真的假的。）

他喃喃自语。

他的郁闷有缘由。听说几天前见到的松波庄九郎给常在寺捐了不少钱物。

心里不痛快。

倒不是针对庄九郎。而是对自己。

那天见到庄九郎，此人太聪明、太引人注目了。反而让人生畏。

（会不会有谋反之嫌？）

利隆熟读过的中国古典史书中，这种富有魅力的男子，往往会颠覆一个国家。

（最好不要接近。）

利隆决定。

因此，他嘴上虽说“下次再见”，却迟迟不派人前往常在寺。

利隆的“预见”却落空了。今早，听说此人向常在寺布施了大笔钱财。

（向寺院布施，可不像聪明人所为。莫非此人只是贪图美名？）

利隆不由得这么想。或许此人只沉迷于声誉，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精明。他反过来又想，如果只是这种程度之人，推荐给土岐殿下也无妨吧。

（总之，此人只是仰慕镰仓以来土岐家的世代英名，为一代名家的没落而遗憾、感伤，于是想略尽一己之力，即多愁善感、看重名誉之人）

况且，此人以布施为乐。弄不好是个怪人。怪人不好听的话，就是那种仗义出手之人。——总之是天生的忠义之人。

（而且才华出众。——）

他也许会成为上天派给土岐家的得力管家。

（这么说，我看走眼了。想不到我也会有这一天。）

长井利隆终于安稳了情绪，命人立即备马。

“去常在寺。”

径自出了城门。仅带了十名随从。按照习惯，众人都戴上护甲，手持弓箭和长枪出发了。

其中一骑先行赶到常在寺通报，等长井利隆赶到时，上人已率众等候在外。

“弟弟，”利隆向上人打过招呼后急忙问，“松波庄九郎在不在？”

“你说的是法莲房吧。他说在美浓已经待腻了，今天开始到处购买土产，准备回京城呢。不管我怎么挽留，他只是笑，也不听。”

“那，那可不成。留住他。这种人才可不能留落他国。弟弟，你一定要留住他。”

“长兄您考虑的时间太长了。过于慎重是您的缺点。”

“说什么呢，不过我一旦下决心就不会动摇。”

随后，常在寺的茶室中日护上人和利隆、庄九郎分别按宾主之位落座。

“听说您要离开？”

“我吗？”

庄九郎放下茶杯。

“京都的内人来信了，读了后让我急不可耐，想尽快赶回去。”

“庄九郎君的夫人一定是才色兼备。最近京城的书信流行什么样的体裁？

“还是青莲院流派为主。有些人喜欢道风（小野）[5]。不过我内人这两者都不是。”

“哦？”

长井利隆凑上前来。一说到京都的事，这名武士就什么都忘了。

“可以看一看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信，当然没关系。不过，长井大人看了一定会笑话我的。”

“怎么会笑话你呢。我想知道京城时兴什么样的。”

“那好吧。”

庄九郎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就是杉丸转交的那封。

“请看吧。”

说着就给了长井利隆。利隆接过后，双手小心地铺开，开始静静地浏览。

庄九郎始终端坐不动。

“……”

长井利隆脸涨得通红。

信笺上没有只字片语。

只是在纸的中央印了一个红红的唇印，分外鲜明。

“还有这个。”

庄九郎又递过来一个纸包。

“这种风格也有人喜欢。”

“啊？”

已无法思考的长井机械地接过，只见一束细长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东西？”

“阴毛。”

庄九郎表情并不轻浮。

长井长长地叹了一声气，郑重其事地包好后交还庄九郎。

“太失礼了。胜过千言万语、甚至王羲之的名笔啊。庄九郎君娶了个贤妻啊。”

“……”

“请收好。”

长井的神情有些落寞。估计受了很大的刺激。

但是，却彻底改变了长井利隆对庄九郎的印象。

（如此沉迷女色，看上去很谨慎，原来也是个放浪之人。）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利隆也对别人这么评价。

毫无疑问，这是庄九郎耍的手腕。庄九郎早就心知肚明，对付长井利隆这种人物，用这种办法一定能造成上面的印象。不过，这些东西千真万确是万阿送来的。

直到深夜，长井利隆一直试图说服庄九郎，最后双手合十央求他留下。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蜀国刘备（玄德）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孔明）出山的心情。庄九郎君，如果没有你的帮助，美浓土岐家将一发不可收拾。”

长井利隆一旦中意，就喜欢引经据典，往往过度自负。随着使用的辞藻逐渐华丽，反过来又受到自己言辞的感染，觉得庄九郎简直就是诸葛孔明再世。

“那好吧。”

庄九郎终于点头时，夜已经深了。

“太好了！”

长井利隆和日护上人两兄弟一齐拍手叫好。

[1] 前汉武帝平定南越后设置的郡名。相当于现在的越南北部河内地区。

[2] 画日本画用的白色颜料。

[3] 画日本画用的平而薄的绢纸。

[4] 菩萨指引众生领悟的四大方法。分别为布施、爱语、利行和共事。

[5] 小野道风，平安时代的贵族、书法家。

深芳野

世事难料。

这种让人似懂非懂、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咏叹情绪，庄九郎生来就没有。

他相信：

明天会发生什么，只要据理分析就能预料。

“庄九郎君，可以出发了。”

常在寺的日护上人在居所门口与庄九郎告别。

出了山门，庄九郎翻身上马，扬鞭直奔加纳而去。

美浓的秋意正浓。

（江山秀丽，迟早会归我所有。）

庄九郎的人生有明确的目标。他觉得有目标才能称得上人生。生的意义在于朝着目标前进。

若需行恶，也无需犹豫。

若需行善，多多推行则可。

（总之要前进。）

庄九郎策马扬鞭。

风驰电掣一般。

（马不停蹄，就像我的一生。蹄下踩死的不管是蚂蚁还是猛犬，都无需理会。就让弱者去念佛吧。）

庄九郎很快就进了加纳城。

长井利隆已经做好了同行出发的准备。

“还挺快的嘛。”

长井走下大门口的石阶。下人赶紧拿过草鞋换上。

两人并驾齐驱，直奔鹭山。

“庄九郎君，鹭山殿下听我说您要来，已经迫不及待要见你呢。”

“糟糕！”

庄九郎突然勒马停下。只见路上躺着一条秃毛犬。

“果然是佛门出来的。对畜生也如此怜悯。”

“习惯而已。倒也不是什么怜悯。”

“真谦虚。”

长井利隆已经为庄九郎所倾倒。

不久就到了长良川的岸边。

庄九郎勒马下了河滩，寻找较浅的地方开始蹚河。

“庄九郎君，像我这种本地人才知道什么地方浅，你是从京都来的，怎么能一下就找到呢，真是奇怪。”

“从水的颜色、潮水的动静看得出来。”

“不愧是奇人异士啊！”

两人都跳上了岸。

途中，长井利隆介绍了一些稍后要觐见的“鹭山殿下”的情况。

“他值得爱护。”

长井利隆说。

鹭山殿下，也就是土岐赖艺，并不是美浓国主（太守）。

太守是他的哥哥土岐政赖，驻守在美浓的中心川手城（如今的岐阜市正法寺）。

几年前，赖艺和哥哥争夺家督之位，甚至掀起了战役，最后败退至鹭山城，每日沉溺在玩乐中。长井利隆就是在那时候归顺赖艺的。如今事无大小，他都是赖艺的保护人。

“支持鹭山殿下（赖艺），不仅是他的亡父政房大人的托付，在下认为只有赖艺才是土岐家第十代继位人的合适人选。”

“那真是太杰出了！”

“在下是说，比他哥哥（政赖）要强些。”

“是这样啊！”

不出庄九郎所闻，当代的太守政赖果然碌碌无为。

“直到现在，在下还是觉得，”长井利隆语出惊人，“鹭山殿下应该当上美浓国主。”

“哦？”

庄九郎不禁把目光转向长井利隆。

长井却平静如常，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微笑。

（是想利用我的才能除去政赖，扶持赖艺当上太守吗？）

长井利隆的表情却不露痕迹。

“鹭山的赖艺殿下，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虽然庄九郎事先已经周密地调查过，还是想从长井的话中得到确认。

“擅长作画。”

“哇，”庄九郎心生敬意，“很拿手吗？”

“就算不及中国的徽宗皇帝，也不逊色多少吧！”

确实，赖艺人如其名，生来就具有极高的艺术天分，如果生在其他朝代，也许能够留芳千古。

尤其喜好画鹰。

而且他只画鹰。画师需要按照客人的要求作画，而赖艺身为大名，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物专则精，他画的鹰古今无人能及。

直到今天，还有“土岐之鹰”的称呼，有几幅名作被保留了下来。古美术界视之为珍品。雅号洞文。

“不只是画，还精通舞曲音律呢。”

（看来每天除了这些之外，便无所事事了。）

“庄九郎君如能献上一曲京都之舞，殿下一定十分高兴。”

“哪里。一介油商而已，哪敢献丑。”

说着话，两人进了鹭山的市街。

说是市街，也不过是五十家左右的住户和农家，仅能维持这座小城的生计而已。

山丘上有一座白色的城堡。大门口朝东开着。

二人进了大门。

“好华丽的宫殿！”

庄九郎抬头望着城楼。

本殿、角楼和侧门等的外墙都刷上了雪白的油漆，所有的屋顶都铺盖着烧成青黑色的美浓瓦，庄严整洁。

“城虽不大，样子还不错吧！”

长井利隆说道。

（真不错。等我得到这个国家后，就在此隐居好了。）

庄九郎睁大眼四处张望。他的言行虽然谨小慎微，眼光却锐利似剑，难怪后来会被称作蝮蛇道三。

庄九郎被安排在小间等候，长井利隆先进去了。

（不会被当作下人对待，让我到院子里去拜见吧？）

庄九郎的自尊心决不容忍。虽然他历经了学徒、浪人，没有半分值得夸耀之处，然而高风亮节却是与生俱来的。

“松波庄九郎大人，”着装光鲜的小厮跪在门外的走廊上，“我来给您带路。”

庄九郎到了殿前，隔着门槛俯首叩拜。

赖艺正面端坐着。

长井利隆则在下座。

“这位是，”长井利隆刚要介绍，赖艺噗哧笑出声来，“油商是吧。”

赖艺正百无聊赖。听说有个油商要来，便来了兴致，而并不是对庄九郎本人。

“寡人第一次见到油商。长得挺特别，油商都长这样吗？”

“不是。在下不是因为要当油商才长得这副模样的。”

庄九郎一本正经地直接作了回答。

“不不，殿下，”长井利隆忙接过话说，“此人乃北部武士松波左近将监[1]的子孙、藤原氏之后，倒也不是无名之徒。”

“是吗？”

赖艺身份显赫，自然未听说过油商。

长井利隆上前耳语了几句后，赖艺方才醒悟过来：

“噢，原来是日护上人的同门啊！”

言语不似方才那般轻浮。

“在下与上人，同在京城的妙觉寺本山修行佛典。”

“日莲宗在寡人的国家可谓稀罕。听过日莲宗排除其他宗派，甚至干预朝政，此事当真？”

“不敢。妙觉寺本山的学风并非如此。殿下请明察日护上人的御德。”

“那怎么评价日莲宗？”

“此土入圣。”

“什么意思？”

“其他宗派都信奉大彻大悟后才能成佛。净土宗、净土真宗要念诵南无阿弥陀佛，死后才能通往极乐世界。真言、天台宗则宣扬即身成佛。——它们都视现世为秽土而否定，只追求死后去往西天。而日莲宗则教导此身此时，活在现世便能修成正果。”

“倒是挺自大的！”

“正是。”

庄九郎点头道。

“人如果不自大什么也做不成。正因为女子觉得自己美，才会变得更加美丽。才子相信自己有才，才能发挥出十二分的能力。有臂力的人认为自己力气大，才能不断涌出力量。南无妙法莲华经的妙处便在此。”

“你这么一说，连我这样不喜欢《法华经》的，都好像有点明白了。令人力气倍增对吧。”

赖艺饶有兴致地说道。面前的客人想法卓尔不群。

“喂，庄九郎。”

“在。”

“你对人挺有研究的嘛。我从小就喜欢打听各种事情。你来得正好。”

赖艺打开了话匣子。

“庄九郎，人死了会去哪儿？你说说看。”

“交给和尚好了。其他什么也不想，这就叫做大彻大悟。”

“交给和尚？”

“如果人能够到达这一步，就彻底领悟了。死后交给和尚，生前高高兴兴过日子，这才是圣人的做法。”

“还挺深奥的。”

赖艺听得入了迷。

旁边的长井利隆面带微笑。他一定觉得自己推荐的人选不错。然而，庄九郎却在内心暗自想：死后交给和尚，生前倒不如交给我。

他觉得，笨人唯一的出路是依靠聪明人。

“有意思，上酒吧！”

就地摆起了酒席。

赖艺赐了附近的坐席给庄九郎，并亲手斟了酒。

庄九郎分成三次饮尽。

用餐时筷子的用法等，都遵循了室町幕府制定的武家礼数之一的小笠原流派的风格。

“庄九郎，今天不醉不休！”

赖艺说了好几次，并不停打听着京城的事情。

庄九郎的话很有意思。从京城街头巷尾的传闻、某个公卿府邸的奇闻，到和尚打破色戒等等，讲得绘声绘色。

“呵呵，就像身在京城一样。”

赖艺感叹万分。对地方豪族而言，正因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住在京都，才怀有更强烈的憧憬。

比如，庄九郎说到“二位尼御前[2]前往一元寺南边的行宫”时，赖艺立刻拍腿道：

“对，旁边就是有栖川。往南是北小路堀川。再往南的话，就能看见村云大休市的围墙了。”

当然，赖艺从未去过京都。然而，通过传闻和书本，他已经掌握了这座城市的地理。

酒过三巡，有人静悄悄地拉开了门。

（……）

庄九郎目光顿时定了格，但马上觉得不妥，又重新低下头去。

先是俯首屏气，回过神后才怀疑自己刚才的所见是不是真的。

（太少见了。）

其实曾经听说过这个人。

土岐赖艺的宠妾深芳野，貌可倾城。

深芳野。——

这名女子自打出生后就可谓命运坎坷。

她的身份并不低贱，乃丹后宫津城主一色左京大夫之女。

当时其父四十二岁，传说厄运之年所生之子命薄，还会给娘家带来祸害。

由此，她作为姐姐的陪嫁被许给了赖艺。

姐姐是正房，深芳野便作了侍妾。即使在战国乱世，姐妹同侍一夫的例子也并不多见。

此事也传到了邻国。近邻的大名们都羡慕赖艺艳福不浅。

“庄九郎，见过深芳野。”

赖艺介绍道。

“哦。”

庄九郎方才敢抬眼。

眼光却炙热得像要吞了她一般。

深芳野也凝视着庄九郎。

很快，深芳野乌黑的美目一眨，收回了视线。她有些抵挡不住庄九郎火热的目光。

细长的脖颈也稍微染上了羞红。

“在下松波庄九郎。”

“深芳野，”赖艺唤道，“昨晚我跟你提过的。”

“是。”

深芳野答道，又瞟了一眼庄九郎。

（昨晚，是在床上吧。）

庄九郎望着赖艺，后者显得若无其事。传闻赖艺贪恋于深芳野的美色，荒废国政。

（在床上提到了我。——）

庄九郎又盯着深芳野。

“倒酒伺候。”

赖艺吩咐道。

深芳野端起了银酒壶。

庄九郎移动双膝来到深芳野跟前，举起涂着红漆的酒杯。

酒静静地注入杯中。

庄九郎视线穿过酒杯，直直地射向酒壶那端的眼睛。

（我要你。——）

庄九郎心底发出叫喊，而深芳野竟似听见了一般，看着庄九郎轻轻地摇了摇头。

“庄九郎君，酒已经满了。”

怪不得摇头。

“啊！”

庄九郎一惊，狼狈退后。

回座后，庄九郎举起酒杯送至唇边，先抿了两口后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前额已经爬了密密一层汗珠。

[1] 左近将监是左近府卫的三等官，相当于从六位。共有四名。

[2] 平清盛之妻。

西村勘九郎

这天，深芳野虽然没有饮酒，却有了醉意。

头隐隐作痛。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松波庄九郎熠熠生辉的眼神深深地映在深芳野的脑海里，即使夜里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浮现出来。

（讨厌。）

虽不至于厌恶，情绪却受到了影响。就像房间里混进来一只夜行的走兽，从某个角落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他看上我了。）

深芳野本能地察觉到了。区区一介油商，初来乍到，看人的眼光竟然如此无礼。

深芳野的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

赖艺对庄九郎很是赏识，第二天一大早又派人到常在寺，请庄九郎去为他解闷。

庄九郎以夜里受了风寒、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

然而赖艺的人几乎每天都来。

庄九郎一一回绝了。理应如此。随叫随到，岂不成了卖艺的僧人了。

推辞的理由，也总是称病。

“今天也不太舒服。”

并让日护上人替自己打发。

庄九郎自身，或看看书，或看着院子发呆，有时候也练练刀法。

“法莲房，你想怎么样？”日护上人终于按捺不住了，“装病不去，对太守的弟弟是不是太失礼了？”

“不想见。”

“看来你的怪脾气一点儿没改。不喜欢赖艺殿下吗？”

“觐见贵人是很辛苦的。同样只能活五十年的话，尽量不想惹这些事儿。”

庄九郎口是心非。

这番话，从日护上人那儿传到了赖艺的耳中。

“对功名看得很淡薄啊。”

赖艺反而觉得意外，更看重庄九郎的人品了。

于是，他传来加纳城主长井利隆，商量如何才能把庄九郎留在美浓。

“当然还是封官封地吧。”

“这个庄九郎，会接受吗？”

“不知道。”

两人心里都清楚，庄九郎在京都拥有万贯家产。京城里生活得如此富裕的人，怎么可能会到地方上俯首称臣？

这两人虽然身为贵族，毕竟都是地方出身的人。对京城来的庄九郎顾虑得太多。

“有个妙计。”

长井利隆说。

“让他入嗣西村氏如何？”

“对！”

赖艺也拍手赞成。

西村氏也是美浓的名门望族之一，和太守土岐氏是姻亲，与长井氏同属一族。

前几年，“西村”的当家西村三郎左卫门病死后，无人继位，眼看就要消失。

西村氏的牌位和领地，至今仍由亲属身份的长井利隆代为保管。

“对，让他继西村之后吧。这件事利隆你去办吧。”

“不妥不妥。唯独这一件事，要请殿下亲自告诉庄九郎。这样他才会感恩图报的。”

庄九郎另有打算。

一直不去觐见鹭山殿下的原因，是因为京都的礼品还没送到。

总算是到了。

（一味地讨人欢心，只会被瞧不起。）

所以他下令四处采购礼品。他虽然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商人，在心里却觉得和太守的弟弟土岐赖艺是对等关系。甚至，从气势上他已经盖过了赖艺。

从京都送来的马也到了。

是一匹红鬃马。一看就是匹上好的骏马，两耳高耸，眼睛充满神采，臀部富有弹性，四肢健壮有力。

在打发了鹭山殿下下人后的第二天，庄九郎便指挥常在寺的众人搬运行李，朝着鹭山出发了。

庄九郎上身穿着浅色的窄袖和服搭配青灰色夹衣，下身穿着肥大的裙裤，佩戴着时下正流行的腰刀，威风凛凛地跨坐在红鬃马的烫金马鞍上，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哪个地方的小太守。

赖艺早在鹭山城里等得不耐烦了，不时从窗户俯瞰大手门的动静。

不一会儿，出现了一队人马，渐渐地由远而近。

马蹄声矫健有力，带有一股震慑四周的威严。

“深芳野，过来。”

赖艺催促道。

深芳野走到窗前。

“你看，那人来了。”

赖艺看得入了迷。

庄九郎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很快就到了大手门前，将要进来的这个男人将会给赖艺和深芳野带来什么样的命运，恐怕只有神仙才知道。

赖艺端坐大殿当中。——

庄九郎跪行上前，将礼品单呈给了长井利隆。

赖艺逐个过目，不时发出孩子般的欢呼声。

拜见过后摆上了酒席。

深芳野也被唤来同坐。

庄九郎躬身上前献上了另一份礼品单。

“这是给您的。”

他紧紧地盯着深芳野的眼睛。当着主人的面送东西给他的侍妾，要说脸皮也确实够厚的。

深芳野的手有些发抖。不知为何，只要庄九郎一看自己，身体就有反应。

“不知道您中意不中意？”

庄九郎询问道。

唐锦

蜀江锦

胭脂

白粉

这些进口的东西，只有从堺的港口才能买得到。当中竟有土佐产的血珊瑚。

“……”

深芳野抬眼注视着庄九郎。她拼命地掩饰着脸上的表情，微微地低下了头。

庄九郎俯首叩拜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庄九郎，”赖艺亲切地微笑着，“我想顺便说件事。”

“请。”

“能不能进寡人的门下？当然，作为条件，寡人会把西村氏的家业赐给你。”

“……”

庄九郎望向长井利隆。

“这件事，就由长井大人做主吧！”

这么一来，作为介绍人的长井利隆也觉得很舒服。

“庄九郎君，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事啊！还不快谢恩。”

“是。”

庄九郎俯首叩拜。

“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在下不才，愿意为殿下尽忠。”

“这我就放心了。那你从现在开始，就叫西村勘九郎吧。”

“西村勘九郎。”

庄九郎一生当中共用过十三个姓名。每改一次，身份都有所提高。其中斋藤道三这个名字一直流传后世，是他晚年用的名字（为了避免引起混乱，笔者本故事通用庄九郎的名字）。

“庄九郎，啊不，勘九郎君，”长井利隆插话道，“你变成西村勘九郎，也就和我们长井家是亲戚了。拜托了。”

“那，那不行。”

庄九郎有些张嘴结舌。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受到赖艺和长井如此的厚待。

“不用客气。我会找个时间把族人叫齐，向大家宣布此事。”

“实在是不敢当，”庄九郎一个劲地谦虚道，“说是亲戚，不如当作家臣使唤。加纳城那边，我也会尽心尽力。”

“嗯，庄九郎，”赖艺接过话，“你要来鹭山城奉公。加纳城要抢你，我可不答应。”

“看来殿下嫉妒了。”

长井利隆苦笑道。

“不过，正如殿下所言，由你担任鹭山土岐家的管家，经常来加纳城做客就行了。”

酒宴重新开始。

“深芳野，给大家跳一段助助兴吧。”

赖艺兴致愈发高涨了。

深芳野垂下了眼帘，又抬头幽怨地望着赖艺，向赖艺传达着不情愿。

“干吗磨磨蹭蹭？你不是经常跳给寡人看的吗？”

（不嘛。）

深芳野的眼里写着一万个不愿意。

（今天无论如何不愿意跳。）

在擅长京都舞曲的庄九郎面前，当然不情愿。

“……哦，不方便是吗？”

（正是。）

深芳野忙用眼神回应。

有肉体关系的男女才能心领神会。

庄九郎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

“那这样吧。”

庄九郎爽快地说。

在下献上一曲吧。不知哪儿涌起一股冲动。

“哇，你要跳。那简直是太好了。”

赖艺心下大悦，立刻吩咐乐手击鼓伴奏，又对深芳野下令道：

“吹笛吧。”

庄九郎表演的是曲舞[1]“敦盛”。

庄九郎手持折扇站立。要舞给女人看，十六岁便被熊谷仇杀的平家公子的这一段是最合适的。

庄九郎附和着歌曲和伴奏的节拍开始起舞。

平家浮沉二十年，

不过梦幻转瞬间。

寿永秋叶舞狂风，

浮州卧浪未梦归。

笼鸟恋云离归雁，

旅衣对空叹岁月。

又是归来春花开，

……

庄九郎打着七五拍子，翩然起舞。

人美，艺更美。

一曲舞毕，音乐戛然而止，赖艺还久久沉浸在舞曲中。

“太精彩了！”

赖艺缓过神来，拍手刚要夸赞，庄九郎却立即道：

“下面就有劳深芳野夫人了。”

“对了！”

赖艺看向深芳野。庄九郎徐徐向前行进，指了一下深芳野手中的笛子，伸出两手要接。深芳野只好将笛子放入他手中。

庄九郎道谢后，朗声道：

“在下来献丑吧。”言语间不容犹豫。

深芳野只得献艺了。

她舞的是吉野天人。

庄九郎平吸了一口气，将尚留有深芳野唇香的笛子小心翼翼地举至唇边。

仙乐悠扬。

深芳野舒展身肢翩然起舞。

庄九郎的眼光紧紧跟随着她，笛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在看我。）

舞中的深芳野觉得似乎要窒息。

细细的汗珠从发际渗了出来，记忆中从未如此过。

庄九郎每天都前往鹭山城奉公。

说是奉公，倒不如说是陪赖艺打发时间。

他关注着深芳野的一举一动。

很快，庄九郎就打听到，每个月十九号的太阳落山前后，深芳野都会到城里的念持堂呆上三十分钟左右。

（可能是母亲或什么人的忌日吧。）

一打听，还真是。看来这女人还挺重感情的。

然而，按照庄九郎的性子，不可能偷偷摸摸地暗度陈仓。

他觉得，女人不能靠偷，而是要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去爱的。

真的能够吗？

（先不去想能不能，一步一步做了再说。）

第一步，先要让深芳野知道自己的情意。

一天，庄九郎在黄昏时分溜进念持堂，点亮了灯后焚上香，然后躲在佛坛后静候。

不久，观音门徐徐地开了，紧跟着又被合上。

（……）

深芳野的脚步突然停了，也许她从明亮的灯光和微醺的香气中觉察出了异常。

不久，她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很快就念完了。

深芳野直起腰身。

就在此刻，庄九郎绕到佛坛前，出现在深芳野面前。

她吓得忘了喊叫。

“有件事要告诉您。”

庄九郎坐在板凳上。

“什么事？”

深芳野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来。

“我会向殿下把你要过来的。”

“……”

庄九郎转身离去。

金华山的上空，星星闪耀着淡红色的光芒。

[1] 曲舞流行于南北朝时代至室町时代，击鼓吟唱，手持扇子起舞。

京之梦

来美浓后，已过了七个月。

大永二年的春天，西村勘九郎、也就是庄九郎前往鹭山殿请安，向赖艺恳求道：

“请恩准在下回一趟京城，整理家产。”

“想回去了？”

赖艺拉长了脸。

“勘九郎，回去这个词可不妥，你的家在美浓。还不打算在美浓定下心来吗？”

“在下用词不妥，应该说进京才对。”

“何事？”

“在下刚才提到，要整理在京城的家产，请恩准。”

“整理家产，骗人的吧？”

“何出此言？”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京城有家室。”

（被揭穿了。）

庄九郎不由得瞟了一眼深芳野。他可不希望让她听见。

深芳野马上垂下了眼睛，但是从她肩膀的细微动作中，可以看出她很关心这个话题。

见此，庄九郎立刻从狼狈中恢复过来。看来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意自己嘛。

“此事不假。”

庄九郎点头应道，虽然并不情愿。

“内人叫万阿，是奈良屋家的闺女。”

“万阿想必生得很美吧。”

“是啊，京城的女子嘛。”

庄九郎点着头，却不见笑容。

“我就说嘛。”

赖艺嘲笑道。

深芳野抬起了头。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望向庄九郎。

“想老婆了吧。不会想变回油商吧。”

赖艺暗含讽刺。

“勘九郎，那就把万阿接过来吧。”

“还有山崎屋的铺子呢！”

“怎么，还想卖油？”

“呵呵，如果山崎屋关门了，京城里的寺庙、公卿、民家都没油点灯，京城到了晚上就黑成一片了。”

“这么厉害？”

“千真万确。”

“把店卖给别人呢？”

“卖店？”

那可不好卖。老铺子并不值钱，顶多只有大山崎油神人的专卖权可以换点钱。

“反正你要把店里的事放下，专心奉公才行。”

“在下惶恐。西村勘九郎的俸禄有限，在下虽低贱之身，却奢侈惯了。要断掉生财之道，万万不可啊。”

“勘九郎，你是否无心奉公？”

“怎么会呢。恕在下直言，堪九郎胸怀大志，绝不限于二三十贯的俸禄。”

确实是真心话。

“是吗？”赖艺同意地点着头，“不过，我可没有领地封给你，刚才好像话里有话。”

“殿下明察。”庄九郎会心地接话道，“绝对不存在无心奉公之事。”

“那这样吧。京都的家室维持原样，在本地再另娶妻安身下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给你安排也行。”

“啊？”

庄九郎微微皱眉，似乎没听清刚才的话。

“请殿下能否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当然可以。”

赖艺又重复了一遍。

庄九郎拍手赞成，说道：

“我会请求殿下安排的。殿下务必不能食言。”

“决不食言。”

庄九郎策马踏上了回京的路。

随行的有二名骑兵、十名步兵，扛着长枪和行李箱。

路过粟田山脚顺着蹴上坂而下时，京城正沐浴在春霞中，庄九郎不由得感慨起来。

到了山崎屋。

杉丸和赤兵卫都吓了一跳。

而最吃惊的，当然要数万阿了。

庄九郎坐在久违的家中门框上，一边让美浓跟来的下人洗着脚，一边回头喊着：

“万阿。”

万阿呆呆地跌坐在地板上。意外的惊喜让她无从思考。

“约好的一年还没到，我已经在美浓当上了小地主，还当上了土岐太守分家的管家，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好、好啊。”

万阿觉得此时的自己笨嘴拙舌。

说不出具体哪里，只觉得庄九郎有些陌生。

脖颈和肩膀似乎更粗壮了，举止中流露出一种威严。

庄九郎命令杉丸和赤兵卫召集了所有的店里人，再叫上从美浓带来的家丁们，说道：

“你们都同为我的手下。没有商家、武家之分，好好相处便是。”

之后便摆酒接风。于此，京都的山崎屋和美浓名族的“西村”，成为了一家人。

身后的万阿听见这番话，百喜交集。那自己岂不就身兼京都、美浓两家的夫人了？

眼前的世界似乎开阔无比。

庄九郎风尘仆仆，吩咐道：

“马上备水洗漱。”

大堂的婢女仆人们这才醒悟过来，赶紧忙活起来。众人都沉浸在主人归来的喜悦中。其实，是万阿主子的欢喜感染了他们。一名婢女绊倒了，裙子翻起来，粗麻内裤下的风景一览无遗。

“嘻嘻。”

发出笑声的人并不是庄九郎，而是摔倒的婢女自己。自己笑自己总无妨吧。

平素不苟言笑的庄九郎不禁也“噗哧”一声笑了。

“到底是自家好啊。”

他穿过走廊。家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虽说只隔了短短的七个月，却觉得自己在这里当家已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庄九郎离开人群，进了一间幽暗的厢房躺下来小憩。趁着下人们准备热水的空当驱除一下旅途的劳累。

很快就睡着了。

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庄九郎做了个梦。

美浓的梦。深芳野也在。坐在庄九郎身边，不停地为他斟酒。庄九郎的对面则坐着侍臣们，中央有个人挥着扇子跳着“小督”舞。

是个年轻的女子。

当然不是万阿。自然也不会是坐在自己身边的深芳野。

舞者的手很美。

“小督”舞起源于一个故事。据说平家早期，小督局因畏惧清盛的权势而躲避到嵯峨野后，仲国领了圣命骑马去寻找他的下落。在一个月明之夜，传来了“想夫恋”的笛声，于是仲国顺着声源寻找，果然吹笛之人就是小督，顺利地完成了君命。

只是，“小督”的舞者似乎未曾相识。

庄九郎醒了。

（奇怪，那个女子到底是谁呢？）

没有一点儿印象。但是梦中的庄九郎毫无疑问是宠爱着那名女子的。

庄九郎胸口似乎还留有一抹淡淡的残香。

（估计是幻影吧。）

庄九郎习惯性地下了结论。

但肯定不是神。

庄九郎向来不信神，更不可能会梦见。

庄九郎意犹未尽，又在脑中重温了一番女子的模样。这名女子——可以肯定地说，就是庄九郎未来的化身。庄九郎对“未来”怀有强烈的信仰。他一个劲地朝着光辉灿烂的“将来”前进，带着祈祷。如果说庄九郎相信哪个神，那么非此莫属。

（对了，当时万阿在不在啊。）

好像在。给自己斟酒的女子，既像是深芳野，又像是万阿。

“洗澡水准备好了。”

万阿的声音在镶着金粉的纸门外响起，随后门开了一条缝。

庄九郎眯缝起眼睛。

奇怪，从门缝中并未有光亮照进来。

（已经到晚上了吗？）

人生不也如此吗。庄九郎想着起了身，盘腿坐好后抚了抚脸。只小睡了一会儿太阳就下山了。人迟早要死。

但是，庄九郎又想道：只有勇敢壮烈地活着，才不枉到世上来了一遭。

（那些所谓的大彻大悟之人，总像生活在薄暮中。而我要随心所欲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相公，又困了吗？”

万阿的声音再次响起。

“醒了。”

庄九郎站了起来。

万阿手中举着蜡烛领着庄九郎走过几块垫脚石，穿过中庭出了柴门，进了仓库旁边的澡堂。

在外间脱去衣服，仅剩股间的一条束带，庄九郎下了三级石阶，拉开了澡堂的门。

浴槽里热气腾腾。汗水涔涔而下。浴槽采用了伊势风格的蒸浴。

“万阿，给我搓搓泥吧。”

庄久郎要求道。

万阿穿着价值不菲的和服，甚至没挽起就进来了。

“我可没那么大的力气，美浓的泥油多厚啊。”

万阿愉快地笑着。

“京都的水加上京都的女人，一搓就掉下来了。”

庄九郎缓缓地转过背来。他的皮肤很白，肌肉却很结实。晶莹的汗水顺着鼓起的肌肉流淌下来，更显得背部魁梧健壮。

万阿拿毛巾浸了水，用力拧干后，并未摊开，就直接擦向庄九郎的身体。

一擦，果然擦出不少泥垢来。

万阿略带嫌弃地娇嗔道：

“这些都是美浓带来的泥吧。”

“也有路上的尘土积的。”

“一定在美浓干了不少坏事吧。”

“哈哈，你对这些泥垢有意见吗？”

“如果这些泥垢长了耳朵长了嘴，我倒想听听你在那边有没有其他女人。”

“怎么会呢？”

庄九郎抬脸笑了起来。

“那边自然有常在寺的杂役帮我搓泥。勘九郎在美浓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勘九郎？”

“呃，万阿，我改名叫勘九郎了。”

“松波勘九郎吗？”

“不是。”

“那姓什么？”

身为妻子，却连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改了名字都不知道，说来也怪可怜的。

“你猜猜。”

“猜不出。”

能猜出才怪呢。

“姓西村，”庄九郎说道，“京城里的武家都知道。西村这个姓在美浓可是有来头的。再说，西村家是土岐家的远亲，当然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万阿不明白。相公最早叫法莲房，后来叫松波庄九郎，随后是奈良屋庄九郎、山崎屋庄九郎，又回到松波庄九郎，这回又变成西村勘九郎，一共变了六次不是吗?”

“名字不过是符号而已。”

庄九郎虽然说得轻松，但他绝对没把名字看成单纯的符号。每改名一次，他的穿着、身份、职业、财产几乎都有变化。

“真让人眼花缭乱。”

“有那么乱吗？”

“呵呵。哪像我，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都叫万阿。”

“但是人不一样了。”

“一样。血还是红的，人也还是单纯的。”

“真能吹牛。”

“你在美浓肯定有别的女人了。”

“别忘了我以前可是和尚。”

“那才更可怕。”

“说不过你。”

“我还要说。每晚我有多怨恨，你们男人怎么会懂呢？”

“过一会儿我就给你解气。保准让你明天起不了床。”

“讨厌。”

万阿向后退了退。庄九郎的手不老实地伸过来了。

搓完了背。

万阿想给庄九郎冲冲背，走到澡堂角落的大缸旁。

有两个大缸。

一缸是滚烫的开水，另一缸是满满的凉水。

万阿装着用水桶舀开水，实际上舀满了凉水。

“把脸转过去。”

万阿命令庄九郎道。

“嗯。”

庄九郎顺从地转过身去。

万阿把满满的一桶凉水，“哗啦”一下倒了下去。

“哇！”

庄九郎打了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万阿你！”

“懂了吗？”

万阿吃吃地笑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干什么呢？”

“七个月的怨恨。”

万阿又拿着水桶伸向了凉水缸。

庄九郎赶紧逃开。逃跑时的姿势过于滑稽，万阿的笑声响彻了澡堂。她又拎着水桶出去了。

看来还要挨浇。

万阿问答

万阿的枕头歪了。

淡淡的月色照进床头，万阿正咬着下嘴唇，想着心事。

红罗帐随着万阿的身体在摇晃着。已经七个月没有这么摇晃过了。

“万阿，我要报被你浇凉水之仇。”

庄九郎一副耍赖的模样，轻咬着万阿的耳垂。

（好可爱的女人。）

虽说是妻子，却让他着迷。她的身体好像与生俱来就是为了取悦男人的。而万阿自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

“相、相公，我好高兴。”

万阿有些神志不清。

“我也高兴得很。”

庄九郎也是发自内心。

“求你了。”

“什么？”

“我想要个孩子。”

“当然。你要不给我生孩子，就算当了国主天子，也后继无人啊。”

“那好，求你了。”

万阿嘴里说着，四肢紧紧地缠着庄九郎。繁衍后代时的夫妻是距离最近的。身体靠近再靠近，最后融为一体。庄九郎、万阿同属的这个列岛的种族，自太古时代就坚持着这一信仰。夫妻之间的愉悦被供奉在祭坛之上。两具躯体纠缠发出的呢喃声中，似有光芒四射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就像是神灵前供奉的灯火。

庄九郎曾是日莲宗的和尚，于是求子的心愿自然地化为了经文。

“百千万亿、那由佗、阿僧祗国、导利众生、诸善男子、于是中间、我说然灯佛等、又复言其、入于涅磐、如是皆以、方便分别、诸善男子、若有众生、来至我所、我以佛眼……”

在庄九郎低沉有力的声调中，万阿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绚烂无比的法华世界中，已经记不清有几次攀上了巅峰。

终于，两具躯体停止了动作，红罗帐也停止了晃动。

“万阿，我播种了。”

“太好了。”

万阿雪白的胳膊勾住了庄九郎的脖子。

“你已置身在《法华经》的功力中。只要念刚才的经文，多宝佛、十方的诸佛、菩萨们，日月星辰、汉土和日本的善神们都会聚集在此聆听我们的心愿。不信你看看，你这里透着红晕。”

“骗人。”

万阿羞涩地捂住了两侧的乳房。万阿的手掌，竟然盖不住那里的隆起。

“万阿，说说以后的事儿吧。各路神仙菩萨都庇佑着我们呢。”

“真的吗？”

万阿连忙环视了一圈薄薄的红罗帐。这么一看，黑暗中确实有几处晃动着淡淡的神秘的光芒。

其实不过是月光的投射而已。

“说给我听嘛。”

万阿的腰身又靠上前来。

带着炙热的温度。

庄九郎的身子不禁一颤。万阿的身体里，就像住进了精力无限的欢喜佛。

“我会当上将军的。”

“哦？”

万阿听起来就像童话。不过为了卧室的对话更愉快，不妨打打拍子、敲敲鼓，或是吹吹笛什么的。

“不骗你。”

对庄九郎来说可不是什么童话。而是有十二分的现实感。

“万阿，我可不是只会做梦的人。做梦的人总是站在屋檐下望着天。等待天上掉下金子来。时不时还向空中扔些香钱求求菩萨。”

“那，相公你也在做梦啊？”

“此话怎讲？”

“刚才，你不是也念经求佛了吗？”

“那不是求，是命令。神仙菩萨都听命于我，为我工作。要不我会责骂他们。骂也不管用的话，我就把佛像、佛阁和社庙之类的砸了，让他们滚回西天去。”

“真吓人。”

“我正在施展功力。刚才念了经文，把我的功力输到万阿体内了。我一直站在大路上。”

“不是屋檐下吗？”

“不，是大路上。站在大路上的人才能成大事。就算路长千里，我也步步前进。每时每刻不分昼夜地行走。如果说离将军的宝座还有千里，我已经走完了一里。再怎么说都是个美浓的小地主了。”

“西村勘九郎对吗？”

“名字以后还会变的。”

庄九郎伸手去够枕边的小罐子。拈了一颗盐豆放入嘴里。

嚼碎了。

“相公，不管还要换几次名字，永远都做万阿的庄九郎好不好？西村勘九郎，听起来像外人似的。”

“这样，万阿，”庄九郎神情严肃，“西村勘九郎住在美浓。”

“哦？”

万阿不明所以。

“那在这里的您是谁？”

“山崎屋庄九郎。”

“咯嘣”一声，又嚼了一颗盐豆。

“那，不就成了两个人吗？”

“我就是身兼两人。美浓的西村勘九郎是想得到天下的大窃贼。”

“啊？”

万阿屏住了呼吸。

“没什么好奇怪的。总之，美浓的西村勘九郎与天下的名门土岐氏同源，和长井氏、斋藤氏、明智氏、不破氏等一样，都是美浓鼎鼎有名的武家。继承西村氏衣钵的勘九郎不仅是美浓太守土岐家分支土岐赖艺殿下的管家，同时也是美浓各诸侯中封地最多的长井利隆的管家。”

“那很了不起啊！”

万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过，刚才说的了不起的人物，不就是眼前这个半裸的庄九郎吗？

“是不是嘛？”

万阿想要确认。

“当然不是，”庄九郎板着脸，“和万阿躺在这里的，是山崎屋的主人庄九郎，也就是万阿的丈夫。”

有点儿混乱。

“你的意思是？”

“没错，也就是说西村勘九郎也会娶妻纳妾。在美浓成家立户合情合理。”

“……”

“庄九郎我要给勘九郎也讨个老婆。有好女人的话我会安排。”

“你等等。”

万阿想整理清楚头绪。

庄九郎却不给她时间。

“万阿你也要配合。受到勘九郎的嘱托，你的庄九郎才特意越过美浓、近江和山城三国回到京城。”

“我不懂。”

“万阿，这个世界和宇宙都是二者合一、相辅相成的。按照密教学的说法，宇宙分为金刚界和胎藏界，两者结合才成其为宇宙。正所谓天上有日月，地下有男女。万物皆有阴阳之分，阴阳相斥相吸，万物始动。宇宙万物如此，人亦分为阴阳二体。且不论庄九郎和勘九郎孰阴孰阳，总之这两个人俨然在世。万阿，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美浓看看，确有勘九郎此人。”

“但是……”

“呃，但是庄九郎以山崎屋主人的身份在此与万阿同床共寝。还真有趣。”

对万阿而言，却毫无乐趣可言。

“不，不行。”

“万阿，”庄九郎继续嚼着盐豆，“我以前对你说过要当将军的事对吧？”

“对。”

“那就行了。要当将军，光凭我一人赤手空拳的可不成。得两人一起齐心协力。万阿这么聪明，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

万阿无奈地点点头。

（不过）

心里还是堵得慌。

“还有什么问题？”

“有。假如庄九郎君当了将军，那将军夫人会是谁呢？勘九郎的夫人，还是庄九郎的万阿？”

“哈哈哈，还真为难。”

“万阿可不觉得好笑。”

“那倒也是。我还没想到那么远。到底是勘九郎得天下，还是庄九郎得天下？总之也许胜者的妻子会成为将军夫人吧。”

“也许？”

万阿不由气馁。

“不，不是也许，应当如此。”

“那他们当中的谁会得到天下呢？”

“哈哈哈，会是谁呢，还真期待啊。”

“坏家伙。”

“你说的是哪一个？”

万阿已经被弄糊涂了。不过，她越是想，就越觉得生气。

（这个人真是胡搅蛮缠。）

她心想。

（是不是在妙觉寺本山学了些不知所以的东西，脑袋不正常了？不管是勘九郎还是庄九郎，胯下的玩意儿不都一样吗？）

一想到这儿，万阿心中愈发来气，不由伸手到庄九郎的胯下狠狠地拧了一下。

“啊！疼死我了，干什么呢？”

“相公，”万阿在月光下笑得十分甜美，“刚才叫疼的，是庄九郎，还是勘九郎呢？”

“万阿。”

庄九郎也不示弱。

他从被窝中伸出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圆。

“看我的两只巴掌。”

“看着呢。”

“好。”

庄九郎“啪”地击掌一声。

“听见了吗？”

“嗯。”

“听见什么了？”

“啪的一声。——”

“那么，是右掌发出的，还是左掌发出的呢？”

“……”

他又要胡扯了，不同的是万阿觉得有些好奇。

“哪只手掌？”

“右边的？”

“你觉得是右就是右。觉得是左就是左。左右合一发出的声音。这就是佛法的精髓所在。”

“不可思议。”

“对了，就是不可思议。不过真如（宇宙绝对唯一的真理）不外乎如此，万阿。”

“……”

“说话啊。”

“哦。”

万阿心不在焉。

“两只巴掌发出的声音是真理的话，那么有一样东西，能够把勘九郎和庄九郎合二为一。”

“是什么人嘛？”

万阿不禁紧张起来。

“声音呀。”

“什么？”

“左右两掌相击的声音呀。万阿想当将军夫人的话，当这个绝对真理的声音的夫人就好了。”

“声音在哪儿呢？”

“空中啊。只要拍掌，空中就会发出声音。”

“那你让它到万阿面前来，抱抱万阿。”

万阿倒想看看庄九郎的能耐。

“哈哈哈。”

庄九郎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声音就像人放的屁，抓不住的。”

“我就说嘛。那你还要诡辩。”

“才不是诡辩呢。我在认真地给你讲佛法的精髓。你还不明白？怪不得连释迦牟尼都说，女人太难超度，无法领悟。”

“真是胡扯。”

万阿发脾气了。

“释迦菩萨这么说了吗？照这么看，岂不太偏心男人了？”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

庄九郎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豆，说道：

“声音只是一个比喻。为了向你解释真理才用的。真理就在庄九郎这里。庄九郎是万阿的丈夫，也是声音。”

“声音？”

“二者合一。勘九郎的外在就是庄九郎，庄九郎就是勘九郎的化身。华严经里就是这么写的。虽然有点儿难，但是懂了这个道理也就大彻大悟了。”

“你想教万阿叫什么华严的东西吗？”

“对呀。为了教你，我大老远地越过三国回来了。”

真要命。

万阿心想。

第二天一早，庄九郎俨然变回了山崎屋庄九郎。

他在旁察看手下人榨油。看到木制的榨油机太旧，马上叫来京城近郊的工匠重新制作。

他也到洛中洛外四下走动，观察货郎们走街串巷卖油。遇到口舌笨拙的，便自己亲自上阵示范。

他还亲自表演前面提到过的向永乐通宝的孔中倒油。油从斗中汇成一股细流，穿孔而过，同时嘴里喊着：

“大家快看这些油啊，要是穿孔时洒了，就白送给大家。”

还唱了几首时下流行的幽默小曲。

那些重要的神社寺院、商家和公卿府邸，他也都一一登门拜访，并恭敬地请求对方道：

“在下经常出门在外，疏于问候，还请多照顾。”

他拜会的这些人自然不会想到，这个卖油的商人竟然当上了美浓的小地主。

“您太客气了！”

大家也都大方地接受。庄九郎给每家都带上礼品，对方自然感到高兴。

庄九郎还特意去了一趟大山崎八幡宫，并装了满满一车的美浓纸当作礼品，发给所有的宫司、社家和神人们的头目。

“你经常出游，万阿多可怜啊！”

宫司表示同情。庄九郎伏地跪拜，巧妙地回答道：

“出游是在下唯一的爱好。”

确实是个八面玲珑的油商。然而宫司也未曾意识到，这家伙竟在美浓策划盗国的大事。

庄九郎回来后，油铺的生意蒸蒸日上。下人们也都受到感染，更加卖力地干活。

（还是得时不时回来啊。）

庄九郎深有感触。

枪法“一文钱”

就在庄九郎正准备收拾行装回美浓时，京城里来了一个装束怪异的人。

“是个怪人。”

杉丸从街头巷尾打听了回来。

“怎样一个人？”

“是个行者。”

“土匪吗？从大和吉野来的？”

从地理上看，京城的行者一般都来自吉野。

“不过好像是出羽的羽黑山来的，一身土匪的装束。”

此人脑门上扎着头巾，暗红色的衣服上搭了一件麻布上衣，本是土匪们的平常打扮，却另披了一件鹰的羽毛织成的披肩，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中国仙人。

不仅如此，据说他还在二条室町的小巷旁的废屋中搭建了小棚，每天都出现在京城的街头巷尾展示自己的长枪技法。

“长枪技法。——”

庄九郎来了兴致。

当时正处战国的鼎盛时期，战场上使用的武器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用来挥舞杀敌的长柄薙刀已经逐渐被长枪取代，长枪成为集团战的主要武器。

然而，长枪的使用还没有到能够称为技法的地步。

顺便想在此提到的是，奈良兴福寺被封赏两万五千石的分院宝藏院的觉禅和尚胤荣，应被视作枪法史的鼻祖。枪法的各大流派基本都出自宝藏院，战国中期流传下来的技法直到幕府末期都没有大的突破。

而宝藏院的流派出现在庄九郎之后。难怪庄九郎会觉得新鲜。不仅是庄九郎，京城里的足利家的武士、三好家的家臣们，以及各国进京的地方武士和浪人们，恐怕都觉得很新鲜。

首先，当时的那个时代打仗时，骑兵和步兵们使用长枪，仅仅是个人的技术较量，并未形成枪法。而羽黑的这个行者，修炼到了“枪法”的地步，可见实力不容轻视。

京城的人们对此津津乐道。就连老实巴交的管家杉丸也被吸引住。

“而且，”杉丸接着说，“小人还听说，每天都有几个人和羽黑的行者比试，刚一交手不是被刺穿大腿，就是被挑断手筋，甚至丢了性命。”

“看来挺厉害的嘛！”

庄九郎觉得佩服的是，此人能把只有戳刺功能的单一武器，独创出一套技法来。

“这人有意思。杉丸，把赤兵卫叫过来。”

“是。”

很快有人开门进来了，赤兵卫一如既往的丑陋。

“赤兵卫。你听说了二条室町巷口有个耍枪的人吗？”

“我去看了。那人不用出家的名号，叫什么大内无边。那身奇异的装扮也是为了引人注意吧。”

“你这几天入他的门下。好好盯着，我再出手。先看看情况再比试。”

“这，这个……”

赤兵卫意在阻拦。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地位，何必还要把命白白断送在一个乞讨的艺人手里呢。

“你先别管了，去吧。”

庄九郎虽然精于算计，却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这可不行。）

庄九郎心想。不管那个在二条室町巷口自诩“首创日本枪法”的大内无边是什么来头，在日本开创枪法的应该是我庄九郎才对。

（狂妄之徒，看我怎么治你。）

这里要提到庄九郎的往事。

自打从京都妙觉寺本山当杂役开始，他就独创了一套枪术的练法，法莲房时代也坚持练功，直到现在，只要有空就不怠慢。

他练功用的枪是用橡树枝做成的，在两头套上金属后镶上五寸长的钉子作为刀锋。

竹林是他的练功场。

之所以选择竹林，是由于在交战中四周会有敌我双方的人马，就像群生的竹子。在竹林中练功，自然就会在用枪时考虑到四周的情形。

下一步就要练眼力。

挑一棵竹子，在树枝上挂一枚永乐通宝。

目标就是币孔。

有记载如下：

刚开始时手法不准，常常扎不中，然而兵法中也称贵在专心，终于可千发而无一落空。

庄九郎的得意招数，与永乐通宝有很深的渊源。从斗中倒出的油穿过永乐通宝的孔穴而过，枪术的练习用的也是永乐通宝。不愧是商人出身的练功术。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可以自如地刺中悬在空中左右摇摆的永乐通宝，即使从二三十步开外冲过来，也可以命中。随后，他又在竹林中到处悬挂永乐通宝，就像七夕节时树枝上挂满写满祝福的纸条一样。

庄九郎把他们当作“乱军”，不仅眼疾手快，还能保证进退自如。

恐怕日本首创枪法这一名誉，应该赋予松波庄九郎，也就是以后的斋藤道三才是。

话说大内无边，他出生在出羽的羽后地区横手。身份是农民或渔民，那一带是秋田氏的家臣、武士户村十太夫的领地，也可能会是他的手下。

横手是今天的秋田县横手市。地处盆地，远离海岸。

然而羽后最大的河流雄物川，其支流的源头便来自横手一带。

在此特意介绍地理知识，是由于从秋季至早春时期是鲑鱼的产卵期，逆流而上的鲑鱼多得把雄物川的颜色都染成了鲑红色。这些鲑鱼从雄物川的河口一直溯流到二十里开外的横手。

大内无边到了这个季节便撑船下水，同持一根与庄九郎不谋而合的橡树枝，在枝头上绑上钉子去刺水里的鲑鱼，刺中了就纵身跃起扔入船中。

同样的动作不断重复中，大内突发奇想，编成枪法试试。

钻研一番后他掌握了诀窍。但是如果对外宣称是捕鲑鱼的心得，未免无趣，于是便模仿当时各种武艺的流派，借助神威，谎称是跪拜羽州仙北的真弓山的神明时梦中显灵，由此而创出的。

他还起名为无边流派，走遍天下各国从未失手。这次来到京城，便是为了扬名于天下。

当时，京都是日本的信息聚集地。在此成名的话，也就等于天下第一。

稍后的时期，宫本武藏顽固地向京都第一兵法所吉冈宪法的门族挑战，就是出于这一点。打赢了吉冈，就能名扬天下。

山中鹿之助亦是如此。他生在比庄九郎稍晚的战国中期，为了复兴主公尼子家呕心沥血。而他之所以能成为天下豪杰，名震关东、九州，并流芳后世，也是由于他曾经流浪京都，出入公卿和各大名家的府邸，还时常在城里一显身手，才负有盛名至今。

再次重复的是，战国时期的京都是各种传闻的发祥地和集散地。

大内无边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才在二条室町的巷口向众人展示他的“枪术”。

“大人，您还是别去了。”

赤兵卫回来后脸色都变了。

“这人确实是个妖怪。”

他说。

倒也不假。人的各种技能中“艺”是最不可思议的。赤兵卫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见枪术。其中的变幻无穷，简直就像是仙术。

庄九郎详细地询问了情形。

还让赤兵卫拿着长枪模仿。

“真是神奇啊。反复这样刺的话，两间[1]长的枪看上去竟然像只有一尺来长。”

“所以才叫做艺嘛。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第二天，庄九郎在里屋摆弄了一整天的长枪，到了傍晚，停下来写了封信，交给赤兵卫道：

“给大内无边送去。”

寄信人写的却不是京城油商山崎屋庄九郎，而是美浓土岐家的家臣西村勘九郎的名字。而且，故意没有写上城里的住址。

日落后，赤兵卫赶了回来，报告说：

“那个人说知道了。”

信里写道，选在后天巳时（上午十点）人多的时候，在三条加茂川的河滩上比试枪术。

“真的不要紧吗？”

赤兵卫和杉丸都感到不安。虽说赤兵卫从浪人时代就追随庄九郎，但却从未见识过他的枪术。

“干吗，不用担心。”

庄九郎毫无惧色地笑道。

他希望在京都赢得枪术的名声，然后传到西村勘九郎所在的美浓国中。否则，心高气傲的庄九郎，怎么会甘心与一介卖艺的武士比试高低呢。

晚上，庄九郎召集从美浓跟过来的随从们，简洁地下令道：

“后天巳时前回美浓，大家做好准备。”

连出发的准备也精心地布置好了。

按照庄九郎的意思，随行的家丁们要先经过三条桥，然后到粟田口去等他。

比试当然是庄九郎孤身前往。不过难保胜了后，大内无边的门下弟子不会随后追来。

“后天就要走了吗？”

万阿最后一个才知道。

“是啊。我还会回来当山崎屋庄九郎的，不用难过了。”

“出了山崎屋的大门，您就变成美浓国的西村勘九郎了。万阿并不怕在这里等候，只是伤心您变成别人了。”

万阿答道。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当将军的。”

“什么时候呢？”

谁让自己找了一个这么麻烦的人当丈夫呢。

“也可能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总之你放心地等着就好了。

“您当上将军后，也继续在山崎屋卖油吗？”

“这个问题有意思。”

庄九郎抚膝而笑。

“万阿，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个想法。等我当了将军就在京城里盖宫殿，白天当征夷大将军，晚上当山崎屋庄九郎，你看怎么样？”

“……”

万阿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嫁给这样的相公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相公。”

万阿强打精神。

“什么？”

“将军夫人只能是我万阿。不许忘了。”

“那油商山崎屋庄九郎内人的位置不就空了。让谁来当呢？”

“就从美浓带过来吧！”

虽是玩笑话，但似乎万阿已经同意庄九郎在美浓娶妻了。更贴切地说，万阿的心境更近似于无可奈何。

这天，快到巳时，庄九郎带了一名随从扛着长枪，一身武士打扮出了山崎屋的大门。

京都的习惯是往东的客人要送到粟田口，庄九郎却不喜欢。

他交代万阿和店里的众人：

“不用送了。”

油铺的店员们送别一身武士装束的“店主”西村勘九郎，的确有些不伦不类。

“保重。”

庄九郎站在门前，望着万阿点头示意。

都说出门时流眼泪不吉利，万阿拼命地忍着泪水，强装笑颜，心想回到房间后可以好好哭一场。

庄九郎的背影渐渐远去。

万阿仍伫立在原地。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再过三十分钟庄九郎就要到三条的河滩上比试枪术，而这件关系到生死的要紧事，万阿并不知情。

——千万别告诉万阿。

庄九郎特意叮嘱过赤兵卫。

庄九郎上了加茂川的西岸。

当时还没有河堤。河流的宽度也比现在京都的加茂川要宽出很多，每次洪水泛滥时就呈现出湖水一般的景观。平时杂草茫茫，望不到尽头。

三条大道从京极寺往东，也是一片草原。由于是河床地带，不少地方都积了水。

庄九郎灵敏地左右跳跃，避开地上的水坑。

他接过随从扛着的长枪，命令他到桥对面的东岸等着。

这段时间一直没下雨。

河水都干枯了。三条附近，有三股细流将河床分割为几块浅滩。

大内无边等在中间的浅滩上。后面跟着五个弟子。

“……”

庄九郎看了看河的上方。上面只搭了一块简陋的木板桥，连栏杆都没有。

这就是三条桥。

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让人担心会不会把桥压塌了。

（这些人是无边叫来的吧。）

其中有商人。

还有和尚、行走卖艺的、武士、公卿家的年轻家丁、粟田口一带的铁匠等，三教九流的人们几乎都聚齐了。

对庄九郎来说，这些人极其重要。他们会把这一刻的所见所闻传扬出去，不出一日就会传遍城内，一个月之内就能越过东海、山阳传到山阴。

这一传闻的价值不可估量。

枪术在当时还很新鲜。

[1] 计量单位，一间相当于六尺。

枪、枪

眼前便是浅滩。水很浅。河底的小石头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五颜六色。

庄九郎挽着枪，弓下身子，纵身一跳，便稳稳地站在了浅滩的沙石上。

自称开创了无边流派的枪术的大内无边，站在对面中间的浅滩上。他已经持枪而立。

“……”

庄九郎望着他。

庄九郎和无边之间，还隔着一道浅滩。虽然水很浅，间距却有三十尺左右。

（跳得过去吗？）

不过，要是跳的话，恐怕就像奥州雄物川逆流而上的鲑鱼一样，脚还没着地就被对方的长枪刺中。

“无边，你过来。”

庄九郎喊道。

无边嘲笑道：

“美浓唤作西村勘九郎的家伙，你过来。是不是怕了？”

习武之人一贯的轻蔑口吻。

庄九郎向来注重品位和格调，当然不打算和对方多费唇舌。

“还不懂吗，无边。你那边无法分出胜负，上这边来。”

庄九郎语气镇静。

三条桥上看热闹的人们，刚开始还捏着一把汗，渐渐地等得不耐烦了。

两边浅滩上的人影，丝毫不见动静。

无边企图激怒庄九郎上自己这边来，几个弟子也出言不逊地挑衅。

庄九郎却不为所动。

“不着急，等着你过来。”

庄九郎放下枪，盘腿坐在草地上。

庄九郎和无边一样，盘算着在对方过河的时候下手。

无边的人开始破口大骂，称庄九郎是胆小鬼、懦夫、假武士、歪门邪道、妖怪云云。

看热闹的人一看这情形，更加不耐烦了。于是附和着无边等人也开始叫骂。

无边傲然站立。当然是做给众人看的。卖艺的人十有八九是为了名声。

当时，刀法已有中条、小田、神道、鹿岛神等多种门派，各自都有秘籍并招收弟子，甚至有人借修行之名行走天下，此类人庄九郎也见过不少。这些人的相同之处，包括对面的大内无边也不例外，都是打扮怪异，蓄着胡须。庄九郎早就看透了他们。

无非都是些浅薄张扬之人。

对这些所谓的江湖剑士，战国武将的评价参差不齐，例如织田信长就毫不看重，不会因为会哪门武艺就招募于门下。丰臣秀吉也是一样。

武田信玄在这方面，好恶并不分明。上杉谦信却喜好剑术，自己也热衷于学习。德川家康也爱好这种武艺，甚至传染到各个诸侯，以至在德川幕府初期出现了剑术的黄金时期。如果丰臣家的天下没有灭亡，相信剑术史会有很大的改观。

武田信玄手下的猛将高坂弹正曾对信玄说：

“战国的武士不懂武艺也无妨。天下太平时使用木剑练练功就行。而我们这些生在乱世的武士们从一开始就要投入杀戮中去，自然也就练功了。”

枪术也是如此。

作为“艺”根本得不到重视。因此，舞枪弄刀的习武之人，只能到处宣传自己的存在。

话归正传。那个时代的人，或许比现在要有耐心。

太阳已经下山了。

河滩已经开始出现暮色，天黑了下来，人的脸有些分辨不清了。可是桥上看热闹的人群不但没有散去，有些人甚至还点起了火把。

庄九郎仍然纹丝不动，保持着端枪的姿势。

无边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单膝跪坐在浅滩边上，把枪夹在腋下警惕地注视着庄九郎的动静。他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个鬼魂。

他的弟子们开始左右忙乎，很快就点起了一堆篝火。

由于篝火在无边的身后，衬得无边的身影愈发昏暗，形势显然对庄九郎不利。

（糟糕。——）

庄九郎心想。不过他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对着桥上的人们掏出钱袋喊道。

“大家快看啊。”

他摇晃着钱袋，发出钱币相撞时清脆的响声。

“凡是搬来柴火、稻草生火的人，每人可以领到一百文钱。”

话音刚落，桥上立刻下来二十余人，拎着柴火跑过来堆在庄九郎的身后，点着了火。

庄九郎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无边，把钱袋扔给其中一个最年长的人，说道：

“分给大伙儿吧。剩下的都归你。守在那儿别让火灭了。”

“好嘞！”

那人好像是个地痞。

很快，庄九郎身后的火堆足有无边的三个那么大，火焰猛得窜上了天。

“老兄。”

庄九郎对男人喊道。

“能听你使唤的有几个？”

“嘿嘿，这些人都听我的。”

“好极了。我再赏你一袋钱。你带人绕到对面那帮人后面，拎水桶把他们的火灭了后赶紧逃跑。”

“这，这个。”

“怎么，害怕了？”

庄九郎笑了起来。

这些地痞们，每逢京城里打仗或火灾、发生暴动时立即跑出来趁火打劫，这帮人没什么干不了的事。

“喂，老兄。这是最后一袋钱了。不过，中间的那帮家伙还有。”

“真的？”

年长的男人好像立刻明白了庄九郎所说的意思。

“五个弟子，加上无边一共六人，也就有六杆枪。都归你们。再把衣服扒下来。虽说都是些麻布衣服值不了几个钱，总比没有好吧。”

“但是，武士大人……”

年长的地痞稍有迟疑。前提是庄九郎打赢这六个人才行。

庄九郎也看出了对方的犹豫，说道：

“不用担心，我会赢的。万一要是输了，就从我的尸体上扒下衣服、拿走刀枪好了。不过对方有六个人。照我看，其中有三个人带的都是好刀。把他们打败了更划算吧。”

“话虽这么说……”

“我是法华行者。身上有《法华经》的功力。不会输的。老兄，下面我要讲战术了，好好听着。”

“好嘞！”

年长的男人兴奋地搓着手。大概很久没有遇到这么丰盛的猎物了。

庄九郎仍紧盯着对面，仔细地向男人口授了作战的方法。

紧接着，二十个地痞的身影，从庄九郎身边消失了。

很快，大内无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地痞的身影，他敏捷地蹚过河，“哗”地把满满的一桶水泼在火堆上，火苗顿时灭了。

前面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庄九郎背对着自己这边的篝火迅速地蹚过河去。

三十尺的距离。

庄九郎的身影在身后火堆的光亮的掩护下，大内无边想要发现实在是有些困难。

庄九郎的枪接踵而至。

刚一落脚，庄九郎便握着枪柄的下端，就像挥舞鱼竿一样对准大内无边的腰部，从左向右横扫过去，这一招大大出乎大内无边的意料。

（这人根本不懂用枪。）

大内无边有些狼狈。

怎么可能不懂呢。别忘了庄九郎的枪法，他能跑着用枪头扎进币孔里。但是，正所谓兵不厌诈。

庄九郎只不过是诈了一回。

交手两个回合下来，无边不愧有两下子，开始占了上风。

庄九郎扔了枪，跃到无边身旁。

无边吓了一跳。

“哇！”

太近了枪反而不好使。刚想后退，庄九郎传自日莲上人的护身宝刀数珠丸恒次已经凛然出鞘，直挺挺地朝着无边砍了下去。

庄九郎收剑回鞘，重新捡起枪，刺倒了扑上来的一名弟子后，朗声喊道：

“取日本枪术创始人大内无边性命者，美浓居士西村勘九郎是也。”

与之呼应，地痞们举着火把纷纷蹚了河过来。

他们瞄准剩下的四个弟子，抡着手里的火把扔了过去。

火把掉落在四人的脚下，他们的举动顿时清晰地映在庄九郎的眼中。

不过这几个人好像打过几次仗，到了这个时候也都豁出去了。

“扎死你！”

有人嘴里骂着举枪冲上前来，然而到了庄九郎这里，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

几乎立刻就被刺倒，每倒下一个，地痞们就蜂拥着观看。

还剩下两人。

庄九郎起了恻隐之心。

“你们两个蠢货，还不赶紧扔了刀枪，脱光了逃跑。不要命了？”

庄九郎说道。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急忙扔了枪，对着追上来的地痞们又扔刀又扔衣服，连滚带爬地跳到河里。

（真恶心。）

人的反应都有心理规律。只要掌握了这种规律的要害，就算是对付一群人也花不了什么力气。）

（人其实都是傻瓜。）

庄九郎蹚过河，上了东岸。

到了粟田口，翻身上了马。

前面的逢坂山黑乎乎的一片。庄九郎吩咐随从们点了灯跟在后面，眺望着星空朝东驰去。

“走夜路一直要走到大津的落脚处。到了那儿，大家休息两天找女人玩玩吧，先加紧赶路。”

“哇。”

大家一片哗然。没有比这个命令更振奋人心的了。众人就像敲响了战鼓奔赴战场的步兵们一样，迈着轻快的步伐越过了逢坂。

第七天，回到了美浓。

庄九郎忙着到处登门造访。当然没忘了给每个人都送上精心挑选的礼物。送给加纳城主长井利隆的是一把粟田口铁匠铸造的太刀，鹭山城的土岐赖艺则是程君房[1]的墨，据说一文目[2]比金子还贵，还给深芳野带了大明进口的白粉。土岐家的本家和美浓的豪族们也都无一遗漏。

前去鹭山城向土岐赖艺请安时，赖艺的欣喜之情超过以往的任何一次。

“你总算回来了！”

眼圈竟然红了。

美浓之大，有教养，又能合赖艺心意的，也只有庄九郎一人而已。

“勘九郎，我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孤独。”

赖艺感慨道。

“怎么会呢，殿下这么高贵的身份，还会有什么不满足呢？”

庄九郎摇了摇头，明知故问。

赖艺业余爱好的绘画都能流传几百年至今，可见他的学问在美浓这种乡下是多么的出类拔萃。

这也是赖艺的不幸之处。

没人可以对话，与同族的男子也多半话不投机，吟诗作画也没有知音，无人能与他站在同一高度谈论或者言笑。就像被关在监狱的单间里。

庄九郎没有出现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寂寞，然而庄九郎的到来使他发觉原来自己一直很孤独。

因此，身为家臣、下官的庄九郎倒不如说是赖艺的朋友。

见到程君房的墨，赖艺爱不释手，眉飞色舞地说：

“勘九郎，你还真是有心。不过我最高兴的是，你竟然知道最好的墨是程君房的。对我来说，这比程君房的墨要有价值多了。”

“不敢当。虽说墨是中国徽州宋代的好，但是听说太新的反而生涩，颜色缺乏雅趣，太旧了又干透了，墨会褪色，所以我推测墨龄三十年到八十年的应该最好，幸好差人在堺找到了。像我这种粗人，哪懂得舞文弄墨之事。”

“说什么呢，”赖艺喜不自胜，“你太谦虚了。刚才听你的话也能猜出修养不错。勘九郎，以后别走了。”

“遵命便是。”

这天，深芳野始终没有出现。庄九郎便把给她带的礼物交给了赖艺。

“连深芳野你都这么上心。”

赖艺笑颜遂开。

（还用说吗？我看上的人。）

庄九郎翻了翻眼珠继续端坐。

一个月后，西村勘九郎在三条加茂河滩上击败日本第一枪术名人的消息传到了美浓。

自然也传到了赖艺的耳朵里。

（——厉害啊！）

耸人听闻。

（武功竟然如此了得。看来此人深不可测。）

虽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倒也可以依靠。

（找机会问问本人。最好能亲眼看看。）

赖艺眼里的庄九郎，就像变幻无穷的山岳。春天的霞光中望去，雾霭重叠极富雅趣，从秋霜初降的城里眺望，山顶已是白雪皑皑、冬意正浓。

（此人的才能取之不尽。）

赖艺愈发地倾慕庄九郎了。男人之间的倾慕，有时比喜爱女人的后果还要可怕，当然，像赖艺这种养尊处优的贵族是无法意识到的。

[1] 明代、年间的墨匠，是明代制墨的代表人物。

[2] 尺贯法的计量单位，1文目相当于3.75克。

水马

关于庄九郎，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

当时的人也都相信确有其事，在这里顺带提一下。

一天，鹭山主公土岐赖艺出去猎鹰，发现郊外的一座狭小的草庵外种着竹子。

有只老鹰偶然停在竹子上，赖艺觉得很稀奇，便问家丁：

“那里怎么会有竹子？”

家丁们也不明所以，答不上来。这时，有人上前说：

“这里是西村勘九郎的舍下。”

出乎众人的意料。

赖艺也吃了一惊。虽说他极其宠爱勘九郎，但身为美浓太守土岐家长大的公子哥，他从未想过勘九郎住在哪儿的什么样的房子里。

“这也太小了。”

也难怪吃惊。除了厨房，就只有一间草房，就像归隐后居住的陋屋。

“把勘九郎叫来。”

赖艺吩咐家丁。

庄九郎出来后，绕到赖艺骑的马的左侧，屈膝跪下。

“勘九郎，那些竹子是干什么的？”

“哦，那些是枪。”

“枪？”

赖艺听不明白。他又问是不是竹枪，庄九郎苦笑着答道：

“不不，屋子太窄了没地方放枪，只好削了竹节把枪套在里面，这样就淋不着雨了。”

话且说到这里。庄九郎从京都回到美浓后不久，加纳城主长井利隆曾说过：

“我正在考虑你住的地方。”

“……”

庄九郎脸上却挂着无所谓的笑容。

“你怎么想的？”

“现在就很好啊。”

庄九郎没有固定的府邸。幸好日护上人的常在寺地方宽敞，家丁们都住在里面，后来，日护上人又帮忙要来了附近的这座草庵，稍微整修后就住下了。

斋藤道三传说中的“装枪的竹子”里提到的草庵，估计指的就是这里。

本来，庄九郎继承了西村家的衣钵后，在本巢郡轻海村拥有一块小小的领地，还有一幢古旧的老宅子。

他却不愿意去住。

长井利隆屡次劝他说，主人不定居下来，家丁和下人们也都没有着落。他却执拗不听。

理由是：

“我继承了美浓西村家的名号，就足够了。考虑到西村家的体面，领地我可以接受，但是房子我不能住。否则，大家会觉得我抢夺了西村家还据为己有。”

“勘九郎，你太不着调了。”

长井利隆听后直摇头，却也拿他没办法。后来，这个问题就一直被搁置下来。

这回，长井利隆又旧事重提。

“你进京的时候，我和鹭山的赖艺主公商量好了，距离鹭山城下大手门一丁[1]处有块地，你就奉主公之命赶紧盖房住下吧。”

君命难违，何况是一向谨慎从事的庄九郎。

地块大小约有上千坪[2]。

鹭山主公赖艺也发话说，

“工匠从飞驒（美浓、飞驒现在同属岐阜县）请吧。虽说是城下的府邸，可以和封地同等，挖河筑墙，造得气派些。”

“唔。”

庄九郎嘴里应道，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若干年后，庄九郎亲自设计、营造了有天下名城之称的稻叶山城（金华山城·岐阜城），可见他的建筑才华之高。然而，庄九郎来美浓，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建房子。

他的目的是盗国。

这种野心和志向，如今不能让他人有半分觉察。

“谢主隆恩。”

庄九郎领命后，却在封地种满了桃、栗、梅等果树，建起了果园。

他在树林中盖了两栋狭长的房屋供家丁们居住，却没盖自己住的正房。

长井利隆听说后，又惊又怒。

“勘九郎，你搞什么名堂？”

“禀告大人，”庄九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像我这种出身的人，这些就足够了。种果树是为了卖钱，分给封地本巢郡轻海村的百姓们，作为纳税的奖赏。”

（这人真是不求名利。）

长井利隆心下想道，然而自己的一片好心被白白辜负，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勘九郎，我可要告诉你。武士的房子应该小心布置（建筑）才是。院子应该保持空阔，尽量不放石头不种树，才能防止刺客藏身。你看看你，不盖墙也就算了，还在林子里盖茅草屋。这是最不可取的。白天有敌人要攻进来，弓箭手只要用树林做掩护，轻而易举就能成功。这简直就像为敌人盖的。——哎呀！”

长井利隆接着抱怨道，“我本想看看你兵法上的才能，你太让我失望了！”

“在下惶恐，”庄九郎答道，“如果让我为大人筑城，那么我西村勘九郎一定能盖一栋铜墙铁壁、足以抵御千军万马之城。但是我的身份实在没有必要考虑敌人的进攻，还不如种些果树，享受开花结果之趣。”

“……”

这么一说，庄九郎倒也言之有理。

长井利隆哑口无言。

同时他又感到欣慰。自己亲自向鹭山主公推荐的这个人，才华横溢，而且没有丝毫的私心。

周围的评价也都不错。

不言而喻，除了分家后的土岐赖艺，以本家的土岐政赖为首的几乎所有分散在美浓一国的土岐一族，都对这个来自京都、身份不明的油商没有好感。

他们冷眼注视着庄九郎的一举一动。

（此人到底有何居心？）

大家都在揣测。

而且，让土岐赖艺置军政于不顾，从游乐上讨取主子欢心的这种做法，是美浓各地大大小小的贵族们最不能容忍的。

（佞臣。）

大家下了定论。

这个奸佞之徒果然是吃喝玩乐的商人出身，才会盖那种毫无防备的房子。

（也就如此而已。）

在轻蔑之余，还暗自庆幸不用担心了。评价不错指的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此人虽无用，倒也无害。

大永六年的秋天。

金华山上的落叶树开始泛红，清晨，一抹白云浮在峰顶上。

庄九郎策马出了果园。

碧蓝的天空下是美浓国十数个郡的山河大川，还有数不尽的房屋城池。

（秋色美不胜收啊。）

庄九郎陶醉了。

随从解了马缰，取了枪，拎着草鞋。——今天要上鹭山城。却不知为什么，提不起精神。但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啊，身子发沉。）

感觉气血上涌。对野心家来说，最近这段日子过得太风平浪静了。

庄九郎极不习惯这种平稳。不干点什么，郁血难散。

“权助，拿枪。”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了那根引以为傲的两间枪。

“中午再登城。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说完，重新系了马上的缰绳，扛枪策马而去。

往南是长良川，还有相当的距离。庄九郎的目标是河岸。

现在，从鹭山到长良川，直线距离半里左右，当时的水流却比现在向北（距离1.5公里），庄九郎骑马只需片刻便到。

（玩会儿水马吧。）

庄九郎想。

他策马进了河滩上的芦苇中。

灵巧地操纵着缰绳，避开淤泥，人马步入了浅水中。

河水涨得满满的。上游源自郡上的群山地带，叫做郡上川，顺着山谷绵延南下，途中吸收板取川，并和武仪川、津保川合流后转向西南，到了美浓平原时已是滔滔大河。

这条河远在比庄九郎时期更早的古代就以放养鱼鹰而出名，到了晚上更是渔火辉煌。

哗啦，庄九郎驱马潜到水中。

马足已不能探到河底。

在庄九郎的频频吆喝下，胯下宝马灵活地划水前行。

马会不会游泳，要靠手握缰绳的主人的鼓励和协助。

水马却极为不易。

马这种动物，只要口鼻露出水面就能游泳，只是支撑不了太久。

（累了吧。）

庄九郎心下思量，敏捷地转过枪，当作拐杖一般伸进水里，噗地扎在河底的泥沙中。

马顿时腾空浮起。这一瞬间，马可以得到放松。如此重复下去。

这种枪杖式水马，据说是源平时代坂东武士[3]的秘技（当时是薙刀），战国时代的美浓武士们根本不会。

可以说是庄九郎的独创。

不久，就游到了对岸。

歇息片刻后，庄九郎又飞身上马，下了河滩。

又同样地游了回来。

这一情景堪称绝技。

不久回到北岸，庄九郎把马系在河边的榛树上，借着芦苇的掩护，脱下湿衣服拧干。

除了股间的束带，一丝不挂。

肌肉发达健美。

这道风景，不折不扣地落在他人的眼里。离庄九郎仅有六十尺的杂树林中。

一向眼神锋利的庄九郎全神贯注于水马之中，竟未察觉。

（好冷。——）

庄九郎有些受不住，四下寻找周围有无点火的柴火，尽是一些枯枝落叶，派不上用场。

无奈，他只好上了矮堤，走到杂树林里去拾。

“……”

眼看着赤裸的庄九郎越走越近，杂树林中的二人吓了一跳。

“小国，怎么办？”

皱眉的那位女子，正是深芳野。

听说这片离城不远的树林里长了很多蘑菇，深芳野便带着随身的年长侍女来此秋游。

小国是从深芳野的娘家丹后宫津城主一色家陪嫁过来的侍女，和庄九郎很熟稔。

庄九郎做事滴水不漏。早就送了小国不少礼物，收买人心。

其实，最早发现庄九郎练习水马的是小国。

——那不是西村勘九郎大人吗？

小国提醒深芳野。

两人走到离河很近的树林边上，躲在老栗子树的后面，偷偷看着渡河的庄九郎。

（好帅啊。）

眼前的男子在大自然中恣意探索着生命的极限。深芳野被他的男性美深深地打动了。

“小姐，没想到那个人武功这么厉害。”

小国说道。深芳野却一点也没有联想到武功。她感受到的是大自然中这个男子旺盛的生命力。

怔怔的，深芳野掉落了手中装满了蘑菇的篮子。

就在这时，

她做梦也没想到，仅用一条束带遮羞的庄九郎，赤身裸体地进了杂树林。

“天啊！”

深芳野想要逃离，却已经晚了。

庄九郎炙热的目光牢牢地扣住了深芳野，让她寸步难移。而且，他并未施礼，只是微笑着。

“我现在这个样子，”庄九郎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道，“有所冒犯，请不要怪罪。”

他直挺挺地站立着。

林子很深。枝头透过来的阳光，为赤裸的庄九郎染上了一层光晕。

“在小国面前也失礼了。”

他打着招呼。

小国本来就受了庄九郎的好处，此刻更是笑着夸赞他：

“您在练功，如同战场，不用多虑。”

“哪里哪里，实在是多有冒犯。在这里遇到我的事，回城后千万不要泄漏才是。”

小国虽然觉得不至于要保密，还是顺从地点头答应了。

“其实是因为太冷了，”庄九郎接着苦笑道，“所以才想暖暖身子烤干衣服，寻些枯树枝。”

“勘九郎大人，我给您生火吧。”

小国为了报答庄九郎平时的关照，立刻在附近拾了些枯枝落叶，生起一堆火来，火苗窜得有五尺高。

“太感谢了。”

庄九郎伸手烤着火，仍然光着身子。

深芳野窘得不知道看哪里才好。她甚至可以看见庄九郎股间的束带下露出的阴毛。不难想象，里面栖息着一头雄伟的猛兽。

（怎么样。）

似乎在向深芳野骄傲地展示。不仅是阴毛，在火焰的热度下，束带似乎开始鼓胀起来。

深芳野脑中一片空白，觉得无法呼吸。

[1] 尺贯法的计量单位，1丁等于109.09米。

[2] 尺贯法的计量单位，1坪等于3.3平方米。

[3] 生于关东的武士，以勇猛著称。

林中

深芳野蹲在火堆前，凝视着火苗。

火势越来越猛。好像火里有松脂。

（羞死人了。——）

深芳野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瞎子。

隔着火焰，对面的庄九郎赤身站立在深芳野的眼前。

似乎在说：

“不让我抱抱吗？”

深芳野素来笃信娘家丹后宫津城里持佛堂的爱染明王。据说是能给女子带来幸福的印度神仙。爱染明王脚底就踩着火焰。像极了眼前的庄九郎。

侍女小国觉察到了，便寻了话题问道：

“勘九郎大人，讲讲京城里的事情吧。”

“讲什么好呢。”

庄九郎也洞察入微。

“小国的故乡丹后宫津，虽然离京都三十里，却自古与京都往来密切，备受京城文化的熏陶。倒是我西村勘九郎才是乡下人。”

“您可真会夸人。”

小国高兴得咯咯直笑。

“深芳野小姐更是一色家的千金出身。勘九郎哪里敢在这里卖弄？”

一色家在武士门第中，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

先祖一色太郎入道道猷是足利家的姻亲，尊氏取得天下后，被任命为九州探题[1]，后来又成为足利幕府的四大官员之一，在室町时代繁荣一时。

一色家族中有不少任各国太守（后来的各国诸侯），前面也提到过，深芳野娘家从一百年前就一直任丹后的太守。

这个古老的家系中间虽历经了盛衰，却在战国乱世保住了家运，驻守在日本海沿岸的宫津城。

不过，作为武士门第的威风，却也和美浓的土岐家一样，已经大不如从前。

现在的主公无能无德。深芳野的父亲一色左京大夫义幸在四十二岁的厄运之年[2]才生下深芳野，怕给家里带来灾难，便在姐姐出嫁到土岐赖艺家时将妹妹深芳野也作为偏房陪嫁，可见有多么迷信。

古老的家族因循守旧，在这种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也不会有大出息。

生在甲斐太守武田家的武田信玄，可以说是例外中的例外。

足利以来的所谓名门的当代太守们，丧失了活跃的思考能力，被家臣或敌人抢去领地，或是名存实亡。

只是，女子却例外。

深芳野就是个出色的例子。这个尚是少女年纪的女子身上，焕发着延续两百年的名门闺秀独有的优雅气质。

当然她已经是土岐赖艺的女人。在庄九郎眼中，她身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妖艳，让人无法抗拒。

“深芳野小姐。”

庄九郎的声音从火堆的那端传来。

（怎么了？……）

深芳野狐疑地抬起眼睛。

“久居城中憋得慌吧。经常像这样出来郊游吗？”

“是的。……”

深芳野又垂下眼睑。

“春天和小国一起去摘刚长出的七草叶。……到了秋天，和主公来看这条长良川的鱼鹰。”

“在宫津城里住的时候怎么样呢？”

“您说的是？”

“出去郊游吗？”

“嗯。”

话题突然转了个弯。

（真费劲。）

想让深芳野开口说话。

“也摘蘑菇吗？”

“不，这种蘑菇我也不太清楚，宫津城一带好像没有。”

总算打开了话题。

“宫津离海很近吧。”

“嗯，很蓝。”

“海水吗？”

“是。”

深芳野的脑海里，浮现出故乡晚霞满天时令人难忘的景色。

“一到春天，”深芳野注视着膝盖旁的橡树叶，有一只蚂蚁在爬，“就到海边去捡贝壳。”

“真有意思。那边的海岸上波浪穿过礁石时，中间到处能捡到鲍鱼和海螺吧。”

“怎么说呢。……”深芳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种危险的地方，小国从不带我去，我哪能知道。”

“哈哈，有小国这样忠心的人在，您一定很无聊吧。”

“说什么呢，勘九郎大人。”

小国也开起了玩笑。

“瞧您说的，好像小国欺负了小姐似的。”

“我有那么说吗？”

庄九郎对着小国微笑。

“正是。”

“那么，”庄九郎的笑容笼罩住小国，“小国一定后悔自己太忠心，反而限制了小姐的自由了吧？”

“喂，”小国举手亮掌，“庄九郎大人，我可要动手了。”

“还真厉害，”庄九郎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小国，“小国，有件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小国显得很愉快。

“现在，哪怕是一瞬间，给小姐一点自由吧。”

“你的意思是？”

“不能言传。”

庄九郎捡起脚底的枯树枝扔进火堆里。

“……？”

小国不解地望着他。

庄九郎走开去拾四周散落的树枝。一边拾着一边四处张望，确认树林里外都无人之后，抱着树枝走近了深芳野。

“……？”

深芳野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庄九郎的一举一动。

风吹过树梢。

小国和深芳野都像被庄九郎吸去了魂似的，一瞬间，万物静止，似乎全世界只有一个庄九郎。

庄九郎缓缓地伸出手来。深芳野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他的手悄悄地挽上了她纤细的腰，揽她入怀。

“啊。”

深芳野刚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喊，就被庄九郎堵住了嘴唇。

他的舌头野蛮地攻击着她的。在她的樱唇中肆意纠缠、搅动，似乎要汲取她唾液中所有的芳香。

小国呆呆地站着。

眼前上演的这一幕，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小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就好像已经习惯的世界，突然天翻地覆变了样。

深芳野试图挣扎，却无济于事。

有一股电流，从被庄九郎紧扣的腰部涌遍了全身。

甚至她觉得自己就要昏厥过去。

稍带夸张地说，等到深芳野回到城里自己的居所，才缓过神来。她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被男人爱抚。庄九郎结实的肌肉和男性气息，第一次唤醒了她体内原始的反应，即雌性迎合雄性时的润滑潮湿。

然而，当时她的意识虚空涣散，庄九郎对自己做了些什么，她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踮着脚尖站立，身体后倾，只剩下呼吸的能力。她的裙裾，似乎也从腰间被解开了。

风刮过老栗子树，簌簌直响，就像是低低的哭泣声。

天空一下就阴云密布了。庄九郎离开后，她跌坐在地上，觉得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并不是身体不适。只是像有什么东西，夺去了她眼前的光亮。黑暗中夹着莹莹的绿光，就像要被吸进地底去一般。

深芳野回过神来时，天空又恢复了碧蓝色。而自己，正躺在小国的膝盖上。

庄九郎早已不见人影。

“小姐。——”

小国禁不住地哆嗦。

“小国什么忙也没帮上。请饶了我吧！”

“算了，”深芳野总算能够开口说话了，“就当作——病了一场吧。对，就这么想吧。小国，你也要这么想才是。”

深芳野像是喃喃自语。这也是后来小国告诉她的。

深芳野的居室虽同在鹭山城内，却和本殿、偏殿、角楼等分开而建。

被称作一色馆。

从郊外回来后，深芳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立刻吩咐下人铺了被褥躺下了。

小国靠近床边想陪陪她，她却摇头拒绝了。

她只是觉得累。从头到脚，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体内的元气好像都被庄九郎吸走了。

她已经无力思考，只是觉得羞耻。不是因为被侵犯这件事本身，而是直到现在还在继续被侵犯。不，不是侵犯，而是诞生。诞生的产物仍旧在深芳野的体内蠕动，堂而皇之地呼吸着。也许这才是她感到羞耻的原因。

天黑了，小国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端来了滋补的汤药。

“那是什么？”

深芳野像个无邪的少女一般望向小国。眼睛水汪汪的。

（小姐比任何时候都漂亮。）

连小国都为之心动。

“是吉野的葛汤。”

“真好啊。”

深芳野从床上坐起身来。眼里春波荡漾。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

深芳野尚未注意到自己的变化。

她端起冒着热气的药汤，轻轻吹了三下后啜了一小口，朝着小国笑道：

“好烫啊。”

她看上去并无羞赧，只是天真无邪地笑着。小国虽然从深芳野出生就一直跟随她，却从未见过小姐这个样子。

之后，两人相对无言。谁都不敢也不愿提到那件事情。可是，出乎小国的意料，深芳野还是主动开口了。

“小国，那件事情……”

“小姐指的是烤火的事吧？”

小国暗暗得意自己的巧妙回答。

“对，烤火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讲。”

（这还用说。）

小国紧张地点了点头。就算不叮嘱，这种事也说不出口的呀。先不论赖艺有多宠爱深芳野，这件事传出去，会给赖艺的名声造成巨大的损失。

“奴婢不敢。”

小国说。对深芳野来说，小国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深芳野摇了摇头道：

“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就像做了个梦一样。”

“但是西村勘九郎真的不寻常。我开始还以为眼花了呢。等回过味来，发现开不了口，手脚也动不了。现在想想都害怕。全日本有哪个武士敢对主公的女人做出那么大胆的举动。而且，后来一想，他还光着身子……”

“小国！”

深芳野着急地打断了她。她不想让自己的体验由于小国的无法接受，而被小国嘶哑的声音在世俗的道德标准衡量下被重现出来。

“那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是。”

小国虽不解深芳野加重的口吻，却顺从地点了点头。

“还有，”深芳野接着说道，“不要对西村勘九郎大人有成见。”

“为、为什么呢？”

“我还没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总之，像以前那样对待勘九郎大人就好了。”

“是。”

小国也只能顺从。

话说那天的庄九郎，回到寓所后只说了一句“我受了风寒”，便一头扎进了房间，没去给赖艺请安。

“是不是有点做过了？”他有些后悔，但又转念一想，“早知道会那样，不如就在小国眼皮底下占有深芳野。”

体内还在蠢蠢欲动。

虽说庄九郎一向很克制自己，却无法抗拒深芳野。

（迟早的事。——）

要堂而皇之地把赖艺身边的这位宠妾弄到手。庄九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誓道。

[1] 镰仓、室町幕府时代的官名。在远离的要地管理当地的政治、军事和裁判等。

[2] 容易遇到灾难或麻烦的年份。男性为25、42岁，女性为19、33岁。

天泽履[1]

秋意渐浓，风有了寒意。

一个晴朗的早晨，庄九郎去鹭山城向赖艺请安。

进了大手门，前面是一块能容纳五十匹坐骑的平地，后面是大岩石削成的石阶。

庄九郎拾阶而上，石壁上有一棵参天的松树，苍翠欲滴。

（天气真不错。）

应该会发生点什么事吧，庄九郎有种预感。

按照庄九郎的脾气，不是发生什么事，而是他要做出什么事。准确地说，他预感到今天自己会有所作为。

赖艺正在殿内饮酒作乐。深芳野抚琴在一旁伺候。

“喂，庄九郎，”赖艺高兴地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无聊得很。”

“殿下怎么会无聊呢。深芳野夫人不是也在吗？”

庄九郎接过赖艺的话，不无讽刺地回答道。

无聊，岂不是侮辱深芳野吗？

赖艺有些尴尬。他本就很懦弱。

“不是的，深芳野也感到无聊呢。”

“对谁呢？”

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庄九郎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勘九郎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嘛。”

“在下的眼珠子，今天是绿色的吧。”

“眼珠子？”

“对。今天早上的天空万里无云，放眼望去城里一片绿色。在下一直相信，这种时候一定会有好事。”

“有意思。早上进城的时候就能知道今天的命运吗？人到底有没有命运这一说呢？”

“有。”

庄九郎撒谎道。

庄九郎根本不相信命运。他觉得，从中国传来的所谓的命运哲学只不过是弱者的自我辩护和自我安慰而已。

庄九郎认为命运要靠自己去创造。如果中国人所说的命运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庄九郎恐怕到死也还是两手空空。

（绝不会那样。）

庄九郎在心底不屑一顾。

然而像土岐赖艺这种无所事事的贵族，谈论命运却是种高雅的娱乐。他还时不时用易经占占卦，或是叫来阴阳师算算八卦什么的。

“确有命运之说。”

庄九郎只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对庄九郎来说，赖艺相信命运无疑是对自己有利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赖艺都会认为“这就是我的命”而自我妥协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勘九郎，今天你给我讲讲易经吧。”

“那恐怕深芳野夫人要无聊了。”

“那就算卦吧。你刚才说天气好心情也不错。天象、人相都很吉利。今天你给我算算卦吧，一定很准。”

“那就用最简单的办法占一卦吧。”

“就这么定了。”

赖艺立刻吩咐下人准备。

不一会儿，小厮们就搬来了涂着朱漆的案几，上面放着道具。

庄九郎向赖艺施过礼，朝北面向案几而坐。

共有五十支竹签。

庄九郎取出其中一支，插入青铜材质的圆筒中。

这支签是太极（宇宙大元灵）的意思。

庄九郎左手握住剩下的四十九支签，呈扇子状摊开，用右手的四指压住，大拇指按住内侧，举至额头，屏气收腹，闭眼调息后低喊了一声，将手中的竹签一分为二。

随后就是常规的动作。先把右手中的竹签轻轻地放在案几上，抽出一支夹在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之间。这代表“人”的意思。左手剩下的竹签是“天”，右手中的是“地”。将天人合一，各数八根，最后剩下不到八根的数字就是端数，从端数来算卦。

“您看，是天泽履的卦。”

他窥视着赖艺的脸色。

赖艺点点头，像他这种闲人，倒也懂得天泽履大致的含义。

……老老实实地待着，事情就会有转机。

可以算得上是小吉吧。

庄九郎却好像从“天泽履”中读出了特殊的含义，表情复杂地看着赖艺。

“怎么了，勘九郎？”

“恭喜殿下，大吉大利啊！”

“哦？从何说起？”

“殿下言笑了。您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您想想自己就能知道了。”

“真着急。这不是给我算的卦吗？别猜谜了，快快说来听听。”

“在下一说就道破天机了。您自己想想吧！”

“天泽履。”

……真是费解。

到了晚上，赖艺还在苦思冥想。

庄九郎告退的时候小声透露的话，似乎能解开谜底。

“殿下的哥哥。”

仅此而已。

哥哥指的是美浓太守土岐政赖。

（我哥哥怎么了？）

政赖住在美浓国的首府川手城（现在的岐阜市），任美浓的太守。

是个平庸无趣的男人。

以前他们的父亲政房不喜欢政赖，想传位给赖艺。由此美浓国的豪族们分裂为两派争权夺势，长井利隆等人拥立赖艺。

后来纷争愈演愈烈，京都形同虚设的足利将军出面调停，认为应由长兄继位，于是政赖就进驻川手城当上了太守。

赖艺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与半道出家的大名不同，赖艺与生俱来就生在贵族家，对领地根本不感兴趣，他看重的只是名声。对物质越是淡泊，反过来对名利就越是在乎。

他自负自己才是太守的人选，自然不对哥哥政赖施君臣之礼，也不上川手城拜谒。

鹭山城里花天酒地的生活，一是为了向兄长示威，二是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排解心中的愤懑。

美浓的武士们多半对赖艺这种近似于自暴自弃的生活深表同情，不少人看到他时，都在心里怜悯他。

可见赖艺的心里有多憋屈。

（西村勘九郎说的就是这个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是大事。赖艺连忙翻出周易占卦的书籍查找。

还真是大吃一惊。“天泽履”竟有惊人的含义。即“继先人之位”。

（赶走哥哥赖政自己当太守吗？）

而且卦中要求凡事听从长者的指挥。这里的长者，应该可以理解成庄九郎吧。

（这卦可了不得！）

赖艺似乎揭开了谜底。

本来，卦里还有“女人裸身之相”的意思。也就是说自己的妻妾中有人不贞，赖艺却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

翌日，赖艺告诉庄九郎。

“勘九郎，我知道谜底了。”

“是吗？”

庄九郎故意装出不解的样子。

“您说的什么事？”

“喏，”赖艺反而有些着急了。因为他悟出的“意思”，事关重大。“你怎么忘了？昨天你给我算的卦啊。”

“啊，我想起来了。”庄九郎面带苦笑，“在下惶恐。不过是席间助兴而已。殿下好像很喜欢易经啊。想了很久吗？”

“是啊，后来又查了书，想了很久。”赖艺完全沉浸在这种知识游戏里，毫无城府地凑近过来，“勘九郎，我说给你听听。”

“殿下请稍候。”

庄九郎抬手阻止了。

“殿下。”

“怎么了？”

“别再提了，事关生死。”

“什么？”

赖艺满脸惊愕。不过是取乐的游戏而已。还能发生什么事？

“勘九郎，”赖艺试图缓和庄九郎的严肃表情，“不过是你在席间助兴，我又查了一下而已。你就当作乐子听听好了。”

“我当然明白。只是别人都能像勘九郎一样明白吗？”

“勘九郎，不过是说着玩儿的。”

“殿下，易经是聆听天的声音。您当作玩笑去对待，也就是愚弄了天意。”

“勘九郎，你刚才不也说是席间助兴吗？”

“没错，勘九郎的确是为了助兴。但是算的是殿下的卦。因此，不管什么卦，对您来说都是天意。您要是轻率地说出来，弄不好会危及生命的。”

“……”

确实如此。同样的卦因为不同的解释，便会被认为是造反。

“好了勘九郎。我不说便是。”

养尊处优的赖艺此刻像被训斥的孩子一样点着头。

“您懂了吗？”

“懂了。”

“勘九郎要向殿下请罪。受到殿下如此的知遇之恩，却未能察觉殿下心中所想，实在是羞愧难当。”

“……”

赖艺茫然地看着庄九郎。他听不懂眼前此人到底在说什么。

“勘九郎，什么意思？”

“在下谨言，”庄九郎悲痛地望着赖艺，“西村勘九郎即使肝脑涂地，也一定完成殿下的心愿。”

“喂……”

这时小厮进来了，赖艺立刻缄口不言。

庄九郎乘机退出了大殿。

接连好几天，庄九郎称病而不去鹭山城参见。

相反，他却连续出入加纳城长井利隆的府邸，利隆也招待他到茶室用茶。一天，庄九郎露出万分苦恼的表情向利隆开了口。

“在下有难言之隐。”

他指的就是算卦之事。

当然，他换了一副口吻，说土岐赖艺以易经的“天泽履”一卦为由，把自己想当太守的野心透露给了自己。

长井利隆本就是赖艺的支持者，立刻表示赞同。

他满脸悲愤道：

“看来殿下并未死心啊。”

“看来是由来已久啊。”

“倒也不是。先前的太守殿下本想传位给赖艺殿下，并直接命令我拥立他，我也想尽了办法。然而美浓却由此一分为二，后来将军出面调停，赖艺殿下只好作罢。从赖艺殿下的人品而言，如无此经过，应该并无心继位太守，是微臣等人造成的结果。现在这个样子反而让人不痛快。”

“在下惶恐。”

“有话请直说吧。”

“美浓太守之位，依您所见是现任太守和赖艺殿下谁更称职呢？”

“那还用说。我等一致推举赖艺殿下，才发生了船田之战（父辈政房的继位之争）。美浓国应该归赖艺殿下才对。”

其实在庄九郎看来，赖艺和政赖谁任太守都差不了多少，只是赖艺更有涵养一些。利隆的看法是，哪怕两人一样无能，也要选一个更有教养的。

“在下懂了。”

庄九郎并不追问，结束了这个话题。

因为再继续追问，或是自告奋勇的话，长井一定会顾忌到美浓的分裂而拒绝道：

“不行，不能乱来。”

因此目前只能停留在闲聊的程度。

（只要长井利隆心里有数就行。）

之后，庄九郎依旧去鹭山城参见。

“身体好了吗？”

赖艺很关心。

“尚未痊愈。”

“让大夫看看吧。要不，我把曲直濑良玄叫来？”

赖艺说的是自己的御医。

“不，恐怕良玄大人的药也治不了在下的病。只要殿下的大愿实现，在下的病也就好了。”

“大愿？”

“就是天泽履的卦呀。”

庄九郎故意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视线，随后立即提高声调换了一个话题。

[1] 易经占卦的一种。意为踩到了老虎尾巴，却又没有被老虎咬到的危险。

虎之瞳

十天后的一个早晨，庄九郎在自己的寓所中。

他在向阳的走廊上铺了坐垫，听着园子里树丛中的鸟叫声，喝着热煎茶。

园子里多是些果树，吸引了很多小鸟。

这些鸟，多半是从金华山飞过长良川栖息在此的。

“我说，天气不错啊。”

他对着林中说道。不过庄九郎还没闲到和小鸟们对话的地步。

很快，小鸟们安静下来，从树林中现出一条身影，悄无声息地踏着草地走了过来，跪在走廊下。

“耳次听命。请主人吩咐。”

“嗯。”

此人身材矮小。只是人如其名，耳垂像两个大蘑菇一样突兀得很。

让人感觉他的耳朵不是长在脸上，而是由于耳朵太大，需要用脸把它们连接起来。

年纪大约二十五六的样子，样子并不很机灵。

他出生在邻国的飞騨，原本是建这座园子时雇来看门的。

那个时代，日本人的劳工费比起欧洲国家来惊人地便宜。稍晚后来日本的传教士在向本国的报告中也提到，这个国家只要有大米就能建城。

武士的家庭有大米，只要愿意出米，雇几个普通百姓根本不成问题。有心计的武士往往选出一些人培养成自己的家臣。后来成为大名的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就曾是秀吉一手栽培的家臣。

耳次十分听话。

而且没有野心。这种性格作为家臣再合适不过了。

耳次的听觉尤其灵敏。不仅如此，还有一项绝技。他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一天可以跑上二十里。

庄九郎看中了他的这些本领，便训练他用作密探。

“耳次，赤兵卫怎么还没到啊。”

庄九郎啜了一口茶说道。

“噢。”

耳次侧了一下脑袋。

他此次奉庄九郎之命进京，通知赤兵卫“速来美浓”。

（听到了。）

耳次又侧耳倾听。

“赤兵卫大人这就到了。”

“你听见了？”

庄九郎很赏识这种有特长的人。

很快，门前响起了马的嘶叫声，夹杂着赤兵卫嘶哑的大嗓门。

赤兵卫的声音不断临近，不久就停留在房门口。

“京都赤兵卫求见。”

他跪地而拜。

“来了，进来吧！”

“遵命。”

长着一副凶悍面孔的赤兵卫出现在眼前。

庄九郎打发了耳次，坐了回来。

“赤兵卫，别来无恙吧。我突然很想见你。”

“大人真是重情重义啊。”

赤兵卫轻浮地笑着。此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张狂，凡事喜欢露于言表。

此刻他的表情，与画中的恶人并无二致。

“赤兵卫，看见你这副凶相，我踏实多了。”

“哦？”

赤兵卫抬起脸来，“您这是夸我吗？”

“哈哈。夸你呢。佛祖不是说，每个人身上有两个自己。善人和恶人。赤兵卫，你就是我那个恶人的分身。”

“恶人的分身？”

“没错。”

“那，善人的分身是谁呢？”

“当然是杉丸了。”

“哈哈，倒也有理。杉丸心地善良，一直把您奉作菩萨呢。”

“那是因为我身上有让他信服的地方。和我有缘，所以我估计他就是我身上善人的分身。”

“先不说杉丸了吧。刚才您说见到我就踏实了，也就是说您身上的恶人终于找到同伴了？”

“可以这么讲吧。”

“那太荣幸了。这次，是您的那位恶人召唤我吗？”

“善人不可能找你。”

庄九郎只能苦笑。

“真是可惜啊。刚才我看大人的气色，精神不错。估计您又想出什么毒计了吧？”

“看得出来吗？”

“太明显了。您说来听听。”

“赤兵卫，这个月你就呆在美浓吧。你要做的就是对面那座川手城。”

“那不是美浓国的首府吗？美浓太守土岐政赖就住在那儿吧。”

“要拿下那座城。”

“谁？您吗？”

“哈哈哈，还为时尚早。就算我现在能拿下来，美浓国的大小武士们也不会答应。我打算让太守的弟弟赖艺殿下篡位。对了，赤兵卫。”

“是，我要做的是？”

“攻城的那天，你和耳次到城里放火。在那之前，你要装作什么事也没有，接近守城的士兵们，和他们混熟。至于要怎么做就随便你了。”

“要花银两打点吗？”

“这点要慎重。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我自有办法。”

没这点功夫的话，怎么称得上是庄九郎的分身呢。

庄九郎的半辈子都在谋反篡权，其中的细致简直将谋反变成了一门艺术。这次是第一个回合。

不久，鹭山城的赖艺召见了庄九郎。

赖艺照例喝得酩酊大醉。

周围没有家臣。只有深芳野一人伺候着。

（天赐良机。）

庄九郎暗喜。

话题谈到了武功方面。

“勘九郎，”赖艺习惯了这么称呼庄九郎，“你老说有机会演示一下你的枪法，光是说说而已。今天就让我看看吧。”

“那得请殿下先赏酒。”

“我倒给忘了。深芳野，赶紧给这位名枪手斟酒。”

——是。

深芳野挪动着膝盖。

“不敢当。”

庄九郎深深地看了一眼深芳野，很快举起杯让她斟满。

一饮而尽后，上座的赖艺吩咐道：

“勘九郎，换大杯喝。”

（那就不客气了。）

庄九郎默默地施了一礼，从手边的分为三层叠放的杯子中，挑了涂着朱漆的大杯。

庄九郎喝酒可是海量。

但是大杯中的酒下肚后，脸上竟也泛起了红晕。

“在下……要醉了。”

“醉了能使枪吗？”

“这点酒算不了什么。”

说着，却紧张地喘了一口气。他故意装醉。

“哈哈。想不到勘九郎也会醉。你看看那个。”

赖艺指着对面纸门上的画。

“画上有只老虎背负山脊，咆哮寒月。你能不能用枪刺中它的眼珠？”

“如果刺中，殿下有何赏赐？”

“你想要什么？”

“哈哈。就怕殿下吝啬。我勘九郎可是天生的大方。恐怕不合适呀。”

“说什么呢。”

赖艺显出孩子气。正是他的本性。

“怎么会呢。真蠢，有谁比我更大方？”

“那好，殿下。”

庄九郎凑近过来。

“快说说看。”

“如果我刺中了那只老虎的眼珠，请殿下把深芳野夫人赏赐给在下吧。”

“……”

赖艺没有说话。

他涨红了脸，厚重的嘴唇也耷拉下来。庄九郎的这个要求实在太胆大包天了。

“勘九郎……”

他开口刚想拒绝，庄九郎立即堵住他的话说：

“殿下果然是吝啬。”

说完，他将视线转向深芳野。

太可悲了。若狭国主一色左京大夫的千金女儿，如今却被当成了一件赌注。

深芳野此刻的心情如何呢。

她并未表现出厌恶的表情，与其说是对庄九郎超出了关心，倒不如说也许是因为庄九郎几次三番加以暗示，自己才会有今天的局面，并不出乎意料。

她甚至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似乎在梦中也出现过。

“意下如何？”

庄九郎目光犀利地看着深芳野。

商人选货时的目光就是这样的吧。

“殿下请决断。”

“可以。”

赖艺此刻的表情，就像喝了一大口苦药似的。

深芳野惊异地望着赖艺。她的脸上写着失望和悲伤。每晚委身的这个男人，竟然就这样把自己给卖了。

“真有意思。”

赖艺试图用语言来振作精神。

他故意摇晃着膝盖，显得心神不宁。

“今天打的赌可是前所未闻啊！有意思。勘九郎你拿去吧。”

“还是算了吧。对殿下太不忍心了。”

“用不着你同情。我太无聊了。”

没有比这个赌更让人刺激的了。

“殿下，”庄九郎的好戏还在后面，“如果在下刺不中，就借殿下庭院的一角当面切腹自尽。”

“你要拿命来赌？”

“为了让殿下开心。”

“说得好。为哄主子开心不惜性命，太忠心了。我还从未见过人切腹呢。过瘾。”

“我还准备了一样东西为殿下助兴。”

“噢噢。”

赖艺愈发兴奋了。

“还要下赌呀？”

“在下若是输了，切腹自尽当然是一了百了了，但若是赢了，得到深芳野夫人，然后……”

庄九郎故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呢？”

“若是赢了，得到深芳野夫人，然后……”

“真罗嗦，快讲。”

“为了报答殿下赏赐深芳野夫人之恩，我将奉上美浓一国。”

“啊？”

美浓国主可是哥哥政赖，这家伙太口出狂言了，赖艺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殿下，您要胸怀大志啊。一个月内，西村勘九郎一定为您献上美浓国主的宝座。”

“这，这。——”

“这也是喝酒助兴之一，殿下。”

“哦，酒兴。——”

酒兴之下篡位，对无聊得要死的贵族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

“动手吧，勘九郎。”

“遵命便是。”

庄九郎随手甩下了套在肩上的外褂，取了长枪在手。

他一把推开了身旁的拉门。道过一声“得罪”，便走到外间，中间隔着被打开的拉门。

又把外间的拉门也打开了，“嗖嗖嗖”向后退了几步。

他将长枪夹在腋下，并拢双腿站立。

太远了。

离那幅画实在是太远了。

庄九郎要跃过这段距离，用长枪刺中老虎的眼珠。

枪长九尺。这支枪是以前赖艺听从庄九郎的建议下令做的。

枪身上镶着贝壳，枪尖的柄用的是肥州天草产的上好的橡木，刚好握在掌心，分量很沉。

举着这么重的枪，跃过这么长的距离，想要刺中老虎的眼珠，就算是高手也难以办到。

“勘九郎，哈哈，不过是助兴而已，算了算了。”

善良的赖艺，也许是对赌上性命的庄九郎起了怜悯之心，摆了摆手。

庄九郎注视着赖艺，肃然而立。

深芳野脸色苍白，紧盯着十二尺开外站立着的庄九郎。

她心里涌起了对庄九郎的好感。

眼前的这个人，为了得到自己不惜赌上性命。如果这是求爱方式的一种，恐怕古今中外，没有比它更悲壮的了。

而赖艺呢。虽对自己百般宠爱，被庄九郎一激，就轻易地把自己许诺为赌注。

（赖艺殿下靠不住啊。）

锁在深闺的深芳野也懂得这个道理。

“勘九郎，你，你不要命了？”

赖艺急得直拍膝盖。

（勘九郎，你一定要赢啊！）

深芳野在心底祈祷。

此刻，她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命运，沉浸在这场赌注中。

赖艺也是如此。

只有庄九郎镇静自若。他调匀了呼吸，眼睛睁圆，左脚向前踏了一步，提枪在手。

智取深芳野

庄九郎将枪头朝下。

还在调整姿势。

刚才睁得溜圆的双眼逐渐眯缝起来，脸无表情，放松了肩膀和双臂的力气，气沉丹田，固定在腰部。

（真不赖……）

深谙歌舞的深芳野，也为庄九郎肢体的美感暗暗叫好。

土岐已将酒杯举至唇边，却像被定了格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庄九郎。

“……”

庄九郎动了。

他敏捷地挪动着双足，似乎踩着拍子。

转眼间，他已跨过第一道门槛。

紧接着第二道。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一跃身，枪尖带着一道白光掠过赖艺和深芳野的眼前。

只听见庄九郎大喝一声。

一个鲤鱼弹跳，枪尖向前滑去，不偏不倚地扎进金色虎眼的黑眼珠正中。

画上的猛虎，好似在咆哮一般。

“请殿下过目。”

庄九郎把枪收在身后，屈膝跪地。赖艺站起身来。

深芳野也不自觉地跟着站起来。

“喔！”

赖艺凑近到老虎面前察看。

简直难以置信。虎眼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孔，就像刚被银针穿透过似的。

“勘九郎，好身手啊。”

赖艺不得不称赞道。

“不敢当。那么这一次下赌，是在下胜了？”

“不错。”

“在下胜了的话，请殿下守约，赐在下——深芳野夫人。”

庄九郎握住了深芳野的手。

“跟我来，”他牵着深芳野，徐徐退下，与赖艺相隔一定距离后，再次跪拜叩谢。

深芳野也紧挨着庄九郎跪下，抬起失去血色的苍白的脸，定定地看着赖艺。

此刻的赖艺，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深芳野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庄九郎故意说得很大声，足以让赖艺听见。

“还不快低头谢恩，感谢殿下这么多年来的垂爱。”

“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深芳野她——”

“哦，”赖艺有些坐不住了，“深芳野，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他巴不得这时候深芳野能够寻死觅活大发脾气。这样他就可以劝庄九郎这次只是个玩笑，不用当真。

“快说啊。”

“是——”

深芳野细细的颈项瞬间涨得通红。

虽然满怀怨恨，她却不知道如何化作言语。

算了，说些别的吧。

不得不说。赖艺的种子已经植根在深芳野纤弱的身体中。刚满三个月，就连侍女小国也被蒙在鼓里。但是同床共枕的赖艺却是知晓的。难道他把这件事给忘了？

深芳野想说的是这件事。

“……”

却是话到嘴边，又难于启齿。还是索性就伏地痛哭呢？

然而奇怪的是，此时的她欲哭无泪。对赖艺怨恨至极，仿佛连哭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殿下。”

庄九郎平静地开了口。

“虽说在下胜了，深芳野的赏赐之恩，定铭记在心，没齿难忘。此后通过深芳野，定能君臣一体……”

庄九郎的话语中带着猥琐。也就是说君臣二人通过同一具女体得以结合，难免太露骨了。

“如此，在下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全忠义。——深芳野夫人。”

“哦，是。”

“以后就叫你深芳野了。在殿下尚未改变心意之前，还不快退下。”

庄九郎向后挪动着膝盖想要退下。

赖艺的脸有些扭曲。

“深芳野。”

他喊道，正要从座位上探起身来，庄九郎清脆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此时要决断才是。武门栋梁之才，岂能为儿女之情所困。谋反才是男儿的大志所在。几日后在下会再次登城求见，解开其中奥秘。”

“这样啊？”

赖艺无力地点点头。他被庄九郎凛冽如钢的目光震慑住了。

庄九郎缓和了语气：

“殿下，正如在下刚才所言，西村勘九郎虽是殿下的心腹之臣，却并非历代家谱所载之家臣，也并非血缘姻亲之家门。而勘九郎要辅佐殿下共谋同门也不能泄露之秘事，最终奉上美浓一国。在下一直苦恼于与殿下渊源浅薄，殿下想必也怀有同感。此次拜深芳野之赐，与殿下之姻缘要浓重于血缘姻亲，今日当真是……”

庄九郎再度俯首叩拜：

“恭喜了。”

庄九郎指的是君臣通过女体之情，比血亲更浓。

赖艺本就生性懦弱，一听此言，倒也生出几分喜悦之情，动容道：

“勘九郎，下赐深芳野于你，可要一世忠诚啊。”

“哈哈哈哈。”

庄九郎爽朗地大笑起来。他想扭转眼前赖艺和深芳野造成的酸溜溜的气氛。

“你笑什么？”

赖艺睁大了双眼。

“在下是喜不自胜。简直要流口水了。从今往后，在下每晚都要怜爱深芳野，聊着殿下的事情。”

说毕，他一脸大义凛然的神情，麻利地退下了。

庄九郎和深芳野离开后，赖艺再度踱到那张老虎的画前，凑上去仔细端详。

有个小小的孔。

他又用手摸了摸。

（简直神了！）

此人的枪法。赖艺发自内心的感叹。而庄九郎凭另一项绝招巧妙地夺走了深芳野，赖艺到了晚上才回过味来。

庄九郎把深芳野带回了自己果园中的寓所。

这一天，深芳野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她甚至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

（就像花盆里栽的一株花，轻而易举就被连根移走。）

然而此时，深芳野还未感觉到愤怒。环境变化之剧烈，已经夺去了她思考的能力和体力。

“这是我住的屋子。”

庄九郎领着她在园子里转了个遍，一一介绍了赤兵卫、耳次等随从，甚至打杂的小厮们。更有趣的是，他还带着深芳野到果园里，一棵接一棵地拍打着树干，告诉她：

“这是桃树。”

“这是栗子树。”

“这是柿子树”。

深芳野刚开始还一一点着头，后来也渐渐觉得好笑，脸上浮现出笑容。

“你皱眉的样子很好看，但是笑起来更美。我带你来园子，是要告诉你有棵大树，可遮天蔽日，堪称美浓第一树。”

“在哪儿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名叫松波庄九郎，现在叫西村勘九郎。”

“……”

“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着我就行了。”

不是甜言蜜语。

这个男人全身透出一股坚定和刚毅。

正是赖艺缺少的东西。

庄九郎分了一间房给深芳野，年长的侍女小国也有一间。

这么一来，房子就感觉有些狭小了。看来需要马上扩建。

而同一天，这座房子里最吃惊的人要数从京都赶来的赤兵卫了。

“京城里的夫人怎么办？”

“万阿吗？照原样就好了。山崎庄九郎的妻子从来就只有她一个。”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这件事回去后要保密的吧？”

“不用。”

“没关系吗？”

“我已经和万阿说过了。深芳野是美浓武士西村庄九郎的女人，和万阿没有任何关系。这世上有两个我。”

“什么？有两个？”

赤兵卫瞠目结舌。

“那，我们应该怎么称呼那位小姐呢？”

“叫深芳野小姐便可。”

“不能叫夫人对吧？”

“哦，随你的便吧。叫什么都无所谓。”

“也对。”

偏房而已。

庄九郎只是把赖艺的宠妾要来做偏房，并不打算立为正妻。

娶别人的妾为正妻，心高气傲的庄九郎是无法忍受的。

“这倒是奇怪得很。弄来赖艺殿下的宠妾，也不打算扶正？”

“那还用说。正房都是政略婚姻，不是男人心里想要的女人。偏房才是。原本，正房、偏房就不应该有上下之分。”

“那么，姑爷，也就是说将来还会迎娶正房吗？”

“你说的是哪个姑爷？山崎屋庄九郎已经娶了万阿作正房。”

“我说的是美浓的。”

“呃，勘九郎对吧。你还没明白吗？怎么可能深芳野刚到手就急不可耐地立为正房呢？空着那个位置才有好戏在后头呢！”

深芳野也是一片茫然。举不举行婚礼，今晚又要睡在哪里？……

“小姐，真是奇怪啊！”

小国压低着嗓子说。

深芳野一直沉默着。一日之内命运被改变，她还无暇去思考这些。

夜幕降临。

深芳野躺在崭新的绸缎褥子上。

（会来吗？）

她想着，然而疲倦袭来，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已是深夜。她才发觉原来庄九郎躺在身边。

“是我。”

庄九郎温柔地抱她入怀。然而手腕却逐渐变得有力，深芳野的纤弱腰肢像要被折断似的。

他的唇覆盖上她的。

“呃，我快喘不过气了。”

“呵呵，这就是我示爱的方法。殿下不这么亲你吗？”

深芳野摇摇头。突然，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好似一道闪电穿透了她的全身。和赖艺有着天壤之别。

“很快就会习惯的。”

“哦。”

“深芳野，我终于得到你了。就像一步登上了天。你也要高兴才是。”

深芳野渐渐褪去了羞涩。她体内潜藏着的某种东西被唤醒，开始剧烈挣扎着。

深芳野的长发散乱在榻榻米上，随着她身体的起伏而弯曲滑落。

“深芳野，舒不舒服？”

“很好。”

“给我生儿子吧。”

这天夜里，屋檐上方美浓的天空中，划过了很多流星。看到的村民们都私下嘀咕，恐怕天下要大乱。谁也未曾想到，深芳野和庄九郎的交欢，将会给美浓带来不断的变故。

庄九郎从深芳野的身上下来后说道：

“我要为你盖房子。还会给小国发俸禄。西村家保证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深芳野把脸深深地埋进庄九郎的胸前。她分不清楚这是不是幸福。但是，她能肯定的是，此刻很温暖。

身边的男人热情似火。

川手城

深芳野到手后，庄九郎还剩下一个目标。

夺取美浓的首府川手城。

攻下城赶走国主（太守）土岐政赖，让其弟赖艺继位。这是他答应赖艺的。

换而言之，就是他为了深芳野需要付出的“代价”。

庄九郎第一次和深芳野男欢女爱后，把她纤细的小指含在嘴中爱抚，赞道：

“古语说倾国倾城。你就是。”

倾国倾城是一个意思。帝王沉溺于宠妃的美色而荒废朝政，最终国破人亡。——可见这里指的女人美得惊人。

“我吗？您说的我不明白，什么时候败国了？”

“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也难怪，仔细一想，这个词并不符合现在的情况。

沉迷于深芳野美色中的是庄九郎。他并不是帝王。

作为深芳野交换的代价，要赶走一无所知的美浓国主土岐政赖，然后双手奉给他弟弟，不正是“败城”吗？敢情政赖才配这个名衔。

“这只是打个比方。自古以来，倾国、倾城、国色等等，都是对美人最高的形容。”

川手城。

也写作革手、河手。

庄九郎把能查的都查过了。

川手城建在土岐氏的全盛时代，镇守着美浓、尾张和伊势三国百数十万石的领地。可谓规模宏大。

“大人，地形图画出来了。”

十天后，赤兵卫和耳次将他们亲眼观察的川手城城内的道路、各大关口和房屋都画了下来。

“政赖住在哪儿？”

“就在本馆御花园里面。房顶铺着瓦，后面是土墙。”

“辛苦你们了。”

庄九郎放进怀里收好。

接下来，他想亲眼证实一下城里的情况，一天，他作为赖艺的使者，带着猎鹰时抓到的猎物，前往川手城拜见政赖。

这座城的遗址如今位于岐阜市南郊某女子高中的操场。只有一棵老冬青树，勉强能让人联想起古城旧址。树旁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史迹川手城址”的字样。而当时外围的护城河境川，如今只剩下了河沟。

然而映入庄九郎眼帘的川手城却是另外一番风景。到底是首府。

（果然华丽。）

庄九郎策马徐行，来到护城河对岸。

河水很深。蹚过去很难。河对面是土墙。不是岩石堆砌的，而是用挖河的泥土砌起来的。估计没什么防御能力。

与大手门之间搭了一座木板桥。庄九郎下了马，徒步过了桥。

门卫立刻放行。

“辛苦了。”

最近庄九郎在美浓名声大噪，门卫用看见某种珍稀动物似的眼光，饶有兴趣地盯着庄九郎。

而庄九郎泰然自若，环视着四周。

（看来，土岐家的泰平时间太长了。）

他切实地感受到这种气氛。从足利初期至今，经过了赖康、康政、赖益、持益、成赖、政房数代的太守，直到现在的政赖。

城里的房屋都华美精致，看不出来其中有用来作战的。

其实，当时地处平原地带的大名府邸大都如此，在作战这一点上表现出巨大进步的，要在庄九郎即后来的斋藤道三建筑的稻叶山城（金华山城·岐阜城）之后。

（中看不中用。）

庄九郎从建筑设计的眼光，审视了城里大大小小的房屋、配置和道路。房屋的名称和作用，事先已经让赤兵卫和耳次调查过了，庄九郎进而又把这些房屋的后面察看了一遍。

这种中世时期风格的老式城楼还有一个弱点。

打仗的官兵们不常驻在城里或城脚下。高级武士们都各自在自己的封地建起小城居住。有事时派人去通报，或是听到命令出阵的螺号、鼓声等才出城作战。

这一习惯由来已久。自从武家兴盛后，从平清盛、源赖朝到足利尊氏，都没有另外建城，也没有把部下将领都集中在城下。

（以后的时代可行不通。需要建一座防守用的巨大城楼才行。）

庄九郎脑中浮现出一座灰白色石灰岩结构的巨大城池。相比这下，眼前的川手城就显得幼稚多了。

跟随门卫走了没多远，迎面来了一名武士，看上去像是政赖身边的武士头目。此人开口说道：

“您就是西村勘九郎大人吧。主公正在等你。请随我来。”

庄九郎跟随其后。

（政赖很讨厌我。）

他早就知晓了这一点。

政赖曾经说过自己是“奸诈之徒”。他还说过：

“弟弟赖艺接纳这种人并允其沿袭西村一族，我可不上当。休想靠近我的地盘。”

但是这次作为赖艺的使者前来，政赖也不得不接见。

（政赖会是何种态度呢？）

庄九郎在心底暗暗猜测着。

城里政赖的府邸偏向东南而建，大门面北。

当下流行的书院结构。

（大门口到了。）

带路的武士却不领他走正门，而是打开屋角一侧的篱笆，领他进了院子。

到了院里。

“请在此等候。”

武士头目刮过胡须的下巴泛着青白色，好像有些于心不忍。

庄九郎席地坐在白色的沙地上。这一招有些意外。是下人的待遇。

武士头目自报了家门。

“我是本国明智乡之主明智九郎赖高。”

“呃，您就是赫赫有名的明智大人吗？”

明智是土岐氏的分支，也是美浓的望族之一。庄九郎曾试图接近他们。

（原来这人就是明智九郎赖高。）

果然仪表堂堂，颇有武者风范。

九郎赖高之子明智光秀，后来拜道三为师，这是后话。

“西村大人，还会有机会见面好好聊的。”

明智好像对庄九郎颇有好感。

“在下也十分期待。”

庄九郎爽朗地笑着。明智赖高也报以微笑。初次见面，彼此都似乎感觉到志趣相投。

明智赖高迅速离开了。

只剩下庄九郎独自一人。

抬眼望去，正前方有几级带有扶手的台阶，上方是屋檐。里面是供身份高的人使用的上座。

庄九郎原地等候着。

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太守土岐政赖的身影。

（故意的吧。）

庄九郎向后一仰躺了下来。

他把胳膊枕在脑后，心中盘算，既然对方态度如此，我就要用我的办法对付他。如果还顺从地坐着，那对方这个乡下的贵族恐怕要更看轻自己了。

不久，屋檐下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政赖的家臣们十五六人来到走廊上坐下。

“西村勘九郎，还不快起来！”

其中一人呵斥道。

紧接着，隐约传来榻榻米上走动的摩擦声，庄九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此人就是土岐政赖了。）

年纪三十左右，和弟弟赖艺不同的是，此人十分肥硕。

“这可是在太守面前！”

庄九郎这才睁开眼，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衣服跪地请安。

“在下西村勘九郎。”

“没听说过。你不是在我弟弟赖艺那儿混饭吃的京城油商山崎屋庄九郎吗？”

他的声音高亢单薄，与他肥胖的身子极不相称。

“确有其名。”

“我接见的是山崎屋庄九郎，所以安排在院里。”

“殿下，您买油吗？”庄九郎不卑不亢，“如果美浓太守要亲自买我的油，我也会卖的。”

“还不快闭嘴！”

“殿下刚才不是说接见的是油商吗？不买油还能有别的事吗？”

“放肆，勘九郎！”

说话的是政赖的家臣长井利安。他和赖艺的家臣长井利隆同族，美浓人称他为太守代理或小太守大人。此人也看不上庄九郎。

“哎哎，刚才你叫我西村勘九郎了？西村勘九郎是赖艺殿下的家臣。这次奉了主命前来拜见。你们却将我当作下人、罪人对待，在此沙地等候。”

庄九郎加快了语速。

“在下重复一次。西村勘九郎乃主公的代理之身。拒在下于门外，也就等同于拒贵国国主弟弟赖艺于门外。小太守大人，是这样吗？”

“你、你敢愚弄我？”

“被愚弄的应该是在下吧。算了算了。今天此番遭遇，可见赖艺殿下已经被视作下人。在下所言不假吧？”

话语中透着威胁。

“小太守大人，请回答在下。”

对方无言以对。

“在下主公受此羞辱。古话说臣宁死不容君受辱。在下刚才躺着时一直在想，西村勘九郎是不是应该就地拔刀为主公雪耻呢。小太守大人，依您之见呢？”

“你如此出言不逊……”

“且慢，在下还有话说。此国的城乡到处皆有传闻，虽不知太守政赖有何存念，说是要对弟弟赖艺泄心头之恨，在某个月明之夜杀进鹭山城一决胜负，确有此事吗？”

庄九郎的这一谎言是为了给以后的行动埋下伏笔，传闻是由赤兵卫和耳次四下散布的。

政赖和长井利安一众自然是头一次听说。

“西村勘九郎，休得妖言惑众!”

“那也要看时间场合。此事关系重大，无法坐视不理。“

“你听谁说的？”

“还用得着是谁吗？国中百姓无人不知。刚开始，在下还付之一笑，根本不信。但是今天受到如此冷落，在下不得不信。”

院中的男子，俨然跻身于质问的立场。

“西村勘九郎已置生死于身外。请赐教。”

“……”

长井利安凑近政赖耳边，说了几句话。

不久又回到原位坐下，说道：

“勘九郎，此话毫无根据。有机会再详细道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把你领到院里，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总之，以后我会安排你重新拜见殿下。今天就请回吧！”

和方才的态度判若两人。

太守土岐政赖阴沉着脸站了起来。

家臣们尾随其后纷纷退下了。

庄九郎也站起身来。

就快天黑了。

庄九郎被领到一间屋里，吃了碗泡饭。先前的明智赖高，陪坐一旁。

“再来一碗。”

庄九郎将空碗递给小厮。

小厮连添了六次。

“大人好饭量啊!”

明智赖高看得呆了。

“你可不知道，说了那么多话，肚子都空了。刚才五碗下肚都没感觉。”

最后一碗饭落肚后，庄九郎将手撑在大腿上伸了伸腰，换了个坐姿。

“您这是？”

“如果放了毒，这会儿应该有反应了。我刚才试了试胃里的感觉。”

“佩服佩服！”

刚才庄九郎狼吞虎咽的时候，明智心底便暗自敬佩。如果想要下毒，这个机会再好不过了。”

庄九郎一定也心存顾虑。即便如此，他还能泰然自若地吃下六大碗饭，其胆量可非同寻常。

小厮撤了碗碟。

乘此时机，明智赖高迅速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

庄九郎贴上耳朵，左手抚膝。

“回去的路上有埋伏?”

“嘘，小声一点儿。我只是提醒你注意，没说有。”

“对对。”

庄九郎从怀中掏出牙签，开始剔牙。

明智赖高已经被此人的气度完全折服。

火焰剑

明智赖高在庄九郎耳边说的那句话是：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并不是吓唬他。

川手城已经做好了暗杀的准备。杀手的头目叫可儿权藏。权藏是后来作为讲谈豪杰在立川文库登场的可儿才藏的父亲。

“听好了，权藏。”肥胖的太守土岐政赖直接下了命令，“听说对方是耍枪的高手。你可不能大意。”

“请殿下放心。”

可儿权藏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拍着膝盖保证。当时的武士界都有这种习俗，无论是暗杀还是奉命讨伐，只要主君选中自己就是一种荣耀。不像德川时代讲究忠义仁孝，而是视个人的名誉如命。美浓国主看上了自己的勇猛，也就是权藏至上的名誉。

权藏把手下人都留在自己的封地可儿村了，于是从“小太守”长井利安那儿借了十个人。

他带着众人出了城，藏在城外的三丁松原附近。

那时，庄九郎刚吃完泡饭，从怀里掏出牙签正在剔牙，不时发出“咝咝”的声音。由于下巴比较突出，剔牙时看上去像在笑。

不久他扔下牙签，击了击掌。伺候着的小厮跪在门厅听命。

“把我的随从叫来。”

很快，赤兵卫和耳次来了。

“赤兵卫在此。”

“耳次参见大人。”

“我有话说。你们过来。”

两人应声凑上前来，庄九郎把城主想要暗杀他的事情说了。

“他们应该会有这一手。我早就预料到了。”

庄九郎愉快地笑着，又掏出一支牙签开始剔牙。

“耳次，你先去探探路。看看敌人来了多少人，有没有带弓箭，我出城时向我报告。赤兵卫，你到城里的街上买两辆货车、两口大锅、十捆柴火、两斗紫苏油到城门口等我。快去。”

二人领命而去。

而庄九郎为了拖延时间，叫来小厮，说要请大夫。

“我肚子疼。”

他佯装不适，倒头睡下了。

不久，大夫来了。给庄九郎把了脉，煎上了药。庄九郎静静地等着。药煎好了，耳次和赤兵卫也该完成任务了吧。

药煎好了。

大夫用碗盛了汤，要给庄九郎喝，他却拒绝了。

“好像没事了。把把脉就好了。”

他出发了。

出了城门。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一天是朔日，只有星星不见月亮。

耳次来了。

“杀手有二十人左右。没带弓箭。”

“天助我也。赤兵卫。”他向着对面的黑暗处叫道。

赤兵卫叽叽呀呀地拉着货车来了。

“让你拉车感觉不错嘛。”

他开着玩笑缓和气氛，又让随从各拉了一辆车，一辆在前，一辆在后。

“赤兵卫，可以点火了。”

“遵命。”

货车上各置了一口大锅。锅里注满了油，下面则搭好了柴火堆。

赤兵卫分别点了火。

火苗噌地一下冒出来，不久就染红了半边天。

庄九郎走在两辆“火焰车”的中间。

川手城下的住家们大惊失色。还有人特地跑过来查看。

——那是谁啊？

——那不是鹭山城的赖艺殿下的管家，名叫西村勘九郎的那个人吗。

“这种架势可真少见。”

大家都纷纷猜测。庄九郎的目的达到了。只要大家都知道了在火焰的照耀下行走的人是西村勘九郎，那么就无法轻易地被暗杀。因为很容易发现是谁下的手，幕后操纵者的身份。

庄九郎要做得更夸张。

“赤兵卫，告诉大家，下面我要边走边修炼日莲宗秘传的护摩大法[1]，想要祛病除灾的人跟着大火一直走到鹭山，就能功德圆满。”

“好嘞，我这就去说。”

赤兵卫站在众人的面前，发挥他得自庄九郎真传的能言善辩，传达了上面的话。

众人们都依稀听说过庄九郎是修炼日莲宗的，而美浓的日莲宗寺院只有常在寺一家。

何况此人还是日护上人的师兄弟。

想必他虽然还了俗仍然法力无边，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拥挤在两辆货车旁。

南无妙法莲华经

南无妙法莲华经

南无妙法莲华经

南无妙法莲华经

南无妙……

庄九郎从脖子上取下佛珠链，一边在掌中拈着，一边开始大声地念诵经文。

众人哗地一下炸开了锅。这种宗教越是稀奇，大家就越感到新鲜。

而埋伏在三丁松原的可儿权藏看到对面走来的火焰队伍，不由得大惊失色。

“可儿大人，可儿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有个小头目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

“别说暗杀了，没法下手。”

“滚开!”

可儿心有不甘。

“啊？”

“你要是害怕，就滚开。我一人出马就行。可儿乡的权藏岂能看到对方点着火过来，就灰溜溜地卷起尾巴回去呢？”

“那您的意思是杀进去？”

“你害怕了？”

“那倒不是。只是火那么亮，人又多，恐怕会被认出来。”

“那又怎么样？”

“那，恐怕会给主人（利安）带来麻烦，进而影响到国主殿下（政赖）的英名啊！”

“我讨厌这种偷偷摸摸的做法。暗杀对武士来说如同战场，应该堂堂正正地冲杀上去才是。怕了的人回去，我可儿权藏一个人出名就行了。”

“您的野心太大了。”

谁都有功名之欲。

众人不再顾虑，纷纷拔刀在手。用枪的人则握紧了手中的枪，等着火焰靠近。

“……”

可儿目视前方。

松树在火焰的照耀下就像梦里的风景一样虚幻。众人的步伐扬起的灰尘长长的，竟像彩云一般挂在松树的枝头上。

人群逐渐靠近，可以清晰地听见朗朗的念经的声音。

南无妙法莲华经

南无妙法莲华经

南无妙法莲华经

庄九郎就在众人的中央。他也在大声地念着经。

眼睛却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丝毫没有放松。大家都沉浸在神圣的宗教中，只有庄九郎一人压根儿就不信什么所谓的功力。

（来了！）

庄九郎注意到松林根部到处晃动的人影，握紧了佩刀的刀柄以便随时拔刀。

同时，他转身面向着众人喊道：

“大家的虔诚实在让人敬佩。护摩的法火足以保佑大家无病无灾，本想一直带领大家前去鹭山，却出现了不测的事情。前面有刺客埋伏。川手城的城主想要灭掉鹭山的亲弟弟，计划先除掉我们这些人。我们要为了主公而在此迎战，请大家找地方藏身，日后有机会要把今日所见传给后人。”

众人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哄”地分散开来，有人逃跑，有人藏在松树后面，还有人大声鼓励着庄九郎，也有紧跟着货车的，场面混乱不堪。

庄九郎仍然继续拉着货车前行。

不久，在滔滔火焰中，有人像飞蛾扑火一样跳了过来。

庄九郎的数珠丸恒次咣当出鞘，不到一个回合，就砍倒了来人。

敌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还在动。

庄九郎上前补上一刀，挥手唤来赤兵卫，命令道：

“砍下此人脑袋，作为日后的证据。”

庄九郎的刀法太快太狠，敌人似乎被威慑住了。再没人敢扑上前来。

庄九郎和点着熊熊火焰的货车继续前进。

很快就到了可儿权藏的眼皮底下。

权藏拔出大刀，缓缓走到路中间停了下来。

“你就是西村勘九郎吗？”

“正是。来者何人？”

“美浓可儿乡人可儿权藏是也。受人之命要取你性命。”

“原来美浓赫赫大名的可儿权藏就是你啊。早就想见上一面了。像你这样的勇士，不上战场，却受到这等使唤，真是可惜。”

庄九郎有把握抓住权藏这种人的心思。

权藏面现畏惧之色。此人完全不像川手城中所描绘之人，反而好像很爱惜武士。

不过，这种人往往是强敌。

他迈出了步子。

庄九郎从赤兵卫手里接过枪，横空向他足下扫去。

权藏跃起躲开了，身体却失去了平衡。脚尖落地时，庄九郎的枪尖，已经刺到了胸前。

扑哧一声，庄九郎把枪向前一送。

权藏向后踉跄了一步。

这当儿，庄九郎举枪向上一翻，又横空袭击他的脚底。

权藏“扑通”倒地。

庄九郎的枪尖，指在了权藏的喉结上。他的枪法太出神入化了。

“别动，要不休怪我无情。可儿，你让人敬佩。不愧是享誉三国的勇士。”

庄九郎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他很认真地说道：

“只是在下的枪比你的大刀要长些罢了。输了也不足为耻。日后找机会再喝茶谈心吧。”

庄九郎收回了枪。

可儿权藏慢慢地爬了起来，不卑不亢地走到庄九郎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

“我输了。不过能输在您的枪下，我服了。就此别过。”

说完便消失在黑夜中。

庄九郎走出几步，小声对赤兵卫说：

“早就听说美浓出武士，果然有明智赖高、可儿权藏这些有趣之人。然而他们都久居深山不问世事，而掌握此国权力的竟然都是些侏儒小人。赶走这些侏儒重用这些武士，想必美浓会成为天下第一强国。”

庄九郎雄心勃勃。没人比他更轻视人类，却也没人比他更看重人才了。

翌日清晨，庄九郎去了鹭山城。

见到赖艺后，庄九郎把昨天发生在川手城的事，以及三丁松原的事详细描述了一遍。

这个侏儒自然大吃一惊。

“勘九郎，看来哥哥对我怀恨在心啊。”

“岂止是怀恨在心。只有灭了殿下，国主才能坐稳根基，要灭了您，就要先除掉您的左膀右臂。”

“我懂了，”赖艺气得横眉竖目，“我可不会坐以待毙，我要先找他算账。”

“殿下，发诏书广告天下吧。”

还好赖艺的人缘不坏。加上长井利隆的家臣和下官们，应该马上能凑齐三千人。

“勘九郎，不知道我哥哥会有多少人马？”

“一国之太守，想必凑一万人不难吧。”

“我们只有三千人，三千对一万。”

赖艺有些胆怯，庄九郎却笑了：

“殿下不能光用算盘数数。打这种仗，可不是一万人对三千人这么简单。您听在下给您算算。”

庄九郎打算抓住川手城的薄弱之处一举进攻。只要赶走政赖让赖艺当上太守，美浓的豪族和乡里的武士们一定会争先恐后地俯首称臣。

他们并不喜欢政赖，但也不是发自内心地爱戴赖艺。他们都只顾自己。那个时代的君臣关系就建在在个人主义上。

“哈哈，打仗可不是加减（加法减法）那么简单。”

庄九郎让赖艺写了诏书，又让长井利隆一道署了名。

他连夜拿着诏书，开始挨家挨户地访问美浓的小豪族和乡里的武士们。

[1] 密教的一种，在不动明王和爱染明王前架起火炉烧火，具有驱除烦恼、驱邪避灾的功效。

那那小姐

庄九郎忙着策划阴谋。对他来说，阴谋才是生活着的意义。

（迟早我要拿下美浓一国。得好好策划。）

不破郡、养老郡、海津郡、安八郡、羽鸟郡、揖斐郡、本巢郡、稻叶郡、武仪郡、郡上郡、可儿郡、土岐郡、惠那郡等，庄九郎遍访了国中大大小小分割的地主土豪，下达了赖艺的诏书。

当然也花了钱财。

每个月，京都的山崎屋都会送来数不清的金银珠宝。

在美浓的豪族们眼中，庄九郎简直就像带来福气的活菩萨。

也有不喜欢庄九郎的。很明显都是太守政赖的人。庄九郎是不会去找这些人的。

当时，庄九郎得了一匹叫作“赤兔”的骏马。与其说是马，更像是一头高大的猛兽。庄九郎骑着马挽着枪，翻山越岭，风雨无阻。

他逢人就说：

“鹭山的赖艺殿下太委屈了。如此宽宏大量，还被太守哥哥视作眼中钉，想要除掉他。请大家务必要保全赖艺殿下。”

他去了好几次明智乡。这里是上面提到过的明智下野守赖高的领地。

明智乡位于三河边界的山谷，离美浓平原将近二十里，道路异常险峻。

因此美浓平原的人们对这里心存余悸，并不称它为惠那郡或明智，而是笼统地通称为“远山”。

话说德川时代有名的町奉行[1]、擅长谈吐的“远山小金”远山左衙门尉景元的祖先，就出自这个地方。

“您真是厉害，竟然来到如此的深山中。”

明智赖高仅此一点，就对庄九郎佩服得五体投地。

庄九郎试图接近豪族，最好能结成亲密的关系。他感觉将来明智一族能成为自己的好帮手。

庄九郎十分欣赏赖高。

而赖高似乎也有同感，其实早在川手城见到庄九郎时，他就觉得很投缘。

山谷多生智者。明智赖高在美浓有数的几家村落贵族中颇有才华。

也就是说此人很有思想。

“勘九郎大人，”他如此称呼庄九郎，“这里虽是山区，却东连信州，南接三河，是美浓、信浓、三河三国的国界。因此要比美浓平原的人更了解各国的情况。”

看得出赖高对各国的动静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否则，这块位于国界的小领地早就糊里糊涂地被邻国吞并了。

赖高接着说：

“京都的幕府形同虚设。天下局势剧变，各国英雄辈出。唯有美浓独享安乐，这是不可能长久的。——有实力的人，”他顿了顿，瞟了一眼庄九郎说，“如果不振兴土岐家的话，美浓很快就会成为邻国的瓮中之物。”

庄九郎初次造访明智乡赖高的府邸时，停留了三日。

他似乎陷入了爱河。不知道算不算是爱。

停留期间，他得知府里住着一位那那小姐，很感兴趣。

她是赖高最年幼的妹妹，由于年纪相差甚大，赖高对她的宠爱胜过自己的子女。

她的眼睛比常人更为细长，唇略厚。虽称不上是美人，却有股撩拨男人的风情。

（我得弄到手。）

庄九郎送了不少京都运来的礼物来获取那那的芳心。这些礼物，其实都是些糖果。

小女孩都喜欢糖果。

那那也不例外，她只有八岁。

“小那那，小那那。”

庄九郎像对待孩子一样抱抱她，有时还蹭蹭她的小脸。

像庄九郎这般谨慎的人，还不至于对八岁的幼女怀抱不轨之心。他还没到想女人想到变态的地步。

他自有打算。

那那缠着庄九郎爬上他的膝盖时，庄九郎总是抚着她的头发喃喃道：

“小那那，长大了给我当媳妇吧。”

他是认真的。以他自己的方式示爱。

那那是明智家已故领主的遗腹子，如果庄九郎娶了她，那么明智家族一定会听命于庄九郎。庄九郎暗自下了决心。

那那也黏着庄九郎。她本来就是个孩子，想要的也只是糖果而已。

当时砂糖非常珍贵。砂糖做成的京都糖果在美浓的山里简直就像宝石一样珍贵。那那当然喜欢。

“哈哈，那那已经黏上勘九郎大人了。”

赖高虽然未联想到庄九郎的远大计划，这两人的和睦相处却映在了眼里。

第三次造访明智乡时，明智赖高说的话出乎庄九郎的意料。

“既然那那这么喜欢勘九郎大人，就带到鹭山城里或是您的府邸去住些日子吧。”

话里隐藏着别的意思。明智一族既然已经站在土岐赖艺一方，按照这个时代的礼仪，明智家应该交出人质。这既表现了政治立场，又表现了诚意，是合乎常情的规矩。

赖高交出那那作为人质。庄九郎立即拍膝称快：

“赖艺殿下一定非常高兴。”

其实，庄九郎自己乐得想要翻筋斗。

庄九郎给那那换上京城的衣裳，又精心打扮一番后，一同回到了鹭山城下的家中。

他马上叫来木匠，命令他们夜以继日地给那那盖一幢新房子。

新房的布置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来说简直是太奢侈了。比深芳野的居室还要豪华。

“因为受到了很重要的人的托付。”

庄九郎向深芳野解释道，然而她心里并不高兴。

（如果是大名的人质还有情可原，不就是个山里土豪的闺女吗?）

也太当回事了吧。

庄九郎甚至亲自给那那洗澡。

深芳野内心的平静被打乱了。虽然她也知道，那那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然而庄九郎对那那的态度，实在让人有些不齿。

（奇怪。）

深芳野心下想着，却又不愿意让侍女知道自己在嫉妒。

（一定是因为肉体。）

这里指的是她自己的肉体。虽然外形上变化不是很大，已经快接近临盆。这个时期的女人容易急躁。

深芳野的疑心也不是没有来由。

她终于打听到庄九郎给那那洗澡的情形。庄九郎拿着碱皂细心地给那那擦拭身体，就像在磨一块珍贵的宝玉一样。

一天夜里，深芳野委婉地开了口：

“虽说还是个孩子，但毕竟是女子。您亲自给她洗澡似乎不太合适吧。”

“觉得我有不轨之心吗？”

庄九郎出乎意料地坦然微笑着。

而深芳野见他十分坦荡，不由得放下心来。

虽说深芳野对庄九郎尚未到爱恋的地步，但她觉得：

这个男人也许就是中国的《三国志》里出现的英雄吧。

她开导自己，如此的“英雄”不可能会对一个幼女做出不齿的行为。

“那您为什么要那样呢？”

“真是不可思议。”

庄九郎自顾自地说道。

“您指什么?”

深芳野不得其解，

“什么不可思议？”

“小女孩的肉体。我的童年、青年都是在寺庙这种禁欲的地方度过的，在女人方面一直受到压抑。还俗后才有机会接触到女人，不过从小在寺庙里就对小女孩加以各种想象，直到现在还像个谜一样留在心底，无法解开。”

“那我就不懂了。万阿夫人和我，不都是女人吗？”

她本想说，我们两人的肉体难道还不够吗？但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

“不，你和万阿是成熟的女人肉体。”

（真恶心。）

深芳野垂下头去。

“正因为我爱你和万阿，才会对那那感兴趣。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俩是怎么长大成人的。”

他的解释仅仅是因为好奇心。说来庄九郎一旦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就会锲而不舍。把好奇心彻底地转换为知识是他一贯的作风。

“但是，请您……”

“别这样了是吗？”

“对。否则深芳野会讨厌您的。”

“别说了。”

庄九郎的神情严肃。

“深芳野，我喜欢你。如果可以，我更想从你小的时候就拥有你。这是所有男人的心愿。”

“只是庄九郎您自己的心愿吧？”

“我是个占有欲强烈的男人。所以我也希望拥有你的过去。然而，你的过去现在已经无处可寻，所以，那那就是你的过去。”

“这……”

深芳野吃了一惊。

“您摸了那那的那里了？”

“那还用说。摸了才能更爱你。”

“臭和尚！”

她气得差点脱口而出。此人总是有这种奇怪的理论。他想用这种理论，来证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

“深芳野。”

庄九郎过来想要搂她。

（不要！）

她马上躲开了。此时她连手都不愿意让他碰一下。

庄九郎放声大笑，然后说：

“你还是不懂我。”

便松开了手。

（幸亏我不懂。）

深芳野在心中呐喊。此刻她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地怀念糊里糊涂就被夺走了自己女人的赖艺。

“噢，动了动了！”

庄九郎突然说。他把手掌盖在深芳野的小腹上，里面是胎儿。

“是个男孩儿吧。”

他的声音此时就像个天真的孩子。

“我后继有人了。”

“……”

“又动了。”

庄九郎把耳朵贴在深芳野的肚子上。她睁着双眼瞪着天花板。

表面平静的她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我要报复。）

虽不至于如此激烈，却有着相似的快感。肚子里的孩子确实在动。只是没人知道，他并不是庄九郎播的种子。

他是赖艺的孩子。赖艺曾经播下的种子至今尚在她体内生息。这个孩子长大后，自己和庄九郎，还有赖艺之间，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庄九郎还在认真地聆听着。深芳野开始同情起这个男人。

（就算你再聪明。）

深芳野心想。唯独这里是男人无法踏足的。就算庄九郎何等的有勇有谋，他也无法到女人的子宫里去一看究竟。

看不到深芳野肚子里的庄九郎，却看到了美浓国内的大小动静。

他已经打点好所有会支持自己的豪族，也大致了解了川手城里的守备情况。

终于迎来了政变的这一天。大永七年八月的一个月圆之夜，庄九郎在鹭山城下悄悄地集结了五千五百人的兵马。

[1] 江户幕府时期的官职，管理街道。

篡夺府城

这里的泥沼地很多。

月亮从金华山升起时，庄九郎的政变部队从鹭山城下出发了。

泥沼在月色的照耀下，到处都反射着白光。

美浓平原种有大量的榛树，月亮照亮着半截树干，像群魔一样伫立在原野上的沟壑中。

五千五百名身穿盔甲的大军沿着树林里的羊肠小道，分成两列前进。

庄九郎下令给马拴上嚼子，用绳绑了金属扣以防勾到盔甲腰部的草褶上，枪尖则卷上稻草避免月光的反射，将士们一律不许出声。

鹭山城距离美浓的首府所在地川手城一里半。

“好美的月色啊！”

庄九郎策马走在队伍前面，抬起头盔回头望着月亮。今天是中秋之夜。

“好一个中秋赏月。”

庄九郎心底暗自发笑。

大永七年（1527）八月，一轮满月高挂天空。此刻的庄九郎意气风发。

他的目标川手城，国主政赖一定正在大摆京都格调的观月酒宴吧。

（想必此时城里一片莺歌燕舞的景象吧。）

这也是选择今晚的理由所在。城里的人数，估计顶多也就是一百名女子，一百名侍卫而已。

最幸运的是美浓国主土岐政赖，做梦也不会想到和平稳定的美浓国会发生叛乱。

从鹭山城出发时，土岐赖艺单独唤了庄九郎再次确认道：

“勘九郎，真的能行吗？”

他的脸色苍白，上下牙齿在打战。

“殿下不必担心。请做好搬到川手城的准备就行了。”

“总觉得不踏实。”

“怎么，殿下信不过我勘九郎吗？今晚请早些安歇，或是画您喜爱的鹰，度过一个美好的月夜如何？明日一早您睁开眼睛，就是美浓太守、一国之主了。”

“就这么简单？”

庄九郎并未回答，而是说：

“为殿下夺取美浓是对赏赐深芳野的诺言。勘九郎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实现与殿下的诺言。”

“有心了。”

赖艺谢道。历代的贵族，不过是什么也不会的婴儿而已。

“说起深芳野，还真是个好女人。这可是殿下和我两人之间的秘密呢。这阵子更见丰满，更有女人味了。”

“是吗？”

赖艺有些失落地点点头。

“是个熟透了的女人，只要轻轻一碰，就像要溢出水来。”

“勘九郎，够了!”

赖艺无法再听下去。深芳野私处的芬芳、欢爱时的举止、喘息声似乎就在眼前。

“但她快要临盆了。谨慎起见，不再唤她侍寝了。”

“应该如此。”

“这可是我勘九郎第一次有孩子呢。”

“嗯。”

赖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庄九郎。他似乎深信深芳野腹中的孩子是自己的。

（这么厉害的人也有大意的时候。）

赖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从艺术家的角度再次感到人有时候实在是可笑。

庄九郎踏着月色蹚过了长良川。

顺便也察看一下浅滩。

“跟在我的马后。”

庄九郎就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条河边一样熟悉地牵着缰绳，策马挑选浅滩和中洲行走，过了河。

上了对面的堤岸，部队又向前行进了一段路。

可儿权藏驱马奔了过来。

“西村大人，有事相求。”

“请讲。”

庄九郎正视着权藏。

“我想当第一骑。”

“当然可以。”

“别以为我不知道。明智大人是这次的先锋。让给我当吧。”

这就是当时的武士。

前几天还是政赖的手下，如今却主动要当叛军的先锋。名声高于一切。

“如果可儿权藏未加入此军那就另当别论，但是既然已经加入，就不能让其他人抢了先，否则传到全国或是邻国，都要被耻笑。请务必让我当追手门攻城的先锋。”

“那好吧。”

庄九郎点点头，马上将自己担任的进攻后门的大将之位，爽快地让给了可儿权藏。军功就让给别人吧。可儿作为第一骑一直留名后世，成为这场叛乱不可推脱的主谋之一。

“您要是率先攻下后门，那么您的大名可就响彻上方[1]乃至关东地区了。”

可儿回到自己的行军队伍后，立即有七八名武将策马过来了。

“我们不懂，”他们表示，“权藏这种身份低微的人怎么能当后门的先锋呢？我们才应该一马当先攻城。”

“美浓以弓箭闻名天下，他当先锋最应当不过了。”

庄九郎笑眯眯的。

这次他的身份是赖艺的代理，可以自由指挥。

“那好，你们都当追手门的先锋吧。”

“不是明智大人吗？”

“对，明智大人也是先锋。然而今晚的讨伐并不设第二、第三名，有想当先锋的，就到追手门列马，最快的人就是先锋，你们觉得怎么样？”

士气顿时高涨。

庄九郎立刻策马到明智赖高身旁，委婉地说明了情况：

“你今晚就当副将吧。请理解年轻将士们的心情吧。打仗就得靠气势。”

“遵命。”

明智赖高本就对庄九郎有好感，马上就答应了。

很快，前面出现了川手城里街道的灯光。

此时此刻，正如庄九郎所料，美浓太守土岐政赖正在观月宴上豪饮。

“再跳一曲。”

他亲自敲上了小鼓。

跳舞的是来自京都的白拍子[2]舞姬们。她们穿着古时的男子布衣，佩戴着卫府的大刀，看上去分外妖娆。

一共五人。

其实，她们是杉丸奉庄九郎之命从京都请来的，几天前就来到了川手城下。政赖做梦也不会想到，庄九郎竟会在幕后操纵。

听说城里来了京都的舞姬，政赖立即吩咐让她们来观月宴助兴。

杉丸则假扮作白拍子舞姬们的领队。所幸城里并无人知晓他是庄九郎的手下。

杉丸对今晚的兵变一无所知。如果知道，想必他一定会大惊失色，像他这种老实巴交不善于做戏的人，弄不好会泄露了天机。

赤兵卫和耳次混在白拍子的队伍中，在守城门卫的小屋里待命。门卫们早就用钱财疏通好了。

“耳次，”赤兵卫耳语道，“月亮爬到那棵松树上时，主子应该开始进攻了，不过好像还没有动静。”

“不会，只要空中的火焰灯信号一亮，咱们就打开追手门的门栓接应。望着天等着吧。”

“真让人着急。”

时不待人。

而大殿里的政赖早已无心观看歌舞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床作乐。小鼓也换成由小厮在敲。

白拍子的舞姬们一看这种情形，当然心领神会。

她们依次离开队伍，上前跪地给政赖倒酒，然后起身退后，又如翩翩蝴蝶般回到队伍中。

随后，其中一人舞毕后坐到政赖的前方。

其他人依次坐下。

反复几次后，政赖的眼睛锁定了其中一名。

“就你吧。”

他拉住了一名唤做小嵯峨的舞姬的手，揽将过来。小嵯峨的裙袂飘飘，引得烛台的灯光摇曳不定。

紧接着就熄灭了。

“这边来。”

政赖欠起身子来。屋子里只剩下三盏烛台，发出微弱的光。

政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小心啊！”

另外四名舞姬忙奔过来搀扶。

“哈哈，逗你们玩儿的。”

政赖方才是故意的。

他脸上有淡淡的麻子。满脸的横肉显得表情有些迟钝。

他和亲弟弟赖艺长得毫不相像。从性格到爱好无一相同。哥哥政赖像头懒猪，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不像弟弟好歹还有吟诗作画的文才。

唯有好色这一点是两人的共同之处。眼下的环境，也只有女色能让他们热血沸腾。

贵族只要活着就行了。历代都沿袭下来。不过总有一代的头颅会被摆上血腥的祭台，这也是贵族世家的历史使命。

庄九郎是这么认为的。

他在追手门前部署兵马政变时，政赖已经前拥后呼地进了寝室。

五名白拍子舞姬簇拥着他。小厮上来给他换上了绸缎的睡衣。政赖一边穿衣，一边命令舞姬们脱光衣服。

“不乐意吗？”

政赖白眼向上一翻，顿时变得冷酷无情。

“我可是这个国家的太守。哪怕是天上的一只鸟、地上的一只蚂蚁，都不能违抗我的命令。抗命之人立即斩首，弃尸荒野。”

“饶命啊！”

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不过她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皮肉生涯，骚动一阵后便开始脱衣服。

政赖心满意足。这恐怕是他作为国主下达的最后命令吧。

这时，叛军闯进了城。

庄九郎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经过城里武士们的府邸和房屋时，朗声喊道：

“逆天命者亡。当代国主不思卫国，不察邻国侵犯之忧，不勤朝政，暴虐不逊桀纣。我等奉赖艺殿下之命前来讨伐。自今日起赖艺殿下即为本国之太守。有心效忠赖艺殿下之人立即缴械跪拜。要投奔赖艺殿下之人则论功行赏，各位大可拭目以待。”

其实政赖倒也不是暴虐之君。庄九郎引用了妙觉寺本山学过的汉学知识，并添油加醋了一番。

城里的武士们受了惊，纷纷取了兵器踢倒窗户跳了出来。

其中一名叫做大野十郎胜成的，是政赖母衣骑兵队[3]的一员，以勇猛著称。他穿着睡衣跑过走廊，握着长柄大刀跳到院子中央。

庄九郎持枪与之交手了两三个回合，此人远不是庄九郎的对手。

枪身一抖，刺穿了大野的胸膛，又向后一拔，把绕到身后的敌人捅倒在石块上。

“反抗者斩。”

庄九郎一边喊着一边前进。

“什么声音？”

政赖从枕头上抬起满是横肉的脸。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具备实行暴政的威力。

“刮风的声音吧。”

身旁的小嵯峨说。舞姬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场叛乱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突然，贴身侍卫扛着满是血迹的枪闯了进来：

“太守殿下！”

政赖惊得跳下床来。还光着身子。

“报告殿下，赖艺殿下造反了。各个城门都被冲破，敌军已经进了城。殿下这边的人也差不多都被杀了。”

“谁？赖艺？你在说梦话吧？做梦了？”

土岐家已经太平地度过了数百年，政赖死也不愿意相信。

“请殿下快点儿。”

“干、干什么？”

他刚刚才和小嵯峨翻云覆雨过，身上还有着汗湿味。突然被催促，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好。

“难、难道要让我自刎？”

“只要有一息尚存，就要立即逃离此地。请快更衣——”

说完，贴身的侍卫如猛兽一般狠狠地盯着缩在墙角抱成一团簌簌发抖的五名舞姬，呵斥道：

“你们这些贱妇，以前从未见过。是不是你们把今晚的叛贼们引进来的?”

白光一闪，他的枪已经出手。

伴随着凄惨的叫声，房里血光四溅。眨眼间，五具女人的尸体横陈在屋里和走廊上。

政赖则慌慌张张地系上了裤带，披上了窄袖和服。

与此同时，庄九郎像一阵旋风冲进了走廊，眼看就要到政赖的寝室了。

[1] 上方指京都及其附近地区。

[2] 白拍子是平安时代末期至镰仓时代时兴的一种歌舞。

[3] 母衣是日本古代骑兵用的一种布幔护具，骑马奔跑时鼓起，具有抵御流箭的作用。

大狂言

庄九郎穿过走廊，来到政赖寝室的杉板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黑。

身穿盔甲的庄九郎右手握枪，左手举着火把。火把烧得很旺，不时地吐出火星子，就像庄九郎的野心。

杉板上的画是特意请来京都的画师画的。用的是天然矿石制成的颜料，画的是“火焰太鼓”。

哗啦一声，庄九郎拉开了门。只见满地都是血。

五具都是女尸。

里面，一名贴身侍卫冷眼端着枪，身后是刚穿上衣服的美浓国主土岐政赖，还在簌簌发抖。

“您就是太守吧！”

庄九郎迈进一步。

在庄九郎一生中有过数次戏剧性的场面，这一瞬间应该是最精彩的。

“这座城我要了。哦，不是我，是请太守您让给您的弟弟赖艺殿下。”

“你这个卖油郎！”贴身侍卫怒喝道，“身为商人却怀不轨之心，怂恿国主弟弟犯上叛乱，实乃大逆不道之罪。”

“此言差矣。”

庄九郎向对方谦虚地施了一礼，说道：

“大逆不道是指身为臣子却杀害君王。而在下前不久奉赖艺殿下之命前来首府川手城时，太守却以油商之礼相待。美浓的国主和油商，哪来的君臣关系？”

女尸的血，渐渐流到庄九郎的脚边。

“再说，政赖殿下和赖艺殿下的父亲政房，生前曾想将家业交于赖艺殿下继承。却遭到一部分老臣反对，还开了战，最后政赖殿下才当上了国主，却违背了已故主公的心意。孝乃一国之大道。不孝的国主只会给国家带来混乱。”

开什么玩笑，引起混乱的不正是庄九郎本人吗？

庄九郎也自觉到这番道貌岸然的话里有问题，微微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他的声音极有穿透力。

“我说太守，您不具备在此乱世当中保全美浓一国的能力。”

“你是个什么东西？”

政赖咬牙切齿道。嘴唇竟被咬出了血。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被气得发抖。

“就是这个东西啊！”

“卖油的！”

“是，也不是。虽不知道殿下您怎么想，要说我是奉了天命来振兴美浓国的毘沙门天[1]，应该是当之无愧的吧，太守殿下。”

“你，你胡说。”

“还不跪下！”

庄九郎满脸威严地缓缓迈步向前，目光如炬，像极了毘沙门天的佛像。

侍卫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挥枪上前，庄九郎迅速用枪柄一挡，乘着对方使不出力气的空当，抬脚将它折断了。

侍卫把手伸向腰间的大刀。

刚拔出一半，庄九郎已经跃上前去，将火把向对方脸上掷去。

“啊!”

侍卫的身子向后仰去。

“是你杀了这些舞女们吗？她们何罪之有？”

要说当年，离开妙觉寺本山还俗时的庄九郎，也曾一度陷入乞丐的境地。也可以说和这些舞姬们是同样的出身。

“我这个卖油的也杀人，但是都是奉了天命。记住卖油的杀人都是正义的。然而你们这些人杀人，不外乎是两个理由，害怕或是憎恨。而我这个卖油的杀人却不是因为害怕或是憎恨。”

“……？”

侍卫没有听懂。

“太守殿下，我今天饶你一命，再不许踏入美浓半步。否则休怪我卖油的一枪要了你的命！”

缓过神来的政赖瞬间感到害怕，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嚎叫就逃出去了。侍卫紧跟在他的后面。

“从后门跑吧！”

庄九郎喊道，然后迅速赶到后门，叮嘱大将可儿权藏放过政赖。

一切安排完毕后，庄九郎又下令自己手下的百名骑兵追赶政赖。

他们一直从大垣追到关原，甚至沿着北国街道北上，直到越前。

越前的国主朝仓氏驻扎在首府一乘谷，也称为北陆王。与美浓的土岐氏历来就是姻亲，政赖便投靠在朝仓孝景的篱下。

翌日清晨，庄九郎从大军中分出五百人马，命可儿权藏为大将火速赶往鹭山城迎接赖艺。

同一天，赖艺进了美浓首府川手城，接任了国主之位。

京都方面，庄九郎也进行了疏通。朝廷和足利幕府没有任何实权，只有行赏册封的资格。很快朝廷就下了公文承认赖艺担任美浓守任官，而幕府也公告天下原美浓太守退位的消息。

（先到这里吧。）

庄九郎向赖艺贺喜。

赖艺的心思单纯，他紧握着庄九郎的手，哽咽道：

“多亏了你啊！”

而庄九郎则面无表情地任赖艺握住自己的手，淡淡道：

“这只是为了实现殿下赏赐深芳野时在下的诺言而已。”

这场政变，使数年前还是一介油商的庄九郎，当上了国主的总管，权势无人可及。

然而，没有人比庄九郎更清楚，权势背后掩藏的不稳局面。能依仗的也唯有赖艺而已，他需要赖艺这个傀儡。

美浓号称有八千骑。

可见这个面积方圆四百里的国家，有数不清的小领主。他们的立场如何决定着庄九郎的安危。

作为赏赐，赖艺把本巢郡文殊城（离现在的岐阜市西北五里）封给庄九郎作领地。

庄九郎仅仅去城里和领地的各个村里看了一次。为了表明自己并不是全无兴趣，他减轻了领地内百姓的租税，相对比美浓其他领地要轻得多。

自然赢得了百姓们的欢心。这个时代的百姓，不像德川时代被法制化成了“阶级”。兵农尚未分离，一旦打仗，小领主就会动员百姓成为骑兵（将校），寄养在百姓家里的农民则被选作步兵。这些人的口碑不容忽视。

庄九郎巧妙地笼络了这些“领民”们。

别忘了，庄九郎在京都还有山崎屋这座金山，与那些靠拼命榨取百姓血汗的小领主截然不同。

总之，他不在这座城里驻守，而是在川手城里盖了房子，好待在赖艺的身边主持国政。

“是不是文殊城不好？”

赖艺有些担心。

“不，文殊城距离川手城太远，不能每日登城伺候殿下。”

庄九郎又意外地获得了一次机会。这个机会来自长井利隆。

利隆是常在寺日护上人的哥哥，庄九郎刚到美浓时，这名老将就对他特别地照顾。

上文也介绍过，此人是美浓的大豪族之一，是土岐的分支，曾是年幼的赖艺的保护人。也正是此人把庄九郎引荐给了赖艺，他是对庄九郎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唯一一位有实力的人物。

而且，攻打川手城兵马的多半数都是长井利隆一族或是下面的家臣们。可见他对庄九郎的支持有多大。

利隆欣赏庄九郎的才能，他相信支持庄九郎就是支持赖艺，而且，这也是对抗不断发展壮大的近江浅井氏、尾张织田氏等邻国威胁、保卫美浓的唯一方法。

（只要此人在，我就死而无憾了。）

利隆心想。

他患有隐疾。近来几乎一直卧床不起，他预感到自己已经来日无多。

一天，利隆把庄九郎唤到加纳城里自己的病房里，说道：

“我放心不下的是赖艺殿下和美浓的安危。为了能让你更安心、更方便地扶持赖艺殿下，我想让你继承我的封号和领地，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简直难以置信。利隆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恐怕全天下没有一个傻瓜，会把自己的城池、领地和封号拱手让给一个不知来龙去脉的外人。

“……”

庄九郎稍微低了低头，仍双手抚地跪着，眼睛却密切地捕捉着利隆的表情。

利隆的眼珠虽略带灰色，眼神仍然清澈。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撒谎或开玩笑的表情。随后他闭上眼像在思考什么，很快又睁开眼。

“庄九郎君，”他唤着庄九郎的旧名，“我很早就在想，什么叫恶人。”

（……？）

庄九郎抬起眼。这句话显然很意外。

“庄九郎君，你有没有想过？”

“在下曾投身佛门（宗门）。”

——庄九郎的意思是，当然思考过善恶的问题。

“对对，你曾是京都妙觉寺本山的大秀才嘛。你以前说过，日莲宗认为既有大善之人，也有大恶之人。”

“不错，不知其他宗门是……”

庄九郎开始涉及日莲宗的哲学。

“日莲宗以外的其他宗门，善恶并无明确之分。法然、亲鸾等净土教认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恶。人要靠杀飞禽走兽而食用才能维持生命，要靠女子才能繁衍后代，因此，人生来就要杀生淫贱。可见，人是执迷不悟、无可救药的。恶就是恶，无论是信徒还是修行浅的人，阿弥陀如来佛祖都要救赎，而日莲宗却不这样宽容。如果不信日莲宗的最基本的法典《法华经》，世上就算有善人也都是恶人，会带来灾难，国破人亡。很自然，因为对善恶有强烈的要求，日莲宗的信徒有不少恶人。就算做了恶事，只要念持《法华经》，就能抵消罪孽，正因为有如此方便的教义，才出现了大恶之徒。”

庄九郎娓娓道来。其实他说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长井利隆却没这么想。

他完全折服于庄九郎的才华。

“噢，扯远了，我说的恶和恶人不是这个意思。我前思后想，无能的国主、无能的家臣和无能的领主生在这种乱世，是不是也算恶人呢？”

“这……”

庄九郎吃了一惊，但心下却是同感。

“你看看美浓。”

长井利隆闭上了眼睛。

的确，美浓在近十年，边境屡次受到浅井和织田二氏的侵犯，虽然每次都出兵迎战，却从未打过胜仗。

边境的百姓们也真是倒霉，一到收割稻子的季节近江的浅井部队都要来袭。

他们来抢稻子。

（要太守有什么用？）

关原一带和墨股附近边境的百姓们都恨得牙痒痒。不光是百姓，这一带的武士们也很凄惨，每次被侵略都要被弑父杀子，积攒的武器和粮食都被洗劫一空。听说牧田村有个叫牧田右近的乡下武士，妻儿被近江的浅井士兵杀害后，沦为乞丐流落京都。

这些悲剧都来自同一个原因。土岐家没有人才。

历代的国主都庸庸碌碌，而辅佐朝政的大臣们也都无所作为。

“连我在内，都是如此。”

利隆叹道。

利隆的意思是说，经营领土的人无能便是最大的恶事、恶人。

“赖艺殿下虽比政赖要强，也仅是如此而已。无法指望他率领大军击败浅井和织田。而且，他也没有勇气快刀斩乱麻，除去历代腐朽的土岐家的派阀。而我身为辅佐家臣却病入膏肓，无能为力。真是恶人啊!”

“……”

这么一说，庄九郎是不是就成了天界下凡的至尊善人了？

“照这样下去，土岐家和美浓都要毁于一旦。像我这样的恶人也只有引退。”

利隆的本意是，长井家是土岐家族最大的分支，如果庄九郎继承这个家号来插手美浓国政的话，至少可以死马当活马医。

“所以我要让给你。”

——不会是骗人的吧？庄九郎心想。

利隆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像他这么敏感的人，一定感觉到庄九郎是个危险的人物。然而他也清楚，如果不依赖此人的手腕，美浓的灭亡只是早晚的事。

利隆再无他求。

或许是被病痛折磨得虚弱不堪，历代名门的末裔，有的生来就像利隆一样对名利看得淡薄。而且最关键的是利隆没有子嗣。

庄九郎做了他名义上的养子。

利隆把家产悉数让给了庄九郎，自己则落发为僧，到武仪郡深山里的寺庙隐居了下来。

于是，庄九郎再一次改名为“长井新九郎利政”。短短几年，庄九郎屡次改名，从妙觉寺的法莲房，历经了松波庄九郎、奈良屋庄九郎、山崎屋庄九郎，一度回到松波庄九郎后，又改名为西村勘九郎，直到如今的长井新九郎。

每一次改名，他都迎来新的人生。他似乎打算以多种角色度过自己的人生。

庄九郎升任为加纳城主。

夺下首府川手城后，还不到一个月。

人生变幻莫测。

正可谓是求生之道的名人。

[1] 佛教的护法神。

国盗物语
斋藤道三
后编

司马辽太郎 著 马静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女人的交易

- 夕月

- 香子

- 小仓山问答

- 藤左卫门

- 续·藤左卫门

- 夜袭

- 奉旨讨伐

- 云隐道三

- 归来

- 法师白云

- 杂话

- 松山交战

- 小见方

- 雨

- 改姓斋藤

- 挥鞭

- 筑城

- 木下闇

- 二条府邸

- 月之堂

- 纸屋川

- 若菜

- 织田的使者

- 美浓的蝮蛇

- 淫府

- 渔火

- 三部曲

- 英雄当世

- 尾张之虎

- 蝮蛇与猛虎

- 浓姬

- 京城之灯

女人的交易

庄九郎当上加纳城主后，每天都很忙碌。

他给自己定了两个目标，并集中了所有的精力和智慧来付诸行动。

其一是笼络号称美浓八千骑的地方武士们。

（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男人，竟然坐上了仅次于川手城的美浓第二要城城主的宝座！）

众人都这么想。擅长察言观色的庄九郎，不可能看不出来。

（不这么想才怪呢！）

庄九郎心里暗自发笑。

要怎么笼络呢？

（我自己可不行。）

庄九郎尚不具备这种权威。

（倒是有个办法）

那就是利用新任太守、国主、美浓守、主公土岐赖艺的神圣职权。

虽说是美浓八千骑，也都是镰仓以来扶植起势力的土岐同门、同族或是远近姻亲的关系，也就是说，这个国家其实是由一个巨大的血缘家族构成的。

而太守赖艺，就是这个大家族的宗家（本家）。

当时的日本人对宗家的感情接近于信仰，读者如果不理解这种信仰的含义，就很难理解赖艺对这次当上“太守”的感激之情。

太守一职，不同于后来各地涌现而出的半路出道的大名，而是血亲家族的“神”。

那时的日本民族还是氏族社会的联合体。特别是武士家族。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在日本史的兴衰治乱中，天皇家族能够得以存续，就得益于这一血亲信仰。

氏族的源头是天皇家族。土岐家起源于源氏，其远祖可以追溯到八幡太郎义家，而他的夫人则出自清和天皇。源平藤橘四大姓氏所有的祖先，都归于天皇家。

当时所有的日本人，就连土民在内，远祖的姓氏都取自四姓之一。

比如庄九郎自称的松波姓氏就出自藤原。而后来成为他女婿的织田信长一开始自称藤原氏，后来改为平氏。德川家康则创建了传说中的家系，称为源氏。

总之，日本人所有姓氏的老祖宗都来自天皇。

也可以说是血亲信仰的总本尊所在。因此他的存在也被神圣化，无论是掌权者还是革命者，都无法否定它的存在。

就各地的规模而言，在美浓则为土岐的宗家。赖艺便是美浓氏族集团的“小天皇”，在美浓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庄九郎出生在京都，他清楚地知道，各代的实权者们是如何巧妙地利用天皇这一非军事的神圣宗主的。

根据这一心得，他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亲自扶持上去的美浓小天皇赖艺。

当然，赖艺的同族中也有不少人心怀怨言。而且不是一般的多。

“别让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靠近殿下。”

他们向赖艺吹着耳边风。

赖艺一直就打骨子里欣赏庄九郎身上散发出的贵族教养，自然对他自诩的家谱也深信不疑。

“什么叫‘不就是个油商’？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他可是生在北面武士（仙洞御所的武官）松波氏的宗家，松波氏则出自藤原氏。虽不比公卿和殿上人[1]，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既然美浓源氏的宗家土岐赖艺给庄九郎的血统做担保，那么同门上下左右的人就不好再说什么。

“就算他出身高贵，”他们仍不肯让步，接着说，“却诡计多端。”

“住口！”

赖艺的反应，归功于庄九郎平日里悄悄疏导的结果。

“正因为此人的谋略和正义，我才当上了太守。如果像你们说的是诡计，等于说我对太守之位怀有不轨之心。也就是说你们对我的地位存在异议。你们反对他，我不得不怀疑你们有谋反之心。还有人想说什么吗？”

众人一听都不说话了。

第二个目标是要牢牢地控制住小天皇赖艺。

出身显贵之人，往往没有定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改变心意。

（要想紧紧抓住赖艺。）

得用女人。

也只有这个办法。

如今的赖艺当了太守，得到府城川手后，在好色这一点上更加肆无忌惮。

“我说新九郎。”赖艺唤着庄九郎的新名字，面带迟疑之色，吞吞吐吐。

“您有什么吩咐？”

“还是算了吧。”

“到底什么事情？”

“我有个愿望。”

“哈哈哈。我长井新九郎利政既然能让您当上美浓国主，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如果主公您想要天竺空中飞翔的金翅膀小鸟，我也会给您逮来。”

“真的？”

赖艺顿时眼睛发亮，像个孩子。红肿下垂的下眼睑暴露了他的荒淫无度。

“您倒是说呀。”

庄九郎倒真是想知道这个傻瓜在做什么梦。只有这样，才能把握他的精神状态。

（这头蠢猪想干什么？）

庄九郎面带微笑，平静地问道：“难道您想要整个天下？”

“怎么会，我可承受不起。”

（我想也是。）

庄九郎在心里暗自发笑，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当上国主进而觊觎天下本属人之常情，赖艺却没有这方面的野心。

“那么就是邻国的尾张了？不过，说起邻国还有近江和东边的信州呢。”

“信州太冷了吧。”

赖艺答不对题。

“您怕冷吗？”

“我最讨厌洪水和下雪了。你应该知道的。”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近江怎么样？湖东的土地肥沃，天下英雄们都垂涎三尺呢。”

“近江没有好鹰。”

“哦，这样啊。”

鹰对于画家赖艺来说，是个永不厌倦的话题。除了鹰，他什么都不画。直到今天，美浓的老居民们家中还收藏了几幅“土岐之鹰”的作品。由此可见，赖艺似乎每个月都要画上几幅。

“如果您不想要领地，那我就提几个对您怀恨在心的家伙（地方武士）的人头来见您怎么样？”

“哪有？”

“不能这么说。您的身边就有。”

庄九郎眼前浮现出自己的反对势力头目长井利安的脸。

“哈哈，那不可能。”

赖艺在这一点上深信不疑。也是，不可能有人会反对美浓的神圣宗主。

“新九郎，我想要的是女人。”

“哦。这太容易不过了。天底下有一半是女人。”

庄九郎开心地笑了。赖艺一看反而着急了：

“新九郎，我说的女人可不是一般人。”

“当然要长得美对吧。主公的喜好我还是很了解的。”

“除了美，还有一个愿望。”

“欲望乃人之常理。是什么呢？”

“我想要天子的内亲王。”

天啊，这个傻瓜。庄九郎一瞬间感到愕然，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谢谢主公明示。我马上就去调查清楚。”

他拔腿就要走。

“新、新九郎，你可答应我了啊！”

“遵命。”

“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可不能让我空欢喜一场。”

“我山崎屋，”长井新九郎自觉失言，赶紧改口道，“我做过不守信用的事情吗？”

“那倒是。不过这次的事情非同寻常。”

“再难，也不如当上美浓国主那么难吧。”

“你不会随便找一个京都女人装成内亲王来骗我吧？”

“不是我吹牛。新九郎还在山崎屋卖油的时候，质量就是天下第一。保证货真价实。而且，您现在不是也堂堂正正地当上了太守吗？”

他的意思是自己拿来的东西绝对值得信赖。

“那就有劳了！”

赖艺双手合十。

当上美浓君主后，他想迎娶高贵的女子来证明自己的荣耀。

毕竟，赖艺也是个男人。上京拥立天子，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关白或是将军来发号施令，或许是战国男儿的作为，然而赖艺却要走背后的捷径，弄到天子的女儿来获得近似的快感。

（在床上夺取天下。）

庄九郎从心底看不起赖艺。

“主公，您要休掉现在的夫人吗？”

“怎么可能。无此打算。”

“娶过来当偏房？”

“正有此意。”

“有点难啊！”

庄九郎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要明媒正娶反而更难。公卿最高级别的五摄家公主在这种乱世中或许还愿意下嫁地方豪族的宗家，以内亲王的身份哪怕嫁给有实力的大名当正房都不太可能。

（偏房可能性更大。）

庄九郎退出了大殿。

回到加纳城，庄九郎马上向赤兵卫说明了原委，令他急速回京调查天子共有几个公主。

赤兵卫出发时，庄九郎叮嘱道：

“如果需要我前去牵线的话，马上差信使通知我。”

没过几天，赤兵卫果然派了信使带了信来。打开一看，（这也是人写的字？）简直让人倒胃口。

——有一人。

信中写道。语言粗俗就意味着不敬，庄九郎苦笑着把信撕碎扔了。

庄九郎告诉深芳野和城里的心腹们说：

“我要到山里去祈福，不能对外人透露。有人问起就说在患病静养。”

乱世当中，一旦得知城主外出，且不说城外的势力，城里也有可能出现叛乱。

庄九郎让耳次等十名家丁假扮成油商，自己也穿上原先的装束，乘着天黑出了城，沿着中仙道向京都直驰而去。

到了山崎屋，店里还像以往一样忙忙碌碌地装货、发货，繁荣景象和庄九郎在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可以看出杉丸等管家们齐心协力地守卫着店铺。

庄九郎径直进了庭院，杉丸猛一看见他，就像白天见了鬼一样失声叫道：

“天啊，姑爷！”

他没想到庄九郎不打招呼就回来了。

“有什么奇怪的。”庄九郎店里店外绕了一圈，察看了下人和管家们的工作，满意地点头道，“大伙儿干得不错。”

他又揭开油桶的盖子，用手指蘸了油放到嘴里尝了尝。

片刻后，他欣慰地说：“质量和以前一样。”

俨然变回了山崎屋庄九郎。

“我马上去通知万阿夫人。”

杉丸几乎跳跃着就要离去，庄九郎拦住他道：

“我要让她吓一跳。”

庄九郎在庭院里冲了冲脚，脱掉身上的脏衣服，换上最近流行的绸缎和服，系好腰带后又蘸了水整理好头发，恢复了京都头号大商人的打扮后，转头对美浓带来的侍卫们说：

“店里的和美浓来的都是一家人。店里的人要好生招待。”

“遵命。”

向来崇拜姑爷的杉丸，回答得干脆利落。

“交给你了啊！”

庄九郎走向里间。

万阿正在自己的房里。

满院的绿树把照进走廊的阳光都染成碧绿色。

万阿正坐着，手里绣着一块锦帕，庄九郎蹑手蹑脚地进了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双眼。

“谁、谁呀？”

万阿冷不丁吓得一哆嗦。

“是我。”

“啊！相公！”

万阿欣喜万分，急忙想拽开庄九郎的手。

“就这样，别动。”

庄九郎从后面抱紧了她。她的身体比深芳野更饱满丰腴，激起了庄九郎久违的渴望。

“这个姿势就好。”

庄九郎仍捂着万阿的眼睛将她放倒，直接从后面进入了她的身体。

“这、这可不行，有人会来的。”

“我们是夫妇，有什么好怕的。谁想看就看呗。”

很快，庄九郎的欲望传给了万阿，万阿也渐入佳境。

她的眼睛仍然被蒙着。

“让我看看你的脸。”

万阿喘息着说。

[1] 官从五位以上者，可出入天皇居住的清凉殿。

夕月

深夜，庄九郎独自回到房间。风尘仆仆地从美浓一路赶来，要是普通人早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庄九郎却丝毫没有倦意。

（世上没有比干事情更有意思的了。）

他想。

这也是他不知疲倦的原因。

旁边点着的一盏烛火忽然晃动起来。

——哗的一声，外间的门被拉开了。

“赤兵卫来了？”

“正是。”

外间有人应道。

“进来吧。”

“好嘞。”

赤兵卫进来后伏地跪拜，遮住了一向丑陋的面孔。

耳次也尾随着进了门。

“你先过来。”

“冒犯了。”

赤兵卫屈膝上前。

“天子的闺女……”

“应该叫内亲王。”

“呃，那个女的。”

“女的？有失礼数。赤兵卫，别忘了你是我的手下。总有一天要当大名的，还总是像在妙觉寺一样粗俗无礼可不行。”

“嘿嘿。”

赤兵卫连笑容看上去都让人不舒服。看样子这辈子都休想当上大名了。

“合适的有一个。”

“你的信里说过了。什么样的人？”

“十八岁。年纪虽然大了些，却是个美人胚子。——就怕大人……”他指着庄九郎道，“见了会起歹心。”

他脸上浮起淫笑。

“叫什么名字？”

“香子。”

庄九郎点点头，若有所思。

内亲王在宫中被称为“内姬御子”。明治的皇室典范是指嫡出的皇女或是女子的嫡孙、嫡玄孙等正妃生下的女子。庄九郎的时代还适用奈良朝代传下来的“大宝律令”，即使母亲不是正妃也被称作内亲王。

香子的生母据说是宫中打杂的侍女，受到了先帝的临幸。

内亲王大多终生不嫁。其中有不少出家为尼辗转在京都、奈良等多处寺庙，或是任伊势斋宫[1]一职。

香子原本要到京城堀川百百町的宝镜寺出家为尼，却由于寺里围绕后继人出现纠纷，又错过了嫁给亲王或公卿子弟的时机，只好蓄发隐居在嵯峨小仓山山底的一幢小房子里。

“哦，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庄九郎虽然高兴，但同时也不禁为佳人感到惋惜。

如果她的生母出自公卿家庭，寺庙的后继人一定不成问题，或是她的父皇尚且健在的话，一定不会如此凄惨。

宫中是最薄情的地方。

虽说是先帝遗孤，却如同失去了娘家一样，香子会被宫廷社会渐渐遗忘吧，庄九郎心想。

（只有让我来保护。）

庄九郎突然涌起了同情心。

“另外，香子内亲王还有什么特点？”

“这可难了。虽说也有公卿上门提亲，她本人却推说曾经一心向佛——不愿再抛头露面。”

“这样啊。”

庄九郎点着头。香子一定是对繁杂不堪的世事感到厌倦了。

“你们干得不错。”

他分别奖赏了赤兵卫和耳次一锭银子。之后的事情就超出这两人的能力了。只能依靠庄九郎的智慧和才华。

次日，庄九郎叫人备了马，戴上乌帽后穿了一件素净的夹袄，佩戴着一把黄金质地的上好宝刀，只身出了山崎屋。

他要去嵯峨野。

（心情激动起来。）

古老的歌谣里唱道：

小仓山山麓　故乡的夕雾

不见房屋　只听见锤布声

眼前的嵯峨野正呈现出歌中连绵不绝的丘陵、松林、竹丛的景象。乡间升起袅袅炊烟，一轮弯月挂在远离京城的天边。此情此景就像是一幅大和绘。

一人一马把月亮甩在身后，奔驰在嵯峨的原野上，更像是画龙点睛。

远处传来了锤布声。

（果然和老歌里唱的一样。）

他停在一座当地人称为日裳宫的小祠堂前。

勒着缰绳，他骑在马上四处打量。

听说，古代嵯峨帝有个宠妃叫嘉智子。

人们都称她为“檀林皇后”，其美貌不在中国的西施、毛嫱之下。

可惜红颜薄命。奄奄一息时听到天皇深深的叹息声，为了不让天皇过于伤心便留下遗言道：

“把我生前的衣服从小仓山上扔向嵯峨平原。”

她的上衣落到对面的中院乡，村民们建了一座“里柳社”来纪念她。而下装的红裙子则掉到日裳宫的所在地，至今祠堂里仍供奉着那条裙子。

（有情调。）

庄九郎策马继续前行。经过二尊院的门口，穿过中院乡的小道后向北而行一直到了清凉寺的西门。

穿过杂草丛。

对面是一座小庵，四周围着简陋的篱笆。

（就是这里吧。）

庄九郎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旁边的柿子树上。

夜色渐浓。

格子门上倒映着灯光。要是王朝时代的对歌歌手在的话，想必一定会从腰间拔出笛子吹奏一曲吧。

庄九郎叫住了砍柴路过此地的村民。

“这座庵里是不是住着先帝膝下的香子公主？”

“哦，正是。”

庄九郎故意长叹道：“虽是乱世，也着实可怜。高贵之身却被冷落在此。篱笆周围杂草丛生，也没个人帮着打扫。”

“……”

村民吓得战战兢兢。

“砍柴的，”庄九郎喊道，“王朝繁荣时，村民的心意也纯净，就连皇后掉落的上衣都拿来供奉。如今内亲王孤苦伶仃地住在这里，却连一根草都没人拔。”

“……”

“砍柴的，你每天路过这里几次？”

“哦，一次。”

“那就对了。不可能看不见屋檐上长出的杂草吧？为何不拔掉呢？”

“这，这……”

“我叫你拔草。”

庄九郎厉声说道。

意识到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从马背上取下硕大的钱袋，吩咐道：

“分给村里人吧。”

村民愣在原地。足足有五贯之多吧。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永乐通宝。

“从今天起整整一年用这些钱，种萝卜的送萝卜，晒鱼干的送鱼干，收稻子时送大米，没东西可送的就过来拔草。”

“您，您是什么人？”

“我是美浓太守土岐殿下的管家、美浓加纳城城主长井新九郎。”

“啊？”

村民抱着钱袋颓然跌坐在地。

“我有事进京来了。今天天气不错，我来嵯峨野四下走走，望见这座草庵不禁凄然泪下。”

“对、对不住啊！”

“用不着道歉。”

庄九郎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铺开纸张洋洋洒洒地写下一曲短歌。

露霜满天　移居小苍山

晒不干的衣袖该变形了

这首歌并不是庄九郎作的，而是以前闲居在此的短歌诗人藤原定家所做。这种场合，比起自己作诗，倒不如借用古人的诗歌来得优雅。

庄九郎拔下刀鞘上附带的黄金刀柄的小匕首，和短歌一并交给了村民。

“明天经过此地时，把这个投到庵里吧。”

说完，他掉转马头回去了。翌日，庵里的香子却发现了周围的异常。

有人把萝卜堆到屋檐下，有人把米缸扛进院里，还有人在屋顶和院里除草、重新捆扎篱笆，人来物往，好不热闹。

“发生什么事了？”

香子询问婢女。出身农村的婢女从丹波就一直跟随自己，两人在庵里相依为命。

“不知道。”

婢女也摇摇头，一无所知。

这时有个村民递上那把黄金匕首和短歌。

说是美浓太守土岐氏的管家长井新九郎送的。

（还真有一套。）

看来这个蛮荒之地的东国（美浓以东称作东国）武士还颇有教养。

而且还是个巨富。随手就能向村民们施舍五贯永乐通宝，可不是一般的财力。

（虽说武家有钱，美浓又靠近京都，更是非同寻常了。）

她也感到嫉恨。为何村民们都能得到钱财，自己却只有一首短歌。

（虽说讲究面子，不过也可看出此人不世俗。）

香子忽然想见见他。

“什么样的人？”

她从走廊上俯下身，询问正在干活的村民。

村民们把昨日砍柴的人找来了。

“举止文雅。”

“年纪呢？”

“三十一二吧。”

“眉目长得如何？”

“京城都少见的清爽，骑一匹短毛长腿马，很是耐看。”

香子更想见见了。

估计没有女人会不动心的。香子也不例外，哪怕只看一眼。

此时，庄九郎正躺在山崎屋的房里。

万阿在沏茶。

“听说你又改名了？”

“是啊，叫长井新九郎了。美浓国有座加纳城，城主就姓长井。”

“比上次的西村还要厉害吗？”

“当然。美浓的国主不是姓土岐吗？其次是斋藤。长井和他并列，有自己的城府和庞大的封地。”

“什么时候到京城来当将军呢？”

万阿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盼着庄九郎当上将军在京城建府邸时，自己能坐上将军正室的宝座。

确实有这个计划。

不过要想实现，却还有很长的距离。

“美浓拥有天下最强大的兵马。得美浓者得天下。只要当上了美浓国主，天下就是掌中之物了。”

“要是万阿老了，相公会嫌弃吗？”

“怎么会呢。万阿的肌肤可是岁月不侵。自从我去了美浓，发现万阿越来越年轻了。”

“说得倒好听。”

万阿咯咯地笑起来。

她把茶杯送到庄九郎面前。

庄九郎起身端着茶杯，看着庭院。

嵯峨野的蓝天似乎浮现在眼前，真想今天再去看看。

（算了，就像好酒需要久酿一样。再缓上两三天吧。）

庄九郎打消了这个念头。

“相公这次回来，是为什么事？”

“为了万阿你呀！”

庄九郎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万阿心想，嫁给这个稀奇古怪的男人，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明天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看店呗。”

“带我再去一次有马的温泉吧。”

（是有那么回事。）

有马对庄九郎来说好像已经很久远了。而那却是万阿与庄九郎之间唯一一次欢愉的回忆。

“那次很开心。”

“是啊。”

庄九郎心里却想起了内亲王香子。这么好的女人拱手让给土岐那个蠢蛋，实在是太可惜了。

风云突变的战国乱世，不少外地的大名们派人到京城，花钱买了公卿家的女儿带回领地。

（这个女子，侥幸从这些买春的家伙们眼皮下溜走了。）

虽说是侥幸，对庄九郎来说确实是奇妙的缘分。

第三天，当阳光照进爱宕山时，庄九郎单身一骑行走在嵯峨野的土地上。

[1] 到伊势神宫奉公的皇女或女王。

香子

庄九郎敲门喊道：

“有人在吗？”

等着有人答应。

已经过了正午，阳光开始倾斜。

嵯峨野的蓝天一尘不染，映着眼前的小仓山上红松的赤红，很久没回京城的庄九郎很是享受此番美景。

美浓的松树多为黑松。

就算偶有红松，也不是京城这种优雅的朱红色。

（一样的松树，还是京都的更美。）

天子脚下，连树木都别具品位。还是因了这片优雅的山河，才滋生了都城的文化？

（要是把都城建在红松稀疏的东国坂东，估计房子和人们的衣着都该变样了吧。）

庄九郎提了提刀把，欣赏着四周的景色。

（总有一天，我要回来的！）

在都城竖起印有自己家徽的大旗，是生于战国乱世的男儿的梦想。

（我要当将军！）

并不是做梦。去美浓的第七年，自己不就有了今天的地位了吗？

屋檐上挂着竹筒。

竹筒里也长了草，草穗在风中摇晃着。一只麻雀停在上面，门开时，麻雀飞走了。

婢女伸出头问道：“哪一位？”

“美浓来的。”

庄九郎说完掏出笔，展开一张树皮纸在后面写上了“美浓国加纳住民长井新九郎藤原利政”几个小字，递给了婢女。

“长公主不见外人。您有什么事？”

“如果我是无位无官的乡下武士，不见也就罢了。最少也要隔着屏风让我听听声音吧！”

“您有什么事呢？”

“求爱。”

庄九郎飞快地把钱塞到婢女手里。

婢女一时愣住了。

求爱。

婢女喃喃自语着，身子开始发抖。眼前的这名乡下武士气势凌人。仗着财大气粗，竟然妄想见到内亲王。

香子在房间里。

庄九郎的声音清晰有力。香子竖起耳朵听着。

——想见见此人。

他的声音带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这种力量似乎开始作用于香子的身体。

香子拿起案几上的铃铛，用指尖晃了两下。

婢女连忙来到香子的房门口跪下，

“您叫我吗？”

“对。”

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香子轻声道：

“有客人吗？”

婢女只好把门拉开一条缝，塞进来刚才庄九郎写的树皮纸。

香子把双手交叉拢在袖中，也不去取榻榻米上的纸片，而是远远地探过头来看。姿势并不优雅。

“美浓的长井新九郎利政呀……”

她像个男人一样念道。果然是三天前来过的武士。

香子生就一双单眼皮，睫毛短而浓，眨巴眼睛时上下扑闪，看起来清纯脱俗。

“要怎么办？”

“领到廊前上煎茶吧！”

香子吩咐道。既没说见也没说不见。

婢女一一照做。给庄九郎上了茶。

庄九郎坐了下来。

端上来的点心是晒干的柿子。

“长公主怎么说？”

庄九郎问道。

“她只是让我上茶。”婢女老老实实地回答。

（想要试探我。）

对面的房间拉着帘子。也许香子正从里面观察着庄九郎。

庄九郎想象着里面婀娜多姿的女子。

事实上，香子坐在案几前，右手托腮凝视着院子的墙脚。

（为何要呈上物品来接近自己呢？）

香子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清楚地知道，虽然在皇宫受到冷落，到了俗世却是尊贵之躯。

（来做交易的吧。）

美浓的国主土岐家在足利的全盛时期势力强大，领地覆盖了伊势和尾张，府城的川手更是足以和京都、镰仓、山口等并驾齐驱的大都市。香子从熟识的公卿口中听到过诸如此类的人文地理。

顺带提一下，那个时代的公卿失去领地走向没落时，就会投靠地方的大名，寄人篱下。

“哪里哪里很富强。”

长满了蜘蛛网的皇宫里，只有这些传言经久不衰。

公卿破落的府邸里一旦生了漂亮闺女，京城里的商人就会上门做媒，把这些女孩儿带到地方大名家做妾。

对方的大名自然会向娘家的公卿赠送相应的彩礼。如果再生了孩子，父母就乘机前去投奔的情况也不少见。

因此，就连香子都知道这一点可以看出，她们所处的社会太熟悉战国的地理环境了。

大名中喜欢公卿出了名的要数周防（山口县）的大内氏，只要有公卿来投靠，他都一律接收，因此，府城山口甚至被称为“西京”。

（土岐赖艺也是个花花公子。）

香子有所耳闻。她仍旧拢着双手坐着。

脸上未施粉黛。对容貌颇有自信吧。不过这个女子天生丽质，确实用不着化妆。

“——”

香子摇铃唤来了婢女。

“有什么吩咐？”

“点炭火吧。”

她简短地命令道，还附上了一个“点香”的手势。意思是稍微点一些炭火就够了。

香子自己则开始准备香炉。

很快炭火就拿过来了，香子把它们用灰盖上，等了一会儿后埋上香。

她想在屋里熏香。要知道香料的价格昂贵得如同宝石，香子的出身决定了她就算再窘迫，也不能缺少这一类的东西。

室内香气缭绕。

香子靠在案几前，想稍稍打个盹。

不想却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庄九郎还在走廊前等着。

虽然不是很有耐性，他还是耐心地等着。

（看来这个女子自恃清高。）

庄九郎发挥着想象力。

他觉得贵族生来就是有缺陷的。土岐赖艺也是贵族。不过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乡下贵族，而且有家财和武力的背景，和京都正统的贵族性质完全不同。

京都的宫廷是最容易滋生恶人的地方。数百年以来，这里一直操纵着拥有财富和武力的人，而且一直受到尊崇。

——宫廷的这些人也称得上是人吗？

而公卿中就不乏这种人。在他们这些京都贵族的眼里，土岐赖艺简直就是（拥有财富和武力的）神仙。

（香子也是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不能大意。）

就连庄九郎也如此谨慎，可见香子让他等的时间太长了。

香子醒了。

（对了，那人还在不在？）

她皱了一下眉。为了让这个美浓的乡下武士知道自己的价值，让他等待是唯一的办法。

香子摇了铃，唤来庵里唯一的婢女，庄重地下令道：

“把他带到南侧，在院子里赐座。”

“是。”

婢女穿着草鞋窸窸窣窣地走过来。

“请。”

“那是答应见我了？”

庄九郎解下刀立在院子角落里，绕到南侧坐在地上。

眼前是一扇白色的拉门。

夕阳的余辉照在上面。没有丝毫打开的动静。

这时，门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庄九郎伏地跪拜道：

“长井新九郎利政求见。”

“虽然不知详情，”里面的人开了口，“听说你帮助了村里的人。谢过了。”

房门紧闭，可能是被当作皇宫的竹帘来用。

（怎样才能看到脸呢？）

“新九郎，你来此地有何贵干？”

“想和您聊聊。”

“你没有爵位吧？”

“确实尚未有官职。不过，在美浓拥有五千兵马和一座城。而且作为土岐美浓守的管家掌管朝政。”

“是吗？”

并无下文。

庄九郎抬头望了望暮色：“太阳要下山了，我明天再来。这个是修缮房顶的一点心意。”

他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放在门口。

尚有余光的天空，升起了第一颗星。

庄九郎到山桃树下牵了马，沿着草庵旁边的坡道下去了。香子从开了一条缝的门后凝视着他的背影。

次日，庄九郎又来了。

还是绕到南侧坐下。

香子似乎也等不及了，早就坐在了门后面。

“天气一直不错啊！”

庄九郎打破了沉默。这样等下去，恐怕等上一百年也不会有结果。

“是吗？”

“呵呵，您坐在门后，自是看不到这么好的天空了。”

庄九郎决定采取行动，他单脚踩在走廊上，两手“哗啦”一声左右推开了门。

香子并未像武家的姑娘一样喝斥“不得无礼”，而是静静地微笑着。

“我看美浓并不懂礼数。”

香子说。庄九郎也不示弱：

“看一下天空应该不需要礼数吧！”

“唔。”

香子似乎很满意这种回答。

“你说的不错。”

“在下惶恐。”

庄九郎屈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双崭新的草鞋，摆在门口。

“出去走走吧。坐在后山的青苔上讲讲美浓的事情怎么样？”

屋里太拘谨，不能畅所欲言。

香子有点心动。

（听上去不错。）

她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就已经落入了庄九郎的如意算盘中。

庄九郎牵着她的手穿好鞋，穿过院角的柴门从小路向后山走去。

走了两百步开外，树林更加茂密，一棵红松的树根上爬满了嫩绿的青苔。

“坐这里吧。”

庄九郎扶着香子坐下，自己也在下方找了个地方坐下。

香子这才惊奇地发现，庄九郎的面前竟然有一个石头围起的火炉，上面放着茶壶，炭火烧得正旺。

不仅如此。

树林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七八个衣着华丽的男女，敏捷地搭好临时用的水池和屏风，并送来了茶具。

“饮茶吧。”

庄九郎熟练地沏好茶，递给香子。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香子正看得眼花缭乱，庄九郎用他特有的磁性嗓音说道：

“最近流行的饮茶真是方便啊。一碗茶就可以除去俗世间的高低贵贱和繁冗礼节。”

确实，茶席上只有主宾两种身份。

庄九郎是主人。

“再来一杯吧。”

“不用了。”

香子拈起掉落在粗布衣服膝盖上的松叶，看着庄九郎问道：

“不过利政，你找我这么一个被世间抛弃的人，有何用意呢？”

“因为爱情。”

庄九郎擦拭着茶杯。

“爱情？”

“对。先不谈身份。只是男女之间的对话。我知道很难。古代的诗歌和故事里都没有这种爱情。”

“有多难呢？”香子侧着头，接着又问，“利政，不过是想用金钱做交易对吧？那你看我值多少钱？”

出乎庄九郎的意料。

“您真有趣。”

庄九郎顿时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女人。

“您要多少才肯卖了自己呢？”

“哦。”

很难定价。果然如同庄九郎所言，即便在《源氏物语》或《古今集》中，也找不出类似的爱情。

小仓山问答

一阵风吹过红松的树梢。庄九郎微微眯起眼睛。

他擦拭着膝上的茶杯，思考着内亲王香子的“定价”。

“值多少？”

香子似乎很享受这个话题。

（这个女人不简单。）

庄九郎竟然答不上来。也许眼前的这个女子太狡猾，无法对付。

庄九郎沉默着。

这时，下人们送上了膳食。

“稍备薄酒。”

庄九郎谦虚地说。其实很是丰盛。

第一道席　七种菜

第二道席　五菜两汤

第三道席　三菜一汤

此等膳食，就算在如今京城里日渐衰弱的公卿圈子中，也是很少见的。

庄九郎取出酒盅和锡制的酒壶，端到香子面前。

他的姿态优雅。

香子面前摆着三个红木酒盅，从上而下叠放着。

香子略施一礼，拿起最上面的酒盅。

庄九郎注上了酒。

这叫做初献。茶席上的酒并不适合豪饮之人。分为初献、二献和三献，主人注满三次便结束了。

香子却看着庄九郎笑道：

“只能喝三盅吗？”

可了不得。看来这个女人酒量不小。

“如您所愿。”

庄九郎低头献着殷勤，心里却想，看我不把你灌醉。

总之，这场野外的盛宴是为了这个女人准备的，庄九郎可谓费尽了心思。

如厕就是一例。

他甚至带来了移动的厕所。出自庄九郎的考虑，四周用小屏风围住，中间放着木板铺成的厕盆。盆下挖有小洞，为了不出声音，还特意在洞里点上了杉树的枝条。

用过餐后，婢女搀着香子到杉树林另一端的厕所。

香子蹲下身子。

屏风上的画跃入眼帘。山为远景，参天的孤松为近景，树根的岩石上坐着一名中国装束的男子正抚琴而奏。

（咦——）

香子感到惊奇的是，那名抚琴男子的脸像极了庄九郎。

（不可能。）

她看了又看，觉得画里的人就是庄九郎其人。

当然，庄九郎的聪慧和细致还到不了这个地步。只是凑巧而已。

准确地说，香子之所以产生这种错觉，说明她已经被庄九郎设计的独特的音律色彩所俘虏。

香子出来了。

前面的崖角下流着清泉。她用竹筒舀了水洗手。

“请伸出手。”

婢女准备好了手帕。香子顺从地伸出双手。婢女小心地用帕子擦净了水。

拨开羊齿草，沿着小径，穿过杉树林，回到杂树林中庄九郎的身旁。

却变了一番景象。

刚才的茶宴已被撤走，只留了一张茶席，上面放着简朴的酒具。

酒具换了新的。

青竹削成的简朴的竹筒用来注酒，杯子则是陶瓷的。

山菜、干鱼和蘸酱分别盛在青竹的竹节制成的容器里。

“请。”

庄九郎举杯邀酒。

香子醉了。

却未见仪容失态，想必归功于高贵的出身吧，庄九郎心想。

只是一说话，她就咯咯地笑。也许她一喝醉就爱笑吧。她像要融化在笑容里，随着醉意加深愈发地笑靥如花。醉态十分可爱。

“新九郎。”

她唤着庄九郎的新名字。

“价钱考虑得怎么样了？想出多少钱要我？”

“绝对不会少。”

庄九郎也醉了。虽然他一向酒量不浅，和香子把酒言欢却不知不觉地醉了。

（对方没醉，自己倒先醉倒了。）

天色开始接近黄昏。

庄九郎的侍从们在茶席旁边点起了篝火，照亮着两人。

“怎么样？”

“那这样。美浓有个村子叫厚见郡高河原村，把这个村子送给您吧。”

“不行。”

香子左右摇着头。和醉酒之前相比，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娇媚无比。

“大米产量有两百七十石呢。”

“不行。”

“那就换成本巢郡前野村吧。这里能产三百二十石。”

“还是不行。”

香子妩媚地笑着。

“还不行吗？厚见郡宇佐村怎么样？五百四十石呢。”

庄九郎狠心开着价。

为了迎娶一个小妾，开出如此高的天价，在美浓可以说是前所未闻的事。

“不行。”

“只好换个大点的村子了。嗯，这里怎么样？”

庄九郎脑海中浮现出土岐家的土地分布图和各个村庄的风景，筛选着合适的对象。他正想报出村名，香子发出一串娇笑声打断了他。

“嘻嘻，听乡下武士说话还真有意思。这次又是哪个郡的哪个村呢？”

“是……”

庄九郎忽然顿住了。他察觉出香子在捉弄自己，不禁气血上涌。

（也不想想看！）

就算你生来就荣华富贵，也不过是一介妇人之身，武士浴血奋战才能夺到一座村庄，岂能相提并论。

（不过话说回来，这具身体是用来献给赖艺的。）

庄九郎强压怒火。

“是厚见郡六条村。产米一千八百九十石。”

“好像涨价了嘛！”

香子不置可否。

“新九郎，美浓国想要我的话，去倒是有可能。不过需要向我的保护人，亲王、关白或是某某大臣进献财物。还要进贡给皇室。这样一来，恐怕倾尽整个美浓的钱财都不够。”

庄九郎倒是考虑到了这些。他觉得，有数块黄金和几匹绸缎也就够了。

“您是说想要美浓？”

庄九郎苦笑道。

“这样，皇室和公卿就能有不少的进账。你也能得到册封吧！”

“我不稀罕。”

庄九郎的热度顿时冷却下来。

“就算官做得再大，在这种战国世道又有什么用呢。当上关白，邻国的大军便会来袭，不过南柯一梦而已。武士只能靠过硬的本领，要官爵有什么用？”

庄九郎一改先前的被动局面，开始反攻。

“长公主您说想要美浓一国的财富。好，那就把美浓送给您。只是，领地就好比武士的血肉。就算要给，也要抢了别人的领地后才能给。”

“要抢邻国的尾张吗？”

看来香子熟知地理。

“那怎么行？如果抢到一个尾张就交出美浓的话，迟早会被其他的邻国消灭。”

“那把近江也抢过来吧！”

“要平定天下六十四州，四海稳定后，才能划出一国送给您。整天念经拜佛的皇室和公卿们想占便宜可没那么容易。一国的代价可是沉重的。”

“所以想用村子？”

“这已经是切肤之痛了。”

“那算了吧。”

香子说。

庄九郎突然放声大笑。惊得窝里的山鸠都飞向空中。止住笑后，他说：

“好吧。算了吧。”

“先敬上一杯。”

庄九郎拿起盛酒的青竹，给香子的杯子注上酒。

“请干了吧。我也干了。这件事不提了。禅宗说一期一会[1]。普天之下的几亿几千万人，又有几人能够相识结缘呢。想必前世因缘不浅啊！”

庄九郎仰脖干了酒，擦了擦唇角，朗声道：

“不是吗，长公主？您面前的不过是有一面佛缘的男人罢了。”

庄九郎又注满酒，说道：

“而我面前的，也不过只是一名受轮回菩萨指引前来的女人罢了。”

他摇晃了一下身体。

“我们一男一女由于奇妙的缘分在一起把酒言欢，现在就此别过吧。既然缘分可贵，就该尽欢才对。”

庄九郎已经醉了。但他的醉态却不失风雅。土岐赖艺之所以欣赏庄九郎，就有这一点原因。喝醉后他说话的声音别有风韵，虽是醉话却词藻华丽，有时连唱带跳的，连京城的名流都自愧不如。

“跳舞吧！”

庄九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就跳敦盛吧——”

他开始缓缓起舞。

无人伴唱，也没有乐器伴奏。

然而，他的舞步，就如同从某个方向听到了音乐一般。

香子也被庄九郎感染，开始吟唱。起初还是低声附和，渐渐地声音变得高亢起来。

庄九郎跳着。就像羽毛轻柔地随风飘动。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篝火烧得很旺，火星似乎要烧焦了树林上方的星空。

庄九郎的侍从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山里只剩下一堆篝火和两个人。

一曲舞毕，庄九郎跌倒在茶席上。

“我醉了。”

他望着星星。

“长公主也跳吧，我来唱歌。”

香子轻巧地站起来，翩然起舞。

她跳的是曲舞。

坠落凡间的仙女怀念再也回不去的天界，就像“眺望天际彩霞满天”所唱，仰望着遥远天际时的风情万种，岂是用言语能够表达的。

——熟悉的天界，云彩何时才能回归。

香子佯装羡慕云彩的样子，把自己当作被藏了羽衣而无法回到天上的三保松原[2]的仙女。

“呃，该不会是，”庄九郎边唱边想，“暗示要下嫁美浓吧。”

香子快要跳完时，庄九郎又站起来。

“我来演配角吧。”

他开始扮成偷了羽衣的渔夫。香子也继续跳着。

还不时发嗲。这点倒是出乎意料。

香子打着拍子时，庄九郎忽然抱住了她。

“给我羽衣吧。”

他在香子的耳边呢喃道。他所说的羽衣是指香子的身体。

香子并未拒绝。她早已沉醉在庄九郎的风雅中，已是樱唇微启。

庄九郎吸吮着。香子也热烈地回应。两人唇舌交缠，庄九郎欲火焚身。

“这个女人已经和男人睡过。”庄九郎心想。

或许可以说，他心里的石头放下了。

香子就在他的身下。

此时的内亲王，不过是个女人。而庄九郎亦不是普通的乡下武士，在男女之事上，他的本领不亚于武功修行。

香子也放松下来，她的眼里满是星星和篝火，有好几次，眼前甚至一片漆黑。

庄九郎紧紧抱着她。就如同他视做理想的大圣欢喜天的佛像一样，变幻着各种姿势搂抱着女神，让她欢笑哭泣。

香子恍如置身于魔王的身下。压在身上的高大身影，呼出的气息带有燎原之势。

他的气息很快就化作铿锵有力的《法华经》经文，香子不知不觉地沉醉其中：

尔时佛告诸菩萨 及一切大众 诸善男子 汝等当信解 如来诚谛之语 复告大众

汝等当信解 如来诚谛之语 又复告诸大众 汝等当信解 如来诚谛之语

香子觉得整个人漂浮了起来。

恢复意识时，十五的月亮挂在山顶上，又大又圆。

“这是天堂吧。”

香子喃喃道。

“长公主，不光是嵯峨野才有这么好的月光，美浓的名胜之地长良川的河畔也不差。您离开京都吧！”

香子此刻就像乖巧的小女孩儿般，毫不犹豫地点着头。

[1] 来自茶道。意思是眼前的相会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寓意珍惜现在。

[2] 三保松原位于静冈县清水市三保半岛。从这里能眺望富士山，御穗神社前种有羽衣松。

藤左卫门

庄九郎带着内亲王香子回到了美浓。

香子被献给了主公赖艺。

“新九郎（庄九郎现在的名字），做得好啊。那可是真正的内亲王啊！”

与香子共度春宵后的第二天，赖艺把庄九郎叫到川手城的房间里，握着庄九郎的手感激涕零。

“我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和内亲王有鱼水之欢。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大恩。”

此时赖艺的模样很不堪。眼泪和鼻涕混着流下来，一直垂到了下巴颏上。

庄九郎从怀中掏出纸巾，替他擦干净了。

赖艺患有内分泌异常。他胸部的左锁骨下有一个鼓起的瘤子。

“内亲王就那么好吗？”

“好极了。”

赖艺笑逐颜开。

“不过，从我们俗人来看，内亲王再好也不过是个女人，不对吗？”

“你们太肤浅了。”

真不知道是谁肤浅。

“如今我的身边不缺女人，美丑已经无所谓，出身好才行。真羡慕中国的皇帝啊。我要是皇帝，才不会为了胡马[1]而远征西域呢，为了金发碧眼的西域美女还差不多。”

“在下只能献上内亲王，请殿下宽恕。”

（这头荒唐的蠢猪。）

庄九郎心中苦涩。身处战国乱世，赖艺竟然光顾着寻欢作乐。

（也不怕招报应。）

从庄九郎的处世哲学来看，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是自己，而是这种统治者。

“深芳野过得还好吧？”

赖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这个女人，是君臣两人的纽带。

“很好。”

“那就好。吉祥丸也平安无事吧？”

不久前，深芳野产下一名男婴，取名吉祥丸。

深芳野悄悄透露给赖艺，是他的孩子。庄九郎却被蒙在鼓里。如此心思缜密的男人，天地间只有此事一无所知。

“也很好。”

“嗯。孩子长大了就会越来越像父母和爷爷奶奶，现在长得像你还是他母亲深芳野？”

“还是像我吧。浓眉大眼，将来一定能长成威风的武士保护殿下。”

“哈哈，看来你对儿子甚是宠爱嘛。”

赖艺高兴地笑着。这也是他在庄九郎面前觉得最得意的地方。

事实上，庄九郎对待深芳野和吉祥丸，和普通的家庭无异。

每天，他回到城馆里，第一件事就是问：

“吉祥丸在哪儿？”

往往是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抱着吉祥丸不放，玩耍上一个时辰左右才去打理城里的事情。

看在眼里的深芳野心情十分复杂。

庄九郎施展手段把自己从赖艺身边抢了过来，深芳野心底暗藏着怨恨。

吉祥丸尚在腹中时，她瞒着庄九郎孩子的父亲是赖艺这一事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报复心理。

这一点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变化，然而每当看到庄九郎对吉祥丸舐犊情深时，不能否定，她的内心滋生着痛苦。

（也许，他是个神仙般的好人。）

深芳野心想。

吉祥丸出生后一天天长大，深芳野对庄九郎的感情有怨恨，也有浓浓的爱意。也许是出于内疚和痛苦。

有个叫“藤左卫门”的人。

此人曾经住过的岐阜市稻叶山山脚下，至今还留有藤左卫门洞的地名，仍可以看到当年屋宇的宏伟。只不过如今变成了火葬场。

藤左卫门，准确地说是长井藤左卫门，长着一对白眉毛。

这个故事中，由于美浓一国本就是同族社会，会出现不少相似的名字，容易混淆。

藤左卫门也就是长井利安，和本篇故事开头登场的庄九郎的恩人长井利隆，名字只有一字之差。

当然不是同一个人。

利隆、利安分别代表着名族长井氏的两个派系，其中利隆把封号和领地统统让给了庄九郎避世而居，对故事以后的发展没有什么影响。

而利安，则将扮演重要的角色。

前面也提到过，长井家世世代代都是美浓的代理太守，被国内的武士们称作为“小太守”。

长井家有两座府邸，庄九郎的恩人利隆的府邸略微小一些。

这两家的关系不但不和，每当土岐家因为继位问题而发生纷争时，都会分裂为两派自相残杀。庄九郎来到美浓之前，长井利隆就在土岐政赖和赖艺的继位之争时拥立了弟弟赖艺。

而最后胜利的是，拥立政赖的长井藤左卫门。

而利隆把庄九郎推荐给赖艺后，太守土岐政赖被逐出美浓流落到越前，赖艺占据了太守之位。

利隆也得以在同姓的藤左卫门前扬眉吐气。

然而，藤左卫门位居太守代理，势力在美浓再无旁人能及，排斥利隆并除去他的可能性很大。

利隆之所以把自己的长井姓氏和加纳城悉数让给庄九郎而隐遁人世，原因之一就是为了逃离藤左卫门的排斥和迫害。

确实他如愿以偿了。

于是，顺理成章的，来自藤左卫门的迫害便落到了继承利隆名号的“长井新九郎利政”的身上。

藤左卫门甚少前去赖艺的川手城拜谒，而是冷冷地从稻叶山脚的府邸中注视着庄九郎的一举一动。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这次也不例外，是庄九郎策划好的。

这一年的六月，美浓每年一度的洪水又涨了。

木曾川河水泛滥，赖艺居住的首府川手城的城墙底受淹，看上去整个城就像浮在水上。

城里的街道也受到冲击，洪水却迟迟不退。祸不单行，瘟疫也开始流行，每天都有人死去。

向来惧怕洪水的赖艺手足无措。

“新九郎，你一向足智多谋。赶紧想办法治水。”

这一句话改变了赖艺的命运。

“您愿意搬出川手城吗？”

“什么？搬出去？”

赖艺满脸狐疑之色。

也难怪。川手城数百年来一直是美浓的首府，放到今天来说，相当于把天皇移居出东京。

当时，川手城里的城镇是东国最大的都市，繁华热闹，和西边的山口并称为小京都。赖艺在这座城里出生，如今又把哥哥政赖赶到越前才得以重返。

要离开川手城，简直无法想象。

庄九郎却是胆识过人。

川手城是美浓的政治中心和商业中心。而赖艺向来对政治毫无兴趣，本就不该占据此地。

而且碍手碍脚。

如果让赖艺迁到其他的别墅，那么自己就可以以“城主代理”的身份进入这座美浓的神经中枢，掌控美浓一国的政治、经济大权。只要赖艺离开，自己成为实权人物的话，国人对赖艺的印象就会逐渐淡漠，而自己的实力将会毫无保留地展示在美浓武士八千骑的面前。

“殿下，川手城虽然来自先祖传承，却饱受洪水之苦啊！”

庄九郎此言不假。

川手城位于美浓平原的中央，地势低，旁边紧邻着木曾川。一下大雨，河水就如同蛇尾般改变方向，川手城一带立即化作沼泽。

“再说此地位于平原的中部，风景一成不变。不该是王侯居住之地。”

“啊，想起来了，新九郎，”赖艺马上换了一副色迷迷的表情，“香子说，”他咧着嘴笑了，“她不喜欢这座川手城。不想再呆在到处浸水的城里，闹着要回京都呢。而且，根本没什么风景。她也说这里不是我这种王侯该住的地方呢。”

“就是嘛。”

看来把香子从京都请来还是物有所值。男人再铁石心肠，在女色面前都会熔化。何况对待赖艺这种人，除了床上的手段再无其他。

“长公主这么说的吗？那就再无异议了。”

“倒也不是。”

庄九郎对自己的女人如此尊敬，大大地满足了赖艺的虚荣心。

“我也在想有什么好地方可以去。”

“既然如此……”

既不像川手这样的朝政中心，又可以肆无忌惮地沉溺于女色，赖艺需要的是这类地方。

“我倒想到一个地方。”

“哦，哪里？”

“枝广。”

庄九郎指了指北边。

川手城向北三里，长良川的河畔。（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地名，今天的岐阜新市市内的崇福寺。）

“最大的好处是，隔着长良川可以望见稻叶山（金华山）的绝妙风景。”

庄九郎特意用华丽的词藻描述着枝广的风景。

早晨，眼前是一片绿色的晨霭，散去后稻叶山的全景尽收眼底。到了晌午，满山苍翠欲滴，俯瞰着美浓平原，日落黄昏时彩霞满天，恍如裹着一身红裳嫣然退去，晚上河畔上点着渔火的鱼鹰船来回穿梭，每天对着如此风景，定能延年益寿。

“不过枝广也挨着河，会不会发洪水呢？”

“那里的地形奇妙得很。虽地处平原河畔，却属丘陵地带，既隔开了河流，又形成天然要害。小山丘起名为百百峰、鹤峰、岩崎、继子渊什么的，听起来就像是深山幽谷，可见这个地方与洪水素来无缘。”

“原来如此。”

赖艺心动不已。

“那你就马上准备吧。”

“只是，”庄九郎摇摇头说，“川手城是美浓代代相传的宗家府邸，人们也早已习惯了。如果太守您要搬迁他处，想必顽固的国人定会群起反对。还是先做好思想准备吧。”

“我是美浓的国主。我想把城搬到哪里，就搬到哪里。谁敢说个不字？”

“是，没有。”庄九郎的回答自相矛盾。他马上又补充道，“如果主公站出来宣布的话。”

“但是，”他接着说，“倘若还有人反对，臣惶恐，恐怕就要看作是对殿下有不轨之心了。”

庄九郎的理论有了飞跃性的转变。

赖艺吃惊地看着他。

“没那么简单吧。你为何这么说？”

“您想想，川手城地处平地，动辄到处浸水，如果攻城的话一夜就可攻陷。想让殿下久居在如此不堪一击的城中，定会有他日的非分之想。”

“呵呵，新九郎你来自他国才会有如此念头。在美浓，就算我躺在路上，也不会有人想要害我。”

“不，眼前就有一人。”

“谁？”

“长井藤左卫门利安大人。”

庄九郎紧紧盯着赖艺。他注意到，赖艺听到这个名字时，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之情。

“殿下您怎么看？”

“嗯。”

很难回答。

确实，藤左卫门曾经反对赖艺继承太守一职而拥立政赖，成为自己的政敌。后来庄九郎发动政变成功地让自己当上了太守，而当时藤左卫门正领兵前往与邻国近江交界处的关原，防备近江的浅井氏举兵来袭。

等他回来时，赖艺已经当上了太守。

藤左卫门深感不快，虽身为代理太守，却几乎不到赖艺面前朝拜。

果然不出庄九郎的意料。

赖艺刚宣布要在枝广建城的计划，藤左卫门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并在国内贴出告示，招结反对的同党。

藤左卫门的反对，并不是想把赖艺怎么样，而是想乘此机会，把从京都混进美浓并掌握实权的庄九郎驱赶出去。

藤左卫门的势力却是不容小看。

他起草了秘密文书在国内结党拉派，得到了半数人的支持，甚至有人强硬主张要除掉庄九郎。赖艺的三个弟弟首当其冲。他们分别是揖斐五郎光亲、鹫巢六郎光敦和土岐八郎赖香。

一干人等聚集在稻叶山脚的藤左卫门的府邸中，开始密谋。

[1] 古代中国北方胡国产的马。

续·藤左卫门

此人的毛发与常人不同。

头发和眉毛都是白的，只有胡须是濡黑的，脸色红润，整张脸看上去红白相映，肉嘟嘟的。

可谓长相怪异。

(根本就不是人脸。)

庄九郎自从见到此人后就这么想。

感觉不到此人的思想。

简直就像个油桶。走起路来，浑身的肥肉颤颤悠悠。

比起思想，藤左卫门更像是用体力来维持自己的实力。而事实上在美浓，藤左卫门，也就是小太守，比太守土岐家更有实力。

藤左卫门能够坐视庄九郎直到现在，本来就很奇怪。

现在才开始反击，太晚了。

大永年号改成享禄的第二年的十二月。

“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藤左卫门来到川手城，竭力阻止赖艺。

“这座川手城自远祖赖远、赖康以来，二百年来一直是美浓的首府重镇，”藤左卫门舔了舔肥厚的嘴唇道，“岂能被一个商人妖言惑众，毫无理由地搬到枝广去呢？我藤左卫门可知道，那个长着木槌脑袋[1]的家伙想把殿下骗到枝广，然后自己篡权夺位。您不要上了他的当！”

“藤左卫门，言重了！”

比起眼前这个粗俗的肉球，赖艺更欣赏庄九郎的温文尔雅。

“那人不像你所说的那么严重。”

“殿下，您受了他的蒙蔽。您的弟弟揖斐五郎和鹫巢六郎殿下都这么说。”

“老五和老六吗？”

赖艺脸露不悦。

他知道，亲兄弟才是最需要防备的。

赖艺自己不就是赶走了哥哥政赖才当上了太守吗？那么，老五和老六也同样有可能仗着藤左卫门赶跑自己。

庄九郎也说过。血亲好比毒药。

庄九郎向赖艺灌输的，类似于一种帝王学说。

“血亲好比毒药。贫穷人家的兄弟没什么财产可分，只能齐心协力振兴家业。毒药此时能变成良药。但是，越是生在权势之家的兄弟，就越不能大意。”

他还详细举出古今中外的事例解释道：

“如今的殿下就是很好的例子。您赶走了太守哥哥，您的弟弟们难保不会效仿。骨肉也是毒药啊！”

赖艺从小就对自己的兄弟们没什么感情。他们各自被抚养成人，没什么幼年的共同回忆。

而且，老五和老六均为小妾所生，就更加疏远了。

藤左卫门退下后，庄九郎进城了。

“狒狒大人好像来过了？”

赖艺听闻此言不禁大笑起来。藤左卫门的长相确实酷似狒狒。

“他说你是木槌脑袋呢！”

“臣惶恐。不过狒狒大人一定还说了别的吧？木槌脑袋想把川手城据为己有，他一定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赖艺佩服得很，“确实说了。只是你怎么会知道？”

“哈哈。恐怕想要川手城的是狒狒大人吧。他的本意是赶走殿下，拥立您的五弟，像以前那样随意操纵美浓吧。”

“有、有凭证吗？”

“有。”

庄九郎点着头，却沉默不语了。他也无话可说。他手里没有任何凭证。

十二月二十六日这一天，藤左卫门一派决定要除掉庄九郎。

这天一大早，藤左卫门借口举办“连歌歌会”，把揖斐五郎、鹫巢六郎为首的美浓主要的武家二十余人请到了稻叶山脚的自己府中。

（可疑得很。）

庄九郎得知后，命令飞驒人耳次潜入了藤左卫门的家中。

不仅如此。

幸好这次受到邀请的客人中有个叫不破市之丞的，曾与庄九郎有过交情，他秘密地通报了庄九郎。

果然是聚在一起策划阴谋。

参加的人几乎早就收到藤左卫门的消息，也无人大惊小怪。这天的会谈已经不是征求大家意见，而是商量具体的行动计划。

“新春的六号是已故主公政房殿下的忌日，要在川手的灵药山正法寺祷告。那人也一定会同行。祷告一结束，我们就一拥而上将他刺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最后，藤左卫门叮嘱道。

席间坐着不破市之丞，耳次则藏在走廊下。

他们都向庄九郎报告了此事。

当天晚上，庄九郎叫来了耳次和赤兵卫，商量对策。

“你们去散布流言，就说小太守（长井藤左卫门）要造反。”

庄九郎命令道，

“这么说。小太守企图赶到川手城杀死赖艺殿下，推举揖斐五郎当太守。”

第二天，城里流言横飞。

不是藤左卫门一派的武士们都大吃一惊，纷纷到首府川手城拜见赖艺：

“殿下，有大事相告。”

他们都心有余悸。

赖艺也大惊失色。

只有赖艺身边的庄九郎面不改色，大喝一声：

“你们说话要谨慎。藤左卫门大人决不会有这等想法。不过是流言罢了。估计是尾张的织田和近江的浅井一众，想借机扰乱美浓，暗中找人散布的。各位久经沙场，怎么会轻易就上了当呢？”

第二天，川手城里的告示牌上，贴着土岐美浓太守赖艺的告示：

近来，有人妖言惑众，所传谣言一律禁止。违者必罚。

这么一来，原本是小范围的流言瞬间扩大了，读了告示的人会想“究竟是什么谣言？”而四下打听。这正中庄九郎的下怀。

当事人藤左卫门听到了流言和告示的事情后，吓了一跳。

此人性情刚烈，马上集中了人马，叫上揖斐五郎和鹫巢六郎，一行数百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川手城。

他策马立在大手门边的告示牌下，声如洪钟。

“是谁散布的谣言？”

“有人讹传我要篡夺美浓，有这个必要吗？我长井家代代都是美浓的小太守。天地为证，我的一片忠心正如此告示所写。”

他行走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一路高呼着。此人似乎心思单纯，但其实并非如此。

他派出了一名刺客。

他考虑到如今流言四起，很难在正法寺下手。

这种时候的惯用手段便是刺客，此人来自伊贺。

名字很怪，叫做猫齿。

年末的二十八日太阳下山时，庄九郎的加纳城里发现了一只死狗。

城里人谁都没留意。只有耳次在西北门的角楼下发现了一具狗尸，并报告了庄九郎。

“是被毒死的。”

“这只狗直到中午还活蹦乱跳的。看来刚被杀了不久。刺客还在城里。估计今晚就有人手持毒刃来我的房间了。”

“要怎么办？”

“嗯？”

庄九郎好像另有所想，过了一会儿，他说：

“耳次，你当我的替身吧。”

“会被杀吧？”耳次平静地问道。

庄九郎也认真地点点头。

“对。”

随后，庄九郎详细地作了指示。让他剃光前额装作庄九郎的样子，并进房间和深芳野同床共寝。

“和深芳野夫人？”

耳次这才感到害怕。那不是主人的爱妾吗？

“你可以抱她。我会交待深芳野的。”

“但、但是，”

“耳次，不得违令。”

庄九郎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递给了耳次。

夜深人静，月落西山后，从城馆厨房的烟囱里钻出一条黑影，像一只蜘蛛般“嗖”地一下落到院子里。此人正是藤左卫门从伊贺雇来的刺客猫齿。

他闪身躲进了库房。

天花板已经事先做了手脚，一掀就开了。

猫齿挪开木板，猛一跃身就上了房顶。

他在房梁上行走如飞。

到处都有防刺客的铁网，却丝毫不起作用。

猫齿早就把它们剪断了。

（时机已到。）

夜更深了。猫齿蹑手蹑脚地来到庄九郎卧室的房顶上。

他屏住了呼吸。身旁有个鼠巢。就连里面的两只老鼠都没觉察到猫齿的动静。

猫齿停在庄九郎的房顶上。房顶连接天花板的锥子缝中，漏出一丝灯光。

猫齿俯身从锥眼中向里面望去。

他足足听了有一刻钟。

他在听呼吸声。

——可以下手了。

他暗暗想。

接着他悄无声息地揭开了房顶的木板。这些准备都是提前做好的。

猫齿正要跃身跳下，突然发现眼前的房梁上有个人正看着自己。

（……？）

他蒙着脸，一身黑衣服，背着刀，和自己的打扮一模一样。

“你，你是谁？”

猫齿低声问。

“藤左卫门大人派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你叫什么？”

猫齿很谨慎。

“藤左卫门大人吩咐过不能说。”

“是伊贺人吗？谁的门下？”

猫齿问道，一面寻找着下手机会。他想把对方干掉。

“干你的活。”

梁上的黑衣人说道。接着，他慢慢地滑了下来。

黑衣人腹部着地。整个动作无声无息，此人看来身手不凡。

猫齿悄悄地摸向刀柄，竖着拔出刀，绕过身后举到面前。

黑衣人爬了过来。

“不许过来。”

猫齿话音未落，黑衣人已经跃身而起。好像他一直屈着右膝。

不容他细想，黑衣人从身后拔出刀，如电光石火一般画了个弧刺了过来。猫齿急忙用刀柄一挡，乘着这工夫赶紧退后。

“你，你到底是何人？”

“还没看出来吗？”

黑衣人露出的双目，似在微笑。

“就是你想找的馆主长井新九郎利政呀。”

“你、你……”

猫齿挥刀上前，却扑了个空。

黑衣人又回到了梁上。

“我说伊贺的，给我当手下吧。我给你武士名分。”

“……？”

有些动摇。

黑衣人从梁上跳了下来。

这时，五六个守更的下人扛着长枪过来了。

各个都涨红了眼睛瞪着天花板。

他们听到上面的嘈杂，不时还有灰尘掉落，只是哪个声音是自己主人发出的，一时无法分辨。

整栋房子的人都起来了，屋角到处都点起了篝火，有事发生时的机灵敏捷，庄九郎的家丁们可谓是美浓第一。

“伊贺的，你跑不了了。不如给我当手下吧。”

“这……”

他犹豫了。

“当不当？”

庄九郎故意松懈下来，站直了收起刀。他想试探猫齿。

猫齿果然有了动作。

他的刀横空扫来，顾不上看庄九郎的反应，就急忙想跳到梁上逃走。

可是已经太迟了。霎那间他已经身首异处。

血如泉涌，尸体从梁上摔到了地下。

庄九郎揭开天花板，身轻如燕地跃到榻榻米上。站好后，他摘下面巾道：

“是我。”

天花板上还在向下滴血。

“准备打仗。”

“敌人是谁？”

“藤左卫门。”

现在直奔稻叶山脚的府邸的话，早晨就应该到了。

庄九郎猛地掀开了装盔甲的箱子。

[1] 形容人的前额和后脑勺突出，形状像木槌。用来骂人。

夜袭

“人生在世，真是有趣啊。”

庄九郎一边穿着盔甲，一边朗声大笑，自言自语。

人以群居。

为了能在集团中相互生存，制定了道德和法律。庄九郎觉得，人是最可怜的动物。受道德制约，受法律限制，觉得还不够，又假想出神仙菩萨来崇拜。

“而我决不会，”庄九郎心想，“受那些道德、法律和神佛们的统治。迟早我要反过来统治他们！”

有趣的很。

人生在世。

对庄九郎来说，没有比权谋术数更让他觉得有趣的了。

这四个字拆开都是算计的意思，庄九郎爱极了这个词。

此时的庄九郎正打算夜袭稻叶山脚的美浓最大的实力人物长井藤左卫门。

“这是正义之举吗？”

所谓的“道德”恐怕会喝斥庄九郎吧。此举不仁不义。

京都来的赤手空拳的无名之卒，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长井一族。虽说是长井利隆的力荐才把庄九郎推了上来，长井藤左卫门也不是全无功劳。好歹他也是长井一族的宗家。正因为宗家藤左卫门采取了观望态度，庄九郎才能一帆风顺地在美浓出人头地，而且还得以继承“长井”的姓氏。可谓大恩大德。

从“法律”上来讲，庄九郎就更不应该了。因为在形式上，庄九郎是美浓小太守长井藤左卫门的下级。按照上下秩序排列，应该是美浓太守土岐赖艺—美浓小太守长井藤左卫门—赖艺的管家庄九郎的顺序。庄九郎要讨伐上级，只能说是目无法纪。

然而，庄九郎的“正义”却不同。

他的正义是，用自己的实力征服美浓，建立新的秩序。

庄九郎的道德理论是，为了实现上面的正义，可以不择手段。因循守旧、捍卫道德、信奉神仙菩萨的人，不可能推翻旧秩序实现统一大业。

几乎和庄九郎生于同一时代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政治思想家马基亚维利曾说过，“只有力量才能维系世上的和平”。

马基亚维利还说，有能力的人才能胜任君主的位置。能力是统治者唯一需要的道德。这个生于佛罗伦萨没落贵族家庭的权谋思想家，倘若认识与自己同处一个时代的日本人斋藤道三即庄九郎，恐怕会激动地热泪满眶地握住这个将自己的思想切实付诸于行动的人的双手。

赤兵卫都感到胆战心惊，他颤抖着说：

“大、大人，您真的要讨伐小太守吗？杀自己的恩人，是要遭到佛祖惩罚的。”

“佛祖怎么会处罚我呢。我只把佛祖当作我的家丁而已。“

“使不得啊！”

这个恶棍缺乏胆量。

“赤兵卫。如果你那么忌讳佛祖，就连夜把美浓所有寺庙神宫的佛像眼睛都用纸蒙上吧。如果还有菩萨要惩罚我的话，那我回头会收拾他们，砸了那些神殿寺庙。”

赤兵卫听着，愈发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值得信赖。敢把佛祖都踩在脚底践踏的人，估计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不过，殿下，”赤兵卫又说，“如果您要攻打藤左卫门的话，恐怕美浓国的武官们都会一窝蜂地打进加纳城里来。到时候怎么办？”

“我自有分寸。”

庄九郎的心思被说中了，不再多说什么。

庄九郎戴上了头盔。

正中的金印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金印上的波浪图案是庄九郎设计的。

名为二条波纹。

庄九郎尤其喜欢波浪，最近亲自设计了自己的家徽“二条波纹”，之后还用作军旗的标志。

——波浪是用兵的精髓所在。如怒涛般袭击，又如怒涛般勇退。

庄九郎用意在此。不仅是军事上，人生万事也应该学习波浪的运动规律。斋藤道三所用的二条波纹的徽章后来名扬天下。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庄九郎问道。

府邸里只有二十人。庄九郎手下的家丁分散在各处居住，要发通知才能召集，这么一来就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而暴露。这次的袭击只能靠这二十人了。

“准备就绪。”

“暂时别出大门。”

庄九郎另有妙计。

“我去去就来。”

“您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牵马过来。”

庄九郎故意打开后门，策马扬鞭单枪匹马冲向国主赖艺所在的川手府城。

离得不远。

马上到了城门下。

“是我。有十万火急之事汇报。立即打开城门。”

庄九郎进了城，把缰绳丢给看守的士兵，穿着出征的盔甲大步流星地奔向赖艺的居所。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赖艺满脸不高兴地来到书院前的走廊里。他正和女人在翻云覆雨。

“这身打扮又是干什么？”

赖艺站在原地问道。

庄九郎身带兵器不便上前，于是就地跪下了。

他把头盔推向脑后，摘了发髻后披头散发。

“出大事了！”

却并不接着往下说。

赖艺只好问道：

“是不是近江的军队又侵扰边境了？”

“非也。”

“快讲！”

“是。”

庄九郎将腋下夹着的一个桐木箱举到眼前，屈膝向前挪动了数步，放在了走廊的台阶上。

赖艺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

他以为里面放的是首级。

一旁的小厮举着蜡烛上前一看，好像不对。

打开箱盖。

里面放着一个精致崭新的头盔。庄九郎上前把它放在放盔甲的台子上，看着赖艺。

“唔。”

赖艺想起来了，由于庄九郎在设计盔甲和战袍上很有才华，曾嘱咐他给自己也做一个。

眼前的头盔中央是细长的锹形，头盔壳刻着银星，两侧和脑后有四层衬里，后面系着红丝带，称不上新奇。与源平以来大将通常使用的并无二异。

战国时期以来，将士们都喜好新奇的形状，并争相设计制作，称为当世盔。品种多样，有头形、篠钵形、桃形、尖顶形、一谷形、贝壳形、鱼尾形等等，赖艺眼前的这个崭新的头盔是老式的。

赖艺想要的却是当世盔。

“这不是老式的吗？”

“正是。”

庄九郎点头。

“如您所见，正是老式的。主公殿下是源家的嫡亲，尊为美浓太守，当世盔恐怕不适合您。老式的头盔才配得上您的大将身份。”

庄九郎接着解开包装。

有个东西闪闪发亮。

乍一看还以为是锦缎，却不是。

“这是孔雀翎。”

庄九郎在堺市靠港的大明船只上弄来此物，用金线缝在了头盔上。

“正好用它盖住衬里。”

庄九郎手中拿着头盔，用插扣在头盔上别好了。

顿时大放异彩。

“嗯，这个不错。”

“是啊。主公戴上它简直就像孔雀明王。”

“真的吗？”

“所谓孔雀明王，”庄九郎深知赖艺喜欢玄学，顺势发挥起来，“住在胎藏曼荼罗，穿白色绢衣、头戴宝冠、胸前佩戴缨络（脖饰）、两耳垂挂耳珰（耳饰），骑着金色孔雀。”

他娓娓道来，甚至讲解了孔雀明王的起源。

孔雀来自印度。

由于它喜食毒草害虫，古代印度人奉之为“孔雀明王”将其神化，坚信它能除尽贪、怒、癫这人间三害。

“原来孔雀能除尽三害。确实配得上武门栋梁的头盔。”

“所言极是。”

庄九郎不再接着往下说了。

“但是，”赖艺又回到了刚才的疑虑。就算是做出了新头盔，也不至于非要半夜三更地送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请殿下除掉三害。时间不早了，请戴上头盔吧！”

“三害在哪儿？”

“有人要谋反。”

庄九郎告诉赖艺，藤左卫门想拥立赖艺之弟五郎、六郎而杀害赖艺的阴谋终于有了行动。庄九郎虽然夸大其词，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最近，赖艺也对藤左卫门的表现开始起了疑心。

“盔甲呢？”

“要穿。”

“出战呢？”

“不用。”

庄九郎豪爽地笑了。

“打仗就交给我吧。不过今晚，藤左卫门等人要是攻城的话，得早做防备。在城里四面八方都点上篝火，赶来的家臣们都要全副武装，士兵们也要做好弓箭长枪的准备。殿下您最少也要换上武士便服。”

“知道了。”

赖艺也只能照办。庄九郎则磨拳擦掌表示要连夜袭击恶人。

他又从城门飞身上马。

（一切都办妥了。）

庄九郎心想。

这么一来，就算自己夜袭长井藤左卫门的府邸，大家也会以为是奉了赖艺的旨意，而不是出于一己之欲。

理由很简单，赖艺在川手城里到处点着篝火，自己也亲自穿戴盔甲处于备战状态。

然而。

庄九郎想得过于简单了。

他像一阵狂风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后，赖艺越想越觉得荒唐。

（今天晚上不是挺安静的吗？）

满天的星星都在闪耀。美浓的大地一片安宁，无论哪座山、哪个村、哪片原野，都不像会有叛军造反。

（简直胡闹！）

赖艺这么想，决不是出自理性，而是来自情绪。

他生性就懒惰。

穿盔甲麻烦得要命，他也不擅长下达军令。

“困死了，”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拍拍肩，进了里屋。

（就算真的有人谋反，有他对付就行了。）

庄九郎疏忽了这一点。

机敏如他，也没想到赖艺会懒到这个地步。已经超乎了想象。几百年来这个贵族家庭高踞统治地位，已经将赖艺变成了一个麻木不仁的昏君。只有身份低贱的下等人才会凡事大惊小怪。

走廊上的赖艺让小厮举着蜡烛在前面带路。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嘴里露出牙齿，模仿公卿们被染得墨黑，此刻看上去就像个黑色的大洞。

进了卧室。

女人还等在床上。

今晚不是香子。

“给我揉揉腰。”

赖艺四仰八叉地躺下。

庄九郎回到自己的加纳城，绕马在城门里的广场上兜了一圈，喊道：“跟我来。”

又出城而去。

庄九郎主仆一行黑压压的一片，朝北疾驰。

离稻叶山脚还有一里路。

前面也提到过藤左卫门的府邸，直到现在岐阜市里还留有“藤左卫门洞”的地名。

这里所说的洞可不是洞窟。

指的是山脚下的地形特别崎岖。

今天的岐阜市松山町的登山道上，途中有一所警察学校，再往前不远的树林里有一家火葬场。叫做默山火葬场。

这里就是当年藤左卫门的府邸旧址。

深夜，藤左卫门还在喝酒。

挪近了烛台，他很惬意地品着浊酒，酒是自己领辖的百姓酿的。

“真盼着新春六日早点到啊！”

十二岁的宠妾小筈在一旁斟酒伺候。

藤左卫门有个怪癖。他喜欢买来初潮前的少女夜里陪他聊天。

此人虽无什么大缺点，这件事却在美浓恶名远扬。

“新春六日有什么喜事吗？”

小筈问道。

藤左卫门并未回答，而是说了庄九郎的名字，问道：

“你怎么看这个人？”

小筈的回答却让他颇感意外。

“不错啊！”她接着说，“美浓的女子们都说这个人与众不同呢。”

小姑娘心思单纯。

藤左卫门脸露不悦。

奉旨讨伐

路很窄。

一路朝北。

沿路笔直走下去就能到达稻叶山脚下长井藤左卫门的府邸。享禄二年十二月十八日眼看就要过去了。

时刻已经指向了二十九日的子时（上午零点）。

庄九郎快马加鞭地赶路。赤兵卫等人跟在后面，都是府邸里住的下人，人数并不多。

赤兵卫的马鞍上绑着一个大木锤。是为了砸城门用的。

众人策马来到了稻叶山脚下。遍地都是森林。

他们绕到森林的西侧，

有一条坡道。

是通往藤左卫门府邸的大手道路。

很快到了城墙前的护城河，河水已经干涸。

“按照计划，兵分三路。”

庄九郎作了部署。

众人纷纷跳进河沟，向上掷出带钩爪的绳索，开始攀登城墙。

赤兵卫则直奔城门，用大木锤“咚咚”地开始砸门。

大门纹丝不动。

“赤兵卫，你这个蠢货，给我！”

庄九郎接过木锤,握住把手，缓缓地开始在空中画圈，速度愈来愈快，像是在旋转一般，只听见“咣”一声响。

门板应声而裂，门拴的铁扣飞了出去，又砸了三四次后，门上裂开的洞足够钻进人去。

“谁先进去开门？”

庄九郎下令，马上有人一声“领命”，跳了进去。

城门大开，众人举枪在手一齐冲了进去。

话说藤左卫门。

一刻钟前，他刚饮完酒，和宠妾小筈上了床。

藤左卫门心里还惦记着伊贺雇来的那名刺客。

（也不知道得手了没有。）

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先这样吧。就算失手了，回头再想别的办法。）

小筈早就在刚才的爱抚中筋疲力尽，发出轻微的鼻息声。她尚未长出阴毛。完全一副幼女的睡相。

藤左卫门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小筈睁开眼。

（……？）

她瞟了瞟身旁的藤左卫门，确信他已经入睡后，悄悄地钻出了被窝。

隔壁有守夜的下人。两名侍从还没睡。

“我要去茅房。”

小筈小声打了招呼，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三四郎君说今晚会发生变故。）

小筈和庄九郎的小厮关三四郎是表兄妹。三四郎曾告诉她，“如果发生什么事，不要离开藤左卫门的左右”。

会发生什么事呢？

小筈没起疑心，也没去猜测。就像她的幼女发型，她的心也还没长大。

小筈有个习惯。

她总爱在腰间系着铃铛。无论起床睡觉，她总是戴着它，无论她走到哪里，铃铛总是丁零丁零地响着。甚是可爱。

从茅房出来，她又一路伴随着铃铛声钻回被窝，这时藤左卫门醒了，他睡眼惺忪地问道：

“上哪儿了？”

“去茅房了。”

小筈干脆地回答道。小筈当然不知道庄九郎等人的阴谋，去茅房也是千真万确的事。

就在此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藤左卫门惊得跳了起来。

“什么声音？”

紧接着又传过来好几声，恍若惊雷。

“地震了吗？”

“大人、大人，”两三名家丁叫喊着从走廊跑了过来，“是、是夜袭啊！”

“不必惊慌！”

藤左卫门临危不乱，不愧是名扬近江、尾张一带的豪杰。

他从横梁上取了小薙刀，又伸手从梁上抠下五块小石头放进怀里。

“小筈，快逃。”

藤左卫门吩咐道。小筈却死死地抱住了这个刚步入老年的小太守的腰。

“小筈害怕。”

三四郎曾嘱咐她说，“入武家门的人都知道，一旦发生变故，所有的人都要保护主人，要掩护主人全身而退，只要你抓着主人不放就有活路”。

“放手！”

藤左卫门想甩开她，小筈哭着死活不放手。

“来者何人？”

“不、不清楚，他们嘴里叫着奉旨而来。”

“奉旨？”

藤左卫门勃然大怒。

（主公竟然要杀我？）

却也合乎情理。原本藤左卫门就是拥护亡命他乡的前任太守政赖的。现任的赖艺自然不合心意。

藤左卫门瞬间下了决心。

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立刻发动兵变赶跑赖艺，让赖艺的庶弟揖斐五郎继承太守之位。

反正，赖艺也是靠庄九郎发动兵变才坐上了这个位置。

“就这么定了。”

藤左卫门由于兴奋而满脸涨得通红。他开始大声下令。

“太田传内、传内在哪儿？”

家臣传内立即赶了过来。

“你马上放烟。派人通知五郎殿下，集结美浓所有兵力，讨伐主公。”

“是。”

太田传内领命而去。

藤左卫门也不是等闲之辈。有人袭城，与其防备——倒不如反守为攻主动出击。

他的府邸很大。

房屋的布局也很复杂。

藤左卫门四处奔走发号施令。他的身后，丁零丁零、丁零丁零一直响个不停。

再说庄九郎这边。

“逃兵勿追，不用徒劳。”

庄九郎大喊道。他的脸色有了异样。

藤左卫门的人有五十名。庄九郎的人只有二十名，连对方的一半都不到。

——逃兵勿追。

眼下的情形却是，庄九郎的人被追得四下逃窜。庄九郎的胆识却是深不可测。

“你们都听好了！”

庄九郎的声音威风凛凛。

“要找的只有小太守一人，别和其他人纠缠。”

“大胆狂徒。”

一名勇猛的武士挥舞大太刀扑了上来，庄九郎往下一蹲，横扫出一刀。武士轰然倒地。

跨过尸首，穿过走廊。走廊上下、屋檐下、院子里到处都是敌军的火把。

“……？”

庄九郎侧耳倾听。

丁丁、丁零丁零，

传来一阵铃铛声。是从右边的卧室发出的。

（就是这儿。）

他哗地拉开门，立即闪身躲避。石头擦着庄九郎的头皮飞过。

庄九郎把火把扔进房里。漆黑的房间有了光亮。

藤左卫门手里握着小薙刀。小筈则蹲在一旁，把脸埋在榻榻米里。

“小太守大人。主公有旨，快献上人头吧！”

“是、是你？”

藤左卫门举着小薙刀跳了起来。

小筈惊叫着扯住藤左卫门。

“放手！”

藤左卫门一脚把她踹倒在地。

也许她觉得藤左卫门可以依靠，爬起身后又紧跟过来。

“你这家伙。——”

小薙刀调转了方向。

惨不忍睹。小筈小巧的头颅已经离开了身体。

（杀了她了。）

藤左卫门有些狼狈。小筈的死更刺激了他。

他挥舞着小薙刀向庄九郎袭来，一时情况危急。

这时赤兵卫赶来了。

“赤兵卫，拿枪来！”

庄九郎夺过枪，举着就冲上前去。

对方的小薙刀横扫过来，庄九郎把枪柄立在榻榻米上，自己则像猴子爬树一样纵身跃起。

枪柄啪的一声被砍断了。

趁着对方的小薙刀朝前，庄九郎双脚着地。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太刀已经从藤左卫门的左肩斜斜砍了下去。

“赤兵卫，取首级。”庄九郎冲出走廊，喊道，“对面的人听着，长井藤左卫门已经被奉旨斩首。”

他鸣钟退兵。

不久，庄九郎出现在川手府城赖艺的面前。

天快要亮了。

“臣奉旨诛杀了奸贼。请过目。”

赖艺望着藤左卫门的人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请评断。”

庄九郎逼问。

“实乃正义之举。”

他只能褒奖。

这件事的后果却很严重。美浓国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

“杀了那个卖油的！”

美浓八千骑中属于藤左卫门一派的五千骑，开始武装结党。

“我们要向主公请愿。”

他们蜂拥前来。就驻扎在城外的野地。

人数每天都在增加，到了第七天，已经聚集了共五千骑两万多人。

晚上，他们点起无数大堆的篝火。

从城墙上望去，城外的野地就像是一片火海。

可以说在美浓史无前例。

首领是曾经和藤左卫门一同商量诛杀庄九郎的家臣们，核心人物是赖艺的异母弟弟揖斐五郎，以及鹫巢六郎和土岐八郎。

再加上土岐家的重臣斋藤彦九郎宗雄、国岛将监、芦敷左近和彦坂藏人。

担任急先锋的是被杀的小太守长井藤左卫门的亲生儿子、出身于名族斋藤家的斋藤右卫门利贤，此人原本已经出家，法号白云，特地前来复仇。

“请把人交出来。”

他们一齐向赖艺施压。

“要不就下达追杀令。我等大军将一举攻陷加纳城讨伐此人。”

总之，他们要求追杀庄九郎。

庄九郎身在何处呢？

他并不在自己的加纳城里。忘了交待，加纳城也同样被数千人包围着。

大胆的庄九郎就在赖艺的川手城里。他隐蔽在一间屋子里。

书院前挤满了前来请愿的人，庄九郎无所事事，只能每日借酒浇愁。

“主公殿下，陪我一起喝吧！”

他邀请赖艺道。

赖艺也无意抛弃这个将自己送上今日荣耀地位的庄九郎。

比起无知粗俗的同族和家臣们，庄九郎更合赖艺的心意。和庄九郎有共同语言，例如牧谿（中国宋代的画家。擅长水墨画，尤其精通龙、虎、猿、鹤、芦雁、山水树石和人物。在日本的评价甚至高于本国，被誉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画家）等。而身边的这些人，根本不知道牧谿是何方人物。如果赖艺被流放到无人岛上，只能选一人作伴的话，估计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庄九郎。

然而。

请愿的人们不管这些。

“那我们就自己动手。诛杀也好，或是逼其自尽也好，殿下您都不要插手。”

赖艺无言以对。

于是，他们退出川手城，在野外等候的五千骑两万人听命于各自的族长，一齐准备攻城。

他们瞄准的是庄九郎的加纳城。

在如此声势浩大的兵力前，加纳城恐怕是不堪一击。

庄九郎躲在川手城城楼上的箭孔里，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逐渐凝重。

（这次是逃不过了。）

他直觉。

（做得有些过火了。）

虽然不后悔，却也感到自己最近确实有些得意过头。

（蠢货们团结起来也不能小看。我忘了这一点。）

庄九郎也对这帮人无可奈何。

（怎么办……）

庄九郎绞尽脑汁，却无计可施。

云隐道三

庄九郎从城楼上下来。

看上去泰然自若。

（接下来要干什么呢？）

可以说已经走投无路。

向来足智多谋的庄九郎竟也束手无策。

“哈哈。原来人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他用扇子敲了敲脑袋，仰躺在木板地上。

形势急迫。

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嗯，再想想……”

庄九郎手下的小厮端着茶进来了。

是十二岁的菊丸。这个少年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主人正身陷危机，脸都变白了。

“菊丸，你发抖干什么？”

庄九郎微笑着说。

“没，没什么。”

少年涨红了脸。看上去意志还不弱。

“人的一生当中，”庄九郎说，“总会碰到两三次这种事情。”

“嗯。”

少年恢复了常态。

“这种时候，”

“嗯。”

“就能看出英雄和凡人的区别。”

庄九郎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方是个少年，最适合现在的对话了。只需点头即可。

“我练过长枪。也用太刀数次斗过敌人。一举起刀……”

庄九郎停顿住。

“举刀时您在想什么？”

“我正在回忆。已经想不起来了。……这种时候，脑子里、心里、全身上下都一片空白。就像被风扫荡了一样空空如也。”

“真有意思。那大人岂不是变成风了？”

“风？”

庄九郎歪着脑袋想。

“不对。风可以写成文字，吹在脸上也能感觉到。连风都没有。怎么说呢。应该是无吧。反正类似于无这种东西。”

“是放下吗？”

“妙极了，正是它。”

庄九郎拍手叫绝。

少年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禅语，让庄九郎茅塞顿开，重见天日。

“就是它，放下。”

禅家认为，只要舍弃各种尘缘，就能进入忘我的境界。这种舍弃就是放下。

少年不解地侧着头。

“您举刀时心里想着放下，那时——？”

“那时？”

庄九郎略微迟疑后，如释重负地笑了。

“不是那时，是现在。从现在开始放下。菊丸。”

“在。”

“你就像观音菩萨。”

“……？”

菊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庄九郎站起身说道：“献上一曲作为回礼。”

他开始起舞，跳的是幸若舞的“敦盛”。

人间五十年

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梦幻似水

人的一生，就像一首舞曲。——有生就有死。

这一节是庄九郎最喜欢的。后来成为庄九郎的女婿，视岳父庄九郎即斋藤道三为尊师的织田信长也不例外。

“这首歌太让人难过了。”

菊丸听得眼圈都红了。

“我说菊丸，”庄九郎却爽朗地笑着，“没有比这首歌再让人高兴的了。生为男儿，想成就大业者，必须有这样的决心。置生死于度外，去私心斩恶缘，才能做大事。”

“小的不懂。小人只觉得难过。”

“哈哈，我也突然……”

“突然？”

“有点难过。”

庄九郎用手背拭去眼泪。

但这决不同于弱女子的眼泪。只有男人，才能体会这种油然而生的悲伤。

“菊丸，把开水和剃刀拿来。”

庄九郎吩咐道。随后他解开衣带，浑身上下脱了个精光。

菊丸端着满满一盆水进来，看见此情景不禁吓了一跳。

主人竟然一丝不挂地席地而坐。

“大人，您干什么？”

“把头发剃了！”

要做回原先的和尚。只要恢复从前的身无一文，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的刀也送你了。”

赖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庄九郎穿着不知道从城里哪儿找来的黑乎乎的破衣服，腰间系着草绳，正盘腿坐在自己面前。

“我要回京都做回穷和尚了。”

庄九郎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领地和城池都还给殿下。加纳城里的深芳野和众家丁听您处置。既然已身无一物，也就没什么再放不下了。没有放不下的，就什么也不怕了。”

“……”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赖艺不知说什么好。

“我要离开美浓了。”

“你，你要丢下我不管？”

“最后有个要求。”

“什、什么？”

“请赐酒一杯。”

赖艺马上吩咐备酒。他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住庄九郎。

酒送来了。

庄九郎几杯下肚，有了醉意。

赖艺的心腹们立即将此事泄漏出去，很快就传遍了川手城，自然也落到了守在城外的美浓众人的耳朵里。

“说什么？那个人要放弃领地家臣做回和尚？”

“骗人。”

有人不信。当然也有人相信。

（没想到这人还挺有骨气。）

庄九郎的成功转身，似乎打动了来自美浓山里的淳朴武士们。

再说庄九郎，

还在赖艺的面前。

要当和尚绝对出自真心。虽说他的心思并不单纯，但是至今为止的每件事，他都出自真心实意。仅凭几句花言巧语，京都的奈良屋（山崎屋）绝不可能变成京洛最大的油铺，他也不会区区几年之内就能在美浓高居如此的地位。

但也不仅仅是真心。

背后还有他与生俱来的算计和谋略。

这次也是如此。

“请赐酒”的请求，也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让川手城里外都知道“自己要当和尚”的消息。

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将为他以后的行动埋下伏笔。

“在下这就告退了。”

“等等，新九郎。”

赖艺叫住他。

“在下惶恐，这个名号已经奉还主公殿下。我也剃度出家，自有法号。”

“什么法号？”

赖艺问。

“道三。”

庄九郎连同文字的写法一并做了回答。菊丸给他剃头的功夫想出的名字。

“道三，这个名字还真是少见。”

“因为我要三度出家。”

“为何？听说你以前在京都的妙觉寺本山称作法莲房，深谙佛法奥妙，这次不是第二次吗？为何不叫道二？”

“还会有一次。”

“何时？”

“死的时候。”

道三对答如流。佛法认为死并不仅仅是死。生死轮回。死即是成佛。庄九郎两次出家，并打算活下去直到第三次轮回。

“主公殿下，再见了！”

一身和尚装束的庄九郎丢下满脸茫然的赖艺，转身退了出来，来到城里的马厩里牵出一匹栗毛马，翻身上马衣袂飘飘而去。

转眼出了城门。

美浓的豪族家臣们一呼而上，举着明晃晃的长枪。

“闪开！”

这个突然出家的和尚仍具有威慑力。

“你们都听到了吧。我抛弃了所有的城池和领地。僧侣乃三宝之一，谁敢碰我一定会遭天谴下地狱的。”

他嗖地从众人头上掠过，猛一扬鞭，朝北疾驰而去。

“什么事！”

众人瞠目结舌地目送着他的身影。

庄九郎到了稻叶山脚下，扔了马，敲响了常在寺的山门。

也是深夜，小和尚吓得赶紧来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个和尚。

“日护上人在吗？”

“在倒是在。只是此刻已经睡下了。”

“马上叫起来。给我准备一间房。对了，南边有个草庵，把被子抱过去就行。”

这座寺庙再熟悉不过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草庵前，开了门进去。

寺里开始嘈杂起来，传来小和尚和寺里的小厮们来回奔走的脚步声。

庄九郎房里的蜡烛点上了，又送来了被子。

日护上人很快来了。

“半夜三更的这身怪打扮，出什么事了？”

“我出家了，叫我道三吧。”

庄九郎大致讲了一下前后经过和现在的心情。

“法莲房，”日护仍唤着他学生时的旧名，“你抛弃美浓了吗？”

“南阳房，”庄九郎也唤着他的旧名，“我大义灭了你的俗亲长井藤左卫门，他毕竟是此国的小太守。虽然我是为了土岐家着想，没想到小太守死了后还有这么大的势力，闹到这个地步。”

“先不说你手段如何，当初我让哥哥长井利隆把你推举给赖艺殿下时，就说过重建美浓都要靠你。虽然最近觉得你有些过火，却还是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对付，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没想到你会出家。”

“只是回到原样而已。”

“我看见你穿的衣服了。”

日护上人只好苦笑。

“一顶斗笠一根竹杖，从此浪迹天涯。”

“不想入其他人的家门吗？”

日护上人追问，他对庄九郎仍然心存希望。

——这样下去，美浓会垮的。

这个和尚抱有强烈的危机感。他觉得，只有庄九郎才能在这个平坦的大国建立起强大的军事强国。

“哥哥长井利隆也说，这样下去美浓迟早会落入他国之手。这个国家已经老朽了。”

正如上人所言，美浓的统治体系早在镰仓时期就确立了。最早由赖朝建立，两百年前的足利尊氏不过是再度认可了而已。

当时的社会，几乎不存在所谓的商人。打仗的方法和军队的组织都是骑马武士单枪匹马的打斗主义，尚未出现现在的步兵部队。

“镰仓时期可没有像你这样无官无位却腰缠万贯、来历不明的家伙。”

“来历不明？”

“商人之类的。”

“这样啊？”

庄九郎不禁苦笑。

“一切都在变。往后变得更快。落后于时代的只会消亡。法莲房……”

“嗯？”

“如果我是你，也会杀了长井藤左卫门。”

“呃。”

庄九郎似乎发现了看似温和的上人的另一面。

“我们的宗祖是日莲菩萨。元寇的时候预言国难来临，由于激烈批评当时的朝廷，招致了杀身之祸。”上人说道，“镰仓幕府昏庸无道。幸亏有时宗[1]这种英雄执权才赶跑了元寇，否则日莲菩萨就会举兵推倒幕府了。国家有难时，无能、陋习和安逸主义才是最不能容忍的。”

“真让人刮目相看呢。”

“长井藤左卫门这个人，”日护上人接着说，“并不是坏人。然而他手中的组织，却是腐败透顶的美浓的旧势力。藤左卫门作为代表，不推翻他的话，美浓就无法像近江和尾张一样进行变革。”

庄九郎默默地听着。

“我说法莲房，”日护上人没有停止，“你就留在美浓吧。这件事就交给我办吧。首先……”

上人变得能言善辩。

“常在寺是太守不进之地。”

所谓太守不进，是指寺庙被赋予的特权，相对大名的统治权拥有“治外法权”。因此追捕庄九郎的人，是进不了这座山门的。

正因如此。

（我才逃到这里的。）

庄九郎暗暗想道。

嘴上却口是心非。

“我已经腻了。从今往后，我要行云流水，与风月做伴云游天下。”

倒也是真心话。野心愈大，厌世情绪也就愈强烈。两者并不矛盾。

[1] 指北条时宗，任镰仓幕府的第八代执权。

归来

南无妙法莲华经

南无妙法莲华经

…………

…………

一名云游僧人过了三条桥，一边唱着一边向天空多云的京都的街市走去。

他头戴一顶席子两头卷起制成的简易回峰行者斗笠，脖子上垂着一百零八个铁珠串成的大佛珠项链，身穿麻衣，腰间别着一柄防身的短刀。

怎么看都像个沿街乞讨的流浪和尚。

只见他走进京洛一带最有名的油铺山崎屋，问道：

“万阿在吗？”

万阿正好从里间出来，刚要下到店前的院里。

“万阿，是我。”

一身怪异打扮的庄九郎藏在斗笠下的一双眼睛却宽慰地笑了。

“天啊，相公！”

万阿吃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怎么这副打扮？”

“待会儿再说，先把冲洗的水拿来。”

“是相公你没错吧？”

万阿死死地盯着斗笠下庄九郎的脸。

“不会有假。”

冲了冲手脚，拍打掉身上的灰尘，庄九郎进了房间，吩咐道：

“我饿了。”

随后又简洁扼要地说道：

“冷饭就行。酒要倒满大杯。再铺好床，其他什么都不要。先睡上两天。”

身在美浓的主人突然回来，店里顿时炸开了锅。

烤鱼的、端着酒壶在走廊上小跑的、院里摔了一跤受呵斥的……

“真是热闹啊！”

里间的庄九郎抬起头来时，两碗饭已经下了肚。

“我说……”

万阿乘着添饭的机会想问个究竟。

“不急不急。”

庄九郎不紧不慢。

他大口吃着饭，喝着酒，就着烤鱼，酒足饭饱后，猛地甩了一下光秃秃的脑袋说：“我要睡了。”

“那万阿也一起睡……”

虽说刚刚日落西山，却是庄九郎每次回京的习惯。

“回头再说吧。”

庄九郎摆摆手，一个人睡下了。

（蹊跷得很。）

万阿愣住了。一向精通处世之道的相公，这次却好像有些反常。

这天的晚饭，万阿比往常吃得要晚，然后举着蜡烛出了走廊。

她走到庄九郎的卧室前，悄悄地拉开门，借着蜡烛的光亮朝里张望。

“杉丸、杉丸，”万阿唤来管家杉丸，一起从门外向里看着，“我问你，的确是万阿的相公不假吧？”

“嗯，”杉丸侧了侧脑袋，“是有一些不一样，不过确实是当家的。”

“不可靠。莫非是鸭川的水獭变的？”

“这么一说，刚才当家的可爱吃鸭川的香鱼了。据说水獭就是喜欢吃香鱼的。”

“杉丸！”万阿伸手在杉丸脸上拧了一下。

“疼，真疼。”

“活该！”

万阿压低着声音笑着。虽说有些可疑，但是庄九郎回来还是让她很高兴。

第三天黄昏，庄九郎出了卧室来到后院，从井里舀了水清洗身体。

虽然已经是春天，水还是很凉。

庄九郎从小在妙觉寺本山修行时，就习惯了用冷水冲洗。

万阿备好新的束带、连同和尚常穿的白衣、黑衣，在走廊边等着。

“万阿的心真细。”

庄九郎用麻巾擦拭着身体，说：

“头也湿了，给我重新系一下发髻吧。”

“嘻嘻……”

他好像忘了自己的秃脑袋了。万阿笑了，却不说话。

“哦。”

庄九郎摸摸剃得发青的脑袋，似乎想起来了，却面无表情。他紧盯着坐在走廊边的万阿裙脚下露出的衬里。

“万阿，好久没见了啊！”

“怎么到现在才说？”

万阿慌忙整理好裙子。

“咱们去里面好好说说话吧。有酒吗？”

“还有香鱼呢。”

“还是你想得周到。”

“好像水獭也很喜欢吃香鱼呢。”

万阿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观察着庄九郎的脸色。

“水獭？”

庄九郎并无兴趣。他走了过来。

“万阿，”里屋的庄九郎一边倒酒，一边说，“我又改名了。”

最早是妙觉寺本山的学生法莲房，接着是松波庄九郎，随后摇身一变成为奈良屋庄九郎、山崎屋庄九郎，去了美浓后又变回松波庄九郎，然后地位逐渐升高，改名西村堪九郎、长井新九郎，短短时间屡次更名改姓。

每次改名时，他的处境都面目一新，也就是说不断地踩着台阶向上攀登。

“什么样的名字呢？”

万阿问道，就像要翻开书里新的篇章一样充满期待。

——相公迟早要当将军的。

万阿一直深信不疑。就算不能当将军，起码也能当上国主或大名。

倘若不是这样，我干吗要在这干守着山崎屋的家产呢？

很自然的，万阿觉得庄九郎肯定又离大名、将军之位更近了一步。

“真有意思。”

万阿觉得十分有趣，自己的丈夫就像在自己眼前展开了一部传奇小说。

“换成什么名字了？”

“道三。”

“什么？道三是什么？”

万阿没反应过来。

“法号。”

“也就是说，相公穿着那身衣服是变回和尚了？”

“正是，回到原点了。”

“原点？这么说，这次没得到封地和俸禄？”

“当然，没有没有。”

“你的意思是？”

“又当回要饭的和尚了。我被赶出美浓了。”

“啊？”

万阿怔怔地张着嘴。

她从心底感到莫名的滑稽，先开始拼命地忍住笑，直到脸涨得通红，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

她笑得丰满的身体上下乱颤。

“怎么了，你笑什么？”

“真好笑。”

她笑得愈发厉害了，不由得弯下身子，姿势也从端坐变成了伏在地上。

“喂，喂，”庄九郎脸上很不好看，“别笑了。成何体统？到底笑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

“是什么？”

“相公，你不过就是个油商，也太能糊弄人了吧。不是吗？一去美浓就变成了受封的武士，然后又有了城池，继承了西村和长井等等美浓名家的姓氏，又当上美浓太守殿下的管家……这也太不着调了。你说呢，相公，哦不，水獭。”

“水獭？”

“住在鸭川的怪兽，专门骗人。不过总不能一直被你骗吧。也就是我万阿上了你的当。”

“喂，我说……”

“啊，真糟糕。”

万阿慌忙用手拂了拂膝盖。她把酒洒在了身上。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个有心计的聪明人，还是纯真如同少女，庄九郎至今未能知晓。

“我不曾骗过万阿。”庄九郎面露苦涩。

“是这样吗？”

“你何必怀疑。放眼天下只有万阿可以依靠，我才不顾一切回到你身边来。”

“这回是道三大人？——”

万阿又开始捧腹大笑。庄九郎一本正经的和尚打扮以及剃得发青的秃脑袋实在是惹人发笑。

“这回的样子，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如果不这样，恐怕就逃不出美浓了。”

庄九郎看了一眼自己怪异的打扮，将大致的经过讲了一遍。

“还真是有趣。”

万阿就像听故事书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那以后怎么办呢？丢掉作将军和国主的美梦，一辈子呆在山崎屋吗？”

“我说万阿，”和尚道三娓娓道来，“人生在世本无失败，都是来自因果罢了。我确实是由于昨天的恶因导致了今天的恶果，但是愚人才会把它看成是恶因恶果。我在妙觉寺本山学过的唯识论和华严论里没有绝对的恶这一说。善恶各占一半。善中有恶，恶中有善，能把恶因恶果扭转为善因善果之人，才是真正的有胆有识的英雄。”

“真难懂。”

万阿的思维难以跟上庄九郎的巧辩。

“万阿只是想知道，相公会不会一直留在山崎屋呢？”

“不知道。”

庄九郎答道。

“知道的话就不会这身打扮回来了。先卖个几天或几个月的油看看吧。”

庄九郎酒过三巡，已经酩酊大醉。

他翻身躺了下来。

“躺我腿上吧。”

万阿靠了过去，将庄九郎饱满光洁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真舒服啊。”

“那就别再作美浓的白日梦了，回到我腿上过日子吧。”

“好骚。”

庄九郎一头拱进万阿两腿的膝盖之间。

“真坏。”

“怎么能说坏呢。我庄九郎在美浓可是正人君子。在老婆这里才能如此。”

庄九郎嘴里哄着万阿，眼睛却饱览春色。

“万阿的这里就是《法华经》里所说的灵鹫山了吧。”

“听到《南无妙法莲华经》了吗？”

“听到了。经文这么唱着——我土安稳充满天人。园林堂阁诸宝庄严，宝树花果众多，乃众生游乐之所也。……”

“噢。”万阿天真地喊着，“我的宝贝里，唱着那样的经文呀。”

“小傻瓜。”庄九郎真拿万阿没办法，“我说的是佛祖居住的灵鹫山，就好比万阿的那里一样。”

“没意思。”

万阿吃吃地笑着。庄九郎的手开始不安分了。

“我说大和尚，”万阿说，“佛门弟子可以不守清规吗？”

“管他呢。”

庄九郎站起身，猛地抱起了万阿。

他想回卧室。

这时，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了。

“谁呀？”万阿问。

“杉丸。”

“什么事？不急的话明早再说吧。我现在和姑爷有重要的事要办。”

“哦，只是……”杉丸似乎犹豫不决。

“你要说的，”庄九郎说，“是不是耳次从美浓赶来了？”

“正是。耳次也在这里。”

“耳次，你说吧。”

“是，”耳次的声音响了起来，“日护上人四处奔走，说服主公殿下召集了美浓一国的主要侍从们。”

“要干吗？”

庄九郎已经大致猜到。

他可不是仅仅披了一件袈裟回到京都的。

心腹们都被安排留在美浓各自活动，准备迎接他回去。

最大的功臣当然是日护上人。

“详情明天再说。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是。”

耳次和杉丸退了下去。

法师白云

第二天一早，耳次前来拜见：

“有吉报。”

庄九郎支走了万阿，让耳次上前。

“说吧。”

耳次急忙伏地跪拜：“美浓主公殿下的规劝和日护上人的奔走奏效，众人纷纷散去了。”

“散了？”庄九郎扯下一根鼻毛。

用耳次的话来说，都是日护上人的功劳。他鼓励优柔寡断的赖艺说：“您能当上美浓的国主还不是此人的功劳？”

还吓唬他：“如果这时你见死不救以后将要下地狱的。”

又劝他：“如果失去此人，殿下不久就会被赶出美浓，您弟弟将夺去您的地位。古语云，唇亡齿寒，殿下和此人正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切记切记。”

赖艺也正有此意。于是他叫来家臣的代表们，和日护上人一道劝说他们。

比起赖艺，家臣们更折服于长井一族出身、德高望重的日护上人。

——既然上人这么说，我们遵命便是。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们各自都回到自己的领地去了。

（还是同学好啊。）

庄九郎心中感激不已。

庄九郎毕生感激日护上人的恩德，他成为名扬天下的斋藤道三后，把年产两千石粮食的日野、厚见村进奉给了常在寺。

“总算有了盼头。”庄九郎苦笑道，顺势扯下好几根鼻毛，疼得直打喷嚏。

“看来，美浓的那些人暂时不会闹事了。”庄九郎喃喃自语。

顺带要提的是，这个时代的武士们平时都呆在自己所属的村里，有事时才聚在一起。把武士们集中到城里的街市居住源自道三的做法，之前，他们要想集合很不容易，缺乏团结力和灵活性。庄九郎之所以能在美浓尽情施展，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盲点。

“那您要不要马上回国？”

“我想在京城转转。好久没回来了，真是不错。要不干脆在京城万阿身边呆下去算了。”

“这，这。”

耳次吃了一惊。不回美浓，意味着自己将被解雇。耳次是美浓武士庄九郎的家丁，可不是京都山崎屋庄九郎的管家。

“耳次要难过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不只是耳次，道三在美浓的家丁们比起其他家，都对主人道三心服口服。

“你把这句话转给日护上人。”

庄九郎说。当然不是他的本意。但是，庄九郎岂能像个贼猫一样偷偷摸摸地回去？除非通过日护上人传话，赖艺正式派遣使者送来“请回吧”的亲笔信，否则他是无法以相同面目回去的。

“我懂了。”

耳次生性率直。他心想眼下只有赶回美浓传话给日护上人，强令庄九郎回去了。

“我这就回美浓。”

他匆匆地告退了。

几天后，稻叶山山脚下刮起了风。到了晚上，下起了阴冷的小雨。

适合此情此景的一幕正在上演。

位于山脚下、如今的藤左卫门洞的长井家府邸，正在为已故的美浓小太守藤左卫门举行葬礼。

领头的和尚年纪很轻。

这么年轻就能领着众僧诵经超度，可见其出身不凡。

他的眉毛显得很突兀。眼光锐利，脸颊消瘦得像被刀削过了一般，嘴唇向外翻着。倒也相貌不俗。

却不像是能修炼终生功德圆满的高僧。

他闭着眼睛，时而忽然睁开，诵经的声调也忽高忽低没有规律。看得出，他心底一定有难平之事。

他叫白云和尚。

此人是藤左卫门最小的儿子，经历比较复杂。还很小的时候，就继承了长井家宗家斋藤的衣钵。

同时他改名为斋藤利贤，由于斋藤家已经无后，他便和已故的长井藤左卫门、庄九郎道三的保护人长井利隆共同掌管着斋藤家的封号、陵园和残留的一小块田地。

——反正这家也再无旁人，还不如出家为僧看守陵园，为斋藤家的先祖们守灵供奉。

遵从家族的意见，这名少年虽然继承了斋藤这一俗姓，却马上受戒出了家，前往临济寺本山的大德寺修行了几年。

倒不是说他“大彻大悟”了。

而是同族为他建了寺庙，让他回来当住持。

在美浓，有“一人出家九族升天”的习惯，日护上人也不例外，他所在的常在寺就是同族建的。虽是题外话，岐阜县直到最近还保留着这个习惯，很多和尚都是这里出身的。

白云也是。年纪轻轻就掌管着斋藤家的菩提寺。

不久前，亲生父亲藤左卫门被京都来的那个流浪汉给杀了。虽然众人闹腾了一阵子，赖艺和日护上人出来打圆场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都怪哥哥们没用。）

他有两个哥哥。一人天性鲁钝，一人如同废人，虽然过了三十，一到人前就直打哆嗦无法安坐。

只有白云还像个武士家的孩子。而且有模有样，刀枪箭术样样精通。就是性格有些异常。

虽说又是题外话，白云和尚后来还俗后娶妻生子，儿子叫斋藤利三。被庄九郎道三宠爱的明智光秀收做家臣，利三的女儿就是德川三代将军的乳母，在后宫势如中天的春日局。也就是说，春日局就是白云的孙女。

且说白云法师此时睁开了眼睛。

念经声戛然而止。

“父亲大人。”他叫道，“读了这些经，您一定能成佛吧。不行，如果奉上那个卖油郎的人头，一定能胜过千万和尚们的诵经。”

“这，这是，”同族的长辈们屈膝爬到白云跟前，拽着他的袖子。“接着念啊。”

“胆小鬼！”他喝斥左右，扔了佛珠，站了起来。

众人都不安地站了起来，他径直走到下雨的院里，把大刀夹在腋下奔跑起来。

只听见“嘎巴”一声，

院里一棵老茶花树被劈成了两截。

“这就是那个人的下场。”

说完便从葬礼上消失了。

京都也下起了雨。

葬礼大约过了十天。

一天夜里，和尚庄九郎正在念经，防雨的木窗微微发出声响。

（……？）

难道是贼晚上来偷东西？庄九郎取了身边的数珠丸宝刀在手走到门边。

窗外院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奇怪。）

脚步声太轻了。

“是谁？”

他低声问道，自然无人回应。脚步声还在继续。

一定是刺客。

“来人！”

他小声地唤来下人，吩咐在走廊、厨房、茅厕和所有的房间都点上灯。

“出什么事了？”万阿被吵醒了。

“有刺客。”

万阿吓得连忙拽住丈夫的胳膊，却好奇地张望着：“在哪儿？”

“好像在院里。也可能是漏雨的声音。是不是哪儿的漏水管坏了？”

“没有啊。”万阿摇摇头。

这时，有个下人举着灯在走廊上巡视，无意中打开了木窗。

“哎呀！”

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夹着风雨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他。

“是狗。”

庄九郎正要叫喊，一向胆小的万阿却离开庄九郎的身旁想去救人。这些下人，都是从小和万阿一起长大的，万阿待他们很亲。情况紧急，万阿也顾不上想别的了。

“万阿，让我去。”

庄九郎说这句话时，猛犬已经朝着万阿的脖子扑了过来。

万阿吓得在走廊上奔跑。

猛犬一路穷追。

庄九郎举着刀在后面追。

这时，一条人影出现了。

此人一副僧兵模样，光光的脑袋用五条袈裟[1]裹着，只露出两眼，腰里挂着大刀，全身上下披着护甲。

一名下人没出声就被他杀了。看来早有准备。

他又登上走廊，跑到庄九郎的身后，一声“看刀！”便刺了过去。

眼看就要刺中，庄九郎转过身，用数珠丸的刀鞘挡住第二刀，拔刀后就地扔了刀鞘，同时向后跃去。

“来者何人？”

“长井藤左卫门之子，虽入了佛门尘缘已断，终究是人子，你可有印象？”

“贼人！”庄九郎大喝一声，闪身便跑。万阿正在猛犬身下挣扎。

庄九郎要去救她。

这正中了刺客的下怀。他瞄准庄九郎的空隙，一刀紧扣一刀刺了过来。

庄九郎一边接招，一边赶着猛犬。

刺客步步逼近。

庄九郎横下心，向猛犬和万阿身上倒去。

猛犬一惊，咬住了庄九郎。

“万阿，快跑！”

庄九郎喊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猛犬闻到后更加兴奋了。

“相、相公，”万阿紧紧抓着庄九郎的右手，庄九郎骂了句：“傻妞。”

把她踹倒，同时反手一刀，猛犬顿时身首异处。

这时，白云法师的大刀砍了过来。庄九郎弹出又跳回，挥刀向对方的右肩刺去。

刀刃却打滑了。

（这人穿着护甲。）

刀不起作用。

幸好对方又冲了过来，他用刀柄挡住，并顺势上前踩住了敌人的脚。

同时用两臂用力一推。

一松腿，对方就轰的倒了下去。

庄九郎立刻骑到他身上，使对方动弹不得。

然后用左腕使劲压住他的喉咙，对方挣扎了一会儿，便昏了过去。

“万阿，伤着了没有？”

他抱起万阿检查她的伤口，发现只有轻微的咬伤，并无大碍。

“有可能是疯狗。”

他又让人拿来烧酒，当场褪去万阿的衣服，为她清洗了伤口。

酒精渗到肉里，一阵钻心的疼痛，万阿昏了过去。

又涂上膏药后，让杉丸等人送她回房了。

“姑爷的伤怎么样？”

杉丸满脸担心的样子。庄九郎两只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滴血。

“无妨。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他笑笑，走到法师身边，举着蜡烛一照。

“长得不错嘛！”庄九郎喜欢欣赏年轻魁梧的男子的面孔。就像观察一件艺术品似的，嘴里说道，“想不到那个蠢货藤左卫门竟有这样的儿子。”

他心情似乎很好。

“杉丸，你们把这人脱光了，擦擦脸和手脚，随便穿上些衣服后绑了手脚扔到我房里去。”

他吩咐道。

然后，要为死去的下人送葬。

庄九郎亲自为他擦净了身子，又让人用温水清洗后，放入棺材中，叫来僧人们守夜。

大家都很受感动，杉丸等人哽咽着说了好几次：

“姑爷，真是谢谢您，谢谢您啊！”

庄九郎并不是在做戏。

可以说是他的美德。自己卑贱的出身使他更加爱护身边的人，这一点，美浓的那些乡村贵族们是无法相比的。

“要不要叫医生给小姐看看？”

杉丸问。

毕竟山崎屋的中心人物还是万阿。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杉丸都不敢想。

“好。”庄九郎说，“我有经验，我来照顾她吧。”

折腾了一夜，天也亮了。

这时，美浓发生了一件再次改变庄九郎命运的事情。

尾张的织田信秀率领大军攻打美浓。

美浓的部队溃不成军。

得到这个消息是在下人守灵之夜的第二天清早。

是耳次带来的。

[1] 袈裟的一种，由五块布条缝制而成。

杂话

从书斋的窗户望去，外面是一片春天的新绿。

（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有些吃惊。从开始写这本书到现在，正好刚满一年。

这么一想，就换个姿势抽支烟歇歇。

趁着休息这会儿，真想把庄九郎拉过来聊聊天。

不过，和此人同席而坐的话，说不定茶水里会被下毒。

“不管怎么说，那人可是美浓的蝮蛇呢。”

作者想必会一边和他调侃，一边保持警戒吧。

“不是的。”庄九郎一定会无可奈何地辩解道，“我从未用过这种阴险的手段毒死过谁。”

“那倒是。你的行为向来都是光明正大的。”

我不得不说。庄九郎的世界，来自他相信自己的行为是善和美的。

接着庄九郎还会要求我：

“前期把我看作革命家，后期就看作武将吧。”

的确如此，革命是以善和美为目标的。所有的阴谋、暗杀和篡权夺位，都是革命家本身为了实现自己理想世界的手段而已。

对革命家而言，目的可以净化手段。

即使是“不可为”之事，也要去做。

幕府末期的维新志士们，同时也是盗贼，或是杀人犯。

然而，他们为了实现理想净化了这些行为，而把这种偷盗称为“尊王攘夷”，把杀戮歌颂为“天诛”。

庄九郎也不例外。

不过，他和日本幕府后期以及其他国家的革命家们不同的是，这些革命是由他自己单独完成的。

如果是集团组织，或许可以称为御用盗贼或是天诛之类的，正由于他是只身一人，因此不得不承受与这些词义相反的各种骂名。

“其实，”庄九郎一定会喝着茶说，“这些骂名都是出自德川时代的道学者们之口，和我活在同时期的人可没人骂我。”

读者们一定要捧腹大笑。这正是庄九郎的人性特点。即使在庄九郎的那个时代，大家称他“蝮蛇”并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却不会传到庄九郎的耳朵里。他原本就是个听不到别人说坏话的人。最起码，他不是那种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就郁闷纠结的人。

所以，他毫不在意。

如果在意周围无形的骂声，他的行动将会受限。更别提庄九郎表现出的狂野行为了。倘若将此人的思想和行为比作竹子的话，那么一定会是长得粗壮结实的孟宗竹，反过来说，耳朵并不一定非常灵敏。凡是革命家这种否定旧秩序的人，无论大小，性格大都如此。

虽说是杂谈，我想预告一下这个故事的结局。

这个故事描述的是庄九郎如何像破茧化蝶一样变成斋藤道三的经过，然而在他的有生之年并未完成盗国的大业。道三的思想和方式，被两名“弟子”传承了下去。

弟子这一称谓也许不严谨，然而不管怎么看都应当称他们为弟子。

道三有个女儿。织田信长做了他的女婿。信长和道三可谓交情深厚，道三身上具备的对新时代的憧憬、独创性、权谋术数，以及他采取的经济政策或战争手段等颠覆旧秩序、开创新世界的所有的东西，信长都加以了吸收。

道三的妻子有个侄儿。他从小就拜道三为师，和信长学到了同样的东西。然而，两人吸收的方式有所不同。信长吸取了道三无视先例的独创性，而另一名弟子却向往道三拥有的古典教养，他掌握的“道三学”带有这种强烈的色彩。这名弟子就是明智光秀。

可以说，历史就像一出戏。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对师兄弟后来成为君臣关系，最终在本能寺刀剑相拼。

本能寺之变，也是道三两个弟子之间的战争。

喜欢南蛮文化，带着宽檐帽披着斗篷骑马上京去安土看歌剧的革新派信长，却死于与己截然相反、喜欢连歌的古典派明智光秀之手。

光秀是举兵谋反。

不过，光秀肯定不认为这是谋反。他不过是将“道三式的革命”付诸了实践而已。

因此，这个故事的后半部，会讲述这两名弟子的故事。

“等等。”

故事在目前这个阶段，庄九郎一定会出面阻止。因为这个时候，他还没变成“斋藤道三”，而明智光秀也是刚刚出世，织田信长尚未来到人间。

“还早着呢！”庄九郎说。

的确如此。

现在，庄九郎正藏在京都的山崎屋里过着亡命生活。

上一节讲到长井藤左卫门之子白云和尚来找庄九郎为父报仇。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遭受袭击差点丧命，好不容易才扭转局势。

这时。

从美浓传来了事变的急报。事变是指邻国尾张的强大豪族织田信秀攻打美浓，并且连战连胜。

尾张的信秀就是织田信长的父亲。故事刚刚到这里。

各位读者。

再喝杯茶，听听作者的杂谈吧。

关于尾张的信秀。

并不是什么名门之后。

就像美浓的土岐家一样，尾张也有世代沿袭的太守职位。即斯波氏。本国人尊称为“武卫殿下”。同样，武卫殿下也是形同虚设。

尾张的代理太守织田相当于被道三除掉的美浓代理太守（小太守）长井藤左卫门。然而，这里的织田并非信秀、信长的“织田”。

“代理太守织田”到了室町末期分为两支，即尾张清洲城的织田和尾张岩仓的织田，两者争权斗势。其中“清洲织田氏”的家臣织田，就是信长的父亲信秀。在太守斯波氏看来，是低三个级别的陪臣。

信秀暗藏野心。他看到尾张一国日渐松弛，便心想：

“我要发展势力，吞并邻国，一统天下。”

他的做法和庄九郎如出一辙，都是“下克上”。所幸的是，织田信秀拥有过人的军事和谋略才能，就野心和体力来说，他在四十二岁离开人世时膝下竟有子女共十九人，可见一斑。

也可称之为“恶党”。按照一般的说法，称为英雄也无妨吧。

他用尽手段推翻了姻亲们，赶跑了本家，攻打主人，成为半个尾张国事实上的统治者。

有一段插话。

庄九郎目前所处的年代是享禄年间。

尾张名古屋（那古城）城的城主今川氏丰和织田信秀都喜欢连歌，有多年的文雅之交。京都的连歌师牧宗往来于织田和今川之间，可见交情不浅。

今川氏丰虽在尾张境内拥有城池，却是骏河·远江太守今川氏的分支，乃名门之后，为人也很圆滑。

“当今世上，能互通风雅的只有弹正忠（信秀）。”

他很尊重信秀。

然而时逢乱世，两人又都是一城之主，难得有机会见面，只好用写信的方式交换连歌。

今川氏丰有些耐不住了。

“这样太麻烦了。”他在信中写道，“相聚一晚，吟歌畅饮，抒怀谈心如何？请来名古屋城一叙，定当盛情款待。”

“太求之不得了。”

织田信秀也在回信中表示感谢，不久就商量好日子，带了几名随从出了自己居住的胜幡城。

信秀留在名古屋城，随从们则住在城下的武士家里。

今川氏丰对信秀百般招待。

两人吟诗作曲，开怀畅饮，不知疲倦。

织田信秀突然病倒了，腹中就像有利器在搅动一样，痛苦不堪。

“怎么了？”

今川氏丰很吃惊，叫了御医，又开了药，却不见好。

病情反而愈发严重了。

“看样子，”织田信秀说道，“是好不了了。虽有很多未尽之事，或许是天命已到。”

“您可不能泄气啊！”

今川氏丰在一旁安慰鼓励。然而，不能说他没想过——如果信秀死了，孩子又小。胜幡城织田势力减弱，最后落到我手里。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侍女和医师寸步不离地看守着卧床不起的信秀。

“有一事相求。”信秀开口道，“以防万一，我想留下遗言。麻烦把逗留在城下的家臣们叫来。”

“什么遗言，太不吉利了。”

今川氏丰皱了皱眉，不过信秀的要求确实在情在理，便让人去请织田家的家臣们。

家臣们进了城。

当天夜里，卧床的信秀却精神抖擞地指挥家臣们在城里放火，并趁乱杀了今川的守夜随从。

“今川氏丰在哪儿？”

一路叫嚣追赶，一个晚上就占领了名古屋城。氏丰慌忙弃城逃跑，才捡回了一条命。

“这就是信秀的本性。”

隐居在京都山崎屋的庄九郎也大致听说过他的事情。

——而就是这个尾张的织田正在侵犯美浓的边境。

听到耳次送来的急报时，庄九郎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尾张的恶狼织田信秀。

（小屁孩，还挺能折腾。）

在“蝮蛇”庄九郎看来，织田信秀虽然被视作凶狠的“恶狼”，却透着一股幼稚。

这里，笔者要补充一句。

此刻的信长还不具备能动用尾张一国兵力的实力，一定是借用旧主公部将的名义进攻美浓。

庄九郎接到消息后，立刻出了走廊。

天已经亮了。

“还下雨呢？”

他从院里仰头望着天。

还下着小雨，估计下午就该停了。

（冒雨出发吧。）

庄九郎在走廊上踱步。

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左手有间屋子。

昨晚偷偷潜入的白云法师就被扔在里面。

庄九郎开门进去后，又反手关上门。

“醒了没有？”庄九郎笑道。

被褥上睡着一个被捆着手脚的人，正是白云法师。

他转头看着庄九郎，面露凶相。

“杀了我吧。”他喊道，紧紧地咬着嘴唇。

“白云——”庄九郎叫着他，“镰仓之世已经不讲究为父报仇了，你不用效仿古人。当然，要报仇也可以。我随时奉陪。”

“要杀便杀。”白云怒道。

庄九郎并不理会，接着说：“死也要死在沙场。”

“沙场？”白云看着庄九郎，一脸不解。

“哪儿的沙场？”

“美浓的边界正在打仗。”

“什么意思？”

“——听好了。”

庄九郎把耳次汇报的战况讲述了一遍，说道：

“美浓人节节败退，就是因为没有将领指挥。”

“将领让你给杀了。”

白云答道。他指的是亡父小太守长井藤左卫门。

（哼，藤左卫门是哪门子将领。）

庄九郎不屑地笑了笑：“白云，我饶你一命。和我一起出征去救美浓吧！”

说完，他掏出短刀割断了绳子。

白云一脸茫然。

“你不杀我？”

“不杀。为了美浓，你应该活下去。先和我赶回美浓，马上领兵赶跑尾张人。”

“仇人，你可不要笼络我。”

他理直气壮地盘腿坐着，眼光却开始发虚。除了仇恨，他似乎对庄九郎有了新的看法。

“用得着笼络你吗？否则，也不用我费唇舌，早就把你杀了。”庄九郎接着又说，“你若想杀我，随时恭候。只是如今，美浓处在生死关头，需要出兵相救。否则美浓将要灭亡。打仗需要帮手。我看你有器量和勇气做我军的一员大将。”

“想让我做你的家臣？”

“哈哈，白云，有器量者，大将也。次者为副。仗打赢了就行。”

（这么回事。）

白云若有所悟，然而瞬间又恢复先前的凶相。

“不过，仇还是要报。”

“可以。”庄九郎点头，“随时来找我。但是你现在只能想着赶回美浓。”

当日午前，庄九郎和白云一身蓑衣，头戴斗笠，骑马挥鞭出了山崎屋。

不久，便把京都抛在身后，消失在近江茫茫的雨中街道上。

松山交战

庄九郎和白云两人两骑，像疾风一样驶入了加纳城。

“天啊，大人！”

大手门的看守扔了枪，伏地跪拜喜极而泣，目睹此景的白云法师心潮起伏。

（此人如此受到家丁们的厚爱。）

也难怪看守们如此动容。

城主竟然归隐佛门，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被主人抛弃的家丁们由此备受全国各地的侮辱，惶惶不可终日。

（嫌弃我们美浓，回京都去了吧。）

（还是云游四海，天地为家。）

城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幸亏赤兵卫竭尽全力才保住了这座城。

全城上下处境艰难。

美浓的老臣们前往土岐赖艺的居所川手府城，纷纷进谏道：

将那人认作逃亡者，派其他人接管加纳城如何？

一味地表示反对，强硬主张“他一定会回来的”是明智城的城主明智赖高。

虽说是来自赖高和庄九郎之间的友谊，但绝对不是形式上的，赖高打心底里欣赏庄九郎的为人。

——那么就再观望一段时间吧。

由此，加纳城才得以保存。

就在这个时候，尾张的势力跨过边境的木曾川前来挑衅。

“加纳城长期无主的话，恐怕尾张人会乘虚而入，把它当作侵略美浓的据点。”

有人担心。

确实是危机四伏。

川手府城和加纳城，是离尾张边境最近的两座城。

庄九郎回来了。

可想而知看守为什么会痛哭流涕。

还有一点。

城里城外的人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去找庄九郎报仇的白云法师竟然和他一道回来了。

（究竟用了什么方法？）

众人都以为庄九郎施了什么魔法。

庄九郎进了大堂，把主要的家臣向白云法师作了介绍后，立即问道：“仗打得怎么样了？”

赤兵卫等人一一作了汇报，庄九郎却始终是一副沉重的表情。

（不对。）

他气得想骂人。无人亲自到边境附近去观察情况，这些汇报听上去都不真实。

“把城里所有的旗帜都挂起来。”庄九郎下令。

很快，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竖起了各种战旗，迎着早春的微风飞舞。整座城都呈现出一种备战状态。

“白云君，”庄九郎说道，“穿上盔甲吧。大将的令旗也交给你。我要离城两天，如果敌人打过来，你就是守城的将领。”

“你要上哪儿？”

白云对庄九郎的行动一无所知。

“我要去看看太守殿下。”

“那种不急之事，不是应该等到退敌之后吗？”

说着庄九郎却已经扬长而去，两天都不见踪影。

他扮作割草的村民，潜入边境细细地察看了一番。

结果发现，所谓织田信秀率领尾张大军入侵只不过是被夸大的谣言，其实不过是一些尾张的土匪们，渡过木曾川来掠夺美浓村庄储藏的大米而已。

不过人数很可观。

有一千人。幕后的指挥是织田家出身的武士，表面上利用一些土匪，十分巧妙地指挥着军队的进退。

（后盾是织田信秀。）

庄九郎判断。

他真正的目的，单单是掠夺军粮吗？还是想拖垮美浓的兵力？或是向美浓发出挑战走向战争？

无从得知。

虽说意图不明，但是战术很高明，就算附近的美浓武士们派出小部队围剿，也总是被轻易击败。

所以耳次带到京都来的都是战败的消息。

总之，庄九郎决定，先不管织田信秀是不是幕后主使，前面的敌人都是草贼。

他仔细侦察了敌军的军营，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回来了。

夜里，他向白云面授机宜，并拨给他百号人马，袭击了防守最薄弱的一个据点。

白云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他无视己方军队的伤亡，一气呵成攻占了敌方的地盘。

又按照庄九郎的计谋，没有撤兵，而是守在敌人的军营里，夜里点起熊熊篝火，白天竖起自己的战旗大造声势。

更有甚者，他把砍下的二十名土匪首级晾在木曾川的河滩上，脸朝着尾张的方向。

盘踞在附近村庄里的土匪们见状后大怒，蜂拥而来。

白云的军营位于木曾川前的小山丘上。

只有一条上山的小道，尾张的土匪们沿着小道像潮水一样涌来，放箭投石都不管用。

“挡住！”

白云在山顶奔跑着指挥，难怪美浓军队都败在他们手上，尾张的这些土匪强悍得让人怀疑：真的是草贼吗？

土匪们试图用钩绳爬上山顶。

白云一边鼓励着士兵，一边亲自挥枪挡敌，却还是无法阻止敌人的进攻。

而且，庄九郎说好要来的部队还不见影子。

庄九郎的计谋是让白云在军营做诱饵，引诱敌人靠近，庄九郎率兵从后面包抄，两军前后夹击一举歼灭敌人。

然而还没到。

（中计了——）

白云咬着牙在山顶上来回奔跑。

（我失算了。）

这样白云就会死在土匪手上。庄九郎不用亲自动手就能解决他。

山上密密麻麻地长着松树。这里的地名通称为松山，可以说不利于防守。敌人可以藏在松树后，一边放箭一边靠近过来。

白云全身溅满了敌人的血，他不停地奔跑杀敌，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庄九郎还在加纳城。已经整装待发。

他并没想过要欺骗白云。这个男人终其一生都恪守信用。

（能成就大事的人，经验之谈就是一个信字。）

凡事都讲信用，这样才能取信于人，身边真心相待的人多了，才能成就大事。

只是庄九郎的人手不够。分给白云一百人后，就只剩下一百人了。

因此，他分别派人去向明智乡的明智赖高和可儿乡的可儿权藏借兵，可是至今未来。

太阳渐渐西斜，眼看就要落山了。

天黑对敌人有利，庄九郎前后夹击的战术将不起作用。

“赤兵卫，还没消息吗？”

庄九郎“吸溜吸溜”地吃着泡饭。

“好像还没动静。”

“再晚的话，白云就没命了。”他提高了声调，脸色凝重。

“他要是死了，大人不就除去了眼中钉吗？”

“不能这么说。”

庄九郎咯嘣咬了一口腌菜。

“如果援兵不来的话，我只有舍身带着手下的人去救他了。”

“什么？”

赤兵卫甚是不解。

“到底还是和我们这些下等人不一样啊。”

“你知道人要干大事，什么最重要吗？”

“不知道。”

“一个义字。孟子说的。比孟子早一百年的孔子说是仁。然而身处乱世，哪有什么仁人，顶多是天生的老好人罢了。所以孟子提出了义，是每个人都可以效仿的战争年代的道德。孟子的时代和如今的日本，就像照镜子一样相似。”

“孔子和孟子，都是古代中国讲述圣贤之道的人吧？”

“不错。”

庄九郎搅弄着碗里的泡饭。

“那么，您是要走圣人的路了？”

“你说对了。”

庄九郎又往嘴里夹了一块腌菜。

庄九郎确实有此打算。就算是古代的圣贤，换成庄九郎所处的时代和立场，恐怕也会选择奸雄之道。为了平定乱国不择手段，建立新秩序的国家后，再实施自己的理想政治。

庄九郎视圣贤之道为理想，使用手段谋略来克服现实问题。然而手段计谋是不能笼络人心的。因此，庄九郎把“义”和“信”规定为自己要遵守的“道德”。

“不会来了吧？”庄九郎站起身戴上头盔，“击鼓出阵，牵马来。”

他发号施令后，又命令赤兵卫：

“你留在这里。明智和可儿的人马到了后，让明智大人守城，可儿权藏则用作后援（预备队）马上来追我。”

“遵命，只是按照您的吩咐，加纳城里就空无一人了。”

“不是还有你吗？别让老鼠给拖走了。”

庄九郎飞奔出大门，在大手门前翻身上马，喝道：“开门！”

便扬鞭而去。

百余人跟随在后，像一簇巨大的黑影朝着木曾川畔的松山飘去。

一路上，他高声说道：

“别小看对方是土匪，大家一定要拼命。”

“再强大，如果胆怯的话，会输给弱小的勇者。大家出了城，就当作自己已经死了。死者之勇天下无敌。”

庄九郎的人马并不见得战术多高。全在教诲。奔赴在死亡道路上的教诲，才是刻骨铭心的。

策马奔跑了十町路左右，他告诉众人：

“敌军有上千人数。”

人数多得吓人。

“只要听我指挥，就一定会赢。”

“另外，”庄九郎喊道，“虽说是土匪的首级，一样封赏。赏品是金银珠宝。”

这么说的原因是由于对方是土匪，土匪是没有土地的。赏赐土地是没指望的。这也是正规军队在与土匪或起义部队作战时军心不振的原因之一。不仅是美浓，其他国家在这种情况下也经常打败仗。

而庄九郎还有京都山崎屋这一巨大的财富来源。他有赏赐金银和高价布匹的雄厚实力。

随从们一听都振奋无比。不久，前面就出现一片亮光。

来自夕阳的反射。

已经临近了。亮光的来源是夕阳反照在木曾川的水面上。眼前就是土匪们包围着的松山。

“弓箭队在前，长枪队随后。骑兵准备好半弓。”

庄九郎骑着马迅速地进行了部署。

还没有铁炮。在一统天下时发挥了巨大威力的火器，在庄九郎进入中年后才传入日本，包括庄九郎在内的武将们迎来了战国后期的历史性飞跃，而此时的日本，可以说正处在弓矢时代的末期。

当时，唯有庄九郎的军队拥有高明的骑马战术。马上的武士们都在鞍壶里备有半弓。

在使枪前，他们会给弓上好弦，放了箭后才开始用枪。

“冲啊！”

骑在马上的庄九郎下令道，他换了个拿枪的姿势。

四周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号角声和部队冲锋的声音，弓箭队首先攻击，他们沿着山坡不停地射箭，顿时击毙了五十余人。紧接着，长枪队又冲向前去。

长枪队后面紧跟着骑兵队。印着庄九郎的“二条波纹”的战旗在队伍中间飞舞。

山顶上的白云法师抬起头盔张望，看见了援军和庄九郎的旗帜。

“果然没骗我。”他高兴得跳了起来，“我们也吹号击鼓，节奏快些！”

瞬间，局势被扭转了。

土匪们最怕被前后夹击了，于是掉转身开始迎击自山脚向上行进的庄九郎部队。

看见敌人从半山腰开始后退，庄九郎又命令部队按照刚才的弓箭队、长枪队和骑马队半弓的顺序反复作战，小规模地打击敌人。

持续了一会儿，庄九郎喊了一声：“跟我来！”

便如流星般疾驰到敌军中亲自挥枪冲杀。

而白云的部队从敌人身后开始袭击，土匪们终于守不住阵脚，开始向四周的田野、竹林、河滩作鸟兽般逃散。

一旦阵脚大乱，这些土匪们就不堪一击了。慢的人还在号泣犹豫，动作快的却已经蹚过河逃往尾张方向了。

庄九郎和白云则凶神恶煞般地追赶着贼兵们。

太阳落山时，战斗结束了。

庄九郎在河滩上检查敌人的首级，一个不漏地记了下来。

一共是六百七十个。

这些首级被排列在河滩上，好让对面的尾张也能清楚地看到。然后收了兵，一气呵成回了加纳城。

这场战斗和对他胜利的评价，为日后庄九郎活跃在美浓国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海内第一勇将”的称号，响遍了美浓国中所有的街市乡村。

估计也传到了庄九郎直到中年的顽固敌人——尾张的织田信秀的耳中，他一定觉得不是滋味。

很快，再没人敢轻视他这个“卖油郎”了。

大战告捷的第二天，庄九郎去了川手府城，向赖艺汇报情况。

小见方

小女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庄九郎从明智乡带来的女娃，在加纳城中长大了。城主庄九郎的人生发生了戏剧般的波折时，女娃也长大成熟了。

她就是明智氏的女儿那那。

（……差不多了。）

可以摘桃了。庄九郎一定在琢磨。

庄九郎早就打算亲手栽培这朵美浓名门的鲜花，并娶她为妻，让那那的娘家明智一族成为自己无二的盟友。

终于到了摘果的时候。这朵鲜花刚刚移植到自己府中的时候还只不过是一棵树苗，如今已经长出花茎，含苞待放了。

为了谨慎起见，庄九郎事先征得了明智赖高为主的明智家族长者们的同意。他们欣然应允，条件是要娶作正室。

然而——

身边有个人必须要说服。

正是深芳野。

这个赖艺原先的爱妾，是庄九郎用计从赖艺手中得到的。就连她也未能坐上“正妻”的位置。

“您只要得到手，就不再管我了吗？”

一天夜里，深芳野在枕边发着牢骚。

“你是独一无二的。”庄九郎答道，“我不是每晚都疼爱你吗？”

只不过是“肉体上”的疼爱罢了。深芳野差点脱口而出，可是她从不主动辩解的天性让她保持了沉默。

深芳野育有一子。并不是庄九郎的。她从赖艺身边过来时，已经珠胎暗结。

“别告诉他，”赖艺曾在告别时悄悄对她耳语，“就说肚里的孩子是他的。”

不久后生下了一个男婴，这在前面也交代过了。乳名叫吉祥丸。

今年四岁。

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庄九郎很溺爱这个孩子。

吉祥丸的眼睛极大，五官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庄九郎。有时候，甚至让人感觉和他的亲生父亲美浓太守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庄九郎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或是装作毫不在意，尽管深芳野心里藏着疑问，庄九郎对任何人也不曾谈过这个话题。

（那么聪明的人。）

深芳野深知庄九郎城府极深，不禁心存畏惧。

（他肯定察觉到了。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家臣们都议论纷纷。凡是明眼人都知道，吉祥丸，即后来的斋藤义龙并不是庄九郎的儿子。

首先，吉祥丸是深芳野进到庄九郎家中后第七个月出生的。类似的早产并不少见。不过早产的孩子一般都很小。吉祥丸却是个超大的婴儿。现在才四岁，看上去却像七八岁的大孩子。

怎么看都不像庄九郎。

庄九郎却俨然一副“他就是我儿子”的表情。深芳野反而觉得害怕。

庄九郎始终什么也不说。

四年过去了。一天晚上，他热情地爱抚了深芳野后，说出了让她感到更绝望的一番话。

“深芳野，”晚上，庄九郎抱着深芳野喃喃说，“我想再给吉祥丸找个母亲。”

深芳野当然是吃了一惊。

“求你了。”庄九郎说，“我有喜欢的女人。”

庄九郎抚摸着深芳野的头发，就像他嘴里说的这个女人就是深芳野一样。

“我很喜欢她。”

“她，”深芳野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是谁？”

“小那那。”

庄九郎回答。他又唤了一声深芳野，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

“让我实现心愿好吗？”

“您看着办好了。”

深芳野拽过小棉袄遮住脸。

“别这么说。我是个急性子。对你也是一样。我的欲望比常人更强一倍。”

“不，一百倍吧。”深芳野开始低泣。

“什么一百倍？”

“您的欲望啊。”

“你是说很强对吧。这么想就对了。不愧为我的知己啊。”

庄九郎发自内心地称赞。

（别糊弄人了。）

不知道深芳野怎么想的。她只是一个劲地哭。

“别哭了。”庄九郎很有耐心。他仍然抚摸着深芳野的头发。

“我生来欲望就强。身体也比常人结实好几倍。不光是意志心力，智慧更是过人，十个人都弄不懂的问题我一瞬间就能明白。可是深芳野，”庄九郎摸向深芳野的下体。并没有什么含义，习惯而已，“就算我再了不起，也不过和常人一样活五十年而已。”

只有寿命，是庄九郎的力量无法顾及的。

“五十年。”

恐怕庄九郎也要恨命运不公平吧。虽说上天赐给庄九郎数倍于常人的能力，然而命数一到，就和愚夫一样难逃一死。

“像我这种人，”庄九郎又说，“同样是五十年，如果不过上十人份的人生，精力就会郁积体内而无法驱散，最后发狂而死。你也知道，我在京城另有妻室，在等着我当上将军呢。她叫万阿。”

“我听说了。”

“她很可爱。”

庄九郎的话发自内心。

“你也很可爱。一般人如果拥有二女，自然会厚此薄彼，宠爱一个而冷落另一个。我却不会。我对万阿和你的感情一样浓，一样深，一样新鲜。深芳野，你能体会到的，从我的心和我的身体。

“……”

除了哭，深芳野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爱你。”

庄九郎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即使要向天地神明起誓，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以一个常人全身心地爱着深芳野。对万阿也是一样。

“不过，”庄九郎又开了口，“还可以再爱一个人。”

面对虚空的神灵，他的语气坚定。

深芳野已经停止了哭泣。对着这个男人哭泣，似乎毫无价值。

（世上竟有这种男人。）

她从棉袄的领口露出眼睛，重新审视着庄九郎。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是能望见脸上的轮廓。确实是与常人不同。深芳野忽然觉得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不禁笑了出来。

“喔，你笑了。”庄九郎把手放在深芳野的肚子上。能感觉到颤动。“我哪里笑了。”

（女人真是奇怪。不是哭就是笑。）

庄九郎手掌捂着深芳野的肚子。阵阵痉挛从掌心传来，竟有说不出的诱惑。

他心底又涌起一人份的情欲。虽然不久前刚消耗了一人份的情欲，好像又涌出了新的。难怪他一人可以过着好几人份的人生。

“深芳野，我又想要了。”

他的手掌抚上纤纤细腰，一把挽了过来。

“不，不要。”

“别任性了。”

庄九郎的手掌已经换成手指，游走在深芳野的幽谷中。

深芳野扭动着身子，身体的一部分开始濡湿。她极力忍着不发出声音来。庄九郎的手指巧妙地操纵着她身体的旋律。她就像在庄九郎的指尖上起舞。可悲的是，她的舞步越来越美妙。

“荡妇。”

深芳野小声叫喊着责备自己。

“才不是荡妇呢。”

庄九郎低声说道。他并不是在安慰深芳野。男女之事本来就透着一股诱人的暧昧气息。这才是伟大之举，庄九郎用他独有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在深芳野耳边呢喃。

庄九郎娶了那那。

名字也改成了“小见方”。

她是庄九郎接触的第一个处女。

不久后，小见方生了一个女儿。女儿长大后被称作浓姬，后来嫁给了年长一岁的织田信长。

庄九郎很宠爱小见方。当然，也同样宠爱着深芳野。

两人都住在被称作“奥”的府邸中，虽然正妻的小见方地位较高，然而从小在这座城里长大的她，很尊敬深芳野，叫她为：

“深芳野小姐。”

她从小就仰慕深芳野的美貌。美浓第一美女，曾深得土岐赖艺宠爱，又是丹后宫津城的城主一色左京大夫的亲女儿，国人对她有一种对故事的女主人公般的向往。

“深芳野就像仙女下凡，心思纯净。”

那那还小的时候，庄九郎就一直这么说。

“她是父亲一色左京大夫的厄运之年生的，所以被当作姐姐的陪嫁来到土岐家，看她的人生离奇得很，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孩子，而是神仙菩萨们故意把她送到人间来的。”

小见方自是深信不疑，因此她们的关系一向很要好。

一天晚上，庄九郎来到深芳野的房间，躺下了。

“你是世上唯一纯洁的女子，不是仙女，就是神仙菩萨的化身。”

“我虽然会跳仙女之舞，”深芳野伤感地说，“却百分之百是凡间的女子。要不，我怎么会妒忌小见方呢。”

“那可不好，刚夸你是仙女。”

“不，我是凡人。”

深芳野看穿了庄九郎治理妻妾的手段。他夸自己是“仙女”，一方面为了镇住小见方，同时想让深芳野自己恪守规矩消除妒忌心罢了。

“我就是凡人。”深芳野的坚持，是她对这个男人所能做的唯一的抵抗。“您不是说过，要在人生的五十年过上好几个人份的日子吗？”

“嗯。”

“那么，普通的男子都要忍受的女子的嫉妒，您也要能忍受好几个人的分量才是啊！”

“不行。”庄九郎却没说出口。“那好吧。”

他说，然而他也发现，深芳野的性格执拗到了一定程度，也是很可怕的。

“您要有准备。”

“太夸张了吧。”

庄九郎望着深芳野，后者却移开了视线，看着外面黄昏笼罩的院子。脸上却不带一丝笑容。

（难办啊。）

虽说要过好几个人份的人生，然而要让这三个老婆和睦相处，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万阿不是问题，小见方也没关系。因为万阿原本就是“山崎屋庄九郎”的正室，又掌管着油铺。小见方就更不用说了。两人都有足以夸耀自己的门面。

小见方当了正室以后，深芳野的希望也就破灭了。她的存在仅仅是为了迎接和送走前来过夜的庄九郎。虽说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而现在这种地位却是确定了下来。

（受不了了。）

她心想。庄九郎可以过好几个人份的人生，自己的人生却连一席之地都得不到。

儿子。

深芳野的救命稻草。她只有在和吉祥丸玩耍时，才觉得拥有自己的人生。

有时候，她几乎冲动得就要脱口而出：

“你的父亲不是那个人。”

她却极力忍耐着。但她真的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说出真相。

且说庄九郎的“工作”进展情况。

总体上很顺利。受到美浓群臣们反对的府城搬迁也取得了成功。

枝广的别墅建得精巧雅致，赖艺一声赞叹：“真不错。”就轻轻松松地从川手城搬出去了。

也就是说，赖艺保留着美浓太守的现职，却隐居了起来。

（还是男人好对付。）

庄九郎得出结论。

这阵子，赖艺沉迷于画画。画的还是老鹰，只是搬到枝广的新城后，他的画风马上增色了不少。

赖艺也洋洋自得，说道：“因为这里没有烦心事打扰我。”

在川手府城时，身为太守总是有这样的那样的杂事。搬到这座长良川畔的新城后，自然是没有了。

赖艺每天起来都手持画笔，一直画到太阳落山。累了乏了就饮酒作乐。这个贵族之后贪婪地汲取着生命中香甜的那部分。

对世事也渐渐感到淡漠了。

加纳城主的庄九郎便驻扎在川手府城打理这些世事。

日子悄悄地滑去，转眼到了天文三年（1534）的九月六日。

雨

天文三年的夏天，美浓大地被烤得焦干。

长良川为主的河流都干涸得露出白花花的河床，草木枯萎，墙壁都干得裂开了缝。

各村都烧香跪拜祈求下雨，却不见灵验，一晃就到了秋天。

（今年看来收成很糟糕。）

打初秋开始庄九郎就在想，这个鱼米之乡可能会迎来可怕的饥荒。

“赤兵卫。”

七月的某一天，庄九郎唤来这个得力的手下干将，让他去了一趟京都。

“这个秋天美浓会闹饥荒。你去告诉万阿，京城下了新米要买了囤积起来。”

“大米吗？”

“对，让她多买些。有个上千石应该够了。一旦美浓闹饥荒，马上雇了京城和大津的车马人手（运输队），派上护卫队运过来。”

“要乘机赚一笔吗？”

“愚蠢。要成就大事的人，能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吗？”

“那您是要布施？”

“没错。区区一千石大米当然对付不了美浓的饥荒，熬成粥的话每个人总能吃上几粒吧。这样老百姓才会打心眼里记得我的好。”

“遵命。”

赤兵卫领命而去。虽说离秋天还早，但是大量采购大米是要费工夫的。到了京都，要和京城、近江和丹波以及摄津的米商进行接洽。

（真的会闹饥荒吗？）

赤兵卫心存疑问。如果只是美浓一地闹饥荒也就罢了，如果殃及到京都周边，那不就无计可施了吗？

而且，运米到美浓要经过近江，一旦近江也闹饥荒，那里的土匪强盗众多，还不把米给抢了？

（您有把握？）

赤兵卫出发前，又向庄九郎确认了一次。庄九郎笑道：

“观察天文、天象加以判断，并付诸行动的才是英雄。倘若不准，我也就不是英雄了。”

他夸下了海口。

（既然如此，一定不会有错。）

赤兵卫放心地离开美浓，去了京都。然而，到了八月立秋时分，各国都下起了及时雨。

逗留在山崎屋的赤兵卫不禁对杉丸道：

“杉丸君，京城周围的农田也都缓过来了吧。美浓不知道怎么样，这边是不会闹饥荒的了。”

“不会的吧。可不能闹饥荒啊！”

“我的主人，也就是你的姑爷，在妙觉寺本山时学识渊博，巧舌如簧，可还是不懂老百姓的事啊！”

“他对油可是行家。”

“我说的是米。米他还是不懂啊。”

每隔十天，耳次就会从美浓捎信过来。

据说，美浓的农田也受到甘雨滋润长势喜人，这么一来，赤兵卫觉得自己在城里到处找人订购大米简直让人笑话。

“那我回去吧。”

“不行，主人说让你在此待命。”

耳次转达了庄九郎的意思。米买得再多也不会浪费，在京城里卖光就行了。

进入九月，美浓的天气开始间阴。

最近庄九郎经常骑着马视察领地里的农田。

他并不盼着歉收。作为领主，从利害关系和感情上自然是希望领地大丰收。当时的经济决定，一歉收就会对兵力造成影响。

天开始下雨。

这天，庄九郎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骑马带了几名随从走访了领地内的大户人家和中等百姓，还站在田边的小径上向农民打招呼。

美浓还从未有过这样的领主，村民们都欢喜雀跃。庄九郎在巡视各家各户时，如果发现眼尖的、动作快的、力气大的，都会劝说对方“跟着我吧”，收作家丁。他想培养自己家系的侍从。

一天，他来到城北一座村庄，看见有个人站在田间的小路上，仰头望着北边飞騨的天空，嘴里在自言自语。

“怎么了？”

他骑在马上问道。那人甚至忘了要鞠躬下跪，眼神也飘浮不定。

“飞騨上空的云有妖气。”

他说。等到旁边有人问他为何有妖气，他才发现对方是庄九郎，慌忙伏地跪倒，再问他什么也不说。估计是害怕被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

（飞騨的云。）

回到城里又问过见多识广的家臣们，也无人知晓。

（虽不明所以，但是要出事。）

这一年从夏天开始，庄九郎的心里就感到躁动不安。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九月二日开始下雨。雨势越来越猛，入夜后更是狂风大作。

（是不是要发洪水了？）

第二天早上，风却停了。湿雾笼罩着美浓平原，靡靡细雨打湿了美浓四百方里的森林、竹丛、村庄、河堤和城池。

雨一直下了三天，到了五日深夜，天象剧变。平地刮起了像要移天动地的暴风，在黑夜里肆意咆哮，吹得原野森林一片狼藉。

“律兵卫听令。”

庄九郎叫来步兵队长林律兵卫，让他做好暴风防范。

“大人，您要上哪儿去？”

“枝广。”

庄九郎已经戴好了斗笠，用蓑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庄九郎为美浓太守土岐赖艺建的别墅就在枝广。

“只是这么大的风雨……”

律兵卫吃惊不小。这种天气，确实不适合出门。

此时，庄九郎的动机既非出自礼貌也不是个人私欲。这个爱憎分明的男人，是真的担心赖艺的安危。

枝广位于长良川支流津保川的河畔，赖艺的新城依水而建。

（河堤会不会塌了？）

庄九郎焦急万分。他一刻也不能多等，骑马冲出了加纳城。这时的他，满腔诚挚。

出了城门，迎面吹来一股劲风，庄九郎的斗笠绳扣从下巴上滑落，被卷向空中。

（该死的破斗笠，连你都要跑到飞騨的山上去吗？）

他不停地挥动着马鞭。

马蹄却屡屡受阻，有时甚至无法前进。

“怕了是吗？”

庄九郎又抽了一鞭，胯下的马发出悲鸣，却还是迈不开步。

就这样，又哄又骂，中途或在大树后避风，乘着风势小的空儿不断前进。

在庄九郎有生以来的四十年间，遇上这么大的风还是头一遭。

（连马都害怕了。）

马在风中挣扎前行。马上的庄九郎穿着的蓑衣早就被吹落了，连手上的马鞭几乎都要被卷了去。

漆黑的夜里难以辨别方向，靠着马眼跑了两个小时左右，眼前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流水声。前面有河。应该就是津保川了吧。

庄九郎寻找着渡河的桥。在枝广建城时，曾经临时搭建过一座桥。

好不容易找到了，却由于河水暴涨，桥墩又低，好像随时会被冲走似的。

（要不要过呢？）

马畏惧得不敢举足。桥在摇晃着。如果人马上了桥，由于受重而使桥触到水面，估计连人带桥都会化作木片被水流吞没。

（怎么办，庄九郎？）

庄九郎在马上问自己。

所幸的是，风雨势头小了些。只有水声哗哗作响。

（豁出去了！）

庄九郎猛一扬鞭，使出全身力气踢了一脚马腹，像疾风一样从桥上飞掠而过。

刚一落地，只听见身后一声轰然巨响，回头望去，刚才的桥已经不知所踪。

（菩萨保佑啊——）

一人一马进了城。

看到淋得像落汤鸡的庄九郎，赖艺就像看到了救命菩萨一般欣喜若狂。

“还好，幸亏没事。”

赖艺也深知，关键时候才能考验人心。如果庄九郎真是世上所说的阿谀奉承之辈，就不会豁出性命来到此地了。

“难为你了。”

“主公殿下，请让人备船吧。我来带路。”

“坐船上哪儿去？”

赖艺一脸惊讶。

“您别担心。”

庄九郎笑了。如果在这种激流中划船，瞬间就会粉身碎骨被河流吞噬。

是为了万一发生洪水时做准备。

城墙建在稍高的丘陵上，除发生特殊情况外无须担心，但还是小心为妙。

整个晚上，城内无人入睡。赖艺有时忽然露出恐惧之色，抬头问道：“什么声音？”

“下雨的声音。”

又下起雨来了。就像从城里的屋顶倾注而下，其势头已经不能说是雨，而是瀑布。

“天要塌了。”

庄九郎自言自语。随后，天文三年九月六日这天，史无前例的大洪水席卷了美浓平原。

轰隆，大地发出悲鸣。

“地震了吗？”

“不是。”

庄九郎扛着六尺长枪飞奔而出，站在石头上立身张望时，连他都打了一个寒噤。

美浓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洪水哗哗地向西冲泻而去，房屋、森林和村庄都被淹没，有的被卷走。

（末日来临了。……）

他预感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很快就亮了起来。仔细一看，方圆一里内唯一浮在水面上的，只有这座枝广城。露出水面的城墙也只有三尺左右，从远处看，就像一片漂浮在水上的枯叶一般，让人胆战心惊。

之后的数百年，这次被称为“中屋决堤”的洪灾一直被记录下来。长良川的河堤在稻叶郡的中屋村（现在的各务原市）被冲塌。还不仅仅是这一处。

如果把长良川这条大河比作巨龙，那么它在中屋村兴风作浪，摇着龙尾甩出了两里地。

河道被移位了。

横冲过两里地的宽度，汇入枝广城前的津保川。

津保川也成了汪洋。庄九郎等人听到的大地的轰隆声，就是这条河的河堤彻底被冲垮时发出的声音。

自从这次泛滥后，长良川便一直与津保川交汇至今。在此之前，长良川位于现在的岐阜市往北七公里处，呈半圆状迂回，与伊自良川交汇。

可以说是改天换地了。

这次的水灾在平原地区也是史无前例，被冲走的房屋达数千栋，死伤两万多人。

庄九郎撑着船。

二十余艘船上载着赖艺和他的家丁、妻妾们在浊流中漫无目的地漂流着。

天空乌云密布，昏暗得看不见女眷们苍白的脸色。

“咱们去哪儿呀？川手城和加纳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赖艺问道。只是这两座城都位于平原，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

庄九郎喃喃地说着，仰头望着天上的乌云。洪水把美浓给冲垮了。长期以来的苦心经营，瞬间就化为乌有。

“洪水来临前，”

《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中写道，

“人们毫无察觉，照样吃喝嫁娶，直到诺亚进方舟的那日。”

庄九郎自然不会知道这个遥远国度的神话，然而他的预感与其惊人的一致。

死里逃生。

在浊流和泥土中漂流了整整一天后，终于抵达了庄九郎的领地加纳城。这座城也只剩下土垒浮在水面上，但比起枝广来要安全得多。

“先在此地休息一阵吧！”

他安顿好赖艺一行。

又过了几日，天终于见晴了。然而美浓一带的田地都已化作泥泞，今年的收成根本指望不上。

庄九郎马上派耳次去京都通知赤兵卫运送大米，自己则每天踩着泥泞指挥领地和赖艺所辖各村的救灾工作。

他还以赖艺的名义，向三河、尾张和伊势发出了求援的书信。

小麦和大酱等救援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到美浓，并分发到美浓境内地方武士的手上。

自古以来，领主都只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民脂，庄九郎的做法无疑世上少见。也许正因为他出身低微，又长期经商，才会具备这种感觉和能力。

由此，庄九郎在自己和别人的领地都获得了百姓们的爱戴。

“美浓的救护神啊！”

各村的村民们口口相传。这时，赤兵卫也从京都运来了大米。村民们喝上了米粥，对庄九郎更是感激涕零。

庄九郎巧妙地利用了洪水。

不仅如此，可以说，他把洪水变成了手段。

“看来枝广是不能住了。”

他劝赖艺，后者也接受了他的建议，继川手城、加纳城（都位于现在的岐阜市）之后又搬到了向北五里处的山区。

有一座大桑城。

原是飞騨的大桑山上的一座古城，庄九郎亲自监工，把它改造得截然一新、富丽堂皇。而且由于地处山顶，再也不会受洪水之苦。

赖艺原本就畏惧洪水，高兴得手舞足蹈：

“早些搬到那儿就好了！”

他做梦也未曾想到，其实自己被赶出来了。

庄九郎当然不会去大桑城那样的偏远地带，而是往返于美浓平原的加纳城和川手城之间，代替赖艺处理朝政。

不过——

他开始不满足于这两座平坦之地的城池了。虽然在朝政处理上比较方便，然而在交战、洪水面前却毫无抵御能力。

（是时候考虑在金华山——稻叶山盖一座三国之最的巨城了。）

洪水过后，庄九郎开始思考。

自从庄九郎来到美浓后，在金华山上筑城的念头一年比一年更加迫切。

改姓斋藤

令战国诸侯们闻风丧胆的“美浓蝮蛇”斋藤道三也就是庄九郎，得到后来载入史册的斋藤一姓，是在天文五年的春天。而这一年，后来成为道三女婿的织田信长已经呱呱落地，虚岁三岁。

信长的妻子，也就是才貌双全的庄九郎和小见方所生之女“浓姬”，此时正好两岁。

都还在牙牙学语。

同样在庄九郎改姓斋藤的天文五年元旦，邻国尾张中村的一间破旧的房屋里诞生了一名男婴。他就是后来的丰臣秀吉。

也就是说这一年，揭开了道三、信长、秀吉这一战国枭雄构图的序幕。

再补充几句。

日本人的姓氏当中最为常见的斋藤，出现于平安朝代的初期。

平安初期，镇守府将军藤原利仁生了个儿子叫叙用。具体情况不详，但藤原叙用此人原是斋藤这个姓氏的先祖。

藤原叙用入了仕途后掌管伊势斋宫（斋宫寮头），官居从五位上。

朝廷的群臣中，藤原姓氏居多。由于难以区分，便用京都府邸所在地的街道名加以区别（比如说近卫、一条、三条等），而迁徙到外地居住的子孙们则加上地名，例如到加贺的人称做加藤。

叙用当上了斋宫寮头，于是被简称为“斋藤”。

他的子孙分散到各国。由于是镇守府将军利仁的直系后代，他们在各国都享有特权，例如羽前、武藏、加贺、能登、越中、越后以及美浓等国，特别是北国、东国和坂东的势力更是盛极一时。在《平家物语》里白发苍苍奔赴战场的平家老臣斋藤别当实盛就住在武藏国长井，歌谣“安宅”中所唱的加贺太守斋藤富樫介一族则在加贺声名显赫。

美浓的斋藤氏早在足利幕府末期，就出了一名叫做斋藤妙椿的武士，除了美浓太守土岐家的家臣这一身份外，还精通诗词，时常邀请京都的公卿前往美浓相聚，名扬京城。

庄九郎当时的美浓斋藤家，由于与国主土岐家之间联姻而地位相当，和长井家并列为美浓的名门，在前面已经数次提到了。

“你继承斋藤家好了。”

国主赖艺提议道。虽说庄九郎有意朝此方向行动不假，然而斋藤的宗家几乎无后——一代名门就这样没落真是太可惜了。

这个理由再正当不过了。

只是，美浓斋藤家的分支分散在国内的各地，要继承宗家也轮不到毫无关系的庄九郎，而应该是那些血亲们。

因此说，这一举措并不名正言顺。

或者说，庄九郎硬是以“领赖艺之命”为由抢过这一名号安在了自己头上。

庄九郎给自己安的名字是：

斋藤左近大夫秀龙。

到此为止，庄九郎来到美浓，已经耗费了整整十五年的光阴。

改姓后，庄九郎立刻乔装打扮悄悄回了一趟京都，在春色盎然的京城逗留了几日。

到了京都的山崎屋，他又变回油铺的主人“山崎屋庄九郎”。

“万阿，过不了多久，美浓就是我的了。”

他说。接着又把刚改的新名字告诉了万阿。

“斋藤·左近大夫·秀龙。”万阿铺开纸一一写出假名，笑着说，“太拗口了。”

她又在口中反复念了几遍。哪能身为妻子，连丈夫的名字都不知道。

站在万阿的角度，估计世上没有比庄九郎更出格的丈夫了。这个男人到底改了多少名字？最早是松波庄九郎，到妙觉寺本山求学时叫做法莲房，还俗后又改回旧名。入赘奈良屋娶了万阿后叫奈良屋庄九郎，换了商号后改称山崎屋庄九郎，后来又继承美浓无后的西村家叫做西村勘九郎，不久后又换到长井名下为长井新九郎，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究竟换了多少个名字，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庄九郎笑了起来。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万阿只要记住一个庄九郎就够了。”

“你什么时候当将军呢？”

万阿这么问，并不是盼望着庄九郎早点当上将军。而是他们曾经约定，庄九郎当了将军就回到京都，和从前一样与万阿每日厮守。

“是啊，会是什么时候呢？”

庄九郎也轻声笑起来。

“万阿，其实想想，当将军也挺无聊的。”

“怎么呢？”

“我要是当上将军，统一天下，就没事可干了。估计会精力过剩。”

“相公。”

“嗯？”

“你不想当将军了吗？”

万阿突然换了一副口吻。

“如果你不当将军了，就早点从美浓回来，接着卖油吧！”

“喂，我说。”

“因为相公是属于万阿的。美浓的那个什么深芳野、小见方什么的，只是暂时替我照顾你而已。”

“万阿，话不能这么说。”

说着说着，天黑下来了。归根结底，不过是两口子的私房话而已。

晚上，庄九郎和万阿在床上缠绵了许久。作为丈夫，虽然每年只能回来两三次，每次都停留区区数日，却竭尽所能满足万阿，恨不能抵过普通男人的一千夜。

夜深人静，月色如水。

枕边洒进淡淡的月光。万阿起身去解手，过后到院里用竹筒接水洗了手。忽然觉得一阵晕眩，经过刚才的床笫之欢有些虚脱。

回到房里。

“忘了问你。”万阿开始在枕边私语，“那个斋藤左近大夫秀龙是个什么身份？”

“国主代理。”

斋藤宗家是美浓的小太守，也是土岐家的家臣，可以说是实际上的国主。

“其实，家名、家世都是腐朽时代的亡灵。竟然大白天地出现在美浓吓唬人，真是荒唐。我要按照我的想法重建美浓。但是为了实现这些，刚开始要借这些旧亡灵的力量。所以我姓斋藤了。”

“不过……”

万阿心存疑问。庄九郎利用太守土岐赖艺的无能，借他的权威不可一世，美浓的家臣们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理呢？

“美浓是强兵黩武之国，美浓武士，震慑四方。你继承了斋藤家，那些人要是老老实实地待着才奇怪呢。”

“你真有眼光。”

庄九郎取了枕边的酒壶，在杯里注上酒，用左手小指蘸了点柏树叶上的味噌舔了舔，右手则举杯送到嘴边，啜了一口后干掉了。

“回去后该有一场大仗要打了。”

蝮蛇轻描淡写地说道。眼睛始终半睁着。

他好像在想作战的事。

庄九郎的敌人们，此刻正在美浓准备开战。

这些敌人的面孔是：

国主赖艺的三个弟弟——揖斐五郎光亲、鹫巢六郎光敦和土岐八郎赖香。

再加上斋藤家族的斋藤彦九郎宗雄。

他们动员的美浓八千骑的村落贵族中，有三百骑毫无疑问会加入，按兵力来算，一骑有五人跟随的话则有一千五百人之多。

庄九郎这边，自己的人加上听从赖艺命令的家臣们，五千骑一万五千人是有把握的。

剩下的，应该会保持中立吧。

于是，反对庄九郎的一派，背地里开始勾结北方邻国的越前国主朝仓孝景和西方邻国近江的六角定赖，求助道：

“蝮蛇想吞噬美浓。请出兵美浓，和我们一道取他的项上首级。”

朝仓和六角二人也爽快地回信道：

“真让人同情。”

其实，他们想乘着这场内乱混进美浓，瓜分领地。

越前朝仓和近江六角等人进行了协商。

就算不能马上把美浓据为己有，然而打倒美浓的庄九郎本身就具有重大的意义。

他们害怕美浓在庄九郎的手里变得国富民强。邻国的富强才是心腹大患。

途经美浓前来越前和近江的土匪和路人中，有人称赞庄九郎说：“虽说此人平步青云，倒也称得上是个百年罕见的英雄豪杰。”

美浓的内乱，正好是出兵的好机会。

他们进行了几次军事密谈。这些消息也传入庄九郎的耳朵里。

庄九郎成为斋藤左近大夫后，除了以前的轻海城和加纳城以外，还拥有稻叶山城和别府城，又掌管着府城的川手城，有时候还去赖艺所在的大桑城朝见，行踪不定。

“此人居所不定，到底在哪里的时间最多，要好好查查。”

庄九郎的敌人们开始收集情报。

那时，庄九郎正好去了一趟京都。这件事连他的心腹们都极少有人知道。他平时本来就居无定所，就算消失，家臣们也会以为，“去另一座城了吧”。

身兼好几座城的城主，来去就像一阵轻烟飘忽不定。

庄九郎本想大张旗鼓地在稻叶山城（金华山城、后来的岐阜城）的天险处建城，却考虑到目前时机未到。

他一从京都回到美浓，首先做的就是：

“立别府为大本营。”

其实他是为了掩人耳目。

不仅是对敌人，对小见方和深芳野也加以隐瞒，很快就把她们迁到别府城中居住。

赤兵卫不由吃了一惊，问道：“您不会是真的吧？”

别府城位于现在的穗积町（岐阜市的西南二里处），用挖城河的泥土砌成土垒，上面建了一圈城墙而已，一旦有敌人攻打将不堪一击。

而且它处于一望无际的美浓平原的正中央，缺少有利地形，如果被大军包围，半天就会陷落。

而且很容易被敌军包围。

“这座城就像鸡蛋一样，您想让它被敌人砸碎吗？”赤兵卫极力反对，一个劲地劝庄九郎，“何不在稻叶山上建城呢？”

“傻瓜！”庄九郎不怒反笑。

按照他的作战计划，把别府城当作诱饵尽可能地吸引敌人上钩，在平坦的原野上决一死战，一举歼灭国内外的敌人。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想。

首先需要招兵买马。他马上到大桑城去找赖艺：“揖斐五郎殿下、鹫巢六郎殿下和斋藤宗雄殿下有意谋反。”

他讲述了一下情形，赖艺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啊？”

却毫无对策。他已经把脑力工作完全委托给了庄九郎。

“请秘密向美浓国中的忠臣们发出军令。”庄九郎请求道。

赖艺马上亲笔签署了军令状。

接下来，为了让他们能在短时间内从美浓平原的各个方向赶来集合，又在国内的二十个地方设置了烽火台。

一切准备就绪后，庄九郎便进了别府城等待敌人的到来。他每天都传唤附近的武士们大摆酒席。

“斋藤左近大夫在别府城。”

他向所有人发出这一讯息。庄九郎连同整座城，都成为了诱饵。

这一年的九月。

庄九郎做好了邀请京都的诗歌文人的安排，早在两个月前就公告全国：

“当日欢迎文雅之士参加。”

这个消息当然也落入了揖斐五郎和鹫巢六郎等人的耳朵里。

（那个人暴露出行踪，那天一定会在别府城中。）

他们判断道，并遣了密使去通知越前和近江做好出兵准备。

九月到了。举行诗歌大会的日子就定在十日。

庄九郎等着这一天。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接近，他接到越前、近江已经出兵的谍报，到了九号，越前的军队从北国街道南下，近江军队沿着美浓街道朝东挺进，在两条街道的交汇点美浓的关原汇合。

庄九郎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别府城中休闲地下着棋。

探子不断来报，庄九郎却纹丝不动，拒绝道：

“一定是弄错了。”

他不仅不做任何准备，还故意大声说：

“五郎殿下和六郎殿下就算对朝政心有不满，也不至于招引境外的军队进来。”

他的话被混入城里的敌军探子听到，自然也就传到了敌人的耳中。

——那个呆瓜疏忽大意，连守城的准备都没做。

五郎、六郎听后大喜。

终于到了诗歌大会这一天，庄九郎亲自四处奔走做好部署，快开始前却不见了踪影。

人已经出了城。

他换上茶色的麻衣，一副寻常百姓的打扮，直奔东南方向进了稻叶山城，穿上了盔甲和战靴。

不过，还没到点烽火的时候。

不久，美浓、越前和近江的两万联军在关原汇合后开始朝着别府城行进，这才放了烽火做信号。

烽火立即传遍了整个美浓平原，武士和士兵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按照事先的计划集聚在金华山的山脚下。

庄九郎骑在马上。

他冲进人群中进行部署，人数越多包围圈就越大，包围了别府城的联军们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中了庄九郎的埋伏。

挥鞭

偶尔，历史会造就英雄。

而不是经常。理由是一个稳定的社会根本不需要英雄豪杰这类的特殊人物。或者说，在稳定的社会秩序中，出现一个百年不遇的怪人反而会成为一剂毒药。

只是，这些秩序总是会变得陈旧。

旧的秩序腐朽溃烂时，如果原有的统治阶层丧失了统治能力，那么，人们就会翘首盼望这剂毒药能够挽救他们。

在美浓十几个郡中崭露头角的庄九郎就是这剂毒药。美浓不时会遭遇长良川连年的泛滥、霜冻和虫害，庄稼歉收，青黄不接的季节连武士家庭都要挨饿。再加上邻国的尾张、近江不断骚扰国境，每逢丰收前夕便将这里的农田洗劫一空。

“我要拯救美浓。”

庄九郎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渐渐地也渗透到了农村。

农村，特别是庄九郎领地的人们都把他尊为神仙，大家都不叫他斋藤大人，而是喜欢他剃度出走时使用过的名字，即：

“道三大人。”

这个称呼似乎听起来更神秘，更接近救世主。

农民们这么爱戴庄九郎是有缘由的。在那场长良川大决堤时，庄九郎在自己的领地中免除了灾区五座村庄的年贡。

百姓们如获新生，这个消息传遍了美浓的大小村庄，其他领地的百姓们也都纷纷表示：

“我们也想去道三大人那里种地。”

长良川泛滥的第二年遭受了霜冻，庄九郎又把当年百分之五十的年贡率降低到百分之二十。

也就是说，庄九郎仅从农民的收成中提取二成。连军队都养不起，更别说筑城了。既无法养活家丁们，也无法采购武器，身居“公职”的庄九郎连维持生计都困难。

“不过，”庄九郎也向农民们开出了条件，“你们的油一定要从京都的山崎屋买。”

他是绝不会吃亏的。

不仅如此。为了补充士兵人数的不足，他增加了“无足人”制度。所谓无足，就是没有领地和俸禄，只要干活就行。

这些人平时在农村种地，城里响起号角声时就扔下犁锹集合，充做步兵。

“如果是为了道三的话。”

领地上的大小村庄的年轻人都踊跃报名。

包围了揖斐五郎和鹫巢六郎等人的军队中，就有不少士兵是这种情况。

言归正传——

庄九郎完成对五郎、六郎部队的包围工作时，已经是拂晓时分。

庄九郎驱马前往各个阵营鼓励士气，又亲自到前线侦察敌情，心里却在嘀咕：

这次能不能一举歼灭呢？

这个时代，在战场上将对方斩尽杀绝也是作战的手段之一。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敌人们是代表着美浓旧统治阶级的顽固家伙们，他们打着反对庄九郎的旗子组成了联军。如果乘机消灭他们就可以免除心腹之患。

反对庄九郎的人们，并不是单单因为来自异国他乡的庄九郎使用非常手段夺取功名而记恨在心。

而是因为他们无法忍受庄九郎打破美浓的旧秩序。

首先在录用人才上，庄九郎根本不考虑门第，只要从百姓中发现才华出众的人，立刻就封为武士。

对旧势力而言，这些无疑都是对旧秩序的破坏。美浓以及日本中世时期的社会都以血统为贵，统治者的后代仍旧是统治者。秩序由此得以维持。

而庄九郎在太守土岐赖艺的管辖领地以及自己身为小太守的领地都废除了这些制度，对美浓的其他领土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其他地方的百姓们开始动摇。

——道三大人的领地内只要有能力，农民也能当上官。

他们由此羡慕庄九郎的领民，而对自己的领主心生不满。

还不仅仅如此。

虽还未正式实施，庄九郎正打算在自己的领地内开设“乐市”、“乐座”等自由市场。

当时，纵观天下，经商一律需要批准。可以说是一种专卖制度。

比如说庄九郎在京都的家业油铺，就需要大山崎八幡宫的批准。漆和蜡则归石清水八幡宫管。京都的三条、七条开设棉座的人拥有棉花的专卖权，和服腰带有京都的带问丸这一专卖协会，斗笠由摄津的四天王寺掌管，如果有人敢随便卖，拥有许可权（专卖权）的神社寺院等就会派人前往打砸加以制裁，或是委托将军或地方太守们出兵抢夺，甚至还杀人灭口。

（没有比这个更霸道的了。）

庄九郎从卖油的时候就有着切身体会。不但要把销售额的一部分无条件地上交给大山崎八幡宫，销售区域也受到八幡宫的严格限制，决不能越界。

“最起码要在我自己的领地开办自由市场。”

庄九郎一直念叨。

受到打击的是拥有各种物品许可权的神社寺院。

这些旧秩序下的商业机构的统治者们惊闻此事后，连忙托付美浓的旧势力采取推翻庄九郎的军事行动，于是造成了这次的交战。

商业统治者们多数是京都、摄津和奈良的神社寺院，与各国的太守和豪族们关系十分微妙。

这次揖斐五郎和鹫巢六郎能从越前、近江请来“外国势力”，大概也离不开这些神社寺院的侧面推动。

总之，庄九郎真正的敌人并不是美浓国内反对他的那些武士们，而是已经开始走向灭亡的中世纪的权威。

晌午已过。

庄九郎让人吹响号角发出信号，开始逐渐地缩小包围圈。

他的旗帜在猛烈的西风中飘舞。

旗上印着黑色的二条波纹。

它象征着庄九郎的战术思想，进攻时如怒涛，撤退时如退潮般无声无息。

要推翻庄九郎的联军大将揖斐五郎生得一对细眉。

只可惜长在了男人脸上。眼睛上的弯弯蛾眉衬得额头格外清秀。

“我想把眉毛剃了。”

他不小心说漏了嘴。

剃眉、用黑浆染齿、淡描唇、脸刷白粉，就能变成一张美浓太守的脸。几乎所有地方的太守都模仿京都的公卿们使用胭脂。可见，“剃眉”这句话具有重大的意义。也就是表明要赶跑自己的亲哥哥土岐赖艺，自己占据太守之位。

这次举兵也有此意。先除掉庄九郎，随后再赶走赖艺。

弟弟鹫巢六郎前来相助。六郎貌似狡猾，经常耍一些小聪明。

——六郎乃小智之人，适合当杂兵。

庄九郎曾这样嘲笑过他。此人只有杂兵水平，却由于出身名门而当上一军之统帅，庄九郎实在是不服气。

“弟弟，”揖斐五郎慌了阵脚，“山上山下全是敌人，再打下去也不是办法。撑到晚上就撤退吧。”

“哪里话！”

弟弟向东远眺着。油商的二条波纹旗正迎风飘扬。

他慌忙转移视线，望着眼前的城楼。

栅栏对面的沟勉强能称得上护城河，泥土砌成的土垒上插着木楯，角楼是用废旧木材建的。看上去不堪一击。

“先攻下城抓住那人的老婆孩子当作人质，其他的再说吧。”

“曹司[1]大人。”

他们的同伙斋藤彦九郎宗雄开口道。此人年近四十，比五郎、六郎要老谋深算得多。

“我们的目标不是这座小城，而是旗下的那个人。把越前、近江兵召集到此，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打赢。大敌当前，犹豫不决只会降低士气。而且，”他接着说，“虽说敌人人多势众，却大多是那个家伙领地上的百姓扛枪上阵而已。而我们这边却个个骁勇善战，还有越前和近江的援军。请您下令吧！”

五郎、六郎于是开始部署决战的阵容，鸣笛击鼓，传令将校们奔走相告。

且说庄九郎。

他正勒马立于大军阵前。

（敌人开始有动静了。）

他看出敌人想把兵马集中到一处的打算，也下达了军令。

既然已经看出了敌人的阵法，他下令每队的首领（队长）都记住进退的信号。随后，他下令点起烽火。

一股黑烟立刻升上了天空。

瞬间，原先的包围圈立即分散，远近的部队都集合到一处。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打仗时必用的号角、战鼓、铜锣都避之不用。

庄九郎知道，无声的进退更有利于造成敌人的恐怖心理。

按照事先的安排，他的人马灵活敏捷地各就各位。

阵已经布好了。采用的是鹤翼之阵。就像鹤张开了翅膀一样。

他手下的部队最大的特点是步兵人数多。从中世纪骑兵为主的战术中解脱出来，以步兵为中心，为了避免步兵遭到骑兵的踩踏，把他们所持的枪加长到三间[2]长。

另外，他还成立了“斩马”的特殊部队。敌人的骑兵入侵时，每组二十五人就像蚂蚱一样跳上去，手里持六尺棍，棍尖上绑着三尺长的刀，专削敌人的马腿。

“齐吼！”

庄九郎一声令下。

号角一吹响，美浓平原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庄九郎又下令道：

“击鼓！”

一瞬间鼓声大作，继而变得有节奏，各队人马施展着鹤翼的阵形开始如潮水般涌出。

庄九郎坐镇中军。

很快，大军就越过了田野，穿过松林，来到一望无垠的平原上。

和敌军相隔不到百米。

庄九郎挥了挥手中的金令牌，战鼓的声音顿时变得又快又急。

将士们加快了脚步。鼓声徐疾，他们开始奔跑起来。

先头的五个弓箭队同时单膝跪地，张弓瞄射。

这是为了攻击敌军的前列部队。敌方的箭也密密麻麻地射了过来。

战鼓的声音更急促了。

与此同时，庄九郎的阵营中冲出了数十名骑兵，后面紧跟着扛着长枪的步兵队进行了突击。

敌方也冲出了数百骑人马。

短兵交接。

一时陷入了混战。

庄九郎又指挥骑兵队上前，长枪队突击，并命令弓箭队从侧面放箭，采取了灵活的战术。

然而，敌人是名震天下的美浓骑兵，自己这边虽也是美浓将士，却以经验不足的百姓居多。

敌人的大军将庄九郎的十三段防守圈冲破了七段。

“斩马——”

庄九郎下令。

斩马队纷纷纵身向前，瞄准敌人战马的马脚横扫过去。

落马的武士们无不丧命在其他士兵手中。

这时，庄九郎掏出号角，仰天吹了三声。

号角声传到敌人身后的别府城，赤兵卫指挥着城兵打开栅栏，蜂拥而出。

敌人腹背受敌。

“敌军必败，冲啊！”

庄九郎亲自拎了枪，策马冲到了前锋。

一直冲到敌军当中。

敌军轰然溃退。

正因为队伍里有“外国兵”，才溃退得更为惨烈。越前、近江来的援兵们都不想把命丢在异国的战场，纷纷朝着北国街道逃命。

“不用追，由他们去。”

庄九郎喊道，众人如同火焰般攻向战场上踌躇不前的美浓敌军们。

（要让整个美浓知道我的厉害。）

从这一点可以说，这次的战场是宣传自己的绝好机会。

敌军的美浓将士顽强抵抗。

然而，他们毕竟也是地方武士的联军，不分胜负时还尚可坚持，一旦败局已定，他们也就忙不及地逃回自己的领地去了。

敌军逃走了一批又一批，战场上剩下的人马已经寥寥无几了。

庄九郎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两腿一蹬马腹，单枪匹马就朝敌军的大本营冲去。

有武士中途拦截，庄九郎却视若不见。

马奔跑着。

穿过沼泽，掠过草地，他拼了全力冲进战旗林立的敌军帐营中，对着扶着案几正要站起来的揖斐五郎扬手挥了一鞭：

“小子，我不请自来了！”

啪的一声，五郎涂脂抹粉的脸部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

一看五郎倒地，庄九郎勒住马缰退后，一回头看到了鹫巢六郎，挥手啪的又是一鞭。顿时鼻血直流，六郎当即捂脸倒下。

旗本之众慌忙挥枪要上来抵挡，庄九郎却已经纵马跃过栅栏，朗声道：

“且饶你等性命。里通敌国越前、近江，引狼入室本罪大恶极，但念在你们是主公殿下的弟弟的情分上饶你们不死。还不快滚！”

他勒马在栅栏外原地打转，又道：

“如果还想当武士的话，那就好好练武吧！”

说完，他伏在马背上，像一阵风似的飞驰而去。

庄九郎考虑到，如果杀了美浓太守的两个弟弟，国内的舆论一定会对自己不利。

正因如此，他才冒死冲进敌人阵营里，肆意羞辱。

后来，美浓人提到揖斐五郎和鹫巢六郎时，都说：

受到如此羞辱尚能苟且偷生，实在有违武士之风。

两人在美浓的名声也由此一落千丈。

[1] 官职名，指住在宫中的贵族子弟。

[2] 计量单位，三间相当于5.4米。

筑城

天文八年三月，庄九郎开始着手设计稻叶山城。

首先需要对实地进行考察。庄九郎每天都攀登上这座耸立在美浓平原上的天险，遍访山中，将注意事项仔细地一一记下。

他习惯了赤身裸体。身上除了手足上的护甲外，就只剩下腰间的一根束带了。

他或在古木参天的树林中跳跃奔跑，或沿着山谷而下，或攀登岩壁。

山里面的樵夫看见了，纷纷传闻道：

“最近山里出了只妖怪。”

事实上，庄九郎确实是一只降落到美浓国的妖怪。

调查后，开始画设计图。庄九郎竟然陶醉其中。

（没想到我还有这方面的才能。）

连他自己都吃惊地发现，不停地有新点子冒出来。一生当中，没有比发现自己的才华更让人愉悦了。

登山的道路只设计了两条。推倒山顶上的旧城楼重新建成三层的主城楼，在每座山峰都建上小城楼以防备出现死角，在山脊修建道路使其连接，并充分利用山谷的险峻。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他的构思逐渐饱满清晰，还绘了好几张图纸。

“赤兵卫，你看。”

他拿出涂上了山川颜色的图纸，赤兵卫吃惊地合不拢嘴。要说山阳道、畿内、美浓、尾张、三河一带的城楼他也大都见过，但这次却让他大开眼界。

“这，这是城吗？”

“你说呢？”

“哈哈，是幅画吧？好像中国那边的画。”

“这样啊！”

当时的城楼基本上都是用茅草铺的房顶，而画中的主城楼、角楼和小城楼使用的却是烧成银色的瓦块。

而且，这些城楼并不各自孤立，有的用隐藏的通道相连，有的则用巨木搭建的栅栏连接，看上去整座山都变作了一座城。

“这样的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也是。”庄九郎不禁苦笑道。

“不会是大人在做梦吧？”

“废话。连梦都不做那还叫人吗？就算不能马上实现，也要一点点地盖起来。”

“反正，”赤兵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肯定是天下最大的一座城楼。”

赤兵卫的感想并不夸张。当时的城楼，包括国主所在的城在内，称作“馆”更加贴切。一般都不是用石头砌的，而是用挖沟的泥土堆起土垒四周安上栅栏罢了，根本不足以御敌，建筑物也多为平房。

庄九郎要在山上盖的这座城，可以称之为楼或是阁。光凭这一点，就可以镇住天下人了。

“不过有钱盖城楼吗？”

“总会有办法的。”

“真的吗？”赤兵卫不明白。

“哈哈，你不用担心。”庄九郎胸有成竹。

总之，建一座大要塞是当务之急。庄九郎虽说已经是美浓的小太守斋藤秀龙，也不过是土岐家的家臣而已，在国内的地位也只是美浓地方武士的代表之一。

而区区一名地方武士，居然要盖一座连太守都不曾有的巨城。

当然——

会有人诋毁他“僭位越分”。不过庄九郎向来是不理睬这些流言蜚语的。

只要建成了就是我的。有了巨城作后盾，在美浓的发言权就不是今日可比了。

——全靠实力。

庄九郎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他是个彻底的实力论者。

但是，还有一个难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匠。

“赤兵卫，哪儿有木匠？”

“我就说嘛。梦终究是梦。”

“对蠢人而言永远是梦，像这种伟大的设计——”

“您是说赤兵卫很蠢吗？”

“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红鼻子塌嘴唇，哪儿有聪明样子?”

“您真会说。”

赤兵卫哭丧着脸。他现在身为斋藤家最受宠的家臣，在其他的家臣面前可是一副了不起的面孔。

庄九郎开始物色工匠。这时，耳次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邻国的尾张倒是有一个。”

他说。

尾张热田大神宫里有个叫冈部又右卫门的木匠。年纪轻轻，在神社佛寺的建筑上却有着极高的天分。

“评价不错嘛。”

“不过实际上有困难。此人身在邻国尾张，且不说路途遥远，就说他怎么会到两国交恶的美浓来呢？去美浓建城的消息一旦泄漏，一定会被织田信秀杀了。就算不杀，也保不准会向织田家泄漏新城的秘密，那就前功尽弃了。”

“耳次，城里哪有什么秘密。那都是传闻而已。名将守城，即使是座土城也能名垂不朽，反之愚将守城，纵然是固若金汤也会瞬间沦陷。这就是城。不是城打仗，而是人打仗。”

“那为什么还要建城呢？”

“为了吓唬那些蠢人罢了。”

“噢。”

再往下说，耳次要听不懂了。

那么，尾张的冈部又右卫门到底会不会来呢？

（如果派人去请，只会吃闭门羹。）

庄九郎思虑一番后，又打扮成油商的模样单身前往尾张。这个男人的麻利干脆，和从前并无两样。

庄九郎乘着夜色出了加纳城，渡过美浓边界的木曾川进了尾张。

他头戴着油腻腻的黑头巾，穿一件栗色的麻布上衣，下身套了一条松松垮垮的肥裤子，肩上的秤杆两头各挑着一只油桶，熟练地走街串巷。

“卖油喽，大山崎的神油嘞。”

他挑着油，一双精锐的眼睛早把村庄的光景和道路的情况牢牢记在心里。有朝一日攻打此地时会派上用场的。

奔走数日，到了热田。到底是仅次于伊势、出云的大神宫，果然占地不小。

然而走进神宫的林子里，才发现很多附属的小神社都腐朽不堪，大门和大殿的屋顶上都杂草丛生，一副颓废的光景。估计这块用作神宫的领地，受到各方豪族的压榨连修建的费用都拿不出来。

庄九郎进了春敲门，穿过树林来到下马牌楼，走上御手洗川上的下马桥。

过了河，前面有十来户人家居住。其中有一栋像是奉公之人住的房子，一看果然是冈部又右卫门的家。

门敞着。庄九郎走了进去。前面是一间破旧的茅草房，旁边有块菜地，一个年轻男子正拿着锹种地。

他朝庄九郎看过来。目光十分伶俐。庄九郎一眼就断定此人就是冈部又右卫门。

此人衣着褴褛。神宫的颓废剥夺了工匠们的活计，生活困窘。

“您是冈部又右卫门大人吗？”

庄九郎亲切地微笑着向前靠近。

“正是。”

又右卫门也笑了。也许是受到庄九郎亲切笑容的感染，也许是与俗人不同的工匠性格所致，又右卫门从一开始就放松了警惕。

“你是山城国大山崎的神人吗？”

来者虽然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地在菜地沿上坐了下来。其实仔细看看就能发现此人不是一般的油商，又右卫门却丝毫没有在意。

“油是用不着的。看看我们过的日子就知道了。哪儿买得起油。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罢了。”

庄九郎笑眯眯地摇着头。

“我来给您送油。桶里的油虽然是卖剩下的，但够点一个月的灯了。都送您了。”

“您真好。真的给我吗？”他高兴极了，立刻跑到油桶旁揭开盖子，“好油，能当镜子照。”

他兴奋得像个孩子。庄九郎十分喜欢他的这种孩子气。一旦工作起来，他也会像个孩子一样沉迷其中吧。

“您有妻室吗？”

“跑了。我要出游，好几个月都回不来。家里又没钱，不跑才怪呢。”

“你说的出游是？”

“去京都和奈良看房子啊。这样我们才能长本事。”

“你看看这个。”

庄九郎从怀里掏出自己画的图纸，在菜地上铺开了。

“这是什么？”

又右卫门凑上前来。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后，抬起头盯着庄九郎。

“这是中国的山城吗？从哪儿弄到的？妙极了。中国的哪座山呢？要是有翅膀，我真想飞过去亲眼看看。”

“不飞过去也能看。”

“哦，在哪儿？”

“哪儿都没有。要开始建。就凭你我二人。”

“建在哪里？”

又右卫门眯起眼开始凭空想象。本来应该怀疑眼前来者的身份，他却由于受到绘图的刺激，沉浸在想象中。

“邻国的美浓。要建在井口（岐阜的旧称）的稻叶山上。”

“唔？”

又右卫门忽然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他的脸就像喝过醋一样变了颜色。他好像刚刚才明白过来。

“卖油的，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冈部又右卫门。”庄九郎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了找你，我千里迢迢越过边境到了这里。一旦在尾张暴露了身份，我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就是说，我是冒死来的。这都是因为对你的倾慕。你若是不理解我的心情，我不会说出名字的。马上收了图从你眼前消失。你看怎么样？”

“等等。”

又右卫门两手按着图纸。就像孩子一样。

“蹚过木曾川的心情，你能明白吗？”

“倒也不是不懂。”

他又摸了一下鼻子。表情仍然沉浸在想象之中。很奇怪的男子。

“我是一名工匠。只看工作，主人是谁都与我无关。就算是地狱的阎王让我盖阎王庙，我也会给他盖。”

“这才是工匠啊！”

庄九郎取下腰间的葫芦，里面装着酒。

“喝一口吧！”

“我爱喝酒。不过太阳要下山了。咱们进屋，点上你给的油把酒畅饮吧！”

让又右卫门感到振奋的是，不管这个卖油的人到底是谁，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和自己极为相似。

“但求知己啊。”

他掸了掸脚底的泥上了台阶，为了表示欢迎，他重重地拉开了木头的格子门。

很快就点上灯添了酒。摆在两人面前的下酒菜是庄九郎带来的干鱼。用油炸过，香喷喷的。

“神人。不过您怎么看都像卖油的神人。”

“对啊。很早以前，我一直在走街串巷地卖油。”

“啊！这么说您是……”

冈部又右卫门直起腰来。就算他再孤陋寡闻，也听说过邻国美浓的小太守以前曾是个卖油郎。

“您，不会就是……”

又右卫门盯着庄九郎不放。

“别这样。”

庄九郎竟然觉得有些害羞。对方的目光里赤裸裸地充满了好奇心。

“不会吧？”

“正是斋藤秀龙。这回你记住了？”

“请、请恕在下无礼。”

又右卫门想要屈膝跪拜，庄九郎拦住了。

“你是天下的冈部又右卫门。不过来了个一国的小太守，不必拘礼。我只能维持我这一代，你做的事情却能流芳百世。你说谁更位居其上？”

“斋、斋藤大人。”

又右卫门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也难怪，迄今为止，从未有人夸过这个默默无闻的年轻木匠为“天下的冈部又右卫门”。

“卖、卖油的大人，我生性淡漠，但是您为了我却冒死潜入尾张，还夸我是天下唯一。就凭您这句话我就豁出命了。这张图上的城是您的吗？一定是。要不我今晚就逃出尾张去美浓吧。定当尽我所能。”

“太好了。”庄九郎把图靠近灯下，问道，“有没有不足之处？”

“有。”

又右卫门用手指着山顶西北麓隆起的一片高地。那里有美浓有名的古神社，供奉着伊奈波明神。

“这里是个障碍。”

又右卫门说道。

“嗯，不错，要在北边建大手门的话，这里确实是个障碍，也不利于防守。那就马上迁走吧。”

这话要让旁人听了，定会由于两人触犯神威而胆战心惊，他们却一心沉迷在城楼的设计中。原本神仙菩萨就是利用人的胆小。遇到眼前这两只鬼，估计神仙倒要唯恐躲避不及。

后来，庄九郎把伊奈波明神的领地迁到了当时的井口洞（现在的岐阜市内伊奈波町），盖得雄伟华丽。

工匠冈部又右卫门后来定居美浓，庄九郎的建筑几乎都出自他的手中。

例如，庄九郎让又右卫门在美浓可儿郡兼山的乌峰上盖了一座城。

这座城后来被搬到犬山，如今位于木曾川中流溪谷中的犬山城天守阁还保留着原来的结构。

“流芳百世。”

庄九郎说的话果然应验了。

而且，由于熟知庄九郎的筑城方法，冈部又右卫门后来又为信长建了安土城。毫不夸张，他千真万确地成为了天下的冈部又右卫门。

木下闇

庄九郎向来小心谨慎。他练就了一身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本领。然而近来，他经常觉得：

（有怪事。）

每天都有一丝微小的“变化”。例如下面要说的毛笔一事。

此时，庄九郎已经搬到稻叶山山脚下尚未完工的新宅中。山城也在冈部又右卫门的率领下加快了工程进度，山脚下的府邸也基本完成，就差庭园还没建好。

顺便要提到的是，庄九郎也就是斋藤道三建成的稻叶山府邸，虽然如今未能留下只砖片瓦，却倾尽了他毕生的艺术才华。庭园采用的是东山式的风格。只要想想室町时期将军们营造的京都金阁寺、银阁寺等等的庭园，应该不难想象。

假山、池塘都已经建好了，庭木也大部分栽好了。

庄九郎在领地的村庄里拥有几处府邸。最主要的有加纳城、别府城和稻叶山城下的这几座，晚上却因流连于它们之间，反而不知所踪。或者说是他有意地隐瞒自己晚上的行踪。

白天，他基本上都在稻叶山脚的新宅子里。一边在书斋里写东西，一边透过窗子指挥庭园的工程。

书房的窗户边放着砚台。一天，他刚拿起笔，

（……）

他侧着头仔细听，然后唤道：

“赤兵卫，如有吃剩的拌鱼肉，让厨房拿些过来。”

很快，赤兵卫端了碟子过来。是鲤鱼肉。

庄九郎左手拿着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毛笔并未蘸墨，在上面弯弯曲曲地写了一番。

“这是什么？”

赤兵卫虽然不清楚庄九郎在搞什么名堂，红褐色的脸上却满是敬佩。鱼肉上写的是：

南无妙法莲华经

用的是类似日莲的黑体。

“是什么咒语吗？”

“顺手涂鸦而已。”

庄九郎垂着眼睛，似乎有些困了。他把筷子上夹着的那块肉“嗖”地扔到了院子里。

鱼肉飞了出去，一直落到蹲在茶树下的一只三毛猫的鼻子跟前。

猫马上扑了上去。

赤兵卫注视着这一切。很快，他发出一声低喊。

猫死了。

“怎么回事，那只猫……”

“死了对吗？”

庄九郎头也未抬，只是凝视着笔尖。上面被涂了毒药。

涂药的人，一定知道庄九郎在写字时，习惯用牙咬开笔尖并用唾液理顺笔毛的习惯。

“那只猫——”

赤兵卫惊魂未定，嘴里不停地念叨。也难怪。他认识这只猫，是深芳野心爱的宠物。

“大人，那只猫。”

“知道了。死了对吗？”

庄九郎在沉思。

“这可怎么办？那可是深芳野夫人的宝贝啊！”

“不用担心。我已经在上面写了《法华经》的标题，现在一定去了极乐世界了。——不过……”

“不过什么？”

“稍微有点差错，估计去极乐世界的就是我了。”

“您，您是说……”

“没错，有毒。”

庄九郎抬起头。他的表情镇静得出奇。

“会、会是什么人干的？”

“我正在想呢。”

“想到了吗？”

“哈哈。你这个呆子，”庄九郎扔了手中的笔，说道，“可疑的人太多，想得我都头疼了。”

“这倒也是。”

赤兵卫毫无异议。处心积虑想要杀庄九郎的人，美浓国里大有人在。

异常之处还不止这些。

有一天庄九郎在别府城的里屋睡觉。夜里突然醒了，立即抓过佩刀飞跃而起，拔出刀就砍了过去。砍在拉门的糊纸上，足足有九尺长的裂缝，却没有任何回应。

“有刺客！”

庄九郎却没有叫喊。

他无声地跳起来，从纸门的裂缝中跃出后抬脚踢开了前面的木门，又像一阵风似的从门缝里钻了出去，跳到漆黑的院子里，开始奔跑。

这种时候，庄九郎从来不假思索。思索只会让感觉变得迟钝。一切都凭感觉。随着感觉跳跃，或左右奔跑，飞身拔刀，挥斩后落地。

他现在就跟着感觉在奔跑。

“吓！”

再重重砍下。

只见火花四溅，石头被砍裂了。碎石溅得到处都是。有个人影也随之一跃。

影子轻轻地跳到土墙上，俯视着庄九郎。

“什么人？”庄九郎低声问道。

刺客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报上名字：

“木下闇是也。”

他低声说完便离开了。

（反正，不是伊贺就是甲贺来的。）

庄九郎听后也没在意，只是命令耳次去查有无此人。比起刺客，他更关心是谁指使的。

“只要查到，就省心了。”

一天夜里，在稻叶山山脚下的府邸里，庄九郎枕着深芳野的膝盖说道。

“还是没查到吗？”

深芳野害怕得要命。就连她的房间稍有不慎，都有刺客来过的痕迹。泥巴、枯叶、死老鼠，甚至男人下身的束带，总之有人故意恶作剧。

“深芳野，不用担心。对方想要的不是你，而是我这条命。”

庄九郎虽然满脸都是笑容，却时刻竖着耳朵听着。

“不过……”

庄九郎想道。雇刺客的人也许不在美浓。

（会不会是从京都那边过来的？）

他想。其实仔细一想，庄九郎现在的“工作”中最招人忌恨的是：

“乐市”和“乐座”。

他不仅在稻叶山的山上建了城，在山脚下盖了府邸，而且做了任何一个统治者都没做过的事。

他在自己的城里取消了“专卖权”。

二条府邸

京都的街道下着雨。

到大津时已近黄昏。入夜时进了山科，顺着蹴上坡徐徐而下到了栗田口，眼前的京都华灯初上。

（还是京都好啊。）

就连灯光也和乡下不同，有着婉约之美。庄九郎沿路看着灯光，心想自己何时才能到京都竖起大旗。

（有志男儿都想占据京都。）

他过了鸭川上的板桥。

“耳次，”他在桥上停了下来。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河滩，“咱俩打一架吧！”

“什么？”

“你来刺我。拼了命地杀过来就行。”

“您的意思是?”

耳次的声音听起来很悲哀。他还是跟不上主人的思维。

“你混到那堆无赖当中去吧。混进去以后和他们待上几天。然后再试探试探情况。听说，最近京都的强盗们、烧杀抢掠之辈都在城里到处建巢而居。”

庄九郎认为，万阿一定是被这些无赖们绑架到某个巢窟里去了。东寺界、罗生门的旧址上、或是远在郊外的西京、鹰峰或是云畑，或者干脆就在这座河滩上的小屋里。

这些歹徒们的方位图，不混进去是拿不到的。

耳次这才恍然大悟，摆开姿势喊道：

“你这个毛贼。竟然叫我强盗，老子大名为备前弥太，乃山里武士是也。今天要和你一决胜负。”

说完就挥刀过来。庄九郎拔刀咣当一挡，骂道：

“好你个贼人！”

手中刀刀紧逼。耳次沉默地接招，对方击来的力道震得掌心发麻。

“大人，咱们不是真打。”

他小声哀求道。庄九郎却是全力贯注，板桥都震得摇摇晃晃。这本来就是他的天性，只要一交手就要分个胜负。这个以天下为舞台的男人，演技要远远超过那些半生不熟的演员们。江户时代的流行画家谷文晁临终前的诗歌中写道：

久居人世的古狸，藏起尾巴继续化作山际之月

光看其艺术价值，恐怕在当世也不一定会流行。文晁却是个天才，他善于使用各种方法把自己的艺术推出去并繁荣一时，在众多画商、门人的簇拥中结束了荣华的一生。临死前还吐出半个舌头说完，“你可不能现出尾巴呀，山际之月”，又慌忙缩了回去。可以说是这个俗世中的通透之人。

不过文晁充其量也就是个艺术家。同样是“凡间艺术”，庄九郎却要远胜一筹。

即使在微小的“艺术”上，认真的程度也不同。眼前的庄九郎好似刀刀要取耳次的性命。先不管是真杀还是假杀，耳次已经拼了全力来抵挡庄九郎猛烈的攻势。

最后一刀凌空袭来，只听见当的一声，耳次的太刀已被砍成两段，飞上了天，又落在河滩上。

此时，桥下聚集了一群地痞流浪汉，一边叫嚷着一边望着桥上的斗殴。

“蠢货。”

庄九郎抬脚踹在耳次的腰上。耳次惊呼一声凌空坠落，重重地掉进了河流里。

庄九郎麻利地收了刀，冒着雨扬长而去。虽然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他好像长了夜光眼似的。是不是妖怪呀？——桥下众人都拽着袖子出了一身冷汗。

山崎屋的里间里，庄九郎唤来了杉丸等管家、店员以及雇来的保镖们询问了事情的经过。

这是发生在七天前的事了。那天晚上也像今天一样下着雨。到了半夜，雨势更猛，外面狂风大作，挡雨的窗户也剧烈地摇晃不止。顺带提一句，挡雨的窗户是庄九郎时代才出现的，当时还不是很普及。通常都使用吊窗来挡雨。

然而，有一扇朝风的窗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上面现出了一个大洞。

“你们都没注意到吗？”

庄九郎问道。

那个洞看起来像是牛角戳的。确实，窗户四周还沾着牛毛和牛蹄上绑的旧草鞋。

于是大雨从窗户上的破洞漏了进来，打湿了墙壁，再加上墙壁刚刚上了漆，水气更大，一会儿就轰地塌了下来。

据说家里人都被墙壁倒塌的声音吵醒了。万阿也不例外。

万阿把大家都集中到大厨房，穿过走廊正要出去时，窗户倒了下来，一头牛顶着雨闯了进来。

“我是北野天神的使者。”

牛竟然说起了人话。听到这里，庄九郎觉得荒唐至极，不禁笑了起来。

（牵牛的一定是北野天神的神人。）

他想。北野天神掌握着蜡的专卖权。大概是因为庄九郎在美浓实施了自由买卖（乐市·乐座），前来复仇的。

当然，那天晚上来的人并不仅仅是天神。

应该还有祗园社的神人、大山崎八幡宫掌管油的神人，反正，天神先用牛来吓唬大家。

这帮人蜂拥而上将万阿五花大绑扛在肩上，像一阵风似的溜走了。

离开时，有个人又折了回来说：

“你们当家的是美浓的斋藤秀龙（利政）对吧。如果废除乐市和乐座，就把夫人还给你们。否则就等着收尸吧。”

说完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落在神人手里，一定会死得很惨吧。”

杉丸吓得直打哆嗦。

前面也几次提到了神人。他们并不是神职人员。有时甚至地位比平民还低。在神社的日常运营中负责杂役、征税和商品的制造买卖，一旦有事时则充当士兵。可以说相当于寺庙里的僧兵。总之，多是些不好对付的地痞流氓，乘着战乱占据神社的领地，有的人干脆定住下来变为武士。

第二天，庄九郎出了门，去了最近新建成的“二条馆”府邸。京城里的人们都十分害怕此地。

（每次回京城都不一样。）

庄九郎心想。

庄九郎当年离京时，城里尚处于无警察状态。足利幕府形同虚设，将军甚至连自己的妾室生产的费用都要靠变卖祖传的盔甲来填补。

将军家的势力仍是一落千丈，取而代之出现了新的权力。

这种权力就是自然诞生的“以下犯上”的现象。

足利幕府中期，细川管领家的实力最雄厚，实质上掌握着天下大权，然而由于代代的主公平庸无能，势力日益衰退，下面的家臣三好氏的势力有所增长。

三好氏原是从信州流落到阿波的武士，在阿波的三好乡定居下来。

阿波是细川家的属国。三好氏入主细川家当了家臣。之所以能够增长势力，是由于细川的主公多停留在京都无暇顾及属国的政治所致。三好氏乘着主公不在巧妙地积蓄财力，势力渐长，大有凌驾于主公之势，后来竟涉足京城在二条建了府邸，代替将军家和细川家处理政事，控制了京都的治安权。

如今的主公三好喜云是著名的三好长庆的父亲。

“我要去见喜云殿下。”庄九郎告诉随行的杉丸道，“想当年，据说喜云也是骁勇善战的武将，如今却厌倦尘世，取了法名过着半隐居的生活，整天吟诗作曲打发时光。这种统治者的手下，一定会有像我一样的人。”

“像您一样?”

杉丸扬起头，耀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睛。

“有头脑、有气量的人，此人一定在幕后操纵。”

“听说有个叫安田主水的家臣。”

“呵呵，我也听说了。据说此人愚蠢迟钝。酷爱钓鱼自取名号为“一竿斋”，自命不凡。我才不去找这种蠢货呢。安田的手下叫什么？”

“好像叫国松。”

“后面的名字是什么？”

“国松就是名字，好像姓松永。”

“这就对了。哈哈，这下有意思了。那人不是武士出身，而是生在商人之家。想不到这个松永国松如此有名，竟然连杉丸都知道。”

“是的。最近此人除了担任安田家的家臣外，还为主公三好家负责书写。其他属国的武士和京城里的居民要是打官司，都找这个年轻人代写诉状。这么一说，看来此人代替幕府和三好家掌管着政治呢。”

“嗯，够厉害的。”

庄九郎听说有个像自己一样“以下犯上的英雄”崭露头角，很是愉快。

“只是，当家的。”杉丸问道，“您认识那位松永国松吗？”

“没见过，听说过名字。他也应该知道我吧。”

“怎么呢？”

“哈哈，我们是同乡，一个村子的。”

杉丸吃了一惊。庄九郎出生在京都西郊的西岗农村。虽说是农村，却和邻接的山崎并列为堺内最大的商业地带，当地人都擅长经商，加上土地肥沃，识字人口多，又紧邻京都，有不少熟知天下政治形势的人才。这里出了个庄九郎倒也并不奇怪。

然而，同一个村子里出了另外一个同类的年轻人，操纵着三好家。

“真不可思议啊！”

杉丸摇着头感叹道。

庄九郎要见松永国松，有两个目的。

寻找万阿时万一出现紧急情况，需要借用三好家的军势。

找到万阿后，为了防止敌人再次寻仇需要请求他庇护山崎屋。

“我俩是同一个村的，应该会帮忙吧。”

庄九郎越过三条街内的破土墙向北走去。

不久就到了二条馆。

只见楼门高大森严，厚重的大门上钉着铁钉，紧紧地关闭着。

左右的高墙即使军队也要望而止步，到处都是粗壮的木头搭建的角楼。

庄九郎在杉板上写下了京都油商山崎屋庄九郎的名字后，又抓了一把银子交给门口的看守：

“请引见松永大人。”

进了门即向左走了几步，看守的小屋后有一间屋顶上稍微长了草的平房。此处好像就是松永国松的居室。没有玄关，上了台阶就能进到屋子里。

庄九郎把刀递给杉丸，正要走上台阶，身后一棵巨大的柏树荫下，站着一个年轻的武士。

“斋藤大人，”武士用的是美浓小太守的姓，他很有礼貌地欠了欠腰，“失敬失敬，我领您到主公家的大殿去。”

（此人就是松永吧。）

庄九郎紧紧盯着他。

此人出奇的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看上去也就十九，最多不超过二十岁。

个子不高。却身材挺拔，举止灵活。浑身上下透露着机灵。

他就是后来的松永弹正。

准确地说，是松永弹正少弼久秀。此人后来在京都得势，杀了将军义辉，又火烧南蛮寺驱赶传教士，进而和主公家的三好党在大和挥戈相向，烧了大佛殿后当上了大和的国主。降服信长后又起兵反叛，最终孤守着信贵山城，受到信长的攻击后焚城自尽。

日后被天下的英雄豪杰视作毒蝎的松永弹正，此时还只是个勤奋年轻的书记官。

松永国松从小就对“庄九郎”这个名字心怀崇拜。村里的老人都为出了一个庄九郎而感到自豪。在京都时腰缠万贯，去了美浓又成为武家的栋梁。无论干什么都超出常人一等，年少的松永国松牢牢地记住了庄九郎的大名。

（我也想成为松波庄九郎一样的人。）

他满怀憧憬，于是离开村子进了京城，又通过别人介绍进到安田家的门下，受到器重后又兼任三好家的书记官。

（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人。）

松永专注地看着庄九郎。

（比想象的要年轻啊。）

“斋藤大人，请到大殿来。”

“不了，今天我是以油商山崎屋庄九郎的身份来的。借用您的庭院一角，说完事便走。”

庄九郎摇摇头，径直上了台阶走进松永的房间。

屋子不大，大概有六帖左右。和汉的书籍堆得高高的。

松永首先用室町风格的冗长礼节做了一番寒暄。

“在下素来久仰您的大名。不仅如此，弟子不才，一直将您视作学习的榜样。”

“不敢当。”

庄九郎微笑道。

接着，他拿出让杉丸备好的五贯钱，递了上去。

“区区礼物聊表心意。”

松永好像已经习惯了此类的馈赠，熟练地接了过来，又突然反应道：

“这太失礼了。”

他把三方礼盒举到头顶上。这样就不是贿赂，而是长辈们赠与的物品。

之后，他们又聊了些故土的事情。

“对了，”松永试探地盯着庄九郎，“您找我什么事？”

“呃，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的妻子住在京城。”

“万阿夫人吗？”

松永很是熟悉。

“她可是洛中无人可及的美人啊！您真有福气！”

“唉，谈不上什么福气。我把她给弄丢了。”

“是吗？”

松永的声音略微有些吃惊。

月之堂

眼前这个小个子，仔细一看，长得甚是招人喜欢。他眨着洞悉一切的眼睛道：

“好的。谁叫这是斋藤大人的事呢。我发誓一定找回万阿，并把那些恶棍们一网打尽。”

“太感谢了。”

庄九郎撕了一块送上来的柿子干，放进嘴里。

嘴里顿时感觉到甜味。他一边咯吱咯吱地嚼着，一边琢磨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果然不出所料，这个松永国松实际上担任着京都的警视总监。

（这世道还真有意思。）

如果按照形式上的高低顺序来排，应该是将军家——三好家——安田家——国松这一构造。也就是说，将军家的管家是三好家，三好家的管家是安田家，安田家的管家又是国松这一顺序，而事实上，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已经掌控了好几层以上的实权。换而言之，如果没有国松的才智，这个组织则会陷入瘫痪。

“真有意思。”

庄九郎笑了起来。眼前的书生貌似府邸的一介守门人，却掌控着京都的行政、警察权，简直就像是中国的妖怪谭中的人物，有趣极了。

“斋藤大人，刚才也说过，在下早就把您视作学习的榜样。像我这种无姓之卒……”

“我也没有姓氏。”

“那么如果想驰骋天下的话，只能依靠您这个同乡的前辈了。虽说京都和美浓相隔甚远，关键时候还望相助为盼。”

“你要用兵，我就从美浓派给你好了。”

“感激不尽。换过来，如果斋藤大人需要在京都用兵，尽管吩咐就是。”

他们形成了某种攻守同盟。

“太让人放心了。”庄九郎说道，“我向来处事奇异，在京都为商，在美浓从武，同一个人却好似有化身一般。”

“我听说过。一人身兼日本第一的武将和日本第一的富商，从古至今空恐怕您是第一个。”

“过奖过奖。这次前来拜托您的是京都的妻子、店铺、下人们和家财。为了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之事，能否请您加以庇护呢？”

“如此小事，不足挂齿。山崎屋的安全，您就交给我吧！”

同乡同村的松永，此时表现得就像是庄九郎的亲弟弟。

“那我就安心了。为了表达感谢，美浓的特产中有美浓纸。我会大量地运过来，在京都做买卖如何？”

“斋藤大人，”松永笑了，“您深谙经商之道，此话怎讲呢？纸的买卖是由纸座控制的，如果在下在京都卖纸，估计该轮到在下的老婆被人拐走了。”

虽然庄九郎在美浓自己的领地内断然实施了乐市·乐座，京都却仍然处在中世纪的特权经济当中。

“拐跑了”是玩笑话，京都的实权人物和这些神人、批发商们明里暗里串通一气，庄九郎在美浓实施的东西，这里却是万万不可行的。否则，寺庙里养的数千神人们一旦起义，闲杂人员和地痞流氓加入后武装起来，再加上心存不满的武士们，驻扎在京都的三好家的军队会被打得落花流水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

庄九郎只好苦笑着收回了提议。就连松永这等人物，也对神人们束手无策。

“他们要是团结起来闹事，这边一旦败北，就得带着将军逃到阿波去。”

京都的新权势看来还是很薄弱。

虽是题外话，三好和松永都是战国时期驻守京都的大名，虽然驻扎在天子脚下却未能取得天下，大概是因为京都残留着根深蒂固的中世纪的各种权威。庄九郎的女婿信长崛起，逼迫松永无条件投降后进京，拥立天皇和将军竖起了“天下布武”的大旗。同时信长着手撤销寺庙神社等中世纪的权力。信长认为，如果不把他们的权力连根除去，就不可能建立起新的权力。

“不过，松永君。今后不再是过去那种只种米就行的时代了，而是货币的时代。有了金银钱财，才能大量购买兵器，养更多的兵。而这些殖产的利益都被神社和寺院独占，难成大事啊！”

“真羡慕美浓啊！”

松永笑道。他的意思是，也只有美浓，才能说这种话。京都却是旧时代的妖怪巢居的城市，就连将军、三好氏和松永，也只能和他们妥协着共处一地。

且看看寻找万阿的事。

庄九郎根据从松永那儿听说的市政的情况，加上耳次从桥下的地痞中打探到的消息，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张京都黑势力的地图，发觉其中“叫鹰峰的地方最为可疑”。这里一向是山贼、土匪、强盗、刺客和流浪汉的巢窟所在。

虽然还不能十分的确定，耳次从地痞们的传闻中听说，

那个有钱人的老婆，被囚禁在鹰峰上。

“耳次，你打扮成山里修炼的行者。给我也准备一身衣裳。今晚就出发。”

“只有我们主仆二人去吗？”

“对。人越少越好。要是动用松永的人马，反而会激怒对方杀了万阿。”

“最少也要从松永大人那儿借一些人马殿后吧。”

“不能告诉他。此人和京都的地痞们有何勾结尚不清楚，有可能把我们要去的消息通知对方。耳次，京都可不是等闲之地啊!”

庄九郎和耳次出发了。

鹰峰位于京都西北部的山麓之野，离天子脚下不过两公里远，人口稀少。

从王朝起，盗贼们就把此地当做前往市内的据点。稍后的时代，家康在大坂夏之阵中获胜后进京时，就向京都所司代询问道：

“本阿弥光悦身在何处？”

本阿弥光悦是名扬四方的刀剑鉴定家，家康素来很是欣赏，此时想和他分享打了胜仗的喜悦。京都所司代板仓伊贺守回答道：

“光悦虽是高人，却极有个性。最近听闻他住腻了京都，想要搬到偏僻的地方去。”

“那就把鹰峰给他吧。”

家康说。他深知鹰峰一直是盗贼的老巢，数百年来威胁着京都的治安。如果让光悦这样的名人居住，会有很多人慕名前往，垦地开荒，盗贼也就无法安身了。不久，光悦获赐鹰峰东西二百间、南北七町的土地，盖起了六十间房的大宅第。果然不出家康所料，光悦的家眷亲戚、朋友和受他影响的茶道师、漆画师、书法家、造纸工匠、陶艺工匠等纷纷表示愿意一同前往，光悦便分给他们土地，让他们盖房。鹰峰上五十七幢房屋鳞次栉比，俨然就是个艺术村。

之后，一直发展至今。

然而，庄九郎那个时候的鹰峰可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里是京都去丹波的必经之地，背后山峰连绵形成高原，南部地势开阔，可以一览京都的城景。

“前面就是丹波街道了。”

庄九郎大步流星地走着。身后京都街市的灯光渐行渐远。

天上一轮明月高悬。

“前面两公里就是鹰峰。耳次，你先到前面探路。在京见峰妙见岩上等我便是。”

“遵命。”

耳次一溜烟不见了。

鹰峰的诡异房屋跃入眼帘的时候，庄九郎的身影也消失在大道上。他故意绕道洼路、沼泽和树林等，以防被发现。

盗贼们异常警觉。从京都来人一定会引起他们的防备。庄九郎绕了远道，穿过村庄出了京见峰，又反过来开始下山，这样一来，对方就会以为他是从丹波来的行者而放松戒备。

不久，庄九郎就爬上了京见峰，坐在崖上的妙见岩上。

松树就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庄九郎，凉风徐徐吹在脸上。

月亮已转到了身后。

（万阿应该还活着吧。）

庄九郎不禁暗自祈祷。就算保住了命，贞操也一定被毁了。

这一点上，庄九郎倒是无所谓。

（就算被强奸了，洗洗也就没事了。）

夜深时，耳次从崖下爬了上来。

“怎么样？”

庄九郎伸手把他拽上来。

他挨家挨户地潜入偷听。他可是名副其实的顺风耳。

“找到没有？”

“确实有。”

“人在哪儿？”

庄九郎追问道。

根据耳次的消息，北山灵严寺有座荒废的隐居庵。一帮来路不明的家伙聚集在此，耳次钻进床底偷听时，好像从本殿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万阿的声音。

“有几个人?”

“嗯，应该有五个吧。“

“他们也太大意了。估计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亲自从美浓前来仔细地搜索吧。”

话音刚落，庄九郎突然捂着左腕从岩石上滚了下去，在崖上翻了个身，紧接着又从崖上蹭蹭地滑了下去，扬起一阵沙土。

咚的一声，他落到了崖底。

“我是木下闇。”

头顶上传来声音。庄九郎屏住了呼吸。虽然他巧妙地藏身在草丛中，对方却似乎能够看到他。

他的左腕在流血。刚才从岩石上好像有弓箭射来，被擦伤了。他心头大叫不好，连忙自己滚落了下去。

“木下闇，你真不知道好歹。要钱我可以给你。否则，我从京城调来人马，把你们这帮人的老巢统统烧光！”

只听嗖的一声，一枚短箭射到脚边。这就是对方的回答吧。

“对方已经疯了，不能和他们硬碰。”

庄九郎盘算着一举端了他们巢居的寺庙，迅速地向坡下冲去。

后面有脚步声紧跟着。

“是耳次吗？”

“正是。”

“我去干掉他们，你去放火烧了寺庙。”

“我不去。”

对方笑了起来，庄九郎这才惊觉，回头就挥出一刀。

对方灵敏地跃身抓住了右边的崖缝。正是木下闇。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耳次的说话声，简直是惟妙惟肖。

“木下闇，把万阿还给我。”

“那怎么行。得先要了你的命。”

“等我百年后自会给你。”

庄九郎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回答，竟站在路中间笑着。

“怎么样，再让我活个一百年吧。我要是活着，这个国家的历史将被改写。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这等雄心壮志，估计上面的木下闇长这么大是头一次遇到。

“您还真是有趣啊！”木下闇低声道，“看来我杀了你倒也不吃亏。”

“那倒也是。你也不简单嘛！”

庄九郎放弃了说教，他借着月光向山下走去。

背后传来脚步声。庄九郎时不时回头张望，却不见人影。

前面是一座倒塌的土墙。这里应该就是北山灵严寺的隐居庵了吧。不过，似乎又不像。

（不对吧。）

庄九郎心里盘算着，他好像又心生一计。

庵门很小，庄九郎上前“砰”地一脚踹破了门。

“万阿，我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如雷贯耳，不愧是沙场老将。

他跃了进去，前面是居室。屋顶上铺着茅草。月光下纸糊的门隐约可辨。

不知何故，庄九郎身后的木下闇似乎消失了。庄九郎心想，

（不错，正合我意。）

他弯腰从草丛中拾起了一块大石头。

“刺客们！”庄九郎喊道，“你们怎么不出来迎客？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

他说着，把石头举过头顶扔了过去。

石头发出巨大的声响穿过纸门掉到里面的地上。让人听见，会以为庄九郎走进来了。

就在此时，庄九郎如疾风一般飞驰过草地，越过土墙站到了路上，又四下奔跑，发现了一座荒废的寺庙，和刚才的寺庙很像。

（想必就是这儿了。）

他噌地翻过墙，跳到里面。

前面也是居室。旁边的大殿和持佛堂一般大小。

里面传来人声。庄九郎悄悄地靠近了大殿。

“那个笨家伙好像跑到橡庵里闹事去了。”

里面有人说。那个笨家伙指的就是庄九郎吧。里面传来五六个人来回走动的声音，其中一名似乎想探听一下情形，拔开栓扣准备开窗。

庄九郎轻巧地跃上了台阶。只听“吱呀”一声窗户被抬起来，伸出一只脑袋左右张望。

庄九郎静静地拔出刀，对着那个脑袋砍了下去。

人头滚落在走廊上。眼睛还吃惊地望着庄九郎。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对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

他的身子还站在屋里。里面的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

庄九郎抬起窗，大大咧咧地进了房间。

“外面的情形怎么样？”

一个人影走到跟前问道。

“没什么事。”

庄九郎回答道，同时横空挥刀劈了过去。

除了骨头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对方一声未吭就倒在了黑暗的血泊中。

（数珠丸还真是锋利啊！）

庄九郎吐了吐石头，为自己的宝刀暗暗叫好。

纸屋川

这场仗出其不意。

屋里的盗贼们甚至来不及惊呼。

庄九郎的刀犹如电光石火，在空中凌厉地挥舞着。他原是在美浓率领数千兵马驰骋战场之人，区区几个毛贼自然不在话下。

一个人的人头飞了出去，一人后脑勺被开了花，还有一人慌张想站起来时，被后剑穿心，刺穿了胸膛。

剩下的两人，站在屋角已经吓呆了，竟然动弹不得。

庄九郎斜握太刀，大喝一声“去死吧”，只见一道闪光，一个人头落地，紧接着又朝反方向挥出一刀，另一个人头也飞出去老远。

“万阿。——”

屋子中间躺着一具穿着鲜艳窄袖和服的躯体，庄九郎走近时，有了动静。

未曾想，万阿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大叫一声，右手高举着太刀，嗖地向庄九郎头上劈下。

“万阿！”

由于太过吃惊，庄九郎来不及接招，只好就地一滚，勉强躲过了第一刀。

右腮却被划了两寸长，血从下巴上流到喉管上。

第二刀紧接而来。

庄九郎慌忙转身向角落里逃去，好不容易站起来时，第三刀已经呼啸而来。

来不及思考，他举起数珠丸一挡。

刀刃相撞，只见火花迸溅，总算挡住了这一刀。

“万阿！”

庄九郎活到今天，没有比此时更让他震惊的了。

万阿的人头已经不知去向。

眼前只剩一具胴体仍在活动，砍向庄九郎的太刀异常勇猛。

“你、你，你的脖子怎么了？”

“脖子吗？”

举着刀的万阿声音却是异常的清晰。

“你想看吗？”

突然从和服里露出了万阿的脑袋，还带着笑容，就像能乐的面具一样。

“妖怪。”

庄九郎大叫一声，挥刀砍去。手腕却僵直地无法下手。他知道，对方不是万阿，而是木下闇装扮的。尽管是假的，然而眼前的万阿脸上还带着凄惨的微笑。

他下不了手。

“木下闇，我输了。”

他收回刀，现出身形。庄九郎到底是妙觉寺修行过的和尚，生死攸关时已经将生命置之度外。也就是佛家所说的放下。放弃所有尘缘。也放弃了所有尘缘之由来的自己。

南无妙法莲华经、无有生死、若退若出、亦无在世、及灭度者、非实非虚、非如非异、不如三界、……

一旦修炼成性便力道无穷。庄九郎无声地念诵着《法华经》，他体内的血管都跟随着节奏在跳动。

庄九郎已经四大皆空。与眼前的佛龛合为一体，又化作四周的空气。

这种情形震慑住了对方。

万阿——不，应该说是穿着万阿衣服的木下闇仍举着刀，身体却开始簌簌发抖。

笔者要插一句，描述这个过程用的篇幅过长。其实，对二人而言，不过是一瞬间的心理变化而已。

而下一个瞬间，庄九郎体内的《法华经》已经结束了动作。放下已经成为过去。无化为有。他又变回了真实的庄九郎。

就在这一刻，他大叫道：

“还不受死！”

大刀在空中画了个弧后凌空斩下，眼前的敌人男扮女装的躯体已经从中间被一劈为二。

咚的一声，血肉模糊的尸体倒了下来。万阿的脸也被一分为二。

不过是块面具而已。

庄九郎摘去面具，下面是一张平凡的三十岁男子的脸，上面有淡淡的雀斑。

（这就是木下闇吗？）

庄九郎借着烛光打量着四周。

（到底在哪儿呢？）

——他开始到处寻找万阿。

来到佛像台座的后面，

（嗯？）

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瞄准了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只人的手臂。

“万阿。”

庄九郎用力一拽。对方沉重的身体被拉了起来。头发散落着拖到地板上，脑袋在，脚也完好。

只是身无寸缕。

所幸尚有呼吸，只是还在昏迷中。庄九郎把她抱到大殿的中央，又取来佛像前的烛台，开始察看。

她的皮肤上有不少伤痕。一定拼命抵抗着各种凌辱。庄九郎举着烛台顺着万阿的乳房移到小腹，又照向她的下身。

“万阿，我给你看看。”

庄九郎温柔地低喃着。万阿却仍然不省人事。

庄九郎用力分开她的双腿，把烛台举至中间，以便能照到两腿根部的起伏处。

这里就像珍宝。上面覆盖着一层黑亮柔软的绒毛，使得下面的隆起更加神秘，从上至下是一条褐色的湿润的线条。庄九郎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曾在这里肆意驰骋。可以说，他在京都度过的青春，几乎都淹没在这个地方。

庄九郎突然想起来，以前万阿曾戏称这里是“菩萨”。原是少女用语，意思是佛祖。

而此刻，菩萨却受到了侵犯。里面微微渗出血丝。男人的一大片黏糊糊的体液还残留在四周，散发着异味。

庄九郎把万阿扛在肩上出了大殿，走在月光下。寺庙后面有一条纸屋川。他下了河堤，把万阿平放在河滩上。

庄九郎随身带了一块“木棉”布，当时还很稀奇。他将棉布浸了水，仔细地为万阿清洗着下体。

庄九郎一边清洗，嘴里一边念诵着经文。“妙法莲华经提婆达多品第十二”中有清净女体的功德偈言。

庄九郎用训读念着经典中的汉文，声调抑扬顿挫，夹带着悲伤。

“女身垢秽，非是法器，云何能得无上菩提。佛道悬旷，……又女人身犹有五障。一者不得作梵天王，二者帝释，三者魔王，四者转轮圣王，五者佛身。云何女身速得成佛。……”

河堤上的草丛沙沙作响，耳次来了。

他好像到处在找庄九郎。庄九郎也不说明事情原委，只是下令：

“速回京城。”

让他迅速赶回山崎屋取来万阿的衣物。耳次领命，沿着纸屋川的河堤一路向南跑去，如一阵疾风一般消失不见了。

庄九郎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万阿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翻过她的后背用力揉搓着想让她苏醒。

万阿睁开眼睛，脸上立刻显出恐惧的表情，“啊”地就要喊出声来，庄九郎应道：

“是我。”

他用手掌捧着万阿的脸，深深地看着她，告诉她她已经得救了。

万阿还没清醒过来。她以为自己还在大殿中，发疯般地叫喊着，任庄九郎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接着又昏了过去。

不久，耳次骑马回到河堤上。

庄九郎给万阿穿上和服后抱着她一同上了马，把马缰衔在口中，像耍杂技一般驱马前行。

“耳次，还有一件事。”

“什么？”

“要六头狐狸。”

这个要求很是出乎意料。

“去附近的猎人家找找。死的就行。”

万阿在奈良屋的里间完全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此时，庄九郎正在整理赶回美浓的行装。

对万阿，他并不多说。

“你看院子。”

他扬了扬下巴。

斜阳照射着中间的庭院。山桃树、柏树、松树和萩草下，到处躺着狐狸的死尸。

“这六只狐狸是来诱惑你的。我已经把它们都除尽了，一切都过去了。”

“狐狸吗？——？”

万阿很是吃惊。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被强暴了。好几个男人粗暴地冲击着她的身体。难道那些人是狐狸变的？

“千真万确。”

庄九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不过，狐狸把我……”

“强暴了是吗？那都是幻觉。我在妙觉寺修行时就知道，狐狸一旦变成男人，是不会与真正的女人交媾的。世尊这么说的。”

“世尊是谁?”

庄九郎指的是释迦。其实，就算释迦再怎么巧言善辩，也不会下如此结论。

“万阿，我跟你说，我的《法华经》已经深入到你的五脏六腑里。别说是人了，就连狐狸妖怪也休想对你怎么样。懂了吗？你要知道你的身子是干净的。”

庄九郎说话从不讲大道理，听上去就像是奇妙的音乐。包括万阿在内，谁听了都会深信无疑。

（一定就是那样。）

但是这样一来，庄九郎轻而易举就击退了这些迷惑自己的妖孽，岂不成了神仙了？

“相公，你真厉害！”

“噢，你终于笑了。”

庄九郎大喜，揽过万阿的肩头一阵亲吻。

“你可要好好等我回来。”

“这么快就要回美浓吗？”

万阿心有余悸。如果那些狐狸再来捣乱，岂不是更糟糕？

“万阿，京都也就是出几只狐狸。美浓可是有野猪的。”

“野猪？”

“小名叫作亥子法师，最近长大成人了，人们都叫他小次郎，大名叫赖秀。现在可是我的死对头。”

“美浓国主（太守）赖艺殿下的嫡长子。”

“那不是合情合理吗？”

的确不错。美浓王赖艺的皇太子终究会继赖艺之后，成为美浓一国的主公的。

“不错，就这个世道的规矩而言确实合情合理。不过万阿你也要记住，我庄九郎原本是没有主人的。”

“胡说八道。”

就算身为商人的妻子，也能听出庄九郎的强词夺理。

庄九郎位居美浓的小太守。

也就是土岐家的侍臣，要为太守赖艺尽忠。那么，赖艺不是主人是什么？

“他可不是。”

“那，谁是相公的主人呢？”

“时代。唯有时代才是我的主人。时代赋予我使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这些使命。时代是什么呢。可以说就是天。”

“天？”

“对。中国有一种思想，当帝王家没落而缺乏担当时代的能力时，天命就会改变，老天会选出英雄豪杰来叱咤风云，推翻帝王进行新的政治改革。这就叫做革命。革命者原本是没有主人的。只有天才是。”

“相公，那您是天之骄子吗？”

“没错。如果有谁要想挡我的路，就算是主公（赖艺）的嫡长子小次郎赖秀，我也不会手软。”

实际上，就是这个小次郎赖秀。

他认定庄九郎有篡位之心，屡次向他父亲进谏道：

“千万不要上了那个家伙的当。过不了多久，土岐家将会毁在此人手中，江山不保啊!”

不过，当时的贵族社会父子感情淡漠，赖艺也并不喜爱小次郎这个儿子。

小次郎每次进谏时，赖艺都回答道：

“我相信那个人。只要有他在稻叶山城傲视四方，近江的浅井和尾张的织田就不敢前来进攻。如果把此人赶走了，那么浅井、织田就会率兵卷土重来，美浓必将四分五裂。”

“父亲殿下，您上了他的当。自古以来，想在国内夺权的阴谋家动不动就拿邻国的侵略当做借口，煽动危机意识，乘机谋权夺位。中国就有这样的例子。这招已经过时了。那人把父亲殿下当成梯子踩了。”

“梯子？”

赖艺勃然大怒。这个贵族的自尊心像个孩子，决不认为自己无能到让人当成梯子。

“小次郎，你才被邻国的织田信秀当成梯子了吧？”

小次郎赖秀名字里的“秀”字，原是为了和邻国尾张友好相处，特地认了信秀做义父，取了信秀名字里的“秀”而来。

因此，小次郎和假想的敌国尾张织田家来往密切，有时甚至自己单独前往尾张做客。

而信秀不停地蛊惑他：

“斋藤秀龙（庄九郎）才是盗国贼。现在不除的话，则后患无穷。”

如果庄九郎不在了，那么夺取美浓简直易如反掌。一向诡计多端的信秀试图唆使这名邻国的年轻殿下。

还不仅如此。

“你的父亲殿下，”他又向赖艺发起了进攻，“听信那个家伙的谗言沉溺于酒色，这样是无法保住江山的。你想想，你是美浓的嫡长子，我借给你兵马和军粮，你赶走赖艺殿下自己当太守吧。”

意思是让他发动兵变把父亲赶下台。信秀的如意算盘是在美浓成立傀儡政权，然后把美浓占为己有。

小次郎也心动了。那就试试看。他想。

不过，他对马上赶走父亲还是心怀顾虑，决定先借织田家的兵力包围稻叶山城，最起码也要杀了庄九郎。

这个消息传到了庄九郎的耳朵里。

（总有一天，小次郎会为了抢夺太守的地位联合织田军打过来。）

只是。——这一天来得比想象中要早。

在京都逗留期间，从美浓回来的山崎屋的卖油郎们急忙前来汇报：

“织田军包围了稻叶山城。”

“这次回去，有一场我这半辈子最大的仗要打。”

庄九郎对万阿说。

“不过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庄九郎波澜不惊。

“我要借这个机会削弱织田的兵力，击溃他们，顺便让小次郎这个内奸消失在战场上。”

“也就是说，相公你一回美浓就要打仗了？”

当天夜里，庄九郎就离开京都，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去美浓的归途。

若菜

庄九郎夜以继日地赶路，几天后回到了美浓。按照中世纪人们的交通概念来讲，可以说是神速。这个男人行动上的神速使他成为了战国枭雄。

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有一种说法叫“健脚”。也许庄九郎会说“确实是健脚”，不过他也一定会说，“那可是从京都到美浓加纳（岐阜市南部）共计三十里三十二町的距离哟。”

仅仅是脚快，也无法像他这样神出鬼没地来回往返。

这里有个秘密。

从京都通往美浓，要经过近江。这条街道穿过琵琶湖东岸的平原。这片肥沃的平原喂肥了不少大名和豪族，他们分别设置城寨和关卡，对通行者进行检查。

出了京都，就是镰仓以来势力兴盛的六角氏的领土南近江。下面的蒲生氏、京极氏、浅井氏等豪族也在街道设立多处关卡，搭起高高的栅栏，设置番所，配置看守的番士，对行人吆喝着：“站住！”

目的是收钱。收取通行税充当领主的现金收入。这是室町政治的恶习气，例如从伊势的桑名到日永之间不到三里的路程，竟然设有六十处关卡。就算身上带了些钱，不过三里路就所剩无几，等到六十处关卡尽数通过后，也就变成身无分文的乞丐了。

再多说两句，就拿收费关卡这一件事来说，活在这个时期的老百姓们生活困苦，他们会产生“现世真让人受不了”的想法，悲伤之余想到了死，把希望寄托于来世，死后能进入极乐世界，净土真宗和时宗之所以会盛极一时，就是因为迎合了百姓的这种心境。

总之，室町幕府的恶政后，紧接着是战国割据的弊病。

“无人拯救这个世道吗？”

时代的底流开始盼望着能出现一名挥剑统一天下，实施新政改革的大英雄。然而，这种改朝换代的期盼，一直等到庄九郎的女婿织田信长出现才得以实现。信长废除了上述的关卡。

且说庄九郎。

他往返于京都和美浓时，可以在途经这些收费关卡时畅通无阻。因为他不是个普通人。“油商山崎屋庄九郎”作为油座大山崎离宫八幡宫的“神人”事先都登记过。只要手持神人的证明，便可以免费经过各地的关卡。而且，这些京都、美浓之间的数不清的大小关卡，平常就从京都的山崎屋收取了大量的贿赂。

各个关卡的番士只要一见到庄九郎，就会应道，“哦，原来是山崎屋的人”而殷勤地让路，即使是日落后关卡已经闭锁，只要敲门喊道，“我是京都山崎屋的”，对方就会应声道“原来是山崎屋，晚上赶路辛苦了！”而开门放行。

当然，这些关卡的看守们不可能知道，面前的这个油商，正是美浓的太守代理（小太守）、稻叶山城的城主，一名震慑四邻的武将。

这就是庄九郎往返美浓时的“神速”的秘密所在。

庄九郎不来回奔波的话，便无法夺得美浓。正是因为山崎屋的巨额现金源源不断地流向美浓才奠定了庄九郎的地位。在什么事情上，他都开创着先例。

飞奔回美浓的庄九郎潜入到鹭山（现在的岐阜市西郊）附近的百姓人家，派了耳次去侦察包围稻叶山城的敌军动静。

耳次很快就回来了。

“敌人有三千人。其中的两千是织田信秀的人马，剩下的一千是小次郎（太守赖艺的嫡子）招集的美浓兵。——他们在城下的井口放火，虎视眈眈地候在山脚下。”

而驻守在稻叶山城的庄九郎的部队，不过五百人。

“能打得过吗？”

耳次脸色苍白。首先，作为统帅的庄九郎，连城都进不去。

“不用担心。”

庄九郎盘算着晚上开始行动，借了百姓家的仓库先睡上一觉。他的装扮也与普通百姓无异。

当然睡不踏实。想想就知道，一名统帅在百姓家的仓库里睡觉，如果这家人起了歹心，通报给敌军的话，敌军包围过来，庄九郎就会像只蚂蚁一样被踩死。

因此，他在睡觉前，告诉这家上了年纪的主人：

“不许告诉别人。”

又把怀里的银两悉数奉上，接着又问：

“你们家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叫若菜。”

“不错嘛。我不会干任何坏事的，让她进来陪我说话吧。”

他低声请求道。当然他的本意并不是那么单纯，实质上是用作防止告密的人质。

老人也无可奈何。对方虽是一副落魄打扮，但毕竟是这个国家的小太守，刀枪剑法在国内无人能及，战场上也是用兵如神从未失手过。再说，如今对方这么低声下气地恳求自己。

“我女儿应该也很愿意。”

他带着哭腔答应了，却又担心起别的。万一庄九郎输了，敌人一定会认为自己藏匿了这个一夜成名的小太守而杀了自己的。

“老大爷，你很难过是吧？”

庄九郎觉察到老人的心情，安慰说，“不用担心，你听说过我曾经打过败仗吗？”说完便站起身来，此时他已经拽着若菜的手。

进了仓库后，发现里面堆着稻草。庄九郎躺了下去，又拽过若菜来。

“小姑娘，你有相好的吗？”

庄九郎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女孩儿一直在发抖，一边哆嗦，一边回答说还没有。

“那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这场混乱平息后到我的城里来。——唔，不错呀。皮肤很好。”

他爱抚着女孩儿的腰部。女孩儿还在发抖。

“男人这玩意儿，只要熟悉了其实一点儿也不可怕。你看看这个。”

庄九郎麻利地脱去短裤，掏出自己雄伟的男根。

“怎么样，越看越有意思吧。一点儿也不稀奇。接下来，让我看看你的。”

若菜甚至来不及惊叫，裙底已经被掀到了肚脐眼那么高。

出现在庄九郎眼前的是一片黑色的、小小的山丘。

“哇哈哈，”庄九郎抚摸着小山丘，笑道，“你的长得也挺奇怪的嘛。若菜，把你的和我比比，一定会觉得好笑的。”

庄九郎站起来，把自己的家伙毫不掩饰地展现在若菜眼前。这样的男人太少见了。一场殊死搏斗的战争就在眼前，他却还在和乡下姑娘打情骂俏。

“对吧，很有意思吧。不过，就是这个平凡的怪家伙，能善也能恶。有时主宰着人的命运，有时还会搅得天下不宁。所以说，人世间是最快乐的。”

庄九郎嘿哟一声坐在了稻草上。

也许是他的样子太有趣，若菜忍不住笑了。庄九郎马上抓住这个女孩儿放松戒备的时机，柔声道：

“那我们也开始快乐吧。”

他的动作出奇地矫捷。几乎是一瞬间便刺入了女孩儿的身体，之后便开始温柔地爱抚。

太阳下山了。

“若菜，你我扮作夫妻，去一趟大桑城吧。”

大桑城是太守赖艺居住的城池。庄九郎找了各种借口把府城从川手迁到长良川河畔的枝广城，后来得助于洪水崩塌，又搬到了离美浓中心遥远的大桑山城。位于现在的长良桥向北三里的山中。

“好了，走吧。”

两人的装束看上去就是地道的农民，他们连夜出发了。庄九郎告诉若菜，男女之间非常奇妙，看过了摸过了对方“平凡”的那里后，走起路来顿时有了夫唱妇随的风情，此话的确不假。

耳次把两人送到门口，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厉害的主子，竟然就像在一起十几年的老夫老妻。）

到了大桑城，庄九郎立即换回装束去拜见了赖艺。

赖艺被他这次突然失踪后又突然现身弄得惊魂不定。

“你去哪儿了？”

“京都。”

庄九郎的语气太过平淡，于是赖艺忍不住又问，你去京都干什么了？

“很久没欣赏到京都的歌舞乐曲了。”他答道。

“真拿你的风雅没办法。我喜欢风雅也有些病态，你却是已经病入膏肓了。难道你竟然扔下城不管，跑到京都去欣赏歌舞了？”

虽说是生气，这个只对画和女色感兴趣的乡下贵族也再次意识到，他正是喜欢这样的庄九郎。

“我给您讲讲京都的见闻吧。”

“行了行了。你打算闭着眼不管到什么时候？你不在时，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啊。”

“让您给说中了，”庄九郎苦笑道，“有人瞄准我不在的时机，现在我连城里都回不去，也无处安身，只好夜里出来求助。”

“你的才智勇猛虽胜人一筹，唯一的缺点是太不在意。”

要论游乐淫荡，没有人比赖艺更沉迷于此了，他竟然去劝说庄九郎，可见这次的事情对他刺激不小。

“不过，殿下您别光笑话我，您也走投无路了呢。”

庄九郎语出惊人。

“什么意思？”

“明摆着您的亲儿子小次郎要谋反。”

其实不用庄九郎说，赖艺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家伙究竟去哪儿了？

这几天，赖艺一直伸长着脖子盼着庄九郎回来。不用庄九郎提醒，自己的亲儿子小次郎赖秀突然举兵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我也这么想。”

赖艺说道。他并不喜欢自己十八岁时生下的儿子小次郎。

“可不能大意。”

赖艺表情严肃。大名家中长子赶跑父亲自己当上统治者的先例并不少见。稍晚时期，甲斐的太守武田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主公被自己的大儿子赶下台了。“谋反”的这个长子，就是后来的武田信玄。

“就算他不是谋反，”庄九郎接着说，“小次郎殿下也和邻国的织田信秀串通，引狼入室。织田信秀正好趁此机会攻入美浓，蚕食领土，最终占为己有。所以，我才说有亡国之忧啊！”

“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没有。”

庄九郎回答得毫不留情。

“不过殿下，只要您采用我下面说的策略，一日就可退敌。”

“快说。”

“您立刻下令废嫡，把小次郎赖秀殿下贬为平民。同时立即告知拥护小次郎殿下的美浓人，并广告全国。”

“只需如此便可吗？”

“您肯不肯？”

“肯。”

赖艺点头应允。庄九郎马上找来赖艺的书记官，书写了一百多张军令状。内容是宣布废嫡，下令到大桑城集合准备迎战。”

接着又派了一百多名使者连夜四处通告。

拂晓时分，附近的武士们接到通告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太阳升起时，已经接近三百骑人数。加上徒步的下士和兵卒们，大约有六百人左右。

敌军的人数是三千。

“等上一天，应该能凑够五千人吧。”

赖艺说。庄九郎却答道：“这些人数足以冲锋了。”时间拖延得太长，稻叶山城被攻陷了就不好办了。

“能行吗？”

赖艺十分不安。庄九郎一句“放心吧”让他舒了一口气。

庄九郎穿上盔甲，竖起了十面二条波纹的大旗，翻身上了马，对着全军朗声道：“我手中的令旗有神灵保佑。你们看过我打败仗吗？虽说我们人少，大家一定要以死相拼。勇者一定重重有赏。”

全军上下一片欢呼。庄九郎一向是常胜将军，且不论战术的巧拙，运气不济经常打败仗的将军手下，很难士气高涨。因为他们心里感到不安。

“冲啊！”

庄九郎发号施令后一马当先，好似流星般冲到队伍的最前方，遥遥领先。

众人们也紧跟在后。疾驰出三里开外后绕到敌军包围圈的背后，向美浓兵的营地射箭，箭头上绑着通告。

通告里面有赖艺亲笔签名的花押。

小次郎已被废嫡

同伙者视作谋反

有意悔改者即加入我方阵营

通告用词高亢激昂。

顿时，包围军队中的美浓兵出现了动摇。有人前来投奔。

机不可失——

庄九郎瞅准时机，对左翼布阵的织田军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糟糕，碰上了那个家伙。）

在长良川南岸扎营的织田信秀心想。不仅仅是由于对庄九郎的畏惧。他知道，深入敌后的作战一定要速战速决，拖延只会对自己不利。他可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鸣钲退兵！”

他下令部署军队撤退，在他巧妙的指挥下，部队很快撤下阵来，朝着木曾川的彼岸而去，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等战略眼光和撤兵技巧，可见并非等闲之将。庄九郎也不禁咂舌称赞。

也就是这个时刻，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对手已不再是国中之人，而是刚刚消失在木曾川彼岸的那个男人。

织田的使者

先引入一段杂谈。

笔者住在浪华东郊一座叫做小阪的小城里。东面是一片田园，田园的后面是生驹连山。生驹、信贵、葛城等山峰曲折绵延，对面就是大和国。

“小说家住在这儿工作太不方便了吧。”

从东京大老远赶来探望我的朋友表示同情，然而这句话说得对，但又不对。原本，写小说就要选择自己熟悉的土地，也就是对自己来说更容易观察人物的地方更为自然，我选的就是这座城市。

如今我已四十出头。年轻的时候曾身历险境，没想到自己能活到今天。这才想起来，我和这个故事中进行到现在的庄九郎年纪相仿。

战争结束后从军队退役，冷不丁进入社会，素来和我不和的一名士官学校出身的、比我高一个级别的将校，临别时恶狠狠地对我说：“像你这种坏家伙，进了社会后也一定会遭人讨厌活不下去的。”

此人乍一看挺侠义，其实背地里颇有心计，偷偷地和卖化妆品的商人的女儿来往，帝国陆军一解散，他就入赘当了女婿，摇身一变。他说的确实不假，招人待见，才能活下去。

不过他的临别赠言始终缠绕耳边，战后我也处处留意，生怕遭人讨厌。本来不善言辞的我，总要强装笑脸来待人接物。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厌烦（我这个虚伪透顶的假好人），甚至蔑视自己。之所以要写庄九郎即斋藤道三这一刚烈的“坏人”，也许是出于对自己的轻蔑。

不过，过了四十好像起了些变化。可以平静地讨厌某个人。不光是别人，包括自己，都逐渐地执拗地看不顺眼。

如果碰见了某个不喜欢的人，再想想当时自己虚伪的态度，会好几天都不开心，即便是过了一个月后有天突然想起来，也会干什么都不着调，恨不得把那一天抹杀掉。

当然，不仅仅是憎恶的情绪，喜爱之情也变得更加强烈了。好像过了四十岁自制能力有所减退，爱憎则变得更加分明。

庄九郎也在这个年纪开始有些脱缰。

他对趁自己出门在外企图“造反”的太守赖艺的嫡子小次郎赖秀，虽然在稻叶山城的城外打退了他，却不像以前对待揖斐五郎（赖艺的庶弟）的叛乱时那样宽容，而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消灭他。

然而，话虽然说得简单，小次郎赖秀毕竟是主君的儿子，能不能掩住众人之口呢？

（已经无需再忍耐了。）

庄九郎心想。脱缰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像笔者这种小市民，顶多也就是做做远离尘世烦扰、隐世遁俗的梦罢了，而这个男人，一旦挣脱了缰绳，就会变成一头袭人的猛兽。

“我无需再顾虑谁了，”他仔细观察了自己的周围和美浓国情后，“的确不用了。”

他做出了判断。被誉为美浓八千骑的武士们分散在美浓的各个村庄，他们中的八成人都开始认为：

“现在只有小太守（庄九郎）最可靠。”

归根结底在于能力。庄九郎具有粉碎“外国势力”的能力。

美浓被看做是日本的交通要道。除了中山道，北国街道和伊势街道都汇合于此，形成了好几处交叉点。

战国乱世中的这种地方，来自四面八方的国家的军队都可以长驱直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瓜分得七零八落。

西面的浅井（近江）和南面的织田（尾张）在军事上的迅速崛起，给尚在中世纪沉睡中的美浓武士们敲响了警钟。

（再不注意的话，邻国就该来抢咱们的土地了。）

对国外的危机感才能诞生出伟大的领导者。过去中国的蒋介石、德国的希特勒等等，都是例子。

就像久旱后等待甘露的心情，翘首盼望英雄出现的氛围在美浓国内油然而生。

“非此人莫属。”

几乎所有的美浓人都这么想。

“最近接连好几次趁着美浓内乱入侵的邻国军队，都被击退了。在关原打败了浅井和朝仓的联军，这回又在稻叶山城下逼迫织田军队不战而退。没有不立他做盟主的道理。”

出现了这么一种机遇。可以比喻为潮水。潮水渐涨，眼看就要满潮了。

“一鼓作气——”

庄九郎心里盘算着。要一口气冲上台阶。

机遇是很可怕的。庄九郎的信仰是，“机遇到来之前，需要耐心等待，做好所有准备才是智者之为”，然而，“一旦机遇到来，就要紧紧抓住一气呵成，才是英雄所为。”

庄九郎等到了这个时刻。以西美浓三雄的安藤伊贺、氏家卜全和稻叶一铁为首，正室小见方的娘家明智一族等在国内颇有影响的武将们，都表示：“和大人同生共死。”

看来是改写江山的时候了。

好运连连。

只能这么说。赖艺的“公子”小次郎赖秀从稻叶山城下败退后，逃到了如今的岐阜市西北方向七公里处的“鹈饲山城”中。城主村山出羽是小次郎赖秀年幼时的辅佐。

“出羽，全靠你了。”

小次郎赖秀在求得他保护后，又提出要再次举兵讨伐庄九郎。

“因为此人，我才被废嫡，沦落为平民。事已如此，只有在国内招兵买马，同他一决胜负，废了父亲赖艺，自己来当太守，除此以外别无出路。出羽，我说得对吧？”

“言之有理。”

出羽陷入了沉思。那个卖油的此时势力正如旭日东升，要真和他决斗，又有几分胜算呢？

“出羽，出羽，”接下来，小次郎赖秀使用了常用的激将法，“等我当上了太守，一定封你当小太守。”

（小太守。）

太诱人了。除了那个卖油的，这个宝座向来都是由声名显赫的氏族占据的。

“总之，现在的问题是能召集到多少美浓兵。还需要再次向尾张的织田信秀请求援兵。

“出羽，这一切都靠你了！”

小次郎赖秀喜出望外，对着以前的家臣村山出羽不停地点头哈腰。实际上，出羽难以取舍。不管怎么说，这场仗将会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是，既然小次郎赖秀已经开了这个口，如果自己坐视不理的话，他就会被美浓的武家社会评价为“懦弱鼠辈”而难以立足。

只好硬着头皮试试。

出羽立刻向周围派出密使，开始准备决一死战。

而在此期间，小次郎赖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所在地的鹈饲山城改名为“御所”[1]，让出羽的家臣们叫自己“主公”，还向出羽索要女人做伴。俨然一副以太守自居的模样。

“出羽，让下人们叫你小太守好了！”

面对这个天真的落入凡间的贵族子弟，出羽也只能苦笑道：

“等到打赢了仗再说吧！”

要说出羽的心情，准备着这场将美浓一分为二的大决战，一边感到英雄般的亢奋，一边却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如果这个年轻公子没有落难到此地，那么自己一定能守着祖辈们留下的领地和城池，欣赏着春花秋月，过得逍遥自在。

听到举兵的计划时，“天助我也！”庄九郎不禁拍手叫绝。估计这场决战将把国内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集中到鹈饲山城。

（歼灭他们，一举夺取美浓！）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这种机会，人的一生中恐怕也难得有几次。

（看来我又要改名字了。）

突然眼前浮现出万阿的脸。打完仗后去见万阿时，她一定又会天真地问道：“这次又改叫什么名字了呢？”接下来，她肯定还会问：“什么时候当上将军呀？”

真是个好女人，庄九郎心想。为了这个女人，也要早些拿下美浓，在京都竖起自己的大旗当上将军。

庄九郎最近在稻叶山城按兵不动，他在城里插起战旗，远远遥望着鹈饲山城，每天都忙于收集敌方的情报。

不用说，曾被庄九郎当日一战扬鞭抽打得落荒而逃的赖艺的庶弟揖斐五郎、鹫巢六郎以及土岐七郎赖满、土岐八郎赖香等人纷纷加入，可以说此地汇集了美浓的名门望族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前来参加的最为关键的美浓兵却寥寥无几。

“目前大概凑了一千人左右。”

耳次打探到了人数。

问题是邻国的织田信秀。如果他要加入的话，形势对庄九郎绝对不利。

鹈饲山城的小次郎赖秀不停地派使者前去请求出兵。

“送给您半个美浓。”

听说他甚至开出了这个条件，庄九郎听闻后也吃惊不已。

（要是能得到半个美浓，织田一定会赌一把的。）

于是，庄九郎反过来利用了这个传闻，在美浓国内散布谣言。

——织田要夺取半个美浓。

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刺激美浓人的了。

这个传闻一散开，本来保持中立的人也毅然站到了庄九郎这边。人数每天都在增加，对抗外国使得士气高涨，将士们更加团结。

——然而。

庄九郎并不就此罢休。他对聚集于旗下的美浓将士们说：

“敌人其实是尾张的织田信秀。说不定哪天夜里他就蹚过木曾川打进来。而且极有可能，因此……”

他煽动着大家，每天都派五百人轮番看守着木曾川的国境，一到晚上就在沿岸数里地点起熊熊的篝火。

这是他的策略。对内可鼓舞士气，对织田——

你敢过来我就不客气。

呈现备战姿态。

这么一来，尾张的百姓们先慌了——

美浓大军会打过来。

顿时谣言四起，织田信秀也无计可施。

信秀看穿了木曾川北岸的篝火只是庄九郎在外交上的牵制手段而已，然而坐视不理的话，国内的恐慌愈来愈严重。

（那个家伙真有一套。）

他心感佩服，却无意要出兵击退美浓的防守兵团。信秀本身也忙于国内的战事，还根本不具备出外远征的能力。

（那家伙一定是看出来了，才会在木曾川北岸点火吓唬我。）

信秀想道。

在这种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虽说外交态度上有所屈辱，尾张还是向稻叶山城的庄九郎派出了使者。

庄九郎在山脚下的府邸里接见了使者。

来人是平手政秀。

“我们主公说，”政秀说道，“绝对不会插手鹈饲山城的小次郎赖秀的事情。”

“那就好。”

庄九郎淡淡地笑了笑。他的傲慢态度表明，对方插不插手都无所谓。

（你这条蝮蛇。）

政秀想起对面上座的此人的外号，对他的傲慢感到愤怒。

在书院里的正式会见，仅仅一两分钟就结束了。

“用点茶水吧。”

喜爱茶道出了名的庄九郎，亲自带领政秀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茶室。

政秀震惊于茶室的精致。庭园里引入了稻叶山山谷里的泉水，前往茶室途中的露天地面上种满了各种姿态的樱花古树，走到尽头便是茶室，竟然全部都是用樱花树的木材做成的。

“全部都是樱花树吧。”

“不错。”庄九郎回答得干脆扼要。

“您很喜欢樱花对吗？”政秀问道，想到蝮蛇和樱花之间根本毫无关联，他不禁觉得好笑。

“嗯，挺喜欢的。”

庄九郎轻描淡写地作答。其实，从未有像他这样酷爱樱花的武将。理由是樱花树不会让人反感，也不会让人厌烦。

两人进了茶室。

“吉法师君（信长的幼名）几岁了？”

庄九郎漫不经心地问道。他知道吉法师的辅佐就是眼前的平手政秀。

“八岁了。”

“嗯，和敝女（后来的浓姬）只相差一岁。”

“这样啊。”

平手政秀话音刚落。

“可是个美人儿呢。”庄九郎又说，随后马上将话题转到了别处。政秀不明白蝮蛇为何要提起吉法师的事情。

过了半刻，政秀告辞上马，带着随从踏上返回尾张的归程，这才觉得疲惫至极。

（此人真让人觉得累啊。）

政秀满脸倦容，骑在马上一路颠簸。

[1] 皇帝或将军的寓所。

美浓的蝮蛇

大家都在暗地里把庄九郎叫做——美浓的蝮蛇。

刚开始庄九郎也觉得不可理喻。

“怎么会是蝮蛇呢？”

自己厚待家臣、减少领民缴纳的租税、修筑堤坝、引水灌溉，让生病的百姓去看病，还建了供领民们使用的药草园。可以说是美浓有史以来难得一见的善政家。

因此，大家都乐意当庄九郎的部下，百姓们也为身处他的领地而感到侥幸，就连其他领地的百姓们都希望：

要是能行的话，真想在小太守的周围种地。

就算是蝮蛇，庄九郎也是条颇受欢迎的蝮蛇。

他经常思考：“人到底是什么？”

确实，人有善恶之分。然而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永不知足的贪心鬼。

他也知道，自己所学的《法华经》正是迎合人的欲望的经典。《法华经》曰：

“此经能救一切众生者。此经能令一切众生。离诸苦恼。此经能大饶益一切众生。充满其愿。如清凉池。能满一切诸渴乏者。如寒者得火。如裸者得衣。如病得医。如贫得宝。如贾客得海。”

说实在的，庄九郎并不相信《法华经》的功力，不过他却相信这部经典中所描绘的赤裸裸的“人的现实”。写下这部经典的古印度人早就肯定，人活着就有无穷的欲望。

“正因如此。”

庄九郎才要实施善政。赐百姓以水，赐武士以俸禄，对能人功臣不吝赏赐，为商人开辟市场让其获利。

（这样也能算蝮蛇？）

庄九郎心想。自己不正是《法华经》里所说的“功力”之人吗？

《法华经》里颂扬佛祖。

乱世之中，佛祖也会化身为蝮蛇的吧。他想道。

然而，庄九郎觉得自己已经无需为蝮蛇这个称谓而在意了。从今往后，自己一边实施善政，一边对内外呈现出“我是蝮蛇”的姿态，大大方方的才好。

怀着这种置之一笑的心态，庄九郎开始招集讨伐主公赖艺的长子小次郎赖秀的人马。

顺便提一句，这个时代的武士尚且处在中世纪的阶段，并不聚居在城下，而是分散居住在各自的领地。把他们从领地迁到城下集体居住，从而具备了军团的机动性的是在庄九郎的后半生，完成这一过程的，是他的女婿织田信长。

庄九郎为了招揽这些村落武士可谓费尽了心血。

本来，这件事极其艰难。所谓美浓八千骑的这些村落贵族们均以太守土岐家为宗家，是个单一的血缘集团。

要想招集这个血缘集团来讨伐宗家的长子，可不是件易事。

因此，庄九郎才默认自己是条“蝮蛇”。

——所谓人，和庄九郎同属一个时代的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家尼可罗·马基亚维利就定义为以下五条：

一、忘恩；二、善变；三、虚伪；四、懦弱；五、贪婪。

庄九郎当然无从得知这位住在意大利半岛、佛罗伦萨的没落贵族的名字和思想，但两者的看法完全相同。

因此，为了满足第五条的利益欲望，他源源不断地从京都山崎屋运来巨富，对第四条中的懦弱，摆出“逆我者亡”的威胁姿态，终于露出了蝮蛇的本性。不管怎么说，美浓国内无人能胜过庄九郎，他一人便可威震四方。

马基亚维利论述道——

君主是应该受到爱戴，还是应该让人感到畏惧呢？这是个有趣的命题。从常识上考虑的话应该二者兼备，但要达到这个境界是十分困难的。由此君主只能二者择一的话，比起受到爱戴，反倒不如让人畏惧，这样的话更加安全。

“不如当蝮蛇。”

马基亚维利会这么说。比起让人怜爱的小狗，不如当一条剧毒无比的蝮蛇，更有利于呼风唤雨。

对第三条中的“虚伪”，庄九郎也看穿了，他四处宣扬说：

“小次郎赖秀已经不是太守土岐家的长子，而被废嫡了。而且还图谋造反。讨伐他便是对土岐家的忠义。”

人们做事总是想要名分。他们想为自己的行动找一个“正义”的借口。越是贪婪善变而又胆小的人，在决定采取新奇行动时，会向领导者讨要护符。

——求你肯定我的行为是对的吧。

庄九郎为这场战役贴上了“讨伐谋反人的正义之战”的护符。他利用了人的虚伪心理。美浓的村落贵族们却都很高兴。

有了这枚护符，加入到稻叶山城里，就不再是“迫于蝮蛇的权威”，也不再是“受蝮蛇财力的贿赂”了。

他们陆续地从美浓的十几个郡集中到庄九郎的稻叶山城下。国内八千骑中来了六千骑，他们带来的兵将把城下挤得满满的。

庄九郎把赖艺从大桑城接来，在山上竖起了土岐家的白旗，山脚下则插上了自己的二条波纹旗，领兵出发了。

当天就包围了鹈饲山城，开始攻城。

而小次郎赖秀——

由于招兵情形不佳只好采取死守的笼城战。

“小殿下，这样下去会支持不住的。”村山出羽劝他道。

“是吗？”小次郎啃着指甲。

出羽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

“只是，”小次郎脸色青白地问，“邻国的弹正忠殿下（织田信秀）不是会派援兵来吗？”

“指望不上了。织田正出兵三河作战呢。别说救援，连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太不像话了。弹正忠殿下是我的干爹，我名字里的秀也是他赐给的。不是亲同父子吗？”

“时势变化了。”

“什么时势？”

“您所说的关系，如今已经不通用了。您的亲父亲赖艺殿下，虽说是蝮蛇的傀儡，却身为敌军的统帅呢。”

“不过，我听说弹正忠殿下，可是有仁有义的大将啊！”

“所谓仁义，”村山出羽已经疲于应付这个天真的贵族公子了，“只是当双方利害一致时，在酒桌上的戏言而已。弹正忠殿下原本就是残酷之人，尾张曾有太守波斯氏，织田家上面也有宗家，他却踩着他们的脊梁爬到今天的地位。如果我们有胜算尚且还有可能，没有的话他是不会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

“城里所有人团结一心死守此地，只要撑上半年，便会有人内应，或者织田殿下会趁着蝮蛇兵力衰退，蹚过木曾川前来救援也说不定。”

“敌人决心要笼城了吗？”

庄九郎一看情形，又突发奇想。

利用敌人笼城的机会，在稻叶山城下建起一座城下的大城市。不仅如此，他还另有打算。

一天，他把阵中的将士唤来，问道：

“看来敌人想拖延时间。区区一座城，要是硬攻也能攻下，只是要牺牲兵马。咱们倒不如坐下来包围他们。你们觉得呢？”

大家都纷纷同意。减少兵力的损耗是古来的名将之道。

“那好，”庄九郎又接着说，“全军上阵的话只会疲乏，各位将领轮流出阵怎么样？”

“这可不像小太守说的话。”富有经验（熟悉打仗）的西美浓三雄中的大垣城主氏家卜全开口道，“将领们轮流出阵的话，这边的兵力就会削弱。如果敌人瞄准这个时机攻打过来，这边就会乱套了。”

“真不愧是卜全大人啊!”庄九郎就像在表扬小孩一样，“您说的没错，如果回到遥远的领地，一旦敌军来袭，即使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也需要三天，根本来不及。你们看，我的稻叶山城离这里只有数里地而已，你们就在稻叶山城下各自分地建房吧，叫来妻子儿女同住即可。”

妻子儿女，是最合适的人质。

再者，在庄九郎的城下盖房而居的话，形式上他们就变成了庄九郎的家臣，自然而然地就能实现美浓的统一。

“盖房的钱我可以借给你们。”

众人欢呼雀跃。

“好主意啊！”大家一齐拍手叫好，无一人反对。

庄九郎马上封赤兵卫为事务官，负责分地和收集木材。

这时庄九郎的乐市充分发挥了优势。一看把木材运到稻叶山城下能赚钱，各国的木材商纷纷聚集而来。

庄九郎招集了国内的木匠，下令道：

“每日的工钱都各自找你们的主子要。另外我也会发给你们同等的一份。”

大家都乐得其所专心干活，城下的武士居住区马上就成形了。

到了三月，工程彻底结束。地名仍沿用以前的井口。岐阜这个名字是信长的时期取的。

庄九郎成为了事实上的美浓国主。

对此束手无策的是鹈饲山城里的笼城军。士气一蹶不振。

“听说井口请了京都的能乐师来表演。”

“城外建了几十处有妓女的旅馆，热闹得很啊！”

“市场繁荣，各国的人都云集此地，看来除了京都外，这里会成为日本最热闹的地方。”

士兵之间流行着各种传闻。不管怎么说，仅仅相隔七公里的山脚下，出现了一个梦幻般的军事都城。听到当地令人目眩神迷的繁荣景象，死守在鹈饲山城的人们觉得自己在美浓国内受到孤立，开始为命运的不幸而悲伤。

庄九郎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时机。

“后悔加入谋反方前来投奔我方者不计前嫌。我保证你的领地安全，还给你盖房。”

他让包围军传话给笼城军的亲属们，顿时前来投靠的人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源源不绝。

然而，庄九郎也很狡猾。

刚开始，他对投靠自己的人，觉得对方“可爱”而按照自己的承诺给予他们相应的待遇。后来，却对那些想偷偷出城的人表示：

“不许出城，否则就拎着谋反者小次郎赖秀的人头来见我，以表诚意。”

而且，这些都不是秘密，他令人每天公然向城里射箭发出通告，从不间断。

城里出现了混乱。就连盟友之间也疑神疑鬼：

“那人不会是内奸吧。”

“昨晚有人站在里间的走廊上，不会是来取小次郎公子首级的吧！”

渐渐地流言四起，一发不可收拾。

开始感到恐惧的是小次郎赖秀。

一天夜里，和他同床共寝的一名唤作萩野的女子无意翻了个身，把他吓得一激灵：

“连你都敢！”

伸手去抓枕边的宝剑。萩野受了惊吓，连滚带爬地逃到走廊，反而造成了对方的疑心。

小次郎追上来刺中了她的后背，逃到杉木门旁时，被一剑穿心，当场死于非命。

村山出羽听闻后赶到血淋淋的现场，呆然站立了许久，才说：

“少主。这座城守不住了。”

“对吧，连萩野都当了内奸。”

“此事尚不清楚。只是，身为一军之将的小次郎君也未战先乱的话，恐怕很难担负起统帅的重任。”

“出羽，我会被杀死的。”小次郎六神无主。

“蝮蛇真是厉害，”村山出羽叹了口气道，“一座城，只要守城的士兵们团结一心，就算是一座土墙或是一条小沟，也不容易被攻破。然而，一旦人心涣散，整座城就会轰然瓦解。”

“那要怎么办？”

“起码也得通过织田弹正忠来讲和吧。这件事相信邻国会帮我们一把的。”

于是，派出使者去尾张交涉此事。

——可以。

对方答应后，派平手政秀去向庄九郎求和。

庄九郎认准了时机，说道：

“既然尊贵的织田弹正忠殿下开了口，那我们就言和吧。不过这只是和村山出羽下面的笼城军之间的和议。”

他话里有话。

“您的意思是？”

平手政秀弄不明白。庄九郎却并不作答，只是立即写下誓文，交给了政秀。

政秀把他转交到了鹈饲山城，双方正式和解。

鹈饲山城的笼城军纷纷解散。

庄九郎却在国内的大街小巷竖起高牌——

唯小次郎赖秀为谋反之人，通报其所在或诛杀其人者重赏。

庄九郎下令广告天下后，本是这个国家合法继承人的小次郎赖秀无法在国内立足，一天夜里装扮成叫花子逃往越前，开始亡命天涯。

“蝮蛇”，终于还是现出了原形。

淫府

庄九郎赶跑了美浓的皇太子小次郎赖秀后，又改了名字叫“斋藤山城守利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改名了。

他的可爱之处是每次改名后都要去京都告诉万阿，这次却例外，“尚有要事，稍候。来日定上京与你好好一叙。”

他寄给万阿的信中写道。

这里提到的要事，是指征服美浓的收尾工作，也就是让大桑城里沉溺于酒色的“主公”土岐赖艺滚蛋。赖艺一走，庄九郎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美浓国主。

（这次可是个难题。）

他早有思想准备。

连日来他一直在思考。

他思考的地方，是建在府邸内的一座小小的持佛堂。大殿里供奉着《法华经》的祖宗释迦牟尼的小佛像。

“释迦菩萨，帮帮我吧！”

他总是在念诵完《法华经》后，陷入沉思。

而赖艺，自然是做梦也不曾想到，稻叶山城的庄九郎会在宗教的庄严气氛中思考如何来对付自己。

赖艺过着荒淫无度的日子。这个幸运的人，可以说正处在世上男人最为向往的天堂。

他的好色可非同寻常。他在女人面前将自己的荒淫无耻表现得淋漓尽致。

有时候——让你们看看我的风采。

他甚至让侍女小厮们观看自己的床戏，仿佛这就是他的工作。

倘若同族有人进谏，他便说——

“如果我是百姓，定会勤奋种地以求收获，是兵卒，则会冲锋陷阵争取名位。但谁叫我是太守呢？再没什么想要的了。但是如果没什么欲望，岂不成了折了翅膀不能飞的鸟？那么，我对女人和美酒充满欲望有什么不对？”

赖艺的体型臃肿肥胖，加上皮肤白，看上去和京都的公卿们没什么两样，但生命力却出奇地旺盛，每天与女人寻欢作乐全然不知疲倦。即使如此声色犬马，在这个故事的稍后时期，赖艺仍然依附于其他豪族活了下来，临终时正好八十二岁，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惊人的高龄了。可见他的体力非同小可。

不过，他仍旧喜欢画鹰。

实际上，他的画技也日渐精湛，京都一带的文人墨士都高度评价他为“土岐鹰”。赖艺自然不会拿自己的画买卖，经常把画赐给周围人，他的画也就很自然地流入到各国。

如果连画画的才能都没有，真不知道赖艺为什么要诞生到这个世界来。

或者可以说，除了酒色，他所有的兴趣都在画上。唯有画画的时候，他的身边才没有女人，手中没有酒杯，只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他的脑袋里装满了画，以致丧失了所有对政治的欲望和兴趣。如果他不沉迷于画画，稍微有一些政治头脑的话，也许会心生疑惑——

斋藤山城守会不会杀了我呢？

总而言之，赖艺就像是个脸上扑满白粉、嘴里涂着黑浆的天使，没心没肺。

不过这位天使对女人却是三心二意，隔三差五地不停更换着宠妾。

“给我找个好女人”是他的口头禅。

一天，从京都的大德寺来了一位有名的老禅师。

赖艺盛情款待，听他讲完禅道后，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问道：最近京城里有没有出名的女子？

老禅师惊愕于这名乡下贵族的好色，忠告他说：淫乐乃亡国之本。

更要命的是，赖艺不喜欢美浓本国的女子。

他经常说：

和国内的女人睡觉，还不如舔自己的手脚。

他决心要找“京都的女子”，四处搜罗。由于他本身的教养使其对京都文化格外地憧憬，凡是缺少风雅的女子，他便觉得索然无味。

庄九郎在京都有经商渠道。因此，每当赖艺缠着他要女人时，他都会从京都物色。

然而最近连庄九郎都看不下去了——“前几天刚给您找的女人，您已经看不上了吗？”脸色也显出不悦。

数日前，两人之间发生了小小的争吵。

“殿下喜欢美色原是本能，不过真正的好色乃是至爱一两个女子。太多了反而无法体会美色的妙处。”

“你别班门弄斧了，”赖艺嘲笑道，“打仗我可能不如你，美色方面我可是比你经验丰富。美色的妙处就在于猎艳。我平常画画，画完一张后觉得不满足，下一张才会画得更好。画鹰也是这样。有人送来好鹰时，灵感泉涌，一口气就能画完。但是只能画一次，画完后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一眼那只鹰。心里只盼着下一只。总是在追求新的美丽。画呀、鹰呀、女人对我来说都一样。这种心情，你不画画是不会懂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赖艺居住的大桑城，就连身边的侍卫、小厮都和后院的侍女私通，简直就是一座淫乐的府第。

（韩非子说得好啊！）

庄九郎不禁想起以前在京都妙觉寺本山读过的中国奇书。

这本《韩非子》的书里写道：“为人君主者，不可让下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因为这么一来，下人就会竭力迎合自己。

韩非子还举例说，越王勾践喜欢勇士，由此越国有不少人死于非命。楚灵王讨厌丰满的女子，只喜欢腰身纤细的女子。由此楚国出现了不少饿鬼。因为她们要靠绝食瘦下来。举个极端的例子，桓公酷爱各种美食，于是厨子易牙把自己的儿子蒸熟后端到了他的饭桌上……

原本，庄九郎就看出了赖艺的好色。

（此人生性好色。）

之所以让他迁到大桑城，也是为了让他安心享乐。

而这个计策无比顺利，现在的赖艺几乎昼夜不分地一味玩乐。

一天，斋藤山城守利政也就是庄九郎，把赤兵卫叫到了府邸内的持佛堂。

“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吗？”

赤兵卫显然受宠若惊。

“也不想想我会找你商量吗？叫你来，不过是让你听听我的想法罢了。”

“哦，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该让殿下离开美浓。”

“看来这一天终于到了。”

这件事原本是两人流落到美浓时计划好的。

（就要实现了啊。）

赤兵卫不禁感慨万端。

接着，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向庄九郎问道：

“大人，您和殿下之间可以说是君臣鱼水之交，迈出这一步，您不感到内疚吗？”

当然，赤兵卫也知道，如果优柔寡断的话，便成不了大事。

“内疚……？没想过。”庄九郎回答道，“从一开始我来美浓就是为了得到它，并不是要为谁尽忠。我和一般人活得不一样。所以，对殿下也不会有普通人的感伤。”

“噢。”

此人真是个人物，赤兵卫又重新涌起对庄九郎的敬慕之情。

“主公殿下，”庄九郎说，“土岐赖艺只是我的工具罢了。就像木匠用的轱辘、工匠用的斧头、陶工用的篦子、铁匠用的风箱一样。我又不是伺候着工具，也就无需对它讲什么道义。殿下只是个工具，供我使用。我要用它来建立一个新国家。”

“遵命。”

赤兵卫不知不觉已俯首跪地，就像眼前是伟大的教祖。

“赤兵卫，你不知道怎么做陶器吧？先要把泥盛满轱辘台，转动着和泥，做成圆形的碗。现在就好比做成了碗的形状。然而此时轱辘台上的碗还只是泥而已。要把它变成真正的陶器，还要把它取下来放到窑里去烧，然后上釉，再放回去烧，才算大功告成。也就是说，殿下这个轱辘台已经不起作用了。必须扔掉。之后有火就够了。”

这里的火，指的是打仗。

“放到火里之前，必须先把轱辘台扔了。”

庄九郎顿了一下，又说，“扔的时候需要技术。如果不能干脆利落地拿开碗，恐怕连碗都会一齐碎了。”

这里的碗，就是庄九郎心中所想的新国家。

“这时，需要对敌人采取各种策略。”

庄九郎按照顺序，开始对赤兵卫娓娓道来。

庄九郎来到大桑城时，赖艺正喝得耳热酒酣。

你来得正好，喝一杯吧。赖艺招呼着他，庄九郎却不同于以往地拒绝了。

“我是来告假的。”

把赖艺吓了一跳。

“告假？要回京都吗？”

“此处不便讲话。”

庄九郎答道。赖艺只好让周围的女人和小厮们退下了。

“我不回京。而是想让殿下您离开。哦，不，等等，并不是让您离开美浓，是让您让出太守一职。也不是，就是说让您隐居。”

“隐居？”

赖艺不禁愕然。隐居的话，不仅要削发为僧、改叫法号，生活也会截然不同。仅靠微薄的土地聊以度日，再也没有现在的荣华富贵。

“不行。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如今国内人心惶惶。殿下沉迷于游乐导致人心涣散，长此以往，美浓将四分五裂，一旦与邻国交战，恐怕武士们会弃殿下不顾而投靠织田、浅井、朝仓等三个敌国。总之，殿下您不隐退的话，美浓必将灭亡。土岐家一旦倒了，殿下您的姓名便会落到敌人手中。隐居实乃当务之急，这都是为了殿下您着想啊！”

庄九郎振振有词。

赖艺早已失了分寸。

“不、不，”他大喊道，“你口口声声说隐居，想让谁当太守呢？”

“殿下的儿子。”

“儿子？”

“殿下，您不记得了吗？您儿子在我家养了十六年。”

“义龙吗？”

赖艺不觉叫出声来。这一叫等于承认了确有其事。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庄九郎来到土岐门下的第六年，巧妙地麻痹了当时不过是鹭山城城主的赖艺，得到了他的爱妾深芳野。

“作为交换，我会让殿下您当上美浓的太守的。”

赖艺禁不住庄九郎的诱惑，只好答应了。那时，深芳野的肚子里已经孕育着赖艺的种子。赖艺一直以为，此事只有自己和深芳野知道。

他曾经悄悄地嘱咐深芳野——

别告诉那个人。否则，他会对孩子不好。

实际上，庄九郎也确实是一无所知。赖艺暗地里嘲笑着他，别看这个人好像才智过人，却唯独不懂这种自然的奇迹。

翌年的大永七年六月，义龙出生了。庄九郎欣喜若狂。

（深芳野给了他倒也不可惜。）

当时的赖艺心想。

（那人的儿子是我亲生的。就算他再有多大成就，也会传到我的儿子义龙手里。这个世界太公平了。）

也出于这个原因，赖艺对势力日益渐长的庄九郎才不加以防备。他甚至主动把西村、长井、斋藤等土岐门下的名门之姓赐给了庄九郎。

庄九郎早就心知肚明。他虽然娶了明智家的小见方为正妻，却一直保持着义龙的长子地位。正是因为“义龙”是连接自己这个美浓的天涯孤客和太守赖艺之间的无形的纽带。

“你，你早就知道了？”

“当然。——义龙君，”庄九郎对自己的儿子用了敬称，“已经长大成人了。身高六尺五寸、体重三十贯[1]。”

体格硕大无比。

“请让位给义龙。美浓从此太平。”

庄九郎的本意是自己当国主，义龙只是傀儡而已。

“不行，”赖艺坚持着，“我拒绝。想让我隐居，先问问我的兵马。”

“臣惶恐。”

庄九郎径直回到稻叶山城，当天就下令召集美浓的主要豪族。

他所说的“火”即将被点燃。

[1] 贯，计量单位，1贯等于3.75公斤。

渔火

“人生如诗。”

庄九郎常说。就像诗一样，人生中也有起承转合的顺序排列。

“其中，转最重要。”他说，“转得好还是不好，能决定一个人的成败。”

庄九郎要夺取美浓的“事业”，恰巧就是一首诗。首先是“起”。这里要产生诗意。庄九郎的“起”，是借给当时落魄的公子土岐赖艺的智慧和力量，把当时的太守、赖艺的哥哥政赖赶跑，赖艺取而代之，自己也当上了赖艺的管家。这一点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接下来是“承”。一边继续扩大，一边抬高自己作为管家的权势，让赖艺沉溺于酒色，在国防上给美浓人造成不安的印象。这一项也获得了成功，但是花费了二十年之久。

第三步是“转”。可以说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不“转”，庄九郎永远都只是美浓的家臣、副将、副职的存在。

（怎么能甘心做一名乡下的武将呢！）

他想。庄九郎考虑的“转”，是赶走赖艺，自己摇身一变成为美浓的国主。

“写诗也是转最难。更别说做人了。”

天文十年（1541）到十一年的这段时间，庄九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转”的上面。

首先是和赖艺断绝关系。

为什么要断绝关系呢。其实理由很简单，赖艺不愿听他的话隐退。

“主公殿下，您快点隐退吧。只要您这个无能荒淫、不受欢迎的首脑还在，敌人就会闯进美浓消灭这个国家。您要是不隐居的话，您就是美浓的敌人。”

他屡次派人前往赖艺所在的大桑城进谏，赖艺却毫不理会。

他又劝告国内的美浓武士们，收揽人心。而且赖艺的继承人义龙出身复杂，他既是赖艺的亲生儿子，又是庄九郎的长子。只要这么一宣传，血脉崇拜的信仰根深蒂固的美浓武士们也能接受。

然后，再一举向赖艺发起进攻。

想了各种方法，做好一切准备后，庄九郎发动政变的日子定在了天文十一年五月一日的夜里。

数日前，他就多方派出了使者。

“国境边的织田势力有了动静。大家立刻前来稻叶山城集合。”

他向美浓武士们发出了号召。立即来了三千骑兵。加上步兵和随从，共有一万人。

庄九郎召集了他们的首脑，说道：

“敌人并不是织田。而是殿下。如果殿下不让出太守一职，建立起强大的军事国家的话，就无法抵抗织田的势力。赶走殿下是打赢织田的唯一方法，也是你们保全先祖传下来的领地的唯一选择。”

众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

“我们都听从山城守大人（庄九郎）的号令。我等定要肝脑涂地保家卫国，您尽管吩咐即可。”

“那就鸣笛出阵吧！”

庄九郎大声下令。城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兵马。庄九郎作了部署，又亲任总指挥，连夜出了稻叶山城。发动兵变的人马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沿着大桑街道直奔大桑城。

（我的战斗一生从此打响。）

马上的庄九郎暗想道。他觉得自己握着令旗的手在发抖。打仗、打仗，永不放弃。事实上，这个男人天才般的战争史从此时拉开了帷幕。

此时，赖艺正抱着女人，寻欢作乐后沉沉睡去。

夜里，丑时下刻（夜里三点）刚过。走廊上突然响起慌乱的脚步声，有人跑进守夜的士兵房里报告。

守夜的士兵们惊得跳了起来，乱成一团，一名贴身侍卫连忙跑到赖艺的房间，隔着一扇纸门声嘶力竭地喊道：

“主公殿下！”

“有何事？”

赖艺被女人晃醒，很不高兴。

“主公殿下，”侍卫结结巴巴地说道，“出大事了！城下的平地上点满了火把。不知道敌人底细，但一定是来攻城的。”

“什么地方弄错了吧？”

赖艺盖好被子，喃喃地低声说。在美浓，怎么可能会有人想要逆反？

“主公，您起来吧！”

女人晃着他。

“没看见我眼睛都睁不开吗？你再咬咬我的眼皮看看。”

赖艺尚未弄清楚状况，还想继续调情，门外的人却一声高过一声喊着他的名字。

“吵死了！”赖艺大吼一声，“美浓的国政都交给稻叶山城的山城守（庄九郎）代理了，有事找他就行了。”

“是。”

侍卫领命，马上派人去稻叶山城，这件事与其说是悲剧，更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不久，探子来报，赖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包围自己的敌军就是“那个人”。

虽说出乎意料，赖艺更感到的是狼狈。

“我们肯定打不过。赶紧收拾画笔、画布和用具逃跑吧。女人们也带上。”

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侍卫们却觉得，不战而逃的话有伤家门的名声，他们封锁了城里的要道，又四下派人到附近去召集兵马。

庄九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所谓兵变，如果不能瞬息成功的话，将会出现危机。

“给我狠狠地上！”他深入前线亲自指挥着。

此时，以赖艺名义召集的三千兵马聚拢在土岐家的揖斐五郎（赖艺的庶弟）所在的揖斐城，黄昏时分开始袭击庄九郎阵营的后方。

“果然来了。”

庄九郎命令一千人马埋伏在城楼四周，其他人则全力迎战揖斐五郎。

赖艺等人从城楼上望见了，不禁拍手称快：

“蝮蛇撤退了。趁此机会打开城门出阵，与揖斐五郎前后夹击。”

于是大开城门，渡桥应战。

庄九郎的撤退却是演给他们看的。

看到城里的士兵们上当后倾巢而出，他下令击鼓发出急冲锋的信号，伏兵们一拥而上。四周的草木顿时都化作庄九郎的人马，城兵们立即死伤过半，剩下的急忙逃向城里，却被庄九郎指挥的五百兵马紧追不舍，尾随着进了城。大桑城的设计原本就出自庄九郎之手，这里的地形他再熟悉不过了。

庄九郎观察了风向后，下令道：“点火！”

顿时火焰冲天，城里敌军的人数也逐渐减少。

“猪子兵助听命！”

他把侍卫将领叫来大本营。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要绕到后面，彻底消灭揖斐五郎的人马。”

他召集了一些兵马就要出发时，“大人，请稍等。”猪子兵助策马飞奔过来，“如果在城里发现了主公殿下，要如何处理？”

“主公殿下？”

庄九郎望着远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美浓后的种种光景。

（主公殿下。）

多少有些感伤。然而，为了今后的美浓，那张化着妆的脸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出现了。

“不用杀他。”庄九郎说。

就像之前把上一任的“主公殿下”政赖赶到越前一样，弟弟赖艺也是离得越远越好。

“让他离开本国吧！”

说完，庄九郎一扬鞭，像一阵疾风飞驰而去。

阳光明媚。远处的平原上，白云下面，庄九郎的军队正和揖斐五郎短兵交接。

庄九郎仔细点了点城里跟来的一百名人马。然后一马当先，率军突入敌军的一侧。

“拿命来！”

他亲自挥舞着长枪，挑倒了一名又一名敌人，势不可挡。揖斐的人马脚步虚浮之际，庄九郎的本队趁势攻进，敌军顿时溃败，开始四下逃窜。

庄九郎并不罢休，又坚持追出了三里开外，方才收兵回阵。

这个奇特的男人，在指挥军队上也是独出心裁。一般统帅都守在固定的位置，他却到处奔走，前往各个要害直接冲锋陷阵。

——此人到底有几个分身？

不仅是敌军，就连他手下的大将都感到疑惑。

赖艺决定投靠尾张的织田信秀，当天夜里逃到了位于边境的木曾川河畔。

跟随他的，有五名贴身侍卫、三个女人和两匹驮着行李的马。

找不到船。

侍卫们沿着芦苇丛到处寻找，大家都无计可施之际，一艘渔船漂流而来，船头悬挂着火把。

“有船！”赖艺狂喜，侍卫们扒开芦苇蹚到水边。

“喂！”他们对着漆黑的河水喊道。幸好那条船的人听见了，停下桨悠悠地荡了过来。

“会给你酒钱的，把我们带到对面。”

侍卫们吩咐渔夫。昏暗之中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见对方身材颀长，几乎一言不发。

“请吧。”对方并不答话，只是欠了欠身子。赖艺等人也无暇多想，纷纷上了船。

渔船轻轻地离了岸。

“真是不幸啊！”赖艺似乎松了口气，开始抽泣，“我信了不可信之人。现在想想，二十年前那个卖油的只身一人来到美浓时，很多人都劝我要多加小心。当时要是听了，也不至于有今夜的如此下场。”

他嘴里不断地絮叨着，又问道：

“但是以后会怎么样呢。织田弹正忠（信秀）一向是敌人，此番前去能得到庇护吗？”

“不用担心。弹正忠殿下素来英名卓著，自然是富有人情味。”

“只是，弹正忠此人，”赖艺的声音颤抖着，“世人也惧之如鬼。原本区区一名仕官，夺了亲戚的领地，又无情地赶走宗家，占据了半个尾张国。和美浓的蝮蛇原也差不多。”

“真是乱世啊！”

侍卫们也洒泪而下。尾张和美浓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动乱。无能的君主只能被残酷地扫地出门，走向灭亡。

“啊！”女人们摔倒在地。船底发出沙沙的声响，渔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划进了芦苇荡中，很快停了下来。

到了。侍卫们下了浅滩，抱出赖艺后把女人们背出来，一行都下了船。

正要拔腿，后面站立的渔夫低声道：“且慢，还没道谢呢！”

“噢，忘了给酒钱了。”

一名侍卫要走过来，渔夫却伸手阻止道：“酒钱就算了。我要那位大将亲自道谢。”

“这样啊！”赖艺慌忙点头，站在芦苇丛中，稍稍欠了欠腰道，“多谢相救。不会忘了你的大恩。”

颀长身形的渔夫庄严地回礼道：“主公殿下，是我。”

他从火把中取出一束明火，照亮了自己的脸。

众人们顿时魂飞魄散。

此人正是庄九郎。

“你，你是……”

“不错，正是斋藤山城。我想至少要送送主公，一直撑舟在木曾川边等候。”

此人不仅战术诡异，行动也让人无法捉摸。

他以这种方式为赖艺送行，想必也是出于感伤。和其他场合一样，他对感伤的表达也充满了戏剧性。也许，他以这种方式在享受着自己的人生。

“刚才在船上，”庄九郎说道，“您说信了不该信的人，才会有此下场，此言差矣。其一，正是因为有我，您才当上了可望不可即的美浓太守。其二，您能在当今的乱世之中十几年安然无恙，每日饮酒作乐，也都是因为我在。决不能怨我。”

“大胆！”侍卫拔刀砍去，庄九郎却一转舵离了岸，徐徐驶向水中，朗声道，“然而终究是一段缘分。主公殿下与我可以说是君臣鱼水之情，缘分不浅。此番相送以表惜别之情。保重！”

庄九郎在船上欠了欠腰，手握船橹让小舟在水上转了个圈，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三部曲

长长的一段坡路。自从来到美浓，庄九郎一步一个脚印，坚实地完成了自己的“盗国”大业。

（太长了。）

庄九郎心中唏嘘道，却没有工夫停在路上擦汗。

眼前还有坡要爬。

（得天下。）

他还有野心，要当将军。当上将军回到京都和万阿长相厮守，是他对打理着京都油铺山崎屋万阿的承诺。——首先要予以实现。

不仅如此。他还要按照自己独特的想法把美浓建成新兴之国。

（要建设城市。）

庄九郎开始在巨大的构思中改造自己的稻叶山城，同时要把城下的井口市（岐阜）建成一流的城市。

他把家臣、仕官统统集中到城下居住，又亲自分地让武士们盖房，稍大的房子则在四周挖沟作为发生街道战时的要塞，外墙涂漆用来防火，禁用稻草铺房顶，改用瓦房。

他又下令增加城下的乐市数量，招募居民，还亲自为他们划分街道。为了聚集更多的人，他还邀请时下流行的神社佛阁，赐予土地吸引他们前来。

于是，京都的东面出现了一座繁华无比的都市，人们不断从远处迁来，人口直线上升。

然而，想要击垮庄九郎的新兴国家的军事力量，也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天文十三年七月。城下的住家、市场和寺庙传闻不断：

“就要打仗了！”他们说。

“这回可是未曾有过的大乱啊！各国的敌人要越过边境来讨伐斋藤山城守。越前兵会沿着北国街道、尾张兵会蹚过木曾川前来，美浓国内的揖斐城主揖斐五郎则会与之呼应，天下就要大乱了。斋藤山城守好不容易才当上美浓国主，这回够他受的了。”

确实是这么回事。

之前被庄九郎赶跑的美浓太守土岐政赖，十几年来一直寄居在越前一乘谷的朝仓家避难，这回听说弟弟赖艺也被赶下了太守的宝座，不仅勃然大怒：“这条蝮蛇，竟连我弟弟也不放过！”

他苦苦地哀求朝仓家：“请出兵讨伐那条蝮蛇。大功告成之日，定当从美浓拿出十万石作为回报。”

朝仓家经不起诱惑，又没有信心能单独取胜，于是派出使者去拉拢尾张的织田家。

“与我是不谋而合啊！”织田爽快地应允了，“弟弟赖艺殿下被蝮蛇赶到我这儿逃难来了。赖艺殿下也说，如果出兵讨伐蝮蛇，要割让十万石土地给我呢。那我们两家就南北呼应攻打美浓吧。”

紧接着，美浓国内的揖斐五郎又加入了联军队伍。

“蝮蛇打仗再厉害，这回也该哭出来了吧！”

织田信秀信心十足。

稻叶山城的庄九郎四处派出探子收集情报，当他听到三方的敌人要联手进攻时，连他也按捺不住了。

“三者联手，太过分了！”

他愤怒地自言自语道。也难怪他生气。此时，他正在书院里。深绿季节的小雨，无声地打湿了庭院。

“你说呢，桃丸。”庄九郎唤着身旁的少年，他年纪尚轻，看上去聪明伶俐。

“噢。”少年困惑地点着头。

他的肤色很白，眼神清冽，唇红齿白，浑身透着文雅气质。

“我说，桃丸。”

庄九郎眯起眼睛。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宠爱眼前的少年胜过自己的儿子。

少年是庄九郎的正室小见方的外甥。大家都夸他聪明过人。庄九郎也从未见过这么机灵的孩子，便特意把他要来认作“义子”。

义子有别于养子，“义如父子”，更像是一种荣誉。

他姓明智。

后来起名为十兵卫光秀，入了织田门下称为日向守，号称其才学天下武将中无人可比。

庄九郎十分欣赏桃丸的才能，时常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军事、政治。庄九郎向来喜欢育人。（虽然，他倾其所有教授的“弟子”也不过只有光秀和织田信长两人而已。）

“桃丸，要是有三个勇猛的大人同时向你挥刀砍来，你会怎么办？”

“我要回答吗？”

“当然。”

“那让我想想。”

少年退下来到后院，唤来三名不执勤的步兵，仔细说明后，让他们举着木刀。

——你们尽管上来吧。

他自己也手持木刀而立。

“桃丸君，会很疼的。”

这个时代的步兵们，由于经常作战野性十足。他们围住桃丸，举起木刀，手下也不留分寸，“哇”的一声就扑了上来。

桃丸虽然不停地抵挡袭来的木刀，然而对方毕竟是三个人。三人同时扑来时他挡住了两刀，脚底却被绊住摔倒在地。

“住手！”

庄九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走廊上。

“桃丸，这样不行。无论刀术多好，同时要抵挡三人，只有招架之力，最后只会倒下。要用计策。”

说完，庄九郎吩咐厨房的人准备两条鲜鱼，用竹叶包好拿来了。

“这是什么？”

“鲇鱼。”他把鱼扔到桃丸的脚下。

“别看这条鱼，稍加利用就能取胜。你想想看。”

桃丸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很快就恍然大悟，他把包好的鱼交给三名士兵中最厉害的那个。

“这是殿下的赏赐。”

他硬把鱼塞到对方怀里，扔下一句“再比一次吧，在这等着”就离开了。

庄九郎盘腿坐在走廊上，很是开心。

过了一会儿，桃丸用绳牵着一条城里放养的狗回来了。

“咦，这不是小白吗？”

“你每天都喂它不是吗？你吹口哨唤唤它。”

士兵并未多想，真的吹起了口哨。小白立即欢快地跑到士兵的身边左右跳跃。他怀里的鲜鱼吸引了小白。

“好，来吧！”

桃丸大喊，逃向仓库间的小道。其他两人追赶上去，一前一后进了小道。

——啊！

一人翻倒在地。没什么大不了的伎俩，桃丸等在小道的出口处。

“看我的。”

伸腿绊住了前面的人。又击向后面人的左腕，然后挥刀把他击倒在地。

（一对一的话，怎么会输呢？）

桃丸从他们头上跃过，又穿过小道回到后院，走近被狗纠缠着的士兵，对准他的腰，

“看刀，可别怪我。”

对方重重地倒了下去。

“正合我意。”走廊上的庄九郎欣慰地笑了。他和桃丸回屋坐下，说道：“这既是兵法的原型，也是人生的原型。”

“刚才那个吗？”

桃丸有些吃惊。没想到自己刚才类似恶作剧的行为，竟然可以通用到为人处世上。

“如果你不信，就看看我怎么对付数万的敌军好了。”

庄九郎眼里，最棘手的敌人是尾张的织田信秀。精通战术的信秀如果联合其他两方打过来，庄九郎也会苦于应对。

那么，只好采用鲇鱼和狗的方式，来牵制住织田信秀。

信秀刚刚平定了半个尾张国，另一半国土上的豪族们正对他虎视眈眈。

庄九郎向他们派出使者：

“织田信秀是各位共同的敌人，我一定要给他以痛击。不如与我结盟如何？”

他提议。对方欣然同意后，庄九郎又提出了第二个方案。

“虽说是预想，不日后织田信秀便会离开尾张出兵美浓。各位要趁他不在的机会攻城，明白了吗？”

再没有比攻打空城更容易的了。他们对此毫无异议，众人开始悄悄做准备。

在此期间，庄九郎每天都把将士集中到城里，传授自己一流的战术。特别是让他们熟记出阵的号角、鼓钟，目的是随着庄九郎的一声令下，数万大军能够井然有序、进退自如。

“你们看我的大旗。”庄九郎告诉各位将领，“画的是二条波纹。我相信打仗的要领就好比波浪。进攻时有如怒涛拍岸，撤退时悄无声息。大军就像波浪，随着号令进退自如，那么必胜无疑。大家都要仔细传达给队长们。”

只是，北边的敌军是拥立上两任太守政赖的越前朝仓氏，南边的则是拥立上任太守赖艺的尾张势力。

——与以前的两任太守都反目为敌，美浓人会在人情上有所动摇吧。

庄九郎心想。虽然自己是事实上的国主，在形式上还是将深芳野和赖艺的私生子义龙立为“左京大夫”，作为土岐宗家的后人。自己则放弃俗名，剃发为僧，重新使用以前的名字“道三”。

对外正式称为斋藤山城入道道三，所有的印章也改用此名。

言归正传——

越前的朝仓、尾张的织田和美浓的揖斐三方组成联军，将攻打美浓的日子定在了天文十三年八月十五日前后。

庄九郎从揖斐城里的探子那儿事先得知了这一消息。

“看来我们要主动出击了。”

他整顿军容，八月十二日这天，大军扬起二条波纹的旗帜，对揖斐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两日之内攻陷。”

他向全军下达命令，然而这座城池防守坚固，竟不为所动。

这时，越前的朝仓孝景也领兵沿着北国街道南下，十五日进入美浓，和揖斐军首尾呼应，包围了庄九郎的军队。

同时，尾张的织田信秀率领五千大军正要渡过木曾川，与庄九郎合谋好的尾张反对派的豪族们立即起兵包围了信秀的古渡城和名古屋城，信秀无心再战，又退回到尾张，与这些起义军们陷入恶战。就像是被狗纠缠住的状态。

（不用担心织田了。）

庄九郎放下心来，立刻采取了行动。

撤兵。

他还没蠢到要和揖斐军、朝仓军同时为敌。他命令全军火速撤退，瞬间就回到了稻叶山城。一回城，庄九郎就登上山顶观望军情。

朝仓军队尾追而来。他们和庄九郎的殿后部队交战，穷追不舍。

到了长良川北岸，眼看天色已晚，他们搭起帐篷宿营。

（进来了。）

庄九郎计算着。北国的军队对美浓的地理太不熟悉了。

夜幕降临。庄九郎趁着夜色依次派出部队，给马脚上了绑绳，又在盔甲的草摺中系上绳子防音，蹑手蹑脚地包围了敌军，到了丑时下刻（凌晨三点）城门大开，庄九郎亲自率领大军蹚过长良川的浅滩，上了对岸，同时吩咐道：

“吹号！”

顿时，全军犹如一阵怒涛涌入了敌军的阵营。

朝仓军队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跳河，有人向山上逃去，还有人寻找北国街道试图回国，阵脚大乱，十六日清晨，阳光照射在美浓平原上时，除了数百具尸体，朝仓的兵马已经从美浓的中部消失得片甲不留。

庄九郎也不追赶，鸣钲收兵后如退潮般回到稻叶山城，又登上山顶的角楼俯瞰着长良川、木曾川流淌而过的美浓平原。

（织田信秀何时会来？）

这是他的作业。如果敌军来袭，必须趁着对方阵容不稳时电光石火般下山，把他们消灭在木曾川河畔，这就是庄九郎对付织田的战术。

在此之前，则频繁地派出步兵前往边境线的木曾川，拦住每个要去尾张的行人。目的是不让织田方面得到朝仓军溃败的消息。

（信秀应该不会想到同盟军已经被击退了。等他解决了尾张的义军，应该还会遵守约定前来美浓。）

就等着这一刻了。

八月十八日，信秀总算解决了后方的动乱，率领五千兵马蹚过了木曾川。

“敌人过来了。”

庄九郎立即下令吹响冲锋号，闪电般地冲下稻叶山城，一路疾驰到预想的木曾川河畔的战场，从正面、左右兵分三路包围。七千大军在他的指挥下行动自如，先是把敌人逼退到木曾川的河滩上，然后左右开弓轮流对敌军的两翼发起进攻，他采取的正是猫逮耗子的战术。

织田军队大半战死，主将织田信秀只身一人逃回了尾张的古渡城。

“蝮蛇太可怕了。”

随着这个消息传遍天下，大家都不禁感到战栗。来自三面的敌人，就被他以舞蹈般优美的战术依次打败了。

即使是在战国，也是罕见无比的。

英雄当世

话题转移到邻国的尾张（爱知县）。

也必须转到这里。因为这里的第一英雄织田信秀，惨败于美浓的庄九郎之手，只身一骑渡过木曾川逃回尾张的古渡城，才捡回了一条命。

（美浓的蝮蛇，真了不得。）

信秀驱马逃往尾张时，不住地回头张望。

他的全身都是泥土。头盔上也溅满了泥点，身上的阵羽织在战乱中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幸亏胯下的千里宝马他才死里逃生。如果是匹腿脚迟缓的弱马，恐怕信秀早就死在美浓的乱剑之下了。

信秀年方三十七。

他拥有足以自傲的赫赫战果。至今他已经身经百战，除了这次的美浓以外，从未打过败仗。

他扬名天下是在前年的天文十一年八月，骏河的大大名今川义元欲称霸京都，率领骏河、远江、三河的三国大军两万五千人，攻打尾张。

这场战役中，信秀仅仅带了数千人马迎敌，渡过矢作川讨伐三河，在小豆坂（厚木坂·现在的冈崎市羽根）与敌军巧妙周旋，最后突击作战打败了十倍之多的敌军。

由此，信秀从尾张太守斯波氏眼里的一名陪臣摇身变为半个尾张的国主，东海地区流传着——

弹正忠（信秀）无人能敌。

他的鼎鼎大名甚至传到了京都天子的耳中。

而就是这个从不打败仗的信秀，偏偏与美浓的蝮蛇棋逢对手，在刚刚过去的木曾川一战中，竟然落得统帅只身而逃的下场。

（蝮蛇是不是使了什么妖术？）

他对这场败仗百思不得其解。

刚开始的时候，蝮蛇那边只有一千人，信秀一看人数不多，便下令进攻，刚要冲破对方的先锋队伍，却冒出了三千敌军。突然身后响起军鼓声——

揖斐的援兵到了。

刚刚心中一喜，没想到来的却是蝮蛇的兵马。

（搞不清楚。）

他决定回头再调查原因。

策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狂奔，好不容易才看到了自己的古渡城的树林。如今这里是名古屋市内东本愿寺的分院。

这座城是信秀十年前建的，周围池塘沼泽密布，住户也寥寥无几。

信秀穿过这些村庄时，路上的农民渔夫们，谁也未曾想到这个浑身是泥的武士就是织田弹正忠信秀殿下。

总算到了大手门，信秀勒马停在护城河边，握着缰绳原地兜着圈子。

“开城门，我是弹正忠。”

他大声对着城里喊道。

突然，他发现河里有一片荷叶在不停地转动。

（什么东西？）

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荷叶渐渐靠近了岸边，从水里伸出一只小手抓着岸边的草。

（不会是水怪吧？）

信秀颇有气量，虽说是惨败而归，却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诗画般的风景。

水怪又伸出另一只手，撑地而起，像一团泥似的上了岸，又扯着河边的草轻飘飘地来到路上。

“我说谁呢，这不是吉法师（信长）吗？”

马上的信秀笑了起来。

眼前的正是自己十一岁的儿子。并不和自己住在一起。而是在不远处那古野村的那古野城里。那里有老臣平手政秀、青山与左卫门、林通胜和内藤新助等人防守。今天大概是过来玩儿。

“吉法师，瞧瞧你的样子。”

他光着身子。就像渔村里的渔民一样，胯下的玩意儿用麻绳绑着。

吉法师似乎天生就不苟言笑，他站在路上既不答话，也不微笑，只是鼓着腮帮子解开胯下的麻绳。

“你这是做什么？”信秀忍不住问道。

“解绳子。”

“要干吗？”

“不解开怎么尿尿？”

绳子解开后，他旁若无人地撒起尿来。

“大爷们都在哪儿？”

“那古野里呢。”

“噢，那你是偷跑出来的？”

“嗯。”

他好像是憋坏了。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很是痛快。

“那古野很无聊吗？”

“大爷们太唠叨了。在那古野可不能这样。”

“你可是小太子啊。”信秀完全拿他没办法。

吉法师却冷眼看着父亲的笑脸：“父亲大人是不是打输了？”

他面无表情。

信秀不禁一愣，随后哈哈大笑道：“输了，差点连命都丢了。”

“对手是谁呀？”他撒完尿，又滴了几滴，问道。

“美浓的蝮蛇。”

“斋藤道三吗？”他满脸严肃，“父亲大人很厉害，蝮蛇好像也很不错嘛！”

说完就大步走开了。

“喂，你上哪儿去？”

“回那古野呗。大爷们估计正忙着找我呢。”

“就你自己吗？”

信秀驱马上了大手桥，回头问道。

“我自己有脚。”

（真是个怪孩子。）

虽说是自己的儿子，却还是不可思议。

信秀进到里间，马上到水井边舀水冲洗，然后赤裸着身子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命令侍女们：

“拿三碗泡饭来。”

吃完后，他倒地就睡了。

侍女们为他盖上被子，驱赶着秋天的蚊虫。

走廊下，萩草随风摇摆。天色暗下来，秋虫开始低鸣。信秀睡得很香。

天渐渐黑下来，战败的家臣们三三两两地回城了。

“殿下呢？”

他们从城里的看守那里得知信秀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都松了一口气。不久，家臣织田因幡守等人率领的队伍回城，开始戒严。

信秀被嘈杂的人声吵醒，跳下院子就要去见大臣们。

“啊！殿下，您还光着呢！”

侍女们拿着衣服追上来。

“噢，还没系腰带呢。”

信秀让人系好了腰带。

此人可不是一般的好色。乘着侍女们为他穿衣服的空隙，把手插到侍女的两腿之间。

“啊！会让人看见的。”

“我又没说要抱你。只是手没地方放才碰到的。”

信秀有着尾张男子少有的幽默，总是让人发笑。侍女们一边吃吃地笑着，一边让他占着便宜。

很快，他推开中间的塀中门，直奔铺着茅草屋顶的书院。一边走，一边对院里跪拜的武士们大声笑着打招呼：

“噢，半九郎回来了，哈哈，权六也无恙吧。那边角落跪着的是新左卫门吗？你不是受伤了吗？”

虽说是打了大败仗，他却毫不气馁。坐到书院的正面：

“因州（家臣）在哪里？”

他用目光搜寻着。

“因幡守大人正在大手门部署。”

“真笨，让他不要弄什么门，赶紧过来喝酒。”

“但是，道三会不会越过木曾川追到尾张来？”

“那人不会追来的。如果乘势就离开美浓跨过边境来侵略尾张，如此轻率之举不是蝮蛇所为。”

“攻打尾张是轻率之举吗？”

“美浓尚不稳定。今夜我要开怀畅饮，相信那个人的稻叶山城，今晚会整夜点着篝火防备我卷土重来呢。”

他立即清点了人数，给立功者写了军功状，然后大摆酒宴，听取部将们亲眼目睹到的庄九郎的战术，彻底地分析了敌人取胜己方战败的原因。

（果然是快如闪电。）

信秀心下佩服，由此不得不承认失败的原因只是因为美浓蝮蛇的战术远在自己之上。

“算了。下回进攻美浓时一定要碾死那条蝮蛇。”

这天夜里，他喝得烂醉如泥，小厮们将他扛回了寝室。

回城的第二天。

一大早下起了雨。中秋刚过，却有了透骨的寒意。

信秀体魄健壮。昨晚如此疲累，却还是叫来正室土田御前侍寝，早上又唤来侍妾上床云雨了一番。

“听说战败的第一天，今川殿下会燃香痛思，真是太傻了。输了后和你们作乐，才会变得更聪明。”

这名精力过人的汉子如是说。

旭日东升，有人慌忙来报：

“京都一名自称宗牧的客人来访。”

“宗牧——”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此人生性好客。

“我马上就去。把他领到小书院好生伺候。先问他饿不饿。要是饿了就赶紧上菜。还有酒。天气冷，多烧些炭火取暖。对了，先问问他要不要泡澡。”

他干脆利落地吩咐着，自己则脱下睡袍出了走廊去洗澡。

（宗牧为何事而来？）

他让人搓着澡，心下思考着。

宗牧是京都有名的连歌诗人。喜爱连歌的信秀经常把他叫来助兴，两人相识已久。

信秀之所以待见宗牧，其中有一点利害关系。宗牧经常出入京都的显贵人家，熟知京都的政治情况，他还喜欢四处游历，遍访各国的大名城主，通晓天下大事。

很快，信秀和宗牧在小书院里相对而坐。宗牧年纪五十上下，眼睛略带灰色，长脸。

面前的酒丝毫未动。

“怎么了？”信秀刚坐下便问。

宗牧一脸神秘地说：“有重大使命。”

他让信秀的下人们撤走眼前的饭菜，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前的洗手盆旁洗了手。

整理好衣襟，他静静地回到座位取出一个涂漆的木盒。

“您看看这个。”

他举到信秀跟前。

“这是什么？”

“不甚惶恐，当今天子给殿下下达了女官文书[1]，请查收。”

“是吗？”

信秀吃了一惊，他马上就洞晓了一切。

这个男人和其他群雄的不同在于，他具有极其强烈的憧憬心理。他从心底尊崇着京都的天皇。

当下的时代，就连将军都是若有若无的存在。各国的庶民百姓，甚至忘了京都还有一名天子。

信秀在诗歌上颇有造诣。通过诗歌，他对王朝的典雅心存向往，因而也知晓天子的存在。

“应该尊崇才是。”

他经常挂在嘴上，去年还派了老臣平手政秀上京。

——请用这个修修墙壁吧。

向皇宫进贡了四千贯铜钱，听说天子的宗庙伊势神宫要盖新殿，又派出使节到伊势送上所需费用。

尾张是日本条件最好的国家。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对富裕的信秀来说进贡这点钱根本算不了什么，然而他这一行为本身就与众不同。

邻国的“蝮蛇”虽然出生于京都，比信秀更有教养，对王室却感觉迟钝，正是因为在京都长大反而心生嫌隙，觉得进贡太过愚蠢。

庄九郎听到信秀进贡一事时，嘲笑道：

“真是乡下人。”

信秀的确是立身成名的乡间绅士。正是如此，他才对京都有着强烈的感情，对朝廷的崇拜之情也无以复加。

不。——此人用心险恶。庄九郎评价道。

（弹正忠这个乡下人，竟然怀揣如此大的野心。他一定想有一天攻打京都拥立天子，然后借天子之威来号令天下。真是愚蠢。拥护将军号令天下才对呀，怎么去拥护空有其名的天子呢？）

他想。

但是人各有志。庄九郎觉得流亡的将军才有利用价值，信秀却倾心于天子。

宗牧掏出的“女官文书”，是简略的诏书。由侍奉天皇的女官写成文书来转达天子的意思。

给信秀的女官文书，内容是对去年进贡的感谢，意思是让他“也督促三河方面进贡”，天子还附上《古今集》作为礼物。

信秀很高兴，天子竟然知道自己的武名。

“这太不敢当了。”他谢过天子后又道，“浓州边境的交战不顺，昨天我刚只身回城。战争的损失愈合后，我会去三河，然后上京，献上修缮的费用。”

能把败仗如此轻描淡写，宗牧心中暗暗称赞信秀的器量。

（也许此人才能得天下。）

他确信，自己在京都到处宣扬弹正忠的英名一定不会有错。

[1] 天皇身边的女官（内侍）代笔书写的文书。

尾张之虎

织田信秀肤色白皙，蓄着漂亮的胡须，说话时喜欢歪着脑袋。

他在古渡城里高声谈笑时，就连附近河里撒网的渔民都能听得见。

——殿下今天在家啊！

这说明什么呢？

总之，他不是那种阴暗的男人。

然而确实又是个阴谋家。名古屋城（那古野·名古屋）就是这么弄到手的。信秀和当时的城主是爱好连歌的朋友。受到对方邀请，他在名古屋城住了几天，得了急病（假装的）做出垂死的样子，请求城主道，“鄙人活不了几天了。我想叫家臣们过来留下遗言”。城主答应了，他便伙同家臣们深夜在城里发动兵变，一瞬间就把这座城占为己有。

“弹正忠（信秀）是只饿虎。”

尾张人都竖起了寒毛。饿虎是会吃人的，不知道他下一步还要干什么，国内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他的战术也很高明，擅长谋权弄术。

“不过，我和美浓的蝮蛇可不一样。”

他经常说。要说什么地方不一样，是在向朝廷进贡这一点上。不过是半个尾张国的领主，给远在京都的朝廷这一有名无实的权威亡灵进贡，又能得到什么实质上的利益呢？如果是为了将来能在京都称雄，倒还有情可原，但是倘若把这笔钱用来充当军饷、扩充军备，进而扩张领土不是更划算吗？

“美浓的蝮蛇可是一毛不拔。”

信秀对家臣们说道。他说的没错，庄九郎才不会花这种冤枉钱呢。

“不过你们想想，如果不花这笔钱的话，我和他不都成了冷酷无情的坏人了？”

信秀又说。他相信，坏人只能干些坏人的小事情。不可能鼓励别人号令天下。

“我要得天下。就得做善事多积德。要想积德当然得有牺牲。不能做牺牲就得不了天下。”

信秀认为，进贡朝廷是一种不期待实际利益的牺牲，而斋藤道三做不到这一点，他也只能是美浓一国的国主而已。

庇护被蝮蛇赶跑的美浓的正统国主土岐赖艺，也是信秀做出的牺牲。

庇护这个高贵的逃亡者，的确多少有些好处。可以以此为借口攻打美浓，然而，“还为时尚早”，信秀想。

他原本是尾张太守斯波家的家臣的手下，却夺得了半个尾张国。然而另外的半个国土却分别结成了反对他的同盟顽强抵抗，因此，侵略邻国的美浓，是第二步或第三步以后的事情了。

信秀不仅收容了赖艺，还为他出兵美浓，被蝮蛇打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他的“牺牲”可真不小。

而他对赖艺的诸多牺牲，世人都评价道——

看见了吧，弹正忠殿下不光是只饿虎，还是个侠义之士呢。

这些都为信秀树立起高大形象发挥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用什么办法对付蝮蛇呢？

自从美浓一战失利后，信秀一直在思索。

表面上，他在饭桌上和心腹的大臣们高谈阔论，时不时还发出他特有的高亢的笑声，似乎对打了败仗毫不在意。骨子里却不是这么回事。

他可是个行动迅速，发奋图强的人。

他所处的环境，并不允许他战败归来后悠闲地晒着太阳疗伤，国内的敌人一天也不肯让他休息。他们雇来土匪扫荡信秀领地里的村庄，或是夜里偷袭其他要塞的城楼。

每次信秀都恨得咬牙切齿——来得好——率领轻兵出城痛击敌人。

就像是个监工头一样不清闲。

忙碌之余，他还要重振被美浓蝮蛇打垮的织田军队，制定新的复仇计划。

连歌诗人宗牧告诉信秀，他去稻叶山城拜访蝮蛇的时候，蝮蛇轻轻地嗤笑一声后，说道：

“哼，这次打仗我可花了工夫，打得信秀损兵折将，估计这两三年他不敢再来了。”

真让人气恼。

估计老谋深算的蝮蛇想借宗牧的口来挑衅信秀，他一怒之下在未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打进美浓——那么庄九郎就该痛下杀手让他不得好死了。

（蠢货。）

信秀嘲笑着蝮蛇，然而却没有什么妙计。

庄九郎也就是斋藤道三把信秀看成是尾张的急猴子，却不全然如此。信秀懂得按捺自己。除非有什么妙计，贸然出手只会雪上加霜，等待时机成熟是最好的对策。

然而，等待也有等待的做法。

（大垣城不错啊。）

他心生一计。

大垣城是西美浓的主城，这座城和揖斐城是庄九郎，即斋藤道三在美浓国内唯一未能征服的两座城。

（大垣城好比是蝮蛇鼻子尖上长出的脓包。）

信秀暗想。确实，从道三的稻叶山城到大垣城，不过相距四里半而已。

（让这个脓包长大，盖住蝮蛇那张吃人的嘴脸多好。）

信秀下了决心，继续对大垣城施以恩惠。

尾张不停送去大量的军粮。城里只要有了军粮，就能出现勃勃生机。

信秀为了达到目的，还在给近江的浅井氏和越前的朝仓氏的信中写道：

要压制美浓的斋藤道三入道，只能利用大垣城。这里是他的弱点。请务必派来援兵。

越前、近江两国也欣然同意。他们希望邻国的国主最好是昏庸无能。趁着道三这个大枭雄根基不稳赶紧除掉他，才能保证自己国防上的安全。

于是，大垣救援同盟建立起来了。

（打仗输了，外交上要挫败他。）

信秀暗自得意。他还派出重臣织田播磨守、竹腰道镇二人领兵前往大垣城，为美浓兵助阵。

到了年底，大垣城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信秀下令道：

“你们到道三的领地上烧杀抢掠，一旦道三出兵，你们不要交战，马上撤回来。”

道三，即庄九郎从稻叶山城目睹着山下平原，对这种土匪般的游击战法也是无计可施。

（信秀这个家伙，还挺有办法的。）

刚开始，他还派出大部队一一应战，后来发现除了让将士疲累外别无益处，便派兵驻扎在大垣城的外围。

倒也不主动攻城。

（大垣城只是颗芝麻。尾张才是大西瓜。尾张的信秀迟早会趁机大举进攻的，不如等到那天杀他个片甲不留。）

庄九郎并不勉强自己。从常理说应该积极进攻尾张，他却忙于确立美浓的内政，一律不对外扩张。

（好你个蝮蛇，竟然不上当。）

信秀对蝮蛇的深谋远虑感到懊恼，自己倒开始觉得无趣了。

这一年，大垣城周围不断发生一些小规模的战斗，信秀的尾张军队休养生息后渐渐恢复了重新作战的元气。

信秀却不见动静。

然而，他发挥了与生俱来的外交才能。

他向庄九郎提出：

“双方就像五月梅雨一样打个没完没了，对你我都没好处。原本鄙人也是受赖艺殿下的托付。如果你愿意收留赖艺，给他大桑城隐居起来，鄙人也就退出了。”

“好吧。”

蝮蛇答应得干脆利落，完全出乎信秀的意料，反而让他下不了台。

其实，仔细想想，蝮蛇的反应一点儿也不奇怪。如今虽说美浓八千骑几乎都归附于斋藤道三的旗下，然而他们对旧主公赖艺怀抱的伤感之情，庄九郎也不得不从内政上加以考虑。

“具体怎么办以后再说，先让他回美浓住着吧！”庄九郎做出了判断，“一定是这么回事。”

信秀心里推测。他猜得没错。信秀在背后操纵的大垣城游击战也让庄九郎疲于应对。为此也蒙受了不小的经济损失。

“和赖艺的居住权交换太值了。”

他心想。

赖艺在织田军的护送下入了国境，很快就回到了大桑城。

然而信秀耍了诡计。他只是送回了赖艺，并未履行停战的义务。

他告诉驻守在大垣城的美浓军：

“赖艺殿下虽然回到大桑城，却没有直属的军队。大垣城交给尾张人保管，你们都去大桑城保护赖艺殿下吧！”

起初，城里的美浓军一听，要把美浓的城让给尾张人都面露难色，然而考虑到这一年来，仰仗着尾张送来的军粮才能维持到现在，尾张军队的人数不知何时起也远远超过了笼城军，于是不得不同意。

如此，信秀任命派遣队队长织田播磨守和竹腰道镇二人为正式的代理城主，轻而易举地取得了美浓的一座城。

（蝮蛇，这回该生气了。）

信秀悄悄地观察着对方的情况。却不见蝮蛇有任何动静，好像全然不知似的。

信秀一向歇不下来。

道三的沉默让他觉得不安，他不断地派出密探去稻叶山城打听情况，唯一得知的是道三听闻此事时，仅仅评论了一句：

“信秀这个小屁孩儿，自以为是得很。”

而道三，即庄九郎却巧妙地利用了信秀夺取美浓大垣城一事。

他立刻派使者去拜见近江的浅井氏和越前的朝仓氏，转达道：

“织田信秀表面上自称要庇护赖艺殿下，实际上想要把美浓据为己有。这件事足以看出他的野心。您再帮他的话会危及自身。难道您想养肥了织田，再让他反咬一口吗？”

其实，就算庄九郎不派人来，浅井和朝仓二人也对织田信秀有违常规的做法感到意外。

“好吧，明白了。我们不插手美浓的内部纠纷就是。”

他们各自表明了态度。也许他们觉得，尾张的老虎长大后比美浓的蝮蛇威胁更大。

庄九郎又进一步劝说浅井：

“我方迟早会攻下大垣城，到时候请务必派出援兵相助。”

近江的浅井氏同意了。因为大垣城距离近江的国境不远。如果落到了织田信秀的手里，近江的国境将会受到威胁。就算浅井氏尚未积极到要和庄九郎联手对付信秀的地步，一旦大垣城开战，他也得派兵保卫国境。

信秀自然不曾想到，他们竟然会在后面有如此勾结。

（蝮蛇，你等着瞧吧。）

他正在酝酿攻打美浓的根据地稻叶山城的计划。

而庄九郎的密探，也屡次进入信秀管辖内的尾张。

密使们去拜访信秀在尾张的敌人，他们是清州城城主的织田彦五郎和岩仓城城主的织田信贤，告诉他们目前的计划。

“虽然日子还未确定，我方决定要攻打大垣城。信秀一定会率领大军赶来救援。那时候你们就包围他的古渡城。”

彦五郎和信贤不禁大喜，回答道——

进攻的日子定下来马上通知我们。我们去打他的古渡城。

之后，他们又多次聚在一起商量计划。

庄九郎在稻叶山城按兵不动，暗地里却在做着各种准备。

天文十六年的冬天，强风过后天空万里无云，庄九郎一大早就在稻叶山城竖起了二条波纹的大旗，击鼓鸣号，周密地部署好聚集在城下的部队后，整装向大垣城挺进。

包围了城池后，开始发起猛烈进攻。

尾张古渡城里的信秀接到报告后，说：

“蝮蛇，你终于出动了。”

马上召集兵马蹚过木曾川，开始做出要前往大垣城救援的姿态，却马上改变方向疾风般驶向庄九郎离开后的稻叶山城，烧毁了竹鼻一带的村庄后，在城南一处叫做茜部的地方安营扎寨。

同一时刻，信秀走后的尾张古渡城城下也燃起了熊熊大火，织田彦五郎和信贤率军来袭。

（蝮蛇，又中了你的计。）

信秀接到报告后急忙弃阵回城，赶到同姓敌人所在的古渡城外，击溃了彦五郎和信贤的军队。

这场仗，由于二者擦肩而过，不分胜负。

几天后，庄九郎留下主力部队继续攻打大垣城，自己则带领小队人马，故意绕道山里，使出了意外的一招。

多面作战也是他的技能之一。

蝮蛇与猛虎

庄九郎的主力部队攻势凶猛，犹如怒涛拍岸。

大垣城的尾张军人数虽少，却善于防守，双方相持不下。西美浓平原到处都是叫喊和马嘶声，钲、鼓敲得震耳欲聋。

攻城的第三天，庄九郎的军队中出来五名士兵，手持沉重的铁棒，发着黑黝黝的光。

城楼上的守城军看见了，觉得奇怪。

——那是什么东西？

只见五人沿着田间小道，跨过草丛靠近了护城河边，站成一排单膝跪下。

“要干什么？”

守城军们沉不住气了。

突然，那五名士兵的手边冒出了五股白烟。

“砰——”

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站在城楼上的五名武士应声向后倒下。

在美浓、尾张向东海一带，这片战乱之地首次出现了铁炮。

刚开始，尾张军很气愤：

“该死的蝮蛇，耍什么把戏！”

明明白烟和巨响都来自八十米开外的地方，身边的将士们却毙了命，简直难以置信。

——啊，会不会是传闻中的铁炮呢？

也有识货之人，然而多数人都感到害怕。

日落之前，庄九郎命令这五名铁炮手重复射击了五次，每次都是百发百中。

城里的士气顿时低落下来。再也没人敢站在城墙上射箭、扔石头了。

就连迎风飘舞的一排战旗似乎也开始萎靡不振。

（嗯，效果不错。）

庄九郎坐回到军营里，他的眼神十分冷静。

区区五把铁炮。

没想到能发挥这么大的威力。将来，只要配备了铁炮，恐怕就没有攻不下的城了。

（各国的城池成千上万。城本来易守难攻。只要防守得当，普通百姓也能抵挡百万大军。以后，这种兵器一旦普及，攻打小城则不费吹灰之力，天下统一的速度也将加快。拥有大量铁炮又能熟练使用的话，想必定能夺取天下）

铁炮刚刚传入日本。

不久堺市和纪州根来也开始小规模地生产，尚未达到量产的地步。

庄九郎听说了这种兵器后，派赤兵卫从山崎屋取了钱前往堺市，好不容易买到了五挺。庄九郎亲自练习射击，在稻叶山城射击了数百发。

（要这么用。）

领悟出用法后教给部下。特别是对正室小见方的外甥十兵卫明智光秀嘱咐道：

以后的统帅一定要掌握铁炮战法。你也好好学吧。

光秀勤奋练习，日后凭着精湛的铁炮射术扬名天下。这些事后面再叙。

回到之前的话题。

庄九郎一看大垣城大势已去，便亲自挑了些人组成别动队，沿着山间小道疾驰而去。——上一节讲到了这里。

他的目标是大桑城。根据他和织田信秀的休战条约，土岐赖艺又回到这里居住。然而，信秀已经主动违反了约定，那么庄九郎也没有义务要收留赖艺。

毕竟赖艺是美浓的前任太守，有他自己的势力，而且，难保反对庄九郎的敌人不会把此地当做据点。

“全给我灭了！”

庄九郎狠狠地下令，他从大垣阵中带来的五名铁炮手站到队伍前，开始猛烈地射击。

大桑城的城兵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从后门夺路而逃。土岐赖艺也夹在其中。他沿着山一路向北落荒而逃，好容易才过了越前边境，前往一乘谷请求朝仓氏的庇护。

且说尾张的织田信秀。

信秀很快平定了受到美浓蝮蛇煽动的尾张的反抗势力。

“该死的蝮蛇。”

他一仰脖把出阵前的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扔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径直走出去翻身上了马，朝着美浓出发了。

途中，他听到赖艺落难的消息。这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拍着马鞍愤慨不已：

“苍天有眼。美浓蝮蛇之举实在是天理难容。我织田弹正忠信秀，这就去取他的性命替天行道。弓矢八幡大菩萨、梵天帝释、四大天王、日光菩萨、月光菩萨、北斗、南斗、七曜、九曜、二十八宿、三千星宿、夜叉明王、大黑尊天、毘沙门天、大弁财天女、日域宇庙天照皇大神宫，你们保佑我吧！”

他大声念着自己知道的所有神仙菩萨的名字，足以让全军都能听见。跟随信秀的织田军将士们都为之一振。

——正义在我们这边。

众人都大声附和着信秀。

信秀来到国境边的木曾川，扬鞭指着远处霞光里的稻叶山城，下令道：

“蝮蛇正在大垣城外。我等一气呵成过了河，马不停蹄地赶到稻叶山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信秀一马当先下了河，溅起无数水花。将士们也紧跟在后，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下到河中，他们用身体编成人筏硬是登上了对岸。

信秀的勇猛无人能及。除了勇猛，他比谁都知道笼络军心。

战争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这是信秀下的定义。他要让全体将士为之疯狂。煽风点火是信秀最拿手的。所以他才会在马上向全军鼓吹着正义，呼唤着所有神仙菩萨的名字。以此来激发将士们发挥出双倍于平时的力量。

织田军践踏着邻国的原野向前直进。

稻叶山城越来越近了。

“大家都给我冲，蝮蛇不在城里！”

行军中的信秀不断派人出去喊话，鼓舞着士气。

“远处从木曾川方向有兵马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庄九郎接到了报告。

“探得再仔细些。”

庄九郎派出队长级的探子，缓缓地站起身来。

“切！”

他望着眼前的大垣城撇了撇嘴。再有半日功夫，这座城就可以攻下来了。

（信秀这个家伙还真是勤快。）

他厌烦地甩甩头重新部署军队，将一半人留在大垣城作战，又命令另一半人道：

“一有命令，大家火速赶回稻叶山城。不得有误！”

大家分头去做准备。

不久，去打探消息的骑兵队伍回营报告道：

“千真万确是尾张的织田信秀殿下。他亲自位列中军，全军火速挺进。好像是朝着稻叶山城。人数有一万五千人左右。”

“吹号！”

随着响彻天际的号令，庄九郎的半数军队犹如退潮般离开阵营，向稻叶山城方向奔去。

庄九郎领先在前。

“快！快！”

他喊着口令，不一会儿全军人马尽数进了城。

几乎是同时，信秀的军队闯入城下，立刻放火烧了城下的民宅、寺庙和武士们的府邸。

稻叶山的山脚下到处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黑烟冲天，眼前一幅惨景。

信秀趁着火势开始攻城，他下令向山脚下的城郭里射出火箭，顿时到处都是火苗。

“放火连道三一块儿烧了！”

马上的信秀精神饱满地指挥着。

蝮蛇庄九郎心底暗暗佩服。

“信秀这家伙，还真有一手。”

他自言自语道。这次敌人的表现和上次截然不同。每个士兵好像都要决一死战。

庄九郎叫来赤兵卫：

“快去灭火！”

他让赤兵卫组织小厮们、甚至是城里的女人们负责灭火。此刻不能因为灭火分心而削弱战斗力。

他也不光是防守。

时不时地瞅准时机，派军出城小范围地打击敌人，然后迅速撤退。如此这般地反复。

就是不决战。

庄九郎有他的理由。

（信秀这个家伙是个急猴子。别看现在像团火似的势头很猛，过不了多久就该累了。明天他们就没这么嚣张了。）

而在此之前，“蝮蛇”的战术是尽可能地给对方造成“弱兵、弱兵”的印象，一味被动地防守。

然而，火灾却是防不胜防。这里灭了，那边又起火了，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灭火队长赤兵卫，一整天都忙着灭火，到了黄昏，头发也烧焦了，盔甲上的带子也到处都烧断了，样子惨不忍睹。

“殿下，殿下。”他实在受不了了，跑到庄九郎的跟前大吐苦水，“我等虽在全力灭火不让火势加大，但实在是顾不过来了。一旦火势控制不住就糟了。干吗要这么弱势，直接打出去不行吗？”

“你只要灭火就行了。”

“可是，您看看我的样子。”

他垂着双手哭丧着脸。

“不错嘛，”庄九郎瞥了他一眼，张嘴笑出声来，“像是火焰地狱的赤鬼，害怕死人逃了出来。”

“开、开什么玩笑？”

“别多说了。今晚和明天一整天，还要接着灭火。”

“那我的盔甲也要烧没了。”

“灭火要穿什么盔甲？赶紧脱了披一张湿草席。别忘了戴头盔、护腕和皮革鞋，要不时地蘸上水。”

庄九郎的声音镇定如常，还是那么清脆响亮。

到了夜里，城下也被火光照得很亮。织田信秀借着火光，继续着白天的攻势。

（真有精神，那个男人不用睡觉吗？）

庄九郎也不禁为织田信秀的过人精力感到吃惊。

信秀——

也在巧妙地部署军队。他把人数一分为二交替作战，退下的人便在路边或烧毁的民宅里休息。

天快亮了，信秀让所有人马各就其位，下令道：

“敌人也很疲劳。双方都一样。就看谁劲头大了。给我死攻，今天中午前一定要踏破这座城。”

打仗时最可怕的敌人是将士的疲劳。一旦疲劳了，兵士们就像路边的牛蒡或萝卜一样发蔫，最后只会落得个落荒而逃的下场。

信秀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他的战术比起庄九郎，更带有强烈的赌博意味。他赌的是敌我双方兵士的疲劳程度。他看出来，自己这边的兵力可以撑到第二天的中午。他想赌上所有兵力，一决胜负。就像是赌博时押上自己所有的钱来赌最后一把。

庄九郎却不是这样。比起赌博，他更擅长计算。他尽量控制不要过于疲劳，积攒体力，最后瞄准必胜的时机，猛地释放出体力。

因此，他不让战士们去灭火，而是命令赤兵卫的队伍全力以赴。赤兵卫的队员中有人累得倒下了，庄九郎却连眉毛都不眨一下。灭火队员就算累死了，只要他们不需要最后上战场，也在所不惜。

太阳升起来了。

信秀越战越勇，攻下了大手门。

大手门一进门的里侧，是庄九郎花了很大工夫精心建造的新馆。他一向以此为傲，信秀的重臣平手政秀当初作为使者来访时，庄九郎曾经在此亲自引见。

闯入大手门的织田军开始进攻新馆，虽付出了不小的牺牲却一路逼近过来。

庄九郎已经退到半山腰的角楼上，他派人通知保卫新馆的猪子兵助：

“放火烧馆，撤退到第三个角楼。”

庄九郎要亲手烧毁自己的城馆。烧了它，信秀才不能将它作为攻城的据点。

信秀一路攻进了大手门的内侧，再往前却不那么顺利了。山路极其陡峭，士兵们爬上去又掉下来，反反复复。

到了午后。太阳开始西移。半山腰的庄九郎清楚地注意到，织田军已经开始现出了疲态。

庄九郎依次派出大量人马，加大了对织田军的打击。虽说夺下了敌人的一个据点，信秀却渐渐转攻为守，太阳快下山时——

（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信秀判断已经无法防御下去，决定暂时退到城外的平原休息，恢复元气后卷土重来。

“鸣钲退兵！”

一声令下，织田军放弃了刚刚夺下的新馆，迅速退到了城外的平原上。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这场赌博。到了半夜，他决定发起总攻，孤注一掷。

他命令大垣城的笼城军——

出城和我军汇合。

接到信秀的命令，大垣的笼城军出了城与之汇合。

（我可看见了。）

从半山腰紧盯着美浓平原的庄九郎心中暗暗叫好。他注意到远处的大垣城方向出现了无数蠕动着的火把，猜到了信秀打算决战的意图。

“信秀的大部队还没准备好。估计在吃饭呢。还有人在睡觉。就选在此刻吧！”

庄九郎并未吹号击鼓，而是悄悄地派人到各军送信，传达了作战意图，把全军分为八个部队，犹如海啸来袭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信秀的军队，然后全力发起猛攻。

庄九郎果断地带领全军夜袭，织田军被彻底击垮，四下逃窜，三分之一都死于非命，其他人则三三两两地逃脱出去，信秀自己也狼狈地逃回了尾张。

据说这次织田军的阵亡人数达到五千人，是战国史中同等规模战役中最大的一次败北。

织田兵的尸体被埋在两处大坑里。坟墓至今还保留在岐阜市神田町的园德寺和该市元町二条街。通称织田冢。

这次的战败后，信秀一蹶不振，之后逐渐销声匿迹。

浓姬

“赢不了蝮蛇。”

织田信秀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想法。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只身从美浓平原逃回尾张古渡城的信秀，在城里的寓所内整整躺了两天两夜。

“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思考着。

敌人不仅仅是美浓的蝮蛇。国内也有，东部也有。东部的敌人是盘踞在骏河、远江的今川义元，势力颇为雄厚。而邻国三河的松平氏也和今川结为同盟，共同与己为敌。

幸好，信秀在与他们的交战中不但从未失利过，还侵入三河的部分地区，夺取了松平家数代人驻守的安祥城，并以此为据点向东扩张。

因此，信秀称得上是东海的常胜将军。

“想不到竟然败给了蝮蛇。”

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滑稽可笑。每次出兵都大败而归，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陆陆续续的，美浓战败的家臣们都带着伤回来了。

信秀亲自到城门口接应，对每个人打着招呼，时不时还大笑着说：

“哈哈、哈哈，运气不好而已。大家都辛苦了。”

听起来像在唱歌。

战败的将士们看到自己的殿下在这种情景下还谈笑风生，不觉放宽了心，士气多少也有点儿恢复。

嘈杂的人群中，只有一件事是信秀最担心的。

“蝮蛇不会趁机追到尾张来吧？”

蝮蛇的奇怪之处在于，狠狠打击主动挑衅自己的人，即使对方半死不活地逃走，他也决不追赶。

“不过这次可不一定。”

信秀在回城的第三天，迅速整顿了兵马。让刚刚出阵回来的人回去休养，原先留下守城的人则组成了一支两千人的部队。

“再去一趟稻叶山城。”

他亲自率领大军渡过木曾川，又出现在美浓平原的战场，这里还躺着不少自己士兵的尸体。

深夜。

信秀一路疾驰到稻叶山城的城下，开始到处放火。火光冲天，城里响起了鼓声和钟声的警报。

“撤退！”

他大喊着率先退离，回到木曾川等到将士聚齐后，分头乘上早就预备好的船只，一刻不敢耽误地逃回尾张。

“这么一来，蝮蛇会以为织田尚有余力不敢进攻。”

他心里盘算。总之，再没有比他更勤快的人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信秀都紧张地注视着美浓蝮蛇的一举一动，奇怪的是稻叶山城异常平静，根本没有要讨伐自己的迹象。

“真是个怪人！”

信秀恨恨地想。自己就像个没有对手的相扑选手。

取而代之的消息是，骏河的今川义元听说信秀战败，便联合三河的松平广忠出兵想要夺回三河的安祥城。

不过，还只是传闻。

“此事很有可能，快去确认。”

他命令道。信秀曾经为了打探今川氏的消息，派了数十个间谍前往骏府（静冈）城下，让他们从事商业或仕官等。

这些人中有人回来报告：

“今川殿下经不起三河的松平三番五次的诉苦，答应要夺回安祥城。但不是马上出兵。而是要等到天气变暖，树叶发芽时。”

说实在的，信秀确实松了一口气。

即使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信秀也不曾放弃自己喜爱的连歌。他还坚持着每天练马的习惯。否则——

就连殿下也屡败不振了。

府里的人将这种传闻传播出去，国人将会用这种眼光看他，最后传到邻国的耳朵里。

信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举着火把去城里的马场。

正好一个月前，有个奥州的马贩子带来一匹青色的骏马，信秀每天早上都骑着它练习，小半会儿就大汗淋漓。最近，这成了他每天必做的功课。

日出前的一大早，信秀便出来遛马，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时，他来到城里一棵叫做“羽黑松”的盘根错节的松树下，正要下马。

“父亲大人。”

树根处有人叫他。一名少年正坐在树根上。

“我说谁呢，原来是吉法师呀。”

信秀把马缰交给马童，大步走了过去。

“什么吉法师，我是信长。”

少年说。他说得不错，已经年满十四岁了。去年刚办了成人礼，正式取名叫做织田上总介信长。

几天前，信秀从他的师傅平手政秀那儿得知，他从自己居住的名古屋城溜过来玩儿。

今天早上却刚刚才见到。

“哈哈，不好意思了。吉法师叫习惯了。”

“父亲脑子不好使了吧。”

少年说，他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信秀才刚四十岁，还不至于到了脑子不好使的年纪。他苦笑着，再定睛一看，信长的手里拿着一节大竹筒，正不停地送往嘴边吸溜着。好像里面装着稀饭。

“就你一个人吗？”

“是啊。”

信长点点头。信秀忍不住道：

“中务（平手政秀）爷来告状，说你总是动不动就一个人跑出城去。”

“城外更有趣。有河有野地还有村子，别提多有意思了。”

“是吗？”

信秀光是笑着，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与其说他放任孩子，不如说他原本就没有要教育孩子的意识。

“这次也跑出来了吧？”

“半夜跑的。和大手门的看守们玩了一会儿。”

“那是什么？稀饭吗？”

信秀用手指了指竹筒，信长这才笑了。

“父亲你也来点儿吧。”

他把竹筒硬塞给信秀。连信长的生母都嫌弃他，他也不喜欢和人亲近，唯独对父亲怀有感情。

竹筒就是他感情的体现。

信秀不忍分享他的稀饭，不过骑了好一会儿马，确实有些口渴：

“那我就喝了！”

他接过来送到嘴边，猛地灌入口中，却慌忙吐了出来。这哪里是稀饭，带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

“什、什么玩意？”

“牛奶啊！”

信长惋惜地看着洒在地上的牛奶。

“你连这个都喝？不怕变成牛吗？”

“看守们也都那么说。我倒要试试，会不会变成牛。”

“你这家伙。”

信秀却是无可奈何。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信长半夜偷偷溜出寝室跑到大手门看守们的小屋，连哄带骗地拽着看守出了城，又钻到农家的牛舍里，让看守按住哺乳期的母牛，自己则爬到牛肚子下面挤奶。

“这个家伙，真是个呆瓜。”

信秀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又看。家里人背地里叫他——

白痴殿下。

连信秀也听到过。生母土田御前也对他说——

干吗要把他立为嗣子？不是有好几个儿子吗？

精力旺盛的信秀膝下有十二个儿子、七个女儿，信长是老二。

——吉法师有前途。别看他平时疯疯癫癫，也许能兴旺织田家呢。

信秀回答。立信长为嗣子时，很多老臣都面露难色，其中一人林佐渡守通胜就进谏道：

吉法师不合适。为主家的将来着想，应该推选勘十郎才是。

勘十郎是老三，举止规矩，聪明伶俐，很讨人喜欢。信秀却摇头说：勘十郎确实聪明。但也就是如此而已。

他拒绝了众人的意见。

“我说，上总介。”

此刻，信秀用朋友的口吻唤着自己儿子。

“什么？”

“你穿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指着信长的胸口。一身和服脏兮兮的，右边的袖子总是脱在一边，裤子也穿着下人们穿的那种半截裤。这样还不算，腰间还系着几个袋子，装着打火石、小石头什么的。

他佩戴的长短刀，剑鞘是难看的朱红色。而且还平插在腰间。

发髻也很奇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梳着冲天辫。发带用的也是大红色的。

“袋里装着什么？”

“打火石什么的。方便得很。”

“这样啊！”

信秀无法理解，干吗非要随身带着打火石，不过应该有他的理由吧。

“异想天开的孩子。”

虽谈不上欣赏，不过从信长这身奇怪却有其合理性的装束中，信秀隐隐约约感到他具备了某种才能。

“父亲大人又输给蝮蛇了吗？”

“输了。”

信秀毫不掩饰。

“蝮蛇好像比父亲要厉害啊！不过，就算他再厉害，总有对付的办法。不用灰心。”

“没灰心呀。”

“那就好。”

“想笑话我。”

信秀不禁苦笑。

这天晌午前，织田家的家臣兼信长的师傅平手中务大辅政秀来找信秀。

“是不是又要告吉法师的状？”

这位老人却提起了另外的话题。

“有关美浓的事情。”

“哦？”

“殿下您可知道山城入道殿下（道三·庄九郎）膝下有一位公主？”

“没听说过。”

“以前我向您提起过。现在已满十三岁，听说美貌无比，传遍了美浓国内。”

“蝮蛇的女儿吗？”

信秀有些意外。

“您有所不知。山城入道殿下仪表堂堂，正室的小见方夫人出身于貌美世家的明智一族，才貌双全。他们所生的公主，不论才貌在国内都无人可及。”

“叫什么名字？”

“这，尚不清楚。”

政秀摇了摇头。女子的名字通常是家里人起的小名，不是对外正式的称呼。政秀尚未听说过。

公主被唤做归蝶。

政秀又说：

“既然是美浓的公主，就暂且叫做浓姬吧。天文四年三月出生，正好比少主小一岁。”

“呃，比吉法师小一岁吗？”

“正是。”

平手政秀答道，之后却缄口不言，只是紧紧盯着信秀的脸看。

（嗯……）

信秀的脖子涨得通红。政秀发出的暗示，让他多少感到有些屈辱。既然打仗打不过，那就通过联姻来维持和睦吧。

“蝮蛇会愿意吗？”

信秀故意淡淡地问，他伸出中指抠了抠鼻子。

“恐怕很难。”

这么说，是因为打输了的关系。迎娶浓姬，也就是把她当做美浓的人质，作为战胜方的蝮蛇一定不会答应。

“而且，山城入道殿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可以说极尽宠爱。城里一有客人来，就带着女儿会见，似乎到处在炫耀自己有个聪明的女儿。”

“呃，这样啊？”

信秀仿佛亲眼见到一般。他膝下有十二男七女，却没有特别地宠爱过谁。

“像蝮蛇的作风。”

他想。越是坏人，越溺爱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说，越是爱自己的人，这种爱会以变形的方式转移到孩子身上。

“好吧。”

信秀以拳击掌。

“政秀，把公主要来给少主吧。马上动身去美浓。你就这么说，为了两家长期和睦下去，想迎娶浓姬作为织田家嗣子的正室。政秀，你说话的时候要不卑不亢、堂堂正正才是。”

“遵命。”

政秀从信秀跟前告退后，回到名古屋城，马上做好出发的准备。

首先，他先派人找到斋藤山城入道的代理人传话说——

最近，织田弹正忠的家臣平手中务大辅政秀奉主人之命前来拜见，请予以接待。

庄九郎听后：

“哦，平手中务要来？”

他侧着脑袋想。这个粗犷的老人曾经作为信秀的使者来过。不知道这次有何用意？

（那个老人上次来的时候，好像说自己是吉法师的师傅。）

他突然想起来。随后他又想，一败涂地的信秀夹着尾巴逃回了尾张，这次不会厚着脸皮来讨要公主吧。

然而万事周到的庄九郎立刻叫来了耳次，吩咐道：

“找几个伊贺探子潜入尾张，仔细查查要继位的吉法师的底细。”

京城之灯

过了不久。

庄九郎去京都看万阿，翻过逢坂山时，正值生产抄纸的冬季。

当然是秘密出行。他打扮成山间的行者，只带了耳次一个人。主仆二人走过鸭川上的三条桥时，冬日的太阳刚刚消失在爱宕山后。

庄九郎悠然地走在木板桥上，眺望着薄暮中的河滩。

河滩上三三两两地点着篝火，造纸的工匠们正在河滩上架起大锅煮着楮树和三椏树作为原料。

“耳次，你看看这些火。太有冬天黄昏的气氛了。”

“您说的没错。”

耳次并无兴趣。对这个生在飞騨住在美浓的男子来说，眼前的风景再平常不过了。美浓是享誉天下的造纸地，这次出来的时候，木曾川和长良川河岸也看到了类似的光景。

“以前一到冬天，河滩上就摆满了大锅。最近越来越少了。”

“京都的纸也不像以前了。”

“嗯。”

庄九郎满意地点点头。

“是我的原因。又便宜又好用的美浓纸不断地流到了京都。京城纸座的那些人把我看作恶魔，到处说美浓的斋藤道三这种恶人，纵观三千世界也找不出一个。还说让我掉到纸地狱里去。虽然不知道纸地狱是什么样子，总之京城没有人比我更臭名昭著了。”

“在美浓也一样坏啊！”

耳次噗嗤笑出声来。坏，也是体现男人强大的一种美学表达，庄九郎并未感到不快。

“岂止是美浓，近江、越前、尾张、三河、远江、骏河，到处都说我坏。应该算得上是天底下第一大恶人吧！”

他是个破坏者。赶跑了太守，又摧毁了美浓传统的商业机构“座”。他施展各种魔法向中世纪的各种神圣权威发出挑战，然后将其摧毁。这些都需要“恶”的力量。庄九郎竭尽所能，总算发挥他全部的破坏力量，建成了一个适合在战国生存的新生王国“斋藤美浓”。

（但是，答应好万阿的“天下”能实现吗？）

年轻时觉得一定能够。随着年纪增长，逐渐明白要实现它有多么的不易。光得到美浓一国就花了足足二十年之久。接下来要镇压东海地区，夺取近江，然后长驱直入京都。至少还要再花二十年吧。

（不知不觉地，竟然老了。）

他已经年近五十。

（能重活一次就好了。）

庄九郎想道。

（老天再赐给我一次生命的话，我一定能得天下。我有这个本事。）

然而，这终究是不可求的。

小半刻后，庄九郎已经在油铺山崎屋的里间，和万阿面对面地坐着了。庄九郎饮着酒，万阿吃着点心。

“身体还好吧？”

万阿第二次这么问道。不像以前，这个男人每次回来，都是在他的人生又上了一级台阶的时候。而且每次都气宇轩昂，那股热量让万阿为之倾倒。

“还好。”

庄九郎的口吻似乎有些无力。他嘴上的胡须，也突然变白了。真的是老了。

“你也见老了。”

“是啊。”

他一口气干了杯中的酒，用手背擦去胡须上的液体。

“老了。来向你道歉。”

“道歉？”

万阿不解地侧了侧头。人老不是很正常吗？

“对不住你了。我道歉。”

庄九郎双手撑地。万阿吓了一跳。这个一心追逐权势的人，是不是哪儿出毛病了？

“看来，回不了京城了。”

“什么？”

“虽然美浓到手了，但是花了太多的时间。照这样子，要想征服东海、近江，当上京都的将军，也只能是做梦了。”

“相公。”

万阿愣住了。她不知道应该上前安慰，还是应该对他违背诺言勃然大怒，只是呆呆地往嘴里放了一块点心。

“离开京都去美浓的时候，我答应你要回来当将军，那时你就是将军夫人。你……”

“像个傻瓜一样地等着你。”

万阿狠狠地嚼着点心。这番话太突然，她甚至无从愤怒或悲伤，就像在做梦。

然而，为了实现庄九郎的离奇野心，二十多年来，她虽为人妻却过着守寡般的日子，这些岁月却都是实实在在的。

“那么相公，你放弃美浓吧。”万阿说，“离开美浓回京城好了。你不会是想说，当不了将军就一直留在美浓吧？”

“这……”

庄九郎苦笑着看着杯中的液体。万阿说的在情在理。让她独守了这么多年的空房，打点着生意，又大量地援助美浓，要留在美浓这种话无法说出口。

“还是，你舍不得美浓？”

“舍不得！”

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但他还是沉默着看着酒杯。

“还是你不愿意和美浓的小见方、深芳野夫人以及孩子们分开呢？”

“别这么说。”

庄九郎小声嘟囔。

“别提他们的事。他们是斋藤道三的妻子儿女，你是山崎屋庄九郎的妻子，根本两回事。扯到一块儿太麻烦。”

“山崎屋庄九郎君。”

“什么？”

“请再也不要回到美浓当那个什么来历不明的斋藤道三之类的了。”

“你是说把斋藤道三这个个人从世界上抹去吗？那尾张的织田信秀该高兴坏了。”

“我不知道什么织田信秀，我只知道，山崎屋是做买卖的油铺，用不着那些响亮的名字。”

“哈哈，信秀听了一定高兴。”

庄九郎虚弱地笑着。他甚至有听从万阿的冲动。光想象就让人感到有趣。战国的人物构图中，斋藤道三这个天下最强悍的豪杰忽然消失的话，尾张的织田信秀一定会连忙取消信长·浓姬的婚事，大肆进攻美浓吧。尾张和美浓是日本列岛最肥沃富饶的土地，谁要是得到它，想必要得天下也不会太难了。

（那么织田信秀会得天下吧。）

庄九郎愉快地展开着各种想象。

“怎么样？接下来的日子就安安心心做山崎屋的庄九郎吧。”

“考虑考虑。”

他抚摸着下巴上未剃净的胡须，伸手拔下一根。他在想，要是这样也不错。

“万阿喜欢的庄九郎很是潇洒。既然得不到天下，就赶紧离开美浓回到京城隐居，以风月为友，每日吟诗作画多好啊。不对吗？”

“只有万阿这么想而已。在东海一带，大家都说我是死死咬住不放的蝮蛇呢。可是固执得很呢！”

“是挺固执。万阿也这么认为。”

万阿笑了起来。

“就是因为太固执，所以一旦明白不可能，也会比一般人更快地放下，山崎屋庄九郎是这么个人，对吧？”

“也许吧！”

庄九郎也表示赞同。

“我从小在佛门长大。”

“妙觉寺的法莲房。”

“不错。人也许不会按照最初染上的习惯或思考方式来结束一生。我厌恶佛门入了凡世。既然出来了，就觉得一定要赢，尽可能地忘掉佛门的一切。佛法终归是弱者自我安慰的思想而已，不丢弃的话什么也干不了。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是不是上年纪了？”

“什么意思？”

“老了。最近觉得什么事都麻烦，恨不得再出一回家远离人世才好。”

“所以才要回京城嘛！”

（不是一码事。）

庄九郎本想说，但又看到万阿的语气这么强烈，不由得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太高兴了。”

万阿说，随后她又觉得怀疑，又重复道，你做好准备了吗？

“那好，”万阿拉着庄九郎的手道，“这次先待上个把月吧。慢慢考虑再说。”

“就这样吧。”

庄九郎再次点点头。

然而，第二天夜里，庄九郎悄悄地逃离了京都，翻过了逢坂山。他趁着万阿不注意逃出来的。

他在山上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京城的灯火。

（也许这一生，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么一想，不禁热泪盈眶。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万阿，向她道歉的。在这一点上，这个恶人对万阿却是有情有义。虽说自己的野心牺牲了万阿的人生，然而他并未亏待过万阿。这么有福气的女人，自己是再也不会遇上了。庄九郎在心底也始终把万阿看做是自己的正室。或者不如说是本尊更为恰当。

（再也见不到了。）

庄九郎十分清楚自己的人生已经到了迟暮。现在拥有了美浓，晚年也许会得到尾张，然而今生也就如此而已。他能清楚地预见到。因此，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美浓，又如何甘愿放弃呢。这一点毋庸置疑。

庄九郎心想。

如果放弃美浓，那庄九郎奋斗一生的事业便烟消云散。且不论他为何要来到这个人世，甚至连他曾经在这个人世走过一遭的证据也不曾留下。

（男人的大业，万阿是不会懂的。）

庄九郎想。就像工匠在刻佛像时，感觉到

——此中有我

一样，对庄九郎而言，美浓就像是自己生命的验证，是不可取代的作品。

“岂能放弃，还得拼命地守住。”

他又想。

庄九郎又回头望了一眼京都。京都的灯火已经消失在夜幕里，他站立的道路和头上的天空，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耳次，点上火把。”

庄九郎吩咐道。他顿了顿脚让草鞋的带子绑得更舒服一些，随后一转身把京都甩在了身后，沿着逢坂山向东下山而去。

三天后，庄九郎回到了美浓。稻叶山城的庄九郎又恢复了“斋藤道三”的日常生活。知道他离开城里八天的，只有身边的寥寥数人。

“耳次，”他把此人唤到后院里，“去尾张的伊贺探子，还没回来吗？”

他问道。不久前他曾派人去打听向浓姬提亲的织田信秀的儿子信长的人品。

“没呢。”

“怎么这么慢？”

他有些等不及。听说将来的女婿信长是少有的呆瓜。

（要是真的就好了。）

庄九郎心想。那个少主要是头脑简单的话，那么吞并尾张就指日可待了。但是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真让人等不及。”

“不胜惶恐。我自己去就好了。”

“算了。也不是着急的事。”

庄九郎回到美浓的数日后，带了几个随从去了城外。

时值冬日，天气晴朗。

“去寺里吧。”

他告诉贴身侍卫。这个谜一样的主人，从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到了川手的乡下。这里数百年以来都是美浓的首都，庄九郎将其废除，把美浓的中心移到了稻叶山城。这里也就自然地衰退下来，如今只是一派乡下的景象。

眼前就是山门。

山门上钉着铁钉，庄严高大不亚于城门。门前有小河围绕着寺院，就像是一座城池。

这里是正法寺。

美浓首屈一指的大寺，也是斋藤家列祖列宗的菩提寺。

“要拜祭吗？”

贴身侍卫有些意外。虽说是斋藤家的菩提寺，却不是庄九郎继承的斋藤，而是他灭掉的美浓小太守的斋藤。历史学家把这个斋藤叫做“前斋藤”，庄九郎之后的斋藤叫做“后斋藤”。

庄九郎并没有拜祭。

这座大寺院里，由许多被叫做塔头的小寺。

庄九郎进了其中一座叫做持是院的小门，却并没有径直进屋，而是让人打开小小的冠木门进了院子。院子是流行的东山风格，布满了苔藓和石头。踩着苔藓，庄九郎走到池塘畔上。

边上有一座殿堂。里面传来清晰的女声，正在诵经。

声音的主人似乎察觉到有人进入，诵经声戛然而止。

庄九郎弯腰坐在了走廊上。

几乎就在此时，纸门忽然被拉开了。

一个美丽的尼姑出现在眼前，她先是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不悦地皱着眉头垂手施礼。正是深芳野。

庄九郎在追赶她先前的夫家赖艺时，深芳野背着他落发为尼。之后就住在这座持是院，不问世事。

“还好吗？”

庄九郎眼睛看着院子问道。

后面的人却一言不发。不知道是在沉默点头，还是根本就不想和庄九郎讲话。估计是后者吧。深芳野心中充满了怨恨，怨恨他把自己从赖艺手中抢过来却迎娶了别的女人为正妻，又把赖艺赶到了国外。而且，这些年，她从来就没侍寝过。

“这儿住着不错呀。我倒想和你换换。”

庄九郎笑道。

深芳野沉默不语。庄九郎仍然望着院子，又问她缺什么，有想要的尽管提。

“什么都不用。”

深芳野终于开了口。

是吗，庄九郎点点头，目光始终看着院子。就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深芳野沉重的目光吧。

或者可以说，他心底某处有些底气不足。

“还会再来的。”

庄九郎站起身向外走去，始终不曾回头。

他高大威严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深芳野的眼帘里。在她看来，更像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无可救药的怪物的背影。

他消失在冠木门外。

……深芳野干涸的眼睛目送着他，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庄九郎刚一消失，她就立刻转身，静静地关上了纸门。

紧接着，白色的纸门后有了轻微的响动。传来一阵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KUNITORI MONOGATARI ＜3＞ ＜4＞
by Ryotaro SHIBA
Copyright © 1965， 1966 by Midori FUKUDA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1965， 1966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 2014 by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Press Group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Midori Fukuda
through Japan Foreign-Rights Centre /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20-2011-162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国盗物语. 织田信长/ （日） 司马辽太郎著 ; 马静译.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10

ISBN 978-7-5495-5220-7

Ⅰ. ①国… Ⅱ. ①司… ②马…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56545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 国盗物语. 织田信长（前编）

- 三助

- 相思草

- 华烛

- 蝮蛇之子

- 掷香粉

- 美浓的使者

- 油菜花

- 清洲攻略

- 猴子问世

- 阿胜风波

- 秘事

- 石破天惊

- 战端

- 南泉寺之月

- 奔赴长良川

- 血战

- 万阿之庵

- 朽木谷

- 林中之妖

- 桶狭间

- 风雨

- 须贺口

- 一乘谷

- 六角之死

- 堺与京城

- 沉浮

- 美浓攻略

- 光秀奔走

- 剑与将军

- 奈良一乘院

- 奈良坂

- 去甲贺

- 和田馆

- 半兵卫

- 藤吉郎

- 国盗物语. 织田信长（后编）

- 探索

- 花笼

- 夕阳

- 渡湖

- 转身

- 豹皮

- 桔梗花

- 谒见

- 道三樱

- 天下布武

- 挥师上京

- 京城人

- 大愿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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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崎之雪

- 槙岛

- 箔浓

- 日向守

- 丹波

- 伊丹城

- 竹生岛

- 甲斐

- 去备中

- 祈福

- 时机

- 叛旗

- 本能寺

- 幽斋

- 小栗栖

- 后记

- 解说

国盗物语
织田信长
前编

司马辽太郎 著 马静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三助

- 相思草

- 华烛

- 蝮蛇之子

- 掷香粉

- 美浓的使者

- 油菜花

- 清洲攻略

- 猴子问世

- 阿胜风波

- 秘事

- 石破天惊

- 战端

- 南泉寺之月

- 奔赴长良川

- 血战

- 万阿之庵

- 朽木谷

- 林中之妖

- 桶狭间

- 风雨

- 须贺口

- 一乘谷

- 六角之死

- 堺与京城

- 沉浮

- 美浓攻略

- 光秀奔走

- 剑与将军

- 奈良一乘院

- 奈良坂

- 去甲贺

- 和田馆

- 半兵卫

- 藤吉郎

三助

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

幼名唤作吉法师，大名为信长，本人却毫不中意这些名字，而是自称为“三助”。一听就是生龙活虎的、碰到打架则擤了鼻涕卷起裤腿就要冲上去的感觉。非常轻快，生动形象。

“我是三助，你们也要叫我做三助公子。”

他命令道。

我就是三助。他豪迈地宣布，在城外召集村童们打石仗或是打水仗。

实际上，“三助”一词的语感中，包含了这个少年“我想这样”的不明所以的美感。对于他自取的名字，一天，父亲信秀问道：

“吉法师，听说你让大家都叫你三助。”

嗯，少年翻了翻白眼，算是回答了。信秀笑着又问：

“三助怎么写？”

少年蹲在地上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后，拿起枯树枝写了“三助”两个字。恐怕就连士兵们都不会起这种名字吧。顶多也就是个下人的名字。

“你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

他点点头。这个年轻人好像极其喜爱这个名字，后来生下老二信雄（后来的尾张清洲城主、内大臣）时，给他起名叫三介。信长对自己孩子的名字都带有自己的喜好。长子信忠叫做“奇妙”，老三信孝则为“三七”，老九信贞干脆就叫做“人”。

他的美感区别于常人，带有某种偏爱。

他的穿着、行动和所有的日常生活都不同于常人。衣服也都是自己考虑，这个三助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世上一般是这样”、“这是惯例、习惯”等这种常识概念，从来不按照习惯穿衣，平时看上去就像是土匪的儿子。和服总是露出半边，下身穿着小厮们常穿的半截裙裤，腰上挂着五六个布袋装着小石子和打火石，横插着粗糙的红色刀鞘，梳着冲天辫，用红发带系着。作为织田的少主确实是奇装异服，行动起来却是异常方便。刀鞘也好发带也好，之所以喜欢火红的颜色，也是这个少年无处发泄的郁闷情绪的表现。应该怎么来表达他的精神世界呢？找不到恰当的词语。如果实在要表达的话，也许只有用前卫精神这种暧昧的词来体现。

然而，这名少年并不是要用奇装异服来炫耀自己。他的出身显贵，还不至于要刻意去炫耀自己。仅凭他出自尾张织田家这一堂堂的贵族名门，即使穿着再平凡，身边的人也会阿谀奉承。

他到野外玩耍时，会和村里的孩子们一样弄得满身都是泥。他的贴身小厮们自然也会沾得一身泥。

城下的市民和百姓们，每逢他经过时便会悄悄议论：

三助公子，鸭子？还是水鸟？

三番五次，掉在了河滩。

甚至编成了小曲。

他在城下行走时也与众不同。几乎是靠在侍卫们的肩膀上走路，一边走还一边啃着香瓜和柿子。有时候独自一人站在城里，忘我地啃着糯米团。

于是，家里人和城下的人们，都把他称作“呆瓜公子”。在他们看来，此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辅佐他的家臣平手政秀不禁认真地思考：

这位少主继位之时，织田家就要完蛋了。

他之所以请求“美浓的蝮蛇”将爱女许配给信长，并不仅仅意图让织田信秀与斋藤道三和睦相处，而是出自利用蝮蛇的实力来保护信长的长远打算。

信长的愚钝到了如此程度。

又一年，这名少年突然从尾张消失了踪迹。估计他也考虑到平手政秀的心境，留下一封信写道，“大叔，我出外上香便归”，便离家出走了。

政秀发觉后几乎气绝身亡，悄悄汇报了主君信秀。信秀听后虽略有吃惊，很快就笑道：

“是吗？这个家伙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吧。多看看外面也没什么不好。别让家里人知道，包括贴身的侍卫们。”

少主只身出走。这一消息一旦传到邻国，便有生命危险。

“这次他回来后，请主公大人好好说说他吧！”

“我又不是吉法师的辅佐，只不过是父亲而已。”

“只是……”

“他的任务都交给你了，好好管教吧。”

信秀并不理会。这名父亲也是颇有个性，然而要说有一些理解这个呆瓜的人，这个偌大的世界上恐怕唯有信秀一人。

也可能是天才。

信秀心中暗想。

信长正朝着京都方向赶路。

他只带了一名随从，让他背着一张草席和一个草筐，看上去就像是流浪的少年。

逛完京都后，他又去了摄津。

摄津有一处叫做浪华的地方有不少人家，还有规模巨大的寺院。

四天王寺。

信长到了四天王寺，看见殿前的房檐下聚集了四五名浪人，正一边往墙上写字，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什么名堂？）

信上凑上去一看，才知道他们在议论武士的名字用哪个更好。他们都想给自己起个满意的名字。

“名字很重要。”

一个为首的蓄着胡须的人说道。他好像懂得不少文字，在墙上写了一片。有赖定、义政、清之、兴长、公明、道正、宗晴、忠之什么的。

瞟了一眼墙壁，少年有些吃惊。墙上有两个字比别的大了一倍，不正是“信长”二字吗？虽说从文字的组合上有些特别，不过信长这个名字是父亲给自己取的。

（岂能让这些浪人们抢走这个名字？）

信长心想，决心要抢回来。他交代给随从，让他去和胡须汉交涉。

“这个名字，”信长的随从走到走廊下，举手指着墙壁上的字，“能不能给我们主人？”

“你是什么人？”

浪人们显然吓了一跳。

“我们是从尾张来上香的。那里的信长二字，就送给我们主人吧。”

“主人，就是那里的小孩儿？”

浪人们发出一阵哄笑，直说不行。他们口中的“你小子不配”出自《祖父物语》，意思是“这个名字太响亮了给你太浪费”。然而随从不懂这些，仍继续说道：“哪里哪里，我并没说要叫这个名字，只是想带回老家当做礼物。”

他不厌其烦地请求道。浪人们听了直点头：“这还差不多。可不许叫这个名字。叫信长的人，可是要得天下的。”

信长一听也吃惊不小。回尾张的路上，他一路都在想着这件事。到今天为止，他还从未想过“天下”。只是依稀知道自己长大成人后要继承父业，没想到还能得到天下。虽然天下为何物看不见也摸不着，但他却感觉到自己身上出现了某种变化。

信长回到了尾张。

平手政秀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随后的几天便开始了绵绵的教导。让你说去吧，信长心想。表面上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听着，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怎么做才能得到天下呢？

（要能打架才行。）

这一点肯定没错。他本来就生性好动，弓箭马术游泳尤其精通。他特别喜欢游泳，寒春三月他就早早下水，一直游到每年的九月。

（光靠这个夺不到天下吧。）

他又想。夺天下的本事，只能自己训练。虽然平手政秀也教自己阵营的摆法和战术，但是在信长听来却是千篇一律，提不起任何兴趣。

（战术自己来想不就行了。）

他想。就像他身上穿的衣服一样，这名自称为“三助”的少年，一向不擅长接受“一直都是这样你也照做”，从心底感到抗拒。如果生在卑贱人家，估计这种性格要饱受世人欺负，然而生在可以为所欲为的权贵之家，虽然平手政秀口头上很严厉，但只要自己道歉并表示今后注意，政秀也就作罢了。

回国后的信长开始迷上了“鹰猎”。

这个酷爱运动的男子之所以以前不喜欢猎鹰，是由于这项集体竞技在室町幕府时期被严重形式化，从服装、随从人数、各自分工到装束都十分繁琐。

（只要能抓到鸟不就行了？）

他虽这么想，辅佐的平手政秀却十分拘泥于形式。猎鹰是天皇、将军、公卿、亲王，在各国则是大名的竞技运动。如果不举行相应的形式显示威容，会遭到人们的耻笑，由此，他为信长安排的猎鹰总是索然无味。

（那样的猎鹰，不玩了。）

信长心想，他开始思考其他办法。

去掉无用的东西，不断加入实用方法，他终于独创出一套专业的猎鹰法，就连专家们也感到震惊。

新的猎鹰法充满实战性。在上阵之前，就像打仗一样先派出探子。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二三十人。这些人叫做“探鸟人”。

探鸟人两人一组，跑到远山侦察鸟的位置，找到群鸟聚居的地方后一人留在原地盯梢，另一人则跑回来报告信长。信长立即出动。

信长有六名类似于战场上在主将身边的骑士，总是跟随其后，被称作六大将，一半使用弓箭，一半用长枪。

还有一名骑士。到了现场，负责从外围接近鸟群。大将信长则藏在他的身后徒步而行。手上拿着鹰，躲在马的后面不让瞄准的鸟发现，马转圈的时候信长也跟着转圈。

一旦接近目标——

“来了。”

信长疾步跑出放鹰。

这种办法抓鸟百发百中。更有意思的是，他让现场附近的人都穿上老百姓的衣服，不仅是服装，还让他们拿着锄头和铁锹，装作在耕地的样子。鸟儿们见了，就会以为，“这些人是百姓”，而放下心来啼叫。

这种猎鹰可以说前所未闻。

原本，就连看狗的随从都要在粗布衣服上套上皮裤子和官帽，右手拄着白木拐杖，左手牵着狗绳，场面壮观。装扮成百姓模样骗鸟儿这种方法，从人皇第十六代仁德天皇开始兴起后，从未有过。

要说殿下的猎鹰可不是一件小事，信长等人却像一群浪人出去打架一般出城去。城下的人都感到无可奈何：

“简直就是乞丐们的猎鹰”。

由此可见这个年轻人的脾性。

“传闻中的呆瓜公子的确不假。”

耳次手下的几名伊贺人从尾张回来后，前往美浓稻叶山城汇报。庄九郎——不，从这一册的《织田信长编》开始唤作现在的名字斋藤道三吧，这样更有利于把信长作为这个故事的中心人物——饶有兴趣地听了每个密探的报告。

他每每大笑。再没有比傻瓜的事情更让人可笑的了。

道三高兴得直拍膝盖。

“猎鹰时也穿得像乞丐吗？”

这件事也实在是有趣。密探都是用自己的判断带回的情报，就算是准确也不能全信，道三懂得掌握分寸。

（还真是个白痴。）

他不禁发笑。派出的密探们，却没有调查到信长想出来的猎鹰新法。

听完报告后，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黄昏时分，他把重臣西村备后守唤来：

“还是把归蝶嫁到尾张去吧。”

说完，还举了几个信长的白痴例子。

备后守听后也咧嘴大笑。西村备后守就是赤兵卫。

“赤兵卫，看来要仰仗这个好女婿把尾张给吃了。婚礼尽可能办得热闹些。你和织田家的平手中务（政秀）好好商量，不得有误。”

道三吩咐道。

相思草

道三告诉浓姬和尾张织田家结亲的事情，是在天文十七年的年底。

这天早上，道三让侍女传话给浓姬：

“有话要说。自己单独到鸭东亭来，我在那儿等你。”

他现在住在鹭山城。

最近道三把自己的稻叶山城让给了嗣子义龙（深芳野所生之子，生父是前代主公土岐赖艺），自己修建了鹭山的废城后搬了进去。庭园造得极其美观，特意挖了运河把长良川的水引进城里，又引入庭园，起名叫做鸭川。

连绵起伏的假山让人联想起京都的东山群峰。庭园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道三亲自设计的。

一般的园艺爱好者们都喜欢常青树，道三设计的庭园中却以樱花树居多。不仅是喜欢观赏樱花，他还喜欢把它用作木材。樱花和道三两者之间，精神上存在着何种默契呢？

连风都是静止的。

浓姬推门走出长廊，抬眼之处都是湛蓝的晴空。她踏着碎步穿过长廊。足底踩在地上传来寒意，倒好像感觉到冬日的温暖。

浓姬下了台阶，侍女各务野早早摆好了院里行走用的拖鞋，她穿上鞋，环视着庭园。

“暖和得樱花像是要开了。”浓姬说。

满园的樱花树却似乎不领浓姬的情，光秃秃的树枝直指天空。

“春天快到了吧。”

各务野接话。她已经从府里的传闻中听说了浓姬的婚事。春天——她指的不是樱花，而是浓姬这个年纪崭露的芳华。浓姬对此却一无所知。只有她自己，尚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浓姬别过各务野，独自沿着庭园中间的小径朝着鸭东亭走去。

有一座亭子。

父亲道三入道穿着厚厚的棉服坐在中央。

身旁是道三喜爱的贴身侍卫明智城的嗣子明智十兵卫光秀。

从小道三就对他视同己出百般呵护，如今已长成翩翩美男子。是浓姬的母亲小见方的亲戚，两人是表兄妹。

“十兵卫，你先退下。”

道三吩咐光秀道。光秀低头行礼后优雅地退后几步，乘着空当瞄了一眼浓姬。

接着，他又急忙收回了视线。不巧和浓姬的眼睛对个正着，他慌忙转开脸。

“归蝶。”

光秀离去后，道三唤着女儿的小名。

“你坐下。”

浓姬顺从地坐下了。她微微地侧侧头，似乎在问父亲有什么话要说。她的眼睛清澈见底。

“到底是表兄妹呀，”道三笑了起来，“不容置疑，眼睛嘴巴像极了十兵卫。”

其实，道三经常觉得，浓姬和光秀虽是表兄妹，却一点儿也不像。然而今天的开场白却说出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来，看来这个做父亲的有点心虚。

浓姬去年有了初潮，之后就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了。就连道三和她相向而坐时，都觉得耀眼，甚至有时候红着脸转移视线。

（我这辈子看了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归蝶的。）

这种时候，道三与其说是用父亲的眼光，不如说是用男人的眼光不自觉地去打量浓姬。现在也是如此。

浓姬坐了下来。她弯腰时动人的曲线，让道三忘了自己父亲的身份。狼狈之下，他只好随口说“和十兵卫很像”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不，是打消自己俨然陶醉其中的心情。

“以前，”浓姬开口道，“父亲大人不是经常说我和表兄十兵卫根本不像，共同之处顶多就是皮肤白而已，今天怎么说起反话来了？”

——浓姬小声地提出抗议。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道三开心地笑着，“我以前那么说过吗？”

“您忘了吧？”

“糟糕，忘了。”

“您真无情。归蝶连说这话的去年的几月几号都记得。归蝶总是想着父亲大人，这就是父亲大人心里没有归蝶的证据。”

“这……”

道三拍了拍额头，笑着做出无奈的样子。能够让他做出这种轻松动作的，世界上也只有浓姬一个人。

“那我重说。你和十兵卫，小时候很像。后来长大了就不像了。这回行了吗？”

“对不住您了，”浓姬俯首咯咯地笑着，“我逗您玩儿呢。”

天突然阴下来了。瞬间，庭园里的树木和石头上的苔藓立刻变回了冬天的颜色。

“我有话要对你说。”

道三夸张地倾下身子，伸出双手，放到地上的火盆上烤火。

“虽然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小女孩，但你还是长成大姑娘了。”

“那有什么法子？”

浓姬想笑，却马上换成一本正经的神色。她直觉，今天的话和她的亲事有关。

“父亲大人，是要让我嫁给十兵卫吗？”

浓姬不知不觉地脱口问道。

“哦，你喜欢十兵卫吗？”

道三面露诧异之色，又很快恢复正常。虽说是表兄妹，对方毕竟是斋藤家臣的儿子。

“不是，没什么。”

浓姬倒是若无其事。她知道，父亲道三十分溺爱明智十兵卫光秀这个聪明英俊的美浓名门之子，自己从小也就自然地对光秀怀有好感。而且刚才的话题说到了光秀，所以才脱口而出。

“不是的，没那回事……”

浓姬又重复了一遍，脸上也渐渐出现了红晕。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并没有太多接触到父亲的贴身侍卫光秀的机会，还谈不上喜欢对方。

“如果你是庶子的话，”道三说，意思是如果是侧室所生还有可能，“下嫁倒也无妨。但是你是嫡出，而且是我唯一的女儿。当然能嫁的地方不多。一国的大名才能门当户对。”

道三稍作停顿后，又接着说：

“嫁到尾张去。”

“什么？尾张？”

“织田信秀的嗣子，叫做信长的年轻人。比你大一岁。”

夸张地说，浓姬的婚事搅得整个美浓斋藤家沸沸扬扬。道三命令家臣堀田道空负责此事，并吩咐道：

“花多少钱都可以。尽量办得气派些。”

之所以选道空，首先是因为他精通茶道，懂得器具的美丑。而且此人还熟知礼仪。不仅如此，此人素来有出手阔气不善计较的名声，因而特意挑选了他。道三多次嘱咐他，不用省钱。

喜欢各种器具的道空，领命后欢呼：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他欣然领命，立即派人前往京都，请来了绘画师、木匠等器具师傅。

道三另有打算。

（即使花再多的人工费，办得再隆重，也算不上什么。和织田家一打仗远不止这些。）

织田信秀贪恋美浓富饶的田园，想据为己有才会数年来一直挑衅。虽然每次道三都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然而着实也为之烦恼。比起和尾张打架，道三更重视的是在美浓建立起新的体制。

（隔壁住着信秀这样精力旺盛的好战家，真是我最大的不幸。）

道三想。不仅需要大量的军费，士民也疲惫不堪。士民一旦疲惫了，就会将矛头转向统治者。

（都是道三造成的，以前的土岐时代多好啊！）

他们会想。织田信秀的好战对道三而言真是最大的麻烦。

（这场联姻能解决的话，太值了！）

他想着，又燃起了对将来的希望。女婿信长听说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信秀一死，也许木曾川对岸的尾张平原就会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样落到自己手中。

浓姬有着与其外貌不相称的风风火火的性格。

当然，她每天都待在房里。陪着母亲小见方喝茶吟诗，偶尔到院子里走走，几乎从不走出鹭山城。

然而，她甚为宠爱的侍女各务野作为她的分身，已经到了尾张。各务野化妆成商贩，潜入到信长居住的名古屋城和他父亲信秀居住的古渡城，到处打听着自己主人未来的夫君信长的人品。

浓姬派她去的。她想尽可能地知道未曾见面的丈夫的事情。当然并没有什么重要的目的。

“我只是想知道。”

浓姬吩咐着各务野。这个少女好奇心很强。当然，这种时候，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关心和好奇未曾谋面的夫君的吧。只是浓姬和其他大名家的女儿不同的是，将其具体付诸行动。

“不许让父亲大人知道。”

她叮嘱各务野。各务野以回家探亲为由出了府邸，径直去了尾张。

不久后回来了。

“那个人怎么样？”

浓姬把各务野带到房间里，让侍女在走廊上放哨，不让任何人进来。

“是位俊俏的年轻公子。”

各务野屏住气说道。她在名古屋城的街上看到了信长。带着五六名随从，头上缠着头巾拿着六尺棒，走在街上，看上去像是个武士家的下人。

一问街上的居民，说这位少主正在抓野狗。各务野差点没乐得笑出声来，仔细端详信长的脸，发现这个十五岁的年轻人比她见过的所有的人都要眉目高贵。各务野首先被打动了，便有了好感。

虽说确实有些问题，不过这么英俊的长相，倒也配得上我家公主，她想。

后来她又听了很多传闻，老实说这些传闻都不是什么好内容。但是各务野怀着好意加以理解。

因此，综合这些消息的话，和道三命令耳次派出的那些伊贺探子们听来的信长的印象截然不同。

“就像平曲[1]中出来的平家公子一样，”各务野说，“风度翩翩。却又不像平家的公子们那么柔弱，不愧出身于武门喜欢武艺。”

“怎么个喜欢法？”

“在学铁炮呢。”

“是吗，铁炮吗？”

浓姬感到有些意外。铁炮当时还是新奇的兵器，就算是各国的大名也不见得能有多少。而且，扛着这些东西的都是步兵，武士身份的人是不会去碰的。信长身为大名的儿子却酷爱铁炮，模仿名人桥本一巴[2]沉迷在练习中。

“此外他还特别喜欢马，每天早上都要到马场去练习。听说以前源氏的武士会一种骑马在原地打转的武艺，平家的武士却不会，所以平家才会在源平之战中被打败，他便说自己要学，结果一个多月他每天都在马场专门练习，最终还是学会了。”

“另外呢？”

“还喜欢打架？”

“厉害吗？”

“更不用说了……”

各务野眉飞色舞地讲着。

有一次，信长又是那身打扮到城外的村里去玩耍，看见村里的顽童们聚在一起吵闹，约有三十人。

——怎么了？

信长上前问道。村童们不知道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就是城主的公子，告诉他说：

“要和邻村在那块地上打架。”

然而村里的孩子们都很胆小，只凑齐了这些人。

“二十九人吗？”

信长点着下巴数着。他又问对方有多少人。一名村童回答说有上百人。

“那我来帮你们打赢吧。”信长让随从拿了几吊铜钱，将五分之一公平地分给大家：

“剩下的就看你们卖不卖力气了。想多得的人一定要拼命。打架的窍门是，打架前要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这样才会受了伤也不觉得疼，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告诉大家自己会亲自指挥，然后带着这群村童奔赴“战场”，左蹦右跳地打了个大胜仗。

“很聪明吧？”

各务野的报告和道三所掌握的信长有很大的出入。

“不过，就这些吗？唱歌跳舞什么的呢？”

浓姬问道。这些曲艺，她深得父亲道三和母亲小见方的遗传，甚是爱好。

“当然会了！”

各务野夸张地叫着。然而这一点她却没有自信，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信长确实很喜欢唱歌跳舞。各务野也确实打听过。教信长跳舞的师傅，是一位叫有闲的清洲人。

然而，信长却有个怪僻。他只跳“敦盛”的第一段。而且他跳舞时喜欢唱着“敦盛”里的同一句歌词。

人间五十年，

与下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梦幻似水。

信长边唱边舞。

歌曲也是这样，他喜欢小声哼哼，也只是唱同一首歌。

人人都会死，

如何流芳百世，

让人传唱。

他用鼻音哼唱着走过城下的街道。

（好奇怪的人。）

浓姬心里不由一惊。

她试图从这些信息中尽可能地去理解这个叫做信长的年轻人。看透自己最多只能活五十年而自暴自弃、沉醉于玩乐，还是与之相反，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前卫哲学思想，以其为动力来挑战人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总之，浓姬从中清晰地闻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体里流淌的新鲜的血液气息，那天夜里一直辗转到了天亮。

很快，婚期就定了下来。

只有两个多月。选在了天文十八年二月二十四日。

[1] 平曲是指用琵琶伴奏来讲述《平家物语》。

[2] 桥本一巴是战国时代的武将、炮术家。也是织田信长学习铁炮的师傅。

华烛

人间五十年，

与下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梦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看来养成习惯还真是可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浓姬就算是如厕的时候，也会哼着这些奇怪的句子。在厕所中，她会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都怪那个奇怪的公子……）

把责任都推到未曾谋面的信长身上。

总之，信长走在尾张城下的街道上，哼着这首歌的光景，就浮现在浓姬眼前。浓姬自己配上音调来吟唱时，眼前总是能浮现出织田信长的模样，还真是不可思议。

“人人都会死，”她又开始哼起信长喜欢的另外一首歌，“……如何流芳百世，让人传唱。”

这天也是如此。她沐浴着阳光坐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无心地哼着这首歌时，侍女各务野穿过庭园走了过来，满脸都是担忧。

“公主最近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就快到了。”

眼看婚期就要到了，公主怎么染上了哼小曲这种粗鲁的坏习惯呢。

“这样粗鲁会让那边不喜欢的。”

“是吗？”

浓姬停止了哼哼，但又转念一想，以粗鲁名扬三国的，不正是那边的公子吗？

（所谓门当户对，我也得变得粗鲁些嫁过去才般配。）

浓姬认真地想。

日子过得惊人的快，转眼离出嫁的日子还剩三天了。

母亲小见方自从这门亲事定下来后就住在浓姬的房间里。按照战国的习惯，一旦嫁给邻国的大名，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每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心起，时不时还掉下泪来。

父亲道三却是一反往常。近十几天很少到后宫来，就算来了，也刻意回避与浓姬碰面。

（以前那么宠爱我。）

浓姬不得其解，终于忍不住问她的母亲小见方。

“父亲大人怎么了？”

小见方也感到很奇怪。

当天晚上，小见方在寝室里问道三怎么回事。

“我怕碰见了要哭。”

“归蝶吗？”

小见方狐疑地追问。道三苦笑着回答，不是归蝶，是我自己。

（他会哭吗？）

小见方不由得望着他。道三说：

“这么乖的女儿要白白送给尾张的傻公子，一想这事我心里就堵得慌。”

“那你当初为何要答应呢？”

小见方早已热泪盈眶。她一向极其温顺，甚至从未向道三提过怨言，这次的婚事却让她耿耿于怀。她接着又问：

“为何不许配给十兵卫呢？”

她豁出去了。明智十兵卫光秀既是美浓的官吏，又是自己娘家的人，如果嫁给这个人，想见的话随时都能见到。

“别说了。”

道三说。他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光秀从小就是自己的义子，脾气秉性也十分了解。不仅才华横溢，作为女婿也绝不差。

“但是。”

道三告诉她，联姻涉及外交，是国防上最重要的事情，岂能掺入父母之情加以干扰。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过。我也一样，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女婿了。”

道三说。这是战国的习惯。总是处于临战状态的老丈人和女婿，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屋檐下见面呢？

浓姬的花轿离开美浓鹭山城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凌晨，太阳尚未升起。宫里到处都点着烛火，庭园里、通道、各个入口、城下的街道上被篝火照得犹如白昼，在星空下准备行装的、仪仗队的和看热闹的好几千人熙熙攘攘，只等着花轿出发的时刻。

道三坐在大殿里。

旁边坐着小见方。

不久，浓姬在各务野的陪伴下，来到双亲面前道别。

她的风情万种，就连父亲道三也差点叫出声来。他的心里感慨万千。

（真要把女儿给那个傻公子吗？）

道三不觉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

浓姬很镇定地向他们道着别。道三的思绪却飞向了天际，听不到她说的话。

“归蝶，”他不自觉地叫着，“上跟前来，过来。”

他招手让浓姬上前，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金丝绣的小袋子，并不放在三方台上，而是直接放在浓姬的膝盖上。

是一把短刀。道三为了这一天，特意让美浓的铁匠关孙六制作的。

这是惯例。父亲送给要出嫁的女儿短刀用以防身，最后关头还可以用来自尽。

道三也应该说些什么。好好保重，或是对女婿好些之类的话都可以。然而，从道三嘴里脱口而出的是：

“尾张的信长是个呆子。”

浓姬一愣，睁大了眼睛。道三点点头，始终微笑着低声道：

“恐怕你会嫌弃他。肯定会。那时就用这把刀刺他吧。”

然而，浓姬接下来的回答却大出道三的意料。

“这把短刀，”浓姬从膝盖上拿起它，“也许会用来刺父亲大人。”

好伶俐的女儿。她笑得很灿烂，看不出笑容后面的情绪。

道三顿觉狼狈，却又立刻放声大笑道：

“太好了。这种道别真是太好了。哈哈，你不愧是我斋藤山城入道道三的女儿啊！”

这场交战以道三的惨败告终。道三嘴上虽在笑着，心底却在想：

（信长，你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他的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有愤怒郁闷，有喜悦，还有伤感。

时刻已到。

去尾张的新娘花轿已被抬到大门口的台阶上，浓姬上了轿。

花轿来到城门跟前。

城门内侧，一同去尾张的仪仗队三百人在此等候着。

光是行李，就装了五十匹马。

负责婚礼的堀田道空穿着礼服骑在前头的马上，光秀的叔叔明智光安则作为道三的代理人，虽未穿着隆重的礼服，胯下的马鞍却是绣着金丝图案的。光安自己带的五十名家臣排在仪仗队的末尾。

星空下只见数百只火把吐着火苗燃烧着。不久这支火龙般的队伍开始前进了。

队伍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十步一小停，二十步一大停，这种仪式象征着远嫁的女儿对父母的依依惜别之情。

走在浓姬花轿前面的，是道三为她选择的终生侍奉她的家臣美浓山县郡福富人福富平太郎贞家。跟在后面的，也是将终生跟随她的各务野等五名侍女。

道三和小见方，从城门旁目送着队伍离开。

很快队伍就看不见了，按照习惯，为了祈祷新娘日后的幸福，要在门的右侧点起篝火。浓姬离去了。篝火点燃时，道三默默地消失在城门里。

沿道的村庄里，梅花已经开了。送亲队伍到尾张的名古屋城，需要行走四十公里。

来到木曾川的国境，织田家的老臣平手政秀正率领了三百人在河对岸等候。

花轿上了船，过了岸，进了尾张的领土。这回由尾张的队伍代替美浓抬起花轿。

两家队伍合在一起六百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名古屋城而去。到达城下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浓姬进了城。

她在专为她新建的殿中换了衣服。雪白的窄袖和服领口绣着菱形图案，外面再穿上鲜艳的婚衣，亭亭玉立恍若仙子，就连各务野都看得痴了。

接下来是婚礼。

在这里，浓姬第一次见到了自己将要终生跟随的织田信长。

浓姬十五岁。

信长十六岁。

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发髻光洁油亮，唇角收敛，鼻梁挺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画中的翩翩美少年。

（还好，不像听说的三助那个模样。）

浓姬不由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的目光充满了霸道。兴许是看见浓姬和她身上罕见的盛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真是奇怪，浓姬心想，不过自己也很紧张，并未太往心里去。

敬过酒后，浓姬跟着织田家的老侍女到大殿去拜织田家先祖的牌位，又去问候从今日起成为父母的信秀和正室土田御前。

婚礼还远未结束。

一直要持续三天。在此期间，浓姬一直要端坐着，几乎连如厕的功夫都没有。到了第三天换上色彩鲜艳的衣裳，接受织田家侍女们的跪拜后，才总算从婚礼仪式中解放出来。

到了晚上。

第三天，才能与夫婿同床共寝。

浓姬被带到新房，等着信长的到来。

经过整整三天的婚礼，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甚至无法思考。

（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她念头一转，或许是疲惫让她无力多想。

只是奇怪的是，这三天几乎都不见信长的踪影。

（一定是，那个人不喜欢这种无聊的事吧。）

浓姬勉强支撑着劳顿的身子，茫然地想象着。

正如浓姬所想。昨天还被称为三助的街头霸王，突然被拽到从未经历过的规规矩矩的宴席上，自然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我可受不了。）

他中途溜出去好几次，每次都在走廊上、庭园里、门旁边，或下人的屋里被辅佐平手政秀逮住。第五次被逮住时，他终于忍不住，生气地叫喊道：

“师傅，你到底有几个分身？”

不管他逃到城里的哪个地方，政秀老人总是能跑出来抓到他。

“小子，你就听话吧！”

政秀道。之前政秀也一直告诫他，“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这样会让邻国来的送亲队笑话的”。第五次抓住信长是在婚礼的第三天，政秀竟也红了眼圈：

“小子，你想想。这么年幼的小姑娘离开父母，千里迢迢来到举目无亲的尾张，唯一可依靠的人就是你。你还不好好疼惜人家吗？”

他拽住信长的袖子，做势就要踹他的屁股。信长听后“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明白。他似乎在想，投奔自己而来岂不是太可怜了。

（不过，那个小姑娘太美了。）

他又有一种奇怪的反感。不是迷惑或害羞。就像看到美丽的蝴蝶想要抓住戏弄一番，信长多少还留有这样的童心。

“师傅，我一直和伙伴们玩扔石头和潜水。没和女孩儿玩过。”

信长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政秀老人会错了意，说道：

“知道你不会。前些日子不是让你看了一些图画，解释了怎么和女子相处吗？你照那个做就行了。”

“师傅，你真是色鬼。”

“啊？”

政秀简直听不下去了。他叹着气说道：

“别说了，照着图做吧。”

过了一刻钟。

浓姬正在新房里对着烛台一个人无聊地摆弄着棋子，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接着门就呼啦一下被拉开了。

“我是信长。”

脸涨得通红的年轻人闯了进来。

浓姬慌忙坐正了身子，把棋盘推向一边，

“我是归蝶。多有不周，将来也请多多指引。”

她跪下俯首道。

“嗯，我是信长，记住了啊！”

“三天前就见过了。”

浓姬心底偷笑。信长仍杵在原地。

（这可怎么办？）

浓姬想。不坐下的话，就没法履行事先学习的洞房仪式。只好由浓姬来指挥了。

“坐下吧！”

浓姬说。信长竟老老实实地答应一声，坐下了。

同时，他叫了一声“阿浓”。不知为何，信长避开归蝶的名字，直接就取了浓姬中的浓字，叫她做阿浓。这是信长第一次称呼浓姬。

“阿浓，睡觉吧。”

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了个精光。

浓姬惊得目瞪口呆。信长接着又发出了命令。他最不喜欢人在自己面前磨磨蹭蹭。

“睡觉！”他又说，“接下来的事我知道。”这里的事指的是平手政秀提到的图画。

蝮蛇之子

浓姬无奈，只好钻进了被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阿浓你看。”

信长股间只系了一根带子，取出一节竹筒。

大概有四尺来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春宫画呀。”

信长一本正经地说。那个时代的武士时兴把春宫画装在竹筒里，背着上战场，听说这样能保平安无事。

竹筒上系了一根能挂在肩上的旧皮绳。想必是信长从城里的某处仓库里翻到的。

（哦，那种东西。）

浓姬在城里已经办过成人礼。这种东西的存在，她还是知道的。

“你看。”

信长哗哗地把画抖落出来，绸缎上面画着五颜六色的男女。

“阿浓，就照这样。”

信长把画举到浓姬跟前，自己也有些烦躁地盯着。

浓姬虽然脸对着画，却紧闭着眼睛。

（不想看。）

“看呀！”

“讨厌！”

以后，只要想起这天夜里的信长，就止不住地想笑。在浓姬看来，这件事也是信长古怪脾气的表现之一。什么都要自己亲自研究、亲自思考，再以自己的方式付诸实施，这个男子的怪异也体现在新婚初夜的举动中。

（疯子。）

浓姬不禁有些害怕。做的事情奇怪不说，表情也像青蛙一样严肃。青蛙是不会笑的。这么一想，浓姬在这三天里，从未见到这个年轻人笑过。

而且，做起事来不带任何感情。

原本这种男女之事，自然会流露出真情实感，信长却用右手提着春宫画，宣布道：

“照做吧！”

浓姬自幼受到父亲道三和母亲小见方的影响学习和歌，《古今》和《新古今》里收集的著名和歌几乎都能背诵，也不时和各务野一同凭空想象着爱人写了不少情歌。

（和想象完全不一样。）

浓姬想。然而她脑海里一片混沌，身体却燥热不安。

信长却自以为自己的做法很体贴。

（平手师傅都教给我了。）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事先看过春宫画，浓姬应该就会照做了吧。信长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

这也是他表达爱情的方式之一。

信长收起了画卷，躺到浓姬的身旁。

“抱着我的脖子。”

他严肃地命令。浓姬羞涩地摇着头不肯照做。

“我说阿浓，”信长说，“画上是那么画的。”

“我不，我不嘛。”

“你在美浓时没人教你这些吗？”

“没有。”

“那你都学什么了？”

“只是说让我什么都要听夫君的。”

“那不就是了。”

信长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他最不喜欢别人违抗他的意志。“快点。”他催促道。

浓姬只好伸出雪白的胳膊抱住了信长的脖子：

“是这样吗？”

她的声音里透着悲伤。信长“嗯”了一声，得意地点点头说：

“下面该我了，我要这样。”

他伸出右手抚上浓姬纤细的腰，浓姬低喊了一声蜷起了身子。

“怎么了？”

信长停下了手的动作。

“痒。”

“忍着点。”

信长按部就班地施展开来，很快就紧锁双眉、双眼紧闭，满脸痛苦。

浓姬也是一脸痛苦。虽然两人都不明所以，平手中务政秀教导的大事已经结束了。

信长从被窝里窸窸窣窣地爬出来，走到墙角取出一个小袋，又钻回了被窝。

他趴着打开小袋，取出两个柿子干。

“阿浓，吃吧！”

他将其中的一个递给浓姬。看来传闻中信长习惯在腰里挂着袋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确实方便。）

浓姬感到好笑。

“你身上挂着几个袋子？”

“两三个吧。”

“袋子里装的都是柿子干吗？”

“有时候还有马粪。”

“什么？”

浓姬吃了一惊，难道这个袋子里也装过马粪吗？信长连忙开口道：

“不是的，这个袋子是新的。”

他解释说，这些柿子干是为了给浓姬吃，好几天前钻到城下的农民家中偷来的。

“谢谢。”

“不用客气。”

他大口啃着柿子干吃得十分香甜，看上去也就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阿浓。”

“叫我归蝶吧。”

“无所谓吧。从美浓嫁过来的就叫阿浓。”

（真不近人情。）

浓姬有些生气。她开始嗔怪地用眼角瞥着信长。

“听说你的父亲是蝮蛇。”

“……”

“不知道美浓人怎么说，反正尾张人连贱民都异口同声地叫他蝮蛇。是不是他长得像蝮蛇？”

“不是。”

浓姬脸露愠色。

“人人都说我父亲跳起舞来，身形高大，容貌俊美。我也那么想。”

“这样啊。”

信长一直凭空想象着长着一张蛇脸的怪物，心有余悸。

“与常人无异吗？”

“对。比一般人要强。”

“不过，他很厉害吧？”

“怎么说呢。”

浓姬知道父亲在尾张名声不佳，极力想避开这个话题。

“我父亲可是厉害得很。不仅是半个尾张，还夺下了邻国三河的安祥。骏府的今川义元率领骏远三三国的大军来袭，也被我父亲轻而易举地击退。堪称东海第一。”

“是吗？”

“不过，”信长咽下口中的柿子干，接着说，“还是你父亲厉害。我父亲几次挑战，都大败而归。厉害啊！日本第一。”

“哪有啊。”

“我说的是真的。”

信长热切地注视着浓姬。

“我喜欢厉害的人。喜欢你父亲。美浓的蝮蛇多了不起啊。”

“我父亲一定会很高兴。”

浓姬答道，她想尽快转移话题。然而信长细长的眼睛熠熠闪光，继续滔滔不绝。

“不过阿浓，我可要事先告诉你，我比蝮蛇更厉害。”

“那是……”

浓姬顿了一下，心想这人真像个孩子。她虽比信长年幼一岁，却深受父亲的熏陶熟记了好几首情歌。而信长，在这春宵宝贵的初夜里一个劲儿地讨论着谁比谁更厉害。

“阿浓。”

信长望着浓姬。他的眼神异常的清澈。

“什么？”阿浓微笑道，“阿浓是个女子，不懂打仗的事情。”

“你骗人，你不是蝮蛇的女儿吗？”

“但是……”

阿浓一时语塞。信长左右摇晃着脑袋说：

“不对，我不是在说打仗。是在说我自己。大家都小看我。”

“……”

“家里人，甚至连城下的老百姓都叫我呆瓜公子。你没听说吗？”

“没有。”

浓姬感到害怕，急忙掩饰。

“骗人。听说美浓也传遍了。大家都说，美浓蝮蛇的女儿嫁给尾张的呆瓜公子，肯定有好戏看。”

“……”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笨蛋。只是，我觉得好的事情，从世人来看都不好。挂袋子也是如此。”

的确，腰上挂的袋子，想吃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吃，还可以掷石子。方便得很。他觉得方便，人们却觉得这种举动太傻。

“到底我是笨蛋，还是世人们是笨蛋，争论这个没什么意义。我要用自己的做法改变这个世界，然后让大家看看，究竟谁是笨蛋。”

“改变世界吗？”

“依我看这个世界愚蠢至极。就拿猎鹰来说，按照以往的做法在野外跑上一整天，也只能抓到两三只山鸠和野鸭而已。而我却能抓到三四十只。人们看见我猎鹰都说我是呆瓜，这帮人的世界，有什么不能改变的？”

“……”

“我想告诉你，大家叫我呆瓜都无所谓，你要是也那么想就麻烦了。”

“……”

浓姬拼命忍住笑。信长说“麻烦”的时候，满脸都写着麻烦的表情。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浓姬对他展露着笑容。然而少年接下来的话题却让她吃惊。

“有人想要杀我。”

“不会吧！”

浓姬差点叫出声来。

“我只是觉得。不过，大家既然小看我，肯定也很讨厌我。这我还是知道的。”

“嗯。”

“我并不需要让人喜欢。我是大名的儿子，再不讨人喜欢也能当上大名。只是有人想杀我就不好办了。”

“怎么会呢？”

“那可说不定。不过阿浓，你可不能加入他们一伙。”

“那还用说！”

浓姬简直听不下去了。相信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在婚礼后的洞房之夜，反复叮嘱媳妇不要伙同别人来害自己。

“但是，是谁不喜欢公子呢？”

“首先要数我母亲。”

信长回答。

浓姬已经习惯了这种惊奇。

（您母亲吗？——）

她先是下意识地点头，然后才发觉到此事非同寻常，不禁愕然。世上哪有母亲会厌恶甚至想杀死自己的亲骨肉呢？

这里指的是正室土田御前。浓姬行过礼所以记得她。虽然是个面孔略长酷似信长的美人，却给人一种易碎的、一旦激动便无法控制的感觉。

“我有个弟弟叫勘十郎信行。”

浓姬在婚礼第二日受过他的礼拜。容貌端庄彬彬有礼，看上去很聪明，却透着一股狡猾，浓姬不是很喜欢。估计和信长的脾性截然不同。

“大家都看好勘十郎。”

信长说。浓姬后来才听到勘十郎的名声，总之家里和城下人都对他赞赏有加，母亲御前更是异常溺爱他。而且，勘十郎的辅佐柴田权六胜家和佐久间大学盛重这些朴实粗犷的家臣们，都对他的母亲御前说：

“勘十郎公子一定会成为他哥哥的左膀右臂，把织田家发扬光大。”

他们绝不是谄媚，而是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弟弟的评价太好，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应该传位给勘十郎。

难保大家不会生出这种想法。

土田御前常常对信秀说：

“兄弟俩要是反过来就好了。”

而信秀总是护着信长：

“别下定论。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现在城里，”信长接着说，“只有父亲看重我。平手师傅怎么想不清楚。”

“阿浓呢？”

浓姬差点噎着。

“阿浓也看重你。”

“所以我要提醒你，别加入讨厌我的人一伙去。”

两年过去了。

浓姬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两人的身心尚未成熟，就像是一对玩伴。

突然发生了变故。

天文十二年三月三日，父亲信秀在最近刚刚建好的末森城一命呜呼。

年方四十二岁。

可以说是猝死。

前一天傍晚，他还在城下的猫洞池边遛马，晚上一如往常地饮酒作乐，回房后让最近的新宠给他揉着腰，说了一声“头有点疼”后，很快就睡着了。凌晨起来上厕所，被人发现时尸体都凉了。

太阳高高升起时，名古屋城的信长才接到急报。

他沉默不语。

他整天一言不发，浓姬安慰他也不做任何反应。过了好几天，他也只字不提父亲的死。

八天后——

美浓来人找到浓姬，告诉她亲生母亲小见方的死讯。三十九岁，死于结核。

唯有此时信长才说了一句：

“阿浓一定很难过吧。”

他的表情显得很难看。浓姬不禁感到委屈。父母死了，子女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掷香粉

父亲葬礼的前一天，家臣平手政秀逮住信长说：

“你听好了，明天要是再偷溜出去，师傅我就只好切腹自尽了。”

“知道了。”

信长却连如此简单的回答都没有，反而别过脸，一条棕毛狗正好经过。

平手政秀仍不放心，之后又唤来浓姬的随身侍女各务野叮嘱道：

“告诉你们夫人。明天的事就拜托了！”

夜里，浓姬对信长说：

“真是奇怪。”

她笑得花枝乱颤。

“什么事？”

“大家都把你看成野鸭子，担心你钻到水里或是飞上天去。”

“一群蠢货。”信长紧绷着脸，“这个世界上全是蠢人。”

“嗯。”

“城里有好几百人准备着葬礼。好像要请三百名和尚。就算来了成百上千的和尚，祭品堆成山，父亲也不会死而复生。阿浓，你说是不是？”

“嗯。”

浓姬点点头，她想信长一定是误会了。葬礼是悼念死者的，而不是让人死而复生的。

“自古以来死了好几亿人，葬礼办得再好也没人能活过来。”

“只是，葬礼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我当然知道！”信长提高了声调，“所以我才说是徒劳。尽做些于事无补的事情，跑到寺院里，让和尚念着经痛哭流涕。世上没有比人更蠢的了。”

此话倒也有理。浓姬缓声道：

“你说的我都懂，可是公子是丧主啊！”

“我可不想当。”

“别任性了。不按照世上的惯例做，大家会在背地里骂你是不孝子。”

信长不做声了。他一旦沉默，脸就会马上阴下来。此刻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浓姬的存在。

这个年轻人说话向来简短。他根本不擅长对话。几乎整天不开口，要表达意志时，马上会付诸行动。

（就是这种脾气。）

浓姬看在眼里。

然而，她根本不了解信长的心中隐藏的愤怒、怨恨和悲哀。

首先，他恨透了父亲才刚刚四十二岁就死了。

（父亲这个笨蛋。）

他想破口大骂。信长一直按照自己的方式锻炼和引导自己。游泳或是扔石子，让步兵们比试棍棒什么的，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夺得天下。

他虚岁不过十八岁。虽然他自知尚不成熟，父亲却以死的方式猛地把他推到了织田军团总指挥的位置上。

（父亲，真是太随便了！）

他气得想骂人。原本这个男子，一旦事情的发展不符合自己的预想，便会愤怒得抓狂。

还有一点让他生气的是，自己的家族姻亲们都对他的器量感到绝望时，只有父亲信秀会说：

别在意那些坏话，只有我了解你。

对他呵护有加。信长从小时候就敏锐地看穿了这一点：

（我的事情只有父亲才懂。）

他想。反过来说，正是因为这点，他才能放心地为所欲为，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

也就是说，正是由于信秀的存在，才让信长不感到孤单。而此刻失去了唯一理解自己的人，对信长的打击实在是无以复加。

（愚蠢的族人和老臣们连这点都不懂，一味地准备着葬礼。）

所以他厌恶葬礼。万松寺的葬礼，就像是不理解自己的人们的一场庆典。葬礼办得越是盛大，信长就越觉得这群人在与自己无关的地方干着蠢事。

“不过，丧主也不是什么难差事，只要坐在那里就行了。香还是要烧的。”

“阿浓懂得不少嘛。”

“我让各务野问过中务（政秀）了。”

“自己还是个孩子，操这份闲心干吗。”

“我不放心你嘛。”

“我会照办的。”

信长点点头让她放心，又说：

“光烧香的话再简单不过了。”

到了葬礼这一天。

声势宏大。

会场外挤满了人，士兵们和他们的家属、城下的居民们、领地里的大户人家再加上普通百姓，足足有好几千人，都蹲在路边上。

会场的松林四周挂着黑白相间的帷幔，武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山僧们鸣弓避邪，大殿里坐着三百名和尚。

不久，织田家的队伍到了。他们从山门进入会场。信长的弟弟勘十郎身穿笔挺的外套搭配肥大的裤子骑在马上，略宽的下颚略微向下勾着。

他的身旁是辅佐勘十郎的老臣柴田权六、佐久间大学和次右卫门等人。

路边的人们都交头接耳地低声道：

“这就是勘十郎公子。”

末森城城主织田勘十郎容貌俊美、气质温柔，不仅在家里，也深受领地上的百姓们爱戴。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如果他当了总领，织田殿下也能含笑九泉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继承了母亲土田御前的眼睛，深深的双眼皮下乌黑的眼珠，加上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笑起来艳光流转，就连男子都会被吸引住，家里的女人更是为他着迷。

他低垂着眼。

当他抬起头来时，路边的女人们就像被定了魂一样。

——勘十郎公子多伤心啊！

有人甚至哭得直不起腰来。

后面跟着丧主信长。

陪伴他左右的是家臣林佐渡守通胜、平手中务大辅政秀、青山与三右卫门等人，大家都沉默地徒步而行。

信长骑在马上。路上的人们看见他，都吃惊得屏住了呼吸。

他竟然没穿裤子。

一件短边的小袖和服，腰上胡乱系着一根麻绳，挂着大小不一好几个袋子，头发则用红绳扎成冲天辫，摇摇晃晃地骑着马。

（看来传闻所说不假。）

沿路的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还是那个呆瓜公子。

——这个国家还能保住吗？

有人轻叹道。

信长在山门旁轻巧地下了马，然后沿着长长的石阶向大殿走去，每一步他都走得无比坚实。

大殿中已经开始奏乐诵经了。

“少主，这边请。”

平手政秀小声提醒他入内，信长却问道：

“香炉在哪儿？”

“那边。”

“呃。”

他点点头，推开政秀大步流星地直奔香炉而去，抓起一把香粉举在手中，眼光炯炯地直盯着前方，突然哗地一声将手中的香粉掷了出去。

顿时，诵经声戛然而止，乐音紊乱，宠臣们都相对愕然。

信长却面不改色，转过身踏上来时的路就要离开。

“少主！”

平手政秀刚想抓住他的袖子，信长却猛一挥手：

“师傅，你可看见了。”

他大喊一声扬长而去，到了山门处飞身上马，挥手就是一鞭。

他像一阵飓风飞驰过街道，出了野外消失在树林里。几个贴身侍卫急忙在后面追赶，却早已不见他的踪影，直到太阳下山前还在拼命地寻找。

最后，终于在城外东北方向四里开外的橡树林中找到了他。

信长正躺在树木间的草地上，四仰八叉地睡着。

“少主！”

不管怎么喊，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始终一言不发地望着天。

浓姬娘家的美浓国主斋藤道三，也派出重臣堀田道空参加了当天的葬礼。

堀田探望了浓姬后回到美浓，到鹭山城向道三仔细描述了葬礼上所发生的事情。

然而，道三听完后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道：

“道空，你觉得信长是个疯子吗？”

“此种行为确实不同寻常。”

“长相如何呢？”

道三又问道。

浓姬的贴身侍卫福富平太郎和侍女各务野时常寄密函给道三，因此信长的动静他基本都心中有数。然而这个信长到底是什么底细，他却丝毫都猜不透。

（我这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

没有模型，也就无从判断。

“要说长相，”道空想了一会儿说，“不好说。年纪尚轻，容貌到底是超出常人，要说是疯子或傻子，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吗？”

“只是，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清亮，唇角线条收敛，不仅不像愚钝之人，反而是极有器量之士。”

“那就对了。”

道三不禁叫出了声。福富和各务野在密函中都是如此描述的。

“所以我才无法判断信长的人物如何。”

“家里，可以说是国内都把他看成是傻子或疯子。”

“胡说八道。”

道三笑了起来。道三比谁都清楚，众人怎么说并不重要，关键是有眼光的人如何评价。

“你想想，织田信秀那么厉害的人一直不废除信长的嫡子之位，比起尾张群臣们的浊眼，我更相信信秀一个人的眼光。所以，才会苦于判断。”

“要说废嫡，”堀田道空压低了声音，“听说家中的老臣中有人密谋要废除信长公子，拥立勘十郎为主公呢。”

“我也听说了。”

道三也是为人父母。无论信长此人如何，一旦要被弟弟杀害，那么为了浓姬，就算倾尽整个美浓兵力，也要前去救援。

“看来要和女婿见一面了。”

道三说。

“噢，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要见面应该很难吧。”

“嗯。”

虽说是老丈人和女婿，按照战国的惯例，会利用会见来谋杀对方，织田家也会提高警惕，而自己也必须多加小心。

“不过，双方都事先确定人数，把地点放在国境上怎么样？”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同意。”

道空说后，道三哈哈地笑了。

“我的名声可不好。”

他喃喃道。织田家一定会看做是蝮蛇的惯用伎俩而一口回绝吧。“再耐心等等吧。现在信秀刚死，马上要求见面会引起对方不必要的疑心。”

葬礼之后，信长的狂躁也未见收敛，在家里的声望也逐渐下跌，拥立勘十郎的活动简直就在半公开地进行。

就连信长唯一的靠山平手政秀也听闻了此事。

绝不是传闻。信长的生母土田御前在葬礼后唤来政秀，毫不掩饰地说道：

“信长公子无法保住国家。”

她暗中指示平手加入到拥立勘十郎的队伍中去。事实上，土田御前将第一大臣林佐渡守调离信长身边，派到了末森城的勘十郎那里。

（看来已经进行得不一般了。）

政秀感到胆战心惊。确实，政秀一向把信长看做是“呆瓜殿下”，从织田家的重臣这一角度出发的确应该废了他拥立勘十郎。

然而，这个老人无法做到这一点。政秀与信长之间，流淌着一股父子般的感情。要把自己从孩童时代就开始抚育的信长，像杀鸡一样勒死，再拥立他的弟弟，政秀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此后，政秀每次都扯着信长的衣袖：

“殿下，别这样了。”

或是：

“这种事连贱民都不做。”

等等，比以前加大了说教的频度，甚至用生气发怒的口吻。信长的颓废，老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政秀说的十句话里，信长通常只听一句。然而葬礼后政秀的唠叨变本加厉，信长也深感不快，不久关系就逐渐疏远了。直到发生了一件小事。

政秀的长子五郎右卫门手里有一匹骏马。有一次被信长看见了，他凑上来说：

“五郎，把它给我吧。”

一旦想要就无法收手是信长的脾气。

而五郎右卫门却说：

“不行。我正在潜心习武。虽说是您的命令，请恕我难以从命。”他一口回绝了。

由此，信长对他的父亲政秀也怀恨在心，政秀想要见他都被他推辞了。

政秀陷入了窘迫之地。

这位老人在天文二十二年春天选择了自尽，临死前给信长留下了一封忠谏信。

信长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父亲死时，他甚至未在人前哭泣，这次却表现反常。他紧紧抱着政秀的尸体，放声恸哭：

“师傅！师傅！”

接下来的日子，信长或在寝室，或在路上行走，只要一想起政秀，就会突然失声痛哭。

有一次他突然跑到河滩上，踢着浅滩的水，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师傅，你喝水啊！”

还有一次，在猎鹰回来的路上，他骑着马忽然悲从中来，将捕获的野鸡撕裂成碎块抛上天空，哭着喊道：

“师傅，你吃啊！”

他的行动让人捉摸不透。

他如此悲痛欲绝，熟读了政秀留下的忠谏信并背诵下来，痛哭的时候甚至能一字不差地拼命喊叫出来，而导致政秀自杀的他的德行，却压根儿没得到改变。

他和往常一样，经常像个疯子般冲出城去和村童们打闹，饿了就到田里拔萝卜充饥，一不高兴就拧着下人们的脖子出气，或是露宿野外，也不归宿。

就在尾张的呆瓜殿下的声望一日不如一日时，这天从木曾川的彼岸来了一位使者，手中拿着一棵樱花古木的树枝。

正是道三派来的使者。

美浓的使者

“什么？美浓蝮蛇派来了使者？”

信长问道。

“来者何人？”

“名叫堀田道空，是美浓山城入道殿下的重臣。此人脑袋极圆。”

“秃顶是吗？”

虚岁二十岁的信长，兴趣总是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前来禀报的下人心想：

（是不是秃顶有什么关系？）

还是回答道：

“不是，剃了头发而已，不是秃顶。”

“那头皮是青色的吗？”

“不，是红色的。”

“你这个蠢货。”信长瞪着他，“听着，如果是红色的，说明一半脑袋是秃顶。你为何不报告说一半是秃顶，一半是剃光了的呢？”

（有道理。）

下人不禁点头称是，然而又觉得实在是可笑。这点小事至于计较吗？

“就像派你去侦察敌情，你看见了敌军，马上跑回来报告说，‘敌人来了很多人’。光说很多人可不行。应该报告‘武士有几十名，步兵有几百人’才行。看见来人的脑袋，光凭一句‘秃顶’可不行。我不喜欢这种表达不准确的人。”

信长很罕见地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

这个年轻人在以自己的方式训练手下。

平时跟随信长一同去猎鹰的贴身孩童们习惯了信长做事的方式，就算信长不一一叮嘱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可以说合乎他的节拍。

而这个通报消息的下人却从未跟随过信长去猎鹰或是掷石子，自然无从知晓他的习性。

（呆瓜殿下，又在装疯卖傻。）

下人面露不悦之色，退下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信长自是看在眼里。

他马上叫来家臣青山与三右卫门。

“把那个人赐给末森的勘十郎吧。”

意思是让给分家后的弟弟作下人。

青山与右卫门吃了一惊，正要为那人说情，信长却大声喝道：

“我不要那个人。”

青山嗫嚅着劝他，信长挠着头皮，不耐烦地呵斥道：

“照我说的去做！”

青山害怕极了。如果还说情的话，恐怕这位呆瓜殿下会扑过来拧断自己的脖子。

“属下遵命。”

青山伏地跪拜，信长转身进了里屋。

“阿浓，阿浓。”他在走廊上边走边喊，到了浓姬的房里，说道，“蝮蛇派使者来了。”

浓姬听了多少有些不高兴。满口称自己老婆的父亲为蝮蛇，总是不太礼貌吧。

“您应该叫他岳父不是吗？”

“蝮蛇。”

对信长来说，比起岳父大人或是道三殿下，蝮蛇的称呼更加响亮，也包含着自己对他的尊敬。

浓姬虽然也明白这一点，但总归是不喜欢父亲每次都被叫做蝮蛇。

“来的是何人？”

“听说叫做堀田道空。”

“噢，我嫁到这里来时，他是领队。”

“我怎么不记得？”

“那是自然。婚礼那几天，您几乎都不在座位上。”

“我太贪玩了。”

信长满脸都是对浓姬的歉意。这个年轻人也唯有在浓姬前面，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您父亲大人葬礼时，道空也参加了。”

“是吗？”

那天信长在葬礼上掷了一把香粉就走了，自然不记得参加者的脸孔。

信长穿过走廊，来到小书院。

他身后跟着持刀的小厮，便服未换就登上了坐台，面无表情地坐下。

只见他身材高大却略显瘦削，鼻梁挺直，肤色雪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视线也朝着其他方向。

他似乎根本就没看见跪拜在眼前的美浓使者堀田道空。道空心下不悦，他微微抬起脸，心想：

这个呆瓜殿下一点儿也没有长进。

道空先是把盛有樱花古木枝条的三方台进献给信长。

“您的岳父大人、我的主公山城入道在鹭山庭园中极其喜爱樱花。特意让我带来给您欣赏。”

“嗯。”

信长点头不语。连谢谢都不说一句。

他心里却在想，倒是经常听说，蝮蛇喜欢樱花。

他又想，蝮蛇倒是有这种温柔的雅兴。

不过，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心理活动。

只是看着左右，高声喊了一句：

“把花插起来。”

道空差点就要哑然失笑。

接着道空开始口头诵读来意，大致内容是：

“岳父道三想和女婿殿下您见一面，不知如何？”

“什么？”

信长似乎听不懂道空的话。出于礼貌，道空的语言、态度都用上了修辞和装饰，信长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于是，他把老臣青山与右卫门叫到跟前，小声问道：

“那个秃子在说些什么？”

青山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他才恍然大悟。

“我懂了。”

他对着道空喊道。

随后，道空又用修饰语问他“地点选在哪里好”，信长开始不耐烦了，站起来说道：

“以后的事就和与三右卫门商量吧！”

话音未落便拂袖而去，离开了来自美浓的这个能说会道却不知所云的秃头。

会面的地点要放在美浓和尾张的中间，于是，两国的重臣决定选在富田的圣德寺。

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应该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地点了。

美浓和尾张的国境上流淌着木曾川。

从信长的尾张名古屋城向西北方向四里半。

道三的美浓鹭山城朝西南方向四里。

“富田”这块土地，在地理上虽靠近尾张，在战国年代却是中立地带。

这种地方在哪个国家都有。

它不从属于任何一个大名的行政管辖之下，也没有任何一个大名能在这里动武。

也就是说，是路过之地。

富田庄里有一座一向宗（净土真宗即本愿寺）的大庙叫做圣德寺。附近有数不清的小寺和拥有门徒的其他等级的寺庙，住持是由摄津生玉庄（如今的大阪）的本愿寺直接派遣的。

前来烧香拜佛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

于是，这里盖起了供拜佛者们使用的旅馆和祭祀用品店等，由于拥有“守护不入”（治外法权）的特权，美浓、尾张两国的商人纷纷携带各种商品来此自由买卖，此地便带上了商业城市的色彩。

共有七百户人家。

在当时可以说是中型城市了。

说个题外话。——

今天的富田庄由于木曾川河流的改向被彻底淹没。对信长和道三两人都具有纪念意义的圣德寺，如今被移到了名古屋市内。

使者道空从织田家告辞后，信长的重臣中有人提出反对：

“没有见面的必要。道三殿下一向诡计多端，恐怕要对殿下下毒手啊！”

信长却不以为然。

就连勘十郎那边的家臣林佐渡守都特意从末森城赶来劝阻道：

“对方可是蝮蛇啊！”

信长不禁笑道：

“我要是被蝮蛇咬了，不正是合了你们的心意了吗？”

林佐渡守只好怏怏地回了末森城。夜里，信长告诉浓姬：

“阿浓，见面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日了呢。”

“太好了。”

阿浓在信长的怀里甜甜地笑着。

“阿浓好像无所谓嘛。”

“什么意思？”

“和蝮蛇见面之日，或许就是我归西之日。”

浓姬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蝮蛇想要我的命。”

“那我也会没命的。”

“还算你识相。”

信长微微一笑。

浓姬是织田家的媳妇。同时也是人质。一旦信长在富田的圣德寺送了命，织田家的家臣们便会马上杀了浓姬抵命。

“不过阿浓，蝮蛇就算牺牲掉一两个女儿，也会实现自己的野心的。”

“不对。”

“哪里不对？”

“只有一个女儿。我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阿浓，我并不是要讨论人数。”

“我知道。殿下凡事都要求准确，所以我告诉你只有一个。另外，我父亲绝对不会把我置于危险的境地。”

浓姬有这份把握。虽然到处有人说父亲的坏话，然而父亲对自己的宠爱，却是不容置疑的。浓姬相信父亲对自己的爱，胜过相信任何神仙菩萨。

“父亲年事已高。他想看一眼自己的女婿，聊以慰藉。仅此而已。”

信长笑了。他想戏弄一下浓姬，伸手到她裸露的肌肤上挠痒痒。平常浓姬总是咯咯地笑个不停，这次却说：

“不要。”

她按住了信长的手。

“如果你不能明白，就别这样。”

“那这样好了。”

信长吻住了浓姬。他一直喜爱掷石子玩水，却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让人兴奋不已的玩具。

“正因为我明白，才要去富田的圣德寺赴约。我喜欢蝮蛇。”

“是呀。”

“我一生下来，家里人和老臣们都围着我转。不过比起他们，我更喜欢蝮蛇。”

浓姬心下点头。虽然无法用语言形容，不过父亲道三和面前的信长，两人身上似乎有某种相通之处。

道三在鹭山城里会见了从尾张回来的堀田道空。

“信长答应见面了吗？”

“是的。”

“他怎么说的。把他的原话学给我听。”

道三想借此分析信长的愚钝程度。

堀田道空却苦笑道：

“他只是说——我知道了。其他什么也没说。”

“是吗？”

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归蝶好不好？”

道三的表情像个傻孩子。

“不错。看起来很健康。”

道空拜见信长后，又去看望了浓姬。

“她有没有说什么？”

道三以为她会问起自己的健康或是生活起居等。

“没有。”

道空并未领会道三的意思，只是摇着头。虽然见到了浓姬，她却只是笑眯眯地，几乎不怎么说话。

“这个闺女，越来越像信长那家伙了。”

道三气得说不出话来。同时他又感到很失落。

“道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所言极是。”

道空点点头。他也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同为斋藤家的家臣。不同的是，都在同一城里居住，只要想见随时都可以见到。这一点要胜过道三。

“归蝶让我给宠坏了。”

道三自言自语地说。确实是太宠她了。

当时的大名子弟，从小就与父亲分隔两地。或是住在其他城里，或是寄养在家臣家里，有时会住在同一座城里的不同房子里。自然感情就很淡薄，送作女婿或嫁出去、充当人质时就不会有牵绊，就算大名之间发生摩擦，异死他乡时也不会太过悲伤。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体制。

（但是归蝶是我亲手养大的。）

想起来确实不是好事。越想越是割舍不下。

“这可怎么办？”

道三苦笑不已。

“打算在圣德寺怎么处置您女婿？”

“还没想好。”

道三把视线转向了庭中的樱花树。

这是一棵名为“养花天”的老树。树干上有一处被刚刚砍断的痕迹。被砍下的枝条，已经越过木曾川送到了信长手里。

（就像砍枝条一样杀了信长吗？）

他忽然想到，马上叫了一声：

“道空。”

“什么事？”

道空问道。道三这才注意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我这是怎么了？）

他抚了抚自己的脸，笑道：

“噢，没什么事。”

油菜花

这天夜里，美浓鹭山城的道三失眠了。

（就是明天了。）

他想。要和那位呆瓜殿下会面了。在木曾川河畔的富田圣德寺中。信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见了面就知道了。所以才要去见面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心底却在默念：

（信长这个家伙——）

道三闭着眼睛，觉得自己愚蠢得可笑。

“我和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从来没把谁放在心上。这回却如此在意邻国的这个小鬼……）

这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对方是女儿的丈夫吗？）

他问自己是否出自人之常情，然而又好像不光是这些。

（那个小鬼和自己，没准儿前世有很深的缘分呢。）

这是和尚经常有的想法。而此刻的心情，也只能用缘分这个似有似无的抽象的宗教用语来形容。

天亮了。

道三跳起来大声唤着贴身侍卫：

“都准备好了吗？”

城里一片忙乱。

道三将预定的出发时间提前了半刻钟。

随行的有一千名武装士兵。

人数是双方约好的，与信长的随从们相同。只是道三挑选了十名武艺高强之人守在自己的座驾四周，让他们徒步跟随。

这是为了防止万一织田家来偷袭。同时，也是为了道三自己想要杀死信长时，能够迅速地下达命令。

这天是天文二十二年的春天。天空晴朗，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明晃晃地十分耀眼。道三的队伍沿着油菜花间的小道，徐徐南下。

（时过境迁了。）

道三望着油菜花，心里想道。

道三年轻时，最好的灯油是用紫苏榨的。道三的故乡大三崎的离宫八幡宫的神官发明了榨油的机器得到了专卖权，用得来的利润养着军队（神人），势力显赫一时。道三就是靠卖紫苏油来到了美浓。

而现在，人们发现菜籽可以榨油，于是紫苏油被替代，大山崎离宫八幡宫也由此而没落。

就像紫苏油会被菜籽油代替一般，战国的当权者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新的霸主所替代。

很快，木曾川对岸的村庄就跃入了眼帘。

一大早，信长吃过泡饭，就来到浓姬的房里。

“阿浓，那我就去了啊。”

他说。

“见到我父亲，就说归蝶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也许会忘记。”

信长拈起一颗干豆放进嘴里，用洁白的牙齿咯嘣咯嘣地嚼着说道，

“我要是平安回来了，今晚就好好抱抱你。”

“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傻瓜，人活着本来就尽是些不吉利的事。”

“你总是说一些怪话。”

“我说的都是正经话。那些整天祈祷一辈子平安的人才不正常呢。”

浓姬只是笑，并不理会他。

信长出了房门。

他吩咐家臣青山与三右卫门道：

“我让你派的探子们都去了吗？”

青山跪地答道：

“二十多人都派出去了，扮成商人模样混进了富田城里。”

信长点头，下人们麻利地为他换好衣服。

“吹号出发吧！”

他跨步出了走廊。

道三出了鹭山城，走了四里地，晌午前到达了木曾川河畔的富田圣德寺。

（看来尾张人还没到。）

他仰头望着山门。

圣德寺四周都有围墙，就像一座城池。这里原是一向宗的寺庙，太鼓楼墙上涂着白漆，兼有望楼、角楼的功能。

会见的地点选在大殿。

住持的房间南北各有一间。北边的归美浓用。

道三在房里休息了片刻，唤了堀田道空前来，吩咐道：

“见面前我想看看信长。找一间能悄悄看见他的人家。”

不久道空就回来了。“我领您去”，他说。

道三一身平常打扮出了山门，进了那户百姓家。

这家朝着大街。透过格子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街道。而且屋内光线很暗，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这儿不错。”

道三为自己的计策感到得意。只是他未曾想到，这一切早被织田家派出的探子们看在了眼里。

接下来是等待。

街道忽然出现了小小的躁动。织田家的先头部队在驱赶人群。

“殿下，尾张人到了！”

堀田道空兴奋的声音与他的年纪太不相称。不仅是道空，美浓的随从们都盼着看这场好戏。

“在哪儿呢？”

道三凑近了窗户。

阳光照耀着街道。先头部队的疾驰扬起了一阵轻微的尘埃。

终于过来了。

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尾张的队伍步伐惊人地快，很快就来到了道三的眼前。

信长在队伍的中央。

他跃入了视线。

（啊！）

道三不自觉地把脸贴在窗户上，睁大双眼，屏住了呼吸。

（什么玩意儿啊！）

马上的信长正如传闻中所言，梳着冲天辫，束着鲜艳的明黄色发带，身上竟然裹着浴袍，脱了一边的袖子垂在腋下，刀鞘倒是贴了喜签[1]，刀柄上却绑着绳子。

他的腰间也缠着好几圈绳子，吊着葫芦和七八个袋子，下面的裤子也出人意料地是用虎皮和豹皮拼成的半截裤，下面露着两条长长的腿。

一身疯子的装束。

然而，最让道三不能接受的是，信长的浴袍背上，竟然用油彩画着一根巨大的男根。

“噗。”

道空拼命地忍住笑。其他随从们也都埋下脸忍着不笑出声来。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呆子。）

道三心想。只是这个呆子率领的部队让他很意外。这些人马的装备已经和信秀的时候截然不同。首先，步兵们的枪很长，都悉数换成了三间柄[2]，涂成红色。共有五百支。弓箭和铁炮各五百。弓箭还好，问题在铁炮。恐怕能拥有如此多这种新武器的，放眼天下也只有这个呆子了。

（什么时候搞到了这么多。）

道三的眼睛开始变得凌厉。当时铁炮的产量十分有限。不少武将都怀疑其实用程度。而这个呆子却能在这种时期轻易收集了这么多的铁炮。

（紫苏要被油菜籽取代了。）

道三突然联想到。

“殿下，快从后门离开吧。”

堀田道空一边忍着笑，一边给道三带路。

众人都上了田间小道。要抄小路赶回圣德寺的后门。

进了北边的住持间，小厮们正准备好了礼服等着。

“不用换正装和长裤了。平常衣服就行。”

道三说。女婿穿得像满地乱跑的猴子一样，老丈人却要一身正装，太不协调了。

他在窄袖和服上套了一件无袖的披肩，手持一把扇子，来到大殿。

座席的角落安放着屏风，道三缓缓在屏风后坐下了。

接着，信长从大殿门口走了进来，道三从屏风的一角注视着他，不禁“啊”地一声，气血上涌。

这哪里是方才的猴子。

头发整洁地扎成发髻，褐色的长袖下穿着长裤，佩戴的小刀恰到好处地露出前端，好一个翩翩公子。他悠然地迈步跨过门槛，在适当距离处坐下后，身体靠在后面的柱子上。

他的脸微微向上仰着。

一身平常打扮的道三顿感狼狈。他不得不从屏风背后踱步出来，弯腰坐下了。

信长却对他视而不见，仰着脸，自顾自地扇着扇子。

“上总介殿下，”堀田道空忍不住挪到信长的身边，提醒道，“那边坐的就是山城入道殿下。”

“这样啊？”

信长点点头。

他的口头禅“这样啊”似乎给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各种传记中都有记载。

信长缓缓地站起身来，到道三跟前，很寻常地打着招呼：

“我是上总介。”

便坐下了。

道三和信长之间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说话声音小的话都互相听不见。

两人相对无言。

信长的眉端稍带郁闷之色，面无表情。

道三心下不快。竟然被这个傻子耍得团团转，导致自己一身普通装束坐在这里。

很快泡饭就端上来了。

寺里的下人在旁边伺候着用餐。

两人一言不发地举起筷子。默默地开始吃着，一直到放下筷子都没有任何交谈。

这场会见就在无言中结束了。

道三踏上了归途，他感觉到说不出的疲惫。

途中经过一个叫做茜部的村落，祠堂里供奉着茜部明神。他进到神主的房间休息了片刻，唤道：

“兵助。”

他叫的是猪子兵助。道三的侍大将之一，名震邻国。后来又归附信长、秀吉麾下。顺便提一句，猪子家族又侍奉家康门下，担任旗本。

“兵助。你一向有眼光，怎么看我女婿？”

道三问道。

兵助侧着脑袋回答道：

“殿下的女婿，我就不好说什么了。”

他回头看了看旁边的道空，说：

“道空大人怎么看呢？”

道空屈膝向前，说道：

“要恭喜殿下啊！”

一听这句话，大家都哄然笑出声来。他的意思是对美浓是好事。

“兵助也和道空一样看吗？”

道三再次问道。兵助竟也笑嘻嘻地说道：

“是啊！恭喜恭喜！”

道三却没有笑。他的表情阴郁。

“殿下怎么看呢？”

道空问道。

道三扔了手中的扇子道：

“只有你们才会觉得高兴。估计过不了多久，我的子孙们都要给那个呆瓜殿下牵马呢。”

牵马的意思是，归附门下成为家臣。

道三连夜回了城，顾不上睡觉，而是拉近烛火，立即给信长写信。

“我为有个好女婿而高兴。”

他本想写一篇平常的文章，写着写着却情绪高涨起来，字里行间都充满了感情。其中部分字句如下：

“我感到你比我的亲儿子还要亲。”

“本来不必回城后马上就给你写信的，却按捺不住心情。”

“我已经年老了。就算再有什么心愿，恐怕也实现不了了。看见你，就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我想把自己半辈子的体验、智慧和军事上的见解，都在今晚倾诉于你。”

“虽说半个尾张都是织田家的，要平定它也不是易事。兵马不足的话尽管向美浓开口。随时都可以借给你。对你，我愿意倾尽所能来帮助。”

对平时一向沉稳的道三而言，这封信可真是吐露了真情。

自己的人生已经迟暮。年少时的梦想连一半都未能实现。交代给后人，可以说是这位老英雄的感伤情怀。

就像是老工匠。这个男人大半生都在玩弄权术。在他身上，与其说是对权力的欲望，不如说是艺术上的表现欲望更为贴切。而他的“艺术”作品尚未完成，却已经步入晚年了。剩下的就交给信长吧，他几乎是颤抖着写完了这封信。

信长回城后，立刻脱了那件描着男根的浴衣，进了澡堂。

出来后让人端了酒来，站着连饮了三杯，便去了浓姬的房里。

“我见到蝮蛇了。”

他说。

“怎么样呢？”

“和我想象的一样。下次有机会的话，想吃着干豆好好聊聊呢。”

“那就好。”

浓姬笑了。虽说表达方式不太寻常，不过对于信长来说，已经是最高的赞美之辞了。

[1] 喜签：将方形的彩纸折成六角形贴在物品上，用于喜事或馈赠。

[2] 枪的一种。长5.4米。

清洲攻略

邻国的道三，开始表现出殷勤。

信长不时能收到他的亲笔信，还有各种物品。

刚开始，信长也不由自言自语道：

“蝮蛇这家伙，搞什么名堂？”

渐渐的，他也开始接受道三的情谊。

（那个大叔，不像是骗人的。）

一天，道三让人给他送来了一套新制作的步兵用的简易盔甲。

铁炮的出现使中世纪的盔甲被淘汰，开始流行当代盔甲。

军队的战法也从武士的骑兵战变成步兵战。由铁炮组、弓箭组和长枪组这三类步兵，组成密集部队与敌人作战。

然而，政府发给步兵的盔甲却是个大问题。只是用皮革穿成的护胸，子弹轻而易举就能穿透。

步兵大量阵亡的话，军队的前阵就会崩溃，必会造成败局。因此，每个国家的大名都在精心研究简易盔甲的制作。

而道三送来的，正是新制作的简易盔甲。

“若不嫌弃，织田家也用这个吧。”

道三在信中写道。换而言之，他无偿地提供了自己的军事机密。

信长将盔甲拿在手中端详，发现还真不赖。

织田家自从铁炮出现后，便使用叫做桶皮胴的盔甲。用四五根钉子连上打平后的铁板，虽然简易却无法伸缩自如。

道三送来的盔甲却是用皮绳来连接铁板，就像灯笼一样提升自如。道三给它起名为“胴丸”，也用作武士盔甲。

为了试试效果，信长特地把它挂在树枝上，从约六十米开外发射铁炮，“砰”的一声后，胴丸上果然没有弹孔。

他又叫来一名步兵，穿上它后拿着铁炮在铺着白砂的院子里奔跑跳跃，问道：

“怎么样？”

“很好。”

步兵答道。

于是，信长下令城下制作了五十套相同的盔甲。

穿上新盔甲的五十名步兵，与穿着传统的桶皮胴的相同人数的步兵进行了棍棒比试，果然，行动轻快的胴丸大获全胜。

信长这才感叹道：

（蝮蛇这家伙给的好东西啊！）

也许是天生的性格，信长凡事都要经过实际验证才罢休。

验证后，他体会到了蝮蛇的好意。

（蝮蛇若有歹意的话，不会把这样东西送给我。）

他心想。蝮蛇年轻时为了夺取美浓太守土岐赖艺的地位，不惜从京都弄来女人，使其沉迷于酒池肉林而丧失心智，最终达到了目的。

这次，他送给信长的却是武器。而且，并不是大名佩戴的名刀这类的东西，而是为了使织田军队变得更加强大的武器。

（那家伙一定喜欢我。）

信长心下领会。

能理解这个疯子的，只有死去的父亲信秀而已。自杀而亡的“师傅”平手政秀，是唯一疼爱这个万人嫌弃的少年的人。然而，政秀直到临终也未能真正地理解信长。

（这事有些蹊跷。）

信长感到奇怪，为何邻国的蝮蛇会偏偏选中自己，并且不加掩饰地来疼惜呢。

（难道是要让我放松警惕，乘机吞了我？）

不可思议的是，信长却从未起过这种疑心。蝮蛇让自己的父亲伤透了脑筋，信长虽未亲眼所见，却很是欣赏对方。也许正是这种感情，让信长丝毫没有怀疑。

同时，他也在研究对方。

他从浓姬和浓姬的随身侍女各务野以及美浓派来的福富平太郎等人口中，尽可能地打听蝮蛇的外交、谋略、军事和民政思想。

这一天，迎来了实践的日子。

织田家另有宗家。

驻扎在尾张清洲城的织田氏，城池号称尾张国的第一坚城，拥有大量领地。

——一定要吞并清洲。

这是亡父信秀的毕生心愿，却未能实现。

清洲方面也考虑——不摧毁名古屋的织田（信长），将会留下隐患。

从父辈开始两地就不断交战。只是到了信长这一代，信秀死去，对方的主公织田常祐也一命归西，双方暂时处于停战状态。

这里要提到斯波氏。

斯波氏是尾张的足利大名，地位等同于美浓的土岐氏、三河的吉良氏，虽说势力已经一落千丈，却仍然是国内最受尊崇的贵人。

当代的主公叫做义统，是个喜欢饮茶作诗的中年男子，且性情温和。

由于志趣相投，信长的父亲信秀素来与之交好，信秀死后，他也时常前来名古屋城做客，每次都少不了问候信长：

“过得还好吧！”

都说信秀的遗孤是个白痴，义统一定也很在意吧。

义统住在清洲织田宗家所在的城里。要说起来，清洲原本是斯波氏的城池，数代以前家臣织田取而代之，如今，斯波义统反而缩在城里的一角苟且度日。

义统泄漏给信长一个重大信息：

“清洲的织田家正计划要消灭你呢。”

正好是信长和道三在圣德寺见面的前后。

之后，他也时不时向信长提供情报。虽说并不是来自信长的委托，也许义统同情这个将被灭掉的呆瓜殿下吧。就像闲人的一种消遣而已。

然而，清洲织田家却开始有所察觉：

“好像有人把城里的情况透露给信长。”

他们开始监视义统的一举一动。

常祐死后，清洲织田家由养子彦五郎继位，织田三位入道、坂井大膳、河尻左马三位老臣加以辅佐，这三名老臣都纷纷献计道：

“武卫（斯波家的通称）明显和名古屋的信长在私下沟通。不如乘现在立即把他宰了。”

他们开始暗中着手准备。

天文二十二年七月，也就是信长和道三见面后的第三个月。这天，义统的嫡子岩龟丸外出打猎，家中正好无人。

清洲织田家的人马突然闯入，杀死了义统，还将三十余名下人杀了个精光。

外出打猎的岩龟丸得知后，直奔名古屋城向信长求救。

信长一边听着岩龟丸的控诉，一边想：

（就是它了。）

就借此机会试试从道三那儿学来的计策吧。

“留在城里玩几天吧！”

他只向岩龟丸丢下这句话，便吩咐手下吹响军号，召集队伍，命令道：

“讨伐清洲。”

他任命老臣柴田胜家等七人率领将士向清洲进发，又派遣使者前往美浓拜见道三。

“请借援兵千人。”

道三连一句“用于何处”都未问，便说：

“既然是我女婿的要求，一千两千都没问题。”

他当下拨了两千名美浓将士，火速开往尾张。

信长将美浓部队迎进城里后，只等着已经奔赴清洲的柴田胜家一行的战报。

清洲城里却雀跃不已，老臣坂井大膳等人看到城外出现的柴田部队后，不禁嘲笑道：

“你们看看，呆瓜殿下的本事也就仅此而已。”

人马少得可怜。

这些人马分成数队，沿着田间的小道直奔而来，却毫无气势。

“攻城的一方起码要三倍以上的人数。”尾张赫赫有名的战将坂井大膳开口道，“可你看看，对方的兵力还不到我们守城方的三分之一。”

坂井大膳认定，信长的兵力顶多不过如此，再也没有余力了。

他主张进行野外决战，清洲军队大开城门蜂拥而出。

他们先使用铁炮和弓箭，在田间小道、庄稼地里、池塘边和橡木丛中顿时展开了激战。

名古屋城里的信长抓住这一时机，大喝道：

“全体出动！”

他又把后宫的浓姬叫到外间的大殿，吩咐道：

“阿浓，我走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

信长要把城里所有的织田兵统统带走。那么剩下的，全都是美浓兵了。

这不是开玩笑吗？

作为战国时期的常识，城里尽可能地不放入别家的人马。一旦他们起兵，城池便会落入他人之手。亡父信秀就曾经借歌友之名到朋友的城中做客，谎称患病留宿城里，趁着夜深人静，和自己的手下里应外合，将其夺为己有。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对方是美浓兵。被称作蝮蛇的道三可是精通此道。这就好比是让小偷来给自己看家。

信长却毫不介意，自顾自地扬长而去了。

（真是名副其实的呆瓜殿下啊！）

受道三之命率军进了城的春日丹波守也只好苦笑。

春日站在城楼上，目送着信长和他的部队扬尘而去。

“关闭城门。”

只要春日一声令下，织田部队就再也回不了这座城了。

（此人当真是心无杂念。）

春日心想。他可知道自己的主人斋藤道三是如何的让人畏惧。而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却轻易相信了道三，率领自己的人马倾巢而出。

（要不要向美浓汇报？）

他进了大殿，唤来手下正要吩咐，浓姬出现了。

只见她系着金丝头巾，手持短刀，站在大殿的正前方，侍女们则守在一侧。

“丹波，”浓姬叫道，“你要派此人上哪儿？”

“到美浓您的父亲大人那儿。”

“不行。”

浓姬拒绝道。她又轻声道：

“这座城，在上总介殿下回来之前由我说了算。”

她让侍女取来双六棋[1]，在大殿玩了起来。

（还那么孩子气。）

春日丹波守心想，他想逃出浓姬的视线。

“要是不方便，我们就去别的房间吧。”他说。

浓姬却扬起脸不假思索地命令道：

“不必了。丹波晚上也待在这里就好。”

夜深时，信长满身灰尘地回来了。

他进了大殿，还是那幅稍带阴郁的表情，吩咐道：

“阿浓，拿泡饭来。”

浓姬一身武将的打扮，他竟然视而不见。

他一面让小厮脱着盔甲，一面对跪在地上的岳父麾下大将若无其事地说道：

“丹波，明天也要靠你了。”

（还真是贵族的派头啊！）

春日有些被他的威力所折服。只有生来的大名，才会有此等气魄吧。

“仗打赢了。”

过了好一会儿，盘腿坐在大殿正中哧溜哧溜吃着泡饭的信长才开了口。

“那真是恭喜您了。”

“托你的福了。”

信长嘴里嚼着饭。

“关键是彦五郎那个家伙和坂井大膳逃回城里了，没逮着。还要花些功夫。”

“您的人马还包围着清洲城吗？”

“没错。”

他还在狼吞虎咽。看上去就像个顽皮的孩子玩累了回到家一样。

“丹波，得派人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岳父大人。”

“您真是心细啊！”

“那可不。我走后，你不是想派人出城吗？那是没有用的。”

“这……”

（此人不傻。）

春日不由得怒火中烧。信长从刚才就寸步未离开大殿，不可能是浓姬告诉他的。

“不，其实是留下来也无事可做，我想看看什么地方可以效力，才想通知山城入道大人。”

“那也没用。”信长搁下了筷子，“我是这里的大将。既然到了我的阵营，那么就把我当做是独一无二的大将。要不，你就回美浓去吧。”

这场战役，信长赢在了战略上。

清洲织田家屈服于信长的猛攻，请求中立派的守山织田家出面调停。

守山织田家的主公叫做织田信光。信光和信长私下里早有往来，他和信长商量道：

“此事如何处理？”

“骗他们来吧。”

信长答道。由此，信光杀了前来守山城的坂井大膳的兄长大炊，大膳被迫流落国外。

信长立即出兵包围了清洲城，发起了猛烈进攻，抓住了主公彦五郎，以“为武卫大人报仇”之名将其诛杀，清洲城转眼间就变成了信长的居所。

这一年是弘治元年四月。和道三见面后正好过了两年。

半个尾张国基本都臣服于信长之下。这一年，信长二十二岁。

[1] 军旗的一种，起源于印度，奈良时期由中国传入日本。

猴子问世

清洲。

城下很是繁华。

城脚下面向街道的须贺口，号称是尾张最大的妓院街。

当时，尾张的孩子们都会唱：

喝酒上酒馆，喝茶去茶铺，

清洲的须贺口耍女人

一边唱着还一边编着线球。

信长年少时也和村里的孩子们一同边唱边逛。

（清洲看来很是热闹啊！）

怀着对京都的向往来想象这座城市。毕竟，这里作为尾张的国都已有了将近二百年的历史。

信长搬进了清洲。

而且是从远在乡下的名古屋城。乡间的豪族摇身变做了国都的主人，照理说应该无比兴奋，然而在这个奇妙的年轻人身上却丝毫感觉不到。

他只是在前一天夜里突然跑到侍卫的房里，喊了一声，“明天去清洲”，第二天清早匆匆召集了人马便像一阵疾风似地搬走了。

甚至让人以为是“连夜出逃了”。

家财、武器和军粮都被留在了名古屋城。就连浓姬，他都没带走。

武士们的家属却无法迅速搬离，等到全体人员都搬过去，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美浓鹭山城的道三听到这一消息。“小鬼还挺能干”，他颇感满意地喃喃自语道，还说，“我果然没有错看了他。”

道三向尾张回来的奸细打听道：

“我女婿在清洲的日常生活如何？”

“与往常无异。”

“怎么说？”

“每天都练马。把头埋在马脖子上绕着马场狂奔，要不就突然和家臣们比试摔跤，或是出去猎鹰。总之，白天根本就坐不住。”

“还是那副打扮吗？”

“不，好像戒了。到了清洲，再没听说他出城偷百姓家的柿子，或是潜到水里之类的事了。”

“总算长大了吧。”

道三眼珠朝上翻了翻，很是愉快。

长大了吗？

信长确实再也不独自出城了。也许他生平第一次攻打清洲，自己成为加害人后才领悟到，作为大名，再也不能大意地独自出去了。

然而，他的奇异举止却并未停止。

上次提到了胴丸。道三派人送来，信长作了试验后，作为步兵配备的盔甲大量进行生产。

关于胴丸还有个神奇的故事。

这里要提到骏府今川家奉公的一名叫做松下嘉兵卫的武士，他住在远州滨松附近的久能村。他手下有个身材矮小的男仆。

据说出生在尾张中村，小时候由于家境贫寒而四处流浪，甚至当过小偷。

大家都叫他“猴子”。

虽然他自己取了一个叫藤吉还是藤吉郎之类的名字，不过他的身份低贱得让人忽略。

一天，嘉兵卫把藤吉郎叫到院里，从走廊上问道：

“你是尾张人吗？”

“正是。”

“尾张比起咱们这儿来，大小诸事、物品工具都要先进。听说最近织田家出了一种叫胴丸的步兵盔甲，你见过没有？”

“见过，方便得很呢。有了它，桶皮胴就派不上用场了——您看，”藤吉郎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腋下，“把四块铁板绑在这两处，便可伸缩自如，不影响活动。那玩意儿太方便了。”

“噢。”

“要不让猴子我去尾张买两套回来吧。”

“也好。”

嘉兵卫给了他几块金锭，让他即刻动身。

藤吉郎怀揣着金锭，沿着街道一路疾行，到了尾张清洲城后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

他打听到，小时候住在尾张中村时人们口中的“呆瓜公子”信长，如今却是如日中天。

猴子很是机灵。

他善于分析听来的消息。当他听说攻打清洲城一事后，左思右想。

（看来此人将来必能统一尾张乃至邻国。）

他有此预感。

即便他的身份低贱，他的智慧却提醒他，人的命运会因自己委身之人而好转，反之则会恶化。首先，让所有的步兵都穿上胴丸这么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这名大将都办到了。

（对，还买什么胴丸呀？）

他用那些钱买了旧的麻布衣服和腰刀等物品，瞄准信长外出的时机，翻身跪在路边，脸埋在地上痛哭流涕，再三请求，信长终于同意收他做小厮。

之后，他就留在城里打杂。

信长很快就把此人忘得一干二净。

这天，信长像个淘气的孩子般在这座刚夺到的新城中闲逛，来到一座叫做“松木门”的城门旁。是座低矮的两层建筑，屋顶上盖着茅草。

（不知道二楼是什么？）

他爬上楼一看，不过是一间普通的二十贴[1]大小的木板房。

（真没劲。）

他从门缝向外看去。由于在二层，四周的景色还是不错的。

这时有人走过来了。是个拿着扫帚的小矮子。

“说是人却是猴，说是猴却是人。”

后世的传记作家如此评论此人的长相。

（哦，原来是他。）

信长想起来了，此人长得尖嘴猴腮，却偏偏一本正经，引起了信长的兴趣。

（长得还真奇怪。）

这么一想，他顿时兴奋起来，想捉弄一下此人。心急之下脱下短马裤，掏出了男根。

说来也巧，墙板上有个小孔。他把阴茎插在孔里，对着外边哗哗地尿了起来。

这么一来，正好溅了迎面而来的猴子满脸。

猴子惊得大喊一声“天啊”，跳了起来。他用手臂拂去脸上的液体，顺着小便洒下的方向看去，发现眼前的墙板上露着一条男根。

“你是哪儿来的家伙？”

猴子蹦起来，抓住门边的梯子就噌噌地往上爬。一看，竟然是织田上总介信长。

“对不住了。”

信长一边把男根塞回裤裆，皱着眉头，仍然是平时那副严肃的样子。

猴子并未跪下，而是半屈着膝，揪着自己的前胸：

“就算是殿下您也不行。”

他满脸涨得通红地喊道：

“往男人的脸上尿尿实在是太过分了。士可杀不可辱！”

面对对方的愤慨，信长也自觉理亏，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此乃见汝心之故也。”

他只好引用了《祖父物语》中的话来作答。

“您是说为了试探我的心才尿在我脸上的吗？”

“我经常这样。”

“只是，您也要为对方想想才是啊。”

“好了，”信长主动讲和道，“从明天开始，你来给我提鞋吧。”

即便都是小厮，能给大将提鞋的话，意味着有更多出人头地的机会。

“那这次就算了吧。”

藤吉郎答道。信长被他的表情逗得直乐。

（有意思。每天有这个猴子做伴，应该很有趣吧。）

信长恢复了一贯的严肃表情，心里却偷着笑。

总之，当上了清洲城主的信长，爱玩恶作剧的天性并没有改变。

搬迁到清洲前后，发生了不少事情。

有个地名叫做尾张春日井郡守山（现名古屋市东北郊，同市守山区）。

这里地处矢田川和玉野川的两条河流之间，有一片低矮的丘陵连接着龙泉寺山。这片矮丘陵上建着一座城，叫做守山城。同为织田家族的孙十郎信次作为附近的小领主驻守在此，他的辈分相当于信长的叔父。

（有机会也要拿下守山城。）

信长暗想。

信长有个弟弟也住在清洲，深得信长的宠爱。名叫喜六郎，年纪尚幼，容貌俊美得传遍了国内。信长一家本就被誉为美男美女的血统，喜六郎尤其突出。

他生性温和老实，只有一点酷似信长。就是喜欢骑马，经常独自出城。

信长搬到清洲后的第二个月，六月二十六日这天，喜六郎又只身一骑出了城。

他时而纵马飞奔，时而歇息，或是练习水中的骑术。到了龙泉寺山下的松川渡时，他策马下了水。

不远的下游处，有棵巨大的柳树。树下正在捕鱼的是守山城主织田孙十郎信次和手下几名家臣。

“哪个混蛋竟然骑马下水了？”

他们为水流被搅乱感到气愤，由于离得远，也没认出对方是喜六郎。“看我怎么收拾你，”其中的须贺才藏跳上岸取来弓箭，上了弦瞄准对方，嗖地就放了一箭。

箭被射出二十米开外，不偏不倚穿透了喜六郎的胸膛。喜六郎一声未发就落下马去，掉到水里时已经气绝身亡。

“大人的箭法真准啊！”

众人一片欢呼，等到下河打捞起喜六郎的尸体，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织田家的公子。

“天啊，这不是喜六郎吗？”

织田孙十郎信次吓得面无人色，他眼前似乎浮现出死者哥哥信长激怒的样子。

孙十郎信次立即上了河堤，一路赶回自己的居所守山城。

“你们好自为之吧。我得赶紧逃走。”

他牵出马翻身骑上，立即逃往外国。此后下落不明。

叔父如此害怕自己的侄儿，可见信长的性格过于激烈。

信长听到喜六郎被杀的消息后，立即奔出大殿的正门，从家臣们的头顶上飞跃而过，出了大门：

“备马！”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马童赶紧牵了缰绳过来，信长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这里离守山三里地。

信长的速度快得惊人。后面跟着两骑、五骑、二十骑，却无法追上他。

他座下是宝马。

信长每天都要训马。武士们的马不仅素质低，再加上平常在马厩里喂养，跑了一里便跑不动了。贴身侍卫山田治郎左卫门的马便折了前腿，倒地毙命。

信长来到守山口的矢田川河畔，下了河滩洗了洗马嘴，又跳上河堤，这时附近的乡士犬饲内藏从城里赶了过来，跪在马前道：

“有事禀报。”

“什么事？”

“敌人已经不在了。”

“滚开！”

信长伸腿去踢他，犬饲躲开了，他抓住缰绳道：

“孙十郎发现大事不好马上就逃跑了。家臣们也四处逃散了，只剩下一座空城而已。”

正说着，信长的家臣们赶了过来，四下搜索后发现确实已经人去城空。

“回去！”

信长勒转马头，踏上回城的路，和来时不同，这次是不紧不慢的。

道三也听说了这件事。

“那个小鬼，好像全国的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有关信长的各种传闻中，道三对这件事最感兴趣了。

“简直就是个瘟神。”

他笑着对堀田道空说。

“我就说他是个疯子嘛，”堀田道空一向对信长没有好感，“这人只要一兴奋就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凡是不服从他的，哪怕是近臣也格杀勿论。”

“这就对了。”

道三的评价却是截然不同。他认为，身为国君就必须要有威望。深得人心又不失威严者，恐怕一万名将领中也就一人而已，普通人是绝对没有如此器量的。在这个乱世当中，再没有比将领的一声号令如雷贯耳更具有现实意义的了。

（那家伙，看来也是条蝮蛇。）

道三心想，他用欣赏得意弟子成长的眼光来看信长，丝毫没有恶意。

“不知道下回，女婿又会做出什么事来让我高兴呢。”

道三虽然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有所防备，派出大批探子潜入到信长的周围以及清洲城下、尾张境内。

[1] 1帖为176cm×88cm。

阿胜风波

一大早，信长正在马场挥鞭驯马，对面的木槿篱笆那边跑来一个年轻人，跪在他的马前。

“什么人？”

他急忙收了缰绳。年轻人跪在地上，埋头道：

“鄙人乃佐久间的七郎左（卫门）。”

此人年纪二十出头，擅长打斗，信长小时候经常带着他到城下招摇过市。

“喂，你是不是杀人了？”

信长骑在马上问道。七郎左的肩膀上沾满了血迹。

七郎左抬起脸。提到佐久间，可以说是织田家臣中首屈一指的名门，七郎左排行老二，受弟弟信行青睐，在末森城奉公。

他尚未娶妻。

“确实杀了人。”

信长勒马围着跪地的七郎左转着圈，又问：

“对方是谁？”

“和我同辈的津田八弥。今天拂晓，我冲到他家门口大声喊他，他一出来我就把他宰了。然后就来找殿下了。”

“事出何因？”

“为了女人。”

“哈哈，是那个阿胜吗？”

信长向来和家臣们的老二、老三们混得熟稔，对他们之间的事情了如指掌。

阿胜是佐久间支系家的女儿，在织田家的家臣中是出了名的美人儿。而且，她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倔。

——阿胜真的那么漂亮吗？

信长也曾经有过兴趣，还向贴身侍卫打听过。

——每人的眼光都不同吧。我可不喜欢那种又黑又瘦的。她有点儿神经兮兮的。

侍卫说。神经兮兮，指的是发起脾气来歇斯底里。

最近，阿胜和信长的弟弟信行的贴身侍卫津田八弥订了婚。这个消息使青年的家臣侍卫们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让八弥这个家伙得手了。”

众人都愤愤不平。其中一人当着大家的面嘲笑佐久间七郎左道：

“你不是一直暗恋阿胜吗？这回可惨了。”

七郎左忍受不了这种侮辱，立即离席而起直奔阿胜家。他偷偷溜进阿胜房里当面质问她。

“你竟然敢骗我？”

他大喊道。阿胜对他的粗鲁厌恶之极，对方三番五次通过宗家前来提亲，她都让父亲回绝了。

事实上，阿胜连七郎左的脸都不愿见到。

据说两三年前的一个夏日，信长和七郎左在龟濑的急流中骑马嬉戏打闹时，两人都不慎落入水中，差点被淹死。阿胜听闻后对她父亲说：

“这两人都在龟濑淹死才好呢。”

她父亲气得直拧她的嘴。白痴信长一向声名狼藉，七郎左作为他的狐朋狗友，阿胜自然没有好感。

“你骗了我。”

阿胜却是不知其所云。

“你信口雌黄！”

阿胜怒喝道。七郎左却坚持己见：

“那为何你每次见到我，都笑眯眯的呢？”

“您是我宗家的公子，阿胜是支系家的女儿，当然不能板着脸了。”

“你误导我了。我也傻乎乎地信以为真，告诉朋友们阿胜会嫁给我。你却说要嫁给津田八弥，让我在朋友面前还有何脸面。这已经不是你我之间的男女情事了。”

“那是你自找的。你怎么告诉大家的，阿胜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但是男人得有个男人样。你能不能取消和津田八弥的婚约嫁给我呢？”

“不行。”

我讨厌你，阿胜想说却又说不出口。她只好说：“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从阿胜看来，对佐久间一族宗家的公子也只能这么说。这样一来适得其反。七郎左反而坚定了信心。

（原来她并不讨厌我。）

他觉得功夫不负有心人，每天都来找她。几天后阿胜终于忍不住了。

“我喜欢的是八弥君。”

她表明了心迹。只是她仍无法直白说，我不喜欢七郎左君。

七郎左仍不肯死心，每天都上门。如果不得到阿胜，那么自己在家臣的同辈们当中会被耻笑。

然而，七郎左的一举一动都成为同辈们取乐的对象。一天，一个好心的友人提醒他：

“他们都在笑你呢。”

当时的武士社会，最忌讳的就是受人耻笑。武士们为了不让人嘲笑才在战场上英勇搏斗，决不退缩。平时也要言行谨慎，一旦被人耻笑，不是杀了对方，便是剖腹自尽。

顺便提一下，剖腹流行于江户时代，当时除非战场失利无路可退时，很少会选择自尽。反而是迅速杀敌后拔腿就跑更具有英雄气概。

“是谁造的谣？”

七郎左打听道。同辈们告诉他是津田八弥传出的话。

“该死的八弥。”

七郎左骂道。当天晚上他回家整理了衣物，来到津田八弥家的门口抱着剑一直等到天亮，门一开他就冲进去，杀死了闻声而来的津田八弥。

“尽干傻事。”

信长呵斥道，声音却不大。信长对这个孩提时代的狐朋狗友，除了君主之情外还有其他感情。也可以说是友情。

“小七，我自从当了家，再也没上街闲逛过，也不做恶作剧了。”

“您变得认真多了。”

“只有你，还是个呆瓜。”

与其说是批评，不如说信长十分羡慕他。身份低下的七郎左始终未长大成人，可以随着性子胡作非为。

“你想死？还是逃命？”

“我想离家出走。”

“既然我知道了此事，就不得不杀了你。不过，你既然知道要受死又为何特意来找我？”

“我准备见您一面……”七郎左开始放声大哭，“见您一面后就和您告辞。”

信长骑在马上，仰起脸望着天。

（这人真有意思。）

跪在一旁拎鞋的滕吉郎暗暗感叹。他从小就四处流浪，至今已改过三十九种职业，颇有看人的眼光。

（大家都说这名大将难以捉摸，看来有个关键。爱戴他，然后一味地从此角度迎奉他，如果这样做其实他倒是很有人情味嘛。）

他想。眼前的这一幕就是证据。

“七郎左，快逃吧。就当我没看见。”

信长破天荒地大发慈悲。此人一辈子都没有纵容过手下，总是一丝不苟地严格要求他们。因此被评价为冷漠无情，由于他善记家臣们的陋习和缺点，被后世称为：

“专门钻人空子的大将。”

这次却破了例。对杀了家臣后想要逃走的七郎左，他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按照藤吉郎的理解，信长从小就不被人理解，缺少关爱，一旦有人像七郎左一样崇拜他、靠近他，信长便会对其网开一面。

（看来伺候此人得从这方面下手啊。）

藤吉郎跪在地上，垂着头感慨不已。

还不仅仅如此。信长甚至还为他找好了下家，嘱咐他道：

“你到美浓去投奔我岳父吧。”

阿胜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

当她得知七郎左投奔到美浓鹭山的斋藤道三门下后，留下一封信就悄悄地离开尾张去了美浓。不言而喻，她要为未婚夫报仇雪恨。

（就算我去求道三，也行不通吧。）

阿胜判断。

听说七郎左逃走是信长一手安排的，而且他还给岳父道三写了信，拜托他照顾七郎左。

（太不公平了。）

阿胜悲愤不已。虽身为女子，她下定决心要报这个仇。

阿胜自幼在邻国尾张长大，深谙美浓的人文地理。

道三虽然在美浓称霸，不过最近也风闻他的国主之座开始摇摇欲坠。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道三最初在美浓落脚时，投奔于前任美浓太守土岐赖艺的门下，不久又使用伎俩掳走了赖艺的宠妾深芳野。当时，深芳野已经身怀六甲。

当时连赖艺都不知情，道三自然也被蒙在鼓里。深芳野只将此事透露给了赖艺，尚不足月就生下了一个男婴。

道三虽然觉得蹊跷，但是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因此把他作为自己的后继人而极尽宠爱，也从不追问深芳野。

随着道三在美浓权势的扩大，这个孩子也逐渐长大成人。

如今，这个年轻人的身世在美浓已是妇孺皆知，只有他本人还被蒙在鼓里。

道三当然也心知肚明。他甚至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在夺取美浓的统治权时，他饱受如何安抚美浓人心的困扰，只好打出招牌，“让位给义龙”而隐居二线，顺便把稻叶山城让给了义龙，自己则修建鹭山的城馆搬了过去。虽然实权仍握在道三手中，这项举措却使国内的反抗大致得以平息。美浓人把深芳野所出的义龙视作土岐氏的直系血亲，也就不存在异议。

再说说深芳野之子义龙。

他十五岁举行了成人式，起先取名为新九郎高政，天文十七年三月正式继位，改名为义龙。

今年虚岁二十九岁。

他的体格异常的健壮。身高六尺五寸，体重三十贯[1]。

他跪坐在地时，膝盖离地面竟然有一把扇子那么高，而扇子通常高一尺二寸。简直就是个怪物。

他的力气自然很大。要论腕力，家臣中无人能及。他还喜欢武艺，就像是一种嗜好。每年，稻叶山城脚下为守护神伊奈波明神举行祭祀时，他都要从各国请来练武之人进行比试。

这时，虽说剑术已经过了创始期，开始为天下人所重视，有身份的武士们却嗤之以鼻。

——那不过是步兵的小伎俩罢了。

纵横沙场的名将们也不屑一顾道：

打仗时根本派不上用场。

可见，身为一国之主就算再怎么喜欢，也不至于要到召集身份低贱的剑客举办祭祀比试的地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爱好。

义龙的脸胖得像鼓起的球，一双眯缝眼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缺乏面部表情。给人一种极其愚钝的印象，人却并不傻。

“那个蠢家伙。”

只有道三会这么批评他。义龙的近臣们都认为：

（才不是呢。他可是耳聪目明。）

由于他出身贵族，在与人的交往上缺乏应有的机灵敏锐，再加上他的体格给人的印象，看上去显得很蠢笨。

道三不喜欢义龙。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道三自己也不清楚。估计是十五六岁发育得最快的时期。

他的脸渐渐脱去稚气时。

（什么啊！）

道三顿感失望。压根儿就不像自己。眼看着义龙十八九岁时猛地蹿到六尺五寸高，道三终于彻底绝望。

（简直就是个怪物！）

不仅如此，义龙的身体就像一头巨兽给道三施加了无形的压力，道三开始从心底感到厌恶。

“他蠢笨的躯体让我恶心。”

他在下人面前也毫不避讳地说。这些话传到了义龙的耳中。

（父亲大人不喜欢我！）

他敏感地觉察到了。和其他弟弟们共处一室时，父亲道三的态度也表现得截然不同。自然而然地，义龙开始疏远道三。

就任稻叶山城主后，形式上虽为美浓国主，却和掌握实权的“鹭山隐居者”道三之间渐生嫌隙，两人之间的对立也与日俱增。

（投靠义龙殿下就好了。）

阿胜通晓其中事由，下定了决心。

她来到稻叶山城，委托义龙的家臣提交了诉状。

义龙立即接见了阿胜，亲自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点头道：

“那个佐久间七郎左，太不是东西了。虽说是鹭山的父亲大人的贴身侍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仇我一定帮你报。”

阿胜喜不自禁。

就这样，原本不过是尾张的年轻武士之间的男女情事，发展成连阿胜本人都无法想象的事件。

第二天，义龙立刻派出使者去拜见鹭山城道三。

[1] 日本古代的计量单位。1贯等于3.75公斤。

秘事

接着说上面的话题。也就是阿胜、七郎左引起的骚动。

听了阿胜哭诉的稻叶山城城主义龙，派了使者去鹭山的道三家中传信道：

“父亲大人最近收的侍卫当中有个织田家来的人，名叫佐久间七郎左。这个人在尾张残暴地杀了人后逃难至此。死者的未婚妻誓死要报仇，上门来找我。请把七郎左交给我吧。”

道三紧盯着来人。眼睛虽在动，却是一言不发。

他始终沉默着。这个男人只要一沉默，四周的空气立马就停滞流动。稻叶山城的使者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庄九郎也就是道三，年届六十后明显露出了老态。他瘦得厉害。皮肤衰老显得面色枯黄，让人觉得他似乎患了某种重疾。

一双眼睛显得更大，稍带浑浊地四处转动。似乎他的霸气和精气都尽悉从肉体蒸发出来，凝聚在这双眼睛里。

“那个怪物这么说的吗？”

道三终于开了口。他的眼里满是怒气。义龙越过了身为人子的界限，来向父亲张口要人，也太狂妄自大了吧。况且，义龙清楚地知道自己十分宠爱佐久间七郎左。此人是受信长之托，义龙也不会不知道。

“佐久间七郎左，”道三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女婿上总介孩提时的玩伴，也是宠臣。我是受上总介之托收留了七郎左。不会交出去的——你回去传话。”

使者回到稻叶山城后，汇报给义龙：

“鹭山的主公大人是这么说的。”

“岂有此理！”义龙的胖脸蛋涨得黑红，“难道我义龙，在父亲的眼里还比不上邻国的女婿吗？”

他怒吼道：

“既然父亲大人如此不讲情理，我也只好把七郎左抢过来了。小牧源太听命。”

小牧源太生于尾张春日井郡小牧，由于种种原因四处流浪，来到美浓后被道三收留。

道三隐退后，转到其子义龙门下，因勇猛而得到义龙的赏识。

很快，小牧源太就来到义龙面前跪拜道：

“源太听命。”

义龙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来了。听说鹭山的佐久间七郎左和你是同乡？”

“不错。”

“认识吗？”

“是的。”

“想办法把七郎左带到稻叶山城来。有这么件事。”

义龙把阿胜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只是，鹭山的主公不会交出七郎左的，不是吗？”

“不管他。鹭山那边要是发怒的话我会出面的——源太。”

“在。”

“领旨。你陪同阿胜助她一臂之力。杀了七郎左遂了她报仇的心愿。源太，不得有误。”

小牧源太低头叩首，瞬间下定了决心。主命难违。他决心舍弃道三为义龙效力。况且，助人报仇是以勇猛自负的武士最高的荣誉。

那个时代，比起主仆关系，武士们更看重自己的勇猛和声誉，换过主公的小牧源太答道：

“在下遵命。”

过了一会儿，阿胜跟随着侍女进来，远远地跪在下方。

“她就是贞女阿胜。”

义龙亲自介绍说。

之后小牧源太和阿胜退下大殿，四目相对时，

（真是个美人。）

源太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原以为是个强悍的贞女烈妇，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女子颇有姿色，让人浮想联翩。

“主公传令，让我助你复仇。”

小牧源太说。阿胜的一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源太，很快又低下头去说：“那就全仰仗您了。”她的声音略带沙哑，与她的长相颇不协调。源太喉头一紧。刚才阿胜低头时，衣领有些松懈，能看见胸前饱满的山丘。小牧源太无比振奋地表示：

“一定满足你的心愿。”

受如此佳人所托，源太自然无法推辞。

源太径直去了鹭山，找到住在城楼大手门附近的佐久间七郎左，通报一声：

“是俺，小牧源太。”

就闯进门去。佐久间七郎左热情相待。在美浓做官的尾张前辈唯有小牧源太一人，而且还来看望自己。七郎左陶醉在乡情中：

“太不敢当了。本应该我去看你，却因有事缠身迟迟未能成行。今后，还请念在同乡之情多多照应啊。”

当下便好酒好菜款待。小牧源太酒足饭饱后，邀请道：

“多谢款待。也请你后天到稻叶山城来做客。我会安排好渔夫，一同抓鲇鱼去吧！”

“那太好了。”

佐久间七郎左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七郎左中计了。他如约来到小牧源太家，吃着鲶鱼，开怀畅饮。眼看已经酣醉如泥了，小牧源太突然喊了一声：

“主上有令。”

便扑了过来，源太的家丁们也闯进来将他五花大绑后，关在屋内的临时牢房里。

第二天，他被带到伊奈波明神旁的空地上的竹篱笆内，见到了阿胜。七郎左也持剑抵抗了一阵，却不敌小牧源太以及三名家丁长枪的围攻，大腿中枪后仰身跌倒，被阿胜用短刀刺中了咽喉。这一招足以致死。阿胜随后又拔出腰刀，对着倒地的七郎左胸膛狠狠刺下，七郎左当时气绝身亡。

这次的复仇被称作“稻叶山复仇”而名扬远近。贞女阿胜和勇士小牧源太的大名也响彻远江、骏河一带。

然而，此事却激怒了两个人。

他们是道三和信长。

信长大发雷霆。

（我要杀了阿胜。）

他痛下决心。信长觉得，阿胜实在是该杀。她竟然私自跑到邻国杀了自己委托给道三的七郎左。而且还恬不知耻地向邻国的年轻国主求助，让信长颜面扫地。阿胜越是出风头，信长就越是觉得耻辱。

“阿浓，阿浓，”信长听闻此事后，一边喊着一边走进后宫，“你听说了没有，那个女人？”

阿浓也听说了发生在自己娘家地盘上的这件事。

“阿胜在稻叶山城下出了名呢。”

浓姬不动声色。

“连你都向着阿胜吗？”

信长大吼。

“怎么会呢？”

“我和岳父道三可是丢尽了脸。”

“不过，阿胜确实是个贞女啊。”

“愚蠢！”

“比起阿胜，她身后那个得意忘形的义龙更让人可恶。我要是有余力的话，恨不得现在马上就攻打美浓，包围稻叶山城。”

信长道。义龙是浓姬的哥哥，也等于是信长的哥哥。

“阿浓，义龙此人怎么样？”

他又问道。信长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打败义龙的事。

于是，浓姬大概介绍了义龙的情况。包括他体格庞大、迷恋武艺、表情虽然迟钝却异常敏感等等。

“此人真是你的哥哥吗？”

“不。”

浓姬摇摇头，看着信长却说不出话来。她在犹豫应不应该将真相告诉信长。

“怎么回事？”

“其实，义龙和我不是亲兄妹。”

浓姬一咬牙抖了出来。信长“咦”了一声，神情微妙。他吃惊时总是这副表情。

“不是亲哥哥吗？”

“嗯，不是。”

浓姬道出义龙的身世。

“也就是说，深芳野那个女人嫁给蝮蛇做妾时已经怀了前任赖艺的孩子。义龙知道自己不是道三所生吗？”

“不清楚。那人表情向来迟钝。”

“阿浓，”信长毫不讳言地说，“义龙一旦知道这个秘密，道三会没命的。”

说完，信长出了房间直奔大殿，派出使者速往美浓。

“请交出阿胜。”

使者传话道。信长另外又派了使者去找道三请求道：

“请说服义龙把阿胜还给尾张。”

第二天晚些时候，使者回来报告说，遭到了义龙的拒绝。

“再去一趟。”

信长又派出别的人。如果义龙坚持不交出来的话，那就每天不断地派人前去。

义龙仍然表示拒绝。

再说道三。

与信长的杀气腾腾相比，道三对此事保持缄默。要说这件事中最伤感情的，要数道三。女婿托付给自己的家臣，被义龙设计骗走，白白地送了性命。

他却始终沉默着。心腹大臣堀田道空从旁提醒道：

“这件事闹得很大啊。”

“是吗？”

他只应了一句，便匆匆转移了话题。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燃烧着火焰。谁都可以看出，这件事后，道三对义龙感到深恶痛绝。然而，他却选择了沉默。

如何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呢？道三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道三从还是庄九郎的年轻时代开始，就懂得如何不在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情绪。这并不等于是脾气温和。他其实是非常易怒的。只是，要深思熟虑才行。要让怒气在腹中沉淀下来，再三思考后，变成其他的形式。这也是蝮蛇之名的由来吧。

眼前让道三苦苦思索的，不是对着义龙大发脾气，而是转变为“如何处置义龙”。

接连几天，道三都沉浸在思考中，终于决定：

（我要废嫡。）

撤去义龙的头衔，让自己的亲生子即“义龙的弟弟”取而代之。要平息怒火，也只有这个办法。

道三膝下有好几个儿子，都一同住在鹭山城里。其中，孙四郎和喜平次已经长大成人。然而两人都未能得到父亲的遗传，胆小无能。道三自己也对此不抱希望。

“无用之辈也。”

故而没有把他们培养成武将的意愿。武将生存的圈子勾心斗角，善良懦弱的贵族子弟最终只会落得被除掉的下场。他甚至考虑——是不是把他们剃度送入佛门呢？

（让孙四郎继位吧。）

道三心中闷闷不乐。虽然不是什么上策，但也总比让义龙占着稻叶山城要来得放心。

道三正在筹划此事时，信长的使者前来求见。

“是关于阿胜的事情。”

使者转达了主人信长的口谕。

道三点头道：

“佐久间七郎左死于非命，我未能替女婿保护好他，实在惭愧。不过阿胜不在我这儿，她在义龙的稻叶山城。”

“主子知道。因此想请求您利用父君的权威，让稻叶山的主公把阿胜还给织田家。”

“恐怕不行。”

道三苦笑道，

“义龙近来颇为自负，我已经管不了他了。就算派人去也会被赶回来的。”

“只是……”

信长的使者还想接着说，您不是父君吗？却被道三打断道：

“我自有打算。少安毋躁。”

使者满怀希望地告退了。此时道三对尾张使者说的一句“我自有打算”，却迅速传遍了美浓国内，当然也落入了稻叶山城义龙的耳中。只是，这句话传到他这里时，已经变了味，内容是：

“据说鹭山的主公要废掉嫡子拥立孙四郎呢。”

义龙听后，心想：

“果然不假。”

自从自己成人礼后，道三对自己就异常冷淡。对弟弟们却是百般迁就。这种父亲，让弟弟来取代自己这种事完全做得出来。

义龙当然不愿意舍弃今天的地位。

（干脆豁出去了。）

他想。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谋反，赶走父亲和弟弟们。

他左思右想后，悄悄地传唤了长井道利商议此事。长井家曾经担任美浓的小太守而盛极一时，后来失去了大部分领地，如今的主公道利靠着俸禄寄养在义龙门下。

这个半辈子小心翼翼苟活着的道利，当义龙向自己倾诉了不为人知的烦恼后，虽然稍有犹豫，却义无反顾地开口道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足以颠覆义龙的世界。

石破天惊

仅凭一句话就改写了整个历史，恐怕也只有这个例子了。

“隐居在鹭山的主公，并不是您的亲生父亲。”

长井隼人佐道利一语道破了天机。

还不仅如此，他继续说：

“主公您真正的父君，正是先代的美浓国主赖艺啊！”

“此、此话当真？”

义龙全身的血液竟像是凝固了，连手指尖都顿时变得煞白。简直不敢相信，无法相信。先代的土岐赖艺被父亲道三赶跑时，当时十六岁的自己初次随军攻打大桑城，挥枪从大手门蜂拥而入。简直荒唐至极。就算自己不知情，却奉了假父亲的命令亲手将亲生父亲赶出了国门。

“我不信。”

义龙脑海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思考能力逐渐恢复过来。很多疑问都茅塞顿开。父亲道三在众多的子女当中，唯独对自己极其冷淡，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而且，传闻中还说道三打算废了自己，把美浓国主的位置让给弟弟孙四郎。

“隼人佐，我再问你一次，此事可是千真万确？”

“不是我一人这么说。美浓国内，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恐怕也只有主公您被蒙在鼓里。”

“如果此事属实，那么鹭山殿下不仅不是我的父亲，还是我的杀父仇人，对不对？”

“正是。”

告密的长井道利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吓得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肩膀不停地哆嗦着。

“隼人佐，对不对？”

“是，正是。的确如此。”

“隼人佐，父仇子报。对方是鹭山殿下。”

义龙不禁脱口说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严重性，怒目圆睁，嘴角下垂，身子因为愤怒而开始颤抖。

“是，是啊。”

长井道利抖得越发厉害了。

“报仇。”

义龙自言自语道。往往在这种时候，语言带有某种魔法。义龙的内心已经失控。要想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需要强大的富有磁性的言语。

那就是报仇。

除此以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可以挽救被真相撕裂的义龙。否则，义龙恐怕要一辈子活在战栗和震惊当中。

“报仇。”

义龙又重复了一遍，就像得到了奏效的咒语一般，身体停止了抖动。

“要不要下手呢？”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半睡半醒般迟钝的表情，似乎在自言自语。

“不过，殿下，”长井道利仍在哆嗦，他想要减轻自己告密的罪过，“什么？”

“您到底是赖艺殿下还是道三殿下所生，天下之大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您在川手正法寺削发为尼的生母深芳野夫人。您亲自去问问比较稳妥。”

“有道理。”义龙点头道，“不过，隼人佐，如果母亲告诉我的确如此，我该怎么办呢？”

“这……”长井道利低头说道，“请殿下定夺。”

“是啊，要我自己决定。”

义龙起身离座，带了几名随从，出了稻叶山城直奔川手的正法寺。

不速之客义龙造访时，深芳野刚从庭院里的枫树上剪下一枝红叶，供在佛像前。

她马上备了座，自己坐在下方。

“母亲。“

坐在上座的义龙开口叫道。美浓的国母是道三的正室明智氏小见方。前几年小见方因病已经不在人世。总之，深芳野作为道三的偏房，在这个国家的地位并不高。考虑到她是当今国主义龙的生母，入佛门之前被尊为夫人，削发为尼后，才勉强允许她住在正法寺中的持是院。

“什么事？”

深芳野小声问道。

“让左右退下。”

义龙的家臣和深芳野周围的人都退下后，他从上座下来走到深芳野跟前，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请告诉我真相。道三殿下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对吗？”

“啊！”

深芳野惊得张大了眼睛。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义龙。很快她又垂下眼帘，极力想要掩饰脸上的表情，然而她膝盖上双手的战栗暴露出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难、难道是真的？”

义龙叫出声来，深芳野猛地抬起脸。

“我不能说。”

她低声道。义龙不禁怜悯起眼前的母亲，他扶着深芳野的肩膀说：

“母亲，儿子不愿打听您以前的风流旧事。但是我必须要知道，母亲您原本是赖艺殿下的偏房，有孕在身却被道三抢走了。是这样的吗？这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告诉我的。”

义龙称呼道三时已经不用尊称了。

“道三对待母亲如此冷酷，不立为正室，还娶了明智家的小见夫人，让您终身为妾。对母亲来说，道三太应该被诅咒了。”

“殿下还不懂男女之事。”

“您别骗我了。母亲年纪尚轻就看破红尘遁入空门，难道不是为了报复道三吗？义龙是您的儿子，怎么会不懂呢？”

义龙说。深芳野泣不成声，连忙抬起袖子擦脸。

“告诉我吧。义龙是先代美浓太守土岐赖艺的儿子。”

义龙深深望着生母的脸孔。

深芳野更加伤心了。她纤细的脖颈微微颤动着，让义龙觉得她只不过是个懦弱的女子罢了。他对母亲滋生出一种奇妙的陌生感，就像闻到了某种不快的气味。

“老娘们。”

义龙拼命忍住想要喊出来的冲动，很快移开了眼光。然而，孕育自己的女人还在继续哭泣。

义龙耐心地等着深芳野的回答。只要她的一句话，年轻时被四周叫做庄九郎的道三在美浓苦心经营的权力这一艺术品将灰飞烟灭。庄九郎即道三眼中这个不起眼的女子，将淡然地把他推向不幸的深潭。

义龙还在盼望母亲嘴唇开启的瞬间，深芳野的沉默却漫长无边。他终于爆发了：

“母亲，你不回答也行。义龙只好相信这是真的了。我的父君不是斋藤山城入道道三，而是先代美浓太守、土岐源氏的嫡流美浓太守赖艺殿下。”

“殿下，”深芳野终于抬起了头，“如果是这样，您打算怎么办？”

“义龙身为男子，当然选择男子之道。”

义龙站了起来。他走出去拉上门，停了一会儿聆听里面的动静，深芳野好像还在恸哭不已。

义龙从走廊上飞身跃下，他的庞大背影落在了院里。之所以如此，是为了平静自己的心情。

鹭山的道三自然不知道发生的一切。他并没有明确表示：

废去义龙之嫡位。

虽说阿胜报仇一事使他对义龙更加憎恶，却还没到从心底开始考虑废嫡的地步。坦率说，他已经年过古稀，没有精力去完成废嫡的大事。

他希望安稳的生活。

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在他身上，从前精力旺盛的权术家的影子已经逐渐远去，他正在迎接和平而慵懒的老年。

而且——

道三重视的是义龙的愚笨。孙四郎以下的亲生儿子们更是不值一提。就算换人也是无用。当初传位给义龙时，他就认定这个乳臭未干的肥猪不会有任何作为。

道三不曾想到，知道义龙出生秘密的还有深芳野。他曾经贪恋过她的肉体，并加以利用。道三在实现美浓的梦想时，深芳野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过现在已经无用了。丧失了利用价值的深芳野，到川手的寺庙出家为尼与世隔绝。也不过仅此而已。深芳野无言地告知了义龙事情的真相，点燃了义龙心中的熊熊怒火，如此重大的事件，道三做梦都不曾想到。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是无能懦弱的，都是为了被自己利用而存在的，这是这个年老的英雄过于惯性的思维。

义龙得了重病——

当他听说这一消息时，这种思维让他没有觉得任何意外和蹊跷。

（义龙得病了？那个怪物实在是太庞大了。庞大的身体肯定要出问题。估计某个部位已经开始崩溃，弄不好会一命呜呼。）

他一心这么想。倘若义龙死了，道三也不会让亲生儿子孙四郎继位。义龙有子嗣叫做龙兴。当然应该让龙兴继位。这样的话，美浓的统治者中将不会有道三的血统。他已经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这个老人通过亲身经历彻底看透的是，就算硬把无能的人推上王座，也迟早会因为无能而垮台。

（反正，我死后美浓一定会落到尾张的女婿之手。那个年轻人一定会这么干。他拥有与生俱来的天分。我苦心经营的美浓国，将成为他壮大实力的好肥料。这样也好。）

道三心想。处于这种超然和虚无境界中的道三，自然不会浪费精力去注视义龙这种人物的一举一动。

义龙的病，竟似一日比一日加重了。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千家万户。

弘治元年的十月，义龙的家臣日根野备中守作为使节来到了鹭山城。

“臣惶恐，稻叶山的主公已经病入膏肓了。”

日根野备中守把义龙的病情描述了一遍。

“那么严重啊？”

道三信以为真，甚至有些怜悯起义龙来。

“我会找时间去看他，让他振作精神，好好养病才是。”

道三说。

“臣遵命。”

使者日根野备中守叩谢，他已经知道义龙要谋反的机密，所谓的“病入膏肓”不过是幌子而已。

日根野从道三那儿告退后，又去拜见了道三的亲生子孙四郎和喜平次，说明了义龙的病情并捎了话。

他捎的话大意是，义龙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了，想和弟弟们见最后一面。孙四郎和喜平次马上表示：

“兄长如此，我等马上就去。”

他们马上收拾东西，跟随日根野备中守的人马登上了稻叶山城。孙四郎和喜平次一直把义龙当做是自己的亲哥哥。

义龙躺在病榻上。

这个病榻要比常人的大上一倍。他从枕头上微微地扬起头：

“你们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微弱。道三从心眼里瞧不起的这个庞大的蠢货，在关系到生死的要紧关头演技竟是如此逼真。

“孙四郎，我的子嗣尚且年幼。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家国都要托付给你了。”

“父亲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我不是学武之才，武士无能则会身败名裂，让我做学问或是出家。孙四郎不敢违抗父亲之命，当不了武士。”

义龙虽然听着，心中却嘀咕着怎么不对劲。不过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回头了。他仍然装得有气无力地说：

“我想叙叙旧。你们在城里住上一两天陪陪我吧。”

“好啊！”

二弟喜平次也欣然应允。

“我们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安慰大哥。”

“那真是太好了。”

义龙露出疲惫之色闭上了眼睛。见此，孙四郎和喜平次退出了病房，被领去歇息。

负责招待的是日根野备中守兄弟。他们备了酒菜，还为尚未成年的喜平郎准备了甜点。

当晚，他们就宿在城里。

夜里，日根野备中守来到义龙的病榻前报告道：

“他们已经睡下了。”

日根野备中守虽然可怜两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却不敢违抗君命。他来是为了确认君命有没有变化。

“请殿下吩咐。”

他请示道。一贯缺乏表情的义龙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一句：

“照旧行事便是。”

便翻身面朝屏风睡了。备中守甚至未能看清他的表情。他出了房间。

他的弟弟在外面等候。

两人相视会意后，进了事先准备好的房间。房里有五名日根野家的家臣。主仆几人很快就换上了窄袖衣服和裤子，用绳系了裤脚，蒙上黑面罩出了门。

他们飞速赶到孙四郎、喜平次的房间，分头闯了进去。

“主公有令！”

备中守大喊一声，家臣们鱼贯而入，睡梦中的孙四郎立刻被利剑穿透了胸膛。

喜平次也同样一命呜呼。

战端

听到两个儿子被杀的消息时，斋藤道三正在鹭山城外的原野上猎鹰。

原野已经染上了一片秋色。他策马奔过原野，进了树林，刚来到林中的小池塘边，只听见“报告主公殿下！”的大喊声，有人从树林间急奔而来。估计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只见来人骑了一匹无鞍的耕田用的马，没有马鞭，只是用一根带着叶子的树枝抽打着马臀。树枝上的叶子颜色深红。是漆树叶。

（冒失的家伙，也不怕过敏。）

道三侧马立在池塘边，静静地等着来人。

“主公！”

武士翻身下马跪倒，一口气报告了孙四郎、喜平次两人在稻叶山城遇害之事，才大大地吐了一口气，趴在了地上。

犹如晴天霹雳。不是弑子一事，而是假儿子义龙既然接连杀了两个弟弟，应该已经做好了独立的准备，即在稻叶山城招兵买马，推翻道三的政权。不，岂止是准备？应该是进行了相当程度的计划，否则也不会动手杀了孙四郎和喜平次。

道三表情僵硬。

此时若作出无谓的举动，只会让手下人心惶惶，传出去将有损大将的权威。为人之父的道三即使在听到如此悲痛的消息的这一瞬间，也保持了大将的仪态。与其说是表演，不如说是这个男人从庄九郎的时代就持有的天性。

“把漆树枝扔了吧！”

道三从马上下令道。来人仍然紧紧握着鲜红的漆树枝。

“好好给他洗洗手。”

他吩咐左右道。

“带他去池塘。”

他补充道。虽然嘴上在下着命令，他的眼里却根本看不见漆树枝和来者。他仿佛看见，自己亲手建造的天下第一坚城稻叶山城巍然挺立，城墙上到处插满了义龙的战旗。

“与助，”他唤着来人的名字，此人是遇害的孙四郎的贴身侍卫，“再说一次，稻叶山城的情况如何？”

“忘了报告了。稻叶山城的城墙上，插着崭新的九条桔梗旗。”

桔梗图形是先代土岐氏的家徽。斋藤家的旗帜是道三亲自设计的二条波纹。义龙用桔梗旗取代了波纹旗，等于是公告全国和天下：

“恢复土岐的姓氏。”

（怪谁都没用。）

道三苦涩地拽过缰绳。

（看来我低估了那个蠢货。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仰望着天空。晴空万里，一望无垠。

（看来要背水一战了。）

道三缓缓地策马而行，马蹄踏过树林中的草地。他一路都在思考如何与自己的儿子打仗，却理不出个头绪。

骑在马上的道三陷入茫然之中。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此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也难怪，一想到竟然要和义龙交战，他感到荒唐至极。

（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如此不堪的时候。义龙一定会招兵买马来对付我。而这些兵，不都是我培养起来的吗？义龙一定会死守着稻叶山城，这座城不也是我耗尽心血才建起来的吗？再说，义龙这个对手——最最荒唐的是，他到底是我的儿子。虽然我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却是我一手抚养长大，还让他当上了国主。所有这些都是出自我的手掌，如今却要和我作对。想我英明一世，竟然会遭遇如此下场！）

道三眉头紧蹙。

不知不觉，他笑了起来。除了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从年轻时就给自己定好了周密的计划，所有行动都在我的计划之内。才从一介无名之徒跃身当上了美浓一国的主人。我的计划可以说是奇术。而这种奇术得以发挥完全是仰仗前任太守土岐赖艺。我先是接近他，然后利用他，仰仗他的权威玩弄手段，终于得到了美浓，赶跑了赖艺。赖艺有如此下场也是自作自受。谁让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呢？但是我却忘了这个蠢货唯一不缺的是生殖能力。他和深芳野交欢时不曾忘了播种。深芳野这个成天只知道哭的娘们，却厚颜无耻地藏匿了赖艺的野种，十月怀胎生出了一个义龙。我把他当做亲儿子养大。虽说是出于政治需要，却也没必要把国主之位让给他。我却这么做了。也许是出自心底对赖艺的怜悯之情吧。而恰恰就是这种该死的怜悯，耽误了我的计划和奇术……）

他哭笑不得。倾尽所有智慧设计好的美浓经营策略，却输给了无需任何智慧的男女交媾、受精、孕育这一动物本能，功亏一篑。

（大势已去。）

道三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这应该会成为自己人生落幕的一大笑话吧。

他骑马出了林子。

上了大道，道三抖擞起精神，和刚才树林中的自己判若两人。只见他麻利地挥着马鞭，马儿犹如长了翅膀一样，朝着鹭山城飞驰而去。

回到鹭山城，道三马上吩咐：

“让老臣们到大殿集合。”

他穿过庭院进了茶室，点上炉子泡上茶，喝了两盅后，心里有了打算。

（这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战。要打得痛痛快快的。）

大殿里，石谷对马守、明智光安、堀田道空和赤兵卫等人已在等候。

“你们听说了吗？”

道三落座后即刻发了话。

众人都点了点头。每个人的目光都炯炯地盯着他。道三一一环视，眼光扫过每张脸孔，似乎要看到对方的心底去。

（这些人都会誓死跟随我的。）

他确信。石谷、明智和堀田等诸将领均与道三志同道合，都和道三有着深深的默契，应该不会投敌叛变到义龙那边。

不过，他们毕竟是在道三隐居的鹭山城里奉公的将领。人数一向不多。道三把家臣兵团的百分之八十都让给了稻叶山城的义龙。

“马上通知，让士兵们集合吧！”

道三向众臣下令。转眼到了第二天。

稻叶山城里的动静也打听清楚了。义龙废了斋藤的姓氏，重新起名为一色左京大夫。他暂时借用了母亲深芳野娘家的丹后宫津城主一色家的姓氏，想必是打算除掉道三后再恢复土岐的姓氏。

而他招募兵马的理由是：

“杀道三入道，报我父土岐赖艺之仇。”

他堂而皇之地四处劝诱着美浓的武士们。这意味着，他作为数百年来美浓的神圣血统太守土岐氏的当代主公在下达命令。

美浓的武士们开始动摇了。他们习惯了听从主公的命令。眼下的主公是土岐义龙。

从利害关系来看，义龙一方具有明显的优势。首先，他是当今的国主，稻叶山城的奉公者人数众多——在常备军队上，道三隐居的鹭山城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另外，义龙盘踞在美浓第一城的稻叶山城中。与鹭山城这座建在小山丘上的小城相比，这里可是百攻不破的要塞之地。就连小孩儿都知道，无论是攻是守，盘踞在要塞的义龙都具有绝对的优势。

……

（看来劝募是行不通的。）

道三心中暗叹道。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灰心，而是全力加固鹭山城的防守。

美浓出现了两名主公。来自双方的使者跑遍了国内的村头巷尾，动员大伙儿：

“加入我们这边吧。”

道三自己也判断道：

能招到义龙那边十分之一的人马就不错了。

他虽未抱太大期望，却也没有死心。所幸的是，虽然道三的旧臣们陆陆续续地前往稻叶山城，义龙倒也无法立即攻打道三。

道三高明的战术，让义龙和他的党羽们都有几分忌惮。他们对此谨慎万分。这种慎重中体现出的无能，为道三的备战赢得了时间。

关于道三面临不测的消息，传到了隔着一条木曾川的邻国信长的耳中。

信长很是惊讶。他正和本家的岩仓城主织田信贤处于内战状态，没有多余的兵力。不过他还是立刻决定：

“可派援兵。请告知事情经过。”

他派人前往道三那里，同时又派出大量密探去打听美浓的动静。

探子们很快就回来了。他们报告说，道三的兵力少得可怜。

“道三殿下肯定打不赢。”

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

“那么少吗？”

信长语气凄凉。

“与此相反，稻叶山的义龙殿下人马却是与日俱增。”

（蝮蛇命中逃不过此劫啊！）

信长也不得不这么想。就算道三的战术有如魔法，兵力上的差距却是足以致命的。如果只是相差半数，还有可能用战术来弥补。然而，道三的兵力甚至不到稻叶山城的十分之一。

“此事要瞒着浓姬。”

信长向后宫的侍从们下了关于美浓情势的封口令。已经失去母亲的浓姬，如果知道要再次失去父亲，该是多么的痛苦。

信长的密使到达道三居住的鹭山城时，是一个降霜的清晨。

道三穿得很厚。

“女婿说要派援兵？”

道三惊喜地睁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过了良久，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长睫毛下隐约有泪光闪烁，随后又展颜一笑：

“想不到上总介公子年纪轻轻，却如此关怀体贴别人的事。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边人手够用了。”

他轻描淡写道。

道三的答复出乎信长的意料。他听后心想：

蝮蛇这家伙光嘴上逞强。

不过这倒像是道三一贯的作风。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蝮蛇会不会已经做好了送死的准备。

他不禁愕然。怀抱必死之心的话，也就无需尾张的援兵了。如此看来，道三最后的战术，不是为了打胜仗，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轰轰烈烈地闭幕。

信长不得不向浓姬吐露了此事。

“你父亲想要自杀。”

他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他说的自杀，意思是道三在准备一场浪漫的带有自杀性质的战争。

“就连我的援兵也被他拒绝了。是不是老糊涂了。你也赶紧写信劝劝他吧。派福富平太郎去送。”

福富平太郎是受到道三宠爱的青年武士，作为浓姬出嫁的随臣迁到了织田家。派他去的话，道三应该会敞开心扉说真话吧。

福富平太郎奉了浓姬之命，装扮成小贩趁着夜色蹚过了木曾川。义龙已经派出部队在国境边上戒严，以断绝道三与信长在军事上的联络。

福富沿途杀了三名戒严的士兵，自己的左肩也中了剑，浑身是血地赶到鹭山城，与旧主人得以久别重逢。

道三听他说明来意后笑了，宽宽的前额上布满了皱纹：

“呆瓜殿下很是关心我嘛。”

却坚持不肯接受援助。

平太郎眼中的道三变得很是悲观。与其东山再起，不如为自己想好退路。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以前那个贪婪的野心家和冷血的阴谋家，料事如神的斋藤山城入道道三吗？福富平太郎反而对道三的变化心生怜悯：

“殿下，不可气馁啊！”

他想提醒道三不可过于悲观。

道三却苦笑道：

“你真傻。”

我的心计怎么会退步呢？道三接着说：

“正因如此，我才谢绝了信长的援军。”

“为何如此？”

“美浓是个大国。”

“那又如何？”

“一着火就是大火。”

“您的意思是？”

“信长的地盘还只是半个尾张国。”

“此话不假。”

“再说信长也正在和岩仓的织田氏交战。你想想看。自家着了火，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有余力帮我灭火呢。就算他硬要匀出人手，也就是一千人，顶多也就是一千五百人。一旦匀给我了，他自己的清洲城就岌岌可危了。再说，就算他拨给我两千人马，也于事无补。结果只会是丈人女婿一同完蛋。”

“怎么说？”

“这场仗没有胜算。”

道三回答得很干脆。这就是道三谢绝信长的原因。他的计算能力不仅没有衰退，而且他的拒绝，恰恰是由于他精确地算出了将要交付给死神的人数的结果。

“明白了吗？”

道三甚至有些得意于自己的冷静，脸上竟然浮起了明快的笑容，说道：

“回去告诉那个呆瓜，我还没老糊涂呢。”

“不过，殿下，”福富平太郎不禁流下泪来，他也顾不上擦，“这次是出于道义上的援兵。请接受。我愿意献上微薄之力，死在殿下的鞍前马后。”

“道义之战？”

“真想不到，从信长的嘴里会听到这种话。回去后告诉他，打仗是出自利益之争。除非有必胜的把握，否则不可出兵。不懂这一点就得不到天下。让他这辈子都好好记住。”

“那，那我要怎么做？”

“你只不过是个武士，我刚才讲的是身为大将应有的道德，武士之道另当别论。武士要有仁有义。”

道三凛然道，语气铿锵有力。福富平太郎被他的威风慑住，半晌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之后，平太郎用过饭菜，又换回百姓的装束出了美浓，回到了尾张。

道三和义龙各自做着开战的准备，速度却缓慢得惊人。

转眼到了弘治二年。

稻叶山城终于结集了一万两千兵马，义龙决定开战。而道三的鹭山城里，充其量只有两千数百人而已。

南泉寺之月

数量决定胜负。

敌方的义龙拥有一万两千兵马，而自己鹭山城中的人马只有他们的六分之一，道三对自己的落魄光景也只好苦笑不迭。

（倒是和我预想的人数差不多。）

道三心想。

（不过正如世上的凡夫俗子所盼，要是出现奇迹就好了。）

堀田道空和赤兵卫等人都心怀期盼。他们每天都一边祈祷一边核实着城里的人数，当他们认识到不可能再增加时，便去央求道三：

“主公，咱们吹号吧！”

他们想做最后的尝试。得到道三的同意后，他们在城墙的各个角落配置了擅长吹号的人，轮流让他们吹着。

——加入道三这边吧！

他们用的是催促各村的海螺。滴滴的螺号声传遍了整个美浓平原。号手和风向不同，有时候能传到三四里开外。

吹号的士兵们立在城墙处，不分昼夜地对着东、西、北三个方向吹着。之所以不对着南边，是由于敌人的稻叶山城位于南侧。

鹭山城地处美浓平原的正中央。螺号声响彻天际，越过田野。广大无垠的田野上，螺号声中透着一股哀伤。

四处春意盎然。从城墙上放眼望去，有的村庄开满了白梅，有的则是粉艳的桃花，看上去就像是童话中的风景画一般。而对着这些春光中的村庄吹着螺号的道三手下的兵士们，又何尝不是画中的人儿呢？

螺号声持续了两天两夜。

然而所有的这些村庄里，却未见有一匹马或是一名士兵前来助阵。夜里，道三躺在床上听着空旷的螺号声，倍感凄凉。没想到自己最后的时光，竟然会在这种寂寞荒凉的伴奏声中度过。

第三天早晨，道三起身后立即唤来堀田道空：

“让他们别吹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道空跑到城墙上，命令吹号的士兵们停下。士兵们一副尽了力的表情，纷纷放下了螺号。

城池内外，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接下来要看战术了。

己方的人数太少，无法在平原交战。看来只好躲在山里，利用天险来开展山地战了。一向喜欢光明正大地在平原决战的道三，并不喜欢像猿猴一样上蹿下跳地进行山地战。

四月初，道三召开了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决定了基本方针。

“先挑一天刮风的夜晚火烧稻叶山城下的街市。”

稻叶山城下的街市井口（现在的岐阜市）因道三断然采取了经济行政手段“乐市乐座”而异常繁华，道三一向引以为豪。他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会亲手烧了这座街市。

然而事出无奈。城下一幢幢的武士住房就像是整座城的碉堡。必须先烧了这些碉堡，才能对付主城。

翌日刮起了风。

巳刻一到，道三开始行动。他亲自率领全军渡过长良川，就像强盗队伍的首领似的迅速赶到稻叶山城下，命令道：

“放火给我烧！”

道三的将兵们手持火把，都化身为火魔闯入大街小巷，所到之处统统点燃。

到处都蹿起了熊熊烈火。

火光下的道三策马立在名为恩明巷的小巷边，黯然看着四周的夜色。

前方的稻叶山高高耸立，道三亲手建成的百攻不破的稻叶山城跃入眼帘。点点篝火犹如星星点缀着黑黝黝的山峰，敌人不断在本丸、二之丸、三之丸[1]中出没。

只是，义龙即使被人少势弱的道三烧到了脚后跟，也不见他出城应战。

义龙眼里的假父亲道三，在战术上简直就是出神入化的名人。既然他敢明目张胆地过来放火，就一定做好了好几步的打算。

当然，道三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倘若敌人打开城门攻打过来，埋伏在两侧的伏兵则会从侧面痛击他们，同时佯装后退把他们引诱到长良川河畔低洼的湿地里，包围他们从而一举歼灭。这种夜间作战最适合以小部队对付敌人的大军。

敌人却毫无动静。任凭道三的人马好生折腾，就是不予理睬。

道三一见烧得差不多了，又勒马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出城的意思，便向地上啐了一口痰道：

“真没劲。”

他掉转马头迅速下令到野外集合，全军开始向稻叶山城东北方向四公里处的丘陵地带——北野城进发。

途中，他拨出一队人马，下令放火烧了自己一直隐居的鹭山城。

经过大桥村时，后面的天际升起一缕黑烟。鹭山城被淹没在火海中。

（都烧光了。）

道三骑在马上频频回首，他干涸的双眼注视着原野上空的烟雾。

这座城里有太多的回忆。记得刚到美浓的时候，第一次拜见土岐赖艺便是在这座城的大殿里。也是在这里，他为了得到深芳野，举起长枪刺中了画中老虎的眼睛。把赖艺推向酒池肉林使其成为废人的，也是在此时熊熊燃烧的这座鹭山城里。美浓到手后，他把稻叶山的主城让给义龙，自己则隐退到这座城里，把浓姬在内的几个孩子抚养成人。这么一想，自己人生的画卷，开始于这座鹭山城，随之徐徐展开，最后仍在此地告终。

（我这一生都在燃烧。）

道三心想。然而，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举旗向北行进。

不久就到了北野城。

数日后。

道三把距离北野南侧二里开外的岩崎城，指定为北野城防守的最前线。部将林道庆负责把守此地。

可以说是北野城的出丸。岩崎城地处低矮的丘陵，连接北野的街道自下朝北而行。敌人想进攻北野城，就必须先拿下进攻路上的岩崎城。

四月十二日，义龙率领大军攻打岩崎城，双方短兵相接，仅仅一天，岩崎城陷落。守将林道庆向北野城的道三派出传达遗言的使者，放火烧了城中心，在火焰中剖腹自尽，结束了生命。

“道三的手段也没什么特别嘛。看来他青云直上的法术已经不灵了。”

岩崎城的陷落使义龙和他的部将们欢欣鼓舞。

“一点儿也不奇怪，”道三听到这条传闻后，自嘲地笑了，“既然已经没有法术了，我斋藤道三也就是个行尸走肉而已。”

道三沿着山脊朝山里奔去，径直进了他以前特意为赖艺建造的山城大桑城。然而他并不打算要躲在这座城里。

敌人追到这里多少要花些时间。借此时机正好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

进了大桑山里的翌日清晨，竟然罕见地下起了霜。两个时辰后，山峰和幽谷看上去都似乎铺上了一层白白的雪。

“难道是老天要让我欣赏这山中的雪景？”

道三心中欢喜，沿着下了霜的小径攀上了山中一座叫南泉寺的寺院。沿着长长的石阶拾级而上时，雾气散去，四月的阳光从云层中照射出来。林间结的霜迅速融化，刚才的雪景犹如昙花一现。自然界尚且变化无常，人生繁华又何尝不是如此？

南泉寺里供奉着被道三赶走、最后客死他乡的两名美浓太守的牌位。即土岐政赖和赖艺两兄弟。道三召集和尚，拨了巨款，在此供奉二人。事到如今竟然会在这两名美浓旧主的灵前伤感不已，就连道三自己都不明所以。道三的政治哲学遵循“君主无能乃罪恶所在”的原则，一定是出于此因，道三自己才赶跑了前两代的美浓国主：

“我也要加入进来了。”

便跻身于其中。而道三又出于大意沦落到被义龙驱逐的境地。只是与前两代不同的是，这个男人不会像他们一样为了保住性命落荒而逃。他甚至谢绝了女婿织田信长让他到尾张避难的好意，准备体面地迎接最后一战。

除了被杀害的孙四郎和喜平次，道三还有两个儿子，尚且年幼。他们现在正被藏在北野的深山里。道三的首要任务是先把二人送到国外。

道三唤来了赤兵卫。这个京都妙觉寺本山的杂役出身、长相狰狞的男人，跟随道三征服美浓后当上了国守，眼看又要重操旧业。

“殿下。”

赤兵卫跪地叩首后抬起了脸，这阵子他也明显见老了。

“赤兵卫，这出漫长的戏快要唱完了。你回京都去吧。”

“啊？”

赤兵卫惊讶地张大了嘴。理所应当，他早就做好了和道三同生共死的准备。

“那、那怎么行。”

他着急地想要争辩，道三却沉默地蹙起了眉头。道三从庄九郎的时代开始就一直将赤兵卫用作手足，却不喜欢手足多嘴插话。

“我让你去，你就乖乖地去。顺便把我剩下的两个儿子带上。明白了吗？”

赤兵卫沮丧地低垂着脑袋。

“离开美浓时，把他们头发给剃光了。”

“啊？是要当和尚吗？”

“这样才能安稳。要当上武士大将太艰难了，即便像我这等才华最后也不过如此下场。到了京都后直接带到妙觉寺本山去吧。妙觉寺是你我曾待过的地方。后来也一直通过美浓的常在寺进贡了不少香火钱。虽说我是个犯规破戒的佛门弟子，现在却是最大的施主。想必也不会亏待你们。”

“话虽如此……”

“而且，你又是以前寺里的杂役。再好不过了。”

“真是好极了。”

赤兵卫笑得比哭还难看。对他来讲，就像兜了一个大圈子后，又回到了原先的栖身之所。

“您不也是那座寺里出来的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回去？”

“正是。”

“你以为这是下棋玩儿呢。”

“不行吗？”

“人的一生不过如此。途中哪怕只是看见了风景，也要觉得自己赚了。”

“真的吗？”赤兵卫就像中了魔一样怔怔地望着道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主公有何打算？”

“我嘛。”

道三走到案几旁，手指拨弄着笔尖。

“是问我吗？”

“正是。”

“我打算把美浓让给织田信长。我认为，制美浓者制天下。把这个国家交给此人，成为我修建的稻叶山城之主，以此为据点出兵天下，最后上京称霸。我未能实现的梦想，由此人来完成。想必我不会看错。”

“要把美浓让给上总介殿下吗？”

“正有此打算。”

“那么，两个年轻的公子就没有继承权了吗？”

“都要当和尚了，江山又有何用？不过说不定长大后，想起自己是斋藤道三的儿子，效仿义龙惹是生非。我还是写下来，以备后患吧。”

道三铺了纸，压上镇尺，挥笔写就。

在此立证，

美浓一概托付于织田上总介，

此信为凭，

任信长处置。

眼下追兵在后。

坚守此约上京妙觉寺。

一人得道，九族升天。呜呼哀哉！

置笔泪洒，

乃南柯一梦也。

斋藤山城于法花妙谛间，

终生老病死之苦，得佛果于战场。

不亦乐乎？

明日一战，

纵五体不全，

然成佛也，

舍人世之虚无，

如朝露之无踪。

弘治二年四月十九日

斋藤山城入道道三

“赤兵卫，盖上大印吧。”

道三命令道。

赤兵卫拿起案几上刻有“斋藤山城之印”的方印，蘸足了印泥，在道三署名的地方按了下去，这也许是他最后能为道三做的事情。

“有劳了。”

道三谢道。他想用这几个字来表达对赤兵卫效忠自己半辈子的感激。

一听此话，赤兵卫竟然一反往常，“哇”地哭出了声。

“我可是向来不喜欢哭哭啼啼的。”

道三说。

“这种时候哭的话，该吵醒那些我这大半辈子打倒的亡灵们，它们说不定高兴得很：道三，你也有今天啊！”

“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就好。快动身吧。我晚上还有事情要做。”

“夜都深了，您赶紧歇息着吧。”

“歇什么歇？等到半夜月亮出来了，便要全军下山到长良川河畔与义龙决一死战。”

赤兵卫听后心里咯噔一下，道三却已经在挥笔疾书了。

这封信是写给信长的。

让国状兼遗书。

道三简洁地书写后，签上名画了押。一国的主帅用一张薄薄的纸片，便把江山拱手让人，恐怕史无前例。以后也不可能会有。

烛台照在道三的侧脸上。赤兵卫小心翼翼地退下，到了门旁对着道三的背影施了一礼后，拉开门出去后，反手关了门。

道三又唤耳次。

耳次来了。

“把这个交给尾张的织田上总介。”

道三吩咐道。

耳次与赤兵卫相反，他一向沉默寡言。接到命令时从不追究。

他鞠了一躬后便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道三要做的便是命人取来盔甲，穿戴整齐。

月亮快升上天了。

[1] 本丸、二之丸、三之丸：日本古代城堡的核心区域被称为“本丸”（主要的或者最内层的城廊），外层的区域称为“二之丸”，再外层的区域则称为“三之丸”。

奔赴长良川

月亮真是善解人意。

两头弯弯的，就像一把锐利的镰刀悬挂在山峰的上空，此刻正散发着万丈光芒，为道三和他的将士们照耀着前进之路。

（也许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月亮了。）

道三骑在马上想。

“哦，道空，”他叫着堀田道空，“你听过我唱经吗？”

“唱经？”

由于是山路，道空吃力地拽着缰绳，一边回头看着佛门出身的主公。

“是，就是吟唱经文的意思。”

或者说是佛教音乐。

道三还在京都妙觉寺本山当学徒时，就学习了声乐，因他的音量宽广和充沛的肺活量，教他的老师曾认真劝说他：

你不如放弃学问当乐师吧。当唱经师怎么样？

唱经是用唐代的音律来诵唱经文，古代中亚的大月氏国盛行的音乐传到中国、又传入日本后，睿山的僧侣们得以传承。相当于西洋音乐的音阶，分为宫、商、角、徵、羽五音，以此为基础配上旋律、曲子和拍子。后来的谣曲、净琉璃等大众乐曲都来源于唱经。

“还不曾听过。”

堀田道空答道。的确，自从道三离开妙觉寺还俗后，就再也没唱过。

此刻，道三忽然很想深吸一口山间的空气大声吟唱，或许是为了感谢今晚的月亮，为自己照亮通往最后一战的道路。更单纯的是，他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往事。

（如果当初我做了唱经师，也不会这把年纪还要在这山里率领着孤军奔赴战场了吧。）

他不胜唏嘘。

或许，他还想用自己的声量鼓舞全军的斗志。或者说，是为了鼓舞自己。如果不放喉高歌，孤军深夜下山行军，是何等的凄凉。

“那我唱了。”

道三缓缓地大口吸气，似乎要把星光都吸进肺里。然后他开始徐徐吐气。

伴随着歌声。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抑扬顿挫。

刚开始是柔和的，就像春天的波浪缓慢涌动，接着旋律如怒涛般突然加快，进而又像地上的虫鸣般声声幽怨。此起彼伏，高亢时响彻夜空，如此反复，充满着节奏感。

（简直是仙乐啊。）

沿着昏暗的山道下山的两千余名将士都忘记了自己的所在，陶醉在道三的歌声中。

对将士们而言，前面的战场充满了绝望，然而道三的歌声却赋予了他们对未来的另一种希冀，那是个神圣的世界。

他们沉醉其中，领悟到死后才能到达极乐彼岸，为了奔赴彼岸，此刻需要加快脚步、敲响战鼓昂首阔步地向敌方进发。

就连堀田道空——跟随道三左右而由衷折服于这个谋略家魅力的人，一路听着道三的歌喉，也不禁热泪盈眶：

“难能可贵啊！”

他喃喃自语重复了好几遍。

道三仍在展喉高歌。

唱着唱着，他感到自己体内涌起了一股热流。

大彻大悟后的喜悦。

比这种喜悦更激荡。道三在为自己人生的终结而歌唱。这首挽歌动摇、震撼着道三的心灵，最终沸腾为昂扬斗志。既是挽歌，也是一首战歌。

道三的“假儿子”义龙，如今已改名为一色左京大夫义龙，此刻正盘踞在稻叶山城指挥着这场军事政变。

派往北部山地的探子快马加鞭回来报告道：

“入道殿下的部队正在下山。”

义龙听后马上下令吹号，全军整装待发。

义龙自己也披盔戴甲上了马。这具身高六尺五寸、体重三十贯[1]的庞大躯体骑在马上，如果不踩着马蹬，简直就能双脚着地。

家中的下人都背地里叫他为“六尺五寸殿下”。

尤其是武仪郡出身的下人们说话向来刻薄，他们议论道：

“六尺五寸殿下只要骑上马，就变成了六条腿。”

意思是他的腿长得可以从马上着地。当时的马不同于三百多年后从西方进口的品种，身材矮小，类似于驴子。

因此，对于身体发育得异于常人的义龙来说，步行反而比骑马更舒服。然而毕竟是统率全军的大将，步行难免有失体面。

然而，骑出不到三町[2]地，胯下的马便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义龙只好时常备好五匹马以供替换，每行走三町路便换乘一匹马。

全军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义龙却仍然按兵不动，他待在稻叶山山脚下的居所中，密切关注着不断南下的道三军队的动静。

（他到底要上哪儿？）

义龙揣测着。道三部队的目标会是哪儿呢？

（该不是要决一死战吧？）

双方人数的差距太大了。道三这么精明的人，决不会蠢到要以卵击石吧！

（一定是想从美浓的中心突围，逃往尾张信长的城里。）

这种可能性最大。

义龙自然已经做好了作战计划，断掉尾张之路，将他们歼灭在木曾川的北边。

他还向尾张方向派出了戒严别动队。这支部队肩负两大任务。一是防止信长万一为了救援道三派兵北上，二是布下天罗地网，不让道三逃出美浓投奔尾张。

别动队的队长由牧村主水助和林半大夫两人担任，他们领兵三千，在稻叶山城的西南方向大浦（现在的羽鸟市）附近用削尖的木头扎成栅栏建成坚固的野战阵地。义龙命令他们死守，“如遇信长来攻，不许出去应战。只需死守阵地，不让信长的一兵一卒闯进美浓。”

半夜，接到了重要情报。

道三的军队似是直奔稻叶山城而来。

“难道真要决斗？”

义龙不禁哑然，同时感到了恐惧。

他马上部署军队，让大军赶到稻叶山城的防卫前线长良川，并布好了数层阵营，而作为统帅的自己，则在位于稻叶山西北边的小山丘“丸山”上搭起了大本营。一切就绪后，月亮已经开始东移。

话说信长。

这天夜里，道三的密使耳次翻过了大桑山，跨过美浓平原，游过了木曾川，好不容易到了尾张清洲城。

虽说是深夜，耳次仅仅用了五六个时辰，就跑完了大桑到这里的十三里路。

信长在对面给耳次赐了座，展开了道三的亲笔信。

这是一封遗书。

也是一封让出美浓的让国状。信长看过后便怪叫一声：

“这条蝮蛇！”

他站了起来。他体会到了蝮蛇的危机、蝮蛇的悲怆，以及蝮蛇的走投无路。想想世上除了父亲再无人理解自己，邻国的岳父却不然，而是不计回报地关怀着自己。这个老人如今走到厄运的尽头，送来密信让出江山，这种好意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而这种待遇与情分，自己却未尝从亲属家人中得到哪怕是一分半毫。从来没有。

他想到此，不由仰天长啸。如同慈父般疼爱自己的平手政秀切腹自尽时，信长也曾经如此失态。

此刻，信长的贴身侍卫们都大惊失色：

“殿下疯了！”

信长像一阵疾风冲向后宫。只听见他又发出一声长啸。

众人都不知所措。既像是命令“牵马”，又像是下令“吹号出征”。虽然一般人听上去只是怒喊声而已，家臣们却立即分头去做准备。

信长径直闯进了浓姬的房间，连叫了三声“阿浓”。

浓姬刚刚得知美浓派来了使者，预感到美浓的父亲处境险恶，马上起身梳妆。

听到信长的喊声从走廊上传来，她连忙答道：

“阿浓在此。”

说话间已经跑到房门口打开了门。

信长却不像往常那样招呼道“你在呀”。

他只是沉默着，将道三的遗书扔向浓姬打开的房门中。

“我这就去把蝮蛇领回来。”

他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信长一边穿过走廊一边开始脱衣服，到了大殿时已经是一丝不挂。

小厮们赶紧上前，动作麻利地为信长缠上崭新的棉腰带。套上内衣和披肩后，接着是裤子、帽子和长袖外衣，最后戴上盔甲。

接下来就看信长的行动了。只见他出了大门翻身上马，扬鞭直奔城门而去，只有五六名骑兵跟随在后。

信长的一生中，从未下达过出阵的号令。他的做法一贯是自己单身一骑先行，众人察觉后方才跟上。

到了海东村时，已经聚集了两百名骑兵。从清洲前往海东的街道上，只见追赶信长的队伍高举着火把一闪而过。信长到了镇守海东村的山门前，收了缰绳立马等候来兵。眼看着队伍已经增加到了三五百人。

道三举兵南下。

途经伊佐见和富冈，出了粟野后，在岩崎端掉了敌人的前哨小部队后继续朝南前进。

他打算强渡长良川，直捣稻叶山城。

有几处渡河口。

道三选择了离稻叶山城距离最近的“马场渡口”，命令先锋部队先行。

天还没亮。

探子回报：

“马场渡口的对岸，有大军部署。”

（义龙看出我想从马场渡河了吗？）

道三无可奈何。义龙今年三十岁，尚无作为一军统帅作战的经验。一定是周围人出的主意。

道三派出了大量探子。

他们很快便打探到敌人的阵容、人数和部署等情况。

照此看来，估计这场仗要隔着长良川打了。

道三拿定主意后命令大军停止前进，开始在长良川河畔部署各军。

首先是大本营的位置。

附近有座叫做崇福寺的寺院，西南角沿着河堤有一片松树林。

他决定选在林子中。

道三的将兵们行动迅速。他们很快在帐营前围上了削尖的栅栏，搭起了竹篱笆，又垂下帷幔，安置了护卫队。

道三进了帐营后，将士们立即在四周竖起了九面白旗，正是道三的“二头波纹”大旗。

天逐渐亮了，太阳从薄薄的朝雾中升起。迎来了弘治二年四月二十日这一天。

道三在案几旁坐了下来。

“吹号！”

道三毅然下令道。

朝雾徐徐散去，对岸的风景清晰地浮现眼前。

可以说对方的大军是云霞之势。

只见数不清的大小旗帜林立，后面是义龙坐镇的丸山，插着象征着土岐源氏嫡流的蓝色桔梗旗，在霞光中迎风而舞。

“不赖嘛！”

道三只好苦笑。

他缓缓地转移视线，望向自己的部队。每个将士脸上，都露出绝望的表情。

（难道都要随我下地狱吗？）

道三眼眶不禁一热。为了自己这个三十几年前漂流到美浓的外人，竟然有两千人与自己同生共死，岂能让人不为之动容？

突然，他心头一转。

（信长不知道会怎么样？）

虽然自己拒绝了他的救援，但难保他不会赶过来。

（是不是应该告诉全军援兵会来）。

这样的话，就能让大家心生希望。后有援兵，就能激发斗志，拼死抵抗。

道三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注意到，每个人的表情，都透露着必死之心，没有半点犹豫。

这种时候提起援兵之类的话，反而会让士气瓦解，滋生依赖之心，坏了大事。

又过了一会儿。

从对岸的义龙阵营中，传来惊天动地的冲锋螺号和鼓声，先锋部队开始浩浩荡荡地渡河。

“出动！”

道三挥舞着令旗。

鼓声顿起，道三部署在河堤上的铁炮队开始不断填充火药，向敌军猛烈射击。

义龙军队的先锋竹腰道尘率领的六百人马，冒着弹雨硬是上了岸。

道尘曾是道三的爱将，道三将他封为大垣城主，还把自己名字中的道字赐给了他。

道三拍案而起。

[1] 贯是尺贯法的计量单位。1贯等于3.75千克。

[2] 町是尺贯法的计量单位。1町约等于109米。

血战

时值农历四月，树木繁盛的稻叶山此刻满山都是耀眼的新绿。

阳光照射在云雾笼罩的稻叶山，从地处长良川北岸的道三等人看来，雾中的结露一粒一粒竟似染成了碧绿色。

这片绿雾正在飘动。

朝西而去。

劲风西吹，敌军的大旗沙沙作响。

眼前的绿雾中，竹腰道尘率领的六百名先锋，抖擞着长枪冲了过来。

（啊，还挺美的。）

道三望着敌人色彩缤纷的盔甲和各种形状的旗帜，觉得像极了一幅绚丽的彩色屏风。自从来了美浓，经历了大小无数的战争，却从未觉得战场像今天这么美。

每次都是背水一战。从未将战场当做有色彩的风景来欣赏过。根本没那种心情。

（看来我是变了。）

道三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自己来。

唱着经文从山上自北而下时，道三就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不似从前了。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输赢了。）

道三遥望着敌军。这一生，他都在不断地爬着梯子。梯子上头总是有敌人，只有杀了他们自己才能继续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了梯子顶部，又要提防下面的敌人。

也就是防守。

防守战缺乏输赢的刺激。赢了是理所应当。道三生来就对进攻作战乐此不疲，却在对付梯子下面爬上来的敌人中丧失了热情。也无法期待数量。这些都淡化了道三对输赢的执著。于是，出现了另一个道三。

道三远远望着突击而来的敌人，就像是一位风流老者在红叶的季节欣赏四方的景色，脸上带有几分慵懒，怎么也不像一名就要指挥作战的大将。

不过，道三却也没有冷眼旁观。

他已经从案几旁站了起来。

他不停地挥舞着令旗，巧妙地指挥着五个阵队的人马，首先用铁炮击溃敌军的前列，接着又令弓箭组左右夹击敌军的侧面，趁敌人阵脚大乱时长枪组立刻进攻，一见敌人的中军不稳，道三马上从左右的母衣众[1]中挑出三名：

“取道尘的首级来”。

他有条不紊地下着命令，就像是老练的厨师吩咐备菜一般。富有作战经验的道三断定，混战中敌人的将领往往容易被孤立，现在正是接近的机会。

道三的判断极其准确。三名母衣武士疾如闪电般飞驰而去。他们直奔乱军队伍中的中军，瞄准道尘后包围上去，就像割草般轻易取下了他的首级。

前后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主将一死，敌军顿时大乱，纷纷朝着长良川逃窜。

道三放声大笑。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他捶了捶腰，重重地坐了回去。有点累了。

道三的将士们就像猎犬一般追逐着溃败的敌兵。然而道三清楚地知道，眼前暂时的胜利，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

（不过，多少能喘口气。）

也只有这一效果而已。

雾很快散去，聚集在对岸的敌军主力，兵分三路开始渡河。

敌军铺天盖地地涌来。三路兵力中的两路大有从左右迂回之势。估计是想大范围包围道三的部队。道三一眼就看穿了。因为这也是他经常用的拿手战术。

（难道我要死在自己的战术下？）

道三自己都觉得滑稽。

他下令鸣鼓收兵。

道三打算先把分散在战场的士兵们集中起来组成一队，拼足火力将敌人的包围圈各个击破。

话说信长，他正在领兵北上。

途中，他几度驻足等待追来的家臣们，然后又接着赶路。很快就到了富田大浦的村落。圣德寺就坐落在此。三年前，道三与女婿信长在此上演了一场戏剧性的会面。信长穿过寺院的山门时，不由得悲从中来。

“蝮蛇，你一定要活着啊！”

他在黑夜中大喊。

喊着喊着，他忽然发现，与道三见面是在天文二十二年四月二十日，虽说年号已经变了，今天却是三年后的同一个日子。

也许是偶然。

信长却不这么认为。

（道三的计算太高明了。）

他不禁惊叹。莫不是蝮蛇故意选在和自己见面的四月二十日，来作为自己的忌日吧？一定是这样。四月二十日成为忌日的话，对吊唁道三的信长而言将是具有吉日和忌日的双重意义。而信长一辈子也不会忘了道三吧。

（此人竟然想得如此周到。）

年轻的信长为自己的发现无比感伤。

迎着晚风疾驰的信长不时用手拭着泪。

赶到木曾川支流足近川的土堤时，天色大亮。

太阳出来了。

回头看看，追来的人数已不下三千人。

“殿下，您听！”

有人骑马凑近前来。是织田家的大将柴田权六胜家。

听见了。

对面的薄雾中，从美浓平原的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鼓声和铁炮声。道三似乎已经开始决战了。声音来自北边。稻叶山就在北边。战场一定在长良川的渡河口附近。

相距尚远。

“还有几里地？”

“呃，最少有四里吧！”

柴田权六答道。

信长策马立在土堤上，眼前是足近川。

“渡河——上！”

信长扬鞭喊道，自己已经一马当先下了河滩，又蹚进水流中。

三千织田大军开始过河。他们有条不紊地向前行进，眼前逐渐出现了连绵的低矮的丘陵。

让人吃惊的是，这些大小不一的丘陵，竟然都被布置成敌军的野战阵地，无数的旗帜迎风招展。

是义龙的小分队。

虽说是分队，人数也超过信长的部队。

——估计信长会搬来救兵。

义龙猜想，便派了牧村主水助、林半大夫等率领一支部队部署在此，阻挡信长前往战场。

这些丘陵阵地的将领们无不接到命令——

只需防守。就算信长挑衅也只守不攻。

所以，他们在阵地前挖了壕沟，搭了栅栏，插了削尖的树枝，建起了坚固的野战堡垒。

要想攻城，通常需要比守兵多出十倍的人数。信长的人马却比守兵还要少。

信长部署好部队，立即命令铁炮队和弓箭队前进，开始射击。

却不见敌军出来。

对方开始用铁炮回击。信长又派出了先锋队。

敌军在栅栏里架起铁炮，织田的先锋队进入射程后，便成为活靶子。

信长在马鞍上急得快要跳起来。

“我要踏平你们！——”

他驱马进入敌人的射程内几次试图突击，却不见成效，身边的护卫们还白白赔上了性命。

他只好从栅栏前后退一町开外，布置好铁炮阵后再次开战。

此间，从稻叶山城下长良川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战斗声。

（蝮蛇这家伙，正在以死相拼吧。）

一想到此信长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他骑马在原地兜着圈子，嘴里不停喊道：

“蝮蛇，你要死了吗？要死了吗？”

道三此时正在硝烟中。

敌人已经将自己包围了。

道三剩下的部队，好几次突击冲破了敌人的包围圈。

然而，就算是冲破了，敌人却又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包围圈正在逐渐缩小。

敌人尽可能地用铁炮射击包围阵中道三的士兵们，这种战法果然奏了效。

道三的士兵们无法与敌人刀剑相拼，不断有人中弹倒地身亡。

道三命令士兵们逃入松树林中躲避弹雨。

利用松树来抵挡子弹。

敌人的骑兵队却不示弱，勇敢地逼近前来。

敌人的目标，现在只剩下一个道三。

道三身边仅仅剩下几名母衣武士护驾。

他却仍旧坐在案几上，纹丝不动。

年轻时，他上阵时从不用案几，而是在马上坐镇指挥，驰骋沙场，时不时还亲自挥枪上场突击，现在的道三，却极力克制着这种冲动。

反正，横竖都是死。他不想沉不住气慌忙应战，损毁自己的形象。而是要拿出美浓国主的风度，沉着地坐在案几上迎接最后的时刻。

这时，道三的知己好友、亡妻小见方娘家的主公明智光安赶了过来。他是今日之战的主将。

他的脸似乎中弹了，半边脸都是血污。

“殿下，快撤吧！”

明智光安喊道。他打算拼出一条血路，让道三退避到城田寺。

“明智你才应该撤呢！”

道三微笑着告诉他，自己有些累了，不打算离开此地，立即撤回明智城是最后的军令。他又道：

“回了城，把我的话捎给十兵卫光秀。”

光秀听从道三的命令并未出阵，而是留在明智城防守。一旦道三失利，光秀就不得不弃城逃往国外。

“光秀的器量足以包容天下之兵。我这一生阅人无数，然而胸怀大志之人，不过是我的尾张女婿信长和我的外甥光秀两人而已。决不能让光秀在这场无谓的争斗中送了命。你告诉他，让他出城逃往国外，周游天下，丰富见闻，好继承我的遗志。”

稍顿了顿——道三又接着说：

“光秀一定会上京。京都有被我扔下的妻子万阿。我这一生经历的女人中，她是最出色的。”

“万阿夫人？是让光秀去找她吗？”

明智光安有些哽咽。

“嗯……”

道三脸上浮起了少年般羞涩的微笑，说道：

“对，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了，光秀要是能亲口告诉万阿我是怎么死的，就更好了。”

明智光安领命离去了。

环视战场，道三的将士已经所剩无几，在硝烟中四处奔跑的几乎都是敌兵。

他们正在寻找道三。

义龙的手下大将、号称美浓第一勇士的小牧源太，正打算穿过数十米间距的松树林，猛地一回头，吓得赶紧从马上滚落下来。

他看见了旧主人道三。

道三的案几靠在一棵松树根下，他傲然端坐着纹丝不动，似乎仍在指挥着三军。

关于小牧源太此人，在前面的阿胜风波中已经提到过了。他原本是尾张人，投靠道三门下后受到了道三的亲手栽培。

“主公！”

源太刚想下跪，突然想起这里是战场，还来不及伸直弯下的膝盖，便举着长枪冲刺过来。

“我当是谁呢，源太你啊！”

道三就像看见了一只苍蝇似的，盯着眼前这位美浓第一勇士。

“我、我来取您的玉玺。”

“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道三缓缓站起身，伸手握住改制成战刀的数珠丸的刀柄，微微眯着眼注视着源太的动静。

当的一声，他拔剑出鞘。

源太的枪也已经刺了过来。道三挥刀削去了枪头，乘机逼近一步。源太敏捷地向后退去，这回是短枪来袭。

道三抬起右腿正要迈一大步，源太的枪凌空横扫了过来。

道三跃身躲避。

就在此时，身后有一骑闪电般奔了过来。道三刚注意到，来者已经跳过他的肩头，大喊一声：

“对不住了！”

只见马背上寒光一闪，已经刺中了道三的脖子。

此人是义龙的部将林主水。

道三的躯体重重地倒了下去。义龙的步兵头目长井忠左卫门急忙上前，想要捆住道三的手脚。

然而，不等长井动手，这名美浓国主的魂魄已经上了西天。

长井只好从尸体上割下首级，抱着正要起身，却不料脚下的青苔一滑，连同道三的首级摔倒在地。这是题外话，并无特别的含义。

只是这件事随后也传了开去，说是道三的首级太沉，就连武士抱着都要摔倒。

道三遇害时，正要北上的信长却被阻隔在狐穴附近的丘陵地带。此时的信长，自然不知道道三已死。

只是，此前从北方天际传来的枪炮声忽然停了下来，可以推测到事态的进展。

信长寡不敌众。

他下令撤退，却由于美浓兵的穷追不舍而加倍困难，每交一次火便要牺牲一部分尾张兵，太阳高高升起时，总算蹚过了足近川，逃回尾张时已经溃不成军。

义龙亲自验过道三的首级后，将它丢到了长良川附近，不久便消失了。小牧源太盗走了它。源太将它埋在道三最后战死的松树林中，从长良川里捞了一块天然石头，压在了坟头上。

[1] 母衣众：母衣是指日本古代骑兵用的一种布幔护具。骑马奔走时可以抵挡流箭。母衣众是战国时期由精锐武士或往来于前线的信使组成的部队。

万阿之庵

京都的万阿得知道三的死讯，是在这一年的初夏。

赤兵卫带来了这个消息。

道三步入晚年后，赤兵卫也每年数次往返京都与美浓之间，捎去道三的信，或是送些银两什么的。

不知为何，道三在北野的山里与赤兵卫道别时，唯一没吩咐他：

“把我的死讯告诉万阿。”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赤兵卫向来都猜不透道三的心思。

赤兵卫领着道三托付给自己的两个孤儿，逃出美浓，千辛万苦到了京都。他们投宿在妙觉寺本山的塔院中，接连数日隐姓埋名打听京都的各种风闻，终于得到了美浓政变的消息。

“斋藤山城入道道三殿下在长良川畔与土岐义龙决战，道三兵败身亡。”

（难道是真的？）

赤兵卫虽依稀抱着一丝侥幸期待，却仍然备受打击，仿佛一下老了十岁。京都的消息称，尾张的织田信长急忙赶往美浓相救，无奈在途中受到美浓兵的阻挠，最终未能赶到战场。

（这是个笨蛋。就算精力旺盛，到底是缺乏头脑和实力。）

赤兵卫对信长的不济感到愤愤不平，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了。事已至此，只好按照道三的嘱托，把两个孩子送到妙觉寺本山出家为僧。

“这是山城入道殿下的遗嘱。”

他恳求道。道三生前就经常向妙觉寺本山布施土地财物，寺里欣然应允，挑了师傅，很快就剃度成为寺里的小和尚。

赤兵卫也在同一天步入了晚年生活。他不愿意孤身一人飘零俗世，同两个孩子一道削了发，披上墨染的僧袍，皈依佛门，终生守护两人。

出家第二天，赤兵卫沿着京都的街道向西而行，前往嵯峨野。

万阿就住在那里。

万阿早已不是油铺的老板娘了。七年前，她关了店铺，在嵯峨的天龙寺旁盖了一座庵，出家为尼。

油铺关闭与道三并无关系。自从几年前开发了菜籽油以来，万阿等老油商们凭借“大山崎神人”垄断油座的资格而经手买卖的紫苏油，被大量廉价生产的菜籽油取代，老油商们也都逐渐没落下去。

万阿之前就看到了紫苏油的未来，早早关了店，在嵯峨的天龙寺旁建了庵，买了地，只是为了确保年老后的安逸。她并未受到没落的影响，虽是出家之人，却依然过着奢侈的生活。

只要一提到“嵯峨野的妙鸯大师”，洛中洛外无人不晓。这个尼姑出手阔气，甚至曾把国内的歌舞伎召到庵里献艺。

赤兵卫来到庵前。

虽说是座庵，四周却围着结实的围墙，虽小却安装着四脚门，进门后是两栋下人居住的房屋，看来生活很是富足。

赤兵卫先去了杉丸房里，详细描绘了道三死前的情况。

杉丸听后，叹气道：

“那些传闻看来是真的。”

“有传闻吗？”

“这里虽是京都的乡下，但洛中不时有人来往，自然会听得到。不过，毕竟是传闻，无根无据，还没告诉夫人呢。”

“告诉她的话，一定会吓一跳吧！”

“嗯，不好说。”

杉丸似乎很懂地侧了侧脑袋，他从年轻时就有这个习惯。也难怪。这十年间，道三从未回过京都，夫妻之间有名无实。万阿夫人对这个虚幻的、神秘的丈夫道三，又会作何想呢？

（已经没精力再生气了，索性想通了，自己一个人过。）

这十年，杉丸如此看在眼里。

“那好，杉丸，”赤兵卫还是一幅大大咧咧的口气，“由我来说怎么样？”

“确实很难办。”

杉丸为难得很。他这半辈子都守在万阿夫人身边，希望她快乐幸福，然而这件事情却是非同小可。

“我想知道，”杉丸道，“美浓的姑爷临死前，交代你要传话给京都的夫人了吗？”

“嗯，交代过了。”

赤兵卫顺势撒了个谎。依他所见，道三没提到万阿，一定是认为就算自己不说赤兵卫也会去告诉万阿。

“那也只好这样了。”

杉丸向万阿传话后，领着赤兵卫到女主人的房里，进了房间，对着里屋紧闭的拉门道：

“赤兵卫大人来了。”

里屋的万阿，转膝朝着门口，立起了右膝。

然而，她并不让人打开门。沉默片刻后，她开口道：

“庄九郎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也许是隐约有了预感。

“您怎么知道？”

“就在十天前的凌晨，他好像回来了。我吃惊地招呼他，他却立即不见了。应该是做梦了吧。”

“他已经遇害了。上个月二十日，在长良川河畔死于义龙殿下之手……”

赤兵卫简单描述了经过，停顿后情绪激动，不由得双手捂脸哭出声来。

“义龙殿下，是那个叫深芳野的女子生的吗？”

“是，正是。”

赤兵卫答道。万阿依然在紧闭的拉门后保持着沉默。

房间的四周静悄悄的。

又过了一刻钟，赤兵卫一直跪伏在门口等着万阿发话，却连一声咳嗽都不曾听见。

——如何是好？

他抬头望着杉丸。杉丸伤感地点点头，小声道：

“还是退下吧！”

同一年秋天，一名武士踏着嵯峨野的草地来到万阿的庵前，登门求见。

年轻的男子。

稍带棕色的头发梳成漂亮的发髻，两道薄眉下一双星目，深不见底。称得上是美男子。

他腰间佩着不起眼的大小宝刀，朱红色的无袖坎肩下是一件印着格子花纹的和服，下身穿着一条染色皮革裁剪成的宽松裤子。只见他静静地走到围墙边，站在门口。

待到杉丸出来，这名气质不凡的武士恭谨地问道：

“请问这里可是妙鸯大师的庵室？”

杉丸回答是，武士又道：“我想见见大师。”

“不知您是哪位？”

“失敬了。我是美浓明智人，名叫明智十兵卫光秀。”

他表明自己是已故斋藤道三的亲属，这次是来转达道三临死前的遗言的。

杉丸禀告万阿后，万阿欣然同意。

光秀被领到南边一间能看见庭院的房间，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是个不错的女人。）

他在美浓时略有耳闻。这次他远上京都寻找万阿的踪迹，当他得知万阿起了妙鸯的法名隐居在嵯峨时，

（妙鸯——）

精通文字的他，也不禁对这个女子罕见的法名感到新奇。鸳鸯中的雄性称为鸳，雌性称为鸯。即便是落发为尼，也依然爱恋着俗世时的夫君。

（道三殿下，罪孽不浅啊。）

他不禁叹道。虽说自己的姑姑小见方是美浓的正室，听闻后才知道这座庵的女主人才是原本的妻子。

不久，万阿出来了。

她戴着白色的绢帽，身上也是雪白的装束，体态丰腴，完全不像想象中的枯槁。

“十兵卫是吗？”

她未施礼便坐了下来。

十兵卫刚要按照规矩行礼，万阿伸出圆圆的手掌道：

“啊，不用了吧！”

她笑容可掬。

“你看到了，我这一辈子，都不在乎什么规矩方圆，只是照着性子来。既然你到了这里，就不用讲究那些了。”

一向谨小慎微的光秀不由一惊，不知所措之下只好望着女主人，想道：

（这个女子可真是随性之人，估计天生就是这样。）

他马上放松下来，在万阿面前开始滔滔不绝，连他自己都感到很惊奇。

光秀的叔父光安，为道三尽忠而死。

他逃出长良川河畔的战场后回到明智城，一边加固城池的防守，一边小心翼翼地注视敌人的动静。

义龙当上新国主后，不断派出使者前来劝降，光安每次都坚决回绝道：

“我不仅是已故道三的姻亲，还是他的老知己。我们共同度过了半生的时光。在杀害道三的义龙膝下俯首称臣，我无法接受。”

无论左右如何劝告，他都不肯到稻叶山城去朝拜。义龙无奈，只好于九月十八日派出一支三千七百人的讨伐部队，由长井隼人佐道利率领，不到两天便攻陷了明智城。

城池陷落前，光安唤来光秀叮嘱道：

“为道三殉死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能因此而断了明智一族之后。你赶紧从这儿逃走吧！”

光秀也只有听从，他带着光安托付的遗孤们逃出城外，暂时在西美浓府内的领主山岸光信的城馆里躲避了一阵，把遗孤们安置好后，自己孤身一人上了京。

“这些血淋淋的事情，您一定不爱听吧？”十兵卫光秀道，“不过我倘若不讲，您就不知道我和亡去的道三殿下是什么关系。”

随后，光秀又一口气讲起了自己的生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

他讲到了自己年幼时就拜道三为师，受到道三的宠爱，传授自己学问、武术、战术和艺术，虽说是道三手下之臣，却被视若爱徒。

“难怪你说话的语气、相貌举止，都和我丈夫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呢。”

万阿不无感慨地上下打量着光秀的脸。

“那个人，对尾张的信长殿下，也是喜欢得很呢。”

“确实不假。”

光秀微微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听到信长的名字，他不由得想起了浓姬。然而自己已经沦为一介浪人，这些人和事，距离自己实在是太遥远，远得太不现实了。

太阳开始西移，光秀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停留了很长时间，惊道：

“我想多讲讲道三殿下的事，话不由得说得太多了，天色已经不早了。”

“不用多虑。”万阿回答，“我更喜欢听你讲你自己的事情。”

“哪里哪里，道三殿下……”

“道三那个死鬼，在美浓怎么混，又是怎么个结果，我压根儿不想听。”

“这？”光秀满脸不解之色，“这又是为什么呢？”

“斋藤道三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个陌生人。更说不上是丈夫了。”

“可是……”

“当然不是。万阿的夫君是油商，名叫山崎屋庄九郎，年轻时去了美浓，时不时回京都来。至于他在美浓干什么，和万阿没有半点关系。所以，关于山崎屋庄九郎的事我可以听，那个斋藤——对了，叫什么来着？”

“道三。”

“对，对。叫这个名字的人，就算和山崎屋庄九郎同属一人，对万阿这辈子来说，也是个毫无瓜葛的人。”

“您这话太让我意外了。”

“不过，山崎屋庄九郎殿下每次回来都会说，万阿我要当将军了，到时候就把你接到宫里什么的，其实想想，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有意思了。”

说到“世上再没有人……”这里时，万阿虽然仍微笑着望着光秀，眼中却盈满了泪水。

万阿又挽留光秀在庵里住了几天，光秀告辞时，她一直送到庵门口。

“你要去哪儿呢？”

她问道。

“并没什么打算。”

光秀回答，自己只是想浪迹天涯增长见识，万阿的笑容凝固了，她紧盯着光秀道：

“男人真是不易啊！我看你的样子，也想夺天下吧！”

“哪儿的话。我才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离开美浓，就像是从树上掉下的猴子一样，一文不名的浪人而已。”

“浪人才可怕呢。山崎屋庄九郎起先就是妙觉寺的法莲房，后来逃出寺里还俗时，身无分文便在京都闯荡。”

“但愿吧，”光秀微微笑道，“能有法莲房的福气就好了。”

他转身沿着门前的小路向东大步流星地走了，连头也没回。

朽木谷

光秀踏着落叶，一路北上，来到琵琶湖以西的山区。

时值弘治二年的冬天。

也就在这一年，恩师道三战死沙场，明智一族没落，光秀自己也变得无家可归。

（今年真是多灾多难啊。）

光秀越是这么想，越是感到前途渺茫。

（以后怎么办呢？）

应该择主而仕才对。只是身在乱世，他不甘心屈就于碌碌无为之人。最理想的是能够走遍天下投靠到某个英雄豪杰门下，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

只是——

光秀的渴望还远不止这些。身为武士的他饱读了史记文学，他立志要成为诸葛孔明或是文天祥那样的人物。这些人为了复兴王室、保卫国土倾尽了心血，死后也在青史上留下了光辉灿烂的篇章。

看看诸葛孔明和文天祥，光秀想道，名字就充满了诗一般的高雅格调。身为男儿，一定要有所作为。

应该如何理解光秀呢？他渴望自己的一生能像一首诗，归根结底来源于他的心志——男人当中的有志之士。明智十兵卫光秀本人，无疑也知道自己是这么一种类型。

因此，仅是侍奉主人难以得到满足。他梦想的未来，更加刺激、更加壮大、更加轰轰烈烈。

“像我这么厉害的人，”他颇为自负，“只是寻找主子的话，一两千石的俸禄岂不是唾手可得。”

倒也不是吹牛。

他掌握的技能中，光是铁炮之术就足以换来两千石的报酬。尚在年少时，道三就教导他：

“以后都要靠铁炮了。”

他从堺市购来铁炮，交给光秀反复练习。如今的光秀，甚至可以站在二十间开外，射中树枝上挂着的木棉针。从火药的制作方法，到战场上指挥铁炮部队等，光秀掌握了这种新兵器的所有知识，足以发挥威力。遇上独具慧眼的大名，就算用一万石来评价光秀的这项才能也不为过。

此外，光秀还精通枪术和剑术，熟读古今兵书，通晓城池的营建，无论在哪一方面，天下之大恐怕也没有几人能与光秀齐肩。

他有这个自信。

（可不能贱卖了自己。）

他琢磨道，既然自己天资过人，比起区区一个大名，他更想做出一番事业，流芳百世。

那么找谁作为对象呢？

把志士的一腔热情用在哪里呢？

光秀逃出美浓后一直在苦思冥想这个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就是足利将军家。

光秀上京后停留了数日，前往将军的居所室町御所和二条馆去打探了一番。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住着几个不明来历的乡间武士。

京都受三好长庆的掌控，他手下的阿波兵在市里横行霸道。提到三好长庆，从将军家来看，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将军不在京都。

他被驱逐出境后流亡在外。

“将军殿下现在何处？”

光秀在京都的期间，只要一有机会就到处打听，却无人能够答复他。只有万阿，到底曾经给幕府机构里供过油，透露道：

“听说在近江的朽木谷。”

她还说：

“朽木谷地处深山，腿脚不麻利的人可去不了。”

（到朽木谷去看看。）

光秀下定决心。将军藏身在豺狼虎豹出没之地，光是这一想象就合乎光秀的胃口。

朽木谷位于琵琶湖西岸的里端，湖面占据了大半个近江，湖东地势平坦，湖西却是绵延不断的山脉。

安云川从这些山脉的溪谷中穿过，朽木谷就位于这条河的上游。

山幽路遥，却有路通向京都，另有山道通向若狭[1]，地名很早就广为人知。

自称为近江源氏分支的朽木氏在此建城居住，已过了数代之久。

（看来这里不会受到时局的影响。）

光秀一边想着，一边顺着安云川的溪谷向北攀登而上。满山的落叶已经呈现出一派冬天的景象，想必这里的秋天一定是枫叶醉人吧。

（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光秀叹道。朽木氏之所以能够在乱世中保全自己，多亏了这个远离尘世的山谷。

这里要提一下朽木氏。

正如光秀所感，朽木氏之后也安然躲避开战国的风云，德川幕府建立后位列诸侯，又分出数支，成为将军之下的旗本，以六千石位居其首直至明治时期。

足利将军家每逢京都发生叛乱，便会躲到朽木谷避难。光秀出生的享禄元年将军义晴、道三建造稻叶山城的天文八年将军义晴·义藤（后来的义辉）父子都曾寄居在此，当今的十三代将军义辉，随身带了几名近臣正隐居此地。

朽木氏的当代主公稙纲虽年事已高，却以自己能够亲手保护落魄的日本武士之首将军为荣，在城里建了一座小小的公方馆供义辉将军居住。

光秀来到了朽木谷。

这里的村落名为“市场”，虽在山中，却是炊烟袅袅，称得上是朽木谷的首府。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他找了一户农家，递上银两朗声道：

“途经此地，可否借宿一晚？”

这家人十分热情，拉着他的手进了门，当家的还让出火炉旁的上座。

“客官从哪里来？”

“美浓。”

光秀早已习惯了游子生活，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出门在外的人最忌讳不通人情，否则反倒容易让人怀疑。

山村向来缺少娱乐，讲述各国的传闻一定会大受欢迎。光秀挑了一些美浓和京都的风土人情娓娓道来。

很快，火炉上架起了一口锅，炖着猪肉汤。

“听说朽木殿下的城馆里，住着将军殿下呢！”

“时运不济啊！”

当家的详细描绘了一番将军的日常起居。他的手下，好像只有五个人而已。

“五个人吗？”

光秀凝视着半空。他不禁热泪盈眶。

他向来多愁善感。

“日本堂堂的一国之主、征夷大将军，居无定所，四处流浪，身边只有五个人伺候，实在是……”

“生不逢时啊！”

当家的似乎受到光秀情绪的感染，也开始吸溜着鼻子。

“朽木殿下的城馆在哪儿呢？”

“就在林子那边。”

“不远吧？”

当家的直点头。

“我身为武士，能见一次将军殿下此生足矣。”

“不过，这……”

当家的虽心地善良，也不禁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光秀。将军说是人，倒不如说是神。即使再怎么落魄，起码也要大名才能参见。美浓来的区区一介浪人，别说参见了，就连跪拜可能都不够格。

“痴人说梦而已，当我没说过好了。”

“此人真是个好人啊！”

当家的盯着光秀心想。如今，天下的武士早就忘了京都还有个将军，互相残杀争名夺利。此人却千里迢迢来到朽木谷，为将军的不幸处境凄然泪下。倘若不是好人，又怎会有如此举动呢。

家里的其他人也都这么看。

坐在光秀身边为他斟酒添饭的少女，也深深被光秀的人品打动。

“您尽管喝吧！”

她不停劝着酒，带着当地的口音。

光秀向来谨慎礼貌。

虽说是在普通的农家做客，他却像造访贵人府上一样，坐姿端正，彬彬有礼。每斟上一杯酒，他都要点头谢过：

“不敢当。”

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渗透到少女的心里，她不禁感觉到心底引起了某种悸动。

少女的名字叫志乃。

按照这里的风俗，不仅是这里，到处都有这种习俗，她今晚将要陪伴这个过路人。

到了就寝的时间。

光秀被安排在大堂北边的一间房里休息，不久听见门响，志乃端着蜡烛进来了。

“志乃姑娘吗？”

光秀躺在褥子中望着移动的烛火。志乃沉默着跪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来陪您说说话。”

光秀未作回答。

他在这方面也一向懂得自律，旅途中即便有这种机会，他也总是委婉地回绝。今晚却不同。他渴望女人。自从他踏上朽木谷这片土地，对流亡将军的离愁却是有增无减，裹在被褥中仍觉得身体燥热、心头湿润，四顾清冷。不知为何，他无法忍受只身一人度过这个漫漫而冰冷的长夜。

“你过来。”

光秀清晰地唤道。少女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我的脚很凉吧。”

少女有些羞涩。

“我给你焐焐吧。我可是热量很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衣就够了。”

“和您的长相挺不相称的。”

“我看上去很冷漠吗？”

“刚开始有点儿——不过围着火炉说话时，觉得就像个善良的哥哥。”

说着，少女突然缩紧了双腿。

光秀的手伸向了她的花丛。

“讲个故事听听。”

“还是明智君来讲吧。”

“男人在床上是不讲话的。闭着眼睛才能享受女人发出的各种妙音。”

于是，少女讲起村里的事情。

“有件事很可怕。”

“哦？”

“这里出了个妖怪。”

志乃说。

“在村里的明神庙里，好几个人都见到过。”

旅途中经常有这样的传闻。要是都当真的话，那么每个村里都住着一只妖怪，天下之大，岂不是有几百万只妖怪在夜里出来作怪了？

“妖怪长什么样？”

“说是化成武士的猫怪，每晚都会到庙里偷油吃呢。”

“什么。偷油吃？”

这种传闻已经见怪不怪了。光秀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些事情都是骗人的。”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沉默着在少女身上摸索。

少女也不再往下说了。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湿润。

“志乃，”光秀抱紧了她，“你好好听着，我是美浓明智乡的明智十兵卫光秀。直到今年九月，我还是美浓的一座小城之主。加上族人家丁也有七百号人。现在已经没有了。只是一个浪人而已。但是，将来你肯定还能听到这个名字。”

“……？”

“可不是一般的血统。”

光秀接着说，

“来自土岐源氏，家徽是桔梗。”

“……”

已经被侵入领地的志乃，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偏要在此时，就像武士出阵时一般自报家名。

“你要记住。”

“是。”

“将来万一有了孩子，你就来找我。记住了吗？”

光秀叮嘱道。少女这才明白过来。这个男人还真是考虑周到。事先声明倘若有了孩子，自己愿意承担父亲的责任，才进行男女之事。与其说他心思缜密，不如说他的性格极其自律。

“志乃，我来了。”

光秀呢喃道，志乃在黑暗中微微地点了点头。后来，志乃长大成熟，想起这件事，才发觉光秀真是个细心的男人。总之，志乃眼中的光秀，乍一看是个举止文雅的翩翩公子，仔细想想，却是个与众不同的男子。

清晨，志乃在光秀的怀中醒来。他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热情的火焰。

第二天，光秀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掏出橡树叶般大小的银片递给当家的，说：

“我喜欢这里，还想再逗留几天。”

家里人自然也无异议。

到了黄昏，光秀忽然问道：

“志乃，你昨晚说的妖怪，是在明神庙吗？”

光秀虽不信这种怪事，然而他想弄清楚这件事使众人信服，以方便自己接近朽木馆。

“今晚我去看看。”

[1] 若狭是旧国名之一。位于今天的福井县西南部。

林中之妖

光秀沿着石阶直奔明神庙。

林中的树梢上挂着一轮弯月，就像一把镰刀。

（等等。）

光秀途中弯下腰去。倒不是发现了什么。草鞋的绑带有些松了。

他的后背吹过一阵凉风。树上的枯叶被风卷向夜空，又被甩向林中，发出簌簌声响，听上去就像下起了豆大的雨点似的。

（真是不辞劳苦啊。）

他安慰着自己，在这夜深人静时还要孤身一人来到林中。

（但愿能碰到妖怪。）

光秀继续爬着石阶。只要发现妖怪，揭露他的底细从此不再作怪，光秀就可以接近朽木谷中流亡的将军，即使无法接近，也可以从中获得机会。

（无名之辈，也只有用这个办法了。）

年轻人就得多行动。凡事付诸行动才能抓住机会，死去的道三曾如此教导光秀。光秀深信不疑，才会来到朽木谷。将军在这里。为了接近将军，光秀采取了除妖这一奇妙的行动。

（将军的日常生活中一定缺少新鲜话题。流浪汉除去了妖怪——这件事一传开，明智十兵卫光秀的大名一定能传到将军耳中。）

（妖怪，你一定要出来啊。）

光秀拾阶而上。就算是妖怪，也可能为光秀带来一生中难得的机缘。

他进了庙门。

庙里的大殿中透出一盏灯光。

光秀踏着青苔滑到大殿前，抚剑观察着四周，很快便松了剑柄。

（看来不会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大殿，跃上走廊打开了格子门。

烛火摇曳。

（今晚就歇息在此吧。）

尚不清楚大殿上供奉的是何方神仙，光秀绕到神坛背后，只管铺好稻草躺了下来。

迷迷糊糊地挨到了天亮。

清早，他回到志乃家中。

“怎么样？”

志乃向这个好事的浪人打听结果。光秀温柔地笑道：

“没出现。他每晚都会来吗？”

“听说是啊。他是来偷神灯里的油吃的，当然会每天都来啰。”

“此话怎讲？”

“肚子饿了呀！”

光秀笑了。志乃虽是成年女子，却仍童真未泯。

“也是，妖怪也会肚子饿的。”

“就是嘛。”

志乃一本正经地点着头。

“晚上我再去看看。”

“讨厌。”

志乃脸上稍有怨恨。她想说的是，今晚你也不和我亲热吗。

“妖怪有那么好吗？”

“挺有意思的。”

“什么地方呢？”

“我是被赶出家园的天涯孤客。恐怕也只有妖怪，才愿意搭理我这个被世间抛弃的浪子。”

“志乃也愿意啊！”

“谢谢，”光秀伸手捏了捏志乃的下巴，“志乃确实对我很好。不过，男人总不能沉迷于夜里吧！”

这天晚上，光秀又来到了庙里。

（今晚我就不睡了。）

光秀坐在神坛的后面。过了一会儿，初更的钟声响起，随后传来踩着落叶的脚步声。

（来了。）

光秀屏住呼吸，抓过大刀。

吱呀一声，格子窗被抬起，然后是落地的脚步声。有人进到了大殿里。

（比想象的个子要大啊。）

从动静和声响判断，此人身材高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估计他正在碰盛油的碟子。

很快，格子窗嘎哒落下，妖怪已经出了大殿。

光秀立即转到神坛前，隔着窗户望着正要离开的妖怪。

妖怪的背影一身武士打扮。是个体格魁梧的大兵。

“等等！”

光秀大叫道。

武士猛地一回头。

“不许动！”

光秀喊道，他一脚踹开格子窗跃身而出。

“来者可是每晚到庙里偷油吃的妖怪？”

“你又是何人？”

妖怪说，他小心翼翼地把盛油的碟子放在地上，嗖地拔出了刀。

光秀也拔了刀，从走廊上跳了下来。

他想取对方性命。

光秀艺高人胆大。他双手挥刀上前，刀锋直指云霄，到了跟前腾空一跃，嗖地就向对方的颈项砍去。来势凶猛，一般人怕是早就头颅落地了。

妖怪却纹丝不动，硬生生地接了一招。双刀相碰，顿时火花四溅。

两人相持不下。对方似乎对自己的臂力颇有自信，不但不见退后，反而直逼过来，局势千钧一发。

对方身材高大，臂力惊人，光秀明显处于弱势。他正想后退，对方的刀势却让他动弹不得。

有个主意。

光秀试着从左侧面去刺对方的手掌。对方果然中计——估计在剑术上比光秀略逊一筹——重心转移到右侧面。正中光秀的下怀。他借对方的力道向左边躲闪，稍一站稳后即刻从左方刺向敌人的面门。

对方不敢大意，马上挥刀接招，光秀乘势逃开。

他跃到六尺开外，正面对着敌人摆开架势。

正在这时。

“奇怪。”

他不禁自言自语道。刚才和对方举刀对峙时，觉得对方的脸并不像妖怪。

“喂，你是人是妖？”

光秀这句话问得不合时宜。

“人。”

对方却从容地答道。想必此人一定不同寻常。

“村里风传有个妖怪，”光秀连忙解释道，“老到神坛前偷油吃。难道是你？”

“正是。是我偷的油。”

武士回答道。

“这是为何？”

光秀接着问道，语气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凌厉。他已经注意到其中的误会。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缓缓地收了刀锋。

光秀一看，便把自己的刀收回鞘后，轻轻点头道：

“方才失礼了。”

对方也收刀回鞘。

“明白了。”

对方听光秀道过原委后，大方地表示谅解。

误会了对方的光秀于是自报家门。

他需要对方理解，自己乃出自美浓的名门之后。对他而言，身为一名四处流浪的无名之辈，能显示自己存在的，也只有自己的出身了。

明智氏确实是土岐氏的分支。祖上出自清和天皇。自从源赖光的第十代孙子土岐赖基之子彦九郎定居美浓的明智乡以来，便改姓为明智。光秀便是彦九郎的曾孙。

然而，光秀刚说了句：

“鄙人乃美浓明智乡所居明智十兵卫光秀。”

对方便点头道：

“呃，是土岐的明智啊！”

对方似乎很熟悉明智氏的由来。

“这次道三殿下不幸没落，很是可惜啊！”

对方接着说。如此通晓各国武士家谱与盛衰情况，此人一定来历不凡。

“敢问殿下是？”

“我是将军身边的侍卫，名为细川兵部大辅藤孝。”

“请恕鄙人有眼无珠，多有得罪！”

（能遇上此人运气真不错。）

光秀心想。

“只是，您身为将军侍卫，为何要到这种乡下的庙里来偷油？”

“晚上的灯油不够用。”

藤孝朗声笑道。

“我偷了油，回去挑灯夜读。将来若有成就，估计神明也会原谅我吧！”

“一定会的。”

看来此人酷爱读书。

二人沿着台阶下山。

细川藤孝解释道，白天要陪伴将军左右，因此只好夜里等将军睡下后才能看书。

“晚上看书是要花钱的。”

细川藤孝爽朗地笑道。没有这笔开支，只好来偷明神的灯油。

（看来将军比想象的要困窘。）

通过此事也能知晓一二。保护将军的朽木家也算不上很有势力，也无法提供丰厚的生活费吧。

光秀一向感情丰富，听到这里早已热泪盈眶。

“恕我斗胆，”他说，“鄙人听说将军藏身在朽木谷，本想远远参拜将军的居所，没想到处境竟是这般艰难。”

“寄人篱下啊！”细川藤孝道，“无奈的很。”

光秀点头又道：

“提到征夷大将军，是我们日本武士之统帅。如今统帅落到如此落魄的田地，真不是滋味啊！”

“生在乱世当中啊！”

“真想平定天下之乱，恢复将军家往昔的荣耀，创造一个万民安乐的太平盛世啊！”

“你这种人还真是少见啊！”

细川藤孝着实吃了一惊。他反复端详着光秀叹息不已。没想到群雄割据的年代，还有人如此殷殷期待着将军家的复兴。

而且此人绝不是普通的乡间武士，从他的谈吐就能感觉到良好的教养。

（不是一般人。）

细川藤孝断定。

下了山，两人分头告别时，细川藤孝说道：

“今天得一知己，明日请来鄙舍小坐如何，咱们好好一叙。”

“哪里，鄙人求之不得。明天定当拜访。”

两人约好后分头回家。

在回志乃家的路上，光秀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就升了天似的。

（这次的除妖堪称奇遇啊！）

光秀又想到两人的缘分起源于灯油，不禁叹道：

“真是不可思议。当初道三殿下也是入赘到油商奈良屋，办起山崎屋，一路卖油到了美浓。虽说是姻亲关系，都和油有关也太过巧合了吧。”

只是自己和道三的野心却截然相反。道三一心想推翻传统守旧的足利时代的秩序，凭借实力在美浓建立起新的王国，光秀却要在乱世当中光复已经衰弱不堪的足利幕府。

光秀抬手敲门，志乃出来开了门。看到光秀早早回来，她不由得惊讶地问道：

“怎么样了？”

光秀笑答：“也不知道妖怪会不会出现，恐怕自己再等下去会冻死，于是就回来了。”

他看上去春风满面。

（这人真奇怪。）

志乃眼中，尚看不穿男人为何物。

光秀让志乃烧了水洗过手脚后，便回了屋。

很快志乃就来了，她揭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来。

“我的脚是不是很凉？”

她重复着前天晚上的话。志乃的脚确实有些凉。光秀却亲切地用自己的脚揽过她的双脚：

“我来给你焐焐。”

他的动作不带有任何的猥琐，而是与生俱来的温柔。

“将军的贴身侍卫中，是不是有个人叫细川兵部大辅藤孝？”

光秀脑子里全是此事。

“年纪很轻吗？”

“嗯，很年轻。个子很大。”

确有此人。志乃想起来了。

不仅在作诗和学问上颇有造诣，还是个力大无比的勇士。

“有一天……”

志乃讲起了一件小事。一天，将军带着五个侍卫上山，回来时有只牛挡在路中间睡觉。几个侍卫们试着用各种方法想把它赶走，牛却纹丝不动。

“这时那位勇士，他抓住两只牛角，硬是把它拖到了田埂上，然后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连大气也不喘。”

“有意思。”

光秀道。他指的并不是此人的力气之大。而是拖牛这种粗鲁的、异样的，可以说是冒失的行为，说明此人与众不同。如果缺乏这一点，细川藤孝也只不过是个爱好学问的武士，还不足以让光秀产生兴趣。

（人生有这么一个朋友也不赖。）

光秀的情绪高涨。

细川藤孝。

后来号称幽斋。与其子忠兴一道将细川家发扬光大，成为江户时期肥后熊本享禄五十四万石的大名。忠兴的妻子即光秀的女儿，洗礼后的名字叫做加西亚，后来因为别的事情广为天下人所知。然而此时的光秀，自然无从预料这次的缘分会延伸到遥远的将来。

桶狭间

光秀浪迹天涯时，信长正在尾张的清洲城里。

正如痴者一念，他正勤于和国内的其他豪族们争夺地盘。

浓姬看在眼里，心想：

先不论他是否是天才，着实很勤奋。

信长却时常嘟哝着：

“我要打到美浓去为蝮蛇报仇。”

却迟迟不能实现。美浓兵强马壮，浓姬的义兄、同时又是杀父仇人的斋藤义龙巧妙地笼络了国内的人心，信长尚且不具备从尾张前去讨伐的能力。

此时信长的版图被统称为“尾张半国”，严格地说尚且不到半国，而是五分之二左右。按照丰臣时期的石高法来计算，尾张的总收获量是四十三四万石，信长的统治范围不过十六七万石而已。就兵力而言，只有四千人左右。势力弱小。

不言而喻，给蝮蛇报仇的事情，还是遥遥无期。

结果，还等不到攻打美浓，织田家正承受着来自东部猛兽的巨大威胁。

骏府（静冈市）的今川义元有了动静。就像巨龙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今川义元以骏府为都城，占据着骏·远·三三国，是拥有百万石生产量的一大势力，兵力也不下于两万五千人。

义元今年四十二岁。

今川家原本是足利尊氏创业时期的大名，是仅次于将军的名门望族。与中途出道的大名织田家不同，他们在东海地区深受军民的爱戴。

——假如京都的将军家断了血脉，将由吉良家来继承，如果吉良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么就将轮到骏府的今川家。

以上有关足利隆盛的传说，至今东海道一带的军民仍然深信不疑。

今川不仅身为名门，还拥有庞大的领土和军事力量。恐怕是那个时期天下最大最强的大名之一。

因此，骏府被称作小京都一点儿也不为过。

不少公卿都从京都搬到城下居住。义元的生母原是中御门宣胤的女儿，义元的妹妹也出嫁到山科家。然而，包括山科家在内的这个时代的宫廷官僚们已经无法在京都维持生计，便大举搬到骏府，在今川家的庇护下生活。

义元主宰着整座小京都城。城里就连一般的百姓当中都盛行着围棋。这种娱乐信长之辈连见都未曾见过。

此外，骏府城里还频繁地举行和歌、蹴鞠、弹弓、香道等各类集会，几乎每日都大摆酒宴。

义元也不是等闲之辈。

他素有教养，气宇不凡，具有身为骏·远·三三国的领主所应具备的资质，只是过于附庸京都文化。

他喜好公卿的打扮，虽是武士却梳着公卿的发髻，剃去眉毛后画上柳叶眉，牙齿染着黑浆，脸上施着薄粉。

前面讲过，他的年纪四十有二。

正是“音乐歌舞也有些腻了”的年纪。到了这个时期，开始追求权势。

“上京都竖旗拥立天子将军，谋天下之政治。”

他扬言道。也就是说，他要光复名存实亡的天子、将军的权威，自己坐镇天下。寄居于他篱下的那些公卿和文人墨客们，都纷纷劝他：

“请重振京都。”

他们盼望有朝一日能离开地方，重返京都。拥立义元统一天下是最快的捷径。

“凭我的实力，还不是轻而易举。”

义元心想。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开始热衷于这项与他年纪十分相称的夺权游戏，并在永禄三年五月一日这天，毅然将此事昭告天下。

按照新历的话，也就是六月四日这天。东海道的天气进入了盛夏季节。

信长的领土处于沿道，任谁来看，都不是拥有将近十倍兵力的今川的对手。

——骏府的今川义元开始准备挥军上京了。

信长接到这个消息时，并未感到十分的意外。尽管他手中的棋子都处于劣势，只有一样，让他尚且保留了一丝自信。

——义元曾是先父的手下败将。

父亲信秀在世时的天文十一年，信长年仅九岁，信秀在三河的小豆坂与今川义元交战，大获全胜。如果没有这一前例，即使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恐怕也会吓破了胆。

“能打赢吗？”

浓姬问他。

“不知道，不过先父胜过他。”

信长简短地答道。

然而，毕竟和父亲的时代不同了。织田信秀在尾张颇有威信，加上他的活动能力和英勇善战广受称颂，尾张国内的豪族们纷纷倒向他这边，兵力多少也能和今川拼个上下。

如今却不同。

“呆瓜殿下”的称谓使他备受嘲讽。

若是正常人，一定会想：

“让他当了国主织田家就毁了。”

由此，尾张国内非织田派的豪族们都暗自与今川方面私通，从今川义元的角度来看，自己还未踏出骏府一步，前线就已经推进到了尾张。

永禄三年五月十二日，义元率领大军两万五千人，从骏府出发。他的先遣部队和侦察队十五日出没于池鲤鲋，十六日大军到达冈崎，十七日出没于鸣海，十八日大军到达沓挂。

尾张沓挂的西边，有织田家最前线的两个哨所，分别是丸根和鹫津。明日十九日，两军就该首次交战了。

义元命令大军在沓挂扎营，又进行了部署，准备第二天十九日进攻。

“织田的哨所，简直就像只苍蝇般不堪一击。”

义元根本没把织田放在眼里。

义元将大军分为四支。一支五千人的部队直接绕过两座哨所直奔织田的大本营清洲城，直接威胁信长。义元亲自率领五千人随后。另两支部队各两千余人，对付两座哨所。其中统帅进攻丸根的两千五百人队伍的松平元康，就是年轻时的德川家康。另部署预备队三千人马，防守今川军队的前线要塞鸣海城和沓挂城。单是从作战部署和兵力上来看，恐怕没有任何一位军事家会怀疑今川军队必胜的局势。

——今川方面正驻扎在沓挂，准备进攻。估计明天一早就会发起总攻。

当天夜里，清洲城的信长接到了探子来报。

“来了吗？”

此时信长正在浓姬的房里。

他还穿着平常的衣服。

“立刻召集重臣。”

他下令后，转身出了门。浓姬端正了坐姿，微微颔首相送。信长的行动敏捷利落，胜过常人，然而这回究竟有多大的胜算呢？即便她如此了解信长，此刻也不禁有几分狐疑。

（他会怎么做呢？）

这个道三的女儿心想。

信长到了大殿。重臣们已经在此等候，昏暗的烛光照射在众人的脸上。

信长入了上座。

“说说你们的想法。”

他一声令下。

老臣林通胜带着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沙哑地表达了意见。

笼城。

可以说是常识。敌人沿道部署的兵力号称四万（实际为两万五千）。而己方的兵力，除去前线的丸根、鹫津两处哨所后还不足三千。

“出城与敌人进行野战十分不利。应该守在清洲城中抵抗敌人的进攻才是。”

信长两眼望着别处，沉默不语。

其他的重臣们都没有异议。众人都认为，也只有采取林的这个方案了。

信长挪了挪身子。

似乎牙里塞了东西，他呲地咧了咧嘴，说道：

“我不同意。”

他接着说：

“自古以来，恃城而战者都没有出路，多数不战自亡。笼城会使士气消沉、心生胆怯，最终有人变节。先父也曾说过，打仗不能赖在城里，而应该出城迎战。”

先父的确如此教诲过他。

“生死有命。我已经决定出城迎战了，愿意的人就随我一道。”

他并没有说，“那就出发吧”。也没有部署军队。他只是表达自己的决心后便解散了会议，让众人各自回府，自己则再度回到浓姬的房间，仰面躺下。

夜已经深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

浓姬满腹疑问。

而信长表现出的行动，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发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其实他并不是在思考。也没什么东西可让他思考的。他只是睁着双眼，在心里说服着自己。

（不能贪生怕死。）

他想。从浓姬的方向看去，信长的脸十分奇妙。就像白蜡做成的佛像，晶莹剔透。

（真是俊俏。）

浓姬不由暗暗惊叹。信长将全身的气力都集中在死这件事上。他的脸，从未像现在这么庄严肃穆过。浓姬屏住气注视着他。她感觉到一种无名的恐惧，似乎自己窥视了原本不应看的神灵之物。她的身体微微战栗着。

信长很快恢复了常态。他这才发现浓姬就在身旁，惊道：

“阿浓，有事就叫醒我啊！”

说完，他疲倦地睡去。

凌晨两点。

“今川开始攻打丸根了！”

送信的人一路跑过来汇报。

“来了？”

信长一跃而起。

他飞奔到走廊上，大喊：

“吹号！”

经过跪在走廊上的老侍女阿菜身边时，他又问道：

“现在几点了？”

“已经过了午夜了。”

阿菜茫然地答道。一向要求汇报准确数字的信长，此时仅仅说了一句：

“是吗？过了午夜了？”

便点头离去。对他而言，任何数字都不带有任何意义了。他手下的兵马，都少得可怜。

“拿盔甲来！放好马鞍，还有泡饭！”

他一路嚷嚷，进了大殿。

“鸣鼓！”

他命令道。只见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侧身向东，啪的一声打开了银扇。

他开始吟唱起那首拿手的歌曲，翩翩起舞。并不是为了让人观赏。他只是通过这一举动来表达自己决心赴死，并勇敢挑战死亡的身体里的躁动。

信长载歌载舞。

人间五十年　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　梦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　入灭随即当前

他重复了三遍，舞毕，小厮们拿来盔甲给他穿上。很快就准备就绪。

信长走向上座。那儿摆着军用的案几。他坐了下来。

面前摆着三方。里面放着出征时的吉祥物海带和胜栗[1]。信长随手拈起一粒，扔进嘴里。瞬间他已经飞奔出去。

“跟我来！”

他大喊着出了大门，翻身上马而去。跟在后面的只有七八名小厮而已。

穿过城里到达大手门时，柴田权六胜家和森三左卫门可成等一百余人正等候在此。

“权六、三左卫门，你们跑得挺快嘛！”

信长表扬着穿过队伍，一群人争先恐后地急忙跟上。

路上很黑。

高举的火把在前往热田的街道上闪烁。沿路的人家只听到一团逐渐远去的马蹄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年轻人对市政并未表示出特别的热情，他的“不语自威”却是家喻户晓。只要有人违法则绝不留情面，家人和领民都熟知他的性情，来自国外的行人只要进到信长的领地，把行李扔在路边呼呼大睡也不用担心会被偷盗，商户农户夜里睡觉都不用上锁。可以说是乱世之中罕见的国泰民安。

另外，尾张本来就土地富饶，再加上尾张南部推进填海开发水田，国民的生活相比其他领地更加富裕。社会秩序自然安定，军事力量和经济力量也颇有实力。当然这些并不是出自信长的功劳，而是生他养他的尾张这片国土上大自然赐予的恩惠。此刻，信长正在这片幸运的国土上，扬鞭疾驰着。

信长中途几次勒马原地等候着追上来的将兵，然后再次赶路。他佩戴的佛珠不知什么时候，斜落在他的肩头。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到达热田大明神宫时已经是上午八时。信长停下来休息了片刻。不一会儿，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有二百余人追了上来。等的时间越长，赶来的人越多。

话说沓挂城中的今川义元，天亮时起了床，第一次穿上了盔甲。

他的一身戎装可谓耀眼夺目。胸衣上披了一件红缎质地的阵羽织，头盔上镶着五枚黄金八龙片，腰上挂着今川家祖传的二尺八寸松仓乡太刀，和一把一尺八寸长的大左文字的匕首。他正要跨上青色宝马的金履轮图案的马鞍，离开沓挂城时，却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此人腿极短，上身却奇长。据说在他小时候，见过他的人都会惊叹道：

“天啊。怪物。”

由于腿太短无法勒住高头大马的马腹，才会从马上滚落下来。

而正在热田歇息的信长，随着赶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聚集了千余人。

[1] 与“胜利”谐音。

风雨

说是织田军队的最前线阵地，其实简陋得很。丸根哨所由这一带的旧寺院改建而成，船底板的地桩上稍稍插进树枝作为围墙，哨所周围则挖了一圈两间距离的沟而已，在势力强大的今川大军看来，不禁要嗤笑。

——这就是尾张织田的关口吗？

负责进攻丸根哨所的今川军队分队的将领，正是十九岁的德川家康（松平元康）。

十九日的朝阳升起时，这支两千五百人的大部队已经沿着丘陵地带的街道包围了整个丸根哨所。这天的日出正好在凌晨四时二十七分。

丸根哨所的防守部队，仅有四百人。

“狠狠地进攻！”

家康的先锋们举着明晃晃的刀枪扑了上去，却立即遭到城里守军弓箭和铁炮的攻击，纷纷倒在城墙脚下，先锋队长松平喜兵卫和筧又藏也先后阵亡。守城的主帅佐久间大学看到包围敌军的阵脚开始紊乱，便下令道：

“时候到了，跟我来！”

一行人冲出城门突袭上去。德川部队的步兵们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将校高力新九郎和能见庄左卫门两人也未能幸免。

一看敌人受到重创，守军们立即收兵回了城。

“这样可不行。”

身穿红色盔甲的家康骑在马上自言自语道。他的性格虽然谨小慎微，却擅长野外作战，对这种需要耐心的攻城术并不拿手。想必眼前这场仗，他的心里一定不是滋味。

“都回来，退后！”

他重新整顿了阵容，让弓箭组和铁炮组上前射击以削弱敌人的气势，瞅准机会准备突袭。

这期间，守城主帅佐久间大学也数次出城突击，却遭到敌方的射击而死伤者众，最后自己也在城门外中弹，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当场气绝身亡。守军们正要把他的尸体运进城门时，德川的部队们紧跟上前，蜂拥着挤进了城门，将城里的守军杀了个片甲不留，还放火烧城，顿时黑烟冲天，宣告着哨所的沦陷。

没过多久，与丸根同为织田家前线哨所的鹫津，也终于不敌今川军队分队长朝比奈泰能率领的两千人部队，同样城灭人亡。

话说信长，凌晨两点从清洲城出发后，疾驰三里地到了热田神宫，在此地进行整顿，准备最后的进攻。

他进了春敲门后，大喊道：

“热田的众人们听好了！孩子们的菖蒲旗也好，只要有现成的棉布料、白绢的布头之类的，实在不行白纸也行，只要让敌人看起来像是旗帜之类的白色东西，都用竹竿挂到热田高处的树上，越多越好。”

这是信长下达的第一个军令。

他想虚造军势。今川军队远远望见，会以为：

“织田的大部队在热田的树林中，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信长想由此迷惑敌军，争取时间。

接下来，信长在热田做的第二件事情是，这个一向不信菩萨佛祖的人竟然率领着家臣们来到神坛前，祈祷战争的胜利。

“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追随在后的老臣们心里惊愕不已。想当初在亡父的葬礼上，这小子还狂叫着对棺材乱扔香粉，如今这是怎么了？

“死到临头才知道求菩萨，总算是变成正常人了。可悲啊！”

一名老臣摇头叹道。

信长唤来文官武井夕庵，令道：

“写篇祷告的文章。”

并口授了大意。夕庵不敢耽搁，立即挥笔写起了长篇的汉文。

随后，信长独自一人进了大殿，合上门，开始祷告。

不一会儿，只见他出来站在大殿的走廊上。

“太神奇了！”他叫道，“我正在祷告，黑暗的大殿里面神明的宝座旁有黑气翻涌，传来盔甲上金属相撞的摩擦声。神明一定是听见我的祷告了！”

（不得了！）

林通胜等老臣们吃了一惊。他们本以为这个白痴又要胡言乱语，然而此刻的这番话让他们开始相信，神明们真的要出动神兵神将显灵了。他们也希望如此。老臣们也无不祈盼。

（打胜仗！）

如果输了，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家人也将流浪街头。

信长这番话，多少鼓舞了士气消沉的织田队伍。

“大伙儿听好了，”信长接着喊道，“人倘若死了一次就不会死第二次。大伙儿都把命交给我吧！别想着再活着回到热田神宫了！”

信长率领着千余人出了海藏门。

在此之前，信长还表现出了一些古代名将的风度，然而出了海藏门上了街道后，信长在马上的姿势可就不那么雅观了。只见他将双手搭在马鞍的一前一后，侧着身子不住地摇晃着，鼻孔里还发出苍蝇似的哼哼声，唱着熟悉的小曲。

热田城里的人们看见了，无不讥讽道：

“瞧他那个德行，能打赢才怪呢！”

山澄本的桶狭间战役记注中有此段记录。也许对信长来说，用这种慵懒的方式骑马更加舒服吧！

热田神宫的南方不远处是上知我麻的祠堂，从那儿可以远远望见东边三河的景色。

遥遥望去，有两股浓烟染黑了天空。

（没守住。）

信长心里有数，却面不改色。将士们却坐不住了，一名老臣策马上前。

——报告，丸根、鹫津两城似乎已经被破了。

信长面无表情地答道：

“我自然看得见。”接着，他厉声下令，“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扰乱军心，不许议论双方强弱，违者斩！”队伍立即肃静下来。

此时，前面跑来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跪倒在信长马前报告了佐久间大学的死讯，信长在马鞍上坐直了身子，仰天长啸道：

“大学，你终是比我先走一步！”

信长扬鞭下令部队火速前进。一行人风驰电掣。一路与各哨所的将士汇合，经由井户田、新屋敷，渡过黑末川出了古鸣海，掉头奔南而行。三河已经不远了。地形也开始变成低缓的丘陵地带。

敌情尚且一无所知。也不清楚今川义元的大本营驻扎在何地。信长的战术只有一个原则，就是：

（朝着敌人的方向。）

前进。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渐渐靠近敌人，如果运气好的话便能发现敌人大本营的地点。那时只需决一死战就行了。

天气很热。

烈日烤着身上的盔甲，人和马都汗如雨下，只是机械地移动着脚。上山坡时有人窒息跌倒，很快又撑着长枪爬起来追赶队伍。

这里顺便插一句，山澄本桶狭间战役记注中记载道，当日为信长牵马的马倌尚且存活在鸣海村，尾张德川家的家臣山澄淡路守和成濑隼人正去找他，他亲口描述了当时的情形。大致意思如下：

我只记得那天，信长公骑着御马翻山越岭。只是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的是，五月十九日那天异常炎热，就像被火烤着一样。我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从没经历过那么热的天气。

鸣海的东部有座善照寺，也是织田家的哨所。信长抵达善照寺的东部高台时，已经是上午十一时。虽然快速行军，却由于中途与各个哨所的将兵们汇合的缘故，从热田到善照寺花了将近三个小时。

在善照寺的东部高台上，信长命令停止前进，进行最后的进攻准备。加上各方涌来的将兵，目前的人数达到了三千人。这也是信长能投入决战的最大人数了。

从热田出发时，信长就派出了大量探子去打听今川义元的踪迹，却仍然没有线索。这时，有急报传来。

又是战败的消息。向鸣海方向行进的信长的右翼部队五百人遇上了敌人的大部队，全军溃灭。右翼队的队长佐佐隼人正和热田的大宫司千秋加贺守季忠都战死沙场。

“死了吗？”

信长听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很快，右翼部队的残兵败将们前来汇合。其中一名叫做前田孙四郎（之后的利家）的将校，年方二十，他高举着自己讨取的人头跑上前来：

“殿下，这是我砍下的第一个人头！”

信长只是回了一句“笨蛋”就移开了视线。孙四郎气得七窍生烟，退下后便把人头狠狠地摔到了泥塘里。

这时传来了一条侦察消息，改写了信长的命运和整个日本史。

这条消息的内容是：

“义元殿下此刻在田乐狭间搭起帐篷，正要吃午饭呢。”

带来这条消息的是沓挂村的豪族、从织田信秀的时代起就归附织田家的梁田四郎左卫门政纲。这天，梁田自己也派人四处打听情报，其中一人潜入田乐狭间一带，得到了这条重要的信息。后来信长论功行赏，赏赐了梁田三千贯的封地。

顺便提一句。后世把这次决战的地点称作“桶狭间”，其实按照地理上正确的称呼，应该为“田乐狭间”。桶狭间是田乐狭间南部的村落，距离一公里半，和这次战役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全军出发！”

信长大吼，随即翻身上马。他下令直捣敌人的大本营，鼓舞将士道：

“要想成名兴业就看这一战了。大伙儿加油！”

他率先奔出，接着喊道：

“全军获胜才是我们的目标。别光顾着个人的功名。不用取项上人头，刺中了就可。”

从善照寺到田乐狭间有两条路可选。信长挑了山里的绕远道。距离有六公里。

这时，太阳旁边忽然多出了一片乌云，天顿时就暗了下来。

山澄淡路守找到的马倌回忆道，当时感觉天就要黑了。

早些时辰，今川义元从沓挂村向大高村行进，中途接到了丸根、鹫津两座敌军哨所被攻陷的报告。

“果然不出所料。军旗所指之处，连鬼神都要退避。更何况区区一个信长！”

他欣赏着前线送来的织田家诸将领的人头，像个孩子似的开怀大笑。

今川部队战捷的消息传到战场周围的村落里，附近寺庙的和尚、神社的神官们都纷纷前来贺喜。他们估计，今川部队的绝对胜利将大大改写东海地区的政治地图，为了保住寺庙和神社的领地，需要提前讨得义元的欢心。他们带来了美酒佳肴，以及数不清的礼品。

义元一路上欢喜地接受着他们的道贺，开始考虑如何处置这些酒肴。运的话太沉，扔掉又太可惜。于是，他下令大军停下来用午餐，兼一场小型的庆功宴。当时还盛行一天两餐的习俗，就算中午要补充干粮，大军也不会特意停下来用餐。义元之所以下此命令，是出自战胜的欣喜和进贡的酒肴这两大原因。

“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前面的田乐狭间，有一块松林围绕的洼地。”

“好，就在那儿吧！”

义元策马而行。手下人急忙先行一步前去布置。

义元的坐席被安排在松林中的草地上，铺着虎皮，周围则围上了印有桐叶花纹的帷幔。

义元坐在虎皮上。他肥白硕大的上身看上去，俨然就是气派非凡的东海霸主。脸上却由于不断出汗，原先化好的妆早就一塌糊涂了。

义元举杯畅饮，酒过三盅后便让贴身侍卫们敲起鼓，开始高声唱起歌来。

今川的两万五千名大军，其中五千名是义元亲自率领的亲卫部队，都集中在田乐狭间的小洼地里。义元的帐篷戒备森严，路上的各处要道也都有重兵防守。然而不幸的是，所有的人都在用午餐。

“下雨了！”

不知是谁喊了起来。时值正午时分。天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刮起狂风，一时间飞沙走石，暴雨倾盆而下。

附近没有可以避雨的农家，只好躲在松林中的松树根旁。身份低贱的步兵们则向松林的四周逃散，跑向山的背面或是野外的小屋子。

此时的信长，正翻越山头进入了山谷，途中遭到了这场暴雨，

（天助我也！）

他心头狂喜。然而这场暴风雨来得太凶猛，风大得像要卷走地面上的一切，大雨瓢泼如柱，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部队沿着狭长的山谷前进，水位猛然上涨，不少人被困在水中。信长却命令继续前进。

途中，他们穿过了宽约六百米的平原，由于暴风雨的掩护，今川部队没有发现他们。信长又改行山路南下。山里连路都没有。全军只好拽着树枝、草根攀登。信长却始终未曾下马。从小就酷爱骑马的信长，只要马蹄能够落脚，他就能驾驭自如。

离开善照寺后，在没有道路的山里一连行军了六公里，下午一时过后，终于到达了可以俯视田乐狭间的太子根。风雨的势头更加猛烈，大军暂时原地歇息。

天空略微见晴，风却未见停。下午二时左右，信长的大军也如飓风一般向田乐狭间发起了突袭。

敌军的护卫队为了避雨而四处分散。意识到织田部队来袭的人，由于风雨和友军失去了联络，无法采取有效措施，只好四下逃散。于是，乱军中出现了最不幸的情形。

“有人叛变！”

传来喊声。今川部队以为信长还在热田，顶多到了善照寺，只能判断内部出现了叛乱。这种混乱的情形下一旦起了疑心，原先的自己人也互相猜疑。他们厮打在一起，逃的逃，跑的跑，部队顿时四分五裂。

义元孤零零地守在松树边。小厮们都不知道跑到哪里混战去了，没人顾得上他。

“骏府的主公！”

有个人嘴里大喊着，挺枪直奔义元而来。他是织田军队的服部小平太。

“贱贼，看招！”

义元拔出今川家祖传的二尺八村“松仓乡太刀”，啪地削去了小平太的青贝枪的枪柄，并跃上前去刺中了小平太的左膝。

小平太应声倒下，毛利新助从一旁挥刀欲取义元的首级，义元倒地后被反扭双手，两人滚在泥地里厮打不停，很快新助刺中了义元，割下了他的首级。义元的嘴还紧紧咬着新助的食指不放。

下午三时，偃鼓息兵。四时，信长点了人数，像一阵疾风般离开战场回到了热田，太阳落山后，部队回到了清洲城。

“阿浓，我打赢了！”

他这样告诉浓姬。

须贺口

从近江木的山脚下沿着北国街道的山坡而行，左边可以看见贱岳山，山对面的余吴湖波光粼粼。

山顶上有座茶馆。

茶馆靠山而建，周围种满了皋月杜鹃，也称做为杜鹃茶馆。

茶馆里来了个游僧，他坐下不久后便开始向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讲起东海地区发生的政治巨变。据这名僧人说，他一路经过骏河、三河、尾张、美浓和北近江，正打算前往若狭，因而十分熟悉东海地区最新的政治动态。

“说到尾张的织田上总介殿下，那可是个出了名的呆瓜，连当地的妇孺都骂他白痴。没想到这个呆瓜，竟然在田乐狭间轻而易举地就要了东海霸主今川治部大辅殿下（义元）的性命。今川殿下竟然死在清洲的呆瓜手上，一定死不瞑目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五月十九日那天。”

“呃。”

真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不就是三天前嘛。”

商人很是兴奋。沿途讲给其他人听，一定很有趣。

“据说今川殿下举大军上京，是为了挟天子、将军而号令天下呢！”

（确有此一说。）

坐在角落里品茶的一名肤色白皙的武士，不禁暗暗点头。

“东海的霸主，”游僧接着又说，“要是上了京，天子、将军的生活也会好转。公卿们和将军身边的武士们都伸着脖子盼着今川殿下的到来呢！”

（是啊，都等不及了。）

一旁的武士心中暗叹。

“真是可怜啊！“

游僧道。

“一切都化作泡影了。今川殿下死于非命的消息今天会传到京城，那些显贵人家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呢？”

“客官，”武士站起身来，“刚才你所说的可当真？”

“定不会有假。我经过战场去了尾张，又从美浓赶到这里，所有的事情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怎会有假呢？”

“在下失礼了。”

武士郑重地道了歉，把茶钱放在桌上，带上斗笠离开了。

他身后的杜鹃花，在阳光照射下如同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武士停顿下来稍微思考了片刻，像下定了决心，掉转身子走上来时的路。

“刚才那个人，不是要到越前方向去的吗？怎么好像回去了？”

游僧对茶馆的大娘说道。

这名武士就是明智十兵卫光秀。

他本来想从京都前往越前的一乘谷，经过湖北到了这座山峰。没想到在此听到了如此重大的消息，便临时改变主意前往尾张。

这几年，光秀游历天下，掌握各国豪族的动静。

（我要光复足利幕府。）

这个决心没有任何变化。他坚信，要想统一当今乱世建立秩序，除了恢复日本武家之首的将军的权威之外别无他法。他走访了各国的城池，诉说自己的志向。

比如说，他前往中国的毛利氏领地时，在重臣桂能登守的府上逗留了几日，劝说道：

“毛利氏可谓富甲天下。应该趁此时机树立大志，镇服山阳道同时挥师拥立将军，天下诸侯便会闻风而来臣服于脚下。光秀不肖，愿意从中牵线。”

“你能为毛利氏和将军家牵线？”

周围的人无不感到惊讶。

“绝无半句假话。”

光秀在此世上唯一志同道合的挚友细川藤孝，就侍奉于将军左右，藤孝负责打理宫内，光秀则担任外交，两人里应外合，以光复幕府为共同目标。光秀虽说是无职无位的草民，却肩负着将军代理的任务。

然而，即使光秀磨破了嘴皮，各国的大名都以一句“所言甚是，只是时机未到”来敷衍了事。几乎所有的大名都处在混战当中，根本没有余力挥师上京。

不过他的游说倒也没有白费。最起码周游列国使他掌握了大小诸侯的动静，而且给将军家也带来了好处。有的大名听了光秀的劝说后，对将军家的没落处境深感同情，当即表示：

“至少为将军家的日用开支略尽薄力。”

下令给将军送去银两和粮食。甚至有的大名看中了光秀，劝道：

“投靠天子、将军不切实际，不如到我手下做官如何？”

光秀却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了。理由很简单。如果投靠在一个既无意愿也无实力拥立将军的大名之下，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乡间大名的家臣而已。

——自己可是出自明智氏，代表美浓源氏的名门望族。

光秀撇不开这个头衔。虽说家道中落，怎么也是足利将军家的分支，比起当一个为了一两千石的薪水就心满意足的武士，不如独自闯出一条道路来制动天下。正因为有如此志向，他才会遍访乡间的大名们，诉说如今虽为草芥、将来却是前途不可估量的将军家光复的必要性。

（这是我的志向。）

可以说是光秀的行动理论。生在这个时代，光秀罕见地有自己的理论。而且他属于那种没有理论就不付诸行动的性格。

就在这个时候，光秀听说了今川义元上洛的事情。是将军的心腹细川藤孝透露给他的。

“将军家总算有盼头了！”细川藤孝说，“不过，十兵卫，你说今川义元此行会顺利吗？”

“依我看……”

光秀凭借自己对各国情况的通晓，把今川家的军势力量和沿路各国大名的实力分析了一番，得出结论道：

“今川义元应该会赶走三好的党羽，为将军建造新的宫殿吧。这些事情都能成功。问题在于靠义元的实力这种权威能够维持多久。这点让人怀疑。”

“那要如何是好呢？”

“把越前的朝仓氏请到京都来。”

光秀光复幕府的构思是——由这两名大名联手来拥护足利政权。

藤孝也表示赞同。于是光秀决定由自己先去找朝仓氏商议，之后再送去将军谕旨。这就是他为何单身一人前往越前首都一乘谷的缘故。

（终于等到实现多年夙愿的机会了。）

光秀满怀希望地离开京城，北上直奔湖北地区，从近江木本一路上山，到了山顶想找个地方歇脚，便进了这家茶馆。未曾想竟然听到了今川义元在田乐狭间一命呜呼的消息。光秀惊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将军也是如此时运不济啊。）

他黯然叹息，又觉得应该前往尾张清洲城证实一下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然后再做打算。

他转向取道清洲。

这个行动迅速的男人，在湖北五月的习习凉风中衣袂飘飘，片刻不停地向木本方向下山而去。

出了近江，就是美浓的关原，穿过大垣城，经过墨股和竹鼻，便是木曾川。

（那个信长？怎么可能？）

渡了河，光秀仍未能打消这个疑问。那人不是个白痴吗？对光秀来说，信长的传闻已经先入为主，所以他才会判断此次今川义元上洛，“应该会轻而易举”。

还告诉了细川藤孝。

虽然是间接，光秀与信长的渊源却不浅。死去的道三曾经说过：

“将来能有出息者，不外乎美浓的外甥光秀，和尾张的女婿信长二人。”

道三还将自己毕生所学的“战国策”传授给光秀，据说也同样传授给了信长。从这点上来讲，就是同门师兄弟关系。再说，信长的妻子浓姬乃道三与小见方之女，而光秀是小见方的外甥，和浓姬是表兄妹的姻亲。

正因如此，光秀对信长的感情才更加复杂。

（信长算什么？）

他的情绪近似于一种竞争意识。信长的诸多传闻中，光秀甚至为他的愚笨感到窃喜。

（不知道看中了那个笨蛋哪一点？和我的器量无法相比。死去的道三殿下，想必晚年也是昏了头了。）

他心中愤愤不平。出于这种偏见，他才判断这次今川义元上洛必会一气呵成，清洲的信长将会像只蚂蚁一般被踩死。

而现状竟然是，这只蚂蚁居然一路进攻到三河国境，还在田乐狭间割下了义元的人头。

“这件事千真万确！“

最初证实这个消息的是美浓大垣城下旅馆的主人。他并不喜欢邻国的大名，语气也毫不遮掩：

“就像垂死挣扎的老鼠把猫给咬了。看来人不可貌相啊！”

他似乎对信长没什么好感。

然而，一旦渡过木曾川到了尾张，由于战争结束还不到十日，领土内一片庆祝胜利的景象，光秀所到之处，所有的村庄和城镇都在津津乐道田乐狭间的战绩，信长也一扫过去的传闻，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那人是个白痴。”

曾亲口这么说过的人如今嘴里赞叹不已：

“简直就是战神摩利支天再世啊！”

态度上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白痴仅仅一个晚上就变成了活神仙，就算是一路见闻了各国稀奇古怪之事的光秀，也是闻所未闻。他熟读的本朝他朝的史书当中，也未曾出现过如此极端的事例。

（不过，信长在田乐狭间取下义元首级后，为何不乘胜追击，歼灭敌人的大部队呢？要我的话肯定这么做。）

这个疑问，随着逐渐得知当天战事的细节得以分晓。信长为这次奇袭投入了全部的兵力，奇袭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取义元的首级，事成后并没有追击今川部队的余力。不如说，在取得如此赫赫奇功后，并不扩大战果，而是满足于一个人头便打道回府，这等忍耐力可不同寻常。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光秀途经了大小村庄，终于到了信长所在的清洲城。

这里的情形也让光秀微微动容。尾张领地内的其他村庄无不在庆祝战胜，而作为首都的清洲城的光景却截然不同。街道井然有序，肃然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谓恰如其分。街上行走的武士们也都举止端正，老百姓们也无人交头接耳议论战争的事情，就连列队走过的步兵们，也都有礼有节。

（大家好像都害怕着什么。）

恐怕就是信长这个人吧。这个喜欢立规矩喜欢到病态的人，自己虽然是为所欲为，却要求家臣和领地的百姓们绝对服从命令。当然，这种脾性是织田家一贯的作风。

“尾张人胆小懦弱。”

这是东海地区对他们的评价。在东海一带，最强势的要数美浓，其次是三河。这两国的兵力都很强大。尾张却由于土地肥沃，百姓丰衣足食，再加上海陆交通便利，商业较早得到发展，并不具备培育猛兵的条件。而信长率领着这些弱兵，能够一举击溃骏远三三国的猛虎今川军队，可以说完全是仰仗他的统帅能力。

（也许此人不容小觑。）

光秀找了家旅店住下。

他马上给织田家的猪子兵助写了新信，让旅店的主人送去。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来自国外的浪人要在城里逗留，为了不招人怀疑，让家里的朋友做个担保而已。

猪子兵助原是美浓的武士，在道三生前深受其宠爱，道三遇难后逃出美浓，投靠在尾张的织田门下。光秀原本没有和猪子兵助这种身份低下的人打过交道，不过，对方听到“明智十兵卫光秀”这个大名时，一定会连滚带爬地跑来拜见吧。

很快，猪子兵助来到旅店，与光秀寒暄了一番方才回去。

第二天。

光秀上了街道，走到清洲的须贺口附近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四周的路人们顿时像遭遇了雷阵雨一样纷纷退避到路边的屋檐下，屈膝跪倒在地。

“发生什么事了？”

光秀询问路人道。路人告诉他殿下要路过此地。光秀感到万分惊讶。百姓们如此惧怕信长，甚至能从老远就分辨出信长的马蹄声。

“你也快跪下吧！”

路人扯着光秀的袖子。光秀于是摘了斗笠，退到屋檐下的一角，微微弓腰等待信长的到来。不一会儿，只见信长一身猎鹰的打扮扬鞭而来。随从们大概有五骑、三十人左右。作为刚刚讨伐今川义元的尾张大将，阵容未免过小。

（这就是信长啊。）

光秀第一次看到他。唯一让他感到异样的是，信长一直仰着脸凝视着天空，视线都未曾动过，双眼一眨也不眨地从眼前走过。

信长走出半町开外，向身旁的猪子兵助开口道：

“刚才在须贺口看见一个怪家伙。”

信长的视线曾一瞬间停留在光秀身上，光秀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反而紧盯着信长。直视主公是大不敬的行为。路人的礼仪应该是跪地低头，视线望着地下一直等到领主通过才对。信长所说的“怪家伙”是指，“有人在看着我”的意思。他想问猪子兵助此人是谁。

猪子兵助也注意到了屋檐下的光秀。

“那人是，”他似乎下了个小小的决心，“夫人的表兄、美浓明智人，叫做十兵卫光秀。”

“美浓人吗？”信长面无表情，“查查他来这儿干什么？”

兵助立即掉转马头返回须贺口，早已不见光秀的踪迹。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光秀的住处，却被告知：

“已经离开了。”

去何处了——兵助追问道，旅店的主人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好像说要去越前，其他就不知道了。”

一乘谷

光秀迎着盛夏的山间凉风，朝着越前一乘谷徐徐而行。

（今川义元在田乐狭间命丧九泉。东海的政局大变。我得修改自己的思路，暂且先到一乘谷去，再考虑以后的事吧。）

一乘谷。

此处是越前霸主朝仓氏的首府。可谓是北陆的雄都，光秀的希望可以在此重新点燃。

从敦贺向东延绵七里，都是山坡。只有一条小径穿越于树海之中，阳光照射进来，感觉手脚都被染成绿色，光秀走着走着，也会突然感到失落。

（这样走了一年又一年，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走到何方。）

人的一生，有时候要和这种突然来袭的失落感做斗争。

到了木芽峰，他与一名旅行的商人结伴同行。这是个习惯外出的中年男子，自称是一乘谷的人。

“我也要去一乘谷。”

光秀自报了姓名和出生地。对方商人既然是一乘谷的人，自己可以沿途打听今后要栖身的都市的情况，倒也不错。

“一乘谷很是繁华吗？”

“那是，毕竟是朝仓家五代的百年老城了。城堡、寺院、庙宇、武家大院、百姓人家、冶炼厂什么的应有尽有，就算是一介山谷，也绝不亚于京城的繁华。”

“谷中之城吗？”

光秀来了兴致。

这座山谷长约一里地，只有一条道路贯穿谷中。沿着道路的两旁形成了狭长的街市，从防卫的角度来看，只需堵住道路的两端便可百攻不破。

（就连大唐也不曾选择如此地形建都。本朝也前所未闻。可见开辟一乘谷的朝仓氏的开运之祖敏景是何等英明的人物。）

朝仓氏的祖先朝仓敏景原本住在但马。由于协助足利尊氏统一天下有功，被封为越前的代理太守。之后又取代太守斯波氏升任太守，在一乘谷建立了首府。

“敏景殿下虽是五代前的主公，却真是料事如神啊！”

“众人都这么传闻。”

敏景十分擅长笼络人心，按照越前的说法是，“一颗豆粒都要与将士同享，一杯酒水也要和下人共饮。”

敏景亲笔写下的家训成为日后朝仓家繁荣的源泉，光秀也略有耳闻。

即“不采用宿老制”。

也就是说不根据门派血统来分配官职，而是完全按照实力来任用重要官员。

在奉行门派主义的足利时代，这种组织思想简直难以想象，光秀却认为，正是由于这种体制，才使朝仓家在战国时期也得以抵挡四方的风起云涌。尤其是对于浪迹天涯的志士光秀而言，这种体制无疑太具有诱惑力了。

（像我这样的浪人，说不定能得到朝仓家的重用呢！）

光秀心想。正因为听说此处爱惜人才，他才举步踏上了这片北方霸主的土地。

不仅如此，越前紧挨着京都，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扶持流亡的将军光复幕府，此处的可能性无疑最大。

然而，只有一个缺憾。

当代主公义景与先祖敏景简直没有相似的地方，平庸无为。这一点缺憾或者足以致命。

“当代主公义景殿下为人如何？”

光秀追问道，商人停止了评论缄口不语，紧接着很快转移了话题：

“宗滴大人真了不起啊！”

宗滴也是朝仓氏的同族，名字叫做朝仓教景，辅佐当代主公义景掌管军事和政治，把朝仓氏的权威提升到当年的敏景之上。

“只可惜前几年不幸离世了。好像是在弘治元年的九月。”

道三死去的前一年。称不上很遥远。

“从那之后家道就中落了。”

商人用辞向来委婉，其实不仅是家道中落，京都一带严厉地批评道，宗滴死后朝仓家就像一具空架子。看来当代主公义景不是一般的无能。

（真可惜，要是让我坐上原先宗滴的位子，朝仓的权势定能蒸蒸日上，吞并邻国挥师京城，拥立将军而号令天下。）

义景无能也没关系。此人无能，反倒能给光秀提供尽情发挥的空间。光秀心里琢磨着。

光秀在一乘谷并无熟人，不过在北边二十公里处一个叫做长崎（现在的丸冈町）的村落，有一座时宗的大寺庙名为称念寺。

他脱鞋进了寺里。这里是京都相识的一名叫做禅道的和尚介绍给他的，还附上了一封介绍信，里面写道：

“明智十兵卫，乃美浓贵族所出。”

有这句话，称念寺也不敢怠慢他。

称念寺的住持叫做一念。一念和一乘谷的很多高官都有交情，还经常被当代主公义景请去作陪。

“您在越前有什么打算吗？如果能帮上忙，老衲愿意效劳。”

两人刚打照面，一念便答应做光秀的后盾。也许是光秀的贵族气质、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的高贵教养使他折服。

“如果想做官，我来给你介绍吧！”

“倒也不是。”

我想坐上宗滴死后的空缺位子，这句话毕竟说不出口。

“我要是说出来，您一定会笑话区区一介游民口出狂言，不过我想在一乘谷的城里先安顿下来，结识一些朝仓家的人，再观察观察当家的情况，是否真的值得我光秀托付终身，然后再做决定。”

这确实是光秀的肺腑之言。

“好啊，有志者就该如此！”

一念为光秀丝毫不肯看低自己的姿态而感动，由衷欣赏光秀的器量。

“那好，我想在一乘谷城下举办讲习文武的道场。”

“道场。”

一念拍手称快。

“这个主意不错。一乘谷还真没有这种东西。”

任何国家都没有。武士大部分都不识字，顶多也就是跟着寺院里的和尚学学，没有这方面的专门设施。学“武”就更不用说了。当时的常见做法是，把武师请到自己家里，或是追到武师的家中学艺。

“我要讲习的内容是，”光秀道，“兵法、枪术、火术（铁炮）、儒学的概要，以及中国的军书。”

“这么厉害啊！”

一念不由得连连点头称是。先不用说无人能够同时教授如此多的门类，而且，能够将这么多方面的科目聚集一堂来教授的私立学校，可以说普天之下再无第二家。

“肯定能吸引很多人。”

“嗯，我也要努力。”

“我会到处去宣传的。这么一来，应该要在一乘谷借一处作为落脚之地，这件事也交给老衲吧！”

“那就有劳了！”

光秀低头谢过。

之后二人又接着谈古论今，一念得知光秀正在致力于光复幕府后，更加感动了，

“当代的将军是位什么样的人物呢？”

他天真地问道。

“要说起来，义辉将军他……”

事实上，光秀由于没有官职，未曾参拜过将军。不过他早就通过将军的贴身侍卫细川藤孝，对将军身边的诸人诸事都了如指掌，听上去就像每日侍奉在将军左右似的。一念越听越感激涕零，对光秀佩服得五体投地。

（虽过意不去，也只好如此了。）

光秀心里有些懊悔。不过他又马上安慰自己，凡是流浪天下的孤客，身在异乡，为了求得人缘，稍微吹些牛皮也是情有可原的。他故意用谨慎保守的口吻，娓娓道出将军的日常起居。

“将军曾拜剑客上泉伊势守的门人塚原卜传为师学了一身好剑术，深得真传。”

“剑术吗？”

一念又惊叹道。他似乎很容易受感染。

“将军竟然学习下等士兵们的剑法？——想不到竟然没落到如此地步！”

一念不禁凄然泪下。剑术这种个人的伎俩，稍有名气的武士尚且不屑一顾，将军怎么能学这种东西呢？看来将军的生活已经困窘到接近平民百姓的地步，想到这里，一念不禁悲从中来。

“你说的确实不假，”光秀有些困扰，“或许是将军的爱好也说不定。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将军身边没有众多侍卫，只有寥寥数人护驾而已，修炼剑术可以防身。然而要想得到真传，那可不简单。”

“嗯，确实不简单。”

一念也点头表示同意。

总而言之，一念承诺明日会开始准备光秀长居一乘谷的各项事宜，他由衷地笑道：

“越前来了个贵人啊！刚才您说的打算，明天在一乘谷传出去，估计人们准高兴得不得了。”

第二天，一念去了一乘谷，拜访了当地一名被称作“土佐大人”的武士，将漂流到称念寺的明智光秀大肆吹捧了一番。土佐是朝仓的家臣，名为朝仓土佐守。

土佐守听后，却并不像一念那么激动，只是开口道：

“既然身怀绝技，就在府里给他腾出一间小屋，让他教士兵们剑法吧。”

几天后，光秀来到土佐家，拜见过管家后，在府邸外分得了一间小屋子。

（如此而已。）

他心中虽感到失望，却也早就习惯了这种冷遇。他又请求管家无论如何想拜见土佐守大人，管家心想，“这人是不是有问题”，而满脸狐疑。土佐大人可是朝仓王国的家臣，岂是一介浪人能够拜见的？

“我找找机会吧。”

管家敷衍道。

光秀在小屋里住了下来。这间小屋和牛舍没什么区别，连地板都没铺，只有十几平米见方的土坯地。

光秀从百姓家要了一些稻草，铺在角落里充当床具。想当初自己也是明智城城主的公子，身为美浓的村落贵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今天竟然落魄至此。他也顾不得多想，先在门前挂起一块“武艺教习所”的牌子，等待弟子入门。一天下来，竟连饭钱都没挣着。他只好到称念寺找一念借钱。

反复了几次后，称念寺的一念也逐渐对光秀失去了耐心。

他甚至想：

（还说是将军身边的人呢，怎么穷得叮当响？）

虽还不至于怀疑他是吃白食的，只是随着光秀借钱次数的增多，他的态度也开始变得傲慢起来。这天，光秀又来找他借些零钱，一念问道：

“十兵卫啊，还没有上门的吗？”

他的语气也透露着不逊。

“是啊，还没人来。”

“这可不行啊！”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没办法啊！”

光秀却语气强硬。

（这里可是关键。）

光秀心想。多年四处漂流的经验告诉他，如果在这种节骨眼上低声下气，就会变得和乞丐一样一文不名。

“我听说……”

一念又说道。

一乘谷的城下很早就来了个浪人，曾是武田家的下人，名叫六角浪右卫门。

此人一面寄人篱下，一面教授家中的士兵剑术。他自称是常州鹿岛明神松本备前守的门下，剑术之精湛在城里无人能及。

“听说那个浪右卫门，到处放出狠话不让人们投到十兵卫大人的门下呢。”

“是吗？”

光秀对此事也略有耳闻。

修炼剑法之人的圈子本来就窄，何况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光秀要想在一乘谷开创门户，首先就要和六角浪右卫门比试并击败对方。

“和他比试比试如何？”

“那不是太傻了吗？”

光秀冷静地笑着说。

“此话怎讲？”

“比试剑术，不是在优劣上取胜，而是机遇性太强。就算我本来技高一筹，也可能因为运气或一念之差而失手。我可不想死在拼剑术上。”

“想不到你会有此言。这么说你是不想收徒弟了。要是这样，恐怕本山就无法收容你了。”

一念心中不悦，就差没下逐客令了。

光秀回到了一乘谷。

翌日清晨，他正在小屋里煮饭，门外有人敲门。

（是不是有人来报名了？）

他满怀期待地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高三尺的壮汉。

“我是六角浪右卫门。”来人不屑地笑道，“你就是明智十兵卫吗？”

“正是。”

“听说阁下要在城中传授剑术。我早在之前便立了门户，左等右等也不见你上门求见。只好我自己上门来找你。能否赐教一手？”

“赐教？”

“比划比划吧。”

意思是比试一番。

光秀心中暗叫不好，脸上却浮出笑容，缓缓地点了点头道：

“遵命便是！”

六角之死

“那就定在十三日辰刻，地点在枫林马场，记住了吗？”

“记住了。”

光秀点头。

“有证人的人选吗？”

六角浪右卫门问道。

“悉听尊便。”

也只能如此。光秀对朝仓家的人，根本一无所知。

“那好——就请士兵队长鲭江源藏大人吧，他用的是天流剑法。我去请他好了，你没意见吧？”

六角浪又卫门接着说道。

“您安排就好。”

“离比赛时间还剩十天。你可别悄悄溜走了。”

浪右卫门的心里，其实没准是希望光秀溜走的。向面前的这个职业剑客下战书，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他一定也不是发自内心的。虽没有亲口说出“快逃吧”，却故意留出了十天的时间，足以准备逃走。

光秀也揣测到他的用意。

（要不就开溜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如果这次溜走了，将留下洗刷不掉的污名。

“我不会溜走的。”

他向六角保证后送走了他。

七天后的黄昏，光秀正在小屋前扫着地，看见街道西面升起淡淡的霞光，暮光中只见一对旅人打扮的男女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由于逆光，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眼看人影披着霞光越走越近了。

（这不是阿槙和弥平次吗？）

阿槙是他的妻子。

弥平次光春是徒弟。

两人都看见了光秀，一路小跑着过来了。两人的表情都像激动得要哭出来。

光秀的妻子叫阿槙。

在美浓时娶的妻。同族的土岐赖定之女。写作于牧或是于槙。性格虽略微内向，但还在少女时就因才智出众而享誉美浓。身材娇小，却胸怀大度。后来被誉为天下第一美女的细川玉子就是阿槙所生。

光秀也深爱这位夫人，几乎终生未娶偏房。然而，这对夫妇年轻时却是处境凄凉。

刚举行婚礼后不久，道三就魂归西天，新国主斋藤义龙下令攻打明智氏，明智城沦陷，身为城主的叔父也战死沙场。光秀带着妻子和叔父之子弥平次光春逃往国外，过着流亡的生活。

连温饱都成问题。

京都的天龙寺里有位叫做禅道的老和尚。禅道曾云游列国，后来驻足美浓的明智城，一住就是三年。由此，光秀才把妻子和弥平次托付给了禅道。

禅道欣然应允，借了门口的房子让他们住下，还供给他们米粮。

“我要去越前。”光秀离开京都时，曾交代他们，“倘若我在越前朝仓家待遇不错，就把你们接过来。”

光秀觉得，不能总是给禅道添麻烦。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越前了呢？）

光秀感到不解。自己并不曾写信让他们过来呀。

他先让二人进了屋。天色已晚，光秀没钱买灯油，屋里漆黑一片。

“你们也看到了。还不到能把你们接过来的时候。出什么事了吗？”

阿槙抬起脸来：

“禅道大师已经圆寂了。”

“真的吗？”

“我们无处可去。”

他们离开京都也是被逼无奈。阿槙在黑暗中垂着发辫，苍白的脸低着。光秀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似乎在啜泣。

“阿槙，振作起来。生活总会好起来的。”

“我并没有消沉啊！”

“那就好！”

光秀心里暗暗赞赏着眼前的阿槙。在美浓时，她是土岐赖定的千金，整天被一大群丫鬟们伺候着。现在虽说过着乞丐一般的生活，她却不曾抱怨过一句。

“肚子饿了吧！吃饭吧。”

光秀站了起来，有没有米心里却没底。打开米罐一看，剩下的还能煮顿稀饭。

“我来做吧。”

阿槙起身出去了。屋里没有炉子，只好到外面去生火。

弥平次生来机智过人。他点了火把，拿着鱼竿出去了。一路上，他们为了不挨饿，寻找溪谷钓鱼充饥，才来到了越前。

过了半刻钟，晚饭准备好了。

弥平次把火把插在房角的地上，借着火光，三人围着锅开始吃饭。

“这种生活也蛮有意思。”

光秀道。如果世道未变，十兵卫光秀和弥平次光春都是明智家的年轻公子。阿槙也是美浓备受崇拜的土岐一族的千金小姐。

“阿槙，你说呢？”

“阿槙不怕挨饿，就是不愿意和相公你分开度日。”

“这么一想，”这对年轻夫妇，自从明智城被攻陷后，一起度过的日子还不足二十天，“以后不再分开便是。”

“真的？”

阿槙低声欢呼起来。

“那，阿槙可以住在这里吗？”

阿槙所指的“这里”刺痛了光秀的心。这里，其实是一间连乞丐都不愿住的小库房而已。

“太高兴了。”

（女人太容易满足了。）

光秀强忍住就要浮现的泪水，开始吃饭。

吃过饭，弥平次道：

“刚才我去河边时，发现一块好河滩。我这就去，明早定能钓上鱼回来。”

说完，他就举起火把站了起来。

“不用了吧。”

光秀劝阻道。弥平次前额还蓄着刘海，稚气地笑着：

“我喜欢。”

便出去了。日后，这个年轻人成为光秀的部将，在坂本城渡湖时留下了英勇事迹，此时虽然尚且看不出骁勇善战，却能洞察成年人的心思。

“他这是操的哪门子心。”

他走后，光秀不禁苦笑道。弥平次想让这对年轻人独处，其用心良苦让光秀感动不已。

阿槙恍然大悟，在黑暗中羞红了脸。

“我还当他是孩子，没想到心思这么细腻。”

“不过，”他在阿槙的眼里始终还是个少年，“他还是个孩子呢。一路上不是捉鱼，就是抓鸟，把我扔在一旁自己跑到树林里和河边，经常是不到天黑不出来。”

“照你这么说，他没什么别的意思了？”

光秀抱起阿槙，把她放到墙角的稻草褥子上。两人顿时陷在稻草堆中。

他双手捧着阿槙小小的脸，俯下身子吻住她的唇。

两人从小都在贵族家庭长大，一向懂得控制住情绪，此时的阿槙却伸出手腕紧紧地勾住了丈夫的脖子，光秀的呼吸声也开始粗重起来。

“我太想你了。”

阿槙喘息道。她雪白的小腿在稻草堆中缓慢优雅地开始蠕动，光秀也似乎换了个人。他似乎要填满阿槙的整个身体，直到抵达快乐的巅峰。

过了一会儿，光秀唤醒阿槙，用手指轻轻为她拈去长发上的稻草屑。

两人回到房中间。

“我早就想问你，在京都没生病吧？”

“受过一次风寒。”

几句平常夫妇间的交谈后，光秀突然道：

“我想暂时不抱太大的野心了。”

光秀原本想当上朝仓家的军师，与潦倒的将军家结盟，由朝仓氏执政来光复足利幕府。然而到了一乘谷后，他才知道想一跃成为朝仓氏的军师，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

“就怕一旦当上个小官，让人觉得没什么大本事，真让人发愁呢。”

然而，阿槙和弥平次既然已经来了，不能总在这个小屋里过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光秀决定，暂时放下远大的志向，先想办法维持生计再说。

“是不是……？”

阿槙抬眼看着他。她的表情像是在询问，是不是因为自己来到越前，反而给光秀带来了负担？

光秀捕捉到她的含义，否定道：

“不是的。”

接着他又连忙掩饰道：

“男人总是沉醉于胸中翻涌不已的欲望。我就是这样，现在也还没醒过来。”

“不过，”光秀话锋一转，又回归正题，“最近我才明白，光是有志气可过不了日子。我是个男人，就得养得起老婆阿槙你。”

（什么呀。）

阿槙笑了起来。这么简单的道理，却在四处流浪后才明白过来，到底是个不谙人世劳苦的公子哥儿。

反过来说，这点倒也是自己相公的可爱之处，阿槙心想。

“其实，过几天我有个剑法比赛。输了的话会没命。”

“你说什么？”

“其实我，”光秀就像说着别人的事一样，“想过逃跑。离开这个越前的一乘谷。倘若死在一个无名的剑客手上，我明智光秀也未免太可惜了。”

“那，那就别去了。”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你来了后，我就改变心意了。”

“因为我来了吗？”

阿槙哽咽道，如果自己的到来消磨了光秀的意志，那么自己愿意立刻动身回京都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正因为你来了，我才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可以和那个剑客比试一下。如果打赢的话，朝仓家一定会看上我的。起码也能当个小领队，怎么也能挣个二三百石左右。”

光秀解释道，为了不让老婆挨饿而战，也是男人的一大荣耀。

（和那种身份下贱的剑客。）

阿槙面对着光秀，竟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少年时代的光秀，在美浓明智乡时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不禁心如刀绞。

那时，光秀还是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年夏天，他在城外的河边玩耍，看见芦苇丛中漂着一尊大黑天的木像，便拿回了城。

明智城的年轻侍卫们看见了都说：

“古人说捡到了大黑天，就能位居万人之上。少爷您一定能飞黄腾达啊！”

光秀却不言语，只是取了锤子将大黑天砸碎了，丢到火里烧了。

叔父光安，也就是弥平次的父亲，听闻此事后却欣慰地说：

“做得好啊。不愧是我亡兄的儿子。将来一定能位居大名，立身于万人之上。”

光秀听了却不以为然。万人之上，他并不觉得满足。

（如今，却要和一个无名鼠辈比试剑术，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

想到光秀怀才不遇、身处逆境，阿槙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他。

不过，她对光秀的剑术却没有半点担心。

寄居在明智城的中村闲云斋，从光秀幼年时就一直悉心传授他枪术和剑法，就连闲云斋本人也打不过的西国浪人中川右近，光秀却代师出手，凭着一支练功枪仅一个回合下来就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有把握吗？”

阿槙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问题。”

光秀没有这么回答。他一向习惯脚踏实地地加以思考，不喜欢随便吹牛皮。

“胜败取决于当时的运气和意志。剑术只是其次。所以我也不好说。”

“只是——”

“不用担心。打败了六角浪右卫门这个练武的原本倒也不值一提，只是这回关系到能不能吃饱的问题。”

这样便能背水一战。光秀的意思是，在这一点上，要比一心想防守的浪右卫门要强。

且说到了比试这一天。

光秀按照约好的时间，手拎一根拳头粗的黑木棍，站在枫树下。

浪右卫门手握一把四尺见长的木刀，从南面的帐篷后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只见他身形矫健、眼神锐利，不愧是习武之人。

（想必武艺不逊于我。）

光秀心下思量，扔掉了手中的黑木棍。

“那我就动真格的了。”

光秀紧握刀柄，上前迈出了三步。

浪右卫门一听此话不禁一愣，他眼里浮现出瞬间的犹豫。

似乎有所动摇。

等他下定决心扔了那把四尺的木刀，伸向腰间的刀柄时，光秀已经扑了过来。

浪右卫门拔刀出鞘，眼看就要刺向光秀的头部，光秀的刀却比他更快一步，只见寒光一闪，扑哧一声刺中了浪右卫门的右胸。

光秀径直跃出十几步后，转身收了剑。浪右卫门已经一命呜呼。

堺与京城

再说说信长。

永禄四年的正月，信长在清洲城摆宴贺岁后，“有些醉了。”他嘟哝着起身离席，进了后宫。

——殿下不胜酒力。

大殿上的群臣们早就知道。他们也都见怪不怪。

信长摇摇晃晃地穿过走廊。

右手边的庭院里，青苔上昨晚下的雪尚未融尽。卧龙梅的枝条上，花蕾已经含苞待放。

还有樱花树。

枝条尚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离开花还早着呢。

（死去的老丈人道三酷爱樱花。如此喜爱樱花的男人，还真是少见。）

他突然想起了道三。

（道三真是个奇人。）

自己在尾张饱受众人的歧视，道三却没来由的赏识自己，临死前竟然送来委让书：

“让出美浓国。”

（道三给我的让国书，到如今不过是一张纸片而已。）

出人意料的是，新国主斋藤义龙竟然在美浓的武士们中深得人心，要想攻打美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定要为道三报仇。）

心里虽暗下决心，却迟迟找不到机会。

这期间也不是没有成就。之前，就突袭了桶狭间（田乐狭间），取了今川义元的性命，铲除了来自东部的威胁。

（接下来就该瞄准北部的美浓了。）

虽然有此打算，却没有足够的把握。

他的想法一向与众不同。

行动上虽然疾如闪电，然而事先必须要做好周密的侦察、政治工作，除非稳操胜券，否则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虽然，信长的骨子里渗透着“机敏”，却似乎天生带有某种“轻率”的脾性。

此刻的信长，并不是为了要缅怀道三，才中途离席来到了走廊上。

他突发奇想。

才从家臣们的眼皮底下溜了出来。

（悄悄地出城。）

他暗自决定。

很快到了浓姬的房里。

“阿浓，借膝盖用用。”

他倒头躺下，头枕在浓姬的膝盖上。闭着眼睛开始盘算。

“您困了吗？”

“要说困，我一天到晚都想睡觉。”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浓姬闭嘴。过了一会了，他开口道：

“阿浓，我要出去一个月，可别大惊小怪。”

“不会的。”

“和丫鬟们就说我受风寒了，在后宫养病。其他人，可信的才可透露。我暂时要去名古屋城。”

“您要去名古屋城吗？”

“你就别管了。”

信长睁开眼，从浓姬的膝盖上望着她。

紧接着信长又把两位老臣唤到茶亭里。

他们是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

“我要去一趟京城。”

信长直截了当地说。两人听了差点要背过气去。

“殿下您在说什么呢。如今四面楚歌，国内也有心存异念之徒，这个时候怎么能去京城呢？”

“还要去一趟堺城。”

信长只管下令。

“权六（胜家）留下来守城，五郎左（长秀）随我一道去。随从们都穿便装，别引人注意。就像乡下的小大名去逛京城一样。人数控制在八十人以内。”

“殿下您要去京城和堺城做什么呢？”

“逛逛。”

他用惯常的口吻嚷嚷着，之后便再不言语了。

“那么，您打算何时出发？”

“现在。马上备马。”

再问下去估计信长就会大发雷霆了。柴田和丹羽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见见京城里的将军。）

这是目的之一。

（去堺城看看南洋传来的东西。）

这是目的之二。

使他滋生这种想法的固然来自他超出常人的好奇心，背后却有他自己的打算。为了他日统一天下，他需要观察中央的形势，以用作今后思考的根据。

现在的时机难得。

正月中，人们都沉醉于饮酒作乐。今川氏的威胁也刚刚解除，这一短暂的安全时期正是天赐良机。

借着夜色的掩护，二十骑人马、六十名步兵像一阵疾风般出了清洲城，从一处不知名的海滨上了船，驶向伊势。

穿过伊势就是大和。一行人翻越了葛城山脉出了河内，又经过羽曳野的丘陵进入和泉，终于抵达了堺城的入口。

“这就是堺城吗？”

信长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都市的景象。

就像南洋和中国的城市一样，城的周围挖了护城河，盖着土垒，上面则插着数不清的巨木搭建的栅栏。

（整座城市就是一栋城池。）

这里聚集了日本的财富，施政也几乎依靠居民们的自治。各国武将们都不得在此驻军，城里别说打仗，就连吵架都不允许。结下怨仇的武士们要想拔剑争斗，必须要出了城门才行。

据说大名们即使在别国交战，路过此地时，也会像好友一样谈笑相处。

“和威尼斯市一样，由市政官来管理。”

信长初到堺城的那一年，到过此地的传教士曾对他说过。

这里的大部分富商都从事海外贸易，为了防备海盗，他们雇佣浪人作为士兵随船航行。这些士兵们下船待在城里时，便充当守护这座自由之城的财富与秩序的警卫军。

“五郎左，我只带十骑进城。”

信长命令道。如果带着八十名侍卫进城，一定会引人注目。剩下的七十人分头借宿在市外。

信长策马徐行，渡过护城河上的板桥进了城门。他知道太阳下山后这座城门将被关闭，从里面拴上巨大的吊锁。

进入市区，信长下了马徒步而行。街头建筑的华美让尾张的乡间武士们目不暇接。

信长下榻在宿场町。这里有妓女，还有美酒。只要客人需要，还有各种红红绿绿的南洋酒。

器具用品也都是中国或南洋风格的，感觉置身国外。

信长生来就讨厌古旧传统的东西，喜欢新鲜的事物，他马上就爱上了这些南洋的舶来品。

第二天，信长挨个儿观察了商铺，思索他们是如何成功地积累财富的。

来自与海外的交易。

（能有这么丰厚的收入。）

他惊叹于这种交易。

顺便也去了一趟港口。

中国的船只停靠在岸。港口内外还到处可见庞大得犹如一座城市的南洋商船。

“你们看看船舷侧面大炮的数量。”

信长不禁叫出声来。

港口里到处都是身着绒制服装的南洋人。

“给他们发糯米饼吃吧。”

信长吩咐丹羽长秀。

丹羽长秀只好把众人聚集到信长面前，让他们单膝跪地，依次给他们发糯米饼。

这些南洋人手中握着糯米饼，不解地望着信长。

“你们的国家很远吗？”

信长冷不丁问道。

由于语言不通，这些南洋人纷纷摇头不语。这时在他们船上充当翻译的一名中国人赶了过来，才得以继续。

“有时候在海上漂流一整年才能来到此地。”

“这样啊？”

信长不禁为他们惊人的冒险精神与雄心壮志感到惊叹。

（我也要像他们一样。）

他生出这个念头，接下来又问了他们国家的情况，政治和风俗习惯等等。

信长一连在堺城逗留了好几日。这里成为他培养气概和增长世界知识的课堂。

在此之前的信长，最大的愿望只是一味地要——

称霸日本。

然而来到这里，感受到了华美的时代潮流，他觉得先前的称霸日本的野心变得微不足道。

“称霸日本”这个概念，不再是这个年轻人的凭空想象，而是变成理所应当、非常现实的一个目标。

几天后，信长从南庄的城门出了堺城，和等在那里的随从们会合后朝北而上。

“殿下，您离城已有好些日子了。就怕发生什么大事，尽快动身赶回去吧。”

“去京城。”

信长不为所动。

到了京城，他想拜访将军义辉的寓所。为了实现在堺城逐渐膨胀的称霸日本的野心，他需要事先掌握情况。先和将军打过照面，将来自己吞并邻国具备实力后，一举挥师进京拥立将军，凭借将军的谕旨铲除反抗自己的各国大名。信长此次出行的两大目的，便是亲自观察堺城的繁华和京城的局势，所以他必须前往京城。

到了京城，信长借宿在二条的日莲宗寺庙里，派出了使者。

义辉没有自己的将军府。

他最近寄居在足利家历代的菩提寺等持院中，然而寺里担心随时会有外面的大名冲进来讨取义辉的性命。

——受到牵连可不得了。

因此并不欢迎义辉在此停留。

接待信长使者的是，将军的心腹、年纪尚轻的细川藤孝。

“将军同意接见。”

藤孝回话道。乡下的大名进京总是会带来一些金银礼品，将军又掌握着向朝廷申请加封官衔的奏请权，还能加收一些买官的礼金。这些人来参拜并不是什么坏事。

信长来了。

他恪守室町风格的礼节，远远地隔着屏风向将军跪拜。

“这位是织田上总介。”

将军的侍从介绍着下座叩拜的信长。

将军义辉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个虚岁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肤色黝黑，长脸，眼里放着异彩。

虽称不上相貌出众，却也身材矫健，和信长原先想象的日本最高贵族的印象相差甚远。

当然，义辉醉心于时下流行的剑术，朝夕都练习木剑，又深得塚原卜传的真传。

信长一向少言寡语。

将军自然也不发话。

参拜就这么结束了，信长退到另外的房间休息，受到细川藤孝悉心款待一番后，离开了等持院。

当天夜里，藤孝到信长下榻的地方来找丹羽长秀。

“有事情相告。”

他透露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美浓的斋藤义龙也派了随从们进京，几天前还给将军送来了礼品。事情还不仅如此。

“我还听说……”

他们知道信长上京一事，密谋在京城刺杀他。

细川藤孝似乎对织田家颇具好感，临走前甚至留下了斋藤一行人留宿的地址。

丹羽长秀立即汇报了信长。

“是吗？”

信长只是用一贯的口吻应了一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信长忽然下令出发，上了路后，吩咐寺里的和尚道：

“带我去美浓的刺客们住的地方。”

寺里的和尚将他们领到二条西洞院的临济寺时，天已经亮了。

“包围这里。”

信长下令后，独自拿着马鞭进了寺门，唤来小和尚领路去刺客们睡觉的房间。

美浓的一行人在院里借了三间房，此时刚刚起床。

有人还在床上。

有人在洗漱。

信长没脱鞋就径直进了房间，大摇大摆地站定了：

“我就是上总介。”

他大喝道。

屋里的美浓侍卫有十二三人，都冷不丁地吓了一跳。众人纷纷跳起来端正了姿势，来不及多想就跪趴在地。

“城里传言，说你等奉了义龙的密令欲加害于我。天子脚下，怎能如此不逊？”

他的声音透露着威严。

“绝无此事。”

等他们抬起头时，信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有的慌忙去取剑，有的冲出走廊去追信长，顿时一片混乱。等他们再看到信长的时候，只是一个出山门的背影。

信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随后门前响起一片马蹄声，都朝北渐远而去了。

信长回到了尾张清洲城。

“信长秘密地参拜了将军。”

越前一乘谷的明智光秀接到细川藤孝的来信得知此事时，北国的雪已经开始消融。

（尾张的信长？）

信长是表妹浓姬的夫婿，光秀总是有意识地记着此人。

（难道此人也有到京城称雄的野心？）

他心头有些不屑，又感觉到一丝对对方实力的嫉妒。

（也许真的像道三殿下所说，此人说不定胆识过人。）

他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信长，心中情绪不禁百般复杂。

沉浮

虽然打败了六角浪右卫门，光秀却并未因此而名声大噪。

“两个穷浪人在枫林马场比武，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仅此而已。这算什么事啊。

（真让人失望。）

光秀只好作罢。光秀之所以和六角赌上性命，就是为了出名。如今的情形，想必六角也一定死不瞑目吧。

（六角也是徒有虚名。）

光秀在破旧的柴屋中想了又想。他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原因。

首先，朝仓家是越前历史悠久的大国。五代前的朝仓敏景吞并邻国，定都一乘谷，制定家规，大到军纪、人才录用、选用武器，小到服装、器皿、猎鹰和耍猴等日常生活和娱乐的所有项目，都奠定了朝仓家运营的基本方针。那时候的朝仓家，可以说是北国的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五代后的今天。主公义景碌碌无为，重臣们也都安于享乐，朝廷沉醉在国泰民安之中。

（所以才不为所动。）

光秀心想。年轻且具有活力才会受外界事物影响，一乘谷的人们已经失去了这种劲头。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两个浪人比武一决胜负，就像乞丐之间打架一样。）

朝仓一乘谷这个古老社会对外界事物的感受性，就像老人一样迟钝。在这样的环境中再怎么挣扎，一举成名，这种浪人的梦想恐怕难以实现。

不过，还是有人听说了光秀的事迹来上门拜师。

寥寥数人而已。

而且这些人都是小卒，顶多是个步兵组长，或是武士家的杂役工。要想靠这些人攀上朝仓家这棵大树，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光秀虽然教给他们剑术和枪法，却并未打算真正把战略战术传授给他们。一个小卒学了大将的谋略又有何用？

生活也捉襟见肘。

光秀不曾向他们收取任何的学费。倘若收了，就会沦为流浪的艺人。谷里的权势人物，都把光秀视为——

穷鬼。

由此，光秀决心不收学费，就算饿死也要维持自己的尊严。

不过这些学生们，多少会送些柴米油盐上门。加上阿槙到底是土岐一族的千金，生得一双巧手。徒弟弥平次也经常上山打打猎、下河捕捕鱼什么的，总算得以勉强度日。

这时，光秀病倒了。

起先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食欲减退，人也迅速消瘦下来。得的像是肋膜炎。

“我来替您教，您就放心养病吧。”

弥平次自告奋勇道。他把光秀教给自己的剑术和枪法传授给徒弟们，徒弟们却心生不满。

——怎么能代替呢？

他们逐渐减少了上门的次数，很快就无人登门了。

前面提到的越前长崎称念寺的旁边，住着一个叫做考庵的医生，在乡里颇有名气。考庵多少和光秀有些交情，特地到一乘谷来看望光秀，他给光秀把了脉后说：

“这样可不行。赶紧搬到我家附近来吧。我就不收你药钱了，专心给你医治。”

光秀离开一乘谷去了郊外的长崎，在称念寺门口租了一间小屋。

（我怎么这么不走运啊！）

他感慨道。

自从离开美浓，他周游了列国，得以和足利家的年轻幕僚细川藤孝成为莫逆之交。两人发誓要光复幕府，他只身前来越前的朝仓家，是为了要说服义景挥师上京，借他的兵力和财力拥戴义辉将军。

这个愿望，就像平原的天际上架起的一轮彩虹般壮观而华丽。然而，现实中的他却连朝仓家的家臣都无法接近，还被迫离开一乘谷，病倒在荒草丛生的郊区，穷困潦倒。

徒弟弥平次也是如此。光秀总是叮嘱他：

“有朝一日，我会当上大将，那么你就是首席家臣，负责守城卫国。一旦打仗，你还要替我统帅大军。平时你一定要勤于修炼身心，可不能到了那个时候上不了台面。”

可实际上，弥平次不但无法修炼，而且还要受雇于附近的百姓们，整日耕地锄草干些杂活，只为换些粗粮度日。

阿槙也一样。

医生考庵曾悄悄告诉阿槙，

“十兵卫殿下的病只有一种药能治，那就是朝鲜人参。”

朝鲜人参价格昂贵，一文目[1]要花上一两黄金。

阿槙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买来了人参，让光秀服下了。光秀躺在病床上望着阿槙，只见她像寒念佛的尼姑们一样，头上包着一块白色的麻布头巾。

（你把头发卖了？）

光秀发现真相后，心里难过得想要大哭一场。

（壮士人穷志不穷。然而连累妻儿一并受穷，就不是什么引以为豪的事了。真正的贫穷，足以消磨人的志向气节，到最后沦为真正的穷人。）

光秀悟出这个道理。此时，除了“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出人头地”这个梦想之外，光秀再没有第二个能支撑自己熬过目前困境的方法了。光秀越是心灰意冷，这个梦想就越是强烈。类似于念佛的和尚拼命念佛来渴求西方净土的如来佛祖的心境。不断念叨着佛祖的名字，就能心生向往，一心向佛，最终功成名就。

这场病整整耗去了一年时间。

病后的身体仍然虚弱，尚未完全康复。

这时，越前的上空已经笼罩着战争的阴影。

加贺是越前的邻国之一。

加贺的守护大名原本是富樫氏，前后持续了五百年，历经二十三代。

这里的富樫氏，正是《劝进帐》[2]中出现的富樫氏乃同一人物。《平家物语》中有富樫入道，《义经记》中描写了义经主仆的道行，记载道：

附近有加贺国的富樫。该国的大名叫做富樫介。

历史悠久的加贺国大名家族，也早在这个故事前半部描写的斋藤道三出生前几年就破落了。

促使他们没落的原因是宗教。信奉净土真宗的本愿寺门徒们发起暴动，与加贺的地方武士们里应外合推翻了富樫氏。

之后的七十余年，加贺国始终未出现统一全国的大名，由地方武士、本愿寺的僧侣们和门徒们三方联合执政，形成了一种共和制国家。或者可以称作本愿寺国家。

这个加贺本愿寺之国也经常面临内部分裂，或是卷入与能登、越后和越前的交战中，这七十年也并不是风平浪静。不过，这种“共和体制”一直维持到后来信长攻打本愿寺之前。

“共和”其实内部颇为复杂。地方武士们为了争夺权势，国家难以统一，期间又不断地涌现出野心家们。

当时，加贺有个叫做坪坂伯耆的人。

此人原本是加贺石川郡鹤来的地方武士，是个天才的战略家和权术家。他很快就在“共和国”中崭露头角。

或者说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坪坂为了掌控国内的权势亲任野战军司令出征，想凭借在国外打胜仗来树立自己在国内的名气。

“坪坂伯耆要打到越前来了。”

传来这条消息，是在永禄五年的初秋。对方的间谍不停在一乘谷附近出没。到了这一年的九月，对方的军队开始骚扰边境一带的居民。

“坪坂伯耆在北陆道可是智勇双全的人物。不知道朝仓家会作何反应？”

光秀住在称念寺门前的陋室里，仍不忘打探各方传来的消息。

听说要出兵了。

又听说朝仓义景拨了四千名兵力交给家臣朝仓土佐守，自己亲自率领一千人殿后，驻扎在靠近加贺、越前边境的加贺大圣寺城中，建起了大本营。

“阿槙，弥平次，秋天到了。”

光秀让弥平次迅速收拾了行李，带着一柄枪、一把白扇离开了称念寺门前的陋居。

他朝北而行。

目的地是大圣寺。

过了九头龙川，通往边境的道路上都是朝仓大军的运粮部队。

光秀进了大圣寺城，在朝仓的大本营附近找了地方住下，先去打探了敌方的军情。

坪坂伯耆的人数比想象的要少得多，只有一千五百人。

朝仓大军却有五千人。

然而，朝仓的将兵们却被敌人坪坂伯耆的作战能力所震慑，士气消沉。坪坂伯耆率领的加贺门徒士兵们都是信佛之人，打起仗来都是拼命三郎，他们在头盔的内侧贴上南无阿弥陀佛的名号，坚信一种自称为“进则天堂，退则地狱”的就连佛祖们都不曾听说过的信仰。这是来自本愿寺的僧侣们思考出来的非正统信仰，号召大家，勇往直前者将升上天国，逃跑后退者则坠入地狱。加贺军本着这种信念驰骋沙场，朝仓的五千大军反而战栗于人数甚少的加贺兵，在前哨战中一败涂地。

（明天应该就是决战了。）

当天夜里，光秀带着弥平次潜入最前线，借着夜色的掩护接近敌阵，他趴在地上侧耳聆听着人马的沸腾声，又眺望前方分辨敌情，过了半晌，他喃喃自语道：

“坪坂明早一定会冲过来。”

他们穿过田野和树林回到了大圣寺，整理装束后赶到朝仓的大本营。

在军营门口他们被朝仓的手下人拦住，光秀凛然道：

“我绝不是什么奸细。我出自美浓的明智家，名叫明智十兵卫光秀，有十万火急之事要求见朝仓土佐守殿下。事关将士们的生死存亡，千万不能误了大事。”

士兵们被他的气势压倒，便依次通报给朝仓土佐守。光秀被请进了军营中。

他边走边观察着军中的情况，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样下去朝仓肯定要打败仗。）

阵中军纪松弛，军队之间缺乏沟通，每个帐房和军营中，士兵们都鼾声大作。天亮前坪坂伯耆一旦发起突袭，估计连片刻都招架不住。

朝仓的家臣土佐守接见了光秀。

他看见坐在走廊下的光秀时，才想起来：

（此人不就是在我府上门口的小屋教授武艺学问的那个美浓浪人吗？）

土佐守不由得傲慢地问道：“你有何事找我？”

光秀满脸凝重道：

“如今局势紧急啊！”

他告诉土佐守，明早天亮前坪坂伯耆就会率领大军奇袭，然后不说话等着对方的反应。

“加贺军早上会发起进攻？”

“没错。”

“你怎么知道的？”

（真是头蠢驴。这不是兵法的基本吗？连这一点都察觉不到只顾着呼呼大睡，真不知道朝仓家怎么都是一群饭桶？）

敌人人少兵寡。两军相距不到五里地。要想以少胜多，只能夜晚或是拂晓偷袭对方。光秀通过侦查已经否定了夜袭的可能，那么就一定是拂晓时分。凭着坪坂伯耆的智慧，一定会这么做的。

然而，如果讲出上面的理论，兵法的神秘性就会大打折扣，尤其是对朝仓土佐守这类的俗人。光秀于是提议道：

“您要是不信，可以登上城楼证实一下。”

土佐守带着几名随从上了角楼，眺望着敌军的方向。

四周一片漆黑。

夜空中只有几颗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您看看那个方向。”

光秀用手指着茫茫夜海中的一角，

“那里就是加贺的阵营。御幸塚以东的天上升起了一片好像月晕的红光，您看得见吗？”

“没看见。”

“肉眼是看不见的。”

光秀却不这么说。他解释道，兵书上说敌阵上如出现红光，就是拂晓偷袭的前兆，

“您再仔细看看，一定能看见。”

土佐守又仔细望去，不知道是不是光秀的暗示起了作用，他好像隐约看到了对面有红光升起。

“看到了。”

“那就请您早做准备吧。”

做好准备总是万无一失。土佐守立即传令下去，又转向光秀道：

“如果真让你说中了，想要什么赏赐？”

光秀拒绝了。

“不过，请允许我加入您的阵营一战。”

那个时代的规矩，浪人们往往请求加入一方大将的“阵营”，立功后接受军功。

土佐守应允了。

果然不出所料，丑时三刻后，朝仓大军四周的草木中冒出了坪坂伯耆的部队。

敌人未竖起军旗，也未点火把，只是在盔甲上套了白纸做成的披肩用以辨认自己人，并一路用暗号接头围了过来。无奈朝仓军队已经事先做好了围剿的准备，敌军很快就被击退，太阳升起时，敌人已经被追得落荒而逃，溃不成军。

光秀可谓立了大功。

乡下大名的家臣朝仓土佐守，开始对光秀刮目相看。

“我一定要举荐你。”

他把光秀带回一乘谷，在自己的府上招待了几日后，引荐给了义景。

义景一眼就看中了光秀的不俗气质和相貌，当即表示要收留他。俸禄只有区区二百石而已。

[1] 尺贯法的计量单位，等于3.75克。

[2] 《劝进帐》是歌舞伎的一部历史剧。

美浓攻略

再说说信长。

弘治二年四月二十日，老丈人道三死后已经过去了五年。

这期间，信长好几次都嚷嚷要为丈人报仇，却始终未能对木曾川对岸的强国“美浓”发起攻势。

谋杀了道三的美浓国主斋藤义龙，出人意料地拥有统治才能，可以说是一点一点地消磨了信长的野心。信长在这五年中，也曾对美浓领土打过主意，却每次都被义龙巧妙的指挥和美浓军队的英勇所击退。自然而然地，信长打出的“为丈人报仇而战”的旗号也就不再有号召力了。

这天，信长来到浓姬的房里小憩：

“我说不定被道三给骗了？”信长道，“你说是不是，阿浓。道三殿下老骂他的义子义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的确如此。义龙身高六尺五寸，体重足足有三十贯。超出常人好些。

——怪物。

道三平时都不唤义龙的大名，背地里叫他怪物。逢事都看不起他。

而这个义龙，且不论事实真相，他推翻了形式上的父亲道三坐上了美浓国主的宝座，再怎么看都不像是傻子。

国泰民安。美浓的国民们似乎也对拥有土岐血统的义龙心服口服，尊他敬他。

而且，美浓国兵强马壮。邻国的信长竟然无缝可钻。

“蝮蛇一定是看走眼了。”

“是吗？”

浓姬含糊地回答道。美浓的斋藤家是她的娘家，虽说当代的国主义龙杀了自己的父亲，但那个身高六尺五寸的庞然大物毕竟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她甚至很喜欢那个高大魁梧、待人亲切的“兄长”。

信长仔细地向浓姬打听了义龙的事情。虽然都是些“在院里采了蕨菜给我”、“送给我京城做的小盒”之类的不足轻重的琐事，却能帮助信长了解义龙的一些特性。正因为义龙如此脾性，美浓的人们才会臣服于他吧。

还有一次——

信长又问浓姬：

“听说义龙有个女儿叫马场，容貌出众。你听说过吗？”

“我也确有所闻。”

“呃，你也听说了。我想娶那个女孩给我生孩子，阿浓你怎么想？”

信长突然冒出这句话。他的表情却很认真。

浓姬不能生育。信长需要后嗣，最近他身边有几个女子，为他生了几个孩子。

浓姬并未作答。

信长却不顾浓姬的反应，开始将自己的这条“妙计”付诸行动。他马上派使者前去美浓的稻叶山城，向义龙提亲。

对义龙而言，却是这辈子听到的最不愉快的事情。

“尾张的小东西说什么呢？”

他气得直撸胡须。

“他是不是疯了。我家可是美浓太守土岐家的嫡流。信长之辈，要追究的话也只是尾张太守斯波家的家臣的家臣所出。就算他要娶做正妻都是痴心妄想，何况是个偏房！”

他赶走了使者。

使者回来后向信长复命，信长表面上装作对义龙的傲慢很生气的样子，心里却暗暗佩服道：

（看来这个六尺五寸，真的不傻。）

他的用意，一半是觉得有趣，一半是为了试探斋藤义龙的器量。

之后，他告诉浓姬：

“阿浓，纳妾一事没成功。那个六尺五寸的家伙似乎很生气。”

浓姬也不禁皱起眉头，嗔怒道：

“那要是这样，殿下真是受委屈了呢。”

说完后，她才换上一副同情的表情。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呢？）

说实话，浓姬也有很多时候猜不透信长的心思。

还有一件事。有一阵子，信长一到夜里就离开后宫，爬到城墙的最顶上，从窗边眺望着美浓的方向。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浓姬觉得蹊跷。一天，她忍不住问道：

“殿下一到晚上就望着美浓的方向，难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在看有没有起火。”

信长毫不掩饰地答道。

“起火？”

“美浓的一个老臣，偷偷跑来找我，说义龙没什么前景了。我便对他说，你要是真心的，就放火烧了稻叶山城。所以我每天都在看有没有起火。”

信长故意说得很大声。

浓姬身边的丫鬟们不少都来自美浓。当然不乏有人，使用某种手段将尾张的情况向美浓方面通报。

信长大声撒了这个谎，是为了让那些人听到。

这件事传到美浓，义龙也听说了。他自然而然地开始用猜疑的眼光观察起群臣来。

不过，美浓可不是那么容易陷入混乱的。

由于发生了一件意外，美浓开始动摇了。

这是信长悄悄地从堺城和京城视察回来后，第四个月时发生的事情。

传闻义龙死了。

“会不会搞错了？”

谋略家信长刚开始怎么也不相信。

（是不是想引我上钩呢？）

他心下怀疑。而且就在不久前，义龙还派出刺客想在京城暗杀自己。义龙一心想要除掉自己，绝对不可能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去打探一下虚实。”

信长派出几名探子，从其他渠道打探消息。发现此事确实千真万确。永禄四年五月十一日，义龙在稻叶山城暴病身亡。年仅三十五岁。

“是他的老毛病复发了吗？”

信长问来人。义龙身患顽疾。

“不是，死于脑溢血。”

来人还特意抄下了义龙临时前留下的诗歌。歌中写道：

三十余年

守护天人

刹那一句

佛祖不传

充满了禅道教义。义龙生前沉迷于禅道并皈依在禅师别传和尚门下，故会做此诗歌。信长向来对禅道毫无兴趣，根本连意思都看不懂。

他也根本不想明白。信长只是清楚地了解到一件事：

（我的道路没有障碍了。）

“喜太郎是个蠢货。”

信长如此评价义龙的后继人。喜太郎名叫龙兴，十四岁。

义龙死的那天是十一日，信长是第二天的十二日得到准确消息的。

义龙死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十三日这天，信长麻利地穿戴好盔甲，下令吹响战号，出了清洲城。

（乘着机会讨伐美浓。）

他的天性促使他下了决定。邻国的不幸给自己国家带来了千载难逢的好运。如今，美浓国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土岐家的老臣们也都慌了手脚。准备葬礼也一定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对信长而言都是空隙。信长如同恶魔一般立刻付诸了行动。

信长在国境的墨股附近纠集了六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向西美浓挺进。

附近的美浓军队首领日比野下野守和长井甲斐守等人，一面急忙派人到稻叶山城通报信长的突然袭击，一面吹号召集西美浓各村的士兵们，却终于未能抵挡住来势汹涌的织田大军，都死在织田兵的手下。

稻叶山城的老臣们急忙编制军团，以一万大军之势出城迎战，信长却并不恋战，即刻下令收兵回了尾张。

美浓的武士素来骁勇善战。信长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拿相同人数的尾张兵与美浓兵较量，简直是拿鸡蛋碰石头。从上一代的父亲信秀开始，尾张在与美浓的战争中就几乎没有占过上风。

信长撤回尾张后，极力开展对美浓人的离间活动，在七月二十一日这天，“这回看我的——”率领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蹚过木曾川，闯进美浓平原。一踏上美浓，他们就气势汹汹地逼近稻叶山城脚下。

可是这次，信长仍然惨遭失败。

信长从河田渡的渡口上了木曾川的对岸，立刻命柴田胜家为第一军的先锋，池田信辉则率领第二军，丹羽长秀率领第三军，自己则亲自率领第四军，顶着炎炎烈日发起了进攻。这个渡口距离稻叶山城只有十二三公里，猛攻的话估计能一举拿下稻叶山城。

美浓的防军却出人意料的不堪一击，处处败退。织田军乘胜追击，不断前进。

（真不经打。没想到义龙一死，美浓兵变得如此脆弱。）

信长也惊愕不已。对于美浓兵的急剧衰弱，信长有充足的理由来解释。或者说，信长过分迷信是由于义龙的死造成的原因，反而蒙蔽了自己的判断能力。

虽然，日后的信长被誉为是天才的战略战术家，此时也不过刚满二十七岁。要说经验，几乎都是国内的小规模作战，只有上次偷袭今川义元大功告成的桶狭间（田乐狭间）一战，是他唯一一次与大规模部队交战的经验。

（桶狭间一战我打赢了。）

信长滋生出信心。这份信心让信长勇往直前。

这里要提到的是，信长作为战术家的特点是其惊人的快速行动。在需要的时间和场所迅速汇集最大限度的人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对方，一旦发现形势对己不利，便马上掉头撤退。这种战法酷似拿破仑。

他并不是那种巧妙应变型的战术家。那种工匠型的战术家，多出自甲州、信州、美浓北部等地形复杂的地区。例如，武田信玄、真田昌幸、幸村和竹中重治等就属于这一类型。

信长从小就在一望无垠的尾张平原长大，掌握了平原上的战斗经验。尾张的道路网发达，便于灵活调动兵力，然而地形单调，决定了信长在利用山河或地形地物等小型战术思想上有所欠缺。

从这一点而言，美浓的地势多变，恰恰培育了很多阴险狡诈的战术家。

来自单纯的尾张平原的士兵们乘胜追击，一路无阻。

然而，眼看他们来到长森，面前就是稻叶山城时，局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周的树林、灌木、土堤、村落突然钻出了数不清的美浓士兵，分别从两侧袭来，而先前被切断退路，仍在节节败退的美浓兵们，却开始反攻织田军的先锋队来。

美浓的战鼓、号角声响彻天际，织田军整个中了埋伏。

（糟糕！）

信长意识到形势不妙，扭转马头想要逃离战场时，美浓军中以勇猛著称的日根野备中守兄弟对信长的旗本发起猛攻，信长竟然无法脱身。

织田军的阵脚一乱，美浓军的主力部队冲出稻叶山城迎战，他们采取隔断织田部队逐个歼灭的战术。

信长只身一人杀开一条血路，总算逃回了尾张，回头向对岸望去，织田兵们被美浓军赶尽杀绝，惨不忍睹。

幸好太阳很快就下山了，借着夜色的掩护，织田兵们开始向南撤退。

不仅是夜幕的降临救了逃兵们。织田军的一名将校，提前就带着野战兵们埋伏在与稻叶山相连的瑞龙寺山的山脚下。他们按照事先的计划，在山脚点起了无数的火把并来回晃动，让冲出城来应战的美浓军误以为是，“这里有织田方面的别动队”，便急急忙忙地解除了包围圈退回稻叶山了。由此，织田军才得以虎口脱险。

而摆下这次的火把阵，救全军于危难之中的织田军的将校，就是奉命率领一支分队殿后的木下藤吉郎秀吉。

这回，美浓军把置信长于危险境地的巧妙战术名曰：

“十面埋伏之阵”。

消息传到尾张，发明者竟然是一位刚满十七岁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是美浓不破郡的菩提山城的城主，名叫竹中半兵卫重治。后来，半兵卫投靠织田家，成为秀吉的参谋，参与了多方作战，天正七年病死在播州三木城的攻城战中。总之，通过这次战争，敌方的半兵卫及己方的藤吉郎，让信长领会到了以智取胜这句话的价值。

身在越前一乘谷的明智十兵卫光秀听闻此事时，不禁抓着徒弟弥平次的手唏嘘不已：

“信长还真是能折腾啊！”

在光秀看来，屡战屡败的信长对染指“美浓”这块富强的土地毫不气馁，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同时他又感到：

（这份执著也许最后真的能吞并美浓）。

这一年的五月，信长已经与三河的德川家康结为盟友，消除了东部的威胁。他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北部的美浓了。

（一旦得到美浓，那么离得天下也就不远了。）

对寄身在朝仓篱下的光秀来说，信长势力的壮大并不是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情。

光秀奔走

光秀的野心只有一个。

那就是，“振兴幕府”。让在京都名存实亡的足利将军家重新掌握天下大权，恢复以往作为武士首领的威信，统一各国的部队，平息天下的战乱。

仅此而已。

（仅凭一介匹夫之躯。）

有时，就连阿槙和弥平次，都对光秀的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感到怀疑。

光秀却有光秀的本事。每当他在越前一乘谷的家中一角庄重地提及此事时，阿槙和弥平次听着听着，都会不由自主地亢奋起来，眼前似乎展现出一幅鲜艳的太平盛世的华丽绘图来。

光秀在朝仓家奉公的报酬是二百石。

这是他凭借自己的能力所获的第一份收入。

然而，这二百石的身价，对踌躇满志的光秀来说微不足道。

当初，他受到朝仓家的家臣朝仓土佐守的举荐第一次参拜义景时，提出：

“如果无妨，在下想做主公您的门客。”

辞退了二百石的封地。光秀只想要二百石的身份，并不是封地。只要得到粮米，保证家人衣食无忧即可。而且门客拥有进退的自由。

越前的国主朝仓义景，却是昏庸到了极点。按照常理，光秀提出这样的要求，一般都会感到奇怪：

“为何有此要求？”

这样的话，光秀就能乘机回答道，自己之所以这样是为了“立志于光复幕府”。然而，义景却未有任何的疑问。

“这样就行吗？”

淡淡回了一句，便同意了光秀的要求，收留他作为二百石等级的门客，隶属家臣土佐守之下，草率了事。

（这个蠢家伙，怎么不问我理由呢？）

光秀多少有些心急，一天早上，他早早地用过饭，便整理装束来到朝仓家家臣土佐守的跟前：

“有事相求。”

“什么事？”

“我想去参见京都的将军，请准许休假。”

乡下大名的家臣土佐守自然是大吃一惊。虽说将军家已经衰败了，到底还是天下第一的贵人。而早些天还是个浪人的光秀，竟然轻巧地说要去看将军，就像要悠闲地回老家探亲一样。

“其实，”光秀解释道，“将军家的礼部侍卫细川兵部大辅藤孝殿下有信在此。由此我务必上京走一趟。”

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假，光秀递上了那封信。土佐守看了信后，就像被魔法定格似的愣了半晌，才说：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十兵卫殿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连语气都变得毕恭毕敬。

“哦。”

光秀开口道。其实自己不过是将军心腹的朋友而已。然而在越前这种远离京城的乡下，没必要透露自己的底细吧。

“在下深受将军信赖。去年秋天，还曾陪伴将军出席连歌的集会。将军有不少机密的要事，也都会和我商量。”

“真的吗？机密要事？”

土佐守满脸诚惶诚恐的表情。

“这么说，您这次前去，也是有要事相谈吗？”

“据我所知。”

光秀把从细川藤孝每次的来信中得知的各种京都传闻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京都的将军义辉，早就受控于盘踞于阿波、山城的三好、松永两位大名之下。然而，居住在二条宫殿中的将军义辉年轻气盛，又在剑术上颇有造诣，不甘心一直任由三好长庆、松永久秀摆布。

早几年，义辉曾请求越后的长尾辉虎进京，希望他助自己一臂之力，可见他有意摆脱三好、松永等人的纠缠。

辉虎率领北越的精兵强将们上了京，进贡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向将军宣誓效忠。离开时，他对义辉说：

“在京城这几日，我发觉三好、松永之辈不仅对将军没有尊崇之情，反倒有叛逆之心。如将军有令，我等即刻诛杀此等奸贼，当作我离开京城送您的大礼。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辉虎在京都逗留期间，获得名家上杉一姓的赏赐，又被封为名誉上的关东管领，形式上位居幕府的“重臣”。估计辉虎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为了报恩，二来也是出于自己性格上的正义感。辉虎也就是后来的上杉谦信。要凭他的军事才能，对付三好、松永之类就像拍死苍蝇一般容易。事实上，辉虎在京都逗留的这段时间，松永弹正少弼久秀等人几乎每天都到辉虎住的旅馆，奴颜婢膝地讨好巴结他。

“请殿下定夺。”

辉虎追问道。其实这时，只要将军义辉一声令下：

“杀无赦。”

就没有日后的大患了。义辉虽然聪明勇敢，但到底有贵族的软弱。他犹豫了，最后说：

“不必了。”

拒绝了辉虎的提议。

辉虎率领北越的大军离去后，三好、松永又恢复了之前的胡作非为，义辉重新陷入了之前的烦恼中。

不过，义辉倒也没有袖手旁观，束手无策。他本就有勇有谋，再加上还有细川藤孝这位谋臣。

（总有一天要赶跑三好、松永恶党。）

义辉暗自下了决心，开始秘密地拉拢诸如近江等附近地区拥护将军的豪族们，加入自己的阵营。越后的上杉毕竟山高水远，一旦需要出兵，肯定来不及。

“将军大人也真是劳苦奔波啊！”

土佐守听得入了神，也不禁心酸落泪。

“估计细川藤孝大人正是为了此事找我商量。讨论天下到底有哪一位大名能够成就大业。”

“我们朝仓家不知道怎么样？”

土佐守终于说出这句话。

光秀却一直苦笑不语。土佐对光秀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感到不解，再次追问道：

“怎么样呢？”

光秀故意转开了视线道：

“如今虽是战乱不断，这十几年期间一定会出现天下统一的大运。就看谁能成功了。”

“谁？”

“依我看，只有能够与将军志同道合、协助将军，听命于将军，召集各位大名，奉将军之命讨伐忤逆之徒的大名，才能得以统一天下。”

（将军有如此大的权威吗？）

土佐守听后，对光秀描述的统一天下的方式感到疑问。如果只需听从将军的命令，不早就能够平定这个乱世了吗？他提出这一疑问后，光秀微笑着答道：

“您所言极是。”

他接着说：

“如今的将军确实无权无势。然而，一旦出现了天下统一的征兆，将军的存在就会重新大放光辉。统一需要一个核心。而这个核心只能是将军，具有眼光的诸侯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尾张的织田信长就是最有竞争力的大名。”

“信长？”

朝仓土佐守不屑地笑了。织田家甚至连祖先都不明确，传闻其原是越前丹生郡织田庄的神官，不知何时流落到了尾张，信长就是他的末裔。虽然，信长最近在东海地区稍有名气，然而从名门的朝仓家来看，不过是从自己领土流落到他乡之人的后代罢了。

“信长有那么厉害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说他年纪轻轻，最近还亲自到京城打探形势，慧眼独具，不容小觑啊！”

“到了京城？他参拜了将军吗？”

“那怎么可能？他原本出身低贱，虽自封为上总介，又不是什么正式册封的官位，有什么资格去参拜将军？”

“就是嘛。哪能和我们朝仓家相提并论。我们可是代代相传的越前太守，主公身兼从四位左兵卫督的官职，不是时下流行的什么自封，而是正儿八经从京城赐封的。我们主公要是上京的话，天子也好将军也好都能参拜。”

“那么，主公能上京吗？”

光秀终于点到了问题的核心，他紧紧地盯着土佐守。

“如果有这个打算，我就先行进京，提前通知将军和公卿们，做好迎接你们的准备。”

“这……”

这位老臣有些狼狈。义景要想挥师上京，不仅要和东边加贺国的本愿寺门徒们和睦共处，还要和中途必经的近江国的浅井、六角等实力强大的大名们一决胜负或是主动示好，否则绝不敢轻易离开国土。朝仓家向来缺乏这种胆识。

“您意下如何？”

“眼下，即使我们有意如此，却被近邻们绊住脚步，半点也动弹不得。心里却是一百个愿意啊！”

“真的愿意吗？”

“绝无假话。”

“那我就先向将军转达朝仓家的意向。只是光靠语言不足以表白心意。请准备一封主公殿下的亲笔信，再带上一些贡品以示朝仓家的诚意才好。”

这样，光秀在将军家和细川藤孝面前也有面子。

“言之有理。”

土佐守听后大喜，答应在光秀出发前做好准备。

自然而然的，光秀奠定了自己的特殊地位。这次是他第一次因公进京，短暂停留后就回到了越前，之后，他作为越前朝仓家的联络将校频繁地往来于一乘谷和京都之间，成为连接将军家和朝仓家的纽带。

如此反复，将军义辉也记住了光秀的名字和长相。甚至在他第三次进京时，将军义辉破天荒地主动提出：

“我把你当做家臣看待，你意下如何？”

光秀由于没有官位，跪在开满了山荻花的院子里，将军路过他身边，站在屋檐下的走廊边望着他。这句话从天而降时，足智多谋却又多愁善感的光秀激动得伏在地上，泪如泉涌，感激涕零道：

“请细川兵部大辅大人作证，光秀在有生之年，不，哪怕是粉身碎骨、投胎转世也要为将军鞠躬尽瘁、死而无憾。”

光秀的泪水止不住地掉下来，最后竟趴在草坪上呜呜地哭出声来。光秀性格中让人意想不到的这一面，让将军义辉无比怜惜。就连陪在一旁的细川藤孝，也不禁用袖子拭泪。

藤孝一向机灵过人，这一时机也没忘记向将军推荐明智光秀这位莫逆之交。

“光秀大人并未奉公于朝仓门下，只是门客而已。这种身份再好不过了。虽说失去家园，要说起来还是美浓明智乡生人、土岐源氏的名流之后，寻根究底的话恐怕和将军家的血统同出一处呢。作为将军的家臣自然是不过分。从今天起你就将自己当做家臣吧。”

藤孝接过义辉的话题，又特意加以强调。义辉忽然想起来，赐给光秀一袭官袍和一把刻有家纹的白桐柄宝刀。

光秀伸手接过，拜谢道：

“这些赐品，就当做是光秀加入将军麾下的证据。”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光秀在朝仓家的地位。虽然所获的粮米薪酬并未提高，朝中看待光秀的目光却不一样了。在众人眼中，光秀俨然是“京都将军家的使者”，对义景也拥有与家臣们同等的发言权。这也不奇怪。有朝一日，朝仓家拥立将军起兵的话，光秀也就会成为将军家派遣的督军。

到了永禄七年。

这段时期，尾张的信长始终未能放弃夺取美浓的梦想，不但没有放弃，他还主动出击，反被美浓兵打得落荒而逃。他却执著于与美浓的争斗，从永禄四年至今，虽然是屡战屡败，却始终没有灰心。

（此人还真是倔脾气。）

身在越前的光秀心想。他发觉信长的体质中有一种执著，让他不寒而栗。

（就冲着这份执著，也许信长才是真正的英雄。）

以前听多了信长的传闻，光秀一直认为他做事急躁，通过此事才有了新的认识。在攻打美浓这件事上，信长的贪婪和执著给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两点可以说都是作为英雄的重要资质。而且无论失败几次都不灰心，这可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每失败一次，信长的战术都会长进几分。

（此人在失败中进步。）

在越前的光秀眼中，信长的行为甚至让他相信，信长是为了取得进步才故意打输的。

最新的消息传来，信长为了侵略美浓，暂时离开了长年居住的清洲，在距离美浓边境不远的小牧山建设新城，赶着建成了城下街道，还把家臣们的府邸都迁到此地。家臣们由于生活不便并不乐意搬迁，信长却一意孤行。

（他打算扎根在稻叶山城的咽喉地带。）

光秀不禁感到心悸，对尾张的动向日益表现出过分的关注。

光禄八年，信长依旧没有放弃对美浓的念想，将之前指向西美浓的矛头一转对准了东美浓。光秀听闻，今年夏天，信长侵入了东美浓的部分地区，此后不断地保持着进退。

这一年的五月，光秀身边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将军义辉被松永久秀杀害了。

剑与将军

这件发生在永禄八年、震惊了整座京城的事，该从何说起呢？

这里先要提到被称作“弹正殿”的这个人物。官位是弹正少弼，名为松永久秀。

历史上，他与斋藤道三一并被列为坏人的典型。在这个故事的某一阶段，道三曾和弹正打过照面。当时，弹正还只是控制着京城实权的大名三好长庆手下的一名管家而已。

他的势力日益增长，虽然表面上还是三好家的家臣，实质上却是三好家的主人，掌握着阿波、河内、山城和京都等地，控制着日本的中枢地带。

“弹正殿无恶不作。”

尽管人尽皆知，却无人能对付他。他不但拥有强大的军队，而且足智多谋，外交能力卓越不凡，论起战术，近畿地区的诸国大名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他原是三好家的文官出身，还写得一手好文章。不仅如此，他还通晓风流之道，与京都的公卿、堺城的富商们打得火热，就冲他是为数不多的当今风流人物之一，就足以看出他的实力。

他所在的信贵山城，也足以证明他的才能。

信贵山是生驹、信贵山脉的群峰之一，好似一座屏风隔开了河内和大和两国。海拔四百八十米。

信贵山城位于大和国一侧的山腹，是弹正在永禄三年间建成的。这一年，信长在桶狭间突袭今川义元大获全胜，弹正也正忙于吞并河内和大和两国。

城里有座天守阁。

这座阁高高耸立在云端，放眼望去，整个大和平原尽收眼底。城里建阁还是头一例。

“弹正殿盖了一座庞大的楼阁。”

这个消息一传开，京都的公卿、堺城的人们都钦佩不已，不少人还专程慕名前来参观。这件事也传到了尾张信长的耳中。

“此人还真有本事。”

信长原本就喜欢新奇的事物，尤其喜爱标新立异，对此事格外表现出了兴趣。只是，等到他拥有自己的“天守阁”时，却是十六年后建起安土城以后的事情。

其实，“天守阁”并不具备太多的实战功能，它华丽高大、直耸天际，向天下显示城主的威风，倒不如说宣传的作用更大。

理所应当的，世人的心目中，“不愧是弹正殿啊！”这一印象放大了本人的实力，并散布到了其他各国。

信贵山城建成两年后，弹正觉察到主人三好长庆的世子义兴比自己想象中要英明，并逐渐在疏远自己。

（不除掉这个年轻公子，就不能随心所欲。）

他使用诡计把义兴毒死了。

这一时期的父亲长庆却昏庸无道。世间都在传闻——

弹正殿杀了义兴殿下。

他却深信义兴死于疾病，终日郁郁寡欢、厌恶尘世，躲避在河内饭盛山城不问政事，把权力移交给弹正，身体也日渐衰弱。弹正变成了独裁君主。

此时的弹正还有一块绊脚石，那就是长庆的亲弟弟三好冬康。冬康乃摄津茨木城的城主，他擅长连歌，被封为“集外三十六歌仙”之一。

弹正向年老昏庸的长庆谗言道：

“冬康殿下有谋反之意。”

得到长庆的许可后，他立即发动兵变杀害了冬康。长庆后来才得知冬康的清白，后悔不已郁郁而终。义兴、冬康、长庆三人接连死去，三好家只剩下一副空壳子。弹正立长庆的养子三好义继继承王位，自己掌握了实权。

长庆死后，弹正还剩下一个棘手的对象。

他就是将军义辉。

义辉生来就气概不凡，不肯听任弹正的摆布。

（有没有什么好计策。）

弹正苦苦寻思。

所幸足利家的血脉、将军叔父义维的儿子寄养在三好家。即十四代将军义荣。只要拥立义荣，弹正就能随心所欲，最终把天下占为己有。

（一定得杀了义辉将军。）

弹正绞尽脑汁日夜思索。

当然，义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从小就生在乱世，身为将军，自然对自己的安危分外敏感。弹正时不时地到二条的将军馆来拜见义辉。一看弹正的表情，义辉就能感觉出异样的空气。

（这个家伙。）

松永弹正是个美男子。

年少时，他的美貌堪比少女，据说长庆曾宠幸过他。即使现在，他的风采也不减当年。

他虽已年逾五十，却肤色白皙，一双大大的眼睛，脸色润泽，嘴唇也生得精致。乍看上去如此俊美阳光的男子，绝对不会有人相信他竟是接二连三谋杀主人的凶手。

这个弹正，最近频繁地拜见义辉，每次都扯些不相干的话题，还对义辉身边的大臣们表现出异常的讨好。

义辉不由得起了疑心。

“此人笑里藏刀。”

弹正的笑脸甚至闯入了义辉的梦中，义辉常常被噩梦惊醒。

“干脆杀了弹正吧。”

细川藤孝提议。要说动武，义辉手下却没有军队。只能请求邻国的大名。而且这件事还要极其隐秘。否则一旦泄露，将军反而会死在弹正的手上。

“能行吗？”

“我到周围国家去转转看。”

细川藤孝亲任密使，怀里揣着将军的亲笔信，打扮成各种装束到邻国打探，走遍了对将军怀有好感的大名家中。当然，他也给越前朝仓家的明智光秀写了信，让他——

一旦有事，即说服朝仓义景挥师上京。

虽然藤孝也明白，光秀的力量还不足以说动朝仓义景，但是好比落水濒死之人，连一根稻草都恨不得紧紧抓住。

当然——

为了防备外部的侵入，还向下深挖了将军二条宫殿的护城河，加高了城墙，并在四周大兴土木搭建角楼。

这些动静传到了信贵山城的松永弹正的耳中。

（难道将军猜中了我的心思？）

弹正判断此事不能耽误，乘着还在盖楼赶紧动手，他叫来心腹林久大夫。

“你去探听一下将军的日常情况。”

他命令道。

久大夫即刻动了身，住在京城七条朱雀后街附近的旧相好家中，每天都到二条馆周围转悠，打听行情。

时值阴历五月，正是梅雨季节，每日阴雨绵绵。二条馆的工程暂时中断，护城河边看不见人影。向市里的人一打听，都说：

“将军殿下由于雨季无聊，每天都饮酒作乐。”

久大夫急忙赶回信贵山城，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弹正。

弹正开始着手准备袭击。当然，他没有忘记推举河内饭盛山城的三好家主公义继为总元帅，结成所谓的“三好三人众”，正式出兵。

为了掩人耳目，他没有采取大军行进的方式，而是将人数分为三十人或五十人一组，分头向京城出发，沿途还散布消息，自称是，“西部某个大名的家臣进京前往清水寺参拜”。

五月十九日这一天，太阳下山后，所有的人马都在京城市内的各个关卡做好了部署。总元帅三好义继率领四百五十名士兵在鸭川沿岸的三本木布下了阵营，松永弹正则在乌丸春日的正面、十河一存在室町、三好笑岸在西大路、岩城主税助在勘解由小路一带分别埋伏下来，将二条馆包围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当天夜里下起了雨。

二条馆中，将军的贴身侍卫们已经退下，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馆中只剩下小厮和光头的修行僧们，毫无战斗能力。

义辉的谋臣细川藤孝，这几日都住在京都郊区的乙训郡胜龙寺里。这里有他的一小块封地和府邸。藤孝自然做梦也不会想到，今天夜里会发生如此的剧变。

二条馆的正门对着室町大街，这栋门的改修已经完工了，角楼也已经建好。

晚上七点过后，雨势稍微减弱了。到了八点，各地埋伏的军队同时手持火把，从各自的所在地包抄过来，到了护城河边，听从弹正指挥的战鼓声跳下河，向城墙上攀爬。

“什么声音？”

在后宫休息的将军义辉一跃而起。

（难道是三好、松永的党羽要造反？）

他猛然悟到，急忙派了心腹沼田上总介（细川藤孝的丈人）去察看。

上总介从馆里跑到大门口的室町口，上了角楼一看，所有的大街小巷上都点着火把。

“究竟何人谋反？为首的大将报上名来！”

他向下大吼道。负责进攻室町口的十河一存示意众人安静后，策马走到河边，大声回答道：

“我乃三好修理大夫（义继）的部下。为报多年遗恨，今日特来此地。”

沼田上总介急忙飞奔下了角楼，报告将军后即刻前往守卫的房中，换上甲胄取了大弓，正想回到角楼时，城门已被攻破，敌军已经闯了进来。

义辉的小厮们在昏暗的后宫中摸索着套上盔甲，集合到义辉的身边。他们都是出身于幕僚名家的子弟，其中的畠山、一色、杉原、脇屋、大脇、加持、冈部等都是武家有头有脸的大姓。

义辉似乎已经悟出自己的末日已到，下令道：

“把蜡烛都拿来，照亮大殿。有酒吗？马上拿过来。下酒菜就用墨鱼干吧。女官们也都过来。办一场最后的酒宴吧。”

众人连忙准备。

于是，在一片敌军的吆喝声和打斗声中，一场酒宴匆匆地备好了。

小厮们或许是因为年轻，众人脸上都不见惊慌。其中一名与细川藤孝有姻亲关系的叫做细川隆是的年轻人跨步走上前来：

“我来助兴一曲吧。”

他向女官要了一件鲜艳的和服，套在身上舞了一曲。

义辉拍手称快，笑道：

“把衣服给我。”

他又让人取来笔墨，在衣服上洋洋洒洒写了一首辞世之歌。

五月雨

似雨似泪不如归

还我英名

青云之上

虽说歌词并不惊天动地，然而这名年仅三十、剑术超群的将军，写出了自己的气概。

“我要冲出去杀敌了，尔等也莫贪生怕死！”

义辉挥剑而起。小厮们也应声冲出门外，奔向敌人。

义辉换上足利家祖传的长身盔甲，戴上配有五枚金缀的头盔，从大殿后面的床架上取出十几把宝刀，只身一人奔出走廊来到大门前的高台上，对着扑上来的敌人就是一刀。只见刀光一闪，来者已经人头落地。

他的剑术受到上泉伊势守的启蒙，又深得塚原卜传“一之太刀”的真传，估计能是义辉对手的，当世恐怕没有几个人。

正门口很窄。

不断有人冲上来。义辉不停地躲避枪头斩落对方的薙刀，跃上前去刺中敌人的空隙，或是直取对方的首级，身形极其灵活。

（将军难道是鬼变的？）

刺客们不禁心有余悸，保持距离不敢靠近。义辉急忙跑回到大殿又取出几把宝刀，再度回到门口杀敌。

这些宝刀都是足利家秘藏的名刀。有的甚至透过盔甲直刺入骨，每逢此刻义辉便大喝一声：

“看刀。”

而后便举起滴着血的刀放声大笑，砍过盔甲的刀则随手扔掉。一旦与金属相碰，刀刃便会有缺口，无法再砍倒下一个敌人。

此刻的义辉，已经变成了一个杀人狂魔。他本就武艺高超，再加上视死如归。从镰仓时代一直到明治维新，身为征夷大将军亲自挥剑杀敌的，恐怕也只有义辉一人了。而且，作为一名剑客，从兵法（剑术）时兴以来，他的勤勉也无人可比。

不久，城馆的四周都着了火，火势渐渐逼近正门，义辉只好退至大殿继续奋战，这时有个叫做池田的人从背后挥枪对着义辉的双足横扫过来。

义辉被绊倒在地。

对方将门板盖在义辉身上，使他动弹不得。枪从缝隙中不断地刺了下来，义辉终于咽了气。

光秀在进京的路上，偶然得知了这一噩耗。

当时他正在江州草津的旅馆中，从同样在此下榻的出云卖符商人那里听来的。

（前功尽弃。）

他不禁为自己命运的不济而唏嘘。他之所以在朝仓家受到特殊对待，正是因为他受到义辉将军的知遇之恩。义辉一死，被委任筹划战事的自己，也就失去了施展魔术的道具。

出于友情，他马上想到了好友细川藤孝的安危。

（是不是一同殉职了？）

藤孝一向勇猛。十有八九，他与将军一同遇难了。

光秀飞也似的出了草津，一口气赶了六里二十四町的路，一到京城就直奔室町大街北端的二条馆。

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光秀不停地向街上的居民打听当天晚上牺牲的侍卫。从中得知，事情发生的夜晚，将军的贴身侍卫们几乎都不在馆中。他还打听到，藤孝离开京城去了自己的封地胜龙寺。

（天意啊！只要细川藤孝还活着，幕府就还有希望。）

光秀心中狂喜，他决定要先找到藤孝，于是他离开京城前往藤孝的封地、乙训郡胜龙寺。

（藤孝一定还在那儿。）

光秀之所以有把握，是因为松永弹正一派为了将他们的下一个棋子义荣推上将军之位，贴出告示宣布保护幕僚的性命、身份和封地。自然，藤孝也无需躲藏。

（一定要找到藤孝，共商重建幕府之事。不能让松永弹正等人推举义荣坐上将军之位。我和藤孝要拥立其他人做将军。）

他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心情也就变好了。换一种角度想，义辉的死，未尝不是给自己提供了更多的去向。

（我这一辈子倒也很精彩。）

光秀急急忙忙地赶路，从绿意盎然的南山城原野朝南而下。

奈良一乘院

（趁着天还没黑。）

光秀一个劲地朝前赶路。

天气炎热，里外的衣服都让汗水湿透了，简直可以拧出水来，光秀却不管不顾。

（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这一天、行走在这片原野的自己。）

南山城的原野上，长有许多竹子。竹叶已经换新，放眼望去，原野上一片新绿之色。

终于来到了胜龙寺的村子。

“请问细川兵部大辅（藤孝）的府邸在何处？”

光秀打听道。毕竟是此地的守护，村民们热情地为他指路。

“就在对面，那儿有棵椋树。”

一看，果然有棵巨大的椋树，枝叶参天。

“你朝着那棵树走就行了。”

到了那儿，果然看见了藤孝的府邸。到底是守护的住处，四周挖有浅沟，用土墙围着，占地约有一百平米见方。

（荒废了。）

门上屋顶上都铺着稻草，房顶上青草繁茂。

光秀站在椋树下，响亮地敲着门。

无人应答。

时间已近黄昏，东方的天空升起一轮弯月。光秀在门前徘徊。

（日后会不会想起黄昏时刻敲着门的自己。）

他脑中浮现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大和绘，仍继续敲着门。

门总算开了，一个下人打扮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握着把大刀，露出了脑袋。估计是京城的事变，让他们如此提防突如其来的客人。

“请转告兵部大辅，越前一乘谷的明治十兵卫光秀担心他的安危，特地从京都赶来探望。”

“是您啊，明治大人。”

下人似乎从主人那儿听过光秀的事情，他当即放下心道：

“我们主人一定很高兴。稍候片刻。”

他说完立即汇报去了。不一会儿，就看见主人细川藤孝从里面飞奔而出：

“十兵卫君。”

他握着光秀的手，泣不成声。天色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想必一定是掉泪了。

“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这儿虽简陋，快快请进。”

藤孝引着路，带他到了客厅，又派了一名婢女帮他换下汗湿的衣服。

藤孝却不知去向。

（怎么回事？）

光秀来到凉风习习的走廊上，呆坐着等藤孝。

房间已经残破不堪，让人看不下去。

（世道真是不公啊。照理说位居从四位下、兵部大辅的幕僚身份显赫，怎会沦落到如此潦倒的地步。）

很快藤孝就回来了。他换了身衣服，发髻也重新梳过了。不愧是从小受过室町流的宫中礼仪教育的，举止端庄得体，这一点也颇得光秀的好感。

“这就去备茶。”

藤孝说。

（这如何敢当。）

光秀心想。细川的茶道技术可是在最正宗的京城里的室町御所（将军馆）学来的，在茶道师当中也是鼎鼎有名的年轻人。

（日子这么艰苦，还能用茶道待客，真是不容易啊。而且我只不过是一介乡村武士罢了。）

想到这里，光秀的胸口充满了感激敬畏之情。

“趁着备茶的功夫，你我情同手足，不妨见一下我的内人，你看如何？”

“荣幸至极。藤孝殿下的夫人，不正是前几日在二条馆被松永弹正害死的沼田上总介的爱女吗？如今大人（将军）已不在人世，想必正是伤心之时吧。”

“那件事现在暂且不提。等会儿在别的房里再谈论此事吧。”

过了一会儿，藤孝的妻子进来向光秀施礼。

她还仿佛似待嫁闺中的少女般年轻。光秀也回了一礼。

接着，一名貌似乳母的女子又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男婴进来了。

“名字叫惣领。”

藤孝介绍道。光秀凑上前去端详婴儿的小脸。

睡着了。

“虽然尚在襁褓之中，但看他眉峰高挑、唇角紧闭，一看就是学武的好材料。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这名婴儿就是后来的细川忠兴。他娶了光秀的女儿阿玉（加西亚夫人），在关原之战中表现出色，获封肥后熊本五十万石。当然，此刻端详着婴儿脸庞的光秀自是不会知道，日后两家会结下姻缘。

茶室已经准备就绪。

光秀在客人的席位上就座后，先端上了一碗山芋泥。

（简直无可挑剔。）

光秀端起碗想道。如果说茶水相待是接待客人的心得，那么为远道而来、饥肠辘辘的光秀先端上一碗山芋泥暖胃，帮助恢复元气，这等用心良苦，不正是茶道的精髓所在吗？

“喝了这一碗，感觉如何？”

藤孝憨憨地笑道。也许他自己也觉得滑稽，把光秀领进茶室，在茶炉前就座，端上来的却不是茶水。

“这称得上是山芋泥茶啊！”

光秀难得地回应了一句并不高明的玩笑话。光秀向来不解风情幽默，不过此情此景他倒也乐得体会。

接着上了山菜和鱼肉，两人开始饮起酒来。

他们谈到了京城里发生的突袭事件。

“弹正这个贼子罪大恶极。”

藤孝怒道。

他杀了将军义辉后又继续作恶。

义辉有个弟弟在鹿苑寺（通称金阁寺）出家做了住持，法名周暠。一天夜里，弹正命令平田和泉守率领别动队，前往鹿苑寺拜见周暠：

“大师的哥哥将军要在二条馆连歌会友。特命我前来接您提前过去。”

便带走了周暠。

周暠虚岁十七岁。他毫不犹豫地跟着平田和泉守，从鹿苑寺门口上了轿子，被众人围着下了山。

一行人缓缓而行。

到了纸屋川时已经日落黄昏，奇怪的是只有前面领路的两人举着火把，其他人一律不用灯火照明。天开始下起雨来。

到了纸屋川的土堤边上，周暠也开始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连声唤着平田和泉守：

“泉州、泉州。”

其实周暠并不熟悉这个出生于阿波的三好家的重臣。

“泉州，为何不点灯呢？”

“臣惶恐，”平田和泉守靠近轿子旁，他说话带着阿波口音，“请您诵经吧。”

“什么？”

“诵经才可谓是无明长夜之灯。”

他装作悲痛地说。无明长夜是指人死了之后黄泉路上漆黑而漫长之意。而为死者点亮无明长夜之灯的便是经文。眼下正时兴的一向宗宣扬这一教义，变为一种流行用语。

“恕我冒犯了！”

平田和泉守打过一声招呼后，一把拽过周暠，将一把短刀刺进他的胸口，又麻利地割下了他的脑袋。

载着尸体和头颅的轿子继续前进着。

平田和泉守跟随在一旁。毕竟是杀了生，他口中念念有词地朗诵着经文，对着轿子里周暠的首级说道：

“勿要恨我。要怪也只能怪您生在武家之首的人家。自古贵人多风波，下辈子要记得投胎到寻常百姓家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人的命运果真是无法预料。短短几分钟后，这个喜好念佛的平田和泉守也追随着周暠踏上了黄泉之路。

杀他的人叫做龟助。此人是上京小川商人美浓屋常哲的儿子，经人介绍到周暠手下当差，每逢周暠外出便为他扛行李或是撑伞什么的。

他一直跟在轿子旁行走。尽管夜色昏暗，他还是发觉了这场变故。这个豪胆的男子，既没有嚷嚷也没有逃走，而是屏住呼吸不动声色，注视着下毒手的平田和泉守的一举一动。和泉守取了周暠的性命后，逐渐放松了戒备。

（时机已到。）

龟助神不知鬼不觉地抽出腰间二尺长的短剑，悄悄地靠近和泉守，从后背猛地扎去，一剑穿心，和泉守还没来得及哼出声便一命呜呼。

“奸贼，让你好看。”

他大叫起来。这一叫惊动了四周。众人围过来凑到和泉守的跟前。

“快、快拿火把来。”

举着火把的人赶来一照，才发现刚才还在念经的那个人，已经横尸倒地。

“谁干的？”

他们举着火把四下搜寻，发现了一旁的龟助。

龟助刚刚取了一名武士的性命，还有些精神恍惚。

“是你干的？”

众人连连逼问，他才回过神来，“哇”的一声撒腿便跑。身后是一家农户。

他退到农户的门前，挥剑抵挡来人。龟助已经决心一死，下手也异常勇猛。

“附近的人都听好了。三好殿下的家臣平田和泉守以下犯上，害死了鹿苑寺住持周暠大师。我乃周暠大师的家丁美浓屋龟助，当场为主人报了仇。”

他抬高嗓门，好让全市人都能听见。

有人循声挥刀而来，对着龟助凌空劈下。没想到一刀砍在屋檐一角，龟助乘机对着来人腾空的身子狠狠砍去。

然而，龟助还是寡不敌众，死于乱剑之下。这条消息第二天一早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位于三条的夷川巷口挂着一首打油诗。

滚落而来的泉水（和泉守）

不及美浓龟一口之瘾

事发之后，立即赶到京城的细川藤孝偷偷地去了一趟三条夷川，把这首诗抄了下来。

他取出来给光秀看。

“美浓屋？”

提到自己出生的国家，光秀首先想知道的是龟助的来历。

“龟助的父亲是何许人也？”

“市里传闻是商人美浓屋常哲的儿子。”

“对了，美浓屋常哲可是通称小四郎，住在京城上方小川町之人？”

“听说正是如此。是相识之人吗？”

“再熟悉不过了。”

光秀惊奇于人与人之间奇妙的缘分。美浓屋常哲原名叫做武仪小三郎，是明智家的家臣。明智城陷落后，他逃脱了斋藤义龙的追赶，进京弃武从商。光秀也由于常哲曾为旧臣的缘故，进京时经常在他家借宿。但是龟助这个年轻人，倒是未曾见过。

“真的？竟然是你的旧家臣的儿子？这可真是太巧了！”

藤孝也惊得呼出声来。

“而且美浓人太勇敢了。你虽然是美浓源氏的名门之后，已经城破家散、浪迹天涯，却仍立志于光复幕府。这就已经够稀罕了。没想到你的手下旧臣的儿子，身为一介杂役却挥刀为周暠大师报了仇。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幕僚倒觉得惭愧了。”

龟助这件事，加深了藤孝对光秀的友谊。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光秀问道。他是指除了京都的这场事件外，有没有其他的新闻。

“还有，皇宫也为此惊慌不已。”

“那是自然。一夜之间征夷大将军便死于非命，公卿们想必也狼狈至极吧。”

“关白以下都震动不小。”

义辉将军位于二条的府邸距离皇宫很近。夜里突发的这场恶战让公卿们大惊失色，他们急忙加固皇宫各个入口的防守，打算万一有变时动员皇帝到叡山躲避。到了天亮，只见一名全副武装的年轻武士带领三十余人来到皇宫门外，大声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并喊道：

“如此一来，将军家将不复存在了。今后，朝廷的事情就由我来负责了。”

皇宫里的掌管人（处理宫中杂务的职员）出来打开小门，战战兢兢地问道：

“请问您是哪位？”

武士答道：

“此番有礼了。在下乃三好修理大夫义继是也。”

说完便掉转马头扬长而去了。三好义继就是松永弹正推举的三好家的继承人，对弹正是言听计从。

“三好、松永一党真是狼子贼心，他们把在本国阿波长大的义荣推选为将军，妄想夺得天下。”

“必须得粉碎他们的阴谋。”

光秀立刻接过话来。

“当然，”藤孝点头，又说，“先代的义晴将军的次男自幼出家为僧，如今掌管着奈良一乘院。要把他立为将军才妥当。”

“哦？”

光秀压根儿不知道，将军家还有这么一个出家的嫡传后代。他是死去的义辉的弟弟，在途中被杀害的周暠的哥哥。

“那位一乘院住持，不会遭到三好、松永的毒手吧？”

“还好，谢天谢地。”

细川藤孝颔首道，却面现担忧之色。虽说尚未遭到毒手，但是听说三好、松永的手下在杀害义辉的同时也向奈良派出了别动队，包围了一乘院，密切监视着住持不让他逃脱。”

住持的法号叫做觉庆。

他就是后来的十五代将军义昭。

“太过分了！”

光秀道。他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

“就算敌人的警备再森严，我也要前往一乘院，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把住持给救回来。”

光秀的双眼熠熠闪光。他意识到，这件事无论多难，也是他出人头地的唯一机会。

“你愿意吗？”藤孝上前握住光秀的手道，“天下之大，愿意为救回将军继位者豁出性命的，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藤孝不禁气血上涌，一张脸涨得通红。

奈良坂

救人——

这个冒险的举动，让光秀浑身流淌的血液熊熊燃烧起来。

（此举值得赌上性命。）

光秀下定决心，他绞尽脑汁，从早到晚地和细川藤孝商议如何行动。

首先要弄清楚奈良的局势。两人去了奈良。

奈良的油坂有家卖茶具的商店叫做镰仓屋。主人名叫柏斋，经常往返于奈良京都之间，与藤孝也是至交。那个时代，武士反复无常，谈不上什么仁义，反而是商人当中不乏侠义之士。镰仓屋的柏斋，就是其中的典型人物。

两人来到油坂的镰仓屋，向柏斋透露了计划，并请求他的协助，柏斋喜道：

“谢谢你们把我当做男子汉来看。”

当即表示，即使粉身碎骨也当竭力相助。

镰仓屋柏斋很早就被允许出入一乘院，觉庆住持也很欣赏他。

出于这一缘故，光秀和藤孝委托他：

“请代交一封密信给住持。”

“这太容易了。”

镰仓屋柏斋为了不让二人担心，故作轻松地答应了。然而，这件事实际上并不容易。三好、松永的部队死守在一乘院的门口，连只猫都不肯轻易放过。

不过，柏斋在奈良有头有脸。他又买通了看门人，得以进入后院见到了觉庆住持。

“柏斋你来了？有什么事吗？”

觉庆有严重的口吃，他一着急，两道长眉便一耸一耸的。

他今年虚岁二十九。

不愧是足利将军家的嫡传之后，长得仪表堂堂。这天看上去却是两眼充血、双颊发黑。三好、松永的手下随时可能来取自己的性命，他似乎六神无主。

“大人。”

柏斋叫道。奈良的市民都这么尊称觉庆住持。

“我这里来了一些京都的稀罕茶具，请您过目。”

他打开那些茶具。

其中有一个从中国进口的壶身有棱肩黑釉制的茶壶，并不十分起眼。

觉庆却酷爱黑釉，拿在手中观赏个不停，结巴着说：

“这个，给我留下。”

柏斋俯身跪下道：

“您要是中意，就献给您了！”

“不错。”

觉庆说着，脸色却变了。他并不是吃惊于自己能白白获得这个茶壶。从壶中掉出一张折好的小纸条。是一封密信。

出自长兄义辉的侍臣细川藤孝之手，内容出乎他的意外。

“逃离此地。”

藤孝写道。大致内容是：

“义辉将军、周暠大师身亡之后，足利将军家的嫡亲就只有您一人了。如有心逃出此地继承将军之位，从今日起开始装病。您的身体欠安，自然会有医师上门诊断。我会派医师米田求政前往。米田求政会偕同另一人前往。此人叫做明智十兵卫光秀，原是土岐源氏后人，绝非等闲之辈。一切听从十兵卫光秀安排即可。”

觉庆的脸上渐渐涌起血色，双眼放光。

“太好了。”

他压低声音喃喃道——他指的是将军之位。这个出家为僧的贵公子心里，燃起一股欲望之火。

“镰仓屋柏斋。”

觉庆的口吃竟然消失了。不知道是由于受了剧烈的打击，还是因为自己的命运中出现了巨大的光明。

“给这家茶商赐名叫做镰仓黑吧。镰仓黑，听着吉利！”

足利家是源氏的至尊。早在源氏的嫡流源赖朝时期，不过是伊豆蛭岛的流民，后来奋发崛起，号召天下各国的源氏兵变灭了平家，亲任征夷大将军，在镰仓建了幕府。觉庆寄寓于赖朝的“镰仓”，所以才会赐给茶商此名。

柏斋出了一乘院的门，飞也似的奔回油坂的家中，向藤孝和光秀汇报了情况。

“柏斋君，大恩不言谢。”

藤孝紧握着他的手谢道。接下来，他继续躲藏在柏斋家中，筹划营救觉庆之事。

藤孝偷偷地联系上流散在京都附近的幕僚中的有志之士。然而，他们都不愿意加入到这项危险的行动中来，唯有一名叫做一色藤长的年轻人，原是前代将军的小厮，他打扮成普通百姓找到油坂的柏斋家中。

“胆小之人反而会碍事。有我们三人已足矣。”

光秀道。

出人意料的是，一色藤长为人十分机警，由他担任密使帮了二人的大忙。首先要考虑的是，救出觉庆后要把他安置在何处。

“近江甲贺乡的乡士和田惟政向来与足利家志同道合、才略过人。而且甲贺地处山中，也不容易走漏风声。”

细川藤孝提议道。一色藤长即刻作为密使动身去了甲贺。不久，他就回来向藤孝和光秀复命：

“和田大人说要拼上全家保护觉庆住持。”

后来，和田惟政被信长封为摄津高槻城主。

京都的医师米田求政也联系稳妥，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只有一件未了的大事，那就是从三好、松永的重兵防守下如何救出觉庆住持。

太阳还未下山。

这天——准确地说，是永禄八年七月二十八日，春日的树林中升起当地特有的暮霭，一乘院的门口来了一位医师，自报官名道：

“法眼[1]米田求政拜见。”

门旁的小屋中看守的武士晃着明晃晃的长柄大刀正要询问，医师后面的随员猛地上前一步，大喝道：

“不得无礼！”

此人正是光秀。

“虽是医师，却不是寻常之人。官位法眼。”

光秀的声音虽有些尖，却透露着一种威严。三好、松永的手下们不由得被他的气势所慑，回礼道：

“请问何事？”

“给大人看病。”

原来是足利家的御医从京都赶过来了。看守的武士们只好放行。

大门是四脚门。

周围是一圈围墙，里面与其说是寺庙，倒不如说是公卿的府邸，有主卧房的常御殿、杂舍、澡堂、看守房和马厩，都是京都的建筑风格。

光秀没有官位。

按照常理，应该到侍者们的房间等候，却以“拿药箱”为由进了常御殿，一直进到觉庆的卧室，在外间等候。

米田求政按照惯例给觉庆把了脉，很快就退下了。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第三天，接着第四天，他们都在同一时刻来访，在常御殿把过脉后，开了药方便退下。

第五天。

“今天法眼殿下有些迟啊！”

看守的武士们正在议论时，光秀举着火把随同米田求政来了。

“放行。”

武士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法眼像往常一样看过病开好药后，看到四下无人，便悄悄耳语道：

“大人，就在今晚。”

计划已经事先安排好了。觉庆住持亲自宣告：

我的病已经全好了。

为了庆祝康复，他下令给门旁的看守武士们赐酒。

一切按计划进行。三处出口都各自分到了三壶酒。

“大家痛痛快快地喝吧！这是喜事啊！”

小厮们甚至送来了下酒菜。虽说三好、松永的侍卫们现在掌握了京城，但归根到底是阿波乡下的出身。

酒中自有含义。

他们都开始狼吞虎咽，到了午夜，连值班的武士都喝得烂醉如泥。

（时机已到——）

等候在常御殿的光秀断定后，蹑手蹑脚地从外间走到了觉庆住持的病榻前：

“鄙人十兵卫光秀。”

他第一次开口和觉庆说话，接着招呼一声“失礼了”，便握住了这位贵人的手。

“您千万记住，现在开始离开这个地方，请一切听从光秀的指挥。”

“明白了。”

觉庆点头答道。然而到底还是害怕，牙齿直打哆嗦。光秀拽着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柔软。

外面刮着风。

觉庆、求政、光秀三人，从茶室的院里翻过了篱笆，又猫着腰跑到乾门旁的围墙下，停下来观察四周的动静。光秀伏在地上倾听。

（都喝醉睡着了。）

光秀立刻直起身来。他的动作麻利。

嗖的一声，便跳上了围墙。又伸出手依次拽了觉庆、求政上了墙，继而跳到地面上。

天上没有月亮。

不习惯走夜路的觉庆，根本迈不开步子。

“得罪了，我来背您。”

光秀轻松地背起他，放低脚步声开始小跑。

“光秀，辛苦你了！”

后来当上了十五代将军的觉庆，在光秀耳边喃喃道。此时对觉庆来说，光秀就像是守护佛天的神将。

光秀跑得飞快。

（难道他晚上也看得见？）

觉庆不禁惊讶于他脚下的准确。光秀在黑暗中穿梭着。

过了树林，前面可以看到二月堂的灯光。

“您再忍耐片刻。”

光秀说着，很快就到了二月堂前方。细川藤孝和一色藤长从黑暗中奔了出来，俯首跪拜。

“你们这次的忠诚气节，太让我感动了！”

觉庆哽咽道。

藤孝替换光秀背起觉庆。他们一同向前跑着。

（一定能改变世道。）

奔跑着的光秀，觉得自己化身变成了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这种豪情却未能持续多久。到了奈良坂，他被藤孝喊住了。

“十兵卫君。”

藤孝指着眼前不远处。只见一群人举着火把，骑着马紧追了上来。

“藤孝大人，这里交给我吧。翻过这座山就是山城。顺着木津川往上游走，出了笠置，穿过翻山道，逃到近江甲贺去吧。”

“但是……”

“已经没时间了。如果能活命，就在甲贺的和田馆集合吧。快跑！”

光秀转身冲向山下。

他藏在松树林中，等着骑马的人群靠近。心里不禁感慨万端。

（这才是男人出人头地之举。）

和细川藤孝等幕僚不同的是，光秀是朝仓家的门客，只是浪人的身份而已。倘若不舍命冒险的话，将来就没有机会进入将军的麾下。

突然。

光秀无端地想起了尾张的信长。

（他在突袭桶狭间的时候，想必也是抱着豁出去的念头吧。人的一生中需要有这种时刻。）

马蹄声渐渐响亮起来。

骑在马上的是将校，下士或步兵们则徒步行走。都说擒贼先擒王，光秀却另有打算，故意放走了两三名骑在最前面的将校。

（夺取铁炮。）

光秀的目的在此。

提到铁炮，光秀小时候，早在铁炮还很罕见的时期，就受到道三的指点开始学习，如今可以说是天下无人可比。

去年在越前一乘谷，朝仓义景亲自点名，光秀在他面前演示了铁炮术。

虽说铁炮的威力颠覆了以往的战术，要想射击准确却着实不易。

光秀在一乘谷的安养寺境内设置了射击场，距离四十间处堆起草垛，从上午八点到正午一共发射了一百次，其中六十八发穿过了靶心，其他三十二发也都射在了内圈。就连义景这样的平庸大将，也不禁为光秀的铁炮术大声叫好。

他的铁炮术堪称一绝。

光秀从暗处闪身而出，左右灵活跳跃，只见他的剑光过处，三个铁炮手瞬间应声倒地。

（夺取铁炮。）

是他的目的。

他夺下三支铁炮，连同火绳和子弹袋，原地轮番向敌人射击，前面的三个骑兵统统被他射中了。

战斗开始了。

[1] 法眼为僧位之一，仅次于法印大和尚。

去甲贺

光秀将三支铁炮夹在腋下，奔跑在黑暗之中。

“快追啊，那人跑到林子里了。”

后面的人一路大喊着紧追不舍。

光秀择路而逃。这也是他的战术之一。

首先，给追兵制造麻烦，可以为觉庆住持一行逃脱争取时间。另外，他想给敌人制造错觉，在奈良坂抵挡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而是五六个人。

他在松树林中时隐时现，不时地现身出来，大喊一声：

“看剑。”

便刺中对方。

光秀思维敏捷，当他注意到追兵们开始形成了远远的包围圈，便暗暗思量道：

（差不多该撤了。）

他心生一计。手里握着三根火绳。

光秀将它们分别缠绕在三支铁炮的火夹上，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它们挂在松树上，每支枪之间相距五间远。

（准备就绪。有风，火绳应该不会灭）

光秀将铁炮抬高，打开火药盖，灌上火药，又熟练地啪嗒一声盖上。

“对准哪一个好呢？”

光秀望向火光中的人群。有个人骑着马，来回在白色的烟雾中穿梭。

光秀端起铁炮，把枪身架在松树干上对准了那个人，他屏住呼吸。

他的手指已经扣在扳扣上，却没有突兀地扳动。光秀那个时代的铁炮术，已经讲究“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发射”。这一铁炮术上的经验之谈，在数百年之后一直被用于日本军队的射击训练当中。

光秀掌握好分寸后开火了。缠绕在火夹上的火绳碰撞到火药盒中的火药粉，产生火花后轰地喷出火光。

黑暗中，子弹穿过三十间的距离击中了骑在马上的人，他一头栽落下来。

紧接着，光秀又跑到第二棵松树根后蹲下，开始屈膝射击，又是轰然一声巨响。

只见他扔了铁炮，飞奔到第三棵松树旁，又射击了一次。

追兵一片哗然，包围圈顿时溃散，众人纷纷四散逃向铁炮的射程开外。

（好了。）

光秀蹬地而起。

他穿过树林上了大路，弓着腰向奈良坂上山而去。

一口气跑出五町远，突然从黑暗中奔出一个庞然大物。

光秀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匹马。这匹马失去了主人，自行跑到了这里。

（真是手向山明神的保佑啊。）

光秀手握缰绳把马拽了过来，又双手合十对着兴福寺方向、手向山的树林施了一礼。这个男人对神仙佛祖也是一丝不苟。

他翻身上了马，朝着北边疾驰而去。

光秀跑出十里路，进入山城（京都府）木津的村落后，弃马而行。天已经亮了。他走进一座寺庙：

“取碗粥来。让我睡到黄昏行不行？”

他把银两塞给寺里的和尚。

和尚狐疑地打量着光秀沾着血迹的衣服，总算开口道：

“请。”

让光秀进了院里。

光秀在厨房的地板上喝了一碗凉粥后，便躺下来呼呼大睡。白天出去会很危险。

太阳逐渐西斜，旁边有人发出声响，惊醒了光秀。

只见厨房里站着五名武士，正观望着自己。

（臭和尚，一定是告密了。）

武士们估计是来查房的。

（随机应变吧。）

光秀假装熟睡着，他调整了呼吸，猛地深吸一口气一跃而起，出到厅里刺倒其中一人，立刻迅速奔向门外。整个动作就像松鼠一样敏捷。

他出了山门。

马系在门边。他飞身上了马，双腿紧夹马腹狂奔而去，穿过木津的村落后，沿着木津川的街道向伊贺飞驰。

（赶快天黑吧。）

光秀一路祈祷着。除了夜色，没有其他能保护自己的办法。

到了加茂，太阳下山了，山河一色，变得黯淡下来。

光秀下了马，为了不让人发觉，他把马扔在了溪流里，自己则大步朝东而行。很快就到了笠置。

他选了近道，从山崖下跳入溪谷中，又在急流中游到了对岸的崖壁下，攀上崖顶沿着险峻的山道而行。

（不会追到这里来的。）

这片树海东起伊贺，北至甲贺。由于是原始森林，里面巨木参天，有时还需要用剑砍断树枝才能前行。

光秀在山中露宿了两晚，第三天总算到了近江甲贺郡的信乐乡。

信乐是一座山里的小乡村，这一带地名被称作“信乐谷”，地如其名，是个四周群山环绕的小盆地，酷似碗底。因奈良时期，圣武帝曾一度在此修建离宫而出名。

（快要走不动了。）

自从逃离美浓后，光秀浪迹天涯，却从未如此饥饿劳累过，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掏出钱袋恳求道：

“给口饭吃吧！”

此时的他看上去狼狈不堪。衣服褴褛，到处都溅着血迹，左脚的草鞋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你是何人？”

“我乃美浓生人，名叫明智十兵卫。在山里遇到了狗熊，才变成了这样。”

主人让他进了屋，在桌角坐下，给他拿来了饭。

这位中年男子说话柔和，接近京都的方言。

“这里可是甲贺郡？”

“正是甲贺。您要去哪里？”

“和田。”

位于甲贺郡境内。

“离这里很近对吧？”

“哪里。甲贺虽说是山里的乡下，方圆可不小呢。离这里起码有个八里（三十公里）吧。您到和田去找哪一位呢？”

“和田殿下。”

“那不就是伊贺的太守吗？”

主人的语气增添了几分谦恭。

甲贺的大小村落由五十三名所谓的“甲贺乡士”统治，这五十三名乡士交情颇深，结成同盟一致对抗来自外界的军事和政治压力。

“这一带由谁掌管呢？”

“多罗尾四郎兵卫尉大人。他的府邸就在对面的多罗尾。”

“为人如何？”

“听说人品不错，武功也很高强。”

（会会此人。）

光秀灵机一动。如果下任的将军觉庆住持逃出奈良后，要想在甲贺的和田惟政家中栖身，多一个帮手总是好事。

（劝说他，把他拉到自己这边。）

光秀下定主意。他让这家的主人带路，来到了多罗尾的府邸前。

屋前有棵巨大的杉树。多罗尾家是当地历史悠久的豪族，四郎兵卫尉光俊是第十三代。四周挖有沟壑，建有土墙，看上去像个村寨，大门和房屋也体现出京都的公卿住宅风格。

“在下乃美浓的明智十兵卫。”

光秀主动向看守报上姓名，请求会面。

多罗尾四郎兵卫尉虽说是当地最高的掌权者，却爽朗地接见了光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旅人。

比想象的要年轻。

此人身高五尺七寸、身材魁梧高大，容貌却是一副公卿的样子，看上去很谨慎。

光秀并未马上说出自己的来意，而是先闲聊了一些各国的情况。

多罗尾四郎兵卫尉每次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原来如此啊。”或是“没想到会这样”什么的，时不时发表一些感想。

在那个年代，地方的豪族们喜欢让游行僧或练武之人留宿在自己家中，听取各国的风土人情。久居山中的多罗尾四郎兵卫尉对光秀的见多识广、清晰易懂的讲解，自然是十分欢喜。

（此人非同一般。）

他开始觉得，语气也愈发客气了。

话题自然提到了刚在京都发生的惊天动地的刺杀将军一事。

“就连将军的弟弟也惨遭杀害。”

多罗尾叹道。

光秀详细地描述了一番，才发现多罗尾对此事的了解并不比自己少。

（到底是甲贺乡士。）

光秀不禁赞叹道。甲贺的武士们与山对面的伊贺的乡士们不同，尤以忍者出名。由此，他们对世间的动向反应要灵敏得多。

“甲贺此地，”光秀道，“离京都近，再加上在山里持有军队，足以抵抗外部的侵略。也正是因为如此，得到历代将军的信任，经常来此躲避。”

“哪里哪里，也有反过来的时候。”

第九代将军义尚亲自率领幕军进攻近江的大名六角高赖时，甲贺乡士团加入到六角一方，独自在夜里对将军义尚所在的钩城发起突袭，将军因此而负伤，最终撒手人寰。多罗尾指的就是这件事。

“是那次有名的钩城之战吧。”

光秀苦笑道。那场夜袭后甲贺名扬天下，甚至传闻说——

甲贺人会变魔术。

其实并不是什么魔术，甲贺原本就是山国，各个豪族割据一方，自然而然的战术就会变得细致巧妙，往往做出一些平原上的武士们意想不到的举动。

“上一代将军，”多罗尾四郎兵卫接着说，“应该还有一个弟弟吧。我记得他在奈良一乘院当住持。”

“千真万确。”

光秀点头道。

“那位住持，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多罗尾问道。虽说是通晓世事的甲贺乡士，毕竟住持失踪的事情是最近几天才发生的事情，尚未传到他的耳中。

（该讲不该讲呢？）

光秀有些犹豫。

（不，还是再观察观察此人心里的想法吧。）

他拿定主意，巧妙地引开了话题，不经意地开始聊起诗歌管弦来。

让他吃惊的是，这位多罗尾四郎兵卫尉竟然也精通此道。甲贺乡士历史悠久，也许是来自多年来教养的积累。

多罗尾也惊诧于光秀造诣的深厚，他不由得拉着光秀的手要求道：

“今晚就留宿在我家中吧。拜托了。”

正合光秀的心意。

晚上，两人又把酒言欢，各自介绍了经历。

（此人值得信赖。）

光秀渐渐感觉到。多罗尾四郎兵卫尉似乎与光秀志同道合，都对传统的权威怀着强烈的爱戴与憧憬。

例如说——

“有将军家才会有武家。”

或者——

“当今的世道是以下犯上，根本谈不上什么秩序。这都是因为室町将军的力量衰退所致。”

这些话听起来，都带有重新恢复幕府政权的意味。

当天夜里，光秀留宿在府中的客房，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一夜。第二天，他低声告诉多罗尾：

“其实，下一任的将军觉庆住持正藏身在同是甲贺的八里外的和田馆中。”

他又叮嘱道：

“这可是天下机密。”

“那是自然。”多罗尾欣慰地点头道，“我就觉得你不是个普通人，没想到竟是觉庆住持身边的人。既然，承蒙你告知我此事，我也断不能袖手旁观。”

他的目光坚定。

光秀拗不过多罗尾的挽留，又留宿了一晚。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可以说，多罗尾四郎兵卫尉由于此时与光秀结下的友情，日后才得以飞黄腾达。

他后来经过光秀的引荐成为织田信长的部下，仍旧住在甲贺信乐的府邸中，又得到山城、伊贺两地的跨地区封地，当上了六万石的大名。后来又为秀吉尽忠，因受丰臣秀次事件的牵连被没收了大部分领地，却又受家康青睐成为甲贺郡的代官，并世世代代世袭下去，直到幕府的末期。

第三天清早，光秀离开了多罗尾馆，走了八里的山道，到了甲贺郡和田（现甲贺町内）和田惟政的馆中。

幕僚细川藤孝，看见光秀简直欣喜若狂。

“你安然无恙吗？”

他握着光秀的手进了门，立刻汇报了觉庆。

“十兵卫背着我，”觉庆的口吃愈发严重了，“跑了那么远的路。他在奈良坂与众人告别时自告奋勇单独对付敌人，一切还好吗？”

“十兵卫一定是拼了性命。”

“此人一片忠心啊！”

觉庆掉下泪来。

“我本想带他来见您，只是十兵卫光秀无官无职，无法前来参见您。”

“不碍事。我本就是四海漂流之人。不拘泥形式。”

“可是……”

藤孝还要接着往下说，觉庆却不耐烦地招手道：

“十兵卫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吗？快带过来吧！”

他一阵咳嗽。看来觉庆对光秀很是中意。

和田馆

和田馆的大门朝西开着，背后和两侧都被低矮的松山环绕着。

光秀被领到门外看门人的房里等着。虽说是战国乱世，没有官衔身份之人的待遇也依旧如此。

院子的另一头是主殿，觉庆住持应该就在里面，虽说将近黄昏，却已是灯火辉煌，隐约有欢声笑语传来。

（我也想早点出人头地。）

光秀在夕阳的余光中，心里弥漫着某种哀伤的情绪。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了尾张的织田信长。

（听说信长终于攻陷了美浓的稻叶山城。）

虽说这个消息尚未核实，却在这一带流传着。如果事实确实如此，信长不但拥有富饶的尾张，还掌控了强大的美浓军队，简直是如虎添翼。接下来就算他要统一天下，也不足为奇。

（信长运气真好。父亲一死，他就继承了尾张的半壁江山和织田家的军队。有了这些后盾，接下来就看他的能力是否能够实现自己的野心了。）

光秀从心里感到羡慕。两人都有各自的理想，然而光秀是赤手空拳，信长却是一开始就有基础，境遇大不相同。

（我到现在，甚至连座小城都没有，还要四处漂泊。像我这样有能力的人，遭遇却是如此悲惨。）

光秀丝毫不曾怀疑过，自己比信长的能力要高出许多。

（如果把我和信长都光溜溜地放在秤上称的话，就会知道我更厉害了。）

然而赤手空拳之身，却无能为力。

（男儿有志，就怕赤手空拳。死去的道三到美浓时，只是一介油商，凭他的才干、他的努力和计谋，终其一生不过得到了半个美浓国。如果道三殿下生下来就拥有半个美浓国，恐怕早就统一天下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道三的女儿浓姬是光秀少年时憧憬的对象，又是表兄妹关系，两家曾经有意让他们成亲。浓姬最后却嫁给了“尾张的呆瓜殿下”信长。从那以后，光秀对信长便怀有了某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既可以说是嫉妒，也可以说是超出正常的竞争心理，两种感情互相交织。总之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意识到尾张的织田信长。

（秋虫开始叫了。）

虽然离秋天还有些日子，山里太阳一下山，风吹过来，已有些许凉意。

晚霞一片火红。

院子前有棵巨大的樟树。

树的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手里端着烛台摇摇晃晃地靠近了，又停在脱鞋的石阶处。来者是细川藤孝。

“十兵卫，让你久等了。蚊子很多吧？”

“哦，蚊子吗？”

他一直陷在沉思中，竟然没有发觉。一经提醒，他才发现小腿和手臂到处都很痒痒。和田馆里似乎无人关心光秀是否会被蚊子叮。

“十兵卫，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住持说十兵卫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定要当面道谢。还吩咐摆酒上菜，高兴得不得了呢。”

“那真是太感谢了。”

光秀礼貌地低头回礼。自己为了觉庆九死一生，他善待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请跟我来吧。”

藤孝举起烛台照着路。光秀下了走廊，和藤孝一起穿过院子。

“已经听得见虫鸣了。”

藤孝吟了一首到这里以后新作的诗歌。是首佳作，丝毫不逊色于古人。

光秀进了城馆里的书院，觉庆住持暂时在这座城馆中居住。顺便提一句，这里如今的地址是滋贺县甲贺郡和田小字门田，由于觉庆住持曾在此居住过，四周用槙树篱笆圈起来，作为“将军寓所”而保存至今。

光秀被领到外间坐下。

俯首叩拜后，坐在大堂中央的觉庆，有些不耐烦地扬起手：

“十兵卫来了？我可等急了。”

他又连着嚷嚷了好几声：“你上来吧，上来吧。”

要和觉庆同坐一席需要相应的官位。觉庆却没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

“十兵卫，你就别顾虑了。我要是当了将军，还不是会封你个四位或三位的。按你的功劳，一点不为过。”

（此人还真是不太稳重。）

光秀心里觉得有些意外，觉庆，也就是后来的义昭将军，滔滔不绝的声音从光秀的头顶上方传来。

“十兵卫，”藤孝沉着地唤道，“将军既然都这么说了，你就坐上来吧。虽然现在还没有官职，你就把自己当做三位的官职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光秀挽起衣襟向前跪爬了几步，入了席后再次叩拜。

“抬起头来。准许直接对答。”

觉庆道。

“让我看看你的脸。你在奈良坂杀了三十多个人呢。”

“哪里，不过七八人而已。”

光秀低垂着眼睛。

“抬头看着我。”

光秀这才抬起头。

觉庆的声音虽然不够浑厚，却生得一张国字脸，表情倒也诚恳。相比之下，眉目略嫌小，看上去有些猥琐。

（虚岁才二十九岁而已。不知道将来能不能保持这种器量。）

且不论人品如何，觉庆的权威在于他身上流淌着足利将军正宗的血液。这个世上能当上下一任足利将军的，也唯有此一人而已。

（足以托付我的命运。）

光秀胸中激情澎湃。

（要想追上信长，除了成为将军的幕僚外，别无他法。）

将军虽然没有什么实力，权威却足以耀眼。将军拥有（奏请天子）赐予天下的大名和豪族各种官位的荣誉授予权。光秀可以成为将军的心腹，左右将军从而掌握天下风云，这是一条前人不曾尝试过的青云之路。

（信长会做何反应呢。）

光秀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信长。

光秀在和田馆里住了下来。觉庆似乎非常欣赏光秀，总是不停地喊着：

“十兵卫、十兵卫。”

让光秀寸步不离自己的身边。要知道光秀通晓各国的地理风俗和政治形势，他的解说和分析也丝丝入扣、非常到位，在觉庆看来，恐怕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智慧的人了。

光秀还有一身好武艺。

觉庆与亡兄义辉将军不同，他自幼投靠佛门，不谙武功。如今，他却在外避难，需要有人护卫。身边没有可靠侍卫的觉庆依赖光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且说——

光秀进入和田馆的第二天，就召集众人商讨以后的对策。

“广招天下大名求得支援。”

觉庆道。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群雄割据，到底哪一个会效忠将军家呢？

“首先要数越后的上杉辉虎（谦信）。”

贴身侍卫的一色藤长发言道。他说的确实不假。普天之下，纵观群雄当中，无人比得上上杉辉虎对将军的尊敬，无论是从诚实、行侠仗义，或是实力来说，他都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唯一的不足是，距离太远。

“而且，辉虎殿下长年与邻国的武田信玄为敌。只要信玄还在，辉虎殿下就无法离开本国。万一我方情况突变，恐怕是来不及伸出援手啊！”

光秀道。他又继续说：

“不过还是应该将辉虎作为第一人选，派出使者递上您的手书。”

觉庆等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说到远国，萨摩的岛津家向来以赖朝公以来的名家自傲，而且当代的岛津贵久、义久父子俩经常心挂将军，如果派使者前去定会感激涕零。我周游列国，曾到过鹿儿岛城，他们也亲切地接见了我。”

光秀的见闻极广，远到了鹿儿岛。众人也只有点头惊叹的份儿。

“不过该国路途遥远，也无法指望他们出兵。先送去御书，以防患将来之不测较为稳妥。”

接下来，还提到了中国的毛利氏、出云的尼子氏以及土佐的长曾我部氏等等。然而这些国家都距离甚远，而且各自的近邻都存在强敌，自顾尚且不暇，更谈不上对外出兵援助。

然而，觉庆必须得找个靠山。

只有找到强大的靠山，挥师上京，驱逐三好、松永的势力，否则觉庆无法坐上将军之位。首先，三好、松永等人正打算拥立阿波的足利义荣继位。如果光秀等想要拥立觉庆，就必须抢在前面。

“尾张的织田信长怎么样呢？不是说最近几年，此人势如中天吗？”

觉庆竟然也听说过织田信长。光秀却一反常态地摇着头道：

“还不清楚信长的底细。再说，他的出身也太微不足道了。”

倒也不是谗言，光秀确实是这么想的。信长出生的织田家家系低贱。

有志于拥立将军的大名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名门意识。越后的上杉辉虎虽出自低微的长尾家，后来得以继承足利管领家上杉氏的家系，对拥立宗家将军一事也愈发热衷，萨摩的岛津家亦是如此。岛津家早在镰仓幕府时期就家道兴旺，更被赖朝封为太守一职。正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有别于当今半途出道的大名，才强烈地主张要尊敬武门的首领足利家。

从这点来看，织田家又如何呢？不过是几代前从越前漂流过来的神主而已。

“虽说当今世道凭实力说话。拘泥于姓氏出身听上去也许愚昧，拥立将军一事却必须考虑到这些。现下流行的那些‘出身卑贱却具备实力’的半路大名，谁也不清楚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假称保护将军，私下里却是狼子野心，用作自己实现野心的诱饵也说不定。三好、松永之辈，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光秀的论调确实有道理。然而，他的言辞中开始带上过激的色彩，无疑是来自于他对信长的感情。

“有道理。”

和尚打扮的觉庆同意地点了点头。

“我看这样吧。”光秀道，“对身在远国的合适人选送去御书，军队则从附近召集吧。”

然而近畿地区的大名们，都兵少势弱，不足以依靠。只有近江南部领有十数万石的六角承祯，勉强可为其用。盘踞在纪州根来寺的僧兵集团“根来众”也不弱。他们拥有很多铁炮，因铁炮术高明而闻名四方。

还有越前的朝仓氏。

正是光秀身为门客领取俸禄的那家。当代主公义景虽然平庸无为，但从光秀的姓氏论而言，他是正式被任命的越前太守，如果觉庆要拉拢他，应该会感恩的。

“朝仓家就由我去游说吧。就算当代的义景不能亲自率领大兵来护驾，先给将军的御所拨个一二百的警卫兵应该不成问题。”

“那就靠你了。”

觉庆眼中噙着泪道。他本以为只要逃出寺庙就能当上将军，没想到天下的局势如此严峻，他开始有些心慌了。

随着觉庆躲避在近江甲贺郡的土豪家中的消息传到京都的幕僚们耳中，他们都纷纷前来投靠。

“这些大人们，”光秀又出了个主意，“他们都聚在山里，整天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他们拿着您的手信和御书四处奔走。”

可是路上的盘缠怎么解决呢？

“远国的大名无法出兵，就让他们出礼金。去的时候发给他们盘缠，回来的路费就从礼金中扣。”

光秀道。

而光秀自己，也只在和田馆里待了十天左右，就和细川藤孝一同上了路，前去说服朝仓家。

到了一乘谷，光秀立即登了城，在义景及群臣面前展开三寸不烂之舌，当时就定下了支援觉庆的对策。

内容有二，派遣护卫队和进贡礼金。

回去的途中，又拜访了近江小谷的浅井氏、近江观音寺的六角氏，得到支援觉庆的承诺后，回到了和田馆。

由于和田的所在地交通极为不便，不久后觉庆便搬到近江的矢岛（守山附近）的少林寺中，蓄了头发，改名为足利义秋（义昭）。

矢岛靠近野洲、守山和草津等街道枢纽，容易打探到各国的消息。搬到矢岛后，不停传来风声：

“尾张的织田信长势力是越来越了不得了。”

光秀更加坐不住了。

“我想去探探情况。”

得到义秋的应允后，光秀便动身去了尾张。能支撑这名将军继承人的存在的，似乎只有光秀的才华与活跃。

光秀到了尾张。

半兵卫

真是奇怪。

笔者这段时间过分地关注着光秀。人之常情，孤军奋战的光秀总是容易博得同情。

不过光秀也算小有成就。他把觉庆住持这根人生中的魔法棒攥在了手掌之中。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四处奔走，召集觉庆的后援者们，把这位足利家出身的和尚推上将军的宝座。

再没人比光秀更适合这份工作了。他属于“奔走家”的类型。扯远一些说，后世这种人物倒是不少。尤其是德川末期。幕府末期，各藩的脱藩浪士们都梦想着实现尊王攘夷、建立天皇政权而奔走呼叫。然而，在战国中期的这个年代，也唯有明智十兵卫光秀可以称得上是志士和奔走家。

而光秀在辗转各国时，也从不曾忘记过：

（尾张的信长有何动静。）

他始终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信长这个家伙势力延伸到了哪里，或者在哪个地方吃了败仗。

说是关心，可是到底是盼望信长势力增长，还是希望他溃败而逃，就连光秀自己也说不清楚。

总之，光秀为了打听信长的近况，去了尾张。

那么，再来看看信长。

数年来，光秀眼中的“信长这个家伙”，一直热衷于攻打美浓一事。武力、计谋、在国境上放火，信长各种方法都试遍了，却收效甚微。

“我想得到美浓和稻叶山城。”

他在浓姬面前嘟哝了好几次。

浓姬终于受不了了，讽刺道：

“请便吧。把它们抢过来吧。”

对她来说，信长要攻打的对象是她的故乡。虽说死去的父亲道三在临死前给信长留下了“让国书”，她却无法接受美浓国支离破碎的结果。

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不好了！稻叶山城早就被攻破了。美浓国的太守龙兴殿下弃城而逃，躲到偏僻的乡下藏起来了。”

探子（间谍）带来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一派胡言。”

起初信长根本不信。尾张的数万大军多年不懈的进攻，都未能拿下稻叶山城一草一木。

——其实早已被攻破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龙兴逃到哪里去了呢？谁攻破了这座城，又是谁留在城里了呢？

“再去查查详情。”

他又派出众多探子，他们陆陆续续地回来时，却异口同声地肯定了这一惊人的事实：

“确实是城破了。”

但又为何，尾张境内连一声枪响都未曾听见呢？

（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信长心想，他又打听了攻城者的姓名。

“一个叫做竹中半兵卫重治的人。”

说起攻城这件事，还真是有些脱离现实、不可思议。

竹中家和光秀的明智氏乃同族，也是美浓的小豪族之一，在不破郡的菩提村中建有小型的城馆。菩提村位于关原向北两公里处的山里。

后世将半兵卫重治评价为天才的军事家，可是他在少年时代并不起眼。甚至有人议论他：

“菩提村的半兵卫是个傻瓜。”

半兵卫自幼丧父，尚未成年就当上了城主。也许他担心自己若耍些小聪明或是言语不慎，弄不好会被邻国的成年城主们给吞并了。战国时期很少有像他这样喜爱读书的人，熟读各种军事书籍。

此人性情稳重，缄默少语。有时候，众臣在稻叶山城集会，过了许久才会发现：

“喂，半兵卫你也在这儿呀？”

可见他在人群中显得多么的安静。

就连他的坐骑都是安安静静的。他不喜欢悍马，或是肥壮的大马。他选择的是那种瘦小沉稳的马，可以安静地驾驭。

虽然年纪轻轻，他却喜欢退隐人士的着装，颜色也都是一律的素色。

打仗时自然会穿盔甲。他的盔甲至今仍保留在岐阜县关原町的区委会里。盔甲用的是马的内侧皮，涂上速干的红漆后，用绿色和黄色的中间色（黄绿色）的线缝制而成。头盔上立有一谷兜的标志，腰里佩戴的则是家中数代相传的“虎御前”宝刀。

他自十七八岁起，就参加各种野战，特别是参加抵抗从南部侵入的织田军队。他也屡次立下赫赫战功：

“撤军时，如果有半兵卫殿后，就万无一失了。”

这个消息开始散开。他在指挥撤退时也是静悄悄的，而且部署也是神机妙算，从不出错。

他平时就把军略当做一种艺术来思考，偶尔与人交谈时也是讨论军略的事情而已。对他来说，也许除了军事以外，其他不过是小事而已。

二十岁时，他成了亲。

妻子的娘家也是美浓的大豪族。本巢郡芝原的城主安藤氏，当代主公安藤伊贺守守就正是半兵卫的丈人。

丈人伊贺守，是个极不安分的土豪。能言善辩，再加上好动的性格，片刻都沉不住气。当然，他的主意也多。

“半兵卫，咱们的主公真让人头疼。他这个样子，美浓迟早得让信长给吃了。”

他经常指责年轻国主龙兴的荒淫暴虐，还前往稻叶山城要求拜见龙兴。

“主公殿下如此胡作非为，恐怕美浓来日不多矣。”他直言不讳地挑明，言辞中带着恶毒，“您等着看吧，邻国的信长一定高兴坏了。美浓的太守是您这位主公殿下，简直太合信长的心意了。”

伊贺守的话带有过度挑衅的意味，龙兴不由得开始憎恨他。一天，在酒席上。

“伊贺，闭上你的臭嘴！”龙兴跳起来，举着扇子对着伊贺守的大脑袋上狠敲一记，“退下，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下令让他禁闭。

安藤伊贺守怀恨在心，在女婿竹中半兵卫面前不停念叨。

“确实不像话，就算是主公，也不能打丈人您啊，您还是美浓三人众之一呢。龙兴也太歹毒了。”

“还不只是歹毒。我被打了或是不许上朝都没关系，只是美浓有了这样的君主，迟早要灭亡的。一旦被织田占领了，就会像以前的明智家一样，美浓人都要被迫离乡背井，四处流浪啊！”

“那就让主公殿下醒醒吧！”

“你想怎么做？”

“我要攻下稻叶山城。只是夺城，并不是要夺国主之位。赶走主公殿下，等他醒过来再把他接回来。”

“半兵卫，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气概。”

伊贺守惊讶得合不拢嘴。半兵卫立刻提出要商量夺城的计划，两人便一道商议起来。

“嗯，这个方法行。”

“那就交给我好了。”

“好吧，就看你的了。”

伊贺守俨然变成一位大阴谋家，亢奋得满脸泛红。

过了没多久。准确地说，是永禄七年的二月七日。

一大早就是个罕见的大晴天，只是冷得出奇。顶着刺骨的冷风，半兵卫骑着马出发了。按照事先的计划，他一身轻装打扮，静悄悄地骑着马，只带了十六名随从。一行人径直进了稻叶山城的大门。

“我想拜见斋藤飞驒守殿下。”

他进了殿中，在一间屋子里等候。斋藤飞驒守深得龙兴的欢心，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此人一味地迎合龙兴，安藤伊贺守挨打的时候，他竟在旁边煽风点火：

“打得好！”

安藤伊贺守灰溜溜地退出大殿时，他还在身后辱骂不休。

“半兵卫君，有何贵干呢？”

斋藤飞驒守进门后，竹中半兵卫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飞弹守自是听不清楚。

“你再大点儿声！”

他说着，便向跟前凑近过来，半兵卫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你要干什么？”

飞弹守刚想喊人，已经迟了。

“送你上西天！”

半兵卫的短刀已经插进了他的心窝：

“我也是不得已。打仗不一定非要率领千军万马上战场才行。一把匕首就能瞬间决出胜负来。”

他安静地退到走廊上。同一时刻，半兵卫带来的十六名侍卫已经干掉了五名龙兴的贴身侍卫。

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

谁也不曾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殿里竟然会有人造反，众人都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荒淫度日的龙兴身边本就缺少得力的勇士，更加不幸的是，负责保卫稻叶山城的老臣日根野备中守正巧回自己的领地厚见郡中岛庄去了。除了备中守，无人能控制住殿里的混乱局面。

半兵卫正是瞄准了这个空当。他刺杀了斋藤飞弹守后，马上令人登上城里的钟楼，先是静静地敲，逐渐变得激烈，最后鸣响警钟与城外的人里应外合。

安藤在城外埋伏了两千人马。他们同时出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涌进城门，迅速占领了城里的各处要害。

一眨眼的工夫，这座城就被夺下了。

再来看那位龙兴。

最紧要的时刻，他还在殿里和女人饮酒作乐，得知消息后，忙派倒茶的下人去打探，下人回来报告说，一万西美浓大军开进了城里。

“一万。”

自然是半兵卫放出的谣言。龙兴被敌军的人数所震慑，发现已无力回天后便逃之夭夭。半兵卫事先早已安排的追兵穷追不舍。龙兴没命地穿过美浓平原，朝着本巢郡文殊村的祐向山狼狈逃窜。

“达到目的了。”

半兵卫下令关了城门，在城下竖起一块高高的牌子，内容写道：

“夺城决无恶意，是为了向龙兴殿下进谏的非常手段。军民大众不用惊慌。本城暂时由竹中半兵卫掌管。”

他也转达给了美浓的诸位将领。众人平时就担忧龙兴的胡作非为，他们也熟知半兵卫的人品。

“干得好！”

有人反而表示赞赏，有人虽不表态，却无一人出兵，大家都采取了冷静观望事态的态度。

这场突变，几天后传到了信长的耳中。

“半兵卫是什么样的人？”

他叫来熟悉美浓的家臣们询问，众人都一致称赞不已。半兵卫是公认的谦谦君子。

“多大年纪？”

“好像是二十一岁。”

信长惊叹于此人的年轻。不过他无法理解半兵卫的为人。半兵卫出于一种义愤和狂热赶跑了龙兴，在信长听来，就像是童话故事，自然无法相信。

（肯定有野心。）

信长心想。他觉得，美浓出现了第二个道三。怀抱着这一想法，信长派出使者前去拜见竹中半兵卫，口头请求道：

“把此城让给我吧。”

他让使者带话道：

“我手上有已故的道三写的让国书。稻叶山城原本就是我的。半兵卫既然如此辛劳，我愿意送上半个美浓国。”

（我才不上当呢。）

半兵卫听后表情肃穆。

毫无疑问，他没有半点接受信长提议的意思，他甚至能够清楚地预见到，一旦他接受了信长的提议之后，自己将面临何种光景。恐怕信长得到稻叶山城后，不仅不会给他半个美浓国，还会以赶走主人的叛徒之名把自己给杀了。

“请恕不能接受您的提议。上总介殿下似乎有什么地方弄错了。鄙人这么做，是出自忠义，绝没有半点私心。”

他回答后便打发走了尾张的使者，当天就去文殊村把龙兴接了回来，自己则撤回到自己的领地、不破郡菩提山城中。

“此人真能铤而走险。”

信长在尾张小牧山听闻了此事，反而很欣慰在当今的乱世，有像竹中半兵卫这样的人物。信长好像很喜欢这种无欲无求的狂热超人。

“我想让此人做我的家臣。”

后来，他又派出已当上织田家部将的木下藤吉郎秀吉前往美浓菩提村，劝说了多次。

藤吉郎六次造访了菩提的城馆，却每次都被半兵卫拒绝了。

半兵卫之所以拒绝，理由是要体现出自己对龙兴的忠诚，还有就是对信长粗暴性格的一种回避。

（那位殿下待人苛刻。而且脾气一向不好。答应了自己也就死定了。）

他一味回绝了。

其实，半兵卫的内心对织田信长这个年轻的武将还是赞赏有加的。

（美浓迟早要亡国，自己赖以栖身的大树就要倒塌了。而信长也许会大展宏图，最后君临天下也说不定。与其埋没自己的军事才能，不如投靠信长，获得施展身手的机会。）

他想道。木下藤吉郎看穿他的内心，不断加以劝诱，他终于在第七次时答应了。

不过半兵卫提出的唯一条件是，自己不直接听令于信长，而是成为藤吉郎的参谋。

半兵卫对信长的看法，不幸地言中了。与半兵卫同时归顺的老丈人安藤伊贺守就是如此。信长不喜欢诡计多端的伊贺守，始终未曾重用他。

伊贺守觉察后，与两三名归顺织田家的美浓将领一道合计谋反，均以失败告终。最后，他被没收了领地，在武仪郡的山中度过余生。

半兵卫事件发生的半年后。

信长在美浓国内做了充分的部署后，在这一年的七月三十日，迅速出动了大军。

藤吉郎

攻打美浓时，要属木下藤吉郎秀吉这名尾张流浪儿出身的将校贡献最大。

秀吉今年年满二十八岁，比信长小两岁。

“猴子干得不错。”

信长心中暗暗称赞。

他的性格古怪。仅仅从功能上来对人进行评价。为了让织田部队更加强大、侵略他国、最后一统天下这个“目的”成为一把锋利的刀刃，他聚集了所有亲属们和家臣们的力量。

虽这么说，信长聚集的并不单纯是他们的肉体。

也不是他们的门第和血统，或是他们父辈的名声。对信长来说，这些“属性”不具备任何意义。

要的是功能。

他看的是实力，会干什么、能干多少，再决定是否选拔任用，有时则加以排除，甚至驱逐或是杀掉。他的人事标准可以说是残酷。

而秀吉能够忍受这种残酷的人事标准。不，应该说正因为织田家的方针和家风如此，像他这样的无名之辈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门第主义的国家里，这些几乎是不可能的。

还不仅仅需要能力。

信长的家臣必须要会干活。信长要的不是一般地干活，而是那种豁出命的干法。

还有其他条件。

他喜欢有趣的部下。就算有能力，却满腹经纶、有谋反嫌疑的人并不合信长的心意。他会把他们看作与织田家的锋利“目的”不合之人，将他们赶走或是杀害。

这就是信长的家风。外国都纷纷传闻道：

“上总介殿下生性残忍。对家臣十分苛刻。”

或者“一般人可当不了织田家的手下。”

事实上，有些被织田家看中邀请的有名浪人们都转身回绝道：

“唯有织田家不行。”

最近的半兵卫就是如此。

而木下藤吉郎秀吉早在小厮时就忍受住了信长的这种方针，不仅是忍受住了，他还作为适应信长方针的典范开始崭露头角。

竹中半兵卫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才会向秀吉提出：

“我不愿直接进到织田家，而是当你的手下。”

能够忍受信长极其苛刻的方针当上中级将校的，已经是相当不易。信长不是个简单凭口舌就能被糊弄的人，他能一眼看到部下的骨子里去。

（秀吉一定能够飞黄腾达。）

半兵卫想道。发达了就能有军权。半兵卫可以当上大军的军师。军师的工作则有无穷的乐趣。

那么秀吉如何呢？

他善于观察人的心思。可以说是这方面的高人。当他看到信长专注于攻打美浓之事，自己也以一名将校的身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竭力配合。

甚至有时，他超越了自己的范围。

建设攻打美浓的桥头堡（野战要塞）时，他主动请愿：

“让我来。”

他冒着危险在边境线的河中洲建城，终于完工，成为“墨股一夜城”的美谈。

信长十分欣慰，下令道：

“藤吉郎，你来负责。”

秀吉一跃当上了野战要塞的指挥官。他在此地凭着自己的才能召集了不少无名无分的武士。蜂须贺小六等人就在其中。

墨股驻屯的经历为秀吉的未来铺上了一条光明大道。理由是这里是通往美浓的最前线。

“好好防守。”

信长只交待了这么一句，秀吉做的却不止这些。他开始展开对美浓的秘密工作。

其中包括说服美浓武士竹中半兵卫成为自己的下属。

半兵卫有利用价值。

秀吉开始利用他来分裂美浓人。他又收集了很多情报。

“猴子对美浓的政情很是熟悉啊。”

信长也认可他的成绩。事实上，秀吉在织田大军中成为当仁不让的美浓通，事情无论巨细信长都得和秀吉商量。

秀吉的秘密工作可不寻常。

举一个例子说吧。

美浓的首府稻叶山城。

“稻叶山城毕竟是已故道三殿下居住过的城池，军粮充足。就算笼城两三年也能撑下去。”

竹中半兵卫告诉他，秀吉听后和半兵卫商量，如何才能分散这些军粮。

他通过半兵卫，和已经答应与织田方面内部接应的美浓三人众商量出了一条计策。

美浓三人众立即登上稻叶山城，劝说龙兴：

“将来，织田大军会从各个方向侵略美浓。把部队和军粮都集中在稻叶山城，不利于国内各地的防卫战。应该四处分散才是上策啊。”

龙兴生来愚钝。他听后发话道“言之有理”，便立刻下令从城里运出军粮，将守卫部队也分散到各地。

这个计谋成功了。

秀吉将此事报告信长。

“猴子，干得好！”

信长拍膝而笑，又再次确认道：

“军粮分散了，人手也减少了，绝对不假吧。”

“千真万确。小的向稻叶山城下派出了探子，直接确认过了。没有半点纰漏。”

信长不喜欢虚浮的工作。秀吉也熟知这一点。

秀吉告退下去。

第二天天还未亮，信长下令大军到美浓的前线指挥地小牧山城紧急集合。

天还是黑的。

头天夜里就开始雷雨交加，大雨倾盆而下。

（桶狭间一战时也是下着大雨。）

同样的大雨激起了信长的斗志。正是这场风雨，才促使信长迅速下定决心，紧急发出军令进行突袭。

“目标是三河。”

信长布告全军，他首先瞒过了自己人。三河在东边。

美浓的稻叶山城却在北边。信长出了城门后在路上骑马兜着圈，很快拉紧了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北方：

“向美浓出发！”

一声令下，他扬鞭启程。

美浓的稻叶山城（岐阜市）距离尾张的小牧二十公里。

道路崎岖不平，也就比乡间的小路稍微宽敞些。大军有时分为三列而行，有时只能并为一列。他们沿着狭窄的道路向北部行进。

风雨却不见停歇，部队就像在瀑布中穿行。不时有人马摔倒在泥泞中，甚至有人被后面的马蹄践踏。

“目的地是稻叶山城。”

就连杂兵也无人不知。

早在先代的信秀时期，就不停地攻打稻叶山城，数以千计的尾张士兵为此丢了性命，这座城却仍然屹立不倒。

信长也淋着雨。

雨水沿着头盔的护目处流淌下来。滂沱大雨中只能依稀看见前方部队高举的火把。

“藤吉、藤吉。”

信长喊道。下人赶紧到前卫军中通知秀吉。

秀吉赶回来，下了马，握着缰绳望着马上的信长。

“藤吉郎在此。”

“有办法吗？”

信长突兀地问道。他向来不说前提。有时甚至没有主语，让人摸不着头脑。没有足够灵敏的脑袋和智慧，当不了他的家臣。

秀吉却习以为常。

（殿下是问我，有没有攻下稻叶山城的主意。他省略了用词而已。直截了当就问我有没有主意。）

秀吉当然不会疏忽。自然是胸有成竹。不仅是主意，他事先还做了准备。

秀吉的用心还不仅在此。如果太擅自行动，会招来信长的嫉妒。他十分清楚这一点，尽管是不是能称之为嫉妒。

总之，秀吉知道信长是个天才。当两个天才相遇时，会引起嫉妒。秀吉可不想惹麻烦。

而且，如果部下过于能干时，越是敏锐的将领，越会加以谨慎，“该不会？”而心存戒备。怕对方有朝一日会抢了自己的位置。自幼就在人堆里混的秀吉，熟谙这些人情世故。

有个例子，秀吉自己的例子。后来秀吉功成名就时，只给了创业的功臣竹中半兵卫少许的封地，并没有赏赐与他的功绩相应的代价。

——为何只给半兵卫那么少的俸禄呢？

心腹们提出疑问时，秀吉笑着答道：

“要是封给半兵卫五万石，他说不定会夺了天下。”

秀吉对参谋长的黑田官兵卫（如水），也只是赏赐了少许封地而已。秀吉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秀吉在性情无常的信长手下当差，自然是十二分的用心。

就拿这个“主意”来说，他也经常向信长报告说自己有这样那样的想法，要如何实施才好，反过来请求信长的指点。这么一来，信长也乐意下达指示。

不过，雨中行军的信长好像忘了此事。

“殿下，遵照您以前的指示？”

“指示？”

信长头也不回。

“有吗？”

信长的话语一向简短。

“是的。您吩咐我在稻叶山城下埋伏一批流浪的武士。藤吉郎按照您的指示，十天前就让那些墨股的武士们装扮成百姓、小贩、化缘的和尚、山里的土匪、乞丐、高野圣或是纤夫什么的，分成小股掩人耳目，潜伏在美浓。”

“不错。”

信长与其说是夸赞秀吉的才气，不如说是佩服他在人后的勤勉。这也正合秀吉的心意。他希望自己的勤勉受到表扬，而不是才能。

“那么，这些浪人（流浪武士）知道要突袭美浓的事情吗？他们要是不知道，怎么从里面接应呢？”

“回殿下，”秀吉有些得意地回答道，“蜂须贺小六已经去通知他们了。”

小六原是这群流浪武士们的头目，被秀吉收留。他已经赶往美浓召集人手。

“他们在哪里汇合？”

“请恕我擅作主张，地点在瑞龙寺的后山。”

瑞龙寺山是稻叶山的群峰之一。他们定在后山秘密汇合。

“殿下，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是我的部署。请让我加入瑞龙寺山方向的队伍。”

“准许。”

信长愉快地应允了。

天亮了，雨也停了，风却仍然刮着。上午十一时左右，信长到达稻叶山城下，形成了一个大包围圈。

大军共一万两千人。

稻叶山城由于先前的策略，守备军被四处调离，城外的防卫战节节败退，尽数逃入城中。

信长通知全军：

“这次一定要打胜仗。”

仅仅一句话。从父辈以来，曾十几次攻打这座城，均遭惨败。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决一胜负了。

风向转为西风。

乘着风势，首先进行火攻。为了烧毁敌人防守的据点，在城下一带放火，尤其是那些神社寺庙和醒目的建筑物都化为了灰烬。滔滔的黑烟冲天而起，甚至盖住了整座稻叶山。大火烧到了下午，稻叶山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城堡。

然而，到底是傲视天下的坚城。光靠力气是攻不下来的。

信长围着城墙在城外搭起了两三重的栅栏，防止敌军援军来袭，他想采用持久战的方式，等到稻叶山城弹尽粮绝。

双方对峙了十四天。

在此期间，秀吉吩咐手下的流浪武士：

“没有去大本营的近道吗？”

去打听稻叶山周围的地形，终于找到了一个猎人。是个年轻人，名叫堀尾茂助。

人的命运真是无法预料。住在稻叶山的这个年轻猎户，后来成为秀吉的家臣，几经提拔后晋升为丰臣家的中老官位，成为远州滨松十二万石的大名。

茂助指路道：

“山麓的一角有个叫达目洞的小山包。从那里爬上去的话能到二之丸。”

这一句话改变了稻叶山城的命运。秀吉让茂助在前面领路，带了新归顺自己的流浪武士出身的蜂须贺小六等五人，乘着夜色爬上了山，潜入第二营放火烧了粮库，又让自己的弟弟（秀长）率领部队七百人抄近道赶到天守阁的石壁，打开了攻城的缺口。

第二天，龙兴投降，信长饶他一命，龙兴从此逃亡近江。

大功告成。

信长本想搬来居住。

但是考虑到美浓战后局势尚不稳定，便任命了守城军负责修建，自己则撤回尾张，仍以小牧山城为大本营指挥着美浓的战后建设。

总之，信长占领稻叶山城后并未迁居至此。于是各国都传闻说——

美浓的稻叶山城尚未被攻破。

一时间难辨真假。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智光秀前往尾张探听虚实，就在这个时候。

国盗物语
织田信长
后编

司马辽太郎 著 马静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探索

- 花笼

- 夕阳

- 渡湖

- 转身

- 豹皮

- 桔梗花

- 谒见

- 道三樱

- 天下布武

- 挥师上京

- 京城人

- 大愿终成

- 洛中交战

- 九片贝壳

- 叶樱

- 秀吉

- 时运

- 一枝梅

- 游乐

- 敦贺

- 退却

- 清水坂

- 千种越

- 私语乡

- 姊川

- 战尘

- 孙八郎

- 变报

- 雪

- 烈火

- 唐崎之松

- 信玄

- 山崎之雪

- 槙岛

- 箔浓

- 日向守

- 丹波

- 伊丹城

- 竹生岛

- 甲斐

- 去备中

- 祈福

- 时机

- 叛旗

- 本能寺

- 幽斋

- 小栗栖

- 后记

- 解说

探索

光秀悄悄地潜入尾张国内调查，确认了信长夺取美浓稻叶山城这一事实。

（没想到那个呆瓜殿下，还真有一手）

光秀虽不情愿，却不得不开始对信长刮目相看。

（如果说上次成功奇袭桶狭间仅仅是出于偶然，这次夺取稻叶山城可不简单。）

道三倾尽毕生的才能和财力，凭借地形的天险才砌成的天下名城。光秀也不至于相信靠偶然事件就能攻破它。可以说信长凭借自己的器量取得了胜利。

（到底是如何成功的呢？）

同为军事家，光秀饶有兴趣。如果追根问底，那么，信长这个像谜团一样的人物就能清楚地被揭开。

到了美浓。

这里是光秀的故乡。光秀从尾张领河渡的渡口乘上小舟，进入了美浓领地，又一路直奔稻叶山城而来。这个多愁善感的男人，此刻已经是泪流满面。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说的就是这种感伤吧。）

光秀伫立在城下的胡同里，在夕阳中摘下头上的斗笠，仰望着这座已经属于织田家的稻叶山城。

（道三殿下的荣华也已转眼成梦。曾几何时，城头上飘舞着道三引以自傲的二条波纹旗的光景，竟恍如昨日。

街市的名称在沦陷后也被信长改为“岐阜”。这座城再也不是稻叶山城，而是变作了岐阜城。

（岐阜？）

对于出生在美浓名族的光秀来说，没有比以前的稻叶山城更响亮的名字了。岐阜的发音来自中国，听上去就像是外国的地名。

（信长一定是想通过改名来让美浓的人心焕然一新。不过，他还真敢起岐阜这个名字。）

光秀途中听说了此名的由来。古代统一了中国的周王朝，发祥地是陕西省的岐山。信长取了岐山中的“岐”字，定为岐阜。当然，信长本身并不知道这个词的典故。他委托一名叫做泽彦的禅僧选出几个新地名，听了“岐”字的起源后，赞道：

“这样啊？原来有这个意思！”

当场就起名为岐阜。

（信长难道要学周王朝？）

这个地名中，无疑隐喻着信长的勃勃野心。当今天下，虽然英雄豪杰层出不穷，然而像信长这样赤裸裸地想要一统天下的壮士，恐怕为数不多吧。

（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傻人才光知道做梦。没其他念头可想了吧。）

光秀心怀醋意。

他在岐阜城下来回彷徨。

城下的街市名以前叫做“井口”，自从改称岐阜以来，就连街上的光景也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到处都在大兴土木。）

不光是为了恢复以前的原貌。信长制定了新的街道区划（城改计划），要建设全新的岐阜城。

光秀还听说，信长占领此城后，立即返回了尾张。如此梦寐以求的东西到手了，他却不以为然。

信长的行为让人难以猜透。

（到底什么原因呢？）

光秀在尾张和美浓的土地上苦苦追寻着答案。

他终于找到了谜底。信长占领后，命令前田利家清理城内，又指派柴田胜家和林通胜两位老臣负责主持城下的行程和建设工作。

看起来，光秀心想，信长准备打造一个规划性的城市。估计需要两三年时间完成，所以信长便只身回了尾张。

（无论是从岐阜这个名称来看，还是从城里的大兴土木来看，信长一定是打算将这里作为根据地，向周围扩张势力。）

光秀猜想，岐阜将会成为织田家的首府。

再看看城里，人声鼎沸，一片热闹景象。从美浓和尾张各地请来了数千名木工泥水匠以及苦工，织田家的家臣们正指挥着他们各就各位。

从两侧挖出的沟的宽度就可以发现，道路比道三在的时候要宽出许多。

为武士们新建的住宅也井然有序地排列着，看来整个织田大军要聚集在这座城下。

光秀四处观望着。

最让他吃惊的是，山麓下正在兴建的宫殿。

（这里就是信长将来的住处吧。）

光秀走上前去观看。这里是道三居所的旧址所在。本是道三亲自设计，由名匠冈部又右卫门建造，却被战火烧得片瓦不留。

眼前，道三旧址的这块地被重新平整，上面已经搭好了新房子的骨架。

（世间风云多变。）

光秀不禁感慨道。

“找个人打听打听。”

光秀看到路边有一群搬运石头的工人正在休息，便走上前去礼貌地搭话。

“请问这里的现场由谁负责？”

“呃。”

苦工说的是三河方言，促音较多。光秀听得很吃力。

首先，苦工来自三河这一点，就很让光秀感到震动。三河是比信长年幼八岁的德川家康的领国。几年前，他与信长结盟，当时世人对此同盟非常看好。

（果然是坚固。）

光秀从苦工身上证实了这一点。家康为了支持信长的城市建设，不惜从自己的国家派出劳工。他们之间的同盟关系，正是推断织田家实力的一个重要因素。

光秀重复问了好几遍，才听懂了一个名字。冈部又右卫门。

（原来如此，冈部在负责此事。）

冈部又右卫门被道三慧眼看中，又一手提拔为城市建设的巨匠。原位于此地的道三居所，正是出自他的杰作。

“那可是名匠啊！”

光秀一边随声附和着苦工，一边望着工地上的场景。

（会建成什么样子呢？）

信长一定有自己的喜好。眼前的工地尚且看不出什么名堂。

先前道三的建筑与庭园是传统的东山风格，可以看出城主的造诣颇深。

“要盖成什么样的呢？”

“这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明白的。不过听说，负责的冈部大人也很头疼呢！”

“哦，此话怎讲？”

“说是要建成南洋风格，少见得很。”

原来，信长要一改道三的闲情雅致，下令冈部盖成三层楼，并大量地使用黄金、朱漆和黑漆。冈部正为此事头疼呢。

（真是不长脑子。）

光秀终于发现了能让自己轻蔑的信长的缺点。

（呆瓜再怎么变也终究是个呆瓜。）

光秀忽然愉快起来。就算信长善于打仗，没有教养这一点却是无法弥补的。竟然要盖南洋式的房子，真让人笑话。

（那个家伙几年前经常微服出行，跑到堺城去看那些南洋的东西。喜欢那些外表华丽的东西，说到底也只是个乡巴佬。）

光秀向来重视教养。他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些粗俗又没有教养的人。信长此时就成为他蔑视的对象。

（说穿了，不就是个爆发的大名吗？）

他嗤笑道。

（那个家伙娶了道三殿下的女儿。还深受道三宠爱。到最后还是继承不了道三殿下的衣钵啊！）

此刻，光秀脑中的“道三殿下的衣钵”，指的是道三深受东山文化熏陶的高雅格调和教养。而不具备此点的信长，在光秀看来，与一个蛮荒之地的国王并无二致。

光秀继续在美浓国里停留。这里是生他养他的故乡，自是再熟悉不过了。亲戚和旧友们也不少。

他借宿在这些土豪们的家中，打听一些当地的消息和美浓的局势。

特别是他去拜访西美浓最大的土豪之一的安藤伊贺守守就时，收获颇丰。

安藤伊贺守此人，在本编的前半部已经出现过。再次重复一下，他就是竹中半兵卫的丈人，与半兵卫一同倒戈投奔了织田家。

他天生叛逆，爱打抱不平、出谋划策，总是在当地鼓捣出一些小事。虽然投奔了织田家，却没有得到所期待的待遇，不免滋生出新的不满。

“这不是明智的十兵卫吗？”

安藤伊贺守看到悄然而至的光秀不禁愕然，又唏嘘不已。

“叔父大人，别来无恙乎？”

光秀多少与他有些血缘关系，用词也更为恭敬。

“十兵卫，我还以为见到鬼了呢？弘治二年，明智城陷落时，有人说你死了，也有人说你逃到京都去了。原来你还活着呀！”

此人惯施计谋，全身的气力却似乎都凝聚在喉咙上，声大如雷。

“你现在在做何事？”

安藤打量着光秀。只见他身上一件深黄色的无袖披肩已经破烂不堪，大小腰刀的刀柄套也都磨破了，似乎过得很是窘迫。

光秀也为自己的境遇感到无地自容。

“我现在和流浪汉没什么两样。在越前的朝仓家奉公，当了一名门客。”

“这样啊？你这么有才能。说到才能，我的女婿竹中半兵卫虽年纪尚轻，却已经不简单。不过公平地说，他还比不上你明智十兵卫。”

“不敢当。”

“那么，你这次来可是想到织田家来做事？”

“不是不是。”

光秀故意一笑置之。他的笑容里写着，别看我穿着打扮不怎么样，并不代表我这人不值钱。

“是这样的，”光秀解释道，“其实，我已经得到即将继承将军之位的一乘院住持觉庆殿下的信赖，不便到织田家来奉公。”

他看似不经意地道出了自己目前的身份。

“哦？”安藤立刻表现出了兴趣，“再说得仔细些。你现在，和将军家有关系吗？”

“您迟早会知道的，现在不方便说。”

“真是让人着急。快别那么说，且说来听听。”

要说安藤伊贺守这样的地方武士，根本无需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情报，此人却生性喜欢打探各种消息。

“我只能告诉您，”光秀道，“觉庆住持如今已改名为足利义秋（义昭），潜伏在乡下。他需要的是能保护他的人。要想保护义秋殿下并让他登上将军之位，需要忠义强大的人支持。想我十兵卫……”

光秀简洁扼要地把自己受到未来将军的密令，云游列国，四处物色适当的大名之事讲了一遍。

“而我来到此地，”光秀接着又说，“是想看看织田殿下作为人选如何。不知道这里的局势如何？”

“糟糕得很，”安藤伊贺守接话道，“实在是糟糕。我费尽了周折，才拉拢西美浓的豪族们投靠了织田，没想到织田这个家伙，完事了竟然这么对待我。”

“稻叶山城不是让织田家给占了吗？”

“也就是占着罢了。我要是信长，就马上搬到稻叶山城居住，重建美浓。信长这个胆小鬼，却不敢来。”

“那是为何？”

“胆小呗。”

“我问的不是胆小。为何信长不立即坐镇稻叶山城平定美浓呢？”

“因为美浓国内还不稳定呀。”

他说得不假。西美浓已经倒戈，东美浓还在继续抵抗信长。代表人物有铸铁出名的关城城主长井隼人佐、加茂郡坂祝的有“猴城”之称的山城城主多治见修理、常洞城的岸勘解田和加治田城的佐藤纪伊守等人，都出没于山间野地中顽强地进行抵抗。

“太大意的话，局势发生逆转也说不定。我好不容易才让信长打赢了，这种样子可不行。信长到底只是个蠢货。”

（这个老头对织田家的封赏心怀不满。）

光秀看穿了他，又不经意地问道：

“要是叔父大人是信长的话，您会怎么做？”

“在稻叶山城备军。”

安藤讥讽信长是个胆小鬼。

（正因如此，才让人害怕。）

光秀的想法却正好相反。

（要论性格，信长一向用兵如电光石火，生性勇猛。桶狭间的奇袭就是最好的证据。不过他还有另外一面。在攻打美浓之前，他十二分谨慎地充分做足了准备工作，冒着风雨兵临稻叶山城下。他并没有采取短兵交接的战法，而是放火烧了城下使之成为一座孤城，然后在城外围上栅栏采用持久战略，等待瓜熟蒂落。可以说这是一种极其保守的战术。）

性格风风火火的信长还有如此的一面，倒是出乎光秀的意料。信长不仅能等待，还能忍耐。在桶狭间一战中冒险获胜的信长，反而吸取教训，变得不再喜欢冒险和下赌了。

（类似桶狭间的胜仗，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似乎信长也已经下了决心。

（这么看来，此人真不简单。）

光秀心想。安藤伊贺守之流的乡间武士们眼里的胆小鬼信长，其实正是表明了此人的心机复杂和胸怀大度。证据就是，信长一面与东美浓作战，一面开始计划用上好几年来建设“岐阜”城。

（难以捉摸。）

光秀想，又急忙摇了摇头。

（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纠正着自己。光秀对信长的缺点过分苛刻，自然不愿意高度评价信长的优点。

“不行的，”安藤又开口道，“此人的前途还不足以保护将军。”

安藤伊贺守断言道。光秀也情绪化地随声附和着。留宿一晚后，第二天，他出了美浓的关原，沿着北国街道向北，朝着妻子所在的越前一乘谷方向而去。

（到最后，也只有劝说越前朝仓家来保护义秋殿下了。）

估计此事并不难。因为朝仓家一向重视名誉，能保护下一代将军，定会感到万分荣幸。

光秀夜以继日地沿着北国街道北上。他单薄的衣裳，已经不敌北陆山风带来的寒意。

花笼

去越前。

光秀加快了脚步。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国主朝仓义景，不仅让他保护义秋，还要抢在信长的前头挥师上京，讨伐三好和松永等党羽，将义秋推上将军之位……

（凭我这张三寸不烂之舌，相信义景这个懒人也会听从的。）

要抢在信长的前面。光是这一点就让光秀全身充满了力量。

很快，越前朝仓家的首府一乘谷就出现在眼前。光秀走到自己的家门口。

篱笆上的木槿叶已经半枯凋落，可以望见里面简陋的屋子。

（阿槙在家。）

水井旁传来流水声，大概是阿槙在洗衣服吧。

（阿槙。）

光秀在心中默默念着，未作停留就悄悄离开了。

（该给她买一件新衣服了。）

从篱笆中看到阿槙身上破旧的衣服，光秀心里不是滋味。

这时，表弟弥平次光春拎着鱼篓，从对面的路口走了过来。有段日子没见了，他俨然已经长成了个大小伙子。

“天啊，这是！”

弥平次光春大喊着跑上前来。光秀并未停下脚步，嘴里说道：

“我刚回来。这趟去了京都、奈良、近江、尾张和美浓，发生了不少事情。等回到家我再说给你听。”

“您不先回家吗？”

“我要先去参见主公。晚上应该能回家吧。”

“那我这就去买酒。菜是现成的。”

说着他举了举手中的鱼篓。

“鲤鱼吗？”

“哪里，这可是江鲑。”

“一定好吃。”

光秀疾步走开了。弥平次光春原地不动目送着光秀的背影，然后猛地一转身朝着家中跑去。他想早点把光秀回来的消息告诉那对母女。

井旁的阿槙听闻后，红霞染上了双颊：

“此话当真？”

她连问了三遍，惊慌失措的样子让弥平次都觉得可怜。有什么必要慌张呢？

她马上跑进屋重新挽了头发，又要重新化妆。却又停了下来。

邻居家的枫树枝伸进来，映入了阿槙的眼帘。一枝已经枯了，另一枝红得正艳。阿槙呆呆地坐着，望着那两棵枝条出神。

此时，光秀已经上了大殿。

他坐在客室里等候时，有位交情甚好的御医悄悄告诉他：

“土佐守殿下生病了。”

老臣朝仓土佐守一直明里暗里帮助着光秀。最近二十几天，他几乎是不能进食，卧床不起。

光秀刨根问底地打听着他的病情，不禁悲从中来。朝仓家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便是这位土佐守。这次他回来，也是想通过土佐守来做义景的工作。

（为什么会事事碰壁呢？）

“那么，土佐守卧病期间，由谁在辅佐主公殿下呢？”

“刑部大人吧。”

“呃，刑部大人吗？”

看到光秀满脸诧异，御医又凑到光秀的耳边忠告道：

“家里人都说，宁愿惹主公殿下不高兴，也千万不要招惹刑部大人。您可得多加小心才是啊！”

这位御医似乎对刑部这个谋权弄术之人没什么好感。

他嘴里的“刑部大人”，正确的称呼应该是鞍谷刑部大辅嗣知。应该如何说明此人在朝仓家中的地位呢？

他并不是家臣。

就连义景都对他使用敬语，俨然当作贵人相待。家里人也把嗣知敬称作“御所”。要知道，他的血统比越前国主朝仓家还要高贵得多。

原在京都经营“金阁”的足利三代将军义满的二儿子大纳言义嗣的儿子嗣俊，因故流落到越前，在今立郡鞍谷定居下来，他的后人依次是嗣时、嗣知。

国主朝仓家一向喜欢名家，便赐给鞍谷家封地并加以保护至今，到了当代主公的义景这一代，关系更是紧密。

义景的夫人便出自鞍谷家。

由此，鞍谷嗣知当上了国主的丈人，开始过问国政，自从土佐守生病退隐后，他更是以老臣的身份自居。

（那个满脸麻子的家伙。）

光秀虽然未和他搭过话，却曾经远远地看见过此人步履飘忽，当时就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

（要是把国政交给这种人来打理，朝仓家自身也是前途未卜啊！”

比起尾张新兴的织田家采用的极端人才主义方式，越前朝仓家却只怕是无法摆脱尊崇血统的旧习。

（不过这样也好。）

光秀喜忧参半。正因为尊崇血统，才有可能让朝仓家去拥立足利家。信长只从功能上看待人，让他来保护足利家才真是危险。

所以，光秀并不反感朝仓家对血统的执著。他自己也和尾张的藤吉郎之辈不同，是美浓名家的出身，他也一向以此为傲。

（不过，这个庸俗无能的宰相真让人头疼。）

光秀又想。辅佐国王的人一定要有能力。宰相的无能会招致亡国。按照光秀的理论，无能即是最大的罪过，这种想法溯其根源，本是来自道三。

“十兵卫大人，这边请。”

下人来为他带路。光秀出了走廊，略微屈着腰静静地迈开步，这是他一贯的谦恭做法。

到了大殿。

虽是大白天，义景正在五六名小厮的陪伴下喝着酒。旁边还有两位老臣。

（鞍谷御所不在。）

光秀安下心来。他迅速整理好衣服，麻利地跪下请安。

“有何事？”

义景开了口。光秀心下一惊。自己为了朝仓家的外交四处奔走，如今中途回国，却迎来一句：

“何事？”

就像浇了一盆冷水。当然，他也知道义景并无恶意，然而他的情绪还是低落了下来。

“要是为了上次的义秋殿下一事，我也按照你的建议给他派去了护卫队，还送了礼金。”

“是的。”

“难道又想要别的了吗？”

“没有。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急忙赶了回来。”

“太夸张了吧。”

义景笑出声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这次去了尾张和美浓，仔细地观察了织田家的情况。”

光秀将信长的势力膨胀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你的话还真有意思。”

义景锐利地说道，嘴角挂着冷笑。

“你上次回来时，不是才说过信长并没什么了不起，织田家的势力好比用青竹去敲打岩石，虽然发出的声音不小，竹子却是会破裂的。”

“确实如此。”

光秀一时语塞。他确实曾经那么说过。不过，这两件事意思却不同。

“信长的势力好比青竹，总有一天会破裂的”这句话，指的是远观将来时对信长的预测。

他现在要说的是，脚底开始起火的这一现状。他的话并不矛盾。

“信长得了美浓后，就会到近江去拥立义秋，拿着义秋的手谕挥师进京，赶跑三好、松永之辈，拥立足利将军。就凭信长那个火烧火燎的急脾气，一定会这么做。这么一来，主公您，”光秀继续说，“就会晚织田家一步。越前在北，尾张在南，虽然方向相反，中间隔着近江，到京都的距离都差不多。接下来就是您和织田家赛跑，看看谁能早一步到达京都，分出胜负来。”

“你的意思是要怎么做？”

“所幸殿下与北近江的浅井家交情深厚。和浅井家结盟，立即派出大军前往近江的湖畔拥立义秋殿下，到京都插上旗帜才是啊。”

“东边的邻国加贺（本愿寺起义团）看我不在，打过来怎么办？”

“那殿下这个时候就要和越后的上杉（谦信）家结为盟友。上杉家也一向同情义秋殿下，估计此事不难。”

光秀又巧言辞令劝说义景。义景明显动了心。

他最后终于同意了。

“十兵卫，就这么定了。”

义景少有如此豪爽，他笑道：

“到了京都要喝京都酒，还要抱京都的女人。看来我有乐子了。”

光秀退了下来。

他正要走出城门时，义景派来的人跑步来阻止：“请等等。”光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跟随进了指定好的房间，等待义景的命令。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眼看着天黑了，肚子也饿了。却迟迟不见有人前来。

（究竟搞什么名堂？）

光秀仍然正襟危坐着。按照朝仓家的规矩，不给家臣们上茶。口渴、饥饿让他头晕眼花，他却仍然双膝并拢，笔直地跪着。

同一时刻义景在干什么，等在房里的光秀自然不会知道。后来他才听说。

幕后发生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刚才，光秀退下后，义景得意得好像马上要去京都似的，起身离座跑出走廊，进了后宫后，他借着酒意大肆吹牛，还不断地嘟囔：“到了京都一定要去找那里的姑娘们。”

这些话都传入了后宫夫人耳中。夫人派人通知了正在城中服装店中的生父鞍谷刑部大辅嗣知。

嗣知立即上门找到义景，劈头盖脸呵斥道：

“别得意忘形了！”

嗣知的意思是，朝仓家要想在京都称雄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义景一旦离开这里，加贺本愿寺的死对头们就会一举攻打越前，后果将不堪设想。

“再怎么说，”嗣知批评道，“身为一国之主，岂能轻易被来历不明的流浪汉几句花言巧语蒙蔽？而且，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也不和我刑部商量一下。”

“刑部，那只不过是醉话而已。”

“醉话？”

“对啊，喝醉后的胡言乱语罢了。”

“那就立刻告诉十兵卫刚才的事情都不算数。那种人，还不知道他会到城里去说些什么呢？说不定还会向国外造谣说越前朝仓家要出兵之类的。此事事关重大，务必马上喊住他，晓以利害才是啊！”

于是，侍卫追上光秀，让他“等等”。

接着，年老的重臣朝仓左膳也追赶上来，传达了义景的口谕：

“具体情况不是十分清楚，主公殿下只让我告诉您，刚才那件事不过是醉话而已。您明白了吗？”

老臣问道。

光秀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以为此话中含有深意，再度询问后才恍然大悟。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光秀哭笑不得。自己拼了性命奔走天下的大事，到了一乘谷的大殿上，竟然变成了酒后的戏言。

光秀回了家。

他先到澡堂泡了个澡，洗去长途跋涉的尘埃，再来到房里接受妻子和弥平次的问候。

阿槙陆续端出饭菜，光秀却神思恍惚。

大家看到光秀一脸严肃，也都大气都不敢出。

等到光秀缓过神来，才举杯道：

“弥平次也干一杯吧！”

明智家一向不胜酒力，像弥平次这样酒量大的年轻人却是少见。

光秀一杯下肚后，脸上开始泛起红潮。

“你听着，弥平次。”

光秀的声音有些哽咽。

“男人的身上有块嵬石。”

“石头吗？”

“写作嵬字。形状类似石头。我心中的嵬石却是怀才不遇，夜深人静后只能悄然饮泣。”

弥平次低着头默默饮着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光秀心底剧烈的起伏传递到了阿槙和弥平次的心里。

“你们看。”

光秀试着改变屋里的气氛，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回头望着角落里的小茶几。

那里放着刚才的鱼篓。鱼篓里放了一枝红叶煞是好看，反倒比放在花瓶里更有情趣。

“这是谁想到的？阿槙还是弥平次？”

说着，光秀伸出手去取过鱼篓。

“不错的花篮嘛。”

他递给弥平次。

“弥平次，我现在要唱首新曲子，你就随意地跟着起舞吧！”

弥平次站起来，左臂下夹着花篮，取了扇子在右手。

“我开始唱了。”

光秀低沉着嗓音开始唱。

花篮取水

邀月对影

请拿好了

别让它漏了

别让它漏了

是时下京都流行的歌谣。歌词的大意是对无法实现的爱情的悔恨。花篮自然盛不了水，更谈不上能看到月亮的倒影了。然而，自己心里恨的那个人，硬是要用花篮盛水，让月亮倒映在水里。

终究是一场空虚。

光秀把自己满腔壮志却无法抒怀的苦闷，寄托在这首情歌中。

跳着跳着，弥平次也感受到这份悲哀。他拼命地克制自己不哭出声来，满脸的隐忍竟衬托得这个年轻人格外的俊美。

夕阳

光秀对朝仓家感到失望，却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

在他的反复游说下，朝仓家终于同意：

“虽然不出兵援助，义秋殿下若遇险境，可来越前一乘谷避难。定当小心保护。”

对于行事消极的朝仓家来说，能答应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破天荒的大事了。

这些并不是光秀一个人的力量。义秋的幕僚、才华横溢的细川藤孝从旁相助，才终于说动了这个守旧的越前大国。

细川藤孝猜想到，仅凭光秀之力要想说服朝仓家一定很难，于是领了义秋使者的身份来到一乘谷。

藤孝虽是漂泊之身，却有兵部大辅的官职。朝仓家自然是盛情款待，洗耳恭听。和光秀这个来自美浓的流浪汉相比，信誉当然是大不相同。

而且，细川藤孝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没有忘记在朝仓义景和众臣面前称赞光秀：

“十兵卫光秀大人可是位少见的人才啊！”

或是：

“请恕我直言，主公您可是收留了难得的仁者啊！”

又说：

“义秋将军可是把十兵卫光秀大人当作是左膀右臂呢。”

细川藤孝在一乘谷期间，没有选择其他重臣的府邸，而是一直借宿在光秀的茅草房中。

这样一来，颇有见效。

“将军殿下的幕僚，竟然住在光秀这等人的家中。”

消息一传开，光秀在朝仓家的地位顿时提高不少。

光秀的房子破旧不堪，根本就招待不起像藤孝这样的贵人。

光秀却每日好酒好菜款待藤孝。菜多是弥平次光春从小溪中钓来的鱼，酒则是妻子阿槙典当了头发或是衣服换来的。

光秀有个已满三岁的女儿。她出生时，光秀正在四处奔走。这次光秀回到一乘谷，看到女儿长大不少，都吃了一惊。

（还真漂亮。）

身为父亲的光秀，也不禁为她的美暗暗卷舌。女儿虽然话语不多，一双眼睛却是灵动活泼，既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又遗传了父亲的才华。

“这个女孩儿太稀罕了。”

藤孝第一次看见她时，也不禁脱口而出。藤孝所说的稀罕不仅仅是她的可爱。而是年纪小小，便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高贵气质。

“小公主，让叔叔抱抱你吧。”

藤孝伸出双手要求道。小女孩却摇摇头。

“怎么，不愿意吗？”

“不，要抱的话，先把你的手用袖子包起来。”

女孩儿道。意思是不能直接用手抱，而是用袖子隔起来再抱。也可能只是女童无心的戏言而已，藤孝却认定她的天性就具备高贵的品味。

“像她这么高贵的孩子，”藤孝感叹不已，就连父亲光秀都觉得有些夸张，“一千万人中恐怕也就只有一人而已。十兵卫君，把她许给我的长子与一郎，你意下如何？”

当然称不上是盟誓。身处乱世，谁也无法预料将来，然而这个女孩儿发出的光芒，却让藤孝突发奇想。

“与一郎君与小女相差一岁对吧？”

“正是，比令媛小一岁。怎么样？”

“求之不得啊！”

这场看似戏言般的对话，却决定了两人的命运。女孩儿长大后嫁给了幼名与一郎的细川忠兴，接受洗礼后被称作卡拉西，关原之战的前一天夜里，她在大坂玉造的细川家中放火自焚。

藤孝离去后，春天来了。

光秀在朝仓家受到的待遇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朝仓家在外交上也不是一窍不通，他们开始意识到寄居在近江矢岛的将军继承人义秋存在的价值。义秋本身也颇为心细，他向各国有实力的大名派出使者，展开了事实上的将军外交。他不仅与越后的上杉谦虎（谦信）惺惺相惜，还和尾张的织田信长开始交好。

朝仓家为了与周边的各国势力保持均衡，也不能无视义秋的存在。他们先后数次向义秋的住所送去大量金银钱财，义秋才得以在矢岛的临时寓所里挖了两町四方长的沟壑，建了一座新馆。

随着义秋的地位逐渐明朗，光秀在朝仓家的地位也日益得到改善。

转眼到了夏天。

光秀又提出请求：“我想去一趟近江的新馆，顺便到京都看看三好、松永那边的情况。”

朝仓家应允了。

光秀这次是骑马去的。

这次的出行，按照他的地位，准许带领五名随行人员，其中包括弥平次光春。要知道，六个人的差旅费，也不是笔小数目。

（太奢侈了。）

光秀虽这么想，不过所到之处都需要派人将消息捎回国内，确实需要这些人手。

他先到了近江，从靠近草津的野洲宿拐弯后沿着野洲川畔前进，下了堤坝后直奔矢岛而去。

河畔一带是近畿地区最肥沃的水田地带，方圆百里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

“弥平次，天气可真够热的。”

“可不是嘛。”

骑在光秀前面的弥平次回头道。他的长相不同于如今的年轻人，而是像故事中描述的镰仓时代的年轻武士，仪表堂堂。

（这个年轻人不错。）

光秀想。弥平次给他的感觉是无条件地信赖自己，一旦遇上危险会毫不犹豫地舍身保护自己。

“我说弥平次，”光秀踢了马肚子一脚，驱马赶上弥平次，“你要多读兵书。”

“是，我平日都在看。”

“我光秀如今虽然潦倒，但总有一天会叱咤风云于天下。到了那时候，你就是我的大将。”

“真盼着那天早点到来。”

“哈哈，有气度！”

光秀赞许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您的意思是？”

“我还以为你会谦虚呢，结果你说盼着早点实现。看来你还颇有自信的嘛。”

“我的兵法是师傅您教的。弥平次深得您这位日本最厉害的军事家传授，指挥百十万大军，自不在话下。”

“日本最厉害的军事家？”

光秀忽然黯淡下来。

（日本最厉害的军事家，别说百十万大军，眼下只带了五名随从走在近江的乡村里。）

又滑稽，又可悲。

“弥平次，所谓野心，”光秀道，“有时候也很可笑。”

“我不太明白。师傅说的话，有时候我实在是听不懂。”

说着说着，他们已经到了矢岛的寓所前。

光秀独自进了门，要找细川藤孝，藤孝却不在。

“他去哪儿了？”

光秀问道。出来接待他的是义秋的小厮一色藤长。

“真不巧，藤孝大人被派到尾张织田家去了，这两三天应该就会回来。”

藤长答道。

矢岛寓所的幕僚们，都将光秀看作是复兴足利家的恩人，对他也就格外的客气。他们纷纷出来和光秀打招呼，异口同声地邀请道：

“晚上就住在这儿吧。马上为您准备房间。您带来的手下人我们也会安排好的。”

面对众人的热情，光秀感动得差点落泪。在朝仓家，可没有人会这么热忱地对待自己。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光秀答应了。年轻的幕僚细川左京大夫自告奋勇地站起来为光秀带路。

傍晚，光秀戴上武士的乌帽子，外面穿了一件印有桔梗图案的素袄，前来参见义秋。

“十兵卫来了啊，我正想你呢。”

义秋走出来招呼着，在上座落了座。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表情和姿态都豁达了不少。只是举止间稍嫌轻浮，与以前并无二异。

他的口吃还是很严重。

光秀向义秋请安后，义秋开口道：

“哪里，身体又有什么要紧。如今一事接着一事，真让人不消停啊！”

他的口气俨然像个四处奔走的政治家。

事实上，义秋从自己所在的近江矢岛村，不停向四方派出使者、送去信函，开展着拉拢各方群雄的政治工作。

“我一直在催越后的上杉辉虎早日出兵，他却迟迟下不了决心。辉虎一旦离开，甲斐的武田晴信（信玄）便会乘虚而入。再说，关东的北条氏也会生出事端来。所以我向武田和北条派出了使者，警告他们上杉辉虎的地位无人可敌，不可轻举妄动。”

“是吗？”

“武田和北条似乎害怕得很呢。”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光秀心想，他继续听着义秋吹牛。

“只是，京都的局势不妙啊！”

义秋的脸突然阴沉了下去。他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浮躁和愤懑。

“三好、松永党羽势力不容小觑啊！”

“嗯。”

光秀在越前听到的消息是，正占领着京都的三好三雄与松永弹正少弼久秀之间出现了嫌隙。

“这件事，您要怎么做呢？”

“他们会自取灭亡。”

义秋的语气很是坚决。光秀却听出来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会自取灭亡吗？”

“恶行终归不会长久。”

“那也不一定吧。这趟我去了京都，在那儿亲眼见闻过了。”

“是吗？那就靠你了。”

义秋心虚地说道。

他的烦恼，与其说是现今的军事局势，倒不如说是正准备进京的一个人，此人来自于摄津富田（现在的大阪府高槻市内）。

他就是足利义荣。

盘踞在阿波（德岛县）的三好党羽抬出的将军候选人。义荣为了到京都继承将军之位，从阿波渡海前来，如今正在摄津富田的普门寺临时安身，寻找进京的机会。

“义荣已经出动了。”

“听说是。”

“那个乡巴佬，难道真想当将军吗？”

就算足利义荣是个乡巴佬，可是后面支持他的三好一党不仅占领了京都，势力还威慑到山城、摄津、河内一带，形势自然十分有利。

“不过，听说他现在还在摄津的富田，并无动静。”

从摄津富田到京都仅有二十公里。三好党推举的将军候选人，迟迟未见前往二十公里开外的京都，而是守在乡下的寺庙里聊以度日，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呢？

“怎么回事？”

义秋的表情突然雨过天晴。

“原因是三好和松永到了这个关头突然闹起了不和。”

（怪不得义荣被扔在摄津富田没人管了。）

“只是……”

义秋啃着指甲。他吱吱地啃出了声：

“一疏忽的话，就会被义荣抢了先。我就做不成将军了。”

“您所言极是。”

事若至此，对光秀也是不小的打击。从血统而言，义秋绝对是不容置疑的将军候选人，然而他的支持者们，例如越后的上杉、越前的朝仓和尾张的织田都远在他乡，而且彼此之间关系都不好。

“就怕后院起火啊！”

义秋道。

“所以，”光秀这才悟出细川藤孝出使尾张的原因，“您让兵部大辅到尾张去催促织田上总介（信长）了是吗？”

“不错。”

“会怎么样呢？”

“上总介好像也正忙着平定美浓。如果他肯领军接我进京，赶跑三好、松永之徒，刚刚亡国的美浓一旦暴动，说不定会和近江的浅井等人联手乘虚而入。那个尾张人正在担心这件事。”

之后，义秋又赐酒光秀，两人聊了一会儿后，光秀回到为自己准备的房间。

光秀忙碌得很。

第二天，他把弥平次等人留在矢岛村，自己独自上了路。第三天，他悄悄潜入了京都。

他仔细打听着市里的传闻，得知了三好党的强大势力。

（这可不容易。）

光秀一向谨慎。为了确认三好、松永的势力范围，他又先后去了山城（京都府）、摄津（大阪府）、河内（同），甚至大和，在松永的根据地奈良连住了五天后才离开，回到近江的矢岛村时正好是第二十天。

细川藤孝早就回来了。他一看见光秀，就指着寓所道：

“形势紧迫啊！”

武士们、苦工们都在忙碌着，他们收拾着行李，然后一件件地扛了出去。

“过了湖，就能逃到若狭或是越前。”

“为何？”

光秀不解地问道。藤孝却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十兵卫君，将军的安危就交给您你了。我得去找船。”

说完他就跑出去了。

（世道无常啊。）

光秀站立良久，他身后是火红的夕阳。

渡湖

风云突变。

将军的继承人足利义秋等人不得不仓皇逃离湖畔的小村庄，起因在于原本视作靠山的南近江大名六角氏突然叛变。

（怎么会呢，六角。——）

光秀思绪混乱。

人心靠不住啊。六角氏身为半个近江国的国主，也许是对京都势力日益庞大的三好三雄感到害怕了吧。（如果仍然继续保护义秋殿下，恐怕对己不利。弄不好要和义秋一道死在三好的刀下。）

还不仅仅是害怕。

六角叛变了。他下定决心支持三好三雄们推举的将军继承人义荣后，便马上翻脸不认人，把剑锋对准了义秋。

六角的大军们已经聚集在琵琶湖南端的坂本。

祸不单行。

又传来消息，矢岛村有个由当地武士们组成的小集团叫做“矢岛同名众”，他们和六角氏串通一气，商量好当天晚上就袭击义秋的寓所。

局势已经刻不容缓。

需要连夜逃走。

（这么回事。）

光秀弄清了来龙去脉后，开始行动起来。他指挥着弥平次等手下，让他们收拾好行李搬走。

弥平次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一边干活，一边对光秀道：

“师傅，让我留在馆里吧。如果敌人来杀害义秋殿下，我会拦住他们，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你也一起走。”

对于光秀而言，义秋固然重要，然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会成为自己未来的手下干将。

“哪能白白送死呢？实现理想需要漫长的时间。我们只不过在长长的坡道上被绊住了脚而已。弥平次，如今还不到拼命的时候。”

“遵命。”

弥平次却还有另一个困惑。就是眼下的行李。都是义秋的宝贝家当。原本不名一文的义秋，自从接受了各国大名进贡的礼品后，积攒了一大堆财宝。弥平次心生怀疑：

难道要背着这么多的金银物品逃跑吗？

这些行李显然会成为负担。

“师傅，要怎么办？”

“统统扔掉。”

光秀擅自作了主张。

“我有个主意。弥平次，你把这些亮晃晃的东西装上船运到坚田（对岸）去。扔在那里就行了。”

“您的意思是？”

“坚田的那些人，自从源平时期以来，就出没于琵琶湖上抢劫。”

光秀的意思是拿这些东西打发他们。

“既然决定了就赶紧行动吧。我会护着义秋殿下随后上船。”

说完，光秀就走了。

到了义秋那里，才发现那几名心腹幕僚们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其中就有一色藤长、三渊藤英、饭河信坚和智光院赖庆等人。

只有细川藤孝表现得冷静沉着。他正指挥着的下人们，原是甲贺豪族和田惟政属下的甲贺人。

“甲贺人平常就经常山上山下来回奔走，手脚麻利得很。”

光秀小声道。细川藤孝凑上前来说：

“行李太多了。”

他脸露难色。

义秋有很强的物质欲。正因为这个贵公子曾经身无分文地从寺庙里逃出来，对金银财宝的贪念也比旁人要强烈得多。

“藤孝大人，这些得扔掉才行啊！”

“哪里呀，我们这些侍卫们说话根本不管用。你的立场自由，而且殿下喜欢你。你能不能去说说看？”

“谁知道呢，我试试吧！”

光秀也没有什么把握，他走上了台阶。

“呃，十兵卫来了？”

义秋看见光秀后喜出望外，他一高兴就顾不得分寸，径直走到了门口。光秀慌忙在屋檐前跪下了。

“真灵验啊！”义秋道，“看来连菩萨都会保佑我。”

“敢问您的意思是？”

“每当有难时，你都会出现。莫非你就是毗沙门天王[1]再世？”

“不敢当。不过——”光秀略略顿住，“这次的危难可不比从奈良一乘院逃出的那次。六角的一万大军就候在坂本。”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回天妙术了。与其去想一些小花样，不如只身而退，用禅家常说的大无畏之心对待，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当初就是你把我救出奈良的。今天也全靠你了。”

“您要是听我的，就把那些物品宝贝们全都扔掉吧。”

“扔掉？”

义秋脸露不悦。想当初，自己不名一文捡了一条性命，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身家。他摇摇头：

“那不行。”

光秀抬高了声音道：

“您想想，将来整个日本国都是殿下的手中之物，这些东西，不过是区区尘土而已。”

（这个将军未免器量也太小了吧）

光秀真是恨铁不成钢。

“那就听你的吧。”

“那好，就交给我安排吧。”

光秀奔下台阶，和细川藤孝一商量，决定将财宝一分为二，一份给对岸的坚田海盗们，另一份则分散扔在馆中。

“扔在馆里的目的，”光秀道，“是为了让当地的侍卫们抢夺。乘着他们抢东西，争取时间逃得越远越好。”

逃跑的计划定在了夜里。

一艘小船驶离了野洲川的河口上了湖面时，岸边亮起了无数火把。

（矢岛的侍卫们出来了。）

光秀的计谋应验了。义秋将逃走一事全部委托给他后，光秀立即给矢岛同名众们捎去信函，写道：

“将军殿下已经离开了。我们负责看管他留下的财宝。然而我等将在夜里取陆路逃走。这些财宝都留给你们处置，条件是勿要追赶我们。你我都避免打仗，珍惜生命才好。”

侍卫们反而会吃这一套。

船到了湖中央。

“月亮快出来了。”

诗人细川藤孝道。说来也巧，这天正好是八月十五。

东边的天空开始罩上一圈朦胧的金色，一望无垠的原野上悄悄升起了一轮满月。眼看着越升越高，照得湖面犹如白昼。

湖面有浪。和海里的波浪不同，这片湖里的波浪呈现三角形的样貌涌来。只见无数个三角形的波浪，都染上了金黄色。

“太美了。”

藤孝叹道，诗兴大发。

“可惜是逃难之身啊。”

说话的是同乘一条船的智光院赖庆。他的意思是，眼前的风景虽好，却要顾着逃命。

细川藤孝听闻此言，不由得放声大笑道：

“正因为是逃难，才别有情趣。”

（这就是藤孝的气魄。）

月光中，光秀对细川藤孝这位出自武门贵族的盟友，似乎有了新的认识。

藤孝豪放的一句话，使得在场的各位都安下心来，船里的气氛也变得冷静下来。

就连义秋也煞有介事地吟道：

“善哉，善哉。”

还不甘示弱地提议道：

“每人都畅怀作一首诗歌，怎么样？”

“太好了。”

年轻的一色藤长敲着船舷，摇头晃脑地当场吟了一首诗。

众人也都纷纷附和。

且不论诗歌的水平如何，细川藤孝一向做事周到，他拿出羽毛笔统统写了下来。

最后，光秀和藤孝也都作了一首。两人的作品显然出类拔萃。

轮到义秋时。

“我也想好了。”

义秋道。是一首汉诗。

“时间仓促，平仄押韵不一定整齐，我就献丑了。藤孝、光秀，你们可不许笑我。”

（且听听看。）

光秀饶有兴趣地听着。古话说，诗中有志。男儿寄情于诗中。也许可以借此，看穿义秋此人的肚量。

义秋开始低声吟诵起来。

听着听着，光秀不由感到意外。

江湖落魄暗结愁

孤舟一夜思悠悠

聊想天公慰我生

月白芦花浅水秋

虽说不上格调高雅，不过能信口吟出这等诗篇的，放眼京城恐怕也没几个人吧。

（人品虽有欠缺，脑子倒有些小聪明。）

光秀通过这首诗，在心里悄悄地评价着义秋。如果要夸奖的话，义秋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并且可以恰当地表达对自己的这种客观评价。

（比信长要强。）

此时，他硬是把毫无牵扯的浓姬的丈夫拿出来做对比。光秀从来不曾听过信长会作诗。

（此人估计不解风情。）

光秀眼里的信长，只具备合理主义的思想。认死理，只要有理，恨不得能把人的肠子都掏出来撕裂，否则，就算有人在眼前活活淹死，他也会无动于衷。

“十兵卫君。”

藤孝从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子，光秀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你看那边。”

他指着靠近岸边的湖面。那里有七八艘点着篝火的船只，正朝这边驶来。

“敌人来了。”

义秋叫唤起来，他的声音颤抖着。众人都脸色大变，急忙拿起兵器。

“大家不要慌。我看像是自己人。”

光秀道。

“你怎么知道？”

“我早已派自己的门徒明智弥平次光春前去拜访坚田的人。估计他们是来接应我们的。”

“不愧是光秀啊！”

义秋破涕为笑。

“那我们赶紧点亮篝火，好让对方看得见。”

“还是谨慎为好。”

光秀叫来和田惟政属下的服部要介，此人出身于伊贺黑田庄。

“会游泳吗？”

光秀问道。

“不在话下。”

“那好，和我一起游过去探探虚实吧。”

光秀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肩背一把大刀，向众人招呼一声“失礼了”，便跃入了水中。

他开始游起来。

服部要介尾随其后，两人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游着。

很快就到了那几艘船的附近，他们将头部浮出水面听着船上的对话。

听不太懂。

服部要介却游到光秀身边，伏在他耳边简短地说：

“是敌人。”

光秀询问理由，要介回答说是伊贺人的直觉，并没有证据。

“知道了。要介，你先待在水里别动。我直接上船确认到底是敌是友。”

“这，这可不行。”

要介使劲地拽住光秀的胳膊。这也太冒险了。

“您会有性命之忧的。”

“伊贺人惜命。要介，正因如此，才没有哪位伊贺人能扬名天下。”

光秀甩开他的手游了开去，不久就听见他朗声叫道：

“拉我上船。”

船上的人照亮着水面伸出了一根竹竿。光秀抓住竹竿，将背上的大刀拔出来，咣当一声扔到了船舱里，抚慰众人道：

“我绝无害人之心。”

说着他抓住船舷，翻身一跃跳进了船中。

“我乃明智光秀是也。”

光秀先自报了家门，又询问道：

“你们是坚田人对吧？”

紧接着，光秀又逼问道：

“你们别犹豫了，下决心站到将军这边来吧。”

船上的正是坚田的众人。他们都被光秀的气势镇住了。

他们出船的确是为了接应义秋，只是半路上，他们又开始犹豫了。

（是杀了义秋将他的首级进贡给三好氏，还是接应他以备日后之需呢？）

他们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水中的服部要介显然是感觉到了他们的摇摆不定。

然而，坚田的众人们再怎么犹豫，面对着这名全身赤裸从天而降的来使，他们也不得不做出抉择。

头目叫做坚田左卫门，嘴上蓄着胡须。只见他放下枪向光秀施了一礼道：

“我等愿意相助。”

声音不大。

“识时务者为俊杰。”

光秀立即命令水里的服部要介回去报告义秋。

一行人顺利地过了湖。

当天夜里，他们在坚田上了陆，却未敢停留，而是马不停蹄地沿着通往若狭的街道一路北上。

[1] 译者注：传说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转身

流浪的将军继承人和光秀等人，出了日本海岸来到若狭，落脚在武田义统家。

若狭的武田氏，远祖和甲斐的武田信玄有着血缘关系，当代的主公义统还娶了足利家的女儿为妻，是典型的武家贵族。只是兵力薄弱，并不足以抵抗战国的腥风血雨。

足利义秋也根本没有抱什么希望：

“若狭只是临时的落脚之地。”

问题是被称作北国之雄的越前朝仓氏。作为靠山还是有希望的。

光秀和细川藤孝已经早早出发，去了首都越前一乘谷，好为朝仓家接应义秋提前做准备。

事情颇为顺利。

“是吗？都已经到了若狭了？”

国主朝仓义景听到这个消息，甚至有些慌乱。义景没什么政治才能。也没有军事才能。他之所以慌乱纯粹是因为他出身于传统的老好人家庭（太叫人不忍心了。将来要当将军的贵人，竟然临时落脚在邻国若狭那种弱小的大名城中）。

“光秀，立即把人请过来。”

义景吩咐道。

然而众人一商量，发现把住处安排在哪里是个问题。首都一乘谷固然是保护义秋的首选之地，只是此地位于狭窄细长的山谷中，缺少足够宽敞的土地和房屋。

“就放在敦贺吧。”

众人决定。敦贺有别于一乘谷，一面靠海。万一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从海路逃脱，这里也是陆上交通的枢纽，方便义秋向各国派出使节或是接见各方的来人。

而且，敦贺的金崎城建在临海的山崖上，地势险要，两三万的人马是奈何不了这里的。

“敦贺不错。”

光秀和藤孝都表示同意后，朝仓家决定，九月初便安排仪仗队前往若狭，光明正大地把义秋接过来。

仪仗队的先头人马由明智十兵卫光秀率领。这一年，他虚岁三十九岁。

要论年龄，已经不年轻了。虽然光秀也暗自着急自己一事无成，辜负了青春岁月，然而他英姿飒爽、眉清目秀，再加上满怀壮志，看上去竟和洛阳的有志书生有几分相似。

光秀领兵的架势却远远超出了书生。他率领着二百名骑兵和步兵，高举着象征美浓土岐一族的桔梗大旗，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往若狭。

不过，这里多少有些虚张声势。光秀带领的队伍中，只有弥平次等十几人是他的直属部下，其他则是从光秀的靠山、朝仓家的老臣朝仓土佐守那里借来的人马。

（光秀在朝仓家受到如此丰厚的待遇。）

光秀的虚荣心在作怪。

对足利义秋，或是对朋友细川藤孝，光秀都想摆出架势。

光秀趾高气扬地进了若狭，从武田家中接出了义秋，穿过敦贺湾的海岸线进了金崎城中。

之后光秀的工作，便是负责联络义秋和朝仓家之间的事宜。

在敦贺金崎城安顿下来的第二天，足利义秋便沉不住气了。

“光秀，朝仓家会答应为我出兵京都吗？”

他打探道。

“要怎么说呢。光秀虽然在极力劝说，然而朝仓家的家风一向不思进取，好比井底之蛙，唯恐风吹日晒，只求万事平稳。过几天，一乘谷的主公（义景）会亲自来请您吃饭，到时候，您可以直接向他提起此事。”

“我会说说看的。”

义秋道。他就像个迫不及待要推销的小贩。即便提议他别开口，他还是会说的。

几天后，朝仓义景特意翻过木芽峰的险路来到敦贺，进了金崎城来向义秋请安。

朝仓义景在城里的赏月殿中大办酒宴，还从一乘谷带来二十名美女向义秋大献殷勤。

朝仓义景嗜酒如命。而且喝醉后醉态可掬。

他喜欢醉后起舞。

“你们，击鼓吹笛。”

他开始一阵狂舞，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置身何处。

他还不时地举着杯来到义秋跟前。

“喝了这一杯吧。”

不停地劝酒。碰上这种人，义秋也无法与他交流有关国家大事之类的问题。

义秋终于忍无可忍：

“义景，我有话要说。让舞女们都下去，停止奏乐。”

他声音透着不悦。

朝仓的主公反而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什么地方伺候得不好，更来劲了：

“上酒上酒！你们这些女人，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倒酒。你，赶紧倒酒。”

义秋也无可奈何，只好把光秀唤到跟前，小声问道：

“此人的醉态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光秀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道：

“不是装的，他本性如此。此人只有这一点从来不装。”

如果义景是假装喝醉，借此不让义秋提出要求，那么朝仓义景也不是等闲之辈。可惜的是，这确实是他的本性。

“是吗？本性吗？”

义秋深感失望。

第二天，朝仓义景脸上还带着宿酒的青白色，回了一乘谷。

“本性吗？”

义秋后来又笑了好几次。他已经看穿了朝仓义景这个人的底细。

傍晚，他召集身边的群臣们，性急地提议道：

“朝仓义景的样子你们都看到了。我们要在朝仓属下的敦贺藏到什么时候？恐怕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而且这场集会中，由于光秀是朝仓家的家臣，被排除在参加人之外。

“本来，朝仓义景这个人就靠不住。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细川藤孝开了口。

“问题不在朝仓。越前的那一面是加贺（本愿寺领土），加贺的那边又是越后，越后有个上杉辉虎。”

藤孝分析得头头是道。

越后的上杉氏无论从兵力上还是人品上都靠得住，只是他正与甲斐的武田氏在川中岛屡次交战，根本没有余力挥师上京。辉虎自己也说过好几次，要不歼灭武田，要不两家议和，总之一等事态平息，他就会拥戴义秋上京。

“时机尚不成熟。需要耐心等候。敦贺金崎城地势险要，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等待的地方了。”

“上杉和武田的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我看是完不了的了。难道让我在这里坐着看甲越之间的争斗吗？恐怕那时候，义荣（三好、松永拥立的将军候选人）早就当上将军了。”

“只是……”

细川藤孝无言以对。

（不是只能如此吗？除了等，还是等，这个身单力薄的将军候选人，难道还有别的出路吗？）

藤孝心想。实际上，眼前的这位和尚出身的贵人义秋，虽说是自己亲手扶持至今的，却处处举止轻率浮躁，藤孝也开始觉得厌烦。然而他还是决心扛起义秋这个沉重的担子。只因为自己是幕僚。他心里清楚，除此外已经别无出路。

众人讨论了一天，也未拿出结论。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都聚集在金崎城里商议此事，而光秀始终未能加入其中。

“绝没有要疏远你的意思。”

藤孝辩解道。这个议题难免有人会说朝仓的坏话。他解释道，如果光秀在场，不仅光秀自己觉得别扭，其他人也无法畅所欲言。

“我明白。”

光秀故意挤出笑容，表示自己毫不介意，心里却很郁闷。到底是被排斥在外。

（都怪朝仓义景优柔寡断、举棋不定，才让我陷入这种卑微的境地。）

光秀并没有坐视不理。他奔波于敦贺贺一乘谷之间，催促着朝仓义景和他的老臣们赶紧举兵进京。

每次，朝仓家的态度都是：

“真是痴人说梦。小小的越前朝仓家，能打得过掌控畿内（近畿）的三好、松永一众吗？恐怕还没到京都，在近江就被杀得个片甲不留了。”

不过，朝仓家也留了活话说：

“要是上杉来牵头还差不多。”

如果日本最强大的兵团上杉氏牵头的话，那么大小诸侯便会纷纷加入他的阵营，大家齐心协力上京的话，便有必胜的把握。

（上杉现在可动弹不了。武田信玄拖住了他的后腿，就算要动，也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了，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由此，可以断定，朝仓家近期绝对不可能出兵。那么依靠朝仓氏的足利义秋，也就不可能当上将军。义秋当不了将军，那么寄希望于义秋身上的光秀，也就不会迎来施展自己宏图大志的机会。

（岁月不饶人啊。明年我就四十岁了。）

奔走在一乘谷和敦贺之间的山道上，光秀开始感到焦躁起来。

光秀将妻子阿槙和弥平次光秀叫到一乘谷家中的房中说：

“我有个决定要告诉你们。”

他又让弥平次确定外面无人后，才开始缓缓地叙说。

同时也可以整理自己的情绪。

“朝仓家是指望不上了。”

光秀首先讲了理由，自己如果一直依靠在朝仓家的门下，将永无出头之日。

说完后，光秀一阵沉默。年轻的弥平次光春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试探地向光秀建议道：

“尾张的上总介（信长）殿下，如今已经控制了东海道，还智取了美浓，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名震四方了。”

“你喜欢信长这个人吗？”

“喜欢啊。”也可能是因为他年轻，只要一听到尾张、织田和信长这几个字，眼前都能看见曙光。

“我可告诉你，”光秀的表情阴郁，“我讨厌信长这个人。要让我喜欢他还早着呢。我是织田家夫人的表兄，也就是说和织田家是姻亲关系。只要我投靠过去，一定不愁拿不到上好的俸禄。与此相反，我总是刻意回避织田家至今，是因为我和信长并不是一路人。”

光秀又接着说：

“弥平次，你刚才不是说信长名震四方吗？然而在我光秀看来，却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现在给我光秀三千人马，信长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地低沉下来。

他的表情也愈发地阴郁了，似乎要竭力掩饰心中的某种反抗情绪。

“我打算，”他挣扎着说，“为信长做事。和朝仓义景相比，信长显然是英雄好汉。古话说，良禽择良枝而栖，织田家虽然未必是什么良枝，然而与朝仓家相比，却足以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参天巨树。”

停顿片刻后，光秀又道：

“这就是我的决定。”

他这一番话发自肺腑。

（真是难为他了。）

弥平次光春对光秀的苦楚感到同情，然而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另一种欢欣雀跃。信长给他的印象，总是无形中能给年轻人带来朝气，对将来充满期待。

“师傅，您的决心下得太好了！”

他不禁脱口而出，接着，他又问道：

“您想到什么计策了吗？”

他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办法多的是。可以给浓姬夫人写信，也可以通过美浓的熟人猪子兵助。不过我不打算用这些办法。”

“您的意思是？”

“以上的办法会降低我的身价。我要立刻当上独当一面的大将。否则难成大器，不立大功的话则无法藐视天下。”

“只是，立刻要当上大将可不容易吧。”

“我自有把握。”

光秀对此充满自信。他知道，信长在挑选人才上有着过人的眼力，就像饥饿的人渴望食物一般。

“所以——”

光秀道。

足利义秋的靠山改为织田家。虽然，织田家目前还不能马上进京，不过按照目前的势力增长速度，一定能赶在上杉氏有所动作之前实现进京的计划。

如今，足利义秋的幕僚中强烈反对投靠织田的，只有光秀一人。如果光秀突然倒向信长一边，那么估计，义秋的幕僚们，包括义秋本人在内，都会迅速向织田家倾斜。

为了做好织田家的工作，光秀以足利义秋推荐的将领的名义前往织田家。

推荐人就是足利义秋本人。

“信长将来会立将军而号令天下。如果我做为将军继承人派出的大将名义前去，他一定不会亏待我。相反，我要让他格外小心的伺候。”

光秀下定决心，心里也有了方寸。

剩下的，就是说服义秋同意了。但是，却不能让义秋觉得自己有野心。

他寻找着机会。

豹皮

信长攻陷了美浓的稻叶山城后，逐渐放慢了脚步。

京城和各国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将“信长、信长”挂在嘴边了。

桶狭间讨伐今川义元，以及攻陷美浓稻叶山城这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确实让信长这个名字变得家喻户晓，不过之后，也没见信长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美浓迟迟安稳不下来。

这里原是源平争斗以来源氏的根据地，留有浓厚的镰仓风格，虽然本城落入敌人之手，地方上的武士们却不肯平身低头，其中不乏顽强抵抗的人士。他们多退居深山里，绝望却顽强地进行反抗。

信长一心想要铲除这些势力，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有余暇去策划什么宏伟的战役。

由此，世人逐渐地也就议论得少了。

“要先稳住美浓。”

信长总是这么说。美浓不稳，就无法成就大事。

反过来说，美浓要是稳住了，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这里国富兵强，交通也四通八达、畅通无阻。

就拿西美浓的关原这个例子来说吧。从关原村一带，各条道路呈放射状通往四方。上方有通往关东的中山道、通往伊势的伊势街道，还有抵达北国的北国街道。要想治兵于天下，没有比美浓更好的根据地了。

“得美浓者得天下。”

这句话，是信长的老丈人斋藤道三的原话。道三来到此地，虽然掌控了美浓，却始终未能实现一统天下的梦想，在长良川河畔死于非命。

美浓。

现在的岐阜县。

信长新命名为“岐阜”的旧稻叶山城、新岐阜城，正在信长崭新的构思下换上新装。

同时，信长派兵分别进驻尾张的清洲城、小牧城，以及岐阜的新城、美浓大垣城等地，等待岐阜城的竣工。

他当然不会干等着。

他可是异常地勤奋。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他致力于外交工作。

信长的终极目标是在京城竖起织田家的大旗。而北近江的浅井氏，则是前进道路上的一个强敌。

然而，信长却没有足够的武力能够讨伐浅井氏。他千方百计与浅井氏拉近关系，把自己貌美如花的妹妹阿市许配给了浅井家的年轻主公长政。两家结为了亲家。

（一旦要进京，浅井就算不加盟进来，也会确保军队通行畅通无阻吧。）

信长暗自盘算着。

除了浅井氏之外，信长还在各个所需的环节展开了外交工作，唯独让他感到畏惧的是甲斐的武田信玄。

（信玄是肯定打不过的。）

信长冷静地分析了双方的军事力量，自然心中有数。不仅仅是了解对方，他从心底感到战栗。

对方的兵力超出织田军的一倍。信玄估计能轻轻松松地派出三万多人出兵国外吧。不仅是人数，就士兵的素质而言，织田兵和武田兵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

信长率领的尾张兵，原本被视作东海最脆弱的部队。不仅远远不及东部的邻国三河，更比不上北边的邻国美浓。而这些脆弱的尾张兵们之所以能够驰骋天下，完全是因为织田家前任主公信秀训练的结果，还有信长天生的才能。

除了兵强马壮外，信玄还和越后的上杉谦信一样，战术无比的高明。不仅是作战巧妙灵活，连军制、战术等都是自己创造，只要信玄一声令下，将士们就会奋不顾身地战斗，而且还以能为信玄献身而感到荣耀。

（差得太远了。）

也难怪信长会这么想。

而且不巧的是，信玄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和信长如出一辙，就是在京城竖起武田家的菱纹大旗。

信玄的雄伟蓝图，却由于北方的越后谦信经常前来挑衅，而被一拖再拖。要不是因为北方的谦信，估计信玄早就轻易地南下东海道，踏平海道沿线的家康，踩死信长后大摇大摆地进京。

又可以说信长是幸运的。如果不是在信玄的北边有谦信这么一个视战争如命的天才军事家，恐怕信长早就成为战场上的昙花一现，或者沦落为信玄的马夫也不一定。

（我这个倒霉蛋运气还不错。）

信长不知道会如何作想。原本他这个无神论者，天生就不信什么运气之类的东西。而且运气是靠不住的。也许谦信有一天会突然休战。到那时候，甲州的武田大军就会像饿虎下山似的，张牙舞爪地扑向尾张和美浓。

（只能是拉拢信玄。）

信长决定了对信玄的策略。要说拉拢，对方可是智勇双全的大人物。而且经验丰富。信玄毕竟已经年近五十了。

要想拉拢他，绝对不是单纯的怀柔政策。只有忍辱负重阿谀奉承这一个办法。反过来，如果对方不将自己视作同伙反而危险。无论是拉拢或是被对方同化，其实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即回避危险。

于是，此时需要的是：

“让信玄喜欢自己。”

就像一只小猫一样拱进对方的怀里嬉戏玩耍，这样的话，对方也会放松警惕。

“就做一只猫吧。”

信长拿定了主意。猫这种动物，本来就任性得很。也许猫的心里，并不想让人类驯服自己。甚至可以说，猫想通过撒娇来拉拢人类。信长便选择了这种方式。

他频繁地送去礼物。倾国倾城的珠宝，源源不断地跨过三国的边境，被送到甲斐。

（这人还真奇怪。）

刚开始，信玄觉得纳闷。同时，他有了戒心。

（不可大意。）

武田信玄这位世上少见的谋略家，大半辈子不知道骗了多少人，自己还从未上过别人的当。

（尾张的臭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他小心谨慎。

凡事周到缜密的信玄派出数名探子，到尾张去刺探信长的言辞举动，却并没有发现异常。

而且，信长平时经常对身边的众人说：

“甲斐大僧正（信玄）太让人仰慕了。是我学习的榜样。”

这种修辞一听就不是信长一贯喜欢的言语，武田的探子们却未能识破。

他们回去后报告给信玄。内容尽是些信长对信玄的忠诚和友情，丝毫没有什么不利的情报。

（奇怪的臭小子。）

信玄不禁叹道。他开始对这名“臭小子”有了些许的怜悯之心。

信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派出国中最厉害的辩论家作为访问信玄的亲善使者。原本是织田同族出身的织田扫部助，从尾张流落到武田家做事，他经常作为使节送上进贡品，反复告诉信玄：

“上总介（信长）对殿下（信玄）的仰慕之情，就像婴儿对母亲的眷念。”

信玄本来并不喜欢巧言善辩的人。反过来，越是对方嘴上说得甜，他越是提高警惕。

（更加不能大意。）

所以他心生芥蒂。然而自己与尾张隔着好几个国家，对信玄而言，信长这个小子和自己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关系。因此，没必要一惊一乍的。只是心底里，信玄还保留了几分对信长的戒心。

有一次，信玄突发奇想：

“把信长进贡的东西拿过来。”

他命令身边的下人。不仅是里面的贡品，连同外面的包装一同拿进来。

信长的贡品一向豪华，就连包装盒都涂着红漆，可以说无与伦比。要说外面的包装，其实用简单的木板材料也就可以了。

无论是什么时代，漆器的价格都很昂贵。之所以昂贵的理由，是因为它所耗费的手工出乎人的想象。涂了晾干，晾干了再涂，要想做出好东西需要反复涂上十次八次，有时候做一个小碗，都要花上个一年半载。

不过也有简易的做法。

价格低廉的漆器至今还沿用着粘贴这种简易的方法。用胶水把漆粘住，涂一次就可以对付过去了。

从外观上看不出来。

然而使用起来，外面的漆很快脱落，露出里面的材料，让人惨不忍睹。

（肯定是便宜货。）

信玄紧紧盯着它们。他令人将其中一箱拿到自己面前，从腰间拔出匕首。

“嗖”的一声，他砍下箱子的一角。接着，他仔细地查看起削过的地方。

抬起头时，信玄眼里竟然满是感动。

只见被削过的一角露出了漆的涂层，一共七层，是漆器中最高级的作品。包装的盒子原本用松木就足够了，竟然使用如此昂贵的漆器。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

此人心诚意恳。

信玄如此小心谨慎，却落入了“尾张臭小子”的圈套之中。

“信长为人诚实，那些上门来说好话的人，也许并没有撒谎。这就是证据。”

他把削了一角的盒子递给众人看。众人也都唏嘘不已。

信长有足够的胆识。先不论将来如何，他首先着手和武田家联姻的事。

他瞅准时机向对方提出。

说是美浓，其实更靠近木曾国境的苗木地区，那里的城主叫做远山勘太郎。苗木位于现在的观光景点惠那峡。远山氏是南北朝以来的名门望族，远近几乎无人不晓。虽是题外话，经常在学校讲义和电影中出现的江户时代的名官，被誉为“远山老金”的远山左卫门尉景元，就是远山氏的后代。远山家的本家位列德川家的大名，拥有一万二十一石的领地苗木，一直持续到维新时期。

已故的道三，其正室小见方（明智氏）的妹妹就嫁到了远山家，即远山勘太郎的妻子。

两人膝下有个女儿唤作雪姬。

信长以浓姬的表妹为由，在攻陷美浓后就频繁地劝说远山氏，拉拢对方后，又把雪姬认作养女带回了尾张。

雪姬貌美如仙。

明智氏的家族尤以美男美女众多而出名，雪姬则是其中一个典型。她的美貌甚至翻山越岭传到了甲斐。

“雪姬许配给胜赖殿下如何？”

信长的使者织田扫部助向信玄提亲。雪姬并非织田家所出，胜赖却是武田家的嗣子。众人都料想信玄一定会拒绝，没想到他爽快地应允道：

“就这样吧。”

信长的外交工作大功告成。后来，雪姬生下了信胜，产后却不治身亡。这是永禄九年年底的事情。

雪姬之死，切断了与信玄的纽带，信长又开始琢磨另一门亲事。

这篇故事的稍后部分将会提到。

永禄十年的秋天。这次的提亲，对武田家而言吃的亏更大。

“请指婚菊姬公主。”

信长请求道。菊姬是信玄的女儿，虚岁才七岁。而即将成为女婿的信长的长子信忠不过才虚岁十一岁。竟要为两人指婚。

出嫁，说得不好听就是去当人质。处于弱势的织田家原本不具备提亲的资格。

就连信长自己都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而信玄又爽快地答应了：“我看行。”

这时，信玄开始盘算起信长的利用价值。一旦要进军京都，那么可以让沿道的信长充当前锋，除掉自己的敌人。

信长也心知肚明。

“您要是上京，上总介定将赴汤蹈火，为您铲除障碍。”

他频繁地发出信息。而信玄竟然像个孩子般地信以为真。

“信长可是举世无双的人才。”

他如此对左右说道。为了巩固这种“举世无双”的关系，信玄接受了对方的提亲。他冒着自己心爱的女儿可能成为人质的危险，答应和织田家联姻。

（想不到信玄这么好骗。）

说不定，信长正玩弄着虎须洋洋自得呢。表面上，他似乎开心得很。

两名孩子的婚约在永禄十年十一月确定下来。信长立刻派人向甲斐送了一份庞大的聘礼。虎皮和豹皮各五张，再加上五百匹绸缎，价格昂贵。

武田信玄也差人送来回礼。甲斐原本是山国，与尾张的商业地带不同，土地贫瘠。送来的熊皮已经是了不得的厚礼了。另外还有些蜡烛、漆和马匹什么的，对于经济发达的尾张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信长却很是喜欢，他盛情款待了武田家的使者、信州饭田的城主秋山伯耆守晴近，推荐道：

“我们美浓的长良川里放养的鱼鹰，可是世上少见的东西。”

这个一贯不苟言笑的人亲自拽着秋山的手，陪同他观看了鱼鹰，还乘船在长良川上尽兴而返。

同时，信长也在广招人才，为下一步飞跃做准备。

新占领的美浓出色的人才都被他高薪请了去，并得到重要的职位。信长向来爱才如命。如果无能的话，即使是历代的重臣他也不予重用，而有才之人则反之。

此时，他已经从原先道三的手下、现今织田家的武将猪子兵助那儿听说了“明智光秀”的名字。猪子恰好收到了越前光秀的来信，得知了光秀的近况。

光秀的信中，丝毫没有提及“劳烦举荐”的内容。他只是写道：“我已经厌倦朝仓家的门客身份。有朝一日终将遵照将军大人（义秋）的指示，找到能够施展才干的地方。”光秀盘算，这些内容迟早会落到信长的耳朵里。

信中，他好几处提到了“将军大人”的字眼。可见他心思缜密，不想被人看轻。

“明、智、光、秀。”

信长小声嘟哝着。

明智光秀，恐怕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明智闪光而秀逸，听上去就像一首诗篇。

信长来了兴趣。

桔梗花

且说越前的光秀。

他每日奔波在一乘谷的朝仓家和金崎城的将军府（足利义秋的寓所）之间。

秋天到了。

一乘谷光秀家中的墙角下，长着一簇桔梗。这些日子开花了，小小的花瓣娇嫩欲滴。

“桔梗开花了。”

这天清晨，光秀站在屋檐下自言自语道。妻子阿槙一看：

“真的啊！”

她小声地欢呼道。原本这种杂草开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明智家的家徽正是桔梗图案。

桔梗花象征着光秀和阿槙的故乡美浓。美浓的土岐氏，不论是宗家，还是类似于明智氏的分支，几乎都将桔梗作为自己的家徽。

这个家徽的由来还有一个传说。很久以前，土岐源氏在他乡征战时，士兵们都在头盔上插上一朵桔梗花作为暗号，碰巧打了个大胜仗。为了图吉利，美浓的土岐源氏从宗家到分支都使用桔梗花的图案作为家徽。

“桔梗花提醒了我，”光秀想借着这个机会告诉阿槙，“我也差不多该开花了。”

“您的意思是？”

“朝仓家我已经受够了。”

其实，阿槙也早就察觉到了。她听说，最近，主公义景的丈人鞍谷刑部大辅嗣知在朝仓家颇为得势，凡事都刁难光秀，还经常在义景面前说他的坏话。

“鞍谷刑部之辈，就像浮在朝仓这口古井中的蛆虫。只要这些蛆虫得势，朝仓家就永不见天日。”

鞍谷和光秀在政见上存在分歧。光秀把将军（还不是正式的将军）义秋从近江领了过来，主张：“奉将军进京，竖起朝仓的旗号。”

鞍谷却持保守态度。他觉得义秋的到来只会招来祸乱。

“光秀想把朝仓家推到火坑里去。”

他说。

主公义景却为将军这一武家的最高首领前来投靠自己而喜悦万分，唯独在这件事上没有采纳鞍谷的意见。

于是，鞍谷便将光秀视作眼中钉，不断谗言诽谤，想将他驱逐出境。如果连身为将军联络官的光秀都被朝仓家赶跑了，相信足利义秋也会感到不自在，主动投靠到越后的上杉那边去。

“鞍谷刑部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最近去府里，连倒茶的下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光秀凝视着墙角的桔梗。

“呆在越前，我只能白白枯萎。”

“那您上次提到的事情？”

“不错，去织田家。”

光秀道，紧接着，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虽然不是很愿意。不过，要是和朝仓家相比，两者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第二天一早，光秀起身去越前敦贺的金崎城向义秋请安。

将军义秋很久没见到光秀了，自然十分高兴，吩咐摆酒招待。

义秋向来生性急躁。他早就对朝仓家心怀不满。

“对我倒是尽心尽力。不过，要是进京拥立我做将军，恐怕还缺少实力吧。你怎么看？”

光秀也有同感。

只不过自己身受朝仓家的俸禄，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对方的坏话。

义秋也觉察到了，他把光秀带到院里，两人找了一处亭子的角落里坐下。

“这里没人会来。你就直说吧。”

光秀首先表示自己和义秋的想法相同，并强调再往后也只能投靠织田信长了。

“信长是个危险人物。”

义秋看得很透彻。他四处收集了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包括信长的性格、日常生活、实力、行动等等。

“起先藤孝也看好信长，不过最近却颇有微词。”

危险，指的是信长的性格。他到底会不会有光复足利幕府这种忧愁感伤之情呢？

当然，义秋如果投靠信长，信长一定会很高兴。对于织田家这种暴发户而言，无疑是被贴上了金子。

“供奉义秋上京。”

如果打着这个冠冕堂皇的旗号，不仅可以趁机铲除进京沿途上的各个大名，也可以以此为名目在铲除之前施展怀柔政策。区区一个义秋，如果好好加以利用，会成为织田家无形的巨大战斗力。

风险也不小。

凭信长这种只重视实际利益的性格，一旦征服了京都，不再需要义秋了，便会将他像破草鞋一般地扔掉。

“此人性格暴戾。”

“确实如此。”

光秀对此评论并无异议。光秀自己也一直持这种看法，他也一直主张，“没有比投靠织田家更冒风险的了”。

“只是，依鄙人之见，也只有这个尾张人能够平定天下了。”

“我也这么看。”

义秋也无暇再顾及自己感情的好恶了。依靠能够平定天下的人，是这个漂无定所的将军唯一的活路。

“我有一个办法。”

光秀哑声道。

“说是办法，倒不如说是对殿下的请求。”

“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是这样。”

光秀要求义秋向信长举荐自己。如果将军义秋亲自举荐，天下再没有比他身份更高贵的介绍人了。信长也自然会厚待光秀。

“你要退出朝仓家吗？”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若是历代承恩的主家自是另当别论，光秀在朝仓家不过是一介乞食的食客而已。于己于人，退出都没有任何妨碍。”

“这样啊？把你派到织田家？”

义秋并不笨。他立刻看穿了光秀这番话的真正用意。

也就是说，义秋要把光秀“派遣”到织田家。或者可以说是“暂时托付”。说得俗一点儿，光秀借着足利将军的光环前去织田家。这样就能位居高官。

“这样就能放心了吧。”

义秋的表情阴雨转晴。倘若将来，信长想对足利将军家图谋不轨时，光秀一定会从中阻止。肯定会这样。光秀去织田家的目的本就在此，只要光秀在信长的左右辅佐他，将来就不会发生这种荒唐的事情。

“好主意啊！”

义秋拍打着膝盖。

“光秀，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这个喜欢阴谋诡计的候补将军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逮住了蜻蜓的孩子一般。他的性格缺乏沉稳，总是急不可耐地想一些点子。

“——怎么能麻烦将军您呢。”

光秀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光秀乃一介孤客，只能仰仗将军您讨一条活路了。”

光秀无法说出追从两字。他的话透露着无奈的悲哀。

“那好办，你先加入我的旗下。”

义秋一口答应。其实有些牵强。要成为义秋的属下，首先要有官位。义秋现在并不是正式的将军，并不具备向朝廷奏请官位的权利。

“你先算作我这边的人吧。这样的话信长也不会怠慢你。”

义秋立即向朝仓家派去使者要求道，“我想直接收留光秀”。朝仓家也极其简单地应允了。

（我还以为会稍做反对呢。）

光秀不禁心生惆怅，同时也断了对朝仓家的念想。

义秋的金漆御所里，不断有各国大名的使节进出，义秋也派出使节前去走动，织田家也是其中之一。

义秋就光秀一事写了信，交给织田家的使节。

信中如此写道：

“出自美浓的明智光秀乃我的心腹之一。此人知书达理，才华超群，历代幕臣惟有不及。此人曾游历各国，见闻之广无人可比。最可贵的是此人胸怀宽大，通晓兵法，骁勇善战。只可惜予乃流离漂泊之身，无法加以扶持，实乃悲憾，故有意托付于你。”

信长向来当机立断。

他马上叫来猪子兵助。

“你到越前敦贺的金崎御所去一趟。只要告诉对方同意二字就行。人交给我。”

“谁？”

“这还不明白？你的老相识呗。现在在将军身边。”

“啊！”

猪子兵助喜出望外。道三活着的时候，常在身边伺候的猪子兵助就对年轻的光秀敬佩有加。他清楚地知道，道三对光秀这个自己正室夫人的外甥寄予了极大的期望。

“我这就去。”

兵助退下后，信长又唤来勘定官。

“领内有没有空着的土地？”

信长问道。他想知道，现在有没有尚未分配出去的土地。

“还有”，勘定官答道，“美浓的安八郡尚空着，俸禄五百贯文。”

换成大米产量的话，大约五千石左右。可以说得上是武将的待遇了。

（先封给他那里好了。）

在信长看来，光是光秀的经历就配得上这个价值。

可以利用他与足利家的关系。信长也清楚地知道，要想得到天下，形式上就必须拥立足利家。而中间的桥梁，没有比光秀再合适的人选了。

而且，光秀还精通室町风格的礼仪。将来，信长和将军、朝廷建立起关系时，必须要有熟悉贵族阶层习惯的部下。

信长的家臣多是擅长领兵作战的武将，缺乏这方面的人才。他们大多没有教养，不适合派往他国出使。

（正合我意。）

信长把光秀定位为文官，并做了估价。

（不知道有没有大将之才，起码也能当个武士用吧。）

信长尚不确切。虽然义秋将军在信中写着“骁勇善战”，信长却不置可否。有没有军事上的才能，一定要实际观察，付诸实践才能知晓。

（倘若如将军所言，再增加俸禄也不迟。）

信长进了后宫。

“阿浓，阿浓你在哪？”

他连声叫着穿过走廊，来到浓姬的居室。

“你表哥要从越前来这里。”

信长道。

“明智家的光秀。很想念他吧？”

“哦。……”

浓姬诧异万分，信长平时可没这么大惊小怪。

“听说蝮蛇很是喜欢他。蝮蛇的眼光不会看错。蝮蛇不会单单是欣赏光秀的满腹经纶吧？”

“铁炮技法也不错。”

“呃，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浓姬撒了个小小的谎。她还是少女时，父亲道三时常将表兄带在身边，就像师傅疼爱徒弟一般悉心教导，就算闭上眼睛，她也能清晰地记起那个浑身闪耀着光芒的少年。

“不管怎么说，”信长自顾自地说道，“光秀也算得上是老臣之后。”

想当初，信长的丈人道三在长良川畔落难时，光秀的舅舅明智入道光安毅然表明对“道三的友情”而坚守明智城，最后殉节而死。信长即使是出于对道三的孝道，也应该照顾他的遗族。

其实，在光秀这件事上，信长原本并没有考虑到这些感情因素。他只是为了让浓姬高兴，才说了这番话。

浓姬到底是女子。她不由得热泪满眶，哽咽道：

“您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难过吗？”

“当然。”

“你得感谢我，”信长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还痛痛快快地帮你报了杀父之仇。”

“光秀哥哥什么时候来呢？”

“不知道。”

信长走到门口，正要出去时又回头道：

“我会派道三的旧臣猪子兵助作为使节前往金崎御所。参拜将军，顺便见见光秀。你找个婢女的名义给光秀捎去点东西吧。”

没想到，信长还有如此心思细腻的时候。

浓姬的身份比光秀高，自然无法直接送礼。信长的意思是，让她用婢女的名义。

浓姬的贴身婢女们大多来自美浓的旧斋藤家，几乎都认识光秀。

各务野最合适了。浓姬立刻招来了各务野讲了这件事。

“送什么好呢？”

“鲤鱼怎么样？”

鲤鱼擅长逆流而上跳跃龙门。寓意着进了织田家的门后平步青云，自然是再好不过。

下人们立即去准备。

幸好找着了一条大鲤鱼，装入涂着黑漆的水缸后，交给了动身前去越前的猪子兵助。

谒见

光秀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下定决心。

然而，一旦下定决心，此后的行动，就像构图清晰的画师手下的画笔一样，运笔干脆利落。

他离开越前朝仓家后，并没有迫不及待地去投靠织田家。

太仓促反而让人看不起。光秀暗想。

他从朝仓家的首府一乘谷搬走后，仍然逗留在越前。

他把落脚处放在了刚来越前时曾住过的越前长崎的称念寺。

光秀和织田家的使者猪子兵助约好在这里见面，并栖身于织田家。

“总之，我收拾好以后就去。请代向上总介殿下和浓姬夫人问好。”

光秀告诉同乡的旧友。

他们还谈到了已故的道三。

“关于道三殿下，还有这么件事。”

兵助说。

“那时我还年轻。浓姬小姐刚嫁到织田家不久，道三殿下想看看女婿什么样，便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国境边的圣德寺，丈人女婿得以相见。那时我也随同道三殿下一起去了圣德寺。”

“这件事很出名。”

光秀道。关于那场戏剧性的会面，如今的美浓和尾张可以说是无人不晓。

前面也提到过这个故事。

道三的随行侍卫们看到信长怪异的打扮和举动，无不认为：

国君如此愚笨，尾张迟早会是道三的囊中之物。

他们都喜滋滋地踏上了归程。只有道三一个人，一路上闷闷不乐。途中到了茜部村稍作休息时，道三向身边的猪子兵助问道：“你觉得那个年轻人怎么样？”

那时，就连猪子兵助也对信长一笑置之，答道：

“此人也太不成气候了。”

道三却叹气道：

“不成气候吗？将来我的儿孙们恐怕会到他的门前牵马，美浓也将会是我送给女婿的礼物。”

光秀虽然早听说过此事，然而当时亲临现场的猪子兵助再次将此事娓娓道来，道三、信长二人的表情和语气都栩栩如生，光秀仿佛第一次听说此事，满是新鲜感。

“估计这件事，会流芳百世呢。”

“怎么会呢，太荒唐了。”

兵助苦笑道。他觉得此事对自己是莫大的讽刺。

“猪子兵助我太惭愧了。有眼不识泰山，竟然藐视上总介殿下。你看现在，我还不是当了他的手下。美浓也如道三殿下所言，拱手送给了信长。一切都被道三先生言中了。”

“没什么可惭愧的。”

光秀微微笑道。

“只不过是人各不同罢了。”

光秀一直把已故的道三当作师傅一般敬重。既然兵助远没有道三的锐利眼光，感到后悔、惭愧甚至都是不逊之举。

兵助回去后，光秀急忙整理家产。用不上的东西都尽悉换成了银两。

手头的银两增多了。

幸亏在朝仓家当食客的时候，手下人手少，俸禄都换成银两存了起来。

（趁着北国还没下雪。）

光秀把行李抬上货车，带着手下人马离开了越前长崎的称念寺。这天已是秋末，风刮得很厉害。

“去敦贺。”

光秀下令道。无论如何，也要先到敦贺的金崎城里去向义昭（义秋此时已改名为义昭）告别。

沿途他又去了不少地方。

为了给织田家准备礼物。

（越豪华越好。）

光秀想。原本流浪之身是不需要什么贡品的。光秀的自尊心却不允许自己空手走进织田家。信长夫人是自己的表妹，那么自己和织田家就是姻亲。而且自己还有“幕臣”的名号。他想极尽自己所能华美地进入织田家。

他来到三国凑。

这里是北陆路上屈指可数的港口之一，日本海岸的物资大多集中在此。

光秀买了五只葡萄樽和二十个腌咸鲑鱼的竹叶包，作为送给信长的礼物。

顺便提一句，光秀此行还到三国凑附近一座叫做汐越的小渔村，观看了有名的汐越松原。每棵松树都由于抵抗海边的潮风，不断露出树根，这些树根的前方便能将白浪滔天的日本海一览无遗。“汐越之松”便传说是以前源义经沦落奥州时，对此景恋恋不舍，喜欢义经的光秀听后更是感怀不已，作了一首王朝风情的诗歌，情感细腻。

涨潮时分

仿佛洗过的银白

岸边的松根

闪闪发亮

（也要给浓姬夫人准备礼物。）

光秀心想，又接着购置物品。

他去了府中，买了三十捆越前大泷的特产结发纸、上千张府中的特产云纸，然后又派人去了户口，买了户口的特产网代组的砚盒、书信盒等，到了敦贺，又买了一座银制的香炉，以及大大小小的杂品五十余个。这些东西，几乎都是为浓姬准备的。

光秀到了岐阜城下。

猪子兵助闻讯赶来后，立刻帮光秀一行人寻找住处，最后选在了这座新兴城市里的日莲宗常在寺。

“提到常在寺，还真是亲切啊！”

光秀感叹道。

道三还是京都油商的“山崎屋庄九郎”时，怀揣野心来到美浓，最初踏入的就是这座寺院。

“兵助，不管是你，还是常在寺，都与去世的道三颇有渊源啊！”

“也许这正是道三殿下的安排呢！”

兵助小声笑道。

光秀立刻动身去了常在寺，到了门口，让人挂上了“明智十兵卫光秀借宿”的牌子。

他借了书院作为自己的居室，去向住持打招呼。此时的住持叫做日威，距离道三的朋友开山住持日护上人已是第三代。

寺院里尚留有不少关于道三的传闻。

“您一定听说过。”

住持娓娓道来。

“道三殿下年轻时，曾在京都的妙觉寺本山剃度修行，法名曰法莲房。听说才智出众，无人能及。当时，本山的开山住持日护上人也在妙觉寺本山修行，二人情同手足。后来，道三殿下还俗离开了本山，漂泊度日，当了奈良屋的上门女婿，整日忙碌奔波，却未放弃志向，到美浓来找日护上人。他说想当武士，日护上人便举荐给自己的老家长井家，道三殿下得以站稳脚跟。或者不如说是美浓争端的端绪啊！”

“正可谓是波澜万丈啊！如果当初他没有来到这座常在寺，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美浓了。”

“所以说啊，要不是他，美浓当今的国主仍然会是土岐家。”

“哪里的话。正因为道三殿下来到美浓重建了这个国家，才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了各种风雨，免遭他国的践踏。倘若不是道三殿下守住了美浓，恐怕这里早就落入上总介殿下的父亲信秀殿下的手中，归织田家所有了。”

“确实也有道理。”

住持若有所思，他始终想不明白，道三此人究竟是魔鬼，还是菩萨再世？

而且，道三屡次封赏常在寺，在他的支援下，常在寺修建得高大肃穆，早已不是当年道三来到此地时的光景。道三此举，似乎是为了感谢改变自己人生命运的日护上人。

道三死后，这里曾一时香火萧条，如今，道三的女儿浓姬不时地派侍女前来为道三烧香，多少又恢复了以前的风光。

此时的信长，正在尾张的小牧城。他接到光秀来到岐阜的消息。

“那个人，从越前过来了呢。”

他告诉浓姬。

“我后天有事要去岐阜，顺便见一下光秀。然后我会让他过来，你也见上一面吧。”

信长对光秀满怀期待。如果把将军的心腹光秀收留在自己身边，也就等于为自己统一天下的大梦铺上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听说此人既通晓兵法，又精通诗歌音律。）

两天后，信长抵达岐阜城，城楼已经快完工了。

父亲信秀活着时曾经日思夜想的稻叶山城。

（总算弄到手了。）

信长满心欢喜，他将这些喜悦体现在了城市改造中。

当他把这座能够俯瞰浓尾平原的城据为己有时，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道三独到的眼光和高超的设计能力。

此城以长良川为天然的护城河，稻叶山的山体则处处为营，城内外的道路巧妙相连，无论是攻是守都能够将其功能发挥到极致。在扎营防守上，信长自然不用另外费任何工夫。

于是，信长只是下令修筑防守要塞，他把精力都用于山脚新建的城馆和改造城下方面。

然而，得到这座城后，信长时不时留宿于此，他开始觉得：

道三也不过如此而已。

山上的要塞太不方便了。虽然固若金汤，反过来却容易禁锢人的心灵，城主由此难免会变得反应迟钝。

便于防守。

然而过度的话，就像缩在壳里的海螺一样渐渐失去了新鲜活泼的朝气，反应迟钝、意气消沉，一统天下的气象也有所消退。

（莫非蝮蛇在建此城时，就已经弃攻为守了？）

反过来，或许可以说道三正是在这种退婴自守的心境下盖了这座城。稍微用同情的眼光看的话，道三经历了大半生的风云涌变，晚年才当上了美浓的国主。

（我还年轻。正因为年轻，才不需要这样的铜墙铁壁。否则会消磨意志。如果不保持继续踏平其他领地的野心，那么我也就不是我了。）

信长下定决心。

因此，信长在改建岐阜城这件事上，对居所更为上心。

雄伟壮观的居所快要建好了。宫殿上下共四层。

一楼有二十间会客室。铆钉都是黄金质地。

二楼主要是浓姬的居室，周围是侍女们的房间。客厅里铺着金缕布，搭着瞭望台，可以望见城下和稻叶山。三楼是茶室，四楼的角楼则用于军事。

“我去过葡萄牙、印度和日本的各个地方，却没见过如此精美华丽的宫殿。”

之后来到岐阜城下的传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在书信中如此写道。

这座“宫殿”基本上已经完工。信长到了岐阜，在此住了一晚，次日早晨，在一楼的大会客厅接见了光秀。

光秀跪在下方。

（头发真稀疏。）

这是信长的第一印象，他向来对人的身体特征很敏感。

（像个金桔。）

脑袋小而尖，皮肤略微泛红，越看越像金桔。信长充满好奇地紧盯着光秀的脑袋。

完全是少年的目光。信长的心里，总是住着另一个调皮的自己。

（真想摸摸他的脑袋。）

信长甚至想道。换做十年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不停摩挲着光秀的脑袋。现在的信长毕竟是大人，他能够控制得住自己的冲动。

光秀，欢迎你来。

信长呼道。

光秀按照礼节，耸了耸肩膀又恭谨地弯下腰去。像他这么擅长室町风格的礼节，绝不会偷窥信长的表情。

（嗓音真怪。）

他心里暗想。就像奔走于树丛间的猿猴的叫声。到底是大名家的孩子。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说话的声量。

猛地一听，确实声如其名，像个白痴。然而，桶狭间一战后，信长的所作所为绝非一介白痴所为。

不过，此人的声音绝不寻常。

（信长也许真是个天才。）

光秀又想道。

“收到你送的东西了。”

猿猴的叫声又响了起来。

“内人也收到了。都是好东西，我很高兴。”

这个人用词还真是粗鲁。就像个樵夫在说话，丝毫谈不上用词文雅。估计不是不懂言语的应用，就是天生缺乏这种能力。

“你上前来。”

光秀施了一礼，仍旧低着头，只是微微支起腰向前挪动了些许。按照室町幕府的礼法，要的就是欲进非进的效果。这种演技会给对方造成畏惧而不敢造次的印象。

只可惜，从尾张的区区一介小官成长起来的织田家并不懂这些礼法。

信长满是新奇地望着光秀的举动，忍不住问道：

“你是不是腿不太好呢？”

他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光秀不禁出了一身汗。

（这个蠢货。）

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无需表演京都的礼仪规矩，为了表明“腿没事”，他立起膝盖向前迅速挪动了两三米后，重新又叩拜在地。

（抬起头来。）

信长命令道。光秀心想“豁出去了”，便猛地抬起了头。

（挺像阿浓的。）

信长觉得。

道三樱

信长在和光秀的交谈中，完全为对方所折服。

（这次可得了个宝贝。）

信长心下这么一想，脸上也就乐开了花。要知道，此人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

首先，光秀的知书达理就是织田家清一色的猛将们所不具备的美德。选他作为织田家未来的外交官，再合适不过了。

说到外交官，光秀不仅深得将军义昭的信任，在京都的公卿、僧侣之间也小有名气。这些对于地方大名的外交而言，都是宝贵的无形资产。

不过，仅凭以上这些，光秀只不过是个具备外交技术能力的手下而已。信长预感到，光秀还拥有决定织田家外交政策的能力。

这么想的理由是，光秀周游列国，通晓各国的人物、交通、地形和风俗人情，一说到天下的形势，他会利用自己丰富的见闻加以明确的判断。

（光是这项才能天下就无人能敌了。）

信长打量着光秀，暗暗称赞道。

光秀的才能还不仅如此。以上种种，只是明智光秀此人的一个部分而已。

光秀更是一个军人。他不光是精通刀枪剑炮，还罕见地拥有统帅大军纵横沙场的才华。信长能看得出来。

而且，他的举止毫无粗野之处，温文尔雅，犹如玉树临风。

（这次花的代价太值得了。）

信长心想。他这次的接见时间很长，远远超过了初次会面的时间，到了傍晚，才让光秀退下。

两日后，信长回到小牧城，来到浓姬的房中。

“我看到光秀了。”

他说。

浓姬脸上立刻浮起两朵红晕，紧接着，她又平静地问起对方的情况。

“长了个金桔脑袋。”

信长道。

“脑袋？”

“没错，有点秃。”

（不会吧。）

浓姬不愿相信。在她的记忆中，光秀浑身焕发着光彩，他标致的五官几乎独占了宫中女人们所有的话题。

（难道上了年纪。）

浓姬暗暗在心里屈指一算，光秀比自己大七岁，也就是四十前后的光景，还不至于上了年纪。

“可以留下来用用看。”

信长躺在浓姬的膝盖上。

“是你的表哥对吧？”

“是。”

“和你有几分相似。不过这点我可不乐意。”

“您不喜欢我的长相吗？”

浓姬微笑着问道。最近，信长经常宠幸身边的侍女们，为他生孩子，浓姬痛在心里。

“不是的。”

信长立即回道。他说的不乐意，是指见到了连长相都酷似自己老婆的亲戚，不过他懒得去解释这些。他从小时候开始，就不习惯为自己说明或是辩解行动的理由等。

“你也见见吧。”

信长道。如今浓姬的娘家人已经尽数去世，光秀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信长颇为用心。

“到了明年。”

“为何要等到明年呢？”

“我打算把大本营搬到岐阜城去。那时你去见见他吧。万一我忘了，你就去找福富平太郎吧。”

福富平太郎本是道三宠爱的家臣，浓姬嫁到织田家时他随同前来，之后一直掌管后宫的事务。他的儿子平左卫门骁勇善战，目前正担任信长的御林军侍卫，名震四方。

“岐阜城建得怎么样了？”

“建好了。”

信长答道。

“还剩下稻叶山山顶主殿的屋顶和山脚下城馆的庭园。明年就可以搬过去了。”

（明年。——）

浓姬就可以回到自己亡父的国土和城里了。虽然父亲已经不在人世，江山易主，但是旧稻叶山城（岐阜城）毕竟是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她做梦也不曾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回归故里。

“阿浓，很想家吧？”

“没有啊，还好。”

浓姬摇摇头，脸上有少许不悦。就算回到老家，父母和故人、以前的婢女们都已经物是人非，又有何意义呢。

她黑暗的心情中只有一线曙光。那就是能够在城里见到昔日的故知光秀。这么一想，才发现那时曾经欢聚一堂的家人和旧臣中，也就只剩下光秀一人还活在人世。

第二年的九月十八日，织田家的家臣们开始大迁徙。

上万名武士们扛着大旗，浩浩荡荡地出了尾张清洲城，直奔距离三十二公里开外的美浓岐阜城而去。

织田家的家臣们身穿的盔甲华美精致，名副其实地证明了尾张的富裕。枪炮也数目众多。一行人扬尘北上，行走在浓尾平原上的风景实在是壮观。

浓姬也从小牧城启程了。女眷们的队伍也足足有数十米长。

众人尽悉进了岐阜城。从即日起，织田家的大本营正式搬到了美浓的岐阜。

光秀站在城门外迎接着入城的尾张大军。浓姬乘坐的轿子也从他面前经过。光秀一脸谨慎严肃，一直目送着那顶用赤红和黄金装饰的华丽轿子离开眼帘。

而他的多愁善感，注定了他的内心另有天地。

（要不是造化弄人，也许就成了自己的妻子。——）

他盯着轿子，心潮起伏。以前在鹭山城侍奉道三左右时，道三的言辞用语中总让他觉得似乎要把女儿许配给自己。没想到浓姬却被嫁到了尾张，如今更成为了全天下的织田信长夫人。

（人的命运真是无法预测啊。）

光秀也不得不感叹道。

织田大军搬到岐阜后，大概过了十来天，浓姬身边的老臣福富平太郎来找光秀。

“殿下特别恩赐。准许您到后宫参见夫人。”

他郑重地报告道。福富老人原本就是美浓人，自然了解光秀以前的身世，恭敬得如同对待主人一般。

光秀领命前去。他按照男家臣的规矩，走到正对着庭院的走廊下坐了下来。

浓姬坐在房中。这天她特别精心地化了妆，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模样。

“十兵卫君，很久没见了！”

浓姬低声道，她的嗓音带着湿润。

光秀平伏在地。继而略微直起上身，他用洪亮的声音先是向浓姬请了安，然后对这次推举表示感谢。

“我可没有推举你什么。你已经名声在外，尾张稍有头脸的人物都知道你的大名。”

（头发不少啊。）

浓姬嘴上说着话，心里想道。光秀的头发细腻，信长说他谢顶一定是光线的关系。在浓姬看来，光秀的唇角仍旧带着高雅，目光清凉，眉毛舒展。看不出和年轻时候有什么变化。

“你也没怎么变嘛。”

“哪里。”

光秀苦笑道。

“这可不是夸奖我的话吧。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男人应该有变化才对。”

“没有，我说的是相貌。一点儿也没变。”

之后，两人聊起了斋藤山城入道（道三）的旧事。

“那里，”浓姬抬起袖子指了指院里，“有一棵老樱花树。亡父十分钟爱，给它起名叫青岚。如今，也只剩下这棵樱花树了。”

“提到山城入道殿下，”光秀接过话，他有一瞬间似乎犹豫该不该讲，很快下定决心道，“我在京都见过万阿夫人两次。每次都受到热情招待。”

“万阿夫人，是不是父亲大人住在京都的正房妻子呢？”

“正是。油商山崎屋庄九郎的妻子。”

“我听说过她。”

浓姬露出快活的笑容。

“父亲大人经常提起她。”

“山城入道殿下吗？”

光秀愕然。真不愧是道三，连自己在京都另有妻室的事情都能毫不避讳地告诉女儿。

光秀千思万想总结出，浓姬是道三唯一的女儿。正因为浓姬身为女儿身，道三才会放心地把自己的男女私情讲给浓姬听。

“尤其是快嫁到织田家的那几日，每天都要讲到万阿夫人的事情。那位夫人……”

浓姬忽然热泪盈眶。她本想说，“父亲毕生最爱的女人是万阿”，却被心中翻涌的感情哽咽住了。

“万阿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过得好吗？”

浓姬急切地问道。她急着想要了解父亲曾经爱过的女人，哪怕是一点点。

光秀简洁地描述了一遍万阿的情况，说道：

“万阿夫人恐怕是天下第一奇女子。”

“此话怎讲？”

“她说，我不知道什么美浓的国主斋藤山城入道道三。也没听说过。我的丈夫是油商，叫做山崎屋庄九郎，经常出远门，时不时回到京城。我只认识这个相公。”

“是吗？”

浓姬似乎难以理解。她怔怔地望着院里的樱花树，很快才回过神来涨红了脸说：

“这位奇女子似乎不食人间烟火呢。”

她的声音发颤。光秀看穿了她的心情，微笑道：

“要说世上少见，山城入道道三才是当之无愧呢。在美浓身为一国之主，回到京城便是山崎屋庄九郎，集两种人生为一身，古往今来绝无仅有啊！”

“那就是男人的理想吧。”

浓姬淡然道。毕竟由于女人特殊的心理因素，她还体会不到光秀感动的境界。

“绝对的。”

对浓姬的话，光秀率直地表示赞许。所说的男人的梦想，除非具备神通广大的法力，像道三这样同一个人可以变换自如地过着两种不同的人生，简直是不敢想象。如此想来，有关道三的回忆越是久远，就越是觉得他不同寻常的人品、让人感叹的魅力及满身的英雄豪气，恍若神仙在世。

“对我来说，山城入道殿下可以说是师傅，也是神仙。这种想法至今也没有改变。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变了。”

“那么你，”浓姬微笑着说，“也有两个妻子吗？”

“岂敢，这方面我可不敢效仿，也无法效仿。我的内人阿槙，只要我对她好，她就觉得满足了。”

“是叫阿槙吗？”

浓姬顿时笑容收敛，又马上恢复到刚才的表情，她接着说，一定是个美人吧，有空过来坐坐。

“有几个孩子了？”

“都是女儿。”

光秀苦笑道。他有三个闺女。身在武家，女子自然不便继承家业，光秀却迟迟不娶偏房。在这一点上，他和孜孜不倦追求红颜的“先师”倒是不同。

“十兵卫君还真是甘于平稳呢。”

浓姬笑出声来。光秀似乎不悦，有些粗暴地应道：

“怎么会呢？有志的男儿怎么能甘心平稳呢？”

说此话时，光秀并没有什么深切的寓意，只是十五年后，所有人都悟出了这句话的深意。

此时此地，只有秋日下灿烂温柔的微笑。

光秀告退了。

这段时间，与军事相比，光秀几乎埋头在外交官的工作中。特别是对义昭的外交。

光秀在得到信长封地的同时，还接受着将军足利义昭的微薄俸禄，这在当时是极其罕见的。一人同时侍奉二主，可以称得上是奇闻。

然而，要是严格来讲，也许不能说是两名主子。义昭是日本国武家的最高领袖，身份无人可及，与岐阜的信长无法相提并论，而且，义昭作为“武家首领”不过是有名无实，即使领取俸禄，也绝不同于普通的主人和部下的关系。

而织田家则把拥有这种身份的家臣当作一项荣誉。信长之所以爽快地接受，正是由于他十分看重光秀的这种身份。

光秀当前的任务是，把住在越前金崎、接受朝仓家保护的义昭带到岐阜的织田家来。

换做织田家来保护义昭。然后再由信长领着这位将军继承人上京继位，借他的权威俯瞰天下。光秀向信长献计，强调这是在短期内统一天下的最佳方案，信长也大加赞许：

“你一定要把将军带到岐阜城来。除了我，天底下还有谁能让他当上将军？”

他下令要尽快接义昭过来。

由此，光秀终日奔波在岐阜与越前金崎城之间，没有半点偷闲。他把自己将来的雄心壮志，尽悉押在足利、织田两家结盟的这个筹码上。

天下布武

义昭急不可耐地想要早点当上将军。他藏身在敦贺湾上突起的一座小城中，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海边的风景他也早已厌倦了。

也难怪他干着急。

“怎么还没来？”

他一天要念叨好几遍。他指的是——织田家派来接他的人。既然已经决定要投靠织田家，他再也无法等待下去了。

“您再忍耐几天。藤孝（细川）殿下和十兵卫光秀正在为此奔走呢！”

每次，身边的侍卫们都如此安慰他。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在四处奔走。

不仅仅是他们，信长本人也不例外。他派出织田家中凡是具备外交才能的部将们，为迎接义昭做着各种准备。

在战国诸侯当中，信长算是新兴势力。从实力上判断，他不得不向甲斐的武田氏和越后的上杉氏打好招呼：

“提出此事虽然实在是有失妥当，我想把将军（义昭）殿下接到岐阜。原是出自一片忠心，请明察才是。”

以便事先得到他们的同意。

除此之外，在北近江的小谷还有势力颇为强大的新兴大名浅井氏。从交通上来讲，义昭要想从敦贺南下必经此地，就算信长要拥立义昭上京也必须取道而行。由此，对浅井氏也要实施充足的怀柔政策才行。

幸好早在永禄八年，信长就已将妹妹阿市嫁给浅井氏，两家结成了姻亲。谈判自然也就不费力气。只是南近江的六角承祯与京都的三好羽党结为同盟，似乎不吃信长这一套。

当前的形势可以用且慢二字来形容。

“还没来呢？”

义昭仍在继续念叨，到了永禄十一年七月，信长的外交总算有了眉目，义昭终于等到了移驾岐阜的这一天。同月十三日，义昭从敦贺动身，沿着北国街道南下，两天后到达近江小谷城，在此逗留了数日，受到城主浅井长政的热情款待。

细川兵部大辅藤孝也寸步不离义昭的身边。

老臣柴田胜家作为岐阜织田家派出迎接义昭的统帅来到了小谷城。木下藤吉郎秀吉担任胜家的副官，明智光秀则兼任足利家的联络官和司仪官。

细川藤孝作为幕臣找到盟友光秀，问道：

“信长是怎么想的？”

“是动真格的。”

光秀不便多说，只好简略回答。

“我在织田家任职后才发现，那位上总介殿下绝非一般常人。”

“此话怎讲？”

“干什么都是动真格的。如此勇者还真少见。”

换而言之，信长一旦决定了要接收义昭，就誓死坚持到底。绝不同于朝仓义景采取的那种礼仪性态度。所以光秀说他动了真格。眼下又拥立义昭进京，情势万分险恶，信长仍是“动真格地”付诸行动。

光秀所说的“动真格”，似乎是指——为了达到目的而进入忘我境界的意思。

“凡事无论大小，他都有这个劲头。”

这个男人具有强烈的目的意识，为了实现这一目的能够集中自己的所有，也就是光秀所说的“总是动真格”。

“在女人身上也是。”

光秀一本正经地接着说。

就算和女人睡觉，他也是戏耍中带着认真。他认真地想要生孩子。他甚至会想到如果生的是女孩，该如何用于自己的政略上。他在光秀眼里是这样的一个人。

“呃？”

藤孝吃惊的是，向来不苟言笑的光秀，竟然破天荒地说起了男女之事。

“刚才的话粗俗得很，让您见笑了。”

“哪里的话，听了更容易了解上总介殿下的为人。不过，”藤孝压低了声音，“听说上总介殿下最近用的印章有些怪。”

“印章？”

“就是这个。”

藤孝摊开左手，在上面做了一个盖章的姿势。他说的就是那种红色或黑色的章。藤孝的意思是说，印章上刻的字样有些怪。

光秀点头道：

“是‘天下布武’四个字。”

“没错，就是这个‘天下布武’。——虽说是自古以来少见的豪言壮语，你是怎么看的？没觉得有问题吗？”

“嗯，这个嘛。”

光秀到底还是没有发表意见。

当时，各国的武将都流行将自己的理想寄予在印章的文字中。时下尤其流行得很。

号称关东霸王的小田原的北条氏康就制作了一枚“禄寿应稳”的大印。

意思是“禄寿则能安稳”。氏康虽是与谦信、信玄齐名的一代名将，却是北条家开运之祖早云的第三代继承人。氏康的理想便是维持先祖列宗们开辟的家运、保全天寿，即对平安无事的祈愿。

自认为用兵如神的上杉谦信，大印的把手上刻着狮子像，印文是“地帝妙”三个大字。他从地藏、帝释、妙见等印度三神的名字中各取了一个字祈求加护，并笃信不疑。印文恰恰反映了谦信对宗教的信仰。

“这么看来，上总介（信长）殿下便有心要一统天下了。”

藤孝说。放眼天下，可以说没有哪名武将不曾梦想过成为天下霸主的。不过，他们也只是停留在梦想阶段，中国的毛利氏采取的是保守主义，坚持不踏出中国半步，关东的北条家也顾虑到领地的安全，并没有采取任何具体的举措。

具有明确的目标，并按部就班实施计划的，恐怕只有甲斐的武田信玄而已了。

“天下布武，好大的口气啊！”

藤孝又重复道。天下布武难道不应该是征夷大将军的用语吗？也就是足利将军。具体而言，义昭才能配得上这份荣耀。

“要真是这样，上总介殿下表面上拥立义昭当上将军，暗地里却打算瞅准时机自己取而代之。难道不是吗？”

总之，在身为幕臣的细川藤孝看来，信长的热情虽然让其感动，同时他又担心信长怀揣着狼子野心。

“这可不像兵部大辅讲的话。”

光秀笑了起来。让藤孝吃惊的是，光秀不仅毫不担心，反而出人意料地说道：

“男儿有志莫过于此。”

“呃，说来听听。”

“男儿有志理应如此。正所谓身居片隅，却有气吞山河之势。”

“十兵卫君的意思难道是说，信长要抢夺原本属于足利家的日本国家的武权？”

“我说的是气势。”

光秀急忙解释道。

“天下布武，表达的是气势。——并不是说上总介殿下想要抢夺足利家的天下。”

“但愿如此。”

“不过我倒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向来机敏过人的兵部大辅，会讲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来。”

“从我的立场上的确会担心。在这点上，十兵卫君同为足利家的谋臣，应该相同才是。”

“所言极是。”

光秀对此丝毫没有异议。

“不过，也请理解这是一种气势。不才如我，既然在这世上苟且偷生，也暗怀着天下布武之非想。”

“这么老实的十兵卫君也会这么想吗？”

藤孝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呵呵直乐。

（有什么好笑的。）

光秀暗暗道，脸上却不动声色。

美浓的西庄（现岐阜市内）有座立政寺。此处是净土宗的名刹，寺里有开山智通亲手种下的樱花树，故被通称为“樱花寺”。

这座位于岐阜郊外的寺院，被指定为从越前途经近江小谷远道而来的足利义昭的临时居所。

义昭到达美浓的这一天，一大早便晴空万里，城下的百姓们都纷纷议论道：

“将军要来，大晴天啊！”

大家都看作是祥兆。不管怎么说，像义昭这种身份高贵的人能来美浓国，本身就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人们因此而欣喜异常。在远离京城的外地，将军几乎等于神仙下凡。

信长也不例外。

这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去了马场，挥鞭跑马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

（将军要来了。）

就连信长这样不轻易流露情绪的人，也有了失控的表现。信长这种躁动不安，说明此时的他仍然是一介乡间的大名而已。

城下的百姓们都四处打听：

“有没有办法弄到将军殿下用过的洗澡水？”

大家都深信不疑，将军用过的洗澡水喝了能治百病。

当然，信长从小时候就是一个清醒的唯物论者，从不相信这些迷信。

不过，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凭我自己也能请到将军了。）

他踌躇满志。

更让他兴奋不已的是，请来将军这件事能让“美浓人完全臣服于自己”。占领美浓后，总算能够安抚民心了。

（原来上总介殿下如此厉害。）

美浓的士民一定会这么想。无论是土岐家，或是斋藤道三、义龙、龙兴当政的时代，都未能实现这一壮举。

正午过后，信长率领大军前往关原迎接义昭一行人。

他又领头去了岐阜的西南郊，把义昭安置在了立政寺。

“明智氏的十兵卫在不在？”

信长一边让小厮们给自己更衣，一边着急地唤道。很快，光秀就过来了。

“怎么做？”信长问道。

他的话一向很短。要想理解信长话里的意思，要不聪慧过人，要不就是在他身边伺候很久的下人。

光秀愣住了。

幸好身旁的木下藤吉郎秀吉小声告诉他：

“殿下指的是拜谒的礼节。”

替他解了围。位居高官的藤吉郎虽出身低微，却能立刻领会信长发出的各种指令。

“十兵卫，你听到没有？”

信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像光秀这种总是要慢上一两个拍子的反应，是信长最深恶痛绝的。

“是，遵命！”

光秀连忙大声应道，开始讲起拜谒时的注意事项。

“进了大殿，您不可妄自靠近将军殿下的坐席。”

“那我要坐到哪里？”

信长收回视线，眯起眼睛从上面俯视着光秀。

“坐在走廊里。”

“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狰狞。光秀慌了，又道：

“这是礼数。将军殿下让您进去，您也得表现出顾虑。叫您三次后，您再静悄悄地跪爬进去就是了。”

“静悄悄地？”

信长学着光秀的语气。刚才的不快似乎缓和过来了。

拜谒的时辰到了。

信长虽说凡事都不喜欢循规蹈矩，这种时候却收敛得极好。凭着卓越的运动神经和敏锐的反应，他完美地上演了一场室町风格的礼仪。

“这位是织田上总介。”

义昭的贴身侍卫细川藤孝向上座的义昭介绍道。

信长远远地跪在下座。

然后他屈膝略微上前，将进贡的礼品单呈给了细川藤孝。

藤孝略施一礼后接过。恐怕此时的这两人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堂堂的幕臣兵部大辅细川藤孝，会成为跪在下座的信长的部下。

藤孝朝着上座微微低头施礼后，开始读起了礼品单。

国纲[1]制宝刀一把

芦毛马一匹

盔甲两套

沉香一品

锦缎百匹

铜板千贯

“你有心了。”

义昭按照礼节回应道。这是收下礼品时的答谢用语。义昭对这种礼节也不是十分熟悉。

仅在三年前，他还是奈良一乘院的一名出身高贵的和尚而已，自然不懂将军的各种做法。这些都是前几天细川藤孝教给他的。在此点上，义昭和信长都是半斤八两。

中途，义昭却打破了规矩。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上总介，你的用心我也不言谢了。你要是助我实现重振幕府的心愿，我才是求之不得呢。”

他又接着说：

“我可是把你当成我家的守护神了！”

义昭一向喜欢这种极端的表达方法。可能是他的根性。

他还不罢休：

“我何时能回京城？”

这是他最想知道的。哪怕是两年，或是三年，总之他希望有个期限。

然而，信长平静地回答却让义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个月或是下下个月吧！”

信长跪地答道。

“拥立将军立即发兵，一路讨伐逆贼挥师上京，到了京城消灭三好、松永一党，取其首级以血前代将军之耻，同时将您送上征夷大将军的宝座，您看如何？”

义昭一向不擅控制情绪。他顿时手舞足蹈，面露狂喜。

信长绝不是在堆砌华藻之词。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一年的九月，信长率领三万五千大军，奉送义昭开始西上。

这种旁若无人的举动，让天下无不战栗。可以说，战国时代的真正的统一，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1] 指镰仓时代的刀匠粟田口国纲。

挥师上京

光秀到了织田家后，从周围人那里听了不少关于信长的故事。

也包括信长年轻时的轶事。

真是个怪人。他叹道。

大名或是大名的子女原本就生活在室町风格的庄严礼节和规矩之中。家臣拜见时很少发话，其日常生活也只有极少的贴身侍卫才知道。向来都是这种做法。

那个活宝却与众不同。光秀想道。信长的举止在他看来，实在是不可理喻、让人费解。

信长年轻时，堀田有一家大户在津岛村举行盂兰盆节。他男扮女装去了那里，还混在人群里舞兴大发，亲自敲起了小鼓。

津岛村的村民们得知后无不欣喜，随后又带着舞蹈队一路来到城下，跳舞以作答谢。

信长从城里奔了出来，一本正经地逐个评论着：

“那人跳得不错。”

“这人跳得不怎么样。”

虽然表情严肃，其实他心里开心得很。

（就算再有理由，这种性情轻率的男子，纵观全天下的大名，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光秀想。

光秀还听说了一件事。某个夏日，信长经过一个古老的池塘旁。

“这个池子有主人，是条大蛇。”

当地的老者解说道。信长只要一听到什么变化、亡灵、神灵、鬼神等话题，就会表现出异常的关心。

“怎么可能？”

他从来不信这些。他否定所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坚决主张神仙菩萨都是由人类创造出来的、没有什么神灵鬼怪。

“人死后都只是归土而已，一切皆化为无。如此而已。”

他反复挂在嘴上的无神论，在当时实属稀罕。

因此，他对这个老池子的主人是谁感到有兴趣，并想实际加以验证，便下令道：

“把池子里的水舀出来。”

村民们全体出动，用水桶把池子给舀空了。本来只需打开池塘的堤坝就能清空，却会导致稻田受淹。于是，人们不得不一次次地将舀出的水倒到远处的河里去。信长却坚持要这么做。可见他的实证精神是多么的彻底。

后来，发现池水不可能舀空，信长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衣服，背上绑了一把刀便扑通一声跳进水中，在水里张大眼睛，拨开身边的水藻，穿过岩石，查看了池底后才浮上了水面。

“没有。”

这就是信长这个人物得以存在的基本精神。同时，这也是信长的一贯作风。

（可得多加小心。）

光秀心想，对方可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估计和普通人从想法上就截然不同。想要跟上信长的节拍很难，他的想法太让人无法捉摸了，他的行动往往也缺乏常识。

虽说不在常识之类，倒也不是“不合理”的意思。其实世间所说的常识，很多都存在着不合理之处。例如崇拜神灵就是一个例子。人类迷信连见都没见过的神仙菩萨，并心生畏惧。这就是所谓的常识。信长却不苟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合理主义者和实证主义者。

（光这一点就够难对付了。）

光秀不禁想道。他虽然不迷信，却是神仙菩萨的崇拜者。他尊重崇尚神佛的世上的习惯和常识，不曾有过异议。

说到神佛，道三应该也不曾相信过吧。然而这名出自妙觉寺的和尚，却巧妙地利用了它们。他让人们相信自己拥有法莲经的功力，并利用了信徒们的愚蠢和软弱。

信长则完全不把神灵放在眼里。光秀稍有不同。他对待神灵既不像道三那般无所畏惧，也不像信长那般冷酷苛刻。不如说他很虔诚。

（和自己完全是两种人。）

光秀也看得很清楚。

虔诚这种东西，信长自打出生就与它无缘。例如对义昭也是如此。

对神佛尚且不虔诚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天皇或将军这些所谓贵人的近亲虔诚呢？

（绝对不可能。）

光秀心想。将来，义昭会不会被他一脚踹开呢？对信长而言，义昭也许不过是眼下被利用的工具罢了。

然而，可以说信长把这种利用发挥到了极致。

信长在挥师进京前，提前向通往京都沿途的各国大名们进行了外交工作。

“鄙人斗胆要奉义昭殿下进京，登上将军之位。绝无半点私心。请诸位谅解鄙人之初衷，助一臂之力。”

对待沿途实力最强大的浅井氏，信长则亲自率领了数名亲卫军前去他的大本营小谷城，拜会了妹夫浅井长政，劝诱道：

“我们一道携手进京吧。”

二人结成了保护将军的军事同盟。由于事关义昭，浅井家也并无异议。即使是年轻的长政，也对义昭的血统持有一种神圣感。

虽是题外话，其实这次的会面，信长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妹妹阿市的丈夫浅井长政。

长政身材高大。虽说在战术上并无过人之处，作为战斗指挥官却是数一数二的年轻武将。

“趁此机会，”长政的谋臣远藤喜左卫门凑到长政跟前献策，此时，信长正在城里接受款待，“何不杀了他？”

喜左卫门窃窃私语道。长政笑着说，胡说什么呀。此人虽蓄着胡须，笑起来却十分可爱。

“他可是阿市的哥哥。怎么下得了手？”

最后，浅井氏决定与信长的军队一同进京。

北近江一路畅通无阻。

南近江的山区地带也已经归顺。这里原本群居着甲贺人。甲贺人本来就对将军家忠心耿耿，再加上甲贺人的首领和田伊贺守惟政又是义昭的贴身侍卫。惟政亲自去了一趟甲贺乡，说服他们归顺。

然而，有个人坚决不接受信长的请求。此人正是占据着南近江、盘踞在观音寺城的六角承祯。

“除了义荣殿下，谁当将军我都不承认。”

承祯放言道。

正确地说，他应该姓佐佐木。六角是他的通称。他原名叫做义贤，入道后改为承祯。自从源赖朝时代起就担任近江守护，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家族。

家臣浅井氏早在几代前就背叛主家，独立后当上了北近江的大名。六角承祯眼下占据着南近江一带。

“信长算个什么玩意？”

声名显赫的六角，根本就没把织田家放在眼里。首先，从情理上他们就不可能成为同盟。六角承祯早就和三好一党串通，一直支持着三好党拥立的足利义荣。

“要想从我这儿经过，先问问我的刀枪同意不同意！”

他毫不留情地赶走了织田家的使者。使者回到岐阜，将承祯的原话汇报给了信长。

“承祯入道那么说吗？”

信长表情并无太大的反应。只是声音不同于往常。他高喊了出来。

这一年的九月五日，信长率军离开了岐阜。从宿命论而言，应该说信长迈出了飞黄腾达的第一步。

织田的大军以历代的尾张兵为主，加上最近归顺的美浓兵和伊势兵，东部的盟友三河的德川家康也派出部将松平信一作为代理领兵加入，总人数达到了三万五千人。

经过北近江时，浅井长政的八千人马在此汇合，大军超过了四万。

这四万大军沿着琵琶湖的东岸一路南下，短短几天就以破竹之势踏平了六角领下的十八座城池，最后信长亲自挂帅一气呵成占领了湖畔的观音寺城。

承祯入道弃城而逃，从甲贺抄山道逃到伊贺，赖朝以来的名门望族，几乎瞬间就被铲平了。

（太让人吃惊了。）

随军出征的光秀不禁感叹道。光秀精通战术，当然不会因为打胜仗而大惊小怪。他只是对信长有了新的认识。

（此人事先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这一点让他吃惊。

进攻之前，信长用尽了各种外交手段拉拢近邻的大名们，又增加盟友，确保能够组成四万人的大军后才采取行动。

一旦行动，便有如疾风骤雨般席卷了整个近江，取得惊人的胜利。就连自己人，都被己方军队的强大所震慑。

（不打胜仗才怪呢。信长做好所有准备确保胜利。太有忍耐力了。）

除了吃惊，还是吃惊。和当初桶狭间一战时，率领小队人马、冒着风雨偷袭今川部队的信长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信长绝不重复前例。）

光秀不禁肃然起敬。这一点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通常情况下，都会为自己年轻时立下的奇功而洋洋自得，而模仿同一种战术，恨不得应用于所有战场，信长却不是这样。

——桶狭间的奇功，不过是走投无路的老鼠阴差阳错地咬死了猫而已。

信长自己心里十分清楚。恰恰是他本人，过小地评价了自己在桶狭间打的那场胜仗。从那之后，他采取了彻头彻尾的合理主义战术。这次的进京作战就是极好的例子。

（谁的人数超出对方一倍，谁就会赢。）

信长立足于这种最最平凡、门外汉的战术思想上。光秀怎么能不惊讶呢。

（我可不这么想。）

光秀暗自道。他向来自诩为战术上的专家。他认为所谓军事家应该以寡敌众，带着艺术般的情绪。这样才能称得上是战术，才是与外行的不同所在。只有能做到以寡敌众，才能称得上是专家。光秀一直潜心钻研，对比古今战例，熟读了大量古代中国的兵法书。

（信长用的方法完全是外行。）

（真搞不懂。）

在湖畔的营帐中，光秀悄悄地告诉弥平次光春。

“要说六角承祯入道，从年轻时就是战术名家。事实上他也很出名。所以他才会轻视信长，赶跑他的使者。承祯一定是相信自己会赢。”

结果却打了败仗。

“真是玄妙得很。”

承祯是个内行。他制定了完美的战术，做好了各种布阵的准备。通常情况下，应该可以开展具有艺术性的防卫战。

信长的战术却全然不同。犹如洪水猛兽袭来。承祯入道苦心准备的阵营转眼就被冲垮，承祯甚至来不及展现他的“艺术”就朝着伊贺落荒而逃。

“这也算得上是兵法？”

光秀怎么也想不通。他一直把承祯入道视作弓箭的高手而尊敬有加。因为他的战术思想和承祯如出一辙。不仅仅是承祯，就连信玄和谦信，都属于同一类。

（信长却与众不同。）

如果认可信长的方法，那么自己的战术思想就变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了。

然而事实上，信长犹如洪水之势席卷了近江平原，吞噬了这里的一切。

信长的胜利既成事实。

“也许是时代变了，无需技艺，外行人的做法也行得通了。”

光秀这么对弥平次说道。

离开岐阜的第二十一日，信长抵达京城。进城前，他唤来了光秀，命令道：

“你来任先锋，安抚市内人心。”

虽说是先锋，三好、松永等主要敌人都在近江打了败仗后逃出京城，退避到摄津、河内和大和一带，城里连个敌兵的影子都见不到。光秀的任务相当于京都的治安司令官。

总之，光秀被赐予了第一个进入京城的荣誉。

（我的才华得到了赏识。）

光秀想。事实上，光秀在进攻近江的战役中表现出色、立下了汗马功劳。攻陷观音寺城主要归功于木下藤吉郎的奇略，如果他功居首位的话，那么接下来就应该要数光秀了，他在攻城战中一马当先立下了大功。

（光秀真是厉害。）

信长天生就有看人的眼力，他一定心知肚明。

光秀领兵先行一步，从粟田口蹚过了三条河的河滩进了京城。

光秀立即吩咐弥平次在城里各处立起了“停止烧杀抢掠”的牌子。他是奉了信长的命令。自己的军队到处扰民，是信长最深恶痛绝的。

牌子很快奏效了。

织田家的士兵们都深知信长的脾气。违反了军纪是要受到体罚的。无人胆敢违反牌子上写着的军令。

信长自己住进了京都南郊的东寺，暂时先把足利义昭安置在京都东郊的清水寺。

要正式继将军之位，需要先办完手续。与朝廷方面交涉的任务，落在了见多识广的细川藤孝肩上，和田惟政与光秀则担任辅佐。自永禄八年帮助义昭逃出奈良一乘院起，他们就结下了患难与共的友情。

光秀终日奔波在公卿们的府邸之间，胸中无限感慨。

（总算盼出头了。）

想到自己曾经为了重振幕府，愣是凭着一己草莽之身四处奔波，如今转眼间就成为现实，反而觉得像是在做梦。

京城人

信长在自己尚不具备充足的军事实力时，就如天兵天将下凡一般迅猛地拥立义昭进了京城，实行了军政。

这种行动力非同小可。

而且，一点儿都不鲁莽。

织田家帷幕下的光秀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行动经过了周密的计算和准备工作。

（惊为天人。）

光秀不得不叹服。

进京后信长的态度更让光秀坚信，此人一定能夺取天下。

他的军纪分外严格。

举个例子，织田家有个下人某某，在城里对小贩施暴。

此人一副仗势欺人洋洋自得的嘴脸，正好被路过此地的信长的马前侍卫土岩越藤藏看见，骂道：

“什么人敢往殿下的脸上抹黑！”

当即在众人面前将此人绑了，押送到信长下榻的东寺。

信长对他的处置，可以说是出自信长独有的个性，还有对当前政治局势的巧妙意图。

“将此人绑到门前的大树上！”

信长下令道。

于是，那个倒霉的家伙被绑到门前的大树上，日晒雨淋，前来拜访信长的京都的显贵绅士们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景。

（不愧是织田殿下。）

无论是京都的知识分子还是平民百姓们，通过这件事都对信长的人品产生了信任感。

这里无需再举出远古时代的木曾义仲[1]的例子，凡是来到京城烧杀抢掠的占领军，没有能够长期坐稳天下的。

光秀不知道信长是否知道这个典故。总之，他的军纪严明，广受人们的好评，很快就传到了外地，大大地扭转了人们心中对这个尾张清洲土豪之子的印象。

光秀也知道，要想得到天下，就必须有异常严格的秩序意识。这也是最重要的前提之一。

（信长可以做到。）

或许这本来就是信长的天性。从很早以前，信长率领的织田军就以军纪严格而闻名，不光是织田的士兵们，就连织田家的领民们对犯罪的意识要比其他国家强烈得多。他们从心底畏惧自己的首领信长。

不过这也并不等于织田家的刑罚过分残酷。只是将士们和百姓们都很了解信长的脾气。

（他讨厌松弛紊乱。）

他们切身体会得到这一点。也就是说，信长天生就对秩序异常敏感。

（——弄不好，信长才是独一无二的。）

光秀心想，信长也许才是能够平定乱世重建秩序的天才。不仅是京城的百姓们，恐怕全天下的人民都在焦急地盼望着天才降临。

自从信长来到京城后，前来祝贺的城里人几乎踏破了他住处的门槛。

诗人绍巴也上门求见。这位里村绍巴是日本最有名的诗人，曾经去过尾张的清洲城，和信长很是熟稔。

绍巴送给信长两把折扇。扇子寓意前途开阔，用于贺喜。

诗人的用意自然暗含在这两把扇子中。信长即刻心领神会，吟道：

二本[2]（日本）得手，今日大喜。

接下来轮到跪在地上的绍巴对出下句。到底是诗人，只见绍巴笑吟吟地对道：

跳千秋舞　持千代扇。

上座的信长龙颜大悦，连连道了三声好。

前来祝贺的人们连日来络绎不绝。除了公卿、住持和神官们，城里的医师和商人也蜂拥而来，就连工匠们都手捧自己的作品前来献礼。

信长丝毫不嫌麻烦，他亲切地会见每个人，并和他们一一寒暄。

这使他的名声大噪。

“原以为是何方妖怪呢，真是没想到！”

京城里的百姓们都争相议论道。

这天，信长的居所前来了一位年长的尼姑。

“您是哪位？”

门口值班的织田家的家丁慎重地询问道。随同老尼前来的两名侍女服装华丽，男丁们肩上扛着高级的礼品，可见此人门第高贵，不是等闲之辈。

“贫尼来自嵯峨天龙寺，法号妙鸯。”

眼前这名老尼身材略微发福，白皙的脸上带着微笑。

“请问妙鸯二字怎写？”

“妙乃妙法莲华经的妙。鸯嘛——你知道鸳鸯二字吧。雄性为鸳，雌性为鸯。就是那个鸯字。”

“这个嘛！”

负责记录的武士似懂非懂地笑起来。老尼身上带了一种明快的气息，声音清脆悦耳，武士似乎也受到了感染。

“我来告诉你。”

老尼让武士伸出手掌，她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这就是鸯”。

武士听懂后开始填写，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庞上的微笑还来不及收敛，兴许是刚才手掌上的温度一直温暖到了这名武士的心里。

“请问您的阶位？”

“没有。普通的尼姑而已。”

“和织田家有什么姻缘吗？”

“没有。”

老尼的语气末尾稍稍上扬，她的微笑中充满了慈祥。

这一切都落在了站在十米开外处的明智十兵卫光秀眼中。

（这不是万阿夫人吗？）

转念间，那名叫做妙鸯的老尼，已经获准进了门。

光秀在外等候。

过了大约一刻钟，老尼出来了。

“您是万阿夫人吗？”

光秀上前打着招呼。

万阿停下了脚步，紧盯着光秀的脸，继而微笑起来。

“你是明智十兵卫光秀对吗？”

“曾受到您的款待。”

光秀提到以前曾经拜访嵯峨野的万阿尼姑庵一事，道谢后邀请道：

“您随我来。”

他带着万阿进了自己借来的宽敞的民宅。

“原来如此。”

听了光秀讲述了一遍经历后，万阿缓缓地点了点头。

（年轻时貌美，老了也是这般清丽脱俗。）

光秀打量着万阿，心中感叹道。

“您今日特意来贺喜的吗？”

光秀问道。

“为何有此举？”

此话一出，万阿的表情顿时阴郁下来，她垂下了眼帘。

“您怎么了？”

光秀善于察言观色。万阿的心情，他多少也能体会到一些。

万阿的回答却出乎光秀的想象，她自顾自地说道：

“今天天气太好了。”

——意思是进京时顺便来祝贺一下。

光秀笑出了声。

“您在骗我吧。”

“怎么会呢。虽说也不是没有别的理由，要是一个一个说出来，听起来反倒不真实了。的确是因为天气好，要是下雨的话，我也就不出门了。”

“我明白了。”

光秀凝视着万阿的脸，心中思绪万千。

（这个女子在提到丈夫道三时，也说自己认识的是山崎屋庄九郎而不是美浓的斋藤道三。她的心里比看上去要复杂得多啊。）

酒菜和寿司端上来了。

万阿让光秀把自己的酒杯注满，喝了几杯后开始有了醉意。

“要说起来，”光秀开口道，“织田家和万阿夫人颇有渊源呢。上总介（信长）殿下的正室浓姬夫人，是您的丈夫所出。刚才您在门口要是这么说，他们一定会吓一大跳，对您的态度也会截然不同。”

“您所讲的和我毫无瓜葛。我死去的丈夫是京都的油商，生前常常去美浓。仅此而已。”

“还真是有趣啊。”

“不错。”

万阿点点头，眼睛望向远处。

“他离开京城第一次去美浓时说，万阿你等我几年，我一定当上将军回来给你看。”

“万阿夫人真的信以为真了？”

“哪里呀，他就是那么个怪人。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就算是骗人，他也会拼上性命去做。所以我即使知道他在骗我，我也乐得信以为真。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的。”

“万阿夫人也很少见呢。”

“还有。”

万阿似乎沉浸在对庄九郎的回忆中，没有理会光秀的话。

“那人有时候像一阵风似的飘回京城，抱着我说，万阿，我很快就要领兵上京了，你等着我啊，就这样反反复复，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光秀感到一丝伤感。

“那个人，”万阿略微背过脸去，说道，“他一定也梦想过要像信长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挥师进京。终究还是没能等到这一天。”

“所以。”

光秀抬起脸来。他想说，所以您大老远地赶到信长的住处来贺喜的吗？

敏锐如万阿，她读懂了光秀言辞中的含义，点了点头。死去的丈夫未能实现的进京之梦，由他的女婿顺利地圆梦了，万阿虽怀着复杂的感伤，却也为他感到高兴。

“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进京，到底是何等了不得的光景，我一直想亲眼看一次。”

“我能理解。”

“人世无常，却自有奥妙。我万阿也许就是为了见证我的夫君山崎屋庄九郎的故事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就算我的夫君在美浓的长良川畔身亡后，这个故事仍然没有结束。”

“不错。道三的故事在这个世上最受瞩目的男人身上延续着。”

“你指的是信长？”

“正是。”

“光秀君自己是怎么样呢？”

万阿试探地看着光秀。死去的山崎屋庄九郎，一定对这个男子也寄予了莫大的期望吧。

“我可不行。“

光秀摇摇头，再没有发话。万阿凝视着光秀良久，说道：

“真是修罗道啊！”

她低声喃喃道。修罗道是阿修罗道的略称。佛教中有六道——即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人道和天道。自私、疑心重的人将去往修罗道。那里群居着阿修罗的恶鬼们，受阿修罗王的统治，与善神梵天、帝释天争斗，永无止境。万阿指的是，死去的丈夫和信长、光秀就是这种情形。

“是吗？”光秀不满道，“对我而言，除了当下的做法之外，连菩萨也救不了天下之乱。”

“信长殿下也如此深信吗？”

“我想是的。”

万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怎么了？”

“没什么。万阿迟早也要去我丈夫的那个世界。那时，我会和丈夫在那边的河畔相见，告诉他尘世中见到的信长殿下、光秀君的事情，这两位似乎都认定自己选的道路是菩萨行径呢。”

“不知道道三殿下会作何想呢？”

“不清楚。那个人也只生在修罗道中，尚未见到菩萨的光明就与世长辞了。”

之后，万阿又讲了几件事，便告辞了。

（她多大年纪了？）

光秀一直送到门口，心下琢磨着，却不确定。只是，估计与已经年迈的她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吧。

信长虽然如愿以偿地进驻了京城，局势却不允许他在此久留。一旦事情办妥，他便要马上赶回岐阜。

在此期间，信长异常忙碌。他接受了松永久秀的归顺，同时又对垂死挣扎的山城、摄津的三好党羽进行了扫荡。

三好一众拥立的足利义荣从摄津富田城逃往阿波，没过多久就染病身亡。

在松永久秀归顺这一事上，义昭很是不满。

“上总介，此人杀了我兄长义辉，实乃叛贼。”

然而，此时信长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叛不叛变，而是利害关系。松永久秀在畿内一带军事力量颇为强大。与他树敌反而会增加讨伐的难度，还不如拉拢他一同歼敌更有利可图。

“有毒之物也要讲究用法。”

信长回答义昭说。他对松永久秀道：

“要是你能拿下大和一国，那就是你的了。”

他当即拨给松永一万人马。

摄津的几座城池纷纷沦陷。城破人亡的摄津芥川城被赐给了义昭名下的甲贺乡士和田惟政，摄津伊丹城的伊丹亲兴原本就有心光复室町幕府，自是投靠过来，摄津的池田胜政也收旗降服。

位于山城长冈的胜龙寺城，原本是细川家历代的领地，眼下却被浪人出身、三好党的岩成主税助占据。信长发起进攻降服岩成后，把此城完璧归赵送给了它的旧主人、幕臣细川藤孝。

此时，光秀由于在京城处理市政，故未能参加山城胜龙寺城的攻击战，却为友人的失而复得感到欣慰。

山城的胜龙寺城，按照今天的地理来说，位于阪急电车的向日町附近，它的遗址上如今是一片竹林。城下一带，狭义上被称作“长冈”，广义上则被称作“西冈”。说来也巧，这里原是道三的故乡。

[1] 即指源义仲。因军纪紊乱而落魄至死。

[2] 日语中二本的发音与日本相同，意为掌握了整个日本国。

大愿终成

永禄十一年。

十月十八日这天下起了冰雹，预示着京城入了冬。四处流浪的武家贵族足利义昭，在信长的守护下正式就任将军。

为了确保仪式能够安全进行，光秀率警卫严守御所。

（没想到我这半辈子还有如此高兴的时候。）

一想到此，光秀禁不住热泪纵横。

（官封从四位下、任参议·左近卫权中将，宣为征夷大将军。）

光秀默念着足利义昭新任的官位和头衔，每念一次，都不胜唏嘘，眼含泪光。

远处走来一个身穿盔甲的人，正是织田家的高级将领木下藤吉郎秀吉。

“这不是十兵卫君吗？”

他凑过来看了看光秀的脸，随即爽朗地笑道。

——哭什么呢？

藤吉郎本想损损他，却不料光秀并不像自己那般伶俐圆滑，他慌忙从怀中取出纸来一个劲地擤着鼻涕。藤吉郎也觉得自讨没趣，只好踩着沙子地走开了。

（那种人是不会懂的。）

光秀心里鄙夷道。

（胸无大志。）

光秀如此评价藤吉郎。虽说此人极其擅长随机应变，却看不出有什么远大的志向。

（人的价值就在于是否有志。）

光秀认定，在这一点上他对自己的评价甚高。

（这么多年，我虽浪迹天涯，却胸怀重振足利幕府的大志，周游列国，风餐露宿，才终究成就了今天的大愿。这种感慨，纵是今日盛典上织田家的三万将士，又有何人能懂？不过是我一人罢了。）

比起作为一介京都官员在盛典上防守的光秀等人来，足利义昭的兴奋之情不知道要多出多少倍来。

义昭已经就任征夷大将军，自然也就有权按照赖朝以来的惯例成立幕府。义昭一早就有此打算，这本来就是他的梦想。

此前，他从清水寺将临时御所搬到了本圀寺。本圀寺是日莲宗在京都的本山。

宣告将军继位的第二天，义昭把信长叫到本圀寺的临时御所中，感激涕零道：

“我能从流寓之身当上征夷大将军，全是您的功劳。从今往后，我就认你作父亲吧。”

信长仅比义昭年长三岁。被同龄人的义昭唤作父亲，信长一定觉得不太自在吧。

“臣惶恐。”

信长有些迟疑。义昭高兴得忘乎所以，信长却未到那个地步。

而义昭浑然不觉，他只是一心想着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悦和感激之情。他又想了想道：

“那就当副将军吧。”

简直是开玩笑。难道他以为，信长真是为了给义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出身的小才子当手下，才千辛万苦地奋战到今天？

（义昭一定是误会了。）

信长断定。在信长看来，备受天下武家尊崇的义昭的“血统”才有价值。所以才会披心沥血地决心进京，把义昭推上了与他的“血统”相称的征夷大将军的宝座。

——成立幕府。

这件事，却要另当别论。要重现老朽不堪、犹如中世纪怪兽的统治机构幕府，自己则当个小头目，信长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我会极大地尊重义昭的血统，再加以利用。所以才让他当上了将军。不过不允许建立幕府。要建也得由我亲自来建。）

信长漠然想道。能令他动容的，不是单纯的权力欲望或是领土欲望，而是打破中世的混沌世界、建立统一国家的革命家的野心。要说革命家，像信长这样鲜明的革命家，可以说在日本史上绝无仅有。他不仅仅对政治，而且对经济、宗教都具有模糊的改革意识，其中某些部分已经得到了确切的实现。

义昭却不同。

义昭将唯一的热情都倾注在中世最大的权威“室町幕府”的光复一事上，其他一概不闻不问。这位三十二岁的贵人虽然活着，却已然是过去的亡灵，而信长却一心一意思考着未来，这个革命家的心思，无人能够窥视。

两人截然不同。

只不过目前双方都有相互利用的价值，才能站在同一条线上。得意忘形的义昭，却忽视了这一点。

（封他副将军，还以为他会欢呼雀跃呢。）

义昭无法理解信长为何要推辞。他还以为是信长为人谦虚的缘故。

“那么，”义昭又提议道，“当管领怎么样？”

他的声音透露着兴奋。管领是幕臣的最高职位。有些类似于后来的德川幕府的大老。室町幕府最兴盛的时期，斯波、细川、畠山三家曾轮流担任这一职位。

“意下如何？”

“哪里，请恕推辞。”

信长答谢后，挥手叫来了将军心腹细川藤孝。

“将军大人虽如此看重，信长却没有身居要职的野心。我只想替将军铲除所有与将军为敌的人。您务必告诉将军，再不用如此费心了。”

他低声道。

藤孝小心翼翼地绕到将军座椅一旁，转达了信长的意思。

“这样啊！”

义昭心下感动不已，连忙点头。义昭还在越前金崎城观望各国形势时，曾对信长的足智多谋感到不安，真正见到了本人，才发现和听说的大相径庭。

（此人实在是谦虚得很。）

义昭暗自想道。

当天，信长退下后，义昭召集心腹们商议信长的赏赐问题。

“册封领地吧。”

义昭脑筋一转，突然叫出声来。这人还真是奇怪。

（封地？将军何尝又有半块自己的领地？）

心腹之首的细川藤孝，面带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新上任的将军。

到底不过是中世纪的亡灵而已。

以前，将军确实可以号令天下，任命或是更迭大名，将军还拥有直辖的领地。

不过这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老黄历了。步入战乱时代后，各国都是强者称霸，就算扒光了地上的草根，恐怕也找不到一寸将军的领地。

（当上了将军，就有了这个权力。）

义昭却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浑然不觉。

“怎么样？这个点子不错吧？”义昭接着说，“把京都附近的某个领国赐给信长吧。近江、山城、摄津、和泉、河内等等，让他挑一个中意的便是。”

第二天，藤孝被派出传信。

（这可怎么办？）

深谙事理的藤孝感到左右为难。

（真是不好办。新的将军自幼就在寺庙中长大，大概是不懂时务。）

就算真要接受义昭册封的某个领国，也并不是由义昭亲自去平定。信长必须浴血奋战亲自去夺过来。这么一来，就不是“封地”这回事了。

藤孝去了信长的住处，转达了此事。

“领国？”

信长满脸不可思议。藤孝见状，出了一身汗。

“在下惶恐，”藤孝尽量柔和地笑道，“将军殿下久居僧房，虽说现在还了俗，却还是不太通晓世事。”

“有道理。”

信长连着点了点头。想到义昭确实久离俗世，倒也无法生气。

“明白了。你就回复说我推辞了就是。”

“遵命。”

“不过，”信长接着道，“将军既然如此盛情，我倒有个请求。”

“请讲。”

“请准许我往堺、大津、草津派官代理。”

“小事一桩。”

藤孝差点就脱口而出，这个要求也太微不足道了。

藤孝回到将军的临时御所后，马上将此事汇报给了义昭。义昭晃悠着瘦小的身子道：

“当然答应。不过信长还真是没野心的人哪。”

义昭不禁动容。

这天傍晚，光秀来到本圀寺的塔院，细川藤孝借宿在此。

“没什么要紧事。”

光秀让下人取出带来的鱼干和水酒，藤孝腾出一间房间，两人开始饮酒畅谈。

“自从进了京，我们俩忙着打仗，都没顾得上好好一叙。”

理由很简单。

两名志同道合的老友，先是举杯庆祝光复将军家的大愿终于实现。

“想当初，我们在朽木谷的一盏烛火下共商将军家复兴这件大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藤孝握着光秀的手道：

“都是你的功劳啊！”

光秀急忙摇头，称自己并无贡献，谦虚道：

“都是您和众位幕臣们努力的结果。依我看，还是新将军有这个福分啊！”

“不过弹正忠（信长的新官职）的功劳是毫无疑问的。”

“不错。”

光秀也随声附和道。这次的马到成功，完全是拜信长在军事上的天才能力和政治谋略所赐，两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

藤孝接着告诉光秀，信长拒绝了封地的赏赐，而是希望能够治理三座城市。

“哪三座？”

“草津、大津和堺。不知道弹正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要说草津嘛……”

则可以理解。近江草津位于中山道和东海道的分歧点，在这里配置代理官员，身处岐阜的信长便可以遥控京都，从军事上而言很有必要。这一点藤孝也看得出来。

“那么大津呢？”

藤孝询问道。

光秀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光秀是藤孝有生以来所遇到的人之中最智力超群的，只是他缺乏直觉上的判断，遇事总是喜欢深思熟虑后才下定论。

等到光秀抬起头来，发现他的脸泛着潮红，满是兴奋之色。

“大津有钱有财。”

此地位于琵琶湖的最南端，以湖港而著称。湖上交通以此为中枢，不仅仅是近江，就连若狭、越前等北国、美浓等东部各国的物资也都要经过此湖，最终聚集在大津的湖港中。

难道是为了收取运费（商品税）？

光秀不禁为信长眼光的尖锐而感到惊诧。

可以说，这种眼力是天才才具备的。眼下，就算是称霸于各诸侯的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北条氏康等人，他们的经济理论也都停留在农业上。像信长这样凭着直觉就瞄准了商业的人，却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信长出生的尾张，热田一带自古就商业兴隆。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因为受到商人出身的道三的影响了呢？）

如果大津的疑问被打消，那么堺就更容易理解了。作为海港的堺在中国大陆、东南亚，甚至远至欧洲，都是赫赫有名的代表日本的港口城市。

（和那些只知道用大米来计算的大名不同，信长懂得金钱这种东西。）

光秀谈完以上的想法后，藤孝也赞许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藤孝的理解力仍然停留在这一阶段。

义昭宣布就任将军的第四天，信长被获准参见天子。

由于官位低微未能允许进殿，只是隔着帘子参拜，然而如此近距离地接近天子，是武将至高无上的荣誉。

参见结束后的当天下午，义昭将信长请到本圀寺的御所中，设宴为他庆祝。

“恭喜恭喜！”

义昭告诉信长，今天特意为他摆了酒宴。还叫来观世大夫[1]表演能乐助兴。

“逢有大喜之时，按照吉例要表演十三首曲子。好好欣赏吧！”

义昭说完，信长皱了皱眉道：

“天下尚未平定。各国诸侯竞相争雄，仅仅保住了小小的平安京（京都），实在无法安心。虽说三好党羽被我们赶到了阿波，仍虎视眈眈、伺机反扑。这种时候哪还有心情欣赏十三首曲目，五首就足矣！”

于是，演出的曲目立即被变更为五首。

观赏表演时，义昭又雅兴大发，要求道：

“听说弹正忠擅长击鼓，露一手瞧瞧吧！”

义昭如此轻率，信长不禁心生不悦，他摆手推辞道：

“不行不行。”

义昭却不死心，反复催促。信长终于忍耐不住，把光秀唤到跟前怒道：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说的是尾张话，甚是粗暴。

那天是二十二日。

二十五日这天，信长撇下京都的义昭，自己率领大军回了岐阜。信长在京都逗留了不到一个月。

“弹正忠不管我了吗？”

信长这一突然的举措，让义昭惶恐不安。信长一旦做了决定，绝不会轻易改变。

不过，他留下了少许部队驻守。

驻守部队的将领以木下藤吉郎为首，另有佐久间信盛、村井贞胜、丹羽长秀等人，共有五千兵马。

光秀的身份略低于这些将领。他也奉命留了下来。本圀寺的义昭御所的警卫工作落在了他的肩上。

——三好的党羽们不会趁信长不在来偷袭吧？

他隐约感到不安。果然，还不到两个月，他的忧虑就变成了事实。

正月五日这天，三好召集了一万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旗上京，包围了本圀寺的义昭御所。

光秀身为警卫队长，开始了勇敢的死守战。

[1] 观世大夫：观世流能乐的鼻祖。

洛中交战

“三好兵打过来了！”

接到战报时，光秀正在本圀寺的小院里歇息。

他闻讯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向放在屋子一角的盔甲。

（是时候露一手了。）

光秀胸中涌起的自负渗透到他的全身乃至指尖，他感到浑身热血沸腾。

“男儿想要成功立业，第一步最关键。都给我豁出命去！”

弥平次光春等各队队长都在走廊下列队听从光秀的指令。光秀分别做好部署后，立即让大家行动。

此时不巧是织田军兵力最弱的时期。信长已经率领主力部队回了岐阜，留下来防卫京都的各大将领们也都分头前往堺、大津、山城胜龙寺和摄津芥川等新的占领区，留在城里的只剩下光秀和他统率的二千兵马而已。

不过这样一来，反而为光秀提供了施展其军事才华的绝好机会。一旦战败，大不了是个死而已。

光秀将大梯子架在大殿，噌噌地爬上了屋顶。

夜空中繁星点点。

而寺庙外的火把之多，远远超过了天上的繁星，队伍一直排到遥远的桂川附近。

（一万人。）

光秀揣测道。自己已经被这一万大军包围了。估计一个时辰后，包围圈缩小，敌人就要开始进攻了。

光秀思考着。

（三好党也不是等闲之辈。）

虽说暂时被信长赶出了京城，却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把京都南部包围得水泄不通，证明有指挥作战的高手存在。甚至有传闻道：

“敌军是受松永弹正（久秀）指挥的。”

一时间谣言四起。不过，这也仅仅是讹传。松永久秀投降信长后，眼下正在一心一意地从事大和的稳定工作。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似乎认定了此举才对自己有利。

后来才得知真相，敌军的指挥官原来是闻名遐迩的战术家三好长闲，另外，三好日向守、三好下野守、篠原玄蕃和奈良左近等当时赫赫有名的三好党的豪杰们也参与了指挥。

（他们的目的应该是要取义昭将军的性命。）

光秀判断道。敌人作战的首要目标是全力突袭义昭居住的本圀寺。杀了义昭后占领京城，应该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光秀从屋顶下来后，到大方丈的义昭御座前跪拜求见。

他膝行进屋后，义昭早已沉不住气了。

“光秀，这可怎么办哪？”

“您尽可放心。明日就可退兵。”

“仅凭这两千人？”

义昭紧张得连声调都变了。光秀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胜败不在兵力的多寡。”

“那是什么？”

“将领的能力。”

光秀破天荒地高声答道。义昭这才稍稍放宽了心道：

“真有你的啊，光秀。”

他想起了自己被光秀从奈良一乘院救出后，光秀的种种过人之处。

光秀在义昭御座下的走廊上坐镇指挥，不断下达着各种命令。

过了一刻钟左右，侦察兵们纷纷回来报告敌方的军情。

光秀同时向四处派出了密使。首先是岐阜的信长那里。然后是分散在近畿各地的织田军的将领们……

（后有援兵。）

这一点，让光秀的作战计划变得简单。虽说兵力只有敌人的五分之一，在这一点上，却比敌人更加有利。

再谈谈战术。

——采取笼城战的手法。

这也是此种情况下最普遍的一种战术。利用本圀寺的围墙和护城沟作为屏障抵挡敌人的进攻，不久就能等来近畿各地赶来的援军。

光秀却与众不同。他的战术超越了常规。

（我要一手立下大功。）

他野心勃勃地想。虽然自己是防御方，也不妨尝试一下进攻。

他把两千人马分作三股，自己率领主力守卫本圀寺。其他两队则面向外敌，一支从正面攻击敌人，另一支则绕到敌人背后攻击。

负责背后进攻的游击队队长是弥平次光春。弥平次同时还肩负与细川藤孝的部队取得联络的使命。细川军有可能从山城胜龙寺赶过来救援。

战斗打响了。

黎明时分，敌人开始了射击。敌军的一队人马已经逼近到离围墙一百米处的地方。

光秀把指挥部转移到了山门旁紧急搭建的高台上。

“大家勇敢地上啊！”

光秀站在高台上不停大喊道。他的声音亮如洪钟，与他的长相颇不相称。

光秀所在的高台上，明智氏代代守护的战旗、即白底上印有土岐的桔梗图案的源氏大旗在拂晓中迎风招展。

进攻的敌军一看：

“大将在那儿呢。”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暴露自己所在的指挥官，弓箭和铁炮组轮流射击，集中火力进攻。

子弹都指向光秀的身边。他却纹丝不动，可以想象其英雄胆魄。

“您退到后面去吧！”

他的家臣和下属的武士们纷纷劝道，光秀却只是点头微笑。有个叫所泽三助的，好不容易抓住了光秀盔甲的一角，想把他拽下来，光秀却猛地挣脱了，喊道：

“我自有想法。不用担心。”

光秀的想法是，自己亲自站在门边的高台上作饵，将敌军的主力都吸引到跟前。敌人主力一过来，当中自然会有部将级的人物。这时，光秀便可以凭借自己高超的射击技术击毙对方，趁对方失去将领阵脚大乱时，率军冲出山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会躲子弹的。子弹弓箭射不到我的。”

他告诉所泽三助。

（也说不定。）

光秀暗自想道。他想在这场枪林弹雨中，碰碰自己的运气。

（老天会不会保佑我？）

再没有什么比老天保佑更重要的了。光秀的梦想原本就是在当今的乱世中成为一名英雄。

自己真能成为英雄吗？英雄当然需要器量和才干。光秀认为自己二者兼备。然而，光有器量和才干是当不了英雄的。还需要运气。光秀相信，有没有天运，才是最后的决定因素。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之所以会置身在此枪林弹雨中，不正说明我明智十兵卫光秀并无天运吗？仅此程度而已，搞不好会死在这座高台上。

再来看看这扇大门。

寺里把它称作唐门，朝西而开，是寺里最重要的一处入口。门柱由巨木制成，门扉极厚，其结构宏伟绝不逊色于城门。

顺便再提一下本圀寺。这座寺是日莲宗四大本山之一，东西宽两百米，南北长六百米，在京都是屈指可数的大寺院。光是主要建筑物就有本殿、唐门、出仕门、高丽门、塔院、寝室、会客室、书院、玄关和五重塔等等，俨然就是一座小城。

话题再扯远一点的话，这座寺院与足利家的渊源颇深。足利尊氏的叔父日静在尊氏的资助下建了这座寺，后来，热衷于贸易的足利义满又把花费巨资从朝鲜买来的一切经籍供奉于此。而当代的义昭之所以将临时御所安置此地，也是由于这些缘故。

（天亮了。）

光秀眺望着正前方的西山山脉，山峰的轮廓正在蓝色的天空中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

本圀寺的南边紧邻着空也念佛道场，即七条道场。当敌军像潮水一般涌入到围墙脚下时，光秀熟练地举起了铁炮。

那个时代，虽说士兵们已经十分普遍用铁炮，然而作为一名大将亲自使用铁炮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光秀的铁炮射术被誉为日本第一，人们自然也就不感到吃惊了。

（我得找个合适的骑马武将。）

光秀的目光在敌军的队伍里四下搜寻，接着举起铁炮开始射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白烟弥漫在光秀的四周。弹药飞出六十间开外，击中了敌人步枪队的将领。

（下一个。）

白烟中的光秀伸出手来。一旁补充弹药的士兵们赶紧递过来。光秀取了铁炮在手。

随着一声声的巨响，敌军的骑马将领们纷纷倒下。

这时，山门大开，光秀的旗本队举着长枪猛攻出来。

敌军顿时一片哗然。

同时，光秀事先安排好的游击队开始从侧面攻击敌人的中军。

（好样的。）

光秀在心底狂喊，又看见敌军的后方远远地扬起了沙尘，原来是弥平次光春率领的游击队冲入了敌阵中。

（弥平次年纪轻轻，本事却不赖。）

光秀看到了弥平次队伍之后也隐隐扬起了沙尘。一定是从胜龙寺赶来的细川藤孝的援军。弥平次一定是和藤孝的援军取得了联系，才赶在他们到来之前冲入了敌阵中。

藤孝的部队也加入了战斗。人数只有四百名左右。

对方却是一万大军。无论光秀和藤孝的部队再怎么前后夹攻，敌人即使乱了阵脚，却也不至于溃败。

“敲钟！”

光秀下令道。按照事先商议好的内容，光秀一旦敲钟，游击队们和藤孝的部队便要收兵退回本圀寺。

光秀的部队遵从高台上的光秀的指示开始撤退。虽然身处敌军当中，却有条不紊地撤了出来。光秀从上面俯瞰着，心想：

看来我的做法成功了。

他指的是士兵们的训练。那个时代并不重视训练士兵，光秀却严格要求他们服从指令。而这一仗正是成功的验证。

（很快大家就会夸我的明智军兵厉害了。）

光秀望着明智军们从战场上井然有序地退下，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各路人马都回到本圀寺后，光秀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细川藤孝站在大殿的门口，正脱下头盔擦着汗。

“藤孝君。”

光秀忙走上前去。

藤孝微笑着，他为光秀掸了掸走廊上的灰尘示意他坐下。

“不敢当。”

光秀坐下后，二人马上开始商量作战之事。光秀估计，晌午时分己方的人马将增加到五千人。等到各路将领一到齐，就立即转守为攻，一鼓作气将敌军赶到桂川去。

“能行吗？”

身材魁梧的藤孝侧着脑袋半信半疑。

这时，村井吉兵卫贞胜率领五百兵马从北野天神赶了过来，和田惟政也带着四百人马从摄津芥川城赶到了本圀寺。

诸将聚集在将军义昭御前，商议作战计划。

“且慢，”义昭突兀地来了一句，“信长来之前，先暂时让光秀担任大将吧。”

大家都倍感意外。光秀自己也吓了一跳。

（是谁的主意？）

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站在义昭身边的细川藤孝表情冷静。

（果然是藤孝的主意。）

光秀立即明白了。

藤孝向将军提的这个主意可以说是再确切不过了。大敌当前，诸将各行其是的话，必会招致失败。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选我做大将吧。）

光秀觉得自己能当上一个小将领就足够了。而藤孝却借助将军的权威把自己推到了军权的核心。

（正所谓知己难求啊。）

光秀感慨道。同时，他也佩服藤孝处理事情上的才华。

光秀立即制定了作战方针，配置各路将领，瞅准时机发起攻势将敌人逼退至桂川岸边，又汇合从大津方向赶来的丹羽长秀援军将敌人一举击溃。

信长接到消息后匆匆从岐阜赶来，永禄十二年正月十日他到达京都时，已经是事后第五天了。

他下令清除残敌，平定叛乱。论功行赏时，光秀被记了一等功。

由此，光秀在织田家的地位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九片贝壳

京都的叛乱平息后，光秀开始琢磨起信长的为人。

（此人确实与众不同。）

光秀总结道。

正月八日这一天，京都的本圀寺将军御所被敌军包围的消息传到了岐阜城信长的耳朵里。

“立即上京。”

信长惊得跳了起来。织田军一向训练有素，随时整装待发，信长的这句话等于是下了军令。

不巧的是，前天夜里下起了暴雪，无法立即发兵。山野一片银色，街道上也积着厚厚的雪，甚至没过了膝盖。

如果换做谦信或是信玄，他们一定会“先观望观望再说”。

等待天气好转。就算是出兵也一定是派遣部将前往。

信长却截然不同。自从桶狭间一战以来，他总是亲自挂帅上阵，冲在大军的最前面。要论行动力，恐怕是无人能及。

信长换上盔甲，披上斗笠。他飞奔着出了大门，胯下宝马早已等候在外。

他刚才的那句话过于仓促，大军尚未做好出发的准备。

等在门口的是他的数十骑旗本军，另有十匹马队驮着信长作战用的行李。

信长并未表现得粗心大意，他开始逐个检查马队的情况。

“这匹马上的行李卸下一个来。”

他用马鞭指着第三头马。

“放到这匹马身上。”

他的用意在于行李重量的均衡。信长锐利的眼光可以判断出，这些马是否能完成抵达京都的雪中行军。事实上，在风驰电掣般的雪中行军时，织田部队的其他马队不断被甩在后面，到了近江路，更有几名人力夫冻死在途中。

信长挥鞭策马，一路踏雪而驰，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赶到了京都。要知道，从岐阜到京都，即使是好天也需要三天左右。

翻过逢坂山抵达京城时，雪停了，开始下雨。跟随信长左右的只有寥寥十骑而已，整整一天后，大军才赶到。

（神速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信长的。）

光秀心想。

叛乱平息后，光秀去拜谒信长。

“这也是由于将军没有官邸之故。”

他主张要建设将军馆。当然，这不仅仅是光秀一个人的想法，信长也早有此意。

此时，光秀的言辞却过分婉转。

“快说！”

信长等得不耐烦了。

光秀想说的是，建设将军馆、大修皇居这两件事可以让天下便知织田家的权威。

“而且要加紧。否则会被天下的英雄豪杰抢在前头。”

光秀的理由是，恢复将军和天子这两大代表日本的权威，可以让天下人认知信长“仅次于这两者”的地位。

“明白了。”

信长一面不满光秀委婉含蓄的措辞，一面又为光秀的素养感到欣赏。

（比权六那些人强。）

这里指的是首席大臣柴田胜家。除了柴田，还有林、佐久间等被称作“织田家三老”的历代重臣们也不具备这种素养。三老之下的诸将领们也都是战场上的豪杰们，有人甚至不识字，要是问他们“天子是什么”，估计都回答不上来。

“将军的新馆建在哪里呢？”

信长问。他总是要求具体内容。

光秀早就了然于心。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京都绘图，呈到信长的面前。地图很大，足足有三尺见方。

“这里。”

光秀指着其中一处道。图上是一个空白的方块。

这里是上任将军义辉的“二条御所”的旧址。永禄八年，三好、松永等人攻打义辉时，御所被烧毁。地名表述是乌丸大道丸太町上。

“就这里吧。”

信长道。建设将军馆一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信长想把新的将军馆建得比历代都要华丽。在他看来，只有让将军成为政治中心，才能成为恢复乱世的秩序。

（建起一栋雄伟华丽的将军馆，天下人心才会平稳。）

这栋建筑物，将成为镇定乱世的药剂。将军对信长而言，也只有这一实用价值而已。在这一点上，深受宋学影响的光秀对皇室和将军则怀有神圣的概念。

（不过，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

光秀想道。两人对皇室和信长的态度，此刻在形式上完全达成了一致。

不仅如此，一向只重视实际不搞虚无主义的信长行动力异常惊人。即使光秀处在信长的位置上，恐怕也望尘莫及。

“我要当总管。”

信长道。他亲自就任室町御所（将军馆）的建设总管。实际的工作则由村井民部和岛田新之助负责。

信长首先把现有的地块向东向北各扩出了一町长，并迁走了附近的真正极乐寺和住家。四周挖了护城河，又砌起了高两丈五尺的石墙。

建城的苦力们来自尾张、美浓、伊势、近江、伊贺、若狭、山城、丹波、摄津、河内、和泉、播磨等地，募集了将近两万人。

“限期两个月。”

这是来自信长的最高指示。亲眼目睹了建城工程的葡萄牙传教士惊叹道：

“这么大的宫殿，要是在我们欧洲，得花多少钱啊！没想到日本的劳动力如此之廉价，一天给六七罐米就能招到这么多人手！”

信长为了赶工，大胆地采用了各种方法。

用于砌墙的石头一般要从摄津的山地中采集，或是从濑户内海的岛屿上运过来，信长却认为“效率太低”。

他命令村井和岛田两人：“到周围的寺庙把石佛搬过来。砸碎了用来砌墙。”

在信长看来，石佛充其量只是石头而已，哪管它是不是佛像。他认定人死后“根本没什么魂灵”，否定神仙菩萨之说。比起遵循传统古典守旧的光秀，信长的思想显然更具有革命性。

（石佛？）

光秀暗自苦笑，嗅到了信长思想中的危险。否认石佛的权威，恐怕将来便会否认将军的权威了。

（此人真可怕。）

光秀想。光秀对佛教思想之美充满了向往。他尊崇佛教作为宗教的权威性。也许光秀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生来就习惯于尊崇一切传统的权威。

光秀的心痛，信长自然是毫不理会。

城里的方物也是如此。与其重建，不如把周边的大寺院的大门或是书院什么的拆了搬过来。信长付诸了行动。当然，将军本人的居所和行礼用的房屋都是新建的，除此之外的几乎都是现成的被搬了过来。

（简直胡闹。）

光秀想。信长却认为不这样做的话，根本无法在短短两个月内建成如此庞大的宫殿。对他来说，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快地建好将军的御所，以安抚天下人心。只要有需要，他就会当机立断毫不犹豫。

例如有人提议要建庭院。

“给我找庭院。”

他马上下令。听说慈照寺（银阁寺）的庭院不错，他便吩咐人把院里的石材搬到了工地。

当然，仅靠一两座寺院的石材，远远不够建一座庭院。身为幕臣帮忙施工的细川藤孝注意到了这一点。藤孝集勇敢、谋略、文雅于一身，就像是书中所描绘的理想人物。

（和信长好好相处。）

藤孝早有此意，如今通过光秀，以他自己独特的温和方式逐渐拉近了与信长的距离。

“我的旧房子里有大石头。”

藤孝告诉光秀道。细川藤孝的旧邸是京城中鼎鼎有名的具有代表性的武家府邸。

他家中的院里有一块小山大的巨大石头，叫做“藤户石”。藤孝想借此机会捐出来。

“你帮我转达吧。”

光秀将藤孝的意思报告了信长。

“搬过来！”

信长道。他还带领了数名贴身侍卫，亲自驱马赶到藤孝的旧府邸去看那块“像小山般”的石头。这种好奇心来自他的少年时代，凡事都要亲眼目睹后才相信。

看到那块巍然耸立的大石头后，信长感叹道：

“果然像座小山。”

他马上吩咐人搬运。

不仅如此，他感怀于如此巨大的石头，自己亲自指挥了搬运工作。

（真是个怪人。）

注重体面的光秀无法理解信长的举动。身为大将，这等小事都要亲历亲为，未免太轻率了。

信长从小就对各种庆典深深着迷。他想庆祝这块石头的搬运，先是让人用绸缎将它包了起来。又配上了所有二月里盛开的鲜花。

接着，他又令人在上面套上几张大网，用红白颜色的布装饰后，让自己的部将和京城的富商们来拉。光秀和藤孝自然也在其中。

藤户石经过的路上都铺上了圆木，石头从上面滑行过去。

为了让搬运更有气氛，信长还找来了四五十人吹笛击鼓，一路好不热闹。

（太荒唐了。）

光秀虽然不齿，运石头的奇闻却传遍京城，为人们津津乐道。也许市民好几百年都不曾见过这样的热闹。

“不愧是织田大人，竟然能想出这招来。”

甚至有人从洛外的爱宕和桂一带特意赶来观看，一时人数超过了十万以上，还出现了死者。这些人忽然间产生错觉：

看来要迎来太平盛世了。

其实，信长不至于能算计到这种社会心理的程度，他只不过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在这一点上，只能解释为信长自打出生以来就具备了这种创造一个新时代的性格。

这里顺便提一句，信长开创的这种搬运巨石的方法，后来的秀吉也曾效仿过，再后来，加藤清正辅助德川家修建名古屋城时也曾使用过。

总而言之，工程以惊人的速度进展着。

“这么大的工程，需要四到五年。”

葡萄牙的传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断道。然而到了第二个月，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打破纪录的速度让世人对信长的能力感到神秘不已。

信长自己也亲自在现场监督。这是他独一无二的做法。

他未带任何兵刃，来到工地巡视。严明的施工规定，源自信长最强烈的要求。

信长一边下台阶，一边俯瞰庞大的工地情况，看见一个小卒正在调戏一名过路的年轻女子。此人凑到女子的身旁，要挑下头巾看她的长相。

这人也真是运气太差。

信长立即跳下台阶，冲到那名小卒的跟前。一声大吼后，小卒已经身首异处。那人脸上尚且带着揭下女子头巾后满脸的猥琐之色，便一命呜呼了。

信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这一举动，足以表现出他对治安和秩序的强烈态度。

他对遍布京都城里的织田军队制定了“一文斩首”的刑罚。在城里，哪怕是从市民那儿偷了一文钱，也要问斩，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酷刑。这次的举动只不过是信长亲自实施了刑罚而已。

到了四月，室町御所完工，这个月的十四日，将军义昭告别了本圀寺的临时御所，搬到了新馆。

光秀也从这一天开始，担任御所警卫队的队长日夜守护在此。

这天，天刚蒙蒙亮，光秀在御所四周巡逻时，发现门口摆放着几件奇怪的东西。

是贝壳。

一共有九片。每片都缺了一小块。

（什么东西？）

光秀吩咐人捡起后，开始琢磨。一定是某个人的恶作剧。听说京都人向来内心泼辣。这九片不完整的贝壳，可能暗示着对将军或是信长的怨恨。

（九片贝壳。九贝。……）

他反复念叨着，发现原来是公家的谐音。公家这个词在当时很常用，意思是公共、正式的场所、社会或是为人之表的意思。

要是说“公家人”，意思是可以堂堂正正进入社会的人。

“公家有欠缺”的意思，就是反对公家人。换而言之，是“窝囊”的意思。

要真是如此，应该指的是新御所的主人、将军义昭。

应该是批评义昭——

现在的将军真是个蠢货，自己住的房子都要靠别人来建。

光秀揭开谜底后，开始思考如何处置此事。还是应该向信长汇报。虽然不是很情愿，这天，光秀还是告诉了信长。

光秀严肃地将此事讲完后，信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此言不差！”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叶樱

信长建将军馆这段时间，将军义昭百无聊赖。之前靠猎鹰打发时日，近来开始迷上了女色。

“弄个好点的女人来。”

他交代光秀。光秀从法规上讲既是幕臣，又是织田家的家臣，几乎每天都要到临时御所去请安。

“这……”

光秀感到为难。也难怪，像光秀这样自视为英雄的毕竟是少数。找女人这种事情，大可以吩咐其他的手下去做。

（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也许因为自己原是流浪汉，才会被随心所欲地使唤。想当初，光秀为了这个流亡的将军挺身而出四下奔走，甚至为了保护他的性命挥剑杀敌，到头来，不过是被他利用的一个工具而已。

（他也太低估我的价值了。）

他心想。光秀原本就对这种事情尤为敏感。

“女人的事情，光秀实在是不懂。”

他答道。义昭听了却不以为然，他夸张地咧着大嘴嘲笑道：

“你把老婆孩子看得那么重，都没和妓女睡过吧？”

光秀向来不近女色，在织田家也被视为另类。

“你不喜欢女人吗？”

“非也。只是妻妾成群，光秀自恃没有安抚她们稳定后院的器量。所以倒不如不惹这些事。”

“你还真不像个豪杰啊！”

义昭说完后打发了光秀，又唤来心腹细川藤孝，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哦……”

藤孝沉思着。这个深思熟虑的男子向来不喜欢当场作答。

（将军殿下真是贪得无厌。）

他想。贪图女色。

义昭从小就剃度出家，一直担任着一乘院的住持。直到成年，他都没机会接触过女人。

然而在流亡途中，他开始蓄发，对女人的欲望也开始滋长，每换一个住处，他都会招来当地的女子寻欢作乐。有时甚至连有夫之妇都要猎艳，被对方的武士丈夫臭骂：

“臭要饭的。”

差点儿要被赶出去。长期以来的压抑一旦得到释放，他的欲望自然是无法控制了。

自从进了京城当上将军后，侍女们几乎都被他沾染过了。也许是义昭本来就缺少桃花运，就连藤孝都看不上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们。

“真是奇怪，”义昭自己也感觉到了，“我当和尚太久了。看女人的眼光都有问题。现在出来当将军了，既然当了将军，就得有将军的模样。”

“您的意思是对现在的境遇不满意吗？”

“那倒不是。不过还缺几样东西。”

最大的缺憾是，尚未拥有作为武家头脑的权力。

其次，就是“女人”。

当然，这里指的不是正室。迟早要从与义昭相称的人家中挑出合适的人选。

“所以我想找个好点儿的。”

人长得漂亮是首要条件。然后是家世。还得有才。这样才能代替义昭打理女人成堆的后宫。在未迎娶正室之前，需要有一名主妇来照顾足利将军家的私生活。

“有道理。”

藤孝对义昭的私心一目了然，却并不揭穿，只是一个劲点头。

心底却在嘟哝：

（连个女人都不会自己找。）

可以说藤孝对义昭产生了失望。藤孝原先侍奉在义昭的兄长、已故的义辉身边，义辉凡事都亲力亲为。他的剑术登峰造极，直到临死前都杀了数不清的敌人。

（乱世的将军就该如此。）

藤孝赞叹不已，正由于他仰慕义辉，才会心生同情，为了义辉光复幕府而赴汤蹈火。

（比起哥哥来差多了。）

他心下想着，委婉地拒绝了义昭的要求。

退下后，藤孝心中郁闷不已，便让人带上酒菜来找光秀。自己的苦闷，也唯有光秀能懂。

“你我二人历经千辛万苦，都是为了室町将军家的光复。如今大功告成，可是那位殿下却……”

藤孝渐渐有了醉意，哽咽起来。不是出于对义昭的怜悯之情，而是自己奉献出青春的对象与他的地位如此的不相称，不禁感伤不已。

“光秀君你呢？”

“确有同感啊！”

光秀发言一向谨慎。他虽然不后悔自己为了“光复将军家”而付出的心血，对义昭却实在是觉得头疼。头脑不笨，却太过于轻浮。显然不是将军的合适人选。

“能当上将军的，不是胸怀大度，就是蠢笨之徒，没有中间人选。”

光秀和藤孝担心的是，照此下去，义昭迟早会被赶下台或是人头不保，没有中间道路可走。而能决定他命运的人，正是把他推上将军宝座的信长。

“那时你我就难办了。”

藤孝和光秀均有同感。从立场上而言，他们注定要被夹在足利家和织田家中间。

“你还好。”

光秀道。藤孝身份是纯粹的幕臣，不像光秀，同时脚踩着两条船。

“像我这样，一边拿着将军家的俸禄，又接受了织田家的册封，在两边的花名册上都账上有名，万一出了事，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也一样。”

藤孝说。藤孝虽然未从信长那里领取俸禄，却依靠信长的武力收回了祖先列宗居住的胜龙寺城，自己还亲任城主。实际上，等于是信长的间接家臣。

义昭又指示其他人为自己物色合适的侍妾，终于如愿以偿。

这个女子名叫阿庆。

她出生在播州（兵库县）。掌管播州至备前（冈山县）一带的大名是浦上氏。

阿庆出生在浦上氏任命的官员宇野家，算得上是播州的名家。正因为家世深厚，阿庆精通音律和诗词，这一点也让只接触过乡间女子的义昭欣喜不已。

“我是头一次碰女人。”

洞房之夜，义昭如此告诉阿庆。就像古时候的年轻公子，悄悄跑去和朝思暮想的女子幽会般兴奋，他们窃窃私语了一整夜。女子的教养，一旦得到了对方，就会成为增加个人魅力的重要武器。

义昭本人的教养并不高。不过他对教养很是憧憬。也是必须的条件。从今往后，他身为武官的最高将领，要和公卿们打成一片。公卿们的话题多以古诗和中国的典故为主，如果不具备这些知识，难免会受到他们的冷落。

正因为如此，他才向光秀和藤孝提出“我要找个好点儿的小老婆”。

好女人不光是脸蛋长得漂亮，不知何故，这两名武士中罕见的有识之士却无法理解自己的用意。

他每晚都和阿庆腻在一起。

后来，阿庆被册封为足利将军家的女总管，这里暂且无关。

阿庆进门后过了五个晚上，义昭在床上开始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他就像个深深依赖阿庆的孩子。床上的义昭，丝毫看不出任何将军的威严。

（怎么回事？）

年方十九的阿庆，对这个三十三岁的武家至尊感到不可思议。

（他很信任我。）

虽然心下欢喜，有时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男人这玩意大意不得。只有你这个女人能靠得住。”

为了防止隔壁值班的侍卫听见，义昭凑到阿庆的耳根喃喃道。

“全靠你了。”

他反复道。义昭这人还真有意思，他似乎特别喜欢这句话。不仅是对阿庆，他对信长、满脸络腮胡子的武田信玄、偏好男色的上杉谦信，都曾写过此类的书信。也许对于无法凭借武力自立的义昭来说，这句话是他唯一处世的武器。

去年十月八日，他借信长之力当上将军后，从御所回来后他对信长感激涕零道：

“你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你就是我的再生之父。”

他最大限度地试图表达自己的感激。这就是他的性格。不仅是口头，他在公文或是私信中，都写道：

“父亲大人，织田弹正忠殿下。”

最近，信长被朝廷册封为从五位下弹正忠。

（父亲？）

信长皱起眉头哑然失笑。义昭蓄着稀疏的小胡须，他比信长不过年幼三岁而已。被义昭认作“父亲”，只会让信长觉得莫名其妙。

然而，义昭认其作父后还不到半年。

“信长此人居心叵测。”

义昭在新馆的房中对阿庆说。阿庆也着实吓了一跳。

“他当我是摆设。”

义昭道。他说得不错。信长虽然推举他当了将军，却迟迟不召开幕府。

“征夷大将军是要召开幕府的。身为天下之将军却不开幕府，有何颜面？”

义昭一心想召开幕府。他可不单单是为了一个将军的名号，才颠沛流离忍到今天的。如果只是为了将军这一荣誉的称号，那他以前在奈良一乘院当住持就足够体面了。事情就麻烦在义昭想要掌控幕府这一权力机构。

在信长看来，“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想要实权，必须要与之相当的武力，而想要拥有武力，就必须先平定盘踞天下的各路英雄豪杰。在这一点上，义昭却和没落贵族所特有的思维相同，似乎分不清梦想和现实的差距。

“信长只是想利用我的权威。”

“可是，弹正忠（信长）殿下，为将军建了这么华丽的宫殿啊！”

“你难道是信长的卧底吗？”

义昭气鼓鼓地盯着阿庆的脸。

“怎么可能呢。”

“我就说嘛。像你这么善良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卧底呢？”

“将军的疑心还真是不小呢！”

阿庆对着眼前肌肤相亲的男人嗔怒着。当然，她并无恶意，只是故意逗义昭玩儿。

“你胆子不小啊。”

义昭爽快地笑了起来。这个不谙世事、和尚出身的新任将军认定，这么一句戏言恰恰体现了阿庆的才气。

“迟早我要叫信长好看。”

“您的意思是？”

阿庆并不太懂天下的政治风云。

“这个世上还有人比信长厉害。甲斐的武田信玄和越后的上杉谦信等等。和信长这种暴发户不同，他们打心底崇拜将军。”

“那又怎样？”

“我会给他们写信并派特使。他们就会上京城来。有个一天半日，就能把信长赶跑了。”

（有这么厉害吗？）

阿庆半信半疑。床上的义昭气宇不凡，似乎天下之事都尽数在他的掌握之中。

“都是些狗罢了。”义昭接着说，“这些狗有厉害的也有软弱的。选什么样的狗来牵，由我说了算。”

义昭反复唠叨着。他的口气，听上去既傲慢，又带着无奈。

再看看信长……他总是闲不住。新的将军馆刚建成，他就表示：

“我回岐阜去了。”

虽然他向来如此，还是让人觉得奇怪。似乎他害怕久居京城。

其实，信长确实很忙。与他的大本营尾张相隔着伊贺海的伊势，成为他进攻的新目标。

“怎么，又要走？”

这天，信长来辞行，义昭几乎声泪俱下。他刚搬到新馆才七天。

“京城里的樱花虽谢了，长出的新叶却是别有风情，这么急着要走？”

“新叶？”

信长的目光几乎要把义昭的脸射穿。自己来京城可不是为了来看什么景色的。这半年来，信长雪中行军，驱逐了三好党羽的侵略军，为义昭盖了新御所，身兼多职，劳碌不堪。

“我要去讨伐伊势。”

信长简短辞别后就走了。义昭一看，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他慌忙追上前去。哪有将军的半点风度？

义昭一直把信长送到门口。信长略施一礼后上了马。

回头一看，义昭双眼中蓄满了泪水，似乎十分不舍与“父亲”的离别。

义昭恋恋不舍，一直站在门外不肯回去，直到信长的队伍在粟田口转弯消失。

这种不同寻常的惜别，倒也出自义昭的真心。信长一走，京都又变回了空城。义昭时刻都在担心，又会有人趁机卷土重来。

义昭的举动，都落在京都警卫队长光秀的眼里。他怜悯地注视着义昭，这种怜悯，恐怕也唯有长期以来与他风雨共度的藤孝才能明白。

秀吉

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信长离开京都几天前，光秀就在心里暗暗期待：

自己会不会被任命为信长不在期间的京都守护呢？

（能当上就好了。）

光秀迫切地期待着。

这件事顺理成章。光秀的名字在京城无人不晓，上到公卿将军，和他们身边的那些京城贵人们，都纷纷称赞道：

“明智殿下太完美了。身为武士，却举止文雅、造诣深厚，就像是古典的京城人。乡下的织田家中有这个人简直太难得了。”

他积极地投身到与公卿、幕臣们的外交中，协助信长的势力在王城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光秀将自己定位为织田家在京都社交界最耀眼的外交官。

（真可笑。）

生性敏感的信长当然注意到了光秀的动静，却缄默不言。

（这样也好。）

他又想。他原本接受光秀就是为了让他应付外界的礼仪，并欣赏他的能干和军事才能一手提拔了上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光秀的种种举动，信长却无法击掌为他叫好。

（我不喜欢这类人。）

信长心里有种微妙的情绪。他喜欢的是那种性格粗犷、诚实自律的武者类型。

他自打生下来就反对世俗的礼仪和教养，腰上总是挂满装着小石子的袋子到处溜达。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光秀那种类型呢。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虽然信长还未反感到这种地步，然而光秀斯文的长相、言辞和举止，信长并不喜欢。

关于京都守护这件事。

“光秀殿下来当是再应该不过了。”

公卿和幕臣们都私下谈论着。

这些京都人也担惊受怕。信长走后，也许又会发生什么乱子。

光秀不仅军事才能杰出，人品性格都很好相处。

“但愿会是光秀殿下啊。”

众人都暗自祈祷着，其中不乏有人露骨地向光秀表示：

“您一定能当上的。”

“一切都要听从弹正忠大人的安排。”

光秀回避道。只是受到如此的期待，万一未能实现，岂不是有失颜面？

（要怎么办呢？）

光秀左思右想，决定由自己采取主动。

信长还未离开京城时，这天，光秀上门拜谒将军义昭：

“有一事相求。”

他提出了京都守护人选的事情，打算借义昭的嘴去向信长申请。

如今可以称之为猎官活动，那个时代的武士却没有太多这种意识，他们往往习惯于比较直爽地提出：

“唯有我才适合这个职位。当然应该任命我了。”

义昭的反应也很自然：

“不会吧。信长一定会任命你的。”

光秀却叮嘱道：

“务必请您多美言几句。”

义昭记下后，一天，信长来新馆看他时：

“您走后的防守，”他向信长开了口，“一定要派个最高官职的人才行。此人不能光懂武艺。最好是文武兼备。我看明智光秀最为合适，您意下如何？”

“……”

信长没有答话。他不想让外人插手自己家的人事。将军原本只是个“摆设”，一旦赋予他这种权利，开了先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嗯……”

——让我考虑考虑。

信长将这句话硬生生地咽回喉咙，面带些许不悦退出了新馆。

其实，昨天朝廷派了久我大纳言送来敕令：

“留一名能坚守王城之人。”

信长一直在考虑着人选。

（光秀确实很合适。）

信长也这么想。在看穿人的才能这一点上，信长具有非凡的眼力。

（把光秀留下的话，将军和公卿们应该会高兴吧。）

他心如明镜。不过信长认为，京都守护不能只用来讨好这些人。而是应该向他们显示织田家的威武和权势。

（这一点上，光秀不合适。）

理由是光秀与京都的人士之间距离太近，太受欢迎了。人被过度喜爱，就无法树立起“权威”。

而且，在京城中备受青睐这件事，对信长而言是个危险的信号。开辟了镰仓幕府的赖朝，就是由于驻留在京都的弟弟义经过于受到朝廷信任、与朝廷交往过密而产生嫉妒、猜疑。

（弄不好，会和京都的势力串通一气起兵叛变。）

思考后，赖朝决定驱逐义经。此时此刻，信长所处的立场和赖朝是同样的。

（京都必须要派个厉害的武将。）

信长心中盘算着。

然而，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和丹羽长秀等人都不是合适人选。他们虽是织田家历代的重臣，战场上骁勇善战，但倘若让他们管理京都的军政，估计处处都会招来京都人士的反感，使得人心背离。

（此人要刚柔兼具。）

这是个极其困难的选择，却有一人可以胜任。信长心里自然有数。

离开京都的两天前，信长将这一“人选”的姓名通过久我大纳言上报了天子，又亲自前往将军馆求见义昭。

“代理的官员定下来了。”

信长道。义昭身子前倾着问道：

“是哪一位？”

“木下藤吉郎秀吉是也。”

义昭难掩惊愕之色，又道：

“这倒是意外。听说您的部将木下藤吉郎出身微寒，原来不过是一介小卒。这种人作为京都守护真是出乎意料啊！”

“您不愿意吗？”

“哪里。”

义昭尴尬不语。自己和天子的安危竟然要托付给一个丝毫不知底细的人，他心里颇为不悦，表情僵硬。

“木下藤吉郎的能力，我信长比谁都清楚。”

信长也不用敬语，毫不客气地答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休想介入我的人事权。

“就这么定了。以后，藤吉郎在京城，就像我信长在京城一样。您听好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光秀也陪坐在一旁，亲耳听到了信长的这番话。

（藤吉郎？）

做梦也不曾想到。

如果是织田家的历代老臣柴田、丹羽、林或是佐久间等其中一人，光秀还能接受这一人选的理由。

“毕竟还是门第啊！”

然而，信长比起门第高低，更看重人的才能。这也正是光秀感受到的信长的魅力之一，而且事实上，正因为织田家有这种新的作风，初来乍到的光秀和替信长拎鞋出身的秀吉，才能被委以重任，与众大臣们平起平坐。

（怎么会是藤吉郎呢？）

光秀怎么也想不通。

光秀承认藤吉郎在军事上的才能，也承认他机敏过人。但是，比起自己来还是略逊一筹。

（礼仪习惯一概不知。）

而且，光秀不怎么喜欢藤吉郎的性格。

在路上或是宫中碰见时，藤吉郎总是满脸堆笑，用他特有的大嗓门粗鲁地打着招呼：

“十兵卫君，天气不错啊！”

而光秀总是静静地点头致意，算是回应。

（无知又粗鲁。）

光秀认为，没有教养才是作为男人最忌讳的。藤吉郎迎合主人信长的机灵劲儿无可挑剔，之所以能够一味追从信长也正是因为他本身没有教养的缘故。这一点光秀自叹不如。

（此人却能够……）

光秀发现，即使是信长这般出众的男子也需要人的追捧。

这天，光秀回到住处，叫来弥平次光春一同喝酒。

“有件窝心的事。”

他把大致情形说了。秀吉担任京都的最高防守官，光秀和村井贞胜从旁辅佐。

“我想把阿槙接过来。”

光秀转换话题道。妻子阿槙还住在岐阜的城下。

“我有些累了。”

光秀疲惫地眨着眼睛。自从到了京城，他每天都为了军政市政日夜操劳，甚至不曾好好休息过。

而且，光秀不像别的武将们能够在当地找女人寻欢作乐。他在周游列国时，曾经和近江朽木谷和村民的女儿同床共枕过，之后就只有阿槙一个女人了。

“想她们了。”

光秀举杯到唇边喃喃自语道。

他似乎闻到了阿槙肌肤的芳香。

“恐怕不行吧。”

弥平次应道。武将把家属留在主人的城里是铁打的规矩。这种做法，等于是发誓永不背叛，家属也就是人质。

“您太古板了！”

弥平次年轻的脸上浮出了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他想让光秀心情好起来。

“京城里女人多得是。”

“你是说，妓女？”

“对啊，妓女。军中的部将和头领们所到之处都招妓上门，乐不思蜀呢！”

“妓女可不行。“

“有时候也是良药呢。又解乏，还可放松呢。”

这么说来，光秀最近显现出的阴沉和敏感，也许正是因为长期不曾接触过女人的缘故呢。

因此，光秀的部下们也不敢造次。主人不留恋于花街柳巷，小头领们也有所顾忌，这种气氛一直延伸到军中，难免让人觉得沉闷。

周围人都议论道：

“桔梗纹（光秀的家纹）的大营虽然擅长作战，平时从前面经过时，里面总是阴沉沉的。”

从听不见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偶尔士兵们兵刃相见、大打出手时，也都发生在“桔梗纹”的营中。

“殿下，要不要我找个女人过来？”

弥平次乘机提议道。在他看来，要想改变明智家的气氛，只有让光秀接触女人。

“您看怎么样？”

“算了，下次再说吧。”

光秀有了醉意。他清楚地知道，喝得烂醉就不会那么思念阿槙了。

两天后，信长离开了京都。

信长走后，身为代理的木下藤吉郎便走马上任了。

藤吉郎把信长一行送到粟田口后，打道回府后：“去室町宫殿。”他直奔二条。室町宫殿是将军馆的通称。

藤吉郎以自己的新官职——京都守护的名义叫出将军的管家上野中务少辅，要求道：

“我想求见将军。”

这是藤吉郎第一次单独以独立的身份来拜见将军。他的用意之一，是想让人分享自己当上京都守护的喜悦。

“请稍候。”

幕臣上野中务少辅让藤吉郎在外等候，自己进去向义昭禀告。

“不见。”

义昭还在为光秀落选的事耿耿于怀。他根本不想见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木下藤吉郎。

他还想借此机会教训教训他。

“那个贱民出身的家伙，根本不知道将军是什么吧？拜见将军是要讲规矩的，哪能说见就见呢？你把这话告诉他。”

义昭吩咐管家道。

管家上野中务少辅回到门外，将原话汇报后建议道：

“您赶紧定好日子，将军会安排的。”

藤吉郎却紧接着问道：

“刚才的话是中务大人的意思，还是将军说的话呢？”

他的嗓门很大。

“请告知。否则我藤吉郎就跪在这儿不起来了！”

藤吉郎很聪明。他早就预料到自己留在京都后将军和公卿们的态度，也看穿了信长对他们的真正用意。

（圆滑应对，树立权威。）

正出于信长对自己的这种期待，他才特意选在上任的日子来上门挑衅。

只见他两眼似要喷出火来一般，大声叱喝着管家。要说将军家的管家，好歹也拥有相当于大名的“中务少辅”这一官职，藤吉郎却尚未拥有一官半职。

“到底怎么样？”

藤吉郎追问不休，管家吓得浑身发抖。

“当然、当然是将军说的。”他只好回答说。

“那就不对了。将军所说的规矩是指什么呢？我藤吉郎身为信长的代理负责守卫京城。那么，将军家岂不是对信长也要立规矩呢？莫非信长前脚刚走，就忘记他的大恩大德了吗？”

他立起膝盖，一副要拔刀杀人的气势，上野中务少辅吓得屁滚尿流地滚下台阶，向义昭做了汇报。

“什么？”

义昭也吓得战战兢兢。

他马上郑重其事地邀请藤吉郎进屋，自己也不敢怠慢，马上坐在了大殿上。

“刚才之事，管家多有失礼之处。”

义昭刚开口，藤吉郎便摇头道：

“不过是些误会罢了。”

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随后，义昭吩咐摆上酒席，藤吉郎不时地讲一些战场上的趣闻或是市井的花边新闻，惹得义昭龙心大悦，两人足足畅谈了两个多小时。

陪着义昭出席这场首次拜谒的侍卫们，也一直对这件事津津乐道。

藤吉郎走后，义昭连声长叹，面带畏惧之色喃喃道：

“信长的手下也不简单哪！”

不用说，他一定在将光秀和藤吉郎做着对比。

时运

木下藤吉郎秀吉受到信长提拔，一举跃上了“京都守护”的要职，却未能持续太久。

藤吉郎毕竟是个军人。至少信长是这么看的。

“猴子不在，真是不方便。”

身在岐阜大本营的信长开始觉得。

（把猴子留在京城和公卿和将军们打交道，太不划算了。）

也就是说不值得。藤吉郎只有在战场上才足以发挥他破敌夺城的神勇。

（京都还是交给光秀吧。）

这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信长改变了主意。他马上派人召回藤吉郎。

“光秀留下。”

当然不仅仅是明智光秀一人，村井贞胜和朝山日乘等文官也都留了下来。藤吉郎回去后，立刻加入到信长于永禄十二年夏季开始的征讨伊势的阵营中。

光秀留在了京城。

“信长这人靠不住。”

义昭向他最信任的光秀吐露出这句话时，室町馆庭院里的枫叶刚刚染上了血色。

光秀愣住了。他一直在暗地里担心，害怕义昭迟早会说出这句话。

“你靠近点，我小声告诉你。”

他从靠椅上支起身，压低了嗓音。院子里正在晒太阳的麻雀们叽叽喳喳，吵得让人听不见。

“该死的麻雀，吵死人了！”

义昭瞅了一眼院里，勃然大怒。此刻他的表情，倒有点儿像麻雀。

“连谈个话都听不见。”

他有些歇斯底里。

“原来是这些麻雀。”

光秀巡视着院子，目光停在一棵老黄杨树上。五六只麻雀，正忙着在茂密的枝叶中飞进飞出。

“那棵黄杨树，”光秀笑着说，“结着黑果子。麻雀一定是盯上它们了。”

“快赶走！”

“我吗？”

“虽说让明智十兵卫光秀这等人物去赶麻雀不是人主之道，我可是指望着你呢。事无巨细——不管是麻雀还是老鹰，我都希望由你亲手赶跑它们。”

（老鹰？）

义昭话中指的是信长，光秀也能听得出来。他慌忙答道：

“老鹰我可赶不走。麻雀还可以。”

他故意装作着急的样子跑到院里，驱赶着麻雀。

“哈哈哈……”

看到老实的光秀忙乱的模样，义昭乐了。知道光秀回到座位上，义昭仍在笑个不停。

“你还真小心啊。”

义昭嘲笑道。到底是害怕“老鹰”呢，还是无法谋反呢？

“没错，侍奉主子一定要时常小心。这样才能日夜护全主子的安危。”

“这么说来，我也是你的主子啊！”

“当然。对待将军，我也是尽心尽力，不敢有半点闪失。”

“是吗？”义昭又支起身子道，“我想建立幕府。”

（呃。）

光秀一愣。信长让义昭当上了将军，还为他建了御所，却没有要建立幕府的意思。

（信长的确是没有这个打算。）

如果为义昭成立幕府，那么天下就成为义昭的了。那么，信长如此大动干戈才平定了京都，将无任何意义可言。

（信长一定想亲手成立织田幕府。让义昭当将军，不过是信长为了树立政权收买人心的障眼法而已。义昭应该满足现状才是。就像小孩得到了玩具，应该心满意足才对。）

义昭已经当上了将军。

连将军馆都让信长给建好了。义昭自己半分气力也没出，就有了今天的地位。

（应该满足了。如果还要提出召开幕府独揽大权的话，信长一定会翻脸不认人的。）

“得寸进尺。”

光秀本想提醒他，却忍住了。

“您再忍耐一段时间吧。”

他说。

看着光秀模棱两可的态度，义昭的表情渐渐阴沉起来。

“我说光秀。当初你把我从奈良一乘院救出来的时候，不是亲口说过——光秀一介草莽之士，仍要重建幕府平定天下的吗？难道那是骗我的？”

“不，”光秀额头沁出了冷汗，“当然不是。但是凡事都要顺其自然，等待时机才行。”

（当年从奈良一乘院把这个足利将军的血亲偷偷救出来的时候，我不过是一介流浪汉之身。既没有责任，也不懂现实。然而，如今我是织田家的家臣。再也不能不切实际、像孩子般做梦了。一旦义昭召开了幕府，那么一直扮演着足利家最忠心臣子的信长一定会扯下面具，化身为魔鬼。）

对此，光秀再清楚不过了。

“您不要勉强。”

“勉强什么？”

义昭气得吹胡子瞪眼。

“难道你不知道我这个征夷大将军的官职是谁封的吗？”

“臣惶恐，自然是当今天子。”

“你知道就好。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好犹豫的。不用再顾虑其他的，我已经当上了将军，接下来就该召开幕府了。”

“……”

光秀的立场很是为难。他既是将军家的臣下，又是织田家的家臣。

“光秀，怎么不说话了？”

“这种时候，我只能选择闭嘴。”

“我懂了。”

义昭忽然欢快地喊了一声。按照他的理解，自己召开幕府的计划，已经得到了织田家的京都代理光秀的“默认”了。

义昭的举动逐渐频繁起来。

他未经过信长的许可，不断开始向各国的诸侯们寄去“将军手谕”。

内容不外乎是“别再打仗”了。

且不论战乱平息已久，今后也要避免与他国交战。尤其是对支持义昭的越后上杉氏和丰后的大友氏、安芸的毛利氏等人，他更是语气亲昵。

“如有不和我愿意从中调停。”

义昭写道。他也知道光靠调停是于事无补的，然而这种表明自己从天而降的态度，却能让人们知道：

“世上还有将军。”

从而给人们留下印象，事实上室町幕府是存在的。

义昭沉迷于他的“阴谋”中。他还与大坂的本愿寺和越前的朝仓氏暗度陈仓。这些人都是旧秩序的守卫者。他还搭上了旧势力的大本营比叡山。

他们一致认定：

“信长此人不善。”

“信长之所以立将军，正是出自谋权篡位的狼子野心。”

当他们看到信长以拥立义昭为名，抢先占领了京都后，又是嫉妒、又是害怕，生怕明天会轮到自己，便一致决定：

“只有离间义昭将军和信长的关系才有出路。”

于是也向义昭派出回礼的使者，密切双方的关系。

终于——

义昭壮着胆子，开始向各国的诸侯征收召开幕府的经费。越前的朝仓氏率先送来了银两。

这一切都没把信长放在眼里。

（这可了不得了。）

光秀深知信长的脾气。

这天，光秀来到幕臣细川藤孝的府邸商量这件事。

“我也头疼得很哪。”

藤孝说。

“我多次进谏，他都不听。给个梯子他就爬上去。就像是爆炒的豆子到处蹦跶，尽耍一些小花招。”

“话虽不错，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被岐阜殿下（信长）的大铁锤给砸死。您为何不好好劝劝他？”

“没用。”

藤孝摇摇头。

“今非昔比，将军已经和我渐渐疏远了。”

这段时间信长一直与伊势处于交战状态。他时不时瞅准空隙进京，短暂停留几日后又匆匆离开，来去就像一阵风似的。

这一年的十二月十一日，信长平定伊势后前往京城报告，拜见义昭时开门见山地进谏道：

“请您自重。”

义昭也发火了：

“什么意思？我是征夷大将军，我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

他辩解道。

信长沉默不语。他本来就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对他来说，沉默远远胜过雄辩。

他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这个将军什么玩意？）

他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开始发现，拥立义昭是自己的失败。

他上了马，迎着寒风驶向自己临时下榻的妙觉寺。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要怎么办，越想越生气。

（这一步走错了。）

他反省自己当初为何拥立将军，而不是天子。

（天子的地位更高。）

父亲织田信秀生前狂热地追崇天子，信长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信秀这种生活在乡下的土豪之所以能有如此觉悟，是因为他喜爱连歌，这些知识都是从京都来的连歌师傅们那儿得知的。

信长小时候，父亲问他：

“吉法师，你可知道日本国谁最大？”

信长立即回答说：

“将军。”

父亲却出人意外地摇摇头：

“是京都的天子。”

这也是父亲信秀引以为傲的见识之一，他还经常问家臣们同样的问题，然后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们“是天子”。各国的大名中，懂得这些的人寥寥无几。

“拿什么证明呢？”

信长问他的父亲。他向来都只相信证据。

“就拿官位来说吧。伊势守或是弹正忠什么的，我们这些乡下人都要向将军进贡钱物才能买官。但是，譬如武藏守之类的官位，将军却是无权任命的。必须由将军上奏天子才行。也就是说，将军不过是天子的传话筒而已。”

“天子打仗厉害不厉害？”

信长又问。

“天子才不用兵呢。他平时只需要供奉神灵即可。”

（原来是神职人员的头领。）

信长的理解不过如此。

然而，他注意到每次来京城，周围的人都具备一种常识，那就是：

“天子比将军更加高贵。”

于是，信长也不得不改变想法。

手下的藤吉郎最先注意到了他的心理变化，他进谏道：

“比起将军，天子要高贵得多。在京城里，就连卖花的、挑土的都知道。”

藤吉郎的意思是，不如索性改做拥护天子。越是地位高，越是有利用价值。

而且，无论怎么拥护，天子是绝对不会提出“我要开幕府”的。

这一点上，天子的存在就像神仙，根本不稀罕人间的统治权。没有比这一点更让人欣慰的了。

不过，信长担心的是，天子真的能成为统一日本的核心所在吗？

将军作为“武家的领袖”而受到大名们的畏惧。天子究竟如何呢？只凭一句“日本万民的宗家”的口号，能不能震慑得了人民呢？天子才是最尊贵的这一意识，如果全天下的大名不接受的话，天子的利用价值终究有限。

再说，天子住在破败的筑地宫殿里，连日常生活都成问题，当然会受到世人的冷眼。

（比起将军馆，应该建一座更雄伟的皇宫。这么一来，世人一眼就能看出天子地位的尊贵了。）

信长的思想总是能落到实处。

而且，他履行思想的行动能力，更是让人瞠目结舌。四月，将军馆刚刚落成，他马上下令拨出一万贯巨资修建皇宫。预计第二年年底前就能完工。

信长从将军馆出来后直奔妙觉寺，途中却突然改变了心意。

“去皇宫。”

队伍马上调转方向。他想去看看工程的进展情况。

巡视了皇宫的施工现场后，他向一旁的光秀问道：

“你知道天子为何更高贵吗？”

光秀冷不丁吓了一跳，他正要解释王者和霸者之间的区别，信长却接着说：

“不错，天子更高贵。你看，我随时都能见到将军，却从来没见过天子。”

信长的官位尚太低，还没有踏入皇宫的资格。

“懂了吗？”

信长斜眼瞅着光秀。他的眼光带着警戒，光秀毕竟也是将军的臣下。

这一年的正月，信长是在京城度过的。

正月二十三日这天，信长叫来京都的司政官们，光秀也在其中。

“你们告诉将军。”

他明确下令要限制义昭的活动。大家根本无暇辩解，只好默默听从信长的指示，最后归纳为书面条文。

条文共分五项。大意是：

“之前下达各国的手谕一律作废。”

“向各国下达手谕前必须与信长商量，并附上信长的文书。”

等等内容。

光秀等人只好按照信长的指示，来到义昭的御所一一汇报。

“将军倘若不听，恐怕后果不测啊！”

日莲宗的僧侣、织田家的文官朝山日乘开口道。光秀俯首跪地，默不作声。

“我听便是。”

义昭脸色苍白，还勉强挤出微笑讨好日乘道：

“务必让父亲大人弹正忠（信长）消消气啊。”

他一面说着，一面取了黑印章盖在文书的右上方。

（重建幕府的愿望成了泡沫。）

伏在地上的光秀感慨万千。想当年，自己为了重建幕府的理想四处奔波，讽刺的是，现在却又从义昭手中接过发誓“不开幕府”的保证书。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太恰当不过了。）

他不禁为自己的时运不济感到悲哀。

一枝梅

（既然如此，我要宰了信长。）

这件事过了不久，将军义昭便下定了决心。

顺便提一下，这一年是永禄十三年，改元为“元龟元年”。从元龟过渡到天正的这一历史性阶段，各国诸侯们为统一天下而相互争斗，元龟元年正好揭开了战乱的序幕。

“除掉信长。”

下定决心的义昭，点燃了各国诸侯战乱的导火索。

义昭向各国派出密使，短短时间就成立了“反织田同盟”这一巨大的全国性组织。

盟友们如下：

越后·上杉谦信

越前·朝仓义景

甲斐·武田信玄

安芸·毛利元就

摄津·本愿寺

近江·比叡山

不言而喻，这个同盟是背着信长悄悄成立的。

盟友之一的越前朝仓义景与京都邻接，将军义昭对他期待甚高，不时地派出密使。

（越前这次一定要挑头。）

义昭满怀期待。事实上，身在越前的首府一乘谷的朝仓氏，早就不满信长的做法，激怒道：

“迟早要讨回公道。”

并伺机行动。也难怪他的反应这么激烈。当年，义昭来投奔自己，却被信长耍花招带去了京城，当上了将军。

“上当了！”

他愤愤不平。

之后，信长禁止义昭将军召开幕府，把他当作自己的玩偶肆意操纵，他的狼子野心已经暴露无遗。

敏感地捕捉到这些风吹草动的，不是别人，正是信长。

不过，信长太忙了。他不可能从早到晚监视着义昭的一举一动。

这一年的正月，信长又像往常一样，在京都停留了短短几天后就赶回了自己的根据地岐阜。临走前，他把光秀等京都的官员们叫来：

“将军好像要脱缰了。”

信长说。脱缰的意思是，马挣脱了缰绳后恣意到处转悠。

“你们得把绳子拉紧了！”

他严厉地下令道。

光秀听在耳里，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义昭是自己带到织田家来的，此刻信长的话听起来像在挖苦自己。也正因为这一点，他为信长工作起来格外卖命。

然而，太为信长尽力的话，又对不住义昭。

事实上，信长回岐阜期间，义昭曾经责备光秀道：

“光秀，你到底站在谁一边？”

光秀答道：

“光秀只能祈祷双方都能满意。”

“双方？”

义昭被噎住了。双方这个词，岂不是把身为将军的自己和小小一个弹正忠信长相提并论了？

谨慎的光秀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连道歉。

几天后，义昭的心情好转，唤来光秀：

“光秀，有样东西要赏给你。”

他递过来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张。定睛一看，上面写着要把山城（京都市与郊区）的下久世庄赐给光秀。

“如果事先不告诉信长，单单是我的册封，他一定会不高兴吧。你放心吧，我会跟信长好好说的。”

义昭很是为光秀的立场考虑。

“感谢将军如此费心。”

“你别忘了我这个恩人就好。你原本就侍奉着足利和织田两家。那就应该处处优先考虑我，然后才是织田家。要把握好分寸，知道了吗？”

义昭也无法忽略光秀的存在。说不定会有一天，他要团结光秀与信长倒戈，出于此种考虑，他才决定给光秀封地。

光秀退下后，回到自己家里翻开山城国的土地账本一查，才发现下久世庄根本不就是将军家的土地。

（什么呀。）

他想。别人的地盘。

下久世庄的领主是京都最大的真言密教东寺（教王护国寺）。

为了谨慎起见，他又派人到当地和东寺去核实，发现确实无误。

（义昭殿下尽干这种事情。……）

他并没有生气。也许义昭并不是存心骗他，而是他的性格本来就粗心大意。

（想让我感恩戴德对他尽忠。）

对方的言辞虽然没有如此露骨，光秀还是因为义昭轻率的举止，逐渐失去了对他的耐心。

这一年的二月初，岐阜的信长又沿着琵琶湖东侧的湖畔奔往京城。

他从大津的住处出发时，突然吩咐身边的福富平左卫门道：

“到了京城，就住在明智家里吧！”

福富吓了一跳。住在家臣家中，实在是史无前例。

“十兵卫的家里吗？”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信长一向不喜欢家臣们反复确认。换句话说，他不耐烦面对那种需要反复确认才能理解命令的迟钝的部下。

这项命令立刻得到了落实，先遣队的数骑人马率先向京城出发了。

（又突发奇想了。）

军中的木下藤吉郎不免感到迷惑。他从沿道的农家院里折下了一枝梅花，叼在嘴里策马而行。

（殿下有不少让人费解之事。）

首先，信长在京城没有自己的府邸。虽然他为将军和天子分别建了御所，却始终不为自己盖府邸。

（正所谓志向远大。）

藤吉郎如此理解道。理由之一就是，一旦建了京都府邸，各国的诸侯们便会认定——

信长这个家伙，果然露出了真面目。想要永居京城独揽大权。

他们一定会由此而滋事。从外交而言，也应该避免给他们造成不必要的敌意。

还有一个理由是，如果要建京都府邸的话，当然规模不能超过将军馆，这样一来，京城里的孩童们就会以为——

还是将军更尊贵啊！

让将军的权威凌驾于自己之上，从操纵社会心理的角度来讲也没有好处。

另外，经济问题也是理由之一。如果有钱在京都盖这些没用的房子，倒不如用来充当军费。

（天下迟早会是我的，那时候京城里随处可以建馆。在此之前何须无谓的浪费呢？）

话虽这么说，每次来京城时都要临时找地方住，没有强大的意志是绝对做不到的。

（不愧是殿下啊。）

藤吉郎心想。

信长惯常的住处是京都日莲宗本山的妙觉寺。后来，他又增建了本能寺作为自己的固定旅馆。直到信长临终，在京城都没有自己的府邸。

他之所以选择妙觉寺本山作为自己的固定旅馆，一是因为此地位于京都的中心，交通便利，二是因为自己的老丈人斋藤道三曾在此度过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与自己颇有渊源。

当初，信长在妙觉寺的庭园中乘着暮色散步时，曾对左右道：

“这座寺里曾有个叫做法莲房的学徒，聪明绝顶。后来他离开此地成了油商，又去了美浓将之占为己有，他就是我的丈人斋藤山城入道道三。”

要知道，信长从来不喜欢讲这类怀旧的事情，可见有多么的稀罕。

然而，这次他不选在妙觉寺。

而是光秀的家中。

（那个秃家伙还真走运。）

藤吉郎不禁嫉妒起光秀的运气来。

最近，光秀得到信长的许可，把三好长庆曾经住过的豪华别墅修复一新，对外当作办公地点兼自己的住所来用。毕竟是上一任京都统治者曾住过的地方，围墙、护城沟都建得堂皇富丽，里面的茶亭和庭园更是巧夺天工、精致无比。

（殿下喜欢品茶，看上这点了吧。）

藤吉郎猜想道。

“我家？殿下要住吗？——”

接到使者的急报，光秀大吃一惊。

“殿下现在到哪儿了？”

“已经过了大津了，应该很快就到了。”

（了不得了。）

光秀打发了使者，立刻指挥家臣们做好迎接信长的准备。

（要不要准备饮茶呢？）

光秀念头一闪，又觉得这么做会越界，便打消了念头。信长向来不允许家臣们摆弄茶道。

（就按照武士的简朴风格好了。）

他心下决定，做了统一部署。他把自己所有的手下都安排在屋外，自己也亲自在大门口等候。

（不管怎么说。）

光秀等待着信长，心潮起伏。

（信长要来我这里住，心里还是很看重我的。）

……信长一定很赏识自己。否则，是不会选择住在危险分子或是讨厌的人家里的。

（一定是这样的。）

很快，信长的队伍到了，信长在门前下了马。

光秀率领弥平次等重臣们跪地迎接。

“十兵卫，快点带路！”

信长大声吩咐道。

光秀站起身，带头进了门。信长看起来心情不错。

直到深夜，信长仍然兴致不减。他唤来光秀，让他汇报京都的局势以及义昭的近况等。

“那人还在耍伎俩吗？”

他问光秀。他指的是义昭之前的阴谋。

“最近收敛多了。”

光秀答道。他又举了几个具体例子，证明义昭最近老实多了。

“你太大意了。”

信长并没有生气。

“你也是将军家的人，倒也可以理解。不过你的看法未免太乐观了。”

“臣惶恐。”

“我有证据。”

信长说。义昭向越前的朝仓家派出的密使，被信长的部将在南近江和北近江分别抓获一人并斩首，密信也自然落到了信长的手中。

“而且都是最近的事情。”

（向朝仓派出了密使？）

其实光秀并不意外。最近义昭不断拉拢朝仓，光秀也早有察觉。只不过，他觉得程度尚轻，如果现在就向信长汇报的话，总是对不住义昭。

“将军的习性难改啊！”

信长道。他并没有责怪光秀作为在京官员的失职。

光秀这才放下心来。要换作往常，信长一定会以“怠慢”怪罪下来，还不知道要发多大的脾气呢。这次却出人意料地和善。

进京后的第二天，信长去了将军馆向义昭请安。

（不怀好意……）

义昭发现，信长的心情好得反常，平时从来不苟言笑的他始终满脸笑容，扯着茶道等无关痛痒的话题谈笑风生。

在京都停留了两天后，信长便回去了。

（到底什么目的？）

京都的消息灵通人士都纷纷揣测道。义昭和光秀也都不明所以。

信长走后，义昭又传唤光秀。这天，光秀被领进了茶室里。

（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吗？）

光秀反而觉得害怕。和阴谋家独处一室会谈的话，在这个节骨眼上尤其怕别人说闲话。

“殿下，至少也应该叫上沏茶的下人作陪吧！”

“那是为何？我们的关系还需要外人介入吗？”

肥头大耳的义昭说。这位将军一笑起来，表情就好像五六岁的孩子。

义昭亲自尽主宾之礼，为光秀倒上了茶。光秀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义昭却没有问：

“味道如何？”

而是压低声音说：

“信长要完蛋了！”

光秀吓了一跳。义昭却浑然不觉光秀的反应，接着说：

“摄津石山（大阪）的本愿寺将会起兵，中国的毛利会跟在其后。同时，北部的越前兵会打过来。”

“将军殿下！”

光秀几乎发不出话来：

“您这样做太冒险了！”

“冒险？我要让信长这个家伙看看，将军有多厉害。”

“殿下！”

光秀跪倒在地刚要接话，义昭却抢着说：

“你的任务是杀死信长。”

他沉醉在自己言辞的快意中。

“您将此事告诉了藤孝（细川）大人了吗？”

“当然没有。藤孝虽是幕臣的名家之后，最近却疏远我，不断和信长亲近。告诉他岂不是太危险了。”

（……）

光秀默默地看着义昭。义昭的奇妙之处在于，他竟然对明智十兵卫光秀这个流浪汉出身的自己丝毫没有疑心。

（毕竟是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奈良一乘院救了出来，又经历了枪林弹雨才走到了今天。）

自然而然，义昭对救过自己性命的光秀的信任，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考虑到义昭的心情。）

……光秀不禁心生怜悯，对义昭就像带有父爱一般。

“各国的英雄豪杰都会齐心协力讨伐信长。幸亏你是他的心腹。找机会杀了他！”

（难道这就是我对信长的回报？）

光秀垂下头，觉得身子阵阵发冷。他的背上、腋下和胸前都沁出了冷汗。

“光秀，脸色怎么发白？”

“呃，可能是对茶水不适应吧！”

光秀答道。他从怀中取出手纸缓缓地擦拭着唇角。

眼前地板的暗处插着一枝白梅，正含苞怒放着。

共有五朵花瓣。

（义昭。还是信长。……）

要想不得罪任何人继续生存下去，光秀是再也做不到了。

游乐

这天夜里，明智弥平次光春被叫到光秀的房中。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光秀的模样让弥平次吓了一跳。只见他的眼圈发黑，肩膀低垂，看上去像得了什么大病。

“身体有恙吗？”

“还好。弥平次，有个差事劳烦你，今夜就出发去一趟岐阜城吧！”

“那还不容易。”

“你把这封信带上。途中千万别让人抢走了。”

“实在不行我就把它烧了。里面是什么内容呢？”

“义昭殿下想要谋反。”

“啊！”

“不用紧张。岐阜殿下早就察觉到义昭殿下有此一举了。你这次要带的密信便证实了此事。”

……光秀的意思是，将会成为决定性的事实。

“义昭殿下不喜欢岐阜殿下。所以他与上杉、武田、北条、毛利、本愿寺、朝仓、比叡山等人联手，将他们的势力聚集到京城，一举驱赶织田的部队。义昭殿下最大的后台是越前的朝仓。”

“殿下……”

弥平次靠近一步。这个敏感的年轻人顿时明白了光秀的立场和心境。

“殿下，您一定很痛苦吧？”

“我吗？苦啊！”

光秀笑起来。

弥平次却觉得他像是在哭。

要说起来，将军义昭的存在就像是光秀的一件作品。他付出了多年的心血，才把他推上将军的宝座，有了今天室町将军的荣华富贵。如今，他却要亲手摧毁这座自己建起来的楼阁。

“这是密信。你把这封信交到岐阜殿下手上时，我多年的梦想也就破灭了。”

“那就别送了。”

弥平次答道。

“不错，可以不送。如果不去报信，加入义昭阴谋的话，我将成为室町幕府建起后最有权势的大名。义昭殿下也承诺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殿下反正也不是织田家的历代老臣。而且，常言道，一身不侍二主。您想好了拥立足利还是织田，为其中一人尽忠就行了。不必多虑。”

“弥平次，”光秀开口道，“你要我甩掉织田，拥立足利家是吗？”

“这难道不是殿下从青年时就立下的志向吗？您孤剑奔走天下，不正是为了光复室町幕府吗？”

弥平次的本意并不是说舍弃织田、跟随足利对光秀更为有利。他只是觉得，人倘若能实现自己年轻时的心愿，该是多么幸福啊。

“就算是失败了，也不枉在这世上走了一遭。”

“的确不错。”

光秀道。

“就因为如此，我在写信前才无比烦恼。”

“这样您就得舍弃掉幕府之梦了。”

“义昭殿下成不了大器。”

光秀说。

“而且，岐阜殿下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如果他只是像越前的朝仓义景那种程度的蠢货，那么义昭殿下也会顺其自然当上将军，室町幕府也有可能重新实现。岐阜殿下却不一样。”

光秀的脸色愈发阴暗。

“岐阜殿下到了京城后，发现世上还有比将军更尊贵的人物，那就是天子。”

信长的亡父信秀比谁都崇拜天子，信长很小就知道。不过真的到了京城，信长发现将军的地位要比天子差一大截。

“岐阜殿下迟早会甩掉义昭殿下，直接拥戴天子的。那样更足以让日本万民臣服于脚下。”

……光秀也不得不承认，将军的权威时代已经是一去不复返了。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也只能选择岐阜殿下。”

光秀满脸痛苦之色。像光秀这样崇尚古典的人，本期望各国的武士能在将军与幕府的统治下形成井然有序的政体，不过这也终究是期望而已。目前的局势根本与期待无关。

（跟着那个只会耍小聪明的义昭将军，我也会一起完蛋。）

他不得不计算起利害关系来。

“明智光秀还不想就这么消失。”

“看来殿下也有为难的时候啊！”

弥平次笑了起来。世上平常的武将都根据利害得失采取行动。只有光秀总是采取形而上的方法。没想到他反复理论化的结果，仍然雷同于世上普通的武将口中的利害论。

“您要是一开始就这么说，鄙人二话不说就去岐阜了。”

“都怪我不干脆。”

光秀苦笑道。

“您太有学问了！”

“哪里。我的缺点，就是不能像藤吉郎那样，干什么都不犹豫。”

“藤吉郎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卒出身，哪能和殿下您相比呢。”

（是吗？）

光秀无奈地摇摇头。

（越是出身卑微没有教养的人，越是能在乱世中生存。我的主意还没想好，他早就开始行动了。他对信长那种唯唯诺诺，我可做不到。）

“那我就出发了。”

弥平次起身离开了。

一刻钟后，弥平次挑了十名勇猛的骑兵，朝着岐阜进发了。

岐阜城里，信长正在看那封密信。

看罢，他喃喃自语道：

“来了！”

便猛地抬起了头。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

不仅仅是预料，他早就做好了行动部署，就等着确切消息传来。

“平、平！”

他喊道。信长手下一向能干的传令将校福富平左卫门急忙跪下。

“去远州滨松。”

“请问有何事？”

“去见德川殿下。”

“只是见面？”

“嗯，事情我以前就告诉了德川。快去。”

信长催促道。

信长的盟友“三河”殿下原名松平家康，去年改名为德川家康。他为了改名特意请信长做中间人，通过将军得到了天子的批准，可以说费尽了心思。要知道，改变自己的姓氏并不至于要得到天子的许可。

最近，家康开始自诩——

自己乃源氏的后代。

当然，他并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只是自己那么说而已。为了让此姓氏得到公认，他才故意采取了“经天子批准改姓”的手续。自己不过是三河松平乡土豪出身的暴发户，无论是拜见足利将军或是天子都不具备资格。上一任足利将军的大名尾张思波氏、美浓土岐氏、三河吉良氏、骏河今川氏等人，历代族谱都出自于源氏，将军和身边的心腹大臣们也不会起疑道：

“松平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总之，福富平左卫门朝着家康的新城远州滨松城匆匆地赶去。

“弹正忠（信长）那么说了吗？那你回去禀告，就说我会尽快做好准备。”

家康告诉福富平左卫门道。身为使者的福富到最后也没弄清他们话里的内容。

不光是福富一人。

信长的重臣们无一人能懂。

“上京！”

信长只是一声令下而已。

——又去京城拜谒将军吗？

重臣们以为。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从岐阜出发前，信长发话道：

“到了京城要办将军馆的落成大典。要尽量搞得热闹一些。”

于是执行官员们提前出发好早做准备。

“要尽量热闹”这一命令，也传达到了织田家的盟友们那里。

也就是说：

“大家都聚到京城来。”

盟友们分别是德川家康、飞弹的姊小路中纳言、伊势的北畠中将、河内的三好义继以及大和的松永久秀等。

日子定在，四月十四日。

那时候京城的气候也转暖，举办庆祝落成的大典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信长下令部队出发却是在二月二十五日。离大典尚有一个多月的富余时间。

（应该有什么事情。）

信长的重臣们隐隐约约感到不安，却难以揣测信长的心思。

另外，一向喜欢雷厉风行的信长，此次却下令道：

“春天到了。大家慢慢行军吧！”

部队便慢慢悠悠地向前行进。这个男子的想法总是变化莫测，让人无法捉摸。

织田部队缓缓地过了琵琶湖的东岸，行军的第二天在常乐寺扎营住宿。

如今这里叫做安土。

安土乡位于琵琶湖的一个大湖湾边，水乡的景色闻名遐迩。

“这一带的春色真美啊！”

信长每当途经此地进京时都不忘欣赏美景。

常乐寺便是坐落在此的一座巨大的庙宇。僧侣们用的房屋众多，正好用作军队驻扎。

信长进屋坐了下来：

“反正也不着急。就在这住下等德川殿下来吧。”

他似乎很中意常乐寺（安土）一带的风水，后来又在此建了安土城。

（到底什么用意？）

信长长时间在此逗留，让群臣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直到了三月也不见他要动身。当然也不急着进京。

（为何要待在这种乡下？）

就连士兵们也沉不住气了。

很快他们就发现，信长是真心实意地想在此游山玩水。

“举办相扑比赛吧。去把附近的大力士们叫来。”

信长发话道。

（这么多年一直在战场上拼杀，的确是应该休息了。偶尔玩乐也不为过。）

家臣们也有所松懈。

临时举行的相扑大赛中，一名叫做木濑藏春庵的大力士被选为头领。木濑精通相扑之术，他积极地向近江的各村派出使者，在街头竖起布告牌，到处募集选手。

预赛中选出的精英们，随后在长乐寺里进行了决赛。

信长坐在高栏的后面观看比赛。他从小就酷爱相扑，竟然也跟着人群为选手们的每一场胜负一喜一忧。

力士们的名字很有意思。

叫做百济寺鹿和百济寺小鹿的是两兄弟，实力很强。

还有叫做大刀、正权、长光、宫居眼左卫门什么的，尤其是那个眼左卫门，眼睛果然大得让信长暗暗吃惊。

其他的河原寺大进、桥小僧、深尾又次郎、鲶江又一郎和青地与右卫门等人中，鲶江和青地尤为突出，信长把他们叫到高栏下称赞道：

“你们二人就当我手下的力士吧。今天就过来吧，负责相扑活动。”

消息传到两人住的村里，村民们都觉得无比光荣，一路敲锣打鼓到常乐寺来道谢。于是，近江的街道都炸开了锅：

“岐阜殿下玩得好不开心啊！”

消息一直传到邻国。适逢战乱的高峰期，信长的举动想必给路过的行人们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直到三月四日，信长才从近江常乐寺动身。

五日，部队到了京城。

这回的旅馆没有选在往常的妙觉寺。

而是个人的家中。此人是京都的郎中，名叫半井驴庵。

“我要住在驴庵家，赶紧准备吧。”

留守京都的光秀接到这项命令是在前一天。

他觉得仓促得很。只好立刻去了半井驴庵家中进行准备。

（为何要住在一名郎中家里呢？）

光秀百思不得其解。

虽说是个郎中，半井家由于身为天子的御医，官位颇高，再加上也为将军和富豪们把脉，收入丰厚。他的房子也相当大，但毕竟比不过大寺院。

（这个人怎么哪儿都想住呢？）

光秀心下无奈。

很快，信长就到了。

“驴庵，给我看看你的茶具。”

信长这么一说，光秀才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驴庵是畿内地区屈指可数的茶道专家，他收藏的茶具多为稀世珍品。

信长酷爱茶道。尤其是对茶具着迷。

驴庵马上派人传信给堺一带的茶友们，让他们带来自己的宝贝家当给信长观赏。

这些茶友们马上就聚齐了。

信长果然眼馋，让他们出售给自己，并支付了相当金额的费用。

家康也到了京城。

很快就到了四月，织田家的大名们悉数聚集在京城，十四日这天，将军馆举行了盛大的落成庆典，还请来了能乐师们表演。

信长瞒过了所有人。

几天后，他离开京城沿着琵琶湖畔急行北上，进入越前向朝仓方面的手筒城发起了进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距离能乐表演才不过十天。

对于朝仓家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们甚至来不及防卫。

（原来，琵琶湖畔和京城的游乐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随军出行的光秀一面攻打敌城，一面感到心惊肉跳。

信长并未对义昭采取行动，而是先瞄准了义昭的靠山越前朝仓氏。

敦贺

看到越前的敦贺平原上犹如潮水般涌来的织田大军，越前的朝仓将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非是天兵天将下凡了？”

信长的突袭让他们措手不及，而织田部队华美的军装也让他们产生了错觉。

——简直就是天兵下凡。

越前的朝仓虽然算得上是大国，不过充其量也就是生产力低下的北国，光是盔甲穿着上就落后于太平洋沿岸的国家。

在这一点上，织田军的根据地尾张（爱知县）恐怕是日本全国最富裕的地方了。特别是到了信长父亲这一代，灌溉技术飞速发展，境内没有一寸荒芜之地，向伊势湾方向的开荒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还不仅如此，尾张还是海陆交通的枢纽，商业发达，货币储备也是日本海沿岸的越前无法比拟的。

越前的将兵们震惊于他们华丽的盔甲也不足为奇。

身为元帅的信长，穿得更是花哨。

（这人真喜欢标新立异。）

织田军中的将领之一明智十兵卫光秀也为信长的元帅装束感到惊讶。标新立异指的是，信长不喜欢穿正统的衣服，而是新颖时髦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流里流气。

信长的军装是蓝底金边的盔甲，头戴镶着银质星星的头盔，护颈由三枚铁板缀成，腰间佩戴着黄金质地的大刀，胯下的宝马“利刀黑”跑起来像是一匹黑龙。

马的四周插着十支元帅用的大旗，旗帜的颜色是清一色的赤黄。

信长的御林军中，步兵分为弓箭、铁炮和三间柄的赤红长枪三百支，骑兵队五百人均穿戴着统一的盔甲，煞是壮观。统一的军装，也许最早就起源于信长。

信长是个乐盲。

但是他在绘画和工艺等造型艺术上却慧眼独具。正因为如此，他大概才会把自己部队的军容看作是艺术品。

手筒城瞬间就被攻下了。光是看到织田大军的阵容，朝仓部队就丧失了斗志。

下一个目标轮到敦贺平原的本城金崎城。

进攻前，信长叫来光秀。

“你对金崎城很熟悉吧？”

信长问道。

岂止是熟悉。光秀原是朝仓氏的家臣。金崎城作为附属之城，当初义昭将军四处流浪时曾在此逗留过，为了接待义昭，光秀无数次地从越前的首府一乘谷前往当地并留宿在那里。

“绘地图吧！”

信长吩咐道。

光秀只好取来纸张，借了从军画师的笔墨立即开始绘图。信长一向追求速度。

“有意思。”

信长罕见地笑出声来。

金崎城利用细长的海角悬崖作为天险。海角悬崖的起点即为大手门。大手门前只是挖了两条沟，城的另外三面都朝海，清一色的悬崖峭壁。

光秀在海里画上波浪，甚至点缀了两三艘扬着白帆的小船。信长似乎很是欣赏光秀的这份文雅。

“对你来说，是讨伐旧主。什么心情呢？”

信长一本正经地问道。

“臣并无什么悲喜。只是尽一名武士的本分而已。”

“无悲也无喜，也就是说既不是醋也不是酒，那么应该是水啰？”

“对，像水一样。”

光秀只好应道。人活着，怎么会有像水一样的心情呢？越前的山河是光秀流浪时期回忆最多的地方，而且那段时间，是朝仓家发放的粮食养活了他的一家老小。

旧相识也不少。

还有他传授过兵法的徒弟。虽然有不少辛酸的往事，也有暗中照顾过他的朝仓家的老臣。越前人的人情味很浓。

（不想和他们在战场上兵刃相见。）

来到敦贺平原后，光秀一直带着这种情绪。怎么可能会像水一样平静呢？

进攻战打响了。

光秀被安排在最前线。眼前的金崎城的栅栏上架着铁炮，子弹不断扫射过来。

织田军受到打击，全军从远距离射击，子弹都纷纷落在护城河中，敌人却毫发无损。

光秀再也无法平静，他翻身下马亲自选了五十名铁炮手，大声喝道：

“要到距离敌人六七十米的地方才能射得中。”

他自己也端起枪，奔跑过草地靠近敌人：

“看好了！”

他连射了两次。

铁炮手们受到鼓舞开始前进，其他队伍的步兵们也逐渐向前逼近。

如此一来，在火力上织田家占据了绝对优势。

正面攻击的铁炮就有二千挺之多，一并集中在金崎城狭小的城门、栅栏和角楼上。小城在枪林弹雨中已经不堪重负。

（奇怪。）

光秀一边指挥着作战，一边琢磨着。城东木芽峰的尖顶像是一座屏风。越前的大部队完全有可能翻过这道屏风赶来救援，却未见有丝毫动静。

（一乘谷到底在干什么呢？）

光秀不仅为敌方作战水平的低劣感到焦躁。此刻他的心情五味陈杂。

（还是对旧地抱有怀旧之情啊。到底是做不到像水一般平静。）

光秀暗自嗟叹。

当天，金崎城沦落。

守城大将朝仓景恒无法忍耐一乘谷不发援兵，主动向信长提出开城投降。

信长应允。他之所以没有坚持全部歼灭，是想尽快地拿下金崎城作为进攻越前的根据地。

朝仓景恒投降后率领败兵朝着木芽峰方向逃去了。

（真是不堪一击。）

当天夜里，军营中的光秀对这个不争气的北国老大哥恨铁不成钢。

“明智大人以前在朝仓家待过对吗？”

阵营中，其他将校经常提起这个话题。如果朝仓势力尚强大的话，光秀还可以挺起胸来回答说：

“是啊！”

曾经待过的武门力量越是强大，光秀的履历也就越有光彩。然而此时的情况却是截然相反。

据织田家的探子报告，越前首府的一乘谷接到事变的消息虽然震惊不小，总帅朝仓义景却不以为然道：

“怎么回事？难道要我亲自出马去敦贺吗？”

他问周围的老臣们。似乎觉得要亲自出马，太过麻烦。

辅佐他的老臣们水准太低。光秀也清楚得很，由于尽是些同族的门阀，无人有胆有识。不仅如此，光秀当年在朝仓家奉公时，作为一名新人吃尽了铜墙铁壁的苦头。

“您说什么呢？”

也没有一名老臣叱责义景。只是其中有一人说道：

“元帅亲自出阵是惯例。就请您照做吧！”

义景迫于这种“惯例”，才不情愿地出了门。

然而，他在行军途中又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最后折回了一乘谷。

全军的士气顿时一蹶不振。

同族的朝仓景镜负责指挥援军，他也不愿意收拾这个烂摊子，到了府中（武生）后就按兵不动了。

这些消息都传到了织田军的野战阵地中，光秀也听闻了。

金崎城城门大开后，信长将光秀唤到营帐里，亲自下令道：

“你对木芽峰以东一乘谷方向的地形很熟，就由你来辅佐先锋大将三河守吧！”

由于部队分散在越前的原野四处，战斗行军通常会被部署为先锋队。光秀为自己的好运喜出望外，忙谢道：

“多谢殿下提拔。”

先锋部队来自织田家的盟军德川家康。家康手下有五千名三河兵。

与三河的盟军同行的光秀可以行走在全军的最前方。虽然危险，却有数不清的机会可以立功成名。

“真羡慕您啊！”

有个人满脸嫉妒地前来祝贺自己。

光秀至今也无法忘记。那是接到命令的第二天早晨，地点在将军营帐的栅栏边的浮松下。天气一早就热得很，晴空万里。

“哦，是藤吉郎大人啊！”

身材高大的光秀几乎是俯视着个子矮小的藤吉郎。

别看藤吉郎个子不高，身为织田家将领穿戴却不俗。只见他在蓝色盔甲上套了一件时髦的轻纱陈羽织，轻纱质地轻透，看上去十分清爽。

“哪里。您也知道，我对越前的山河多少有些了解，殿下才会派我去。”

“翻过木芽峰到一乘谷，需要走多长时间？”

“十六里地。”

“中途要经过几座城呢？”

“包括敌人的哨所在内，共十六处。”

“一里地就有一座城，国土果然坚固啊！”

藤吉郎晃了晃脑袋又问道：

“最要紧的是哪一个？”

“应该是府中城。”

光秀答道，他马上反应过来，藤吉郎向自己尽可能地打听地理情况，是为了便于选定自己立功的地点。

（真是用心良苦啊！）

光秀暗自卷舌惊叹道。但凡习武之人都想功成名就，不过大家都是顺着战争的走向寻找立功的机会而已。

藤吉郎却不同。他会预先猜想信长的战略，然后从中积极寻找对自己有利的地点。

“是不是因为这个？”

光秀问道。

藤吉郎却爽朗地笑了。

“不愧是十兵卫殿下，让你看出来了。告诉我府中城的情况。”

他双手合十表示感谢。即使是这种玩笑动作，在藤吉郎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卑贱。

“那你蹲下来。”

光秀自己也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枚断裂的钉子开始画图。

“这是大本营，这里是第二营。”

他继续画着，很快地上就浮出了一副精密的城郭图。

（此人看来了如指掌。）

藤吉郎扬起眉毛看着光秀。他怀疑光秀是不是连砖瓦的数量都能记得。

其实，藤吉郎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倾听光秀的讲解。这个出身卑微却机灵过人的将校，脑中已经闪现出了攻打府中城时自己出场的角度和行动。

“太感谢不过了。”

藤吉郎站起身，再度言谢道：

“您能和德川殿下一同打头阵真是太让人羡慕了。这种运气可是用钱都买不来的。”

他说完便离开了。

藤吉郎走后，光秀整理了自己的队伍和行李便向敦贺出发了。

先锋队的德川军已经行进到木芽峰山脚下的深山寺的乡村附近。光秀要赶在太阳下山前追上他们。

明智军顶着烈日前进。山路陡峭，甚至时不时发生马失前蹄滑倒的事故，行军极其艰难。

爬了四里路的山坡赶到新保的村落时，德川军正巧在此休息。

光秀立即下了马，徒步穿过三河兵的人群来到家康的帐中，郑重地行了礼。

“这就是明智殿下啊！”

家康说话很慢，他比光秀还要多礼。

今年的元龟元年，家康正好满二十八岁。他的下颚丰满，圆圆的眼睛看上去像个孩子。这个年轻人举止彬彬有礼，在织田家的将校当中也有很高的口碑。对待光秀这样的织田家的中级将校，这位三河的国主也未流露出怠慢。

“我来给您带路。”

光秀刚说完，家康连忙摇着胖乎乎的手掌道：

“哪里敢有劳明智殿下。不过鄙人对越前尚不熟悉，还要请您多指教才是。”

在家康看来，既然是信长派来的联络将校，就要像对待信长那样接近才行。

当天夜里，他们在新保附近扎营歇息下来。

第二天，光秀先行一步侦察敌情，爬到了峰顶稍作停顿。

（前方有危险。）

光秀判断道。山那边有朝仓的小部队出没的迹象。

“今晚就在这附近扎营吧。”

他向家康提议道，并派出探子侦察前方。

就在二十八日的同一天夜里，织田军队遭遇了从未经历过的巨大变故。此前一直与织田家结盟的拥有三十九万石的北近江浅井氏突然倒戈，与越前朝仓氏遥相呼应切断了织田军的退路，把他们困在敦贺企图一网打尽。正在敦贺战场上的信长得知这一变故后：

“怎么可能会是浅井？——”

刚开始他怎么也不肯相信。当年，信长把自己的妹妹阿市，嫁给了浅井家的年轻主公长政。长政性格憨厚，不像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不过，这个消息很快就被证实了。

那时，信长已经离开了敦贺。

他来去就像一道闪电。他没有把出逃的消息通知全军，仅有几名随从跟在后面借着夜色的掩护得以逃脱，一直沿着浅井境外的琵琶湖西岸的小山道，逃往京都方向。

被丢下的大军们依次听说了元帅蒸发的消息，开始陆续地撤出敦贺。

天亮时，大部分的织田军都从狭窄的敦贺平原上消失了。

不知情的，只有最前线的光秀和家康。

直到木下藤吉郎派人前来传令，德川部队才得知此事。

“呃，弹正忠殿下动作可真快。——”

家康惊得目瞪口呆，马上下令撤退。军队开始下山。

光秀走在队伍的末尾。

藤吉郎考虑周到，也派人通知了光秀。这道传令原本出自藤吉郎的好意，与信长无关。

“请转告他多谢！”

光秀在马上施了一礼，问道：

“请问藤吉郎大人身在何处？”

“金崎城里。”

来人答道。藤吉郎居然自告奋勇要留守在金崎城退兵。全军都撤退后，藤吉郎的部队才能后退。那时恐怕朝仓、浅井的军队早已漫山遍野，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此人怎么会选这样的任务呢？）

光秀左思右想。

看来藤吉郎极其看重功名，为了仅仅百分之一的希望，便赌上了自己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命。

（他一定难逃一劫。）

光秀催马疾驰。山上已经出现了朝仓的追击部队。

退却

太阳照在光秀的后背上。

从山上的朝仓军角度而言，正在向后撤退的织田部队是绝好的射击目标。

（这场仗打得太惨了。）

光秀不停地勒着马。山道崎岖不平，处处露出岩石的棱角，骑马而行很是艰难。

太阳升起来了，头盔被烤得灼热。

“到底要退到哪里？”

弥平次问道。一般情况下，应该后退到某个易于防守的地点。弥平次问的就是要后退的目的地。

“怎么可能呢？”

光秀用护臂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护臂上的铁片灼痛了他的皮肤。

“您的意思是？”

“哪有什么地方可逃。仔细想想，我们谁都不如殿下反应快。”

“您是说？”

“殿下早就忙不迭地逃回京城了。”

“从越前这里吗？”

“正是，就是越前此地。”

光秀丝毫捉摸不透信长的想法。想必这是战术家的头脑。

“要是我，肯定不这么打仗。”

光秀心想。

信长确实是神出鬼没。大家都以为他还在京城，没想到瞬间就降落在越前的平原上。

动作快的确是好事。正因为如此，朝仓的属城手筒城、金崎城才会短短一两天就被攻陷。如此之快的破城速度，在古今中外都实属罕见。

然而没想到的是，北近江的浅井氏叛变了。他切断了织田军的退路，把信长围困在狭窄的敦贺平原上，并与朝仓军里应外合企图将他们一网打尽。可以说战术上十分高明。

眼下，信长和他麾下的数万大军所处的敦贺平原三面环山，正面朝海。此时的织田大军，活像渔网里打捞上来的鱼，要想一举歼灭，这种地理环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信长觉察到了危险。

与此同时，他选择了消失。扔下自己的部队，只身一骑逃之夭夭。

他的目的地是京都。

如此远距离的退路，恐怕也是古今未闻。且不说忽然飘落到敦贺平原上的矫捷身手，转身逃得干干净净这一点，也绝不是常人能及。

（我就说他是个怪人。）

光秀心想。一般的兵法家是不会这么做的。就像弥平次光春所说那样，先暂时从战场逃脱，寻找一个适当的地方防守，不时地派出小队人马探查敌情，敌人弱小时则展开反攻，强大时则继续撤退，这种战术越是精巧就越像是名将所为。

（要是我就这么做。）

光秀虽然心下想着，却也无法否定信长的做法。信长此举打破了战术上的既成概念，或许这正是他具备的天赋。

（虽然我不愿承认，但也许真的是这样。）

当身处敦贺平原的信长得知后方浅井氏的叛变时：

“取消这场远征。”

他立刻做了决定。要是真的想打，倒也可以仗着人多势众一拼胜负，然而信长天生就不喜欢拖泥带水、纠缠不清。于是他选择了不战而逃。

从战略上来讲，原本把军队集中到京都然后突袭越前（福井县）的朝仓，原本就过于勉强。

然而，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胜利的可能。正因为有可能信长才有了此举。这种可能，完全建立在一个不算保险的条件下。那就是北近江的浅井氏是同盟军这一点。虽然浅井氏并没有十分积极地加入战争，却允许织田军在境内通过，态度如事先预料一样十分友好。因此，浅井不应该会成为后方的威胁。

正因为这样，信长才突发奇想地决定从京都突袭遥远的越前。而这一奇想成功与否的关键，完全取决于一个脆弱得如同一根丝线般的条件。

那就是“浅井氏不会叛变”。

然而，它还是断线了。

即使如此，既然已经采取了行动，通常还会有所留恋。毕竟是一路大获全胜。仅仅两天时间就占领了越前国土的一部分，包括两座城池。这些战果再加上大举进攻的满腔热血，应该持续打下去才对。

（一般人都会这么做吧。）

光秀想。而且在一般情况下，战争越是持久越是会被拖入泥潭。

（没错，会适得其反。所以才需要技巧。要是我的话，这种时候一定会发挥技巧。）

可是，信长却放弃了一决胜负。

他匆匆忙忙地逃跑了。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连交战都没有自然谈不上什么“战败”。对现在的信长来说，“在越前打了败仗”这种不利的舆论一旦传了出来，那么畿内地区刚刚加入自己阵营的武士们就会对织田家的前景感到不安而发生动摇，转而投靠例如摄津的本愿寺等其他的敌人。信长害怕这种舆论。

（这么一想，信长像一股烟似的蒸发，全军向京都大撤退，也许是连诸葛孔明都想不到的绝妙战术呢。）

光秀反复思量着。

这段时间，他疲于指挥撤退。

退出数里路便停下向后方射击，然后再后退数里。这种灵活的战术，恐怕织田军的将领中无人能比得上光秀。

要说高明之人，家康也是其一。

这个年轻的三河国主，虽被同盟的信长甩下不管，却没有半句怨言。

（三河殿下也是个奇人。）

光秀眼里的德川家康，与信长又不尽相同。

（憨厚得出奇。）

这是光秀对他的印象。

家康得知信长把自己扔下独自逃跑后，只说了一句话：

“呃，弹正忠已经走了吗？”

家康肤色白皙，生着一双圆眼睛。

他长得肥头大耳，却腿短体胖，天生一脸喜相。就连此刻惊愕的表情，看上去也让人觉出几分滑稽之色。

（真是个好青年啊。）

光秀望着家康的背影感叹道。人逢末路便会暴露不为人知的弱点，这个年轻人却丝毫不减天生的大家风范。

下了山来到平原上，敌人的追击愈发激烈了。

光秀骑在马上灵活地指挥作战，家康亦是如此。

对方的武士在后面穷追不舍，家康便从马鞍上亲自举起铁炮迎击，一连射击了好几次。

按照当时的习惯，大将是不会亲自射击的。家康也并非出自自愿，而是当时敌人的猛烈追击让他无可奈何。

家康和光秀的队伍合并作战。

不久就到了敦贺金崎城的栅栏外。

这座城的守将，是自告奋勇要掩护全军撤离的木下藤吉郎。

（此人忠心耿耿。）

光秀此刻全无恶意。恐怕藤吉郎会死在波涛般汹涌的朝仓大军的铁蹄之下。

所有人都这么想。

之所以这么说的理由，是在最末尾部队的家康、光秀到来之前，经过这座城的将领们就已经传出了数不清的光荣事迹。

将领们都深受感动。藤吉郎为了信长和大家能够安全撤退，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辛苦您了！祝您好运！”

将领们都纷纷下马，向栅栏里的藤吉郎敬礼道。

还不仅如此。

藤吉郎手下只有两三百人马，战斗力薄弱。于是其他的将领们都从自己的队伍中挑选出三五名最厉害的武士留给藤吉郎。这是对目前的藤吉郎最好的礼物。

眼下，家康的队伍和身为织田家联络将校的光秀的队伍到了。

“这不是三河殿下和十兵卫大人吗？”

栅栏里的藤吉郎大喊道。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到京城啊！祝你们好运！”

他的声音响亮有力。然而此时听在耳里，光秀觉得说不出来的悲痛。

一路追赶的朝仓军队也逐渐逼近过来。

家康和光秀只好应对。他们时而全军反击，时而后退。

栅栏里的藤吉郎也给予了支援。他下令所有的铁炮，向朝仓部队射击。

（雪中送炭。）

光秀对藤吉郎的举措感到无比欣慰。

家康一定也有同感。

只是家康此人与晚年给人的印象不同，既拥有三河农夫朴实的一面，又极其循规蹈矩。

“十兵卫大人，不能扔下他不管啊！”

枪林弹雨中，家康对光秀喊道。

“他是谁？”

“木下大人呀！”

家康的意思是，把藤吉郎置于战场而不顾，自己却撤退的做法实在是于心不忍。

（你自己不也被信长扔下了吗？）

光秀不由得想道。家康对此事不仅没有半句怨言，还想着把藤吉郎也带走。

“你看怎么样？一起进城吗？”

“完全同意。”

光秀也举手赞成。

从战术上来讲这个主意也不赖。与其各自七零八落地四处奔逃，还不如三人齐心协力一起逃脱，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家康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藤吉郎。

栅栏里的藤吉郎兴奋得跳了起来。

“太感谢了！”

他马上令人开门。家康、光秀的队伍鱼贯而入。

由此一来，他们的防御火力加大了。

德川、明智和木下把各自部队的铁炮都集中起来一齐射击，铁炮发烫时就用水桶降温，如此反复。

当然不光是射击。

他们还瞅准机会开门出去突袭，甚至有时候把敌兵追出二里地开外。

对这一场战斗，《东照军鉴》等书中对家康等人做了如下慷慨的叙述：

此乃信长一生中至难之战，家康公加入使秀吉如虎添翼，战斗中，亲自用铁炮抵抗朝仓一众。

想必对德川家也是毕生难忘的经历吧。

藤吉郎秀吉也没有忘记这一天。几度风霜后秀吉平定天下，与家康和睦相处，并招其上京结成主从关系时，秀吉拉着家康的手感慨道：

“当初在金崎城撤退时多亏德川殿下相助才得以死里逃生。我做梦都不曾忘记此事。”

不久，朝仓军被赶出了老远。

藤吉郎、家康和光秀都同时判断，目前是冲出栅栏逃脱的最好时机，于是各自部署下去开始撤退。

刚走出半里地，朝仓军又开始紧追了上来。

家康、秀吉和光秀三路人马井然有序地与后方的敌人作战，他们时而迎战，时而退却，应对自如。通常撤退战是最难打的，这三支队伍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先行撤退的织田军的其他队伍中，有的士兵却四下走散了。阵脚一乱，往往会出现大量不必要的伤亡，然而压阵的最后三支部队却几乎毫发无损。

将近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越前、若狭的国境线上。

三支部队不断收留着中途走散的先行部队的落伍士兵，在黑夜中继续行军。

“殿下平安无恙否？”

藤吉郎每见到落伍士兵都要打听，却无人知晓。

事实上，他们得知信长安全逃脱的消息是在回到京城之后。

逃跑时的信长的确是狼狈不堪。

在敦贺战场上的信长决定“逃跑”那一刻，立刻脱下了盔甲。沉重的盔甲只会加重马的负担。这里离京城路途遥远，恐怕马会先倒下。信长只穿了一件窄袖和服，外面披了一件雪白的薄羽织便上了马。

薄羽织上点缀着蝴蝶的图案。织田家的家纹原本是木瓜，蝴蝶纹来自木瓜切面的形状。当时的信长对蝴蝶纹的花纹极其中意，这件薄羽织便是佐证。信长策马飞奔时，羽织迎风飘起，看上去就像蝴蝶在翩翩起舞。

到了若狭边境时，不少部下追了上来。

一路上都是山间的小道。琵琶湖东岸的平原是浅井氏的领土，于是他们特意选择了西岸的险路。

撤退的光景很是惨淡。

路上遭遇了当地的土豪，搭起哨所拦截他们，尚且分不清是敌是友。

信长先去了一趟若狭佐柿城中，委托城主粟屋越中守带路进入了朽木谷。

朽木谷的领主是朽木信浓守元纲。

“朽木谷城就交给我吧。那里的城主信浓守是我的老朋友。”

主动请缨的是松永弹正久秀，他正巧在信长的军中。弹正曾经杀了将军义辉而臭名远扬，此时想必是为了给信长报恩。

“倘若朽木信浓守敢有异心，我当场就要了他的性命。”

他丢下这句话便径直去了朽木谷。信长望着他的背影高声笑道：

“看来，我命不该绝啊！”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像松永弹正久秀这么势利的人，还肯为打了败仗的信长赌上身家性命前去说服朽木，说明穷凶极恶的久秀觉得自己尚有前途，信长笑的就是这一点。

朽木氏果然提供了方便。

四月三十日，信长回到了京都。之后，织田军也陆续回归，落在最后的家康、秀吉和光秀比信长晚了许多，他们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五月六日。

清水坂

京都一年四季分明，其中最绚丽多彩的要数五月份前后。

信长从越前逃回京都后，一直在东山绿荫环绕的清水寺中静养。

（京城里满眼翠绿之色，和越前的败仗简直恍如两个世界。）

光秀每次爬上清水坡去向信长请安时都会这么想。他多少有一些吟诗作曲的习惯。这种习惯在那个时代是毫无用处的。光秀沿着坡道向山上走去。

光秀一边走，一边想着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是他从越前回来后第一次到室町御所去看望将军义昭。作为京都守护的礼节是再应当不过的了。

“呀，光秀回来了！”

义昭抚掌而笑，甚是开怀。只见他脸色红润，满面笑容。织田军头一次吃了败仗，义昭却高兴得像遇到了喜事。

也难怪。

光秀一眼就能看穿他心里在作何想。信长这次出人意料的溃败，可以说正合秘密召集反织田同盟的义昭的下怀。就算不是他的计谋显出了效果，至少眼前的形势正是义昭一直所期望的。

（指日可待。）

义昭一定是这么想的。由此往后信长开始走下坡路，最终一蹶不振的话，那么足利将军将不再是信长的装饰品，而是名副其实的征夷大将军，到时候就可以如愿以偿召开幕府了。

（光秀，太让人高兴了。）

义昭高兴得想要大叫。想当年他们志同道合，曾经梦想要重建室町幕府。

直到现在，义昭都把光秀当成自己的战友。正因为这样，织田军破天荒地打了败仗后，义昭却能够在光秀面前笑得如此开心。

（这不是惹麻烦嘛。）

光秀不得不提高警惕。义昭身边有很多幕臣。这些人最近和信长的家臣没什么两样，还不知道会在背后嚼什么舌头根子。

“快讲讲越前大仗的事情来听。你是不是又打了漂亮仗？”

“哪里，这次不像以往，我方的部队吃了败仗，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是不是只有你打了胜仗？我听别人说了。”

“不敢不敢。”

光秀心中涌起一阵恐慌。义昭刚才说的话要是一字不漏地传到信长的耳朵里，还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误会呢。

（这位将军真是喜欢惹事。）

虽然人不算笨，却行事草率口无遮挡。义昭的这种性格，让光秀感到愈来愈沉重的负担。

“您说的是金崎城的撤退吗？”

“对呀，掩护撤退的那场仗。”

“并不是我的功劳。要论首功，应当是木下藤吉郎，第二位是三河殿下（德川家康），我只不过是跟随在二人之后而已。”

“太谦虚了。”

“将军殿下，我说的是实话。您一定要听好了。我跪下求您了！”

光秀平伏在地。他是认真的。其实并不是他谦虚。他确实是跟随在后，还轮不上邀功请赏。而义昭却不这么认为。

“你以前就这样，行事低调。”

义昭自认为是光秀的保护人。要加以宠爱才行。而且，他不愿意让光秀输给木下藤吉郎或是德川家康之流。

“这件事我要跟信长说说。”

义昭的这句话恍如响雷一般，光秀趴在地上，懊丧得想要放声大哭。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

他本想说：“我确实没什么功劳。”

然而再继续申辩的话，就不合礼节了。

光秀灵机一动，当场作了一首描绘自己心境的诗歌。内容并不出奇，意思是说去了越前的海边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不过亲眼见到了诗词中著名的气比松原也算是收获吧。诗歌中古今的修辞用得恰到好处。

“不愧是光秀啊！”

义昭抚膝而笑。

（什么呀，头疼死了。）

光秀在清水坂上边走边想。

（人的运气真是难以预料。）

——运气是要去营造的。

以前，道三曾经这样说过。光秀一直铭记在心，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处世原则。事实上，道三就是自己亲手去营造的。奈良屋的万阿，还有发动政变当上了国主的土岐赖艺，都是出自道三之手的作品。这些作品为道三开运辟道，直到道三当上了美浓的国主。

（我的作品是将军义昭。）

此话不假。他把一文不名的和尚义昭从奈良一乘院中救出来后遍访诸国，最终得以和信长联手使其当上了将军。光秀的命运也从此被改写。

（道三有那么多的作品，我却只有义昭将军一个。而且现在还束手无策。）

要是换作道三，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已经无用的作品。也许嫌他碍事，早就杀掉了也不一定。

（这点我可做不到。）

光秀继续上山赶路。

信长从上座盯着光秀。

（听说这家伙几日前在将军面前作了一首奇怪的诗歌。）

这首歌，是从义昭那里得知的。听上去，像是在嘲笑信长攻打越前大败而归。

“十兵卫，你喜欢松树是吗？”

“不知从何说起？”

“气比的松原。你不是告诉将军，到越前敦贺就是为了看它们吗？”

“那只是诗歌而已。”

光秀的意思是那不过是诗歌的意境罢了。信长对他的语气感到不快。

“殿下不懂诗歌吧。”

似乎话中有话。信长天性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中世纪的辞藻游戏，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他总是与过去的旧事物决裂，喜爱前卫的东西，并全身心地加以投入。

“你是诗人吗？”

他反问道。

他的语气中多少带有几分厌恶。他讨厌的传统艺术来自他讨厌的规矩方圆。就拿诗歌的规矩来说，比如歌枕或是古典名诗等等。传统艺术便是成立于这些规矩之上的。一字不漏地死记硬背下来，就成为所谓的京都教养。

信长对这些一窍不通。他天生就抗拒这些东西。

不光是抗拒，他还厌恶它们，想尽方法去破坏它们。

换而言之，它们都是信长的敌人。除了诗歌，所有中世纪的权威都是。当然也包括遍布南都北岭的佛教。

“你是诗人吗？”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你这家伙与我的敌人是同一伙的吗？”当然只是有这种倾向而已。说这句话的信长本人，也并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说，”信长接着道，“你这就出发。去北部的近江，看看浅井军什么情况。十日后回来。”

他让光秀去侦察北近江的敌情。当然，信长已经派出不少探子去侦察浅井氏的动静，却还是不充分。最好派有作战指挥经验的将领去更有效果。信长认定光秀是合适的人选。

信长的心思从他的话中就能听出来：

“用我的眼光去对待浅井吧。”

意思是让光秀站在总司令官的角度上去侦查对浅井作战的事情。

（信长很信任我。）

光秀放下心来。

他马上告辞，回到自己的京城家中，乔装打扮成修道者。

他一边穿上粗布衣服一边想：

一到紧要关头，织田家中能代替信长的，也只有自己和木下藤吉郎了。

光秀认为，信长对历代的老臣柴田胜家等人，不过是作为战斗指挥官来看待。而光秀和藤吉郎这两人，既能打仗，又具有战略头脑，信长一定觉察到了这一点。

“弥平次。”

他击掌唤着弥平次光春。弥平次跪在走廊待命时，光秀已经换上了一身修道者打扮。

弥平次吃了一惊，急忙询问缘由。不听还好，这一听更加不能理解。

“殿下身为织田家的将领，为何要打扮成伊贺忍者的模样呢？”

“这就是那人的别出心裁之处。”

信长总是不在意常规。只要他认为有必要，哪怕是让老虎去抓耗子，用茶壶来煮饭也不足为奇。他总是如此率性而为、固执己见。

“我十天后回来。如果没回来，就说明我在浅井境内命丧黄泉了。”

“可是，殿下。”

弥平次一心想劝阻这次近江之行。光秀却已经从走廊上跳下了院子。

“放心吧！你看我从来没被别人的刀枪伤到过皮毛。”

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门外。

从粟田口翻过逢坂山，黄昏时一路眺望着琵琶湖下山，夜里到了大津。

大津虽地处近江，却属于织田的国土。当天晚上，光秀借宿在素有交情的临济禅养禅寺里。道三也曾经在此住过两三次，老方丈宗源至今年还清晰记得道三的风采。

光秀突然造访，再加上一身异样的打扮，宗源虽吃惊不小，却什么也没问。

晚饭时，宗源说道：

“眼下的浅井是第三代了。最初的浅井亮政殿下和道三一样，也是穷困潦倒。”

第一代的亮政出生于明应四年，和道三同岁。

他的生平也和道三相似。

亮政出生在北近江守护大名京极家的下级武士家，擅长玩弄权术，费尽心思后夺得了主家京极家的地位，最后一跃成为近江北部拥有三十九万石的领主。

关于他的逸闻极多。

他在二十三岁那年，用武力驱逐了主家的家臣上坂泰舜，夺得其领土之后，新兴的浅井家尤以兵强马壮闻名。

他不凭借家世来采用武士。

只要是勇猛善战，哪怕是平常百姓也可以当天变身为士官。而胆小者即使是家世显赫也会被取消领地，换作供应藏米。藏米通常是分发给士卒的一种报酬方式，不以石来计算。因此人们都以此为耻，争相习武。

他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可以说是一绝。据说浅井家的国土内，就连农民拿锄头的样子都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无论百姓或是商人，只要年满十六岁，亮政就会把他们召到城里挨个儿地接见。他会主动向他们发话。

他往往会问：

“都喜欢什么啊？”

人到了十六岁都会对未来抱有希望和志向。喜欢什么的意思是，将来想干什么。

倘若有人回答道：“我喜欢练武。”

亮政便会点点头说：“明年让我看看你的武功。”

意思是，这一年好好练习，明年考考他的水平。如果考试合格的话便留用家中。因此，浅井家的阶级并不固定，只要有本事就能当上武士。

“除了种田，我别无所长。”

对于这种回答，亮政也会点点头说：

“到了秋天我去看看你种的田。”

意思是要当个本分的百姓。

“我只懂得经商。”

倘若对方这么回答，亮政便会向他打听物价的行情。这种对话的方式，即使是商人的幼子，听了后也会发奋图强。亮政由此深得人心。

要说人心，亮政年轻时还叫做浅井新三郎的时候，有一天到近江木之本的地藏堂参拜。这座地藏堂的正式名称叫净信寺，京极家的武士们祖祖辈辈都信奉此寺。

“听说，这里的地藏菩萨可灵验了。”

他上前和看守寺庙的和尚套近乎，打开对方的话匣子。

“有什么证据呢？”

“当然有。”

和尚掏出信徒的名单，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例如“某某地方的某某人得了某种病快要死了，向地藏菩萨许愿后大病痊愈了”等等。浅井新三郎亮政也一一耐心地听着并记在心里。

他在旧主公京极家内部培植自己的势力时就利用了上面的事情。比如说，当他见到信徒名单上有姓名记载的武士时，便会说：

“您的母亲很早就信奉地藏菩萨。您就是地藏菩萨显灵来到这个世上的，一定要善待自己啊！”

对方会为他如此熟悉自己的情况而感到惊诧，于是很快就感到亲近，成为他的党羽。

当然，亮政收揽人心的方法决不仅限于地藏菩萨这一种，可以说他用尽了各种手段。

不过，在地藏堂看守和尚看来，他坚信亮政之所以能当上三十九万石的大名，完全是因为背下了自己透露的信徒名单的缘故。

每当有人参拜时，他便会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你看看我。伺候了地藏菩萨三十年，点灯奉花，屋顶漏了要修，早晚擦拭清洁佛殿，却还是逃不脱食不果腹的穷和尚的命。可你看看新三郎那小子，只不过来过一次，从我这骗走了信徒名单，摇身变得了不得了。”

亮政死后，久政继位。

久政过于平庸，浅井家的家臣们心生不满，最终久政被迫退隐，久政的长子长政被立为国主。

长政从少年起就英姿飒爽，家里也都期待他能够把祖父亮政的基业发扬光大。

——浅井家是如何在准备与织田家开战的？

这就是光秀侦查的目的。

千种越

打扮成修道者模样的光秀佩戴着铁制的大刀，迎风衣袂飘飘行走在近江的土地上。

大道上有很多浅井家设置的哨所。尤其是眼下处于备战状态，人的进出审查更是严格。

每个过路人都要被叫停下来，“你是哪个寺里的？要去哪儿？干什么去？”盘问得很仔细。

“大人您辛苦了！”

光秀总是从容不迫地应对着。他长期奔走各国，如何与这些当差的官人打交道他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他此时的装束举止都没有丝毫漏洞。

“我在大和国吉野山藏王堂修行，此次游走各国是为了筹集香钱修复金峰山寺的房顶。此番前去美浓，途经三河、远州路的滨边再到骏府，化缘满了四十九天后便返回大和。”

要论修道者的言行举止，光秀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他的声音洪亮，就连哨所的官员都差点大喊一声“太好了！”。

在北近江木之本的哨所，正巧遇上了北方来的其他修道者。

“你帮我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

看守们恳求光秀。

就这样，光秀辗转于浅井国内。

他详细地察看了主城小谷城后，又打听了所有的分城，还远远观望了其他所有的战略据点，有时还靠近过去观察。

他得出了结论。

（浅井氏比预想的要厉害。即使是信长的实力，也不可大意。）

和老国越前的朝仓氏不同，浅井氏是刚步入第三代的新兴国家，士兵和百姓们都会挺身而出保卫国主。兵强马壮，而且将领们团结一致。据光秀观察，浅井家的重臣中，无人会被利诱而投奔织田家。

（不简单啊！）

即使对方是敌人，光秀也不得不叹服于这片领土上洋溢着的生气勃勃的斗志。三代前的浅井亮政独特的统治法仍然渗透在各个方面。

浅井共三十九万石。兵力大约一万人。

虽然称不上是大规模的大名，要论实力足以匹敌一百万石。

而且，浅井氏并不是孤家寡人。他们与北部的朝仓结盟，共同对敌。朝仓家的将领虽然无能者居多，但毕竟是拥有八十七万石和两万多兵力的日本海强国。朝仓和浅井两家联合，就算是信长也不容易对付。

光秀冒险潜入了浅井国北方边远地区，即北国街道的木之本、余吴和柳濑等地，详细调查了越前朝仓兵入境的情况。

之后他由南下前往野洲，借宿于此。野洲虽地处近江却属于织田的势力范围，到了这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借宿在当地的长者立入闲斋的家中。闲斋十分了解流浪时期的光秀，以及将军义昭还是和尚觉庆时，光秀是如何掩护他奔波在这一带的。

“十兵卫大人真是事业有成啊！”

他为光秀的升迁感到高兴。

“哪里，称不上什么事业。”

在这一点上，光秀可以说是缺乏趣味。别人恭喜时，诚恳地接受才显得率性可爱，光秀却是面无表情。

“不是挺厉害的吗？”

“才不是。闲斋大人才是真的厉害呢！”

“此话怎讲？”

“您看看这座三上山。世间纷争统统无关，院里对着这么一座山，每天都能饱览美景。正所谓世外桃源，不正说的是闲斋大人吗？”

“您说话可真风雅。”

（装模作样的地方一点儿也没变。）

闲斋心想，微微地皱鼻笑了笑。

让闲斋惊讶的是，这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竟然落在了光秀眼里。这种机灵，或者说太过于反省，也是光秀的特点。

“您是不是要说我装模作样呢？”

光秀笑着问。

“看您说的。”

闲斋狼狈地想要转换话题。

“您好不容易光临寒舍，我得摆出家当来沏茶招待才是。”

“那再好不过了。”

府邸里有茶室。

太阳已经西斜，闲斋让人在院里到处点上了灯，把光秀带到茶炉前。

“听说岐阜殿下（信长）很是喜爱茶道啊！”

“是啊，喜欢得很呢。”

光秀神色微妙地点点头。

要说到信长的教养，恐怕就是茶道了。他对茶具的眼力也不同寻常。

（一定是浓姬教他的。）

光秀心想。

信长的父亲信秀唯独喜欢连歌，其他并无什么爱好。清洲织田家一向以杀戮为家风。信长从浓姬那儿学会茶道后便上了瘾，早些年一到京都，就像饿虎扑食一样到处物色茶具。

（浓姬从父亲道三那儿受到茶道的熏陶。信长又学了过来。信长从道三那儿得到的众多东西中，最大的要数美浓国和茶道了吧。）

在战术上有时候也极其相似。道三的战略思想可以用一句话归纳为，如波涛般袭来，又如波涛般退却，道三还由此设计了二条波纹，用于家纹和战旗上。而此前信长在攻打越前金崎时，就像在陆地上施展了同样的战术，从京都千里迢迢如波涛般涌来，又如退潮般撤回。

（这不正是道三之流吗？）

光秀边饮茶边思索着。而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道三，而是浓姬的音容笑貌。

（初恋的情结吧。）

他苦笑着，然而对得到浓姬的信长的那份嫉妒，却至今未能随着时光减退。

“不管怎么说，岐阜殿下，”闲斋又说道，“如此喜爱茶道，想必家中的老臣们也乐于此道吧！”

“并非如此。”

“哦？”

闲斋很是好奇。

“织田家中只有主人信长才拥有茶具。”

这是信长定下的规矩。他不允许部将拥有自己的茶具，禁止他们举行茶会。

这项规定颇为严格。

“原来是这样。”

闲斋似乎立即猜出了信长这么做的理由。织田军队志在夺取天下，应该随时处于备战状态，信长不允许他们放松懈怠。

“像织田家如此严格的家风，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正是。”

光秀仍然面无表情。此刻他在想信长的运气如何。

（信长今后也会一帆风顺吗？）

运气在判断各国大名器量上十分重要。有器量却没有运气，最终还是成就不了英雄大业。

（自从桶狭间一战之后，信长确实是一路畅通无阻。不过，这次金崎城失利后，未来会怎么样呢？信长的好运会不会走下坡路呢？）

“十兵卫大人，”闲斋打断他的思绪，“再来一杯怎么样？”

“哦，不用了。”光秀颔首谢过，“已经足够了。”

光秀回到京城，向信长汇报了北近江的侦察情况。

他的汇报可以说是淋漓尽致。

“首先，情况是这样的。”

他先把所有的见闻不分巨细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无色无味，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这样有利于信长自己判断。

然后，他才说：

“光秀以为。”

用同样的素材加上自己丰富的主观色彩，再次传达给信长。

（简直是对牛弹琴。……）

中间有好几次，光秀都不想再说下去，可见与信长的对话是何等艰难。

他显得心不在焉。

不时看看院子，或是让小厮拿来面巾，不停地擦拭着脸。光秀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着谁汇报。

然而，信长的内心却并非如此。

（这个秃子还挺厉害，我家里还真没有此等人物，也就是藤吉郎了。）

他转念又想：

下次对浅井和朝仓出马时，可以提拔这个秃子当一号大将。

他脑中闪过各种想法，都足以改变光秀的命运。随后，信长像头一次认识光秀似的打量着他。

光秀沉默不语。

“怎么没声了？”

信长的口气像是在说某种乐器。虽然这是信长说话时一贯的口气，光秀到底是不习惯，听在耳里很不舒服。

“已经说完了。”

“完了吗？”

信长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就进了里屋。

（什么地方惹他不高兴了？）

光秀心里充满了不安，同时他的自尊心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他是织田家的主公，我是家臣，这只是老天的安排而已，不是因为别的。）

光秀觉得，他们的能力不相上下，或许自己还占上风。主次由天命而定。就算是命好，至于那么傲慢吗？

光秀愤愤不平。

也许信长确实地位显赫，他却从来不考虑自己的言行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打他一出生，就不具备这种替他人考虑的品质。

其实，信长回到里屋，只是单纯地因为肚子饿了。他让人准备泡饭，一连吃了三大碗。

他一边动筷子，一边思考着光秀的报告。依靠这些信息，他要决定下次的行动计划。

吃完后，信长又走了出来，坐回上座。

他丝毫没有留意到，明智十兵卫光秀是何等屈辱地跪在地上。信长坐定后马上问了光秀两三个问题，得到答复后，便挥手道：

“行了，退下吧！”

他的手势就像驱赶一只苍蝇。光秀退下了。

（这小子。……）

光秀难掩胸中的怒火。信长待人处世的方式，换做是织田家历届的家臣们，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而新来的光秀却无法忍受。

之后，信长又叫来了木下藤吉郎等人：

“明天出发去岐阜。你们先打头。”

他立即下了旨。他们也早已习惯信长的雷厉风行。

——你们先打头。

这一句短短的命令，他们却知道信长不喜欢重复，便立刻回应道：

“是，这就去。”

各自分头准备去了。“打头”这个简短的命令中包含着重大的军机。要知道信长回岐阜的途中也许会遭遇到浅井部队的阻碍而无法通过。如果延伸为整个内容的话，应该是“寻找近道，并买通沿途的地方武士们”。

藤吉郎等人立即分头率领大军奔赴近江，寻找能让信长通行的近道。

刚开始，投靠织田家的近江武士们都纷纷摇头说：

“哪有什么近道？”

却无人敢断定：

“是吗？没有吗？”

因为藤吉郎等人抵达近江草津时，信长已经从京都出发了。

他们四面八方打听到的是，有一条叫做千种越的险路，可以从近江神崎郡通往伊势三重郡。这条路也顶多只有近江东部山区的樵夫或是猎人知道，甚至不能算作是路，不过是条贴着山谷、穿越山脊的所谓羊肠小道而已。按照现在的地理来说，千种越附近高一千二百一十米的御在所山由于建了缆车，才多少有人知道。

这条路被选作信长的近江通道，当地的织田家武士负责领路并保证安全。这个当地武士，就是后来飞黄腾达的蒲生家当时的主公蒲生贤秀，暂且不提。

信长选定了这条路。

那天是旧历五月二十日，山中的密林酷暑难耐，信长骑在马上光着上半身，只披了一件薄羽织，沿着山道蜿蜒行进后进了险路。

就在这座山里，之前的南近江国主、眼下正在近江甲贺乡逃难的六角承祯（佐佐木义贤）派出的杀手正试图狙击信长。

此人来自铁炮闻名的纪州根来的游僧，蓄着头发，一袭白衣肩背竹篓，身揣两颗子弹藏在树林里。他的名字叫做杉谷善住坊。

他瞄准信长后射击，两颗子弹都飞向信长却没有命中，只是射穿了衣袖。

而信长并不慌乱，继续前行，也未直接命令手下人搜查。之后，他属下的部队抓住了善住坊。

光秀这次并未参加此行，而是留在京城担任守护一职。

后来他听说了这件奇闻后，也只好瞠目结舌道：

信长的运气竟然好到如此地步。

要知道，杉谷善住坊的铁炮射术在根来人当中都赫赫有名，当时的距离不过只有十几米远。射不中才是怪事。

（信长应该能打赢浅井和朝仓吧。之后他的运气还会蒸蒸日上。）

光秀猜想道。

私语乡

“五月二十一日，归营浓州岐阜。”

《信长公记》里简洁地记载着。

千种越的死里逃生，信长似乎毫不在意，他若无其事般地回到了岐阜。

“阿浓，我回来了！”

他把手伸到等候在里屋门口的浓姬的脸上，“嘣”地用指尖弹了一下。

（疼死了。——）

浓姬就算想说，也只能忍住。这是信长表达爱情的方式之一。

到了晚上。

“阿浓，你睡在我这里吧！”

信长站在走廊里大声嚷嚷，到处都听得见。屋里的浓姬在侍女面前很是尴尬，却也只好马上站起来，听从信长的指示。

他们睡下后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近江的千种越一事。”

浓姬想问问当时的险情，信长却打断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按正常情况，没有比这个话题更大的事情了，信长却觉得不值一提。他向来如此。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他没有任何兴致去回味。他只是对下一步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兴趣。

“阿浓，”信长说，“你也变成一个无聊的女人了。”

“什么叫做变成了？”

浓姬不满地说。她比信长小一岁，已经年满三十五了。变成这个词用得太过分了。

“难得我这么关心你。”

“真让人搞不懂。”

“什么意思？”

“人嘛！”

信长答道。他向来说话简短，让人费解。这里的意思是说人活一辈子会发生很多事情，所以是人嘛。

“这是五十年的乐趣啊！”

信长说。他把人生看作一场梦，下一步将要发生什么，他怀着期待新出的狂言般的心情兴奋不安。

“说起近江来，”信长转身靠近浓姬的颈项，浓姬静静地躺着，“有个叫做私语乡的村子。”

“村子的名字吗？”

“没错。”

信长严肃地点点头。

美浓（岐阜县）到近江（滋贺县）要穿过美浓关原，途中要翻山越岭。边境处近江方面有座小村子叫私语乡。

“听上去还真有情调。”

浓姬说。

这里顺便插一句话，比信长稍晚一些年后，千家第三代的宗匠以制造茶勺而远近闻名。

茶勺的商标便是——

私语。

而且，竹筒中装有一对茶勺的包装也很少见。大家会以为，两只茶勺在同一个筒中甜蜜地睡觉就是取名的由来，其实却并非如此。要真是那样的话，茶也未免太“色情”了。它的由来另有典故。

竹筒的底部刻着的理由如下：

由近江与美浓的竹子制成

这里就道破了天机。一只用近江的竹子制成，另一只由美浓的竹子制成。位于边境的村庄便是“私语乡”。

不过，浓姬那个时代还没有这个典故。

这座村庄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名称，其实和色情并没有什么关系。

村里的民居多为联排房子。和邻居家仅有一墙之隔。所以邻居们可以一边躺着睡觉一边聊天。

这座村庄现在有了另外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也别有趣味。

比高

汉字写作长竞，这个村就叫长竞村。这个名字也有它的典故。

旅人前往时，要经过美浓，越过近江。到了这座边境的村庄，会发现街道两侧的山一般高低。

——哪一座更高呢？

一路上会思考这个问题来打发时间，由此可以解释为“比高”。

信长当然不会对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感兴趣。他满脑子都是和浅井氏如何打仗的事情。

近江的浅井氏在长竞村和附近的刈安村两座山上，迅速建起了哨所。虽说规模不大，却加派了兵力驻扎，配置了大量枪炮，意在阻挡信长由此通往近江的行军。总之，长竞哨所和刈安哨所可以说是浅井氏的边防阵地。

（这两座哨所真碍事。）

信长要说的私语便是此事。浓姬当然不会明白。

（要是用弓箭硬拼，肯定赢不了。）

信长想。如果把大量兵马集中到边境这条狭窄的街道上来，浅井和朝仓的联军一定会乘机发起袭击。狭路上的战争通常都是一对一的单打独斗。

（单打独斗的话，尾张兵可能不行。）

信长心下判断。比起土地富饶、文明进步的尾张，北国的朝仓和北近江的浅井兵显然要强壮得多。织田军之所以强大，完全是因为统帅信长以及他选用并培养出的各级将领们杰出的缘故。这一点，信长再清楚不过了。

（要用计略抢过来。）

信长打定了主意，接下来就是人选了。

（藤吉郎不错。）

他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凭藤吉郎的才能，一定能巧妙地诱使两座哨所的守将投降自己，关键时候让他们发挥不了作用。

“你不是要说私语乡的事情吗？”

“哦，这个嘛。”

信长从沉思中醒来。

“用计抢过来。”

“什么，用计吗？”

浓姬笑了起来。虽然她尚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然而男女之间的私语要用计偷到手这种说法，就算是诗人或是茶道师也是古今未闻。

“太有意思了。”

“那可不。”

第二天，信长唤来木下藤吉郎，下了指示。这两座哨所由浅井家下属的官员堀氏和樋口氏看守。藤吉郎的任务是去劝降。

“在下遵命。”

藤吉郎回答得干脆利落。此人的反应总是让人觉得放心。

“这就去吧。”

“立刻动身。”

藤吉郎退下。

之后，信长再也没有考虑过长竞和刈安哨所的事情。即使自己忘了此事，想必藤吉郎也会处理好吧。

信长接下来开始思考战场。北近江浅井氏的大本营小谷城一带应该会成为决战的主战场，信长的脑子里已经绘出了一幅鲜明的战略战术地图。这幅地图描绘的不是战场，而是飘扬着旗帜的大小城楼，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城墙上有几个人在走动。而这些都是基于光秀所描述的情况。有了这张地图，信长才能够思考对策。

（也就是藤吉郎和光秀二人了。——）

换做普通人，一定会这么想。——然而，信长却没有空闲发出这些无谓的感想。就像人意识不到能用两个鼻孔呼吸是多么幸福一般，信长也没有意识到这两个人的重要性。他只是像工匠使用斧头一般不断地研磨刀刃和刀柄，为的是让它们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说到岐阜城，还有一个小插曲。

和打仗无关。

信长身边有个叫菅屋九右卫门的人，类似于现在的秘书。此人擅长处理杂务，深得信长的器重。

这个菅屋原是织田家的同族织田信辰的儿子，也算是名门望族，信长却不像其他大名，不肯让他领兵作战。

信长只把他用作秘书。菅屋虽然做起总务来无所不能，打仗方面却是一窍不通。这个菅屋九又卫门后来在本能寺的大火中丧生。

有一天，负责信长和他家人用膳的伙食总管市原五右卫门来找菅屋，要求道：

“打扰了，有事要找您说说。”

他有事和菅屋商量。

“什么事？”

“关于坪内石斋的事情。”

伙食总管答道。可是，菅屋一时想不起石斋是何许人也。

“想不起来了。”

“就是那个在坐牢的京都人石斋呀，他做菜的手艺可是京都最好的呢！”

这么一说，菅屋才有了印象，奇怪道，那个石斋还活着呢。

“是啊，没死。别看已经坐了四年的牢，连个病都不曾得过。”

“这人还真能熬。”

菅屋感慨道。

坪内石斋并没有犯罪。他曾经是京都以前的统治者三好家的伙食总管，织田军进京驱逐三好等人时，不幸被抓住当了俘虏。不过考虑到他是个做饭的，倒也不至于问斩。于是便被送到了岐阜城内的牢房里。估计信长也忘了此事。

饮食总管市原的意思是，把石斋这么手艺高超的厨子关在牢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石斋可是日本国的国宝啊！”

他擅长京都料理，对武家首领将军家的料理手法尤为熟悉，不论是室町风格的鹤、鲤料理，还是七五三[1]等庆典时的宴会料理，样样拿手。

“您看这样行吗？把他从牢里放出来，重新召回织田家负责伙食怎么样？”

“言之有理。”

菅屋同意了。他立刻请示了信长。信长点头道：

“那要看味道怎么样。”

虽说是日本最好的京都菜的名师，信长却表现得不以为然。

很快，石斋就被从牢里放了出来，换上一身干净装束，站在了厨房里。要是菜做得不好吃，他将再次被送回牢里。不用说，就连厨房里的其他人，都为石斋捏了一把汗。

饭菜做好了。

下人们把饭菜端到信长的面前。信长举起了筷子。

他一口气喝干了汤后表情有异。随后又吃了烤鱼、炖鱼和蔬菜，吃了个底朝天。

随即，菅屋进来问他味道如何——信长大喝道：

“那是人吃的吗？石斋这家伙还敢端上来。厨子不会做饭还留在世上干什么——处斩！”

菅屋无奈只好退下，告诉了石斋。

石斋是个脑袋又大又秃、身材矮小的老人。他缓缓地点着头，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

“怎么了，石斋？”

“没什么。我只想求您再让我做一次试试。如果再不合口味，那就是我石斋无能，立即献上项上人头。”

石斋答道。菅屋也觉得合乎情理，便通报了信长。

信长也不是个轻易让步的人。

“那就做明天的早饭吧！”

他稍微退了一步。

第二天早晨，石斋做好的饭菜摆在信长面前。他喝了一口酱汤后，侧着脑袋问道：

“这是石斋做的吗？”

“正是。”

“一旁伺候的小厮答道。信长继续吃起来。他本来饭量就很大，一会儿工夫就吃得干干净净。信长放下筷子说：

“赦免石斋，和市原五右卫门同为总管。太好吃了！”

他喜笑颜开。不光是因为合他的胃口，信长最喜欢的就是发掘人的才能。

菅屋把信长的原话转告了石斋。石斋却淡淡地回了一句客套话：

“是吗？那就谢过了！”

他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厨房里当差的人都迷惑不解。为什么第一次做的饭菜那么难吃呢？

“太不像石斋的手艺了。”

他们私下议论道。后来，听说石斋和别人提起此事时是这么说的：

“第一顿饭，才是我拿手的京都菜呢。”

所以味道清淡。尽量保持材料的原味，而不用盐、酱油等调料来遮盖。京都的达官显贵们喜欢这种淡淡的风格。

而第二次受到信长称赞的饭菜，却是加了浓厚的调料，盐、酱油和糖放得很足，芋头什么的都煮得变了颜色。

“农村菜的做法。”

石斋说。他暗中所指的是，充其量信长不过是尾张乡下出身的土豪。

这件事越传越开，最后传到了信长的耳朵里。

信长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

“这样就对了。”

信长说。

他并不是不懂京都的风味，将军义昭、公卿、御医和茶艺师们都招待过他，这些经验已经足以让他了解。不仅是了解，淡得让人觉得索然无味，才是信长最厌恶的。

所以当他尝到石斋做出的饭菜口味清淡时，便勃然大怒：

此人也不过如此。

下令处死他。理由是对方太无能。就算他是京洛最厉害的厨师，对信长无用的话就等于无能。

“不正是我要的厨子吗？”

他取悦信长，激起信长的食欲，保持其健康的体魄，才能成为信长的厨子而发挥作用。

“第二天早上换了风味。这样石斋才能当上我的厨子。”

信长说。

他对一个人有无才能的判断方法，同样也适用于文官身上。

藤吉郎就具有才能。

对信长来说，光秀也颇有能力。不过，藤吉郎同时具有石斋的应变能力，至于光秀有没有，还有待观察。

[1] 七五三：日本的传统礼节。男子3岁和5岁、女子3岁和7岁的年份，11月15日要举行仪式庆祝。

姊川

信长挥鞭出了岐阜城，朝西直奔近江而去。

这天是元龟元年六月十九日。他率领了三万大军。

信长一出城门，就吩咐下人道：

“今晚住私语乡。”

并令人准备。私语乡的别名叫做长竞村。这在上一节里提到过。地处边境的这座叫法奇特的村庄，设在此地的哨所已经投降了织田军。

按照原计划，当天夜里在私语乡借宿一晚，第二天二十日，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侵入了敌人的领地。

浅井方面却按兵不动。既不发一枪一炮，也不出一兵一卒。全军都笼在城里不见动静，只有旗帜迎风飞舞。这天，近江晴空万里，湖面和平原上刮着劲风。

“浅井没什么动静嘛。”

信长几度喃喃自语道。

在敌人的沉默中，织田的三万大军就像一条降落大地的巨龙般横贯在这片国土上。

可以说是全军的威力侦察。作为侵入敌国的战斗这种形式极其罕见。被侵入的浅井方面像是一只缩头乌龟，只是一味地听任敌人在自己的国土上肆意妄为。

当然，他们也不是束手无策。

主城小谷城一接到信长从岐阜出发的消息后，就立即派人前往同盟国的越前朝仓。使者十九日黄昏如闪电般冲出小谷城的城门，沿着北国街道一路疾驰。目的是请求朝仓家派出援兵。

“朝仓部队来之前按兵不动。”

浅井方面下达了命令。年轻的将校们都十分焦急，上级却不允许他们发出一枪一炮。

在此期间，信长不慌不忙地派人侦察了浅井方面的第二大城横山城的山麓，做了充分的瞭望后留下一部分部队防守，大军继续北上，一直行进到敌人的主城小谷城。

小谷城的大本营建在群山中的一座山峰上，其他各峰都分别建有营帐，通过山脊紧密相连，整座山都防守森严，可以称得上是不落之城。

“放火烧了山脚。”

信长下令道。如果烧了山脚下的武士们的房子，城里的将军或许会蜂拥而出。信长想试一试。

敌军还是没有动静。

“还挺沉得住气。”

站在虎御前山山顶上的信长不禁喃喃道。虎御前山在小谷城的斜对面，海拔高二百一十九米。之前光秀侦察过此地后，向信长汇报道——

占据虎御前山对我方有利。不过，小谷城不宜猛攻，否则会损失惨重。

此山与小谷城的直线距离不过一千二百米左右，视力好的人甚至可以望见敌方城墙上的动静。

“要如何行动？”

信长召集开会商议。各将领都到齐了。秀吉和光秀也在其中。

重臣佐久间信盛上前问道：

“殿下要攻打小谷城吗？”

信长面无表情，只是沉默不语。这一点，也让家臣们很难开口。

不过，佐久间是织田家历代的重臣，相比光秀更敢发话。

信长终于挤出几个字：

“要攻打，是什么意思？”

“那样可欠妥啊。如果现在急着攻城，我们会丧失三分之一的兵力。而且攻城的时候，一旦越前的朝仓大军从后面包围上来，我军将腹背受敌，陷于困境啊！”

“快说重点！”

信长仍然面无表情。即使不说这些，信长心里也早已有数。信长想听的只是结论。

“立即从虎御前山撤军，远离敌人的小谷城，保持相当距离后再观察敌人的动静。”

这是佐久间信盛得出的结论。信长点头道：

“和我想的一样。”

信长召开军事会议时向来如此。让将领们各抒己见，当有人提出的意见最符合自己的心意时，便点头道——

和我想的一样。

立即予以采用，并当场散会。在这一点上，信长果然是个天才。

二十二日这天，信长从虎御前山下来，整顿好行军队列后，离开小谷城，几乎退到了边境处的弥高村。

浅井方面的年轻将领们从小谷城上看到信长退兵后，便开始嚷嚷：

“现在应该出城追击才是。”

敌人正在背向而驰。如果追击的话，确实对己方有利。

然而，老臣们却主张：

“不行，要自重。总之要等到朝仓的援兵到了再说。”

而不肯让步。

年轻的主公浅井长政也压不住怒气道：

“难道不应该追击吗？”

他气得拍案而起。老臣们却顽固地坚持己见。浅井家的不幸，就在于老臣们把主公长政看作是“少当家”，不相信他的能力，又把前任主公久政视作愚钝之人而令其隐退，所有的方针都由重臣们集体商议后决定。而且这些重臣们当中并无英才，都是些经验主义者，他们提出的意见也都没有任何新意。平庸的经验谈总是占了上风，决定一件事往往要花很长的时间。打仗时遇有紧急情况到底是来不及。

“群臣们言之有理。长政，你要三思啊！”

就连退隐的久政也附和着平庸的重臣们。长政只好作罢。

长政不得不妥协。

但是，血气方刚的麾下将领们却忍不下这口气。他们开始怀疑上面的能力，总是对军令持有怀疑态度。

“嗤，胆小鬼。”

他们就像炸开了锅。年轻人们已经无视军令，他们召集了身边的手下冲下山去，要和敌人一决胜负。

一行五百人下了山，沿着街道疾驰，追赶织田军。

织田军的后卫部队由梁田政辰、中条季长和佐佐成政三名大将率领。

话说梁田政辰原是尾张沓挂的村长家出身，父亲政纲随军出征信长的开运之战桶狭间战役时，途中他派出的探子探听到——

今川义元正在田乐狭间休息，吃着午宴呢。

将此消息汇报信长后，他提议道——

现在突袭怎么样？

信长便一鼓作气杀到田乐狭间，取了义元的项上人头。

“他才是最大的功臣。”

战后，信长赏赐给梁田政纲沓挂城和三千贯的俸禄。政辰乃政纲之子。信长虽然不相信什么缘分，却对梁田家另眼相看。

浅井兵追赶了上来。梁田的部队虽然英勇反击，却终是敌不过浅井兵们。瞬间就阵脚大乱。

中条和佐佐二将也指挥部队回击追兵们，到了下午才得以摆脱他们，与信长的大军会合。

二十三日，信长将大本营转移到叫做龙鼻的山丘上，包围了敌人的第二大城横山城并发动了全面进攻。

却攻打不下。

（横山城该不会是敌人的诱饵吧。）

攻击部队里的光秀突然心生疑念。敌人的战术莫非是把织田军吸引到横山城的山脚下，等到朝仓的援军一到，便从背后包围织田军吧？

“会不会是这样？”

恰好藤吉郎从前面经过，光秀对他说了自己的疑惑。

藤吉郎点头道：

“确实有道理。”

他丢下一句不疼不痒的话就走了。

（自以为是的家伙。）

藤吉郎心想。藤吉郎向来都这样看待光秀。

信长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藤吉郎判断道。打仗就像用一根丝线吊着一块石头。风吹动石头时，丝线就有断裂的危险。这道理太明白不过了。在藤吉郎看来，光秀总是讲着理所当然的话。打仗的关键就在于要断不断时所采取的行动。信长只不过是冒着险，在它断裂之前急着攻打横山城罢了。藤吉郎是这么看的。

但是，光秀担心的事情果然出现了。

二十七日午夜过后，织田军的背后出现了无数支火把。

只是相距甚远。

距离光秀所在地二三公里开外的北部丘陵。山脚下成了一片火海。

（朝仓军终于到了。）

他想。

据他观察，朝仓的援军到了之后，小谷城的浅井军随即出城与之会合，开始进行野战准备。而且，他们选择在夜间行军，想必天亮之前就会从织田军的后面发起进攻。

（信长会怎么做呢？）

他用批评的眼光猜想着。

就在这一刻，龙鼻山上大本营中的信长也在观望这片火海。而且探子不停地回来报信。

有人说是五万，也有人说是一万。从浅井、朝仓的动员力量来看，五万过于夸张，一万又过于保守。

“一定是想赶在横山城陷落之前。”

信长自言自语说。这样一来，丝线就断了。此时，柴田权六胜家和木下藤吉郎等人在一旁待命。

“我好像中了敌人的诡计了。他们明早就会过河（姊川）打过来。”

如果在这里按兵不动，等于是坐以待毙。信长必须要转变思路，扭转战局才行。

“反守为攻。”

信长拿定主意，召集了母衣[1]武者。

母衣武者指的是传令将校。信长身边有十九名。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鼎鼎有名的人物，不仅武艺高超，同时也才略过人。

这些母衣武者被分为两组。一组身披黑色母衣，一组则是红色母衣。

“传令各营。”

信长开口道。随后，柴田胜家代替信长发出了详细的指示。

要重新布阵。把攻城的阵势改为野战的阵势。要在晚上完成这些简直就不可能。

母衣武者们都举着大火把，四处报信。

信长留下五千人攻打横山城，将剩下的织田军两万三千人分成六个分队，给六名大将分别配置了三千人到五千人不等。其他人则直接听从信长指挥。

六名大将中就有木下藤吉郎。他在级别上已经和织田家的老臣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等人平起平坐。光秀却不行，他还排在这些人之下。

织田军还有一件幸运的事情。这天白天，三河的德川家康率领了五千人马赶到了战场。这时，家康虚岁不过二十九岁。

信长正在思考野战如何部署时，家康上前问道：

“我要负责哪个方面？请指示。”

信长冷冷回答道：

“都已经安排完了。”

他的意思是，都已经部署完毕，没有德川军插足之地了。

“这样吧，”

信长让他担任预备军。预备军通常都被安排在后方，随着战况进展，需要新的人手时才予以补充，对家康而言不是什么光彩的任务。

“这样恐怕不妥吧。我们大老远专程从三河赶过来，怎么也得助上一臂之力啊！”

家康诚恳地请求道。

信长熟知这个三河年轻人的性格。他早就料到，让他当预备军，肯定会不服气。

“那你就去打朝仓军吧！”

信长的话出乎众人的意料。身边的人无不大吃一惊。敌人虽说是浅井和朝仓的联军，朝仓军占了多数，而且单打独斗起来都个个强悍。

家康要和他们打的话，至少需要一两万的兵力，可是，家康带来的三河兵只有五千人。

信长身边的众人都以为家康会拒绝，没想到家康却面露喜色，当场痛快地答应道：

“多谢您的指示！”

此时也显示出了这个圆脸的年轻人对信长的一贯忠诚。

“敌人可是人多啊！”信长说，“你还需要多少人？大将也由你来挑。”

“——这样啊！”

家康思考了一会儿，只选了一名美浓出身的织田家武将稻叶良通。稻叶手下不过只有一千人。家康的兵力从原来的五千人增加到六千人而已。

“这就够了？”

就连信长也感到意外。家康却一本正经地低头道：

“够了。我来自小国，用惯了小队人马。您借给我大军我也指挥不了。”

家康年纪虽轻，在对待信长这种难以捉摸的盟友方面却极懂得分寸。

三河兵骁勇善战。如果在这个战场上让越前、近江、尾张、美浓和三河五国的士兵相斗，恐怕要数三河兵实力最强。家康也知晓这一点。

“不管越前朝仓的人数有多少，我都能用手头的人马打败他们来见您。”家康道。

“那就看你的了。”信长回了一句后再无二话。

时间流逝。凌晨三点，信长又派出母衣武者，下令各队进攻。

织田军向北行进。

北部，可以看见姊川的堤坝向西延伸开去。

[1] 母衣是用竹制骨架把布撑成一个大球，战斗时披在背后起装饰作用，亦可防流矢。

战尘

姊川与琵琶湖交汇，发源于美浓和近江边境的山区，途中经过山中的岩石堆形成瀑布，又绕过伊吹山西部的山麓流经琵琶湖东岸的村落，水流也忽然变得平缓起来。

战场的西边，就静静地流淌着这条姊川。光秀正率领人马朝着河堤走去。天色很暗。

还没到天亮。

“弥平次，要打起精神来。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日子。”

他对身旁的弥平次光春说道。战马和士兵们摩肩接踵地向北而去。

光秀被分到第二分队的池田信辉手下，指挥着千余人马。参加规模这么大的战斗，光秀还是头一回。

北进的织田军野战队形分为六支分队。也可以数成十二段。如果算上最末尾的信长率领的队伍，总共有十三段。光秀指挥的是从前面数的第四段横队。

（我要向全天下露一手。）

光秀暗自决心道。至今为止，他在织田家受到器重的主要还是作为行政官的才能。而自己的天分绝不仅仅是文官。

（我的天分是带兵打仗。）

光秀这么想。

夜雾渐渐散去，对岸敌人的火把清晰可见。敌人就在咫尺之外。

中间流淌着姊川。太阳爬上伊吹山时，战斗就该打响了吧。

这天是六月二十八日。过了凌晨四点，天际开始发白，平原在眼前展现开来。

“冲啊！”

光秀大喊道。东西一里地的战场顿时战鼓声、吹号声大作，随后铁炮声和武士们的呐喊声响彻天际。

“冲啊！”

光秀继续喊道。却无法冲出去。前面还有五千名士兵。

太阳渐渐升起来，敌我双方对峙在河的两岸，开始了铁炮射击。

冲在最前面的是左翼部队德川军，他们已经和对岸的朝仓军队交上了火。

北国的士兵们很是强悍。他们无心射击，都急不可耐地跳进河里蹚水过来。水深不过一米左右，水流也不急。

他们上了岸，与德川军交战，很快就陷入混战状态，德川军开始节节败退。

光秀此时还在东部距离一公里的战场。

他的情势也不容乐观。

正面敌人的浅井军发挥得相当出色，穿过织田军的铁炮火力蹚过了河，转眼间就冲破了织田军的第一段防线，攻入了第二段。

（真是不堪一击。）

织田军的软弱让光秀都暗自觉得狼狈。前面的先锋队阪井政尚败退后，光秀的队伍也被卷入其中，无法支撑。

“弥平次，把士兵们召集到旗下来！”

到了这个时刻，光秀反而异常地冷静。他竖起桔梗大旗，在混战中静静地原地不动，集中精力召集兵将。

直到凑齐了六成人数，他猛踢马腹喊道：

“给我上！”

便挥旗冲了出去。他瞄准的是扬尘而来的浅井军的两翼。

两军激烈交接，立即演变为混战。光秀亲自挥舞着长枪，不时伏在马背上前进，终于到了浅井军的后方，开始反攻。

浅井军一心想袭击信长所在的大本营。他们冲破织田军的重重障碍一路向前。光秀聚集了身边的小部队切断了敌军的后方，从背部开始反击。

光秀大旗的动静，都落在了大本营山丘上的信长眼底。

（十兵卫还懂得打仗。）

桔梗旗的灵活移动，让信长感到佩服。

战况对织田军很不利。防守布阵已经被冲破至第三层，第四层的柴田胜家还在勉强抵抗。

信长却不慌不忙。和之前从越前敦贺的金崎逃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会赢的。）

他冷静地盘算着。自己这方还有充足的预备军，敌军却几乎全部投入到了战场上。在信长看来，这场仗能否胜利取决于预备军的多寡。

敌军开始冲入第五层的森可成部队。森可成原是斋藤道三的家臣，斋藤家灭亡后信长收留了他，封他为美浓兼山的城主。后来深得信长宠爱的森兰丸即是可成的二儿子。

浅井军的进攻来势凶猛，森可成的第五层部队也开始露出败象。此时，织田军已经从前线后退了数里路。

（难道要输了吗？）

信长也不禁动摇起来，他把视线收了回来，抬头望着天空，又眺望着右边的伊吹山。这种情况下，倘若统帅本人感觉到——输了，那么这场仗就会以失败告终。信长不愿意看到如此局面。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

制造奇迹的人，正是作为织田军的左翼与朝仓军交战的家康。

这里也一败再败，朝仓军已经逼近到家康的马前。

家康挥舞着指挥棒，让人击鼓，顽强抵抗着敌军，突然心生一念：

要是有人手从侧面袭击朝仓的话。

然而敌军的人数要多出自己一倍，而且现在防守都顾不过来，上哪儿去找人手。

（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念头促使家康采取了行动。他在混乱中唤来榊原康政，说明用意后大声令道：

“快去！”

康政立即率兵蹚过水田，直奔远处的下游过了姊川。那一带远离战场。

对岸是高达三米的断崖，一行人登上后凑齐了岸上的人马，直捣朝仓军的右翼。

朝仓军开始哗然。

敌军正面的家康瞅准时机，鼓励士气道：

“冲啊！冲啊！”

各队发起猛攻，朝仓军阵脚大乱，开始四下逃窜。

信长从山上望见了这一场面。

（时机已到。）

他马上派人通知横山城的预备军出动，袭击浅井军的左翼。

稻叶良通也加入家康的队伍袭击浅井军的右翼。

浅井军一举崩溃，士兵们纷纷开始逃跑。

“上！”

信长下令全军吹号，又拨出大部队的人马乘胜追击，散落在四周的织田军败兵们又重新找回了阵势，从农田中跑回来参加追击。

战局瞬间扭转。

信长亲自冲在前头追敌，蹚过了姊川，又追出了老远。

敌军逃回了小谷城，信长也不再紧追。再追的话，弄不好会被包围在城下的盆地中。

他马上整顿人马，向后方撤退，做了战后部署。

“这时候应该乘胜攻打小谷城，彻底掐断浅井的咽喉。”柴田权六胜家等人献计道，信长却不为所动。

（要上京城去。）

确实不得不去。三好党从四国的阿波侵入京都对面的摄津、河内方面，在信长的占领地段上胡作非为。

对信长来说，与其在这里决一死战，倒不如赢得“姊川大胜仗”的名声，转向别的行动。否则，信长苦心建起的地盘将会崩溃。

身处近江的信长着手进行了各种部署。首先包围并攻下了浅井方的第二大城横山城，留下木下藤吉郎在此防守，又在号称第三大城的佐和山城建立了防御哨所，由丹羽长秀镇守，还在浅井境内的各座山上派兵留守。七月四日，信长抵达京城。

他马上拜见了将军义昭，报告了姊川的胜仗。

“真是大喜事啊！”

义昭表面上看起来拍手称快，心里却不是一回事。信长的胜利就是义昭的不幸。按照义昭原先的构想，这一战应该是信长灭亡才对。

（此人的运气究竟要好到什么时候？）

他心里恨得要命，脸上却满脸堆笑地说道：

“摆庆功宴吧！”

信长却冷淡地拒绝了。

“以后再说吧！”

他扔下这么一句。

信长退下后，第四天离开京城，又像一阵风似的回到了岐阜。

光秀留下来担任京都守护。

信长离开京城的第二天，光秀被义昭唤到茶室里，义昭亲自为他斟上茶。

“悄悄话茶室最好了。”

义昭说。如果是在大堂接见，会有几个司仪在场。不能畅所欲言。

“光秀，你屡建战功，信长一定很赏识你吧！”

“哪有的事。”

“不用谦虚了。我听说了你的事情。”

“那都是受到将军的庇护。”

“光秀，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义昭的脸扭曲得变了形。

（糟糕。）

光秀心生戒备。义昭每当酝酿着阴谋时就是这副表情。

“我也把你看作是独一无二的依靠呢。”

义昭接着说，他沉默了片刻。

“光秀，你没忘记自己是将军我旗下的人吧？”义昭道。

光秀的身份是将军直属，俸禄则来自织田家。

“我没有封地可以给你。因此，为了让你有俸禄，才暂时托付给了织田家。你还记得吧？”

光秀只能低头不语。

“可是，这次在姊川一战中大败的朝仓家和浅井家，都是为将军家的存亡尽忠尽孝的大名。以后也会效忠于我的。这两位大名，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灭亡呢。就算是搭上室町将军的威信，也要保全他们。”

“您的意思是？”

光秀吃惊道。

“还不明白吗？要和信长和解。”

（怎么可能呢？）&#9;

光秀心中暗叫道。浅井、朝仓家和织田水火不相容，关系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这很难办。将军想要保全朝仓、浅井是出自将军的仁慈之心。然而如今，保全浅井和朝仓就意味着要消灭织田家。现在的形势已经和两年前不一样了。”

“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要消灭织田家吗？”

“所谓将军，”义昭说，“要根据谁对自己忠诚来赏罚大名。”

光秀豁出去了。其实，光秀也有重大事项要请求义昭。这是信长离开京城之前吩咐他的。

“什么？快说。”

“过不了多久，又要打仗了。敌人是京城北部的浅井、朝仓，还是南部的三好军，还不清楚。总之，信长希望您在下次出战的时候能够亲征。”

“光秀。”

义昭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他才刚拜托光秀请求信长与浅井、朝仓和解，没想到与光秀提出的“亲自征讨他们”，恰恰完全相反。

“你不是开玩笑吧？”

“将军大人，岂敢。”

光秀垂首道。

“我是说认真的。请您就像喝下苦药一样，接受信长的要求吧！”

“你是哪边的家臣？”

“请别这么说。光秀很是辛苦。”

“我不是要责怪你。”

义昭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但是，亲征也太过分了吧。”

“不错。信长自有别的意图。信长早就察觉将军在暗中行事。您与浅井、朝仓私通，又从阿波唤来三好党偷偷潜入摄津，信长全都了如指掌。这才会让您亲自率领织田军讨伐他们。”

“知道了，别再说了。——你告诉岐阜那边，就说我答应了。”

义昭的声音细若游丝。义昭虽说是个天生的阴谋家，却还没到保护同谋浅井和朝仓的地步。他最爱的只是他自己。

“这次讨伐朝仓和浅井，阵头要打出足利家的白旗。你这么告诉信长。说我愿意竖旗亲征。”

他的声音听上去都在颤抖。对义昭来说，变节就像翻转掌心一般容易。

（在这样的人手下，哪能安心呢？）

光秀不禁感到悲哀。

“将军大人，我光秀作为您的家臣奉劝您一句。为了足利家，您暂且心无旁贷地依附信长，才是上策啊。”

“要到什么时候？”

“时期尚不清楚，也无法预料。不过，将军一定能盼出头的。您只要安心等待就可以。”

“等待吗？”

义昭茫然地睁大双眼，注视着略显昏暗的茶室。

孙八郎

这里稍微描述一下义昭的日常生活。

信长拥立他当上将军时，他最感兴趣的事情之一是女人。

“我想找个好女人。哪儿有？”

他命令心腹们四下物色。将军这一辉煌的梦想终于实现，光靠锦衣玉食难以满足。

义昭想到了女人。能够随心所欲地得到美女，才能让自己切实体会到当上了人臣最高地位的将军的喜悦，并加以享受和欢愉。

事实上，义昭还是奈良一乘院的住持觉庆时，就贪图男色。理由是僧侣不得接近女色。

当时的觉庆十分宠爱一名叫做“善王”的小童。义昭生性容易堕落，一旦看上了善王，就不分昼夜。

后来，他从一乘院逃脱后，流浪天下，最后被信长救起，并借助信长的力量当上了足利第十五代将军后，便命令近臣道：

“善王在哪里？去把他找来。”

他想把自己当上将军的幸福与喜悦，和过去的宠童分享。

善王的出身低贱。

他出生在山城驹野的一户百姓人家。然而美貌却不是贵族的独有之物。

当时的善王年纪尚幼，其柔美娇弱甚至胜过女子。

很快，近臣们就找到了逃回老家的善王。

由于善王身份低微，不能到外面的书院正式参拜将军。便在夜里来到后宫的寝室与义昭相见。

善王跪伏在外间的地板上。

“呃，善王来了。好久不见了，快快抬起头来。”

义昭哽咽道。善王也似乎回忆起从前两人的昵狎关系，羞答答地抬起了头。

（怎么把前额的头发给剃了呢？）

他早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梳着两只发髻，先前可爱的刘海也不见了。而是剃青了前额的成年壮汉。肩宽腰粗，怎么看都找不出当年善王的面貌。

“你、你真的是善王吗？”

“正是善王。我真想您啊！”

他的声音粗旷，义昭差点用双手去捂耳朵。

（也难怪，人总是要变的。）

义昭逃出奈良一乘院后已经快满五年了。义昭当时也不过虚岁二十九岁，如今已经三十四岁了。善王的年纪当然也见长。

“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是的，住持大人。”

“打住打住，你得叫我将军殿下。现在是足利家第十五代的将军。”

“是。将军殿下离开奈良一乘院时，把我扔下了。”

“那时候凡事都要保密，也是没有办法。不过后来我一直后悔此事。原谅我吧。”

“我心里怨恨过呢。”

善王微笑着，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婉约的娇态。

“唉，都是我不好。不提了。后来你是怎么过的？”

“住持大人走后，我又在一乘院待了一段时间，只是人心真的是靠不住啊！”

“发生什么事了？”

“以前侍奉您的常海和尚，一看您走了，就不停地纠缠上来……”

“常海这个家伙，竟然敢这样？”

义昭心痛不已。

“有几次差点就让他得逞了，我至死不从。实在无法忍受就逃了出来。失去了将军殿下，我就像找不到栖身之木的鸟儿茫然不知所向。无奈只好回到山城驹野的老家，干些田里山里的农活罢了。”

不用说，他也早过了成人的年纪，现在的名字叫做堀孙八郎。

“让你受苦了，上这儿来。“

义昭招手唤他过来。义昭还是挺重情义的。虽说看到善王已经面目全非，早就兴致索然了，却无法对他冷漠绝情。

“谢您的大恩。”

堀孙八郎也想起了善王时代的往事，像从前一样张开双手扑上前来。

义昭伸出手抱住了他。感觉好像是抱着一块大石头。

“你的农活干得太多了。”

然而，软弱的义昭也无法让他“退下”，仍然抱着眼前的壮汉。看上去，说是义昭被对方抱在怀里更贴切些。

（男男之欢，就此作罢也好。）

义昭几乎当场就做出了这个具有冲击性的决定。男男之欢指的是男色。义昭已经不再是佛门的和尚了，也就无需再拘泥于男色。义昭放开了堀孙八郎说道：

“我如今也蓄了发，”他指了指自己的发髻，“已经很久未近男色了。不过孙八郎，我不能不管你。你就在馆里住下，我要好好调教调教你。”

“您要收留我吗？”

孙八郎显然也清楚，收留自己比让自己陪睡更划算。

“话虽如此，我现在只是信长的装饰而已。现在不能马上给你封地，稍微等一段时期吧。”

“遵命便是。”

“孙八郎，我还想问问，”义昭探出身子，“你有妹妹吗？表妹也行。”

义昭的厚颜无耻之处显露无疑。孙八郎面露不悦道：

“没有。”

他说的是真话。

“哦，太可惜了。”

义昭以为，孙八郎要是有妹妹或是表妹的话，肯定是美若天仙。

之后，义昭没少接触女人。然而，缺少定性的义昭始终未能找到能让他长期满足的女人。

“哪儿有好女人？”

这个问题，义昭也同样问过细川藤孝和光秀。

“这方面我们不懂。”

藤孝和光秀都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他们都有作为武将的技能和自信，不认为要靠女人来博取将军的欢心。

（这人真是麻烦。）

光秀想。义昭直到二十九岁前都在寺院里，从未接触过女人，因此他觉得女人能给自己带来莫大的欢愉而过分憧憬。他对身边的女人不停地感到失望——

不应该如此啊。世上肯定有更好的女人。

他殷切地充满期待，而愈发地贪得无厌。

细川藤孝曾进谏道：

“女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是受了光秀的委托。

身为京都守护，光秀实在是无法忍受。光秀与另一名同僚村井贞胜共同管理足利家的开销账簿，发现用于后宫的费用越来越多，甚至让人感到害怕。

“藤孝大人，我想说说将军的男女之事。本来，贪恋女色也是人之常情，我并不想多嘴。只是，将军殿下对女人可不一般啊！”

“嗯，确实是这样。”

藤孝听懂了光秀的意思。义昭并不是对某个女子着迷，他不停地更换身边的女人并以此为乐，就像喜欢时尚的人不停地更换衣服一样。而且，就算是将军家，也不能说把玩腻了的女人扔掉，只能养在后宫。这样一来，后宫里很快就女人成堆。

“将军家的经费来源于织田家提供的两万贯土地上的收益。可是要照这样下去……”

光秀想说的是，一定会破产。

义昭也很清楚目前经济紧张，他每次见到光秀都要叮嘱道：

“你给将军家再涨点开销。”

也太恬不知耻了。要知道，将军家的开支，都是岐阜的信长奔波在各地的战场上辛辛苦苦挣下来的。信长也并未取得天下，他也只不过是拥有尾张、美浓，好不容易又得到了近畿各国的一介大名而已。

义昭却是与生俱来的贵族。已经习惯了饭来张口。

“光秀，现在的用度维持不了将军的体面。信长和你要是忠诚的话，就应该想想办法才对。”

义昭要求道。——光秀本想说，您后宫的人数太多了，却又顾忌到自己不是历代的老臣，便打住了。

因此他想求细川藤孝去进谏。

“将军殿下总是怀有逼迫之心。总是觉得美中不足。这种情绪，终究会导致他背弃织田家另起炉灶。不单单是女人的问题。”

这就是光秀对义昭猎艳女色产生的恐惧。不会仅仅止于猎艳。

藤孝受托后，曾数次提醒义昭，义昭却仍然我行我素。

终于，义昭厌烦了，说道：

“我不愿意看到兵部大辅（藤孝）那张假正经的脸。”

藤孝再来求见时，义昭都找借口回绝。

不久后，义昭不再到处猎艳了。他找到了一个让他十分满意的女子。

出乎意料的，此人就在附近。

义昭手下有一名宠臣叫做上野中务少辅清信。上野家是历代的老臣了。先祖上野太郎赖远源本来住在武藏，是足利幕府创始人尊氏的近臣。他们代代都在幕府做官，直到现在的清信。清信除了拍马屁外一无是处。

——找女人。

他奉命到处寻找，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虽说体格瘦小，称不上什么美人，义昭却十分中意。

她在后宫被称作“少辅局”，成了义昭的专宠。义昭也不再拈花惹草了。

（真搞不懂。）

光秀从足利将军府外冷眼看着他的变化，发现还不止这些。还有上面提到的孙八郎。

义昭还狠不下心抛弃以前的宠童。

“我说中务，”一天，他对上野中务少辅清信说，“有事和你商量。”

“哦，您尽管吩咐便是。”

清信自从献上女儿后就成了义昭面前的大红人，义昭也不分公私、事无巨细都和他商量。

“你没有亲生儿子吧？”

“没有。”

“对吧。堀孙八郎给你当养子怎么样？”

清信吓了一跳。然而将军肯把自己以前的宠童赐给自己当养子，有利于自己的仕途，虽然很不情愿，却还是答应了。

不过，孙八郎出身百姓人家，不能直接当上足利幕下名门的养子。于是，义昭先让孙八郎去幕臣一色家当了养子。随后，义昭又亲自将他认作义子。

义子，即类似儿子的意思。义子的关系比养子要松散，不过能成为足利将军的义子到底也不简单。以义子的名义，孙八郎被过继到了上野中务少辅清信的门下。

孙八郎改名为上野政信。

不仅如此，义昭还进谏天子替他要到了官位。

从五位下　大和守

义昭简直就把政治视作游戏。

京城里的百姓们都震惊于这件事的荒唐，写了一首打油诗，挂在将军馆旁的松树上。

山崎驹野的种瓜郎

化身上野

晃晃悠悠

“驹野的种瓜郎”，是指孙八郎曾经在驹野种瓜一事。

由此，上野中务少辅清信的地位愈发不可动摇。

而正是这个上野中务少辅清信，成为义昭这个天生的阴谋家的得力帮凶。

清信负责运送义昭的书信。他虽然不用自己亲自出面，却派了家丁们四处去给各国的大名送信。其结果是，反织田同盟势力越来越猖狂起来。

上一节中，光秀向义昭转达了信长的原话：

“最近要打击摄津一带蠢蠢欲动的三好党，请将军殿下亲自出马。”

义昭亲征，表面上只是策马站在战场上即可，然而实际上在背后私通敌方三好党的，也正是义昭自己。这样的义昭，前去讨伐三好会怎么样呢？

这是信长对他的嘲弄。

——没办法。

义昭只好答应。

光秀退下后，上野中务少辅清信悄悄地拜见了义昭，他说：

“殿下，有大喜事啊！甲斐的武田信玄最近要挥师大举西上，目标是进京。信玄要是来了，信长这小子马上就会吓得屁滚尿流。您再忍忍吧！”

实际上，义昭在一个月前，收到了武田信玄的密信。

文章很是费解：

一、明年欲上京。到京后，即奉上一万匹布料。

二、望为我儿四郎胜赖名字赐一字，并封官。

三、信长给各国写信时自称是奉将军之命，我等不信。请将军务必留意。

文章的内容大致如此。更详细的信件此时已送到了上野中务少辅清信的手上。

“是吗？信玄的西上准备已经有这么大的进展了？”

义昭激动得脸颊发红。和刚在面对光秀时的阴郁，简直是判若两人。

也难怪义昭如此高兴。武田信玄的军事能力要比信长超出许多，不光是义昭，世人也都是这么看的。

变报

信长这一辈子都不曾停歇过。

其中最忙碌的时期，就是此刻。

在姊川大败浅井、朝仓联军后回到岐阜，信长得知摄津石山（大阪）的本愿寺打算举旗造反。

“这帮和尚竟然——？”

听到事变的消息时，信长大喊了一句，声音却不带任何惊慌。

他马上下达军令，领兵三万从岐阜出发了。

途经琵琶湖，第三天抵达京城，在本能寺的宿舍里睡了一晚。

“把京都的三个人叫来。”

信长紧接着下令道。京都的三人，指的是负责京都市政工作的明智光秀、村井贞胜和朝山日乘。其中日乘是个和尚。他出生在出云，是信长器重的文官之一。

三人到齐后。

“室町的小萝卜头有什么动静吗？”

信长问道。小萝卜指的是义昭。这么说来，义昭的长相还真是有点儿像穷酸的萝卜头，信长才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

信长给人起外号的水平堪称一绝。他把藤吉郎秀吉唤作“秃耗子”。或是猴子。不过，秃耗子更贴近于藤吉郎的风采。

他给光秀起的外号是“金桔脑袋”。藤吉郎和秀吉的发质都很纤细，两人的头发都开始掉了，类型却完全不同。藤吉郎的头发掉得稀稀拉拉的，用秃耗子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而光秀的少秃头（也已经不年轻了），头顶已经露出头皮的颜色，用不着剃发。头皮发红带有光泽，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就和金桔一模一样。

义昭将军则是小萝卜头。

“日乘，怎么样？”

信长向日莲宗的和尚问道。他故意避开光秀，是顾虑到光秀是幕臣的缘故。

日乘不痛不痒地汇报了一些义昭的日常生活。

“你就挑难听的说好了。我想听听那个小萝卜头有多难对付。”

信长显然不相信。

眼下，本愿寺、三好、比叡山、浅井、朝仓和武田等联手组成反织田同盟，信长倘若去琵琶湖畔的姊川打击浅井和朝仓，阿波的三好党们就会乘虚登陆大阪湾，接下来本愿寺便会举旗倒戈，同时，位于东部的武田信玄也将采取不测举动，由此可见，想要将信长一网打尽的种种迹象无不显示出其组织性和功能性。

（小萝卜头，可疑得很。）

信长越发深信不疑。正因为义昭向四面八方派出密使，才使得这些举动充满了组织性。

（看来是这样。）

正因为有此想法，信长才想掌握一些确凿的证据。

“那就容微臣直言。”

“别磨磨蹭蹭，快说！”

“是这样。”

日乘列举了义昭的两三件举动，他的预测与信长相同。

村井贞胜也在一旁附和。

“十兵卫作何想法？”

信长却未询问光秀，而是转开了话题。

“小萝卜头，答应了吗？”

他问道。这句话太过于简短，不得不猜测其中内容，信长问的“答应了吗”意思是“义昭将军同意随同织田军亲征吗”。

“呃。”光秀跪伏下身子。

信长又说：

“废话就不用说了。告诉我他答应没答应。”

“答应了。”

“那好，明早我就动身去摄津。让他随同一起出阵。”

（明早。——）

这也太突然了。就算现在马上准备，恐怕都来不及。

“我这就去室町御所。”

光秀的意思是马上赶去通知义昭，信长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光秀退出来，到门口飞身上了马，便向西疾驰而去。

很快就到了室町的将军馆，光秀立即求见了上野中务少辅清信，转告了信长的要求。

“什么，这可不行！”

上野清信听到这件突如其来的消息吃惊不小，当即表示拒绝。

“不行是什么意思？”

光秀冷冷道。上野清信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儿来讨取义昭的欢心，这种小人行径是他所不齿的。

“这还用问吗？”

清信振振有词道。

“现在马上准备，明天出发，这也太离谱了吧。您难道把将军当成乡村野夫了吗？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将军出阵的话，要觐见天子并获得准许，有时天子还会赐刀。再说，还得确认将军出阵的规矩，看看是否需要用什么器具，调多少人数。”

“荒唐！”

光秀终于忍无可忍，借着信长的权威发作起来。

“如今是乱世，如果现在敌人兵临御所，你还要去确认出阵的规矩吗？”

“哪儿有敌人呢？”

“摄津。”

“那不是在京都的南边，离着十三里路吗？又不是说敌人打到京城来了。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当然应该先准备将军的仪容。”

“要等多久？”

“怎么也得十天吧。”

上野清信的嘴角挂着轻薄的微笑，一向脾气温厚的光秀终于爆发了。

“中务，你赶紧去禀报吧。倘若明早出阵稍有迟缓，就拿你的项上人头问罪。”

话音刚落，光秀便咣当一声拔出一尺五寸长的腰刀。

上野清信大惊失色。他情急之下大吼道：

“十兵卫光秀，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将军府啊！”

“看把你吓得！”

光秀伸手拈住腰刀的中部，啪地折成两段。

“竹子做的。”

光秀甩手扔了腰刀，逼近清信的跟前。清信慌忙向里面逃去。

他一路狂奔到义昭所在的房间，把事情经过一说，义昭反而吓得浑身战栗。

“光秀变脸了吗？”

义昭印象中的光秀，总是温文尔雅、一副绅士风格。此刻他竟然来到府中拔刀威胁将军的近臣，可见是非同小可。

在义昭眼中，织田家包括信长在内各个如狼似虎，只有光秀懂得人情世故，称得上是谦谦君子。

（竟然连光秀都……）

这个打击让他震惊、战栗，这回他是彻底地体会到了织田家的可怕。

“您下令判光秀死罪吧！在府里拔刀，已经是死有余辜了！”

“不是说刀是竹子做的吗？”

“不错。”

“你想想。仅凭一把竹刀能判死罪吗？光秀就是这么个考虑周到的人。”

他决定出征。将军馆顿时陷入了忙乱中。

元龟元年八月三十日，将军义昭率军从京城出发。当天晚上，借宿在地处京都南郊的细川藤孝的胜龙寺城里，第二天到了摄津。

中岛城是织田军在摄津的要塞之一。前面提到的细川藤孝，正是这里的守将。

义昭进了城。城头上升起印有足利家两条横线的圆形图案的源氏大旗时，战场出现了微妙的骚动。

“将军亲征了！”

织田家的将士们顿时士气高扬，而远处听闻此事的纪州根来的僧兵们则判断道，“既然将军都亲征了”，而报名参军。如果只是信长的名义，他们未必愿意参加。

（到底是将军家。荣光未衰啊！）

崇尚古典权威的光秀，眺望着中岛城上飘扬的白旗，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

信长把主战场选在本愿寺和淀川之间的天满宫森林中，开始了主动进攻。

此时，光秀已经被提拔为一级大将，和柴田、佐久间、丹羽、木下等织田家的师团长级别的将领并驾齐驱。

信长已经认定，光秀此人可用。

他在战场上拥有卓越的指挥才能，已经在攻打南近江和北国以及姊川交战中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织田家上下无人不竖着大拇指说：

“明智大人对铁炮组的指挥和攻城战术上，堪称是日本第一。”

近来，铁炮在战场上渐渐成为主流，很多人却还不得要领。而光秀在火力上的高超技艺，就连信长都要敬畏他几分。

（那人很多地方都让人看不惯。不过还是可用。）

信长判断道。信长是个彻头彻尾从功能上区分人的人，正因为信长的这种思维方式，才使织田军队得以称霸日本。

对光秀来说也不吃亏。来织田家不过短短几年，他屡次受到提拔，从以前的流浪之身来看已经今非昔比，没有再比自己的才能、技艺受到赏识更让人幸福的了。

（必须好好干。）

光秀下了决心。事实上，在这场摄津平原的战役中，光秀鞠躬尽瘁，他的名字都会让敌军闻风丧胆。

“不过，多少他还是有些惜命。”

后来，成为光秀女婿的细川忠兴如此回顾自己的岳父光秀道。在战略战术和指挥战斗方面，光秀确实发挥出色，然而在率兵攻入敌军队伍时，他却不像织田家的部将们那般勇猛。

光秀“多少有些惜命”。

他擅长理性地计算并进行指挥，给人造成的印象却是多少有些贪生怕死。

“浅井和朝仓方面，又开始有动静了。”

紧急战报传到了天满宫森林里的信长耳中。

浅井、朝仓在近江的姊川遭受重创，却仍尚存一息。他们休养生息后，又重新组成大军，瞄准信长前往摄津（大阪）和三好党对峙在本愿寺这一时机，挥师南下威胁信长的后方。对信长而言，无疑面临着莫大的危机。

让信长更加不高兴的是，得到的消息太不确切，无法掌握更详细的情报。

（应该让谁去侦查呢。）

信长眼前飞快地闪过光秀的脸。在他眼里，再没有人能比光秀和木下藤吉郎更能胜任侦查敌情的工作了。

“传十兵卫来。”

信长下令道。

光秀正在摄津野田一带的前线上，一接到命令便马上赶回了大本营。

“近江那帮人贼心不死。”

“是浅井和朝仓吗？”光秀想要确认，信长却根本不做回答，“快去！”

他直接下了令。

可以说这是信长开创的新战术。这趟侦察，并不是派光秀个人作为侦查将校前往，而是让他带领一支部队，强行侵入敌人阵地试探敌情。相当于后世西洋战术中所讲的威力侦察，称得上是信长天才般的创意。

“遵命。”

光秀退下后，立即收回了野田方面的部队，率领两千人马朝着京城进发。

（浅井和朝仓一定是想乘信长不在占领京城。）

光秀猜测着敌人的意图，并安排相应的侦察计划。

第二天，光秀进了城。

他行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想不到这么安静。）

他稍稍放宽了心。然而先行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市民受到很大影响，不少人今明两天就会收拾金银细软逃走。

（织田军的威信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光秀心想。以前的织田军威慑四方，就算有其他的势力窥探京城，市民们也会觉得——

他们肯定打不过织田弹正忠。

更不用说会有人卷起家产逃跑了。而现今，织田军腹背受敌，人们的看法便不一样了。他们甚至猜测信长明天就会完蛋。

城里甚至还出现了这样的谣言：

“将军殿下也对信长失望透顶了。”

将军殿下义昭已经从摄津的战场回到了京城。信长自己也觉得让义昭出马已经达到了政治目的，便同意他回来了。

（也可能是义昭本人散布的谣言。）

现实情况却不允许光秀仔细深究。穿过京城翻过了逢坂，大军刚要在大津停下休息时，只见一群败兵们沿着街道逃窜而来。

光秀吃了一惊。

这些败兵几乎都是织田的近江守卫部队。

一打听，才得知猖獗在近江一带的浅井、朝仓聚集了两万八千名大军，接二连三地攻破了织田军的占领地，刚刚又把宇佐山城（滋贺县）攻了下来。

宇佐山城的两名守将是信长的亲弟弟织田信治和森可成。据说两人都在守城战中牺牲。

（这次可严重了。）

光秀想。

他先收留了这些败兵们，编入自己的队伍中。这些人一旦流落到京城，恐怕会传出谣言，弄得人心惶惶。

第二日，光秀尽量避免与敌军碰面，深入到近江国内查看情况，发现浅井、朝仓的军队占领了琵琶湖附近的八王子、比叡辻、坚田、和尔等织田军的根据地，其中一支部队更是遥遥南下直达山城，烧毁了醍醐、山科等村落后才退去。

光秀的侦察工作十分细致。

他不再久留近江，而是匆匆南下回到摄津，向信长作了报告。

光秀描述得很详尽。

信长紧紧盯着光秀，既不反问，也不点头，只是倾听着。听完后便喊了一声他独特的口头禅：

“这样啊？”

便召集前线各个将领，“马上调转方向讨伐近江。”

他宣布了新的军令，随后的军事会议上对新局势进行了重新部署。

之后，信长电光火石般地穿过京都来到了近江，在位于琵琶湖一侧的比叡山山脚下的坂本城里布阵后，开始向浅井、朝仓部队发起进攻。

然而，浅井、朝仓方面一看信长来势凶猛，避开和织田军的决战，而是将大本营安在了比叡山上。

战况可想而知成为了山地战，浅井、朝仓部队一味地避免决战，而是向各地派出小分队烧杀抢掠，意在让织田军疲于奔命。

信长重新部署全军，包围了整座比叡山，并在各处搭建哨所。信长亲自坐镇宇佐山城大本营，正对着高大险峻的比叡山。

雪

秋意渐浓。

琵琶湖南岸山地中的战争却迟迟不见收尾，战局陷入僵持，信长的败局似乎已成定论。

（要输了吗。——）

阵营中的光秀也不禁唏嘘道。天下反织田同盟的运动愈演愈烈，当事人信长却被困在比叡山的山脚下，动弹不得。

（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光秀想。

浅井、朝仓的主力部队潜伏在比叡山的山谷中，他们搭建防御要塞，并把寺院作为临时哨所与眼前的织田军对峙，他们已经做好了要塞战的准备，丝毫不打算退却。

（这些人还挺机灵的。）

光秀不得不佩服浅井、朝仓部将们的战略头脑。照目前天下的形势而言，比叡山的浅井、朝仓“纹丝不动”就是最佳的战略。把织田家的大军困死在近江比叡山的山脚下，就是他们取得胜利的方法。

甲斐的武田信玄率领日本最强大的军队涌出骏河路，杀向织田家的根据地尾张和美浓，恐怕是迟早的事情。

而摄津的三好党们则一定会在本愿寺的支持下，不断扩大战场，最后打进信长占领下的京都吧。

“四面楚歌。”

光秀想起了这句古代中国的典故。信长的四周，四处可以听见敌军的军歌。除了三河的德川家康之外，天下之大，信长却再也找不到一个盟友。

（三河殿下机灵过人，还能如此忠心耿耿地跟随左右。）

光秀对年轻的家康由衷感到敬佩。家康在织田家诸将之中，本就备受赞赏——

德川殿下年纪轻轻，却知书达理。

而且大家对他并无城府之见。家康年纪虽然尚幼，对织田家的各个将领们却是殷勤得很，就算在路上遇见也会庄重地低头行礼，将领们对这位有礼有节的主家盟友反而很敬畏，这也就形成了人们对家康的评价。

（不光是通晓礼仪，心地也很耿直。）

由此，光秀也不得不认同。

（反过来想，三河的德川殿下和织田家的关系如此紧密，应该已经做好共存亡的准备了吧。德川殿下一定是下了决心，无论生死都要跟随信长之后。）

可是，当事人的信长又如何呢？

（信长会怎么样呢？）

光秀心里担忧眼下的状况，同时又饶有趣味。他想看看自己偷偷认定的竞争对手信长下一步会走什么棋。

且说信长——

每隔三天，光秀会离开自己的阵营，到信长的大本营中请安并接受各种指示。

每次，光秀都能从信长的举止中感觉到：“沉不住气。”

可以说目前的形势生死攸关，倘若是传说中的英雄，一定会掩盖住焦躁深藏不露，表面上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信长却不是这样。

他表现得很心急。

“再好好打！”

经常能听见他大发雷霆。他的意思是，浅井、朝仓军想把织田军拖入山地战中，应该不停地攻打他们的阵地才行。

然而，这些尝试均不见效。每座哨所中的敌人，都像蚌壳一样死死闭着，根本无视对方的挑衅。

（看来不行。）

信长却不这么想，无论多失败，他一直下令重复着这些毫无技巧可言的生硬的刺激战术。

不仅如此。

即使知道无用，信长还是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例如，旧时代的挑战书。

信长派出秘书官菅屋九右卫门作为使者前往山顶上朝仓方面的大本营，劝说道：

“再拖下去的话，双方的士卒都会筋疲力尽、盼不到出路。请你们下山来。让我们在辽阔的平原上各自摆阵一决雌雄为快！”

朝仓军的将领们都嗤笑不已。

“信长开始着急了。”

他们很兴奋，似乎看到了胜利在望。信长的请求无疑被他们当场拒绝。

——信长这个人，光秀得知此事后心想，且不论是愚蠢还是下策，总之只要能使出的手段，他都毫不耽搁地加以实施。

他的焦躁让人同情。按照光秀看来，就像信长这样的天才，恐怕也无法摆脱目前四面楚歌的局势。

（信长就像被关在了石牢里。）

光秀想。当然，如果光秀处在信长的位置上，估计也会像信长一样，只会徒劳地敲打着石牢的墙壁重复一些无用的举动而已。

（这个人，总是在挑战自己的命运和智慧。）

信长重复的胡乱敲打墙壁的下策之一，便是向比叡山延历寺派出了使者。

“和浅井、朝仓断绝关系，把他们赶出山去。”

他向寺里提出要求。

比叡山延历寺是日本最强大的宗教团体，自平安时代以来就不停与俗世的权势对抗，在历史上几乎从未失败过。

寺里的僧兵被通称为“山法师”，这些僧人却压根儿不守本分，而是“与各国的窃贼、强盗、土匪、海盗并无二异，是一群极其贪婪的亡命之徒。”

进入战国时期后，他们的势力有所衰减，各国的延历寺领地都被各自所在地的大名霸占，经济上也大不如从前，然而山上仍然居住着三千名僧兵，十六座山谷中遍布着数千座寺庙和僧房，成为他们的要塞。

对于这些山法师们的日常描述，信长的辅佐官太田牛一在其著作《信长公记》中恨恨地写道：

“他们荤色均沾，恣意妄为，大逆不道。”

把他们描绘成出家的无赖汉。

比叡山和浅井、朝仓结盟，把山地提供给他们作战。

信长派出来的使者，是老臣佐久间信盛。

他连利诱带威胁地劝道：

“倘若赶走浅井、朝仓的人马，可以奉上些许领地。然而要是不听，三千寺庙僧房将会毁于一旦，可要想好了。”

寺院却不以为然，断然拒绝道：

“浅井、朝仓两家乃我延历寺的大施主。为报施主之恩，何罪之有？恕难从命。”

（合乎常理。）

在尊崇传统的光秀看来，比叡山延历寺的态度再自然不过了，信长的要求才是不合常理。山门自有山门的历史权威，自从有了王朝以来，就连帝王也不曾挑战过比叡山的权威，事实上也从未听说过。自古以来，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们就认为王法（地上的统治权）不可侵犯佛法，他们历来都惧怕比叡山，甚至有时还对其跪拜叩首。

（再没见过世面，也做得有点过分了。）

光秀想。与比叡山对抗取得胜利的事例古今未闻。

佐久间信盛回来复命后，信长只说了一句：

“是吗？”

便抬起头望着宇佐山阵地上的杉木林，沉默不语。信长此刻在想些什么，一旁的光秀自是无从知晓。

信长仍然坚守阵地。他的耐心简直让人害怕。

到了十一月，天寒地冻，山上和山麓开始降雪，两军的对峙愈加的艰难。

“下雪了，下雪了。”

最近，信长每天都要嘟哝好几遍。

光秀也听到过无数次。积雪使战场的交通陷入瘫痪，步兵们的劳苦无法用语言形容。

只有信长对这场雪欢喜雀跃，似乎他一直在盼望着快些进入雪季。其实，信长以他最大限度的忍耐力迎来了这场雪。只有这场雪，才能将他带离光秀嘴里的“石牢”。

信长传唤光秀。

光秀接到通报后，从自己的穴太阵地驱马赶往信长所在的宇佐山阵地，一路上大雪皑皑。

“十兵卫，马上去一趟京都。”

信长很久没露出这么开心的表情。

“你看，下雪了。这回就要看你的那张脸了！”

（什么意思？）

信长的言辞总是让人难以捉摸。雪和光秀的脸，两者有什么关联呢？

而且，信长说的是——

那张脸。

信长不喜欢的东西当中，这种脸应该要数之最了。

反过来，他喜欢千奇百怪的人。

织田家有名豪杰，据说平时嗜酒如命。一天，别的大名家来了使节，正襟危坐着等他。

此人却无法忍受使节表现出的一本正经，他咣当一声拉开了使节所在房间的门，嘴里嚷嚷着：

“你看，你看。”

他猛地掏出自己的睾丸，还噼里啪啦地拍打个不停。使节惊得不知所措。

换做一般的大名家，如此恶作剧的人罪当切腹自尽。信长却截然相反，他听说此事后，笑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是吗？那些一本正经的家伙们是什么表情？”

他不停地追问那名作怪者。

信长年幼时被称作狂童，长大后似乎有所收敛。

然而，他内心里喜欢标新立异的个性却丝毫未减。初次到京城当上占领司令官时，他上街去宣布命令：

“从今日开始，我织田信长就是京城显贵和老百姓们的守卫者。扰乱治安的大恶之人一律处斩，良民尽管放心。”

他骑在马上巡视京城街道，一身打扮却让人瞠目结舌。只见他的刀鞘上绑着草鞋，腰间就像小时候那样挂着布袋。布袋是缎子质地，里面装着大米。煮好的米饭则放在另外一个袋子中，马鞍后面挂着的袋子里则放着喂马用的饲料。总之，他的架势无不在表明，一旦发现恶人就立即冲上去将其抓住。

可想而知，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表情深沉、循规蹈矩的光秀呢。

而且，他的怪异之处不仅仅体现在着装上，还表现在言辞上，让家臣们头疼不已。

他此刻对光秀说的话可以分为三层含义。

马上去一趟京都。

你看，下雪了。

你的那张脸有用武之地了。

（什么意思？）

光秀飞快地转动着脑筋。如果磨蹭不解的话，马上会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能够敏捷地解读信长的指示风格的要数木下藤吉郎，光秀这方面可比不上他。

不过，光秀还是理解了。

（去京都，指的是去将军义昭那里。下雪，让山上的朝仓部队陷入困境。朝仓的本国越前，如今正下着大雪。从越前经过琵琶湖西岸的山道送往比叡山前线的兵粮、弹药等物资，会由于运输线积雪而无法供给。之后的寒冬时节，比叡山的朝仓部队一定会弹尽粮绝。这时，如果将军义昭出面调停，朝仓部队一定会顺水推舟撤兵回国。到时候，我——这张脸的任务便是到义昭将军面前去请他出面调停。一定是这个意思。）

光秀心下有数，朗声回答道：

“遵命。我这就出发去京城的室町馆（义昭的将军府）。”

信长感到满意，又叮嘱道：

“不过，不许让对方觉出我们的弱点。”

光秀立即下了宇佐山城，把自己的穴太战场的指挥工作交给弥平次光春，自己则率领数名轻骑冒雪赶往京都。

京都也下着雪。

光秀沿着大路踏雪来到将军府前求见，立即获准。光秀大步直奔到义昭的殿前。

“呃，光秀来了！”

义昭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只见帘子被挑起，义昭走进来落了座，似乎冻得直流鼻涕。

“近江的战地也能看到雪景吧！”

义昭满眼得意之色。他的脑中，也许此刻正浮现出信长在风雪中饱受折磨的样子。只要这场仗僵持下去，信长就难以逃脱灭亡的命运。

“将军殿下！”

光秀明察秋毫，提高了音量。他的声音里带着力度。

“将军殿下关照有加的朝仓和浅井，不久就会在近江的大雪中自取灭亡了。”

“什么？”

义昭惊讶得张大了嘴。太出乎意料了。

“怎么回事？朝仓、浅井为何会在雪中灭亡？”

“军粮一断，在明年开春前会饿死一半，另外一半也只有投降。”

光秀站在义昭的利害关系上，描述了这场战争的前景。光秀用他一流的清晰理论解释了朝仓之所以面临绝境的原因。

“您现在要出面和解。这样可以让朝仓和浅井承受您的大恩，也可以向信长显示将军家的权威。”

他又滔滔不绝地讲解了一番“将军权威论”，义昭不由得被他折服，直起了腰说道：

“光秀，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他拍掌赞同。

当天夜里，光秀起草了两封将军的手谕，次日让义昭盖上了印章，义昭吩咐由专人去送信。

光秀一直随行，直到去朝仓的使臣从云母坡上了比叡山，去信长处的使臣进入了近江。

十二月十三日达成了和解，信长率先撤了兵，随后，浅井和朝仓部队也分别从比叡山撤回了本国。

和解后的第三天，信长冒着大雪抵达琵琶湖东岸的佐和山城，两日后，即十八日，回到了岐阜。信长巧妙利用气候为战术，千钧一发之际得以从虎口脱险。

烈火

信长再次率领大军攻入近江，是第二年元龟二年的八月。

去年年底，信长冒着大雪回到岐阜后，一直忙得抽不开身。他出兵伊势想要一举歼灭盘踞在长岛的本愿寺，却未能如愿以偿。木下藤吉郎负责在近江与浅井氏的持久战也让他时刻挂心，其间又遭遇松永久秀叛变，总之这段时间，每件事都对信长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信长却似乎无所谓，仍旧每日骂骂咧咧地一切照常，看不出任何变化。

然而，关于他的命运将要走向灭亡的传闻，渐渐让人嗅到了一丝现实气息。那就是——

武田信玄的西进。

织田家派出的密布东海道至甲州的密探们不断向信长汇报，内容越来越具有现实意味。

东海道的安定只能依靠家康。家康自从五月就专心于三河的防守上，并出兵骏河，与信玄的游击部队频频接触。

信长却朝西背向而驰。

元龟二年八月十八日，信长率领五万大军取道近江，把浅井军困死在大本营所在地的小谷城，同时不断地对境内的小城发起进攻，九月十一日，大军挺进琵琶湖南岸，在山冈玉林处设置了野战阵地。

“不过是场扫荡吧！”

京城的一些好事者这么想，织田家的将士们也不例外。这段时间，近江出现的敌军都是一些小部队，或是小城的小战役而已。

“估计要回岐阜了。”

将士们都猜想揣测道。信长几乎从不向别人透露自己的想法。

十二日，大军出发。

号角响起，先头部队开始行军。大部队尚不见动静。

（看来要回国了。）

阵营中的光秀也猜想道。他终于可以与岐阜的妻子阿槙久别重逢了。

不料，刚刚走出一段，信长大部队中的母衣武士们（传令将校）骑马追了上来，其中一骑直奔光秀而来。

“明智大人，速往坂本包围日吉大社！”

“敌人是何者？”

“我等只是奉命传话。”

母衣武士说完便离开了。光秀掉转马头改朝比叡山脚下的坂本方向而行，此时母衣武士们再次追赶上来传令道：

“敌人在比叡山！”

光秀部队负责包围坂本，其他各将也分别做了部署，各路大军攒连起来将比叡山围了个严严实实，连只蚂蚁都爬不出来。

“如何行动？”

“殿下有令，烧光所有的庙宇楼阁，不分男女老少一律杀光。明智大人，不得有误！”

“等等！”

“还有何事？”

“只是这些吗？”

光秀挽住缰绳盯着母衣武士。

“不错。”

“……！”

光秀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要知道，比叡山可是镇守王城至尊无上的巨刹啊！在日本国已有上千年的历史，王法在天子佛法在比叡山早已成为规矩，历代天子无不尊崇和畏惧比叡山。远在王朝时代，就连被誉为最任性的白河法皇也曾感叹道：

“不受朕掌控的，只有鸭川的水和山里的和尚。”

（信长难道不知道比叡山的历史、传统和权威吗？）

光秀心想。

说起比叡山的权威，不仅仅是支配着日本的精神界，自从桓武天皇以来，历代天子的灵位都供奉于此，日夜祈祷升天的灵魂们能够安居在极乐世界，活着的天子和贵族们得以消灾避难。如今，居然要烧了这里，杀死和尚们？

“我要去劝谏。”

光秀向弥平次光春丢下这句话，立即掉转马头只身一骑直奔相反方向而去。

（绝对不可以。）

马鞍上的光秀禁不住身体颤抖起来。在光秀这样崇尚古典的人看来，信长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野蛮人的行径。

光秀靠近信长部队时，正巧信长离开队伍，正盘腿坐在道旁的田埂上啃着年糕。

他的身后和两旁站着贴身侍卫和小厮们，大家都神情微妙，其中一个小厮举着一把红柄大伞，为信长遮着头上的烈日。

（成何体统。——）

光秀见到此景，直觉得心下无奈。倘若只是看信长的左右，确实不失为一幅绚丽的王侯景象，然而啃着年糕的信长，怎么看都粗俗不堪。

“什么事？”

信长皱眉看着跪在面前的光秀。聪明如他，早就看穿了光秀的来意。

他猛地喊出一句：

“要是废话就不用说了。”

信长虽然比谁都承认光秀在打仗和行政上的卓越才能，然而，他对光秀明明知道却满嘴大道理的毛病深恶痛绝。

“有事快说！”

“我想说比叡山延历寺烧杀一事。”

“闭嘴！”

“不，我必须要说。比叡山延历寺乃七百年前，传教大师为传播天台密宗奉了圣命开山，历来备受朝廷尊崇。”

“十兵卫，你是和尚吗？”

这回是信长无奈地看着光秀。

“不，我并非和尚。”

“那你要帮着那些恶人说话吗？”

“您指的恶人是？”

“比叡山的秃驴们。”

这句话说得光秀哑口无言。事实上，比叡山的和尚们舞弄刀枪到处杀生，荤酒女色无所不沾，不学无术，不拜佛祖，甚至怠慢佛前供奉过着破戒的荒淫生活，这在京都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更有甚者，最近和尚们在坂本与女子同居，带着女人出入公共浴场，荒诞行径就连常人都面红耳赤。

“这帮家伙们怎么可能镇守国家，护卫王法，祈祷天子玉体的安康呢？”

“可是，”光秀出汗了，“虽说法师们淫乱破戒，比叡山到底供奉着三千菩萨。菩萨是无罪的。”

“有罪。放任这些无赖和尚们在眼前不加以惩戒，足足过了七百年，难道不是菩萨们的怠慢吗？我要用大铁锤砸了这些菩萨们。”

“可是……”

光秀竭尽自己所能为比叡山的菩萨们辩护着。信长不可思议地看着光秀，突然凑上前来问道：

“十兵卫，你是真心信佛吗？”

“不是说信不信，而是要尊他人之尊。”

“我看你是不知道，那些，”他夸张地盯着光秀道，“都是金属和木头做的。”

信长满脸的一本正经。

“那又怎么样？”

“木头就是木头，金属就是金属。把木头和金属做的东西称作是菩萨来骗人的，是头等恶人。然后打着这些菩萨旗号来欺骗天子臣民的是第二大恶人。”

“只是，这些毕竟是自古而来的习俗啊！”

“十兵卫，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我弹正忠（信长）要做的大事，正是要把你喜欢的那些陈旧的妖魔鬼怪们统统毁掉，换一个新世界。所以这些菩萨们必须要死。”

信长一向言辞简短，这番话算得上是长篇大论了。光秀无奈只好点头道：

“只是恐怕会让世人非议啊！这件事您就交给我光秀吧！”

“你打算怎么办？”

“不烧寺院也不杀和尚，把他们赶出比叡山就好了。”

“金桔脑袋！”

信长已经没有耐心继续这场见解完全不同的对话。他猛地伸出手抓住光秀脑际的头发扭转起来。

（呃。）

光秀忍着不出声。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明白。”

“殿下！”

“和你说上一百年也说不清楚。”

信长恨不得把光秀的脑袋揪下来拧碎，他只不过是自己手下一个平凡的食客而已，却偏偏要用华丽的辞藻，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仗着懂几个字，不自量力地想要说教自己。

“蠢货！”

信长揪着光秀的脑袋，就势把他拽倒在地。这就是信长想说的“话”。信长习惯用行动来表达。

然而，此刻信长的精神境界已经远远超出了光秀之上。倘若信长善于雄辩的话，他应该会展开自己在这个国家思想史上最早的无神论，来嘲笑光秀因循守旧的教养主义吧。同时，他应该还会用击退中世纪有害无益的牛鬼蛇神、唤来自己认同世界的革命思想，向光秀进行灌输吧。

然而——

信长只是把自己应该用辩论战胜的这个论敌，摔在了已经收割完的田里。光秀被摔了个大跟头，连发髻上都沾满了泥。

比叡山的屠杀叫人惨不忍睹。

织田的五万大军涌进了山顶、山腰和山谷中，他们所到之处无不放火杀人，逃跑的和尚们尸体被扔到了火中。黑烟冲天，看不见山体，皮肉的烧焦味隔出好几里都能闻到。

“斩尽杀绝！”

信长下了命令。不能留一个活口。本来就对不合理的事物厌恶到极点的信长，他看和尚们就像在看一群长了手脚的怪物。

“别把这些家伙当人看。都是一群怪物。菩萨们怠慢才没把他们扔进地狱。菩萨和和尚们统统杀光。信长倒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地狱。”

信长的命令一向具体到位，烧杀过程中，他又吩咐道：“山里有洞穴。你们挨个儿地找，一个也不能漏了。”的确有不少人逃到了山洞里。他们都悉数被拖了出来斩首。

光秀也站在黑烟中指挥着。以根本中堂为首的四百多座建筑物在火焰中燃烧，这个奇妙的战场由于四处喷起的猛烟，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困难。

这场屠杀，对信长而言也是一场战争。信长用他异常果断的性格，向过去的历史发起了挑战，并彻底扫荡那些过去。

光秀不理解其中的理由。他只是作为信长手下一名忠诚的军事官僚，和其他将领一起，履行着屠杀的任务。

“女的要怎么处理？”

部将来请示信长。

“杀！”

本不该出现在这块净土的女人们被成群地赶了出来，她们也都被处死。

光秀实在是不忍看下去。

最让光秀心痛的是比叡山中被称作智者、上人的高僧们。其中，还有光秀认识的名僧。光秀比谁都清楚，他们绝不属于恶僧那一类。

光秀正在现场中走动时，被士兵们抓住的一名老僧看见光秀，便高呼救命。

“我是湛空啊！您不认识我吗？”

老僧拼命大喊道。何止认识，湛空上人是天子的老师，光秀也曾经在近卫家的府中遇见过，十分倾慕他的学识。

光秀却别过脸，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急急地走开了。就算是求自己，也帮不上忙。光秀走出十几步开外，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刚在还在叫喊的湛空的人头，已经掉落在地面的苔藓上。

（信长是个恶魔。——）

光秀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憎恨过信长。

信长在大本营里下达着周密的指示，确保这场大规模的屠杀可以做到斩草除根。偶尔有将领从现场赶来哀求道：

“某某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学者，请高抬贵手。”

信长却不为所动，拒绝道：

“逆我者死！”

在信长看来，助长了这股不正之风的，正是这些所谓的得道高僧和名僧们。可以说，他们的名声妨碍了对那些腐败之流的批评。

元龟二年九月十二日的短短一天时间，比叡山被烧了个片瓦无存，男女老少三千人被斩尽杀绝。

“由此这一天是圣母的祭日。”

当时旅居日本的外国僧人为这场佛教僧侣的屠杀感到欣喜，向本国做了上述文字的汇报。信长当然不会知道。

这场屠杀刚结束，光秀却意外地受到了信长的封赏。

“你来当坂本城主吧！”

坂本地处比叡山位于近江一侧的山脚，直到延历寺还存在的几天前，一直作为几百年来比叡山的宗门行政中心，很是繁华。信长命令光秀在坂本筑城，管理旧比叡山的领地，并负责镇守南近江和京都。

因此需要封地。信长把南近江的滋贺郡赏给了光秀。用粮食产量来计算恐怕要超过十万石以上。

可以说是破格提拔。

此时，就连信长最宠爱的木下藤吉郎，也不曾拥有自己统治的领地。藤吉郎虽然是北近江横山城的守将，却只是以对浅井氏的野战司令官的身份驻守在野战要塞的城里而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光秀自己也感到迷惑不解，自己为什么会比织田家的老臣们待遇更好。

（这也许正是信长的独特之处）

光秀猜想道。信长虽然明显表现出对自己的厌恶，却在评价明智十兵卫这一才能个体上极其冷酷。

唐崎之松

光秀是一个建筑家。

他的脑袋里如同奇迹般地装满了各种才能，其中设计城郭的才能更是非同一般。

信长善于发现部下的才能。不仅仅是发现，一旦发现后，就像饿虎扑食似的贪婪地攫取他们的才华。明智光秀拥有的众多才能中，信长长期以来利用了他的战术才华和使用铁炮的新战术，以及他的行政才能和与贵族社会接触的才华等，尚未验证过他在建城方面的才华。

“你就在比叡山东麓的坂本建城吧。建好了，坂本城的城主就是你了！”

信长之所以如此下令，正是出自对光秀在筑城方面的才能的欣赏。否则，他不会让半路出家的光秀越过其他的老臣，一跃升上城主的宝座。

这座新城虽然规模不大，却是织田家建筑的第一座城池。之前信长只是夺取现成的老城，从未独自建设过新城。

对此，信长慎之又慎，叮嘱光秀道：

“能行吗？”

“行。”

光秀干脆地回答道。

他尽可能地往前赶工。

他也不得不抓紧时间，要知道，主公信长比谁都热衷于速度。

比叡山的东麓，也就是靠近近江一侧的山脚。坂本就坐落在山脚下的琵琶湖边。

“建一座水城。”

光秀决定了这座新城的主题。在琵琶湖的湖面上砌起石垒，利用水面来防守城的三面，城内外允许船只出入，从而控制琵琶湖的水面。从中世纪以来，琵琶湖就是水上强盗们的老巢，就连信长也对他们束手无策。

主题一确定，设计方案几乎一夜之间就拟好，接下来就是召集人手开始施工了。

从现在的地理而言，新城的地址就在坂本松林的岸边。规模不大。光秀并未从城主居住的角度加以考虑，而是纯粹出自于攻守要塞上的需要。

幸运的是，光秀轻而易举就弄到了建城所需的材料。理由很简单，坂本当地有数不清的旧寺庙，都和比叡山存在关联。

它们被叫做乡寺。

自王朝以来，僧侣们本应该全体住在山上的延历寺中，然而山上极其潮湿，不少人为此患上了结核病，因此，僧侣们在结束山上的修行后，几乎都下山住进坂本的“乡寺”里。

这些乡寺多得数不清。

而且，上次信长火烧比叡山后，僧侣们不是被杀，就是逃走了。乡寺里都空空如也，了无人迹。

“就用这些材料吧！”

光秀吩咐官员们道。横梁、柱子、用具、砖瓦等等都立即派上了用场。

施工期间，光秀把妻子阿槙和孩子们从岐阜接到了坂本。

“黄脸婆有什么好的？”

织田家中有人议论道。阿槙来了后，这个异常爱惜妻子的人精神大振，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阿槙暂时落脚在一栋无人的乡寺里。她还从来没住过这么舒适的房屋。

就拿院子来说吧。

不同于禅林一般的枯燥格式，比叡山的僧侣们营造的亭台水榭似乎能让人联想到女体的芬芳，不难想象出，王朝以来宗教贵族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简直就像大名的府邸嘛！”

阿槙兴奋地嚷嚷着。光秀不禁哑然失笑。

光秀已经是拥有城池和领地的大名了。

“我们现在不就是大名吗？”

这么一说，阿槙满脸露出狐疑之色。

“不对吧。”

“哪里不对？”

“反正就是不对。”

也许阿槙是对的。原本大名的意思，应该是指甲斐的武田家、常陆的佐竹家、萨摩的岛津家等等自镰仓、室町体制以来的守护大名们。后来，这些各国的守护大名们都衰败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新兴大名们，世上为了方便，统称他们为“大名”。关东的北条家、三河的德川家、大和的筒井家和土佐的长曾我部家都属于此类，而织田则是其中最大的一家。按照阿槙的理论，既然信长也是大名，那么光秀也就是家臣而已，不能称之为大名。

“只要弹正忠殿下在你之上，您就当不了大名。”

阿槙无心说出的这句话，在光秀听来却格外刺耳。只要信长在自己之上——这句话，要让别人听见还不知要生出多大的是非。

“阿槙，在别人面前可不能这么说。难保别人不会嚼舌头根子。”

光秀对人言异常地小心。或者不如说，信长过度敏感的神经，光秀比旁人更能敏锐地感觉到。

“我不说就是了。”

阿槙嘴角带着戏谑的微笑，似乎在嘲讽丈夫的过度小心。

“我本来在人面前就几乎不说话。”

“不是这个意思，”光秀想要改变氛围，接着又说，“将军殿下把弹正忠大人称作父亲，天下人也都没把他当成区区一个大名，而是相当于副将军的身份。那么我们这些家臣们，也许可以称得上是副大名。”

光秀似乎很在乎大名这个称谓，当然他的本意并不在此。经历了长期的流浪窘迫后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用大名这一华丽的辞藻来和阿槙分享一下这份喜悦，应该不算过分吧。

建城期间，光秀既要服从信长的动员令前往各地的战场从军，又要管理京都的市政，去向将军义昭请安，很少有空呆在坂本。

他从摄津的战场回来，立即前往施工现场查看进展情况。

“唐崎不是有棵松树吗？”

他突然想起来。

城外有个地方叫唐崎。湖岸边有棵被称作“唐崎之松”的大松十分有名，堪称当地的一大景观。

“呃，从没听说过呢。”

工地上的年轻工人回答道。其他人也都不知道。

“肯定有。”

古今的诗歌文集中都多处提到过这里。

还有一首古诗咏道：

唐崎沙滩依稀见

巨松叶茂无边际

光秀把乡里的老人叫来询问，证实确实有这么一棵松树，不过在老人出生前就已经枯死了，如今也只是传说而已。

这棵老树恐怕已有千年树龄，树叶繁茂时巨大的躯干就像苍龙一般延伸到沙滩上，数百条翠绿的枝条严严实实地掩盖了地面、高耸入天，从湖面远远观望，就像是一座丘陵。

（应该种树。）

浑身洋溢着古典情怀的光秀，对种植松树感到了极大的热情。然而，就算是要种，又要到哪里去寻找那么古老的松树呢。

在这一点上，光秀可以说是个怪人。他为了寻找松树，在原本就很紧张的人手中调出了几个，派他们到湖畔和深山中去寻找。远的一直找到比良的山顶，甚至还去了敌人领地的北近江的湖畔。

最后，他们终于在北部余吴的湖畔附近找到了一棵姿态优美的松树，装扮成当地的农夫开始挖树根，没想到挖得正欢时，被小谷城的浅井军察觉并遭到了袭击。

挖树的这些人慌忙扔了铁锹，跳上船逃向湖心，其中三个人中弹负了伤。

光秀却并未死心，他派人去找附近横山城的阵地司令官木下藤吉郎，请求他的援助。即出兵现场保护他们挖树。

“——什么？”

藤吉郎听后不禁苦笑。如今，织田军为了对付四处不断涌出的敌军，不得不在各地苦战，怎么会有闲暇派兵去帮人家挖树呢？

不过，藤吉郎本来就很好说话。

同僚们有事相求，他总是有求必应，这样做还能取悦众人。

“那就拨给你一百人左右吧！”

他答应道，并约好了日期。

当天，藤吉郎派出的士兵们来到湖岸，来自远方湖南的光秀的人手们则坐船赶了过来，开始挖树。

好不容易挖完了，他们连树带根把树搬到了船上。船身很大，共有五艘，旁边系着竹筏正好用来载树。他们装好树后正打算离岸时，砰——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铁炮声，浅井的部队开始朝这边射击。浅井之所以出兵，估计是以为他们要在湖边搭建哨所吧。

藤吉郎的部队予以回应，日落前好不容易才击退了敌军回到横山城，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造成了数人死伤。

这件事自然传到了岐阜的信长耳中。这两名身处前线的最能干的大将，竟然为了从敌人领地上偷一棵松树铤而走险。

“蠢货！”

他为了表示自己的愤怒，分别派了使者赶到两人的城里。

信长虽然生气，却也没有追究，也许是因为他喜欢怪人的缘故吧。

（光秀还真有意思。）

信长暗地里感到佩服。

使者很快就回到了岐阜。去找藤吉郎的使者报告说：

“木下大人怕得要死，他跳起来说这是要切腹的，满脸通红地朝着岐阜方向拼命地磕头。”

信长不禁张嘴哈哈大笑，简直就像看到了那只猴子的举动。藤吉郎也回派了使者跟随同行，向信长献上了近江产的山菜和水产品等等。

而派到光秀那里去的使者，报告中尽是一些大道理。

“明智大人是这么说的。”

他解释了一番唐崎的松树在古诗中就很有名气，使其复活能够扬名天下，不失为宣传殿下威风与仁慈的良策等等。

这种口气让信长勃然大怒。

“他是要教训我吗？”

信长大吼道。这回光秀并无恶意的热情让信长颇为欣赏，他本人的解释却满口仁义道德，让人听了只觉得厌烦，根本谈不上去喜爱光秀。

——真是索然无味。

信长心里应该会这么想的吧。说得更具体一些——

（此人真是可恨，今后也只有器量和才华可为我所用了。）

信长切身体会到这一点。而光秀本人，自然是从未表现过自己内心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可爱之处。

光秀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言行会如此反馈在信长的眼里。

那棵从敌人领地的湖畔运来的松树到达唐崎的沙滩上时，光秀特意立马出来迎接。

百余名工人把竹筏拉上岸，又在松树下塞进了数十根圆木，接着用拉杆和滑车去拖动它。

整个过程比预想的困难，甚至超过了建城的难度。光秀亲自在现场指挥，整整花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早上，才将松树种在了沙滩上。

阳光升上湖面，松枝在晨曦中苍翠欲滴，面对此番美景，光秀为自己这项宏伟的工程而感动得唏嘘不已。

他的这种热情，和当初他把将军义昭从奈良一乘院中悄悄救出，又肩扛着他四处流浪，最后依靠信长把他送上京都室町的宝座，使足利家死而复生的热情是完全相同的。

松树的躯干尚不是很大。

然而光阴似箭，当光秀离开这个人世后，想必这棵松树会长得和唐崎之松一样挺拔，成为湖畔的一大奇景吧。

光秀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他骑马围着松树来回地兜着圈子欣赏着，又下到水中让马在湖水中嬉戏，自己则从湖面的角度观望着松树的景观，又透过松树远眺前方的坂本城，自得其乐。

他即兴作了一首诗歌：

种此松者

非我莫属

吹过心田

滋贺浦风

除了我谁还会在此种一棵松树，第一句话就足以体现光秀心头涌现的孩子气般的自负。

然而，现实却未能让光秀沉浸在种下这棵松树的喜悦中。

第二年的元龟三年，风云突变，甲州的武田信玄开始西上。同时，近江的浅井军也日渐活跃，越前的朝仓大军也南下为浅井助势，占据了湖北山地的要害。

信长也立即率军迎战，长年累月侵入近江与浅井、朝仓军队对峙，这时，东部的武田信玄出兵进入了东海道。

信长大吃一惊，立即挥师赶回了岐阜。

十二月，入侵东海道的武田信玄与德川军队正面冲击，连战连胜，在远州的三方原与家康的决战中，就像巨鲸吞掉小鱼一般大获全胜。

岐阜的信长却全无动静。

他四面受敌，无法动弹。

信玄

“天下庶民，无不战栗。”

光秀在琵琶湖边修建着坂本城，心里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不知道，谁会是明天一统天下的人？更换了主人，京都的贵族们，连同各国的大名、豪族、武士、士卒乃至和尚和神官们每个人的命运都将会被改写。

“信长不会有这种好运。”

有这种想法的人应该居多。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绞尽脑汁，拼死抵抗。一旦信长当上了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他们面临的只有灭亡。

在反织田同盟当中，与信长直接交锋的有：

摄津石山本愿寺及其全国的门徒

越前的朝仓义景

近江北部的浅井长政

美浓失去领地的流民斋藤龙兴及其党羽

近江南部被信长歼灭的六角（佐佐木）承祯及其党羽

三好党

等等。

从外部支持这些人的，东部有甲斐的武田信玄，西部有掌握濑户内海制海权的中国毛利氏。而他们身后的秘密主谋，正是京都的足利将军义昭。

这些人将胜利的期望几乎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他就是甲斐的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和他率领的精良部队甲州军团，除了越前的上杉谦信可以勉强相比之外，是日本史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就连京都胡同里的三岁顽童都知道此事。

“信玄要是出兵的话。”

对反织田同盟而言，信玄的出兵是他们最值得欢呼的期望所在。信玄的武力如此雄厚，而且，对反织田同盟最大的魅力所在，是武田信玄这个人物的思想守旧，丝毫不输给上个世纪的古人。比如说，信玄崇拜比叡山的古典权威，他甚至花钱买到权大僧正的僧位，亲自披戴着袈裟而开心不已。信长火烧比叡山后，有和尚逃到信玄跟前哭诉，信玄答道：

“那就把比叡山搬到甲斐来吧！”

可见不是一般的袒护。就连比叡山的和尚们都对他的劝诱感到半信半疑，最终还是拒绝了。

信玄的头脑在指挥军队和经济行政上充满了科学性，无法容忍任何瑕疵。然而在社会思想方面，他不愧是自源平时代以来最古老的家族，极其的守旧。这让他的支持者们感到欣喜。反织田同盟的成员首先是旧时代的亡灵室町将军，随后是比叡山和本愿寺，还有旧室町体制以来的守旧家族出身的武将们。

“武田信玄一定会保护旧势力、旧阶级，崇尚佛祖神灵的。”

他们心中充满了期待。

天下的保守势力们虽然如此看好信玄，却迟迟不见起兵的原因是由于背后有被称作关八州之王的小田原北条氏。当代主公北条氏康才华超过了祖先早云，越后的上杉谦信和甲斐的武田信玄虽然屡次入侵，氏康都凭着智谋与战术粉碎了他们的野心。而这个氏康，却在织田信长火烧比叡山后的第二个月患病身亡。

其子氏政庸碌无为。

武田信玄乘机施展他高超的外交手段，高调地对氏政进行笼络，缔结为同盟，这样一来，关东的致命威胁暂时得到了缓解。

信玄放下心来。

他有了“西上”的精力。

虽然北方的越后还有个上杉谦信，不过谦信的日子也不好过。北陆一带的本愿寺发生暴乱，谦信自然无暇分身去入侵信玄的领地。

信玄采取了行动。

不言而喻，他的正面敌人是占据远江与三河的家康。最近，家康离开了他久居的三河冈崎城，把大本营搬到了距离信玄更近的远州滨松城。

“滨松离敌人太近了。搬回原先的冈崎城去。”

岐阜的信长特意派使者前来忠告，家康却回绝道：

“谢谢殿下挂念，我自有主意。”

信长的忠告在战术上固然合理，家康面临的现实情况却不得不这么做。

德川势力分为历代老臣和旁系武将（本地豪族）。这些远江和三河的本地豪族们都认定——

家康很快就要完蛋了。

他们开始与信玄私通。

这种局势下，如果家康撤退回本城，难免更加动荡人心，阵脚不稳。对家康而言，无论形势多么逼人，他也绝不会撤下滨松城墙上飘舞的葵花纹白旗。

信玄的出兵选在元龟三年晚秋的一个吉日。这天，共计两万七千大军从甲府出发。德川在远州的城池被接连攻陷，每陷落一座城池，传言都会满天乱飞，影响到信长的声望，尤其是京都的舆论对信长日渐冷淡下来。

在此期间，光秀负责守卫的南近江一带（北近江由木下藤吉郎负责）发生了本愿寺门徒和六角氏的残余势力们策划的动乱，他们到处烧杀抢掠，一发不可收拾。光秀日夜奔波，疲于应对。

身在岐阜的信长判断：

家康是打不赢的。

当然，即使是信长亲自率领主力部队前往东海与信玄决战，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况且，信长麾下的部队分散在摄津、山城、近江和伊势的各个战线，这些战线的形势都十分危急，因此，东进与信玄决战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也只好牺牲家康了。）

信长思量着，此时他的心硬得像块金属。家康是信长最长的，而且是唯一的——盟友。他对信长可谓是忠心耿耿，长期以来为他出生入死。

这次与信玄的战争也不例外。家康如有异心叛投信玄，大可以担任武田部队的先锋攻打信长。如果他当了先锋，武田部队定能挥师进京，信玄也能够一统天下。

然而，这个即将年满三十岁的、长着宽下颚一脸稳重的男子，在战国时期发挥了罕见的忠义精神。他坚守与信长的盟约，与信玄决战，不惜自取灭亡。他的诚信甚至让人无法相信。年轻时如此忠义，到了晚年，虽说世人批评他判若两人，丰臣家的诸侯们在秀吉死后，却深信——

德川大人重情重义。从未曾背信弃义。我们投靠德川大人，一定会功德无量的。

众人拥护他在关原大破丰臣的政府军，并推举他为天下之主。家康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应该可以说就是这一时期形成的。

信长却另有打算。

他在派出织田家的三千名援军时，把大将平手汎秀、佐久间信盛和泷川一益悄悄唤来，吩咐道：

“你们保持观望就行，不许出手。”

信长觉得，就算是出兵援助，反正迟早都是输，就没必要再让士兵们白白送死了。派出的三千援兵，不过是面子上做给家康看而已。

信长心里打着算盘。听到信玄要打过来时，他闪电般地和越后的上杉谦信结为同盟，又处心积虑地考虑，家康败亡后，到底是利用谦信决一死战呢，还是极尽外交手腕与信玄签订不战的盟约呢（当然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他迟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同时，武田信玄却长驱直入家康的版图，攻陷了家康最重要的城池之一二俣城，接下来就要侵入家康的大本营三河了。

信玄早就不把家康放在眼里了。

他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信玄并不派兵攻打家康所在的滨松城，而是取道滨松朝北二十公里处的道路行军西上。信玄的目标在于京城，途中与家康的交战，对信玄来说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真是奇耻大辱。）

家康的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然而坐视不理的话，那群让人恐惧的甲州怪兽们将径直朝西而去。

“要如何是好？”

家康在滨松城召开了军事会议。信长派来援助的三名大将也在其中。包括这三人在内，家康手下的诸将们一致主张：

“不战。”

如果在滨松城里按兵不动的话，那群急着赶路的怪兽们一定会忽略此地。要是打仗的话哪怕有万分之一打赢的希望也可以一试，然而，这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眼下，除了忍气吞声别无他法。

这时，意外的情况出现了。会议上有个人坚决主张开战。

他就是家康。

德川家和织田家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凡事深思熟虑、考虑周到的家康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他是不是疯了？）

家康的历代老臣们暗地里担心起来。实际上，家康在这一过于残酷的命运面前，的确失去了冷静。他的言辞显然不是出于战术上的理论：

“现在敌人正经过我们的国土。不管武田再怎么处于优势，我等只是袖手旁观，任其蹂躏的话，将为天下人所耻笑，无法再立足于人世。”

而是感情用事。不过，仔细想想的话，也不仅仅是感情论。家康不惜拼上一死也要抵抗到底，是因为他考虑到自己今后的声望。一旦有了英雄的美誉，今后无论是政治还是打仗都对自己有利，被贬低为胆小鬼的话，就算再足智多谋也会被人看不起，甚至无法发挥自己的能力。

（为了今后的声望这次就豁出去了。）

家康决定。这种气盛说是出自他的深谋远虑，倒不如说是由于他尚且年轻。

众人却一致反对。家康却固执己见，众人也都无奈，翌日清晨开战的事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家康出了滨松城。

他朝北而上。家康的部队共一万人，是信玄大军的三分之一。

到了三方原。

他在这里等着武田军，应该不久就会经过此地。

等了一会儿，武田军来了。信玄早就仔细观察过这里的地形，把行军队伍编成了战斗队型。时间是下午四点。信玄首先派出了自己独创的称作“水股队”的特殊步兵队。这支队伍大概由三百人组成，擅长扔石头。他们冲在大军前面不停地扔掷石头，让对方甚至无法抬头迎击。他们退下后，武田军队数个密集的师团一齐敲锣打鼓，阵脚整齐得犹如海啸来袭，步步紧逼上来。

德川军队表现得不堪一击。织田派来援助的部队虽竭力抵抗却节节惨败，大将平手汎秀也战死沙场。德川军队拼死抵抗，三百名将士横尸荒野。家康在乱军中只身一骑逃回了滨松城，中途屡次受到武田部队的追击，他一心只顾逃命，由于过度紧张和恐惧，就连大便拉在了马鞍上也浑然不觉。

家康的败北数日间就传到了京都，也传到了与京都隔山而望的坂本城的光秀耳中。

“京城局势如何？”

光秀命令住在京城里的探子们打探消息，不出所料，信长派居多的宫廷闻声色变，而反对信长如今也是天下皆知的将军馆则喜不自禁：

“活该——”

还派出多名密使假扮成僧人、行人和商人的模样。

就在众人对信玄的战胜将要改变天下格局而拭目以待时，事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知什么缘故，信玄的举动突然缓慢下来。他中止了全军的前进。

十二月二十二日，三方原一战获胜后，武田按兵不动，一直原地在远州驻军，信玄本人也住到当地的刑部乡里。过了新年也不见任何动静。

进入了元龟四年（七月二十八日改元天正）。

京城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以义昭为首，他的同盟者们开始坐立不安。

最疑惑不解的，要数越前的朝仓氏了。他们早就通过将军义昭达成了战略构思，信玄侵入信长的国土时，朝仓部队同时沿着北国街道南下，从北面和东面同时进攻美浓。朝仓家甚至赌上了自己今后的浮沉。

为此，朝仓家派出密使火速赶到远州，前往信玄的营地，几乎是质问道：

“是何用意？”

信玄却不予以正面回答，而是斩钉截铁道：

“迟早会见到信长的首级的。”

便打发了使者。

没过多久，信玄入境三河，包围了家康的支城野田城。攻城战中却显得力不从心，这么一座小城竟然花了一个月才攻下来。

攻城后，众人都以为大军会继续西进，没想到又再次停滞不前，信玄本人退守到长篠，继而又搬到了附近的凤来寺。

“是不是病了？”

消息传到岐阜的信长耳中。如果此事属实，那么信长的运气简直是受尽了老天的恩宠。

果然，四月十二日，信玄暴毙在信州伊那郡驹场的宿营地。

（太不幸了。）

光秀听说此事后，不由得为这名敌军元帅感到惋惜。他开始觉得，最后决定人的命运的，是器量以外的其他东西。

山崎之雪

自年底以来，光秀一直忙于攻打摄津的石山本愿寺，到了正月，又奉命转战近江。

光秀不敢怠慢，急忙清点了队伍沿着淀川堤一路北上。身为信长的部将，绝不能办事迟钝。

途中过了摄津，进入山城境内时开始下起了雪。风雪交加，前方的道路都很难辨认。太阳快要下山了，光秀停止了行军，派先头部队赶到天王山脚下的山崎去做宿营的准备。

提到山崎，就不得不提到过世已久的道三。他就出生在这一带，后来当了和尚，还俗后四处流浪，入赘京城的油铺奈良屋当了女婿。当时，紫苏油就由山崎的离宫八幡宫掌管，且不说八幡宫是何等繁荣，这里商家密布，河川港口川流不息，呈现出一派大商业城市的风貌。

而此时，光秀策马而立的山崎再也找不出昔日繁华的踪迹。道三晚年时，发明了从菜籽中提炼油的方法，之后迅速普及，紫苏油失去市场，山崎的商业因此衰退，恢复了之前的荒凉景象。每当光秀经过山崎的故地时，都要唏嘘时过境迁，思念道三，感叹人世荣华不过过眼云烟。

这天，光秀借宿在道三的渊源之地——离宫八幡宫旁边的老运货商人的家中。

晚饭后，有不速之客登门造访。一看，竟然是细川藤孝。

“真的是兵部大辅吗？”

光秀有点不敢置信。藤孝虽然是对面的山城长冈的城主，此时应该待在京城才对。

“你这是什么打扮？”

“我装成平民戴着斗笠，冒雪骑马赶了过来。随从也不过两人而已。”

看上去像有急事。

（不是有急事，就是有要事商量。肯定是私事。）

幸好，老商人的家里设有茶室。光秀令人添足了炭火，招待藤孝入内。

（我和他也是老交情了。）

大概是由于与山崎的渊源，光秀的心境十分怀旧。

（已经十年了——也许更长。）

回想起自己还是一介流民，却为了光复足利将军家而四处奔波，虽说只是十几年前，却感觉历时久远。那时，他与流浪的幕臣细川藤孝相识相知，一同推举义昭奔走各国，最后依靠尾张信长之力建立了今天的室町将军府。

光秀以将军属臣的身份寄居在织田家，并享受其俸禄。

细川兵部大辅藤孝的情况也是如此。信长帮他夺回了祖先的领地山城，又把细川家世世代代居住的胜龙寺村城馆的外沟加深，搭起角楼，成为织田军在南山城的一个战略要地。在侍奉足利家的同时，藤孝也是织田家的部将。那时的战友、近江甲贺郡的当地豪族和田惟政也是如此。他既是幕臣，同时又是织田家版图中的摄津高槻城的城主，去年战死在沙场上。

来自足利家的织田家武将中，如今光秀已经成为信长手下的五名军团司令官中的一员，可以说是熬出头了。

“光秀这家伙，投奔织田家了。”

最近，将军义昭似乎对光秀恨得咬牙切齿，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光秀不过是因为能干而备受重用罢了。

细川藤孝的处境却有些复杂。

同样身为足利家的家臣，却与居无定所、无官无职的光秀不同，藤孝身上带有浓厚的幕臣色彩。他的祖先历代都是幕臣，而且是足利幕府中具有代表性的名家，并官居从五位下兵部大辅，相当于国家册封的大名，身份显赫。自然不像光秀那样，轻易就能投身于织田家卖命。

藤孝身兼两种身份奉公执政，然而随着义昭对信长的反感加深，他也和与织田家走得很近的藤孝拉开了距离。

这段时间，义昭和藤孝之间又发生了几次不愉快的事情。最近，藤孝甚至不再去将军馆请安，过着禁闭般的时日。

这一切，都看在光秀的眼里。他猜想藤孝的来意必定和此事有关，便穿过积雪的庭园，匆忙进了茶室。

刚在火炉旁坐下，藤孝便开口道：

“十兵卫，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藤孝的脸因为痛楚而扭曲着。

“为何？”

“长期以来谢谢关照了。我决定辞去室町殿下的公职。只是细川家历代都是幕臣，不能轻易进退，我打算隐居起来。削发退隐到胜龙寺城，与风月为友，吟诗作曲聊此残生。”

事情太突然，光秀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藤孝却等不及似的举起火钳，在炭灰上写下“幽斋”两个大字，立即抬头问道：

“你看怎么样？作为我隐居的名字。”

藤孝今年满四十岁了。暂且不说离隐居尚早，他的军事和政略才华正要大显身手的时候却选择遁世，未免也太可惜了。

“你，你不会骗我吧？”

光秀沉默良久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可以说是发自肺腑的。光秀对对方口中的“退隐”二字，毫不怀疑。他无条件地相信了，并为之吃惊，沉默以对。光秀天生就不擅长捕捉对方的情绪。

就好比柔道竞技，藤孝横扫过来，光秀却只会直立着接招。——要换了面面俱到的木下藤吉郎，他一定会立刻明白过来，并会做出不同的反应。

（此人真是朴实。）

藤孝好意地心想道。藤孝虽是京都的武家，却已经倾向于公卿生活，在他看来，光秀就算再有才能，也不过是个乡巴佬。

藤孝的本意是对义昭的义务到此为止，打算以单一的身份成为织田家的武将。所以他才前来说服光秀。

“到底出了什么事要隐退？”

“我得知了一个秘密。”

“谁的？”

“义昭殿下。让人恐怖的是，义昭殿下最近要谋反。以前就行动可疑，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这次却太出格了。他要逃出京城前去近江，躲在石山一带的城堡里，公然打出讨伐岐阜殿下的旗帜打算大肆造反呢。”

“不会吧？”

光秀惊愕不已。他虽然感觉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却同时觉得义昭还不至于轻率到这种地步。

（信玄的出兵让他忘乎所以。信玄在远州的三方原大败德川织田的联军，听到战报后，将军殿下恐怕是飘然不知所以，判断信长已经时日不多了吧。）

然而，义昭一心想要投靠的武田信玄在打了胜仗后，在阵营中抱病而亡，不幸的是义昭尚不知道这个消息。当然，光秀和藤孝也不知道。

不过，细川藤孝对自己今后在乱世中的生存，却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

——义昭亡，信长昌。

他有预感。信长虽然正被困在反织田同盟编织的铁网中苦苦挣扎，不过他迟早能敏锐地挣脱出来，各个击破敌人。信长不仅是运气好，关键他还有才华。在才华这一点上，按照藤孝的眼光来看，甲州的信玄之辈根本无法与信长相提并论。

之所以这么说的理由是，武田信玄的战术哪怕再好，至今为止，他费尽心血纳为自己版图的只有甲斐和骏河两国而已。

与之相比，信长虽说条件不尽相同，却已经在日本中部占领了十几国。

（信长才有前途。）

藤孝心下判断。他温和的表情下，盘算着通过信长来达到自己出人头地的目的。

而藤孝的立场十分复杂。足利将军家是他历代的主公。一旦将军义昭与信长分道扬镳，藤孝将不得不站在将军一边与信长作战。

如果藤孝不愿如此而投奔织田家，在信长手下攻打历代的主公，那么藤孝长期以来建立起来的温厚忠义的形象将会瓦解，被人指责为反咬主人的叛徒。

（一定要巧妙地抽身而退。）

藤孝想到了退隐这个办法。他能预料将来的事情。对人才求之若渴的信长听说藤孝隐退，一定会派使者从岐阜前来说服自己。

而且，信长一定会让使者问清楚理由。

这时正好可以借机透露义昭的密谋。他会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将来，足利和织田交战时自己会无处容身，只好退隐——这样，既能洗清自己向信长告密义昭举兵谋反的罪名，又能达到告密的目的而邀功请赏。最后，藤孝既完成了告密的任务又能被誉为谦谦君子，而不会背上叛徒的恶名，最终成为织田家一员的目的也能得到完美实现。

藤孝精通吟诗作曲、茶道，可谓多才多艺。其中最值得炫耀的，应该要数他切菜时的刀功。特别是做鲤鱼这道菜时，可以说无人能比得上藤孝。他周到的处世方式，让人联想到他精巧无比的刀功。

然而，光秀却未能看懂。他一个劲儿地劝藤孝打消隐退的念头，藤孝却只是绅士般优雅地微笑着，连连摇头不已。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么。”

光秀道。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理义昭谋反这件事了。光秀已经身为织田家的城主，就有义务维护织田家的利益。

“得赶紧向岐阜殿下汇报。”

“悉听尊便。”

藤孝答道。他收起折扇，消失在风雪中。

藤孝走后，光秀开始提笔给信长写报告。他把细川藤孝突然决定隐退的原因归纳为义昭的谋反。通过光秀之手紧急通知信长，正是藤孝从一开始就盘算好的。藤孝总不能去向信长汇报自己的事情吧。

光秀却没能意识到，自己的作用只不过是藤孝的一个传信人而已。

“将军殿下谋反一事，藤孝知其原委。请向藤孝证实。”

光秀又补充了这一句。藤孝也料想到光秀一定会这么写。密告的功劳不能给光秀，而必须归自己才对。

光秀的愚钝之处还体现在，他一边写信一边泪水滂沱。贴身随从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慌乱不已，甚至惊动了弥平次光春。

弥平次匆匆赶到光秀房间的外间时，发现光秀正趴在案几上。

“发生什么事了。”

弥平次说了一声冒犯后，便抬腿进了房间。他喊了一声“大人”，光秀这才抬起脸来。看清来者是弥平次，光秀慌忙举起手腕用力地擦拭着眼泪。

“弥平次，将军果真要造反了。我身为岐阜殿下的臣子，就该平定才是吧？”

“大人，您难道忘了吗？大人是岐阜殿下的家臣。就算敌人是神仙菩萨、妖魔鬼怪，您也不得不与其一战啊！”

“不一样的。”

光秀仍然神情恍惚。他觉得自己亲手栽培的这个年轻的将军，怎么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呢。

“有什么不一样呢？”

“将军是我立起来的。我亲自背着他在永禄八年一个炎热的晚上，从奈良一乘院逃了出来。这个沉重的包袱，我现在仍然背负着呀。”

（我当然懂了。）

弥平次想道。义昭自从当上将军后就阴谋不断，自己的主子光秀最终对义昭心灰意冷，只能撒手不管了，然而却又心有不甘。光秀还在流浪天涯时，就将所有的梦想都寄托在光复足利将军这件事上，甚至几度徘徊在绝望与死亡线上。光秀心目中的义昭，应该说是他流浪时期当成偶像的义昭，而不是眼前这个活人。而今却要诛杀义昭，乃至灭除足利将军家，那么光秀付出的所有心血都将付之一炬。

（等于是诛杀我自己的过去。）

弥平次不难理解，光秀的哭泣是来自心中的感伤。

槙岛

城馆中的庭院里，种着一棵卧龙梅。

花蕾已经开始鼓起，朝南伸出的枝条上点缀着一朵小花，其余的则是含苞待放。

这天早晨，信长沐浴着饱满的阳光来到院里。他走了几步后，停在梅树前屏息凝视着开着的花朵。

（杀了将军。）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贴身的侍卫们站在远处，发现信长的举动有些反常。

（他在干吗呢？）

他们也沐浴着阳光猜测着。信长向来就对风花雪月没什么兴趣，现在却盯着一朵梅花在看，而且纹丝不动。

（到底是春天来了。）

侍卫们私下揣测道。春天万物复苏，就连信长这种从不知疲倦的强者也难免会为梅花而动心吧？

然而，此时的信长眼中，那朵梅花已经化作了将军义昭的首级。以前义昭耍的各种诡计，他都装作没看见。而且，他好几次都掉到义昭设计的陷阱里，并险些赔上性命，每次都是竭尽全力才重新爬上地面。

（我一直拼命在忍。不能再放纵他了。再这么忍下去我自己就完蛋了。）

这天凌晨，他收到了光秀的来信。里面写着，细川藤孝告密说将军义昭要离开京城，前往近江公然举兵推翻信长。

——杀了他。

他最先涌起了一股冲动。杀了他，恐怕自己就会留下和老丈人道三、松永久秀同样弑主犯上的恶名吧。

（我的目的是统一天下。只要有必要，管他什么主子不主子，该杀都得杀。只是会背上恶名。当年，道三就因此被骂为蝮蛇，最后也不过只统一了美浓一国而已，未能让天下人心服。我绝不能重蹈覆辙。一定要避开这个恶名。）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信长凝视着梅花，心中浮现出一个主意。

他把手中的鞭子折弯，随后猛力一挥。只见那朵梅花飞了出去，花瓣散落在空中，又飞舞着掉落在地上的青苔上。

信长收起视线，回到案几旁坐下，唤来了文官。

“写状子。”

他指的是写给将军义昭的奏折。洋洋洒洒十七条长文，他一口气就叙述完了。说是奏折，实际上是对义昭十七条罪状的弹劾。说是弹劾，又更像是宣言书。对象不是义昭本人，而是要向天下诸侯和世人公告义昭的罪恶。

——如此罪大恶极的将军。

他要先向世人宣布，然后隔上一段时间后再以“义昭不知悔改”之名而诛之。这样人们就能接受了。

文中，他丝毫未提义昭“想要陷害我”。

他批评义昭口口声声说尊崇侍奉天皇，最近却不去参拜。实乃失职。

信长原本打算重新立将军，然后再“挟将军以令诸侯”，实现统一天下的大业。

如今他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将军太不成器了。

——无法成为我的工具。

信长深切体会到。将军既然也是武士，就一定会想要兵力和权力。只要有这些念头，就难以作为工具来利用。

而天皇则可以。虽然天下的大名们已经忘了这一尊贵的存在，信长却重新发现了他的价值。天皇既不需要兵马，也不需要权力。

只需按照礼仪祭祀祖先，天皇的存在不构成任何威胁。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他用做统一大业的工具。把天皇抬到头顶，借他的权威来号令天下，便可安抚人心。

不过，天皇的存在有个欠缺之处，在于天下人不懂他的尊贵。世人都把天皇看作大神官而已，他们认为天下最高贵的是将军。首先，信长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一工具的高贵价值。

因此，早年他推举义昭为将军时，曾要求义昭“要经常去宫里向天子请安。”

可以说是对世人的实践教育。将军前去向天皇请安，可以让天下人意识到天皇的尊贵。不幸的是，义昭去了几次后看穿了信长的意图。

（信长这家伙真是诡计多端。他的心思不过是最后推举天皇罢了。为了凸显天皇的地位才来利用我。）

义昭对这类事情异常的敏感。按照信长的命令去皇宫参拜，义昭便会成为增加天皇的庄严之色的可笑的工具而已。义昭看穿这点后，便不再进宫请安了。

信长写的第一条便是批判此事。

顺便要提的是，这封“奏折”交给义昭后，很快就传遍了天下。甲州的武田信玄临死前也看到了它，连声感叹道：

“信长此人的计谋太厉害了。”

义昭接到了这封“奏折”。

他决心就此和信长断绝关系，指示被信长驱除的南近江的六角氏的残党们在琵琶湖西岸的湖港坚田和南岸的石山寺闻名的石山上建起了城堡，公然与信长为敌。

信长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他先是道歉，又向义昭提出和解，提出要送去自己的儿子当人质。他到底是害怕重蹈丈人道三的覆辙。

义昭却一口回绝了。

城馆里的梅花开得正盛时，信长向近畿的驻守将领们下达了讨伐的指示。

（光秀这个家伙会怎么做？）

信长很想知道。光秀在领取织田家俸禄的同时，也是足利家的臣子，这一点和细川藤孝没什么区别。藤孝只是身居高位的幕臣，他担心两位主子反向为敌，于是提出要隐退在自己的城中。

（倒要看看光秀这家伙。）

信长指示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的同时，也向光秀发出了命令。

光秀此时恰好回到了坂本城，他把信长派来的使者请到上座，自己则低垂着头，身心俱疲地领命道：

“属下遵命。”

事已至此，光秀也只好认命了。自己四处奔走推举的将军注定横竖是死的话，那么也就不用借别人之手，而是由自己亲自来解决。

使者回到岐阜后，信长便问：

“光秀说什么了？”

他想知道当时那一刻光秀是什么态度。使者如实禀告后，信长当场就脸色大变喊道：

“那个秃驴竟敢这么说。”

把使者吓了一跳。

“属下遵命。”

这句话惹火了信长。这个回答确实很奇怪。作为一名受信长委任的大将，应该无条件服从信长的命令。只需要理解并采取行动即可。

（这家伙对我讨伐将军心怀不满吗？）

信长由于长期记挂着诛杀将军一事，神经也变得格外敏感。他对光秀产生了上述的印象。

而当事人光秀，却在攻城战中充分发挥了大将的本领。二月二十六日，他攻陷了近江石山城，三天后包围了坚田城，四个小时就将其占领。

光秀干得不错。

信长一面赞许道，却又怀恨在心。昔日的主子义昭的城，怎么能那么大刀阔斧地就攻破了呢？就连信长自己，也对周围的眼光心存顾虑，一直处在要不要出兵的煎熬中，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

总之，义昭的前线要塞被一举击溃。之后义昭回到京城，一边加固京都市街的防守，一边向各国大名写信求援。信长本来应该亲自出马前去讨伐，却始终在岐阜按兵不动。

他顾虑到东边武田信玄的动静。这几个月来信玄一直中止了行军，让信长感到疑惑不解。他加大了织田家的间谍活动，却始终未能打探到实情。

其中有“患病在床”的消息传来，不过未能确定。

（将军拼命地派人去找信玄。如果信玄身体无恙的话，从远州的宿营地出发是再容易不过了。）

他又等了一个月。远州方面却迟迟不见动静。

（也许真是患病了。而且不回本国，可见病得不轻。）

信长判断。攻破坚田一个月后，信长率领大军从岐阜出发，前往京都。

大军沿着近江的湖畔南下，三月二十九日这天，来到京都入口处的逢坂山，对面来了一个穿着披风的武士，后面跟着三名随从。随从们并未携带着盔甲。

“是不是藤孝？”

信长吩咐属下确认。来者的确是细川兵部大辅藤孝。

（一看就知道是藤孝的打扮。）

信长顿生好感。他虽被主人义昭抛弃，却没有加入信长这边讨伐旧主，而是极度烦闷退隐在自己的城中，这种心境从他手中拿着的一把折扇似乎就能看出。至少信长是这么想的，这也正是藤孝前来此地相迎的目的所在。

“喂，兵部大辅！”

马上的信长喊道，让人惊讶的是他竟然下了马。

信长之所以如此郑重其事，是因为这名幕臣具有重要的政治色彩。就连历代的幕臣藤孝都放弃了义昭，这对各国也是个重要的宣传。

信长令人在路边的松树下摆上了案几，给藤孝备好坐垫，赐了煎茶。他想和藤孝谈谈。

“藤孝，说说将军的事吧！”

一脸憔悴的藤孝只是摇着头。

“再怎么样，藤孝都无法说出口。将军虽然器量极小，对岐阜殿下您更是忘恩负义，却是我祖先历代的主公。”

虽一再拒绝，藤孝的口才却极其巧妙，摇头之间已经列举了义昭的种种阴谋诡计。

“嗯，嗯。”

信长鼻子里哼哼着，边听边点着头。藤孝此番告密，才是诛杀义昭最强大的理由。

而作为告密者，藤孝的表情写满了苦涩，声音也由于悲愤而带着颤音。就连信长也不由得同情起来，甚至安慰道：

“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

信长想向藤孝确认的是——

能杀了他吗？

虽然信长的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他还是想从这名幕臣的口中听到答案。

“你看呢？”

信长淡淡地问道。藤孝也淡淡地回答道：

“鄙人无法作答。然而将军所为实乃天理难容。一定会遭天谴的。倘若足利家因此而亡，那也怨不得旁人，只能怪他自己。”

藤孝未用任何诛杀的字眼，却包含了所有信长想要的答案。

信长点头，提出最后的要求：

“专心在我手下吧！”

藤孝却以目前无此心情为由，坚决地回绝了。他的态度也让信长颇为欣赏。

（和光秀就是不一样。）

信长深信不疑。

对于藤孝此次的出现，信长似乎很是喜悦，他把随身携带的宝贝——一把贞宗短刀赐给藤孝，最后叮嘱道：

“到我这儿来吧。我等你。”

这里的等，指的是等到藤孝心里的伤口愈合。

信长飞身上了马。

大军继续行进，到了京都后并未马上开战，直到第四天才包围了二条的将军馆。义昭一心指望信玄，对方却不见动静，便慌忙要求和解。

信长接受后，仍旧保留了义昭的地位和行动自由，之后他带领大军回到了岐阜。

信长采取了谨慎的态度。然而，他也做好了给义昭最后一击的准备。万一情况有变时，为了能尽快赶到京都，他想到利用琵琶湖的水路，并在佐和山（彦根）山麓下的湖畔建造了一艘巨大无比的船只。

这艘巨船长百余米，拥有上百挺船桨，用了四十多天就完工了。

不久后，义昭逃出京城，躲到南郊宇治的槙岛城中，又开始举起造反的大旗。信长乘着船乘风破浪，短短两天就从岐阜抵达京城，又冒雨进入宇治，包围了槙岛城。

义昭又来求饶。

“给我追！”

信长下令。已经屡次高抬贵手，这次就算要驱逐义昭，世人也应该可以体谅吧。

义昭逃走后，光秀和藤孝历经千辛万苦光复的室町将军家就此灭亡。之后，义昭辗转在河内、纪州和备前等地，最后寄身于中国的毛利氏门下，在政治上已与废人无异。

箔浓

——赶跑了将军。

采取这一果断行动后要如何善后呢？信长在事后也显出不同往常的慎重。

他并没有后悔。

也不存在什么后遗症。信长本来就不在乎理论，而是按照利益来行动的人。问题在于驱逐将军后的影响。

（天下六十多个国家的大小诸侯们，都被我这次驱逐将军的举动吓坏了吧。他们也许会骂我诡计得逞了。说不定还会为了和我抗衡，加固他们之间的盟约呢。）

即使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面对举着刀的敌人，只要奋力击碎他就行，不过自己手下的将领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曾经是足利家家臣的明智光秀，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在攻打宇治的槙岛时，光秀以连日大雨造成水流太急为由，迟迟未能蹚过宇治川。信长感到焦躁，从后方派了使者叱喝道——

你要是不行我去。

光秀才下令部队过河。

（此人心中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信长有了心结。要说顺便赶走光秀也是个办法，然而信长却比谁都清楚光秀在军事上的卓越才能。如今织田家的军事支柱不是林、佐久间等历代的门阀老臣们，而是信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光秀和藤吉郎二人。今后也只有仰仗此二人的才能，否则别想完成六十多个国家的统一大业。

赶走义昭后，信长清除了近江南部和西部的残余势力，挑出其中投靠义昭的两座城：

“光秀，这两座城都归你了。”

他把自己亲自夺来的两座城拱手让给了光秀。

这两座城是湖西的田中（现在的安云川町）城和木户城。虽然都是小城，却由于地处比良山山麓的天险处而以坚固著称。

这份意料不到的赏赐，让众人窃窃私语道——

殿下对明智大人偏心。

也难怪大家这么想。光秀已经身居城主之位，而外交军事上忙得团团转的藤吉郎秀吉却仍然只是横山城的守卫队队长，地位远不及城主。

最近，甲州的武田信玄病死的确切消息开始传到了岐阜。

“天助我也！”

连信长都为自己拍案叫绝。他得知自己运气的强势后，开始对自己的命运深信不疑，表现在他的行动上，交织着果断周到和复杂的色彩。

这年的八月中旬，信长的大军长驱直入进了越前。光秀担任这次远征军的先锋元帅。他连连大败朝仓军，又汇合其他将领将义景逼到了大野郡的贤正寺，迫其自尽。朝仓义景也曾是自己的旧主。当时，光秀只是形式上在朝仓手下做事，义景也不曾对他有过什么特别的恩典，与足利义昭不同，他并没感到伤心。

“光秀，这次干得不错。”

信长并未像往常一样带着嘲讽，而是发自真心地夸奖了他，让他留任占领越前后的第一届行政长官。光秀随即进入北庄（福井）城，开始处理战后的各种行政。

领地上的人们纷纷议论道：

“你们还记得那个叫明智的人吗？生在美浓，流浪列国后来到我国长崎村和一乘谷，听说还传授过战术和兵法。虽然在朝仓家待了一段时间，由于不受重用而带着将军投靠了织田家。没想到织田家对他加以重用，现在居然跃身为前三位的大将了！”

他们还说，未能发挥光秀才干的朝仓义景活该灭亡。

身为占领地行政长官的光秀获得了众人的口碑。他最大的才能便是处理民政。他在朝仓家时曾经欺负过他的人们，如今跪在自己面前诉说着各种困难，他也都亲切地一一对应。

这段时间，信长南下了。

他从越前进入北近江，包围了朝仓氏的左膀右臂浅井氏的大本营小谷城。先锋元帅由藤吉郎担任。

现在的浅井早已没有以往的实力。北近江一带的分城如同牙齿一般被悉数拔去，如今只剩下最里面的一颗牙齿——小谷城还在顽强抵抗。然而浅井的兵马强壮、城墙坚固，信长自从元龟元年开战后的四年期间已经对此深有体会，于是他调整了策略。

他向敌将浅井长政提出了请求。

“不计前嫌。”

不仅如此，他还提出如果退出城外的话，将献出大和一国作为补偿，听上去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浅井家的将士们听后不禁开始动摇，士气顿时减退。这正是信长的目的所在。而且有理由证明他的提议不是骗人的。浅井长政的夫人阿市是信长的亲妹妹，出于对阿市的亲情，信长才做了如此考虑。

“到底是手足之情啊！”

城里的人情家们议论道。厌战家们则祈祷说：

“朝仓大势已去，我等也将孤立无援了。殿下您就真心地接受信长的请求吧！”

然而，当事人长政却是一笑置之。

“这是信长的伎俩。”

长政看透了信长。光看长政肥头大耳、过早发福的体态就知道，他不具备权术家的资质。不如说他有着与他的名门之后身份相称的憨厚和诚实。他和织田家交好时，信长很喜欢长政的性格。例如，他奉送将军义昭进京时，就对前来请安的京都富豪、神官和住持们说道：

“这次进京，近江小谷的备前守殿下也一道前来。他是我的妹夫，你们要有空到我的旅馆来请安，倒不如去他住的地方。”

他逐个地交代给来人。信长看中了这名仪表堂堂的年轻人的率真性情，想把拥有西邻近江的长政认作弟弟，与东边的家康结为对织田家忠心不二的盟友。如果长政一直是自己的盟友，那么信长一定能提前三年统一近畿。

浅井氏却背信弃义。出乎信长的意料，他与北边的朝仓氏一道与信长为敌。抗战四年，他一直满怀期待的信玄病死，盟友朝仓氏也被铲除，如今的小谷城已成为一座孤城。

“这是信长的诡计。”

长政之所以如此看待信长的开城劝告，并不是出自他的战术才能，而是因为对信长彻底的研究。这位年满二十八岁的浅井家的年轻主公，二十五岁以前把信长当作长兄来交往，后期却与信长为敌。长政对信长善恶交加的印象越来越深刻。

（抵抗只会招致毁灭。但我要留名后世。）

曾经深受信长赏识的憨厚使长政下定了决心，他沉浸在全族为名节而献身的自我陶醉中。

然而，城里却发生了动摇。同族和重臣中已经有人与敌方私通，有操守的人也互相猜疑，内部团结开始逐渐瓦解。

长政为自己能死得辉煌做好了精心安排。

他马上唤来木之本的净信寺地藏堂的和尚别当雄山，这里是浅井家的菩提寺。

他解释道：

“为我主持葬礼吧！”

随后，从城内的曲谷运出石材，花了两天功夫建了一座石塔，在石碑上刻上了自己的法名。

德胜院殿天英宗清大居士

石碑被立在城里的马场上，第三天拂晓时，他召集了城里士以上级别的官兵们，下令道：

“烧香。”

长政本人则穿着死者的装束坐在石塔背后，二十几名和尚开始念经，众人一看也只好烧香。过后，长政又让大力士木村久太郎背上石塔逃出城外，将石塔沉到了湖底。这么一来，城里的官兵们都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心理准备。

顽强抵抗后，二十八日这天，长政切腹自尽，城破，浅井家亡。

信长接收了小谷城，分封给木下藤吉郎，藤吉郎生平第一次当上了城主。比光秀晚了一年半。

浅井、朝仓灭亡后，信长多少有了休息的时间。转眼到了年底，进入了天正二年。截至这一年的元旦，织田军在近畿交战的敌人只剩下摄津石山的本愿寺和其党羽伊势长岛的起义军了。

信长在岐阜城里度过了大年三十，迎来了这些年来最安全的正月。北方再也没有威胁美浓的朝仓氏，从岐阜来往京都之间的信长的军用道路也彻底摆脱了浅井氏的威胁。

这年元旦，岐阜城下热闹非凡，可以说是道三移居稻叶山城（岐阜城）后最空前绝后的光景。驻守在近畿各地的将领们都聚集到岐阜城下贺岁。他们之所以能够暂时离开前线的阵地，是因为风云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息。

信长也比往年都高兴。直属的老臣和外来的大名们都轮番献上三杯屠苏酒，外来的大名们随后退了出去。

留下来的，都是可以肆无忌惮的直属家臣们。除了柴田、林、佐久间、池田和佐佐五名历代的老臣、领队之外，拥有比老臣们更多兵力的木下秀吉、明智光秀和荒木村重等人也在其中。

“太好了，恭喜殿下迎来了春天。”

带头的柴田权六胜家献上了贺词。

确实一点儿都不夸张。这个日子里，织田家的君臣们能够齐聚一堂迎接天正二年的初春，是这些年他们从不曾奢望过的。此间，织田家曾数次濒临绝境，每次信长都赶跑了死神，思考对策让现场的大将们全力应对，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得以脱险。

（回想起那些时候，信长一定也吓得冒冷汗。）

光秀不动声色地想道。此刻信长比平常更加兴致勃勃，想必也是由于心里踏实了吧。不一会儿，酒端了上了来。

“喂，我说，”信长像个孩子般兴奋地嚷嚷道，“为了祝贺，我准备了好菜呢。”

他吩咐贴身侍卫们搬来了三只桐木箱子。

（可能是碗之类的吧。）

光秀猜想。众人也都以为是碗类的东西。信长诡秘地嗤嗤笑着，像个幼童。

“权六，打开看看吧。”

他授意带头的柴田胜家。权六应声后，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描金的黑色漆器。看上去像是碗碟或是杯具之类的。

“猜猜是什么？”

“这可不好说。”

胜家歪着脑袋想着。

“这些是取自朝仓义景、浅井久政和长政身上的东西。”

“呃，是这两家收藏的宝物？”

“愚蠢，是这些死鬼们的人头。”

大家都愕然无语，定睛一看，确实形状与人的头盖骨类似。上面刷了好几层漆，头骨的裂缝处填着厚厚的金粉，就像是镀上了金子。加上黄金的分量，拎在手里格外的沉。

“哈哈，您还真是别出心裁啊！”

权六胜家笑了起来。柴田一向严谨，素来与轻薄的印象无缘，此时却被主公这种超出寻常的仇恨行为乱了方寸，搅乱了神智，为了掩饰情绪，只好先是哄笑一番。

其他的将领一看这种情形，也立即附和着笑起来。在座的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只有藤吉郎安静地微笑着。他的表情看不出其他感情，只是像个孩童般天真地笑着。当然，这也是他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自己内心的演技而已。

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

他就是光秀。

（赶紧笑。——）

光秀拼命地想要笑出来，却无济于事。这个演技贫乏的人，就像个无能的表演师一样呆呆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信长的视线从光秀的脸上扫过，又立即移开。他吩咐道：

“用它来盛酒，祝贺我长寿吧！”

贴身侍卫们倒上了酒。

“那可不是一般的味道啊！”

后来，由于惧怕信长的性子而谋反的荒木村重也心有余悸地说。

很快，就轮到光秀喝了。光秀施了一礼后，感觉到头顶上射来的信长的目光火辣辣地刺得生疼。光秀却没有喝。

面前的头盖骨是旧主朝仓义景的。流浪天涯的时候，他曾经寄希望于此人而前往越前，又由于失望而离开。可是如今，这场重逢也未免太不幸、太滑稽了。

“十兵卫！”

信长大喊一声，从上座站起身来。在信长看来，自己特意安排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体会幸福与充实，光秀这个迂腐之人却冷冷地不为之所动，来表示对自己的抗议和厌恶。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怎么不喝，你这个秃驴！”

信长举过那个奇特的酒杯送往光秀的嘴边，想要硬灌下去。

“他、他可是我的旧主左京大夫（朝仓义景）啊！”

“你是舍不得旧主呢，还是我信长更重要？”

信长按住光秀的头，硬是把酒灌进了他的嘴里。

“旧主的味道怎么样？”

“卑职不敢。”

“光秀，你应该恨这个家伙。他给你什么了？只有我信长，才让你有了今天。”

信长沉浸在狂热中。

日向守

信长的举止让人觉得无比残忍和暴虐，却也有出人意料的一面。

信长屡次经过美浓和近江的国境，那一带沿着中间的山道有个叫做“山中”的村落。信长每次路过时，都能看到一名乞丐坐在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呢？）

信长觉得非常好奇。照理说，乞丐应该四处乞讨，怎么会坐在一个地方不动呢。

——不合情理啊。

信长很是在意。这名乞丐为何不像其他人那样到处流浪，而是好几年都坐在同一个地方呢？信长每次经过时都这么想。终于有一次，他拉住缰绳停下了马。

“把村里的老者叫来。”

很快，老者颤颤巍巍地赶来了，信长骑在马上，打听那名乞丐的怪异之处。

“哦，是这么回事。”

老者这才放下心来，把乞丐的来龙去脉详细地描述了一遍。当地人把这名乞丐叫做——

山里的猴子。

不把他看做人，也不允许他住在家里。乞丐的祖先在源平之争时杀害了常盘皇后，受罚世世代代都要坐在同一个地方。

“常盘皇后吗？”

信长点头道。源家的栋梁源义朝的偏房常盘生了义经而留名史册，她既没有被杀，也没有身患绝症，而是改嫁他人过着平凡的生活。然而，无论是信长或是村里的老者，都缺乏对历史的了解。

“这就是佛教所说的因果相报。”

“是吗？因果相报吗？”

信长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他向来不信人死后会有灵魂存在，厌恶迷信，对祷告不屑一顾，狂热地将合理主义当作信条，因果相报这一思想却让他觉得很顺耳。也就是恶有恶报。信长虽然不信，但他一看到别人胡作非为就恨得牙痒痒，所以这种思想他能够接受。

此刻，他对这名“山里的猴子”产生了兴趣。从小时候起，他就喜欢混在城下的百姓中玩耍，对平民百姓的关心，自然是那些一般的大将们无法相比的。

“真可怜！”

信长喊道，随后便快马扬鞭离开了。对待敌人他恨之入骨，甚至能把诸如朝仓义景、浅井长政的头盖骨精心制作成酒杯，然而对待自己庇护之下的百姓们，他的怜悯之情也丝毫不逊色。

再次经过山中村时，信长下了马，亲自解下马背上的行囊，搬下从岐阜带来的二十匹木棉，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他还亲自扛着进了村。

“村里的男女们，都给我听好了！”

信长边走边喊道。

“这些木棉中，有十匹是给那个猴子的。剩下的十匹给那个猴子盖个小屋吧。”

说完，他把木棉扔在路上，上了马扬长而去。

这次赐给“山里的猴子”木棉二十匹的进京，可以说给信长的人生带来了划时代的转变。

他在京都摇身变成了公卿。相对武家的叫法为公家。公卿指的是官居三位以上的朝臣，官职有摄政、关白、大臣、大纳言、中纳言和参议等。

信长当上了“参议”。

自平家以来，武家出身的人就没有当上过公卿的先例。武家要统治天下，就要按照源赖朝的规矩先就任征夷大将军，成立幕府，然后依靠幕府获得大臣的官职，然而能够直接位列朝臣一跃当上公卿的，除了平家以外绝无仅有。

信长此举是为了让自己的权利合法化。

（真是高明啊！）

这时，光秀也从近江的坂本城赶来随同织田家的部队进京。他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信长已经赶跑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摧毁了幕府，如果就此成立织田幕府的话，想必六十多个国家的大名是不会心服口服的。而且信长曾经自称为藤原氏，如今却改变心意换做了平氏。按照宫中的先例，征夷大将军只能授予源氏的后人。既然已经改称平氏，信长就丧失了资格，若论有资格者，便是信长的盟友德川家康。家康曾经自称为藤原氏，现在又称自己乃新田义贞的后人，公开称自己为源氏。除了家康，就是明智光秀了。光秀不像信长和家康两人家世模糊不清，作为美浓源氏的嫡流土岐家的旁系，他是源氏之后这一点天下皆知。

暂且不说这些。光秀对信长的计谋感到佩服的地方在于，他舍弃了足利将军家的大名而当上了天皇家的公卿。信长试图再次让天下人认识到曾是一国之主的天皇家的神圣，并利用天皇的神圣来推进自己统一日本的大业。

织田军进了京城。

信长立即前往下榻地点的相国寺，准备受官封爵。

朝廷也已经做好册封信长的准备。三月十二日，天皇派出御史飞鸟井雅教授予信长从三位，任参议一职。信长的三个儿子（信忠、信雄、信孝）也分别被授予正五位上。

第二天，虽然早就有传闻，光秀也略有耳闻，光秀等十八名织田家的幕将们也分别被授官封爵。一律官居从五位上。当然，这是信长亲自奏请的。

织田家的历代老臣们官职如下：

柴田权六胜家&#9;&#9;修理亮

林新五郎通胜&#9;&#9;佐渡守

佐久间信盛&#9;&#9;&#9;右卫门尉

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9;&#9;越前守

新人有近江甲贺郡下级士官出身的泷川一益，被任命为左近将监。

这十八名将领无不是信长精心挑选的人才，虽说在军事、政治上都老练周到，却有不少人出生在乱世的乡间，少有学识，他们嚷嚷道：

“我的官名要怎么念呢？”

让公卿们哑然失笑。

织田家最平步青云的要数木下藤吉郎了。浅井家败亡后，信长赐给他大半个北近江，产值二十多万石。他已经俨然成为堂堂大名，足以与南近江的领主光秀平起平坐。他被封为“筑前守”。

要知道，与任意自称为某某守、某某尉、某某将监的那些乡间豪族们不同，织田家的官位是天子正式册封的，价值当然不能同日而语。藤吉郎觉得木下这个姓实在难以配上自己目前的官位，便从织田家的历代老臣姓氏的柴田氏和丹羽氏中各取了一个字，改姓为羽柴。即羽柴筑前守秀吉。

明智十兵卫光秀官封日向守。

还不仅如此，信长还奏请朝廷为光秀改了姓。

称作“惟任”。

由此，光秀的正式名字变为“惟任日向守源光秀”。惟任是九州古老的豪族姓氏，虽说如今的战国已经不复存在了，九州的人听到后，却会产生错觉——

此人的来历真是不简单啊！

信长为了日后征服九州，提前考虑给光秀冠上了惟任的姓氏。出于此种目的被改了姓氏的不止光秀一个。丹羽长秀改姓为惟住，官封中条将监的山澄和塙九郎兵卫则改为原田的姓氏。当然，更改后的姓氏无需在平时使用。

信长停留在相国寺期间，把光秀悄悄唤到别的房间，透露了一条重要消息。

“新的姓氏还中意吗？”

信长率先问道。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很刺耳，不过倒也没有恶意。光秀平伏在地，谢过他的恩典。

信长却不耐烦听他繁冗绵长的谢辞，他中途打断了光秀道：

“为了庆祝你改姓，就把丹波一国赏赐给你吧！”

平伏在地的光秀心想，丹波又不是无人之地，提到该国的统治者，首先波多野氏的兵力就不可小觑，其他的大小豪族更是盘踞在深山幽谷中，需要攻下的城池不下二十座。信长的意思是让自己去夺过来。

“要花几年时间？”

“最起码也要五六年吧！”

“嗯。”

信长的回答不置可否。织田家竭尽全力才平定了近江，耗费了巨大的精力。丹波一战要是交给光秀一个人的话，大概确实需要好几年。

而且，从织田家的人事上来考虑，不可能让光秀只集中于攻打丹波这一件事，一定会让他频繁地奔波于各条战线之间。这样的话，光秀所说的至少五六年倒也合情合理。

“那你回去准备吧。不许走漏了风声。”

信长命令道。无需多言，这一新的战争计划要是被泄露给丹波，一定会对外交和作战带来不利。

“卑职明白。”

“还有件事，”信长又说，“我还命令筑州（藤吉郎）去播州夺取中国地区。”

（这样啊。）

光秀心想，这回秀吉算得上是织田家事实上的头号大将了。要说中国的毛利氏，与先前的朝仓、浅井等人不同，是山阳山阴十国的大领主，宛然就是西部的帝王。如果负责此处的大将是秀吉的话，那么可以说与只负责丹波一国的光秀之间拉开了巨大的差距。信长对他们才能的评价，应该是羽柴秀吉居首，其次是明智光秀，第三是柴田胜家，第四是泷川一益。

“这个猴子，”信长嗤嗤地笑道，“说是要五六年平定中国十国呢！”

“该死的猴子！”

光秀心底不禁呐喊起来。光秀的回答是平定一国需要五六年，秀吉却要用同样的时间去征服十国——这个牛皮也未免吹得太大了吧！

“你看看人家多有大家风度，不像你那么阴阳怪气。估计有个五六年就差不多了吧。”

“大人！”

当上参议后，对信长的称呼也变了。

“卑职只是实话实说。再说，我生来谨慎，也模仿不了筑前守的大家风度。如果硬是要模仿的话——”

“会怎么样？”

信长扬起了下巴。光秀的这番长篇大论，引起了他的不快。

“你想说什么？”

“也许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

光秀带着哭腔答道。光秀觉得自己的长处就在于踏实和周密。如果忘了根本而照葫芦画瓢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信长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想让自己亲手从人群中提拔出来的秀吉和光秀两个天才，投入到更激烈的竞争中去。

光秀退下了。

他迅速整顿了队伍，离开京城回到了自己居住的近江坂本城。

回城的这天晚上，他告诉了妻子阿槙京都发生的种种事情。自己被任命为日向守，以及奉命要去攻打丹波等等，阿槙听后流下了眼泪。

“怎么了？”

“真是高兴啊！想到过去的那些苦日子，现在就像在做梦一样。”

“这有什么，不值一提。为这点小事就欢喜得掉眼泪，哪能当我明智十兵卫的妻子呢？”

似乎只有在妻子面前，光秀才能表现出大家风度。

这天夜里，光秀和阿槙同床共枕，他对自己的评价也愈发地飘飘然了。

“你想想。”

光秀说，织田家的十八名将领虽说个个都是天下的豪杰，但也只不过是打仗有本事而已。只有自己与众不同。离开美浓四处流浪时，并没有轻率地投靠某个大名豪族养家糊口，而是一心念着：

以国家为己任。

不管考虑什么事情，都把天下放在第一位。光复足利幕府也是这样。就凭这一点，柴田、佐久间、泷川和羽柴他们有人想到过吗？

“要说有人会想的话，织田家也只有信长一人而已。”

光秀情绪高亢到了极点。

“阿槙。”

光秀又说。俸禄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为了区区俸禄而妥协之人与鸟兽并无二异。世间多有鸟兽之人，织田家的十八名将领几乎都不例外，只有自己不同。光秀接着说，英雄心里装的不是自己的俸禄，而是整个天下。

“阿槙，我说得对不对？”

“当然对了。”

阿槙顺从地回答道。想必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劳神费心，回到家难免说一些豪言壮语来取得内心的平静吧。

（我得好好听才是。）

阿槙心想。光秀每说一句话，她都会热烈地予以回应。

光秀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内心对信长的愤懑，除了阿槙。他把信长说藤吉郎有大家风度，自己却阴阳怪气的话告诉了阿槙。

“筑州那个家伙，又卖弄他糊弄人的伎俩，说什么五六年就能拿下中国十个州。信长好像很吃这一套。像我这样实话实说的人，反倒被说成是阴阳怪气。他要是那么喜欢‘大家作风’，我也能效仿筑州的做法。”

听到这里，阿槙稍微抬起了脸。以光秀的性格要是模仿筑前守行事的话，还不知道要捅多大的娄子呢。

“千万使不得呀。人都要恪守本分，尽自己的力才对。”

阿槙看着光秀。

淡淡的烛火照在光秀的脸上，投射出一块浓浓的阴影。

“你说什么呢，阿槙？”

阴影忽然散去，光秀又恢复了平常的笑脸。

“不过，阿槙你说得很对。我明白。”

光秀低声说道。

丹波

丹波如今属于京都府和兵库县。面积大约二百方里。

邻国京都的孩子们都戏称此地有“山里的猴子”，这里的山谷地形复杂，遍布着大小豪族，而且这些小豪族们的共同特点是偏狭而顽固，与外界隔绝。

（太难下手了。）

光秀实际感受到了这一点。按照光秀的思路，平原地带的敌人就像苍蝇，只要率领大军铺天盖地的袭击立即就能将他们驱散，可是山地里的敌人就像毛发里的跳蚤，只能一只一只地去歼灭。而且要是这么做的话，恐怕五年十年都不够。

（得想想办法。）

光秀生来谨慎。他暂时不采取过急的军事行动，而是派出大批间谍去调查山谷中的小豪族们的性格、能力、相互的利害关系以及姻亲关系。

而在此期间，光秀未去过丹波一次，而是转战在织田家的各条战线上，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信长连骨髓都要吸干净。）

信长将光秀的才能用到了极致，就连光秀自己也颇为自得。甲州信玄之子武田胜赖入侵美浓，光秀刚被派过去与其对峙，却又被调到大和指挥多闻山城的防守，随后又转战河内攻打三好党的城池，瞬间又转身一同攻打大坂的本愿寺，期间还负责处理京都的市政，忙碌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当然，身为总元帅的信长本人也是如此。他甚至比光秀更加奔波，其神出鬼没让京城的孩子们都感叹道——

织田殿下难道是天狗吗？

与四方交战的多条战线上都能看到信长直接指挥的身影，攻打河内时，信长甚至冲上前线，直接指挥着第一线的步兵们作战。

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这一点或许是信长的性格吧。然而还不仅仅如此，织田家体力和智力两者兼备的人当中，信长本人是最出色的。

不仅信长这么认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最优秀的人才要最大限度地使用，是信长的用人方式。信长对自己极其苛刻，其次则是对秀吉和光秀。

信长在河内战场时，光秀攻打丹波的计划做好了。

（要去汇报一次。）

光秀想道，并前往战地参见。信长听了光秀的说明后道：

“不错！”

似乎很是满意。可见光秀制定的计划有多么完美。只是漏掉了一点。

“带上兵部大辅（细川藤孝）一起去！”

信长下令道。

他并不解释理由。

他不说光秀也能猜到。细川家是在足利中期的赖元之后连续好几代守护丹波的大名。虽然在当地没有居所，而是立足于京城的行政厅而持续了好几代，然而到了战国初期，波多野氏的势力在当地抬头，由此细川家与丹波断绝了关系。这里的细川家与藤孝的细川家虽说并无血缘关系，家号却同出一门。如果藤孝去了丹波，一定就像美浓有土岐氏、尾张有斯波氏、三河有吉良氏一样，以“从前的大人”身份而备受尊敬。政治工作当然容易开展。

其实，光秀也想到了这一点。然而，信长向来不喜欢部下插嘴过问人事上的安排。再者，细川藤孝曾是他在足利家的旧同事，来往过于密切容易让人觉得他们是一伙的，信长肯定会生疑，所以他才忍住不提。

没想到，信长倒自己提出来了。

（不可掉以轻心啊。）

光秀暗想。首先，信长知道丹波在半个多世纪前曾归属细川家管辖这件事，就足以让他吃惊。而且，信长能用人用到如此极致，也让光秀刮目相看。

“把兵部大辅叫过来。”

信长吩咐贴身的侍卫。最近，藤孝正式投奔织田门下，住在南山城的胜龙寺城。他经常参加信长的阵列，级别比光秀和秀吉要低一级。

藤孝到了后，信长交代好任务后，接着说道：

“你们结为亲家吧！”

藤孝的儿子忠兴虽说才十几岁，这回首次随父从军，已经颇具武将的体格。光秀的女儿玉子，后来接受洗礼改名为格莱西亚。玉子比忠兴年长一岁，在织田家中以美貌而远近闻名。

（以前确实约好过这件事。）

光秀和藤孝互相对望了一眼，想起了二人志士奔走的时光。自然是没有异议。

“多谢您的成全。”

光秀郑重道谢，同时觉得信长的脾气真是难以捉摸。信长为人处世很尖锐，拥有洞悉一切的观察力，一旦发现纰漏便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来，甚至有时会追究到家臣数十年前的事情而逼其切腹自尽，或是驱逐出去。如此冷酷无情之人却有一处盲点，他似乎认定家臣们永远都不会背叛自己。否则，他怎么会愿意让曾经同是幕臣的两家结为亲家呢。

不久，信长去了东部。

光秀留在了京城里。

他坐守京城，派人前往丹波笼络各地的大小豪族们。就在此时——时值天正三年五月底，光秀接到了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很快得到了证实。

信长在三河的长篠与武田胜赖的大军交战，将这支被称作日本最强大兵团的已故信玄的大军摧毁得体无完肤。

（是那个信长吗？——）

光秀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禁不住全身哆嗦起来。绝不是单纯的喜悦，也许是恐惧。直到今天，光秀都不喜欢信长的思想和作风，对他的才能也私下里认为：

“我要更胜一筹。”

正是由于这种想法，他才能忍受信长屡次对他施加的侮辱。然而，长篠一战却从根本上动摇了光秀的自信心。他第一次对信长产生了畏惧。

（此人说不定是个天才，远在自己之上。）

这次交战的地点长篠设乐原是一座小高原，位于东三河的山谷地带，交战双方的兵力分别为，

武田军&#9;&#9;一万两千人

织田、德川军&#9;三万八千人

然而，武田军深得已故信玄的兵法训练，据称极其强壮，一个骑兵可以抵上其他国家的四五名骑兵。要论兵力的强弱，织田家的母体尾张军向来被看作是弱兵。因此，就算是人数相差三倍，从实力而言不过是相当而已。

有证可寻。开战前，织田家的士兵就感到畏惧，前去窥探敌情的探子们跑回来后，几乎都是战战兢兢地汇报武田军强大的军容。

后来听到此番情景的光秀也不禁想：

倒也难怪。

就连光秀听到武田军雄赳赳气昂昂、惊天地泣鬼神的英勇，都不禁为之动容。

然而，此时的信长却早有了破敌的主意。他从岐阜出发时，就下令所有的步兵们都扛上一根木材和一捆绳索，到了当地后立即在预定战场上搭建巨大的栅栏，有的地方甚至安装上木门。

随后，他又从织田军的射击队一万人当中挑选出三千名神射手，让他们在栅栏里分作三列，等待武田军最拿手的骑马队发起凶猛的进攻。果然不出所料，骑兵们如同怒涛般直奔栅栏而来时，信长首创的“一齐射击”这一战术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光秀人在京都，心里却在琢磨着。

铁炮是三十年前首次来到日本的新式武器，无论是其作为机械的研究上，还是运用的研究上，光秀都堪称日本第一。当初，信长接收光秀时，其中也有欣赏其作为铁炮专家这一理由。

光秀对这种战术当然信心十足，然而信长此番在长篠上演的“三列轮流一齐射击”这一构想，光秀却从未曾想到过。按照信长的做法，在战场这一空间里，一千发子弹得以无间断地持续射击。

（根本想不到。）

光秀感到了挫败。换做是筑前秀吉，这种挫败感立即会发生质上的转变成为敬畏感，之后也会加以模仿。然而对光秀而言，只会造成自信心无止境地减少。——结果，光秀却不能将其率直地化解为对信长的敬畏——倘若能化解就轻松了——而是被对方像一座金铜佛像般地重重压倒，几乎就要失去信心。

光秀和藤孝在丹波的活动颇有成效，几乎半个丹波国都向织田军示好，光秀领兵三千集结在洛西一个称为桂的地方。藤孝也率领三百兵马赶来汇合，两支大军一齐前往丹波路，包围了东丹波的龟山城（龟山、现今改名为龟冈）。

光秀采取了速战速决的战术，三天三夜攻陷并安置了俘虏后，在向信长汇报战胜消息的同时，以此为据点展开了对丹波的攻略。

龟尾之翠绿

乃山之茂盛

细川藤孝作了一首诗来庆祝朋友与自己的成功。

之后，织田家的威武、光秀的声望，再加上藤孝的家世，这三大要素动摇了山国的国民，他们争先恐后地归顺到门下。

光秀则专注于外交工作。这也是信长的方针，信长认定残酷的战斗也是外交的一部分。光秀虽说有阳奉阴违之处，然而不知不觉地也开始忠实地履行起信长的指令。

信长在人才这一方面，表现出近乎贪婪的嗜好。信长只要发现人才，便会掠夺似的纳入自己的旗下，光秀也采取了这种方式。

丹波也有不少人才。无论是早前归顺的、还是中途稍有反抗之色的，包括抗战的人在内，光秀都会用他惯用的口吻问道：

“愿不愿意来我这儿？”

表现出对对方的极大尊重，甚至包括对降服之人。为光秀的这种态度所感动，欣然表示“如此人品的话”，而投奔于光秀的桔梗纹旗下的有：

四天王又兵卫、并河扫部助、萩野彦兵卫、波波伯部权头、中泽丰后、酒井孙左卫门和加治石见等人。

光秀分别将他们起用为侍大将级别，其中对四天王又兵卫尤为重用。

四天王又兵卫准确的家号应为四方田，又称作但马守。打起仗来无人能敌，很早以前就与光秀门下的明智弥平次光春、斋藤内藏助利三一道被称作“明智的枪神”。

当然，在采用这些降服人员时，需要事先征得信长的同意。信长也都痛快地答应了。明智军团实力的壮大，有利于信长的统一大业。

这里顺便插一句，上面提到的“明智的枪神”中的斋藤利三，与光秀同是美浓出身。

斋藤道三曾经改名为利政。二人名字十分相似，不过道三使用的美浓名家斋藤家的家号终究是夺来的，因此斋藤利三反而是名正言顺的美浓斋藤之后。

他曾经投靠在美浓安八郡、拥有五六万石领地的曾根城城主稻叶一铁门下，担任侍大将。一铁的稻叶家和斋藤利三原本是同族，利三甚至娶了一铁的女儿为妻。

一铁最初在土岐家门下，后来转为道三之下，如今则归顺于信长。织田家把思想顽固的人称为“一铁”。来自于各国流行的“一根筋”这个词语，可以想象稻叶一铁此人的性格如何。斋藤利三不喜欢这个既是同乡、老丈人，又是主公的一铁，而辗转投靠到同是美浓出身的织田家的部将光秀门下。光秀对他很是看重，把他任命为明智家的核心大将，经常让他担任先锋。

然而，斋藤利三逃走后，一铁却不肯善罢甘休。他固执地报告了信长。

信长一边与一铁保持距离，一边为他的顽固感到好笑。他答应道：“知道了，我会让光秀把人还给你的。”之后他每次见到光秀都要提及此事。

然而，光秀由于爱惜斋藤利三的才能，每次都找借口搪塞过去，没有听从信长的指示。虽说时间过了很久，稻叶一铁却不肯不了了之，他每次去觐见信长时都要反复提起。

信长也感到不耐烦了。他虽然不喜欢一铁的执拗，却也对光秀不理会自己而怒火中烧。

（那个小气鬼。）

他埋下了心结。

光秀来到安土城（此时，信长已经在琵琶湖东岸建起了具有南洋风情的日本最大的一座城）参见信长，报告丹波攻略的进展情况。信长对形势的进展很是满意。他对丹波人才的采用也十分高兴，不停地问道：

“什么样的人呢？”

包括对方的长相、特技、喜好什么的，大大地满足了自己对别人的好奇心。随后，他又说：

“既然有了这么多贤士，内藏助（斋藤利三）就算了吧！把他还给一铁吧。”

光秀又摆出那副半死不活的脸孔，开始絮絮叨叨地找着借口。

信长顿时勃然大怒。他跳了起来：

“十兵卫，你连主人说的话都不听吗？”

他抓过光秀的脑袋，揪住他的发髻狠命朝地上摔去。光秀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信长又伸手要去拔腰刀，幸好有人阻拦，光秀才得以逃脱。

就算如此，光秀也不愿意放走斋藤利三。

他对利三说：

“我要与你同生共死。就算杀了我，也绝不放手。”

利三也大为感动，后来他也为光秀尽忠而死。

前面也提到过，光秀的这名家臣斋藤利三，他最小的女儿就是后来成为德川三代将军的乳母而作威作福的春日局。稻叶正则所作的《春日局略谱》里就记载道：

“春日局，幼名福。斋藤内藏助利三的末女。母亲乃稻叶刑部少辅通明之女也。”

伊丹城

织田家的将领中，有一名叫做荒木摄津守村重的高级将领。用后世的说法，相当于方面军司令官的级别。提到织田家的方面军司令官，分别有攻打北陆的柴田胜家、攻打中国的羽柴秀吉、安抚近畿同时进攻丹波的明智光秀、逐渐平定伊势的泷川一益、包围大坂本愿寺的佐久间信盛，以及负责摄津一国的荒木村重，还有近似于游击队的历代家臣丹羽长秀等人。他们都分别管辖信长分配给自己的织田家直属的大名们，其武名开始威震天下。

他们原来的姓氏也多种多样。

荒木村重也被世间称为：

“出身于一介草民。”

可见他是如何地平步青云。

当信长接到荒木村重要谋反的紧急通知时，是天正六年的秋天，信长正在北陆战线亲自督战。

听完使者的报告后，一向反应敏锐的信长却不动声色，只是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

“一定是弄错了。此人绝不可能背叛我。”

信长似乎不肯相信。

他沿着北国街道南下打算回到安土城时，负责近畿和山阳道的各位大将们都前来报告村重的动静，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肯定，村重要“谋反”。

“真搞不懂。村重出了什么事非要谋反呢？”

信长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自己如此善待他，为什么要谋反呢？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这个神经敏锐的主子难得没有发火。

“问问他有什么不满没有？”

他命令丹波战线上的光秀和负责京都宫廷关系的宫内卿法印松井友闲，代替自己速去荒木村重居住的伊丹城问个究竟。

光秀接到命令后，连忙撤出了战线，到京城与松井友闲汇合后一同前往伊丹（兵库县）。

“到底出了什么事？”

松井友闲问道。光秀也摸不着头脑。荒木村重不具备任何需要谋反的动机。

确切知道的消息是，荒木村重出生于天文四年，正好满四十三岁。光秀还听说，他是住在摄津池田附近的流民之子。

摄津是座名城，面向西国街道。池田城的城主很久以前就以此地的地名作为自己的姓氏，村重就投靠在此处，二十多岁就崭露头角，三十过后就当上了家臣，又亲自领兵夺去了近邻的摄津茨木和摄津尼崎两座城，并就任城主，气势甚至压过了主人。

足利义昭接受信长庇护的时期，池田家由于与足利将军家的渊源深厚，当代主公胜正辅佐义昭而归顺他的旗下。于是，荒木村重也自然地成为义昭方面的人，当上了幕臣。在“新入幕臣”这一点上，村重与光秀颇为相似。

信长从池田和荒木这对主仆中，发现家臣的荒木村重才能突出，池田胜正死后，信长便将其领地过继给村重，并从京都支持他扩张领土，最终主宰了摄津一国。在此期间，村重按照信长的指示，收留了旧主的遗族池田备后守重成。

这些日子，村重借来织田的援兵攻打摄津伊丹城，赶跑了伊丹氏，将此地定为摄津的首府，并住了下来。

（了不得的军事家啊。）

同为以前的幕臣，光秀对村重很是欣赏。

村重在摄津的家臣当中有不少人才华出众。例如高槻城的城主高山右近重友，洗礼名为“DON JUSTO”。以及以枪法闻名的茨木城主中川清秀等人。

（如果谋反这件事是真的，看来非同小可。）

光秀站在织田家的立场，心里不禁暗暗担心。

织田家在多个方面作战。例如光秀负责的丹波、秀吉负责的中国（暂时限于播州）和佐久间信盛负责的大坂本愿寺等，都和摄津国（现在的大阪市、北摄地区、阪神间、神户市的范围）接壤，会影响到各条战线的进展。

而且，这种威胁对己方非常不利。

信长早前命令村重在摄津花隈建造了海滨城，切断了大坂本愿寺与播州的反织田势力三木氏的联结，如今，花隈城的谋反，反过来却成为了织田的威胁。

还不仅如此。

“谋反”还意味着，要投降中国的毛利氏。这股盘踞于广岛的山阴山阳的巨大势力，播州的三木氏作为最前沿部队正在与织田家开战。如今摄津的荒木村重叛变的话，摄津将成为毛利氏的最前线，与大坂本愿寺联起手来，毛利氏的战斗力将不可估量。

（看来毛利氏手下的谋士很厉害。能让荒木村重叛变，用的不是一般的手段啊！）

光秀和松井友闲到了摄津伊丹的城下。这里的规模不大，城东有座丘陵，当地人把它叫做有冈山。城墙就砌在山上。

“您身体不适吗？”

光秀忍不住开口问道，坐在对面的荒木村重脸色看上去很憔悴。

村重虽然精通战术，却不是粗鲁之人，他多才多艺，也是被誉为茶道利休七仙的其中一人。

“哪里，没生病。”

村重强作笑颜，很不自然。

（似乎很苦恼。）

这么看来，谋反的传闻不是捕风捉影了。何况，最先将此事报告给北陆信长的，正是细川藤孝。

（就算是有心谋反，也未下定决心。如果决心已定，也不会如此憔悴了。）

光秀判断道，他想竭力劝阻这件事。其实，光秀的长女去年嫁给了荒木家的嫡子新五郎村次，两家是亲家。荒木要是叛变的话，光秀与自己的女儿便要反目为敌。

“有不少传闻。”

光秀开口道。

“不过，安土大人（信长）并不相信，也泰然处之。只是让我们前来探望。请早日澄清此事，切勿落人口实才好。”

光秀低声劝告道。

“落人口实”其中之一指的是村重的家臣中有贪婪之徒，向兵粮短缺的本愿寺敌军倒卖粮食；其二，攻打本愿寺的一角原本由村重负责，最近他却擅自撤了兵。

“我哪封得住世人的嘴呢？”

村重苦笑道。实际上，投靠毛利、本愿寺这件事，他已经下定了七成决心。

光秀却继续劝说着。

就算是有谋反这一谣言，安土大人如此信任殿下，故不会在意。大人百般宠信的筑州（秀吉）也曾传出过谋反的风闻，秀吉殿下却以一贯作风不加理会，谣言得以平息，安土大人也放下心来。你也要这样。

这么一说，本来就动摇不定的村重开始觉得：

言之有理。

虽说毛利氏不断派密使前来，要想回头的话现在还来得及。既然信长并不在意，那就回头吧。

村重拿定了主意，答道：

“哪有这回事？您转告大人，不必担心此事。”

光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连女儿都顾不上见一面，连夜匆忙离开了伊丹。途中，他派了快报将此事报告给了安土的信长。

第二天，信长接到了快报，笑颜逐开道：

“太好了！”

他估计一定会传入村重的耳中。北国的信长首次接到报告时，就已经开始了他的演技。

（我迟早要收拾荒木村重。只是现在下手的话，将会功亏一篑。眼下，说什么也要把他稳住。）

如果他像往常一样大发雷霆，传到荒木那里，恐怕反而会在惊惧之下投奔敌人。

（绝不能这样。）

信长不过是假装兴高采烈罢了。这么说来，也许在信长的一生中，再也没有任何时期像天正六年秋天这样每天都保持着微笑。

派遣光秀作为代理前往伊丹城，也是信长充分考虑后做出的选择。光秀做事考虑周到，温和谨慎。而且他和村重是亲家，出于袒护女儿考虑也会竭力地阻止村重的谋反。

“总之这件事太让人高兴了。你告诉他，既然已经消除了误会，就赶紧来安土一趟，好好叙叙。”

信长急忙派了使者去通知伊丹的村重，还提出把村重的母亲作为人质送回去。

使者到了伊丹，将口信传给村重后，村重立即答应道：

“遵命。”

他马上带着嫡子新五郎从伊丹出发，中途经过茨木时，村重的表弟兼家臣——茨木城主中川清秀适时地提醒他道：

“这样可能不妥。按照信长公的脾气，绝不会饶了过失之人。”

一旦被怀疑要谋反，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到了安土只会白白送命。就算马上不杀，信长也会在其立功卖命之后，追究以前的是非曲直而让对方人头落地。

“既然事已至此，就豁出去投靠毛利氏吧！”

清秀劝道。此时，聚集到茨木城的池田久左卫门、藤井加贺守、高山右近等其他重臣们也一致同意清秀的意见。

“那就这样吧！”

村重终于下定决心，掉头回到伊丹城，开始做笼城战的准备。

同时，村重休了嫡子的媳妇，也就是光秀的女儿，并派人护送回了近江坂本的明智家。光秀向来对自己不薄，村重不想把他卷进这场叛乱之中。

村重的叛变昭然若揭。

（他为何要背叛织田家呢？）

光秀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觉得，村重与他大大咧咧的外表不符，心思很重。也许是外面的风声让他费心劳神，终于不堪重负也说不定。提到费神这一点，村重和光秀一样，也是织田家外来的家臣，要比别人更顾忌信长的脸色，几乎可以说是身心俱疲了。相反，从小就在织田家的秀吉和柴田胜家则熟知信长的脾性，懂得如何讨取主人的欢心，村重和光秀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与此相比，中国的毛利家则以深明大义而闻名，对待新人或是降服的将士，也以诚相待、宽宏大量。也许正是毛利氏这种宽阔的胸怀，才让神经疲惫的村重起了依靠之心……光秀作为旁观者，能想到的理由也只有这些。

话说安土的信长接到村重叛变的消息后，仍旧表现得十分宽宏大度。

他指示播州姬路城的秀吉：

“要留住村重。”

秀吉立即派遣谋臣黑田官兵卫前往伊丹城，决心已定的村重却不肯改变心意，反而扣留了官兵卫，并关进了城里的大牢。

信长出兵是在接到第一次报告的两个月后，即天正六年的十一月上旬。

他还是极力试图避免用武力来解决这场“叛乱”。织田家在各方都处于交战状态，领地内发生不必要的战争，只会对外敌有利。

他对村重的部下采取了怀柔政策。他知道高槻城的城主高山右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便派了传教士奥尔冈蒂诺[1]前去劝说。对待茨木城主中川清秀，则派出他的亲戚们去做工作。

结果，高山和中川二人回心转意回到信长身边，背弃了村重。

后来，伊丹城陷落在织田部队的重重包围中，荒木村重只身一人逃了出去。他先逃到尼崎，后来又颠沛流离，最后投奔了中国的毛利氏。被主人抛弃的将士们也纷纷弃城而去。

光秀虽然暂时参加了伊丹城的包围战，中途得到信长的许可返回了丹波战线，等他知道这场事变的来龙去脉时，已经是山中初雪降落的第二年十二月了。

信长下达了命令：

“荒木村重满门抄斩！”

这时，他才将压抑已久的对村重的憎恨表现了出来。

摄津的尼崎被选作屠杀的地点。七松的海滨竖起了数百根木桩用做临时刑场，躲在伊丹城中的一百二十二名女眷们被绑到木桩上斩首。

她们使唤的男女下人分别为一百二十四人和三百八十八人，共计五百一十二人。他们被赶进海边的四栋房子里，堆上干草被活活烧死。

（少有的大魔头。）

望着丹波高原的皑皑白雪，光秀暗想道。如果荒木村重没有将自己的女儿休掉并送回来，那么女儿也将惨死在尼崎七松的海滨。想到这些，与旁人不同的是，光秀仿佛亲耳听到了伊丹城女眷们的惨叫悲鸣声。

同时，他又想到凶手信长的疯狂报复，心中的悲愤无以言表。

（受够了。）

荒木村重的谋反至今让他无法理解，从心底滋生的疲惫使他心灰意冷。

当天夜里，光秀把弥平次光春唤到了帐营里，问道：

“你觉得阿静怎么样？”

阿静就是嫁到荒木家的女儿。已经回到近江坂本的女儿如何看待这场事变，光秀脆弱的神经已经不敢再去猜测。至少，如果把阿静嫁给自幼看着长大的弥平次，使她能在弥平次的庇护下过完后半生。更确切地说，光秀在恳请自己的徒弟成全自己。

“听您的安排吧！”

弥平次低垂着头，与其说这件突如其来的赐婚让他惊喜，倒不如说他的心中充满了对光秀和阿静夫人的同情。

[1] 奥尔冈蒂诺（Gnecchi-Soldo Organtino，1533年—1609年）曾在京都传教。

竹生岛

不知从何时起，安土城下来了一个叫做无边的修行僧，借了寺庙，也不知道修的什么佛法，聚集了一大批城下的善男信女。

无边似乎拥有超人的能力。他能在人面前表演出奇迹。传闻他能让瞎子立刻重见光明。他的法术叫做“丑时大事秘法”，要在深夜里施法，于是一到日落男男女女们就挤到他的门前，简直需要再另外搭建一座小屋。

“有那么神奇吗？”

信长听后十分好奇。信长原本就不相信什么神仙菩萨，更不用说什么奇异的法术了。

然而，喜欢新鲜事物的天性使他对无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把此人叫到城里来。”

无边借宿在修行僧住的寺庙石场寺中。住持名叫荣螺坊。荣螺坊明白了使者的来意后，便带着无边去了安土城。

由于两人无官无位不能赐坐，便被安排到马厩前的空地上等候。

很快信长就来了。他看见无边便靠近过来：

“你就是无边？”

他歪着脑袋问道。书记官在记录中写道：“（大人）再三观察，似乎在思考的样子。”

“不就是个普通人吗？”

信长觉得。要真是神仙菩萨，多少也应该有点与凡人不同的地方，可是他对无边的五官、肤色连同垂到肩膀的头发看了又看，甚至绕到他的身后观察他的脊背，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老家是哪里？”

信长又问。无边却认为这正是炫耀自己的地方，便傲慢地答道：

“我没什么老家。”

意思是自己不是个普通人。

“你可真会说笑。你的老家如果不在日本，那么要不就是唐人，要不就是天竺人，如果这三国都不是，那你岂不是个怪物？”

信长并没有生气，他侧着脑袋好奇地问道。无边大概觉得信长太容易上当了，他轻描淡写地答道——

可不是吗？

便微笑不语。信长生出了做实验的念头，他喃喃道：

“那就用火烤烤看。”

他吩咐左右准备火刑。要真的是怪物，肯定烧不死。

无边对信长显然缺乏了解。他一看要用火刑便慌了，连忙改口道：

“我有老家。在出羽一个叫做羽黑的地方。”

“什么？那你不就是个骗子吗？”

信长这才真的发怒了。对于信长的这一点，无边未免太无知了。信长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弄虚作假。而且，强烈的正义感促使他去揭穿这些虚假。他认定比叡山是“虚伪的佛法”而将它烧得片瓦无存，僧俗三千人也被斩尽杀绝，都是出自这种正义感。

而且，信长的心底未受到半点损伤，也丝毫不觉得后悔。因为一切都是正义的行动，正义是信长最喜爱的词语。

——为了天下万民。

这一信念已深深植根于他的政治理想中。至少信长坚信这一点。

对无边的处置，就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表现。

“让天下万民们看看，这个家伙既不是什么菩萨，也不是鬼怪。”

信长下令道。至于如何展示，信长当场就琢磨起来。把他的头发剃短，头顶上有的地方干脆剃光，看上去就像脑袋上生了疮（梅毒）。

当一切就绪后。

“嘿嘿！”

信长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无边顶着那个滑稽的脑袋，一丝不挂地被步兵们捆绑着游街示众。随后被驱逐出境，饶了他一命。

然而，无边的新的丑事又被揭发出来。上面曾提到过他的“丑时大事秘法”，如果对方是女子，他竟荒唐地要求对方“检查下体”而进行猥琐行为。这件事传到了信长的耳中，信长自然是无法忍受。

“就算是翻遍草皮也要把无边找出来，给我带到安土！”

他同时向分布在各条战线上的司令官下达了命令。光秀自然也接到了命令。

（竟然为了区区一个花和尚。）

信长也太过分了。光秀对信长这种嫉恶如仇的态度以及追究到底的执拗已经到了头疼的地步。像无边这种要饭的和尚尚且也罢，就怕信长把这种手法也用在织田家的武将上，那可怎么得了？

恰好就在去年，即天正八年七月，信长把这种恐怖的行为用在了历代的家臣林通胜身上。信长年少时，通胜曾和家中的重臣们合谋推举信长的弟弟织田信行为主公，后来信长原谅了他，并用作部将使其劳碌半生，又奏请朝廷给他封官佐渡守。原本可以皆大欢喜，谁料到去年，信长又重提世人都已经遗忘的通胜的旧伤疤：

“二十四年前你犯下的罪过，我一直忍到了今天。已经忍无可忍，你今天就滚出去吧！”

令其只身离开。这件事让织田家的诸将们都心感余悸，坐立不安。

（有一天会不会轮到我头上？）

想想看，过去的天正八年对织田家而言，称得上是久违的冰雪解冻之年。信长长期以来畏惧不安的上杉谦信在前两年身亡，一年前光秀攻下了丹波，天正八年的四月，信长最棘手的敌人大坂本愿寺缴械投降，整个近畿都落到了信长手中。

——用不着林通胜了。

信长一定是这么想的。

（在信长眼里，将领们不过是工具而已。用完了就随手扔掉。）

林通胜这件事情，让光秀产生了这种想法。

（不过是工具。）

光秀的这一观察应该说是准确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在选接班人的时候（此事虽说已经是老黄历了），和林通胜一道推举织田信行的，还有攻打北陆的司令官柴田胜家。胜家在同罪的情况下却能幸免于难，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胜家是个有用的工具，通胜却已经失去了作用。今后，胜家还会被继续利用，但是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

（到了那个时候，胜家也会被抛弃了。）

光秀无法不这么想。这件事，柴田胜家本人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天正八年，信长统一天下的大业稍微告一段落，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与林通胜、柴田胜家并列同为织田家历代老臣的佐久间信盛，突然被剥夺了俸禄，从阵营中被赶到了高野山。

——究竟怎么回事。

就连佐久间信盛本人也摸不着头脑。

这名老将也对信长鞠躬尽瘁。元龟三年，他率领织田军在三方原与武田信玄大战，天正三年又参加了与武田胜赖的长篠之战，在此前后还负责大坂本愿寺的包围战而坐镇城外的副城指挥作战。

本愿寺也顺利地被攻陷。当然要论功劳，也许比起信盛等人，不时前来支援的秀吉和光秀功劳更大，信盛毕竟是攻城的负责人。当然，在攻陷之前，他付出的五年辛勤也应该得到慰劳。

信长却不但没有慰劳他，反而亲自提笔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折槛书》，摆在信盛父子（子正胜）的面前。

光秀也看过这封折槛书，从中他彻底地了解到信长对人的喜爱和憎恨。

信长的文章一开头就写道：

“尔等父子，在副城久居五年，无所作为。”

“无所作为”指的是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也就是说什么都没干。事实上，信盛的性格多少有些懒惰，而且还喜欢到处发泄不满。按照信长的好恶标准，他最讨厌的便是这种不干活的蠢家伙。

信长在文中写道：

“你们看看光秀和秀吉。”

信长列举出两人，作为他最喜欢的劳动者的代表。

“光秀在丹波的行动，天下有目共睹。其次，”他把秀吉写在第二位，“藤吉郎一身对付数国，无人能及。”

他写道。

之后，他又赞扬了池田恒兴（胜入）的功绩，还提到了柴田胜家在攻打北陆时主要的活跃举措。

“然而你却无所行动。不会打仗的话可以使用谋略。谋略当然需要下工夫。如果你想不出办法可以上我这儿来讨教，然而过去五年期间，从未见你来找过我。”

而秀吉早就发现了信长的这点脾性，无论大小事都从前线征求信长的意见。想必佐久间信盛自恃是织田家历代的老臣而对信长有所轻视，才会忽略了这一点吧。

信长还对佐久间信盛的性格进行了批判，指责他吝啬、爱财如命。

“光知道敛财。”

信长写道。

信盛确实有这个毛病。就算信长增加他的封地，他也不招武士。一旦招了进来，就意味着信盛的收入会相应地减少。

信长接着写道：

“由于你的吝啬，以前的家臣们也得不到加薪。因此无人愿跟随你。倘若人数多，手下有众多贤士，就算你能力有限也不至于差到如此地步，因为你的贪婪吝啬失去天下人心。如此不成体统、声名扫地，就连中国、高丽和南洋都绝无前例。”

信长还在文中提到了信盛的儿子甚九郎正胜，也许是写累了，“本应逐条罗列其愚行，然而笔墨不及”——可见是写烦了。

“大体概括，第一，欲贪气短、下无贤士……”

对他儿子的批评也与其父信盛类似。

最后做出的判决是：

“父子均剃度前去高野山。”

这道命令把信盛父子赶到了高野山，信长却难以平息怒气：

“高野山也不许居住。四处流浪吧！”

他改变了心意。信盛父子只穿了一双草鞋逃到了熊野的深山里。

对信盛的处置，与对要饭和尚无边的处置如出一辙。

他命令各国战线的将领四处搜寻，终于抓到了无边并送到了安土城。

信长亲自调查了这个花和尚的下流行径，当面叱骂道：

“处斩！”

命人砍了他的首级。虽说信长有意要“纠正天下万民之道德”，然而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段不得不说超出了常理。

还有一件事。光秀想起来。那是天正九年三月发生的事情。

三月十日这天，信长突然一时兴起，带了五六名小厮骑马飞奔出了安土城门，前往相隔三十公里的北部的长滨。

信长从小就酷爱骑马出游，虽然已经是四十七岁的人了，却仍然乐此不疲。

长滨是秀吉的居城。信长到了城下，便吩咐道：

“我要去竹生岛，给我备船。”

城主秀吉远征中国并不在城里，他的妻子宁宁便代为安排了船只。

经由湖面前往竹生岛，需要行驶十二公里。羽柴深知信长喜好速度，特别挑选了船橹多的船只，派了百里挑一的好手划船。

信长到了竹生岛，只在岛上歇息了片刻，便又坐船回到了长滨。

——想必会住在长滨的城里吧！

安土城中侍奉信长的下女们猜想。她们趁信长不在，出了宫到副城玩耍，还有人前往城下的桑实寺和药师寺参拜。

也难怪她们。从安土到湖中的竹生岛，水陆距离加起来往返超过八十公里，谁也不曾料想到信长会当天赶回来。

信长回到长滨岸边，立即马不停蹄地南下归来，赶到城门口时太阳还没落山。

下女们却不在家。

“无法容忍懈怠之风。”

信长下令将无故外出的下女们尽数抓起来。信长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投机取巧、耍花招了。

抓到的下女们都被处斩，前往桑实寺的人还没回来，寺里的长老特意赶来为她们求情。

“你要替他们开脱的话，视为同罪。”

他砍下了长老的首级，又揪出了藏在寺里的下女们，一律处以斩首。

光秀受到细川藤孝的邀请，正在前往丹后（京都府北部）游玩的途中听闻了此事。

最近，信长把丹后赐给了藤孝，他便搬到了宫津城。

“丹后有不少名胜古迹。你一定要来多待几天。”

藤孝曾多次向光秀发出邀请。这年三月，京都的阅兵式也顺利地结束了，光秀约了连歌师里村绍巴一同到日本海岸旅行。

对长年累月奔波流离在各国战场上的织田家将领来说，短暂的游山玩水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悠闲时光。

藤孝邀请光秀来到宫津湾中的风景胜地天桥立，并举办了连歌宴席。

宴席中提到了此事。

光秀听后顿时失去了咏歌的兴致，而是板着脸沉思起来。

“怎么了？”

连歌师绍巴问道。

“没什么。”

光秀敷衍道。光秀突然感到害怕的是，离开自己的居城跑到别人的领地吟诗作乐，要是传到了信长耳朵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下女们仅仅是乘信长不在稍微离开了宫中片刻便被处斩，光秀的罪过只会在她们之上。

（不知道信长会找些什么借口问罪呢？）

光秀的神经已经脆弱不堪。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

光秀面带着极度的畏惧之色向藤孝和绍巴告了别，连夜出发，火急火燎地从丹后、丹波山中赶了数百公里，第三天回到了龟山城。

甲斐

第二年到了天正十年时，光秀已经虚岁五十五岁了。来到织田家一转眼戎马倥偬十几载，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年龄，最近逐渐感到心力不支，才猛然惊觉道：

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

他本来体质就不强壮。天正四年五月，光秀病倒在攻打大坂石山本愿寺的前线上，一时陷入病危，被送回了京都。幸亏得到了有日本第一名医之称的曲名濑道三的治疗，才挽回了一条命。到了年底，妻子阿槙也病倒了，光秀身体恢复也不理想，第二年春天，又抱病参加了纪州战役。之后的五六年，由于大病之后未能得到静养，再加上长年累月的野战生活，似乎立刻就衰老了下来。

也许是心力衰退的缘故，他从来没觉得睡过一天的安稳觉，夜里总是不停地做梦呓语，甚至出现了幻觉。

（难道原因在此？——）

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起初，光秀以为是在做梦。

前任将军义昭偷偷来到了光秀的丹波龟山城。

弥平次光春来到光秀的寝室向他汇报。

“请到大殿吧！”

光秀从床上坐起来，命令道。接着又倒下睡了，睡得很浅。早晨醒来后直觉得头痛欲裂，他想起了昨夜的这件事。

（我梦见将军殿下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天正元年，义昭被信长赶跑后，已经不再是将军之身。后来，义昭奔走到广岛，寄身于毛利家，却不忘天下之梦，向四方派出密使积极促成反织田派的结盟。

他的野心却一次一次地落了空。武田信玄、上杉谦信接连死去，本愿寺也屈膝向信长求和，纪州杂贺的地方武士集团也力量消减，如今可以指望的，也只有中国十州的元首毛利家。

毛利家缺少霸气。第一代的创业人元就曾留下遗言，把严禁霸气定为家规。

眼下，毛利家出于自卫，和信长指派的中国地区司令官羽柴秀吉正在交战，由于毛利家本来就无心争霸天下，打起仗来气势也并不凶猛，从信长、秀吉他们进攻者的角度来看，对方显然是消极应战。

义昭一直督促着毛利家的战事。虽说是寄人篱下，自己住的宫殿也是对方施舍的，他却唤来当代主公辉元，命令他速战速决。毛利家也不愿意糊里糊涂地继续防守，有“奉将军之谕，讨伐逆贼信长”的名义总是多少对自己有利，并用它来鼓舞将士们的士气。义昭洞察到这一点，便把二十九岁的毛利家当代主公辉元的称谓改为“副将军”。毛利家的将士们多少都会把这一点引以为豪吧。

（真是时运不济啊。）

光秀得知义昭的近况后不禁心生怜悯。既然已经败者为寇，倒不如舍弃红尘做回他的和尚，看来义昭的固执已经渗透到了骨头里。

（对他来说，不停地策划阴谋也许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但从这一点来看，义昭算得上是个有趣的人。不过站在光秀自身的角度上却非常无趣。义昭是自己以前的主子，也是如今的主子信长最棘手的敌人。只要足利义昭还躲在山阳道的某个角落里继续着他的阴谋活动，那么信长背负的犯上之罪就无法减轻。

舍弃义昭而选择信长，光秀心里的痛苦随着时光流逝逐渐淡去，却还是尽量地不去想起义昭。

却阻止不了做梦。

义昭毫不客气地闯到光秀的梦里来。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随着年纪的增长，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弥平次，我梦到将军殿下找上门来了。”

光秀走到起居室里说。

弥平次皱了皱眉头。他其实正是为了催促此事而来。

“殿下，这不是梦啊。昨晚，将军派人秘密前来求见，您亲口说让我把来人请到大殿。”

“我吗？”

光秀难以置信。之后又听弥平次描绘了当时的情景，好像确有其事，自己曾起身作出了指示。

“是不是幻觉呢？我最近似乎太累了。”

“您要好好休养。”

弥平次心痛地说，却也明白光秀目前根本无暇休息。信长又下达了新的命令，让光秀率军前往甲州讨伐武田胜赖，明天就该从丹波龟山出发了。只要一天是织田家的将领，就注定要忙碌得无法喘息。

（这种重荷之下的结局，要不就像林通胜和佐久间信盛一样被驱逐出去，要不就像荒木村重一样落得满门被抄斩的命运）

光秀无奈地感到，也许是身体不适的缘故，意志总是容易消沉。不仅仅是光秀，织田家的将领们也都是这种心情吧。

“来者何人？”

“一个叫做辩观的和尚。他说在安艺广岛给将军殿下担任贴身侍卫。”

“应该是安艺人吧？”

光秀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要如何处置？”

“什么处置？”

光秀的脸开始失去血色。

“您要见他吗？”

弥平次追问道，光秀的表情与先前的一刻判若两人。他低垂着头，默默地陷入沉思中。

（要是见了，就该出大事了。）

光秀感到从下腹涌出一股凉气，他重新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来者的用意不用说都能猜到。一定是劝说自己谋反。义昭有个毛病，他经常不管不顾对方情况如何就派出密使，以前甚至给德川家康也送去手谕——

如要对我效忠，则剿杀信长。

更何况，光秀曾是拥立义昭的功臣，还担任过幕臣。而且，现在的指挥机构中光秀处于最高位，从前的幕臣将领们都按照信长的安排编在了光秀之下。也就是说，光秀在织田家的地位，类似于旧幕府派的总元帅。因此，义昭派来密使压根儿就不奇怪。

另外，义昭对同样是幕臣出身的细川藤孝倍感厌恶，对光秀则没有什么恶意。

（光秀更可靠。）

义昭似乎对光秀抱有很大的期望。再加上光秀待人宽厚有礼，在火烧比叡山等信长摧毁旧权威的破坏行动持批评态度，在公卿和住持们之间也颇有口碑。

（糟糕。）

此时义昭找上门来无疑会把光秀逼入绝境。荒木村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不见。”

光秀下定决心。

“打发他走吧。如果那个和尚留下什么手谕之类的，不要打开，当着他的面烧掉。”

弥平次一一照办。

幸好，知道这名和尚是义昭派来的密使的，只有弥平次一个人。

（应该不会走漏风声吧。一旦消息传出去，我就会成为第二个荒木村重。）

阿槙和女儿们也会被扔到火中活活烧死吧。光秀的儿子则会像浅井长政的儿子一样，被火棒穿透心窝而死。

光秀随军一同出征甲州。

武田信玄死后，甲州的势力圈虽由其子胜赖继承，长篠战役失利后家势却是一天不如一天，老臣和官员们也都人心背离。

信长虽然在长篠一战中大获全胜，却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全军撤退回了西部。可见他仍然对武田军队心存余悸。之后的七年，都不再见他有什么动作。

信长避免了从正面硬攻。他看到胜赖逐渐失去了人心，便采取了等待瓜熟蒂落的态度耐心地等待武田军队内部出现分裂。信长能够极其恰当地把握轻重缓急，这一点足以让光秀望尘莫及，光秀自己也再次认识到信长在器量和谋略上惊人的一面。

信州诹访有座法华寺。织田军逐个摧毁武田方面在信州的属城，进入到诹访郡后，信长便把这里作为大本营安扎了下来。

诹访郡原本是武田家的领属，当地的武士们背叛胜赖倒向了织田，他们纷纷聚集到大本营来向信长请安。

“你们看看。”

光秀看到如此壮观的场面，忍不住对身旁的同事们说道。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眼前的光景更能证明织田家的威武了。

（信长真是好运当头啊。）

光秀不得不承认。这十年来，信长多次面临绝境，甚至一年之内有好几次都让人觉得他将会一蹶不振，然而每次他都能抖擞精神，凭着自己的足智多谋逃脱困境。最近一两年来，信长总算盼来了曙光，曾经归属武田家的信浓势力，也甩掉胜赖转向投奔信长麾下。

（简直就像是一卷图画。）

而能取得今天的成就，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来源于信长超常的能力。光秀虽然承认，但同时又一百个不情愿。信长能有今天的运势，也是自己这些辅佐们努力的结果。

有了这种自我意识，再加上光秀最近心力疲惫，开始变得爱回忆往事。

光秀忍不住感慨万千道：

“我们这么多年奔波于山川平原间，鞠躬尽瘁、竭尽所能，终于有了回报。”

不幸的是，光秀的这番感慨被信长听见了。他马上站起身来。

“十兵卫。”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光秀的身边。信长开始大发雷霆。他原本就厌恶光秀故作聪明的一面，此刻正好逮着了机会。最近这些年，信长接二连三地把佐久间、林、荒木等多年的功臣赶走，内心又何尝平静过。光秀的话在他听来，就像是在嘲讽他。

“再说一遍。——你这家伙！”

他抓住了光秀的后脖颈。

“你什么时候、在哪里鞠躬尽瘁了？你倒是说说看。鞠躬尽瘁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信长推倒光秀，又把他脑袋撞到高高的栏杆上，然后挥拳如雨。

（我命休矣。）

光秀心想。他只觉得头晕眼花，衣服也被扯乱了，却仍默默忍受着。唯一让他受不了的是，自己在众目睽睽下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

（我、我要杀了他。）

此时，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一种想法，才能支撑住自己忍受的屈辱。光秀拼命地忍受着。等到信长放开了他，他已经恢复了往常平静的神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光秀又转战到甲信的各条战线上。

这一年的三月十一日，织田军将武田胜赖逼入绝境迫其自杀身亡，永禄年以来一直让信长坐立不安的武田家就此灭亡。

信长在四下逃散的人当中，得知足利义昭的密使就混在其中。可以说，这个人才是义昭组织反织田同盟的奔走者，曾经屡次设计让信长陷入困境的魔鬼。

他的大名叫作佐佐木次郎。是被信长铲除的南近江前守护六角（本姓为佐佐木）承祯的儿子，灭国后投身于义昭的帷幕之下，以擅长与各国外交而闻名。除了此人，还有光秀也认识的义昭的心腹人物大和淡路守以及僧上福院等人。

很快，就查清这些人躲藏在武田家的菩提寺——甲斐国山梨郡松里村的惠林寺里。

惠林寺是临济宗的大寺，自元祖梦窗国师开山后，领地俸禄三百贯，二百僧人在此常住。

拥有国师封号的高僧快川绍喜是这座寺的长老。已故信玄曾极尽礼仪把他从美浓的崇福寺请来，此僧以禅风俊逸而扬名，与信玄更是莫逆之交。

快川断然回绝道：

“不会把他们交出来的。”

织田家接连三次派出使者交涉，快川都不答应，还乘机放走了上面提到的三个人。

信长勃然大怒，下令道：

“把寺庙和和尚统统给我烧了！”

他指定了四名执行官。他们分别是织田九郎次郎、长谷川与次、关十郎右卫门和赤座七郎右卫门。他们带领着数百名士兵，把山上的僧侣一百五十余人悉数赶到楼门上，在楼下架起火笼点起熊熊大火，想把他们活活烧死。

快川坐在群僧之首。他靠在佛椅上，面对着脚底升起的凶猛火焰，吟诵道：

安禅未必须山水

心头灭却火亦凉

他最后咏诵的这首偈语一直流传了下来。

很快楼门就烧塌了，一百五十多人的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中，从这里的村落一直漂到了半里之外光秀的阵营中。

（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光秀的悲愤之情比任何人都来得激烈。快川绍喜出身于武士家庭，也是美浓土岐氏之后，与光秀同属一族。同族被烧焦的血肉气息，光秀实在是无法忍受。他本想放下帷幕烧香诵经，又怕传到信长的耳朵里，只好作罢。他不禁自嘲起自己的小心翼翼。

（要是能杀了他就好了。）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杀这个字，却也只是动了动念头而已，他自己都不相信会有采取行动的勇气。

过了一个月——

光秀随同信长一道离开了甲州，经由安土回到了近江坂本城，期间又接到信长下达的新任务，再次来到安土城下的明智府邸。他继续扮演着忠实勤奋的织田家官吏，除此之外，光秀无法找到自己的定位。

去备中

信长从甲州回到安土时，已经是夏季了。

天气很热。

比起往年更加酷暑难当。然而，人们的忙碌并没有因为炎热而有所减轻。天下终于开始出现了新气象。

信长的统一大业自从平定甲州后，步入了一个新的台阶。他每夺取一处国土，便颁布自己的法律和经济政策。例如在商业方面，他撤销了垄断制度，废除了让百姓苦不堪言的通行税。随着信长征服范围的扩大，保守的室町体制开始土崩瓦解，充满信长特点的合理性社会得以构建起来。这一革命版图，已经覆盖到东海、近畿、北陆和甲信地区。

接下来就轮到四国、关东以及这几年一直处于交战状态的中国地区。信长以安土为大本营，向四方都派出了大军。

中国　羽柴秀吉

四国　织田信孝（副将：丹羽长秀）

关东　泷川一益

负责关东的泷川一益已经侵入了上野，西部地区率领四国远征军的织田信孝和丹羽长秀，则把大军聚集在大坂准备渡海作战。

光秀却暂时离开了前线的战务。他负责的近畿平定后局势渐缓，暂时可以休养兵马。信长却不肯给光秀喘息的机会。

“你负责接待三河殿下（家康）！”

信长命令他。

东海的家康终于摆脱了武田氏的威胁，从持久战中得以解脱出来。信长将骏河国赐给了家康。家康除了自己夺取的三河、远江两国之外，现在又拥有了新的一国。长期以来，家康一直充当织田家东部的防守堡，抵挡武田氏的西进，几度濒临灭亡的边缘也不曾背弃过与信长之间的盟约。而信长给家康的回报，不过是区区一国而已。

（大人未免太吝啬了。）

众人心下暗想。对待辅佐自己大业的同盟者，信长的谢礼也未免太不值一提了。然而，信长这么做固然有自己的理由。倘若给家康丰厚的属地，说不定他的势力会赶超织田家。信长死后，难保家康不会铲除织田家的子嗣，为了防患于未然，信长便把家康的势力限制在东海三国的领土上。

（信长公的心思复杂。）

此时看穿了信长用意的，正是负责中国地区的羽柴秀吉。信长要想平定天下，就得给诸将领论功行赏，维持他们的斗志。事实上，统一天下得以实现之日，德川家康、柴田胜家、丹波长秀、明智光秀、羽柴秀吉及泷川一益这六名高官，说什么也得各自获得数个国家的封地。信长也曾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地承诺过要大家平分日本国土。然而，此事一旦成真，织田家的天下将化为泡影。实力过大的大名太多将军则无法控制，室町体制就是一个最好的佐证。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于是顺理成章的，创业的功臣们会被扣上各种罪名而被接连除去。古代中国的汉朝成立当初，就对功臣们进行剿杀，他们甚至流传下谚语，“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验证了这一事实。林通胜、佐久间信盛就已经被铲除，也许这正暗示着织田帝国成立后功臣们将要面临的命运。

（就算我再卖命，最后也只是死路一条吧。）

最近，光秀的这种不安情绪与日俱增。机灵的羽柴秀吉早就有所觉悟。幸亏他膝下无子，便向信长讨了他的老四于次丸作为养子，成人后取名秀胜，并立为嗣子。这样一来，无论秀吉拥有多么大的领地，最终还是要回到织田家的后代手中。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秀吉敏锐地看透了信长的心思。

另外，秀吉中途从中国战场返回安土城汇报情况时，半真半假地请求道：

“将来把朝鲜让给我吧！”

表明自己并不在意封地。秀吉的用辞极其巧妙，他说：

中国地区很快就能拿下了。这场仗打完后，可以把中国各地分给野野村、福富、矢部、森等信长身边的将领。自己什么都不要。随后希望派自己去九州征战。九州平定后让自己统治一年。这一年期间储存兵粮，营建军舰，把九州献给信长后自己则渡海前往朝鲜。希望到时候能把朝鲜赏赐给自己。

信长听后大笑不止，夸赞道：

“筑前真是胸怀广阔啊！”

再回到家康封赏骏河国的话题。这份微薄的赏赐，家康并未表现出不满。他洞察出信长的用意，装作十分高兴的样子，立刻派了家臣前往安土城传话道：

“我会择日从滨松出发，前往谢恩。”

如此程度的封赏原本不值得如此郑重其事，可以说这是家康采取的心术。这么一来，信长一定会觉得——

没想到，家康还是个谨慎可爱的家伙。

如果不给信长造成这种印象，恐怕今后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如果此时不表现出欣喜而是漠然应对的话，信长会起疑道：

家康这家伙难道不满足吗？

以后，信长就会把家康看成一个贪婪的野心家，凡事从这个角度来判断是非，迟早一天会算计着把他铲除。

五月十五日，家康抵达了安土城。

信长下令要全城大举款待，光秀就是这个时候被下达接待任务的。信长虽然仅仅赏给了家康一个国家，但他想通过这次的款待，来极力表现织田家对家康这么多年来支持自己的感激之情。

接待方案都由信长亲自构思，再逐条传达到执行官光秀这里。

信长为了迎接家康，甚至在安土城新建了一条路。家康从自己的领地出发后，信长还下令在家康每晚借宿之地，附近的大名都要前往请安或是招待。

例如近江番场，信长派出丹羽长秀一夜之间建好一处行宫，用作家康下榻。

安土城内则请来四大名家表演了能剧和狂言，还欣赏了丹波的梅若太夫的滑稽表演。梅若太夫的表演并不尽人意，信长大怒道：

“你竟敢让我在三河殿下面前丢人！”

他从座位上跳下来把这位表演家拽到家康面前，挥拳一顿暴揍。可见信长对家康的在意程度。

（此举是真是假。）

负责接待的光秀冷冷看着信长充满孩子气的举动。如果是真，那么信长对家康的招待也太超出常识了吧！只恐怕信长也觉得区区一个骏河国，太对不住家康了。信长一定是想用招待的方式，来弥补对家康封赏的不足吧。

（真狡猾。）

光秀看信长的眼光，开始充满了恶意。

信长极尽地主之谊，二十日（此时光秀已经离开了安土）在高云寺殿中举行的宴会上，信长甚至亲自为家康端菜倒酒。

家康还在安土城中的十七日，备中战线上的秀吉派了使者紧急求见信长，要求道：

“请大人出马。”

这几年，羽柴秀吉一直对毛利方面施加战斗和谋略的手段，终于成功地将毛利的主力部队引到备中，决一雌雄。秀吉恳请道，再往后请恕拙者无能，唯有请大人亲自出马，指挥军中万事。

——请恕拙者无能。

是秀吉故意这么说的。

秀吉拥有三万兵力，毛利也是同样三万，双方实力相当。不过，秀吉在决战到来之前，在毛利方面的备中高松城周围建起了长达二十六町的长堤，引入足守川的河水用作水攻，可以说秀吉占据了有利地形，气势冲天，一切都对秀吉有利。只要秀吉有心，完全可以以一己之力取胜。

然而，深知信长脾性的秀吉，却不敢自己独自打胜仗。自己以一名司令官的身份立下攻破毛利大军的巨大功绩，将来织田家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信长不知道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自己。摧毁敌人这一战功，应当非信长本人莫属。之前的主要战场上，也几乎都是由信长亲自指挥的。

“请务必出阵。”

秀吉的使者恳求道。此时，信长正在接待家康的筵席上，他双手拍膝道：

“嗯，我自然要去。”

信长当即决定，立即派了在场的堀久太郎作为上使前往备中转告秀吉：

“近日出发。”

同时，他向诸将下达了军令。光秀第一个接到了出发的命令。正好是家康到达安土后的第三天。这段时间，光秀每天都要到家康下榻的大宝坊，有时候忙得连觉都睡不上，又突然要随军出征。然而，何时何地都不能忤逆信长的命令，是织田家的家风。

而且，除了信长自己的大军外，织田家目前不在战线上的司令官，也唯独只有光秀一个人。

光秀把自己军中的大名细川忠兴、池田恒兴、盐川吉大夫、高山右近以及中川濑兵卫等人叫来，命令他们各自回城做好出发的准备。

光秀自己也要回城着手准备。他打算当天就离开安土，于是先去向家康告了别，回到城下的府中时，信长派来了上使。

“传令。”

来者道。光秀伏在下座接令，内容竟让他大吃一惊。

“赐出云、石见两国。但，收回现今的近江、丹波两国。”

光秀不禁愕然，忙追问原因。使者却答道：

“无可奉告。”

便转身离开了。

对丹波和近江这两座属国，爱好民政的光秀正为当地的治理忙得不亦乐乎。如今却要被收回。哪里，已经被夺走了。

而作为替代，信长口中要“赐”给自己的出云和石见，目前尚且属于敌人毛利家的领土。光秀愕然的理由就在此。事实上，他等于失去了俸禄。不仅仅是光秀，光秀手下的家臣们的领地也都消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变得一无所有了。

信长的意思是：

“把出云和石见抢过来。”

然而，征服这两个国家需要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失去俸禄的光秀既无法养得起手下多达一万数千名的将士，也无法补充弹药。倘若短短几天就能进入山阴、征服敌人的话，也许还不至于活活饿死，然而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可以说这项处置让人摸不着头脑。

信长真正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越想越不明白。

近江、丹波两国紧邻京都，确实直接归属织田家管辖比较合理。然而为何却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收回呢？

收回封地，让自己去抢夺敌人的领地。光秀和家臣们由于担心长期无米下锅，一定会与毛利军殊死搏斗。这样的话，信长平定中国的计划就能早日实现。

（……如此居心叵测。）

如果这确实是理由的话，简直就是在人的屁股上点上火催人快跑。

（人只是他利用的工具而已。）

光秀想道。这也是信长能取得今日之成就的一大优点。就像木匠钟爱凿子这一工具，严加挑选并通晓它的功能，才能充分利用，信长对待家臣们也是一样。正因为如此，一介流民出身的光秀、无名无姓的秀吉才能得到提拔，他们的才能因而得到无限的发掘。光秀能有今日，不能不说是源自于信长这种近乎偏执的爱好，他却感觉到：

我这个工具，也许正在成为信长的眼中钉。

就连对待盟友家康，信长也不过才分给他一个骏河国而已。而自己只是信长捡来的一个工具，就更舍不得封赏领地了。

一旦解决了毛利，织田家将摆脱常年的苦战状态。那么，如同巨大工具的光秀将失去用途。到时候织田家旗下共有四五十万大军，只怕九州、奥州等地会主动率军前来投降。

（正好应验了“狡兔死、走狗烹”这句古话。）

织田家的历代老臣林通胜和佐久间信盛销声匿迹后，相同的命运降临到了光秀的头上。信长在驱赶前面的两人时，强加上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放逐，对光秀则采取了“赏赐敌国领地”的手法，收回了光秀的领地。

（将来的事可以猜到。织田家唯一能生存的，也只有收养信长之子秀胜的秀吉一人了。）

十七日傍晚，光秀策马离开了安土城下，连夜疾驰，回到了自己位于琵琶湖南岸的居城。

“我要去备中。”

光秀告诉阿槙。

光秀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备中以外的地名，然而决心未定，他不能告诉阿槙。

（万一殃及到阿槙和孩子们。）

光秀的心里充满了畏惧。想到他们有可能会遭到荒木村重一家所受的苦难，光秀迟迟下不了决心。

“你怎么了？”

阿槙小声问道，她注意到光秀的脸色惨白。

“哦，没什么。我要去备中。”

光秀点头望着阿槙，他其实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备中。”

他微微地颔首，吞掉了后面的话。——真的要去吗？耳边有个声音似乎在问自己。

祈福

将京都盆地和丹波高原隔开的山峰中，有一座爱宕山。

这里是爱宕菩萨显灵的地方。

从京都盆地抬头仰望，这座山位于西面，因此相对于东山被唤做西山。每天黄昏，夕阳都会给这座山披上一层庄严肃穆的色彩，加深了人们对这座灵山的宗教幻想，信奉爱宕成为京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千日参拜大典更是热闹非凡。

每年到了四月中亥这天都要举办，从山脚下的一鸟居蜿蜒八公里的险路，前来参拜的男女老少们就像蚂蚁一样络绎不绝。山麓有清泷的溪流经过，再往上走是试之岭，渡过渡猿桥便是遮天蔽日的桧杉林，虽是白天路上的光线却很暗。

而光秀选择的登山道，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光秀途经安土城、坂本城，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丹波龟山。从龟山城向东北方向望去，爱宕山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我要去爱宕祈福。”

回到丹波龟山城的第三日，光秀开口道。他召集了自己手下的十三名将领，通知了备中远征一事，做好准备的部署后说道：

“我有个心愿，要独自前往山中祈福。”

各位将领们从光秀阴郁的表情中感受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该不会是。）

恐怕直觉到这一点的人不在少数。当然，这种想象确实跨度太大了。

然而，光秀的表情多少给了他们一些想象的依据。他们早已获悉，光秀名下的所有领地都被信长悉数卷走了。

反过来，信长承诺要把山阴的出云、石见二国赏给他。这两国都是敌国，在夺取它们之前，明智家的一万多名将士们将在不安、贫困与焦躁中度过。

这种不安蔓延在将领们之间。这种不安，给几名颇具直觉的将领们提供了想象的依据。

（殿下难道要？）

他们揣测道。

指的是造反。不过他们的理性又否定了这一点。他们认为自己的主人如此认真谨慎，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种逆天的想法。他们是明智左马助（弥平次）光春和斋藤内藏助利三等人。他们是最早投靠在光秀之下的人，熟知光秀的性格，也很清楚光秀和信长的关系，以及在织田家的大殿上发生的种种非同寻常的事情。

（不过，殿下会忍耐的。）

他们也都觉得光秀应该忍耐。区区一个流浪汉能有如此际遇，做官十年就能当上享禄五十多万石的大名，这种奇迹可以说在这个国家是史无前例。而信长却用魔术实现了这一奇迹。光秀充其量只是魔术师信长的工具。既然是工具，就不能有常人般的感情。魔术师信长也从未要求过工具的感情，他只在乎功能如何。既然已经当上了五十多万石领地的大名，就必须忍受作为工具的代价。

可是，这个工具宣布要去——

“祈福。”

祈福是一种精神行为，不属于工具的行动范围。祈福需要住在寺院中日夜祈祷。当然，得要有心愿。然而，工具能有什么心愿呢？如果是自己身患隐疾尚且有情可原，但也没必要去祈福吧？——他们的想象力有了质的飞跃。

话虽如此，他们却没有勇气追问光秀：

“您要去祈祷何事呢？”

光秀一向寡言少语，行事孤单，家臣们很少能有介入的空间，这种问题自然不好轻易提出。如果换做是羽柴秀吉，想必秀吉的家臣们一定会轻松自然地提问吧。当然，秀吉根本就不信什么神灵菩萨，自然是不会有祈福这一传统的精神行动了——

二十五日清晨，光秀只带了几名随身侍从，离开了居住的龟山城。

天开始亮起来了。龟山这座小盆地一片翠绿，其中一条红褐色的小路直通保津川的方向。光秀骑马上了这条路。

水田里是百姓们。他们正在田里劳作。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小路上骑马经过的武士，就是这里的领主惟任日向守光秀。

光秀自从来到丹波，就爱上了这里的百姓。他酷爱掌管行政，一扫先前的各种弊政，竭力改善百姓们的生活。

有一回，郡里有位官员来找光秀告状，说村里有不少为了逃税隐藏不报的田地。

“这一点很难。官员要是太留意这些事情，国家就会失去活力。”

光秀提醒道。那名官员却不服气，想要教训光秀：

“世上老百姓的话最不能大意。他们多是奸懒谗猾之徒。”

当时，光秀是这么回答的：

“菩萨撒谎可以称之为方便，武士撒谎则可以称为武略。而百姓撒谎却找不到一个修饰它的好名分。所以说世上再没有什么比百姓撒谎更可爱的了。”

光秀骑马奔走在路上。倘若通知他们自己的身份，他们便会从泥田中爬出来向自己下跪吧。光秀却不喜欢这么做。

他策马经过，到了保津川畔，乘着轻舟过了河。再往下一点，保津川流经山间水流较急，上游的龟山（龟冈）盆地一带，反而十分平坦。

上了岸，便是山路。

光秀开始登山。脚下的龟山盆地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到了百年桧一带，便看不见下面了。接下来便是在山里蜿蜒而行。这座山从丹波方向爬上来，十分险峻。

途中好几次都累得接不上气来，便停下来休息。光秀虽然看上去身体虚弱，往日年轻时，这种程度的山道根本算不上什么。看来到底是上了年纪了。

途中，他们坐在岩石的一角上吃着干粮。

“想当初我年轻的时候，”光秀突然讲起了往事，“从来不吃午饭。”

他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至于光秀为何不吃午饭，随身的侍从们自然是无从知晓。

光秀出生在美浓，与海道边界的尾张相接，称得上是准先进地带，与京都相同，每日三餐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不用说，身为村落贵族的子弟，光秀也是在一日三餐的环境中长大的。然而自从背井离乡后，常年流浪在外，也在一日两餐的国家待过。越前就是如此。因此，光秀年轻时一直就保持一日两餐的习惯，到了织田家才恢复了三餐。光秀此时吃着干粮——

像这样吃午饭，已经有年头了。

他回忆起来到织田家之后的那些岁月。

不久，他们到了山上的爱宕显灵寺其中的一座，叫做威德院。这个称呼源自寺里供奉着威德明王，在山里被通称为西坊。

光秀突如其来的造访，让山里的僧人们都惊慌失措，光秀却安抚他们道：

“无需领主的待遇。把我当作寻常百姓就好。”

原因是比起受到繁冗的接待，光秀更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他想独自思考一些问题。

“请务必成全。”

他再三叮嘱道。

他先去入浴。贴身的小厮在一边伺候。

光秀低垂着头，任水流过脊背。他陷入在沉思中，甚至忘记了呼吸。只听得见他不时发出深深的叹息。

（殿下这是怎么了？）

小厮尚且年少，不懂大人的心思。他的表情还很纯真，根本无法理解在艰难处境中生存的困难。

“我想独自想些事情。”

光秀出于此意，才爬上了这座耸立于丹波、山城边境的爱宕山。然而事实上，光秀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满怀懊恼。

光秀的大脑已经停止工作，只剩下神经在支配着他。精神到了极限状态，思考也会随之停止。只见他佝偻着背，脖子僵直，脸色惨白。这种思考的姿势，已经失去了原本应该有的活力和主动性，而是绝望放弃的姿势。

然而，光秀还是努力想要思考。

“殿下！”

小厮喊道。光秀猛然惊觉，怔怔地看着少年。少年天真无邪的脸是如此生动而富有活力，光秀不禁想道：

“难道这么小的孩子，也得被我拉下地狱吗？”

这不是思考，而是叹息。光秀并没有思考。

他只是在发呆。

小厮已经给光秀擦干了身体，光秀却没有站起来，而是低着头坐着不动。刚才小厮叫他是为了提醒他。

“干吗？”

光秀又是一惊，他仍然盯着小厮的脸。

“已经洗好了。”

“知道了。”

光秀走出了浴室。

更衣后，树丛间的光线已经逐渐暗淡了下来。

（我得去一趟大殿和后院。）

光秀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坐在走廊边上眺望着眼前的树林。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必须要做决定了。

（时不我待。）

他只有这一个念想。

信长要出征山阳道，四天后他将从安土出发，当天抵达京都，晚上在本能寺投宿两晚。他的亲卫部队人数不多，防守薄弱。跟随信长出行的嫡子信忠住在离本能寺距离不远的妙觉寺，他的人马也最多五百骑兵左右，不足以构成威胁。

要是下手的话，会像捏碎鸡蛋壳一样容易吧。

而且，织田家各军的司令官们都身在远方。柴田胜家在北国，泷川一益在关东，羽柴秀吉在备中，丹羽长秀正率领大军集结在大坂，德川家康则带了寥寥无几的几名随从去了堺市参观。

京都一片空虚。

二十九日晚上，信长将要率领少数的亲卫部队住在防守空虚的京都。

真是天赐良机。

如果，光秀未能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恐怕他的后半生将会在平凡中度过。机会让光秀有了想法。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开始浮现在光秀的脑子里。

光秀狼狈得让人同情。

（干还是不干。）

他思索着。这个念头的出发点，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机会。机会突然降临。若是长久以来精打细算的计划，光秀反而不会这么茫然。他疲惫到丧失了自我，只好听天由命。

他祈福的目的便在此。走到显灵的佛像前，他抽了一支签，打算以此来决定自己的行动。

现在，他正坐在走廊边上。

他纹丝不动地望着树林中黑幢幢的阴影，是因为他害怕到佛前去抽签。连抽签这一动作，光秀都鼓不起勇气。如果是支吉签，光秀就不得不杀向本能寺了。反之是凶签的话，他也就只好领兵去备中了。然而，一想到前往备中，光秀就无比郁闷。说是郁闷，倒不如说他看不到活下去的方向。

走廊边的光秀犹豫不决。

该拿主意了。光秀挠挠脚，站起身来。脚边沾满了血的蚊子，来不及飞起来便横尸在地。

“走了。”

他从走廊上跃下，穿上了草鞋。踩着青苔进了杉木丛。三名贴身侍卫举着火把给他照路。

他再次沿着岩石间的险路攀去。

到了大殿。

大殿里供奉的胜军地藏受到武士们的尊崇。光秀并未踏进大殿，而是伫立在台阶下手持念珠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取道前往后院。

后院据说更加灵验。

地点在岩石的前部，周围环绕着幽深的杉树林，山里的湿气很重。

传说每年中有几次，天竺、中国和日本的天狗会在后院的山峰上相聚。天竺的天狗首领是大夫日良，中国的天狗首领是大夫善界，日本的则是太郎坊大僧正。这三人相聚时，这座山峰便成为魔界，树梢上将停满了他们的家属小天狗们，据说数量达到了九亿四万多只。

光秀来到菩萨面前。

他拉了铃，先用神道教的方式击掌后，又按照佛教的方式数念珠诵经。

随后他走上台阶，拉开门，又点上烛火，举起抽签盒，开始朗诵经文。

自我得佛来　所经诸劫数

无量百千万　亿载阿僧祇

常说法教化　无数亿众生

令入于佛道　尔来无量劫

为度众生故　方便现涅磐

光秀原地坐着，把抽签盒举过自己的头顶晃了晃，孔中掉出一只签条来。光秀定睛望去。

是凶。

光秀呆坐在灯下。他的脸上失去了血色，气息也变得微弱起来。

“不是的。”

光秀喃喃自语道。他将那支签拿在手中，用尽全力折为两段。

（再抽一次。）

他再次举起竹签盒着急地晃了几下，又掉出一支签来。

还是凶。

光秀的心神被打乱了。他此刻狂躁得想要一脚踹飞眼前的菩萨。他又气急败坏地不停晃动着盒子，却不见有签掉出来，只听见竹签们在盒子里碰撞的声音。

终于有一支签掉落在他的膝盖上。

光秀望了一眼，便随手扔掉竹签，似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大口呼吸着空气。

这次的签是吉签。

可是，抽了好几次才抽到的吉签，还能灵验吗？光秀把地上散落的竹签捡起来，一同折断了。

他用力继续折着，直到这些签变成小碎片，似乎还不解气，又用指甲去掐碎它们。

光秀走出了大殿。

他跃下台阶，沿着来时的路下山。他感到步履沉重、呼吸不畅。然而，他的决断却战胜了这份沉重，开始悄然滋生。就算没有菩萨的保佑，该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是要付诸实施的。

光秀选择了实施。

不去考虑什么运气不运气，眼下只需要考虑如何去行动。至于行动的结果怎么样，光秀已经无从思考了。

（就算运气不济，大不了也就是一死而已。）

光秀阔步向前走着。既不慌乱，也不动摇。他朝着他认定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

时机

第二天，连歌师里村绍巴、同昌叱等人，从京都一侧的登山口赶了过来。

前天夜里，光秀突然派出使者向京都的绍巴发出邀请：

“请参加爱宕山西坊举办的连歌会。”

绍巴和昌叱等人一看是光秀的吩咐，连忙从清泷口上山而来。

连歌大师们是下午抵达的。傍晚，西坊的书院里开始举办连歌大会。

连歌的历史悠久。特别是到了室町时代，这项本属于京都贵族的文艺活动普及到了地方上的大名圈里，最近逐渐衰退。取而代之的是茶道。连歌和茶道虽说都是沙龙式的游乐，连歌是文艺性的，茶道却带有美术色彩。

比起连歌，信长更沉迷于茶道。可见他对美术的兴趣胜过文艺。织田家上一代的信秀酷爱连歌，甚至邀请连歌师宗祗前来助兴，信长却未能主动地继承父亲这一嗜好。

信长偏爱茶道也许是天生的癖好。与此类似的不胜枚举，例如他找出画师永乐并亲自加以保护，喜爱外国的奇装异服，他建造的安土城更是前所未闻的一大奇特建筑。

对茶道的爱好，应该说是来自道三的影响吧。浓姬从道三家中嫁过来时，第一次把茶道带到了织田家中。

信长的爱好也创造了一个时代。以京都和堺市为中心，茶道出现了空前的繁荣景象。

连歌却日渐衰退。这是因为信长举办茶会，却不愿意举行连歌活动。信长的部将们也热衷于参加茶会，对连歌却不屑一顾。

也就是光秀和细川藤孝除外。自然而然的，连歌大师村里绍巴把光秀当作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庇护者。

绍巴曾在信长那儿遭遇过霉运。当年，信长正忙着攻打美浓，在尾张建了小牧城。绍巴从京都赶来祝贺新城的完工。那时，信长要求道：

“来一句吧！”

绍巴于是当场咏歌一曲道：

清晨开户门，山麓见柳樱

没想到信长勃然大怒道：

“武家的新城，开门做什么？”

那架势恨不得要惩处他，吓得绍巴屁滚尿流地逃回了京都。从那以后，绍巴就对信长敬而远之。

“您这次这么突然，出什么事了吗？”

绍巴向光秀询问道。

“这个嘛……”

光秀在想该如何措辞。突然在京都和丹波国境的山里举行连歌会，按照常理确实是说不过去。

“这次大人命我去备中出征。这一走或许又是好几年，因此请京城的旧友们来会会连歌。其实——”

光秀表情阴郁。

“这次见到足下，实是有事相求。”

“我吗？——”

到底是什么事呢？

光秀却缄口不言。绍巴望着光秀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感到了不安。

里村绍巴虽说是个连歌师，同时也涉足于政界。他通过连歌宴会与亲王、公卿、大名们来往甚秘，自然对政界的消息了如指掌。时不时会有人托他去打探消息，或是传达口信什么的。

（日向守想让我做什么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光秀的表情。后者脸上的焦躁和不安虽然很明显，却无从知晓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酒席很快就摆好了，每人的膝盖面前都放好了笔墨纸砚。

“就请日向守开个头吧！”

绍巴提议道。

在座的共有七八个人。专业的连歌师除了绍巴，还有坐在副宾坐席上的养子昌叱。兼如、心前等人，也与光秀相交甚密。其他还有西坊威德院的院主行祐、上坊大善院的院主宥源两人。

光秀被点名开头，好一番苦思冥想。连歌大会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开头的好坏。

众人坐席的顺序依次是：

光秀

威德院行祐

绍巴

大善院宥源

昌叱

坐在第三位的绍巴，看见光秀苦苦思考的样子，心下想道：

有点奇怪。

光秀的眼光游离，表情愁苦，要说只是为了给连歌起个头也未免太夸张了。

不久，光秀吟出自己的作品。

时辰已到，雨降五月

（天啊！）

绍巴不由得抬眼向光秀望去。光秀却低下头，避开了绍巴的视线。虽然无法捕捉到作者的表情，绍巴却能够深深体会到歌中的深意。

“时辰已到。”

这句话，应该体现了奋起的决心。而且，光秀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土岐”二字巧妙地寓意于其中。

光秀出身的明智一族，起源于美浓的土岐源氏。光秀心中充满自豪勾画出的鲜艳的家纹，正是土岐的桔梗图案。

雨降五月，字面上可解释为五月的下雨天，此时想来，其寓意俨然是一统天下的含义[1]。

（莫非是要造反？）

绍巴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巨响，他手中握着的笔也像筛子似的抖个不停。

然而，只有绍巴一人朝着上面的方向理解，其他人都以为是指五月雨季的意思。即便如此，这首歌也做得极好。每个字都意味深长，让人感觉到一股气势。

接下来轮到威德院的行祐。这名僧人单纯地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温和地吟出了下文。

水涨庭山绿

这首歌的意思是，迎来了五月的雨季，河水的源头开始涨水，庭园里的山上也冒出了新绿。

“妙极了！”

绍巴发出一声职业诗人的惊叹，接着吟出了自己的下句。

花落阻水流

绍巴的寓意在于要阻挡光秀造反的决心。其中深意，只有光秀能够体会。

光秀抬起眼睛，紧紧注视着自己的文雅之交绍巴的脸。

绍巴躲开了他的视线。

“轮到下一位了。”

他特意提醒第四位的大善院宥源。

“好嘞。”

宥源接过来，对了一句，“风吹霞光暮”，很是平淡无奇。

众人散后，光秀把绍巴单独请到房里，用青春期少年般的口吻央求道：

“最近，我感到非常孤独。借着这次祈福，今晚能陪我说说话吗？”

绍巴不禁怜悯起眼前的光秀。他低声答道，如果不嫌弃的话自己很愿意。

两人面前摆着酒肴。下酒菜只有墨鱼干和炒豆。

“刚才我开头说的那句话，你明白意思了？”

光秀静静地开口道。绍巴却没有回答。

“我把足下当作朋友对待。接下来就算我说了些什么，你也不能告诉外人。”

“这是自然。”

绍巴无奈点头道。这对绍巴来说需要勇气。万一光秀造反失败的话，自己会被视作同罪而遭受诛连。

“过不了几天，天下就要易主了。从平氏将转为源氏。”

光秀接着说。信长自称为平氏。而光秀却是堂堂正正的美浓土岐源氏之后。他的意思是灭信长而夺天下。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绍巴伸出双手，做出要捂住两耳的姿势。

光秀也觉得绍巴被自己选中很是不幸，然而，他有自己的理由。向绍巴倾吐内心的想法，从而使自己下定决心。

绍巴是个社交人物。告诉此人，就等于向全世界做了宣告。一旦自己松了口，就再没有后路可退了。他想把自己逼上绝路。

“如果听到我推翻平氏的消息，”光秀说，“你就去向朝廷放话。我既然出身源氏，请封我为征夷大将军。借将军之命讨伐余贼，平定天下后，定将政权奉还朝廷，重现律令之天下。此乃光秀平生之志向，请务必告之。”

“我知道了。”

绍巴点点头，心里却为光秀此番言论的幼稚感到惊诧。说什么打倒信长夺取政权后，要把权力归还朝廷。可是朝廷早已没有政治统治的能力，只会徒增负担而已。

（也许是收揽人心的手段。）

绍巴又想。不过，这种手段也未必太粗糙了吧。想把日本的政治恢复到从前的律令制，简直就是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信长摧毁了室町体制，想要建立起顺应现实的政治经济体制，要推翻信长的光秀却没有什么政治理想，只是一味地幻想复古而已，这能行得通吗？

（总而言之——）

绍巴接着想。也许光秀的政权欲望并不强烈。与其说是夺权，倒不如说他最大的目的在于向信长报仇雪恨。信长一倒，政权自然会随机而来，然而在光秀的心目中，这只不过是附属性的产物而已。

最要紧的是，绍巴不想卷入此事太深。他找准时机便告辞走了。

绍巴走后，光秀上床睡觉，却辗转反侧。直到天色泛白，他也未曾合眼。

连歌会第二天也继续进行。众人不断地上下对歌，只有光秀举着笔，神思恍惚。

极度的睡眠不足让他无从思考。他疲惫的大脑近乎麻木，只有本能寺的白漆墙上瓦片的银光在眼前闪耀不定。

“轮到殿下您了。”

昌叱提醒他。

光秀猛地惊醒过来。此时他正沉浸在思考中，不禁脱口而出道：

“本能寺沟深似海。”

后来因赖山阳[2]的诗而家喻户晓的这一场景，此时的光秀却上演着剧中人。他不经意间咏出的这句话，意思是本能寺的外沟将有多深呢。

此时，倘若不是绍巴大声喊了一句：

“呀，这可不合适！”

还不知道光秀接下去要说出什么胡话来。

众人一句接一句地对着歌：

“色香皆醉花下。”

昌叱刚吟出上句，绍巴立刻接了下句：

“诸国长闲此时。”

到此为止，正好对满了一百句。

随后，寺里的和尚们端着盆上前来，请大家品尝粽子：

“这是寺里的特产。”

首先端到了上座的光秀面前。

“那就不客气了。”

光秀郑重其事地施了一礼，脑中却想着别的事情。他机械地伸出手，从盆里取出一只粽子。

众人也依次照做。

光秀将粽子放入口中。瞬间，众人都哑然地望着光秀。愿来，他没有剥皮，而是嚼起了竹叶。

直到光秀自己觉察后，才扔掉了粽子。

（到底怎么回事？）

绍巴不禁为光秀捏了一把汗。他的恍惚显然来自内心的孱弱。如此孱弱，又岂能夺得了天下？

晌午过后。

光秀带了黄金上山。他爽快地分给了众人。

爱宕灵寺分得了黄金三十片和铜板五百贯，祈福地的西坊威德院分得了五百两。绍巴等连歌师则分别拿到了五十两。

光秀下了山。

他径直回了丹波龟山城，当天晚上，一夜无梦。

翌日二十八日，城下人马声开始嘈杂。动员令刚刚下达，回到国内各处领地的家臣和官员们都纷纷集结到了城下。

“现在来了多少人？”

光秀询问着人数，他显得异常焦躁。人马逐渐增加到两千、五千、七千。估计再有一两天，就能凑齐明智家的所有兵马一万多人。

光秀还在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揭竿而起。到了这个时候，光秀孱弱的心仍旧摇摆不定。

第二天夜里，光秀终于下定决心，把左马助光春和斋藤内藏助利三叫到了自己房里。

二人到了后。

“你们进来。”

光秀把两人招进自己的蚊帐中。光凭这一点，两人就觉察到光秀接下来要交待的事情一定是非同小可。

[1] 这里的“雨”与“天下”同音。

[2] 赖山阳（1781-1832）是江户时代后期的历史家、思想家、汉诗家、文人。

叛旗

光秀在龟山城的寝室，用一扇杉木门将走廊隔开，里面有两间榻榻米，大小分别是八帖和六帖。那个时代流行简洁之风。大名崇尚华美的生活，是在万事喜爱张扬的秀吉夺得天下，出现了桃山时代的建筑盛世之后的事情。

光秀习惯在八帖的榻榻米房间里挂上青色的蚊帐入睡。

“到蚊帐里来。”

他指的就是这床蚊帐。空间约有四帖大小，里面没有放被褥，估计是光秀自己收拾起来了。

蚊帐外点了三支烛火，发出微弱的光。昏暗的烛火轻微地摇晃着，透过青色的蚊帐照了进来。

明智左马助（弥平次）光春、斋藤内藏助利三这二人的脸，此刻正浮现在这被染成青黑色的烛火中。

近来，弥平次光春变得有些消瘦。

斋藤利三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他红褐色的脸庞略显肥胖，脑袋油润光泽，一看就知道此人性格外向，比起运筹帷幄更擅长于实际作战。

“我把你们叫到这里，乃是出自内心。下面我所说的话，你们不要从家臣的角度，而是当作是我光秀来听。要知道，无需顾虑上下关系。就把自己当作是日向守光秀，听了再讲你们的想法便是。”

讲完这番话后，光秀便缄口不言了。长久的沉默中，只听见光秀的鼻息，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光秀抬起脸。

“讲不出口。”

他对将要说出的话感到害怕，也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无奈之下，光秀只好取来纸砚，在小册子上写了一首诗歌。他意识到，眼下无法用理论来表白自己心中所想。唯一的办法是通过诗歌来向对方抒发自己的情感。别无他法。光秀正在酝酿的事情，十之八九会将自己的家臣以及他们的家人打下地狱里。而这种强加于人的做法，就算是主人也未必拥有这种权利。

只能通过作诗来表达。光秀本想写一首诗，脑中却满是散文般的词句，无法成诗。

他终于挥笔写道：

不懂吾心之人，言其欲言

惟不惜身，亦不惜名

依照光秀的水平，这首诗歌并不算出色。然而，光秀却认为，只要他们能悟出其中意思也就足够了。

弥平次接过来看过后，默默地转给了斋藤利三。利三看后，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却没有还给光秀，而是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遵命便是。”

利三道。仅此一举就明白了，可见他们无意中已经有所察觉。

“你们明白了吗？”

光秀画蛇添足地问道。

“如不能体察主人之心事，难为臣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敢相信。”

弥平次光春低头道。弥平次和斋藤利三，都无法赞成光秀的这一举动。

从政略上来看，失败的可能性更大。如果在本能寺袭击信长，确实能轻易杀了信长。只要占领了京城，公卿们则会倒向光秀，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也很简单。然而，织田家的群豪们能站在光秀这一边吗？恐怕不会吧。羽柴秀吉远在备中和毛利军交战，应该鞭长莫及，北陆的柴田胜家却可以立即南下而制天下。胜家是织田家的首席家臣，光秀不过是后起之秀，要论大名的数量，支持对方的大名则要多得多。光秀这边，顶多也就是细川藤孝和筒井顺庆会看在多年的友谊和姻亲关系而助自己一臂之力。

正在大坂集结兵力的信长的三子织田信孝也会展开强劲的反攻，织田家长年以来的盟友德川家康虽然眼下正在堺市参观，只要一息尚存就会逃回本国，以吊唁信长的名义召集大名们前来讨伐。众人都知道只要除去光秀就能夺得天下，他们会抱着强烈的欲望和贪念从四面八方进攻京都，各显神通。而光秀要凭一己之身来抵挡这些。凡人不可能做到。

再说说世人的舆论。

也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是家康举旗造反，世人会认为这是政治斗争。因为德川家虽然比不上织田家的规模，两者却属于盟国关系。这与源赖朝制平家而得天下是同一个道理。然而，光秀制信长却不是争斗，而是谋反。这是由于光秀原本不是大名，而是身无分文地投靠到织田家，受到信长的提拔，也就等于是织田家的食客。世间自然不会将此行动看作是政治斗争，而是当作道德上的问题来看待。这一点对光秀不利。当然，想推翻光秀夺取天下的那些人，也会利用这一点作为进军的口号，博取世间的同情来收揽大大小小的大名们。

（好处将落在他们手里。殿下杀了信长，只会成为别人口中之食。）

弥平次光春心想。

他却没有出声。他觉得，光秀一定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斋藤利三提出反对。他和光春的想法一致。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不可为之啊！”

他最后强调道。

光秀盯着帐外的烛火，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们说的种种，我都考虑过了。再三考虑后做了这个决定。已经不能回头了。如果你们不赞成，就马上杀了我吧！”

“杀了殿下吗？”

“没错。没什么好犹豫的。”

光秀把腰刀拔出来，放在他们的膝盖旁。这也是光秀把他们叫过来的主要目的之一。

其实，从理论上而言，光秀已经无从反驳他们的意见。光秀自己也同意他们的反对意见。然而，就算心里是这么想的，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你们要是杀不了我，就把自己的命给我。”

此时的光秀，更像是在恳求他们从二选一。

弥平次光春长叹了一声。他本想大喊自己与光秀同生共死，无奈斋藤利三还在身旁。应该让利三先表态。利三是中途才跟随光秀的，主仆之间的感情自然与弥平次不一样。

“殿下，”斋藤内藏助利三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所言之事，除了我二人，可曾向别人提起过？”

“有。”

光秀艰难地回答道。他告诉二人，自己考虑到京城宫廷的关系，同时也为了不让自己犹豫不定，便将心思透露给了连歌师里村绍巴。

“——既然事已至此，”利三唏嘘道，“那就没办法了。即使我等劝谏殿下，让您回心转意，然而人言可畏，终究会传到安土殿下那里。到时候，您就会重蹈摄州殿下（荒木村重）的前车之鉴了。这样我反倒不想那么多了，当抢在殿下前面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说得好！”

光秀略微颌首谢过，又把目光转向了弥平次。弥平次点头小声道：

“我与内藏助殿下的想法一样。”

光秀放下心来，他闭上眼睛片刻，似乎感到很困惑：

“刚才，内藏助提到会谣言四起，我却没有私心。”

他不自然地开口道，又扯上了前任将军义昭的事情。义昭正在中国流亡，作为毛利军的精神支柱正身兼对织田作战的名义上的大元帅。义昭如此固执，终究是为了重建足利幕府。

光秀要说的是，自己要辅佐义昭。他回忆起自己年少气盛的时候道：

“想我这前半生，为了光复足利幕府而呕心沥血。虽说后世风云变动，无奈步入他途，如今我想重新拾起年轻时的信念，从信长手里夺回天下奉还给中国的义昭殿下。”

光秀的言辞前后不一致。前几天，他在爱宕山上对里村绍巴透露心思时，说的是要把天下还给朝廷，恢复日本原先的律令制，如今却又说要还给足利家。不管哪一种说法都是光秀的真情流露，在爱宕山也好，在此刻的帐中也好，光秀都含着热泪哽咽不已。其实这些无非都是光秀为了给自己的举动找到合理的借口，从而摆脱自己忤逆犯上的罪名而已。

斋藤利三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双眼圆睁，紧咬下唇道：

“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的语气有些粗暴。

“大丈夫行事应当机立断。与其这样迟疑不决、左顾右盼，再用些小花招掩人耳目，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夺了天下。殿下出自源氏，当然有资格当上征夷大将军。管他什么忤逆还是篡位，要做的是堂堂正正地成为天下之主，安抚民心，开辟太平盛世。如果您还在考虑，当然应该思前想后，一旦您已经下定决心，就不能再有畏惧之心了。”

（夺得天下。——）

光秀用自己的感情来重新品位这句话。不言而喻，就像发泡般迅速膨胀到血液中，浑身涌起的感动已经超越了成败与否。

（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啊。）

光秀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就在此刻，他想起了幼时曾经对自己百般疼爱的斋藤道三，他经历的人生可谓是波澜万丈。

（道三山城入道才称得上是风云的化身。道三欣赏自己和信长，并想以衣钵相传，至少他是从师徒的眼光来看待的。而两人同为山城入道门下的弟子，却要在本能寺兵刃相见。这一切，也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与道三这一代的凶狠手段相比，自己要讨线信长夺得天下只不过是区区小事，根本不值得伤感。

道三做的远远不止这些，而且其数量数不胜数。而这一切，都是在保护美浓不受外敌侵略、摧毁中世纪的愚昧和权威从而实现近代化的美名下进行的。道三打着这些牌子，每次都给自己的行动寻找堂皇的借口，堵住了美浓人的不满。

（要能做到道三山城入道那样就好了。）

光秀想，他试图以此来鼓舞自己。然而，光秀太过于聪明了。他知道自己与道三本就是两种人，而且时代也不同。正因为道三生在那个时代才能造就道三的一生。当初的乱世如今却已经逐渐褪色，天下开始朝着统一的方向行进。天下大统之前人们会渴望秩序，有了秩序后又会憧憬维持秩序的道德。光秀也心知肚明。他始终摆脱不了会受到世人辱骂的恐惧，从而压抑着他的意志。

光秀让二人退下了。

翌日清晨，光秀走出府中外间的书院，已经恢复到了平时作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官的状态。他只是吩咐了运送行李的马队出发前往西部的战场。

马队大概有一百多匹马。身上驮的是军粮、马粮和用于铁炮的弹药等。这些军需物资都按照信长的指示运往备中的战场，家臣和百姓们自然不会对光秀产生任何疑心。

同时，光秀又向京都派出探子，确认信长下榻本能寺的消息是否准确无误。

他的头脑开始能动性地行动起来，却也有未付诸实施的准备工作。对很可能前来支援自己的丹后宫津城的细川藤孝、大和的筒井顺庆，他却没有事先写信告知。他原本也打算提前通知他们，以获得他们的参与，然而最终还是否定了。一旦途中走漏风声，整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了。光秀放弃了寻找同盟，而是决定单独行动。

终于迎来了从龟山城出发的这一天。日期是天正十年六月一日。

除了斋藤利三和明智弥平次之外，其他人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一天会成为巨大的命运转折点。

“夜里出发。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时刻。大家注意听吹号角。”

他一大早就下达了通知。这种事务性的工作，也与平常并无二异。

天黑了下来。光秀开始了最初的行动。他把各个分队的队长们召集到城馆里的大殿中。

“京都的森兰丸（信长的心腹）刚刚派了急使过来。原定计划有变动，大家不要出什么差错。”

光秀说道。随后他解释道，计划变更是由于信长要检阅出阵前的部队。因此取消直接去备中的计划，而是先绕道京城。

分队长们答应后各自分头去了。

很快就响起了出发的号角声，大军在城外的野地上集合。

人数共一万三千人。光秀将他们分为三支部队。第一队由明智左马助光春统帅。光秀又安排了四天王但马、村上和泉、妻木主计、三宅式部等赫赫有名的勇将们作为副将。

这天夜里，月亮没有出来。中军队列中，九幅象征着明智家的青色桔梗旗在火把中迎风飞舞。

于是——织田家中被誉为军纪最好的一支大军开始出动了。

本能寺

光秀的大军从丹波龟山出发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队伍朝东而行。

“不是应该往西吗？”

士兵们起先对行军的方向感到疑问。从龟山去备中（冈山县），通常要取道三草越。三草越是位于大阪府北部能势附近的山岭，翻过此处就到了播州（兵库县）。要是这么走的话，就必然要从丹波龟山向西行进。

大军却朝着东方蠕动。向东翻过了老山坡，就进入了京都盆地。

各队的分队长们却打消了士兵们的疑虑。理由是信长要在本能寺进行阅兵。负责解释工作的队长们都对此深信不疑。

知道真相的，除了光秀只有五个人。光秀在对明智左马助、斋藤内藏助透露后，又告诉了三名重臣。

道路十分狭窄。

步兵们分为两列步行，骑兵们则依次通过。时不时有传令骑兵经过，士兵们则侧身一旁空出道路。龟山往东到了王子便是龟山盆地的尽头，后面是大片的森林。这里的坡道很陡，森林上空是数不清的星星，预示着明天的好天气。

终于过了老山坡。估计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过了。）

这时，骑在马上的光秀才终于从心理状态过渡到现实的物理状态中。一旦到了这里，光秀除了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这一物理走向外，别无他路。

沿着老山坡下山的光秀，既非革命家，也不是什么武将。他是一个将自己的性命变成一把匕首，笔直刺向对方的单纯刚劲的刺客。只是，同样身为刺客，他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手下还率领着一万数千名大军。

下山的途中，半山腰有一个叫做沓挂的村落。这里的家家户户都把马掌的钉子和草鞋挂在门口卖给路人，因而得了此名。从很早以前就被用作歇脚的驿站。

光秀命令大军原地休息，补充干粮。他自己则进了村里的老神社，叫来分队长矢野源右卫门，告知了自己的计划。

源右卫门是远江人，为人一向朴实，很受光秀喜爱。光秀向他透露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他却面色不改。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光秀任命他为先头部队的队长先行离开。目的是为了防止大军中有人觉察到光秀的意图而先跑到本能寺去报告。而且，行军途中，当地人也可能怀疑部队的来意蹊跷而通知本能寺。这些情况都必须阻止。

矢野源右卫门领命出发了。

大军歇息片刻后，又开始沿着山坡继续下山。

山坡的尽头是一片原野。这边的原野属于名为“桂”的地区。

桂有条河，叫做桂川。渡了河，向东而去的道路十分宽敞，一直通到京都的七条。估计离本能寺有个七八公里吧。

夜更深了。

身为指挥官的光秀果然心思缜密。他最初就把桂作为准备进攻的地点，并且正在付诸实施。光秀下达了军令。

“把马掌上的铁钉扔了。”

行军中马掌不可缺少，进入战斗后却反而变得多余。扔掉意味着战场已经离得不远了。只是，战场究竟在哪里呢？众人都满腹狐疑。

“徒步之人都换上新草鞋。”

光秀的军令非常具体。

“持枪的人把火绳切成一尺五寸长，手里要拿五根。五根都点上火。一定要倒着拿，免得火灭了。”

这些都是要隆重开战前的准备。

大军一同渡过了桂川。过了河，将士们才得知这一震惊的消息。

“敌人在本能寺。”

这个攻击目标太出人意料了。信长就在本能寺里。竟然要讨伐这位右大臣。斋藤内藏助鼓舞士兵道：

“从今日起殿下要成为天下的主人。所有人都听好了，如今正是你们立功的大好时机。将士们都要勇往直前，振兴家道。万一战死沙场，一定会让你们的兄弟子嗣继承家业，无兄弟子嗣的则找出姻亲之人继承。大家都要齐心协力。”

号角吹响了。一万数千人浩浩荡荡向东奔去。

斋藤内藏助的队伍抵达京都市内时，大约是凌晨五点。

这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甚至把京都城里木门的开启方法都教给了士兵。另外，他考虑到所有的大军都走相同的道路会浪费时间，便分成小组各选道路，分别向本能寺开进。

内藏助的指示极其到位。他不仅告诉众人本能寺大致的位置，而是连拂晓后出现在面前的形状都细致描述了一番。本能寺树木茂盛，晚上看上去像是一片森林，其中有一棵枝叶参天的皂荚树。内藏助告诉大家，那就是标志。

本能寺是以日莲为宗祖的本门法华宗五大本山之一。创建于足利中期，之后又辗转于京都的市内，到了信长的时期定址于四条的西洞院。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信长如此频繁地光顾京城，却始终不曾在京城里建自己的城馆。以前，他曾经为将军义昭建了将军府，却没有他自己的府邸。最近，他总算在押小路室町建了一座通称为二条馆的房子，建好后却改变主意，送给了皇太子诚仁亲王。即二条新御所。

信长自己则大多借宿在寺庙里。之前一直选在斋藤道三度过僧侣时代的妙觉寺，这段时间却多停留在本能寺。

想必这一点体现出了信长的经济观念。盖房子不仅花钱，还需要维持。哪怕是一文钱，也要用于天下谋略，因此这笔费用对信长这个合理主义者而言，完全是浪费。

取而代之的是对本能寺进行的大规模城郭改造。这是最近的事情。这段时间开始动工，迁走附近的民宅，周围新挖了沟，挖出的土砌成土堡垒，又在各处安装城门，监视人们的进出。按照信长的经济观念，有这种程度的话，就算信长不在，寺里也能维持安全吧。沟和堡垒、围墙什么的都建好了，围墙尚未涂漆。

这天白天，右大臣信长接待了公卿一众的来访，晚上，嫡子左中将信忠过来闲聊。信忠二十五岁，最近和信长一同来到京都，和手下的五百人马借宿在信长之前下榻的妙觉寺里。顺便提一句，信长在本能寺的人手，仅有二百名而已。

这天晚上，信长的心情好得出奇，畅谈甚欢，乃至忘记了时间。信忠告辞要走，信长仍挽留道：

“着什么急嘛？”

信长今年满四十八岁了。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结实筋骨，声音洪亮，眼神锐利，让人感觉不到有半点衰老。这天夜里却老是提起往事。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回忆着自己戎马倥偬的半生，不时扯出其中的登场人物，时而讽刺，时而赞赏，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信长从未追忆过自己的过去，更不曾这么长时间滔滔不绝过。

听众除了信忠外，还有文官村井贞胜以下的几名心腹，他们也觉得今天的信长有些不同寻常。

夜深了，信忠告辞后回到自己借宿的妙觉寺。

信长有些疲倦。他没让侍女们伺候更衣，而是自己换上白绸缎的睡衣上了床。外间里有守夜的小厮们，其中就有信长的宠童森兰丸。今年虚岁十八岁，虽然已经过了少年期，却依照信长的吩咐仍旧保持着少年的发型和着装。森家原是美浓的名门，亡父可成曾是斋藤道三的部下，后来投靠了织田家，当上了美浓兼山城的城主，在与浅井、朝仓的战斗中殉职。信长代为照顾可成的遗孤，尤其钟爱兰丸，赐给他美浓岩村五万石的封地，还特许他保持少年的装束掌管印章。

拂晓前，隐隐约约传来人群的嘈杂声和铁炮声，警觉的信长睁开了眼睛。

“兰丸，外面什么动静？”

他隔着拉门问道。信长心想，一定是士兵们发生了争吵吧。兰丸也注意到了，他回了一句，“我这就去看看”，便跑出走廊爬上栏杆四下张望。东方的天空云层很厚，微微带着彩色的光芒，天很快就要亮了。

拂晓背后有军队在前行，望得见旗帜舞动，而那些旗帜，是此刻原本不应该出现在京都的明智光秀的青色桔梗旗。

兰丸从高高的栏杆上跳下，跑回到信长的房间。

信长已经点上了灯。

“是谋反。”

兰丸跪地报告了信长。旁边的长谷川宗仁是堺市的商人，也是信长喜爱的茶艺师，在他眼里，信长丝毫没有慌乱。只是两眼突然放着光。

“对方是谁？”

“惟任光秀。”

兰丸回答道。信长习惯性地侧了侧脑袋。随后又立即开口道：

“真是没办法。”

这是信长对眼前的事变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的措辞一向简短，让人不明所以。是指既然已经被叛军包围，那就没办法了，还是信长另有其他深意呢？这个爱唱“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的小曲的男子，否定灵魂的存在，信奉无神论的虚无主义者，似乎生来就是为了不停地工作，如今要死在半路上了。他在一瞬间能动性地放弃一切，已无需再论对错。

之后信长的举动也让人瞠目结舌。

他先是取了弓箭上了高栏，接连放了数箭，很快就啪的一声断了弦。信长扔了弓箭，迅速地举起长枪，奔跑在长廊上，很快就击落了两三名从四面八方试图爬上高栏的敌人。

虽然这些举动根本无益于事态的解决，信长却还是奋战着。不知道这个全身就像装了弹簧一样的战士究竟是打算战斗到最后一息呢，还是出自他想给自己的一生划上完美的句号这一审美意识，恐怕这几种因素都交织在了一起。

信长尊重自己的审美意识，同时强加于人，由此还杀了数不清的人，然而他在结束自己生命的最后关头坚持得最为彻底。

他跑进房间，立即吩咐宗仁：

“你不是武士，用不着死。你带着女人们快逃。信长如果连累了这些女人们，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他大声呵斥着战战兢兢的宗仁，让他照着做了。随后，信长在大殿里点了火，又回到走廊上。明智军已经把庭院围得水泄不通了。

大军在前，信长的侍卫们操起身边所有的武器展开了殊死搏斗，就连马厩都成为厮杀的战场。侍卫们接连战死，借宿在百姓家中的侍卫们也赶来相助，却都被斩杀于乱军之中。

这时，有个人沿着走廊跑到信长的身旁，报上了自己的家名。此人叫做安田作兵卫国次，美浓石津郡出身，枪法在明智家无人能及。他握枪屏息喊道：

“右大臣，对不住了！”

信长转过脸来，对着来人大吼了一声。安田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不由得双膝一软，跪拜在信长面前。

信长头也不回地跑进大殿，关上了厚重的大门，又把里间的门拉上。他坐下后，伸手把烛台拉到自己面前。

接下来，信长在这个世上最后要做的事情，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是如此高傲，岂能允许别人来玷污他的身体。

信长切腹后，身后是否有人帮他斩首，尚且无从得知。只见他的头颅落地，身体终于停止了动作，很快就被火焰吞没，化为了灰烬。

就在信长死前不久，他的夫人浓姬倒在了庭院里的血泊中。浓姬之前从未离开过居住的后宫，这次经不住信长的劝诱才一起出了安土城，借宿在京城的本能寺。

“敌人是光秀！”

不知道浓姬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作何感想。她立即起身换装，在头上缠了两道布条，又在辻花印染[1]的窄袖和服的两肩上系上一条浅蓝色的带子，手握白柄腰刀来到大殿前的庭院，搏斗中被明智家山本三右卫门的长枪刺中，当场咽了气。浓姬终生不育，最终也未能给亲生父亲道三留下后代。

死亡仍在继续。

再看看借宿在妙觉寺中的信长嫡子信忠。

妙觉寺位于室町的药师寺町，紧挨着二条新御所，中间有石墙阻隔。

信忠发觉妙觉寺不利于防守，便率领全部人马冲出重围，转移到了二条新御所。

转移后，信忠担心会给新御所的主人诚仁亲王带来杀身之祸，便向对方派出军使，要求战斗之前先把亲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此时，光秀正在三条堀川坐镇指挥，他立刻表示同意。

亲王从东门乘轿子离开了。这顶轿子十分简陋，还是当时正好在场的连歌师里村绍巴找遍了大街小巷才弄到手的。

亲王走后，铁炮声大作，战斗打响了。

信忠的手下有不少长者。当年斋藤道三的家臣猪子兵助就是其中一人。信长年轻时，道三曾和他在富田的圣德寺进行丈人和女婿的会面，回去的路上，道三问道，“兵助，你觉得信长怎么样？”，提到的那个猪子兵助就是他。当时，兵助回答说，“比传闻的还要呆。”道三却摇头道：

“恐怕我的子孙，将来要为他牵马呢。”

道三在长良川的河畔死在养子的手下，而信长的作为却大大超出了道三的预言，而且，就在今晚，信长死在了道三夫人小见方的外甥、其聪明才智曾经深受道三喜爱的光秀手下。兵助见证了这三代人之间的恩怨。说句题外话，兵助后来得以逃生。他在二条新御所沦陷后侥幸在乱军之中逃脱，后来又投靠了秀吉，得以保全了余生。

信忠顽强抵抗，一直到了上午十点，才放火烧了二条新御所，掏出短刀切腹自尽，临死前还吩咐道：

“把我的尸体扔到走廊下面。”

他让镰田新介砍了项上人头一命呜呼。熊熊大火吞没了整个御所，包括这个信长嫡子的尸体在内，全部都化为了灰烬。

[1] 印染图案的一种，流行于室町时代至桃山时代。

幽斋

细川藤孝正在丹后宫津城里。

这座城正对着若狭湾，海天一色，以短歌著名的名胜地天桥就在附近，这里的环境再适合这个风雅的男子不过了。

藤孝现在的领地丹波粮食产量达十二万三千五百石。他任命了长冈玄藩、松井康之等有能之士作为家臣，他的嫡子忠兴也气度不凡，足以继承他的家业。藤孝今年满四十八岁，相对他的前半生，恐怕现在正处在最幸福的时期。

藤孝精通各种文雅之道，而且在各个领域都有所建树。然而，在热爱传统这一点上，相信没有人能够比得过他。

在诗歌方面，藤孝也深得公卿三条西实枝的秘传，成为古今传授的宗家，书法上则担心御家流失传，特地派出家臣清原秋共这一老幕臣前往越前学习。因为他听说，越前的偏僻之处有个姓氏不详名为孝成的人，继承了尊圆法亲王之后的笔法。京城的公卿乌丸光广和飞鸟井雅宣被藤孝的这些善行所感动，甚至提议道：

就请殿下来做书法的守护神吧。

藤孝对维持传统表现出的狂热，一是和他的性格有关。二是因为京都的传统自从应仁的战乱以来便逐步走向没落。他一定是感觉到了巨大的使命感，只有自己能重新发掘这些传统并流传后世。且不论藤孝曾是幕臣，作为一个有识之士渴望重建足利幕府的心愿，也滋生出维持传统的使命感。

足利幕府却被信长摧毁了。

藤孝认可了这一事实。他觉得这些并不矛盾。

“信长公恢复了天子、公卿这一传统。”

藤孝很是高兴。想想就知道，比起足利，天子、公卿的传统显然更加历史久远，味道也更加醇美。于是，藤孝对信长的政治方向，毫不抵抗就全盘加以接受了。

而且，信长还给他营造了无比幸福的环境。

他当上了享有十二万石以上的大名。信长就像一个巨大的福神。

从前的穷困潦倒，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年轻时拥立流亡的将军躲藏在近江的朽木谷，为了挑灯夜读甚至到神社去偷灯油，有时候饥不裹腹，甚至剪了妻子的头发去换钱。

流亡辗转中，总算遇到了信长这个千年不遇的伯乐，又当上了织田家的大名。

严格地讲，藤孝并不是大名。他的儿子忠兴才是。

其中有缘由。两年前，信长封给他丹后一国十二多万石时，藤孝没有接受。而是用其子忠兴的名义要了过来。

“真是个守规矩的人。”

那时，信长很是敬佩。藤孝是足利家的旧臣。一仆不侍二主，藤孝演出了这一幕有教养的场景。

实际上没任何区别。藤孝终究是这个新领国的统治者，细川家的当代主公，官位为从四位下侍从，丝毫没有变化。

只是名义上属于忠兴。

这个聪明的男子有这种巧妙之处，也许会有人认为，这种明哲保身的智慧不如说成是奸佞。

藤孝在安土接到出兵备中的命令后，便立即赶回丹后宫津做准备。

细川藤孝通常都属于明智兵团。这是织田家的军制。织田家下面有五大军团，分别由柴田、丹羽、羽柴、泷川和明智统帅，较小的大名们则分属于其中的某个军团。他们被称作与力大名。细川藤孝和筒井顺庆两人都是光秀的与力大名。

藤孝计划从丹后宫津直接前往备中。和信长、光秀在那里碰头。

天正十年六月三日。

这一天，藤孝正准备从宫津出发。他还不知道，昨晚信长已经死在了本能寺。

大军按照预定时间出发了。嫡子忠兴在前面指挥，父亲藤孝则负责殿后。

当天，前队跟随忠兴出了城门。

负责后队的藤孝离出发还稍有时间，便在里屋里品茶。

和他在一起的是来自大津的一名叫做十四屋的市民。十四屋一直不理解藤孝为何对钱如此淡薄。藤孝出身于空有其名的名门家中，或许是过惯了苦日子的缘故，生活极度节俭。他的衣服和军靴全都是黑色。也许他认为黑色是最高雅的颜色，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黑色不容易弄脏。另外，像他这么有格调的人，城馆里所有的拉门都是纯白色，从不绘上图案。奇怪的是他如此节俭，却积攒不下什么钱来。

“今天我们就来说说，怎么样才能攒钱吧。”

十四屋提议说。藤孝立即拍掌称快道：

“太好了。你要是把秘诀告诉我，马上赏给你一百两银子。”

十四屋立刻回答道：

“问题就在这儿。因为您一有什么事就这么说，当然容易花光了。这就是秘诀。”

藤孝听后哈哈大笑。正因为谨慎如他，却有个这么大的缺点，不仅受到家臣们和同僚们的喜爱，还当上了一军的将领。

他们正在闲聊时，原本应该出了城的忠兴神色慌张地回来了。这个年轻人原本就不擅长控制情绪，此刻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

“父亲大人，您让他们退下吧。”

藤孝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便让十四屋退下了。之后急使匆匆赶到庭园里，跪在了地上。

藤孝看了一遍来信。这名使者是藤孝的旧友、爱宕山下坊的僧正幸朝派来的，信中提到了一条惊人的消息。昨晚，信长在本能寺被杀了。

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光秀。

“我，我不相信。”

忠兴显得很狼狈。

光秀是忠兴的丈人。由于他的极其宠爱而家喻户晓的玉子，后来洗礼后改名为伽罗奢——她的父亲就是光秀。只能说，忠兴的立场很是尴尬。

忠兴把父亲和光秀作为器量之人的榜样。他非常尊敬父亲藤孝，同时也认为丈人光秀是值得仰望的代表人物。

年轻的忠兴习惯从伦理上去判断人的行动。弑主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同时，忠兴也无法想象，那个一向严谨正直的光秀，怎么会有此举动。这就是他大喊“我不相信”的原因，要是可能，他宁可相信这是误传。

“与一郎，”藤孝唤着他的大名，“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不敢相信的事了。我的前半生尽是这些事情。先把人召回城里来吧。”

忠兴退了下去，按照吩咐做了安排。

在此期间，藤孝陷入了沉思中。光秀迟早会派飞报来通知。光秀一直把藤孝当作可以依赖的对象。

藤孝左思右想。不同于忠兴的伦理判断，而是出自百分之百的政治判断。

（光秀能保全吗？）

他思考着。结论是不能。也不可能。光秀的行动不过是冲动的结果，没有进行任何事先的准备。他甚至没来找藤孝商量，可见也不会去找其他将领。想必所有人都会吓一跳。织田家的诸将和世人们都会觉得被人凭空扇了一个耳光，而感到极度的不快。

（光秀会失去人心。）

这么一来，其他的四位将领柴田、丹羽、泷川和羽柴就会博得人心，如果他们其中一人要讨伐京城的光秀，诸将们也会愿意投入他们的旗下。

（光秀将身败名裂。）

藤孝判断道。

忠兴处理好前院的事情后回来时，藤孝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不会站到光秀那一边的。”

藤孝从理论上向忠兴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信长公对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我要剪发以表哀悼。”

他当场唤来小厮，剪去了发髻。

他披散着头发，宣布废去俗名，改用早先就想好的字号幽斋。

“幽斋”他把这两个大字写在纸片上。

藤孝的这一举动，估计不出三天就会传到京城。这不仅表明他不参与光秀的行动，而且会使光秀陷入不仁不义的立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与光秀肝胆相照的藤孝都毅然剪发来悼念信长，那么世人就会感叹道：“看看人家藤孝殿下”，因而更加地批判和憎恶光秀。就连光秀手下的大名，也竟然脚踩两只船。藤孝连剪发这件事引起的政治上的影响都看得非常透彻。

“你不用这么做。”

藤孝对忠兴道。

“你和光秀是女婿和丈人的关系。你可以站在光秀一边。你自己决定吧。”

“开什么玩笑？”

重感情的忠兴顿时火冒三丈。藤孝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忠兴的脾气了。果然不出所料，忠兴拔出短刀，左手握住自己的发髻，亲手切了下来。

“以后我就叫做三斋了。”

“怎么写？”

“三和斋。”

忠兴写了下来。

（这将会给光秀造成打击。）

大家会说，连女婿都叛离了。然而在藤孝看来，反正迟早要被除掉，干脆晚一日不如早一日，否则，细川家还不知道要受到什么样的牵连。

（不过，到底谁会举着打倒光秀的旗帜踏入中原呢？）

在此之前，按兵不动地待在日本海岸若狭湾的这座偏僻的小城里，静观事变才是上策。

第二天，京城的光秀派来了急使。可谓是最合适的人选。

同是以前的幕臣，叫做沼田光友。幕府瓦解后，他投靠到明智家里。当然与幽斋的关系不错。何止是不错，两家还是姻亲。幽斋的妻子、也就是忠兴的母亲是幕臣沼田上野介光兼的女儿，光友又是沼田家族的一员。

光友带来了光秀的亲笔信。

幽斋摊开信看了起来。

信长屡次毁我颜面，为所欲为，此次双双讨伐父子（信长、信忠）二人，泄吾长年之愤懑。望殿下早日率军上京。恰逢摄津（大阪府）尚无国主，可封赏与汝。

让幽斋感到意外的是，信写得很简短，像是例行公事。光秀一定做梦也想不到，幽斋会站到自己的反对立场去。

（此人也未免太单纯大意了吧。）

幽斋的心情很复杂。他不是从敌人，而是从朋友的角度对光秀政治上的迟钝感到恨铁不成钢。无论光秀是多么出色的官僚，多么杰出的军人，却连三流的政治家都称不上。幽斋以前就这么看，看到这封信写得如此单纯，更确定了自己的看法。

（这人不管不顾地一时兴起，杀了信长。这种人如何能保住天下。）

他从心里怜悯光秀，不知不觉眼里涌起了泪花。

看到幽斋掉泪，沼田光友乘机劝道：

“您会加入的吧？”

幽斋恢复了政治家的头脑。他取下头巾，抚摸着脑袋。

“你没看见吗？”

别的什么也不说。光友也明白了。

忠兴不愿意留下后患，他劝说父亲杀了沼田光友，父亲却淡淡地拒绝了。

“何必为难使者呢。”

光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宫津。

许是沼田光友回京后复命，光秀又急忙派了急差送信过来。

幽斋打开来看。字体潦草，可见作者心情慌乱。

惊闻汝哀悼信长公而剪发之事。虽心生怒气，但着实乃人之常情。然事已至此，望与吾同伍。吾已准备好摄津一国奉上。如汝心念但马和若狭，吾亦应允。

文章用辞委婉，甚至透露着哀求之意。藤孝眼前似乎能看到光秀众叛亲离、陷入了困境的模样。幽斋能感觉到，本能寺之变后，最感到进退两难的正是光秀本人。

“吾之所以有此不虑之举。”

光秀在信中接着写道。他在这里指的是“我这次采取不虑之举动（本能寺这件事）”的意思。

“吾欲推举吾之女婿殿下之嫡子忠兴成就大事，并无他求。五十日、百日之内定能平定近畿。近畿平定后，吾将隐退，天下则托付于忠兴。”

他甚至如此写道。光秀自然不会想到，这封声泪俱下的信函会被细川前侯爵家保存至二十世纪，得以大白于天下。光秀在信中苦苦哀求着。

（太单纯了吧。）

幽斋不为所动，他反而觉得应该借此机会与光秀恩断义绝。由此来向世间表明自己的鲜明立场，来为将来的生存打好基础。他给光秀回了一封绝交信。

同时，他让忠兴暂时休了光秀的女儿、媳妇玉子，把她的住处悄悄地搬到了丹后国的三户野。

不久后，身在备中的羽柴秀吉掉转大军，沿着山阳道一路赶去讨伐光秀。幽斋得知后，急忙向匆忙赶路的秀吉送去了誓约书，发誓要站在他这一边。

（以后会是秀吉的天下。）

幽斋判断道。事实上，秀吉举着为亡君报仇这一华丽的名分，聚集了这个时代的所有热情，支持他的织田家的群雄们，也想借着秀吉之力出人头地。

（北陆的柴田胜家不会这么快赶到京城。关东的泷川一益离得太远又不招人待见。丹羽长秀只不过是织田家的一名老臣而已。才略与贤能兼备、又离京城不远的，也只有羽柴秀吉了。）

幽斋如此计算着。据丹后宫津的幽斋观望，光秀已经成为了争夺天下的群雄口中的饵食。

小栗栖

光秀虽然谨小慎微，却缺乏阳刚之气。京城人都纷纷怀疑道：

“此人真能保得住天下吗？”

顺应时代潮流，开辟新时代所需的人格，应该充满阳光，给人心以光明之导向。光秀虽然为人伶俐，严于律己，但是要论他能否威震六十余州，恐怕人们会打个问号。

这个问号给光秀造成了微妙的影响，京城人虽说迎来了新的时代，却丝毫未体现出活力。

——织田家有不少豪迈之将，都受到信长的一手提拔和精心培养。

其中必定会有人赶跑惟任殿下（光秀），当上京城的主人。

人们心中都这么揣测着，他们躲在家中屏住呼吸，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光秀敏锐地捕捉到眼下的空气对自己不利。光秀的缺点在于对不利的因素过分敏感。这一缺点使光秀的言行拖泥带水，优柔寡断，自然人也跟着黯淡了下来。

光秀控制了京城后，立即对信长的根据地近江采取了行动，短时间内就控制了局面。本能寺之变后的三日当天，就接收了安土、长滨和佐和山等城池。

五日，光秀进入安土城，爬上了天守阁，将信长多年珍藏的高价茶具和金银珠宝毫不吝啬地赏赐给了家臣和新任命的将领们。

（一定要收买人心。）

光秀只有这一个念头。这说明了他的气度太小。眼看就要为争夺天下拼个你死我活，光秀却没把这些金银珠宝用作军事费用，而是分给自己人和世人以收买人心。光秀在这一点上的浪费太不自然了。

——惟任殿下心胸广阔。

光秀想给人们造成这种印象。用这些金钱来收买人心，让世人们忘记以前那个阴郁坚实的自己。

住在安土城时，七日，京都的朝廷派了敕使吉田兼见前来祝贺。朝廷永远都只对胜者微笑。

吉田兼见虽然官位高居从二位，却是负责祭神的官员，并非正统的公卿。兼见之所以会被选作敕使，在于他和光秀交情不浅。

兼见和光秀颇有交情。他们是亲家。兼见娶了细川幽斋的女儿。他在光秀袭击本能寺后，立刻为光秀展开了宫廷活动，费劲心思让公卿们理解光秀此次的行为。应该说，他是光秀收买人心的幕后人物。

“京城中的影响怎么样？”

光秀满脸畏惧之色。

兼见低下头思考，半晌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不管是宫里还是城里，人人都只字不提。”

光秀的半边脸上浮出他特有的悲伤神色。人们保持沉默，是因为对光秀有悖常理的行为感到不快，还是因为预感到新时代的到来呢？人们要在下一个主权者的手底下生存，当然也就没有心思去迎合光秀了。

“我在这里只是孤家寡人。”

光秀突然感叹道。他的意思是自己在时代中孤身一人。他说的这里，是指安土城。光秀得到了日本最核心之地的安土城并坐镇此地，然而与之前的主人信长不同，光秀并未坐稳这个时代的中心，而给人漂浮不定的印象。

“无论如何，京城那边就拜托你了。”

光秀对兼见殷勤备至，又赏给他大量的钱财。

第二天，光秀目送兼见踏上回京的路后，回到他的根据地之一、琵琶湖畔的坂本城。他把城里的事情交待给明智左马助光春，九日也去了京都。

从坂本通往京都的关口是白河口，相当于京都的鬼门。光秀特意绕远避开，从称得上是京都正门口的粟田口进了城。这条路直通三条大桥。朝廷的百官们都沿路夹道欢迎凯旋将军光秀。

（一定是兼见安排的。）

光秀心里又喜又忧。兼见拼命宣传才招来了这么多的公卿。公卿们和住持们都连声向光秀道贺。

“不敢当不敢当。”

光秀郑重地一一施礼。和信长不把公卿们放在眼里的桀骜不驯相比，光秀是从骨子里对公卿、住持这些历史权威感到尊敬。

之后，光秀又大肆赏赐了银两。正如有京雀、都童等词语，京都是舆论的摇篮，京城的评论会传到其他各国而成为天下的舆论。只要能收买口舌辛辣的京都知识分子，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光秀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他首先向朝廷献上了五百枚银子。又向最难缠的知识分子们的聚集地临济禅五山和大德寺各进贡了一百枚银子，共花费了千余枚。

随后，他又一概免除了京都市民的土地税。

“四下散发金银，往后的军费该出现问题了。”

老臣中有人进谏道。虽然散发银两也很重要，但可以放在与旧织田军团决战之后。老臣们认为，眼下应把银两花在军备上才对。

光秀却不以为然。

此时的光秀，得知丹后宫津城的盟友细川藤孝剪去发髻一事后，怀着满腔的怨恨和忧愁写了一封信送去。

“吾有此举，全然出自为忠兴的未来考虑。平定近畿后，吾将让给忠兴与十五郎（自己的嫡子）而隐退。”

虽说结论是要求对方支持自己，然而整篇文章看起来，更像是哀求。光秀已经觉察到形势对自已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利。大和的筒井顺庆也是如此。

又是姻亲，又是旗下的大名，这两点和细川藤孝并无二异。而且，对顺庆来说，光秀还是光复筒井家的恩人。筒井家原是大和的领主，后来被松永久秀霸占，信长打败松永后，光秀出面请求使筒井家得以收复失地。在光秀看来，就算所有人都不支持自己，细川藤孝和筒井顺庆也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事实上，筒井顺庆也帮助了他。只是形式太过于微妙。他只派了一小支部队加入光秀的阵营，虽说形式上也参加了平定近江的战斗，当事人顺庆却不肯离开和郡山城。不仅如此，当顺庆听说羽柴秀吉为盟主的旧织田系的联军正沿着山阳道来势汹汹时，便转变了态度。他立即撤回了前去支援明智军的部队。他们甚至都没有通知光秀，就消失在京都的郊外。

（就连筒井都背叛了我。）

光秀对自己名声的凋落历历在目。

在这种形势和心情下，光秀大肆挥霍着金库里的金银珠宝。目前这种时候，实在不适宜去博取人气。

光秀却开始对尘世感到绝望。或者说，他是想在自己彻底绝望、肉体消亡后，为身后之世收买人心。他花钱的目的在此。收了钱财的天子、亲王、公卿、住持和五山的僧侣们，在光秀死后想必会替他辨明当时的心情和立场吧。

羽柴秀吉沿着山阳道一路飞驰，来势凶猛。其中一天在泥泞中日行八十公里，行军速度几乎破了纪录。

他一边行军，一边向四处派出军使召集织田家的诸将们参加。他们纷纷向秀吉提交了誓文，想借秀吉之力开拓家运，都发誓要跟随秀吉。秀吉利用这一形势，把握好这一时机奔向自己的锦绣前程。老天爷都眷顾秀吉。由于对方是毛利氏，信长分给秀吉的军队人数要多得多。

——秀吉会赢。

任谁看都是这个结果。无可厚非，人们都愿意参加将要赢的一方，人数也越来越多。羽柴秀吉到了摄津尼崎城后嚷嚷道：

“有什么能长精神的东西吗？”

吃了烤大蒜的六月十一日当天，人数已经超过了三万两千多人。

而孤立的明智军，只有一万数千人。

无需多言，光秀开始着急了。

（至少也得有顺庆帮忙吧。）

光秀派了家臣藤田传五到大和郡山城捎去口信，催他早日出兵。他猜到光凭口信顺庆是不会有所行动的，决定给他施加压力。六月十日，光秀亲自指挥大军从京城出发，南下经过男山（石清水八幡）背面来到洞之岭，在这里布好了阵。

洞之岭离顺庆居住的大和郡山只有二十公里。

“你若不从，就攻打郡山。”

光秀摆出一副恫吓的姿态。这座山岭脚下伸展的平原位于京都、大坂之间，一览无遗。过不了几天，羽柴秀吉的大军就将北上至此。筒井顺庆守在洞之岭，打算在此观望明智、羽柴两军的胜败，应该是谣传吧。光秀站在岭上想道。山岭位于大阪府北河内郡的最北端，与京都府相邻。

光秀在岭上等了顺庆一整天，一直等到了晚上。顺庆始终没来。第二天日头上了三杆，筒井顺庆还是没有走出郡山城。

“没指望了。”

光秀喃喃说道，仰头望着山岭的天空。万里无云。梅雨季节已经结束，山河郁郁葱葱，京都郊外迎来了一年四季中最美的季节。

光秀失望不已。来这座山岭并不是为了欣赏风景。如果顺庆不来，也就没有必要再这里耗费时间。必须回到京都南郊做好迎击羽柴大军的准备。

正午时分，光秀开始下山。路上，他领悟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命运已经开始坠落。

（也太不成器了。）

光秀满腹无奈。一定是哪儿弄错了。光秀自认为自己计算得天衣无缝。然而，计算终究不等于现实。计算仅仅是计算而已。

（似乎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错在根本。）

光秀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错误地估计了作为根本条件的自己。怎么看自己也不像个要做新时代之主的人。

（问题就在这儿。）

以前的道三又如何呢？信长的刻薄残忍可以说无人能及，然而，正是这一缺点反而成为神一般的资质，得以摧毁旧的弊端，创造了一个新时代。光秀再想想自己，自己似乎不具备这种众望所归的资质。人们都不看好光秀，而是对秀吉充满期待。

光秀继续下着山。

他在下鸟羽一带布了阵，并且采取了单纯的野战阵形。又抓紧修缮了胜龙寺城和淀城，加强了要塞的防备。光秀的人数太少，不得不担忧城里的防卫能力。

光秀所采取的战术形态也体现了他的心境。本来应该在决战或防卫中选择一个作为主题，这两者却模糊不清。

看到光秀模棱两可的战略思想，宿将斋藤内藏助利三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方人少势弱，应该彻底防守才稳妥。索性不如退回近江坂本城，再从长计议今后的事情如何？”

内藏助提议道。他的话确实有道理。即使到了这一步，光秀也未将全军力量投入眼下的野战中，而是将兵力的四分之一配置在近江的坂本、安土、长滨和佐和山这四座城中。光秀打算一旦野战失利便逃回近江。

“殿下已经不是从前的殿下了。”

斋藤内藏助看穿了他的心思。光秀确实意志消沉，以往的锐气不复存在。他自己已经认定要打败仗了。江户时代有句谚语叫做越穷越迟钝，要是这个时代有这句话，斋藤内藏助一定会用它来教训主人。

十二日下起了雨。

夜里，光秀接到秀吉军接近的消息，下令主动上前迎击。斋藤内藏助再次进谏道：

这么少的人数能对付得了吗？

他简直想冲着光秀大喊。光秀在整体的战术构想上采用了难以防守的阵形，在迎战准备上却表现得异常地勇敢和顽固。他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地安排了迎击队形，命令各队队长：

“明日拂晓在山崎附近集合。”

光秀把战场选在了山崎。

雨一直下个不停，光秀也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大军冒着倾盆大雨从下鸟羽出发，渡过了桂川。渡河期间，明智部队携带的枪炮弹药几乎都被雨淋湿了，成了一堆废物。

（真是糟糕。）

光秀咬着嘴唇，恨不得咬出了血。要知道，他从年轻时就以铁炮战术和用兵而驰名，也正是因为这项特技才被织田家看中，之后也为提高织田部队的铁炮阵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即使是现在，他的铁炮阵在日本仍然是首屈一指，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种失误。

（明天能派上用场的弹药还不到十分之一。）

第二天如期而至。

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战斗在下午四点打响，震耳欲聋的铁炮声响彻了淀川河畔。明智军在起初的两个小时挡住了秀吉的北进部队，快到日落时，终于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光秀逃出了战场。

他先是逃到了细川藤孝的旧城胜龙寺城，后来又乘着夜色抄小道直奔近江坂本。跟随在后的只有沟尾庄兵卫等五六人。过了大龟谷就是桃山高地东侧的小栗栖村庄，这一带满是竹林。光秀走在竹林中的小道上，累得连握缰绳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野村还没到吗？”

光秀小声道。有风吹过，林中的雨露开始消散。

光秀的生命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尽头。他觉得左边的腹部一阵剧痛，不由下意识地抓住了马鬃，意识却逐渐变得模糊。

“殿下！”

沟尾庄兵卫大喊着跑上前来，光秀却已经从马鞍上一头栽了下来。一支枪穿透了他的腹部。这应该是藏在竹林里的当地人设的陷阱。

此时，幽斋细川藤孝还在丹后宫津城里，并未参加这场战斗。

战后不久，他从丹后去了京城，在本能寺烧毁的遗址上临时搭建了屋子，请来京城的富商显贵们，举办了追悼信长的百韵连歌大会。

当时赶到粟田口迎接光秀的公卿们半数以上都参加了这天的连歌大会，连歌师绍巴自然也在其中。

那时的追悼连歌流传至今。

墨染夕阳，难舍袖露　—幽斋

魂祭野外，月夜秋风　—道澄

分道扬镳，松虫啼音　—绍巴

后记

光秀死时，本能寺仍是一片烧毁的废墟。幽斋细川藤孝出了丹后宫津的居城来到此地，临时搭建了房子，邀请洛中的文人墨客举行连歌大会，追悼信长。要想在乱世中明哲保身，这无疑是最华丽的手段。

“真不愧是幽斋殿下啊。”

洛中的人们无不另眼相看，秀吉麾下的猛将们也赞赏有加，有头脑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幽斋这个人物，不禁让人联想到法国革命和拿破仑政权期间一直处于权力中枢的约瑟夫·富歇。

幽斋与秀吉并不是至交。自从幽斋来到织田家后，身份一直是旧友明智光秀麾下的大名。而这一经历不利于幽斋在新时代中的生存。于是，他采取了在废墟上举办连歌追悼大会这一富有戏剧性却又不带有丝毫政治色彩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心境的清白。幽斋的表演总是那么典雅。

秀吉对待幽斋的态度，自始至终都不失殷勤。不但仍保留了织田时代的领地，秀吉又奏请朝廷将幽斋的官位提到了二位法印。丰臣家中的大名，无人能享有如此高的官位。

秀吉对幽斋的风雅尤为欣赏。不仅让他修改自己作的诗歌，还邀请幽斋陪伴他出席气氛紧张的筵席聚会。秀吉与家康议和的宴席上幽斋也相伴左右，使得杀气腾腾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秀吉晚年计划出兵朝鲜时，幽斋作歌赞颂道：

遥望日本之曙光

春至唐土

然而，敏锐的幽斋，内心应该猜到了丰臣政权将会因为此次出兵而失去人心。而且，秀吉膝下无子。幽斋应该是洞察到了这一点。从这时起，幽斋就频繁地接触前田利家与德川家康二人。与前田家结成亲家，和家康则私交甚笃。之后，家康也不断拉拢幽斋。明智事件发生后，光秀的女儿即忠兴之妻一直分离蛰居，家康恳求秀吉使他们得以复合。经过这件事，两人的交情更加深厚了。在幽斋看来，秀吉死后的天下无论是前田氏还是德川家，秀吉尚在世时就已经为自己的生存打下了足够的基础。

秀吉死后，天下局势不明。此时，利家看穿了家康的野心，与其举兵对峙。幽斋的嫡子细川忠兴大惊失色，奔波在两人之间调和。忠兴认定家康将是下一任主公，竭力在背后劝说丰臣家的诸侯们投靠家康。不久就发生了关原之战。

忠兴率领细川家的主力部队投奔了家康，幽斋独自守在丹后宫津的居城中。西军的大军包围了宫津城并发起了进攻。幽斋手下只有五百将士。他下令收起城门大桥退守城中，连续七天展开了激战。在那个时候，幽斋的武略也可谓是天下第一流。

敌人也觉得无可奈何，七天后进入了长期包围战。这件事传到京都后，支持幽斋的后阳成天皇和公卿们都千方百计想救出幽斋，以“幽斋一死便断绝了歌道之源”为由，数次派出敕使劝其开城。幽斋却一一拒绝了。朝廷又向西军派出敕使，要求丹后宫津的局域战议和，终于得以实现。公卿们自然不会有这等指挥，恐怕这也是幽斋自己设计好的途径。幽斋在世人的赞声中开了城门。不过总而言之，面对一万五千大敌，仅靠区区五百人竟然抵挡了六十多天，可见他的战术非同寻常。

幽斋在德川政权时代仍然鼎盛，细川家作为肥后熊本享禄五十四万石的大藩，占据了巍然不倒的地位。菊池宽曾说过，无法在两个时代中生存。幽斋这一代，却经历了足利、织田、丰臣和德川四个时代，而且在每一个时代都占据了特殊的地位。只能说，他在如何生存的问题上已经将本领发挥到了极致。

完稿后，我又重新回顾了写作的内容，体会到这部小说中登场的人物们生活在一个多么苛刻残酷的环境里，不免为之动容。这一点也让我联想到幽斋。道三、信长和光秀三人都命赴黄泉，配角幽斋却活了下来。这也是我在“后记”中，为何要从幽斋开始下笔的原因。

这部长篇小说在《SUNDAY每日》上连载，起初并未打算写得太长。只想描绘斋藤道三这一人物，书名也定为《国盗物语》。中途，编辑部不断建议道：

“再接着往下写吧！”

可以接着写。道三在中世的瓦解时期去了美浓，并尝试着打破中世体制，撒下进入近世的火种，女婿信长、道三在稻叶山城的贴身侍卫、道三之妻小见方的外甥光秀继承了这颗火种。而信长和光秀这两名道三眼中的师兄弟在本能寺决一胜负，使道三这一人物描写的主题得以完结。因此，道三死后，我又重新起稿写了后半部分。如今终于完稿，我自认为自己已经充分地呼应了主题，虽然感觉疲惫，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这些人物全都死于非命。道三和光秀甚至死后也被世人唾骂。我在岐阜县收集材料时，听说道三的后代住在静冈。然而，从德川时代至今，他的后代们似乎不愿意透露出这段身世。

光秀的后人亦然如此。如今男丁已经绝后。他的女儿伽罗奢则归入了细川家族。

江户时代，大名、武士和地方乡士们流行制作族谱。甚至有人收买别人家的族谱或是盗用，或是请来御用学者制作。由此，人们多奉各种英雄豪杰作为先祖，道三和光秀却不在考虑之列。顺带说一句，制作族谱的潮流来自幕府下令由政府出资编纂各家的族谱。完成后命名为《宽政重修诸家谱》。原以大名和旗本为主要对象，各藩也纷纷效仿，让藩士们撰写族谱。由于多半为战国乱世时期的家系，其先祖已经无从考究。据说幕府的御用学者林道春等人就受到各方大名的委托制作了一大批。族谱盛极一时，甚至被编入了落语[1]当中。就连在这一全盛时期，斋藤道三与明智光秀两人也为世人所忌讳。

再扯远一些，幕府末期的坂本龙马据说是明智左马助（弥平次）光春（秀满）的后代。左马助在光秀死后一直据守在近江坂本城中，战败后自杀身亡。乳母带着他的女儿流落到土佐，之后在长冈郡植田乡才谷村落下脚来。

当然，这种族谱之说大多是牵强附会之谈，或是胡编乱造，龙马本人似乎从未公开说过此事，看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不过，坂本家的家徽继承了光秀的桔梗图案，也就是说坂本家对外表明自己是左马助的后代。光秀虽然让人有所忌讳，他的部将左马助估计没什么大碍吧。

连载期间，收到了四方的诸多来信，成为我完成这部长篇小说的坚实动力。在此谨表谢意。

昭和四十一年六月

司马辽太郎

[1] 落语：坐席表演形式的一种。用幽默诙谐的语言加上肢体动作来取悦观众。

解说

战国时代是日本历史中最精彩的时代。这是因为，古旧时代的规则被打破，作为与新时代的衔接点，可以看到人类将其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正是在这个时代，昨日的一介商贩摇身变作一国之主，以乞讨为生的底层阶级不知何时，竟然率领数万大军，成为发号施令的猛将。这在等级森严的德川时代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哪里，即使在如今的平均化时代也同样不切实际。从幼儿园到小学、然后是中学、高中，直到上大学。然后大学的水准决定了他们从事的职业。随后是成家立业。工资也基本上与年龄相当。升迁的顺序和前途也大致可以预见。人们一边享受着差不离的人生，一边老去，最后入土为安。

活在战国时代可不能如此。他们自打一生下来，就置身于激荡的生活环境当中。一旦疏忽，这个环境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与自己的意志无关，昨日还是尼子领下的子民，也许明日就会变为毛利的子民。人们的命运就被这些变化肆意翻弄。

或是进攻、或是防守，其中既有不择手段的，也有不经意撞到枪尖上死于非命之人。于是，活着就意味着要在这个残酷流离的世界开辟出一条生路来。不甘受命运的摆布，就得挑战。若要挑战命运，人就必须全力以赴。这时，无论是智慧还是体力或是精力，甚至连动物的本能都要派上用场。

我感到了战国时代的人们生存方式的巨大魅力。因为他们发挥了所有的能力，在时代中实现了最大的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才是真正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部分成型。他们不仅像野兽一般拥有敏锐的反射神经，同时又像诗人一般拥有优雅纤细的情感。

这里可以举出《国盗物语》中的主人公们当作例子。斋藤道三、明智光秀以及织田信长等人，他们时而残忍、时而充满了慈爱，以此终其一生。处处算计近乎刻薄的男子，却可以为了爱情不惜生命。所谓人类，归根到底不过是充满了矛盾的物体而已。

没有矛盾的人就像是鬼怪。我读了这部长篇小说，透过战国时代人们惨烈的生存方式，似乎看到了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斋藤道三被称作“美浓的蝮蛇”。他从一介油商起家，用尽手段继承了美浓斋藤家的姓氏，辅佐主君土岐赖艺赶跑了兄长政赖，没想到紧接着又逼迫赖艺远走他乡，自己则当上了美浓国主独揽大权。而他使用的种种权谋术数，让人不寒而栗。

但是，如果他仅仅是一条“蝮蛇”，仅仅凭其一介油商出身，又何以能让美浓的武士们对他俯首称臣呢？或者说，主君赖艺为何能放心地将国政托付于他呢？

织田信长亦不例外。他把浅井长政和朝仓义景等敌将的头颅贴上金箔用来饮酒，这种残暴换做常人无法忍受。然而，他还有温和的另一面。正是这种温和，才把秀吉等部将留在了身边。

作为作家，理所应当应该从整体上来把握人物形象。不过大多数作品究竟是否做到了这一点，我难免抱有疑问。然而，这部《国盗物语》，无疑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特别让我感到敬佩的是，对明智光秀的描写。我从未读过其他作品，能将明智光秀的形象刻画得如此栩栩如生。当然，斋藤道三也不逊色。我甚至觉得，司马辽太郎刻画的明智光秀形象在我的脑海中已经定格。

话说回来，明智光秀是斋藤道三的分身。他继承了斋藤道三的古典教养，对历史传统拥有浓厚的兴趣，同时又对天下抱有野心。正因为他骨子里的传统过于正统，才导致了这场悲剧。

倘若说明智是道三的一个分身，那么还存在另外一个分身。那就是他的女婿织田信长。他继承了道三在战争和政治上的奇才和判断力。这些汇集起来具有了独创性，化作打破历史和传统的力量。他的个性也许比道三还要鲜明。他也梦想着一统天下。

道三眼中的“国盗”，从最初就不仅仅是美浓一国。他也梦想着能够统一天下。然而，他的起点是一名油商，夺取美浓一国花费了太多时间。也就是说，比起起点就是一国城主的人来说，他显然落后了一大截。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织田信长的优势是他从道三的终点上起跑。作者在这一点上的见解确实深厚。而且，这个时代是打破传统的时代。打破传统的意思是，一边利用传统，或是充分地依靠它来进行破坏。这里便出现了光秀得以活跃的舞台，也是信长必须假借光秀之力的理由所在。

同一个根上长出的两个分身，血缘关系被一时取代为君臣关系。然而，正因为这二者都拥有杰出的个性，才使他们无法逃脱相互对立的命运。也恰恰因为他们本是同根而生，这种对立才愈发的根深蒂固。

最终，光秀在本能寺杀死了信长，这个寄托了道三统一天下大梦的实现者。他自己也在天王山战败后逃亡的途中，死在土民的枪下。两人死后，丰臣秀吉得以一统天下。《国盗物语》迎来了大结局。只是，秀吉的成功，已经是熟透后的果实，历史的步伐早已明确了这一方向。

而且，这部小说的收尾，选在这两个最有趣的人丧命之时。我才领悟出，作者在各处描述的主人公们的话语中，隐藏着解开时代之谜的所有钥匙。具有切实的启发意味。比如举一两个例子，道三在赶走主君赖艺时如此说道：

时代，这就是时代。只有时代才是我的主人。时代向我发出了命令。我遵照着命令而行动。时代为何物？也可以称之为天。

还有信长的父亲信秀说道：

我要得到天下。要得到天下就要有好的影响力。要获得人心需要大量的浪费。如果不能坦然做到，又如何能得天下呢？

还有一处。信长要以“义气”向道三派出援兵时，道三说道：

说什么胡话呢？信长何等厉害，怎么能说出这种荒唐之言呢？你回去转告他，打仗是为了利益而战。倘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决不可开战。做不到这一点的话，是无法取得天下的。你切记切记让信长永远记住。

这句话太像道三了，然而，信长虽然深知这一点，却仍然决心为了仁义而战。这些辩证性地得到统一，从而实现了天下的统一。从尖锐的对话中来理解这一关系，也是一大乐趣。

最后我要说的是，人们往往习惯于从结果中去重新解读以前的历史。也就是说，历史总是由于结果先行，于是人们便从结果去探索原因所在。由此，桶狭间之战由于以织田信长的胜利告终，人们便会去研究取得如此辉煌胜利的原因。

然后，人们会将之归纳为织田信长在军事上的天才，这其实是个极大的错误。历史的偶然，能在一瞬间把战败的预兆转化成胜利。在此无需赘言。这部书的第三卷里做了精彩的描述。

历史既然是由人类创造的，那么所有的结果，就不会仅由一个原因形成，更不会只在一条设想好的轨道上奔跑。从这个意义上而言，这部书中描写的时代与人们之间的关系，让人涌生出无穷的兴趣。司马辽太郎的众多作品中，这部《国盗物语》尤其是极为优秀的一部力作。

奈良本辰也（评论家）

1971年12月

JÔSAI JÔ CHÛ GE
by Ryotaro SHIBA
Copyright © 1971, 1972 by Midori FUKUDA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1971, 1972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Midori Fukuda
through Japan Foreign-Rights Centre /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 2015 by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Press Group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20-2011-163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城塞 : 全3册/ （日） 司马辽太郎著 ; 李青, 周洁译.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1

ISBN 978-7-5495-6001-1

Ⅰ. ①城… Ⅱ. ①司… ②李… ③周… Ⅲ. ①长篇历史小说－日本－现代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58642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网址：www.bbtpress.com

- 城塞（上卷）

- 少年

- 春驹

- 帐中

- 国松

- 片桐

- 有乐

- 清正

- 光物

- 会见

- 阴谋

- 墨染

- 本町桥

- 大风

- 住吉

- 山里郭

- 加贺

- 湖北

- 金泽城下

- 信使

- 到越前去

- 坊官宅院

- 因果居士

- 大佛殿

- 石田茶亭

- 大阴谋

- 一万石

- 钟铭

- 弹劾

- 问责使

- 大坂的使者

- 妖怪

- 土山之夜

- 常真入道

- 风雨

- 旗头

- 断罪书

- 淀堤

- 东风

- 人情

- 城塞（中卷）

- 真田父子

- 纪州九度山

- 离开九度山

- 进入大坂城

- 明石基文尼

- 道犬斋

- 又兵卫

- 从海里来的男人

- 长曾我部大人

- 天下骚动

- 骏府出征

- 冈崎

- 名古屋城

- 党争

- 攻守

- 新宫行朝

- 奈良

- 渡边了

- 雾之阵

- 茶臼山

- 阿千

- 鴫野·今福

- 冬之阵

- 真田丸

- 城南的战斗

- 坑道作战

- 右大臣秀赖

- 火炮

- 樱门

- 常高院

- 泗川

- 总濠

- 使者

- 人马往来

- 黑锹

- 阿玉

- 主马出使

- 隐退

- 骏府的茶点

- 城塞（下卷）

- 濑田问答

- 两千枚金币

- 大野主马

- 火炮

- 骏州田中城

- 尾张名古屋

- 野外茶会

- 军容

- 刺客

- 淀城的大篝火

- 二条城

- 纪州浅野

- 纪州街道

- 泉州佐野

- 从贝冢到淡轮

- 古入道

- 池塘边

- 樫井

- 出征

- 战场

- 小松山

- 战斗

- 誉田树林

- 长濑堤

- 四天王寺

- 决战前夜

- 重成

- 勘兵卫

- 路旁

- 秀赖

- 进攻

- 疾风

- 安居天神

- 大火

- 千姬

- 仓库里

- 城池陷落

城塞
上

司马辽太郎 著

周洁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 少年

- 春驹

- 帐中

- 国松

- 片桐

- 有乐

- 清正

- 光物

- 会见

- 阴谋

- 墨染

- 本町桥

- 大风

- 住吉

- 山里郭

- 加贺

- 湖北

- 金泽城下

- 信使

- 到越前去

- 坊官宅院

- 因果居士

- 大佛殿

- 石田茶亭

- 大阴谋

- 一万石

- 钟铭

- 弹劾

- 问责使

- 大坂的使者

- 妖怪

- 土山之夜

- 常真入道

- 风雨

- 旗头

- 断罪书

- 淀堤

- 东风

- 人情

少年

这么开头可能有些唐突。生驹山上，有好几道能爬上去的坡。其中有一道坡叫做“孔舍衙坂”。这道坡还曾经出现在《古事记》里，算是最古老的一道坡。现在这一带的红土被破开，修了高速公路，便有了阪奈收费公路[1]。

蜿蜒曲折的道路，顺着生驹山的山势，一直向上延伸到最高的山脊处，形成了这条收费公路。翻过这座山脊，就是大和地区[2]。沿着山路攀爬，途中回首一望，就能将摄河泉[3]（摄津、河内、和泉——大阪府）地区尽收眼底。

我喜欢这个美景胜过日本任何一个地方。每次去大和，必会回望大阪全景。有时候大阪湾闪闪发光，甚至连神户的美景也能一览无遗。

现在换个话题——想必德川家康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在德川家康的一生中，他不知多少次为从大和进入大坂[4]而翻越这座生驹山。或许他曾经也如此这般眺望过大坂的原野。一望无垠的田地，像膏肉一样丰腴。原野环抱着通向濑户内海的茅渟海（大阪湾）。淀川据说足以养活当时数以百万的人口。还有丰臣秀吉建造的这座汇集了天下财富的城市。

这里有一座城塞。

传教士们赞叹这座城塞之巨大，远胜过西欧的城堡。从生驹山的半山腰上，可以一览它的雄壮。当家康成为天下之主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他也想将这片原野、这片海域和这座城市据为己有，紧握手中。

“大坂乃日本首善之地也。”

《信长记》中有这么一句。这个信长[5]很早之前，就想把这里变成天下的中心。只可惜他在攻打石山本愿寺时受挫，未能如愿实现计划，便死于非命。丰臣秀吉继承了信长的遗志。他打算让大坂成为包括大明国[6]在内的东亚地区的中心，于是建造了这座能够容纳十万人的巨大城塞。只可惜这秀吉，现在也不在了。

只有家康还活着。

不仅如此，秀吉的遗孤秀赖也活着。只不过在关原之战后[7]，秀赖被家康夺去了天下，贬为与奥州伊达家水平相当的大名。他的领土只有这片放眼可及的土地，换而言之，他成了摄河泉一带只有区区六十五万七千四百石俸禄的大名。

“这其实是江户殿下（家康）的阴谋。”

虽然不知其他大名看法如何，但这个说法是被住在京都大坂的町人们[8]所公认的。町人们都觉得家康是个坏人。新兴的江户日渐繁荣，相较之下，京都、大坂地区在关原之战后却繁华不再。

“不过总有一天，江户殿下终究会把天下归还给大坂的秀赖御所吧。”

町人们都是这么想的。大坂重获政权，成为了让京都和大坂重现当年太阁时代[9]繁荣景象的巨大希望。

家康静静地观察着世人的一举一动。

但是另一方面，他也在努力让世人都承认他对天下的统治。

“不急于求成，应循序渐进。”

这是家康这种现实主义的旷世奇才永远不变的政治方针。庆长五年，关原之战大获全胜后，整个日本实质上已经成为了德川家康的掌中之物。尽管如此，他却没有立刻成为征夷大将军，而是等到了庆长八年，才成为了征夷大将军，并在同时开始了江户幕府[10]对日本的统治。虽说此后，德川家康天下之主的地位，已经得到了世间的公认，但在京都、大坂一带，仍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尽管如此，也不必失望。江户殿下如今仍然对丰臣家敬奉有加。听说江户殿下还要上奏朝廷，推举秀赖御所担任关白一职。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将军是武士中最高的职位，而关白是公卿中最高的官位。在世人眼中，担任这两个职位的人，基本上是可以平起平坐的。

对于这个流言，就连可以称得上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政界通——醍醐三宝院的门迹[11]义演也在日记中，将欣喜之情表露无遗，连连称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可惜流言终归只是流言。当然，家康虽然不怕让天下人失望，却也不敢让他们绝望。此时，大概是同一时期，家康还是帮年满十岁的秀赖坐上了内大臣的位置。内大臣虽不及关白位高权重，却也相当接近百官之首的位置了。

“京都、大坂那边人心如何？”

家康一直担心这个问题。世人是欢迎他的江户政权呢？还是依旧幻想着丰臣政权的复活呢？

“属下有一妙计。”

此时，家康的政治顾问之一、一直主张剿灭大坂的金地院崇传，向家康献上一计，用以观察人心向背。

庆长九年八月，恰逢已故太阁[12]的七年忌。京都丰国神社[13]向京都所司代[14]提出申请，想要操办一场盛大的七年忌。

“这该如何是好？”

一筹莫展的家康，把问题扔给了自己的亲信。就家康而言，他必然不愿事到如今还举行这种祭奠，让世人去缅怀上个时代当权者的种种。

但是金地院崇传却回答道：“其实无妨，相信京都百姓也清楚此一时非彼一时。主公所虑之事，断然不会发生。”

他说倒不如干脆由着他们操办去，反正也聚不了几个人，根本不必担心。

家康首肯了。

哪知到了祭祀当日，八月十四、十五两日，京都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京城的男女老少纷纷走上街头，一边高喊着“太阁殿下呀，太阁殿下”，一边载歌载舞，列队前行。到了夜里，人们举火掌灯，欢歌乐舞。据说就连当时的天皇后阳成帝，也特地从紫宸殿御驾出行，前来观赏町民们的舞蹈。当时身在骏府（静冈市）的德川家康得知这一消息后，大为吃惊。看来上方[15]之人不仅是单纯地仰慕上个时代的掌权者，也许他们还从心底，期盼着苟存于大坂的丰臣家能重掌大权吧。

家康不安起来。

“上方众人还存在一些误会。”

如果不趁现在及时出手消除这种误会，也许会后患无穷。

家康走了一步妙棋。

首先，他退位隐居，无视丰臣家的存在，直接把将军之位传给了儿子秀忠。当时是丰国祭的第二年，庆长十年。

此事给上方造成了冲击。

——为何不让位于秀赖御所？

“那是当然！”

对于上方的舆论，身在江户的家康肯定很想用这句怒吼回敬他们吧。他可不是为了慈善布施才夺取天下的。

接下来，为了改变那些对改朝换代的钟声充耳不闻的上方众人的舆论，家康走了更大的一步棋。他没有诉诸武力，而是制造了强大声势。他命令十六万骑武士身着盛装，齐聚京都，去参加新将军秀忠的册封仪式。

这是发生在四月十六日的事。

五月一日，各国大名需要登城祝贺新将军就任。不过，地点不在江户，而是在昔日丰臣秀吉建造的伏见城。目睹了这番盛事之后，相信上方之人即使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不得不面对现实，承认已经改朝换代、天下易主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能让他们幡然醒悟的举措，那就是让大坂城中十二岁的秀赖，也一起到伏见来，与各国大名一同朝贺，庆祝新将军就任。

家康届时也在伏见城。

“到伏见来觐见。”

家康遣人向大坂发出了命令。对于大坂而言，可能没有比这更能体现政治残忍性的要求了。家康在形式上，仍然是丰臣家的家臣。秀赖身边的群臣，都坚信只有秀赖才是正统的天下霸主继承人，而且从朝廷官职的品序来看，秀赖官位高于秀忠。秀赖当时已从内大臣晋升为右大臣[16]，而新晋将军秀忠，虽然受封征夷大将军，在官职上却不过是个区区内大臣而已。

“这世上哪让有主君屈尊降贵去祝贺家臣的道理？”

听了使者的话后，大坂的侍女总管大藏卿局愤慨不已。

“大坂的蠢物，简直愚不可及。”

说这话的人，是德川家康的谋臣本多正纯。正纯是家康关原之战时的谋臣本多正信的儿子。

正纯的意思是“关东的仁慈也该适可而止了”。

丰臣家现在不过是个只有六十五万多石俸禄的大名罢了，根本没有资格做天下之主，而且昔日丰臣旗下的各国大名也都悉数加入了关东阵营。丰臣家之所以在如此孤立的状态下，还能苟存于世，这完全是拜关东方面的仁慈所赐。如果丰臣家不想被灭门斩尽，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改变现在这种变相孤立的状态，跟以前的旧部下一同并肩而立，成为新将军秀赖的家臣。为此，需要让秀赖亲自前往伏见城，觐见德川秀忠。让秀赖在大广间[17]以“觐见”的形式，明确双方的主仆关系。如此一来，丰臣家便成为德川家旗下的大名，家族未来的安全也因此得到保证。这便是本多正纯“仁慈论”的证据。

“阿拾（秀赖的小名）失去了一个大好机会。”

正纯在伏见城的诘之间抓住其他大名，如此高声谈论道。

江户殿下就是这么个想法。

“呆瓜。”

对于正纯做出这般评价之后大坂发生的事情，包括大坂特有的情感、道理、人们的状态之类的，凡是大坂的事情，我都会综合在一起，在本书中慢慢道来。为了写好这些东西，动笔之前，我去爬了一次生驹孔舍衙坂的收费山道。随着不断往上攀爬，大阪湾及大阪的原野，都逐渐尽收眼底。可惜天气不好，原野和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色迷雾之中。如若只是十年前，大阪城还是清晰可见的。而今它却隐匿在浓雾之中，不见了踪影。

“根本看不见呀。”

同行的N君这么说。

“纵使家康和秀赖再厉害，也终究比不过污染物的威力呀。”

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不过，我还是下了车，一边俯视着眼下的一团迷雾，一边揣摩着家康的心境。

那是庆长十年，秀忠被册封为第二代征夷大将军的时候。当时大御所家康的年龄，是六十三岁。

关于他的健康状况，此时在丰臣家的殿中，流传着一种说法。对大坂而言，应该算得上是可喜可贺的流言。“最近，江户殿下上了年纪，常常老眼昏花，看不清东西”。

对于德川家康而言，年老体衰充其量也不过是生理性的变化而已。但是，对大坂而言，却是足以左右他们生死存亡的重大政治问题。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神奇之处。倘若家康当真年老体衰，一命呜呼，那么目前的局面，也许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吧。政权也必将从江户一方回到大坂手中。至少丰臣家的人，在心里都对此深信不疑。话说回来，这种想法也是有些道理的。那些曾承蒙秀吉旧日恩情的大名们，目前不过是迫于家康个人的威望，而暂时臣服于关东。只要那个家康一死，诸大名必然会争先恐后，踏上东海道，一路奔西，回到秀赖的麾下——也许会是这样的吧。

可惜家康的身体状态一点都不差。

五年前的关原之战时，家康不断发福，体重飙升，最后胖到没法自己系兜裆布了。每天早上还得靠侍女忙前忙后，帮他系上才行。虽然家康一时胖到了如此滑稽的地步，但在那之后，他开始拼命减肥。家康知道减肥对长寿大有裨益。从科学养生思想史的角度来看，家康或许算是个世界级的先驱人物了。

他从年轻时，就对医学抱有近乎异常的兴趣，年老之后，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医学观。有时他甚至会嘲笑自己的侍医思维太过肤浅。此外，这个人物虽然生活在十七世纪初，但却从自己的经历中，懂得了运动是养生的基础，并且将其付诸实践，把运动变为每日生活规律的一部分。

家康每天早上都会去马场驯马，还会打上三发枪。射击火绳枪时，为了缓解每次子弹出膛时的后坐力，他在扣动扳机后，立即迅速地大幅度扭转身体。这使他的身体获得了充分的锻炼。

不仅如此，他还常常去放鹰捕猎。

“没有比放鹰捕猎更有益于身体健康的运动了。”

家康常常这么说。这句话也被他身边的亲信记录下来，留在了《中泉古老物语》这本书中。

“这个道理，在于无论风寒炎暑，在山林里四处奔跑，可以锻炼筋骨，最终即使上了年纪，四肢也会变得灵活。而且由于白天的劳累，到了晚上，也能酣睡入眠，所以自然也能远离女色。”

除此之外，家康夏天也游泳。

他最后一次在人前游泳，是在这个庆长十年的五年之后。最后一次在骏河濑名川捕鱼时，他轻松地往返于大河两岸，泳姿甚是矫健。

总而言之，家康的健康状态，对于大坂那边而言是很不幸的，因为他一点也看不出死期将近的样子。

再来说说秀赖。

——右大臣家那位长相如何，性格如何？

就这么个简单的问题，然而不单是京都大坂的人，就连关东派驻到京都的官员，也无人知晓。无论哪一个问题，都是世人关注的焦点，可具体情况究竟如何，却连本应最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家康，也一无所知。

“很像太阁殿下，是个身材矮小、黑瘦干瘪的人。”

京都一带也流传着这么个说法，不过这当然是毫无根据的臆测罢了。

——脑子并不灵光。

虽然也有这样的传言，但是事实果真如此？有人认为像他那种生长于宫闱之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不可能对事物做出敏锐的反应。但这也不过是一种猜测罢了。

他的生母被世人称为“御袋殿下[18]”，也就是所谓的淀殿。这位御袋殿下将秀赖藏了起来，除了自己的侍女团之外，统统不让人见。就连担任家老[19]一职的片桐且元，也不能靠近秀赖。即使在拜贺新年的时候，且元也只能远远伏坐在大广间对面的上段之间[20]，抬眼遥望乳母宫内卿局及其手下侍女十人簇拥下的少年的身影。至于少年的相貌如何，自然也无从得知。

另一方面，少年对于自己的家老，也只知道是个叫“市正（东市正，且元的官名）”的男人。至于这位家老长什么样，他也并不清楚。

除此之外——对于市正，务必多加小心。

他也常从母亲淀殿和乳母那里，听到这样的恶评。且元是家康任命的家老，所以必然是与关东狼狈为奸的。

秀赖在其生母的安排下，一直生活在侍女团的环绕和簇拥之中。这些女人，包括负责膳食和浣洗的侍女在内，大约有一万人。

他在庆长八年，也就是十岁的时候，迎娶了一位妻子。这位妻子来自德川家。

在婚礼进行到祝言之杯[21]的时候，少年忽然一反常态，主动向人提问道：“请问公主芳名？”少年出生至今，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坂城以外的人。想必正是这件事，让他做出了反常的举动。

少年声音洪亮，连房间的障子[22]仿佛都随之震动。秀赖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就连丰臣家的家仆中，也有很多人是第一次听到。

然而这一声询问，让德川和丰臣两家陪侍在新人身旁的女人们，都手忙脚乱了起来。婚礼祝言之杯的环节，并没有让新郎发言的礼数。

新娘举起酒杯，隔着杯子默默地注视着秀赖，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此时，她不过才六岁而已。

但是，这位公主体格稍大，有人说“看起来有八岁了”。她是家康的嫡孙女，秀忠的女儿，她的母亲是秀忠的正室阿江。阿江是死于信长之手的北近江大名浅井长政的女儿，她母亲是长政的夫人阿市。阿市又是信长的妹妹。淀殿是这长政的长女，阿江是三女。

早在婚礼之前，这位秀忠夫人阿江，便为打点女儿出嫁一事，早早地来到了大坂城。她面对姐姐淀殿，低头行礼道：“一切都拜托您了。”

淀殿只是还了个注目礼，对于妹妹的女儿，她并未称其“我的外甥女”，而是故意说了句：“我一定会好好对待江户殿下的孙女。”

淀殿这种极度冷漠的态度，在阿江的侍女之中引发了极大的不满。

淀殿对秀赖也是如此，她并不说新娘是秀赖的表妹之类的，而是再三叮嘱：“即使做梦的时候，也不要忘记她是江户殿下的孙女。”

当然，事先警告秀赖小心被毒杀之类的，也是很必要的。虽说六岁的小公主可能没有这个能力，可她从江户带来了男女百人的陪嫁家仆。这些家仆今后将成为丰臣家的家仆，在大坂城内生活起居。也许这些人从小公主嫁到大坂那天起，就开始为江户进行谍报工作了。只要江户一声令下，要求毒杀秀赖，他们必定会痛下杀手。在淀殿看来，这个以新娘为中心的集团，无疑就是敌人，就是一伙心怀不轨的坏人。

无论如何，秀赖此举虽然稍嫌孟浪，但坐在婚礼席位上的他，确实不知道这位从这一天起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少女，到底是何芳名。

新娘不得不放下酒杯。

“这……”

一个陪侍的女人——劝修寺大纳言的女儿阿今慌张起来：“这似乎不妥”。婚礼的顺序被打乱了。但是对于公主而言，既然新郎开口了，那么就算有违礼数，她也必须放下酒杯，将双手收回两膝之前放好。

“妾身名叫千。”

六岁的少女回答。

时值夏秋交替之际。这一天，早晨还晴朗清爽，不料到了午后，却开始闷热起来，天也阴沉了下来。最后，婚礼会场的大书院[23]内，随着烛光的增多，室内显得愈发昏暗。

大书院的外面，是铺满白沙的庭院。各国大名挤在庭院边铺设的草席上。

大名之中，有已故太阁一手栽培的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则。他身着大纹[24]，席地而坐。正则在关原之战时，站在家康的阵营，英勇奋战在最前方。关原之战大获全胜，家康论功行赏。他被赐予了安艺一国和备后[25]，成为广岛城主。不过，他生来就是个感情过剩的男人。在处世方面，作为德川家的大名，他安于现状。可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太阁遗孤的将来，为此言行之中，多有惹得家康不悦之处。

正则的位置离秀赖很远。他即使眯起眼睛，也看不清秀赖的相貌。尽管如此，他还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慢慢地对秀赖的容貌，有了一些了解。

“虽说是十一岁（虚岁），看起来却像是十三四岁的样子。”

婚礼之后，正则对童年好友加藤清正这么说。

少年虽然微胖，但是发育得极其好。而且，容貌看起来是继承了不少母方浅井家的血统。下巴丰满，浓眉大眼，面色白皙。外祖父浅井长政，是身高近六尺的堂堂男儿，所以正则可以想象得到少年长大成人之后，必定也是个世间罕有的美男子。

夜幕降临。

既然是举行婚礼，那么夫妻双双进入洞房，自然是不可缺少的环节。

[1] 坂奈收费公路，连接大坂和奈良的高速路。开通于1958年12月25日，1981年12月25日后改为普通公路。——本书注释若非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所加。

[2] 大和地区，即古时的大和国，是指现在的奈良一带。

[3] 摄津、河内、和泉都是旧时的国名，后来基本上归入大阪府。

[4] 大坂，大阪的古名。

[5] 信长，指织田信长。

[6] 大明国，指中国明朝。

[7] 关原之战，日本的安土桃山时代以及战国时代发生于美浓国关原地区的一场战役。德川家康为首的东军与石田三成为首的西军交战。德川家康在这场战役中胜出，取得了日本的统治权，为其建立德川幕府奠定了基础。

[8] 町人，日本江户时代一种国民的称呼，他们主要是商人，部分人是工匠以及从事工业的工作。他们主要居住在城下町（即围绕在城主城堡周围的街区），本书中有时也简称“城下”。虽然他们在江户幕府的士农工商的身份制度下是最低的两级，但是他们依靠商业买卖以及独有工作技能，让部分町人的财力比武士阶层的大名还高。町人在江户时代的中期，开始形成独特的文化。

[9] 太阁时代，指丰臣秀吉统治日本的时代。

[10] 江户幕府，又称“德川幕府”。日本第三个封建军事政权（1603年—1867年）。德川氏以江户为政治根据地，开幕府以统治天下，故亦称江户幕府。

[11] 门迹，最早指寺院开山鼻祖的嫡传弟子。后指一些规格较高的寺院的主持，这些寺院一般是专供皇族和贵族出家修行的寺院。

[12] 太阁，指丰臣秀吉。

[13] 丰国神社，祭祀丰臣秀吉的神社。

[14] 京都所司代，江户幕府的职称，一般由谱代大名担任，是江户幕府在京都的代表，负责幕府与朝廷的交涉，向朝廷传递幕府的指示；同时亦监察朝廷、朝廷贵族和关西地区各大名的举措，并将各地大名送呈天皇的公文先送交幕府审查。

[15] 上方，指包括京都、大坂在内的畿内地区。天皇所在之处称之为“上”。

[16] 右大臣，日本古代官职，地位仅次于百官之首的关白。

[17] 大广间，武家建筑中的大厅，用于会议、宴会等。

[18] 御袋，在日语中是男性对自己母亲的称谓。也许是由于母亲把钱和财物都放在袋子里保管，所以称之为“御袋”。也有说法认为“袋子”是“子宫”的象征，所以母亲被称为“御袋”。

[19] 家老，是武家重臣，主宰家政并统率家臣。

[20] 上段之间，是武家书院造房屋的客厅中的上位，正对着主公的位置。

[21] 祝言之杯，是婚礼的一个环节。

[22] 障子，日式房间的拉门。

[23] 大书院，武家建筑的大客厅。

[24] 大纹，指江户时代地位在五位以上的武士穿着的礼服。

[25] 安艺是旧时国名，相当于现在广岛县西部。备后是旧时国名，相当于现在广岛县东部。

春驹

这位来自江户的小姑娘，在大坂城内被人们称为“公主殿下”，或是“政所殿下”[1]。

这是因为她丈夫秀赖虽然年少，却也身居朝廷高职。如此一来，他的妻子也必须被称为“政所”。但是对于“政所”这个称谓而言，这位小公主也实在太年幼了。

“就快了，就快了。”

大藏卿局等人在婚礼之后，表现出与年纪极不相符的异常兴奋之情，并对淀殿如此说道。

这个大藏卿局，从淀殿在近江小谷浅井家的城堡出生后，便升为她的乳母。淀殿进入已故太阁的后宫时，她也陪侍在淀殿左右。现在，这个淀殿成了大坂城实际的主人。而大藏卿局，则总管丰臣家的内部家政，并统领所有侍女。可以说，她是类似于女家老一样的存在。她的头发已见稀薄，于是她早早落发，用方巾裹住头部，以尼姑的形象示人。

“什么就快了？”

淀殿问。

“就快长大成人了。”

“说的是阿千吗？”

“是的，说的正是政所殿下。”

“——你呀！”

淀殿盯着老尼姑，皱起了眉头。对于淀殿这半辈子而言，大藏卿局是比亲生母亲还亲的人。她年事虽高，却多嘴饶舌。有时候会像小丫头一样兴奋聒噪。对于这种性格，淀殿赶上心情不佳的时候，便会觉得特别难以容忍。淀殿抱怨道，千姬[2]很快就会长大成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凡是个人，都会长大。这么毫无意义的事情，也能让你说得那般兴奋？

（哎呀，今天淀殿似乎心情不佳。）

这个性格开朗的老尼姑早已习惯察言观色，知道如何取悦淀殿。所以她立刻换了个话题，就连脸上，也换了个表情。

淀殿一直抱病在身。

她的病是由当时日本第一的医生曲直濑道三诊治的。这位道三的父亲（养父）也叫道三。父亲道三是理论医学的巨匠，儿子道三则是临床医学的名家。儿子道三最早是宫廷御医，后来侍奉于丰臣秀吉。再后来侍奉关白丰臣秀次，而后一直侍奉德川家至今。现年五十多岁。道三也叫玄朔。他作风严谨，每次给患者诊治完后，都会记录临床日记。这个日记叫做《玄朔道三配剂录》。这位曲直濑道三，在庆长六年十月二日受招来到大坂城，为淀殿诊治病情。

最初，道三没有直接诊察患者，而是向大藏卿局询问了淀殿平日的症状。

——淀殿有时会晕厥。

老尼姑说。

“晕厥。一般是在什么情况下？”

“比如侍女没有按照淀殿的旨意行动时之类的。”

“请恕小人冒犯，这种症状恐怕是从太阁殿下还在世时就开始了吧？”

道三询问。根据大藏卿局的回答，似乎那时候更加严重。据说淀殿在跟太阁殿下发脾气时，会气得晕厥过去，四肢麻木，连身体都会冷得像冰块一样。

“晕厥前后的用膳情况如何？”

大藏卿局的回答是“一切如常”。大藏卿局又说，有时淀殿等冷静之后再用膳，会食量剧增，让左右的侍者都大为惊诧。

（这两姐妹还真像。）

道三心里暗暗感叹。淀殿的妹妹阿江也是如此。阿江是千姬的母亲。

请恕我再次重复。阿江是江户幕府的将军秀忠的御台所[3]，其生母是织田信长的妹妹、浅井长政的夫人——阿市。

道三在江户担任阿江的侍医。顺便一提，阿江是再婚的。她嫁给了初婚的秀忠。虽说是再婚，阿江却没有一点自卑感。但凡秀忠向身边的侍女露出一丝笑颜，她便会大动肝火，严重的时候，腿脚发软，连站立都困难。秀忠相当惧怕阿江这个醋坛子，据传至今他还一次都没碰过其他妇人。

（淀殿也是如此。）

道三心想。

都是妇人的抑郁情绪（歇斯底里症）。这种病似乎更容易遗传自母亲那边，所以这对姐妹的母亲小谷殿下（阿市）或许也是这样的性格吧。

询问完症状后，道三前去觐见淀殿。

淀殿在客厅。道三俯首跪拜在次室。不一会儿，他拜托侍女将细绳的一端系在淀殿的手腕上，并将绳子引至次室。道三在次室煞有介事地捏着绳子的另一端。他用这种方法来诊脉。这种被称为细绳诊脉的方法，一般是给相当位高权重的人物，或是权贵女眷诊病时使用的。但实际上，这种荒唐办法根本无法诊察病人的脉象。

道三从大藏卿局的言语中，已经对淀殿的病情有了大概的掌握，所以之后只消再看下病人的面相即可。

“请恕小人冒犯，不知能否拜见殿下尊容？”

道三挪了下膝盖，朝向与自己同处次室的大藏卿局，如此请求道。虽然道三大可不必请求大藏卿局，他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看见正对面的淀殿的脸，但是按照室町幕府时期的规矩，没有得到其近侍的同意，则不能直视尊贵之人的脸。

大藏卿局点了点头。

道三行了一个礼之后，抬起了头。

（真是美艳动人。）

道三大吃一惊，差点窒息了。他虽觉得秀忠夫人阿江的美貌，在江户城内无人能及，但与其姐姐淀殿的美貌相比，却也只能是望尘莫及了。

只是，淀殿的眉宇之间有些暗沉。

（可惜了。）

道三心想。不过这眉宇之间的暗沉，正是来自道三诊察出的那种疾病，而驱赶这种恶疾，正是道三的工作。

诊察到此为止。

之后，只需退下开药，并将服用方法和调养办法，告诉淀殿的近侍即可。于是道三便将方法告诉了大藏卿局。

道三当日回到住处后，在被后人命名为《玄朔道三配剂录》的临床日记的庆长六年十月二日那一页，写下了他诊断出的症状。

秀赖公御母，御年卅余。

御气郁滞，不食眩晕。

处方是饮用快气汤和木香。

顺便说一下，这位曲直濑道三，原本是本道家（内科医生），不过他的医者生涯是从宫廷御医开始的，所以也擅长妇科。《启迪集》并非道三之作，而是其养父的著作。这本书可谓是曲直濑医学的教科书。它里面已经有关于妇人歇斯底里症的记载。

书里大概是如此解说的：

“男子属阳，故其气易散，因此男子鲜有患气病者。而女子属阴，故其气易郁滞，多气病者。而男子生命主体为精，女子为血。”

中医医学虽然在治疗层面上，是经验主义，但在理论层面上，则是极富哲学色彩的。因此，此处所说的男子的精、女子的血，可以说所指的都不是现实中的男女体液，而是上升为形而上的本质论。按照这种理论，女子的本质是血。且根据曲直濑医学理论，歇斯底里症的根源也在于血。

所谓“血者气之配（同类），血助气之行”，因此淀殿的治疗方法，也是要治血，血愈则气顺。按照曲直濑医学的理论，要治血，则要先调养造血主体——脾和胃。为了调养患者的脾胃，道三便开出了上面的方子。

庆长八年五月一日，曲直濑道三再次受召进入大坂城，为淀殿进行了诊察。

此时的淀殿，气郁（歇斯底里症）症状有些严重。她一直茶饭不思，还觉得胸口憋闷，有时好似气管像被人掐住一般，呼吸困难。道三在其临床日记中写到“时而出现痞结症状——胸腹间气机阻塞，食不下咽”。这时，他开出的方子基本都是养胃的药。

曲直濑道三回到江户后，去见了家康的谋臣本多正纯。

“大坂的御袋殿下，情况如何？”

正纯向这位日本第一的医生发问。

道三详细描述了淀殿的病状，然后说这病恐怕难以根治。

道三还说，换而言之，淀殿的性格原本就容易气郁，又加上是个未亡人，所以今后气郁恐怕会不断加重。

中医在行医过程中，医生还必须对患者的性格进行判断和把握。就道三的看法而言，淀殿本来就对世间忧心忡忡，是位敏感纤细的妇人。然而不幸的是，如此敏感纤细的弱女子，却还失去了自己的庇护者。

没有了可依靠撒娇的丈夫，淀殿便越发气郁，恶血也越发郁滞。加之从本性来看，她根本不是能够成为首领的性格，然而现实中，她却站在了丰臣家权力的顶点。自然会心生不安。

“要是有个夫君的话，还能好点。”

道三这么说，是出于医者父母心。然而作为政治的医生，本多正纯却说这是不可能的。

正纯说：“她可是已故太阁殿下最心爱的人呀。”

正纯认为淀殿的不幸，就在于将她宠在手心的，不是别人，而是已故的太阁殿下，是这世上曾经地位最高的人。比如妹妹阿江，她死去的夫君是秀吉的姐姐之子、已故关白殿下秀次的弟弟—丰臣秀胜。这位人称“岐阜宰相”的秀胜，病死于文禄年间的朝鲜之阵[4]。但是，其后阿江在秀吉的安排下，嫁到了江户，与德川秀忠再婚。如果像岐阜宰相这种身份的亡夫，那么即使成了未亡人，也还是有机会再嫁的。而淀殿是已故太阁的第二夫人，根本无处可寻再婚对象，况且她还是太阁之子秀赖的母亲。为此她就只能留在丰臣家，无法再改嫁他人了。

“有传言说她偷偷养着男宠。即便如此，病情也未见好转吗？”

本多正纯说。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像水一样澄净。道三摇了摇头。

用道三的话来说，流言蜚语不是医生该管的事情，所以不知情况究竟如何。不过，即便淀殿让家臣中的某人，进入闺房陪侍共枕，也不会对病情有多大好处。得了那种病的妇人，需要的是可以依靠的大树。其入幕之宾倘若是某位家臣，那么就算能够成为满足性欲的对象，也无法成为能让淀殿依靠的主心骨。

关于此事，道三在第二次诊察时，从大藏卿局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淀殿时常会梦见去世的秀吉殿下。

一听到梦，道三又继续询问了具体的梦境。根据梦境来判断病人气郁的状态，也是他的医术之一。他的妇人科论中，有“梦与鬼交”一项。指的是在梦中与鬼交媾。这里的鬼，不用说指的就是死者。例如死去的夫君。说的是独守空闺的妇人，在梦中与亡夫共享云雨之欢。假如淀殿果真在虚幻梦境之中，与太阁翻云覆雨了一番，那么道三的诊断中还会有更多精彩的部分。不过道三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选择了沉默。

顺便说一下淀殿的梦。

道三第三次前来诊断，是在庆长十年。这一年，道三诊断出的气郁之疾更加严重，淀殿睡眠也变轻，还经常做梦。

特别是这一年的上半年尤为严重。

这一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很多事情。每件事都足以扰乱她日常生活的平静。首先，这一年的四月十六日，家康退位隐居了。本以为家康会把天下让给秀赖，不料家康却让自己的儿子秀忠当了第二代将军。这不啻于是无言地向世人宣告，他压根没有要把天下让给丰臣家的打算。淀殿因此大为神伤。不过对她而言，还有一点让人欣慰的，是十二岁的秀赖早在秀忠被册封为将军的四天前，便从内大臣晋升为右大臣。新将军秀忠仅为内大臣。由此可见秀赖的品序，还是高出一等的。操纵二人官位品序的，当然是江户的家康。

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足以让她恼怒得几乎撕裂自己的身体。前面也曾提到过，那就是新将军的册封仪式要在伏见城举行，家康一方以半命令的口气，要求秀赖从大坂上洛[5]，前往伏见，觐见新将军。

就在此时，淀殿大叫：“居然让主公（秀赖）屈尊降贵，去祝贺家臣（秀忠）！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就连大唐和天竺也闻所未闻！”

“与其这般受辱，不如一死了之。不，我也死了算了。右大臣殿下也死了算了。我把右大臣刺死在双膝之上，我们母子同归于尽！”

据说为了安抚淀殿的这种狂态，大殿之中闹得沸沸扬扬。这场骚动还传到了大坂城内，闹得满城风雨。甚至有人大呼“完了，要打仗了”，将家财器物都堆上马车，携家带口地逃出了大坂。淀殿旧病复发，不仅是她自己的生理现象，有时会让整个大坂城也跟着癫狂。这是大坂政权的神奇之处。

这一年，淀殿总是辗转反侧，心神不宁。直至秋去冬来之际，也许是身体越发虚弱之故，她终于恢复了平静。这段时间，她又梦见了太阁。太阁面带微笑地对她说：

——不必为秀赖挂心。老夫自会带他到好地方去的。

说完便消失了。太阁消失后，不久便出现了一个类似奈良春日[6]若草山的丘陵。丘陵上蕨菜开始萌芽，春日的阳光洒满大地，普照四方。忽然丘陵的另一头，一匹春驹[7]跃然而出，它奔上了丘陵部，然后低头吃起草来。

淀殿醒来，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便将梦境告诉了大藏卿局。于是，这位老尼姑立刻从京城召来阴阳师觐见淀殿，为她解梦。

“真是可喜可贺呀，小人还从未占卜过如此吉祥的梦。”

这位阴阳师恐怕是想追随这家日本第一——不，也许是东亚第一的富豪吧。他一边夸张地抚掌大笑，一边这么说。

根据阴阳师的说法，若草山上出现的春驹是秀赖。马儿在万里晴空之下吃着嫩草。时间是春天，而春天应该说象征着未来。他又说这梦显示右大臣殿下的未来是极其安全的，扰人心烦之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自从庆长五年关原之战败北后，唯有这件事情，一直像一块巨石压在淀殿心里。经阴阳师这么一说，她感觉似乎忽然云开雾散，心情顿时开朗了许多。她不仅重重赏赐了阴阳师，还打算用神的力量，让这个吉祥之梦深入人心。

黄金，堆满了大坂城的仓库。

淀殿打算举行一个盛大的活动。几番推敲之后，她确定了方案，并拜托京都的公卿们帮忙操办。京都的公卿们仍像太阁生前那样，经常来到大坂，所以事情立刻运作了起来。

这个活动是连歌会[8]。连歌会将在祭祀秀吉的京都丰国大明神社的神殿前举行。

“御袋殿下梦想连歌会”是这次活动的主题。参加活动的，是从京都的公卿和官员中选拔出来的十六位和歌高手。活动于十一月十九日巳时（上午十点）开始，至申时（下午四点）结束。参加此次连歌会的宫廷歌人，有日野大纳言辉资、广桥大纳言兼胜、劝修寺中纳言光丰、正亲町少将时直、吉田二位兼见等。

淀殿当然一如她之后的生涯那样，寸步不离大坂。她指派了代理人，奉上了最初的三句。

正是春日里，蓊蓊郁郁若草山，但见马一匹

欣欣然然无牵挂，逍遥自在任天然

心旷神怡兮，但得快乐无所苦，悠然自得矣。

紧随其后的是吉田二位兼见。只见他咏道：“冰雪愈见消融去，屋檐只现玉水滴。”

京城的公卿们比谁都更清楚淀殿气郁的原因。那是对关东的压迫以及秀赖将来的担忧和恐惧。吉田二位一面揣摩淀殿的心境，一面咏唱出这句包含祥瑞之意的诗句。意思是冬日的冰雪在春日的照耀下逐渐消融，玉石一般的水滴，从屋檐上滴下。

……却说淀殿对阿千的看法。

淀殿与大藏卿局聊了几句儿子秀赖迎娶的这位妻子后，逐渐显露出了不快。

“尼姑呀。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地让阿千嫁过来的吗？”

她毫不留情地说。

“我还想问问你，阿千是何许人也？你认为她是何许人也？”

（谁也不是。阿千殿下不正是夫人您的外甥女吗？）

老尼姑虽然心里这么想，却并未表露在脸上，只是微笑不语。

老尼姑从未对淀殿有过一丝不满，只是在阿千的事情上，她多少有些情绪，这让她不甚满意。

[1] 政所殿下，是日本旧时对关白等朝廷高官的正妻的敬称。

[2] 千姬，即阿千，秀赖的妻子。

[3] 御台所，古代日本对大臣和将军正室的称呼。在江户时代，此一称呼专指德川幕府将军的正室。

[4] 朝鲜之阵，中国历史上的“万历朝鲜之役”。

[5] 上洛，意为“上京”（去京都）。伏见城在京都附近。

[6] 春日，地名，指的是奈良春日大社一带。

[7] 春驹，意思是在春日原野游玩的马。

[8] 连歌最初是一种由两个人对咏一首和歌的游戏，始于平安时代末期。最初，连歌作为和歌的余兴而盛行于宫廷，后又广泛流行于市民阶层，成为大众化的娱乐项目。

帐中

我说的这段故事，一直在庆长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千姬和秀赖大婚前后这段时间徘徊不前。

不管怎么说，一个年仅六岁的女孩和一个十岁的少年结为夫妻，这场婚礼的规模之大，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京城到大坂的路上，驮着婚礼物品的马队，像蚂蚁一样列队前行。江户的新政权，向苟安于大坂、名义上的天下之主下嫁闺女，怎么说也是一件大事。吴服[1]和道具类的物品，全由日本首屈一指的吴服师比鹫见荣任一手操办。婚礼大局，则由德川家康亲自指挥。

然而，新郎的母亲却用极其露骨的语言，再三嘱咐负责大坂一方所有婚礼事务的大藏卿局：“决不能让他和阿千上床。”

（这还用说吗？）

淀殿的焦躁情绪，让老尼姑颇为费解。一个十岁的少年能对一个六岁的少女做什么呀？

不过，既然是婚礼，那么即便只是走个形式，该有的礼数也是必须齐备的。婚礼仪式按照室町时期的礼法伊势流进行。流程悉数完毕后，由待上臈[2]牵着千姬的手，将她引领至今后生活居住的御殿。进入寝室，只见室内放着一个漆成朱红色的角盥[3]。这个朱红色的容器内，装有清水，水里有三颗青石，还插着一根里白[4]。对于眼前这个朱红与靛青交相辉映的美丽物品，千姬不由地提高了嗓门：

“这个……”

她说着便伸手去抓水中的青石，却被待上臈拉住了衣袖，默默地提醒她要注意言行礼仪。之后，待上臈取了勺子，舀上清水，将勺子凑到了公主唇前，让她用水漱口。接着，待上臈让公主摊开稚嫩的小手，将水缓缓地浇在她指尖。公主觉得这个游戏好玩，“这之后……”还要做什么呢？千姬好奇地抬眼，朝陪伴自己从江户到大坂的乳母津辻细长的脸上看去。津辻只是给她使了个眼色——请少安毋躁。

以此提醒她注意言行。

这时帐台[5]之上，寝床已经准备就绪。按照仪式的规矩，原本新娘应该换上睡衣，先上寝床，引导稍后入室的新郎就寝。

但是，这对新人实在太过年幼了。

为此，当夜圆房之礼，仅止于仪式。

待秀赖进来后，千姬便将早已备好的食案，放到他的面前。食案上首先有一个年糕。还有一碗鱼翅汤，以及一盘下酒菜。非常简单。秀赖先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汤。然后，将碗递给了千姬。这便是圆房的仪式。千姬喝了一口之后，问待上臈：“接下来怎么办？”

“请将碗呈于殿下。”

待上臈命令道。原来这个仪式，就是让新人交替共饮一碗汤，最后由新郎来收尾。

（此人便是我的夫婿呀。）

千姬又重新打量了下秀赖。

二人如此这般四目相对，继祝言之杯之后，算是第二次了。千姬一如六岁的女孩那样，毫无忌惮地打量着秀赖的脸。

白皙的皮肤，结实的下巴，漆黑的瞳孔。千姬不禁感慨在江户的时候，还从未见过这般秀丽的少年。他举止大方，在待上臈的引导下慢条斯理地行动。

千姬忽然很想跟这位少年说话，她转向待上臈，问道：“这之后，需要说话吗？”

津辻又从背后拉了下她的袖子。但是千姬对这位少年的好奇心，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平息的。虽说是夫婿大人，但夫婿大人对自己而言，是个怎样的存在，她还尚不清楚。不过，她想跟少年说说话。她想知道这个少年在这座城里，每天都过着怎样的生活。

只可惜，千姬的这个愿望落空了。少年仿佛是这些照顾他饮食起居的上臈[6]们的附属物品。待仪式结束后，上臈们移动双膝，她们膝下仿佛伸出了一根细绳，而少年就像被这细绳牵引着一般，从千姬的身旁离去，不久便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少年消失之后，唯有时光在流逝。

不过，从此之后，千姬也并非没有再见过秀赖。

丰臣家经常高朋满座。公卿们和门迹，一如秀吉生前那样，从京都前来大坂，向秀赖问安。每到这种时候，除了秀赖，淀殿也会露面。当然千姬也必须出席。三人一同坐在上位，接受来客的请安。除此之外，但逢每月十八日，已故太阁的忌日，或是举行其他种种仪式的时候，她都要跟秀赖一同露面。然而，这些活动结束后，千姬只能回到自己居住的殿舍，几乎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跟丰臣秀赖说上话。总的来说，对于公主而言，少年只是仪式中的搭档而已。二人是互为人偶的关系。而这种不可思议的关系，自庆长八年的婚礼之后，就一直持续着，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只是，秀赖这边发生了些变化。

秀赖十四岁的那年春天，淀殿跟大藏卿局闲聊家常的时候，忽然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尼姑呀，右大臣家（秀赖）也算是长大成人了吧？”

淀殿的意思，其实是秀赖应该已经到可以接触妇人的年纪了。

老尼姑陷入了深思。

“这件事嘛……”

她没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从秀赖最近的状态来看，虽还是一副少年做派，却也已经开始变声，嘴边隐约可见薄薄的胡须，身体也比同龄人高出不少，而且似乎开始散发出男人特有的味道了。虽说给他安排侍寝的妇人，也未尝不可，但贸然做出判断却是很危险的。常常听说有些少年太早接触妇人，会导致骨骼发育不良，未老先衰。

“还望先与宫内卿大人稍作商议为好。”

老尼姑如同在讨论一件重大政治议题似的，回答得非常谨慎。对于丰臣家而言，这种事情或许就是政治议题吧。顺便一提，宫内卿是秀赖的乳母，在丰臣家的女官当中，她的地位仅次于淀殿的乳母大藏卿局。

这一夜，几个女人在大坂城深处的一个房间内聚头。她们中有秀赖身边的二位局、右京大夫局、正荣尼等人。

“如何？”

大藏卿局逐一询问了各人的想法。侍奉秀赖的妇人们也在浴室等地注意到了秀赖身体的变化。

“是比丘尼大人您太过迟钝了。”

她们反过来嘲笑大藏卿局的后知后觉。这让老尼姑有些不知所措：“果真如此吗？我还真没注意到此事。不过，各位对这种事还真是敏感呀。”

接下来，话题越来越严肃。讨论的是应该由谁来侍寝才好。

这个议题非常重要，会对未来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如果这位有幸侍寝的妇人诞下了丰臣家下一位继承人，那自然而然地，她就会成为第二个淀殿——丰臣家的掌权者。

正因如此，人选迟迟不能决定。候选人多少要有好的出身，也必须身体健康。不过比起这些来，更重要的是候选人必须获得目前在此讨论的这几个女人青睐才行。

虽然已有好几个名字报了上来，但大家都各有所好，一时很难拿出个统一的意见。

“干脆让秀赖殿下去政所（千姬）殿下那里，各位意下如何？”

善良的右京大夫局提出了建议。哎呀，政所殿下——有人好像刚注意到这件事一样，猛地点了点头。由此可见，就此议题而言，千姬早已经被这些妇人排除在了选项之外。

然而大藏卿局却满脸惊讶地望着右京大夫局，不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哎呀，政所殿下的年龄也……”

右京大夫局说。千姬现在十岁。不管看起来再怎么成熟，让年仅十岁的她行闺房之事，多少有些勉强。这是右京大夫局的想法，不过大藏卿局所谓的“当真这么想”，指的却不是同一回事。

“关于政所殿下的事情，虽然我说出来，可能于礼不合，但其实某位殿下心里自有想法。”

大藏卿局说。某位殿下心里自有想法，说的便是淀殿。淀殿的意思，大概是不愿看到秀赖到千姬的宫里去。但是在那个时代，家臣直言主公的心思，是不合礼数的，所以大藏卿局在此只说了“心里自有想法”。顺便值得一提的是，大藏卿局在丰臣家的权势，正源自她特殊的地位——唯有她才能倾听“某位殿下心里的想法”，并将之传达给众人。

话题再度转回侍寝者的甄选上。最终人选依旧迟迟无法决定。

第二天，会议仍旧继续。

在这一天的讨论中，一席人中年纪仅次于大藏卿局的二位局忽然说道：“阿由志如何？”

于是有人忽然想起来还有阿由志这么个人。

阿由志是秀赖的侍女之一，负责他的日常生活起居。但若硬要挑刺儿的话，大概就是她对于秀赖而言，是个太过稀松平常的存在，离他太近了。

“哎呀，还不知右大臣殿下是否会中意阿由志那等的人物呢。世人常说，只有远处的花儿，才能让男子觉得端庄美丽呢。”

老尼姑说得好像自己深谙男人心理的样子，在座各位却无人显示出钦佩之意。“这不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吗？”右京大夫局反驳道。

就像这样，这一天也依旧没有得出结论。

她们甄选侍寝妇人的经过很快就泄露了出去。流言在侍女们的交头接耳之中传开。自然，也传到了阿由志耳中。

“听说上臈大人们都在讨论阿由志殿下的血统之事。”

传信的人说。

（不会吧？）

阿由志不由地心惊。从秀赖小时候起，阿由志就侍奉在他身边。从伺候沐浴，到梳理发髻，从晚上伺候更衣、陪伴侍夜，到早晨再伺候更衣、整理仪容，全都由她亲手打点。她从未想过，也无法想象该怎样将这个少年作为男人来爱慕。阿由志十六岁，比丰臣秀赖大两岁。她平时在城内见到年轻人的机会也很多。虽说这些人当中，还没有特别爱慕的某个特定对象，但是阿由志心里，也开始渐渐有了自己喜欢的青年男子类型——这也是人之常情。

（莫非真要跟右大臣殿下……）

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秀赖带着男人特有的体味欺身而上的样子。

然而，上臈大人们的会议，第二天依旧继续着。结果还是得不出结论，于是她们决定还是由淀殿来挑选。

“报上候选人的名字来。”

淀殿发令。

大藏卿局一边评头论足，一边逐个报上候选人的名字。当快念到第二十人时，淀殿已经上火发热，连称头痛，靠在脇息[7]上的身体不知为何愈发沉重。不久，胸口也憋闷起来。

大藏卿局从淀殿还在襁褓之中时起，便一直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因此她非常了解淀殿现在的想法。

“您是累着了吧？”

大藏卿局半开玩笑地说。老尼姑深知此时这种说法对于安抚淀殿的情绪反而会更加有效。

“无论发生何事，右大臣殿下都知道，只有御袋殿下才是这世上最为重要之人。所以，请您务必宽心。”

“我知道。”

淀殿点了点头。可到了必须决定候选人的重要时刻，她还是会胸闷。没有办法，只得把日子往后推了。大约过了十天，淀殿叫来了大藏卿局，她出人意料地轻描淡写道：“阿由志就行。”

淀殿说阿由志看着人还不错，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从小到大一直侍奉丰臣家，所以如果是她的话，感觉应该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她出身也不错，是伊势最负盛名的北畠家。”

淀殿补充道。

（果真如此吗？）

大藏卿局心里泛起了嘀咕。阿由志并非北畠家之人，而是成田氏才对。

伊势国河曲郡须贺，有个叫成田左卫门的下级武士。自织田家吞并伊势之后，他便开始侍奉当时还是木下藤吉郎的秀吉。他的儿子叫弥太郎。秀吉建造山城国淀城之时，他奉命担任淀殿的侍卫。阿由志便是这弥太郎的女儿。对于淀殿而言，这父女两代人都是丰臣家的家臣，加之她一直对阿由志青眼有加，选择阿由志从小贴身侍奉秀赖，其原因也在于此。

“阿由志何故成了北畠氏？”

大藏卿局不解。北畠氏是伊势的名门望族，出自南北朝时期公卿北畠亲房一系，后来定居伊势。即使到了战国时代，北畠氏也被邻国的大名称为“伊势御所”，受到特别的礼遇。后来虽被信长消灭，但用淀殿的话来说，阿由志的成田氏是很早便从北畠氏分出来的旁支，所以说她是北畠氏的出身，也并不为过。

（还真是了如指掌呀。）

大藏卿局心中感慨。淀殿并不是那种学识渊博之人，却特别关心公卿武家名门望族的家谱和家系。总而言之，她的想法是即便阿由志生下了秀赖的儿子，论其出身和血统，也算勉强过得去。

于是阿由志被叫到了秀赖乳母宫内卿局跟前。宫内卿局吩咐说：“从今夜起，由你来教导主公男女之事。这是御袋殿下的旨意。”

阿由志长这么大，从未像现在这般惊慌失措过。更奇怪的是，她虽然以前对秀赖本人抱有女性私情，但此时却未有一丝情绪涌上心头，只感到了主公之令重如泰山。眼下对于男女之事究竟何如，本应充当老师角色的阿由志自己也不太清楚。半桶水的自己，是否能够不辱使命——这件事让阿由志心乱如麻，如坐针毡。由此可见，武家的家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存在。

宫内卿局还吩咐：“暂允你归家三日。”

阿由志有个姐姐，是大坂城弓箭组大将青木隼人的妻子。阿由志前往姐姐家中，请教了各种事情。

侍寝当夜，阿由志忐忑不安，不知自己能否完成教导主公男女之事的使命。喉咙深处干渴得像火烧火燎一般，胃部也莫名地隐隐作痛，反而没有一丝准备迎接男人的激情。但她必须以处女之身，去教导一个青涩少年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曾经历过的男女之事。如果这时的阿由志姑且算作是新娘，那恐怕哪个国家都不曾有过这种新娘吧。

这一夜，可能是因为宫内卿局事先的安排，秀赖早已在寝室等候她了。

阿由志在帐外点上香，说了声阿由志参见主公。声音分明足以传到帐内，可是她竖起了耳朵，也没有听到秀赖的回应。

阿由志鼓起勇气，稍稍撩起帷帐的一角。帷帐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不过阿由志并没有停止动作。她一弯腰，进入了帐内。

帐内漆黑一片，感受不到秀赖的气息。不过定睛一看，却发现了出人意料的状况。原以为是躺在床上的秀赖，此刻正端坐在地板上。之所以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似乎是因为他屏住了呼吸。

“阿由志！”

秀赖忽然伸手抓住了阿由志的手臂，用惊人的臂力将她拉了过来，放倒在自己的双膝之上。

阿由志大惊失色。仰面倒下的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上下颠倒了似的。原本应该是老师的她，现在却被压倒在秀赖的力量之下，顿时手足无措。她拼命思考该如何是好，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连力气也都融化掉了。

秀赖开始了男人的举动。此时的帐内，白天那个离了阿由志等人便不知所从的秀赖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男人。阿由志用尽全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惨叫。一个远比曾经想象中的男人更加骇人的力量将阿由志撕裂，压迫着她的内脏，并让她的痛苦发生了变化，让她体内的血液，渐渐变成了美酒。她不禁想大声哭喊，对丰臣秀赖的爱意喷涌而出。

到了翌日早晨。

秀赖终于放过了阿由志。

“阿由志，此事万万不可告诉御袋殿下。”

一向只会高声说话的秀赖，像换了个人似的悄声说道。秀赖如此这般疼爱阿由志，可能会让淀殿黯然神伤？阿由志无法理解个中原因。不过看来至少秀赖非常清楚母亲淀殿是以怎样的心态活在这个世上的。

没想到秀赖身上也具备了深思熟虑的能力，或者说是具备了敏锐的洞察力。这让阿由志着实吃了一惊。

[1] 吴服，和服的总称。

[2] 待上臈，指婚礼中，在门口等待新娘到来，并将其引入房中，随身陪侍的女人。

[3] 角盥，一种小型的洗手盆，圆形木质漆器，左右两边各有两根细长手柄。

[4] 里白，一种蕨类植物。

[5] 帐台，一种放在寝室内的家具，供身份高贵之人使用。

[6] 身份较高的女官。

[7] 坐下的时候可以把手肘放上去，让身体靠着放松的道具。

国松

江户柳营[1]常会偷偷谈论大坂的那些女人。也许正如这些窃窃私语所指，大坂城这座东亚地区最大的城塞，是座女人的城堡。

在这庆长十年的上半年，这座城里最大的一件事，是有一位妇人怀上了丰臣家的骨肉。不用说，孩子的父亲，自然是右大臣丰臣秀赖。他当时十五岁，已具备了生殖能力。孩子的母亲，则是他的侍女，十七岁的阿由志。这不过是极其单纯的生物学现象罢了。可在人类的社会里，它却成了件大事。

不久，阿由志诞下了一名男婴。

淀殿早先听说阿由志身怀六甲之后，便兴奋地大赞：“主公，做得太好了！”她激动的样子，让周围的侍女都不由脸红。秀赖充分发挥人类作为动物的本能，在围绕这座城堡的权力斗争中，是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况且阿由志生下的还是一名男婴。淀殿得知此事后，立刻前去慰问产褥期的阿由志，并说：“阿由志，好生静养。你是丰臣家的第一功臣。”

这个婴儿的小名叫国松。对于丰臣家而言，太阁死后十年，终于出现了第三代继承人。其生母阿由志也母凭子贵，从此青云直上。淀殿特意为她准备了新的宫殿以供起居，而且大家对她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

人们开始尊称她为“伊势局”。就连城内最有权势的大藏卿局，到了阿由志跟前，也得殷勤礼拜，称她一声伊势局殿下。

对于十五岁的秀赖而言，他尚不能充分理解这种奇妙的变化。在他看来，自己并没有完成一项多么伟大的事业，可城内的女人们却兴奋雀跃，欢天喜地，纷纷祝福丰臣家前程似锦。

“我做了这么伟大的事情吗？”

他不解地问乳母宫内卿局。得到的回答是“确实如此”。这位在丰臣家的女人中也算得上是谨慎正直的妇人，用炙热的眼神盯着秀赖，用力地点了点头。

秀赖依旧不解。

“都说已故太阁殿下，从早年起便驰骋疆场，殚精竭虑统一乱世，平定天下。其丰功伟业，从古至今无人能及。可我……”

他说自己并没有做多伟大的事情，宫内卿局听罢，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不，您也完成了丰功伟业。主公您继承了太阁殿下的遗产，身负重任。这可是能与太阁殿下开国创业的丰功伟业相媲美的。”

“就是继承遗产而已？”

“还有就是将这些遗产转交给下一代。”

虽然宫内卿局这么说，但秀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些事跟重要任务联系起来。继承太阁的遗产，继承“丰臣家”，不是只要秀赖好好活着，就能完成的任务吗？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这也算是重要任务？

“此话怎讲？”

秀赖质问道。聪明的宫内卿局知道对于无法回答的提问，没有比保持沉默更高明的方法了。于是，她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却心说：“主公您应当把好好活着作为人生的目标才对。”所谓贵族，为了延续家族的香火，就应把作为生物而生存下去，当作是人生最大的目的和任务。并且，繁衍后代这个重要任务，也是秀赖的分内之事。他必须繁衍子孙，将丰臣家留给子孙后代。在这个问题上，虽不知男人的观点如何，但无论淀殿，还是宫内卿局，或是其他女官，作为女人，她们观点都是一致的。她们极度恐惧秀赖这位少年会思考除此之外的其他问题。此时的话题，也差点触及到红线。

“已故太阁遗留下的财产……”

秀赖说，太阁的遗产是这座城堡和丰臣家的天下。可本应是丰臣家遗产的天下，不是已被江户的德川家康夺走了吗？这却让我如何继承？听了秀赖的这番话，宫内卿局巧妙地应对着——继续保持沉默。可秀赖却是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于是宫内卿局只好妥协，回答说家康殿下年事已高，迟早有一天会撒手人寰。到时候，目前那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太阁殿下的旧家臣，都势必会回到大坂。这种事不是主公应该操心的事。

国松诞生的消息立刻传到了江户。当然也传到了隐居于骏府的家康耳中。

——此事事关重大。

强调事态严重的人，是谋臣本多正纯。现年四十三岁。他的父亲是几乎侍奉德川家康大半辈子的谋臣本多正信。正信直到关原之战为止，都一直追随家康，形影不离。正信依然健在，不过最近转为侍奉新晋将军秀忠。本多正纯则代替老父，担任家康的谋臣。

父子两代都担任主公家的谋略顾问，参与机密政治，实乃前所未闻之事。正因如此，父子二人都为德川家诸将所惧，背后总会有些闲言碎语。但是说到人品，曾被人称为“狐狸”的父亲正信要更好一些。正信因为与家康共享很多机密，所以他惧怕遭人怨恨，为了明哲保身，他做事清廉，从不贪图财物，就连家康的恩赏也悉数谢绝。正信为德川家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天下已是德川家的囊中之物，他却仍只拥有相模甘绳的领地，俸禄也仅两万两千石而已。

但是，正纯却正好跟父亲性格相反。他私下嘲笑父亲为了不遭人忌恨而甘于领取微薄俸禄的行为：“父亲功勋赫赫，他应该获得与功勋相称之物才是。”并肆无忌惮地从德川幕府的大名手中收受贿赂。

“事关重大。”

正纯雄辩道。在这点上，与被从鹰匠[2]提拔上来的父亲相比，他对家康的态度截然不同。正信作为家康的谋臣，终其一生，始终贯穿着一种态度——只回答家康所问之事。他基本上从不主动提出观点，也不长篇大论。但儿子正纯不仅自信满满，可能也因为生下来便拥有大名的地位，所以即使面对家康，他也没有太多顾虑。

“国松君的诞生，恐怕会祸乱世间。”

听了正纯夸张的论调，家康失笑，皱眉低声道：“不过是小崽子生了个小崽子。能有多大的事？”

但实际上，家康从关原之战夺取天下起，直至今日，还从未遇到过这般令人不快的事情，眼下他正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在家康而言，他正是出于与丰臣家和平相处的考虑，才将自己最疼爱的千姬嫁给了秀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将千姬送往大坂，并非自己本意，而是已故太阁丰臣要求的。秀吉临终前为了“让秀赖的江山站稳脚跟”，做了千般打算。其中之一，就是让秀忠的女儿，家康的嫡系孙女——一岁的千姬嫁给其子秀赖。秀吉弥留之际，在病床上握住家康的手，拜托家康作为联姻的亲家，永远履行监护人的责任。家康也答应了。不过秀吉死后第三年，关原合战爆发。经过这一役，家康夺走了丰臣家的政权。

不过，家康并没有忘记这个承诺。

——这是太阁的遗愿。

他突然口出此言。而阴差阳错，未经太阁口授“遗愿”的淀殿，听了家康此言，不由花容失色。家康却毫不在乎，在宣布“太阁遗愿”之后，便急急忙忙地将千姬嫁到了大坂。这件事对家康而言，并不是要忠于已故太阁殿下遗志之类的道德问题，而是彻头彻尾的政治打算。关原之战后，直至今日，德川家的江山尚不稳固。天下大名中，有大半曾经承蒙秀吉恩惠。其中，虽然为数不多，却仍有少数人还未对家康心服口服，关于家康对丰臣家的态度，他们也依旧持怀疑的观点。家康这时将千姬下嫁到大坂，其实是强者把人质送给弱者的表现，此举意在巩固德川家的江山。

当然，对外公布的理由，肯定是为了确保德川和丰臣两家永世修好。

可秀赖居然让一个侍女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这到底算个什么事？

“这一切，”正纯说，“都是御袋殿下一手安排的。”

正纯的意思是，区区秀赖小儿能懂什么。让侍女给这个无知少年侍寝，诞下子嗣。这些必然都是淀殿的指示。这种行为完全辜负了德川家的一片好意，分明是在给德川家难堪。

“一介女流之辈的所作所为。”

家康故意露出鄙夷之色。

可是正纯拥有更重要的情报。他手中不断有大量信息汇集而来，告知他大坂城内的一举一动。提供情报的人，是千姬身边的近侍。

“摄姬殿下她……”

正纯欲言又止。摄姬指的是嫁入了摄津的公主——千姬。

“属下不知当说不当说。”

正纯压低了声音。

“如实道来。”

“公主殿下，至今还是完璧之身。”

“这还用你说？”

家康露出不满之色。以十一岁的少女之身嫁做人妇，那才叫奇怪呢。

但是正纯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自秀赖迎娶千姬以来，已有整整五年，然而秀赖从未踏入过千姬的宫殿半步。

家康脸色骤变。

正纯接着说，除了在大广间举行正式的仪式之外，这对夫妻根本没有见过面。这不单单是秀赖不来见公主，千姬身边的侍女也说对方在极力阻止千姬前往淀殿和秀赖居住的宫殿。

“这是为何？”

“淀殿认为跟随千姬陪嫁而来的侍人都是江户的奸细。所以下令绝不能让他们知道秀赖御所殿下的日常生活状况。”

“女人。”

家康皱了下眉头说。不知是想说淀殿也就那么点小心思，还是别的意思。

于是正纯说，现在国松君诞生，这世上继承了秀吉血统的人变成了两个。大坂城的众人想必很是振奋，不过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他们对千姬的态度。大坂城众的敌对意识势必日渐增强，千姬的日常生活也将如坐针毡，处境也会越来越难。不料待正纯说完后，家康竟放声大笑起来。

“上野，娘娘腔的话题就适可而止吧。”

家康的意思，是这种愚蠢的话题，不说也罢。顺便一提，家康口中的上野，是正纯的官名——上野介。

“大坂是女人的巢穴。自然从那里传出来的，无非就是谁又使坏，谁又蒙受秀赖恩宠，阿千遭受冷遇好可怜之类的话题。这种脂粉味扑鼻的言论，从大坂传到了上野的耳中，上野也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这种脂粉味。阿千是为了受苦而去的。老夫在阿千那个年纪时，也当过人质，吃过苦头。人质吃点苦头的故事，女流之辈伤心流泪也就罢了，岂是堂堂男儿该谈论的话题？”

“话虽如此，可最终丰臣家世子国松君之母伊势局的权势会越来越大，公主殿下的处境势必越来越难呀。”

“上野，你还没说够吗？”

“属下还有话要说。关于公主殿下出嫁一事，某曾奉旨奔走操办。故属下对公主殿下所受之苦也感同身受，实在于心不忍。”

“你这是妇人之见。”

“即使千姬会变成北政所殿下那样？”

本多正纯问道。北政所是秀吉的正室，身居从一位的高位。然而她并无子嗣，所以如今无论丰臣家还是大坂城，实际上都在侧室淀殿及其侍女团的掌控之中。正纯担心将来伊势局与千姬的关系会演变成那样。然而，家康对此却一笑了之。

“倒不如说，成为北政所就是她的宿命。”家康说。

二人口中的北政所，人称宁宁，从关原之战前起，她便一直在家康的保护之下。现年六十六岁，如今在京都东山山麓的高台寺，供养去世的秀吉，为他祈求冥福，以度余生。

她在秀吉的少壮期，曾助秀吉一臂之力，对当时羽柴家家臣的人事问题也颇有影响力。因此她审时度势的能力，也远在那些半吊子武将们之上。秀吉去世后，她认定丰臣政权当随秀吉之死而终结，便自己制定了了结丰臣家的计划。

这就是把政权让给丰臣家五大老之首[3]、最具人望的德川家康。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要求家康仿效秀吉政权将前代的织田信长的血脉，作为一国大名保留下来的做法，也让秀吉的遗孤秀赖，在德川政权下，以具有荣誉的大名身份接受庇护。关原之战爆发前，她与家康沟通了自己的想法。在获得家康的承诺之后，她竭尽全力支持家康，说服了在她影响下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吩咐他们：“无论发生何事，都必须听从江户殿下调遣。”她按照自己的计划，在关原之战爆发前，离开大坂城，移居到了京都。由于她抛弃了大坂城，所以这座城便成了淀殿的囊中之物。

关原之战后，家康对于这位助他夺取天下的大恩人，不仅一年四季问候拜访分毫不落，还分赏了河内的数个村庄，以资其脂粉零用，给她提供了多达一万三千石的食禄。

不仅如此，北政所提出请求：“为了给已故太阁殿下祈求冥福，希望修建寺庙一座。”家康听后非常欢喜，立刻吩咐下去，在东山山麓修建了一座壮丽伽蓝，起名为高台寺，同时还在山内修建了丰国庙。这高台寺便是北政所目前的居所。她在秀吉死后，按照当时正室的规矩削发为尼。如今她与曾经的侍女总管、被称作孝藏主的比丘尼，一起茹素念经，每日醉心于佛事。

家康准备把千姬嫁到大坂时，这位秀吉的正室也给予了不少帮助。对于淀殿这样的存在，能够具有说服她的资格和立场的人，也只有北政所了。虽说她人已离开大坂，却仍然保留着丰臣家内部主宰者的名誉和权力。这点是没有变过的。也可以说，因为牵线人是北政所，淀殿才没有拒绝千姬的理由。

北政所听说国松的诞生，是在夏雷首次响彻北山一带的清晨。虽说大坂定会派人前来报告此事，但她还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一位叫日野大纳言辉资的公卿去大坂问安后回到京都，顺道拜访她的隐居之所，告知了这个消息。

“不是阿千殿下的孩子吗？”

北政所声音洪亮，表情丰富，刚听闻这一消息时，她先是吃惊地睁大双眼，在得知孩子并非千姬所生之后，脸上又浮现出了厌倦的神色。

“大坂所行之事，莫不如此。”

面对辉资，她只说了这么句意味不明的感想。而后她又抓住侍女孝藏主说：“我这十年殚精竭虑，费尽心力想要保全秀赖殿下。没想到秀赖殿下的母亲，却让我的努力一点点地化为泡影，将秀赖殿下一步步推向深渊。别的先不说，她居然让连嘴边的胡须都没长好的秀赖殿下和一个侍女行房。到底是何居心呀？”

这一年的年初，秀赖患了轻微的天花，为此朝廷还特意在内侍所，大兴神乐[4]为他的康复祈福。此后，大坂在一片风平浪静中，度过了夏季和秋季。

国松诞生的消息最终也未公布于世。

江户也对此缄默不语，而京都的公卿们，由于大坂尚未公布消息，也没去大坂道贺。总之表面上来看是风平浪静的一年。

[1] 柳营，原指军营，此处指江户幕府。

[2] 鹰匠，江户幕府的官职。负责饲养打猎用的老鹰。

[3] 大老是丰臣秀吉设置的官职名称。秀吉任命五位大名做秀赖的监护人，人称“五大老”。这五人分别是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宇喜多秀家。

[4] 神乐，为了祭祀天神而表演的歌舞。

片桐

时光荏苒。

在此期间，秀赖完成的“事业”中，能够留给后世的，首先是文字。

“丰国大明神”

他在纸上写满了父亲的神号。从七岁起，他便一直书写父亲的神号。他的字可称得上是阔达雄浑。在不断书写这个神号的过程中，年少的秀赖自然而然地，开始相信自己的父亲确实是神。

在日本，有时活生生的政治家也可以成为神。过去，有菅原道真成为了天神。准确地说，菅原道真的神号是“天满大自在天神”。赐给他这么一个像样的神号的，是京都的朝廷。

继菅原道真之后，秀吉也从朝廷那里获得神号，成为了神灵。顺便一提，秀吉似乎想过没准哪一天自己真能成神，于是在弥留之际，还对身边的近侍千叮咛万嘱咐：“我的遗体要土葬。坚决不能火葬。”

神道是日本古来的习俗，按规矩死者自然是土葬。另一方面，火葬的方法是随着佛教的传来而进入日本的。为此，火葬就成佛，土葬就成神——秀吉的脑子里有这么一个简单的宗教分类法。

身为御袋殿下的淀殿，有时也会使用“大明神还在世的时候”这类夸张的说法。这可远比“太阁殿下”听起来要伟大得多，即使说到关东政权那边去，也更加体面。淀殿把自己看做是大明神的第二夫人。这能让她脑子里有关凡夫俗子秀吉的回忆得到净化，让她自己也跟着神圣起来。这种想法让她心情大好。而且就秀赖而言，把他说成是大明神的遗孤，多少也能让世人多些敬畏之心吧。

关于这点，闲居于京都东山山麓的正室北政所，在跟老尼姑孝藏主等人闲聊家常时，一般都说“我家老头子还在世的时候”，完全把秀吉当做普通人家的丈夫一样对待，轻描淡写，一带而过。这位被称为宁宁的妇人，从秀吉年轻时起，便与他同甘共苦。秀吉好女色的缺点让她大吃苦头。她也曾经操着尾张方言，当着众人的面，跟丈夫大吵大闹。尽管如此，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丈夫性格上的有趣之处，也没有女人比她更为了解。宁宁在秀吉死后，便早早落发，遁入空门，专心供养过世的丈夫。这点上，她跟世间大多数未亡人并无二致。不过即使成了未亡人，她依旧爽快随和，乐于助人。提到丈夫生前的话题，她也会伤心泪流。也正因如此，对于死去的丈夫，她怎么也无法假惺惺地郑重其事称之为“大明神”。

可是对于淀殿而言，这种煞有介事的做法却是非常重要的。说句实话，淀殿其实并没有爱过作为凡夫俗子的秀吉。

不过，还是有近似于爱情的东西。那就是她对北政所及其他侧室抱有的争宠之心，那可是比常人还要高出一倍。

秀吉生前，大坂城里住着许多侧室。前田利家的三女儿、人称摩阿的加贺局，近江名门望族京极氏出身的松之丸殿，蒲生氏乡的妹妹、人称阿虎的三条局，织田信长的五女儿三之丸殿，还有同出自织田家的姬路殿，再加上宰相局等人，大约有十几位之多。秀吉的妻室们，在从他死后到关原之战的这段期间，包括正室北政所在内，都悉数搬离大坂城，回到了各自的娘家。

留下来的，可以说只有淀殿。她作为天下第一显贵之人秀赖的保护者，继承了已故的秀吉遗留下的所有权势。神奇的命运，让她站到了大坂城的中心。对于淀殿而言，秀吉在死后，比死之前还更为重要。她必须更加炫耀秀吉的巨大权威。为此，在正室口中仅为“死去的丈夫”的秀吉，到了淀殿口中，却称为“丰国大明神”。她不仅让秀赖如此称呼父亲的神号，还让侍女们也如此称呼。

“淀殿对于已故的太阁殿下，是以神号相称的。”

这个报告很早就传到了家康耳中。

“挺虔诚的啊。”

家康只是这么一说。而将家康不经意间说出的这句话变成策略的人，便是其谋臣本多正纯。

关原之战后，第二年的夏天，本多正纯上京之时，丰臣家的片桐且元从大坂前来拜见。

正纯当时正在下榻之处妙觉寺的“南面之间”吃着晚班的早饭[1]。

“来者何人？什么，是大坂的家老呀。”

他说，一听访客姓名，他立刻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他并没有感到不愉快，只是每每听到且元的名字，就会条件反射似的露出这种表情。对于大坂的人，绝不能给好脸看，一旦给了好脸，他们就会得意忘形。这种一直以来的看法，让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让他等着。”

正纯一边动着筷子，一边说。

权力这种东西是非常奇妙的。秀吉还在世的时候，本多正纯之辈，也只不过是秀吉的家臣手下的家臣而已。而另一方面，片桐且元虽说地位不高，却也是丰臣家的嫡系家臣。

然而秀吉死后，以大坂的情感而言，天下被家康篡夺了。从此之后，正纯成为了天下之主家康独一无二的谋臣，变成了令诸侯们敬畏不已的存在。另一方面，丰臣家的家老片桐且元，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夹着尾巴，低眉顺目地来给正纯请安。至少正纯是这么看待片桐且元这位丰臣家家老的。

且元在玄关旁边的小房间里等待着。这房间非常奇怪，两侧都有叫做涂笼[2]的耳房，里面非常暗，也没有空气流入，像被裹在蚕茧中一样闷热。然而，不知是否因为且元人太老实，他并未觉得自己被人怠慢。只是嘟囔了几次“京都还真热呀”，不停地摇着扇子。

话说且元当时的身份地位，他的官位是从五位下，官名为市正（东市正），是摄津茨木城城主，俸禄万余石。职位是丰臣秀赖的家老，宅邸在大坂城内。

且元在少年时代被称为“助作”，当时作为小姓（亲卫队队员）[3]，侍奉在正值壮年、羽柴时代的秀吉的鞍前马后，跟随秀吉往来沙场。当时同为小姓的，还有福岛正则、加藤清正、加藤嘉明等人。这几个小姓在贱岳之战[4]立下了汗马功劳，人称“贱岳七本枪”[5]。其他小姓皆因此晋升成为大大名[6]，唯有且元一人，仍是个三千石的旗本[7]。

“助作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加藤清正等人都这么说。不过大概不是说他忠厚老实，而是说他胆小怕事，没有能力成为人上之人。这也许便是他没能成为一国大名的原因之一，不过他本人倒不以为然。在与他同为丰臣家一手养大的家臣中，有出身好的和出身不好的。出身好的，有跟秀吉夫妇一样，同属尾张出身的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他俩与秀吉多少有些血缘关系，所以从少年时代起，便受到北政所的关照。二人在二十多岁时，就被封为大名。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北政所殿下鼎力支持的结果”。可惜且元却没有得到过这种恩惠。

此后，淀殿集丰臣秀吉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也形成了以她为中心的派系。其中就有石田三成、长束正家等与淀殿同属近江出身的家臣。他们因计划消灭家康，而在关原之战中被家康所灭。

且元其实也是近江人。但他却没有跟同乡的石田三成和长束正家等人走得很近。也正因为走得不近，他也没有加入石田的阵营。这反而成了不幸中的大幸，让他在关原之战中免遭灭亡的命运。

且元在丰臣秀吉的晚年，还是当上了大名。不过俸禄只有一万石。秀吉在弥留之际，曾对他说：“助作，你要好好照顾阿拾（秀赖）呀。”

且元虽然被丰臣秀吉临终托孤，却未被赋予傅人的光荣使命。所谓傅人，指的是监护人。在家臣团中，一般由数一数二的人物来担任。秀吉正式任命辅佐秀赖的傅人，是人称加贺大纳言、丰臣家的大老——前田利家。地位低下的且元，在利家手下不过是个打杂的而已。但深知自己大限将至的秀吉，由于太过担忧秀赖的将来，所以对且元这种身份的男人，他也尽可能地客套了一番。

“助作，你还记得以前吗？”

秀吉回忆起还是青涩少年的且元刚投奔到他身边时的事。

“我一手起来的家臣不多，但你是其中一个。相信你比别人更清楚我对秀赖的未来有多么担忧。”

秀吉说道。他还拜托且元在自己死后，多为秀赖的事情费心，同时还提到了淀殿与且元之间的渊源。

秀吉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提到且元的父亲孙右卫门，曾经侍奉过淀殿已经灭亡的娘家——北近江的浅井家，并且还曾立下过些许战功。这样一来，即使没有秀吉这个因素的介入，对于且元而言，淀殿跟其父辈侍奉的主家还是有关系的。

病室中，还有几位侧室陪伴在旁。她们都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全都惊讶不已。且元是近江人，这是众所皆知的。不过他的父辈居然也是浅井家的武士。这还是头一次听说。看来他跟淀殿还真是有很深的渊源呀。

（但是，这么说来，这人还真是奇怪呀。）

众人不约而同地心想。他与淀殿之间，分明有如此深厚的渊源，可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却看不出他对继承了旧主家血统的淀殿，抱有多大的念旧之情。总的来说，这个时代的人，大多都有很强的地域观念。主仆关系的紧密度，与其说是来源于道德，不如说是来自这个时代的众人重视出身地的性格。其他近江出身的部将，诸如石田三成和长束正家等人，他们并非浅井家的旧臣，却单纯因同为近江人，而对淀殿抱有特别的好感。然而且元却很少有这样的感觉。这并不是因为他薄情寡义，大概是因为他是个欠缺可爱之处的无趣男人。

秀吉死后，关原之战爆发，丰臣家地位一落千丈，转眼便成了只拥有大坂地区和约七十万石俸禄的一介大名。曾被任命为傅人的前田利家，在丰臣秀吉死后不久，也跟着病逝。此后加贺前田家离开丰臣家，跟随家康而去。

关原之战时，且元在秀赖身边。自然而然地，他也没法投靠家康门下，而是继续留在了丰臣家。家康在关原之战后，为处理战后事务，进到了大坂城。当时他叫来了且元，命令道：“由你来当丰臣家的家老吧。”

家康对于丰臣家的家事，拥有这种命令权。这种权力的合法根据，是秀吉的遗言。他临终前要求家康成为秀赖的政治监护人。由此家康才命令且元担任丰臣家家老一职。

——老夫是江户殿下亲自任命的家老。

且元后来还时常跟人提起此事。

“市正立场如此，是了解关东内心想法的男人，决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虽说后来淀殿及其侍女团都开始提防他，但在这之前，且元在大坂城内也算是个能呼风唤雨的人物。无论如何，他身上笼罩着江户的光芒。他在大坂城内的府邸，总有谄媚之人，或是希望能向关东的家康表明心迹的人进进出出，常常门庭若市。

“打扰了。”

走廊响起了人声。

本多家的家臣跪伏着说：“大人，这边有请。”且元对这个前来领路的下人，也恭敬地点头回礼，站起身来。

正纯正在书院等候他的到来。

“大人是为何事而来？”

正纯在一通寒暄之后，摆出一副惜时如金的样子，催促道。这一问让且元有些尴尬。他慌忙解释说此番来访并无其他用意，只是听说大人上京，所以特来问候大人近况如何。

两人闲聊的话题和往常一样，仍然是关于秀赖的近况。且元在话语中，提到了秀赖孜孜不倦地抄写“丰国大明神”的神号，还有淀殿对神佛祈愿之类的事情相当热衷与虔诚。

“究竟跟神佛许的什么愿呢？”

正纯故意装傻，向且元发问。

且元却未立刻回答问题，只是看着正纯的脸。这问题还用回答吗？淀殿祈愿的内容，无非就是希望秀赖安泰好运。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

“淀殿的爱子之心，与世上普通的母亲并无丝毫不同。”

且元回答。于是，正纯耍起了坏心眼。

“这么说来，莫非秀赖御所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安之事吗？”

“哪里的话。”

且元慌忙解释道，就是和世上所有母亲一样，都担心自己的孩子因生病之类的被夺去性命。

“实在令人敬佩呀。”

正纯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干脆这么办吧。普天之下，历史悠久的神明佛阁，荒废之处也不在少数。如果能将这些堂塔伽蓝都悉数重建，真可谓功德无量啊。这样一来，不仅诸佛菩萨，相信就连天神地祇也会为之感动，纷纷保佑秀赖御所福泰安康吧。”

“是。”

且元以为这是本多正纯的突发奇想，努力将话题转移开。可惜正纯却未上套，反而提高嗓门问：“市正殿下，您意下如何？”

正纯最畏惧的，是丰臣家的财力。单拿黄金来说，天下九成黄金，都秘藏于大坂城之内。这是不争的事实。有了这些财富在背后撑腰，有朝一日，倘若丰臣家向六十余州的浪人[8]发布檄文，将之召至大坂，估计只需数日，即可组成能与江户幕府分庭抗礼的力量了。况且指挥官还是秀赖。如今的天下，浪人和不满分子比比皆是。他们肯定从心底期望着有一天能以秀赖之名，掀起一场恢复前朝统治的大战。

正纯的策略，第一步便是削弱丰臣家的财力。

“请务必为秀赖御所的福泰安康着想。”

本多正纯说。

且元看不穿正纯的真正意图，只是沉默无言。对他而言，向神佛许愿是愚蠢之事。从家老的立场而言，如今就连淀殿沉迷神佛之道一事，他都觉得是相当大的浪费。何况是修复重兴六十余州的神明佛阁。就算丰臣家的财力再怎么空前绝后，不出数年也必定会坐吃山空的。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此时此刻，身为一个吏僚的且元，脑子里只担心着如何管理财宝之事。这在正纯这位策略家眼里显得相当愚钝。正纯心想接下来只有吓唬吓唬他才行了，于是他把嗓门提得更高。

“市正殿下。”

他说道，

“您在想些什么呀。对于这件事，江户那边早有旨意了。”

且元像受了很大冲击一样，忽然脸色剧变，浑身脱力似的双手撑在地上。而后他立刻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失体面，赶紧将双手收回膝上。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挺直腰部，一边嗫嚅道：“属下遵命。”

且元回到大坂，向淀殿的亲信大藏卿局报告了此事。

在这种事情上，只能说大藏卿局终究是个女流之辈。她丝毫没有意识到重修神社和寺庙是一件多么浪费财力的事情。

“江户殿下也佛心大发了呀。”

大藏卿局如此说道，显然她是会错了意，笑得很是奇怪。她觉得家康之所以如此怂恿淀殿大兴神佛之事，是因为他年事已高的缘故。人一旦上了年纪，就爱劝人注重来生之事吧。

淀殿自然没有异议。

从这时起，大约有十多年的时间，她都以“施主秀赖”的名义，在各国大兴土木，修复重建了不计其数的神明佛阁。

这里顺便跟大家举几个主要例子：

摄津四天王寺、山城醍醐三宝院金堂、京都丰国神社门楼、近江石山寺、河内誉田八幡宫、摄津胜尾寺、安土总见寺、河内叡福寺、同观心寺、叡山横川中堂、大和吉野金峰山子守社、同藏王堂、伊势宇治桥姬祠、摄津中山寺、京都东寺南大门、京都相国寺法堂、摄津多田院、京都相国寺山门、京都等持院、京都南禅寺法堂、京都北野经王堂、京都东寺金堂、京都神护寺、山城石清水八幡宫、奈良手向山八幡宫、京都真如堂、尾张热田神宫寺、尾张热田誓愿寺、大坂生国魂神社、京都北野天满宫、京都鞍马寺、山城上醍醐御影堂、出云大社、京都方广寺大佛、京都黑谷金戒光明寺

[1] 日本古代人一日二餐，且早餐按进食时间分为两种。需要早起干活的人吃早班的早餐，不需要早起干活的人吃晚班的早餐。

[2] 涂笼，日本古典建筑风格“寝殿造”的建筑物中，作为主屋的一部分用很厚的墙壁围起来的房间。这种耳房与主屋之间用木门板隔开。原本是用作寝室，后来多用作储藏间。

[3] 日本古代侍奉在位高权重者身边，负责各种杂务的少年。

[4] 贱岳之战，1583年，羽柴秀吉在贱岳附近击败柴田胜家。这场战争的原因，是本能寺之变以后，侍奉信长次男信雄的秀吉与侍奉三男信孝的柴田胜家产生了对立。战后柴田胜家和织田信孝自杀身亡。这场战役为丰臣秀吉称霸日本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5] 日本战国时代天正十一年（1583）丰臣（羽柴）秀吉与柴田胜家在贱岳决战时，秀吉方战功卓著的七个武士。根据通行的说法，这七个人分别是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糟屋武则、片桐且元、加藤嘉明、平野长泰、胁坂安治。

[6] 俸禄十万石以上的大名成为大大名，五万石以上的成为中大名，以下的为小大名。

[7] 旗本，在将军身边，负责将军安全的家臣团。

[8] 浪人，由于主家没落、战争中被灭杀等原因而断绝主从关系，失去代代家禄或其他恩典的武士。

有乐

庆长十六年，骏府的家康时年六十九岁。他除了眼睛有些花，身体没有其他异常之处。每日的射击和马术，依然分毫不落。他还对京都本愿寺来的门迹法师一本正经地说：“老夫可能异于常人，弄不好活到一百岁，都还能策马驰骋沙场呢。”家康这话其实是说给世人听的。对他而言，可能没有比健康长寿更为重要的政治课题了。一旦他死了，天下就会大变。因为这世上还有不少人期盼着丰臣政权的复辟，家康必须不断努力地打消他们这个念头才行。

这一年，丰臣时期最具文化修养、与秀吉关系密切的后阳成天皇退位，曾闪耀宫廷的丰臣家的光辉，一时间也随之褪去。此后十五岁的皇子（后水尾天皇）即位。据说家康会参加新帝的登基大典。

“时隔多年，再度上京。”

家康对谋臣本多正纯说道。

“不过没必要让将军（秀忠）也跟着上洛。只消老夫这个隐居之人便可。于情于礼足矣。”

家康说道。因为德川家事实上就是日本的皇帝。实际上，当时前来参拜家康的欧洲使节，都把将军德川秀忠当成日本皇帝看待。家康本人也是这么想的。他私下还认为如果像秀吉当政时那样，对京都的神圣王家极尽礼遇，则势必会有损德川家的威信。所以仅他这个无牵无挂的隐居之人上京即可。但凡皇宫中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将军就必须上京，这个恶习是到了需要改改的时候了。于是，便有了家康的这次上洛之行。既然家康要上京，那天下各路大名也自然需要跟着上京。各路大名小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京都的大道又恢复久违的热闹。

不过，只有一人尚未露面。

那就是距京都十三里之外的大坂城里的丰臣秀赖。他从未出过大坂城，无论皇宫中举行怎样的仪式，他都从不出来露面。

“秀赖御所从未站在城外眺望过自己居住的大坂城。所以他连那座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对于这个传言，家康也略有耳闻。淀殿决不愿让秀赖出城，看来那些女人坚信城外的魑魅魍魉会对秀赖不利。

庆长十年，秀忠被册封为将军之时，家康也曾经遣人去大坂要求秀赖出来谒见。

为此，大坂还闹得满城风雨。身为主人的秀赖，屈尊降贵去参加家臣德川家的册封仪式。光这点就已是尊卑倒置了。这不就等于是让丰臣家发誓臣服于德川家吗？当时淀殿愤怒不已，甚至扬言要杀了秀赖，然后跟着自尽。于是这事才就此罢休。

自那时起，又过了六年。

“上野介（本多正纯），这回可不能再手软了。你去告诉秀赖，他不出席登基仪式也罢，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来见见老夫。”

家康心想，就算是拽，也要把秀赖给拽出大坂城，让他到京都二条城[1]来见自己。他必须用这样的方法，向全天下宣布丰臣家已经臣服于德川家了。

家康甚至说：“老夫已有相应的觉悟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秀赖还是不出城，那他即使诉诸武力也在所不惜。不过这句话也就是说说而已。家康才没有真心想要动用武力的打算。

家康在政治方面的计算能力，可谓是古今无双。他深知依靠武力消灭丰臣家，在如今的时代，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家康当了将军，不过他很快就退位，让儿子秀忠做了将军。德川幕府在形式上已经成立。但是幕府下面有不少大名是受过丰臣家恩惠的。指不定哪天就会掀起叛乱。尤其是其中最具实力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二人。这二人不仅加起来拥有一百万石以上的实力，还相当念旧。特别是比起对秀赖的忠诚，他们还怀有一种感伤之情。这种感伤之情，随着两人年纪的增大而日趋加深。家康也正是因为二人在关原之战中站到了己方阵营，才大获全胜，得到了天下。就他而言，如果贸然刺激二人对秀赖所抱有的特殊情感，让事态不断扩大，最终引起天下大乱，那对只有短短十年的德川政权而言，是非常不利的。

目前暂时还是适可而止，只在精神上施压便可。倘若这样丰臣家就能心甘情愿地安于大名之位，或许未来无需动用武力，也可解决问题——此时的家康是这般打算的。

“中间人就让有乐殿下来担当吧。”

德川家康说道。对于召秀赖上京一事，家康是没有命令权的。所以需要有人在丰臣家与德川家之间进行斡旋。家康的意思是这件事最好是拜托已故信长的第十一个弟弟——织田有乐来做。原来如此，让织田家的人为丰臣家和德川家的事情奔走周旋，想来也非常有趣。

正纯先动身去了京都。抵达京城后，他不仅找了有乐帮忙，凡是有可能劝动秀赖的人，他都找了一遍。他也向丰臣家家老且元下达了命令。甚至向秀吉的未亡人北政所也拜托了此事。北政所则命令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去充当说客。

现在来说一下织田有乐这个人物。他曾经出现在关原合战政略活动的舞台上。也曾亲身披挂上阵，参与了这场战争。

但是现在他不问世事，隐居在京都南郊的院宅之中。他的宅邸所在之处，现在被人们称为“有乐町”。正纯亲自前往这所宅邸去拜访织田有乐，并拜托了此事。

“不要着急，先喝点茶吧。”

听了德川家这只老狐狸的说明后，有乐这位久经世事的老人并未轻率地作出回应，而是邀请他起身前往茶室喝茶。有乐坐到亭主[2]之位后，俨然一位行将就木的干瘪老人。他与家康同龄，细长的眼睛，如同用薄刃雕刻出的那般锐利。人们都说他这双眼睛酷似二十九年前死去的兄长信长。不过说到性情和才能，这两兄弟却迥然不同。有乐善于审时度势，懂得选择适合的道路行走世间。他也没有兄长的那种英雄气概。不过热衷于茶道并且审美情趣偏好南蛮[3]风格这点，倒颇有乃兄之风。

“真像冬天又回来了似的。”

有乐一边添加着炭火，一边说。庭院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像雨点一样滴落下来。茶室里光线暗淡，让人不由得想再点上一盏灯火。有乐迟迟不提正事，让正纯变得有些焦躁，但眼下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先跟这老头聊聊家常。

“像老夫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无论降温还是回暖，都得顺势而为。这是我们最大的功课。”

织田有乐说。他接着又说，自己现在跟严冬腊月时一样，仍穿着厚厚的衣服。

“昨晚减了一件衣服，今天又加了一件。逞强是最不可取的。需要不断跟随气温的变化，或添加或减少衣物。”

（废话连篇。）

正纯觉得这老头让人又可气又可笑，不禁怀疑此人是否真是跟已故的信长公流着相同血液的亲兄弟。

“人年岁一高，确实需要处处小心哪。”

“骏府的殿下也如此吧？”

“的确如此。主公也是根据昼夜温差变化而增减衣物，以确保身体不受凉。”

“这样最好不过了。说来那位殿下一直对诸事都万般小心。这点倒跟老夫很像。”

“不过，主公到了放鹰捕猎的时候，就犹如壮年男子一般策马奔驰。到了夏天，主公骑马到池塘边后，会像往常一样，在马上敏捷地褪去衣衫，跳入水中畅游。”

“这点跟老夫不一样哪。”

织田有乐不禁失笑。他的笑声仿佛在说同样是具有敏锐洞察力、能看清历史潮流的两个人，竟因这么个不同之处，一个人成了天下之主，而另一个人却成了在京都享受茶事的闲人。正纯觉得老头的举动有些无聊，却依旧点头附和着。不过，这个有乐竟没有夺取天下，说起来也挺不可思议的。

天正十年六月，明智光秀佯装从老之坂出发前往备中，实际上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京都，偷袭了下榻在本能寺的织田信长及其二条城中的嫡子信忠。光秀将织田父子二人统统杀死，顺利完成了军事政变的时候，这位有乐当时还名为织田长益，三十五岁，正值壮年。那时他正率军住在三条的旅店。看到本能寺熊熊火焰后，他大惊之下，竟连一场战斗都没打，就立刻变装逃离了京都。这大概就是他所谓的“决不逞强”吧。

在此之后，若是有乐有那么一丁点英雄气概，怎么说也能作为织田家族的一员，率兵与光秀战斗到底才是。可他却认为这种事情与自己性格不符。等秀吉夺取天下之后，他更是毫不犹豫地向其俯首称臣。秀吉因为有乐是自己的旧主家，所以对他也毕恭毕敬，但却没有赏赐他多大的封地，只给了他摄津岛下郡这充其量也就一万石的地方。不过秀吉提高了他的官位——从四位下的侍从[4]。

关原之战的时候，他站在家康的阵营。无论何事，都决不逆势而动。这是有乐的生存之道。大胜之后，家康论功行赏，赐给了他三万石的大和芝村。此后，有乐把俗世之事交给长子长政和五子尚长打理，而自己分走了三万石俸禄中的一万石，在京都深居简出，每日醉心于茶道。他的茶道师从利休[5]。利休死后，有乐便自立门派，开创了新的茶道流派，将红尘之事抛诸脑后，过着遁世绝俗的生活。

“刚才的事情，不知您意下如何？”

茶道的仪式才进行到一半，正纯忽然催促起了有乐。被打断了行动的有乐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而后他温和一笑：“刚才不是说了，那件事老夫已经清楚了吗？”不知道他是故意装疯卖傻，还是真的年老健忘，前后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不管怎样，对于正纯这样一个凡事都喜欢做得一板一眼的男人而言，他实在不太擅长跟这个老头打交道。

正纯辞去之后，有乐也立刻出了家门。他带上一个提鞋的随从，便向东山山麓赶去。爬上了山坡后，便是他要拜访的高台寺。有乐此番前来的目的，是为了拜见北政所。

虽说对方已是比丘尼之身，但是有乐还是特意避免和妇人共处一室。他请求与北政所在庭院的凉亭会面。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以后传出什么奇怪的谣言。

“有乐殿下实在是用心良苦。”

北政所用手背托着丰腴的下巴，莞尔一笑。女人不管年纪再大，遇到有人对自己如此费心，终归会很高兴的吧。北政所现年六十九岁。她和有乐、家康属于同一代人。

“此事事关秀赖御所……”

听完有乐报告正纯来访之事后，北政所点了点头，说昨晚正纯也来拜访过自己，也说了同样的话。

“淀殿也真不让人省心。”

北政所说。接着她又说，淀殿这次大概也会像庆长十年的时候那样发疯似的反对吧。但是那样一来，丰臣家可能就真的完了——她继续说道。

从关原之战的前期，家康频繁进行政略活动之时起，北政所和有乐一直持有相同看法。不论秀吉的遗言如何，天下一定要交给家康。为家康取得天下，他俩都倾力相助。作为交换条件，他俩要求家康保证秀赖性命无忧，让丰臣家能延续下去。但是从淀殿关原之战后的言行来看，她似乎认为天下还是秀赖的。她已完全鬼迷心窍，因此丝毫没有察觉一切都已时过境迁。北政所如是说。她接着又说，淀殿实在不愿臣服于家康，其实也无妨。但她至少得让秀赖走出大坂城，上京来拜会拜会家康，做做表面文章总行吧。她若连这点都做不到，难保哪天家康殿下不会改变主意。

“贫尼说得太过分了？”

北政所看着有乐，微微偏头问。从淀殿来看，有乐是她的舅舅。

北政所觉得自己说了有乐外甥女的坏话，有些不好意思。顺便一提，有乐也是江户秀忠将军夫人阿江的舅舅。信长的织田家血脉以这种奇妙的方式，生存在这两股东西对峙的势力之中。

“哪里哪里，女人嘛，都挺肤浅的。”

“这么说来，贫尼也是喽？”

北政所又笑了。她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的女性，性格直率，感情外露。现在她像小姑娘似的，为这种并不好笑的事情而发笑，可见这种心态一直都没有改变。

“绝非如此。”

有乐慌忙解释道，

“说的是大坂的御袋殿下。不对，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会变傻吧。”

“……这么说来，贫尼是因为没有子嗣的原因了？”

“哪里哪里。老夫绝无此意。假若秀赖御所是由北政所殿下抚养长大的话，那丰臣家就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净说些瞎话。”

北政所忽然话锋一转，问道：“话说，有乐殿下当真要去大坂见淀殿？”

有乐回答说虽然有些麻烦，但他若不去大坂，恐怕事情很难有所进展。听了这话后，北政所似乎觉得什么挺可笑的，又笑了起来。

有乐离开后，侍女孝藏主问她当时为何发笑。北政所回答因为确实可笑呀。

一看到织田有乐那副一筹莫展的表情，北政所就觉得好笑。有乐现在侍奉于德川家，曾经侍奉过丰臣家。而现在，他站在这两家中间，为了两家的关系而被迫奔走周旋。然而这有乐原本却是出自这两家的旧主家——织田家。织田家的政权被丰臣家夺走，然后这丰臣家的政权又被德川家取代。而现在信长的弟弟——有乐被夹在这两家之间奔走不停。于是，只要一想到“有乐到底算是个怎样的存在”，北政所一看有乐的脸，便会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您真坏，这可不好。”

孝藏主提醒她。北政所似乎也觉得不太好意思：“真是，这世上没有比有乐殿下更好的人了。”

她再三赞扬有乐为人端正，以弥补刚才的失礼之过。

织田有乐到大坂了。

对他而言，大坂城是比他小五岁的妹妹（阿市，浅井长政的夫人，改嫁后为柴田胜家的夫人）女儿的城堡。从城主秀赖来看，有乐是舅公。从他妻子千姬来看，因为有母亲阿江这层关系，所以有乐也是她的舅公。

“哎呀哎呀，一来到这座城，老夫就像回到了尾张的织田家一样。真是无比怀念和放松啊。”

面对淀殿，有乐如此巧妙地说。

但淀殿却紧绷着一张脸。她已从其他途径了解到家康要求秀赖上洛一事，所以也猜得出自己的舅舅此番必是作为说客而来的。

“茶茶殿下呀。”

有乐故意叫了她的名字。

“老夫可能是上年纪了吧，最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兄长（织田信长）的事情来。也常常梦见本能寺的事。那时候，西边的天空被熊熊火焰照得是朱红一片哪。”

之所以提到这个话题，实则是为了让淀殿弄清楚这世上的道理。有乐抬出信长的话题，就是想说倘若兄长信长还活着的话，现在根本轮不到丰臣家和德川家的份。然而他这个织田家人，如今却像这样站在这两家中间，为这两家之事所驱驰。他想告诫淀殿，丰臣家的鼎盛时期早已过去，天下早已易主，她一定要顺历史潮流而动才是。

淀殿听着听着，不由得烦躁起来，她用指甲不停在衣摆处抓挠着金线，最终抽出了一根金线，扔到了榻榻米之上。这是她肝火上冲时的怪癖。

“这些过往之事，”淀殿说，“与我何干？那时我还在尾张清州城，什么都不知道。”

“所言甚是。”

有乐像乌龟缩回了头一般，撤回了刚才的一席话。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

他转入正题，提到了秀赖上洛一事，劝告淀殿这件事还是顺着主公——家康的意思，上京拜见比较妥当。

淀殿听罢，再也忍无可忍，尖声驳斥道：“有乐殿下，主公是对天下之主的敬称。如此，除了秀赖殿下，谁也配不上这称呼。家康殿下是丰臣家的大老。我也从未听家康殿下亲口说过自己不做大老了。那么他现在便仍应是丰臣家的大老。一个做大老的人，居然召唤主人到京城去拜见他。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天理难容！”

淀殿激动至此，有乐也没办法再待下去。他拜托大藏卿局帮忙劝说淀殿，便匆匆退下了。

这一夜，有乐在大坂的下榻之处——片桐且元的宅邸，来了一位客人，加藤清正。

[1] 二条城，德川幕府的将军上京面圣时的居所。

[2] 亭主，日本茶道仪式中的主人。负责烧水点茶，招待客人。

[3] 南蛮，指葡萄牙、西班牙等欧洲国家。

[4] 侍从，侍奉于天皇身边的官员。

[5] 即千利休。1522年—1591年，安土桃山时期的茶人。日本茶道之集大成者，同时也是千家流茶道的开山鼻祖。曾是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御用茶人。后因惹怒丰臣秀吉，被秀吉下令自杀。

清正

加藤清正似乎早从生年起，便备受庶民爱戴。

在关原之战后，他被编入家康旗下，成为大名。在当时众大名之中，他率先在江户三宅坂之上修建了自己的宅邸，以此表示他对家康绝无二心。然而家康对于他这个已故太阁一手养大的旧部，大概从未给予多大的信任。

尽管如此，清正在这座新兴首都的庶民阶层却拥有着巨大的人气。

“那位大将就是已故太阁殿下朝鲜之阵时，最远打到了兀良哈，并生擒了两个朝鲜王子的人呀？[1]”

每次清正的队列出现在江户城内，城里的男女老少都兴奋异常，纷纷冲到路上，一睹这位马背上的大将的尊容。

清正喜欢骑一匹名为“帝释栗毛”的高头大马，不过他本人身高也将近一米九，所以人和马都雄伟高大，一看就知他绝非寻常之人。

当时的江户，自家康平定天下之后，人口一路膨胀。自然而然地，也出现了地痞流氓之流。这些小混混们结党成群，常在街头聚众闹事。当地人把他们叫做虎落。

坊间还流传着这么一首歌：

就算惹得起江户的虎落，

见了帝释栗毛，

还是赶紧躲开，让它过去为妙。

歌词大意是跟江户名产虎落打上一架也无妨，但若是看到帝释栗毛的队列出行，让开路来才是明智之举。可见当时的清正相当于是日本勇武猛将的标杆人物。

他和秀吉是同乡，出生于尾张中村。秀吉的生母和清正的生母是表亲关系。清正幼年丧父，由母亲一手养大。秀吉首次成为大名，受封于近江长滨后，他便被带到秀吉身边，在长滨城的厨房里长大成人。他在厨房打杂的期间，认识了一名同为杂役的少年——市松。这个少年就是后来的福岛正则。

“在湖月尼公的面前，我也只是个孩子。”

无论是他，还是正则，都常把此话挂在嘴边，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湖月尼公，指的是秀吉的未亡人北政所落发为尼之后的法号。二人在近江长滨的幼年时代，身为城主夫人的北政所将他二人视如己出，甚至还为二人缝补衣服。关原之战前后的这段时间，这位“湖月尼公”吩咐二人：“如果治部少辅（石田三成）掀起战乱，你俩就去跟随江户殿下，不得有异议。”

因此二人站在了家康一方。正则在关原的最后决战中担当先锋，浴血奋战，而清正则在其领地肥后熊本镇压了九州的西军。最后的结局却是家康得了天下。

“总觉得被耍了。”

关原之战后，莫名其妙地开始了德川家的时代。对此，正则等人至今还耿耿于怀。自己受到家康挑唆，变成了他的猎犬，助他消灭了石田三成。最终丰臣家日渐式微，家康取得天下，连自己也稀里糊涂变成了家康的臣子。对此他们相当不服气。可话虽如此，正则却没有将天下据为己有的野心和器量，面对命运这般无情的捉弄，他能做的，唯有不时地将不满情绪迁怒于他人。关原之战大胜不久，他在京都疯狂酗酒，大醉之后，便抓住德川家的吏僚发泄一通。正则酒品不好，喝醉后时常会精神异常，有时几乎无异于疯人之举。最近这种情况尤为严重。

有一本叫《杂记》的随笔，记录了江户初期的各种坊间传言。其中说了一段清正与正则夏天躺在地上聊天的故事。正则抱怨起活在德川家政权下的苦闷之情，最后他说：“只此郁愤之情，委实难以纾解。为此无论昼夜，总有个不为人知的念想，在我心中翻腾。”

话毕，清正忽地起身。

“市松，你果真那么想的话，便不必多虑，起兵吧！你做先锋，我来断后。”

这话说得气势汹汹。清正当时坐拥肥后熊本五十二万石的国土，正则统领安艺广岛，也将近五十万石。若是二人起兵造反，即使推翻不了江户政权，还不能搅他个天下大乱？

“意下如何？”

清正抖动胡须，故意瞪大双眼，愤然说道。就清正而言，他对正则的郁屈之情也感同身受。但他也怕正则总在人前暴露这种情绪，怕有人跑去告状。这话要是传到家康耳中，那可就大事不妙了。本来家康就视二人为危险的存在，这么一来，指不定哪天江户就会用什么手段将二人斩尽杀绝。他这么做是将计就计，为的是训诫正则，让他知道自己的言行是多么危险。

正则果然泄了气，果真能这么做的话，虎之助（清正），我便不会如此郁闷憋屈了。清正点了点头，忽然放缓了语调。“所以呀，市松，”他说，“我的意思，就是让你非礼勿言。明明没有能力谋反，却非要逞一时的口舌之能。很容易招致杀身之祸，千万要注意啊。”

加藤清正一向心思缜密，与福岛正则截然相反。不过，既然这二人同为五十万石左右的大名，就必须为其麾下的数万士卒及其家眷负责。这点正则还是很有分寸的。

“知道了。”

正则接受了清正的训诫，但是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的事情还是再度发生了。家康的庶子当中，有一位叫德川义直的少年成了尾张的国主。于是幕府命令各国大名为其建造名古屋城。清正和正则也接到了命令。正则此前刚刚资助修建江户城，对这种经济负担实在忍无可忍，于是又抓住清正叫苦连天，发起了牢骚。

“江户城的情况，那是没办法。这次又下令给殿下（家康）小妾的儿子建城。这有些说不过吧。”

“市松，你还不知道你这话有多危险吗？这话等你有了起兵谋反的觉悟之后再说吧。”

此时的清正用极其严厉的语句提出了忠告。当时在座的还有其他几人，也许是这个原因，正则的话传到了家康的耳朵里。

家康叫来了清正，挖苦说：“看来，各位大名都疲于频繁的土木工事了。”

家康对付大名的方针，是消耗他们的经济实力，使他们无法作乱。他大兴公仪土木工程，并让大名们提供资助。最好是让他们破产，即便不破产，那也要让他们濒临破产。这是德川政权确立后不久制定的一大方针。这个政权的基本思路，是以德川家一家独大作为唯一条件的。除此之外，基本上没有其他政治思想或理想之类的。正则的怨言基本是完全在未经思索的情况下，随口吐出的。可对家康而言，却毫不留情地刺痛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只是，这话要是跟正则讲的话，事态容易变得不可收拾。于是家康才叫来了清正，给他提了个醒。同时，他也是想借此让以正则为首的所有外样大名[2]——旧丰臣系的大名——都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土木工事负担太重，诸位可随便决定做或是不做。——这个随便的意思是……”家康说，“回到各自的领国去，深挖沟渠，高筑城墙，然后把自己关在城里，好好准备迎接天下大军的到来。”

——这本书上记录道“诸侯皆大恐”。名古屋城的修建工作忽然如火如荼地开展了起来。据说仅工人就有二十万之多，因此各路诸侯俸禄中被征用的费用也是相当巨大的。

北政所对清正、正则，以及她的外甥浅野幸长（纪州三十七万六千石）三人下达指示，要他们务必说服大坂方面，促成秀赖殿下上洛一事。

“这是骏府殿下（家康）的愿望。骏府殿下如今已是天下之主，他的愿望可以说就是命令。倘若真为丰臣家的安泰着想，现在就只能让秀赖殿下上洛，臣服于德川座下。上洛或是不上洛，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实际却是关系到丰臣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清正等人崇敬的“湖月尼公”如此说。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三人是相约同访她所居住的高台寺的。三人从江户入京的日子各不相同，所以是分别拜访了高台寺。此后，这三人决定在大坂碰个头。

加藤清正首先到达大坂。他立刻到访了丰臣家家老片桐且元的宅邸。在那里遇见了从另一个渠道前来说服淀殿的织田有乐。

“哎呀呀，老夫是狼狈不堪，落荒而逃呀。”

淀殿的舅舅有乐很坦率地承认说服淀殿的任务完全失败。他说淀殿恼羞成怒，自己也束手无策了。

“还是说绝不上洛？”

清正确认了一下。

“正是正是，”有乐点头，“淀殿殿下的意思是，如果上洛，秀赖殿下必会遭人毒手。她还说江户的恶人对外宣称邀请上洛一叙，实则不怀好意，打算借机谋害秀赖殿下。那之后，无论老夫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有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哎呀，真是的。”

候在一旁的片桐且元，虽在一旁附和着有乐的话，但这个被一些人评为“平庸无能”的丰臣家家老，貌似也没有什么可用之法。

“助作（且元），你心里可有打算？倒是说话呀？”

清正在近江长滨时，曾与片元同为秀吉的小姓，他对这位多年老友如此责问道。仿佛是在怪他自己没有主意。片桐助作且元这个男人，从以前起，就被人认为是没有主见的人。

“我已有安排，”且元抬起了他那张泛着油光的小脸，“我已与大藏卿局充分说明了事情的重要程度，打算由她来说服御袋殿下。”

“于是，你就全指望她了？”

清正质问道。从这个时代、这个乱世中打拼出来的人，说话向来很不客气。他的意思是如此重要之事，竟全指望一介女流之辈去干，而你这身为丰臣家家老的片桐且元居然撒手不管了，这合适吗？

且元果然涨红了脸。

“虎之助你这么说，是因为根本就不了解这城内的情况。虽说是女流之辈，但这座城里就是女人掌握实权，身为男人的我，不过是个身体健壮的杂役罢了。”

然后，他一边抱怨，一边絮絮叨叨地将这充斥着脂粉味的实情都讲述了一遍。不过清正并没有认真听进去，没过多久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离开了片桐宅邸。

清正在大坂有自己的宅邸。家康的幕僚对清正产生怀疑，其原因之一也在于此。秀吉生前，各国大名都在大坂修建宅邸。然而秀吉死去，经历了关原之战的变革后，尽管秀赖还在大坂城内，各国大名却纷纷拆除大坂的宅邸，到江户修建新宅去了。只有清正一人，还保留了大坂的宅邸。

——如此，对您实在不利。

曾任家康谋臣、现在辅佐将军秀忠的本多正信，曾经明确地给予清正忠告。他说如此一来，即使有人怀疑清正对丰臣家还念念不忘，他也百口莫辩。对于他的忠告，清正回答：“这份心意，实在感激不尽。不过请恕我实在难以从命。”

清正用略显激烈的言辞，驳斥了正信。大意是自己蒙受骏府大御所的新恩，对此大恩大德必是感激不尽。这份感激之情与德川家谱代大名并无二致，然而自己也曾蒙受已故太阁殿下的君臣与父母之恩，也正因太阁殿下的恩宠，才有了今天这个人模人样的我。倘若我知新恩而忘旧情，对太阁殿下的遗孤虚情假意，拆除大坂的宅院，只臣事江户，岂不更加奇怪。假如我是这种男人，您还会信任我吗？您认为德川殿下会觉得我是可靠之人吗？

对于清正这番话，正信当场表示钦佩不已，连称：“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可是他内心却大为不快。事后他将此事告诉儿子正纯，通过正纯之口，报告了家康。虽说清正的话确实在理，但也正因为他有这样的想法，德川家对他的戒心也越来越重了。

这宅子是有这么个来头的。

翌日，这位清正的宅邸，迎来了两位客人——福岛正则和浅野幸长。

三人开始商量起来。

三人的举止都不太雅观。清正大模大样地盘着腿，正则横躺在地板上，幸长背靠柱子，怀抱双膝而坐。顺便一提，早在秀吉称霸天下的时代，大坂城中大名的不雅举止，便让人不敢恭维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殿中，都已算得上是举止优雅了。还有人在墙壁上乱涂乱画，字迹零乱，不堪入目。更有甚者嫌去厕所太麻烦，竟恬不知耻地站在走廊栏杆边上，直接对着院子里撒尿。诸如此类，劣迹斑斑。大概在江户时代那些举止优雅的大名看来，这些劣行甚至让人觉得自己根本与他们不是同一人种。丰臣时代的陋习，在这三人身上仍然保存完好。

清正谈到他从有乐与且元那里听来的情况：“御袋殿下比想象的还要大动肝火。”

说罢，正则站起身来。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女人呀。”

他用发着白光的眼睛盯着旁边拉门上的画。在正则的观念里，他对淀殿没有丝毫的敬意，甚至根本不认为她是自己的主人。他常常放言说，他对淀殿的尊敬，完全只因为她是右大臣殿下（秀赖）的生母而已。用他的话来说，淀殿及其侍女不愿让“右大臣殿下”走出大坂城，根本不是出于母爱或忠诚之心。说起来大坂城算个什么？它不过是因为太阁遗孤坐守其中，才能大放光芒于天下罢了。围绕在这遗孤周围的淀殿及其随从，根本只是躲在其光芒之下，偷偷地反射着一丝微光而已。如果秀赖殿下有个闪失，那些女人就会光芒顿失，黯淡下去，甚至连她们存在于这世上的理由，也会随之消失。她们惧怕这种情况发生。也正因为这种恐惧心理，她们才拼了命地阻止秀赖出城，而绝非出自什么忠义之心。正则曾经有过这样的言论。

“简直愚不可及！”

正则现在开骂的对象，是他曾经的同僚片桐且元。

“助作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办事能力有限，却还不拼死拼活地干。总是一副明哲保身的样子。所以那个男人才什么事都没干成过。”

（——的确如此。）

清正对他这番评价也颇有同感。不过相比之下，他更对正则口中拼死拼活地干了就能成事的论点更感兴趣。这种情况下，与其想方设法挖空心思，不如拼死拼活，一根筋地干到底来得更为有效。

“根据有乐殿下的话，”清正说，“单就秀赖御所上洛一事而言，御袋殿下似乎并无异议。更准确地说，她虽然不愿承认，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一切身不由己，她也不得不做出妥协。关键在于秀赖御所的性命安危。德川殿下是否会在殿中毒杀或刺杀殿下。如今不敢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虎之助也是这个想法？”

正则压低了声音，把身体往前凑了凑。正则曾多次地亲眼目睹家康这个人物的阴暗面，觉得他人品太不可靠，不能信任。

“三人拼死来一回，如何？”

清正轮番地看了看幸长和正则的脸。他的意思是要有死的觉悟，在秀赖御所上京路途中，与在二条城拜见家康之时，为其保驾护航。

正则拍了下膝盖，当即表示赞同。幸长也没有异议。

之后转为讨论如何护卫一事。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所以很快便有了方案。

结论是由清正和幸长护送秀赖一路上京。到了二条城内，则由清正贴身护驾。万一发生状况，他便冲上前去，抵死护主。

正则不去京都，特意留守大坂城。一旦有人报告京都有变，他便放火焚城，以身殉主。

“就这么办。”正则说。

“虎之助，你就带着这种觉悟去说服御袋殿下吧。无论她有多大的心结，必定都能解开。”

[1] 1592年，丰臣秀吉派遣大军入侵朝鲜（文禄之役），在文禄之役加藤清正率领部下担任先锋攻取庆尚道、忠清道、京畿道。攻克汉城后，加藤清正独自率领二番队在海汀仓打败韩克诚，俘虏了朝鲜王子临海君与顺和君，之后进攻江原道甚至超越朝鲜北部边境攻打兀良哈。

[2] 德川幕府的大名分为三种，第一种与德川家有血缘关系的大名，称为“亲藩大名”；第二种是从关原之战以前就一直追随德川家康的大名或德川家的直系家臣，称为“谱代大名”；第三种是关原之战前与德川家康同为大名的人，或战时曾忠于丰臣秀吉战后降服的大名，称为“外样大名”。德川幕府中担任重职的基本都是亲藩和谱代。亲藩和谱代大名也负责监视外样大名。

光物

“我等也以身护主！”

席上，激烈的言辞时不时从福岛正则嘴里冒出。这是个假设。假设家康招秀赖入京是个圈套的话，“阿虎呀，你就与秀赖公一同死在二条城，我在大坂城杀死淀殿，放火烧城，与大坂城同归于尽。”正则如是说。

正则接着说，如果大坂城是已故太阁时期繁荣的象征，那就让自己在熊熊火焰中，与大坂城一同化为灰烬。

“反正……”

正则被自己一番话感动得痛哭流涕，

“反正我一生都是已故殿下赐予的。与已故殿下的城堡一同化为灰烬，却也正合我意。”

“正是如此。”

浅野幸长也哭了起来。

似乎理智和情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在座参与密会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和浅野幸长三人，虽说都是已故秀吉一手提拔的家养家臣，但如今天下易主，三人也编入了德川家康的麾下，依靠家康的恩赐，各自获得了巨大的封地。如今要去触碰家康的逆鳞，不啻于是要让他们舍弃封地。事实上，三人还没有这样的勇气。个中利害得失，三人都心知肚明。

不过，唯有感伤之情，不同于对利害得失的理性判断，它在别处激烈地翻滚着。加上三人都是有着相同过去的同类。同类们在谈起三人心头共同的痛处——秀吉遗孤的命运时，感伤之情相互感染，肆无忌惮地撞击着胸膛。

“我去劝说御袋殿下吧。”

清正说道。只有他没哭。

然而这个清正第二日登城游说大藏卿局，进而拜见淀殿，苦口婆心地劝说她让秀赖公上京一趟为好的时候，眼泪却夺眶而出，不久他便无法自已，掩面痛哭，泪流不止。

打动淀殿的，不是清正口中的道理。

“主计头[1]（清正）哭了”

似乎是因为他的眼泪。清正的眼泪感染了大藏卿局等淀殿身边每个侍女。

大家都哭了。

唯一没哭的人，大概就只有唯一一个侍奉在淀殿左右的男人大野治长。顺便一提，治长是大藏卿局之子。秀吉在世时，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但秀吉去世后，他便成了类似秀赖的侍从长的角色了。

（似乎有些奇怪。）

当时的气氛让他感到诧异。秀赖是否上京面会家康，对丰臣家而言，是巨大的政略性课题。既然是政治策略，那就不应该是眼泪可以介入的。可惜目前看来，也只有眼泪，才能有效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个什么道理？

——是御袋殿下。

治长想到了答案。他猜想，也许正因为御袋殿下才是这座城真正的主人，所以除了愤怒或哭泣之外，也许就再也没有其他政治策略的表达方式了吧。

总之最后淀殿发话了：“主计头的心意，我已知道了。”

她说，为确保秀赖殿下上京之行万无一失，来回途中及二条城中的护卫工作，都由主计头全权负责。

局势发生了转变。之所以用“局势”一词，是想说明这件事，对德川家和丰臣家而言，都是极为重大的政治事件。

事件的中心人物——秀赖，当时已经是威武高大的十八岁青年了。

对于秀赖成人后的非凡气度，清正也从片桐且元处听到了些只言片语。这时他想借此机会，拜谒秀赖本人。于是将这个想法禀报了淀殿。

“若是清正殿下的话……”

淀殿同意了。对属于北政所一派的清正，淀殿的态度向来都很冷淡。不过今天她格外开恩，同意清正去向她那如私供佛像般珍藏的儿子秀赖请安。

清正在大书院里拜见了秀赖。

这里大概铺了五百张榻榻米。清正平伏在遥远的下方，就在他低头等待的时候，秀赖出现在了上段之间。对于清正而言，他只能感知到秀赖的到来。

——抬起头来。

远处传来了声音。是秀赖身旁的大野治长在高声传话。可是在朝鲜之阵时听力受损的清正却没有听到。几经提醒后，他才抬起了头。

这种场合遵循的是室町式礼法。即使被命令“抬起头来”，也不能贸然抬头直视尊贵之人。这是于礼不合的。这种礼法要求臣下只能微微抬起脸，但出于对尊贵之人的敬畏之情，仍不能仰面直视。实际上就是不能直视尊贵之人。不过清正多少还是看到了些。

不久他低下了头，仅靠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像，想象了一下秀赖的模样。上段之间离得太远。清正拼命地回忆烛台的光芒照耀之下，那个纯白装束的人。似乎可以认为是一位白净魁梧的青年。这么看来，传言中威风凛凛的成年秀赖，已是不争的事实了。清正一面在榻榻米上蹭着额头，一面在心里偷乐起来。

所谓的拜谒，就这么结束了。

当清正被允许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视野里，已经看不见秀赖了。之前秀赖身旁光芒闪耀的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秀赖曾待过的上段之间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这让清正不由觉得刚才的光景竟像黄粱一梦一般。

（如梦似幻）

这种难以名状的经历，反而让他热血沸腾。他胸中涌起了一股比秀吉在世时还要更加强烈的忠诚。忠诚之心，有时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或许对方越是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那般朦胧，越像现身于梦中的神灵那样若隐若现，就越能刺激人的忠诚之心。

此后，清正又向大藏卿局提出申请：“机会难得，也请务必允许微臣去给年轻的政所殿下请安。”他反复地说着“请务必恩准”，不断恳求大藏卿局。这所谓的年轻的政所殿下，不用说，当然是千姬。

大藏卿局将清正的请求上报了淀殿。淀殿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见阿千殿下，是为何事？”

淀殿已感觉到清正身上散发出难以捉摸的气息。拜谒的话，只要秀赖就够了。阿千是从德川家来的人，说她是个冠冕堂皇的密探，也毫不为过。清正如今虽舍弃大坂，转投关东，但他依靠自己的男儿之泪，打动了淀殿。可他之后马上提出要向千姬问安，到底是何居心？这不是在赤裸裸地暴露自己对家康摇尾谄媚的本性吗？

淀殿的思维方式一向如此。

“告诉他，这种事无须多礼。”

淀殿吩咐道。不过对方怎么说也是已故太阁麾下的勇将，这么说的话可能会跟他结下梁子。想到这里，她又改口道：“告诉他，很遗憾，阿千目前抱恙在身。”

大藏卿局立刻回到清正所在的前厅，传达了淀殿的意见。

清正浮现出无比失望的表情，让大藏卿局也不禁一怔。

他叹息道：“本想此生能有幸得见公主一面……”有幸得见一面的这个理由，对于清正这位性情中人而言，应该是肺腑之言吧。他今年就五十了，外表比同龄人看起来要老得多，健康状态也差强人意，最近还时常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刚才拜谒了秀赖殿下，如果能再一睹其妻室的风采，则对清正而言，就等于是看到了昭示丰臣家锦绣未来的占卜结果。他很想将之作为一生的回忆珍藏于心。这是清正当时的心境。

“真是太可惜了。”

大藏卿局打心里同情他，向他低头致歉。话虽如此，淀殿的心意是不可能改变的。

于是，清正便退下了。

秀赖这天夜里偷偷潜入了千姬的宫殿。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恐怕除了秀赖本人，也没人能够理解了。

千姬已经十四岁了。

她已褪去了稚气，出落成了一位明眸善睐、皓齿丰唇的婷婷少女。在每月只能见上几面的秀赖眼中，每次见面，她都变得更加美丽，让秀赖不禁瞠目结舌。

（阿千居然……）

秀赖每天都会在心里反复回味这种惊讶的滋味。这种神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秀赖问自己。他和别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没有朋友。因为没有朋友，所以他不得不成为自己的朋友。这种自言自语的生活，他早就习惯了。

（阿千是我发现的。）

秀赖对“朋友”如此说。千姬这个存在，是在其他一群人的安排下，在他小时候，由别人带到他身边的类似“妹妹”的存在。可他并不愿意这么想。如今他变得越发为千姬着迷，这让他想大声辩解，告诉别人千姬是他自己发现的。首先，千姬的歌学修养很高，对他而言，这是意外惊喜之一。阿千是何时学会这些东西的？他觉得现在的阿千跟从前大不一样，仿佛是另一个人。秀赖每次去见她时，都会发现她更多不为自己所知的一面。

只是，偷溜到阿千的宫殿对秀赖而言，与其说像世上的年轻男子去邻村密会心上人，不如说更像是艰难的冒险。这个年轻人的奇妙之处，在于他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为此对于女人们的喜怒哀乐，他很会察言观色，甚至到了过分敏感的程度。他深知母亲淀殿不愿他去千姬的住处。对他而言，惹得母亲不悦，是比天下任何大事都还要重大的问题。而且还有国松的母亲伊势局。她不仅已是他事实上的妻子，还经常跟淀殿串通起来，阻止他去千姬那里。在如此艰难的形势下，秀赖仍旧时不时往千姬那里跑。对他而言，正因为如此艰难，所以在他所处的环境下，这是比天下任何政治大事都更需要他发挥智慧和勇气的重要课题。

“阿千，我来了。”

秀赖在千姬面前坐下后，还特意亲自说明自己已经来了。最初千姬也觉得此举甚是怪异，不过最终还是理解了他的心情。面对让人举步维艰的困难条件，他努力排除万难，最终来到了这里。这是一次巨大的探险。而现在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成功了。他来到了千姬的面前。因此他想要用这句话，来表达自己胜利的愉悦。

“听说今天加藤主计头前去参见殿下了。”

千姬口无遮拦地说。侍女慌张地使了下眼色，大概因为这话题是不能提及的。事实上，千姬身边有一位侍女负责将城内的情况事无巨细写入书简，通报到城外。清正登城一事，是那位侍女经常与其他侍女嚼舌根子的时候，千姬无意间听到的。

“嗯嗯，是的。”

秀赖因为找到了两人的共同话题，露出欣喜之色。阿千也跟着开心起来。

“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问秀赖。自幼便深居城内的她，对清正此人并不十分了解。不过从侍女们煞有介事的语气来看，似乎是位非常有名的大人物。此外，对于已故太阁殿下，至今依然保留着一份少有的赤诚之心。这点让她对清正，抱有一种单纯的好奇心。不过秀赖的回答却太过简单。

“是个魁梧的男人。”

仅此而已。

——右大臣家，居然挺狡猾的。

也有人有这样的感想。这些人觉得秀赖是故意说得这么模棱两可。然而千姬却不这么想。她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懂得秀赖的心情。因为他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所以对于与自己同性的男人，有一种巨大的恐惧感，觉得他们是别的物种。他说清正是个魁梧的男人。如果秀赖把其他男人当作是其他物种，那么肯定清正体格越是魁梧，他给秀赖的压迫感就越大。秀赖也许只是谈及了自己的强烈印象罢了。

“他还说了想见阿千你。”

“这是为何？”

这让千姬吃了一惊。但秀赖只回答了一句不知道。

清正等人正在张罗准备秀赖上洛之行。

不料家康的亲信却给他下达了一道奇怪的指令。

“做好安排，让我们可以在伏见恭迎秀赖御所一行。”

就是这个命令，让此前清正私下的计划——从大坂到京都，一路贴身守护秀赖，寸步不离——因此白白流产。

不过，这道命令，清正等人只听从了一半。

此事后来还让他们与家康的亲信产生了摩擦。清正和浅野幸长，在秀赖将通过的淀川沿岸，装备安排了火枪千挺，枪五百，弓箭三百的士兵，并让他们在守口、枚方、八幡等重要关卡驻营扎寨。而且为了确保秀赖在京期间没有意外发生，清正还亲自挑选了五百勇士，让他们身着便装，终日游荡于京都街头。

此外，浅野幸长还佯装抱恙在身，留守在伏见的宅邸中。为的就是万一有状况发生，他都能以迅雷之势，立即采取行动。

而采取了家康等人最为忌惮的行动的人，是福岛正则。家康停留京都时，他谎称有疾，无法侍奉家康，在大坂城坚守不出。

——大夫殿下（正则）手下有一万精兵。

市井传言他手握重兵。这些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正则确实有不少兵力，而他也事先将手下兵力调入大坂城，等到秀赖上洛后，以备京都有变。

——家康到底会耍什么花招？

这种不安情绪和传言，从数日前便开始在大坂街头巷尾发酵。这段期间，大坂的町人们，无不认为关东的家康是个十恶不赦的人物。对于秀赖御所去会见那种不知肚子里都装了什么坏水的男人，谁都表示不赞同，也深感不安。

不知是不是士民（武士和平民）这种不安之情升上天空，凝聚起来了，就在秀赖出发的前夜，大坂东面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发光体飞快地移动，待它消失后，天空又重新黯淡下去。

到了出发当日，庆长十六年三月二十七日的黎明时分。

这日黎明，为了秀赖十多年来首次的出城，京桥御门两侧点燃了火把，将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无数的灯火，更是照亮了天满的川港，河里停泊着一艘秀吉在世时使用过的豪华御座船。前后共有十几艘护航船同行。护航船上坐着秀吉时代以来的亲卫部队七手组的组头及其手下士兵、片桐且元及其家臣。除此之外，还有足轻[2]千人组成的陆路警卫队，把沿岸围得水泄不通。

秀赖上船就座。

不久船队起航，船队与一行人，向着京都的方向驶去。守口一带，天仍未明。

岛饲一带，东方的丘陵拉长了紫色的阴影，太阳升了起来。

秀赖本人一路都心情大好。他的心情与其说是忐忑不安，不如说是因大坂城外的美景而雀跃不已。

船队分开水中的芦苇，一路向前。大约过了枚方之后，已是艳阳高照。前方的河原上，躺着优哉游哉的牛儿，吸引了秀赖的视线。他先是大吃了一惊，不久便呼吸急促起来，他转过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声地问了句“那是何物”。原来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牛这种生物。

[1] 主计头，日本古时的官职，主记寮的最高长官。负责税务、审计。

[2] 足轻，日本古代最低等的步兵。

会见

对于此时的京都人而言，没有比秀赖上洛更让人恐慌的事了。

——从此之后，天下会不会再次陷入战乱？

这个疑念在京都二条及大和小路一带鳞次栉比的武器店店头的窃窃私语中传开。

“不会的。这次上洛会让天下更加安泰和平的。”

也有人乐观地认为从此以后必定国泰民安。但是无论是持哪种论调的人，此时最让他们难以回答的问题，是关东的家康和大坂的秀赖，究竟谁在谁之上。

“这还用说？家康殿下的主人不是秀赖御所吗？”

越是城中的平民，就越是持这种观点。与此相对，僧侣、武家这些知情人士，则大多数人对现状的评价是：“秀赖殿下不过是名义上的天下之主罢了。说来跟公卿没什么两样。自德川殿下平定天下，至今都十年有余了。”

这位秀赖，正在上京途中。

秀赖的御座船抵达伏见之时，太阳正缓缓沉入远处的西山。

岸边盛开着晚熟的樱花，樱花树下站着加藤清正。御座船靠岸后，加藤清正立刻像个徒士[1]一样把股立[2]提起，麻利地卷起来，便指挥起了拖着纤绳的船工头来。他自己也搭了把手，小心翼翼地将船缓缓拉靠岸。

有两位贵公子一直远远观望着清正的一举一动。二人分别是家康的九男义直（尾张名古屋城主）和十男赖宣（纪州德川家的家祖）。他俩都是关原之战后，家康年轻的侧室所生。义直十一岁，赖宣九岁。今天二人是奉老父家康之命，前来伏见迎接秀赖。

“那人就是主计头（清正）吗？从那副模样看来，根本就是个下人嘛。”

这个口无遮拦的人，是九岁的赖宣。除了赖宣，侍奉在他左右的辅臣也觉得清正那副“尊容”实在可笑。其中甚至有人发出露骨的笑声。

当然，德川家这边的窃窃私语和表情，并未传入清正的耳目。

“下人。”

虽说是赖宣的童言无忌，但这正是当时的清正想让世人知道的。他以行动告诉世人：就连自己这个肥后熊本五十二万石的大大名，在秀赖面前也不过是一介下人而已。对他而言，采取这样的行动，其实是此处无声胜有声之举。他通过行动，对当时的局势进行了无言的批判。想以此来让世人看清德川与丰臣两家的关系，进而暗示各国大名他们应该向丰臣家致以多高的敬意。这个政治策略，就表现在他“下人般的毕恭毕敬”上。

清正的立场是，像他自己那样的旧丰臣派的大名，对于德川和丰臣两家，应该这么定位：“丰臣家由始至终都是主家。德川家并非主家，而是各国大名的盟主。”

虽说主家丰臣家现在人微言轻，甚至连“天下”都丢了，但对于旧丰臣派的大名而言，丰臣家作为主家的地位却是丝毫未变的。如果更进一步解释，那就是“德川家也必须将丰臣家作为主家来尊敬和爱戴”。

但是清正的立场颇为复杂。因为即使秀赖下令让他“讨伐家康”，他也是无法从命的。不仅如此，秀赖对其他的大名也没有命令的权力。他的存在仅相当于公卿，或是一国大名而已。在这点上，清正和世间的普遍看法是一致的。秀赖即便是个君主，那也只不过是名誉上的君主而已。但是对清正而言，他要做的事情是让世人都知道，秀赖即使再不济，也是名誉上的君主，应该受到尊敬和重视。既要保住秀赖的地位，又要确保自己不招致杀身之祸，清正相信这是自己能想出的最好方法了。这种做法不厚道，可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这种让德川家以及各国大名再次认识秀赖神圣地位的做法，在犹如旭日东升、势不可挡的德川政权下，倘若稍有差池，就可能连自身也难保。他等于是下了一个天大的赌注，一个就像赤脚走在白刃上一般如履薄冰的赌注。

家康的家臣安藤带刀（直次）看着清正像个下人似的忙前忙后，说：“那个男人也长久不了了。”

从周围的交头接耳中就能看出这个问题了。安藤带刀从三河时代起便侍奉德川家，是老资格的家臣。他常年侍奉在家康侧近，不过去年起他换了个任务，受家康之令辅佐赖宣。他虽然一身土气，但还是有那么点政治才能的。只是他一向喜欢炫耀自己的精明能干，对于别人的无能和失态，从来都是能损则损，不留情面。

“那个男人？你说的是谁？”

身旁的同僚水野重仲问他。水野重仲也是少年赖宣的辅佐人。后来赖宣受封纪州时，安藤带刀被封为纪州田边城城主，俸禄三万八千余石，水野重仲则是纪州新宫城城主，俸禄三万五千石。二人都爬上了享受大名待遇的家老之位。

“——就那个，”安藤带刀抬了抬下巴，示意清正的方向，“大块头的男人。”

他还故意提高了语调，不过，这话当然是传不到清正那里的。

御座船上架起了一座装有扶手、漆成朱红的桥，通向河岸。安藤带刀抬着下巴说“就那个大块头的男人”的时候，秀赖正好从这座朱红桥上走过。水野重仲心道：“原来大块头的男人，说的是秀赖呀。”

当时秀赖已是魁梧挺拔的堂堂男儿，走起路来也步伐从容。难怪水野重仲会误以为安藤带刀说的大块头的男人就是他。自然安藤带刀所说的“那个男人也长久不了了”，到了水野重仲这里，就变成了秀赖。他心里暗想：“原来如此。如果说秀赖真是长久不了了的话，那肯定安藤带刀是从大御所那里听到了什么极深的密谋了。”

现在，来说下清正。

他此时正跪拜在岸边，待迎来秀赖之后，便立刻起身，走到秀赖一行人之前，为其开路。依旧穿着褐色的肩衣[3]，卷着裤子的股立部分，露出两条粗壮的毛腿。

秀赖行走的道路，两旁都张着幔幕，沿着道路延伸到远方。不远处，前来迎接秀赖的两个少年——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宣，正坐在马扎之上。

待秀赖走近之后，两位少年也跟着站起身，以立礼的姿态迎接来客。只是，二人背后都还撑着用来遮挡阳光的朱红色长柄伞。顺便提一下，这种朱红伞，只有身份特别尊贵之人才配得上使用。说到尊贵这点，过去如何，暂且不表，但就目前的世间而言，除了德川一门，尤其是除了继承德川家康正统血脉的人之外，恐怕就没有配得上朱红伞的人了。当然，比起世人而言，德川家的吏僚安藤带刀和水野重仲，便更是这么想的了。

——秀赖是何许人也？这边可是德川家的正统血脉，不仅如此，两位公子今日还是代表父亲大御所殿下前来出迎的。打着阳伞出迎客人，当然无可厚非了。

两位辅佐人是这么想的。

这方面应该可以说体现了德川家的傲气。两位少年虽然年幼，却也官职在身。义直是从四位下右兵卫督，赖宣官至常陆介，同样是从四位下。只不过，这二人的官位跟秀赖这位右大臣比起来，那也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况且秀赖在名义上仍是德川家的主家。

——但是丰臣家早已不是天下之主了。

这是安藤带刀的逻辑，也是他的行动依据。所以之前虽然有人对阳伞提出了些质疑，他也就说了句：“不必大惊小怪。为了让天下之人都见识一下德川家的威势，这么做自然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随着秀赖越来越近，走在前面几步开路的清正先行到达这里。发现两位德川家小公子身后打着朱色阳伞后，清正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有失礼数吧！”他双手叉腰，两脚重重地踩在地上，然后瞪大了双眼，扫了两位少年一眼后，把目光落在了随从安藤带刀一行身上。

“那两把伞，请速速撤下！”

清正连招呼都没打，就大声喝道。他虽把大御所家康及第二代将军秀忠看作是天下大名的盟主，但却从未将家康的九男和十男之流放在眼里过。何况就连家康本人，也应该对秀赖极尽礼遇才对。因此他对这两位少年打着阳伞出迎的失礼之举，是决不能熟视无睹的。

秀赖正往这边走来。安藤带刀碍于场合，不敢发作，只见他面沉似水，强忍着愤懑与屈辱之情。此时，他向撑着朱红阳伞的侍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了退下去。不一会儿，秀赖就从他眼前走过。安藤慌忙行了个礼，但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他用只有水野仲重才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清正，你莫忘了今日。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加倍奉还。”当然声音还是很小的。不过他心里决定事后一定会大声地向家康报告清正是如何羞辱德川家的。

秀赖当晚在清正伏见的宅邸住宿了一晚。这一夜，也是风平浪静。

第二天早晨，秀赖一行取道竹田街道，从伏见出发，继续上京。

秀赖坐轿两侧，首先是清正。浅野幸长也效仿清正，提起股立，一如普通的警卫那样，跟随轿子前行。后面是织田有乐。此外还有丰臣家家老片桐且元、秀赖乳母之子木村重成、渡边内藏助。

沿途随处可见从京都出来迎接秀赖的旧丰臣派大名跪拜路旁。他们都没有率很多家臣，而是只带了两个下人，占据了道路两旁，俯首跪拜。池田辉政、藤堂高虎也在其中。这二位都在十年前关原之战时，站到了家康阵营，因而获得了大诸侯的地位。对于巧妙地度过了时代转换期的他们而言，看着旧主秀赖的时候，必然不都是胸怀坦荡的。正因如此，他们才仅止于出迎，却未加入到秀赖队伍当中，陪他一同上京。若是加入了秀赖的上京队伍，就只能招来家康的怀疑。

清正很是了解二人此时的心境。这个男人，却不能原谅这二人的态度。他在队伍里朝着二人，用整条街都能听得到的嗓音大声招呼道：“二位，二位也请进来，随我等一同上京吧。”

既然清正都做到这一步了，二人也没法继续跪在那里。很不情愿地站起了身，加入到秀赖的队伍当中。

（居然被迫上了清正的贼船！）

藤堂高虎二人心中颇为不满。藤堂高虎在关原之战的前夜，一直在大坂城内，将城内的状况密告给家康。家康后来对他的告密之功给予了很高评价，甚至对他说“在老夫眼里，你不是外样大名，你的子子孙孙都跟谱代大名是一样的。”

——藤堂和泉守，刚刚加入上京队伍之中。

清正向轿子里的秀赖一一报告情况。

秀赖心说：“他便是藤堂高虎呀。”看到了这个从少年时代就听说过的人物，他也不是全无兴趣。

只是，比起这个男人，他对沿路的街景更感兴趣。就连大坂的城市都不甚了解的秀赖，好奇地看着沿途的街景。鳞次栉比的人家、红色的墙壁、线条优美的格子门。这些都让他觉得新鲜极了。还有那些蜷着身子跪拜在路旁的町人、儿童、僧侣、山伏[4]们。他觉得这些各色人群的形态或生态都很是新鲜，跟大坂城内的某幅狩野派的《洛中洛外图》上画得一模一样，又是感慨又是惊喜。

而沿途的町民，也欣喜地交头接耳：“跟以前完全没变样呀。”他们口中的“以前”，指的是已故太阁的时代。他们的意思，是队伍的壮观场面与太阁鼎盛时期相比，全然没有变样。

秀赖入京了。在京都，他先到片桐且元在京都的住所小憩片刻，然后换装准备跟家康见面。

这礼服也颇费了一番周折。

若秀赖太过隆重地身着礼服，前去二条城，那无疑是在向世间宣告，丰臣家已经臣服于德川家了。所以丰臣家是很不乐意的。对于家康而言，他多少觉得受之有愧。于是家康提议双方同礼相待，他自己身着肩衣和袴在城内等候，而秀赖也以相同的正装姿态现身。

不过，除服装之外，还有别的问题。那就是京都的阿弥陀峰有一座已故秀吉的庙宇。既然上了京城，那么按照常理而言，秀赖应该在见家康之前去参拜丰国庙的。只是如果他先去丰国庙，再去二条城，又会显得怠慢了家康。

不过家康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问题，他还特意建议大坂那边先去参拜丰国庙吧。

但是清正对家康的这种惯有手段却了如指掌。家康的手段是先卖个人情出去，再看对方如何应对，以此来摸清对方的真实想法。这就像他说要为秀赖的亡父祈求冥福，让各国修建寺院伽蓝的时候一样。虽然表面上说是为了供养秀吉，看似满怀好意，但实际上是想用这种方法，让丰臣家散尽家财。所以，这一次也不能轻易接受他的“好意”。

清正上前几步，走到秀赖身边，建议他先去见家康。家康必然会很高兴。秀赖此番上洛，为的就是获得家康的好感和同情，让他能保障丰臣家的未来。既然目的如此，那么事情就必须围绕着目的进展下去。清正无非是想将这目的和想法贯彻到底。

秀吉走出了片桐宅。

旁边就是二条城。二条城的城门像一个“八”字一样，大大敞开。既然这座城是德川家的东西，那自然这城门的警卫，也应该由德川家的人来担任。不过家康还特地照会了丰臣家，让丰臣家的七手组也出一些人，和德川家的家臣共同负责当日的警卫工作。而且德川家所出的人手，与丰臣家派出的人数相当。家康把这么细节的地方也考虑到了。他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表明自己丝毫没有谋害秀赖的打算。不过家康何必做到这一步来表明自己的清白呢？这在丰臣家看来，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对于一直陪同秀赖身边的清正而言，假如果真出了个什么万一，他一定会在殿中以死殉职，这个觉悟没有半点改变和松懈。

秀赖的轿子从桥上走过，穿过了二条城的大门。进而从大门行至玄关。从大门到玄关，道路两侧铺着白沙。大概有三十多位大名拜跪在那里。

轿子停下，横放在玄关前。清正双膝跪在白沙之上，用手掀开了轿帘。

（到底会出来个怎样的人呀？）

好奇心在这三十多位大名心中不断翻滚，让他们差点忍不住，想要张口发问。

家康在二条城深处等待已久，他此时的好奇心，当然就更不用说了。他从秀赖的轿子进门的时候起，便穿着正装赶到玄关前迎接秀赖了。

让家康大吃一惊的是，从轿子里出来的青年，与小矮个的秀吉截然不同，是个身材魁梧之人。白皙的皮肤，深黑的瞳孔，表情不怒而威，举手投足都从容不迫。民间流传的右大臣家的白痴之类的谣言，在这位青年现身在众人面前那一刻，便被击得粉碎了。

而更让家康恼火的是一见到这个年轻人，他的身体又回到了秀赖年幼、他臣事丰臣家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先给秀赖鞠了一躬。

更糟糕的是秀赖还很理所当然似的，只是淡淡地回了个礼。

这事让家康对秀赖的评价，忽然提高了许多。家康心里暗想，这哪是傻瓜呀。

家康露出了微笑，小声地说了句“请”，率先站起身为秀赖引路。他穿过大走廊，朝白书院前进。秀赖紧随其后。负责给秀赖拿太刀的木村重成跟在后面。紧跟在这重成身后的，便是清正。

清正怀中藏有短刀。他准备万一家康想要对秀赖狠下杀手，便将手伸入怀中，取出短刀，跟敌人奋战到底，直到流光最后一滴血，然后殉身在二条城的殿中。

[1] 徒士，武士的身份之一。是下层武士，不能骑马，只能步行。

[2] 股立，日本武士裤子上连接两边空隙的地方。

[3] 武士正装的上衣。

[4] 日本修验道的修行者。

阴谋

一旦起了疑心，便会草木皆兵，觉得处处暗藏陷阱。但也不能说家康一方果真没有谋杀秀赖的意图。

众人确实对家康这位老人都心存怀疑。清正则比其他人的疑心更重。进入了二条城的他举止异常，处处显露出对家康的提防之心，等于是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印证了世人私下对家康的怀疑。

“肥后守殿下（清正）请这边走。”

德川家负责接待清正的人是平岩亲吉（尾张犬山城九万三千石，六十九岁）。他主动上前搭话，引导清正离开秀赖，到次之间去候着。

“请这边走，请这边走。”

平岩老人不停邀请，最终还要伸手去拉清正的衣袖。不料，清正却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手拂了开去。

清正这时的态度已相当明显了。原本清正是不该进入家康与秀赖会面的房间的。他和浅野幸长这些跟随秀赖而来的大名，应该在另一个准备好的房间等候才对。现在清正的同伴浅野幸长与池田辉政等人，也早已在这“另一个房间”入座。

清正甩开平岩亲吉，紧跟上秀赖，进入了被称为“御座之间”的内殿。

（真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家伙。）

家康心说。虽说他也不是不了解清正的想法，但是对于自己这个新晋天下之主而言，清正此举实在太过不逊。

内殿大约有十张草席的大小。

秀赖在德川家接待人员的引导下，面向南面入座。对面是坐南朝北的家康。双方默然地抬起头。两人的位置显示的是一种平等的主客关系。主人家康与客人秀赖，都没有使用坐垫。

房间壁龛里挂了一个卷轴，还有红梅的插花。

双方同时行了个礼。

这时门被拉开，出现了以比丘尼之姿示人的北政所。进来的这位妇人是秀赖的嫡母，从小就有人教秀赖要称呼她“母亲大人”，要对这位妇人表示出特别的尊敬。

北政所移动双膝，跪坐在了秀赖身旁。她今日是受家康之托，作为秀赖的监护人，陪伴他身旁的。

秀赖只是抬着头，没有表情的变化。

只是直直地看着前面。当然，他的视线本应直视家康的双眼，不过秀赖的教养还是相当不错的，他故意将视点焦距虚化，让视线变得模糊。

会面是一种仪式。需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对话。但是即便如此，秀赖也太过沉默。

“觉得京都如何？”

北政所露出笑颜。可秀赖也只是稍稍松动了下木然的表情，回了声“是”，然后便再也无话。他到底是因为年纪太轻，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抑或真如世间传说的那般白痴？家康也没看明白。只是，就家康自己的观察而言，秀赖言行中透着威严，举止大方得体。这些无不让家康觉得自己在气势上被压了下去。

食案上来了。

每个食案都是由德川家的谱代大名一一呈上。这些人除了带头的平岩亲吉外，还有永井右近、松平石卫门大夫、板仓内膳、安藤带刀等人。另外还有人专门负责斟酒。

家康与秀赖按照礼节，分别对饮了一献、二献、三献。不过秀赖只是象征性地把嘴唇凑近酒杯，一口酒也没喝。

“食物绝不能入口。”

清正事前已经嘱咐过他。这个清正也违反了礼节，寸步不离秀赖两尺之外，密切观察着周围的状况。他还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在发生突发事件时，能够迅速做出应急反应。

“神君（家康）久藏毒于御印笼[1]之中。”

古书《十竹斋笔记》中记载了这么一段可怕的内容。据记载，家康弥留之际，身边亲信以为印笼里装的是他的常备药物，特意取出让他服用，然而“神君默然摇头”。这本书里记录的也只是传言，至于真相如何，自是不得而知。不过这种传言流传于家康的近侍之间，并被记录到了这本古书当中，足以见得家康这个人物绝非等闲之辈。这本《十竹斋笔记》中还记载了毒点心的事情。

据记载家康将那印笼内的剧毒涂于针尖，密密麻麻地扎进点心皮里（根据《摄战实录》的记载，将剧毒扎入点心的人是平岩亲吉），然后拿出来招待客人。

书中记载被招待的不仅有秀赖，还有清正。就连隔壁房间同样进餐的浅野幸长、池田辉政也在其中。

平岩亲吉是具有三河特色的忠义之士。一般认为三河特色的忠义有其阴暗之处，有些愚直的优点。然而他们脑子里只装着自己主家的利益，从不轻易相信他人。偶尔开动脑筋，也只能说是一种狡猾，而非智慧。这点跟农夫极为相似。这种如同体臭一样的特点，共同存在于家康及其亲信身上。先不说《十竹斋笔记》和《摄战实录》中的记载是否过于刻薄，这两本书中描述的这种特点，确实存在于这个新生权力集团身上。

这个平岩亲吉在事前与家康商量妥当之后，决定将这“被毒针扎得像蜂窝一样的点心”献给来客。平岩亲吉当时深信只有送加藤清正、浅野幸长归天，才能确保德川家的天下安泰无虞。于是他实施了这一计划。据《摄战实录》的记载，平岩亲吉为了让来客放心食用，自己也吃下了毒点心。其忠义之惨烈，可见一斑。《十竹斋笔记》中记载，献上毒点心时，秀赖说了句“最近脾胃违和（消化不良）……”，便回绝了。清正却吃了。

《摄战实录》中记载，清正、幸长、池田辉政以及这个平岩亲吉，都吃下了毒点心。

这种毒即使摄入体内，也不会当场暴毙。待一个月或数月之后，中毒者的身体会自然衰弱，最后虚弱不堪，一命呜呼。这种想法非常符合家康的政略思维。不过只服用一次就能有如此效果的奇毒，当时恐怕无论亚洲，还是欧洲都不可能有吧。家康也不可能拥有这种奇毒。

这两种传言中，均指出这些人都在这庆长十六年之内纷纷去世，以此作为家康投毒的证据。加藤清正死于三个月后的六月二十三日。其他人也都在这前后相继去世。同样吃了点心的平岩亲吉，也于这一年的十二月三十日死去。当然，这些无疑都只是巧合罢了。

待七五三[2]的本膳[3]菜肴纷纷上桌，酒过三巡之后，清正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对秀赖说：“御袋殿下在大坂已经等得着急了吧。今天就请到此为止。”他声音极其洪亮，与其说是讲给秀赖听的，不如说是想让在座所有人都听个清楚。家康觉得清正这种露骨的催促实在可憎，然而他却装作好像是经清正这么提醒，才想起来一样：“您意下如何？御袋殿下可能等得着急了吧。那今天就到此为止。恭送各位。”

秀赖忽地站起身。他魁梧的身材，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很有压迫感。只是，该往哪边走，他却不清楚。

德川方负责接待的人为他引路。一行人从白书院前面通过，来到了大走廊。家康一直送到了玄关的台阶。

回去的路上，秀赖参拜了丰国大明神。

秀赖出了二条城，发现京都的大街小巷都笼罩在异常热情的氛围之中。城中的男女老少纷纷跪在路旁，挤成一团，为的是能够一睹他的风采。

一个男人，在京都受到庶民们如此热烈的欢迎，除了曾从西海凯旋的源义经[4]之外，估计也只有此时的丰臣秀赖了。

对于开创了一个朝气蓬勃时代的秀吉，人们的怀念之情，因秀赖的长大成人和这次匆匆上洛而得到宣泄，且一发不可收拾。反之，或许也印证了德川政权的不受欢迎。

秀赖人气之高，连清正也始料未及。

他欣喜无比，停下秀赖的轿子，向秀赖进言道：“主公此番上洛，宛如阳光普照京城。请打开轿子两边的窗户。”

他是想敞开轿子的窗户，让京城的尊卑贵贱、男女老少都能一睹秀赖的风采。清正并非只是个木讷的刚直硬汉，在世人面前，他多少也懂得如何高调地展示风采。

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向前。

清正与浅野幸长怀抱青竹手杖，在秀赖的坐轿两侧随行。

据说有人甚至不惜自掏腰包，租下沿途房屋屋檐下的空地，为的就是能一睹秀赖的尊荣。要说这一日秀赖的队伍到底有多受欢迎，恐怕从这前所未闻的奇事上，就能窥见一斑。除此之外，曾经侍奉过织田家和丰臣家的海盗大名——九鬼守隆（志摩鸟羽三万石），为让自己的家臣能够一睹秀赖天容，当天还在沿途的堀川竹屋町一带，租了一间房子。他付给房东小判[5]五两，作为这一天的租金。其实这五两小判买下整座这样的房屋也绰绰有余。

秀赖离开后，家康累得眼圈发黑。身边侍从也从未见他如此疲惫过。

“稍作……休息。”家康说。

尽管屋外艳阳高照，他还是走回了房间。拿出大蒜略微咀嚼一番，接着喝点酒漱了漱口，吐到盆子里。在重复十次之后，他让侍女们铺好被褥，便睡午觉去了。这是这位精通医学的养生家发明的独家疲劳消除法。

日暮时分，家康睁开了睡眼。

本多正纯已来到次之间，不停清着嗓子，发出哼哼的声音。家康叫住了他，问街上的状态如何。

本多正纯如实地禀报了家康。家康仰卧在床上听着报告，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

“莫非把那小崽子（秀赖）叫来，反而叫错了？”

丰臣家究竟有多大的潜在人气？这些京都的庶民等于是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人气之类的都是虚的。主公无须担心。”

最重要的是实力——虽然家康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但他向来是力量的信奉者，也正由于对力量的追求与精明的计算能力，他才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爬上权力的顶峰。秀赖的人气，充其量不过是一介平民的好奇之心罢了。

话题转移到了清正身上。

本多正纯将清正今天旁若无人的态度和举止狠狠痛陈了一番。

“总有一天，待时机成熟……”正纯压低了声音。他的意思是就算保障清正这一代的安全，待他死后，也必须把加藤一门从这世上斩尽杀绝，否则德川家的江山就不会固若金汤。家康没有作声。就家康的习惯而言，若他对正纯的意见不做评论，大多便是默认的意思。

“会见时，他虽人在秀赖身后，却总往西北方向张望，眼神甚是可疑。那眼神，仿佛是将所有意念都凝聚其中似的。”

“……”

正纯并未注意到此事。

“从老夫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想来西北方位有爱宕山。他大概在向爱宕权现祈祷秀赖的平安吧。在老夫会见秀赖的时候，他也似乎一直在祈祷。”

“不过，”家康说，“这也只是猜测罢了。”

家康说得很随意，但此时正纯心中却对家康的敏锐钦佩不已。于是他想顺便也问一下家康对秀赖的看法。

“不知主公如何看待那人？”

他提出了问题，家康却未作应答。终于家康开了口。

“你来说说看。”

“出人意料呀。”正纯回答。

他说只能用这个词形容，没想到竟真不是个傻子，实在很是意外。

此时，家康忽觉腰腹之间蹿起了一股无明业火。他嗖地坐起身，同时一把抓住枕头，狠狠地扔了出去。

枕头砸到拉门后，滚落到地上。没有任何理由。

就是如此地难以自控。他盘腿而坐，两肩剧烈起伏，费力地喘着气。侍女轻轻移身过去，捡起了那个枕头，送回到家康膝前。家康再次把枕头抓在双手上。

“……”

家康疯狂地发泄，次之间的本多正纯看在了眼里。他脸色煞白，再次伏下身来，屏住了呼吸。

家康时常会如此发作。他到底为何而怒，就连近身陪侍的亲信也不得而知。不过从过去的例子来看，家康应该不是因为家臣而大动肝火的。

（可能是因自己年龄而动气吧。）

正纯如此推测。

有时候，德川家感觉像是靠家康一人的寿命来维系的。若是家康归西，以现在天下形势来看，不敢保证外样大名不会再次回到大坂阵营，拥立旧主秀赖。家康的躯体一年老似一年，而秀赖的身体却一年壮似一年。这是大自然的规律。家康对此实在是无能为力。不仅如此，就他的观察而言，秀赖身体健壮，比起正纯的评价，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对，跟身体之类的全然无关。最成问题的是秀赖还很年轻。他有着家康可望而不可即的青春活力。家康一想起秀赖的朝气蓬勃和自己不断衰老的身体之间，悬着德川家未来的命运，就难以自抑地狂躁不安，猛坐起了身来。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把枕头扔了出去。

正纯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翌日清晨，护城河畔，有人在松树上写了首打油诗。正纯让人剥下那块树皮，拿到自己房间来。

“御所柿儿（天下）熟落地，秀赖木下拾起之。”

意思是天下早晚会回到秀赖一人手中。正纯心想这最多也就是因秀赖在京城的一时人气而忘乎所以的下等公卿的所作所为。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来到家康的寝室，通过侍女们呈给家康看了一下。

家康这个老人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即使如昨日那般狂躁不能自已，到了今天，他又能恢复往常的表情，好像昨天发狂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扔了它。”

他平静地说，“休得大惊小怪。否则会让人看轻了江户。人心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正纯也表示赞同。政权这个东西，最好是给世人一种不动如山的感觉。一首打油诗就让能老家康发狂，若让这种风评流传到坊间，对关东的地位是非常不利的。

“上野，”家康忽然用带有威严的嗓音说，“昨夜，老夫思索了一番。你听好了。”

“属下洗耳恭听。”

“诛之。”

正纯猛地伏身叩拜下去。他有种晴天霹雳、天崩地裂的感觉。家康的意思是除掉丰臣家。虽说家康一直就有此打算，不过此刻家康口里明确说出这句话，可以说就是下了一封战书。当然，这个战争宣言是很机密的。

“只是，该如何下手，却是个相当的难题。”

的确如此。清正和福岛正则这类丰臣恩顾大名[6]站在哪方，目前尚不清楚，而且最重要的，是关原之战后出现大批浪人，现在全都生活窘迫，从心底里盼望着天下大乱。

天下即将大乱。

不过，大乱了也好。若是赢了，就能真正实现天下统一，一偿夙愿。但问题是万一走错一步，反而会招致德川政权的覆灭。倘若稍有差池，现在臣服于江户的外样大名或许都会再次倒戈，追随大坂而去。

“如此说来，”正纯说，“最好是让大坂先挑起战乱。如今诸侯厌战，自然会觉得挑起战乱之人，便是要破坏自己安稳生活的人，自然会心生憎恶。因此，我们应该让大坂一方首先挑起事端才是。”

家康并未表态，只是心情愉快地保持着沉默。正纯知道自己的方针已经被这位日本国的统治者采纳了。

“我会用间谍。”正纯解释道。

家康的笑容更深了，说：“放手去干吧。”

[1] 印笼，江户时代武士带在身边的小容器。室町时期从明朝传入日本。最早用来装印章与印泥，后来演变为装药的容器。

[2] 七五三，指“七五三之膳”。宴会上，本膳有七道菜，二之膳有五道菜，三之膳有三道菜。此外，日本人以单数为吉。七五三是取“一三五七九”中间的三个数。

[3] 本膳，指正式的日本料理膳食中，放在客人正面的食案。也称为“一之膳”。客人左右分别为二之膳和三之膳。

[4] 1159年—1189年。日本平安时代末期源氏家族的武士。他与兄长源赖朝一起举兵讨伐敌对的平家，在著名的“源平合战”中战功彪炳。后因功高震主遭到兄长猜忌并被全国通缉，最后走投无路只能自尽了之。

[5] 小判，江户时代金币的一种。

[6] 丰臣恩顾大名，指被丰臣秀吉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名。

墨染

小幡勘兵卫景宪这个拥有奇妙热情的男人，就在此时登场了。

——间谍，勘兵卫比较好吧。

本多正纯是这么想的。不过为保险起见，他去拜访了当时担任德川家京都所司代的板仓胜重，与他商量此事。没想到胜重这么心思缜密的男人当即拍手赞同：“哎呀，此事非勘兵卫莫属呀！”

只是他在如此赞同之后，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除勘兵卫之外，还应再找几个间谍，辅助勘兵卫才好。”

“辅助勘兵卫？”

本多正纯心里有些不满。他一直视勘兵卫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稀世万能之才。如果给他找的帮手水平不够，反而会拖他的后腿。

“不不，在下并非此意。”

板仓胜重说。

这位家康最为推心置腹的手下说，勘兵卫确实能力非凡，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但是他性格古怪，让他当间谍潜入丰臣家，要是他万一中途忽然起意，没准还会弄出点什么事来。所以用他还是有风险的。所谓给他找几个帮手，其实说是给他帮忙，倒不如说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倘若真有个什么万一，那这些人也能够及时采取措施。

“原来如此。”

正纯也担心起用勘兵卫担任间谍会有风险。不过他担心的是其他风险。小幡勘兵卫景宪虽说是德川家的家臣，但实际上他并不属于与德川家拥有共同意识的三河人集团。虽说他也是谱代之身，其实却出自非主流的甲州武田家遗臣团。这点让正纯等人多少有些不放心。

平凡社的《大人名事典》中有“小幡景宪”的词条。借用该词条的部分表述，所述如下：

甲州流军学之祖。武田氏武将信州海津城主丰后守昌盛次子。小名孙七郎，后称勘兵卫。武田胜赖灭亡之时，景宪年仅四岁，便成为孤儿。后德川家康念其可怜，让他成为秀忠的小姓。他自小便志向高远，学习兵法武术，修读禅学，十八岁致仕，以僧人形象示人，游历诸国，以资修业。

小幡氏一族最早居住在远州（静冈县）的葛俣（胜间田）。从勘兵卫往上数，四代前的人物是一个叫日净的日莲宗僧人。日净不满僧人身份，一心想成为武士，博取功名。于是他前往甲州，投奔了武田家门下。侍奉武田家不久，他便崭露头角，很快晋升为足轻大将[1]。小幡一族体内流淌的野心家之血，由此也可见一斑吧。

日净之后，祖父虎盛、父亲昌盛，无一不是沙场猛将，虽不是武田家世代门阀的出身，却也备受信玄重用，最终被委任一城，成为一城之主。信玄死后，其子胜赖灭于织田信长之手，武田家土崩瓦解，小幡一族也随之失势，流落街头。

正值少壮时期的家康，像大肆收购老房子的家具物品一样，将这些武田家遗臣团一举收入自己门下。家康是武田家的崇拜者。他从早年起，就一直惨败于武田信玄之手，然而他却很是佩服武田家的阵法，也常把对武田家勇猛士卒的溢美之词挂在嘴边。因此武田家土崩瓦解之后，家康求得信长首肯，将其遗臣大量招至门下。德川家军团的战斗力，也在这个时期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当时，即将在此处登场的小幡勘兵卫，也被家康所收留。

武田氏大败于长筱之战，那时勘兵卫才满三岁，父亲战死后，他成了孤儿，由家仆抚养长大。十岁之前在甲州各处流浪，居无定所。直到十岁的时候，他才被家康收留。

——让他当个儿小姓[2]吧。

家康将他派给了秀忠。

然而此后勘兵卫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资，不禁让人觉得光做小姓，实在太屈才了。尤其是武艺资质，更是天赋异禀，无人能及。他在从师习武的第三年，只一个回合，就击落了师父的太刀。

虽然当时还没有“军学”一词，不过他对军势的进退之法和战术、军用地理、筑城之法、侦察术等方面，都颇为关心。他向武田家出身的老武者虚心请教，常常刨根问底，并把所闻所见都一一记录在册。

他似乎对技术有着非比寻常的偏好。一旦沉迷于钻研，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一样忘乎所以。于是，对于儿小姓的日常职责，便越来越敷衍了事，而且越发觉得毫无意义。终于在十七岁的时候，他请求秀忠赐他自由之身，成为了一个浪人。

据说他之后以云水僧人的形象进行武者修行。而他修行的那段时期，正值丰臣政权的全盛时期。从奥州的外滨，到萨摩海域的鬼界岛，他周游日本各地。据说无论有人问他哪片土地什么山河情况，他都能当场画出地图。对山脉高度、山谷深度，以及河流速度，都能信手拈来，一一说明。所以，即使作为这方面的专家，他也是日本独一无二的存在。

美浓地区，就在所谓的关原之战即将开战之时，他突然出现在德川阵营先锋井伊家的帐中。这是他脱离德川家后第十年秋天发生的事。

“暂借营帐一用，且看在下上阵搏杀一番。”

在勘兵卫的软磨硬泡之下，井伊家侍大将木俣右京终于点头同意。井伊家在德川军中，属于武田家遗臣最多的一门，他们连军装都还沿用被称为“赤备”的武田家朱色甲胄，上自总大将，下至足轻，一律穿着真红色军装护身。勘兵卫此时已经一改僧人形象，恢复了武士的装束。这一日，他头戴漆成朱红色的兜鍪，身披白色罗纱[3]的阵羽织[4]，出现在战场。他兜鍪前方装饰着水牛角，阵羽织上还点缀了金色铃铛。一袭戎装，足以让敌我双方眼前一亮。不久两军开始混战。勘兵卫单枪匹马冲入宇喜多军中，以喷火之势举枪刺向敌阵。他英勇奋战，所向披靡，以至于家康远远望见他的骁勇战姿后，甚至特意遣人去打听“那人是谁”。

不料战争结束后，他却立刻销声匿迹了。

“勘兵卫似乎还有未断的业力吧。”

人们如此议论。

在世人看来或许的确如此。按理说勘兵卫本应该耐着性子，继续做秀忠的小姓。儿小姓虽看似地位不高，但有朝一日若能得宠，加上运气再好一些，多少也有可能捞到个小大名当一当。何况他还在关原之战立下赫赫战功。他若想回归德川门下，应该还是回得去的。回到德川麾下，勘兵卫少说也能讨得个千石的身份。然而他却舍弃了这些功名利禄，毅然回归漂泊的旅途。勘兵卫可能真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吧。

那之后，十年岁月匆匆流逝。

言归正传。

本多正纯虽在心中早已把勘兵卫作当做不二人选，但实际上他也仅是十年前在江户的榊原宅邸与勘兵卫有过一面之缘，对这个男人也不甚了解。

“不是个坏人。”

当时，榊原康政（上州馆林，十万石）如此评价这个男人。那时大概是庆长五年的春天，正纯有要事想与榊原康政商谈，于是拜访了他的宅邸。当时康政刚接待完另一位客人。正纯来访之时，正好遇到先来的客人告辞。他跟着引路人前往书院的途中，在走廊与那人擦肩而过。那人一身浪人打扮。明明是个浪人，遇见身为大名的正纯，却也只是微微点头，打完招呼后，便扬长离去。区区一介浪人，竟对自己如此无礼。这让正纯着实吃了一惊。除了惊讶之外，他对这个浪人再无其他印象。

之后正纯向康政打听了那人的姓名。

“足下果真不知？那人就是小幡勘兵卫呀。”

位居谱代大名长老之列的康政，以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兴奋语气，说出了这句话。他还说正纯连勘兵卫都不知道，实在见识浅薄。

“那样的艺者，恐怕连大唐与天竺都找不到。”

他补充道。所谓艺者，主要是指精通武艺的武士。武艺指的是剑术、枪术及其他诸般技艺。康政说能出个他那样的人才，实在是德川家的骄傲。

“如此说来，他还是德川家的武士了？”正纯问。

得到的答案是“不，他是个浪人”。但是，就连康政也有一些不清楚的事。例如浪人勘兵卫是通过什么方法拜谒主公的？听说这位勘兵卫常常与秀忠、家康见面，向他们汇报天下万般之事。因此，身无一官半职的勘兵卫，非但没被德川家大名疏远，反而成了又敬又畏的对象。

——那么，这个勘兵卫如今身在何方？

要找到他的行踪，也不算太难。

本多正纯还是心里有数的。

他从坊间传言得知目前勘兵卫正巧人在京都。应该有两三个大名知道他的住处。顺便一提，在正纯看来，这个名叫勘兵卫的男人虽然游历各国，但无论去到哪里，他都无一例外地向当地大名通报自己的所在，从这点而言，勘兵卫也不过是个庸俗之辈而已。这让他不禁怀疑起勘兵卫的真实面目。总的来说，正纯认为勘兵卫并非西行法师那种无欲无求、狂放不羁的流浪僧人，甚至还让人不禁怀疑他心里是否还藏着一些别人难以窥见的政治野心。

正纯遣人四处打听勘兵卫的行踪。最终有人报告他在伏见附近一个叫墨染的地方。

——让他速速前来见我。

正纯差人前去联系。

不想得到的回复竟是“倘若有事，请屈尊前来小舍一叙”。区区一介浪人，居然对拥有从四位下上野介官位的家康谋臣本多正纯如此无礼。

正纯就像被迫舔了粪便一样，心里相当不快。但是为了消灭丰臣家的重大使命，他也只能强忍不满和怒气。

——打扮成浪人模样来吧。

对方还加了这么个要求。按照勘兵卫的说法，自己是个浪人，没有能力招待贵为大名的客人，因此请正纯也作浪人打扮，只带一名随从前来相见。居然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这也让正纯感到相当不快。不过他还是劝说自己：“也罢，若把他当成个练武成狂的武痴，也就不觉生气了。”

翌日凌晨，天还没亮，正纯便出了京城，紧赶慢赶地来到墨染。此时已是日上三竿。离村庄不远的树林中，有一个草庵。

草庵没有大门，也没有玄关。草庵地面铺的是木板。一个看起来像是勘兵卫的人，恬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年龄大概是三十六七吧。赫土色的皮肤，粗大的毛孔，粗鼻大眼，眼皮厚重，每次眨眼时，仿佛都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一看就是异于常人的相貌。正纯内心不由得一惊。十年前在江户榊原家与他擦肩而过时，他似乎还不是这么一张恬不知耻的脸皮。也许这十年间他经历了种种人事沧桑，在尝尽了世间权威里里外外各种味道之后，终于练就了这张厚颜无耻的面皮。

“哎呀，上野介大人。”

勘兵卫打了个招呼。

“一晃十年，您还是风采不减当年。实在让人欣慰呀。”

勘兵卫有模有样地向客人问安。不过他并没有低头致礼，只是很失礼地直视着正纯的双眼。

“勘兵卫你也风采不减当年，令人欣慰。”

本多正纯用更加傲慢的语气回敬他。

接下来两人开始闲聊。

令人吃惊的是，勘兵卫对家康的日常生活了如指掌。聊着聊着，甚至让人觉得反而身为家康亲信的正纯，对自己的主公是越来越不了解了。

正纯询问为何如此，勘兵卫却但笑不语。勘兵卫的这一举动既显得没礼貌，也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不过勘兵卫更加没有礼貌的举动是在交谈中，将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皮肤细嫩得都能挤出水的清秀姑娘拉到了身边，让她给自己的烟管里填上烟叶。他拿过填满烟叶的烟枪，叼在嘴里，便自顾自地吞云吐雾起来，也没有邀请正纯来上一口的意思。那个小姑娘也是一样，根本对正纯视若无睹，只是牢牢地将视线锁在勘兵卫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上。

（这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只伺候抽烟的，估计也侍寝吧。）

这二人如此合拍，之间的关系也不难想象。

“这位是哪里的姑娘？”

正纯带着一丝愠色问他。

“邻村的小姑娘，在下收作己用了。”

说得像是用食物驯养了只小燕雀一样。

“也让她侍寝吗？”

正纯的语气中夹杂了一丝嫉妒。

勘兵卫说收养这小姑娘，并不是为了让她侍寝。他说，实不相瞒，在下其实是个大烟枪。让她侍奉抽烟，需要两人默契一致。这小姑娘刚开始怎么也配合不好在下吸烟吐气的节奏。在下也很伤脑筋，这姑娘也很着急。于是在下试着让她侍寝。不料从那之后，变得相当合拍，这烟也越来越好抽了。总之，勘兵卫不是收了这小姑娘做小妾之后，才让她伺候自己抽烟，而是为抽烟抽得更有滋味，才让这小姑娘当了自己的女人。他的做法跟世人完全相反。

“原来如此。”

正纯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深奥的哲理一般。因为在他眼前的这个少女，虽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但在勘兵卫眼里，却变成了吸烟工具的一部分。

“正是如此。”

勘兵卫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话题转换，两人聊起了大坂的情况。秀赖上洛之时，似乎勘兵卫还急急忙忙从但马附近赶到京城观摩。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仅感兴趣，他对丰臣家的内情，也非常了解。虽然不知道他是从什么途径获知的消息。

转眼到了中午。

勘兵卫起身走进另一个房间，亲自下厨，用鸡肉加上少量的酒做了饭菜，端到正纯的面前。也不知他用了什么烹饪方法，才做出了如此美味的菜肴，正纯之后也久久难忘。

饭后，正纯要求勘兵卫让小姑娘退下。等小姑娘出去后，正纯立刻压低了声音说：“勘兵卫，你现在对德川家还有忠义之心吗？”

勘兵卫貌似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用驱赶苍蝇的表情回答：“这样的问题，与其问在下，不如去问大御所（家康）殿下和江户的将军家（秀忠）看看。两位殿下对勘兵卫非常了解。”勘兵卫像对待小孩一样，应付着比自己年长的正纯。

“不不，这点我很清楚。”

正纯一直自负是家康独一无二的谋臣，所以现在他也不得不说自己从家康那里听过勘兵卫的事情。

不过话说正纯认为勘兵卫最适合做间谍的地方，在于这个男人与德川家之间的关系，除了德川家几个谱代大名及秀忠侧近的一些亲信之外，世人都是毫不知情的。

正纯向勘兵卫说明情况。

勘兵卫面无表情地听着。待听完说明后，他双颊微微泛起了一丝血色。

“在下明白了。那干脆就说在下二十年前因为对德川家含恨在心，所以逃了出来。可以以此借口接近丰臣家。不过，在下希望自己一切行动都由在下自己做主。”

“那我便传达主公命令，如何？”

正纯语气不由得客气了些。

“愿闻其详。”

勘兵卫也大方地点了点头。于是正纯稍稍挪了下膝盖，靠近勘兵卫身边，说：“希望你能煽动丰臣家向江户开战。”

扳倒丰臣家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这个时代，各国都因上个时代的朝鲜之阵，使得经济疲敝不堪，至今尚未恢复。各国都希望能远离军役，休养生息。如果此时有人挑起战火，那从社会舆论来看，必然会被认定是不义之举。就算是秀赖，倘若他真的挑起战乱，各国大名必然也会强烈反对。而打着镇压叛乱正义大旗的德川家，必定会获得所有人的支持。这便是正纯的观点。

“确实如此。”

小幡勘兵卫像忽然泄了气似的点了点头，但从他双颊越发浓艳的血色看来，他对这个天大的任务，已经是跃跃欲试了。

[1] 足轻大将，足轻（步兵）队的队长。

[2] 儿小姓，侍奉在地位尊贵之人身边，以资杂务的、未元服（未行成人礼）的小姓。

[3] 罗纱，是一种毛纺织物。通过南蛮贸易从葡萄牙传到日本。常用于羽织、军服、西服等。罗纱是葡萄牙语的音译。

[4] 战争时期，穿着在铠甲和护具之上的上衣。

本町桥

这座城市被称为水之都。发源于北部的淀川进入大坂的城区后，转而向西流淌，并改名为天满川。天满川最终分出三条支流，汇入大海。不过人们途中劈开河岸，引导河水由北向南流淌，于是就有了横堀运河。这一流域是大坂最为繁华的地带。运河的西岸是批发商的聚集地，叫做船场。运河东岸，商铺与武士宅院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这片广大的流域，便是这座城郭都市的“三之丸地带”[1]。

“三之丸大概能住十万人吧。”

这座城市的建造者秀吉如是说。按照以前日本城市的概念来看，能供十万人居住的城市，那是不可想象的。

这条横堀运河之上有九座桥。从北向南依次是今桥、高丽桥、平野桥、思案桥、本町桥、农人桥、久保寺桥、安堂寺桥、鳗谷桥。这些桥均为丰臣家出资建造的官设桥梁。同时这些桥也是三之丸的最前线。一旦需要据城一战，便可切断这些桥梁，以运河为界，退守城中。

话说——

春意阑珊之时，小幡勘兵卫乘船来到大坂，在这九座桥中，相中了中间的本町桥，并选择桥东的街市作为自己的居所。

“在下孤家寡人，性格孤僻，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勘兵卫亲自前往街坊邻居家，挨家挨户登门拜访。此举在街坊邻里间受到一致好评。

勘兵卫买下一家醋店的整间老仓库，将其改造为道场。无论如何，这一带是三之丸一等一的商贾之地，地价颇高，可不是一个浪人就能轻易消费得起的。

“多半是个有钱的浪人。”

这是坊间对勘兵卫最早的评价。对此勘兵卫也了然于心。这座城市的人行事颇好张扬，比起平淡无奇的东西，更喜欢华丽夸张的话题。因此，勘兵卫为在短时间内远播自己的名号，着实下了不少工夫。

“天下第一　甲州御流　兵法所”

他挂上这么个大招牌，为的也是提高自己的知名度。顺便一提，兵法是这个时代的流行语，有两种读法。一种读法指的是研究军队进退之法的军学。另一种读法指的是剑术、枪术、对战技巧等个人武艺。勘兵卫对当地人的喜好也了如指掌，于是他在招牌的大字旁，还写了这么一段小字：“两种技艺均能传授，任君挑选。”

“真不得了呀。”

仅此一举，就让他的声名再度提高不少。坊间流传“唐物勘兵卫了不起”的说法。这里的唐物，指的是舶来品。勘兵卫定居在此后，很快就得到这么一个外号。

当然，这意思并不是说勘兵卫是舶来品。

大坂是日本唐物的集散地，这里的唐物种类颇为丰富。勘兵卫每天都会在这个唐物街里晃悠，每一家商铺他都会进去搜罗一番。若是遇到珍奇之物，他便不惜砸下重金，悉数收入囊中。

他的收藏品有罗纱质地的帽子、羽织[2]、红色的珍陀酒[3]之类。他也买过西班牙的头盔。勘兵卫还亲手对这个头盔进行改装，加上日式护项，添上前立[4]，然后展示给别人看。他也收藏地图。还用堺出产的锦缎，将地图裱装起来，挂在道场墙上。他收藏的地图是英国船员常使用的伦敦产的地图。上面描绘了中国大陆，在其东方海面之上，有帆船航行。让他吃惊的是，“巨大”的日本列岛，也漂浮在这片东部海域上。当然Edo（江户）、Osaka（大坂）的地名也标注在地图之上。在Osaka的地名上面，勘兵卫还亲自挥毫，添上了“丰臣右大臣家御城”几个朱色大字。这事也在坊间获得好评，并传到了大坂城众的耳中。

他们称赞勘兵卫：“虽为一介浪人，却也气度不凡。”

也有人感慨：“此人居然如此倾慕丰臣家呀。”

但却没有一人对他产生怀疑，质问“那么多的钱，是从何处而来？”这个时代，这座城市，人们都是相当开放和开朗。也许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脑子里缺根筋。

不过，还是有一个人对勘兵卫这种挥金如土的做法产生了怀疑。

这个人不是日本人，而是在北船场今桥拥有一家洋行的英国人理查德·克库斯。此人有一个同为英国人的年轻掌柜，此外还雇佣了十个福建人（中国人）做伙计，其贸易范围也很广。

勘兵卫与这位异人[5]很快成为朋友。

克库斯操着一口肥前口音的日语，使用的是肥前特有的语法。

——某是英国皇帝手下的物头[6]家族出身。

这个男人经常这么得意地介绍自己。当然他说得是真是假，无人知晓。不过，从那掩盖了他半张脸的金黄色胡须、结实的四肢和宽阔的肩背来看，这位堂堂男儿在本国，至少也是个当过足轻大将的角色。勘兵卫是这么认为的。

喜好唐物的勘兵卫，每天都会去库克斯的洋行。洋行的旁边，以前是个天主教的教堂，不过现在早已荒废，连祭坛都没了，成了库克斯洋行的仓库。

有一次，库克斯将嘴凑到勘兵卫耳边，小声问他：“勘兵卫殿下，我看你是个有钱的大富豪。不过那些钱都是你自己的钱吗？”

当时正是仲夏时节，那时候勘兵卫与库克斯已经走得非常近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莫逆之交。这一日黄昏时分，两人关上洋行大门后，在店里喝着小酒。就在这时，库克斯提出了刚才的问题。

“……”

勘兵卫最初不发一言，后来忽然爆笑起来，感觉都要把库克斯的脸给吹飞了一样。笑罢，他开始哼起了赞美歌来。不过这也并非因为勘兵卫是天主教徒，只是他有过耳不忘的本领。一旦听过的歌曲，便很自然地记了下来。

“勘兵卫殿下……”

库克斯本想继续拉回话题，没想到一个女人进来了，于是他闭上了嘴。这女人是库克斯的情妇，名叫阿乡。勘兵卫跟她也很熟。不单是很熟，其实这个情妇原本就是勘兵卫带来送给库克斯的。阿乡以前是深草一带某个出家僧人金屋藏娇的情人。那僧人死后，她便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后来跟当时住在墨染的勘兵卫结缘。主人勘兵卫移居大坂后，她也慌慌张张追到这里。勘兵卫最早还为如何安顿她而发愁，不过他本身就是个脑子极其灵光的男人，很快便说服这女人，将她扔给了库克斯。那时库克斯一阵狂喜，十指交叉抱拳，像礼拜上帝一样，对他千恩万谢。这一幕，勘兵卫至今还记忆犹新。库克斯和勘兵卫的交情，也是从那时起忽然变深的。

库克斯渐渐把勘兵卫当作是自己在日本获得的至交。只是他对勘兵卫有一点不满。

他对勘兵卫过于灵光的脑子，实在是受不了。勘兵卫好像现在还觉得阿乡有一半仍属于自己似的。每次到访洋行，他都会很自然地将手环到阿乡腰上。有时甚至一把搂住阿乡纤细的腰身，把她拉到自己的大腿上，让阿乡坐在他怀里斟酒。

现在这个男人也在干这种事。库克斯深深地皱起鼻翼，发出了警告：“勘兵卫殿下，你现在同时犯下了两宗罪。”

这两宗罪分别是，第一在一个女人的丈夫面前抱着这个女人，第二宗罪是居然还哼着赞美歌犯下了第一宗罪。库克斯用略带悲伤的神情说：

“勘兵卫殿下，要怎么说你才懂呀。阿乡是某的所有物，不是勘兵卫殿下的东西了。”

库克斯首先必须给这个勘兵卫上堂课，让他初步搞清楚所有权是何物。

库克斯接着用肥前方言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勘兵卫却装出一副听不懂肥前方言的表情，直接将他无视。库克斯的日语是在他最早的根据地——肥前平户学会的。顺便说一下，这个理查德·库克斯的东亚业务中转站是厦门。他在日本落脚的第一站是肥前的平户。他把根据地从平户推进到大坂，是在三年之前。

勘兵卫终于受不了库克斯不停地打响指，把阿乡赶回了他身边。阿乡老老实实地走向库克斯，准备坐到库克斯大腿上时，却被他拒绝。

库克斯命令道：“我和勘兵卫殿下有要事相谈。你先退下吧。”

阿乡像人偶一样乖乖地离开。阿乡离开后，库克斯马上摆出了可怕的表情。

“那家伙是个白痴。连自己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面对勘兵卫这个曾经照顾过阿乡的人，用略带责难的语气抱怨了一句之后，立刻转移了话题。这件事，库克斯希望勘兵卫能够对他开诚布公。

那就是勘兵卫到底是不是Edo的间谍。

“来吧，勘兵卫殿下，坦白吧。按照某的猜测，这事八九不离十。”

他忽然凑近了脸，闪着绿光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看着勘兵卫。勘兵卫只是沉默。

“勘兵卫殿下。”

库克斯忽然变了个表情，用几近哭泣的语调说：“你也同情下我这个寂寞之人吧。”这话让人着实有些意外。库克斯说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日本，也没有一个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自己生意上最需要的，就是预测这个国家将来的政情会出现怎样的变化。然而他却没有可以商量的友人，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保护者。

“勘兵卫殿下，”他急促地说，“日本的天下会再次成为丰臣殿下的东西吗？Edo和Osaka如果打起仗来，谁会赢呢？”

“打仗？”

勘兵卫大吃一惊。这个外国人居然已经在考虑那么长远的问题了。库克斯大概预测不久的将来，日本必会爆发东西决战，他想知道对于胜负的准确预测。这个结果对他的生意会有巨大的影响。

“你是不是有些误解呀？”勘兵卫说，“我怎么可能是德川家的间谍？我二十年前被逐出德川家，至今还怀恨在心。我现在想的是如何才能报仇雪耻。”

“真要打起仗来，丰臣家会赢。”勘兵卫斩钉截铁断言道。

“因为要真是打起仗来，丰臣家肯定会大量招募浪人的。我自然也会应招入城。只要有我小幡勘兵卫在大坂城一天，大坂就不可能会输。”接着他开始大吹特吹起来。

不，他也不完全是吹嘘自己。

勘兵卫是想告诉他，自己在兵法方面的造诣，是绝非等闲之辈可比的。

很多习武之人都希望能与勘兵卫过招切磋一番。但却从未有人与勘兵卫过过第二招。因为他们都是被一招击败的。

勘兵卫名声日渐高涨。拜他为师的人也日益增多。这些入门者当中，自然也有不少大坂城七手组的成员及其子弟。

“丰国大明神”

道场的正面祭祀着秀吉的神位。勘兵卫在呵斥激励门人时，也常说些让人意外的话。诸如“大明神看着你们也会哭的”、“就你这本事，能打赢关东吗？”之类。

这对大坂人而言，确实非常意外。实际上就丰臣家的内部气氛而言，根本没有跟关东拔刀相向的斗志。

本来七手组成员，最早是秀吉结集一批骁勇之士组建而成的亲卫部队。只可惜到了现在——他们的子辈，七手组在经历世代交替之后，没落成日本最弱的军团。甚至被人称为“野郎众”。

野郎指的是男娼，也就是那些把自己打扮得女里女气、靠出卖色相为生的男人。秀吉死后，到了秀赖这一代，丰臣武士完全失去当日风采，甚至出现了化着淡妆上街晃荡的人。这点让勘兵卫内心大为吃惊。士风如此一落千丈，最大原因就是淀殿。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大坂城真正的主人是淀殿。而这个淀殿，打算把丰臣家总帅秀赖培养成京都的公卿那样，而不是一名堂堂武士。因此家风也自然不喜蛮风，而好高贵优雅，越来越偏向公卿路线了。

来到勘兵卫道场的那群人，几乎都是这类人。不过其中也有像西国或东国武士那种有风骨有气节的人。也有人跟勘兵卫一样感慨丰臣家士风日下，悲愤不已。勘兵卫虽然只是个浪人身份的兵法老师，但在这些悲愤者的团体中，大家早就把他当做导师一样的人物敬仰膜拜了。

转眼夏去秋至。

就在秋意渐浓之时，门人中有一人表情严肃地来到勘兵卫跟前，传达了某位大人的口信：“大野修理殿下希望能与先生一会，并奉上粗茶淡饭。不知意下如何？”

一听到这个邀请，勘兵卫激动地心说：“终于来了。”心中不禁荡起了涟漪，可他却得努力压抑心里的冲动，禁止微笑出现在脸上。

但是最后他还是按捺不住，开心地放声大笑起来。得到了承认，让他很是高兴。不过，勘兵卫还是在心里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忘记了自己的间谍身份。

“请转告那位大人，在下知道了。”

勘兵卫一本正经地回答。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后，这个男人的表情变得像天竺的武神像一般不怒而威，令人心生敬畏。

[1] 三之丸，日本古代城市有三道主要的城墙。从里到外看，由第一道城墙围起来的区域叫做“本丸”，是大名城主居住的地方，也是守城战中最后的据点。第二道城墙与第一道城墙之间的区域叫做“二之丸”，属于外城。第二道城墙与第三道城墙之间的区域叫做“三之丸”，也是属于外城。

[2] 羽织，男士和服上装的短外衣。

[3] 珍陀酒，从葡萄牙传来的葡萄酒。珍陀是葡萄牙语的音译。

[4] 前立，日本古代甲胄中，头盔前面的装饰物。

[5] 日本古代称外国人为“异人”。

[6] 物头，日本古代的弓箭或火枪队的队长。

大风

有一个人，他被这座城市的城内与城下众人称为修理殿下，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他是丰臣家幕后的实权者。这点小幡勘兵卫也非常清楚。

只不过丰臣家官方的家老，是片桐且元及其弟贞隆。这二人从早年起便一直侍奉秀吉，关原之战后，家康在对丰臣家进行战后处置之时，任命片桐且元为丰臣家家老。

自然，且元在他人眼中变成了“关东阵营的人”，城内众人虽然畏惧且元的威势，却没人在心里对他抱有亲近之感。

这点上，人称“修理殿下”的大野修理亮治长，无论在城内还是在城下町一带，似乎都被看做是自己人，很多人对他抱有亲近之感。

举个例子，“修理殿下一丁[1]笔”的段子在整个大坂妇孺皆知。事实上，大野修理与其说是个政治家，不如说是个更具有艺术家天分的男人。他尤其擅长书法，而且还不只是普通的“写得一手好字”，就连京都僧人清韩这样的名笔，看了他写的字，也自叹不如。

因此，向他求字的人也不在少数。而且其中大多还是城下的町人。只要修理一出现在城下町，人们就从家里飞奔出来，赶紧招呼他进来，取出白色拉门，求他在上面执笔题字。待提完字后，走过一个街区，便又会有人出来叫住他，向他求字。似乎因为这个原因，便有了“修理殿下一丁笔”这么个新段子。他大概是个平易近人的男人吧。

不对，可不是什么平易近人这么简单。大野修理可是官位从四位下、身价一万石的大名。

“是个町人做派的大名。”

小幡勘兵卫也曾一度看到过大野修理身着华丽的加贺染小袖和皮裤，以一身很不符合大名装扮的行头，在城里走来走去。勘兵卫当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当时修理身边带着一个美少年儿小姓，他不时地用扇子敲着脖子上肌肉僵硬之处，一边摇摇晃晃招摇过市。怎么看也不是个大名该有的仪容。当然，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是平庸之辈，还是狡黠之人。

“顶多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坂武士吧。”

勘兵卫也曾这么想过。

修理的家世让他不得不这么想。

他是靠母亲才有了现在的荣华富贵。他母亲是淀殿的乳母大藏卿局。大藏卿局是浅井家家臣大野佐渡的妻室，浅井家长女淀殿出生后，她被选为淀殿的乳母。此后，一直陪伴在淀殿身边，同甘苦共命运。

治长也因为是这大藏卿局的儿子，才备受秀吉等人的照顾。他在秀吉晚年时，成为秀吉的亲兵，享受一万石的俸禄。

“修理他立过什么战功？”

对秀吉晚年这种人事安排，福岛正则等人颇为不满，他们也曾私下如此大骂。原来如此，只因为是侧室乳母的儿子，就获得了一万石的俸禄，也许确实有些过分了。

大野修理没有立下过战功。这是因为他侍奉秀吉时，正值丰臣政权的全盛时期，战国乱世早已成为过往云烟。

“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修理每每听到那些闲言碎语，都会如此作答。按他的理论来说，只对曾经拥有战功之人赏赐恩禄，是不合理的。预测某个人可能在未来战场上立下的战功，并给予赏赐，这种做法也是大有可为的。他说：“我的一万石就是属于后者。”

原来如此，或许正如他所言。

秀吉一死，家康从那一日起，便像完全换了个人。他变得目中无人，即使登上大坂城，他对秀赖也仅以平等之礼待之，而不是以对主人之礼相待。一来二去，家康企图篡夺天下的阴谋暴露，石田三成实在忍无可忍，便策划了后来的关原之战。不过除了那三成一派之外，大野修理当时也策划了个打倒家康的计划，并为将家康暗杀在大坂城内，而活动起来。不料事情惨遭败露，在证据尚不充分的情况下，他仍被家康流放到关东的结城。要说起在曾受丰臣恩顾的家臣中，有谁虽然惨遭失败，却还是为保护秀赖、除掉家康尽过一份心，那也就只有惨败在关原之战的石田三成，以及暗杀家康未遂的大野治长了。双方都因为对丰臣家表现出了过于激烈的忠诚之心，而遭人怀疑，闹出了“是否与淀殿有不干不净的关系”的传言。这是两人的共通之处。这个时代，江户时期儒教理论中的忠诚之心，尚未在世人心中扎根下来。人们认为忠诚之心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伦理现象。所以当这种忠诚之心表现得过于激烈时，就会被人看作是“那对主仆之间，莫不是有男色关系吧”。说到丰臣家的情况，真正的主人是淀殿。正因为情况特殊，所以家臣对丰臣家的忠诚之心，往往会被世俗之人理解为对淀殿的爱慕之心。

说到世俗，这个时代与江户时期相比，要好色很多。就连德川家康终于获得秀吉未亡人北政所的支持时，也有不少好事之徒猜测“家康早就是北政所的入幕之宾了”。

无论如何，大野修理亮治长通过策划暗杀未遂事件，完成了他对这一万石俸禄的报恩。这点就连小幡勘兵卫也曾经如此评价：“修理比所有大小名都更男人。”

接下来，说一下修理的武勇之处。

石田三成在上方起兵讨伐家康时，这个男人在流放之地，关东下野结城。顺便一说，这个时期，家康正好来到了下野的小山。大野修理离开结城，来到家康跟前，请求家康允许他从军。

家康首肯了。大野修理个人经历的有趣之处，在于关原之战时，他是在家康阵营参与作战的。从这一点而言，他虽然只是一介小大名，却和福岛正则等人没有区别。

他也曾经立下战功。西军宇喜多军士气正旺时，修理与家臣米村权右卫门双双举枪杀入敌阵，将宇喜多家有名的使枪好手高知七郎左卫门，一招刺死在枪下。

战后，家康指名下令说：“修理殿下，去侍奉大坂吧。”

家康想要传达的意思是“我的敌人是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绝非丰臣家。我绝不会碰丰臣家一根指头，还请诸位宽心。”毋庸置疑，没有任何人比大野修理更适合将这番话带回大坂。

以大野修理在关原之战立下的战功，他完全可以放弃丰臣家，转投家康旗下。然而他完成此时的传话使命后，便留在大坂城，不再离开。后来他开始侍奉年幼的秀赖。也许这是因为母亲大藏卿局站到了丰臣家女管家的位置之上，所以他不能像其他武将那样行动起来无牵无挂吧。

话说回来。

修理派人来到小幡勘兵卫的住处。这个人正是大野修理的家老，米村权右卫门。权右卫门正如前文所述，也曾在关原之战有过不俗表现。

“哎呀，原来是你呀。”

小幡勘兵卫夸张地表现出这个男人极少显露的好奇心，他探出身体看向来客。据说米村权右卫门这个人物，是从一个提草鞋的侍从一跃成为家老的。他的经历在大坂可谓是无人不晓，勘兵卫也略有耳闻，他对这点很感兴趣。

据说近江水口附近，有一个叫大野的村子，据说大野氏数代之前的祖先，就出自那个村子。米村权右卫门是那个村子的佃农之子，修理地位尚低之时，他便以提鞋侍从之身，侍奉于修理身边。

（这会是佃农之子？）

米村权右卫门长着一张标准的武士脸，言谈举止也并不张扬，甚至还能让人感到一种迫人的威严。也难怪有人会做此怀疑。

（这个男人的威严究竟从何而来？）

勘兵卫边说边思索着。

米村权右卫门是大野修理的家老，担任谋臣一职。从这一立场来看，他本人虽只有六百石的身份，却是能够操纵大丰臣家的人物之一。这是毋庸置疑的。勘兵卫心想是不是这种世俗的权势，让这个佃农出身的男人有了现在的威严？不过仔细一看，也并非如此。权右卫门总带有些木讷的感觉，并没有那种狐假虎威的轻浮。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是谋臣，可米村权右卫门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有那种素质的人。似乎也没什么敏锐的才气和政治才略，说白了，他骨子里就是个做武将的料。在疆场上统领大野家军，指挥作战，是权右卫门的强项，也是他自信的来源。看来是这种自信成就了他的威严之气。

在交谈中，勘兵卫还发现这个权右卫门对主人大野修理忠贞不贰，堪比金坚。

“在下如今虽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但以前就是一个叫权助的提鞋侍从而已。”

对于这种难以启齿的往事，他却说得十分随意。

“所以，”米村说，“在下的忠义，不是众大名对丰臣家那种高级的忠义，而是毫无政治性的下人的忠义。是有人让在下代替主人修理亮去死，在下也随时欣然赴死的忠义。在下的忠义和能力，也仅限于此，除此之外便身无长物了。”

（原来如此。）

勘兵卫渐渐地感动起来，他心道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这个米村权右卫门身上的威严，也许就是从他那一心为主的坚决中渗透出来的吧。

“小幡殿下。”

权右卫门时而发出很洪亮的声音。

——请务必前来辅佐主人修理。

这是米村此番前来的用意。

米村权右卫门此人，有一点让人觉得很舒服。那就是很有自知之明，从不虚张声势。他说自己擅长指挥五百人的进退，如果被委以此任，他绝对有不输给他人的自信，但是自己却没有运筹十万大军的军略之才。他还说自己也没有政略之才。然而主人大野修理，必须在丰臣家的危难时刻挺身而出，背负丰臣家的兴衰命运。所以辅佐这样的主人，需要的不是我米村权右卫门的这点器量，而是小幡殿下您这样的人物。

“恳请足下担当此任。”这个男人说。

“您是如何得知我有军略、政略之才的？”勘兵卫问。

“这个嘛，在下早已调查清楚了。”米村权右卫门回答。

正因如此，在下才让大野家家臣数人，到足下的道场去学习武艺。大野修理本人也曾特意到城下，去唐物街一睹勘兵卫您的尊容。而且还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主人修理有位外甥女，人称阿夏大人，阿夏大人还说此前见过您一面。说到这里，权右卫门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阿夏殿下？”

勘兵卫对此人毫无印象。

“是何许人也？”

喜好女色的勘兵卫，自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住了。大坂城里的上臈[2]之类的，勘兵卫还真不认识。

阿夏的亡母，是大藏卿局的女儿，阿夏的父亲，也就是其亡母之夫早逝，为此阿夏是在大野修理身边长大成人的。她现在与外祖母大藏卿局一道侍奉在淀殿身边，不过据说她在妇人如云的大坂城内，也是少有的美女。这些消息是米村权右卫门告辞之后，勘兵卫从门人那里打听来的。

翌日清晨，黎明时分刮起了风，不久就演变成连瓦片都能掀翻的狂风暴雨。

发生了一件让勘兵卫大吃一惊的事。一个身裹蓑笠的武士，从这狂风暴雨中赶来，跌倒在勘兵卫家的土间[3]。仔细一看，来人竟是米村权右卫门。

“在下是为昨日的约定而来。”

这个男人说。

实际上，勘兵卫方才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去大野宅邸。对方一伸手，自己就摇着尾巴贴上去，反而会让人觉得可疑吧。还是显得狂妄一些，回绝两三次比较好吧。正当勘兵卫想到这里的时候，落汤鸡似的米村出现了。外面是蓑衣和斗笠都全完起不了作用的狂风暴雨。

（大野修理养了个不错的家臣呀。）

勘兵卫终于被权右卫门的热情所感染，在土间将衣物都脱个精光。既然蓑衣斗笠都不起作用，那就只有赤条条地冲过去了。

勘兵卫用油纸包好衣物和大小刀，背在赤裸的背上，猛地夺门而出。

（真是奇妙的入城方式。）

勘兵卫自己都觉得很神奇。

本丸和二之丸以内的城郭地带，在这道长坡尽头的石台之上。大风沿着坡道，向上面的城内吹去，一丝不挂的勘兵卫与身着蓑笠的权右卫门，被风吹得左摇右晃，一路狂奔。有时为了躲避狂风，二人还需栖身在石垒的阴影之中。他们终于冲进了京桥御门，但那之后的暴雨让他们有种在水中行进的感觉。一进入城内，暴风在石垒与石垒之间的空地上打着旋，有时还把二人从地面上卷了起来。

（连呼吸都困难。）

二人大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冲进了城内大野宅邸的巨大玄关。当时勘兵卫有一种亡者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跋涉到极乐世界一样的心情，不过他并未显露在脸上，只是慢慢地解开起油纸包来。

大野宅邸相当豪华，让人难以相信主人只有一万石的身份。它也是二之丸城内的一大要塞。据说直到关原之战，这里都是石田三成的住宅。小幡勘兵卫心想，三成是十九万五千石，此后入住这里的大野修理是一万石，将前后两个主人的情况对照一看，正好和丰臣家规模缩小的比例相当。

勘兵卫被带到小书院。

进入屋内入座后，就像走进岩洞中一般，外面的狂风暴雨，竟完全感觉不到了。

（不愧是大坂城呀。）

勘兵卫再次萌生出感动之情。

不久，修理现身。

果然跟在街上看到的那样，他小腿很长。待屈膝跪坐后，这次是又不知该如何处理过长的上肢。不一会儿，他终于把手收到双膝之上。

“在下便是治长。”

精瘦的脸上，浮现出为某事所困的微笑，莫名地竟有种讨人喜欢的感觉。这种无论何时都苦大仇深的表情，似乎是这个男人的习惯，这之后也从未改变过。

在一阵寒暄和适度的交谈之后，修理进入正题。

他说：“不知足下是否愿意来我门下？”

（真有此意？）

勘兵卫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无论米村，还是修理，似乎对于自己二十年前做过德川秀忠的儿小姓一事，都毫不介怀。这大概就是丰臣家大气的家风吧。

勘兵卫对修理挑明自己内心的疑问。只见修理嘴角浮现出一丝散发着甜美滋味的微笑，自豪地说：“丰家的气度是很大的。”别的不说，就连信长的子孙和德川家康，都曾是秀吉旗下的大名。足下只不过是二十年前吃过德川家的粟米而已，除此之外跟别人没有区别。

“而且足下……”

还记恨德川家，修理说。不料勘兵卫对此却连连摇头，说那已是很久远的往事了，仇恨之类的，早已忘怀，并且自己也不认为自己的旧主是德川家，而是甲州武田家。

“的确如此吧。”

修理对于勘兵卫的小幡家与武田家的渊源非常了解。

“非也。”勘兵卫对此也摇头否认了。

“在下没有什么旧主可言，也不认为自己有旧主。勘兵卫就是天地之间赤条条的一个人，这二十年，游历诸国，目睹人世兴亡，自认为思考了一番天下如何衰亡，又该如何重建，而且也探究了弓箭攻防之理。但我并非别有用心之辈，不是为将来侍奉某位主公，才做这些修行的。”

只是觉得探究万物之理着实有趣，仅此而已。这番话确实是勘兵卫的肺腑之言。

只是，不断挑唆来到自己道场的丰臣家年轻武士，不断斥责他们为何不从德川家手中夺回天下，这些都是勘兵卫作为一个煽风点火者的本职工作。当然这番真心话，是不可能向大野修理亮治长挑明的。

“在下认为既然是出身武门之人，就应当有这种气概，所以才鼓动那些年轻武士的。”

勘兵卫说罢，这次换修理大大地摆起了手来。

“此事实在不妥。”

他收起了笑容。修理说并不想刺激德川家，丰臣家的方针是如何让右大臣家平安无事度过一生。

“莫要再提此事。”

修理说完，米村权右卫门出现在走廊。他坐在门口说本町桥东面小幡勘兵卫的道场，已被劲风刮走，不见踪影。

“被风刮走了？”

勘兵卫故意苦着一张脸反问。

“正是。狂风最早吹走了屋顶，后来暴雨倾盆，墙土全都化为了烂泥。”权右卫门说。

不，不仅是勘兵卫殿下的道场，大坂城下町的房子，有一大半都被这场大风给刮没了，而且从城楼上望去，船场一带已全部夷为平地。他如此补充道。

大野修理忽然放声大笑。

“真是天助我也！”

说着，他直直地看着勘兵卫的脸。

修理又说，今日，你待会儿就是想回去，也无家可归了，不如干脆趁此机会，从今夜起便在我这院宅之内，找个房间作起居之用吧。

（……这风刮的。）

勘兵卫觉得很是神奇。先前像被风吹着送上来似的进了这城内。没想到与此同时，那狂风又连勘兵卫的居所都收拾干净了。

（也许真是天意。）

勘兵卫倒不至于感伤到这份上。不过就算不这么感伤，今后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很舒坦了，这个想法在勘兵卫心中一闪而过。

[1] 丁，是日本城市街道的区划单位。一丁，相当于是一个街区。

[2] 上臈，身份较高的侍女。

[3] 土间，日本房屋内部格局的一部分，地板上没有铺设草席或木板。

住吉

时势以江户这座新兴的政治都市为中心，蠢蠢欲动起来。诸大名纷纷集聚江户，不再涉足大坂。

大坂城内的男女，就像是被时势抛在了身后一般。靠大约七十万石养活的他们，除了嚼点对方的舌根子，便再无其他趣味可言。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小幡勘兵卫作为大野修理的门客住进城内一事，仅在数日之后，便传到御本丸的淀殿耳中。

一介浪人在大野宅邸内讨得一席之地，这种话题没有丝毫值得谈论的价值。不过，在这与俗世交集甚少、别有洞天的“城内”，光大野家里的猫生了八只小崽子，就够女人们聊上一阵子了。何况对方还是个男人。

“那男子是何许人呀？”

淀殿探出身子问。跟她说起这个话题的，便是前文提过的大藏卿局。

“正如贫尼刚才所言，此人熟知诸国地志人情，比如说住在日本北端的津轻侯现在的所思所想，又例如去年萨摩流行的那场死了三千人之多的疫病，今年是不是还会流行之类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不仅如此，说到武艺，他更是样样精通……”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男子？”

淀殿无法相信，她两眼放光，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

“样貌如何？”

“嗯，就是个其貌不扬的男子吧。”

“其貌不扬呀。”

淀殿似乎有些失望。但即便如此，一旦兴趣被撩拨起来，那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冷却下去的了。

“话虽如此，他也应该有点什么长处吧。比如声音清爽呀，或是牙齿整齐可爱什么的。”

“哎呀，这个嘛……”

大藏卿局并没有见过勘兵卫这个关键人物。她一直深居宫闱，极少出宫去儿子的居所大野宅邸。

不过，她女儿所生的外孙女阿夏，倒是每三天便回一次大野宅邸。她不过是将阿夏讲给她听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兜售了出去而已。

“那就宣阿夏上来。”

“阿夏不在宫中。”

“她去何处了？”

“您这么快就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呀。”

大藏卿局一边揶揄淀殿忘性真大，一边笑道。

“今日是住吉大明神的日子呀。”她说。

淀殿身边的高级女官之繁忙，其实远超世人的想象。淀殿向畿内一带的所有社寺[1]祈求神佛保佑秀赖安泰无疆。然而这些社寺都有各自的缘日。每个缘日，淀殿都会分派不同的侍女，代替自己去参拜一番。今天是住吉大明神的缘日，阿夏奉命代为参拜。为此，阿夏早晨便身着盛装，坐进打入黄金钉饰的漆轿，待召集好随行队伍后，便从八丁目的城门出发了。住吉的神殿，位于城南十公里处的海滨。午饭前就能抵达，但阿夏此后还得参笼[2]几日，所以没过三天，是回不了城内的。

“还需等上三日呀。”

淀殿无论多么无聊的事情，只要一不顺自己的意，心情就会阴郁起来。光这么点小事，就让她脸色暗淡了下去。

将她自幼抚养长大的乳母大藏卿局，对这种情况早已应付自如。

“那将她召回，如何？”

她故意做出要起身的样子，然后说。大藏卿局早就知道这个方法是对付淀殿的万能法宝。

“叫她回来？”

淀殿吃了一惊。

“请尽快决定。”

大藏卿局让淀殿自己下决定。这就是她的诀窍。

将代参之人召回，是很不吉利的。这点淀殿也很清楚。无奈之下，淀殿只能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了。

阿夏的轿子继续前进。

队列缓缓前进，领头的是两个骑马武士，坐轿两边有徒士四人随行保驾，前后有徒士十人，侍女十人，足轻和中间[3]二十人左右。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小姑娘，只因为“替主人代为参拜”，就能有这般比小大名还豪华的随行阵容。

（可能吹牛吹得过头了吧。）

阿夏感到一丝后悔。她大概能猜到自己跟外祖母大藏卿局说的话，会如何传入淀殿的耳中，淀殿又会对此作出怎样的反应。

本来就是大藏卿局的不是。大藏卿局跟淀殿讲起世间与城内之事时，总会习惯性地往有趣了说（从淀殿还是幼女的时候起，就一直如此）。有时八卦都讲完了，她就会时不时向阿夏讨些故事。

——阿夏殿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呀？

阿夏很会讲故事，这点是完全遗传了外祖母大藏卿局的才能。被这么一问，她便立刻说起这次大野宅邸来了个叫小幡勘兵卫的中年男人，还有些神秘和奇怪的感觉。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添油加醋起来。而大藏卿局也听得入了迷。这位外祖母不时地发出诸如“哎呀呀”、“果真如此吗”之类的高声惊叹，听得很是入迷。但是到了现在，阿夏回过头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

——有点，言过其实了。

对于小幡勘兵卫这个男人，她讲得极为夸张，就跟说起帝释天或毗沙门天的神力和功力般的天花乱坠。可是，她之所以说得那么夸张，不也是为了让外祖母高兴高兴吗？

阿夏将纤细的脖子缩进衣领之中。

“真蠢。”

一种奇妙的羞涩之情，让她想如此放声大叫。无奈周围的随从实在太多，只得作罢。

（……这种心情真是奇怪。）

她试着重新潜入自己内心深处，却感觉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焦臭烟味。

其实，阿夏在这之前就知道小幡勘兵卫了。

从现在算起，正好二十天之前，从京都回来的途中，她忽然冒出了想下船到街上闲逛的念头。于是她打发队伍从京桥御门回城内。之后，她只带上两个杂役，逛起了唐物批发商聚集的街区。然后到了一个叫吕宋屋五兵卫的诚信商家，在商铺内堂歇脚。

吕宋屋是独具中国特色的商铺，常见于堺。进入店铺后，是一个大土间。地面用灰泥夯实，上面放着中式的圆桌，来客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阿夏在这吕宋屋的后堂。后堂与店头只隔一张门帘，相对也能察觉到些店头的情况。

阿夏喝着茶，其间店铺东家五兵卫守在一旁。阿夏喜欢打听吕宋和交趾一带的事情，她时常来到这片街区，跟这吕宋屋五兵卫，还有对门厦门屋治左卫门等人，打听大海那边的事情。在这片地界经营商铺的商人中，年纪在四十岁以上的，大都有过远渡海外的经历。

——从前真是彩虹一样的时代呀。

五兵卫等人非常怀念从前秀吉在世时的大冒险时代。

“说到太阁大人呀，”五兵卫说，“太阁大人在城里看我们修造大船，纷纷渡海满载珍宝回来，很是羡慕。于是终于忍不住了，说要我的话，就要这么干，于是便真组织了大军，一直打到了大明国呀。”把秀吉说得跟生意人的老大一样。

自从关原之战后，世道就完全黯淡下去了。

似乎这是他们这些大坂商人共通的时代观。他们毫不留情地大骂家康：“简直就是以三河一带乡巴佬的水平在治理天下。”全都变成了不求进取的世风。

这时，店头来了位客人。

（——谁？）

阿夏抬起头，想从门帘的缝隙中看看来者何人，不巧没有风，门帘一动也不动。

只听到了那人的声音。那声音缓慢而低沉，却浑厚得能让周围的灰尘都为之震动。浑厚的男声，让阿夏觉得有谁在挠她耳朵眼儿里的绒毛，弄得她怪痒痒的。

声音忽然变高，周围的空气也为之一震。是他笑了。阿夏按捺不住，出声问吕宋屋五兵卫：“来者何人？”

“那人呀。”

五兵卫压低了声音，

“是唐物勘兵卫殿下。”

按照五兵卫的说法，那人叫甲州浪人小幡勘兵卫，在本町桥东面开了一家教授兵法的道场，是个喜好唐物的怪人。他爱喝红色的珍陀酒，只要一喝醉，他就大嚷只要借我五百精兵，我就能建造船只，远渡重洋，三日之内必取吕宋城云云，还详细解释如何攻打那异域之城。

“是个吹牛大王吧？”

“他还真不是吹牛。”

五兵卫摇头说。他说勘兵卫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要放到当年，那肯定是个能当上倭寇头目的男人。但是可惜了呀，江户的乡巴佬——五兵卫说的是德川氏——想把日本国变成天下第一的庸人之国，所以勘兵卫殿下那种仁者的生存方式，反而没有了土壤。他如此解释道。在大坂城，就连町人似乎都认为家康的消极主义跟自己的性子不合。

“所以他才一直当浪人的呀。”

“他也只能如此了。”

五兵卫这句话的意思是，所以那种仁者，只是空想家而已。要么空想一些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攻城略地和合战之事，然后研究如何去做，要么就批判各国大名的能力不行之类的，以此排解心中的苦闷之情吧。

（既然如此，干脆投奔到大坂城就好了。）

阿夏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正当她想到以后找个时间跟外祖母大藏卿局提下此事时，风把门帘吹动了。她看到了坐在店头土间的勘兵卫的侧脸。没想到居然是一副被海风侵蚀过的海滨奇岩的风貌。

（如此看来，五兵卫所言不假。）

她心想，几乎忘了呼吸。

然而偶然的是，在阿夏所不知的另一个渠道，她的舅舅大野修理及其家老米村权右卫门，已经和小幡勘兵卫这个人物有过接触。不久，勘兵卫便在城内的大野宅邸讨得一处安身之所。

某一日，阿夏出宫回到大野宅邸后，才得知这事。得知此事的那日，她在表书院前的长廊，与迎面走来的勘兵卫撞了个正着。勘兵卫耸着双肩，将白扇挥得啪啪作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阿夏并没避让，也没有避让他的必要。她在妇人掌权的这座城内，是淀殿身边的亲信，是大藏卿局的爱孙，是大野家的主人大野修理的外甥女。当然，勘兵卫虽不必避让在栏杆边上，屈膝下跪，但也是应该站着行个礼的。

不料勘兵卫不仅没停下行礼，反而一点也看不出想要回避的样子，只是慢慢悠悠地走过来，厚颜无耻地堵在阿夏跟前，两人近得都快要贴上了。

阿夏勃然大怒。

“休得无礼。”

她大喝一声。

勘兵卫低头俯视阿夏，用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直视她的双眼。勘兵卫眼皮宽厚，两眼炯炯有神，阿夏差点就被那双眼看得失神了。不过，她重新提起精神，对他说：“来者何人？小女子乃是这大野家的族人，名叫阿夏。”听罢，那个男人回应道：“没有自报家门，失敬失敬。在下小幡勘兵卫，在府上多有打扰。”

“有失礼数吧。”

阿夏生气了。对勘兵卫而言，自己不应该是主家的身份吗？难道不应当以主家之礼相待吗？

勘兵卫忽然露出一口皓齿。

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表情。而且他还说了让人无比憎恶的话。

“女人应该是被男人睡的，而不是在男人面前耀武扬威的。”

阿夏恼羞成怒，差点忍不住跳了起来，无奈却被勘兵卫的眼神震慑住了。

“听好了。丰臣家的危难不在于江户德川氏，而在于一群女流之辈假右大臣家的权威，在那里指手画脚。”

“那是因为侍奉丰臣家的男子，个个都是毫无骨气之辈。”

阿夏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不料此时勘兵卫竟然动了起来，摆出一副不屑一听的姿态，扬长而去。

此后，阿夏跟外祖母大藏卿局讲了这个小幡勘兵卫的事情。但也不知为何，她居然把小幡勘兵卫说得跟神将降临一般，却将他对自己的无礼之举藏于心中，并未告诉他人。这种心情，阿夏自己也没闹明白。

住吉之里，西面朝海。

神社地域广阔，数千棵偃松在海风中吹得沙沙作响，本殿常年隐于云雾缭绕之中。在这神域之内，有数不清的小神社，在其周围，从神话时代便一直传承至今的社家[4]津守氏、禰宜[5]、神人[6]的宅院鳞次栉比。

在这些殿舍之中，有一座茅草做顶、桧木搭建的古老建筑，那是供身份尊贵之人使用的参笼殿。阿夏便下榻在此。

首先在斋室斋戒沐浴。在浴室沐浴净身之后，阿夏上身着练绢白衣，下身穿红袴，清新脱俗的身姿，让侍女们都看呆了。

第二日夜需要献歌。夜深人静，待到子时，阿夏走出参笼殿，踩在浮着一层露水的圆形沙粒之上。一名禰宜手拿灯火，为她引路。不久便来到神殿之前，登上拜殿，在地板上就座。阿夏坐下了。禰宜为神明献上长长的祝词，告知代参[7]之人的到来。不一会儿，禰宜走下拜殿，只留下阿夏一人在那里，便自行退下了。

之后，就只有一支蜡烛在阿夏膝前燃烧着。阿夏必须在神前开始这一日的工作。

那就是献上淀殿与秀赖所作的和歌。和歌早已准备妥当。淀殿与秀赖的和歌，已经让担任丰臣家歌学师范的京都下级公卿舟桥秀贤修改了一番，是歌调圆润的古今调和歌。

阿夏将脸正对神殿，小声咏唱起和歌。接下来，还需要献上代参之人，也就是阿夏自己作的和歌。阿夏忽然动了动双膝。事实上，这件事之前让她大伤了一番脑筋。她实在不太喜欢和歌，虽然数日前就已悄悄准备妥当，但是否应该在神前咏唱那首和歌，她还是需要一些勇气来决定的。

她思索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

“吾皇盛世永长久，堪比御植住吉松。”

献读完和歌后，阿夏发现旁边出现一个影子，稍稍动了一下。“来者何人？”那影子笑了：“刚才那首不是古歌吗？”

阿夏一身冷汗，吓得花容尽失。过于尴尬的心情，让她以为是神明降临了。不过神明才不会降临呢。一定是人。那人影又调笑道：“那不是《续千载集》中津守氏人的和歌吗？”

不知何时起，拜殿的角落里，竟然坐了个勘兵卫。阿夏并没有因为这个男人莫名其妙地蹲在大殿里而感到疑惑，她反而感到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因为神明并没有因她盗用他人的和歌而现身。

“哎呀，实在有趣。”

勘兵卫一边搓着大敞的胸口，一边说。

“连献歌都敢盗用别人的，胆子不小呀。”

勘兵卫似乎对此很是中意，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

“但是，那是……”

阿夏想为自己辩解，不过比起这个，眼前的男人突然以奇怪的方式出现，吓得自己心惊胆战，更让她不由得怒上心头。

终于，她大吼大叫起来。她激动得都不知道自己大吼大叫了些什么。她破口大骂，恶语相向，就连厨娘下人使用的粗俗言辞，也时不时从她的尖牙利齿中蹦出。

眼睛适应后，可以看清勘兵卫的脸了。那张脸居然饶有趣味地在听着阿夏的谩骂。

不一会儿，阿夏便词穷了，勘兵卫赶紧抓住这个空当。

他说：“我想要你，就来了。”

阿夏呆了。烛台的灯火，在风中不停摇曳。

[1] 社寺，指的是神社和寺庙。

[2] 参笼，指在社寺停留几日，进行参拜祈祷。

[3] 中间，日本古时军队中的杂役。

[4] 社家，指的是世代世袭神职、侍奉于某个神社的家族。

[5] 禰宜，神社的神职人员。

[6] 神人，神社的神职人员。

[7] 代参，代替参拜的意思。

山里郭

阿夏闻了闻勘兵卫胸口的味道。似乎有种刚剥下来的生皮革的味道。

（——而且，还在住吉的神殿前。）

一想到这个，让她觉得自己与勘兵卫结下的男女之缘，总有些神秘的感觉。

返回城内后，有两三天，阿夏总觉得像山谷里不断涌出雾霾似的，脑子总是不太清楚，身上也酸软无力的样子。

“是有哪里不适吗？”

连外祖母大藏卿局也来看望她。现在恶性流感肆虐，淀殿也偶感风寒，卧病在床。

“不知道，也许吧。”

阿夏虽然在装糊涂，不过她也是个聊起天来就会越来越兴奋的姑娘。她笑着说住吉神宫里也供奉着许多小神社的神灵，莫不是被其中哪个坏神灵给附身了。似乎女人一去参拜神灵，就容易遇到这种情况。

“附身？”

大藏卿局对阿夏这个玩笑十分中意。

“还有神灵愿意附身在你身上呀？”

大藏卿局虽然年事已高，却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所以她借用此事来打趣自己的外孙女。

“那个神，是男神还是女神呀？”

“当然是男神。”

“那就好。”

外祖母笑了。不过之后她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那小幡勘兵卫之事……”把阿夏吓得差点忘了呼吸。她心道莫非自己与那勘兵卫的秘事，让外祖母知道了？

不过，她想错了。外祖母所说之事，是淀殿对那个叫小幡勘兵卫的人颇感兴趣，让阿夏回城后，赶紧跟她讲讲。

阿夏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倒不如，”阿夏说，“让殿下亲自见见勘兵卫殿下，岂不更好？”

“哎呀。”

这主意不错，大藏卿局也这么想。当然，双方身份悬殊，不可能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对面相处，不过方法倒是有的。那就是安排在庭院里见面。让勘兵卫扮成锄草工，事先候在庭院中，然后淀殿偶然经过那边，赐他几句话。以这种形式即可。

“事情就是这样的。”

将此事告知勘兵卫的，是大野修理。

“你还真是天生好运。殿下亲自接见没有位阶之人，这是绝无仅有的。”

说得好像勘兵卫非得感恩戴德一样，这让勘兵卫心中一恼。你口中的那位殿下还不是什么位阶都没有？除去前右大臣丰臣秀赖之母的称号，还不是一文不值？就没有位阶这点而言，跟那些走街串巷吆喝叫卖的女人有什么区别？那种妇人居然像女帝一样，君临丰臣家，这不正是这座城的致命之处吗？勘兵卫很想破口大骂，不过他心想也没有必要，于是选择了沉默。

翌日，大野修理带着勘兵卫，来到了本丸。勘兵卫只做了日常打扮。

来到大玄关之后，修理说：“你就在此等候。”说完自己进去了。以勘兵卫的身份，是不能从大玄关进本丸的。他无奈地屈膝跪在大玄关前的沙粒之上等候召见。没想到出来的，竟是阿夏。

“这位就是小幡勘兵卫殿下吧。”

阿夏穿着红带草履，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勘兵卫，一边装模作样地问。

“正是在下。”

勘兵卫不得不答。

“随我一道去山里郭[1]吧。”

“不是御本丸呀？”

“对，您的身份是不能进御本丸的。”

（简直一派胡言。）

勘兵卫心道。不过此时阿夏已迈步先行而去。勘兵卫也站起身来，捏着一把大白扇跟了过去。阿夏的脚指甲就像略带血色的贝壳一样可爱。勘兵卫一会儿稍稍垂下眼，远远观望着那些可爱的脚趾，不一会儿又抬起眼来看着阿夏纤细的后颈。

“是个好女人哪。”

勘兵卫露骨地说出声来。害得阿夏差点摔进勘兵卫怀中。

二人从石垒与石垒之间的空地走过。城内看来还真是大，走得脚都累了，而且一路过来，也没见到一个人。

不久，天地忽然一变。赤松树林郁郁葱葱，有小河，还有震耳欲聋的瀑布声。这里就是山里郭。

（这里就是山里郭呀。）

筑城高手勘兵卫一面啧啧称奇，一面环视四周。转头望去，草丛里竟然飞出了一只绿雉。修筑大坂城时，秀吉个人喜好最浓的地方，就是这山里郭。他把草木丛生的山里自然，都搬到了这座城里。

“——这里。”

阿夏指着蓝色的纪州石说。石头旁边长满了鬼羊齿[2]。勘兵卫对阿夏这句“这里”，产生了一点误会。他一把抓住阿夏的手，就要将她揽入怀中。阿夏被拉向勘兵卫，无法挣脱他的力量。

不过，她的双唇还是镇定自若，准确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勘兵卫殿下，您又要做无礼之事吗？”

她用责问的语气说。这话让堂堂勘兵卫也不由一怔。

“你不是说这里了吗？”

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也许是被这个姑娘迷住了吧。

阿夏笑了起来。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把她眼皮周围的皮肤照得更加透明。

她说：“我说的不过是请在这里等候的意思。殿下不久便会过来。”

阿夏边说，还边将旁边树干上缠绕的藤蔓啪的一声折断。藤蔓上，长着野蔷薇那样的刺儿。勘兵卫差点就忍不住惨叫出声。因为阿夏把藤蔓上的刺儿，刺进了勘兵卫的上臂。

“痛吗？”

也不知为何，她天真无邪地歪着头，只有脸上表情严肃地询问勘兵卫的感想。她到底想做什么，勘兵卫一头雾水。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刺儿都深深扎入了肌肉中。

“如何？”

阿夏问他。

“首先，很痛。”

勘兵卫苦着一张脸说。

“这样？”

阿夏睁大双眼，直直地盯着勘兵卫的眼睛。不一会儿，她说：“阿夏比这更痛。”

说罢，在两边长满羊齿的小路上轻轻地跑开了。之后，勘兵卫将牙齿凑到手臂上，咬住刺儿，一一拔出。伤口立刻涌出了鲜血，沾湿了他的嘴唇。

（看来她是喜欢上我了。）

如果不这么想的话，这种愚蠢的感觉和痛楚就会变得难以忍受。说到勘兵卫为何适合间谍工作，首先就是他这种乐天开朗的性格吧。

山里郭耸立着高大的赤松，走过赤松，是一片草坪，再往前走，便是茶亭。

淀殿就在那里。她在举办一个茶会。

她自己当亭主。客人是一位在这城内享受特别待遇的妇人。数日后，她不得不离开这里的居所，出城回归加贺。茶席自然比较淡雅。

这位妇人在这城内被称为“宰相局”。她是已故太阁的侧室之一。

顺便说一下，已故太阁的侧室，可谓是数不尽数。光说在大坂和伏见城内拥有自己殿所的，除了淀殿之外，还有三条局、三之丸殿、姬路殿、松之丸殿、加贺局等人。这些侧室无一不是武家名门闺秀，例如三条局是蒲生氏乡之妹，三之丸殿是织田信长的第五女，姬路殿是信长之弟信包的女儿，松之丸殿是京极家出身。她们在秀吉死后，或被娘家和有姻亲关系的家族收留，或与京都的公卿再婚，现在就只剩下淀殿一人。

不过宰相局是一个例外。其他侧室当中，只有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留在城内生活。原因之一是她从关原之战前起，便被病痛所累，无法离开这里。另外一个原因是她没有娘家可回。宰相局以前是侍奉尾张织田家的普通武士之女，后来有幸得以侍奉秀吉的正室北政所，而秀吉也就是那时对她下手的。秀吉终其一生，与数也数不清的女人有过闺房之缘，然而成为其侧室的女人，却还不到百分之一。所谓侧室，就是成为丰臣家的一员。而有此资格的，仅限于大名之女。不过这位宰相局是唯一的例外。

——殿下无疑是对她相当迷恋吧。

当时人们私底下都如此议论。即使现在宰相局年过四十，那双唇之色依旧鲜艳动人，似乎看不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加贺的尾山（金泽）与京都很像。”

淀殿说。

“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她安慰道。

虽说同为秀吉的侧室，但宰相局的命运却如此凄凉。她没有娘家，所以也没有应该回去的容身之所。

——您想在这座城里待到何时都无妨。

虽然淀殿这么对她说，可仔细想想，宰相局似乎没有理由接受淀殿的恩赐。作为太阁的侧室，二人曾经并无身份之差。太阁死后，不知从何时起，淀殿却成了这座巨大城堡的女王。

“我要回加贺。”

虽然口出此言，但宰相局的故乡并不在加贺。非但不是自己的故乡，无论是加贺，还是金泽，都是完全陌生的土地。一想到今后要在那里孤独地度过余生，她就越发消沉，甚至感觉连呼吸都越来越弱。

事情发展至今，其实还因为其他人的好心相助。大概一个月前，参拜太阁在京都的庙所时，她趁机去拜访了住在旁边高台寺的正室北政所。侧室原本就在正夫人的管辖之下，给秀吉扫完幕后，自然要去向正夫人请安，这是必要的礼仪。没想到北政所一进入客殿，便发出毫无罪恶感的笑声，直率地说：“我早把你的事情给忘了。”宰相局只得苦笑。她的存在原本就不太引人注目，而且长年抱病，很少与人来往，因此也从未成为其他人闲言碎语的对象。

“那你今后是如何打算？还是想留在大坂的城堡里吗？”

北政所问她。

宰相局无言以对。她当然不想待在那座城里。如果待在那里，她总觉得会被卷入异常巨大的灾难当中。那灾难便是战火。就连她这种自以为已经抛却一切红尘的人，也能嗅出关东与大坂之间狂潮暗涌的味道。长此以往，必然会有腥风血雨。如果那时还在城里，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但是话说回来，却也没有可去之处。

“你去加贺吧。”

北政所说。

北政所表示会跟加贺前田家打个招呼，说明一下。

前田家与宰相局，如果回溯到尾张织田家的时代，多少还是有些渊源的。前田利家早已驾鹤归西，他的妻子阿松——前田家尊称她为芳春院——现在正在江户，相当于前田家留在德川家的人质。不过这位芳春院的亲生父亲，是织田家中一个叫筱原主计的人物，而这个主计的表亲，便是宰相局的亲生父亲高畠十三郎。所以，如果硬要刨根寻祖，也可以说宰相局与加贺前田家有着姻亲关系。因此，北政所说想让前田家来接收宰相局。

“去了加贺后，你就再找户人家嫁了吧。”

北政所擅自替她做了主张，强势地说。再婚对象，前田家会帮忙物色的吧。所幸加贺是真宗势力强大的地方，有不少富裕的寺院，门徒上千，甚至可以媲美小大名了。倘若与那些真宗寺院有缘，那就跟再嫁某个大名不同，可以避开政治上的俗世烦恼吧。北政所如是说。

言归正传，回到刚才的茶会上。

“到了加贺后，请替我问候利长卿。”

淀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说。她口中的利长，是前田利家之子。利家死后，他成为前田家家主，关原之战时他站在德川一方，与北陆的西军对战，战后加封至一百一十九万石，成为日本最大的大名。这个利长现在也年过五旬，早将家督之位让给弟弟利常，在高冈修筑了一座小城，享受着晚年的隐居生活。

——将那前田家拉拢过来。

淀殿从以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淀殿的心思是，这样发展下去，如果某一天必须与关东彻底决裂，那就拜托前田家站在己方。可用的理由也很多。家祖前田利家与秀吉情谊深厚，二人不仅是竹马之交，而且秀吉取得天下之后，对他委以重用，最终赐给了他仅次于家康的地位。加之秀吉留下遗言，要求利家做秀赖的傅人。秀吉在遗言中甚至说“万一利家有什么不测，那就让利长来做傅人。”所以加贺百万石的隐居之人利长，照理说应该是秀赖的傅人。不过庆长五年的关原之战后，前田家不再派人上大坂来请安，断绝了与大坂的一切来往。这大概是因为利长的心思如此吧——对丰臣家，除了尽量疏远之外，前田家没有别的路可走。

可是，淀殿对这种世道却不太了解。对她而言，唯有秀赖这个绝对的存在，才是她思考的基准，她心里还以为世间万人必然与她想法一致。

（前田家是我丰臣家的家臣。将来，只要大坂悬挂起丰臣家的大旗，他们肯定会从北海岸边，千里迢迢赶赴而来吧。）

淀殿虽然这么想，但心里仍有些许不安。所以，她很庆幸这个宰相局要回加贺去。淀殿心里盘算着，先跟宰相局打好招呼，让她暗地里与利长取得联系，将自己的话带给利长，以备他日不时之需。

茶会结束。

淀殿将宰相局送出冠木门后，忽然想起阿夏之前跟她通报的事。

（——勘兵卫。）

就是这个男子。他应该在这庭院的某处候着的，现在还在吧。淀殿站在茶室外的庭院，回首看着阿夏，向她使了个眼色，似乎在问“现在还在吗？”

“这个嘛……”

阿夏有些为难。那个男人挺奇怪的，说不定早就跑了。

“这就去找。”

她面红耳赤地说。不料淀殿说反正也穿着庭院散步专用的鞋子，干脆就在附近散散步吧。说罢，便迈开步子，先行走去。一个随从从后面为她撑起了朱色的阳伞。

老鹰发出了叫声。那株赤松的顶端，有老鹰搭建的巢穴。

穿过草坪，走过枯泷[3]旁，不一会儿便来到山中小路前。那里有一大片蓝色的纪州石。在那些石块之间，有一个人。

羊齿遮住了男人的脸部。他在那儿呼呼大睡。

“是这男子？”

淀殿回头向阿夏看去。阿夏手忙脚乱，急忙移步，想去叫醒勘兵卫。不料淀殿伸手拦住了她。男人的睡姿，也不是天天都能欣赏到的。

淀殿久违地心情愉悦起来。她兴趣盎然地蹲在勘兵卫的脸旁。勘兵卫的脸被一片很大的鬼羊齿叶遮住。淀殿抓住那遮挡之物，将之轻轻除去。

（原来如此。）

那是一张相当有气魄和个性的脸。在这城内武士当中，找不出第二个长成这副面孔的人。

侍女纷纷从周围岩石群的阴影处探出头来，不由得惊叹连连。既有人感叹是个不错的男人，也有人说好像金峰山寺的修验者。

（都废什么话啊。）

勘兵卫一边闭着双眼，一边火上心头。但事到如今，他又不能睁开眼坐起身来，只能假装还在熟睡。

“尼姑殿下。”

淀殿转头回望大藏卿局。

“若是将这人派去加贺，你以为如何？”

淀殿两眼发光，似乎对自己这个想法很是满意的样子。

宰相局境遇那般悲惨，所以她带去加贺的侍女也只有寥寥三人，自然也没有可供自己差遣的武士。淀殿考虑到此去加贺一路艰险，便想派几个丰臣家武士，沿途保护宰相局安全。不过另一方面，她也想一探加贺前田家的虚实，最好是让前田家承诺一旦有事，便会毅然尽忠于丰臣家。但是有能力做到这点的人，现在丰臣家是找不到的。

“这个男子。”

淀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比谁都合适。”

“还是以浪人的身份吗？”

大藏卿局说。

“他的身份，让修理去考虑吧。”

淀殿回答。在“呼呼大睡”的勘兵卫看来，自己就好像冬瓜一样被人品头论足，这些女人皮相还算不错，不过这种程度的女人，竟用这么点女人的小心思，将天下至尊的丰臣家玩弄于股掌之上——能够亲眼目睹这点，也算是一大收获了。

[1] 山里郭，指的是大名城堡内的庭院，常用于游玩、会客。

[2] 鬼羊齿，即全缘贯众（Cyrtomium Falcatum），鳞毛蕨科植物。

[3] 枯泷，用岩石堆砌的石瀑布，是日本庭院的一种景观。

加贺

小幡勘兵卫要去加贺。那接下来，就不得不讲讲加贺前田家的故事。我们得知道被世人称为百万石的这日本最大的大名，其立场究竟如何。

前田家一门兴于利家。

利家自幼侍奉织田信长，好强和轻率的性格，让他总爱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靠着高超枪法立下不少战功。与其说运筹帷幄指挥作战，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介枪武者的性格。

从信长弱年时起，他就开始担任信长的近侍。当时仍是犬千代的利家，与信长还是男色关系。信长晚年在安土城宴请诸将时，还边扯着利家的胡子，一边面向众人，打趣说：“这家伙长了胡子，看着还真别扭。现在倒是个人模狗样的大名了，这家伙少年的时候，曾是个秀色可餐的童子呢，我经常让他侍寝来着。”

虽然他并不是靠男色关系，才富贵加身，但他与信长确实感情深厚。利家还曾闹别扭，逃出织田家，当过一段时间浪人。但却因信长的一声令下，利家竟然越过了兄长，继承了两千贯的前田家宗家。可见利家对信长而言，确是特别的存在。

晚年时期，信长将利家提拔为越前府中（越前市）三万余石的大名。这个男人虽可以说是无人能及的沙场勇士，但就本事而言，大概也就适合当个三万石程度的小部队长吧。

然而信长死后，秀吉起来了。秀吉与柴田胜家争夺旧织田势力继承权时，前田利家因地缘关系，属于胜家阵营。两股势力在决战场地贱岳附近的一座山峰排开军阵。这时利家背叛了胜家。

“背叛”

利家的背叛是相当隐蔽而巧妙的，让这种露骨的说法很难套用在他身上。有这么一段故事。秀吉在开战前，曾派密使前往敌营对利家说：“两军交战后，希望你能背叛胜家。”秀吉与利家曾同为织田家的年轻武士，因此交情深厚，甚至当时世人都深信利家娶阿松（芳春院）为妻时，是朋友秀吉做的媒人。

对世人眼中的正派人士利家而言，肯定没有比这更难办的事情了。柴田利家一直对他信任有加。顺便一提，这个贱岳之战，是织田家上层武士集团内部的相互倾轧，两派首领分别是胜家和秀吉。对利家而言，无论胜家，还是秀吉，原本都是自己的同僚，而非主仆关系。

“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恕难从命。”

利家断然回绝。利家从内心而言，是这样的男人。但是利家的有趣之处，在于被逼到最后关头时，他最终留下的肯定是明哲保身的本能。利家也并非一介江湖游侠，而是一个团体的首领，于是他便肩负保护这一团体的责任。而且他也有想要保护这一团体的利害观念。

（胜家必败，秀吉将兴。）

利家也曾这样看待未来的局势。说到权衡和预测这种力量关系，利家还是有些过人之处。从利害关系而言，现在应当弃胜家而投秀吉。在织田家，利家被众人称为义薄云天的好汉，这是他自己的老字号招牌。在这老字号招牌面前，他是万万不能做出被世人唾弃的背叛举动的。

“所以，交战时我会保持中立。”

他让人把话带回给秀吉。

终于两军开战，而后愈演愈烈，柴田军前锋佐久间盛政破釜沉舟，发起突击。此时利家也没有动。就在盛政军队狼狈溃败之前，利家命手下假装不堪敌人攻击，擅自撤退，并朝自己的城堡所在地越前府中回奔。虽然利家此举并非主要原因，但最终柴田军全军覆灭。主将柴田胜家往居城越前北之庄（福井市）回逃。利家的府中城便是胜家的必经之地。惨败的胜家来到了利家的城堡。

利家隆重款待了胜家，但其家臣大井直泰此时悄悄献计。

——主公，请取修理亮（胜家）殿下首级，将之献于羽柴（秀吉）殿下。

利家听罢大怒，这也算是堂堂武士吗？难道不懂武士之道吗？他大吼着，照着直泰的胸口毫不客气就是一拳，将他推开。这种好强与豪气，正是自保主义者利家的招牌。

身为脱逃败将的胜家，视利家为重情重义之人，对此深信不疑，他握住利家的手，含泪说：“我已下定决心，待回到北之庄后，便自尽了断。君之高义，我在九泉之下也绝不忘记。”

这是前田家自己编纂的家谱中记载的。但即便这是真的，那看来胜家还真是个好好先生了，假如是编造的，似乎也可以看出在自身利益不受影响的范围内，作为当时的人来说，利家也是个少有的重情重义之人。利家在二十岁左右时，喜好江湖人士的打扮（用当时的话来说，便是“倾奇者”装扮），他的言行举止也颇有江湖气质，在织田家中，也是有名的侠士。如今他已四十五六，早已不见当年的个性举止，反而变成一个极其质朴、作风正派的中年男人。胜家似乎喜欢这样的利家，也对他抱有感激之心。

胜家又说：“如今我既已惨败至此，天下就将是秀吉的囊中之物了。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考虑我的处境。今后你要好好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所幸你与秀吉一向交好。希望你能跟随秀吉出人头地。”

不久，秀吉率领大军，乘胜追至府中。他说马上就要对北之庄的胜家发动进攻。利家经秀吉规劝，加入了秀吉军中。不过秀吉说：“你是堂堂正派人士，要你加入讨伐胜家，想必也很为难吧。所以你也不必参战。待我歼灭胜家后，你再加入我军中即可。”

如此，不仅是己方的胜家，还是敌方的秀吉，都对利家心怀谢意，并设身处地为他着想。而且，虽然利家实质上是背叛胜家，倒戈敌方的秀吉阵营，但世人却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当然也没人因此批判利家。这是一种把诚实当做商品兜售的艺术。当然了，如果这也称得上是艺术的话，那这种艺术便是利家首创，而利家之后的利长、利常则把它作为“准则”继承下去，成为了其后数百年前田家传统的处世“准则”，一直延续到幕末。

“秀赖是兴是衰，全在加贺大纳言（利家）的一念之间。”

弥留之际的秀吉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秀吉认为自己死后，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利家，所以他让利家做了秀赖的傅人。傅人虽为家臣，却是代亲生父亲养育公子的人。这里说的养育，当然也不是让利家寸步不离秀赖身边，没事抱着逗着玩，而是类似于精神上的父亲一角。如果利家是傅人，他就一定会爱护秀赖，将来秀赖若是有难，他也能挺身而出，保护秀赖。秀吉对利家抱有这样的期待。

“因为又左（利家的通称）是正派人士。”

秀吉不仅对利家这么说，还对其他人也这么说。正派人士，换而言之，就是诚实。利家在众人眼里便是这么一个人物。秀吉的打算，是要把他正派人士的名声捧得更高，将他栽培成秀赖将来的靠山，那自己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说到栽培，秀吉很早就对利家有了栽培之心。为了牵制丰臣家首席家老德川家康，他不遗余力地提拔利家，加官进禄，将他培养成能与家康分庭抗礼的人。

“家康，利家。”

可谓是丰臣家的双璧。秀吉在谈话中，时不时故意调换顺序，称二人为“利家殿下、家康殿下”，为的也是要让利家参透自己的栽培之意。

弥留之际，秀吉规划了自己死后的丰臣体制蓝图。利家与家康共同辅佐幼主秀赖，利家是丰臣家家政方面的代理人（傅人），家康则是行政方面的代理人。

不料秀吉死后，家康野心立现。他开始与各国大名大搞政治联姻，结党营私，组织了一个可以称作是德川党的小集团。秀吉死前曾预感到家康会有此举，为了消除心中不安，他留下遗言，下令“大名之间不得擅自联姻”。不料家康竟公然无视秀吉的遗言。奉行石田三成以微禄之身，站出来弹劾家康，其原因就在于家康的狂妄之举。与三成交情不深的利家，虽未助三成弹劾家康，却也极为愤慨：“简直岂有此理！”利家的激愤立刻在世间传开，一时闹得人心惶惶。甚至连大坂城下的町人，也都惊慌失措，大呼“完了，要打仗了！”而后所幸有人出面调停，最终决定由利家亲自登门道歉，才平息了这场风波。此时利家已是重病之躯，却拖着残破的身体，从大坂乘船顺淀川而下，前往家康所在的伏见城。面对同僚的家康，他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其实我并无他意。”

利家无论从健康状况，还是从手段能力而言，说到底都不是一个能对家康这种男人拔刀相向、保护丰臣家免遭家康毒手的男人。这段时期，利家似乎更加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吧。秀吉的提拔让利家享受极高的官位，但他的领地却是八十万石，根本无法与家康的关东二百五十万余石相匹敌。不仅如此，利家虽备受诸大名爱戴，可说到威望，却是家康远出其右。况且一直以来，对于前来投靠的大名，家康都有意识地收为自己的党羽。与此相对，利家在壮大自身势力方面，却没有丝毫计谋，而且似乎也不太喜欢这么做。这一点后来也成为前田家的一大特点。

秀吉死后，翌年闰三月，利家也撒手人寰。秀吉的期待因此落空。利家病危时，家康还特意从伏见远道而来，探望他的病情。那时利家的态度——如下文所述——无论真伪，至少是前田家正统家谱所记之事。利家虽然对家康的阴谋那般愤慨，此时却从病床上吃力地起身，对着家康双手合十，说：“我大限将至，命不久矣。我死后，还望多多提携犬子利长。”利家这个人，直到晚年也一直率直不阿，很难想象他会对人卑躬屈膝至此。不知道这段故事真是利家因病痛所累，没了骨气，还是利家之后，前田家为了讨好德川幕府才编造出来的。总之，前田家受幕府之命编纂呈交家谱（宽政重修诸家谱）时，在里面记录了这么一段插曲。也许真是为讨好幕府吧。

利家之后，是利长。

利长早已不是毛头小子。

年少时，他也曾从军参与贱岳之战，元龟天正年间，战国的热血沸腾与战火硝烟，他也都略知一二。加上其父利家本人就是从战国烽火中打拼出来的猛将，所以利长也颇受影响。父亲利家一动肝火，便会在家臣跟前对利长拳脚相向。所以原本利长也可以有这种战国人的粗犷豪迈之风。不过比起张扬的言行，他是个更推崇深思熟虑的男人。父亲利家深藏于心底的利益计算观念，他也原封不动地继承下来，将之变成了自己思考和行为的准则。总而言之，就是如何保全前田家的这个准则。

“前田家之辈，就算与丰臣家共同进退，以身殉主，也是应尽的本分。”

在大坂城内跟大野修理如此评论加贺前田氏的人，是小幡勘兵卫。不过在他人看来，似乎也正如勘兵卫所言。前田家在织田时代，不过是个普通身份的大名，是秀吉想扶植他为丰臣家的中流砥柱，才赐给了他八十余万石的大大名身份。如此说来，果然即使以身殉主，也是应尽的本分吧。

然而，利长的立场是“大名家业，创业难，守业更难”。

关原之战前不久，老家主利家尸骨未寒，伏见的家康便使计挑衅前田利长与自己为敌。倘若利长中计，起兵加贺，那家康便可借讨伐前田家的大义名分，召集各国大名，举兵北征，将前田氏一网打尽，而后顺势确立自己的天下霸权。但是利长并未中计（跳入这个家康的陷阱之人，是石田三成与上杉景胜。二人的主观意愿都太强了）。

利长并不上当。

他虽与家康地位相当，却绞尽脑汁地向家康道歉，表示诚意，努力消除家康的疑惑，最后还将其母芳春院送到了江户当人质。关于这人质一事，其实是芳春院自己提出要去江户的。她当时说：“要是由我当人质，前往江户以表诚意，家康殿下便可打消疑惑了吧。”前田家的“诚意”准则，也被未亡人芳春院所继承。

这么一来，纵使是家康，也无可奈何，只好不再追究下去。

关原之战时，前田家站在家康一方与北陆的西军作战，战后获得家康重赏，加官进禄，成了一百一十九万石的超级诸侯。不过，就在这关原之战当中，唯有次男利政表示“丰家大恩没齿不忘”，与家族分道扬镳，加入了西军阵营。溃败之后，利政失去了自己的二十一万石俸禄，变成浪人隐居京都嵯峨山区。不过其兄利长年年都会派人送去十万石的隐居费。总之，这是一种聪明的策略。关原之战，哪方胜利都不是问题，兄弟二人只消各站一边，无论胜败如何，前田家都会留下战绩功名。

说起政治策略，当初利长为了加深与家康的情谊，还特地恳请家康将孙女赐给前田家。利长的继承人是其弟利常，关原之战时，这个利常尚且年幼。利长便请求家康将孙女嫁给利常。

“她尚且年幼。”

家康有些犹豫，不过确有必要拉拢前田家。

于是，家康在关原之战后，庆长六年五月，促成这一婚事，将子子姬送到了加贺。子子姬是千姬的妹妹。姐姐千姬六岁便嫁作人妇，这妹妹子子姬则更早，出嫁当时她才两岁。夫君是八岁的利常。

一来二去，利长加深了与家康之间的纽带，金泽城迎来子子姬第二年，庆长七年正月，作为回礼，他首次访问了江户。利长四十岁，官位是中纳言。对大坂的秀赖而言，利长继承父亲的职责，成了秀赖的“傅人”，可是他根本不去大坂。

而是朝着江户出发了。

（德川家将如何款待于我？）

这是利长在意的一点。事实上，只要大坂的丰臣家还存在一天，从法理来讲，前田利长就是丰臣家的家臣，与德川家康是同僚关系。前田家只是由于势力原因而把家康尊为盟主，而非家康的臣子。

一个正月的黄昏，利长抵达江户。

当日，进入板桥时，发生了一件利长意料之外的事。家康的继承人秀忠，以大纳言之身亲临板桥，迎接他的到来。

（真是待我不薄呀。）

利长又惊又喜，他知道了就算不是跟德川家平起平坐，德川家还是会以贵宾之礼对待自己。

“德川殿下，果然名不虚传。”

是夜，江户的下榻之处，利长在家臣面前极度兴奋地这么说。利长这个男人一向冷静，这时他却如此欢欣雀跃，就连身边的亲信，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面孔。

于是，翌日利长登城。

他被带到了见面的场所。一看，是一件宽敞的书院。

“请在此就座。”

德川家负责接待的人指着一处说。那是离主人很遥远的下位。

不一会儿，利长在座位上隐约看见就在遥远的上段之间，秀忠带着手持太刀的侍童出现，慢悠悠地坐了下来。若是家康的话，尚可忍受，没想到来人居然是他的小崽子秀忠。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利长正心里愤愤不平之时，又被命令伏身行礼。他伏下身，一股遭人算计了的不快和屈辱，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据说利长此时深感不甘。”

此后德川家的儒官新井白石也在其《藩翰谱》中如此记录。

“利长在那之后，将家督之位让与养子利常，从此隐居，未再踏入江户。”白石说。

正如白石所言，利长在封地越中（富山县）高冈修建了一座城堡，隐居其中。

小幡勘兵卫作为大坂城的密使前往加贺，正是这段时间的事。

湖北

小妾之类的，只要主人一死，下场就跟没用的马一样悲惨。除了御袋殿下（淀殿）之外，秀吉众多侧室的命运也跟世俗的小妾没有区别。

宰相局回归“故里”加贺。

——至少把送行队伍弄得气派些吧。

在淀殿的关照下，五十个女人与九十个男人组成了一支送行队伍。然而在琵琶湖北路山口行进之时，整个队伍行迹黯淡，不免让人想起了送葬队伍来。

“是哪位贵人在赶路呀？”

过往行人纷纷驻足，目送队伍前行。从中世的时候起，遇见贵人的队伍，庶民都应该屈膝礼拜才对。不过，这时虽然队伍气势浩荡，随行人员却未厉声强求路人下跪。这是因为宰相局除了是已故太阁的小妾之外，没有任何荣爵。亦无半点官位。

说到没有官位，其实淀殿也一样。丰臣家唯一拥有官位（京都朝廷的宫中序列）的女性，是被尊称为北政所的正妻宁宁，官位是从一位。她如今已削发为尼，人称“高台院殿下”。第二夫人以下，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官位。淀殿虽为女儿之身，却连德川氏对她也很是忌惮。然而，就官位这点而言，她与其他闺房同僚一样，都是无官之身。淀殿的权势与高贵身份，仅在于她是右大臣秀赖的亲生母亲。顺便一提，淀殿在秀吉死后，就再也没出过大坂城。大概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官位吧。举个例子，如果淀殿上了京都，入了皇宫，那她的身份就跟皇宫厨房里打杂的侍女毫无二致。从法理上是可以这么说的。此外，她在接见公卿和门迹时，都是坐在上段之间，高高在上地接受拜谒。可这种时候，也必须有秀赖在场。身边没有了秀赖，淀殿就只是个普通女人，那些拥有官位的大名和门迹根本没有向她行礼的理由。所谓的小妾，不过就是这样的位置罢了。

更何况这位宰相局膝下并无一子。所以她在这世上的悲惨境遇，也是可想而知的了。宰相局没有娘家。加贺前田家成了她暂时的娘家，也是正妻“高台院殿下”念她可怜，才出手相助。

“不过呀，这么浩荡的队伍，咱们却不用跪下来行礼，还真是奇怪得紧啊。”

“难道是狐仙迎亲的队伍不成？”

路上行人议论纷纷。

队伍主人的轿子，一看就是女人的乘坐之物。黑漆长棒驾笼[1]，上面打入了黄金钉饰，而且轿身多处还点缀着加贺前田家的梅钵纹章。

队伍里还有一个女轿。这个轿子同样装饰豪华，点缀着扬羽蝶纹章。

轿子里坐的是阿夏。

她奉淀殿之命，作为淀殿的代理人，将宰相局送至加贺。因此，这队伍的最高指挥官便是这个阿夏。

小幡勘兵卫也在队伍当中。勘兵卫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勘兵卫的身份是大野修理的代理人。自然，他的地位在阿夏之下，有责任辅佐阿夏。

队伍夜宿在琵琶湖湖北的木之本。

“真是奇怪啊。”

半夜，勘兵卫仰面躺在寝床上，自言自语道。

四下漆黑一片。

——请速速点灯。

房间入口方向，传来了平静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原来是阿夏。

阿夏有事找勘兵卫商量，来到了这个房间。她想商量的是后天路过越前福井城时，是否应当派遣使者去问候城主一番。虽说只是礼节问题，此事却非同小可，尤其越前松平家是德川家的“御家门[2]”，稍有差池就会变成丰臣家与德川家的外交问题。

（这男人真是厚颜无耻。）

阿夏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勘兵卫似乎在这片黑暗中大睁着双眼。他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恨他明知阿夏来访，却不赶紧起身，甚至连灯都不点上一盏。

——请点上灯。

阿夏重复了一遍。最终她火冒三丈，迅速拨动衣襟，嗖地站起身，向走廊走去。走廊里有烛台。她用怀纸借了烛火，小心用手罩上，走进勘兵卫的房间，将他寝床旁的烛台点燃。

（简直就是我家媳妇的感觉呀。）

房间亮了起来，勘兵卫也坐起身来。抬头看着阿夏。阿夏就站在那儿。

“勘兵卫殿下。”

阿夏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威严。

“明明醒着的，为何不回我的话？”

从上下关系而言，勘兵卫是属下。他分明应该跪迎自己的到来，可实际上他却连话都不回一声，这像个什么话？

“别以为我是女人，就瞧不起我。”

“我在想事儿呢。”

勘兵卫站起身，提起寝床的一角，嘭地一脚踢成了卷饼状。

“这雨，明天也不会停。”

勘兵卫背靠着“卷饼”，听着雨点敲击在雨棚上的微弱声响，一边慢悠悠地道出他听出的结果。傍晚，队伍还未到达这处下榻之所，就下起了雨来。这个木之本旅馆位于湖北独立丘陵的山麓之中，明天起就要翻山了，去越前敦贺的路上，还有好几处山坡山谷、山口山脊绵延起伏。这场雨定会大大耽误队伍的行程。

“您说起雨，是在担心赶路的事吗？”

“不是，我在想这木之本三十年前的事。”

“勘兵卫殿下，是这里出生的？”

“我可不是三十岁的人。”

两人的对话总是衔接不上。

“但是，您刚也说在想这里的事。”

“正是，三十年前，丰臣家就是从这湖北的山河之中诞生的。”

贱岳就耸立在西面。

有一条贯穿木之本村的街道，叫做北国街道。天正十一年四月二十日夜，从美浓大垣急行至此的羽柴秀吉，在这木之本集结大军，向布阵于北方山岳地带群峰之上的柴田胜家军展开了攻势。秀吉此番风驰电掣的行动很快奏效，翌日二十一日，柴田军整条战线溃不成军，从此秀吉一举走上了称霸天下的道路。四处流浪的战术家小幡勘兵卫曾多次探访这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若指掌。

此后，秀吉成为了天下之主。

（那丰臣的荣华也从此开始。）

一想到这里，勘兵卫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感慨。进而他又想到“现在的丰臣家究竟算个什么？”他听着木之本的雨声，思绪在此止步不前。

（——总而言之。）

他心想。

（就是秀吉的荣华蜕下的空壳吧。）

早已形同虚设，没有实权了。如同京都的公卿之流，剩下的只有荣誉了。不对，不仅仅是荣誉，大坂城里还有数之不尽的金银。

但是，那一时威名远播大韩王国和大明国、乃至南海吕宋国（菲律宾）的日本丰臣家，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宰相局如同一种象征，象征着秀吉时代昙花一现的荣华褪去之后的空壳吧。秀吉死后，她被世间遗弃，明明没有近亲关系，却只能委身于加贺前田家。

（我，就是为她送行之人。）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隐约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觉得自己跟已故秀吉产生了什么重大关系，对于丰臣家，一种间谍不该有的忠诚之心，似乎就要悄悄涌上他的心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夏进来了。

“女官殿下。”

勘兵卫招呼道。阿夏坐在那里。浓密睫毛投下的影子动了一动。

“叫我阿夏殿下就行了。”

她说，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意思就是无需用职位敬称来称呼她。

（真是个不赖的女人。）

勘兵卫心道。直呼其名即可，说明阿夏自身已大方承认了两人在住吉明神神殿有过合体之缘的事，承认了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说，也许阿夏就是以一种打哑谜的形式，暗示自己今晚两人可以再续前缘吧。

“这么称呼合适吗？”

“请不必客气。”

阿夏忽然低下头，微微耸起了双肩。不是害羞，而似乎是在笑。

（有趣的姑娘。）

勘兵卫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自己的话题。他问了阿夏一个问题。问的是想不想重振丰臣家当年雄风，回到昔年以东亚最强武威为傲的秀吉时代。淀殿先不用提，勘兵卫想问像阿夏这样的年轻贴身侍女到底是作何想法。

“不知道。”

阿夏如此回答。她说做臣子的，没有资格揣测御袋殿下的心思。

“不不，不是御袋殿下也无妨。女官们的想法即可。”

“不知道。”

这是阿夏的直率之处。外祖母大藏卿局确实有这样的愿望。但是那最多也就止于愿望，要说制订计划、展开行动来实现此事，外祖母是何想法，就不得而知了。大概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做不到吧。

“外祖母只是非常重视御袋殿下的一介乳母而已。”

“那么，阿夏殿下你自己呢？”

“我吗？”

阿夏故意吃惊地说。

“别装傻。我想听你认真说一下想法。”

“要说我的心情，倒是可以告诉你。要说丰臣家，那是一定要回到已故殿下的时代。如成就此事，就算献出阿夏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真是个好姑娘啊。）

勘兵卫有种想要由衷祝福丰臣家的心情。

“话说，你为何事而来？”

“便是为此事而来。”

阿夏说的是后天便要进入越前福井城下，是否应去问候下城主。是应该前去问候？还是不声不响，直接过了福井城算了？倘若应当前去问候，那需要按哪种规格来办？无论如何，如果决定要去问候，那明早就必须派使者先行出发。

“原来如此。”

勘兵卫本有义务为队伍长官阿夏分忧，可他却疏忽了此事。

越前福井原来叫做北之庄。织田信长末期，这里是老将柴田胜家的居城，后来胜家被秀吉所灭，北之庄随之陷落。其后，家康经关原之战夺取天下，翌年，他赏赐结城秀康六十七万石俸禄，将他分封于此。

“越前黄门[3]”

世间如此称呼秀康。庆长年间，他是备受世人尊崇的人物。结城秀康一直以“结城”为姓，但他其实是家康的亲生骨肉。而且他还是现任将军秀忠的兄长。他原本应当继承家康，当上第二代将军，可惜命运却无情地将他捉弄。秀吉在贱岳打败柴田胜家后，与东海的德川家康也有过交锋。不过没多久，双方便握手言和，作为言和的标志，家康向秀吉献上了人质。而这个人质，便是尚且年幼的秀康，当时名为义伊丸。秀吉将秀康迎入大坂城后，把他收做了自己的养子。

其后，秀吉让秀康继承了关东名门结城氏的家业，提拔他为中纳言，让他侍奉自己身边。

“老夫才是你的父亲。”

这句话似乎是秀吉的口头禅。与其说是秀吉一流的人心收买术，不如说他确实是将家康之子秀康，当做自己的骨肉来疼爱。

秀康似乎也认为秀吉才是自己的父亲，与亲生父亲家康相比，他觉得跟秀吉更为亲近。关原之战爆发前，甚至出现了这样的风声：“秀康大人会站在石田三成一方吧？”但是秀康在关原之战中还是选择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战后，他回归德川氏，弃结城而改姓松平，受封于这越前福井之地。但他的弟弟是将军。幕府也相当顾及秀康的感受，给予这越前松平家特别待遇，世称“御家门”，或称“制外御家”。

秀康迁至越前福井，五六年后便英年早逝，享年仅三十三岁。所以阿夏与勘兵卫一行来到北国街道时，他早已不在人世。

“外祖母等人也说若是越前黄门还在世的话，那该有多好呀。”

阿夏说。阿夏还是女童的时候，外祖母曾带她登上御本丸。那时，她看到在人称樱御门的大门旁，有一个相貌奇特之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呆呆地仰视着樱花。他整张脸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闪烁着光芒。阿夏害怕得几乎两腿发软，不过外祖母却非常恭敬地向那人行礼，所以她也不得不跟着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后来她向外祖母打听那人。

——是结城宰相大人。

外祖母小声回答说。阿夏多年之后才知道，原来秀康在其短短人生的最后几年染上了梅毒，最后连面部都烂掉了。那个时候，秀康包住面部，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秀康到死之前还挂心大坂丰臣家的事。

“秀赖公相当于我的弟弟。”

他总是这么说。与此相对的，他几乎很少提及江户的德川秀忠是自己的亲弟弟。

“如果德川的吏僚们想要毁掉大坂，那我就会立刻奔赴大坂。只要能救秀赖公，我不惜与关东一战。”

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秀康在庆长十二年病逝，嫡子忠直继承了家业。这位人称“越前宰相”的忠直，便是现在的福井城城主。

“听说是个傻瓜。”

勘兵卫对越前松平家家督忠直如此评价。

“如今已是忠直卿的时代，而且据说那忠直卿是个愚蠢之辈，没有继承亡父对丰臣家的遗志。总而言之，问候之事，还是先遣个使者去家老本多富正那里吧。这么做或许对丰臣家有利。”

勘兵卫权且提出了意见，但他知道对方可不是个靠谱的大名。

翌日清晨，队伍在雨中出发。脚下的路很快就变成了坡道。勘兵卫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他一身蓑笠，手执缰绳，一边确认着马蹄旁边的状况，一边回想起昨夜的事来。

（那姑娘举止还真是怪异。）

勘兵卫舔去斗笠滴到手背上的水滴，忽然间闻到了阿夏的香味。

那之后，勘兵卫扭头吹熄了烛台的火苗。接下来的情节，很自然地变成阿夏在勘兵卫膝上敞开了身体。勘兵卫闻到一股像瑞香一般的浓郁花香在整个房间弥漫。

——阿夏。

勘兵卫吻上阿夏的耳垂，试着直呼她的芳名。阿夏的反应却出乎勘兵卫的意料，她神情呆滞，只见双唇微微开阖：“这不对吧。”她的意思是勘兵卫应该加上“殿下”二字，用敬称来称呼她才是。

不一会儿，阿夏在寝床上整理完凌乱的衣襟。这时勘兵卫打趣道：“刚才，为何那样说？”阿夏听罢，忽然撒娇似的把脸埋进了勘兵卫的胸膛，可声音却像是另一个人似的。

“我可不愿当勘兵卫殿下圈养的女人。”

说罢，她偷偷地笑了起来。

（奇怪的家伙。）

“当我的女人，不愿意吗？”

“我还想把勘兵卫殿下收作自己的男人呢。”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已起身离开寝床，整理起了仪容。阿夏在黑暗中将仪容整理完毕，“勘兵卫殿下，”她向寝床上的勘兵卫探身过去，低声对他说，“阿夏我，也算是你的主人，可别忘了。”那语调也并不趾高气扬，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妖冶之气，在勘兵卫耳边萦绕。

嗒。

勘兵卫的脸颊响起了嗒的一声。那是阿夏在离开前用手指在他脸上弹了一下。

勘兵卫猛地把缰绳往左一拉。马蹄很惊险地避开了一块大石头。

他的左手边，贱岳的绿色在蒙蒙烟雨之间若隐若现。

[1] 长棒驾笼，一种规格较高的轿子。

[2] 御家门，指德川家的嫡系家族。

[3] 黄门，最早是中国皇帝的近侍黄门侍郎，传到日本后转义为“中纳言”，故中纳言又称黄门。

金泽城下

进入加贺后，秋意更浓了一分。从大圣寺到松任的十里街道，镶嵌在一望无际的田园之中。

从松任到金泽城下，有三里之遥，田园中的树林已染上红霜，这些红叶树林都是一座座小小村落。

（真是何等丰饶之地。）

马背之上，小幡勘兵卫心叹道。不久，快进入金泽城下地界之时，地势稍稍高起来。城下水系丰富，街区被叫做犀川谷的溪谷一分为二。

不算武士，仅庶民人口就达三万五千人。这里比勘兵卫七年前到访时更加繁华，昭示着前田家百万石的巨大消费力。仅社寺便有二百四十座之多。

其中有一座叫本福寺，一行人便下榻于此。这片土地，以“加贺门徒”而著称的一向宗（本愿寺）势力强大，这座本福寺也不小。外围也筑起白墙，挖起沟渠，寺内修建了像瞭望塔一样高耸的太鼓楼，宛如一座小小的城堡。

“想当年，加贺就是我一向宗的地盘。”

隐居在本福寺的九旬老僧人有些心有不甘地说。战国动乱的二十年间，加贺一国竟未屈服在任何大名之下，而是靠门徒集团和本地武士集团的合作，以一种类似共和国的形式统治经营。老僧人口中的“地盘”，或许可以称为宗教共和国吧。

前田家来了，将这城下之地改名为“金泽”。这里曾叫做御山或尾山，因为这是统治加贺的本愿寺御坊的所在地。

“请看看那座小气的城堡。”

老僧人笑道，金泽城的规模之小，恰好体现了前田家的小心谨慎。的确如此，作为一个百万石的城堡而言，这规模确实太小，内濠以内也只有区区三万两千坪[1]。一旦修筑巨城，必会引起江户的注意，招致不必要的怀疑——莫非前田家是想割据北陆，觊觎天下。前田家不愿刺激江户，所以故意将城堡规模缩小了。

“一切明日再议。”

于是，进入城下的第一晚，丰臣家的队伍便歇息下了。然而在其下榻的本福寺山门旁，却摆出了一个巨大的牌匾：“丰臣家御家来于夏局　御宿所”。

路过门前的行人，看到“丰臣家”三个字，纷纷瞠目结舌。既有人像白昼遇鬼一样惊恐，也有脑筋转得快的人揣测起前田家是否要站在大坂一方。当日之内，这个话题便在城内城下传开。

——那件事，真伤脑筋。

对于如何应对这一行人，前田家重臣以三位家老为中心，召开了紧急会议。无论是谁，都对他们在城下显眼之处堂而皇之打出“丰臣家”旗号，大呼为难。

顺便一提，这天夜里紧急会晤的前田家家老，分别姓本多氏、横山氏、长氏。体现出了前田家的特点。

庆长五年，关原之战爆发。一场政治动乱达到顶峰。前田利长因站在德川阵营，成功躲过了这场劫难。即便如此，面对德川家可能对自己抱有的怀疑，利长还是下了一着狠棋。

——希望请得家老一名。

这一狠招，便是从家康的家臣当中，讨得一人来当前田家的家老。而且还是让他当首席家老，统领前田家的政治。换而言之，便是公开将家康的间谍迎入前田家，委以首相之任，由这个人来统领前田家的内政外交。

——如果可以的话，想拜托前田家指名之人担任家老。

前田家表示最希望的人选，是家康的谋臣本多正信之子。本多正信本是一名鹰匠，后幸得家康赏识其才，长久以来，一直担任家康的谋臣，各国诸侯也都惧其三分。长子正纯酷似父亲，也是个足智多谋的策士。关原之战后，正纯基本上就成了家康的御用谋臣。前田家说希望由家康谋臣正信的次男、正纯的弟弟本多政重，来担任前田家首席家老。到此为止，似乎可以说前田家对德川氏的阿谀奉承也做到了极致。家康闻言大喜：“加贺中纳言此言着实有趣。”庆长七年，他将本多政重赐给了加贺。当时的政重年纪尚轻，亦无任何武功可言。对于这种程度的男人，加贺、越中、能登三州太守中纳言前田利长竟亲临城门迎接，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家臣，以宾师之礼相待。而且，他还给予这本多政重大名级的待遇，赐他三万石的重禄。

这本多政重，便是今夜会晤的首席之人。

他旁边并排而坐的是横山长知，前田家的嫡系家臣。前田家家主利家尚任织田家下级将校时，横山家便已是前田家的侍从了。可以说他是代表着前田家家养的谱代家臣。

然后这位长姓家臣，从遥远的镰仓时代起，就是这片土地上的大豪族之家。前田利家来到加贺时，出于安抚本地的政治需要，将长氏一门聘为家老。

总之，这三位家老，三根支柱，大致象征着前田家立身于世的基础吧。本多氏是德川幕府派来的眼线。从控制土生土长的本地武士这点来看，长氏一门是本地代表。横山氏的存在，则是为了抚恤从尾张时代一直拼杀疆场、为创建前田家家业立下汗马功劳的一群家臣。

在这种体制之下，一个由“丰臣家御家来于夏局”率领的使者队伍，从大坂来到金泽城下。当然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事先就知道的。是为护送已故太阁的侧室宰相局而来。这对前田家而言，并无不妥之处。可问题在于就护送宰相局而言，队伍似乎过于庞大了。莫非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外交意图？

“真伤脑筋。”

与会众人嘴里都念念有词。关东的这种怀疑成为让他们大伤脑筋之事。

不过，坐在众人之首的本多政重，却没有为难的感觉，他只开门见山地说了句：“诸位认为该如何是好？”油光锃亮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微笑。不管怎么说，政重可是德川家公开派来的间谍，而且还是前田家的首相。

（诸位重臣将如何处理此事？）

他只需高高在上冷眼旁观即可。假如在座有人言语中表露出对德川家怀揣二心，那么必要之时，毁掉加贺百万石的家业，也在他的权能之内。

“真伤脑筋。”

诸位重臣伤脑筋的真正对象，其实是本多政重。他们惧怕政重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并向江户告状。正是这种恐惧，让他们大伤脑筋。也许可以说他们现在经历的，是日本历史上最为严酷的政治局面吧。

议席上，众人都支支吾吾，闪烁其词，一时拿不出个像样的意见来。此时有人建议：“不如交给野村治兵卫去办，如何？”此言一出，众人犹如黑暗之中明灯乍现一样松了一口气，纷纷叫好，表示赞同。

野村治兵卫姑且也算是重臣之一。此时，他坐在末席。

“那么，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个名叫野村治兵卫、年过不惑的男人，缓缓地抬起那张哭丧似的脸，大大方方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治兵卫乃利长之不二宠臣也。”

前田家谱有这样的记载。

为避免大家对“宠臣”一词产生误解，还是有必要先来了解一下前田利长这个人物。

利长如今在越中高冈城隐居，安度晚年。他一直躲在父亲利家的盛名之下，所以对于他的名字，世人并无太多评价，但他的能力或许远在利家之上。从战斗经历来看，他是个十足的沙场勇将，后来接管家业时，面对比父辈更为广阔的百万石疆土，他也能治理得得心应手。此外，与利家这个单纯的性情中人相比，利长的性格更加老沉持重，在他这半生之中，处理事情还从未有过感情用事的情况。作为这个时代的大名，他修习过儒学，那恐怕是当时最为先进的学问。他曾邀请学者松永昌三，与他合写了一本《七书讲义私考》（后来在野的军学者山鹿素行发现了这本书，基本上剽窃了全书内容，以自己的名义出版了《七书讲义备考》。姑且不论剽窃一事，单就素行的剽窃行为本身而言，还是证明了利长这本书颇具价值）。就是这么一个利长把野村治兵卫当做宠臣。治兵卫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大概也很清楚了吧。

人们总爱说“治兵卫的哭丧脸”，不过这个治兵卫也曾把自己这张哭丧脸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那应该可以说是在关原之战的前夜，大坂的石田三成向各诸侯做事前工作时，派遣了一位密使，带着机密文书来到加贺，试图将前田利长拉入己方阵营。

利长断然回绝了这一邀请，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太放心。

——倘若家康对此事心存误解，那就大事不妙了。

“治兵卫，该何如是好？”

他找来治兵卫商谈此事。

治兵卫了解利长的想法后，当即从金泽城下出发，夜以继日，马不停蹄地赶到江户，可家康却不在那里。他已离开江户，讨伐奥州的上杉景胜去了。治兵卫赶紧调头追赶，一路追至鸠之谷。

“真是稀客呀，这不是治兵卫吗？”

不知家康是作何打算，总之他将治兵卫引入了自己的寝室。自织田家隆盛之时起，家康便深知前田家野村治兵卫这男人在战场上是如何的骁勇善战。可是即便如此，既然是接见来使，就应当在用于接见来使的书院中，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进行才对。然而家康却说：“治兵卫，不必多礼。你我就躺着聊吧。”于是他让治兵卫睡在寝室的次之间，二人便开始聊了起来。

这种破格的待遇，让治兵卫困惑不解。他虽然深感困惑，却依旧不忘使命，用哭丧的腔调向家康强调前田家的忠心不二。

“老夫知道。”家康挥了挥手。

“虽说世间有不少好事之徒的闲言碎语，但老夫从未怀疑过利长殿下，”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还是谈一下鹰野之事吧。”

治兵卫仍旧百折不挠、如歌如泣地诉说着前田家的立场。

“治兵卫，莫要再哭。那事不提也罢，还是聊聊鹰野之事吧。”家康说。

所谓鹰野，便是放鹰捕猎。家康从少年时期起，就喜好鹰野，即使到了晚年，他也没有落下这一野外运动。而野村治兵卫也喜好鹰野，话题颇多，一聊起来便没完没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治兵卫大胆地躺下身去，开始聊了起来。

彻夜无眠，高声谈论鹰野之事。

这是《前田家谱》中的记载。从“高声”一词来看，这一行为就家康的日常习惯而言，是极为罕见。

这是家康的政治手段。他脑子里预演着即将到来的关原合战，而现实中却率兵讨伐上杉家。他率领的军队大部分是丰臣恩顾大名，假如石田三成拥立秀赖，在大坂举兵来犯，必定会有不少人心生动摇，犹豫是去是留。为打消他们的这种想法，他需要先向营中的丰臣恩顾大名传递一个信息：前田家是日本最大的大名之一，而我与前田家这般交好。若有一天与石田对峙沙场，加贺的前田家也会毫不犹豫站到我这边。我与利长的家臣治兵卫同室而眠，剖心畅谈，就是最好的证据。另外，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笼络人称“利长无二的谋臣”的治兵卫，以确保利长会站在己方阵营。

治兵卫是外交能手。

——此事还须有劳野村治兵卫。

各位重臣之所以众口一词，无非就是看中了治兵卫的这种器量。

翌日，金泽城下下起了雨夹雪似的冻雨。

拂晓时分，治兵卫前往本福寺，让家臣叩响山门，高声道：“野村治兵卫前来问候，有劳通报一声。”

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他安排了家臣骑马武士三人、徒士二十人候在山门之前。

阿夏虽不知治兵卫是何人，不过看起来似乎是前田家的重臣，所以同意与他见面。

“听闻贵客光临，特来问候。”

治兵卫向阿夏告知了来意。

阿夏立刻说：“还望能有幸拜谒贵府家主殿下与隐居殿下。”

她说想要见一见家督利常与隐居越中高冈的利长。阿夏是淀殿的代理人，自然有这样的外交需要。

然而就治兵卫而言，这件事，就算天地倒转，也绝不会让她得逞。丰臣家的使者与家督和隐居的前任家主密谈——这种传言将会被如何歪曲，如何传入江户耳中，想想就觉可怕。江户可一直都在寻找机会，伺机重创前田家。

“实在遗憾，”治兵卫哭丧着脸说，“家主殿下年纪尚幼，隐居殿下最近偶感不适，一直卧床不起。”治兵卫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

阿夏感到为难。

“如此一来，让我如何完成主命。高冈的隐居殿下若是抱恙，那自是不便打扰。家主殿下虽然年幼，但也是堂堂家主，至少容我去问候一声。”

“这个嘛……”

治兵卫又把前面的话重复了一遍。前来传达拒绝之意的使者是不需多言的，只消不厌其烦地重复拒绝的言辞即可。这点治兵卫是早已谙熟于心。

“那么，不知可否拜见珠姬殿下？”阿夏说。

珠姬是子子姬未出阁时的芳名，她是将军秀忠之女，两岁时嫁给了八岁的前田利常。前文也说过她是比千姬小两岁的妹妹。对阿夏而言，既然千姬在大坂，她自然也应问候一下珠姬。

“所言极是，只是……”

治兵卫说。就算是要见珠姬，也决不能让淀殿的使者登上城堡的本丸御殿。这件事本身就对前田家很不利。治兵卫说珠姬殿下也偶有不适，抱病在床。

“实在很不凑巧。因此，还望贵客能接见本家大夫（家老）本多安房守（政重）殿下，小人可以马上为贵客引路。”

“本多安房守。这名字闻所未闻呀。”

阿夏已经火冒三丈了，所以现在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不消说，前田家对家康阿谀谄媚，向德川家讨要了一个一文不值的无禄武士，还捧在手心，尊为首席家老，这件事她还是略有耳闻的。

“此言差矣。”

治兵卫向她说明了本多政重这位家老是一位身份高贵的人物。他说安房守官位从五位下，俸禄三万石，是享受大名待遇的家老，若是登上江户城，在殿中所受的待遇，也比边陲小国的小大名要好上不少。

“一派胡言。”

阿夏故意压低声音说。但是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就连候在隔壁的小幡勘兵卫也听见了。

（还挺能干的嘛。）

勘兵卫暗暗赞叹。

阿夏调整了下坐姿。她呼吸急促，声音也有些颤抖。

“治兵卫殿下。方才听闻前田家家主派使者前来，不料却只打发了位家老来，不知这是哪国的礼数？方才又听您所言，这本多某某的官位、俸禄，似乎前田家还引以为傲，不过，我可不是为听这种自夸之言，才屈尊降贵前来这里的。”

对阿夏而言，她必须跟隐居的利长或家主利常见上一面。因为她怀揣着秀赖亲笔写给利长与利常二人的秘书。

这封秘书的内容是：大坂与关东分道扬镳之时，还望鼎力相助。

这封秘书此后成了震撼前田家的火种。

只不过，对于控之间的勘兵卫，阿夏并未告诉他这封秘书的事。丰臣家的机密，只在淀殿与大藏卿局等数名女性之间共有。因此，就阿夏而言，她也不会想到要将此事告诉勘兵卫之辈。

[1] 坪，一坪为六尺见方，大约是3.3平方米。

信使

（真是愚蠢之极。）

加贺前田家的使者野村治兵卫告辞后，阿夏发现自己竟然一败涂地。

她完全不是巧舌如簧的治兵卫的对手。阿夏要求拜见隐居殿下和家主殿下，却被对方巧妙得体地回绝，明天只能去见一个叫本多政重的一番家老[1]。

“殿下被人当猴耍了呀。”

勘兵卫在隔壁房间将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在耳里。这时他一面系着裤腰带，一面走了进来。裤腿上还有些水渍，大概是刚从厕所放尿回来吧。他自觉地坐到下位的席位上，用敬语这么说。因为有一个相当于副使的女人正坐在阿夏身旁。这女人叫小曾根。

“真是太过分了。”

勘兵卫说。

“加贺不愧是百万石的大国呀，有这么个能干的家臣。那个叫野村治兵卫的人，还真是高手呀。”

“什么高手？”

阿夏故意冷言问道。

“哄人高手呀。靠那张哭丧脸，治兵卫可是连关东的大御所都能拿下的人物。何况哄骗大坂城里的女官？简直易如反掌吧。”

“才没有被耍呢。明早还要去与那叫本多安房守的一番家老见面。”

“啊哈哈哈，那就正中前田家的下怀了。”

勘兵卫笑言。因为对于前田家而言，阿夏一行只要与本多政重见面，就能保证不招致关东的怀疑。本多政重本身就是关东公开派来的眼线。

（前田家的重臣们还真是高。同时把大坂和关东都哄得心满意足。简直就跟看高手玩杂耍一样。）

勘兵卫心里暗想，不过话说回来，阿夏也实在可怜。

“明日，请准在下同席。”

他说。勘兵卫是打算陪护在阿夏身边。

“此事，改日再说。”

阿夏斩钉截铁地回答。明日，阿夏是以淀殿代理人的身份前去会见本多政重。勘兵卫的级别仅是大坂的管家大野治长手下的家臣，从地位来说比阿夏要低一等，所以阿夏的意思是陪护之事，改日再说。

“原来如此。”

勘兵卫抚摸着粗糙的下巴。既然阿夏话已至此，勘兵卫也不得不打消陪护的念头。“不过话说回来，这女孩儿还真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勘兵卫心道。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她挺愚蠢的，但又甚是惹人怜爱。

翌日清晨，阿夏来到城堡旁边的本多宅邸。果然是一座能与诸侯宅邸相媲美的雄伟府邸，相较之下，二番家老之下的家宅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政重在茶亭的庭院指挥着园艺师。下人报告阿夏来访后，他头也不回地说：“让她等着。”

（看来大坂的一群亡灵还对这世间有些留恋。非断了他们的念想不可。）

接着，政重继续指挥园艺师调整石头的位置，在庭院里足足耗了一个小时，才回到居室。儿小姓捧着装衣物的盒子，在次之间行了个礼，挪动双膝，以跪姿滑进房间。

“不用更衣。”

政重说，连外面的袴也没套上，便出了走廊，径直走进书院。

映入眼幕的是华丽绚烂的衣服。年轻女子似乎是正使，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似乎是副使。那正使的年轻美貌让政重为之一惊，不过他并未表现在脸上，只是移至上座，坐下了。

一阵寒暄之后，阿夏感觉一股怒火填满胸臆，心道：“这个无礼的关东人。”原因自然是本多政重居然不着外袴，只随意地穿了件和服，就来见自己。

——休得无礼。

显然不能这么说，所以阿夏故意转过头去，不正眼看政重，只盯着左边的纸拉门，沉默了半晌。突然，门上出现飞鸟的影子，翅膀拍打在门上。而后，门上又映出了两三只飞鸟的影子，最后消失。

“鸟……”

阿夏不小心提高了嗓门。

“喜欢小鸟吧？”

政重从脸部厚重的褶皱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询问。

“……”

阿夏转头看向政重。政重这么问让她非常生气。自己只不过是看到小鸟撞上拉门，说了句话而已，也并不喜欢小鸟。最让人生气的是他居然抛出了“喜不喜欢”的话题，分明是对女人小孩儿的说话方式。说明对方根本没把自己当成年人对待。

“拉门之外是何风景，奴家看不见。不过小鸟如此成群而来，想必是个宽阔的庭院吧。”

说话的人不是阿夏，而是副使小曾根局。小曾根担心阿夏脸色愈发阴沉，赶紧打了个圆场。

“也就庭院大些罢了。”

“您真是太过谦了。”

小曾根伸长脖子，晃悠着脑袋，一副很是佩服的样子。她虽深谙人情世故，但举手投足却和那些城下的老婆子没有两样。

“百万石大名的家老，真是名不虚传呀。”

小曾根依旧恭维着。阿夏却不耐烦了。

（所以我才不想跟小曾根一起来。）

她心想。外祖母大藏卿局总是担心阿夏脾气不好，或太过年轻，所以特意挑选办事牢靠的小曾根做她的副使。

（丰臣家也真是不行了。）

政重一边听着这个叫小曾根的中年女人喋喋不休，一边心中冷笑。

“听闻丰臣御家侍女众多，热闹非凡呀。”

政重说。

“热闹非凡？何出此言？”

阿夏对其用词有些不满。小曾根立即伸长脖子，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是当然。若是算上浣洗杂务的，可有一万多人呢。自然很是热闹呀。”

“那可实在令人佩服。”

政重笑道。不料阿夏变得神情严肃。

“听闻安房殿下是关东人士。”

“出生地在三河。”

“那三河之地，”阿夏目光如炬，说，“莫非没有袴这种东西？”

“袴嘛，自然是三河与关东都有。”

“即使有，或许乡下莽夫也不懂得如何穿吧。”

“哎呀哎呀。”

政重看了看自己的双膝，苦笑起来。尽管如此，他依旧面不改色，端坐不起，丝毫没有起身去换上外袴的打算。

阿夏接着说——自己一行是作为使者从高贵之人身边来到这里，不仅如此，还带来了那位高贵之人写给利长、利常殿下的书信，如今必须将书信交与足下，然而足下这幅打扮，实在无法将书信交出。

“啊哈哈哈哈。”

本多政重似乎除了哂然一笑，也别无他法了吧。不过，被年轻女子批评服装问题，也不能再厚着脸皮坐在那里。

“哎呀，是在下太过心急，穿着这身衣服便出来见客。容我换身衣服再来。”

说罢，政重站起身，走进里间去了。不久，待他穿着妥当再回到书院时，发现阿夏与小曾根早已移至上座。

阿夏只交代了句：“这是任务需要。”她的意思是自己是淀殿代理人，所以理应坐在上座。本多政重肥胖的身躯只能屈居下座了。

阿夏让政重的儿小姓取来一个叫做“三方”的黑漆供盘，将书信放在上面。那是右大臣秀赖写给前田家家主利常与隐居的前任家主利长的亲笔信。

然而，本多安房守政重并未跪拜，只是漫不经心地端坐一旁。

阿夏用似乎马上就要拍上草席的气势，厉声喝道：“安房守殿下。这是右大臣家的亲笔书信。还不跪拜行礼？”

政重闻言，无可奈何，只得伏身叩首，然后以跪姿滑移过去，取了书信，退回下座。只是，那之后他竟当场拆开书信，读了起来。

大概文意是：

“近来，关东形迹可疑之事诸多，唯恐终将煽动诸侯，为害丰家。如有不测，还望足下能够助我丰家一臂之力。前田家自利家以来，一直为秀赖的傅人之家，况且已故殿下念及丰家安危，特意赐予前田家特别恩禄，希望前田家能成其支柱。利长对有关此事的遗言，也应有耳闻。如今正是我们希望前田家报答君恩之时。”

这般内容跟政重猜测的别无二致。

“那么，贵府的回答是？”

阿夏说。她希望能在停留金泽的时候得到回信，将其带回大坂复命，所以需要等到何时才好？

政重听罢，回答说：“此事也须禀告越中高冈的隐居殿下，大概需五六日的时间，还望见谅。”

于是阿夏只得继续在下榻之处等待音讯。

前田家，本多政重召集群臣商议，最终决定将此事禀告隐居高冈城的利长。利长的回复是：“一切由安房来办。务必妥善处理。”当时，利长可谓是诸侯中首屈一指的贤人，他将如此重大之事全权交给政重之辈办理，似乎有些不妥。然而这里恰好体现了利长的聪明过人之处。本多政重类似家康的代理人，这类事情交给政重全权处理，才会给江户留下好印象。

（这便是加贺的政治。）

利长有些无可奈何，但他还是如此说服自己。

——利长本是可以分得半壁江山的男人。

家康曾有此言。事实上家康是真有此意才口出此言，还是出于政治需要才有此发言，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个叫前田利长的人物，即使身处乱世，也是能打下一两个国家的英雄吧。而他现在一心只为保存前田家，而倾注所有的智慧和才能。

这段时期，利长偶感风寒，病卧在高冈城内。但向金泽众家老发出命令后，他又总觉心里不安，于是说：“老夫现在就去金泽。”虽是半夜，他却立刻命人将队伍准备妥当。轿子里准备了取暖的火盆，随行有两名大夫，午夜时分，从高冈出发。为的便是去见家老本多政重。

“主公与其以抱恙之躯前往金泽，不如召本多安房来高冈城，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一个心腹近臣低声建议，不料利长脸色一变，道：“尔等以为那本多安房是何许人？尔等还真以为他是老夫的家臣？”

前田家首席家老只是个对外的身份而已，他实则为骏府家康的眼线，前田家是存是亡，全在政重一念之间。

途中，利长坐在轿子里思考。

（上杉谦信终其一生打拼得来的，除越后一国外，还有越中与能登，仅此三国。而我前田家虽不及谦信武功赫赫，却已手握越中、加贺、能登三国。相比开辟三国疆土而言，如今保全三国之疆土，才是真正英雄所为。）

翌日清晨，利长微服到访本多政重宅邸，二人在书院见面。

“似乎来了不少山鸟呀。”

利长佯装侧耳倾听门外庭院的动静。这是在取悦政重。

“哎呀，说起这山鸟，”政重也一边竖起耳朵，一边说，“今年加贺风调雨顺，就连寒舍这样的町中宅院，也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是故飞来觅食的鸟儿也种类颇多。”

“群鸟也是仰慕安房德行，才聚集至此吧。”

“主公真是太抬举微臣了。”

“说来，那回信你已准备妥当？”

利长微笑着说。

“正是。”

本多政重点头，命人将回信取来。

利长取来一看。

“在下早年关原之战时，对秀赖公己鞠躬尽瘁，并无丝毫怠慢，是以报太阁公之大恩。”

文章是如此开篇的。说的是自己在早年的关原合战之时，便已为秀赖大人鞠躬尽瘁，因此太阁的大恩大德是早已回报。

这种逻辑很是有趣。利长在关原之战时站在家康阵营，协助家康挫败了大坂方的石田三成。而回信中说此举却是为秀赖着想而为之，如此一来，前田家便已报答太阁的大恩大德。这种逻辑也是家康的逻辑。家康将石田三成定义为祸害丰臣家的奸臣贼子，以此为正义之论，挑唆诸大名消灭了石田三成。并以此胜利为理由，夺走了秀赖的天下。利长（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起草人本多政重）也使用了这种理论。

“其后，蒙江户、骏府二御所之恩，为三国之太守，是故一意侍奉关东，不敢再有二心。”

说的是因蒙受德川家新恩，所以现在只一心一意侍奉关东。

“而今所求之事，实在恕难从命。”

意思是事到如今，说什么希望在下出手相助，实在是难以从命。

读完后，利长心道如此薄情寡义的书信，恐怕世上再无第二封了吧。即便是恩断义绝的男女之间，多少尚留有一丝情面吧。

“主公意下如何？”

本多政重催促道。利长抬起头，发现政重方才一直密切注意着自己的表情。利长心道不好，连忙重新挤出微笑：“哎呀，写得很好。倘若不这么断然回绝，恐怕大坂众人还会抱有幻想。”

“还是……”政重却没笑，“再加入些温情的语句？”

“不必，这样更能表达老夫的心情。若是加些不必要的客套话，恐怕对方还会产生误解，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骚扰。”

“无论如何，主公对秀赖公而言，仍是委以父亲身份的傅人呀。”

政重说。

“今非昔比了。”

“倘若时势一如往昔，主公便是丰臣家第一支柱呀。”政重似乎很是享受挖苦对方的感觉。

“安房。”

利长转移话题，

“这封回信再誊写两封，分别送至江户与骏府，以留作证据之用。”

“此事臣定会安排周详。”

“好好，务必确保万无一失。诸如此类事宜，今后都一并由你处理，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说罢，利长就要起身。

“主公请留步。”

政重出言挽留。

“主公，还望您亲笔回信。”

政重提醒道。意思是让利长亲笔誊写一遍自己起草的回信。

“哎呀，竟是老夫失误了。近日来，一直头脑昏沉，总爱忘事。”

利长一边用谎话圆场，一边不着痕迹地提起毛笔。他故意字迹潦草，一起写完后，仅在署名与花押之处才认真处理。

“这样便行了吧。”

“不过主公，”本多政重用好像刚想起了什么事一样的表情说，“那大坂一行，若能取其正使、副使首级，则大坂也能清楚加贺前田家的态度坚决，江户那边也定能留下好印象。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何出此言？”

利长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对、对方可是女流之辈呀。”

“正是，女流之辈。”

本多政重点头，

“对方确是女流之辈，但她们带来的书信却是出自秀赖殿下。如此一来，不应以军使论之吗？”

“军使？”

“秀赖殿下的书状，是预测将与关东一战，才求助于加贺。从关东立场来看，这书状不啻战书一封。还望主公尽早定夺。臣以为前田家乃德川家独一无二的战友，如此一来，这封信便也是对前田家下的战书。”

（可怕的男人。）

利长虽如此心想，却露出迎合政重的表情，不住点头：“言之有理。”

政重忽然沉声道：“臣以为若将这封书信誊抄送至骏府，大御所对丰臣家必不会坐视不管。恐怕早晚会以此理由发起一战。”

“发起一战吗？”

“正是。臣听说如今天下仍有不少诸侯虽表面服从江户，却暗地里心向大坂。此时，主公若以傅人之身斩杀秀赖殿下的信使，对关东心存二意的诸侯也会心惊胆战，对抗之意尽失，也会对江户心悦诚服，唯江户马首是瞻。臣以为此事最能显示前田家对关东的忠心不二。”

“安房，老夫已经糊涂了。”

利长说，

“一听这等复杂之事，老夫就头疼欲裂，无法思考。这些事都由安房全权办理，妥善处理罢。”

利长取出怀纸，侧过脸，小声地擤了把鼻涕。

[1] 一番家老，指首席家老。

到越前去

“诛之。”

家老本多政重脱口而出，说得那般轻松，但“御隐居”前田利长听罢，却不由得血气上涌。他乘轿从本多宅邸出来后，身体依旧抖个不停。

（诛之——居然口出此言，实在可怕。）

利长自贱岳之战（柳濑之战）以来，跟随亡父利家拼杀疆场，身经百战，以其勇武而闻名世间。然而他却从未在和平时期杀过一人，甚至从未想过要杀人，也从未下令使人杀过谁。这也并非利长此人性格特异，其实无论是战国时期，还是现如今的时代，大名大都没有嗜杀成性的怪癖。轻易杀人，会招怨灵缠身。这是这个国家从久远之时起便流传下来的信仰。从战国乱世中拼杀出来的利长也笃信这一信仰。

（何况对手还是女人。）

家老本多政重说要割下正使阿夏局与副使小曾根局二人的首级，进而还要拿下那个似乎是队伍头领的男人（小幡勘兵卫）的首级。在利长看来，女人尤其会留下怨念变成厉鬼。

（日后还得为她们修个神祠才行。）

利长心道，若非如此，那些女人的怨灵定会危害前田家吧。按本多政重之言，待她们的队伍走出加贺领地之后，在山中埋伏刺客，突然袭击，之后只消伪装成被山野流匪所害即可。如此一来，神祠得建在被刺现场附近的山口吧。

利长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描绘起多年之后小神祠被山雨打湿的风景了。他试图通过在脑子里描绘神祠，减轻一些妄造杀孽的罪业。

然而，对本多政重而言，这杀人灭口之举，不过是工作事务罢了。他是所谓的三河众。其父正信在家康年轻时，从一介鹰匠平步青云，至晚年当上为家康出谋划策的谋臣，而今更是跻身大名之列，其兄正纯也接任父亲之职，现任家康的谋臣。对本多一族而言，他们唯一的担忧便是德川家的安危，除此之外别无二者。因此从江户派遣到前田家担任家老的政重也不例外。为德川家安危而剪除那些丰臣家的使者，与战场上的杀伐奋战并无二致，是以对政重而言，他可以用处理日常事务的冷静态度来处理此事。

政重是三万石的身家。他自己的家臣就有三百人之众。他从中挑选出十五个身手高超的人，将一切进退交予菅沼源藏负责。

“他们大概会在回去的路上代主公参拜越前白山权现（平泉寺）。你们可以在他们来去平泉寺的路上，择一处方便动手之地，埋伏于斯，伺机动手。”

政重如此吩咐。

一行人现在仍滞留在金泽城下。还有任务尚未完成。例如阿夏必须将大坂淀殿和千姬的礼物，交到现任家主前田利常夫人珠姬手上。珠姬于淀殿是外甥女，于千姬则是小两岁的妹妹。

“为此，请务必让我拜见珠姬殿下。”

阿夏向城内提出申请，但前田家甚至惧怕此事会传到江户耳中，断然拒绝了她的要求。

“简直是愚不可及！”

阿夏竖起秀眉，呵斥前田家的使者。可那使者也不抬头，只是全身发抖，露出惶恐之色，却不发一言，任由阿夏发泄。

阿夏大叫：“简直岂有此理。”

脸色也越发苍白。前田家不仅拒绝自己拜见珠姬的请求，就连千里迢迢带来的礼物也拒不接受。还说让自己再带回大坂去。

“对丰臣家的……”阿夏怒不可遏，屈辱之极，连声音都颤抖不止，“大恩大德都已抛诸脑后，我权当这是禽兽不如之人的所为，也不再加以责问。但是连我等千里迢迢带来此地的礼物，也拒不接受。这不仅是忘恩负义，更是对人的侮辱。前田家这是在侮辱丰臣家吗？”

使者一开始便垂首听训，现在更是慢慢将身体缩成一团，最后双手伏地，只说了句：“还望大人见谅。”

（这家伙，前田家也真够绝情的。）

小幡勘兵卫见状，也义愤填膺。

——可是间谍有资格感到义愤吗？

这念头在勘兵卫心中一闪，但阿夏的窘境，他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当日午后，勘兵卫来到护城河岸边的本多宅邸。看门的护院一见勘兵卫，便要将他驱赶。

“在下大坂大野修理家臣，小幡勘兵卫”。

只要这样报上家门，便肯定能进这本多府邸。不过勘兵卫也清楚如此一来，本多家只会打发一个管家之类的人来见他。

“且慢且慢。休得对我无礼，小心天打雷劈哦。我虽未自报家门，但你家主公却是知道我的。”

勘兵卫拿出准备好的书信，递给护院。书信的内容是：

——在下小幡勘兵卫，曾任将军家近侍。后因一些缘由而离开御家，流浪诸国。此后令兄本多上野介殿下似有深谋远虑，到访在下伏见的茅舍，那时起在下放弃浪人身份，进入大坂城，获得大野修理殿下青睐。以上所言，绝无虚假。请以此推断在下身份。

作为勘兵卫而言，既然身为间谍，纵使对方是本多政重，也不应轻率地表明身份，更不应在滞留金泽时，在阿夏背后做出如此明显的举动。然而他却甘冒无谋之险，在书信中表明了身份。以后必有苦头吃了。

然而，“此事实属意料之外。”勘兵卫闭上双眼，断然采取了对自己不利的行动。

这封书信的内容果然奏效了。本多政重立刻在府内安排房间，让人引见勘兵卫上来。

（看此人面相，恐怕绝非善类。）

勘兵卫刚一看见政重，便心生此感。此人总体而言貌不惊人，五官平板，唯有双眼炯炯有神，一看就知功利心深重。此人从未吃过苦，却偏欲显示世故之才，因此还真不知他会干出些什么。勘兵卫是这么看的。

勘兵卫没有提及自己那封书信的内容，而是开门见山，说明此番前来的用意。

“如果不能得见珠姬殿下，那也罢了。而如今我等带来了右大臣家的礼物，至少也应差些人来我等落脚之处接收礼物，派使者前来表示感谢才是。不知意下如何？”他说。

本多政重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盯着勘兵卫的脸，半晌才低声说：“那谁，你是个细作？”

他的语气俨然在对下人问话一样。

——正如大人所言。

勘兵卫原本应放低姿态，像这样回答问话。但他却做出了相反的举动。他挺胸抬头，故作高傲，一面心说“对这种男人，就得用这招。”一面故意压低声音，粗声粗气，盛气凌人地沉声道：“你这是在对我小幡勘兵卫说话吗？注意下你的用词。”

本多政重似乎吃了一惊，但随之眼皮慢慢合上，像是快睡着了似的。

“你说当过将军家的小姓，不过小幡勘兵卫这个名字，我还从未听过。”他说。

“我离开之时才十几岁。你没听过名字也不足为奇。再说你当时是个什么身份？连知行也没有，名字都没进武士名册，都还不是个能有房子住的身份吧？以那种身份，想知道在下的名字，那是想都别想。”

“你是个细作吧？”

政重对勘兵卫的话根本充耳不闻，只是顾自己说话，再次发问。

“……”

勘兵卫满脸惊愕，无言以对。

“若是个细作，为何如此轻率表明身份？你若是个细作，那你也是个不足以信任的人，若你不是个细作，而真正身份确是大野修理殿下的家臣，那你就是来诓骗我的。无论你是哪一种人，我都不可能对你敞开胸襟。难道不是？”

“……”

“不是？”

政重得意起来。

“所言甚是。”

勘兵卫大笑，他从心底被政重的理论说服，颔首回答。但是对勘兵卫而言，比起这种事，更重要的是处理从大坂带来的那些礼物。

“在下表明身份，”勘兵卫加快语速说，“是因为如果不表明身份，就见不到殿下。实是因为要见殿下，所以才出此下策。今后我不会再向人表明真实身份，倘若即便如此，我的身份还是暴露了的话，那必然是从殿下口中露出了风声的。”

“简直狗屁不通。”

政重冷笑道。

“原来如此。”

勘兵卫再次叹服，笑着心道原来如此，我的道理是狗屁不通呀。

“不过，无论哪种都无妨，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就是有事相求的。希望你能听进去。礼物是我等跨越五国之境，千里迢迢带到此地，却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你觉得那些做使者的还有脸面回大坂复命吗？虽说是个女流之辈，但那位女官殿下也很有可能以死谢罪。”

（想死便去死，如此正合我意。）

政重心里说。她要能自觉地把自己解决掉，还省了我派刺客潜伏到白山权现山中的功夫了。

“这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

勘兵卫终于变成了哀怨的语调。

“丰臣家说起来也是曾经的天下共主，就连骏府的大御所殿下，也曾恭敬地坐在遥远的下座，对着上座的卷帘，像膜拜神灵一样俯首称臣。”

“往事休得再提。”

“说不上是往事吧。区区十四、十五年前的事情，能说是往事吗？”

“世间若是有变，那以这变化之时为界，变化之前的事情就都是往事。不是以岁月时间为标准的。”

政重侃侃而谈，边说边用怀疑的眼光打量勘兵卫。

“这么做不觉太过残忍吗？”

勘兵卫几乎是嚷着说出这句话的。

（怎么听都像是在为丰臣家辩护，不妙。）

不过之后，他立刻缄口不语。

政重狐疑的视线在勘兵卫脸上游走，但不久他轻咳一声，给勘兵卫提出了个让步方案。

……所有礼物不必开封，直接留在落脚的寺院后离去便可。来使一行离开寺院后，我方会派人到寺院接收礼物。

这个方案一听就知是对方视丰臣家为无物，存心愚弄。但是对勘兵卫而言，即便如此，也比将礼物原封不动带回大坂要强，或许阿夏也不至于颜面尽失吧。

想到这里，他面向本多政重，像下人一样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那就按您说的办，有劳了。”

政重坦然地垂眼看着他，心道反正这个男人也是要死的。自己到了江户，也是受大名礼遇的身份，而眼前这个男人居然对自己如此不逊，多半是个无用之人。而且这个男人对丰臣家的维护之心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还有点真心实意在里面。为德川家的天下着想，还是让他在白山权现下的山谷变成草木的肥料吧。

勘兵卫做了件蠢事。

回到下榻之处，他将此事告知阿夏，不料阿夏的反应，却像是照着他得意的脸，迎头泼上了一盆冷水。

“谁让你去的？”

用阿夏的话来说，未经自己许可便擅自去会本多政重，居然还擅自做主，决定了这么重大的事情，简直太无法无天了。

（哎哟哎哟。）

勘兵卫故意眯起眼，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一边听着阿夏的批评。

“首先，很可疑。那个就像被狐狸附身的傻瓜一样盛气凌人的本多殿下，居然肯见勘兵卫殿下你。”

“哎呀这个嘛，还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勘兵卫想蒙混过去，可阿夏像瞄准了靶心的射手一样目不转睛，将视线牢牢锁在勘兵卫身上。

“不知是花了怎样的一番心思？”

“哎呀，很久以前……”

“你说的这以前，莫非还是一千年前的以前了吗？”

阿夏似乎一眼识破勘兵卫想要撒谎蒙混过关的花招，而勘兵卫也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

“非也非也，倒是没那么久远。像在下这种前半生都花在周游列国上的人，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总有几个熟人。本多家的人，在下也略识一二，于是前去拜访，那熟人念在与在下多年交情，便出手相助。”

勘兵卫说，而阿夏似乎忽然对这话题失去兴趣，话锋一转：“说来，勘兵卫殿下为此事真是煞费苦心，但我决不同意这么做。”

阿夏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他人置喙，让勘兵卫兴致大减。

（这种女人，我大概还是头一次见吧。）

他暗暗思忖，坐在阿夏对面，思绪不由得飘向别处。这世上似乎还有另一个阿夏。那另一个阿夏自从进了金泽城下之后，有时大概因为孤枕难眠，会大半夜像影子一样，潜进勘兵卫的房间，钻进他的寝床。有时勘兵卫会若无其事地阖眼假寐。这时她就会凑到勘兵卫耳边，用鼻息轻挠勘兵卫的耳朵，呢喃细语道：“来嘛，参拜住吉明神嘛。”

参拜住吉明神是阿夏随意发明的隐语。那个在住吉神殿参笼的夜晚，勘兵卫第一次与阿夏肌肤相亲。所以阿夏的所言是这个意思。

而眼下，阿夏昨晚也癫狂在勘兵卫的卧床上。阿夏成熟蜕变得很快，让勘兵卫都有些手足无措。每一次云雨之后，阿夏就不再是刚才那个夜色下的阿夏。昨天半夜里又是如何？为了不发出声音，阿夏咬住勘兵卫的衣袖。她咬得那么用力，让人不由心生爱怜。

只不过，那是另一个阿夏。每次完事后，阿夏都不会与勘兵卫一起共枕天明，只是像当初来时那样，如同影子一样，蹑手蹑脚地融入黑暗之中。翌日清晨，她就像经受了洗礼一般，恢复到以前那个干净清爽的阿夏，不给勘兵卫一丝接近的机会。

（哪个女人都不像她那般呀。）

勘兵卫觉得好笑，也觉得很神奇，出于人类一本正经的好奇心，他曾问过阿夏这个问题。

“勘兵卫殿下喝酒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求醉。”

勘兵卫回答。

“我也一样。”

阿夏回答，并且不许他以后再问同样的问题。只有喝酒的时候才会醉，仅此而已。没有一个人会在清醒的时候醉，没人那么傻。这便是阿夏的理论。

“不对，事实并非如此。这可跟酒不一样，女人这种生物在不喝那玩意儿的时候，也一样会醉。那玩意儿说的就是爱情。”勘兵卫说。

但阿夏似乎觉得“爱情”这个词从勘兵卫这种男人嘴里冒出，显得很是可笑，只见她莞尔一笑，不过随即又赶紧收起笑容，回到若无其事的表情。

“勘兵卫殿下，你刚才所言，我可以不怪你。不过，从今往后，不许你在白天说那样的话了。”

说完，便慌慌张张起身走开。

眼下与那个阿夏面对面地坐着，勘兵卫不禁心猿意马，频频想起之前的事情来。可惜最终阿夏的声音打断了勘兵卫的念头。

“你知道了吗？”

阿夏说。

阿夏说给珠姬的各种礼物，前田家若是不愿接收，那就带回去。可要让自己按照本多政重的要求，把礼物原封不动地留在寺院里，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因为这关系到丰臣家的名誉。且不说做不到，太阁殿下身故之后，丰臣家忍受着关东种种侮辱，却从未有一次比这次受到的侮辱更过分。

“这次本多政重对丰臣家的侮辱，我总有一天会一雪耻辱的。”

阿夏抬起眼皮，不再眨眼，此时她已是热泪盈盈，几欲夺眶而出。

（这姑娘……）

忽然，一种异样的感情在勘兵卫心中升起，让他也无可奈何，只从心底里无比同情阿夏。不过与此同时，他心里清醒的部分也在暗忖，她说要一雪耻辱，莫不是要与天下为敌？

翌日清晨，阿夏一行集合好与来金泽时相同的队伍，从城下出发往西而去。

途经越前白山权现回上方。

在队伍出发的半刻钟前，三组由五人组成的武士，身着旅行装束，朝阿夏一行人回程的方向跟去。此事就连勘兵卫也没注意到。

坊官宅院

白山是北陆大地上一条高耸入云的山脉，层峦叠嶂，群峰错落。它的群峰与山麓横跨加贺、越中、越前、飞驒、美浓五国，上代的先人认为这些高峰和幽谷是神灵的游玩之处，而人们祭祀的神灵便是“白山权现”。

上古时代，侍奉神灵的人云集此处，不久将此信仰与佛教融合[1]，为能够从越前这一侧的山麓膜拜这白山神——其实就是一条巨大山脉吧——修建了一座官营的巨大寺庙。在这山林之中住着众多法师，立有无数住坊，拥有大量僧兵，用以守护这群峰。在中世的日本，这里是一座可以比肩比叡山和高野的宗教城市。这座寺庙便是平泉寺。

这片寺院领域当中，有一处广阔的神域，叫做“白山宫”（白山神社）。森林之中，有一座祭祀山灵的社殿。淀殿为祈祷丰臣家家运恒久，以右大臣秀赖的名义，出资修复神殿。

阿夏一行从加贺进入越前。是日，她以代替淀殿参拜的资格，登上白山山麓，进入这片森林，到访平泉寺的执事宅院，进献祈祷香资。

那日入夜后，一行人打上火把，回到山麓，下榻在坊官[2]宅院之中。可是等回过神后，却发现副使小曾根局不见了踪影。

（莫非是误入哪条小道了？）

勘兵卫心说。之前从林中山道往下走的时候，小曾根和阿夏都雇了当地轿夫抬着山路专用的轿子。轿夫都行走缓慢，竟迟迟不能下山。脚下是中古时代僧兵上下山走的道路，上面铺设着跟小孩儿头颅那么大的圆石，圆石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走起路来有些困难。

“停轿。”

阿夏心急，干脆弃轿步行。当时夜雾笼罩着树林，火把最多也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间，周围是阴湿的黑暗。勘兵卫伸出手扶着阿夏走路。阿夏也多次险些摔倒。于是勘兵卫干脆搂住阿夏的腰，将她揽入怀中。

——你这是要做什么。

阿夏用他人听不见的声音小声斥责，但勘兵卫却默不作声，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最后将阿夏背到背上。阿夏把脸靠在勘兵卫后颈，老实地任由他背着。也许从结果而言，阿夏正因为当时在勘兵卫的背上，才免遭刺客毒手的吧。阿夏是个奇妙的女人。

——勘兵卫殿下。

她在勘兵卫耳边柔声细语道。此时的她不再是刚才那个斥责勘兵卫的阿夏，连声音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今夜，我会去勘兵卫殿下的寝床。

（这姑娘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说起调教小姑娘，勘兵卫认为自己世界第一，无人能及。可怎么现在倒像是自己被阿夏当做是小狗一样驯养调教了？勘兵卫颇为疑惑。

那段时间，小曾根局的轿子消失不见了。

小曾根没有回到坊官宅院。听到这个报告时，阿夏正在浴室沐浴。

这白山权现一带的沐浴方式大概沿袭了古时的习惯。浴室类似户外的参笼殿堂，是独立在外的，还另附了一个像烧煤炭的窑室一样的建筑物。进入那个土质窑室后，人便立刻笼罩在袅袅热气当中，不久从另一端出来，便进入一个铺着木质地板的浴室。浴室里，只能从烧水的澡盆中舀出热水，浇在身上淋浴。阿夏在侍女伺候沐浴时，听到这个报告。

“去把勘兵卫殿下请来。”阿夏吩咐。

勘兵卫来了。

“立刻回山上去寻小曾根殿下。”

阿夏从浴室里发出命令。那声音与先前在勘兵卫背上的柔声细语截然不同，已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语调。

（哎哟哎哟。）

勘兵卫心说，不过自己既然是这个队伍的领队人，这种寻人的事也是职责所在。他立即召集所有手下，拿上火把，回到山上去。

一行人在树林里越走越深，不一会儿，走上了圆石铺砌的参道，艰难前行。走着走着，勘兵卫发现不用再进行搜救了。

山路专用的轿子和小曾根找到了。她在勘兵卫等人攀爬的参道[3]上，一直待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等待搜救人员的到来。勘兵卫走过去，用火把照亮轿子，华美的衣服露出轿外，小曾根似乎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

只不过，头没了。

（人世间的不幸真是百万千呀。）

勘兵卫不禁怃然，不过他也悄悄行动起来。他将火把一头扎进圆石旁的水洼，之后又用脚踩灭。黑暗包围住勘兵卫，将他保护起来。勘兵卫觉得不熄灭火把，便肯定会有危险。树丛中，有人在暗处监视着勘兵卫的一举一动。

这个预感灵验了。

一团火焰重重地当头落下。就在这一瞬间，勘兵卫用腰撑住了那个男人的重量。带着体温的血，沾湿了勘兵卫敞开的胸膛，一直流淌，不久那个男人便悄无声息地倒下。一支利箭，贯穿了他的喉咙。那是阿夏队伍中的一个中间。这个中间刚才还在勘兵卫身旁打着火把，大概飞箭是冲着火把来的吧。

（果然猜对了。）

勘兵卫并未因这个中间的不幸而惊叹。这个被后人称作是军学之祖的男人，反而因自己的预感灵验而感动起来。那支利箭想必是冲着勘兵卫来的，而那个中间却成了替死鬼。

（而今该如何是好？）

勘兵卫暗暗思忖。他虽然看似冷静，但其实一时思虑万千，竟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其他中间在参道下面很远之处，尚未发现这里有变。

勘兵卫终于注意到猫头鹰的啼叫声。

仰头一看，东面的树梢上，挂着一轮寒月。勘兵卫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景色，直到让自己完全冷静下来，然后缓缓往下走去。

——你们都过来。

勘兵卫小声发令。待二十个手下都凑过来后，勘兵卫发令：“全都把手里的火把灭了。”于是众人纷纷踩灭火把。一时火星四处飞散。就在这时，似乎有人瞄准了那些火星，五支利箭划破夜气，从头上掠过。

“是夜鸟。”

勘兵卫安抚众人道。那些人虽然只是中间，但怎么说也是侍奉武家的男人。大家都意识到那是飞箭，惶惶骚动起来。勘兵卫原已打算好如何将他们安全带下山，但事到如今，无奈之下只能改变策略，如实告知了当时的情况。

“参道上方，女官大人已经死了。”

听他说完，众中间一脸茫然，似乎还未消化勘兵卫的话，沉默了半晌。忽然一个人发出尖叫，引得所有人都吓破了胆。纷纷在圆石山道上连滚带爬，溃散逃去。勘兵卫困惑了。他可不是为让他们四散逃跑，才告知实情的。

勘兵卫心想只能逃离这危险之地，于是拔腿追赶那群人去。

“等等。”

他边叫边跑。最后竟变成勘兵卫跟着他们一起逃跑。一旦开始逃跑的动作，勘兵卫的内心便忽然向恐惧的方向质变。心理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等等。”

勘兵卫乞求似的朝中间们大喊。居然恐惧成这样，真是丢人。

“等等我。”

勘兵卫大叫着，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发现恐惧也有些意料之外的滋味。这是因为刚才镇静自若时没有一丝微澜的想象力，忽然像翻滚的水车一样，一面掀起水流，一面旋转起来。勘兵卫恍然大悟，原来想象力不是因胆识而生，反而是因恐惧而生的。

（杀死小曾根的莫不是前田家？）

割去首级献于关东。想讨好德川家，对内外明确宣布自己是江户体制下的大名，便没有比斩掉大坂使者头颅更好的办法了。真正的幕后操纵者与其说是前田家，不如说是其首席家老本多政重吧。

（看清楚了。）

恐惧将勘兵卫变成了智者。勘兵卫大脑继续飞转，在黎明即将到来的微亮中，他明白了敌人的作战策略。昨天去白山参拜的山轿夫是在当地雇的人。其实那些轿夫大概是本多政重安排的人吧。他们本预谋趁黑夺取阿夏和小曾根性命，然阿夏却途中弃轿步行，侥幸逃脱了他们的毒手，捡回一条命。但是此时还要想到他们将勘兵卫等人引入这片深山之中，那山脚下，阿夏所在的坊官宅院如今便无人守卫了。他们这一招莫不是调虎离山，去袭击无人看守的坊官宅院，然后杀掉阿夏？

（肯定是这样的。）

黑暗中，勘兵卫脸色大变。

——我在逃跑。

不对，我应该是追赶敌人。如果敌人要袭击坊官宅院，那就须立刻赶回，保护阿夏才是。圆石开始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勘兵卫忽然拔腿飞奔起来。同样的方向，同样的动作，不同的心理，不再遁逃的心态，勘兵卫瞬间变了个人似的，急速飞奔而去。不过，更准确地说，是他终于变回平常的自己，找回与生俱来的胆魄，找回那个无所畏惧的自己。

“你们都给我听着。”

勘兵卫一面追逐众中间，一面说。说着说着，勘兵卫啪地摔了一跤。他立刻爬起来，边起身边大叫：“坊官宅院里有刺客。我要去杀光刺客，谁想跟我一起干的，就跟上来。干得好的，统统提升为徒士。听好了，想跟着我干的，就报上名来。说吧。”

他一边说，一边穿过那群中间，没想到他们的回答却是沉默。竟无一人报上自己的姓名。勘兵卫顿时怒发冲冠，道：“你们这些上方之人，原来就这么有骨气啊。虽说只是女官，虽说不是主从关系，但那跟你们一起千里迢迢从大坂来到此地的上臈女官，眼下正身陷囹圄，你们难道见死不救吗？”

说着说着，勘兵卫被自己这番话感动了。或许如此吧，大坂的上臈眼下被关东追杀，而现在能够保护她的，茫茫天地之间，也就只有自己一人。这种悲怆的想法，将这个本应是关东间谍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既没道理也没立场可言的游侠。

勘兵卫握住腰间横插的打太刀[4]刀柄，往回一拨，刀柄头直指苍天，忽然脚下生风，飞奔而去。

阿夏从浴室出来了。

而后，她忽然起兴，想夜里也化个妆，于是点亮烛火，坐到镜子前。这妆是为勘兵卫画的。

（跟那男人的关系还真怪。）

在阿夏的心里，勘兵卫跟奴隶没有太大区别。阿夏出生在一个由女人掌握实权的城里。在那里，她的家世出身也是最好的，而且她还一直侍奉淀殿左右。在她潜意识里，所谓的男人，即便是大名的身份，那也是在自己手底下干事的人。

阿夏从懂事之时起，就一直听外祖母大藏卿局等人像咒骂背叛主公的下人一样，咒骂江户的家康与秀忠。她在这种高傲的论调中耳濡目染，长大成人，自然而然地，就连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这样的大名，在她眼里也不过是这座城堡曾经的仆人而已。所以，对于出身不明的小幡勘兵卫之辈，她从未把他当“男子”看待，觉得跟在大院内的仓库劈柴的男人是一类人。

勘兵卫的无礼之举，在她眼里“终归是个不懂礼数的低贱男人之举”，所以也没跟他计较。

顺便一提，阿夏还有几个与她年纪相当的朋友，几人多次互表心迹，并发誓“永不嫁做人妻”。德川政权的统治下，丰臣家的命运就像鸡蛋壳一样脆弱，此时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秀赖和淀殿，不会有心思谈婚论嫁。阿夏若是论及婚嫁，对象只能限定在秀赖旗下的大名或大旗本子弟之中。但那些子弟不知为何，全都懦弱无力，就连家康在二条城会见秀赖时，也曾对秀赖身边的亲信如此劝说：“老夫听闻大坂城众光学那些不值一钱的公卿做派，却全然不见武家之人的刚毅勇敢。若是有心，不如来我骏府参勤交代[5]如何？”

家康的意思是来骏府参勤交代吧，让老夫来锤炼锤炼你们。家康无论从名义还是事实而言，都是大坂的敌人。就连他都这样评价大坂的武家子弟。自然在阿夏眼里，那些大坂城的纨绔子弟不仅毫无担当，对女儿家也全无魅力可言。看看他们，再回过头看看勘兵卫，结果如何？阿夏初见勘兵卫时，激动得全身热血沸腾：这便是世人所说的男人呀。那个叫勘兵卫的男人，毛孔中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皮革的气味，一双犹如驰骋荒野的野兽般的眼睛，让人不敢掉以轻心，此外勘兵卫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勃勃生机，充满魅力。

（——就算不是爱情，也值得饲养。）

阿夏如此看待自己对勘兵卫的感情。

化完妆时，窗外的雨棚动了两三下，阿夏警觉起来。

“谁？”她问道。

当她把三支蜡烛中的两支吹灭时，雨棚掉了下去。阿夏沉着地吹灭最后的蜡烛，从门楣上取下薙刀[6]，向走廊方向退去。

闪进了几个人影。

（三个人。）

阿夏确认完人数后，退到走廊，滑动脚底跑开，一路上熄灭了两三只灯火。

“刺客，给我出来！”

她在黑暗中大叫，脚下却不停奔走，一直到了大台所。不料大台所的土间已有五个黑影散发着杀气聚在一起，正要往窗框和门框上爬。

（不妙。）

阿夏赶紧藏身，思索着是否有法子逃到外面去。

远处传来了打斗声。与自己一起留在这宅院之中的，不是女流之辈，就是少量的徒士和足轻，阿夏从未对他们的防战能力有过期待。得靠一己之力逃离险境才是。

她闪身进了旁边的房间，拆下雨棚。风，灌了进来。

一下到庭院里，阿夏立刻发现旁边的林子树影摇曳，这才发现另一面太亮了，恐惧的感觉爬上心头。刺客想得很周全，他们是先在庭院的枯草坪上点上好几处篝火，然后再进屋的。阿夏用薙刀刀柄捅倒一处篝火，此时一个人影缓缓靠近。

“这位是阿夏大人吗？”

（不能逃，对方会起疑心的。）

阿夏内心仍能理性地告诫自己。

“女官大人在屋里，已经睡下了。”

“不对，你就是女官大人吧？”

火焰，在风中狂舞。

阿夏以不容置喙的态度说：“你赶紧取水过来。”

“取水？”

刺客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觉得这火太危险了吗？”

“你就是女官吧？”

刺客又问她。即使在夜里，也能看出他的脸上缠着黑布。

“都说了女官大人在屋里了。”

阿夏转过身，便要离去。刺客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阿夏逃了。

[1] 日本最早的本土宗教为神道教，后佛教传入，日益兴盛，神道处于附庸之地位。平安时期出现了将神道与佛教融合的倾向，即“本地垂迹说”。
这种思想认为日本神道的八百万神是佛菩萨的化身，对诸神附以“权现”之称（权，意为暂时、临时；现，意为现身、化身；故“权现”意为“临时的化身”）。即于诸神名号之下附加“权现”一词，以显示其为佛菩萨之随机应化，异于普通之神祇，例如“熊野权现”、“春日权现”。奉祀权现的神社，称为“权社”，祭祀非神佛垂迹的神灵的神社，称为“实社”。日本著名的权现，除上述之外，另有：爱宕、秋叶、石清水、清泷、金毗罗、藏王、日光、白山、日吉等。
在理论上神佛具有同等地位。从此开始神佛融合，神佛合祭，直到明治维新之后，才又将神道与佛教区分开来。

[2] 坊官，指在日本寺院中，负责寺院最高级别僧人家政的机构及该机构的僧侣。

[3] 参道是神社、寺院等场所修建的供参拜的人行走的路，多数场合指神社从牌坊到正殿的路,寺院从山门到正堂的路。

[4] 打太刀，日本刀的一种，又称“打刀”，佩戴方法与太刀不同，一般是刀刃朝上，直接插入腰间，称为“带刀”。而太刀是刀刃朝下，用刀鞘上的带子挂在腰间，称为“佩刀”。室町时代以后，说到“刀”，大多指的是“打刀”。

[5] 参勤交代，亦称为参觐交代。是日本江户时代一种制度，各藩的大名需要前往江户替幕府将军执行政务一段时间，然后返回自己领土执行政务。参勤交代起源于镰仓时代时，御家人前往镰仓执行官职。战国时代时，部分大名在居城外的城下町聚集服从主君的武士。丰臣秀吉掌权后，在大坂城、伏见城、聚乐弟等城堡，赐予大名屋敷，由大名的妻子居住，大名则一年需要前往一次。这成为了参勤交代的原形。

[6] 薙刀，日本长柄武器的一种。也可以写成长刀、眉尖刀。奈良时代到平安时代，作为僧兵守护寺院所用的武器，武家女子也会修习薙刀术，做防身之用。

因果居士

勘兵卫似乎有暴勇之徒的一面。

他在黑暗中朝着坊官宅院的高大杉树疾驰而去。到达后门附近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那人手拿长枪，枪尖抵地，全身穿戴整齐。与其说是看见了，不如说是他挡在去路的前方，所以勘兵卫立刻注意到了。注意到此人后，勘兵卫连忙蹬腿，飞身跃起，趁落地的当口，顺势抽刀劈砍下去。对方被劈成了两半，倒地不起。此时，勘兵卫的思绪开始活络起来。

（不妙，莫非不是敌人？）

勘兵卫有些忐忑不安。他正要蹲下身去一探究竟，却忽然感到背后有长枪袭来。勘兵卫急忙闪避，惊险地躲开攻击，一把就抓住了枪头。他一手抓住来人的枪头，急忙转身，抬手一刀横劈过去。敌人扔下长枪，落荒而逃。

勘兵卫再次蹲下。

（这家伙是本多家的人吧。）

勘兵卫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尸，一时心乱如麻，竟弄不清楚自己砍死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了。小幡勘兵卫是德川家的间谍，而本多家也是关东一方的，换而言之，勘兵卫斩杀的是自己人。可是，对人类而言，所谓的敌友又究竟是何意思呢？

（现在只要能救阿夏就行了。）

勘兵卫飞身闪入后门，跳进院内。这个男人在夜晚也能看清一切。在院内来回奔跑的时候，他听到院落深处的山中传来了嘈杂人声。他跳过泉水，攀上假山，假山背后就是内山。稀疏的赤松林里，有五个火把在移动，似乎是在找人的样子。

勘兵卫像狡猾的野兽一样屏住呼吸，一面隐藏自己的气息，一面在山坡上来回移动。就在此时，一个无比镇定的声音传入勘兵卫的耳中。

——是勘兵卫吗？

没错，是阿夏的声音。

（……？）

勘兵卫连忙环顾四周，终于发现身旁有一大片干枯的茅草丛，阿夏正抱着双膝，蹲在草丛的阴影中。

勘兵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惊愕状态中走出。

“何以知道是我？”他小声询问。

阿夏不慌不忙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她在这里已待了小半刻钟。在这一带的崖壁上费力攀爬，爬入草丛隐藏自己，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忽然变得跟小黄鼠狼一样，鼻子忽然就灵光了，所以就算看不见，靠鼻子也闻得出来是谁。

“哦，靠气味？”

勘兵卫惊讶道，忽然阿夏把脸凑过来。

“勘兵卫殿下的味道，奴家还是记得的。”

阿夏像女童牙牙学语似的，只说了些只言片语。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地说着这么撩人的话语，这姑娘性格还真是令人吃惊。勘兵卫不禁动情，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搂住阿夏的香肩。不过这个男人用剩余的理性地阻止了自己。勘兵卫拍了拍裤子，站起身来。

“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的意思是去收拾那些碍眼的家伙。勘兵卫奔上斜坡，恰好有一个火把靠近。他悄悄绕到那人身边，朝他侧脸猛地一记重拳。

“给我滚。”

勘兵卫厉声大吼，山间响起了回声。声音让各处的火把都动摇起来，勘兵卫顺势朝着那群火把咆哮。

“尔等竖子，给我滚回去。滚回加贺去告诉尔等的主公，如果忌恨大坂，就堂堂正正敲响战鼓，有种就带上十万百万人马，就来大坂城护城河前一战。有种就别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无论对勘兵卫，还是对大坂一方而言，或许都是多余之举吧。

那堆火把闻声，慌慌张张飞奔下山。勘兵卫从崖壁上滑下，继续追赶其后。

“尔等的同党已死在后门。眼下估计已成野狗的腹中餐了吧。逃回去的路上，别忘了把他的尸首抗回去啊。”他大吼道。

勘兵卫不仅大吼，还趁势追上前去。大概是他执拗的性格在作怪吧。有一个人脚力略弱，落下了一截。勘兵卫冷酷地一把将他抓过来，从背后勒住他脖子，不顾男人的挣扎，照着他头顶就是一顿重拳，几乎打得他头骨尽裂。男人脱力地跪倒在地面后，他又抬脚踩住男人侧脸，毫不留情地用脚碾压。阿夏在一旁看着，勘兵卫过于残酷的举动，让她有股想吐的冲动。

“勘兵卫殿下。”

她终于忍不住叫住勘兵卫，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能这么对待武士。”

“武士？”勘兵卫嘲笑道，“这帮想取女人脑袋的人，也算武士？”

说罢，勘兵卫照着那个几乎昏迷的男人脸上又是一脚。确实有些过于残忍了。

在此前后，对丰臣家而言，发生了一些不幸之事。浅野长政与幸长，以及加藤清正，三位同情大坂处境的人接连去世。

“莫不是被人毒杀的？”

不仅大坂，甚至连关东脚下的江户也一时流言四起。

浅野长政去世时六十四岁。当时有人说“如此，所谓的已故太阁恩顾长老大老，就全都不在了。”长政是幸长的父亲，因为是秀吉之妻北政所娘家的家主，所以从秀吉壮年时起，便与秀吉同甘共苦，一起创业，丰臣政权确立后，他与儿子幸长一起活跃政坛。关原之战时，因讨厌石田三成，站在家康阵营。大战后，他成为家康旗下的大名，却也一直不忘丰臣家旧恩，素来对秀赖照拂有加。死因大概是年老体衰吧。

然而，一件让丰臣家愁上加愁的事情发生了。浅野家家主幸长在父亲死后不久，也跟着死去。当时他才三十七岁，正值壮年。

幸长在关原之战时追随家康，得以保住浅野一族。但其后，他对丰臣家的情谊却丝毫未减，长久以来他与加藤清正一起在关东与大坂之间斡旋沟通。南蛮人[1]进入日本后，带来一种新的性病——梅毒。幸长此时便身染梅毒，病情日益恶化，进而引发了其他并发症。

幸长重病不起一事传到骏府家康耳中。家康随即命当时日本首屈一指的名医曲直濑道三（当时住在京都）前往纪州（当时浅野家为纪州国主、和歌山城主）。道三登城为幸长诊病，慎重开方医治。

可幸长喝完道三开的药后，病情急速恶化，上吐下泻不止，两天后，便停止了呼吸。

“是遭人毒手了吧？”

就连身在大坂城内的小幡勘兵卫也如此猜测，那天下世人对此深信不疑也就不难理解了。最主要的是浅野家家臣亲眼目睹了幸长临终时的状态，所以更加深信主公是遭人杀害而惨死。这个时期的人较之江户时期更为狂暴，浅野家数名家臣愤慨不已，立刻奔往骏府讨要说法。不过，家康自是不会露面亲自接见他们，他派了自己的小妾阿龟（第九子义直的生母）去会见来人。浅野家家臣一见阿龟便劈头大骂。

“请大御所殿下主持公道。我家主公纪伊守为德川御家与天下苍生永享安泰，不辞辛劳，在大坂与关东之间调停斡旋。其劳苦功高，相信大御所殿下也非常非常清楚。然大御所殿下派遣的那个名为道三的人，在给我家左京大夫[2]诊病时，竟狠心下毒，害我主公。这到底是何居心？”

这番话自是通过阿龟之口，传到了家康耳中。作为家康而言，此时必然要震怒一番。虽说浅野家家臣是自己家臣的家臣，他还是将他们叫到跟前。

“你们这群兔崽子，竟听信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老夫本是出于一番好意，你们这群兔崽子竟不识好歹，好心当作驴肝肺。也罢，既然如此，咱们就刀枪底下见真章。想拿刀枪说话的，赶快给老夫滚回纪州，深挖沟渠高筑城墙，给老夫等着。”

他故意用三河农民的语气，劈头盖脸高声大骂。五名浅野家家臣听罢，俯首跪地，颤抖不已。之后他们向阿龟送去了大笔钱财，拜托她帮忙美言调停，之后便灰溜溜地逃离骏府而去。

古记有云：“彼家中众臣（浅野家家臣）先对阿龟殿下恶语相向，后为大御所殿下讥讽责骂，落荒而逃，实是可笑之极。”

加藤清正的死，时间比这还要早些。享年五十岁（虚岁）。

生前，他有一个从做小姓时起便共同侍奉秀吉的同僚，叫做加藤嘉明（当时封国为伊予二十万石）。二人在江户殿中闲聊时，嘉明曾忠告过他。

“虎之助最近不可不注意身体啊。我觉得你得多花心思在身体上才是。”

“非也非也，我想法正好相反。我恨不得赶紧糟蹋身体，离开人世一了百了。我是无一日不盼望赶紧死了算了。”

清正道出自己的不易之处。理由是倘若如此浑浑噩噩下去，总有一天会亲眼看到关东与大坂分道扬镳。自己曾经深受丰臣太阁恩典，届时为报答太阁的大恩大德，便不得不站在大坂一方。可是德川家对自己，也同样恩重如山。思来想去，发现自己竟不知如何站队才好。但再过几年，等自己把家主之位让给儿子后，追随丰臣家还是德川家，那便是下一代人的自由了。是以自己才想赶紧死了，一了百了。清正这番话正好被身旁的池田辉政（当时是播磨国主）听到，后来辉政将此事告诉孙子光政。而光政的谈话被整理记录到《烈公间话》一书中，使这段故事得以传至后世。

清正去世之时是庆长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从他陪同秀赖入伏见城会家康，到最后撒手人寰，其间不足三个月。

“神君（家康）久藏毒于御印笼之中。”

《十竹斋笔记》把毒害清正的凶手归咎于家康，但实情如何，却不得而知。根据《清正记》的记载，清正在乘船回熊本的途中，高烧发热，浑身酸软，但即便如此，他回国后仍立刻办了场歌舞伎表演，并招家中所有家臣共赏，就连身份卑微之人也无一遗漏。而且他临终时的样子是“全身发黑，犹如烧焦一般”。这种表述似乎在暗示清正是被人毒杀。不过，《续撰清正记》有记载：“自病发之时起，舌不能动，口不能言，如此往生他界，亦无半句遗言”。从病状来看，似乎是脑出血。

总而言之，清正在弥留之际，对于让他晚年备受煎熬的痛苦根源——关东与大坂之间的问题，并未留下一句话，便一命呜呼了。

清正死了，家康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但是对大坂城而言，却是巨大的打击。

清正病情加重一事传到大坂城中，本是他死的十几天前。那时淀殿赶紧招来大藏卿局，连忙下令：“赶紧祈祷。”对淀殿而言，无论何事，除了祈祷，似乎再无他法能为她实现心愿了。祈祷需要巨量金银，所幸丰臣家并不缺钱。大藏卿局连忙换上行装，赶往醍醐三宝院，求义演门迹为清正祷告祈福。义演可以说是丰臣家的祈祷官，他一直以来为丰臣家做各种各样的祈祷。

“肥后守殿下便是加藤清正殿下吧？”

义演此时之所以确认此事，是因为淀殿让他为清正祈祷，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因为太阁殿下还在世时，清正与淀殿并不亲近，淀殿跟石田三成走得更近些。那三成与清正素来交恶，为此淀殿曾将清正加入“对我不善之人”的黑名单。而清正到了晚年，却忠心耿耿地拥护其他大名都不屑一顾的秀赖，甚至得到了家康的承认。

“大概只要清正殿下在世一日，骏府大御所便会顾忌清正殿下的情面，不对大坂出手吧。”

这种看法在大坂城内占据主流。为此，淀殿自然希望清正能多活几年。一切都是为了秀赖。

可惜，这个清正死了。

那之后，池田辉政也死了。辉政对丰臣家而言，虽不如清正那般重要，但是一旦天下局势有变，他们仍期望他能站在家康与秀赖之间斡旋调停。

“居然都死了呀。”

此时，骏府城的居室内，家康正与本多正纯闲聊天下之事。

“尚有一人未死。”

次室的正纯回应说。

“还有一人？”

“是左卫门大夫（福岛正则）。”

听完正纯的话，家康大笑，他借用一句禅师的说辞，故作高深地说：“正所谓孤掌难鸣啊。”

所谓孤掌难鸣，说的是一只手掌是无论如何也拍不响的。那福岛正则失去了同党，他还有什么能耐？

“不过话说回来，”家康道，“真没用啊，无论清正还是幸长，都比老夫年轻。为何偏偏如此短命？”

“也许是常年征战沙场，积劳成疾吧。”

“上野，休得胡言乱语。老夫久经沙场，打过的仗可是他们的五倍十倍之多，可现在却还健壮如初。”

“家父很早就跟属下说过，主公诞生之时，幸得药师如来护体，自是与常人不同。”

“哪里跟常人不同了？”

“神灵……”

正纯还想接着奉承下去，怎奈这个叫家康的男人，从年轻时候起，就没有那种能欣然接受他人奉承的风度。

“老夫是人，如假包换。只不过，老夫比常人多花了一倍精力在养生上罢了。”

家康前日召见了一位神奇的老人。

据称此人“深居山林，以野草为食，操神奇异术”。常年游居于京都附近的爱宕山、贵船、云畑等群峰之间，能操异术，修得长生不老之术。

——那人如今离开京都，正在骏府逗留，主公不如招他前来表演幻术，打发时间。

侍臣如此推荐，家康首肯了。

“因果居士”

据说这是那奇人的法名。家康是对幻术之类的催眠术毫无兴趣的男人，不过长生不老之术倒是让他食指大动。

当日，那名叫因果居士的老人身着枯叶色的僧衣，前来参见家康，飘然坐在大广间木地板的下座。是个身形瘦小的男人。

家康从上座远远望着老人。他左右分别有三十名护卫贴身保护。

“老朽就在此处表演幻术？”

老人问负责引路的武士，家康听后，坐在上段之间发话，宣他近前说话。

“幻术之类不弄也罢，你先上前来吧。”

虽然听说他是位老人，但看那模样，两颊气色饱满，双眼炯炯有神，怎么看也不出是五十岁的样子。

“居士，不知今年贵庚几何？”

家康问道。引用一段家康一方的记录（《骏府记》）。

因果居士，自京而来。主公今日见居士，曰：人生而应若此矣。

人生而应若此矣——家康之所以做此感慨，是因为见到这位老人的面孔，再看看左右的近卫，虽是一帮青壮男子，脸色看起来却跟死人病人无异。

“老朽今年八十有八。”

家康听罢，不禁高声感慨。这位居士比自己还要年长十八九岁。但见他面容生气勃勃，相较之下，在座各位精壮男子的面孔，竟都显得萎靡不堪。

“见了个不错的人。”

家康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擦，兴奋异常。大概是看到那个居士，让他想到自己同样还大有可为，不禁自信满满起来。

家康本想向居士讨问长寿秘法。不过这方面，他自己也花了很多心思调查，也问过不少人士，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世上绝不可能存在怪异神奇的长寿秘法。所以他换了一种提问方式。

“每日起居生活如何？”

他从日常生活开始提问，向这位居士询问了生活、运动量、膳食和睡眠等方面的细节。居士也未居高临下地传授养生之法，只是在家康的询问下，对自己的生活起居一五一十进行说明。

此后，居士提出为家康表演幻术戏法，家康笑着摆摆手。

“那些就不必了。”

说完后，便让他退下了。这是家康一贯的作风。

……言归正传，回到与正纯对话的那一段。

“话虽如此，”家康谈到自己的寿命，“恐怕老夫也活不到百岁吧。既然清正和幸长已死，老夫想索性在一两年内把大坂的事给解决了。当然，解决方法，非合战莫属吧。”

“合战。”

“若不假兵卒只以智取，恐耗时太长。”

家康之所以口出此言，大概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必须速战速决吧。

“这问题得用合战来解决。只是要打仗，也得有个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才行。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嘛……”

“算了，花上几日也无妨。你好好想想吧。”

家康对正纯命令道。

[1] 南蛮人，指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

[2] 浅野幸长官位是左京大夫。

大佛殿

德川家康的性格很复杂。他前半生简直像做买卖似的做善人，一直扮演好得不能再好的大善人。从年轻时起，他的人品获得世人一致好评。人人都称“三河殿下是位正派人士”。这种情况下，所谓正派人士，大概指的是为人正直、严肃规矩、言而有信的意思吧。可以说在战国乱世中，德川家康是一个高尚的道德楷模。

他这前半生，做过三位强者的手下。少年时期是骏河的今川义元，从青年到壮年期，是织田信长，到了中老年期，则是丰臣秀吉。对于这三人，家康都在他们各自的时代，出色扮演了弱者角色。这三人并非都对他善待有加。义元是苛刻的，而信长时而是冷酷的，他常把家康置于危险之境，稍不注意便有性命之虞。然而家康却像羊羔似的逆来顺受，表现得跟骡子一样懦弱胆小，未显露出一丝谋逆之心。秀吉一方面对他心怀戒备，同时又对他优待有加，郑重地将他奉为上宾。然而家康并未因待遇优厚而得意忘形，依然谨言慎行，表现出从心底敬畏秀吉权威的样子。

秀吉死后，面对丰臣家，家康完全变了个人。

他在一夜之间，放弃了经营多年、轻车熟路的善人买卖。与此同时，摇身一变，变成了史无前例的阴谋家。倘若把家康看做是英雄，那么他那般巧妙的人格演绎之术，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纵观东西举世无双。

“都想好了？”

数日后，家康对前来复命的谋臣本多正纯问道。“都想好了”，说的是武力攻打丰臣家的借口。

“属下已想好了。”

正纯俨然家康的分身一样，对家康的性格与喜好都了如指掌。

“全都让那些部署在上方的棋子去干。”正纯说。

他说这次策略需要用到一些棋子，但不会用德川谱代的大名，而是用丰臣家恩顾的大名。反正都是阴谋，不用德川谱代大名，而让丰臣系的大名来当恶人，如此给世人留下的印象多少会好些。

“此计正合我意。”

家康听了正纯的话，很是满意。

例如家康对藤堂高虎已做好重要部署。顺便一说，这个叫高虎的男人出生于近江，最早以浪人身份起家，后频频改投不同主公门下，在乱世之中打开了一条自己的命运之路。后来他投奔秀吉胞弟秀长门下，最后得以侍奉秀吉，成为了伊予（爱媛县）七万石的大名。尚在侍奉秀吉之时，历经诸多家主的高虎便直觉地预见了丰臣家的未来：丰臣家不会持续太久。那是秀吉尚无子嗣的时候。之后继承人秀赖诞生，但是在高虎眼中，秀赖年纪尚幼，不足以维持整个政权，为此他早在秀吉的全盛时期，便开始接近家康。

——请将在下视为您的家臣。

他拿着秀吉的俸禄，同时却在暗地里与家康结成主从关系，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关原之战前夜，家康对丰臣家开展地下工作时，便让高虎干了很多事。高虎干的是谍报与离间的工作，其出色表现远超家康的期待。

关原之战后，家康开始秘密谋划攻打大坂一事。此时，他大举提拔高虎，除原有的伊予国，还将伊贺（三重县西部）赐予高虎。两者相加，使得高虎成为二十二万石的封疆大吏。伊予与伊贺，两国相去甚远，家康却安排一人同时统治两处。其实如此构想背后，家康有着自己的打算。

高虎兼任伊贺国主后，面见家康以表谢意。

“老夫是何打算，和泉守殿下明鉴万里，想必早已知道了吧。”家康说。

高虎认真听罢，恭敬地从怀里取出怀纸，在上面写了个“大”字，呈给家康。这个“大”，便是准备攻打大坂的意思，是不可让世人得知的。家康没有点头，只是默默露出笑容。

“和泉守殿下，尽你所能将伊贺城建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巨城吧。至于如何设计，跟上野（本多正纯）好好商量着办吧。”

如此重大之事，他却这么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话说，伊贺之国自古称为“隐匿之国”，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虽然地处畿内（近畿地区），却总给人一种偏远乡下的印象，不经意间提到伊贺，大家总有种错觉，觉得伊贺是远离京都大坂的边陲之地。但实际上，它与京都的山城国相接，交界之处是一片山林。对大坂而言，若是让军船沿木津川顺流而下，便能顺势穿越群山之间，一直行至大坂天满。如此便可像变戏法一样，在极短时间之内，将成千上万攻城大军送至大坂。

“还有一事，”家康说，“待到攻打这大字之时，和泉守殿下，老夫希望你来打头阵。”

对武将而言，没有比这更荣誉的事情了。

家康又说：“老夫再叮嘱一句，城池要尽可能修大些。”

他说的城池是伊贺上野城。

攻打大坂的先锋队藤堂军及其应援部队、德川大军全军所需的兵粮都必须囤积此地。待到关东一声令下，军队和军粮便从木津川顺流而下，源源不断供给前线。

这样的地形，在大坂一方来看，恰似无数刺客隐身在隔壁房间拉门的阴影中一般。然而无论是世人，还是大坂城众，竟无一人意识到伊贺这片土地具有如此重大的战略意义。而这点正是家康这一构想的妙处所在。顺便一提，家康命高虎秘密建造上野城，是发生在这个故事、这段时期之前，即庆长十三年的事。那一年，秀赖的侍女成田氏生下国松。那段时期，关东与大坂表面上也相安无事，一切风平浪静。

也许丰臣家太过愚蠢。虽说他们不可能窥知家康与高虎密谋之事，但眼下高虎入驻伊贺国，大兴土木改建伊贺上野城，只消看看高虎这一系列举动，便该猜得出家康是何计谋才对。这段时期，家康刚刚颁布法令，下令天下诸侯，一国只能建一城，不得大兴土木、新建或改造城堡。此时，唯有高虎的伊贺上野城改造工程是个例外，干得热火朝天。大坂城众理应意识到家康早已从这庆长十三年起，就开始未雨绸缪，准备战事了。

言归正传。

回到本多正纯身上。

“属下想到了一个方法，可以获得详细的大坂城城内地图，可将石壁的高度、壕沟的深度以及城郭的强弱程度，无一遗漏，调查个一清二楚。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他对家康说。

“好好。”

家康一反常态，出声回应正纯。因为攻城战恰好是他所担心的。

家康是有名的野战高手，但不知为何，他从年轻时起便不擅攻城，对攻城战，他非但不擅长，更是心生厌恶。家康这一好恶也世人皆知。这点也让丰臣家众人心中产生了安全感：骏府殿下讨厌攻城战，估计也不会打算攻打天下第一巨城吧。

家康自己也暗地里因此事发愁。本多正纯察觉出主公的心思，于是想出了这个方案。

“地图是让潜入大坂城的间谍来画吗？”

家康露出一丝狐疑的神色。就算再能干的间谍，对城池结构也只是门外汉。

正纯此时一反常态，说了一个名字。

“小幡勘兵卫。”

他说这个勘兵卫从年轻时起便游历诸国，阅城无数，天下之城无一遗漏，但他却从未实际拉过墨线，累过石块，毫无筑城的实际经验，更不用说他也不具备绘制城内地图的能力。听完正纯所言，家康回答说那是当然，对勘兵卫根本不屑一顾。主要因为家康记忆中压根就没有勘兵卫的存在。

本多正纯也绝无起用勘兵卫这类门外汉的打算。

“属下打算把中井大和守送进大坂城。”

正纯刚说完，家康便啪地拍了一下膝盖。

“老夫怎么没想到呢。那个男人的话，肯定不会有问题。”

他朗声说道，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中井正清的官称是大和守，听起来像是一国大名，但实际上他是个有名的木工。无论是声望，还是技术，再到在工匠中的影响力，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其右。

正清原本是大和国的人。

大和国的村落在中世时，几乎都是兴福寺、东大寺这类奈良大寺的寺院领地。为这些寺院工作的建筑技师们也从寺院获得食禄，以一种类似武士的形式，在各个村落中扎根下来。中井家最早是从亚洲大陆移居日本的一族，称为巨势氏。到正清这一代后，中井家的实力开始名扬天下。

家康最早注意到此人，是在他归顺丰臣家的第二年，天正十五年。所以二人的主从关系由来已久。家康命其担任德川家木工头，但允许他住在上方，并赐予食禄两百石，将他收为自己的嫡系家臣，直接对自己负责。正清最早叫藤右卫门。而侍奉家康后，改称为主水[1]，又庆长十一年，家康在朝廷作了安排，将他提升到从五位下大和守的高位。

这中井正清眼下的工作便是重建京都的方广寺。

稍微介绍一下方广寺。

秀吉在其全盛时期，曾打算在京都也铸造一个比东大寺大佛更雄伟的大金铜佛[2]，并于天正十四年起着手动工。可惜当时日本青铜铸造技术退步，技术上无法造出大金铜佛，于是改为木造漆胶[3]。最终耗时两年，建成了一尊十六丈高的大佛像，而后又耗时四年，修建了高二十丈的大佛殿，命名为方广寺。

然而，在举办完千僧斋法会的第二年，大地震袭击京都，大佛与大殿全部毁于一旦。

此后，家康为消耗丰臣家的财力，向秀赖提出建议。

“殿下的父君一直挂心方广寺大佛，可惜而今却毁于一旦。重建方广寺，正是殿下尽孝道的最好方法。”

那是庆长七年的事。

丰臣家家老片桐且元也在家康授意下积极推进此事。秀赖（实际上是淀殿）也下达许可，当年便开始着手重建方广寺。

“既然要重兴方广寺，不如干脆铸造一座金铜大佛吧。”

家康的近臣再提建议。金铜大佛，就连当年秀吉也无能为力，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木造漆胶工艺。而他们却怂恿秀赖去铸造金铜大佛。任你丰臣家有再多财宝，也必叫你倾家荡产。

秀吉营造大佛与寺院时，他正是天下霸主，所以工程经费是由天下二十八国大名分摊。因此对秀吉本人而言，并不觉得肉痛。可是这一次，秀赖必须靠一己之力来实现此事。

片桐且元担任奉行，负责此事。他着手开始重建寺院，不料一天夜里，发生了一场蹊跷的火灾，将秀吉时代遗留至今的堂塔伽蓝悉数烧毁。

“肯定是关东为加重丰臣家负担而故意纵火。”

一时间，流言蜚语在京都蔓延。这个时期，家康及其亲信极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想必传言绝非空穴来风。

“那就全部重建。”

此时，淀殿并无一丝动摇，她毫不犹豫地下令。

她似乎并未看穿家康的阴谋，而且一说到神佛之事，她比对任何浮世之事都要热心。对淀殿而言，她深信只有神佛才能替她保护秀赖，而不是秀吉的遗臣（这些大名基本上都已臣服于家康）。

这下不得不从零开始，重新建造。丰臣家的财力也许会因此挥霍殆尽。然而片桐且元却斩钉截铁道：“必须这么做。”

他命人将烧毁之处收拾停当后，便从即日起开始重建，同时也着手铸造大佛。不料铸造任务竟很快完工，庆长十七年，一尊高达六丈的璀璨镀金大佛铸造完毕。

下一步是建造殿舍将大佛装进去。需要建造十二丈高的大佛殿、塔、仁王门，此外还有四方大门，工程相当浩大。丰臣家为这些建筑耗资巨大，有黄金一千四百枚，银二万三千贯，米二十万石之多。

进行修建时，德川家故意卖了个人情给丰臣家，借调了位技师过去。

这位技师，便是中井大和守正清。

正清在京都寺町丸太町上段有一处宅院。他每日往来于那宅院与大和大路的工程现场之间。

片桐且元时常会作为普请奉行[4]，从大坂赶到现场视察，与负责人中井正清会谈，了解情况。

这便是眼下的现状。基于如此现状，本多正纯的办法要说简单，也确实简单。

“把中井大和守送到大坂城去会一会且元。”

这便是他的主意。正清必须住进城内的片桐宅邸。借宿在片桐宅邸期间，让正清走遍城内每个角落，绘制适合攻城战的地图，并让他测定城池防御水平的高低。

本多正纯上京去了。对丰臣家家老片桐且元，正纯根本没有指挥权。不过，且元对德川家的忌惮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是以正纯若想招且元上京一会，只消告知一声“我在京都”，且元便会从居城摄津茨木城应声而至。

果不其然，且元来到正纯落脚之处。

“市正（且元）殿下，你我二人之间，就实话实说，不用遮遮掩掩了吧。”

正纯挥退旁人，他的视线直视且元双眼，开门见山提出要求。

“今后，我想让中井大和守时常去下市政殿下大坂城内的宅院，就说是商讨方广寺的重建工作，估计谁也不会怀疑吧。”正纯说。

——开什么玩笑。

且元本应如此斩钉截铁一口回绝才对。通常城池这种东西的结构都是保密的，所以向来不许其他家的木工进入城内。既然是武士，自然是知道这规矩的。

且元理应回绝才对。

然而，他却轻率地应承下来：“好的。”

“还有，”正纯再加要求，“为了今后的研究，中井大和守提出希望参观一下太阁当年大兴土木的成果。不过，恐怕御城之中有些冒失之辈看见大和守携带纸笔，会心生怀疑。所以希望市正殿下能做好安排，避免类似情况发生。”

（原来是想绘制城内的地图。）

片桐且元读出本多正纯的言外之意。

“这对丰臣御家恐怕不妥吧。”

可他又不能这样直截了当回绝对方。

“这个多少有些困难……”

所以他只能移开视线，嘟哝了这么一句后，便丧气地垂下头去。且元为难的不是丰臣家的利害问题，而是自己的立场该如何是好。且元早已看清丰臣家未来的命运，他的打算是在大难将至时，尽量保证自己与家族能幸免于难。

且元的这番心思，正纯自是一清二楚。

于是他立刻低声道：“容我再赘言一句，此事是主公的授意。”

“德川殿下的授意？”

“正是，主公说若是市正殿下，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的。”

“确有此言？”

且元松了口气，抬起双眼。因为在他看来，那家康的话才是自己将来的唯一保障。

且元在这方面也相当老练，他随即确认。

“如果城众闹起来，那在下也无法苟安于大坂了。这件事上，主公会同情在下的处境吧？”

“这你不必担心。市正殿下的一片苦心，主公哪有不知的道理？”

“既然如此，”且元说，“中井大和守想在寒舍住到何时都无妨。”

“不错不错。”

想法得以顺利推进，正纯心中大喜。竟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调查假想敌的城塞并绘制地图，从古至今，在战争史上也是首例吧。

中井正清严格按照正纯的吩咐推进此事。他对大坂城的调查结果，为攻城提供了天大的方便。尤为重要的一项调查是在对大坂城天守阁进行力学测量后，发现只要破坏一根心柱[5]，就能让那般雄伟的高楼坍塌于顷刻之间。家康对此非常重视，为购买能够破坏心柱的大炮，他还特意与英国洋行的理查德·克库斯等人进行商谈，最终购得三门名为“布里吉多思”的荷兰大炮。待到攻城之时，家康炮轰大坂城天守阁，虽未使天守阁崩塌，却也大大动摇了城内的士气，效果显著。

[1] 主水，官职，负责宫中饮料酱粥之事。

[2] 金铜佛，为铜铸佛像，表面贴金箔。

[3] 木造漆胶，为木造佛像，表面刷漆后再贴金箔。

[4] 普请奉行，管理房屋建设、道路桥梁等土木工事的人。奉行，武家时代的官职之一，司掌各类具体事宜的负责人。

[5] 心柱，指房屋建筑的中心支柱。

石田茶亭

勘兵卫躺在这间“茶室”，眺望拉门外的风景，只见葱郁绿色的对面，探出了一枝南天竹，零星点缀着些果实，已开始染上红色。

（这院子可真奇怪。）

勘兵卫一边翻身，一边心想。庭院里和石堆间杂草丛生，俱都枯败，简直就是一副荒废庭院的光景。

（大野修理这个男人，仔细想想或许是个奇怪的男人吧。）

勘兵卫暗暗思忖。

这大野修理的城内宅邸，直到庆长五年的那场关原变革战之前，都是石田三成登城时用来换装的宅院。秀吉在世时，三成的地位相当于秀吉的秘书，因此虽说食禄只有十九万石，却也是手握重权之人。

（石田三成就是狐假虎威吧。）

勘兵卫看着天花板，一面恍惚地思考着。这个男人日后开创了日本的“军学”，是曾经流行一时的怪异学问，是以他对关原之战前后的政情、合战情况等都了如指掌。勘兵卫毫无由来地喜欢石田三成，一个像吠声尖锐的小型犬的男人。他竟敢以区区十九万石的身家，挑战关东二百五十石的德川家康，在“争夺天下霸权”的战斗中，与家康一决雌雄。勘兵卫对他有种难以言喻的羡慕之情。

（大野修理能否顶上三成的位置？）

怎么看双方的立场都很相似。

在这座东洋最雄伟的巨大城郭中，眼下的最高实权者不是太阁秀吉，而是仅因诞下子嗣便获得巨大权威（幻想的成分居多）的淀殿。修理在秀吉时代，不过是三千石的旗本而已。可现在，他仅仅因为是淀殿乳母之子，便成为这城内淀殿最信任的男人。无论所遇何事，淀殿总会说“去跟修理商量吧”、“此事，修理如何看待”云云。

（然而……）

勘兵卫心说，这座城的有趣之处，在于丰臣家的家老并非修理，而是摄津茨木城城主片桐且元。

（那个家老也是个老狐狸老油条，不知从何时起，开始顶着一张丰臣家家老的脸在城内外乱窜。）

实在太奇怪了。小幡勘兵卫来到这座城里，了解了很多事情，慢慢地他开始对这个叫片桐且元的男人的地位产生了怀疑。

——已故太阁殿下在临终之时，曾命我担任秀赖殿下的傅人。

虽然且元如此宣称，但从未有一人在场见证过此事。

已故太阁指定的傅人是加贺大纳言前田利家才对。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诸侯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利家年老体衰，其衰老程度不亚于卧病在床的秀吉。秀吉见状，担心利家会体衰早逝，还特意做了嘱咐。

——假如利家有个三长两短，则由其子利长继承傅人之职。

然而，那利长却为关东马首是瞻，对大坂丰臣家不闻不顾，所以傅人一职理应空缺了才对。

——我便是傅人。

可且元却如此声称，并以此奠定了自己的权威。

也许确实如此吧。关原之战后，大获全胜的家康上京接受公卿们的祝贺，而后又去大坂，进入城内的西之丸，使其丰臣家监护人的地位得到了公认。当时，家康在席上招呼且元，并下达命令。

“市正殿下是经验丰富之人，就由市政殿下来担任秀赖殿下的傅人吧。”

换而言之，且元从少年时代起，一直侍奉秀吉到老，可秀吉死后，他却因家康的任命，成为了丰臣家家老。

（真是神奇啊。）

勘兵卫早就觉得这城内的权威本身就是虚幻之物。秀吉的小妾淀殿掌握着最高指挥权，此事本身就怪异非常。不仅如此，其家老——也就是以丰臣家第一忠臣自居、代管丰臣家家政的片桐且元，究竟有没有被太阁临终托孤，这点也非常蹊跷。

（这座城堡同样是建立在谎言之上。既然如此，干脆让大野修理升任总大将，跟关东决一死战岂不更好？）

勘兵卫心里忽然闪过这种想法，不过很快他便端正态度，哎呀哎呀，我可是关东的间谍才对呀。不过再仔细想想，发现其实也不尽然。既然自己是关东的间谍，那就更应该挑起这座城池的战火，应该排挤片桐且元，让大野修理取而代之才是。勘兵卫思考着，却很快发现这大坂城还有个更为棘手的问题。

（是应该排挤片桐且元，可那片桐且元本身就是关东公开派来的大间谍呀。）

问题就于此。勘兵卫这样的小间谍想要斗垮大间谍，让大野修理成为这座城堡名副其实的大将。这么做看似有趣，可仔细一想，却发现无论如何都于理不合。但是，反正淀殿的权势原本便是虚妄的，靠虚妄权势支撑的这座城堡的权力世界，也可以说是虚妄的世界，那在这种不真实的世界里，也不可能有哪件事是合情合理、实实在在的。

（如此，想怎么做就是我的自由了。）

——这么想，他便适意起来。

（哎呀。）

勘兵卫翻身趴在地上，一把抓过烟管。

（大野修理这个男人着实有趣。）

思绪又回到修理身上。

大野修理最初是安排勘兵卫在府中的客房住下。但某一日，修理如此对他说：

“勘兵卫殿下，正好空着一间茶室。你不如上那里住？”

所谓茶室这种东西，这个时代但凡大名府邸，都会配上一个，以供大名间社交沙龙之用。有些茶室耗资不菲，甚至可比及一座小城的修建费用。这座大野宅邸曾是石田三成的府邸，为此无论茶室与茶庭[1]，都不是寻常之物。

“治部少辅（三成的官称）殿下，”大野修理恭敬地使用敬称，“并非讲究茶道之人，但即便如此，他似乎也收藏了不少名器，时常举办茶会。这间茶室首次举办茶会时，连太阁殿下都亲临参加，此后常常宾客满座。诸大名、堺和博多的商人，大概无人不曾来过这间茶室做客吧。”

“话说回来，这里荒废了不少呀。”

勘兵卫环顾四周说。大野修理的回答很奇怪。

“那是当然，因为现在这里住的是我了。”他说。

“假如可以，我甚至想把这大坂城里所有茶室和茶庭悉数捣毁，统统变成良田，全部种上萝卜。要能把太阁殿下喜爱的茶器之类全都卖掉，换成火药和铅，那是最好不过了。”

“说得简直像要据城死守一样。”

勘兵卫听完骇然道。不料修理竟轻描淡写地回答，城本来就是用来守的。不过话说回来，修理这话说得真是危险。

“我本来就是个危险的男人。”修理说。

（果真有意据城而守？）

勘兵卫虽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地问修理，但他也渐渐明白，在这女流之辈和懦弱武士比比皆是的城内，若说起有胆识有担当之辈，大概也只有这个大野修理了。

另一边，片桐且元把那位家康的木工头中井正清召入城内，任他逗留城中。此事在城内传开。

“真是辛苦了。”

最初淀殿也对且元表示慰问。

且元说大佛殿将是日本最大的佛殿。若说设计时应参考哪些建筑物，那不是大坂城的天守阁，就只有西之丸的御殿了。为此需要绘制城内地图，测量心柱粗细，察看木结构榫卯连接的情况。方广寺是秀赖捐助的，淀殿看在中井正清是设计者的份上，最开始认为是出于一片好意，所以才对且元也表示了慰问。

中井正清每日行走于城内。片桐家的十名武士形影不离，保护安全，以免发生不测。

（这个由头不错。）

勘兵卫心说如要怂恿大野修理与片桐且元大干一场，没有比这更好的由头了。

“绘制的地图是用于破城的啊。”

某日，勘兵卫在与大野修理喝着煎茶时，冷不丁地提起这个话题。

“你多虑了。”

原来连大野修理都对且元的借口信以为真，以为中井正清真是为设计大佛殿而来。勘兵卫对此了然于心，他知道喋喋不休谈论此事，反而会引起反效果，于是故作轻松一笑。

“原来您认为我多虑了呀。”

“市正殿下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大野修理在这方面从未吃过苦头，涉世不深，竟单纯地信以为真了。勘兵卫慢慢露出了和蔼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修理的脸。

“这么说来，修理殿下与片桐殿下是一伙的了？”

“什么一伙的？”

“破城之事。”

勘兵卫喝了口茶。

如此，修理果然也担心起来，不依不饶地追问勘兵卫是否有证据之类的。勘兵卫却摆出一张寿星老头似的慈祥面孔，但笑不语。

接下来是阿夏。

（得见一见阿夏。）

虽然勘兵卫如此打算，但阿夏却去了本丸，在淀殿宫里，至今未归，所以眼下只得作罢。应该给阿夏吹吹风。若是入了阿夏的耳朵，那就能进外祖母大藏卿局之耳。大藏卿局必会大惊失色，连忙报告淀殿。淀殿必会立刻召见大野修理吧。

（——传言已人尽皆知了吗？竟连淀殿大人都听说了。）

修理会大吃一惊，对破城一事，纵使不全信，也会相信一半吧。

所幸翌日清晨，阿夏从本丸回到大野府中。午后，她踩着庭院的落叶，沿着点缀在地上的一块块石板，来到茶室的小入口[2]旁，用室内的勘兵卫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哎呀，真是荒凉呀。”

歇山顶式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上面长着杂草，俱己枯萎，荒凉斑驳。抬头一看，让人不由想起深山老林中的草庵来。

进入茶室后，只见勘兵卫正叼着烟管，怃然地躺在地炉旁吞云吐雾。想当年，石田治部少辅三成恐怕就是在那地炉旁与客人密议关原战事的吧。

地炉里，通红的木炭偶尔蹦起些火苗。低矮的红黄色天花板，窄小的窗户，让室内显得幽暗。炭火的火苗勾勒出勘兵卫的面庞。

“哎呀呀，男人的臭味。”

阿夏挥动短衣袖，做出扇动空气的样子。

（那你还专门跑来闻这男人的臭味。）

女人这种生物，在勘兵卫眼中便是这般形象。

“你每天在此做些什么？”

“思考。”

勘兵卫取出炭筐，加了些木炭到地炉中。那些木炭足有手腕那么粗。

思考何事？阿夏抬起头，把双手凑在火上。

“各种事。”

勘兵卫是个大骗子。

“推测关东家康的心思，思来想去的，曾有三天三夜竟忘了睡觉。然后又想要是有人能借我十万兵马，我就先踏平畿内，最后跟关东决一胜负，也许还能把丰臣家的天下给夺回来。一想起这事，我曾整整一天，从早到晚，连饭都忘了吃一口。”

“此话当真？”

阿夏觉得这男人真假难辨，勘兵卫所言之事，她总是半信半疑。可即使如此，只要与勘兵卫分开片刻，她便会寂寞难耐地想念这个男人。

“绝无半句虚假。”

勘兵卫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因为勘兵卫自身也时常忘记自己的间谍身份，而且他还常常陷入幻想：用这座虚幻不实的城堡来大变戏法，撒豆成兵，一举夺下天下六十余州。这种沸腾的热血让勘兵卫备受煎熬，让他想不顾一切，忘我地投身于这种宏大的幻想世界当中。

“幻想之趣，无物能及。”

“哎呀，原来勘兵卫殿下所思所想全是幻想出来的呀。”

“实在遗憾，确实是空想的。这座城，似乎能让人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当中。首先，这座城并无十万兵力。有的只是女人和细皮嫩肉的上方武士。如此根本无法一战。但是关东那边……”

“关东如何？”

“关东对这座城的想法和一举一动，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眼下片桐府上，就有一件事实实在在地进行着。城中众人还真跟幸若舞[3]里的人一样，全然不知一年后，这座城池将变成地狱火海，自己也将丧命于关东铁蹄之下，还以为那地图是为设计大佛殿而绘制的。”

“你是说中井大和守吗？”

“与之相比，”勘兵卫忽地换了个话题，“更危险的是一年之后，关东将率三十万大军攻打过来。”

“你这是危言耸听吧。”

阿夏大惊失色。

“那你就权当是危言耸听吧。”

说罢，勘兵卫抓住阿夏的手，把她拉倒在自己膝上，稍稍拨开和服的衣角。虽然方才拉倒阿夏时那般粗暴，但此时此刻，勘兵卫却轻柔缓慢地将手伸入她和服中。阿夏已然春潮淙淙。但阿夏眼下却没那个心思。

“关东大军如何？快说。”

“不会立刻杀过来的，还有一年的时间吧，阿夏——人生苦短，”勘兵卫低语，“须及时行乐。”

“讨厌。——那大军……”

“就算关东大军汹汹来袭，也有我给你挡着。”

勘兵卫吐出的气息也许确实隐藏着真意。如果关东三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压进，而城里却依然是眼下这种状态，那么城中一万名妇人，包括阿夏在内，全都会在战火中遭受凌辱，惨死在刀枪之下，最后变成尸体，被扔进火中烧成灰烬吧。能未雨绸缪、阻止惨事发生的人，除了大野修理，那也就只有我小幡勘兵卫了。

勘兵卫怀抱着阿夏，怜爱之情在胸中澎湃，一股悲壮之情油然而生：这世上除了自己，便再无一人能救阿夏于水火了吧。

（片桐市正肯定是靠不住的。）

在勘兵卫看来，且元大概没有把丰臣家的命运出卖给关东的不轨图谋。就算命令且元去图谋不轨，那个平凡的老人也只会张皇失措吧。家康及其亲信对此洞若观火，所以他们给予且元的只有适度的情义、适度的利益保证，还有适度的恐惧而已。

——丰臣家只有对关东言听计从，才能永保和平，万世安泰。作为丰臣家的家老，若想对主家尽忠，就应对关东言听计从。殿下是忠义之士。此事关东也非常了解，并深表钦佩。只要不偏离这条忠义之道，丰臣家就能福泰安康，片桐家也必然永世安泰。

这是关东的理论，同时也是片桐且元的家政方针。就这个意义而言，且元是关东的奸细。这一方针的最终结局，关东要么把丰臣家吃干抹净，要么就是让其守着方寸之地，苟安于世。

为防止此事发生，自然必须拥有大量军备。然而，只要片桐且元那样的男人盘踞家老之位一天，这座巨城便不可能组织强大武装，拥有庞大军备，靠武力来保障丰臣家的安泰和利益。这便是勘兵卫的想法。

（赶走且元，由大野修理取而代之。）

这是勘兵卫的“构想”。所谓间谍，无论古今，都绝不是政治情报的偷窃者。相较之下，他们或许怀揣的是更大的构想和热情，他们想要的是从根本上动摇和改变政治根基。至少勘兵卫在大坂城内的兴奋和昂扬就在于此。

勘兵卫体内的激情退去，他静静地爱抚着阿夏。阿夏此时仍旧身处虚空世界。意识在虚空之中不停摇曳，双唇湿润，双膝酥软无力，任由勘兵卫的大手肆意妄为。

时光不停流逝。

阿夏去厕所整理仪容。待她再度回来时，已像换了个人似的，从衣服前襟的摩擦声，可以听出她一举一动都从容得体。屋对面南天竹的叶子已没入黄昏的幽暗中，阿夏点燃了柱子上悬挂的行灯。

“你方才所言，容我再问一次。关东一年后会大举来犯吗？”

（这脸变得可真够快的。）

勘兵卫一边内心暗暗感叹，一边回答说正是如此。有证据吗？阿夏问。

“那个德川家的木工头，现在在城里绘制地图，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吧。京都大佛铸成之时，也许就是家康将地图夹进马鞍、策马飞骑杀向大坂之际。”

“那地图果然……”

“也不尽然，绘制地图本身就是木工该干的，不至于掀起多大的风浪。关键是战火已迫在眉睫了。该如何应战才是？”

“必须招募新兵，购买火药，深挖壕沟。大炮也是需要的吧。”

“这可做不到。”

“何出此言？”

阿夏抬眼，平静地问。

“这城内有股势力不愿乐见其成。”

“是说市正殿下吗？”

“具体是谁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得到了德川家的庇护，即使丰臣家垮了，也能保住自己的身家。”

这可不是勘兵卫蓄意诽谤，勘兵卫知道大名级别的要人中，已有数人投靠德川家，而且事变后，行迹已越发明显。

“他们会唱反调。”

“唱反调的人，”阿夏盯着勘兵卫的脸，一眼不眨地说，“驱逐即可。”

——由阿夏来做。

勘兵卫抬头看向柱子上的行灯。纸已被烟火熏黑，没准还是石田三成的时候换的纸了，以后却再也无人换过。

“阿夏殿下，把灯打亮些。”

勘兵卫酒意盎然起来。

[1] 茶庭，又称茶道庭园，是日本庭院风格的一种。

[2] 日本草庵茶室的小入口高约66cm，宽约63cm。举行茶会时，一般客人只能跪爬进去。另外还有一个入口叫做“贵人口”，由两扇正常的拉门组成，身份尊贵之人一般从贵人口直接走进茶室。

[3] 幸若舞，从中世到近世，一直深受武家喜爱的舞蹈，大多讲的是武士华丽而又悲哀的故事。

大阴谋

这段时期，为消灭丰臣家，家康绞尽脑汁想出的阴谋诡计可谓是空前绝后。

“一切都包在贫僧崇传身上。”

家康身边，有个常把这句口头禅挂在嘴边的光头阴谋家，让家康对丰臣家的阴谋得以轻松实施。

崇传与本多正纯并列为家康唯二的谋臣。家康早年并不需要参谋。关原大战前不久，家康的生涯进入了所谓的阴谋时代，他需要生产大量的阴谋诡计，需要有人为他出谋划策。第一代谋臣是正纯之父正信。家康对正信予以重用，甚至许他出入只有妇人才能进出的寝室，关原之战前夜的谋略，就是在如此气氛中酝酿发酵的。

“本多正信是个神奇的男人，他浑身上下随处一按，都能按出坏点子来。”

德川家的家臣中，也有人如此讽刺这位初代谋臣。前面已经提过这位初代谋臣是鹰匠出身。有一点忘提了。家康年轻之时，三河发生过一向宗起义。松平家（当时德川家的旧姓）有一半家臣信仰一向宗（现在本愿寺的宗派·净土真宗），这一半家臣脱离主家，加入起义方，与家康的军队厮杀。这场内乱让家康险些家破人亡。而此时在起义方煽风点火的人，便是当时仍为鹰匠的本多正信。家康成功镇压起义后，正信逃出三河，流浪诸国，但不久他又回到三河，向家康负荆请罪，重新回归家康麾下。对家康，他装得像小狗崽一样温顺可爱，一直唯命是从。正信终其一生，处心积虑以求保身。所谓阴谋制定者，大抵本都如此吧。压抑与生俱来的狼性，伪装成谦谦君子终其一生。另一方面，又会为了达成主人的目的，而献上自己恶狼的智慧。

关原之战大获全胜后，家康成为天下共主，但他不久退隐骏府，将嗣子秀忠推上将军宝座。而后他担心秀忠太过温厚，便将这老正信遣去江户，让他陪侍秀忠左右。这点前文已提及过了。

家康起用正信之子正纯，让他子承父业，担任自己的谋臣。父子二人均有阴谋诡计之才。

“只是较之其父，正纯稍微嫩了些。”

家康对此多少有些微词。因为摧毁丰臣家，比关原之战前夜，需要更多的阴谋诡计。

为此，就不得不依靠“崇传”了。

崇传是一名禅僧。所谓僧侣，原本就活在谎言世界之中。念佛宗[1]众僧，异口同声地兜售根本不存在的极乐世界，谋取财利。禅宗修行之路，茫茫数万人中，才能出一个天赋异禀之人真正大彻大悟，绝大多数禅门僧众都是这条道路上的落伍者。可他们又必须装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因此“大彻大悟”之后，他们便像狐狸变身一般改头换面，只靠演技和表演，偷生于浮世之中。这个叫崇传的人，便是其中的典型。

崇传原本是京都五山的僧人，具有汉学素养。家康成为丰臣家大名时，须经常住在京都、伏见或大坂等上方之地。丰臣时代是治世时期，为此家康需要一个精通文事的顾问，出于这种需要，他选择了崇传。

“崇传是个嘴很严的男人。”

家康非常满意。阴谋家的首要条件便是能够守口如瓶。

崇传对这微妙之处洞若观火，他有意识地给家康留下这种印象，于是愈发深得家康信任。

僧侣有很多机会能够从内面窥视公卿、大名及其他权门的世界。对丰臣治下的家康而言，此类情报尤为重要。然而对于其他家族的此类信息，只要家康不主动问及，崇传便不会主动开口泄露信息。是以家康对他愈发信赖不疑。

“我没法与崇传殿下一同参加茶会。”

有公卿透露这样的信息：

因为崇传油脂分泌过剩，崇传的手碰过的茶器都黏滑潮湿，临席的人却不得不碰触那些茶器[2]。

他的脸总是油光锃亮，眉毛几乎掉光，肩背宽厚，看起来是个精气十足的男人。

“这样的人却要过着与女人无缘的出家生活，想必也很苦吧。”

家康也曾如此说。

崇传自是不近女色的，不过说来他似乎是憎恶女色。在京都，崇传外出必坐车轿。车轿常有五名俗家的中间和六名弟子前呼后拥。他本来就是个喜欢耀武扬威的男人，途中与妇人擦肩而过，他便会皱紧双眉，念上一句《般若心经》。

——这是要去除俗臭。

他跟众弟子如此解释。不过用《般若心经》来去除妇人的俗臭，这种想法根本就不是禅，而是崇传发明的野狐禅的谎言而已。崇传憎恶妇人的例子还有不少，或许他是因为太过关注妇人，反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吧。

不过，崇传终其一生，从未在女色上出过问题。也许他将体内的这种欲望，悉数转换成了权力欲。他权力欲极强，在僧门中也属异类。

家康夺取天下后，在他的支持下，崇传凌驾于众长老之上，一跃成为京都临济禅五山的老大。但他并不因此满足，如若可能，他不仅想做自家宗派的老大，更想成为全国各宗各派的总老大。这种僧人在日本是前所未有的。无论哪位宗教英杰——比如最澄、空海、法然[3]，或是崇传所属的临济禅宗宗祖荣西——都仅仅是自家宗派的老大，尚无一人做过所有宗派的总老大。崇传处心积虑，最终在家康死后，在自己的晚年得以实现野心，创设了“僧录司”这种神奇的职位。在获得幕府承认后，他坐上梦寐以求的位置。僧录司的职称，早在足利时代就已存在，但职务内容却大不相同，崇传的这个机构是以确保德川幕府安全为名，将全国僧侣悉数置于政治统制之下。说到统制，他向来乐此不疲。德川幕府为推行统制主义，制定了制约天皇的公家法度和统制大名的武家法度，执笔人便是这个崇传。

从家康开始想收拾丰臣家之时起，这个崇传就变得越发重要。

“你干脆搬离京都，来骏府算了。你不在身边，诸事都不方便。”

庆长十二年，家康将崇传召至骏府。庆长十五年，家康为崇传在骏府城下修建了一座叫金地院的寺院。崇传后来也在京都南禅寺内，修建了一座同名的寺院。他因此被世人称为“金地院崇传”。

崇传在骏府没待多久，便因丰臣家的相关工作，返回京都，常驻于南禅寺。此后，他常轻车快马，往返于京都与骏府之间。

这个崇传在骏府与本多正纯为对付丰臣家，密谋策划了一件奇妙的事件——方广寺“钟铭事件”。

京都如今依然有座叫方广寺（东山区大和大路正面）的寺院，但旧时风貌却全然不见。唯有一口重达六十四吨的大洪钟依旧保留至今，不过似乎鲜有游客到访此处。

说个题外话，丰臣秀吉的时代，说到京都殿舍堂塔最为壮丽的一角，自然要数现今方广寺东南角的丰国庙。德川家的残忍之处，在于到了宽永十四年（1638），第三代将军家光命人将这座秀吉的庙宇全部捣毁，将此地变得了一片荒原。秀吉在世时并未加害过德川家，反而对家康给予过分的优待，按理说德川家并无怨恨的理由才对。然而家光竟又先后派出三千人次，登上丰国庙东面的阿弥陀峰，捣毁秀吉的墓碑，掘开坟墓，将其曝尸荒野。因此，直到明治维新成立之年，二百数十年间，荒诞的命运，让坟茔不在的秀吉变成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将上个时代的统治者扒坟弃尸，德川氏的这种做法，实在不像是日本人的所作所为。

明治元年，这个德川幕府垮台，维新政府在京都成立后，朝廷派钦差大臣前往丰国庙遗址的荒草原，去凭吊秀吉亡灵，并在旧方广寺大佛殿遗址上修建了一座神社，便是保存至今的丰国神社。说起能追忆当年方广寺的地方，如今便只有这座神社了吧。

言归正传。

家康建议秀赖：“为供养已故太阁，应重建太阁的方广寺大佛与殿舍”。

于是秀赖便从铸造大佛开始着手重建工作，于开工第三年、庆长十七年春完工。接着紧锣密鼓地修建殿舍，而后着手铸造大梵钟，眼下正在施工现场一隅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为建造金铜大佛与大佛殿，秀赖已消耗秀吉遗产中的三万枚大判。考虑到此后大梵钟的铸造费用、开眼供养仪式等经费，所耗资金难以估量，巨大的预算让人目眩。

——为供养父君。

家康说得冠冕堂皇，可事实上却是天大的谎言。因为五十年后（宽文二年），德川家以“此像为天下无用之物”为由，将佛像熔化，而后铸成了铜钱。总之，可以说在秀吉死后整整一个世纪内，但凡是与丰臣家相关的事物，德川氏都悉数破坏，无所不用其极。继续题外话，德川氏当时塑造了一座廉价的木质佛像，代替熔化的铜佛放置于殿中。然而宽政年间，大佛殿悉数毁于大火，如今京都博物馆北面方广寺大佛殿（其实也谈不上是大佛殿）的大佛，其实是天保年间接近幕末之时，由尾张笃志家捐献的纸糊之物。

话说，正在铸造的大梵钟相当巨大。前面已介绍过它重达六十四吨。它高四点二米，口径二点七八米，其大小在现存的钟里仅次于奈良东大寺的大钟。

设计者是京都三条釜座的名护屋少掾。铸物师是特意从下野佐野乡（枥木县佐野市）招来的，共三十九人。当时的佐野叫做天明，自古便是茶釜产地。当地产的茶釜叫做“天明釜”，丰臣时代茶道流行，天明釜也曾红极一时。这里住有许多铸物师。其中只有做师傅的三十九人负责铸造大梵钟。加上徒弟，估计人数超过一百吧。

这口大梵钟铸成之后，大佛殿的工事也全部完工，接下来便是开眼供养仪式。

说起来，这口钟必须刻上钟铭。

此处的铭，指的是刻在金属上的文章，是从中国传来的习俗。需尽量选择吉祥如意的辞藻，起草人必须是当世一流的文人，还应是地位较高的人。当时能读写汉文的人群主要集中在京都临济禅五山（南禅寺、大德寺等五大寺院）。从这五山的学问僧中挑选撰文之人。

顺便一提，五山僧众在京都也属于嫉妒心奇重的一群人。让他们心生不快的是丰臣家因历来的渊源，委托了东福寺的清韩来撰文。

“曾有明人读完清韩长老写的文章后，捧腹大笑。”

从以前起，五山的学僧便在背后传他的笑话。

在某种程度上，也许他们也说对了。

清韩备受妒忌的一点是他在秀吉生前曾任丰臣家的外交顾问。当时，汉文在远东世界是外交公用语。虽说是外交，其实清韩的作用也只在于其汉文水平。即便如此，朝鲜之阵时，他也奉命作为随军文书官，跟着加藤清正远行至兀良哈（满洲地区）。在当地用汉文与明朝和朝鲜的使者笔谈。

关原之战后，天下易主。本来清韩也可像其他人一样，向德川政权曲意求全。然而这位老僧人眼中只有丰臣家，他时常去大坂拜谒秀赖，而后还成为秀赖学问上的顾问，直至今日。

丰臣家拜托了渊源甚深的清韩起草钟铭。

“清韩的文章，唐人都说不是汉文，而是倭文。”

虽然有人在背后闲言碎语，但这个时代，五山学问僧的汉文大都水平如此，写的全是日语思维的汉文，是所谓的和式汉文。并非清韩一人如此。

“清韩万事遭人嫉妒。”

这是同为五山学问僧出身的金地院崇传的看法。他盘算的是如何将这五山的风气利用于谋略之中。

崇传首先在这个清韩身上设套。先找出清韩所提钟铭的问题，然后就此编造讨伐丰臣家的借口。崇传已通过铸物师获取了清韩的文章。

此时家康与崇传的策略相当周密，细致入微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例如崇传为之后给清韩的文章设套，先制造了相关舆论。所谓制造舆论，是拉拢所有五山学问僧，让其按德川家的想法行动。

值得惊叹的是家康和崇传还特意对学问僧进行了培训。

庆长十九年二月五日，此时清韩业已起草完钟铭，骏府的家康通过京都所司代向五山众僧发出命令：“老夫欲亲眼见识下各位的笔下工夫，恭请各位来骏府一叙。”

主公欲问五山众僧之学问意趣于御前，一山各出四五人，三月三日前后下府一叙。

“骏府大御所说想见识咱们的笔下工夫。”

这让五山沸腾了。当然家康既无丝毫素养，也无半点鉴赏能力，一切只为的是实现心中的阴谋。

僧侣们纷纷攘攘沿东海道行至骏府，已是三月七日之事。僧众代表是天龙寺长老慈济院彭。众人立刻登城，拜谒家康。

“哎呀，诸位都到齐啦。”

家康心情大好，一反常态地高声招呼众人，将作文题目亲手交予众僧。

题目是《论语·为政篇》中的一句。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请诸位根据这句话写下读后感，家康说。当然这题目不是家康想的，是崇传与家康的汉学顾问林道春商议出的。

家康令众人九日提交文章。此外，当日的即答题是出自经书《法华寿量品》的“宝树多花果，众生所游乐”。

众僧一人一桌，当场作文。作业则是回到宿舍，在两天内完成，并由天龙寺长老收齐提交。

这些文章，家康是看不懂的。

崇传朗读众人的答案，深入浅出地向家康一一讲解文意。所有答案俱都是搜肠刮肚，不遗余力大赞德川家的治世之道，作为阿谀权势的文章，也算是绝世无双了。

（僧人就是聪明呀。）

家康必然作此感想。

金地院崇传想要的，并非给答案评出高下，而是让京都五山的学问僧众养成赞美德川家的习惯，并留下这些答案作为证据，进而实现他的最大目标，将五山僧众置于自己统制之下，如有需要（德川家攻击清韩的文章之时），则让其发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作用。

家康大赏众僧后，说：“诸位也去趟江户吧。将军恭候诸位高僧的光临。”

他们在一众德川家武士的郑重接待下，踏上旅途，进入江户。

江户城内，众僧拜谒了将军秀忠。秀忠所出题目也是出自《论语》，是《颜渊篇》的“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此时，五山众僧也纷纷拿出歌功颂德的文章，取悦德川家。

据说崇传收齐答案读罢，便举起拂子，满意地道：“如此便万事俱备了。”

此后，家康在方广寺大梵钟钟铭的“国家安康，君臣丰乐”上大做文章。指责丰臣家借此诅咒德川家。家康此言一出，五山僧众便作为证人团站在两者之间，众僧无不出言附和家康，众口一词，纷纷声称家康指摘得合情合理。为了策划这个阴谋，金地院崇传编写了如此细致入微的剧情，而家康则按照剧本发挥了其演技。

[1] 念佛宗，指通过念佛，以此作为往生极乐净土的手段的宗派。如净土宗、净土真宗、时宗等。

[2] 日本茶道的茶会，尤其是同时招待数名客人时，客人之间需传阅欣赏茶器。

[3] 最澄法师，日本天台宗的开山祖师。空海法师，日本真言宗的开山祖师。法然，日本净土宗的开山祖师。

一万石

纵使是京都，

如此浩大工程，

后世无来者。

世人如此评价的方广寺工程，于庆长十九年四月竣工。同月十六日，前文提过的那口巨钟也铸造完成。新筑铜钟金光闪闪，工艺精美绝伦。

“如此便大功告成，万事大吉了。”

片桐且元站在现场，用手中的弓敲击地面，满意地说。且元认为如此便天下太平，万岁万岁万万岁了。德川氏想消耗丰臣家资产的愿望得以实现。丰臣家为供养先代秀吉与祈求家门安泰而进行的巨大宗教投资也顺利竣工。一切都圆满成功，万事大吉。负责人（奉行）且元同时满足了东西双方势力的要求与愿望，如此片桐家也安泰吉祥了。

“都别忘了，八月三日是落庆大供养[1]。”

且元对工匠中井正清及其他主要人物说完，便回大坂去了。

归城后，他将此事报告于秀赖与淀殿。

“辛苦了。”

这个叫秀赖的青年从未对家臣说过更多话。此时也是如此。秀赖身材魁梧异于常人，容貌也端正，私下更有人传言他连汉字典籍也能轻松看懂，然而在公众面前露面时，他却总是惜字如金。

——恐怕是个傻子吧。

在城内城下庶民的闲言碎语中，这点常遭人诟病。这个时代仍保留着战国时代的遗风，世人常常大肆议论大将的器量才能，若是德才兼备，则崇敬得五体投地，但如若器量不足，则称其为“废物”，毫不留情地厌弃。

淀殿一直想把秀赖培养为公卿做派，这是她一大败笔。公卿从不重视人物的器量才能，只要容姿端正，举止大方，再精通和汉之学及诸艺，即为上乘。然武家大将却必须给人一种“值得依靠”的印象，否则无法获得世人拥戴。众人将自身命运寄托于大将的人物器量之上，为此若非值得托身的靠山，他们便不会产生忠诚之心。这是战国时代的风潮，而家康则具备这种器量。

秀赖从未受过那样的教育。

“市正殿下。”淀殿说。通常必要之事都是经这位母亲之口说出。

“你此番劳苦功高，值得嘉许。为此主公特意给你增加一万石食禄，以示表彰。领旨谢恩吧。”

且元听罢，如光天化日下撞鬼一般，顿时大惊失色。

（这嘉奖，受不得啊。）

且元心中暗暗叫苦。

（万万受不得啊。受了便是死路一条。）

——属下实在愧不敢当。

且元一面五体伏地，一面东拉西扯，委婉表达了拒意。他说这些都是职责所在，是做家臣应尽的本分，属下对现在的封禄非常满意，再多就愧不敢当了。主公封禄并不宽裕，若再为且元分出一万石来，那且元便罪孽深重了，恳请主公收回成命。

“如此极好，何罪之有？”

淀殿并未察觉且元拒绝封赏的真意与其中的微妙之处，她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那是她恩赏下人时特有的神情。且元推辞封赏是淀殿始料未及的，她还以为且元是在谦虚推辞，甚至心想“没想到这老人家还挺好的”。

然而且元心里却是别的想法。他如今的食禄本就取自秀赖，倘若再生受秀赖新恩，他与丰臣家的关系便又加深一分。家康及其亲信会如何看待此事，那就不好说了。这让且元心生恐惧，一种怪异的恐惧感。且元的主公是秀赖。家臣接受主公秀赖的封赏，本是理所应当，可且元却万万不敢接受。

（如果可能，我甚至想赶紧脱离丰臣家。）

这是且元的真心话。从处世经验而言，且元断定东西之间早晚会有一战。届时且元的打算，是在战争爆发前，逃离这种政治局势，让自己置身事外。所以此时再接受秀赖的新恩，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市正殿下会如何对处？

城内议论纷纷，小幡勘兵卫也注意到此事。

“丰臣家有位不得了的家老呀。”

他用调侃的语气对大野修理说。不愿接受主公恩赐的家老，真是古今内外闻所未闻。勘兵卫心想：就且元的本心而言，其实早已断定丰臣家气数已尽，心生退意了。丰臣家真有个不得了的家老呀。

总之，且元的保身哲学与家康的谋略类似，他的长子孝利已迎娶德川家权臣伊奈忠政之女。而且他将弟弟贞隆之女收为养女，嫁与本多正纯的弟弟忠乡。从这姻亲关系而言，且元大半个身子都已属于德川一方。

言归正传。

对此事，淀殿的善意也相当执拗。与其说是善意，毋宁说是因为且元拒绝得太过决然，让淀殿也不由得跟他较起劲来。她不依不饶地召见且元，劝他接受封赏。自然而然地，城内的消息灵通人士也纷纷关心起事情的动向。

且元也被逼得无可奈何。不过世故老练的且元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决定将此事上报家康，请示家康自己是否应接受封赏。于是他将此事告知了德川家的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

“您还真是慎重。”

板仓胜重是个安静且举止大方的良吏，不过他有时也会话中带刺地调侃别人。他此时的所言，不知是否在讽刺且元。

胜重差飞脚将此事紧急报于本多正纯。正纯立刻上奏家康。

家康听完正纯的报告，却不发一言，只是不停地接过侍女烤好的欠饼[2]，放进嘴里。

“不知该如何回复他才好？”

正纯终于按捺不住，张口问道。家康不耐烦地沉下脸，这也算是天下大事，必须由老夫亲自考虑吗？他从未如此不高兴过。

“市正不过就像猫儿一样腆着脸撒娇而已。这与老夫有何干？莫非还要老夫跟那只牙都掉光了的老猫一起蹦蹦跳跳哥俩好不成？”

家康不愧是从战国时代浴血拼杀出来的老人，一遇到这类连女人都不会撒的娇，即便是与自己相关，他也会心生不快。

正纯闻言大惊，慌忙退下。

之后他赶紧前往城下（骏府城）的金地院，找崇传商量此事。

“原来如此。”

崇传较之正纯，城府更深。他立刻更衣，登城觐见家康。那时家康依旧吃着欠饼。

“贫僧此番是为片桐市正加封一事而来。贫僧以为主公还应告诉市正，让他安心接受封赏才是。只要主公一句话，那一万石的加封就不是出自秀赖，而是变成主公的赏赐了。”

此言不愧出自城府极深的崇传之口。家康只消一声许可，不费自己一分一厘，便可让这一万石成为自己赐给片桐且元的封赏。

“大师所言甚是。不过，不必让人草拟书状，市正若不亲自到骏府一趟，老夫也不会做这个顺水人情。在市正反应过来之前，都不必再提此事。”

家康说。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崇传下城后，向正纯告知此事。正纯立刻差飞脚快马加鞭通知且元。

——大御所殿下对加封一事已有耳闻，似乎颇有不快。

通知是这样的文面。内容写成这样，且元必然心急火燎，不顾一切冲向骏府。

且元在摄津茨木城收到这封书状后，惊慌失措。未及向大坂通报一声，便急急忙忙地出发了。

（连大坂那边都没通报就出发了呀。）

后来家康得知此事，非常满意。且元此举无疑是向世人宣告，他真正的主人不是秀赖，而是家康。而且这顺水人情也没花自己一分钱。

让骏府的正纯与崇传不解的是且元来骏府的速度太快，快得不像人类了，让人难以置信。即刻，且元在二人的陪同下，登城拜谒家康。

正纯重新向家康报告秀赖加封一事。家康面带微笑，说：“市正殿下就收下吧。”

且元做出感恩戴德的样子，五体伏地，磕头谢恩。

“多谢主公加赏，属下真是受之有愧。”

且元这一跪恩，就让这一万石变成了家康的封赏。

家康对且元的谢辞也甚是满意。

且元仅在骏府逗留一日，便急急忙忙赶回上方去。他在大坂天满登岸后，即刻登城前往本丸拜谒淀殿与秀赖，并上奏说多谢主公加恩，属下便却之不恭了。

淀殿似已猜出且元先去关东作了请示，是以颇为不快。

“……市正殿下，哪方才是你的主公？大坂还是关东？”

且元只是伏身叩拜，没有作答。这个老人深知这种情况下，对付这种讽刺的最好方法便是沉默。

骏府这边——

且元离开骏府后，家康像忽然起意似的，召来本多正纯，对他说：“告诉丰臣家。只给市正一人加封，未免有失公允。”

正纯听得一头雾水，家康接着解释道：“也给大野修理加封五千石吧。”

（给修理？）

正纯的诧异也不无道理。首先大野修理不像片桐且元，他不是家老。再者大野修理是关东的政敌。修理在城内是对关东强硬派的首领，他曾公开宣称秀赖公已经长大成人，德川殿下应速速归还天下。他与且元也处处对立，此事骏府也素有耳闻。给那个男人加封五千石，究竟所图为何？

家康见正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便慢慢地左右晃悠着上半身发问。

“上野，你有过攻城的经验吗？”

没有。见正纯低下头去，家康越发得意起来。

“城池都很牢固的。若从正面进攻，任你再怎么攻打，也不会陷落。攻城最好的方法，是让城从里面腐烂，待它馊得都快流汤了，再举兵从容进攻。”

家康说，首先是收买人心。但是大野修理这种人会吃这一套吗？

“修理对俸禄非常饥渴。”

这是家康的观察结果。修理明明手握重权，却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混了个一万石的身份，连座城池都没有。就算加上足轻，家臣也顶多不超三百人。可另一方，片桐且元是一万石的茨木城城主，如今已升为两万石。修理想要在城里与且元对着干，微薄的俸禄必然会让他处处捉襟见肘，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家康对人心的理解，一个男人之所以过分强调正义，原因就在于其内心深处隐藏着对自身所受待遇的不满和饥渴。

家康这一意向通过京都所司代传到大坂城。

当日，大野修理去了一趟堺。

堺是日本最大的贸易港口。此地带来的丰厚利益曾滋润了丰臣家。为此丰臣家曾将此地定为直辖领。家康夺取天下后，为争夺此地，他让富商今井宗薰负责监视堺的各大豪商。堺的商人自然也很忌惮德川氏，有意疏远三里之外的大坂城，断绝与大坂城的官方来往。不过，他们与丰臣家重臣仍会私下相邀参加茶会，一直保持着旧时的友谊。修理希望能尽量保持住这种友谊的热度，所以最近他与堺商人来往得越发频繁。

“黄昏时能回来吧。”

留守大野宅邸的小幡勘兵卫如此回应本丸来的使者。使者是担任秀赖祐笔（文书官）的畠山政信。畠山祖上是室町大名，后来家道中落，幸得家康收留，之后又被片桐且元接手。且元因政信通晓室町礼仪，任命他为秀赖的祐笔。他的官称为民部大辅，是大名级的祐笔。而后，家康将他调到江户，侍奉水户德川家。所以毋庸置疑，政信是关东假且元之手安插的间谍。秀赖身边还有两位祐笔。这二人与政信一样，都是且元推举的，分别是大桥重保与毛利重次，二人均在大坂之乱爆发后，投奔到江户，成为德川家的旗本。至于他们在这大坂城内的所作所为，从其此后的经历，也能猜出几分吧。

但是，就连勘兵卫也对此毫不知情。畠山政信自然也不知勘兵卫是通过何种渠道进入大坂城的。让大坂城从内部腐烂，家康这张谋略大网覆盖了大坂城的各个角落，其严实程度，从此事便可窥知一二。

勘兵卫从畠山政信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大概脉络，也知道了五千石之事。

（那么，大野修理会如何出招呢？）

勘兵卫一边暗自期待，一边等待修理的回来。傍晚时分，修理回府，从勘兵卫处得知此事。

“原来如此，这般小气，果然名不虚传。”

修理毫不在意地朗声大笑。这让勘兵卫也有些意外。修理似乎比勘兵卫想象得还要更有气度。无需赘言，小气指的是家康。从丰臣家的食禄中，抠出五千石赏给大野修理，居然还要他对德川家感恩戴德。若非小气到某种境界的人，还真玩不出这种把戏。

“那您如何打算？”勘兵卫问。

修理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就却之不恭了。

“可是，若接受了封赏，就得去骏府谢恩才行。”

这种奇怪的先例是片桐且元创造的。在这个万事都讲究先例主义的时代，倘若只有修理不去，他便会无端给自己树敌。

“当然是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我的意思是，这是天赐良机，让我能亲眼见识见识骏府和家康究竟是何模样。”

修理两眼放光，好像初次用火枪打猎的少年一样。勘兵卫并不讨厌这样的修理。

“可此去骏府，恐怕有性命之虞吧。”

勘兵卫想套套他的话，试探试探他的真意。

修理听罢，仰天大笑。他说自己还没重要到那份上。

“相较之下，与家康见面时，若能尽量接近他身旁，伺机一刀将他解决了，那就没有比这更有利于丰臣家的好事了。”

“果真要这么干？”

勘兵卫两颊的微笑褪去。修理听罢，却但笑不语。

“大佛落庆供养定在八月三日。我必须赶在这之前回来。”

落庆供养即将举行，近来大坂城众人越发忙碌。修理也诸事缠身，然而这一日的三天后，也就是京都来信说御室樱花[3]已凋零的那一天，修理从大坂出发，前往骏府。

[1] 落庆大供养，即落成庆典和供养仪式。

[2] 欠饼，一种糯米制成的点心，切成薄片，待表面烤呈金黄色后食用。

[3] 御室樱花，御室是京都地名，那里的仁和寺是赏樱的名所。

钟铭

这段时期，家康的隐居地骏府城，常有三个光头急急忙忙，进进出出。这三人每天凑在一起，搜肠刮肚策划阴谋。三人之中，“金地院崇传”可谓是深谙此道的高手。

——不对，稍等片刻。

这位禅僧出言止住其他两个光头的发言。他双眼半闭，若有所思，那剃得光溜溜的脑袋，有种日照光头生黑烟的“风情”。

（世人指名道姓地骂他是恶国师，确实言之有理啊。）

有时，同席的本多正纯等人看着传长老（对崇传的敬称）这副模样，总会觉得莫名的好笑，而不是感叹他的才华出众。

另一个光头不是僧侣打扮，而是穿着俗家衣裳。他是林道春。道春并非僧侣，而是家康门下的儒者。上个时代的秀吉对学问与学者都毫不关心，家康却从丰臣时代末期起，便意识到“学问还挺适合用来治世的”。于是他请来林道春的老师藤原惺窝，让他讲解《论语》、《中庸》、《孟子》。

“权现[1]（家康）大人喜好学问。”

后人撰写历史时，都爱提及此事，但事实上这是假的。

家康并未读过汉文。藤原惺窝及其弟子道春只是从《论语》等四书中，挑出与处世之道相关的古训箴言，再翻成大白话，深入浅出地进行讲解。这便是这个时代家康及其他大名所谓的“学问”。

家康不同于上个时代的信长与秀吉，他生来便十分喜爱说教和处世箴言。闲暇之时，他常向近臣谈起自己的过往经历，全都是总结成“说教”的形式传授他人。家康之所以重视学问与学者，是因为他将学问看作是说教与处世箴言的宝库，而学者便是这类物品的批发商。

——经过战国的洗礼后，武士与百姓都变得粗俗颓唐，若用这些有益的处世箴言加以教化，也能让人心变得柔软些吧。

这是家康的看法。他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治世道具了。用说教的方法教人懂得服从，让世人不再野心勃勃，让他们本分做人，安贫乐道，对自己的处境甘之如饴。若非如此，德川家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随时都有被颠覆的危险。家康想用学问，改造那些甚至干过倭寇勾当的日本人的内心。顺便一提，家康这一祖法世世代代得以继承，前后花了两百数十年的时间，基本上将日本人成功改造。

其最初的“学者”便是林道春。

家康最初想让藤原惺窝担当此任，盛情邀请他到自己门下，不料惺窝列出一大堆理由婉拒，然后推荐了道春：“弟子道春比不才更适合此任吧。”

藤原惺窝此人是没落贵族出身。他祖上是京都的公卿，不过到了战国时期，因粮食问题迁移到播州领地，并定居下来。因此他不仅极其心高气傲，对学问也总是热情高涨。丰臣时代，他曾私下对秀吉嗤之以鼻，更从不把其他暴发户大名放在眼里。大名们争先恐后盛情邀约，可他并不打算终生为官，这点对家康也不例外。再进一步说，家康对学问的期待和要求颇低，这让惺窝内心颇有微词，必然不愿受人利用，去干那种低俗之事。

就这点而言，林道春对家康却是上上之选。他是京都城里的匹夫之子，功利心强，为讨好达官贵人，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歪曲事实，作为学问技师，他为人处世也圆滑世故。

道春又名林罗山。

此人后来成为江户学问之祖，作为幕府最高儒官创设了文事制度。不过最初他只是京都城下町的一名儒者，后来家康隐居骏府后，才受召成为家康的侍讲。这段时期，他主要的工作是解读朝鲜和中国的外交文书，并起草回信。后来他受幕府之命，制定了限制人们诸种活动和禁锢世人身份的法律，可以说他从事的恶魔工作，对后世日本人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然而若从后世的立场来看，作为一名学者，他学问的渊博程度也不过尔尔。

有一次明国来人。

“某有一事，不知可否讨教一二？”他曾对人说，“某常见一些书里出现‘我们、我们’，不知是何含义？”

没什么其他含义，“我们”不过就是“我等”的意思，“们”表示复数。无论如何，林道春是日本最高外交文书官，可他却问出这般水平的问题，据说明国人都惊讶得无言以对。不过就道春而言，这也无可厚非吧。道春有过目不忘的特殊才能，是以他精通中国孔孟时期的汉文，对明代的语言却不甚了解。可是，他既是汉学者，又是外交文书官，理应了解才对。

道春的故事说太多了。

还有一个光头，是后来人称“黑衣宰相”的僧人天海。他曾任武田信玄的天台学老师，晚年侍奉过第三代将军家光。可谓是长寿之人，宽永二十年去世，享年一百零七岁。家康的这个时期，天海七十八岁，但他脸上却如壮年一般油光闪烁。据传他出生以后从未患过感冒，他鼻孔巨大，呼吸吐纳都呼啸生风，让人不敢将火盆置于其周围，怕盆里的灰被他吹散了。

他从年轻时起，便精通天台宗佛学，此外还是举世无双的雄辩家，据说世上万般诸事，天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连家康也后悔“老夫与天海真是相逢恨晚”，对他宠用有加。

顺便一提，据传天海不仅体力与根机异于常人，还身怀神通之力。常常有人求他帮忙祈祷，更有人相信只要他一坐上天台密教的修法台，不孕女子也可生儿育女，晴空万里也能立刻下起绵绵阴雨。

虽同为僧人，但他与崇传宗派不同，因此二人势同水火。另一方，林道春是儒者，素来厌恶佛门中人。他晚年还曾上书第三代将军家光，说：“佛徒（天海）介入政治可谓是有害无益。”天海闻言盛怒，拉着道春来到家光面前进行御前问答，并在辩论中大败道春。吵赢道春后，他还出言威胁道：“以后谁再敢诬告贫僧，贫僧必以天台密法咒杀之。”

这段时期，家康将这类男人召集到骏府。他们全是精挑细选出的怪人，江户幕府的老旗本中，也有人颇为不满：“大御所殿下召集的人，为何都是些怪胎呀？”

这个叫家康的人在其少壮与不惑之年，身处战国乱世，忙着打拼自己的一番事业。此时，他尚无招揽怪人出谋划策的兴趣，仍是个单纯的合理主义者，对武士的质朴特性倍加推崇。

武士有无智虑才能，本都无伤大雅。只要能一直保持耿直率真，也无需足智多谋。武士倘若欠缺义气，就如刀具缺了刀刃一般。（《中泉古老物语》）

家康常把这种观点挂在嘴边，也正因如此，固执质朴的三河武士才将家康奉为主公，对他忠心不二。

——可是主公隐居骏府后变了。

江户众家臣的议论中不乏愤恨之情。不过家康的本质从未改变。如今家康已不是数国之主，而是天下共主了。天下政治本身便是奇怪的东西。既然要统领天下政治，比起昔日乱世的英勇战士，如今的家康对这类怪人更加求贤若渴。不过即便如此，家康招揽的人还真是怪了些。

进入七月后，这群人聚到骏府城的一间屋内，表现更加异常。

儒者林道春总是对两位僧人敬而远之，但这一日他不知为何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地说：“二位大师，请听某一言。”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崇传抬眼看去，发现上面抄的竟是钟铭。

那是丰臣家托京都东福寺长老清韩为方广寺大梵钟钟铭起草的文章。确认此事后，崇传眼看着沉下脸来。

“道春殿下，您这是何用意？”他说。

崇传的不快也无可厚非。这钟铭的草稿，是他数月前暗地里对京都东福寺僧侣威逼利诱，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他早已将此稿呈于家康，可家康毫无表态。就家康而言，他连那些罗列的文字都看不懂，更不说从这文章下手，找出对付丰臣家的方法了。

（大御所殿下对那清韩起草的文章，到底是怎么看的？）

崇传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可是就在这段时间，京都方广寺的工程现场，大梵钟终于铸造完毕，剩下就只等举办落庆供养了。如今清韩起草的文章已然铸刻在大钟之上，崇传煞费苦心才弄到手的草稿，也失去了谍报的新鲜度。崇传正欲哭无泪时，林道春却得意洋洋地从怀中掏出那已成旧闻的钟铭。

“大御所殿下召在下上殿，将此文书交给在下。”道春说。

看着道春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崇传觉得可笑之极。

“这是贫僧弄到的钟铭吧。”

虽然显得有些幼稚，崇传还是皱着半边鼻翼，不满道。

此时，天海正坐在墙角。他穿着褐色僧袍，竖起僧袍下的双膝，佝偻着背，将那岩石般棱角分明的下巴置于双膝之上，宛如颓弱的病犬，只有一双眼睛在发光。不过，那双眼睛并未看向道春。

天海不屑一顾，他似乎觉得无聊之极，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道春本来就对他心有余悸，现在更是心惊胆战。

“天海殿下，某刚才所言，不知听到了没有？”

他一边出言讨好，一边将文章递到天海膝前。天海却视若无睹。不仅视若无睹，他还说了句：“此事早有耳闻。”

道春听罢，不由火上心头。崇传也因那草稿是自己千辛万苦才得手之物，是以对天海的态度着实大吃了一惊。

“天海殿下，您对何事早有耳闻？这可是清韩的那……”

“那篇钟铭吧。”

天海抢答，仍保持着双膝兜下巴的造型。双目神情依旧，也未看向崇传。不仅如此，他还就着下巴搁膝的造型哼唧了一声，不一会儿更是朗声背诵起文章来。背诵的正是钟铭全文。

道春与崇传见状，不由惊愕万分。

他已记下整篇钟铭，不仅如此，他还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背诵出来。

“……大檀那，正二位右丞相丰臣朝臣秀赖公。奉行，片桐东市正丰臣且元。”

背诵完毕后，天海将年糕般煞白的脸转向道春二人，做出了个“如何？”的表情。

“哎呀呀，实在令人钦佩呀！原来大师都记住了呀！”

道春无奈地挤出笑容，不过此时更重要的是向二人传达家康的旨意。

——可否在这篇钟铭上做做文章？

道春传达了家康的意思。说来道春也很狡猾。事实上，是他向家康进言，说能否在这钟铭上下下工夫的，而家康只是点头采纳了而已。

“此事道春殿下无须操心，”天海说，“贫僧为背诵全文，近日来也不少花心思。”

“敢问大师可有妙案？”

崇传不由得放低了姿态，可能是被天海的气势震到了吧。

“说不上什么妙案吧，不过也确有一些想法。贫僧再背诵一遍韵文，二位看看……确是如此吧。”

说罢，他似乎故意卖关子，陷入了沉默。

“如此？到底如何？”

“洛阳东麓，舍那道场。空耸琼殿，虹贯画梁，参差万瓦，崔嵬长廊，玲珑八面……”

天海又从头开始背诵起来。文章优美押韵，称颂了京都大佛殿的壮丽雄伟。不久文章内容一转，变成称颂这座大佛殿具有镇护天下国家的意义。

“国家安康，四海施化，万岁传芳，君臣丰乐，子孙殷昌……”

背诵到此处后，他话锋一转。

“好一篇锦绣文章，无可挑剔。不过……”

天海像看三岁小儿一样看着道春与崇传。

“如何？”

天海终于露出笑容。他自认为已经把提示告诉二人了。道春目不转睛地看着文面，终于“啊”地一声抬起了头。

“国家安康”。

就是此处。这里用一个字把“家康”二字拆分开了。原来如此，就清韩而言，他应该是出于讴歌盛世的目的，才写下如此内容的。不过这里却是必须大做文章之处。中国有避开当今皇帝名讳的习惯，在这点上做做文章不就行了？再者，也可以说将“家康”二字刻于钟上，朝夕使撞木敲击，便是诅咒家康的证据。

“啊哈哈哈，道春殿下不愧是大智者呀。”

天海大赞。

崇传也按捺不住了。

“君臣丰乐这句也有问题。”

“正是，”道春从旁插嘴道，“在下也注意到这段了。可以拆解为‘臣丰为君而乐’。”

“道春殿下，”天海说，“不愧是大学者呀。”

他这是在调侃道春吧。就算是刚学汉文的人，也断不会如此拆解，首先，把“臣丰”当做“丰臣”，也未免太过勉强了吧。然而，无论道春，还是天海、崇传，谁都知道如此拆解太过勉强，但眼下只要是为家康，损招坏招自是多多益善。

“右仆射源朝臣。这句也有问题。”

道春越说越起劲。

此六字是清韩出于对家康的敬意，将家康官名翻为中国风而为之。家康是右大臣。中国没有大臣这一官名。仆射的官名出现在秦朝，字如其意，最初是让箭术高明之人任此职位，因此起名为仆射。从宋朝前后起，仆射开始作为宰相之意使用。所谓宰相，指的便是日本的大臣。再加上“右”字，便有了清韩的“右仆射”之说。

对此，道春穿凿附会得更是生硬。他分明知道仆射的含义，却信口开河道：“这句可以拆解为‘箭射源朝臣（家康）’。”

就连崇传听罢也不禁哑然。

“这也太牵强了吧。”他皱着眉头说。

“此言差矣。”

天海对一切洞若观火，他出言反对崇传，与道春站在同一条战线。

“林道春殿下如今侍奉于大公仪（幕府），已是日本国汉文大博士，大明国朝廷与朝鲜朝廷都已通过使臣得知此事。而这位林道春殿下作为日本国的权威，是如此断言，如此拆解文字的。林道春殿下既然如此解读，则无论大明国如何解释，在我日本国，那就是‘箭射源朝臣（家康）’的意思。”天海如此说。

这个男人做事竟相当滴水不漏。说完这番话后，他立刻起身穿过长廊，拜见家康，一五一十地禀告了谋划之事，仿佛这阴谋是在他的主导下策划的一样。

——天海贼秃，竟想独占大功。

后来，道春与崇传得知此事，无不义愤填膺。二人竟争先恐后，跑到家康面前重新禀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两个男人年纪都一大把了，真是难以相信二人会干出这种争相邀功的事来。

家康见状，眯起眼睛哈哈大笑。看着家臣相互争功，作为他们的主公，家康并不会觉得不快。一如昔日沙场上，武士们争先恐后勇夺战功，而今这些阴谋策划者们也在争夺阴谋之功。不过在家康而言，还是得做些调整。

“天海上人并无恶意。若在战场之上，那崇传长老便是一马当先之功。道春则是冲锋陷阵之功。”

然后，实际负责对付京都大坂的阴谋执行人，则是本多正纯和崇传。理由是本多正纯在制度上是家康的使者，崇传则可以操纵京都五山。

——大坂会沸腾得大地都跟着震颤吧。

本多正纯精神抖擞，干劲十足。与此同时，大野修理为答谢家康的加封，从大坂赶往骏府。

家康爽快接受了修理的拜谒，此后本多正纯也接待了修理，但是这居心不良的二人，谁也没提钟铭的事。

修理回到大坂时，这支外交利箭，紧随其后射入大坂城内。

[1] 权现，德川家康死后，天皇赐封为神，即“东照大权现”。世人又称之为“神君”、“东照宫”“权现大人”等。

弹劾

这一年夏天风调雨顺，也不见蒸人暑气。

“如此年份，定有好事将至。”

某位公卿在日记里如此写道。

可惜，坏事却发生了。

坏事将至的这段时期，片桐且元人在京都，每日忙碌。这段时期，方广寺的大佛与大佛殿已然竣工，大梵钟也铸造完毕，如今只等落庆大供养了。这场盛大仪式，从策划到进行，一切都需且元坐镇指挥。

“京都将盛开迟来的樱花。”

这场大供养仪式在京都备受好评。比叡山与高野僧众，无不翘首企盼这天的到来，为此京都众裁缝无不连夜缝制法衣。而在堺这边，为准备法会专用的锦缎和装饰配件，无论商家店头，还是承包的手艺人，都忙得热火朝天。从大坂到京都的街道，运送这些物品上京的队伍和马车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贵族王侯宅邸更是热闹非凡。此次大供养仪式，除天子之外，所有贵族都在出席之列，席位次序如何安排？仪式程序如何安排？三位以上官宦该如何安排？四位、五位该在什么地方？六位以下的官吏是否应入门进场？……诸般会议每日上演。

“恐怕这场仪式要比天正十六年的聚乐第行幸[1]还要盛大吧。”

前权大纳言日野辉资兴高采烈地如此预测，实际却并非仅限如此。京都应该下至庶民都大街小巷欢歌热舞，为大供养仪式而沸腾雀跃，所以这场仪式必然会成为京都有史以来最为热闹的空前盛世。

“据说吉日当天，天上会掉下黄金的莲花瓣呢。”

有男人四处宣扬。他说黄金花瓣将代替莲花花瓣从空中撒下。

——哎呀哎呀，弄不好是真的呢。

市民中竟有半数对此信以为真。秀吉大举开采佐渡等诸国的金山银山。他还在世时，垄断矿山事业，定为官营行业，为此大坂城藏着能将天守阁都压垮的无数金银财宝。那些财富被秀赖继承，在那同时举行亡父秀吉供养仪式的黄道吉日，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遍撒金银，动静如此之大，也确实像诸事都爱惊天动地的丰臣家所为。

——这场法会之后，京都将恢复昔日繁荣吧。

这种期待也在京都商贾中酝酿发酵。秀吉死去，政权移向江户之后，京都便日渐凋敝，此番会不会借这空前盛世之风，再度恢复昔日繁华呢？

“只要能圆满举办此次盛典，老夫就是死也瞑目了。”

就连老道世故的片桐且元也常对家老山本丰久如是说。

“保佑天下太平的大佛。”

且元像说歌枕[2]似的，无时无刻不把这段话挂在嘴边。重建大佛是家康的建议。秀赖听取建议，倾其财力将之实现。可以说，这大佛是德川与丰臣两家的共营事业，也是两家今后和平共存的象征。而工程是在且元指挥下完成的。战争一触即发，而建造大佛便是避免战火的唯一途径，提出建议的家康必定也是如此看法。此事关乎且元的社会生存问题，所以他对此深信不疑，也不敢不信。两家和平共处，则且元也安泰无虞，世间万灵也安稳无疑。如此说来，纵观古今东西，或许还真没有比此次重建大佛更辉煌的“政治举措”了。而此次工程也顺利完工，毫无纰漏。

容我再重复一遍，且元人在京都。这段时期——庆长十九年七月——的二十三日清晨，未明时分，这且元的宿馆门前，来了一个叫门的人。

“在下是所司代派来的使者。”

门卫出门一看，只见那人也不下马，稳坐在马鞍之上通传口信。他说罢，便策马绝尘而去。他通传口信的对象是且元。

——请速来所司代一会。

这是口信内容。

（岂有此理。——）

片桐家家老山本丰久心道。召唤我家主公过去？这是什么道理。片桐市正且元是丰臣家家老，换做是当年，德川家的京都所司代板仓伊贺守胜重之辈，也只配在且元鞍前牵牵缰绳而已。

“看来此事十万火急呀。”

听完山本丰久的报告，且元已经开始动手更衣了。儿小姓们连忙将衣物呈上前来。

“且慢且慢，平常的衣服恐怕不妥。”

且元让小姓去拿出肩衣。山本丰久稍觉愕然。

“主公，不就是去见那个甚平殿下（板仓胜重以前的名字），何须穿肩衣去？”

他用有些责备的语气说。

可且元却毫不在意，说：“当然是穿肩衣去了。”

用且元的话来说，对方是上方最高的幕府代表，作为丰臣家家老，对他再恭敬也不为过。

“不过，这一大早的，到底所为何事？”且元嘟哝道。

一直以来，倘若有事，京都所司代会派人来跟片桐家家老山本丰久沟通。这次却是指明要见且元。而且还是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且元出面一会。

“是呀，”山本丰久也不知其所以然，“莫不是为落庆供养的日期？”

正如山本所言，眼下东西双方一直为日期问题纠缠不休。丰臣家将日期定为八月三日。不想德川家却横插一刀，要求分开举行大佛开眼供养与堂供养。就连日期，也指定了不同于大坂的一天。德川方指定的日期是八月三日开眼供养，八月十八日堂供养。其目的之一，自然是让丰臣家消耗更多资金。

然而八月十八日正值秀吉的十七年祭，丰臣家打算在这一日举行盛大的丰国临时祭。说到丰国祭，庆长九年以来，已隔十年之久，所以众人一致认为这一次必然较以往更胜，洛中洛外也必将热闹非凡。德川方害怕看到那样的景象，也为此故意将堂供养之日指定在丰国祭那天。

“开眼八月三日举行，堂供养是八月十八日。”

倘若两个仪式重叠，丰国祭的感觉也会被大大冲淡。

——此事绝无可能。

对此，淀殿断然反对，她下令且元驳回德川家的提案。对丰臣家而言，秀吉的年祭才是重点，他们想在这一天遍请天下大名，举办盛大祭奠活动。倘若依了德川家的提案“与堂供养一起办”，那么世人对秀吉祭祀活动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

——市正为何对关东如此唯唯诺诺？

淀殿呵斥道。

且元也不由地心想，至少应在日期一事上对关东强硬些，否则自己在丰臣家地位难保。于是他终于拿出强硬姿态，对天海和崇传僧人不断加码的要求，都一一回绝，决定日期一事，也一直拖到今日。

——大概是为决定日期一事吧。

山本丰久说：“属下也这么认为。日期一事，再努力一把，还是能够说定的吧。”

不就是个日期吗？且元心说。对于关东的蛮横之举，且元觉得并非不能巧妙驳回，好好加以安抚，再多费些口舌，也不是不可以让事态冷却下来。

“总之就是相互欺骗。”

片桐说。关于这“相互欺骗”的说法，之后记录在了片桐家家老山本丰久的笔记中。

“家康公心怀大坂，思虑不断。”

意思是家康无时无刻不在谋划各种圈套。山本的文章继续如下。

“片桐市正尤恳志。”

意思是家康与且元关系甚密。

“亦有诸事。”

说的是二人之间进行了各种密谈密议。

“市正非智谋不足之人。”

山本丰久夸赞自己主公是权谋高手。

“故作姿态，唯唯诺诺，顺从御意（家康的意志），然二人实为相互欺骗。”

说的是故意做出唯唯诺诺、顺从家康所言的样子，实际上却是相互欺骗，相互敷衍。家康被后人称为“狸猫老头”，不过山本丰久的笔记，大概算是首次有人在书面明确记载相互欺骗一事吧。

且元坐上轿子出了门。坐轿中，这个男人心中忽然冒出一丝想法。

（若是只为日期之事，有必要这么早召自己去所司代那里吗？）

但是，且元并无往更深层分析的想象力，这想法也就一闪而过了。

抵达二条的所司代府时，太阳已升到东山之上。阳光斜照，树木的阴影变得更深。且元的轿子来到门前，大门就像久候多时一般，大大敞开。穿过大门，地面也已浇过水。且元下轿，往大玄关一站。

板仓胜重从屋内迎出来，在式台上与且元相视而立。

是个身形瘦小的男人。一阵寒暄之后，他立刻说：“这边请。”然后亲自走在前方，将且元迎入书院之间。与往常不同，显得格外客气。

“今日所为并非旁的事。”

胜重郑重地说。他眼皮略垂，半开半闭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且元。不过比起这事，且元更觉得口干舌燥。

“谈正事之前，能否先讨一碗茶喝？”

且元一脸卖乖地讨要茶喝。不料胜重只嘴上说了句“要喝茶呀”，便没其他反应了。他默然地盯着且元，半晌终于开口。

“既然是市正殿下的要求，自是无论茶酒，在下都愿欣然奉上。”他说。

“不过，接下来在下所要通传之事非同小可，市正殿下的回复也可招来双方兵戎相见，烽烟四起，所以在下必须先把此事通传于市政殿下。”

——什么？

且元终于注意到胜重的态度。心脏剧烈收缩，血液随之强烈涌动，通过胸口的皮肤都能感受到。且元故作镇静，啪地打开了扇子。

“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说完又把扇子合上。

“骏府大御所殿下相当不快。”

板仓胜重只说了这么一句。且元闻言大惊，追问家康不快是为何事，但胜重却缄口不语，剩下的只由且元自己去想象。且元自是心急如焚。

“哎呀，日期，是为日期的事吧。哎呀哎呀，若为日期一事，大坂固执己见，触怒殿下也是情有可原，那在下立刻按关东的指示来办，如此便行了吧？”

且元说完，胜重表情终于缓和下来，非常惋惜地说：“这个，日期一事，根本不足为道。大佛供养和堂供养，所有仪式，无一例外……”

“哦，无一例外……”

“全部取消。这是关东的命令。”

“啊？”

且元窒息了。

“这，这究竟，是为何事？”

“这个，在下也不知。”

胜重其实是知道的，不过他故意含糊其辞。这样出拳杀伤力更大。第一拳要在对方还摸不清情况时给以重击。这是家康的谋臣本多正纯、天海和崇传等人共同谋划计算的策略。而挥出第一拳的人，便是板仓胜重。

且元百般央求胜重。若不知道理由，让我如何请罪，如何想对策才好？然而，胜重只说了句在下真不知是为何事，一个劲地摇头。

“去请教一下传长老或天海殿下，或许能知道原因吧。”

半晌，胜重忽然指出一条明路。对胜重而言，他是完全按照剧本要求来演这出戏的。

且元连忙回到下榻之处，向骏府的天海派出一匹快马。书信三日便到达。

天海的回信传回京都时，是七月二十九日清晨。来往信件的速度之快，甚至刷新了过往记录。

“京洛上下震骇。”

有记录如此写到。天海发出的信件，内容就是这么震撼。

“大御所殿下近日心情上佳，然读完此番钟铭文章，脸色大变，激怒难抑……”

书信下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不过总的来说，就是家康命令将上栋、开眼、堂供养等仪式无限延期。

“无限延期一事既已定下，不必再因此事紧急会面。”

而且信最后还有这么一句，暗暗透露出一种近似断交的口吻，实在异常。

且元连忙将这异变到来之事，通知素来亲近大坂的醍醐三宝院义演等人，同时快马加鞭返回大坂。

京都日渐人心惶惶。高野山僧众本为准备供养仪式上京而来，此时如风吹尘散一般逃离京都而去。大街小巷流传的传言则更是骇人听闻。

——要打仗了。

恐慌在世人心中蔓延。家康要打大坂城了，这一传言甚至传入此时来到上方传教的南蛮传教士耳中，喧嚣不安的事态被他们记录到了文章中。

且元返回大坂城，立刻觐见淀殿与秀赖，上奏此事。

此时，秀赖一反常态，亲自开口提问且元。

“说什么骏府殿下激怒云云，他究竟觉得上梁记牌或钟铭如何不妥？”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可且元却也不知如何不妥。可就这么耗到谜底揭晓那日，恐怕事态会更加恶化。总之，必须恭恭敬敬接受家康的“延期”指示。为此应尽早发出书信才是。这便是且元的焦虑所在。

“不知修理殿下意下如何？”且元问身旁的大野修理。

不料修理微微一笑，说：“骏府的老人是想打仗了吧。”

且元连连摇头说这可不是在下战书，只要老实道歉，就能求得谅解。

待他说完，修理说：“为何非要道歉？连个理由都不知道，教人如何道歉？再者，丰臣家是家康的主人。主人向家臣低头，连理由都不知就闷头道歉，乞求原谅，哪有这样的道理？”

且元多次用扇子打断修理发言，同时重新转向淀殿和秀赖，请二人将此事交予自己负责。淀殿也只得交由他负责。因为大坂与关东的传声筒，一直是且元一人垄断的。

“相互欺骗敷衍。”

当时片桐且元应该是这番打算吧。他立刻遣飞脚急忙赶赴骏府，带去回信：延期一事，谨遵指示。此时最好服软，低姿态应对。若真像修理那般硬碰硬，恐怕唯有兵戎相见了。

就在且元发出信的同时，金地院崇传与本多正纯二人也向且元发来了责问状。

“大坂所为，不可原谅。”

责问状是这样的内容。其中也抨击了上梁记牌与钟铭之事，但具体如何，却只字未提。只是起草文章的清韩本是当时妇孺皆知的学问僧，又是有名的文人，可信里却写：“此钟铭为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匹夫所作。”

拐弯抹角地将清韩写成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匹夫，关东在此事上的叵测居心，可见一斑。

文中，有一行写道：“写入御名讳。”

这里的“御名讳”，便是德川家康中的“家康”二字。

（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家康这一名讳并未写入钟铭才对呀。）

即使现在，且元也未注意到“国家安康”这四字与关东有何关联。正如山本丰久所言“市正非智谋不足之人”，且元并非蠢人，这也只能说是关东的计划太过严密了。

关东的部署之周密，在崇传与正纯这封联名信的结尾处，体现得淋漓尽致。结尾处写的是“至于钟铭之善恶，请由五山众僧判别。”

说的是让且元把钟铭示于京都五山（南禅寺、相国寺、天龙寺、东福寺、大德寺）的学问僧，由他们来审判钟铭含义善恶。这招的意图是让五山众僧这一代表日本的知识人群体来证实钟铭的确“冒犯家康名讳”，引起家康个人的不满，并假众僧之手，向世人公布论告。

五山众僧想必会配合家康做出批判论告吧。为这件事，关东之前还不忘给五山众僧热身，这点前文也已提过。

但是，且元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深信只要将供养仪式无限延期，再好好赔罪道歉，就能化干戈为玉帛。这段时期的片桐且元，简直像天使一样纯洁天真。

[1] 聚乐第是丰臣秀吉在京都修建的宅院。天正十五年（1587）竣工。翌年，后阳成天皇行幸至此，此事无疑向天下大名展示了秀吉的权威和力量。

[2] 歌枕，和歌用语。古典和歌中常提到的名胜古迹。古典和歌中，有一些可以在和歌中使用的特定地名，这些特定地名都是有典故的。例如“逢坂之关”，原本指的是东海道、东山道上近江国与山城国的国境关卡，后引申为阻隔在人与人之间的障碍，所以常用在咏唱相思之苦的和歌中。

问责使

这钟铭事件不仅震撼了大坂城，也震撼了大坂的城下町。

——天下之骚。

奈良东大寺的杂记中，很快便记录下了这骚动的世情。

小幡勘兵卫正走在二之丸的大香樟下，只见对面粮仓附近，冲出了一个女人。那人年龄四十岁上下，一头黑发在空中乱舞。似乎是被快打仗的谣言吓疯了。快撞上勘兵卫时，她忽然站住，但又似乎以为勘兵卫是敌军武士，忽地仰天大叫一声，又转身往刚才跑来的方向跑去。

——好像本丸御殿有两个厨娘发疯了。

后来听说有此事，所以大概那女人就是其中之一吧。这座城堡女人众多。女人们似乎光听到打仗一词，就会全身战栗，仿佛亲眼看见血流成河的光景一般。

“太可怕了。”

就连淀殿也如此念叨。阿夏回到大野宅邸，向勘兵卫提及此事。

“连淀殿也这样？”

勘兵卫有些吃惊。对关东，淀殿总有种深入骨髓的优越感，且素来态度强硬。原本强硬态度的源泉是自信，一种即使兵戎相见也必胜无疑的自信。可淀殿似乎有些不同。

“事到如今却狼狈慌乱，看来御袋殿下也靠不住呀。”

勘兵卫笑道。阿夏是淀殿的家臣，勘兵卫的话让她不由得怒上心头。

“你说得太过分了。”

她咬牙切齿地回击道。

用阿夏的话来说，御袋殿下的强硬是来自浩然正气。秀赖是家康的主人，哪有主人讨好家臣的道理？而且家康身为家臣，竟如此不把秀赖放在眼里，丰臣家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正是有这种正义的想法，她才能在面对关东时，总是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便是阿夏的理论。

“御袋殿下错了。所谓正义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不对，所言差矣。”阿夏说。

阿夏说，御袋殿下是把秀赖殿下作为公卿养大的。从未让他学过武家的规矩。秀赖殿下既不习弓，也不学马，歌学老师是从京都请来，但军略老师什么的却从未招进过这大坂城的御殿之内。秀赖殿下并非武家之人，而是公卿才对。

原本朝臣[1]之姓只有源平藤橘[2]四家，而此后父亲秀吉乞求朝廷另设“丰臣朝臣”。丰臣已属公卿之姓。如今父亲秀吉更是身居公卿最高的关白之位，其子秀赖也从小享有官位，后累进为右大臣，如今更是官至前右大臣。阿夏如是说。

——总而言之。

阿夏顿了顿，似乎要总结陈词了。她随即接着说，天子与公卿都没有武装力量，虽无武装力量，却享受了千年的和平安泰。或者可以说是正因为没有武力，才能享受和平吧。接着阿夏又重复道，丰臣家也要像藤原家（近卫、鹰司、三条等）一样作为公卿而活，是以御袋殿下才如此养育秀赖殿下的。

（原来如此，竟有此事。）

对小幡勘兵卫而言，这是一个新发现。秀吉死后，丰臣家的武威如油尽灯枯，日渐式微，世人对此无不费解。不想这竟是淀殿的方针，她相信丰臣家只有像公卿一样示弱，才能永远存续下去。至少阿夏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来，淀殿也不是个蠢妇嘛。”

“你竟胆敢说殿下是蠢妇！”

阿夏脸色一变。大概是生气了。

“不，也许还是个蠢妇吧。”

勘兵卫却不由分说，强势地打断了阿夏。

“想做公卿，但做无妨，可她似乎不知道做个半吊子公卿，反而有害无利。京都公卿，近卫家也好，鹰司家也罢，不过只有千石、两千石。既没有城池，家臣也仅寥寥数名，更无一支火枪。秀赖公若要彻底成为公卿，就只有一条路可走：献出这座城堡，遣散家臣，放弃六十余万石食禄，上京去天皇御所的宫墙外建个小屋子，老老实实住进去。可如今秀赖公的公卿却是个半吊子。他坐拥巨城，竖箭楼，挖壕沟，率领太阁以来的七手组众人，盘踞大坂。所以关东才会如此咄咄逼人。半吊子的结局就是家破人亡。”

这段时期，勘兵卫虽说了如此这番话，但此时的他，也看不太清此次钟铭事件日后会将局势引向何方。

片桐且元一直很乐观。

“世人似乎有些反应过激了。”

且元在事件发生后，即刻觐见淀殿，反复安抚她：还请殿下放心。他说只要自己亲去骏府沟通，家康就会立刻打消疑惑，冰释前嫌。

“哎呀呀。”

坐在对面的大野修理发出毫不遮掩的质疑声。光靠市正殿下去趟骏府，是否能讨得家康欢心还未可知。

“骏府那位老人家一门心思鸡蛋里挑骨头，所图无非是挑起战火。钟铭一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说白了，老人家就是想打仗了。”

大野修理用客气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所以，虽说谢罪也有必要，但若不赶紧扩充武力，不知家康还会得寸进尺到哪一步。这是修理一贯的论点。

“武力？莫不是要广招浪人？”

且元目不转睛地盯着修理，颇为不快地说。且元对修理早就愤懑难抑了。且元听到一些消息，近来修理竟与一些有名有姓的浪人频频接触，做下种种安排，千方百计让他们答应在非常时刻为丰臣家挺身而战。

“恕某直言，”且元说，“招揽浪人之事，倘若传到关东耳朵里，不知会给丰臣御家带来多大的不幸。这种毫无意义的玩火行为，还是尽快收手吧。”

“市正殿下言重了，何谓‘毫无意义的玩火行为’？——”

修理正欲抗辩，可且元却移开视线，转向淀殿便是一拜。

“时间紧迫，某即刻出发，前去骏府。”

说罢，便匆匆退下。

淀殿见状，赶紧直起身子。

“大藏卿，大藏卿。”

她转向身旁的老尼姑，吩咐说：“快，赶紧追上去，目送且元到城的京桥御门。”

对淀殿而言，若能避免战争，无论花多大代价也不足惜。此时此刻，她只能依靠且元去解释沟通，生怕有人坏了且元的心情。

且元日夜兼程地赶路。

他出发之时，是八月十三日。至十七日时，便穿越宇都古，进入骏河的丸子（鞠子）。距离家康所在的骏府，大约还有六公里。

按照规矩，接下来且元必须遣使者，去家康近臣本多正纯处获得进入骏府的许可才行。且元也按规矩做了。

——恭候大驾。

不久，且元便得到正纯如此回复，为此且元心想：这是个好兆头，此番交涉定会顺利进行。

二十日进入骏府。且元在骏府城下也拥有一间不大的宅院。这点显示了且元的双重身份：既是丰臣家家老，同时也是家康手下的大名。

——某欲立刻登城，觐见大御所殿下。

且元向本多正纯提出申请。

“主公说不见。”

不料，正纯遣来的使者却带来了如此意外的回答。

“不见？”

且元骇然。

“对，不见。

“此话怎讲？我在丸子询问正纯殿下意见时，殿下不是回复说速来骏府的吗？”

且元哭丧着脸抗议，但使者态度冷漠，回了句“我只负责传达口信”，便匆匆辞去。

另一方面，家康从本多正纯口中逐一了解了且元在城下的反应。

“让他先着急着急。”

家康只说了这么一句。此时此刻，他需要表演表演，不仅要让大坂，还要让全天人都知道自己对钟铭一事是多么愤怒。

只是，关于此事，家康还是派了问责使去且元那里。根据惯例，担当此任的是金地院崇传与本多正纯二人。

“实在是对不住市正，不过此时也不得不让他牺牲一下。”

崇传与正纯都如此说道。二人结伴前往且元宅邸，是二十一日清晨。

——邸中惊走。

片桐家有这样的记录。由此可知，这两位要人的意外到访，着实惊动了片桐阖府上下。

二人随即被带往书院，端坐在上座，居高临下看着且元。沉默半晌后，崇传终于开口。

“大御所殿下相当生气。”

说完后，他故意停住不往下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等待且元的反应。

且元并未让崇传久等，他当即老老实实地做出了反应。他面无血色，双手撑在地上。因为崇传说出了“大御所”这一神圣的敬称。

崇传见状，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欺凌弱小的快感，不仅崇传有，近代以前的人都有这一共通之处。

“请听好了。”

崇传叮嘱之后，说了两件事。首先第一个是大佛的上梁记牌形式有违先例，另一件便是大梵钟的钟铭一事。

这两件事且元业已心知肚明。他也早已准备好说辞，大大辩解了一番。

崇传也不知是否在听他说话，双眼微闭，下巴上扬，却也未见他颔首附和，只是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至于本多正纯，更是看着外面，视线在庭院的方向游离。如此装腔作势地欺负他人，也是这个时代人们的情感习俗之一。

“请问……”

且元忍无可忍，终于粗声粗气地出言唤起二人的注意。

——听着呢。

崇传睁开眼，波澜不惊地小声回答。

且元终于将辩解陈词悉数讲完。

“就这些了吗？”

此时崇传提醒道。且元说“以上便是在下要说的”。崇传听罢，点了点头，正了正坐姿，朗声说道：“还有一事——”

“听好了，现在大坂有谋反之心的传言，在骏府传得沸沸扬扬。且慢，你无需狡辩。如今大坂城正紧锣密鼓地招募浪人，这就是证据。对此一事，市正殿下再怎么辩解也是枉然。”

——这，这个。

且元一反常态，手忙脚乱起来。因为这件事，他并未事先准备好辩解说辞。且元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原本且元多少也注意到了招募浪人一事。眼下他也委婉劝谏了淀殿。但是，他自己认为那都是微不足道之事。无论哪位大名家都在使尽千方百计，招募优秀浪人，用以提高自家武力或保证武力不落于人后。这是理所应当的。何况丰臣家曾是掌握天下武权的世家，招揽有能之士，确保武威不减，更是合情合理。且元本打算如此辩驳。但事出意外，让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就德川方而言，这是陷阱。昨夜，崇传与正纯在家康寝室密谋此事时，料想只问责前两件事，且元必会有备而来，早已备好了一番说辞。于是二人另下工夫，在两件事之上，再加设一问，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让他没了辩解的余地。

“甚好。”

家康露出无比富态的微笑，采纳了此案。

且元一脸痛苦地垂着头。他本想说些什么。却被崇传的话顶了回去。

“大坂已做好合战准备了。不知可否如此理解？”

那语气不是在开玩笑。且元费了很大工夫才压制住自己想要大吼的冲动：做好合战准备的是关东才对吧！对此，且元也可以举出若干证据。

首先，英国商人威廉姆·库克斯曾欲售铅给德川与丰臣两家。铅在当时是最为重要的军需品，子弹的弹体便是铅制。库克斯前来商谈此事，是在今年五月初。且元当时闻言大惊，当场回绝。不料家康竟连价都没还，便购买了大量的铅。此事且元是从库克斯那里听来的。不过，一旦提及此事，且元便只有死路一条。且元在这世上最不愿得罪的人便是家康。于是他无言以对。

（话说回来，大御所究竟是何用意？应该不会是责备且元我吧？倘若果真如此，那浪人一事就不能随随便便出口辩驳了。这一辩驳，招募浪人一事就跟自己脱不了干系了。）

这种顾虑让且元只能选择沉默。

“如何？——”

本多正纯敦促且元回话。

且元也不得不开口了。他说招揽浪人一事的确属实，然这都是奸臣贼党欺上瞒下，暗地里进行的勾当。

“那奸臣贼党，所指何人？”

正纯听罢，随即反问。当然正纯也猜得到答案。且元有政敌一事，骏府上下皆知。那人是大野修理亮治长。

“某不能说。”

“莫非是修理不成？”

正纯说。且元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就变成了修理在为战事做准备吧？”

正纯诱导道。

且元终于忍不住了，低声下气连连请求。

“此事，某还是想觐见大御所殿下后，亲自解释其中原委。还望二位代为转达。恳请二位多多美言，务必让某能够见到大御所殿下。还望多多费心！”

“那贫僧尽力而为吧。”

且元这番话似乎让崇传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开口安抚道。

且元从翌日起便在宅邸静候消息。一晃就是十多天。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骏府城的回音。

[1] 朝臣，天武天皇于684年确立了八色姓的氏族身份制度。这八姓依次是真人、朝臣、宿禰、忌寸、道师、臣、连、稻置。真人是八色姓中第一等姓，赐予皇族出身者。朝臣最初是第二等，赐予皇族后代形成的豪门氏族，但平安时期以后，也赐予皇子、皇孙，成为第一等姓。后来大半的贵族与武士都是藤原朝臣、源朝臣、平朝臣的子孙，此外加上武家崛起导致下级贵族没落，朝臣失去了公卿身份等级的意义，逐渐变成官方文书中使用的形式上的表述。公卿（三位以上）的名字是在氏之下加“朝臣”，如“源朝臣德川次郎三郎家康”。其中，源为氏（表示同属“源氏”血缘集团），朝臣为姓（一种公卿身份），德川为苗字（表示家族集团，等于现代汉语中的“姓”），次郎三郎是通称，家康是名字。

[2] 源平藤橘，分别是源氏、平氏、藤原氏、橘氏。

大坂的使者

淀殿及其亲信都焦急起来。

“市正殿下发信来了？他究竟在骏府做些什么？”

淀殿之所以每日如此念叨，是因为且元此去骏府拜见家康后，便杳无音讯，亦未遣人报告情况。淀殿从未像如今这般依赖片桐且元这位老人。她心里有种恐惧情绪。那是一种让她想声嘶力竭惊声尖叫的恐惧。淀殿深信家康真会因钟铭一事而迁怒于她。她觉得家康会在盛怒之下，气势汹汹发兵杀到大坂。必须平息家康的怒火才行。且元正是那灭火的人。且元素来深得家康喜欢。只有且元才能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淀殿心怀期待，却依旧忐忑不安。

——打仗太可怕了。

这是淀殿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情感。淀殿从少女时代起，作为城主的家人，亲身经历过两次城池失陷。那可不是用地狱一词就能一笔带过的经历。第一次城池失陷，亲生父亲自杀，头颅被人砍下做成骷髅，然后涂上油漆制成了酒器。无数人悲惨地死去，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城堡的柱子与地板，尚且年幼的弟弟被敌人生擒后活活刺死。第二次遭遇城池失陷时，义父与亲生母亲亲手将火药撒满本丸，放火焚城，在熊熊大火中与城堡同归于尽。淀殿从幼女到少女的这段期间，被迫体验了如此惨烈可怕的经历。想必其他国家也不会有这般悲惨的女性吧。从少女时代起，直至今日，淀殿梦魇时总是梦见城池陷落。她在熊熊烈火中无处遁逃，敌人却手执长矛，紧追其后。即使到了现在，淀殿每个月总有一次会在睡梦中惊声尖叫，然后被隔壁房间的乳母大藏卿局叫醒，在她的安抚下恢复平静。即使白天，有时也会如此。值夜班的侍女若是一不小心说漏嘴，提及打仗一事，她在隔壁房间听到了，也会忽然发作，歇斯底里地吼道：“够了，快住口！”

为此，淀殿身边的近侍再无一人会在她耳力能及之处谈及打仗一事。

也许我们可以说恐惧心理造就了淀殿的一部分性格，与此同时，她这种恐惧心理也造就了丰臣家的大部分政治举措。淀殿以秀赖之名，挥霍巨资去修复全国各个角落的神社佛阁，最终还重建了京都的大佛殿。这一切都是为借助神佛的超自然之力，将战争这种可怕的祸事牢牢封印起来。这个时代不像平安时代。经过了战国时代的洗礼，世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合理主义思想。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知道，神佛之类对人的运势吉凶根本毫无作用。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特点之一。淀殿也是当世之人，自然也应该具备这种特点。可惜在这点上，唯独她仍是中世之人。或者可以说纵使中世人，对神佛也从未如丰臣家这般浪费过。她之所以如此挥金如土，只能说是因为那种对战争的恐惧已侵蚀到她精神体质的最深层面了。

家康的愤怒——虽然对家康而言只是演戏罢了——让淀殿战栗不已，这其实是已然深入骨髓的恐惧情绪作用于精神的病态反应。

“不论如何劝谏，殿下都置若罔闻。”

这是这段时期大野修理对小幡勘兵卫谈及淀殿时的原话。修理对淀殿解释说家康的愤怒只是出于政治需求而佯装发怒罢了。

“那位骏府的老人说什么丰臣家要咒杀他。可那位老人却从未做过任何祈祷之事。”修理说。

他的意思是家康从来就没相信过加持、诅咒之类的迷信。正如修理所言，家康从来不信这类东西。就连秀吉到了晚年，也在其生母大政所抱恙之时，请求宫中发出敕令，让全国社寺为其母祈福。可家康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一个否定这类超自然力的人）当真会因被诅咒而生气吗？此举必是故作愤怒，换言之就是演戏罢了。”修理对淀殿如此说明。

只是修理故意没把结论告诉淀殿。

——家康无论如何都要挑起战争。“国家安康”之类的便是他的借口，即使这次成功压下事端，他也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借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坂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尽快着手备战。

这便是修理的结论。但他还是有些忌惮，不愿当着淀殿言及此事。倘若说了，不知惊弓之鸟的淀殿又会做何反应。倘若必须着手备战，那修理也只能瞒着淀殿暗地里部署。

不管怎样，淀殿是焦虑了。

——仅靠市正一人，我还是放心不下。

她说。她是想派女官作为使者去大坂为她辩护。

“乳母呀，你年事已高，让你长途跋涉，我实在于心不忍，可此事也实属无奈。”

她任命大藏卿局为正使。

接下来，副使是渡边内藏助之母，人称“正荣尼”。她与宫内卿局同为秀赖乳母。

其余人选，还挑了阿茶（与家康的侧室阿茶局不是同一人）和阿夏等年轻侍女随行。

——好好辅佐老者。

秀赖亲口发令。阿夏在秀赖跟前伏地领命，可当她抬起头时，秀赖已然消失不见。秀赖总是如此。此时，他似乎也担心事态的发展，不过他对人，就连对与亲人无异的阿夏，有时也会做出如此举动。

她们自大坂启程那日正值夏末的暴风雨袭来。一行人坐着纤船在淀川逆流而上。雨水飘进船内，幔幕被风吹起，没有其他衣装，大家只能身披两件蓑衣，在蓑衣下把身子蜷得跟小虫子似的，屏住了呼吸。如此境遇，可不是个好兆头啊。正荣尼等人嘟哝着。阿夏却端坐船舷，一边毫不在乎任风雨吹打在自己的脸上，一边声音激昂地说：“婶夫人，您还真是胆小。”

“若这场暴风雨是大凶，那对右大臣殿下而言，便没有比这更吉祥的事了。不都说大凶时运气跌到谷底吗？那从今往后就只会节节高升，越来越好了。从来没有哪场暴风雨是能持续千日百日不停的。”

阿夏连蓑衣也没穿。准备的蓑衣不足以用，只穿一件则会打湿膝盖。为此阿夏将自己那件蓑衣借给了外祖母大藏卿局。

“阿夏殿下还真有精神呀。”

正荣尼只从蓑衣下露出一双眼睛，如此说道。也不知是在表示钦佩，还是在嘲笑。

阿夏眼下犹如落汤鸡一般，从头发至内衣全都湿透。不过她也毫不在乎。

“这姑娘呀，”外祖母大藏卿局也在蓑衣下说，“可不能捧她，要不她可真的会跟那些纤夫一起拉纤去了呢。”

纤夫们每人负着一条纤绳，在堤道上前行。虽然传入耳朵的拉纤歌时断时续，但每个纤夫都用力前倾身子，步调整齐一致，胸膛迎着狂风，在暴雨中徐徐前行。阿夏看着那身影，有种说不出的喜欢。

“此话当真？阿夏殿下。”

正荣尼调侃道。

“您若不信，那我便下去拉给您看看。”

阿夏说着便做出要解衣带的样子。

“不必了，不必了。”

正荣尼慌忙地说。从蓑衣下伸出手拉住阿夏的衣襟。

到尾张的热田神宫后，阿夏乘轿先行而去。她们想尽快进入骏府，哪怕早一天也好。阿夏先行出发，目的是想会见片桐且元，了解骏府的情况，然后向大藏卿局等人汇报，再想对策。

——对市正殿下，不得多言其他。

出发时，外祖母大藏卿局嘱咐说。大藏卿局对阿夏的性格很是担心。刚才在暴风雨中，她竟忽然动手去解衣带。若她以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状态对且元说些有的没的，那就不妙了。本来淀殿身边的亲信与且元就是政治对立关系（现在也依然如此），倘若此时再出点岔子，那只会给眼下这纠纷事态火上浇油。

“我先说清楚，我可从未想过靠你来决定丰臣御家的命运。之所以让你从尾张先行出发去骏府，只是让你当通传的使者罢了。而之所以选你做使者，不过是因为你年轻有活力罢了。可不是因为觉得你聪明才这么做的。”

——听懂了吗？

大藏卿局竟这般毫不客气地嘱咐她。

阿夏进入骏府地界。

她去且元的宅院后，且元也正在那里。且元见到阿夏的脸，很是惊讶。

“你怎么来了？”

对且元而言，这并非愉快之事。当阿夏说大藏卿局一行作为淀殿的使者随即便到后，且元的脸更是眼看着因怒气上涌而涨得通红。

“简直是多此一举。”

他一字一句地粗声说道。他亲自来到骏府，却并未打消家康的怒气，甚至还没能得见家康一面，只能在这里干耗着。一个年近六十的大男人都只能做到这步，一群女流之辈到这里来蹚什么浑水？家康是绝不会见她们的。这是且元想说的。

“速速回大坂去吧。”

面对年轻的阿夏，且元无须顾忌什么，自然是快言快语。阿夏也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在双膝上啪地打开扇子。

“可是市正大人，您又在这骏府做些什么呢？不过就是如此，就像这般每日无所事事，然后喂蚊子是么？”

“简直一派胡言。”

他用咳喘似的语调说，但是面对如此年轻的小姑娘，即使再粗声粗气也毫无意义。一想到这里，他垂下了肩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且元说现在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等到大御所大人心情好转，所以他才耐着性子，就这么干等着。然后，他把来到骏府之后发生的林林总总都跟阿夏说了一遍。

“那么钟铭一事……”

“钟铭一事已经不重要了。大御所殿下借本多上野（正纯）与传长老（崇传）之口斥骂的是大坂招揽浪人一事。”

“浪人？是说小幡勘兵卫殿下吗？”

说完后，阿夏也觉得自己此言太过冒失。不错，勘兵卫的确也是浪人，但天下共主家康绝不可能因为勘兵卫这一介浪人的存在而发怒。

“小幡勘兵卫？他是何人？”

似乎连且元也对他毫无印象。

“不不，没什么。”

“总之这是你舅舅大野修理的不是。他似乎既未禀告御袋殿下，也把在下蒙在鼓里，却私下悄悄地跟一些手里有国有城的浪人接洽。”

说到有国有城，可不就是大名级别的浪人吗？

“这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阿夏一怔，随即说道。她所言的确属实。不过倘若果真如此，那舅舅修理展开的行动真是太有魅力了。

“果真如此？”

“你不必多虑，老夫所言绝无虚假。”

“不知市正大人是从何人口中听说此事的？”

“上野殿下。”

“说到上野殿下，”阿夏脸色一沉，“不是大御所大人身边的近臣吗？他人在骏府，为何知晓这般情况？”

“大坂有间谍。”

“间谍？”

“啊哈哈哈。说不定就在阿夏殿下身边哪。”

且元看了一眼阿夏的衣襟。阿夏慌慌张张地把衣襟正了正。

“那间谍他……”阿夏说，“那间谍他将此事报于骏府，然后又传到了市正大人耳中？”

“也可以这么说。”

“您这位家老还真是靠不住呀。”

阿夏讽刺道，视线直直地投注在且元身上。且元不是丰臣家的家老么？可为何他却听信敌方间谍探出的消息？且元究竟是站在哪一方的？

“阿夏殿下，这话说得过分了吧？”

且元不再正襟跪坐，而是故意盘起了腿。这是送客的意思。

“阿夏殿下，你如果是男人，仅凭刚才那一句话，就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去。”

且元对正欲起身的阿夏说。阿夏噗地一声笑了。

且元将她送出玄关后，便立刻返回房中，修书一封，遣使者送去本多正纯那里。信的内容是右大臣家一个名叫阿夏的女官来访，所为之事是如此这般云云。

且元若不赶紧通风报信，还不知日后家康会如何怀疑他。

阿夏返回丸子的宿馆。大藏卿局已赶到此处。

阿夏复命。

“市正殿下说家康殿下极为不快，完全不给他觐见的机会。”

这是报告的最终结论。

一行人来到骏府城下。

城下的七间町住着一个叫大野治纯的人。他是大藏卿局的次子，兼有给家康当人质的性质，目前住在骏府城下的一处宅院中。一行人在此换下了旅途的行装。

接下来得决定由谁去向家康通传口信，沟通此事。当然，家康近臣本多正纯也不可忽视。对他已赠送了备好的礼物。

有一个在家康面前很说得上话的人，第一侧室阿茶局。阿茶对家康而言，最初纯粹只是个侧室而已，不过后来其才能得到家康赏识，便开始为没有正室的家康统管打理内政家务，更是家康秘书一样的存在。其权势在某种意义上，或许犹在本多正纯之上，就连许多德川家的谱代大名也托她做中间人，帮忙与家康沟通说项。

“女人跟女人打交道是最好不过的了。”

大藏卿局对这个阿茶给予高度评价，并向她赠送了一份厚礼。

该做的都做了，然后一行人搬出大野治纯的宅院，改住进城下的旅店。在此等候回音。

没想到——至少对片桐且元而言——家康的回信却像山谷里的回声一样迅速传到。

“阔别多日，甚是想念，老夫真想早早见面一叙。”

原本应该心情不快的家康却不知为何传来了如此充满兴奋期待之情的佳音。这让阿夏也大吃一惊。

“且元殿下所言似有蹊跷呀。”

大藏卿局对且元产生严重怀疑，便是从此时开始的。

妖怪

家康是一个政治妖怪，他遣人去到大藏卿局等人的下榻之处，向她们传达了这样的意思。

——还请诸位登城一叙。实在是阔别多时，老夫欣然恭候诸位光临。

“真是蹊跷。”

使者回去后，年轻的阿夏首先开口。家康不是心情不好吗？片桐且元已费尽口舌将此事告知她们。可家康这兴奋期待的调调究竟是何含义？

“确实蹊跷。”

大藏卿局与正荣尼也说。正荣尼首先对且元产生了怀疑。

“市正殿下不像是大坂的家老，简直就与关东的随身侍从无异。例如家康殿下心情一坏，就算是一根针落到地面的声音，也会被他夸大成洪钟一般轰然，其实就是想吓唬大坂吧。”

正荣尼也属于讨厌且元的一派。接着，她便左一言右一语地说起且元的坏话。

“不过，也不可妄下结论呀。”大藏卿局最后说，“现在就断言家康殿下心情极佳，未免言之过早。还得先登城见上一面才是，否则无法判断家康殿下的真正想法。”

也确实如其所言。亲眼见一见家康的人，亲耳听一听他的话，便可立刻知晓其真意。无论如何，且元只得了一句“大御所心情不佳”，便吃了闭门羹，而大藏卿局等人却能如此顺利得以拜谒家康。这让每个人心中都有种从云雨之间窥见青天一样的感觉。

大藏卿局在旅馆拼命练习早已备好的关于钟铭事件的说辞。这番说辞成功与否，关系到大坂的命运。一想到这里，也只得拼命练习了。这番说辞中有一部分汉文。问题钟铭是汉文的，既然要解释问题，必然也需要解释外语的字义。大藏卿局不懂汉文，只能从头到尾死记硬背。正荣尼也一样，她就像寺院里的小和尚念经一样，囫囵吞枣地背了下来。来的路上，二人还在轿子里不停地背诵。

二女……不识汉文，唯临阵磨枪，学习汉字训释，道中暗记于心，下至骏府。

这是《三川记》中的记载。

她们登上骏府城。

进入本丸御殿的玄关后，阿夏与另一位随员走进另一间控之间。拜谒家康的只有正使大藏卿局与副使正荣尼。

二人被带进大广间。右手边，杉木门板外的庭院里，高耸的关东槙沐浴在阳光中。松树却不是很茂盛，似乎树龄还不够老。石堆的石头似乎是三河运来的。若说有什么意义，可能是家康为怀念三河往事而运来的吧。

有人进来了。还是那四人，本多上野介正纯、僧人天海、僧人崇传、儒者林道春。后面还有十名大藏卿局不知其名也未见过其面的武士候在一旁。

上段之间的帘子微微动了动。有风。是从庭院吹来的。正荣尼双鬓已闪烁着汗珠。

“正荣尼殿下，汗。”

大藏卿局提醒道。即便年纪再大，妇人也不可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汗水。这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正荣尼取出怀纸，正欲拭去鬓角汗水时，家康出现在了上段之间。正荣尼慌忙收起怀纸，低头叩拜。

听完大藏卿局的一番寒暄后，家康面带春风地说：“哎呀哎呀。真是阔别多日了呀。您还是一如既往年轻貌美，风华绝代，真是可喜可贺。”

听了家康的一番恭维，大藏卿局竟一时忘了自己的年纪，感觉甚是奇妙，仿佛皱纹都被抚平了一般。家康深谙此道。对于妇人，无论年纪多大，都爱听别人赞扬自己的容貌。也不知家康从何处学会这种本领的。

“太远了，声音听不清楚。”

快上前来，近前说话，让老夫好好听听二位的声音。他抬起手招呼两位使者上前，这是何等的厚遇殊荣。来骏府的客人中，还从未有人享受过如此待遇。

“右大臣家和御袋殿下，”家康说，“一切无恙？右大臣家变得更加威风凛凛了吧？身体尚可安好？”他开始聒噪起来。

“是呀是呀。”

大藏卿局忙不迭地回答家康。似乎与预想的情况有些出入。

“乳母殿下错过了好戏呀。若是再早来几日，就有不错的能乐[1]可看了。”家康说。

这月的二十六日，家康在骏府城内看了场能乐表演。家康谈到这件事。能乐剧目是《吴服》、《经政》、《佛原》、《猩猩》，还有《大佛供养》。

（大佛供养。）

大藏卿局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的。那是取材于源赖朝大佛供养的剧目，跟此次秀赖的大佛供养毫无瓜葛。

家康天南地北胡扯一通。说的主要是些尘封往事。

（——何时，才能提到那事呀？）

大藏卿局惴惴不安，但一看家康神清气爽的表情，她便暗自思忖起来。家康莫不是已经忘记那个让天下沸腾的钟铭事件了？抑或这本身就是空穴来风，只是家康周围的一群人以忠义为由掀起的事端？家康的一举一动，让大藏卿局越发觉得真相必在这两种猜测之中。

（来骏府果然来对了。世上万事，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真是不知真相如何呢。）

大藏卿局深刻体会到这个道理。

接着，家康说了句让人意外的话：“御袋殿下很是担忧吧？”

究竟所言何事？大藏卿局好奇地竖起耳朵。家康说淀殿担心秀赖的将来，为他做了种种安排，实在含辛茹苦。他甚至还说：“一想到此事，老夫便觉得御袋殿下委实不易呀。”

坊间传言家康为谋求子孙的安全，千方百计想要消灭丰臣家，然而实际如此这般与家康交谈，真切地听到他的声音后，却发现与坊间传言简直大相径庭。这让大藏卿局不由得大吃一惊。

（究竟是何人在造谣生事？）

她甚至心生不快。

话题转到片桐且元身上。当然，这话题是家康提出的。

家康是经深思熟虑之后，才选中了这个话题。

“老夫一直对市正很是信任。”

他开口说了这么句话。从古至今，大概比这更为诛心的言语了。同时，我们由此也可得知家康是拥有何等超凡的谋略能力。将这番话灌输给大藏卿局等人，今后会如何折射到她们心里，又会起到怎样的效果，家康全都进行了充分计算。可以说他是埋下了一颗定时地雷。

“家康公智谋超凡，与众杂谈，言平日与市正素来交好。”

《山本日记》中也如此记载这段历史。

“市正常与老夫详谈丰臣家内情。市正从来对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老夫对市正所言之事也一直深信不疑。”

家康这么说。

——老夫与且元就是一丘之貉。

倘若再露骨一些，便是这个意思了。对丰臣家而言，且元这个男人绝不可信。仅凭家康这句话，就让此事变得如惊雷炸响般清楚明了。大藏卿局与正荣尼在心里也作此感想。

（一直以为他是个不可大意的男子，原来果不其然，他已经把灵魂都卖给关东了。）

二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暗吃一惊。家康的第一个目的便在于此。要打大坂，就要先对付那座巨城。既然用兵不易攻下大坂，那就需要先挑起内讧，让它从内部分裂，一分为二。家康计算盘面的走势后，首先下出了这枚棋子。可以说从这句话出口之时起，家康的大坂城攻略便已正式开始。

家康始终心情很好。

“听说世人在传些谣言，不过在老夫看来，都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

最后家康说了一句让她们高兴得忍不住想欢呼雀跃的话，结束了此次会谈。正荣尼放下心来，满脸大汗。这就等于钟铭事件完满解决了。

她们离开了骏府城。

回到旅馆后，立刻修书一封，将此事紧急报于在大坂忧心忡忡的淀殿。

“既然如此，”正荣尼说，“那市正殿下至今说的种种情况就很蹊跷了。说什么大坂招揽浪人让家康殿下不快，还通过身边近臣问责于市正殿下，市正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人的。可若是谎话，那市正殿下撒谎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您意下如何？”正荣尼问道。

“或许正如你所言啊。”

大藏卿局也颇为不快，一脸凝重。且元是家康的走狗，此事今日已从家康口中得知。而且，且元煞有介事地威胁丰臣家“关东面有愠色”，其实那并非出自家康的授意，看起来似乎是且元与他的亲家本多正纯狼狈为奸，想要进一步扩大自己在丰臣家内部的势力才对。

“或许正是如此。”

大藏卿局嘟哝着说。她之所以有此怀疑，并非因为她是女人，心胸狭窄见识浅薄。即便是久经世事的圆滑老到之人，只要让他身陷家康的谋略之中，把他放在大藏卿局的位置上，他必然也会作此感想。因为家康已经开始政治妖怪的工作了。

家康是亲切热情的。

他甚至对她们说：“诸位难得来趟骏府，不如顺便去趟江户拜谒将军如何？老夫会派使者向将军通报的。”

说到将军，以世界常识而言，就是皇帝。现任皇帝是家康之子秀忠。丰臣家的使者前去给这位秀忠请安，也有益于丰臣家的长久安泰。

大藏卿局等人欣然同意。

如此，一行人便去江户拜谒了秀忠。他们在那里也受到了盛情款待。不过也不能让淀殿久等多日，于是一行人很快便踏上通往上方的归途。

一群女人离开了。

此后，家康召集那三人（本多正纯、僧人天海、僧人崇传。林道春缺席），开始密议。

计划已走出一步。

大藏卿局等人离去后，还是那二人来到骏府城下的片桐宅邸，要求与且元见面。那二人便是崇传与本多正纯。

（居然两个人都来了，到底是何用意？）

且元一边通过走廊，一边拼命打消因畏惧而不敢挪动寸步的心情。这二人已是常客。每次到来，总会给丰臣家出些难题，大坂城也每每因此而骚动不安。

（这次又想找什么茬？）

这二人已在书院坐下。崇传嘴角皱纹略带笑意，毫不在意地敞开衣领　让风往里吹。

且元正襟危坐，把头垂得很低，他甚至想干脆就这么叩拜下去算了。若是瘟神，请位神官来驱驱邪即可，可对方却是活生生的人。没有比干这种工作的活人更难对付的人了。

一通寒暄后，崇传率先开口说话。

“大御所殿下的意思嘛，”这个禅僧有时故意不一口气把话说完，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轻佻的味道，“是钟铭一事，招募浪人一事，若一一扳着手指头数，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数不清。大坂干的坏事太多了。简直就是一座盛产阴谋的城府。”

“恐怕这阴谋一词说得有些……”

“说得过分了吗？但这阴谋啊，市正殿下可能不知，大野修理可是很那什么的，一直小动作不断哪。”

“上野介殿下。”

且元忍无可忍，转身面向本多正纯。崇传用如此促狭轻佻的语气说着关乎丰臣家安危的问题，且元实在听不下去。且元也是自年少时便一直侍奉秀吉。那些成就丰臣家兴隆家业的战争，他也一场不落，全都亲身参与。也凭自己的战功，当了个不大的大名。对他而言，抛开政治上的考虑不谈，在感情上，他也自认为是把自己的大半辈子都献给了丰臣家。崇传之辈，既非德川也非丰臣。这男人也不知是从哪里蹦出来，得以侍奉年老家康的，凭那一肚子坏水，近来甚是嚣张。如今丰臣家的大事从这男人口中说出，怎么听都觉得刺耳，让且元心里很不痛快。而本多正纯虽说与他各侍其主，但终归也同为武士身份。为此，即使是同一件事，且元也更愿意听本多正纯说出来。

“闲话不多说，在下想先了解大御所殿下的意思。”

且元对正纯说。

“这个嘛，正如方才传长老所言，最近不妥之事颇多。难得德川与丰臣两家安泰共处这么多年，最近两家的关系也因此变得紧张起来。”

“所言极是。”

且元心里表示赞同。

“大御所殿下但求两家安泰美满。只是不妥之事频频发生。于是此时，”正纯说，“大御所殿下说不知能否找到根本的解决之道。”总而言之，便是让丰臣家想个法子，从根本上确保德川与丰臣两家的长久和平，并提交这个解决方案。这便是今日家康欲借正纯之口传达给且元的要事。

“根本的解决之道？”

“正是，重新从根本之处来解决问题。殿下的意思是让丰臣家想想法子，杜绝再次被谋反好战之徒所利用。眼下的局势，长此以往，保不准又会跳出第二个治部少（石田三成）来。大御所殿下让市正殿下好好想想法子。”

（有这么一劳永逸的妙案吗？）

且元一怔，心里一片茫然。

“啊哈哈哈，类似我禅门公案呀。”

崇传笑道。且元不作回答。

且元想不出办法。

三人对坐期间，他没能解开这个谜底。要有那么好的妙案，自己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吗？

“真有办法吗？”

且元不安地问道。

“别急，好好想想吧。”

崇传说罢，立刻将脸转向庭院那边，开始东拉西扯起来：今天怎么如此闷热，分明已经入秋了，真是让人难以忍受呀。

二人起身离开。

崇传走在前面。本多正纯稍慢一些。且元赶紧追上正纯。他希望正纯能透露些解决问题的线索。且元苦苦哀求正纯，姿态已经低得不能再低。

正纯停住脚步。

“大御所殿下的想法啊……”

他压低声音，为的是不让崇传听见。正纯还是很亲切的。不过事后仔细一想，正纯如此小声泄露机密，其实也是昨晚在家康跟前密谋时设下的陷阱之一。

“那在下就说了？首先是献出大坂城，第二让秀赖殿下移驾江户，第三速速让御袋殿下移驾江户。”

且元震惊大呼。

正纯又说：“只要大坂城存在一日，便会有居心不良之辈围聚而来，想要拥立秀赖殿下，图谋不轨。若献出大坂城，则能防祸患于未然。这是求得安泰的第一条路。交出大坂城后，秀赖殿下可任意挑选领国，我方都会准备妥当。这一点无须担心。”

——还有。

正纯说：“若依旧将秀赖殿下置于大坂，则必然埋下隐患，导致天下大乱。仙台殿下（伊达政宗）曾有过此言。实在是很有道理，为此，还请秀赖殿下务必移居江户。”

说的是让秀赖臣服于德川家。

“再者，倘若大坂同意此案，还请御袋殿下速速移驾江户，以示诚意。”

——市正殿下。

正纯继续说：“这三条断无商量的余地。纵使只缺一条，东西之间也将兵戎相见。”

他的意思是，这是东西双方最后的外交大事，若大坂拒不接受，最后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如此，还请速速西回吧。”

本多正纯说。

且元自然是想即刻返程，但是大藏卿局等人已然踏上回大坂的归途。她们带给淀殿的口信，是像春日阳光一般温馨暖人的内容，与且元怀揣的这件事却是天壤之别。即便如此，且元也不得不赶回大坂。可即使回去，大藏卿局也会先于他回到大坂，淀殿听完她们的报告后，还会相信自己带回的消息吗？

（恐怕是不会相信吧。）

想到这里，且元的心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

[1] 能乐，也称“能”，日本传统戏剧。

土山之夜

片桐且元从骏府出发赶往大坂，是在九月十二日。

月亮也日渐盈满。

“途中，某将在海道的某处与君共赏明月吧。”

且元临行前如此对金地院崇传说。

——这男人还挺有雅兴的。

后来崇传向同党林道春说到了此事。且元年轻时驰骋沙场，然而老来也追逐流行，学起了茶道。既然玩茶道，自是对歌学也稍有涉及，时常会谈论些花鸟风月的话题。

“此言差矣，市正殿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人。”林道春说。

道春的立场是要让学问在这国家流行起来，让自己成为学问流派的宗祖，他这种意欲也不断高涨。对于且元那种不懂学问的元龟天正型[1]老人，道春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不过，就且元而言，他说“在途中共赏海道明月”，其实是在隐喻自己的政治生命大概会在这条通往大坂的东海道上慢慢逝去吧。一路上，月亮渐渐盈满。可正如“月有阴晴圆缺”这句话所说的，一路上不知不觉间，月亮也会残缺下去。或许回到大坂时，正好是一片漆黑的朔月夜吧。

——所谓强者，就是这么回事。

回大坂的路上，且元时不时会有这种想法。站在强者一方的人，一般对弱者都不甚在意，更不会费心潜入弱者心底去了解其想法。且元是弱者一方的外交官。其心情的微妙之处，大概崇传与道春都不可能领会得到。

以强弱而言，原本外交之类的就是为强者服务的，所以也许弱者本就无所谓外交之说。且元在骏府做了外交工作。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可他却连关键人物家康都未曾得见，只能沮丧地蛰居数日，等来的却是崇传之类的家康近臣。带来的只是“这便是御意（家康的意思）”之类的消息。一切简直就像是在传达神灵的旨意一般，从头至尾，且元都在他们掌心里被耍得团团转。就算且元是伟大的外交高手，只要是站在弱者的立场，纵使有再大能耐，也无计可施。且元只得如此自我安慰。

在伊势庄野的旅馆，且元看到了满月。这一带在上古时名叫能褒野，原野一望无际，夜空清朗，黄金色的月亮在薄薄的云层中穿行。

且元在旅馆的房檐下看着那月亮。庄野是椎木丛生之地，这与且元心中的风雅标准有些出入。

“月亮跟椎木的树枝不配呀。果然得是松枝才行。”

他对家老山本丰久说着老生常谈的话题。

翌日是强行军。从龟山出关，翻过铃鹿山。到坂之下[2]后再走一小段路，便已是近江国境内。当夜，他在土山落脚。月龄又少了一分，当晚本应是十五月亮十六圆，可惜不巧下起了雨来。

且元在宿馆里面吃了晚班的晚饭。正在小酒微醺之际，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何事啊？”

且元将酒杯停在半空，目光转向儿小姓一方。家臣在走廊发出响亮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前来通传的家臣隔着拉门报告：“大藏卿局大人已到玄关。”

（那一行人何以还在此地徘徊？）

她们明明是先从骏府出发的，这到底是为何事？且元心情阴沉下来。那群将淀殿母子供在心里、为那对母子而活的人也许活得很纯粹，但用且元的话来说，政治世界可不是围绕着淀殿母子转动的。

“收拾下这里。”

且元起身就去更衣。没有别的房间可接待来客。且元心烦意乱，忍不住自己动手收拾起餐桌来。元龟天正型的老人大都如此，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所以他们养成了自己动手收拾东西的习惯。且元进入隔壁房间，找了件不太难看的日常服装换上。

再次进入房间时，大藏卿局与正荣尼已然端坐于此。次室是阿夏与另一个眼角上挑的年轻妇人。

“这真是意外呀。”

待且元话毕，正荣尼便向他说明了原委。她们一行本已行至草津，可转念一想，自己一行人离开后，且元会不会听到看到些其他情况，所以便折了回来。原来如此，这番折回也确实有道理。

“那么，市正殿下是否有别的……”

“别的什么？”

“是否听到了些别的事情？”

大藏卿局说。

（干脆在此都说了吧。）

且元心道。与其回大坂城后再禀告淀殿，不如索性在此都告诉大藏卿局她们算了。她们若是觉得蹊跷，那以后的事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了。且元此时此刻也想开了。

“在下见了上野殿下与传长老殿下，但二位跟吃了黄连似的，吞吞吐吐，闪烁其词，根本没法指望呀。”

听他说完，饶舌的正荣尼已然发话，这还真是意外呀，按理说不该如此才对。说罢，她拿出了一封信。

且元展信一看，是崇传写给大藏卿局的手信。一看日期，发现与他来见且元是同一天。大藏卿局离开骏府时，给崇传送去了一封道别信，这封信则是崇传的回信，并无任何实质内容。不过，这篇文章毕恭毕敬，热情洋溢，通篇都是外交辞令。直译内容如下：

“实在感谢您送来书信，贫僧业已拜读。听闻您一行将回上方，贫僧深表祝贺。贫僧本应亲自到您下榻之处登门拜访，又恐您动身前需准备诸种事宜，贸然到访反而只能徒增麻烦，故此才未登门拜访。下次若再光临骏府，还请务必赏脸一叙。祝愿一路顺风。”

（那个崇传只有对大藏卿局才会写出如此温情脉脉的信吗？）

他们的这张阴谋大网织得如此严密，让且元不由得心惊。家康及其亲信，他们全都步调一致，对女人就给出甜言蜜语般的回复，而对且元这个男人，给的却是熊胆般苦涩的回答。他们的想法是让男女两班使臣回到大坂城后，因两种截然不同的“骏府的回复”而对对方产生怀疑，相互指责咒骂，最后产生裂痕，在大坂城中挑起内讧。他们的目的就在于此，且元如今已是了然于心。

“这封信似乎没写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吧。”

“是的，都是些问候的话语。但是传长老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和煦。难道不是这样么？我觉得传长老他们对丰臣御家早就打消猜忌之心了。”

（你们是被崇传骗了。）

且元若对丰臣家忠贞不贰，那么现在就应当开诚布公，一一道出骏府的计策，解剖家康的阴谋，揭露崇传与正纯是如何的两面三刀，应当把如此事态向大藏卿局等人解释清楚。

然而，且元爱惜的是自己的羽毛。

且元在政治上的不透明性，甚至迷惑了后世之人，让他们不知当如何评价这个人物。而这种不透明性便是从此时开始出现的。且元的一切所思所想，都是为了保障自身安全，因此他总是像云雾缭绕下的群山一样若隐若现，叫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这便是他的生存之道。倘若此时此刻数落了骏府的不是，传来传去，最后还是会传到骏府耳朵里去的吧。

“这是崇传的把戏。”

这话要是一说出口，便一定会传到骏府那边吧。

如此一来，无论且元还是片桐家，将来都无法融入德川体系了。若说实话，且元是想成为德川家的大名的。他认为除此之外，自己的安全便得不到保障。然而很难。难的是如何隐藏自己这一企图。鉴于自己眼下仍是丰臣家家老，这一企图一旦暴露，那自己在大坂城的立场就岌岌可危了。也许还会被人杀掉。为此，他一直以来都扮演着鵺的形象，猴子的脑袋，狸猫的身体，蛇的尾巴，老虎的四肢，为的就是不让人看穿他的真面目。

（不过，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大藏卿局眼前的且元此刻正在天人交战。

——关东是想开战。

此番前去骏府，虽未得见家康本人，但且元也自认为猜出了家康的意图。如若没有开战的打算，对方便不会这样万般刁难自己。而且还有一事，逗留骏府时，且元获知了一个重大消息。

他安插在江户的家臣十万火急发来急报。九月七日，江户幕府对身在江户的西国大名提出要求，让他们交出誓言书。誓言书内容有三条，都是宣誓忠诚的誓言。

第一，侍奉两御所（家康与秀忠），绝无二心。

第二，与有违上意之辈断绝来往。

第三，对两御所制定的御法度，严格执行，绝不违背。

之所以重新正式集齐这种誓言书，大概是有意想要讨伐丰臣家了吧。无论如何，家康是有意要讨伐丰臣家了，就且元目前的观察而言，这点绝不会出错。

（倘若果真如此，我得趁此机会赶紧脱离丰臣家才是。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这是且元的真实想法。想要脱离，只消与大藏卿局吵上一架即可。

不过，吵架随时都能吵。眼下还应将本多正纯私下透露的“大御所殿下的想法”明明白白告诉大藏卿局才是。

听完且元的话，大藏卿局等人的反应远非大惊失色那么简单。众女人顿时沸腾起来，正荣尼还在途中多次大呼小叫。

——此言差矣，此事绝无可能。

她每次大呼小叫都被且元制止下去：“少安勿躁，请听某把话说完。”

总之，且元所谓的大御所的意思便是：

“首先是丰臣家搬出大坂城。至于想要哪个封国，都由秀赖自由选择。”

“第二，秀赖必须去江户。”

“第三，速速将人质御袋殿下送往江户。”

不过，形式上当然不是家康命令丰臣家这么做的，而是丰臣家主动请愿，德川家予以许可。但事实上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因为这三条要求之外，正纯还加了句“若大坂拒绝实施这三条要求，那就做好东西决裂的准备吧”。这句话便是具有实质意义的战争预告，就是最好的证据。

“各位少安勿躁，少安勿躁。”

且元抬起手，汗珠从且元的鬓角流下。他从未如此巧舌如簧过。他要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顺便一提，从结果来看，这次土山会谈是他最后一次就丰臣家的这个话题展开辩论。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此时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点，于是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如此才是丰臣家的永世延续之道。”

他始终重复着这句话。且元的意思是莫非事到如今还想扳倒德川家，夺回天下不成？

“非常遗憾，丰臣家毫无夺取天下的武力。”

他甚至如此直言不讳。所谓武力，便是对诸大名的指挥权。即使丰臣家吹响昔日的号角，诸大名也不会再听其号令了吧。太阁的权威早已是陈年旧梦。且元如是说。

“如此一来，目前大坂丰臣家的存在便极其地不伦不类。分明早已不是天下共主，却还被天下共主的虚荣所包围。这是很危险的。”

“不知是对谁危险呀？”

阿夏在次室发言。

“当然是对天下危险了。”

且元回答。

“市正殿下的真心话，其实是想说对家康殿下危险吧。谁不知市正殿下只会为关东着想？”

正荣尼立刻反驳道。

（绝非如此。）

这是次室的阿夏的想法。且元既不为关东也不为大坂着想，他只为自己着想而已。因此，他才选择为强者关东说话。且元所言之事或许也确有道理。丰臣家若想永保家门，现在就必须毅然决然地自降身份，甘做大名，去江户进行参勤交代。也许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但是如此重大的事，需要一位有足够分量的人说出口才行。且元已然背上了关东走狗的污名，此事若是从他的口中说出，必然会引起群情激奋。一旦失去冷静，那本来能成的事也做不成了。恐怕家康是早已看到这点，才有这般举动的。家康将且元塑造成了那样的人。所以他才会在骏府对大藏卿局一行毫不含蓄地宣称：老夫一直对市正很是信任。这句话等于是表明了“且元与老夫是一丘之貉”。这样且元便被家康染黑了。不仅如此，他还让被染黑的且元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其心可诛。大概强者的外交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咱们就大坂见吧。”

大藏卿局连个招呼都没打，便起身离去。正荣尼紧随其后，阿夏也已站起身来，不过按顺序，她是最后一个。且元也跟进走廊，准备送客人到玄关。自然他与阿夏是前后脚离开房间。

“您是故意的吧？”

阿夏问且元。且元知道这姑娘总会突发奇想地问些问题，于是选择沉默。

“您是故意的吧？”

阿夏追问。

“故意什么？”

“您方才的所言。”

“你若说的是三条要求，那可不是我有意乱说的。我只是如实传达了大御所的想法。”

“不，并非此事。”

“那是何事呀？”

且元站定，抬头看着阿夏。

“市正大人方才在座上是有意挑衅，故意要闹得不欢而散的吧？”

这是阿夏的直觉。她觉得且元极有可能以此次争吵为借口，不再返回大坂城了。

“此言差矣。”

且元苦涩地说，然后便再无一语。不久便出了玄关。但大藏卿局早已坐进轿子里，将前来送行的且元视若无物，最终也没有道别，便离去了。

此后，大藏卿局一行连忙赶回大坂报告了此事。城内自然是群情激奋。

但是，关键人物且元却不会那么轻易地回大坂去。他慢悠悠地继续着旅途，十七日白天进入京都。而且这一日之后，他便停下脚步，在京都住了下来。

幕府在京都设置了所司代，相当于以前的京都探题[3]。所司代的长官是家康心腹板仓胜重。且元前往二条城旁的所司代宅邸，拜访板仓胜重。这大概是且元此生最大一次政治活动了。只不过，这一次为的是保全自身。且元已然看透秀赖的未来。原本他应当回到主君身旁。但这段时期，且元已不再惧怕大坂城内众人的猜疑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某此番前来，实在是有事相求。”

且元首先开口发话。他将骏府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告知胜重。胜重也早已了解了来龙去脉。因为这段时期胜重与骏府之间的通信往来比任何时期都要频繁。且元又将土山一事详细告知胜重。

“那么，殿下是为何事而来？”

胜重询问。

“不知大人能否帮忙料理在下的后事？”

且元是为确认此事而来。且元推测如今自己必遭大坂上下排挤。而丰臣家家老的乌纱帽也肯定保不住了。不仅如此，他城内的宅邸也岌岌可危，不可再住。他自然得退回摄津茨木城，但或许丰臣家会出兵围城也未可知。

“到时还希望……”

且元请求关东能鼎力相助。

胜重虽说是个长脸清癯、沉默寡言的男人，颇有文吏风范，但众所周知，他除了心思缜密之外，也具有武人应有的决断力。他将种种信息放进脑子整合、思量之后，觉得若为关东着想，就该将此事承应下来。

他答应了且元的请求。

“大人无须担心。”

这是他的意思。家康盼望着开战。胜重心想或许这战火就是从且元的摄津茨木城被围开始点燃的。

且元也就此放下心来。他今日为此事拜见了家康在京都安插的代理人板仓胜重。仅此一举，便可证明今后无论情势如何变幻，他片桐且元都会对德川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1] 元龟天正型，元龟与天正皆为年号。元龟是从1570-1573年，而天正是1573-1592年，正值战国乱世。元龟天正型的人是具有战国乱世武将特点的人。

[2] 坂之下，地名。

[3] 探题，镰仓幕府与室町幕府设置的重要职务，具有广泛的政务裁决权与军事指挥权。

常真入道

——市正形迹可疑。

这种阴暗的揣测与非难的声音在大坂城本丸御殿中搅起漩涡。

“女人小儿懂个什么？”

且元对弟弟片桐贞隆吐露了这种郁闷之情。片桐贞隆此番特地来到伏见的旅馆迎接兄长，并告知了大坂城内的状况。

“如此看来，算是完了吧。”

贞隆察觉到兄长的心事，一脸悲痛地说。贞隆所说的“完了”，指的是兄长且元在大坂城内的政治生命。也许确实算是完了。一旦且元身上产生巨大疑团，那他也不太可能继续指挥大坂城，统领大坂的内政外交了。贞隆的言外之意是“你干脆就认命了吧”。

这且元之弟贞隆，昔日因其通称“加兵卫”而为人知。他一直辅佐兄长，在战场上也颇有建树，获得了秀吉赏识。因此秀吉特别开恩赐他俸禄，让他成为自己的直系家臣，与其兄且元一道提拔重用。秀吉鼎盛时期的天正十三年，贞隆与且元一同获封从五位下的官位，成为大名。后来大和小泉的片桐家家祖便是这个贞隆。大和小泉食禄为一万五千石，后改为一万一千石，一直延续到明治废藩置县之时。顺便一提，这个贞隆之子便是以大名茶道闻名的片桐石州（片桐贞昌）。

相较之下，贞隆对丰臣家的态度比且元更为理性和干脆。

“事态已然如此。且不论已故太阁殿下的大恩，事到如今，连侍奉丰臣家这条路也已走到尽头。若不早早看清形势，速速从大坂城抽身而退，恐怕会遭受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且元面露惊愕之色。之所以惊愕，是因为且元还是有品性纯良的一面。

“我说的是会有杀身之祸。”

贞隆回答说。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城内，大野修理一党早已蠢蠢欲动，准备待到且元归城之时，将他诱至殿中，杀之而后快。

“他们竟然……那，御袋殿下呢？”

“当然是一体同心了。”

“岂有此理。”

且元此时的愤怒也不难理解。从他的立场而言，他自认为是为丰臣家的长久延续采取了相应对策，并已尽自己最大努力来推行这些对策。不仅如此，面对以战争相要挟的关东，他也靠一己之力苦苦支撑，想尽千方百计来阻止战争的爆发。然而自己这一番苦心并未得到承认。没想到自己如此劳苦功高，鞠躬尽瘁，换来的却是杀身之祸。这真是岂有此理呀。

——看来事到如今，奉公之路已不可行了。

这种绝望的想法充溢着且元的胸口。在且元看来，被围杀于殿上是种窝囊的死法，是他无论如何也想避免的。在当时，武将拼杀疆场，马革裹尸，纵然一死，也死得光彩，死得荣誉。可因政治争斗或打架斗殴而被对方杀死，那就太不光彩，太过窝囊。这是且元厌恶这种死法的原因之一。还有另一原因，人一死便死无对证了。死后即使被人诽谤咒骂，被人骂成十恶不赦之人，也无法再开口为自己辩护了。

唉，也罢。

此后，且元一拖再拖，尽可能地放慢西下的脚步。最终回到大坂后，他也以各种理由推脱搪塞，绝不轻易登上大坂城。他想先观察一下本丸的情况，看看他们究竟是否真要除掉自己。

“那位老人还真没骨气。”

就连大野修理在本丸的诘之间高声说过的这句话，也传到了且元耳中。且元手中一直掌握着丰富的情报来源。

且元回到大坂，是九月十八日夜里的事。而他最终下定决心登上本丸，是在二十日早晨。

（倘若殿中遭遇刺客，那就拼死一搏。）

据说这天早晨，且元拔出胁差试挥了几下，对胁差的手感，甚至连防止刀自然滑出鞘的卡钉，他都再三检查确认。且元虽已年老体衰，却也不是那种生长于和平年代的男人。

上段之间坐着秀赖。不过淀殿也陪在一旁。秀赖的妻子千姬不在席上。一旁坐的是一排淀殿的女官。另一边则坐着这座城里的重臣要人。虽说是要人，不过也就是大野修理、本村长门守重成、渡边内藏助等淀殿女官的儿子。对且元而言，可以说也是政敌。

另外还有一位姓织田的老人。这位老人曾叫织田信雄，如今是常真入道。淀殿是织田信长的外甥女，因此织田家的人总会聚到她身边。这一集团的政治动向，无论是大野派，还是片桐派，都不甚了解。只是织田常真入道在登城的前夜，也就是昨夜，遣使者传来了消息。

——明日贫僧也会出席。

他竟出人意料地向且元示好。殿中若有常真入道陪伴，肯定绝无异变之虞。当然，前提是常真对他并无异心。不过大概也没有异心吧。

（那位老人想必没有异心吧。）

且元放下心来。这次且元决定接受这位老人的好意。

“属下刚从骏府赶回复命。”

且元面对秀赖说话时，一旁的女官中，有人发出噗嗤的笑声。大概是觉得“刚”这个词很可笑吧。且元凌厉的视线一扫而过，发现是阿夏。阿夏笑得头也跟着微微颤动。

“主公在上，你休得放肆。”

且元火冒三丈，高声呵斥。阿夏低下头，露出纤细的颈脖，再也不笑了。

且元抬起头，气运丹田。他必须禀告骏府一事。可是，何以如此这般难以启齿？大概是因为在这上百张草席铺设而成的大房间内，包括淀殿与秀赖在内，无论男女，所有人都已知道且元即将上报的内容。他们不仅知道，还准备好了批判的说辞。但即便如此，此时此刻，所有人无不等待着从且元口中亲耳听到这一消息。对且元而言，眼下无疑是被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等待众人的诘问与发难。

他向秀赖禀报了家康借本多正纯之口提出的三条要求。

在座众人顿时喧哗沸腾起来。

“请各位少安勿躁，”且元出言制止，“这三条要求，如今已不容置喙。绝不是商量的性质，也不接受御家再提出修改方案。骏府殿下的意思，是丰臣家必须接受这三条要求，如若接受，则立刻作出回复，回复之后，则应即刻执行。”

他一口气说完。

正荣尼发出尖叫般的声音。

“简、简直厚颜无耻，欺人太甚！右大臣家大人对家康殿下是主君，而御袋殿下是主家之人，胆敢让二位贵人移居江户！简直是不忠不义，无法无天，天理难容！市正大人竟然还能如此安然地将这些话带回大坂！”

“请稍安勿躁。眼下该做的是冷静考虑利害得失才对。”

“市正大人。”

正荣尼截了他的话。可且元必须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少安勿躁，且听我一言。且元拿起扇子指向正荣尼，又马上将扇子收回膝前放好，再次对着秀赖叩拜下去，紧接着他抬起头，将脸冲向淀殿。

“如今，关东已经手握所有西国大名的誓言书。”他说。

谁都明白这是要攻打大坂的动员准备令。

“倘若丰臣御家将这三条驳回，那便只有一战。”

“你这是威胁吗？”

淀殿嚷道。原来如此，也许她这是在恫吓且元吧。对淀殿而言，战争一词是禁忌。且元亲口说出这个词时，她便不可抑制地歇斯底里起来，上半身也剧烈地晃动不停。可且元却不得不说。

“的确只有一战。而且，还会变成是我方先挑起战火的。”

“市正，你还要威胁我吗？”

市正冷眼看着坐上段之间痛苦的淀殿，回道：“绝无此意，属下不敢。属下绝无半分威胁御家的余力，如今可是关乎御家存亡的时刻。此事，还望主公三思。”

这话说出口的同时，且元心道大概没用吧。一席人只被感情所支配。被淀殿的感情支配。在座所有人无不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生怕碰触这位女主人的逆鳞。哪里还有冷静看待事态走向的理性可言？且元暗自心道。他迅速将视线投向木村重成。

（不，那个年轻人也与他人无异吧。）

他打消了对那个年轻人的期待。

（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了。）

且元心想。这时他身边的织田常真入道似乎对此有所察觉。

“市正也累了吧。会议改日再议，今日就此退下吧。”

常真入道帮腔道。对且元而言，多说无益久居无用。他若不及时退下，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情况。

于是，且元顺着常真入道的话，退了下去。待走出御殿大玄关时，且元心口宛如一块重石落下，他转身向常真入道致谢。

“不必多礼，市正殿下的心情，贫僧自是了解的。”

这个织田信长的次子，在眼角露出一丝讨好的笑纹。

有必要先讲讲这个叫织田常真入道的人物。

他以“织田信雄”之名为世人所知，前文已经提过。这个名字曾让天正年间的乱世话题热闹过一阵，但现如今却已被世间遗忘。倘若问及世人，人们大都会是一脸惊愕：“织田信雄殿下人还活着？！”如此可见，他的存在早已被世人遗忘。

这个入道出生于元禄元年（1558），掐指一算，如今年方五十六，尚不到老态龙钟的年纪。然而对世人而言，此人大概可以说得上是老废之人吧。

信长开枝散叶，众侧室诞下不少子嗣，可无一例外都是废物，没有一人能在那个乱世自立求存。不过说来，愚人自有愚人的价值所在。也许正因为他们都是一无是处的庸人，才能苟全一条性命吧。

信长势大之时，织田家阖府上下称他为三介大人。三介是他的通称。

信长计划以政略谋夺伊势之国时，将这信雄送给了伊势国主北畠家做养子。因此，有段时期他改名为北畠信雄。十七岁时，他已然身居高位，官至从四位下右近卫权中将。天正十年，他二十四岁时，父亲信长在人称本能寺之变的事件中突然身故，发生了一场重大的政变。

信雄此时人在伊势田边城。已是身家五十万石的大名。倘若为父报仇，介入政变，他也相当有可能继承织田政权。但凡稍有能耐之人，大概谁都这么做吧。然而，信雄面对急急禀报事变的鬼头内藏助，只是惊愕地大呼“骗人的，骗人骗人。你还以为我会相信这种事吗？”，却没有丝毫动作。鬼头苦口婆心规劝：能报此仇之人非主公莫属，需尽快召集军队才是。然而信雄却胆怯畏战，最终没有任何举动。他天生便是胆小怕事之辈。

此时，秀吉在山城的山崎为信长一雪杀身之仇。秀吉打算一举扶摇直上，将织田政权的继承权也握在手中。但不能名不正言不顺，为此他拥立信长嫡孙三法师，自己成为三法师的监护人。织田家宿将柴田胜家反对此事，与秀吉对立起来。

——只消骗取三介大人信任即可。

秀吉此时将信雄拉拢至己方。他哄骗的方法极其简单。秀吉借旁人之口将带有如此意味的话传到信雄耳中：“三法师的监护人，属下想让三介大人来当，由三介大人来匡扶天下。”信雄便是能被这种谎言诓骗的人物。

根据《太阁记》等资料记载，秀吉便因此在决定继承人的清州会议上赢了柴田胜家。

此后，柴田胜家败亡于北陆，秀吉修建大坂城，成为事实上的天下霸主。直到此时，信雄才发现原来自己被骗。于是他与当时尚为第三势力的家康结成了同盟。家康在本能寺之变发生时，正在上方游玩，没能乘上这一东风，之后他回到领国，对秀吉等人的动静置之不理，只一门心思巩固东海地区与甲州、信州地盘，同时以地方政权的身份不断扩大版图。信雄便与他结为了同盟。

就这点而言，信雄虽是个愚人，但该有的欲望也是有的。他从秀吉手中获得了尾张清洲城以及尾张与伊势等地共一百万石的巨大封地，算是秀吉给他的安抚费。然而他并不因此满足。

不久，战争打响。信雄与家康的联合军因家康的作战能力而让秀吉大军大吃苦头，可信雄却不知为何怯弱起来，他中途变卦，背着家康单独与敌人秀吉罢战言和。

秀吉保证了信雄的领地。不仅如此，秀吉成为关白之后，还奏请朝廷封信雄为内大臣。在丰臣政权初期，信雄身居高位，身份仅次于秀吉。

秀吉随着政权日渐稳固，自然越发觉得如此厚待信雄实属愚蠢之举。首先，让他坐镇尾张，离上方太近，从战略上讲很不明智，于是决定将他迁往边陲之地。于是秀吉找到信雄商量“易国”一事。

——不可不可，我尚无离开尾张的打算。

信雄却口出此言，把秀吉的提议当做耳边风。秀吉因此大为不悦，于是索性将他踢到关东下野国那须郡，只让他当了个两万石的大名。信雄从此开始没落。此时，信雄终于觉得一生命运多舛，人世无常，遂落发入道，法号常真。

秀吉此后大概觉得于心不忍，便将他召回，让他住在大坂或伏见，成为自己的“相伴众”，而信雄的儿子全都获得封地，到各地去做了大名。相伴众也称为“御伽众”，就是陪主公聊天的职位。

话说关原之战前夜，家康也积极展开政治工作，拉帮结派，壮大己方阵营，而石田三成也同样在暗地里活动着。三成注意到了这个常真入道。虽说他目前已是闲人一名，但终归是织田信长之子，光摆出名号就够三成用了。

“倘若胜利，某愿拜殿下为尾张国国主。为表诚意，先奉上黄金一千枚。”

三成以利诱之。常真入道一听如此承诺，自是动心，便答应加入三成阵营。常真随即要求三成兑现黄金一千枚的承诺。不料三成却舍不得送出黄金，只送去了白银一千枚。这让常真大为失望。

——说什么把尾张国给我，看来也是谎言吧。

据说常真曾喃喃道出此言。这常真欲支持三成讨伐家康一事传到其子秀雄耳中。秀雄在丰臣政权下，作为一大贵族备受优待，此时他已在越前大野享受四万五千石食禄，官至宰相，人称“大野宰相”。这个秀雄闻言大惊，他赶紧来到大坂，劝谏父亲常真。

“父亲曾与德川殿下结为同盟。想想当时的同盟关系，再想想当时德川殿下的恩义，如今父亲却要讨伐恩人朋友，如此为人，天理难容呀。”

听完儿子的劝谏，常真也觉得确有道理，于是他只收下三成送来的白银一千枚，却没有出兵助阵。

关原之战家康大获全胜，天下从此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常真的处境因此变得微妙起来。虽说他并未亲自出兵助阵，但也确实收下了三成的白银，说起来还是三成的同盟军。

“只不过领地是丢定了。”

当时世人纷纷如此看待。对家康而言，常真既然是信长之子，自是不能杀掉的，所以仅剥夺了他的封地俸禄。

常真再也没有了收入。

也就成了所谓的浪人。他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于是来到大坂寻求表妹淀殿的庇护。而淀殿则收留了常真这个食客，让他住进大坂城。

时光如梭，斗转星移。

对常真而言，今日此时此刻又让他觉得：要出大事了。江户的德川家似乎真想灭掉大坂的丰臣家。也许大战已开战在即。

（若是好好活动，也许还能当回以前的大名。）

这种期待让常真不禁心潮澎湃。天正十年以来，每次天下局势大变之时，他都在心里如此暗自期待，也暗中搞过一些“神计妙策”，可谁知每次都适得其反。

（这次我下的赌注肯定不会错！）

常真入道暗想。他的意思是一定要投奔最终的赢家。

——要说最终赢家，当属家康吧。

这个男人是如此看待的。倘若果真如此，那可得赶紧背叛丰臣家，为家康立下点功劳才是。这个男人从这一日前后起，开始迅速接近连他都认为是家康走狗的片桐且元，开始殷勤地施恩于且元。对常真而言，要接近家康，首先就要接近且元。

风雨

话说另一方，在本丸御殿之上，众人围着淀殿与秀赖秘密商议对策。

全是自己人。

淀殿大概因为是妇人的缘故，对不是自己人的人总是很难信任。乳母大藏卿局在场。然后是其子大野修理。再有秀赖的乳母宫内卿局及其子木村重成，另一位乳母正荣尼及其子渡边均也在场。

“大家开诚布公，但说无妨。”

淀殿说。

末席是大野修理的弟弟，名为主马。讳名[1]为治房，可以说是个天生的军人。

“兄长还有何顾忌？家康借市正之口通传的这些条件，不正是飞箭传来的战书么？此刻根本不该讨论答应与否的问题。应速速向天下诸侯发出檄文，同时大量购入火药，广囤军粮。刻不容缓，厉兵秣马，严阵以待关东大军才是。”

他滔滔不绝，豪情万丈，可修理却一时难以决断。

（仅凭秀赖公的一纸檄文，是否调动得了天下诸侯还未可知。）

这是修理担心的。此时，修理开始怀疑起诸大名内心的想法。世间似乎并不是按照大坂的想法来行动的。

然而在这点上，无论淀殿，还是大藏卿局，都极其乐观。她们深信只消大坂一声令下，诸侯便会应声而起。对淀殿而言，丰臣家的权威从未动摇过半分，而且她认为只要诸侯还是人，就应当感念已故太阁的恩情才是。

“大家绝不可能都跟加贺大纳言（前田利长）一样。”

淀殿说。她口中的加贺大纳言云云，说的是她曾经向前田利长发去一封密函却被无情拒绝的事。密函内容是“如有不测，还望足下能够助我丰家一臂之力”。淀殿认为世间都是善意的。天下众多大名之中，总有几成的人会站在丰臣家这边吧。

对于这样的淀殿，大野修理却很难出言反驳说“属下却不以为然。”修理在这点上竟然有些底气不足，实在出人意料。而且还有一事颇为棘手。那就是修理自己在心中也有些许期待，觉得：万一一如御袋殿下所言，天下大名中，或许真有几成人会率兵前来为大坂助阵也未可知。这种期待与不安相互交织，让此时此刻的修理变成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男人。这点上，弟弟主马却单纯许多。

“若将已故太阁殿下的御马标立于城头，纵使是身在关东阵中的大名，也断无不动摇一分的可能。”

这是主马的发言。还有一人比主马的言辞更为强硬。那人便是木村重成。

重成与秀赖同年，二十一岁。作为秀赖的侍读被一同养育成人。他与秀赖一同学习，论及和汉学问[2]方面的教养，在座众人无人能出其右。重成为人率真，又在御殿之上与秀赖一道在书本学问中长大，为此他完全不具备大多数生长于尘世的人的特点——以利害标准来判断事物。对重成而言，他的判断标准无非是事物的正与邪。

——家康奸恶，不可原谅。

这便是重成发言的要点。

以利害标准来判断事物时，大脑的活动需要非常复杂的思维与分析能力。而正邪标准，却让判断过程变得简单，而且当这一判断以语言表述出来时，会如同一把锐利的短剑，直接作用于对方的心灵深处。在妇人们的耳中，这种标准更好理解。

结果，随着会议的进行，在座众人的思维方法悄然变化，变成以重成式的伦理观念为判断标准，甚至连大野修理也被他的想法所感染。

会议结束，大野修理将战略方针总结如下：

一，招揽五万乃至十万浪人入城。

二，对于即将大军压进的关东军，采取据城死守的方针。

三，击退三五次关东军，同时等待关东军中产生动摇，然后使计策反，分化拉拢诸大名。

接下来必须决定“大将”。即便总大将是丰臣秀赖，也没人真想过让秀赖披挂上阵，指挥作战。所以需要考虑到底由谁来接受秀赖授权，直接统领三军作战。

“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大野修理转向秀赖与淀殿询问道。

“修理，就由你来统领三军吧。”

淀殿本应如此回答，然而淀殿脑海里的大将候选名单中，并未出现眼前这个修理的名字。滑稽的是对淀殿而言，修理说到底只是乳母之子，仅此而已。所以淀殿绝不可能会想到让这个修理来率领大坂军与家康大军决一雌雄。

“是呀，大将由谁来当好呢？”

淀殿多次喃喃自语。在淀殿的想象中，大将首先必须门第高，地位高。敌方的家康是前内大臣，而秀忠是征夷大将军。

“修理，你有何妙案？”

淀殿问道。

（真是愚蠢的问题。）

修理心说，但是既然已被问到，也不好毛遂自荐，提议自己来执掌大军。

淀殿忽然起意，说：“织田常真入道如何？”

诚然，常真确实出自名门。虽说如今他只是没有俸禄的食客，却也是织田信长的第二子，对淀殿而言，也是表兄，而且他也曾身份高贵，显赫过一阵，直到某个时期为止，他地位犹在家康之上，秀吉鼎盛时期的天正十五年，他已然是正二位内大臣，身家也逾百万石。

（如今不就是个流寓的老人而已吗？）

修理心说。而且织田信雄从以前起便被世人评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若是资历老一些的大名，大都知道这个老人是何等的无能、懦弱和卑劣。推举这种老人做大坂方的大将，还有大名会闻风而至，为大坂助力？难得有些大名愿意加入大坂阵营，可一听旗头是常真入道，也肯定会心生犹豫。

但是，淀殿却固执己见。

“常真入道也是前内大臣，骏府的家康亦为前内大臣，如此岂不是妙案？能与家康分庭抗礼的人，非他莫属。”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修理有些理解淀殿等人的思维模式了。秀赖无论如何都是天下共主，这种身份高高在上，超然无争。家康是家臣，秀赖不可能与自己的家臣对抗。能与家康分庭抗礼的人，最好就是曾与他身份相同的织田常真入道。让家康与常真二者相斗，秀赖则在高处旁观。倘若常真胜利，则可趁势夺回天下。万一家康获胜，秀赖也从未直接插手此事，所以目前的身份与地位也能获得家康的保障。对家康而言，秀赖不仅是自己的主家，更是自己孙女的夫君。

——这种想法太过荒谬。

修理想这么说，而且也不得不这么说。可是，面对已经妄自决断的淀殿，这种泼冷水的话实在让人难以启齿。他自然选择了缄口不语。

淀殿随即遣人召常真入道登城觐见。片桐且元报告骏府一事是九月二十日，而召入道觐见是从那日算起的第二天。

前去传唤织田常真入道的人是阿夏。

常真住在二之丸的一处空宅中。他在周围种上茶树，亲自照料。似乎摘取茶叶、蒸煮烘焙都是他亲力亲为。话虽如此，常真却不是茶人，说白了他似乎只是喜欢弄土种树而已。此外再无其他兴趣。

他与一个被人私下称为“狐狸”的女人同居于此。有人说狐狸以前是在京都做买卖的，也有人说她是尾张一个猎户的女儿，不过她的真实身份却无人知晓。唯有常真对这个女人百依百顺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阿夏走上玄关，进入了玄关旁边的一间小屋，等待狐狸的出现。也不知狐狸是何打算，竟然盛装出现在阿夏面前。

“有话请讲。”

狐狸面无表情地说。阿夏说御袋殿下召常真入道大人觐见，还望大人速速赶往御本丸。狐狸故意做出了惊愕的表情，与她计较起来。

“御袋殿下召前内大臣觐见，就差了你这么个小丫头来通传吗？”

她表达了不满之情。她的意思是应该派个身份更高的女官来才对。

“御本丸众人瞧不起入道大人，眼下此事就是最好的证据。”她说。

不过阿夏早已习惯狐狸的这种权柄癖，也不动怒。此事十万火急，小女子不才，只有脚程快于旁人，是以御袋殿下遣小女子为飞脚，前来传唤，而且——她接着说。

“御本丸绝无轻视入道大人之意。御本丸经会议商定由入道大人来担纲一个重大要职，便是最好的证据。”

阿夏说罢，狐狸赶紧追问：

“这重大要职是何要职？”

“小女子无可奉告。入道大人上了御本丸后，自然便会知晓。”

阿夏辞去。

此后，织田常真入道左思右想，也没想出那重大要职到底是什么。

“老夫还是亲自去一探究竟的好。”

说罢，他带上一个提鞋侍从，走上通往本丸的石阶。途中，在赏月楼旁看见在蓝天的背景下，银杏的叶片已开始染上黄色。

“今年的冬天可能会早到呢。”

常真对随行的侍从说。

本丸玄关前的白色沙地里，大野家的年轻人和渡边家的杂役蹲在艳阳下。他们一看见常真入道，都齐刷刷地低头叩拜。

进入御殿，发现一席人似乎开了很长时间的会议，无论男女，脸上都透着疲惫之色。常真来了，于是秀赖及其母亲再次现身于上段之间。

常真伏地叩拜。他在拜谒秀赖与淀殿时，常常一边低下头，一边心里愤懑不平。

（为何老夫必须如此低声下气地叩拜不可？）

此时，他心里也是作如此想。说来织田信雄是什么来头？父亲信长与兄长信忠横死本能寺后，继承织田政权的原本就应该是次男，这个名叫信雄的人——常真入道才对。虽说当时的世道是实力为王，却不想父亲的家臣秀吉竟谋篡了父亲的天下，而自己也沦为他麾下的一个大名。最初给了一百万石。后来慢慢变少，缩水到两万石，最后终于在关原之战后，连那为数不多的两万石也被夺走，如今沦落为流亡之身。可无论如何，说起来秀吉也是自己的家臣，其子秀赖就更什么都不是了。为何自己非得在这秀赖的面前低声下气，俯首称臣？一想到这里，常真入道就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心境，可事到如今，他已然零落至斯，这种抱怨牢骚更是无人可以倾诉，只能在睡前聊枕边话时，向狐狸吐露。

抬起头后，常真做出微笑的表情，即使对大野修理之类的人，他也不忘寒暄一番。

“哎呀，修理殿下也在呀。哦哦，主马殿下也在。哎呀呀，这不是长门守殿下吗？哦哟哟，内藏助殿下也在。哈哈哈哈，大家都在呀。”

此时他故意在御前摆出毫不拘束的态度，用以亮出自己秀赖长辈的身份。

淀殿对这个血脉相连的表兄也不见外，亲自对常真说明了此事。

“嗯。”

“嗯。”

淀殿每次停顿时，常真入道都会点头，脸也越来越严肃。这可不是件好差事。说什么让自己当大将。还说让自己与家康一决雌雄。

（开什么玩笑。）

常真内心惧怕起来。自己要是有与家康一决胜负的器量，现在还会在大坂城内如此恭顺地平伏在秀赖跟前？他要有那本事，早就与秀吉决一死战，延续织田家的政权了。最重要的是倘若如此，可能秀赖这个人都不会存在于世吧。无论如何，常真入道现在心里想的是遥想昔日年轻岁月，那时的自己还多少还抱有一些幻想，可如今已过多年，年事已高，也早就清楚自己的才能与器量到底有几斤几两了。以自己的水平，漫说与家康打上一仗了，就连打上半仗也绝无可能。相较之下，常真入道更想活得安逸长久些。不想像眼下这样以一文不名的流寓之身寄人篱下，苟安于这大坂城里，他想至少讨得个三五万石的身家，也好安度余生。

（决定了。）

常真决定将这殿中的密议出卖给德川方。卖出情报后，家康怎么说也会给自己一些好处吧。

“啊哈哈哈。”

常真多次大笑。他笑得无比得意畅快，这是他此生表演得最好的一次。他觉得此时必须表现出欣然接受大任的样子。

常真入道此时的所言被新井白石记录到《藩翰谱》中。

“如今遍数天下大名，几人不曾蒙受已故太阁的大恩？大坂一声令下，试问谁敢不从？”

如今天下诸大名，放眼望去都是蒙受过已故太阁大恩大德的人，大坂只消一声令下，天下大名无不应声而至，断无一人敢不从。常真放声高呼，张口闭口都是吉祥如意的好话。

“贫僧常真入道，”昔日的织田信雄说，“遥想当年年轻力壮之时，统领一两万大军驰骋疆场，指挥进退，也是易如反掌。贫僧不才，幸得殿下赏识，是以责无旁贷，恳请执掌军令，待贫僧为右大臣家打上一场大胜仗，以报殿下大恩，也让贫僧的晚年增添一分光彩。

——淀殿听罢，欢喜异常。

待他说完这番话后，淀殿也笑逐颜开，大藏卿局等人也神采奕奕地交头接耳起来。秀赖也终于首开金口。

“一切战事，皆由入道全权负责。”

他拍板定下此事。

“属下还有一事，”大野主马从末席发言，“殿下喜得大将，真是可喜可贺。明日便开始准备应战。不过在此之前，若不除掉片桐且元，恐怕后患无穷。”

他的意思是杀之。朝气蓬勃的主马斩钉截铁地说，除掉且元一是为军门血祭，同时也是以此血祭向家康发起挑战。

主马继续往下说，要除且元，最好是将他刺死于殿中。明日召他上殿觐见，某将亲自斩杀此贼。在座众人听罢，即刻沸腾起来。无人出言反对此事。

——一切均由主马殿下负责。

于是刺杀任务便落在主马肩上。

大野主马即刻遣使者赶去城内的片桐宅邸，通传秀赖的宣召。这个使者带来的口信被且元的家臣和久半左卫门记录在《和久半左卫门口上书》中。

“无论家康内意如何，我方尽皆按其指示行事，宣且元速速登城觐见。”

这便是口信的内容。

织田常真入道退下御本丸时，天色已近拂晓。他头戴斗笠，身着蓑衣，沿石阶而下，途中，他寄身塔楼屋檐下躲避风雨。避雨之时，他立刻提笔修书一封。

“此信务必交予片桐市正。”

写完后，他将信交给随行的提鞋侍从，让他速速冒雨送信而去。

——明日万万不可登城。

信中所言只此而已，不过他还加上一句，欲知详情，还请遣人相问，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且元处很快便派去一个名叫小岛庄兵卫的家臣来询问事由。此时，常真早已开始打点行装，准备远行。

“这便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将殿中的密议告知来使，并对惊愕不已的小岛庄兵卫说，“老夫还有一事相求。”

他催促说城内各道大门都由片桐家的武士看守，恳请片桐家将老夫带至城门，命门卫放行，十万火急，还望速带老夫出城。

小岛颔首同意。

织田常真入道在这日的天明之前，不顾风雨交加，火速逃离了大坂城。

此后，他马不停蹄地上京，将自己所知悉数告知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在其庇护下，隐居于京都。

常真入道后来在大和国宇陀郡松山获封五万石，宽永七年以七十三岁高龄离世（虚岁）。他这一脉的织田家，子孙代代继承封领，一直到明治时期。

[1] 讳名，又叫“真名”。只有长辈、主公才能称呼的名字。

[2] 和汉学问，日文与汉文学问。

旗头

在旁人看来，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

“织田常真入道顶风冒雨，从城里逃走了。”

入道怎么说也是丰臣家选出的大将。对此事他自己也欣然接受。

“让贫僧重拾昔日征战沙场的雄风，给德川殿下一点颜色看看。”

就在他当着淀殿及其亲信面前夸下海口的那天夜里，他借着飘摇的风雨与黑暗的遮掩，落荒而逃，离城而去。这在日本战争史上，也是前所未闻的奇事。

“竟然连仗都没开打就临阵脱逃了。”

大野修理宅邸，小幡勘兵卫听到这一评价后，独自诧异起来，同时他也为常真入道干的好事而愤慨。第二天夜里，勘兵卫特意等待大野修理从本丸回来。

“为何推选那种人尽皆知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来做大将？”

他满脸不悦，责备修理。细细一想，从关东间谍这一立场而言，这也许是种奇妙又滑稽的心态。不过勘兵卫毕竟是首位开创后世日本军事学的男人，比起间谍的立场，他更是作为军事学家，单纯地批判丰臣家军事上的失误，是以这般愤然不已。人类果真是种奇妙的生物。

“非也非也，那件事，上面自有上面的想法。”

大野修理扯动着发黑的嘴唇。勘兵卫看着他的嘴唇，心说这个男人竟也是个蠢货。

“说什么看法看法的，特意让常真入道来做大将，究竟是何看法？所幸那个入道临阵脱逃了，尚无大碍。要是他没有逃走，还真以大将身份指挥三军，那是绝不可能打赢骏府殿下的呀。”

“不不，我打算到时由我自己直接统率三军。常真入道的大将之职就是个摆设而已。”

“只是个摆设？”

（说什么蠢话？）

勘兵卫心说。

（当摆设的大将，不是已有丰臣秀赖了吗？竟然还要在秀赖之下再设个当摆设的大将，再由大野修理在一旁辅佐？这种三重塔似的结构，对合战不仅一无是处，而且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将这种想法告知了大野修理。

“所言甚是。”

大野修理似乎也觉得这种三重塔结构臃肿不堪，愚不可及。不过，正如修理所言，“若以我的名义应战，恐怕天下诸侯无人响应吧。”原来如此，大野修理之辈的名号，在秀吉时代不过是个三千石的旗本，既非大名也非位高权重之人。此外，修理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光辉战绩。他过去既无精彩作战，也无合战经验。为了让天下人闻风而至，聚集到丰臣的旗下，就需要一个有声望的旗头。而这个旗头便是织田常真入道。诚然，入道毋庸置疑是人尽皆知的废物，可他怎么说也是织田信长的次子，在武家贵族中，算是出身高贵的人。总会有诸侯被他的身份吸引，前来投靠吧。为此才选择了常真入道。这便是大野修理的理由。

“原来如此。”

勘兵卫很想大声嘲笑他。

“殿下您说为了招揽诸侯及天下人心，才选织田常真入道做旗头。可以右大臣家的身份，这分量难道还不够么？秀赖殿下是已故太阁殿下的遗孤，只消亲手将丰臣家御马标金瓢高高竖于大坂城头，那些已故太阁的恩顾大名，即使列阵于关东阵营之中，想必在面对秀赖殿下时，控弦之手也会犹豫三分，不敢贸然放箭。因此，御大将必须是秀赖殿下一人才行。”

“此言也极有道理。”

大野修理颔首。

“此话虽然有理，”修理沉默半晌说，“但我之所以说此事不可为，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苦衷？”

参照自己的军事学识，勘兵卫知道败者都有自己的苦衷。打仗是为了战胜对方，可惜在为战胜对方而备战之时，他们总会根据一些与获胜这一目的毫无关系的“苦衷”，来准备作战。

（虽不知到底是何苦衷，但这样是绝不可能战胜身经百战的大御所的。）

勘兵卫一边暗自思忖，一边扬起下巴。为的是想听修理解释下到底是何苦衷。

修理所谓的苦衷，是淀殿的意向。淀殿惧怕战争。淀殿从幼女成长为少女的这段期间，尝过的只有战败的滋味。她一想到万一吃了败仗就会如何，再一想到若战败的直接责任人是秀赖，那秀赖就必死无疑，一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地狱之火在眼前熊熊燃烧，气势汹涌向她袭来，这种恐惧冲撞着她整个身体。秀赖不能做大将。用她的话来说，秀赖是天下共主。虽说其权威暂时被家康夺走，但若论起身份的尊贵程度，也仅次于京都天子，不应劳神费力亲自指挥作战。战争是霸者所为，秀赖则应是超然的存在。就像关原之战时，大将也不是秀赖。主谋是石田三成，而时至今日，扮演这一角色的人，大概便是大野修理了吧。

当时，三成威望有限，无法担当旗头，正巧碰上自山阳道率军赶到大坂城的毛利宰相辉元，于是软磨硬泡终于让他答应做西军旗头，就此坐镇大坂城中。这毛利宰相辉元的位置，如今变成了昨夜仓皇遁逃的织田常真入道。不幸的是关原之战，西军大败。但不幸中的万幸是秀赖一直处于超然地位。

——置身事外，与西军完全无关。

为此，他只丢掉了天下霸权，却保住了一条性命。淀殿此番也想故技重施。

（这次也想置身事外呀。）

勘兵卫内心为淀殿这个策略而惊叹不已。她居然想以如此策略应战。不仅军事通的勘兵卫没有想到，就连家康也想象不到她会这么出招吧。

“真是自私自利，又自以为是。”

勘兵卫倒是没说出这句话。只是这个方案愚蠢之极，勘兵卫觉得就连解释这方案有多么愚蠢这一举动也是愚蠢之极，不过他还是发表了意见。

“关原之战时，也让区区一介奉行治部少（石田三成）来全权负责作战。治部少在沙场战死，究其原因，是因为己方大名无不认为堂堂大名却得听从区区一个治部少的指令，简直是愚不可及，所以众人都无心应战，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最后便成了那样的结局。诚然，治部少是气量狭小的男人。但是治部少却不是因其气量狭小而败北的。因为治部少不过是区区十九万余石的小大名，却成为事实上的西军大将，这让诸将都觉得愚不可及。而反观此时的家康，其身家又是如何？关东二百五十万石的大大名。任谁都会觉得站在大富大贵的家康阵营，才是明智之举，而选择瓮牖绳枢的三成，便是自掘坟墓。而站在大富大贵者一方的人，必会拼死杀敌。正因东军诸将浴血拼杀，家康才能在关原之战大获全胜。倘若那时秀赖殿下亲自督战，结果又会如何？纵使秀赖殿下再年幼，只消将金葫芦马标立于松尾山之上，毋庸置疑，加入东军的诸将士定会放下弓箭，前来投降。真真可惜呀，正因如此，西军才会溃不成军，三成败走，丰臣家才沦落致斯，仅守着一座城池和摄河泉三州的六十余万石，苟安于世。此等愚蠢之举，如今却要重蹈覆辙吗？”

勘兵卫说着说着，因自己这番话而感动，这感动之情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让他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才是秀赖的大忠臣一般，而这种错觉又催生更多眼泪，一时竟不能自已，泪流满面。

当然，大野修理也感动了。

（这个小幡勘兵卫，城内似乎有些不好的风评。可看看现在的这个男人吧。恶贼、细作之辈会如此泪流满面吗？那些风评都是空穴来风之说，由此事便可知晓。）

他暗自心说，激动得不能呼吸。

大野修理压低声音说：“御袋殿下是不会回心转意的。”

鉴于织田常真入道已然逃跑，今日淀殿已命大野修理“再寻个新旗头代替入道”。

——有乐殿下如何？

淀殿提出一案，却又对修理焦急下令说：“如此，就让有乐殿下来当吧。”

她口中的有乐，是茶人织田有乐。

（那不是茶道宗匠么？）

勘兵卫一怔。

织田有乐，名为长益，是织田信长最小的弟弟，如今已六十七岁。织田家除信长之外，再无一个拿得出手的人物，有乐也不例外，毫无打拼领国与天下的才干。只是似乎信长身上的艺术天分的血统，这个最小的弟弟也分得了一部分，年纪轻轻便成为茶道世界中响当当的人物，也是千利休的七大弟子之一。天正十年，兄长信长暴毙于本能寺，织田政权土崩瓦解之时，有乐碰巧身在别处，得以捡回一条命。后来他侍奉秀吉，获得一万余石的食禄，成为御伽众。有乐主要是精通茶道，并陪秀吉聊天。关原之战时，他加入家康阵营，在主力决战中还亲自提枪上阵。

——不愧是总见院（信长的谥号）大人的弟弟呀。

他的英勇身姿大大出乎众人意料，战后受家康加封，获得三万石的知行地[1]，另一方面，他却久居京都，以弄茶为乐。顺便一提，他在京都的住宅，其庭院由他自己亲自设计而成，并大获好评，后来他的故居一带便是现在的有乐町。他在江户也有住宅，而其居住地后来也成了有乐町。

淀殿打算召这种茶人来做丰臣家的旗头，从军事眼光而言，与其说愚昧不堪，倒不如说是滑稽可笑。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就脑子里只考虑秀赖一人安危的淀殿而言，只此计策也算得上是极富狡智的一招了。对她而言，旗头是战败后代替秀赖被杀的替罪羊，因而也无需能力与才干。只要作为秀赖替身，代他一死即可。

（愚不可及。）

勘兵卫心说。家康此番对大坂一战，为的是摧毁丰臣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具体来说，便是只要秀赖一死即可，倘若可能，他愿意用一种更经济的方法来除掉秀赖，若能将之毒杀，那是最好不过的。而眼下就是因为家康找不出更好的方法，才如此召集大军，发兵攻打大坂，掀起战争的。家康的本意在此。无论你把多么贵不可言的人抓来当替死鬼，家康都不予考虑，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秀赖的心脏停止跳动。为何淀殿对此总是无法理解？

（只消看看关东的样子，就应该能猜到才对。）

这是勘兵卫的想法。家康因自己日渐衰老而心急如焚。他自然会想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将太阁子孙斩草除根。就算是住在大坂城的高楼之上，只要稍微冷静头脑，从爱子心切的盲目感情中跳出，稍稍动动脑筋，不说猜中家康所有想法，至少这种程度的打算，还是应该猜出个七八分吧。

（淀殿竟对此浑然不知。）

这对小幡勘兵卫而言，既新鲜又惊讶。这世上居然还真有如此愚蠢的人，对于自身的命运，对这种程度的极其明了、简单易懂、极其理所应当的思考条件居然无法理解。这让勘兵卫大吃一惊。这种人就在这城中，而且还站在权力的顶峰。

（淀殿脑子还正常吗？）

勘兵卫不禁产生疑问，可也从未听过有关她是傻瓜的传言。总而言之，愚蠢并非指智力高低，而是指心灵是否被禁锢。勘兵卫是这么想的。淀殿是一个具有恐惧体质的人。

对她而言，她只能透过扎根心底的恐惧之情来看待万事万物。她只为秀赖一人想得太多，并被各种想法所禁锢，她只能通过这颗狭隘的心来看待事物，判断事物，决定事物。

再者，淀殿似乎认为秀赖身份高贵，贵不可言，并对此深信不疑。这种想法也让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可惜世人的想法越发与她背道而驰。自关原之战起，转眼已过十四个年头，天下大权早已转移到江户，诸大名也将德川将军尊为盟主。眼下丰臣家还在大坂的苇草之间苟延残喘，世人也渐渐将之遗忘。然而唯有淀殿及其侍女的意识还在孤军奋战——与世间格格不入。右大臣秀赖殿下终究是天下共主，他的天下只是暂时借给家臣家康打理。这种看法已经变成一种宗教式的解读。淀殿便住在这种超政治性观念的世界，并从这个世界观察人事万般与世间百态。淀殿本应是个聪慧之人吧。但对人类而言，贤明的特性与其说来自头脑，不如说来自意识。靠她那种意识，是没法对万事万物进行正确把握的。

（似乎正是如此。）

勘兵卫渐渐明白过来。

（至少秀赖能靠谱些也行。）

他作此感想，可神奇的是勘兵卫虽然住在这处城内的宅院之中，却对这座城的城主、这个叫丰臣秀赖的年轻人到底是聪明人还是傻子，或是性格如何，爱好如何一概不知。城主似乎是近似谜一样的存在。

“话说，秀赖公他……”

他想向大野修理询问这一直指核心的问题，但是秀赖的祭司们——大藏卿局及其下的众女官和大野修理等近臣——唯对此讳莫如深，纵使是勘兵卫，也没有勇气问及此事。

话说回来，大野修理对勘兵卫很是依赖。

“勘兵卫，你有何好主意？”

他问道。

勘兵卫想当然地以为他询问的是这座城防卫上的专业问题，便滔滔不绝地阐述起意见来。

大野修理一脸平静，还不时颔首附和，不过很快他便打断了勘兵卫。

“有关此事，容日后再议。”

——该如何将织田有乐招至大坂城？

这才是大野修理想与勘兵卫谋划的事。没想到修理又将方才理应说得清楚明白的话题提了出来。对此勘兵卫心中大失所望。

（还以为修理是个有见地的男人，看来也并非如此。）

修理看着勘兵卫的脸色，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想法，于是报以苦笑。

“我的主人是御袋殿下与秀赖殿下。为让主人安心下来，有些事做臣子的不得不做。”他说。

——修理原来是这样的男人。

勘兵卫觉得自己似乎了解了这个叫大野修理的男人的这一面。

修理并非那种能够说服淀殿、运筹帷幄策划战略的男人，处理事情时，他思维的重要因素似乎是如何让淀殿安下心来。在这种处理方法上，他也算是能臣了。

用他的话来说，倘若对织田有乐实话实说，直接拜其为大将，恐怕有乐会像常真入道那样，避之而唯恐不及吧。为此—右大臣家将在城内山里郭举办茶会。想请宗匠前来指点一二。如此借口，何如？

修理想问的是以这个名义将他招入大坂城，然后用武力软禁于城内，这是否是最佳良策。

（竟是如此不择手段地让一个不谙武事的茶人来当大将么？）

勘兵卫想开口，但转念一想，事到如今说再多话也只是白费口舌，于是只有无言地点了点头。想招有乐来大坂，唯有这个方法了。

（如此还未开战便自己折腾起来了。）

就在勘兵卫作此感想时，在这城内发生了另一件天大的事变。

那就是家老片桐且元的叛乱。

[1] 知行地，为支付俸禄而封赏的土地，受封赏人的俸禄是靠对知行地执行年贡征收权而获得。

断罪书

那织田常真入道，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连夜遁逃。当晚，片桐且元派使者前往入道居所，并从使者口中获悉一个秘密。

“秀赖殿下的近臣团正打算除掉市正大人。”

这个叫且元的男人出身卑贱，却爬上大名之位，因此总有些过分自信之处。而这种自信也让他很少恶意揣测人心。

“不可能，他们岂会对我狠下毒手？”

且元半信半疑。眼下从骏府回来复命，他也小心翼翼地关注着本丸近臣团对自己的看法。

——老夫大概是多虑了，到头来他们还不是得听老夫的。

不过另一方面，他也如此自负地推断。他认为这么多年来，是自己把这丰臣家拉扯至今，这份功劳，秀赖与淀殿也应了然于心。而且他也有种自负之情，若非自己，谁还有能耐为如此庞大的家族主持大局？

“老夫一直把修理当做弟弟看待。”

他也曾向人如此提及大野修理。修理本应是且元的政敌。可他却一本正经地（对秀赖的近卫肥田庄五郎）说“老夫一直把他当弟弟看”。这无疑是这个叫且元的老政客显示自己善良大度的伎俩。

——因为修理是少有的能臣。

且元说道。所以他进言江户与骏府加封修理。江户指的是德川秀忠，骏府是家康。总之，且元的意思是自己曾向关东美言，替修理讨得关东欢心，对他有恩。这便是“当弟弟看”的意思。可惜且元看走了眼，未能读懂修理的真意。大野修理视家康为宿敌，一心想为丰臣家夺回天下。在现实主义者且元的眼里，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然而修理却任凭自己的心囚禁在这“痴心妄想”的紧张状态之中。而且元却对此浑然不知。

正因浑然不知，且元此前才认为修理是个可以拉拢的男人。御殿之上，氛围的确很是诡异。不过，且元还是暗自猜测在骏府一事上，自己大概能获得修理支持，通过大藏卿局说服淀殿与秀赖。

不料那修理却说“除掉且元”。

（修理那个混账。）

且元愤怒不已，久久不能平静。

根据织田常真入道告密的内容，御殿密议首先想出了一个方案。

——按预定计划，将且元遣去骏府回复家康。趁其不在，斩杀其妻儿。

当然，此话出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常真入道之口，是以孰真孰假还未可知。据入道说此后又改为另一方案。

——与其大费周折，不如索性将且元诱骗至殿中，趁其不备，奋起而杀之，以绝后患。

无论是何方案，总之有一事是肯定的：丰臣家已明确地将家老片桐且元划归家康阵营，并有意除掉他。

“事态愈发荒唐了。”

二十三日天明之后，且元对弟弟贞隆发起牢骚。

贞隆此时已然穿上直垂[1]，外套甲胄。他已安排妥当，下令院内武士高度戒备。他还遣人快马加鞭赶回兄长的居城摄津茨木城，将情况悉数通告守将。在这点上，贞隆算得上是反应迅速、手脚麻利的男人。

“兄长，只做平常打扮恐怕不妥。”

他催促说本丸不知何时会发兵来袭，还请兄长速速换上甲胄才是。且元心里乱成一团，浑身无力，只是颓然地坐着，他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加兵卫，加兵卫。”

他只是一味地唤着眼前的贞隆的名字。贞隆在秀吉时代曾获封从五位下主膳正，是个大名级别的官位。不过且元仍然直呼其名，称他加兵卫。

“兄长，究竟何以如此狼狈？”

贞隆如此规劝兄长，此时他语气中略带腻烦之意。

（不想兄长竟是这样的人！）

同时，他内心也不由得大为吃惊。年少时，贞隆曾将这位兄长视若神灵。长大成人之后，他意外地发现自家兄长竟不擅处世，于是便对症下药，一直辅佐兄长至今。此外，兄长战场上的军事才能也略显不足。贞隆每次都会为他提议献策。只是战场上己方其他阵营开始阵脚大乱时，唯有此时且元的态度与众不同，他如石像一般岿然不动，在乱军中冷静准确地发号施令，因此只有且元的部队战旗不倒，军心也无一丝动摇。不愧是兄长，贞隆每每想起此事，都会在心中大赞，即使如今二人双双步入暮年，他对且元的尊敬之心也无丝毫改变。

（可眼下何以如此狼狈？）

贞隆不住心想。现在的兄长，与昔日战场上的且元完全判若两人。

“兄长，眼下事态，应该高兴才是。丰臣家的肿瘤破了，脓血终于流出来了。”

贞隆以医师作比，将片桐兄弟看作是与丰臣家家运息息相关的医师。二人作为医师，千方百计施针下药，努力为丰臣家延命。然而，他们竟在如此紧要关头将医师逐出家门。不对，何止是逐出家门？根本就是斩尽杀绝。事到如今，唯有投奔骏府殿下，交出一切以求周全。

“咱们反而得以进退自由，岂不妙哉？”

“的确如此。”

且元无力地点点头。贞隆所说的道理，且元其实早已想过，哪有不知的道理？可到了紧要关头，对秀吉的恩义，对这种麻烦的感情，且元始终无法狠心舍弃，只能任凭颓然的心情将力气从身体里一丝丝抽走。且元自少年时起，便是秀吉的近侍。贱岳之战中，他的表现并不出彩。

但秀吉依然用军扇指着且元头上，将他归入最高殊勋的七人当中。

——助作（且元的通称）干得漂亮。

世人将这七人合称为“贱岳七本枪”。这七本枪中，加藤清正与福岛正则远超其余五人，成为大国国主。且元虽食禄不高，却也从秀吉那里获得其他殊荣。

——能得此封赏的，只有助作与加兵卫你二人。

秀吉对他说，并将丰臣的姓赐予兄弟二人。大国之主的清正与正则虽为秀吉血亲，却也未受秀吉赏赐丰臣一姓。一想起此事，此时此刻的且元便莫名茫然，不知所措。

“此事为兄还能不知？”

且元对弟弟说。他深知弟弟这种功利主义的决断才是唯一的救命之道。但是让他即刻换上甲胄，离本丸楼上的秀赖而去，他还是迟迟下不了决心。不过，或许已有大军从本丸飞赴而来，断不能因过往的感伤之情而如此萎靡不振，意志消沉下去。

必须撤离。

而且还得让手下全副武装，弹药填满火枪，点上火绳，备齐人马整齐撤离。倘若本丸派兵攻来，便来个回马枪，杀他个落花流水，然后趁乱撤离。

“此时关键在于必须杀他个落花流水。”

贞隆说道。的确如此。从城里撤出，倘若跟病狗败犬似的夹着尾巴出门，那在世人眼中，片桐兄弟便成了不忠不义的奸臣贼子，而世人必会群起而攻之吧。但是，若奋勇一战，堂堂正正走出城门呢？世人便不会以正义与否来进行判断，反而会从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的角度来判断行为的美丑。所以应当备齐人马，雄赳赳气昂昂地列队出城才是。可兄长一屁股摔下去就倒地不起，如此狼狈却又为哪般？贞隆毫不客气地劝谏且元。

“加兵卫，为兄明白。”

且元说。这场骚动让且元连早饭都没吃上。这难以名状的倦怠感，也许是腹中无粮，饥饿所致吧。

“来吃点泡饭吧。”

且元对贞隆悻悻地说。

大坂城内的片桐宅邸在玉造门附近。且元的人马俱都驻守其内。

——市正殿下要打仗了。

自然，这种传言在城内杂役与厨娘洗衣妇当中传得沸沸扬扬。

本丸派人前来质问。

——宣且元即刻上殿。

使者带来了主公的命令，但且元却并未露面。

“家主昨夜剃月代头时，不慎染上风寒，如今正卧床静养。”

他吩咐家臣代为传达抱恙在身的托辞。

其间，本丸也为防止且元叛乱，命七手组各组头在城内各处部署人马。由大野修理巡视各处部署情况。小幡勘兵卫也随他四处巡视。

（这群人看来起不了什么作用。）

勘兵卫之所以如此作想，是因为火枪组的足轻中，居然有人不知如何使枪，弓箭组的足轻中，竟然还有人连弓都拉不满。再看看那些武士身份的人，只有寥寥数人长着一张对得起武士称号的脸。这就是那威震天下的大坂城七手组？一想到这里，勘兵卫不禁哑然。七手组是丰臣家的亲卫队，听起来确实很威风，但实际上可能是日本最弱的武士团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途中在箭楼的阴影里避风歇息时，勘兵卫腹中涌起一股愤怒。

“过去应该不是这样的。”

修理说。那是当然，昔日秀吉是从麾下选出最精锐的人马，组建了亲兵七手组。然而，秀吉夺取天下后，七手组与世界各国的王室近卫队一样，只供典礼仪仗之用，唯武装服饰越发华美，却逐渐丧失战士应有的品性。不仅如此，眼下秀吉亲选的第一代成员已然老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的子嗣。也都染上了大坂城下町浮华的习气。

再者，这七手组与其他诸大名手下人马的不同之处是——这点实在让人惊叹——几乎无人有过实战经验。因为他们是丰臣家的亲卫队。朝鲜之阵时，他们也仅跟随秀吉到了北九州的名护屋，并未渡海。关原之战时，七手组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跟随石田三成出战，结果还吃了败仗，其中不少人只得就此成为浪人。武人的传统自是日渐淡薄。

——不如轮番驻守骏府如何？

近年，就连家康也实在目不忍睹，对片桐且元如此说道。

就是这样一批人，正守在城内的各要处待命。

（怎可能是且元的对手？）

勘兵卫心说。

“——如此看来，大事不可成呀。”

勘兵卫说。勘兵卫想出一计可挽救事态。那就是招募浪人。关原之战，战败大名的家臣几乎都沦为浪人，流落民间。估其人数，大概有二十万。首先要招募其中将领级别的浪人。若得名将投靠，必会有一帮强悍之士慕名而来。修理自是从以前起便一直招揽浪人（这也是关东问罪大坂的理由之一），但他却未把目光放在将领级别的人身上。勘兵卫说，若不积极招揽这些英雄豪杰，借他们的手改变城内的士风，我等如何能与关东精兵决一死战？勘兵卫边说，边为自己的构想热血沸腾起来。

（日本将有一场前所未有的精彩大战可看了！）

他暗暗兴奋，连语气都藏针带刺似的苛刻起来。间谍原本就是构想家，就是梦想家。

修理连连点头，说他全盘接受勘兵卫的意见。

“话说回来……”

修理回到现实的课题上：是否该打且元？城内有几座小城。若一打起来，就会变成小城之间的合战，恐怕到时局面会极端混乱吧。

“市正殿下手下有五百人。”

勘兵卫说。

己方若动用所有能用之人，则可达五千。以五千敌五百，看似小菜一碟，可若站在更高的角度来看，却又如何？只要发生合战，就必有人会放火。当片桐方放火焚楼，城楼火光冲天时，世人看着那熊熊烈火，又将作何感想？

“他们绝不会认为是守城一方打了漂亮一仗。”

勘兵卫说。而且玉造门在片桐军手中。他们随时都能逃出城去。倘若他们在逃离前先放把火，再从玉造门出城，奔回茨木，那世人自然会认为是片桐一方的胜利。

“此时老老实实放他们逃走，才是上上之策。”

待勘兵卫说罢，修理点了点头。

“我也早这么想了。”

他生怕露怯，顺着勘兵卫的想法附和说。这是修理的坏毛病。无论勘兵卫献上多妙的计谋，他总会说，是啊，此事我也早注意到了。勘虽然很感谢他采纳自己的意见，但他每次回答必会加上这么一句话。有些爱摆架子。在勘兵卫看来，古往今来但凡好的大将，都能让部下为自己积极献计献策，且即使部下意见与自己不谋而合，也会大赞：“某兵卫，想得不错！”只有如此，部下才会绞尽脑汁，积极献策。修理这样是得不到好幕僚的。勘兵卫虽在心里如此暗想，但他却对亲自构想战事有一股艺术家般的冲动与喜悦，为此无论修理怎么做，今后他都打算将所思所想全都告诉修理。

话说回来——

淀殿这边发生了动摇。为的是片桐且元控制玉造门并屯兵宅内一事。她实在太不愿见到战火，于是这一日正午，也没跟修理商量，便直接派人去向且元妥协。

“市正似乎有所不满，无论何事，但说无妨，我绝不会加害于你。”

她让使者带去这样的口信。还有一事连且元也大吃一惊。淀殿以自己与秀赖之名，在熊野大权现的熊野誓纸上写道：以神灵之名起誓，绝不会加害于你。并让使者将之带给且元。主人为家臣写下誓纸，昔日乱世之时，虽有少量先例，不过因这种程度的事情而给家臣誓纸，还真是前所未闻。这件事做得太过轻率。

且元换上正装，接过誓纸一读，却摇头拒绝了。他的回答是：殿下身边有人欲杀臣而后快，臣已从可靠来源获悉此事，是以拼上武士名誉，做了这般部署。不过若能将城内各要处的布军撤下，此事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淀殿随后传来回信，表示即刻撤下布军，并当真将人撤了下去。且元见状，也解除了家里的戒备。

不料这天晚上，仅一夜之间淀殿就变卦了。

易怒的宿疾改变了她的方针。她发怒了。自己竟为安抚区区丰臣家一个下人而写下誓纸，而且且元的回答傲慢无礼，他甚至对主君毫不忌惮，竟要在这城内与主君兵戎相见——这便是她怒火的来源。愤怒让这个妇人暂时忘掉了战争的恐怖。就连修理也不知道，淀殿竟对且元亲笔写下断罪书，遣人送到且元手上。

[1] 直垂，武家社会男性着装之一。不同时代，直垂又有“大纹直垂”、“素襖直垂”、“铠直垂”、“肩衣”等之分。此处的直垂应为穿在甲胄之下的“铠直垂”。

淀堤

片桐且元必须从大坂城撤出。应撤回之处是其居城茨木城，在现在大阪府茨木市境内。

茨木城在大坂城东北方，路程二十公里，直线距离十五公里。途中是一望无垠的淀川平原，没有阻挡视线的群山，因此天晴时，可从大坂城天守阁遥望茨木的这座小城。

走在今日的茨木市街头，城堡遗址也全然变成了住宅区，在据推测可能是本丸遗址的地方（茨木市片桐町的茨木小学的校园），竖着一块石碑。其余古迹，还有附近的一处延喜式的古社（茨木神社），据说神社大门曾是且元茨木城的城门。然后便什么都没了。唯有大手町、二之丸之类的地名还保留至今。

且元如今仍在大坂城的府中。聚到院内的人马一解散，城内便平静下来。

不过，也只有几个小时而已。淀殿的使者再次从本丸御殿飞赴而至。

“你去出家吧。”

使者带来了严厉的命令。说的可不只是落发为僧那么简单，而是交出食禄封城，然后滚蛋。

“这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最近数日，且元首次露出笑脸。从且元主观视角而言，他认为无人比他更忠心于丰臣家了，他费尽心力与关东周旋，讨价还价，终于带着永保丰臣家和平安泰的对策回到大坂，不料不仅被人指为残暴不忠的乱臣贼子，就连性命都岌岌可危。

——既然如此，只有（在自家宅院）死守到底了。

他试着吓唬对方，而本丸似乎真的畏惧了（且元是这么猜测的），连忙让大野修理等人退兵，所以且元也让自己的人马恢复了日常态势。

（不过，不会就此罢休吧。）

刚一想到这里，“出家驱逐”的命令便下来了。而且还是淀殿的命令。淀殿的使者带着她的亲笔命令而来。

——真是岂有此理！

且元勃然大怒。自己侍奉的主公可不是那个女人。自己一直以来侍奉的都是前右大臣秀赖，即使要将自己扫地出门，也应是秀赖的使者携秀赖的命令书而来才是。那女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不就是已故太阁的侧室而已么？那女人有什么权力处罚罢免丰臣家的家老？！

（古往今来，还真没有一人遭遇过如此荒唐之事。）

且元眼下只能笑了。

还有一事让他笑了。

（如此便一事了，百事了了。）

有了这驱逐令，他就再也不用夹在关东与大坂之间两头受气了。且元终于解放了。既然如此，他便可以被驱逐为由，利用这个理由，堂而皇之地从这座城里撤出。

且元必须写回信给淀殿。但是回信还有什么可写的？

“悉听尊便。”

他写了封回信，大概意思便是这四个字。文章有数行。不过有段内容实在令人吃惊，写的是：“某从骏府带回的三条要求，并非出自大御所大人的授意”。且元推翻了前言。

——这三条要求（让秀赖与淀殿移居江户，交出大坂城。作为回报，封国任君挑选。）是家康的意思。

这是他之前说过的话。事到如今，且元竟说那并非出自家康授意。

“是某自己的想法。”

他如此写道。他的想法是万一战争爆发，家康也可避免被人骂为“残忍的战争贩子”。且元是个细心周详的男人，在这关键时刻，且元决定由他一人为家康背上“残忍无道”的骂名，以此来向家康表示忠心。他的确是个“忠臣”，不过为了保身求全，他的行动总是很复杂的。从丰臣家的忠臣转变为德川家的忠臣，其关键就在这封写给淀殿的回信当中。回信接着说：

“此计确实是我一人所想，但御家要永世安泰，就只有此计可行。（属下深知此事不是属下该说的，但为御家着想，属下还是不得不说。）”

他接着说，

“如此，日后无论发生何事，还请主公自行定夺。”

他的意思是任你如何折腾，一概与我无关。恐怕也少有人会向主人呈上如此不逊的回信吧。但且元必须这么做。考虑到以后的身家性命（在德川家的仕途），同样是扫地出门，他要在众人瞩目之下，被高调地扫地出门，至少要让关东或世人都清楚认识到“且元已被主家逐出家门”。若非如此，倘若他不清不楚地出了大坂城，日后势必会惹来关东的猜忌。

——且元依然是心向大坂吧？

眼下需要高调些，鲜明些。为此就需要激怒淀殿。他希望最好能被人踢着赶出城门。

果不其然，淀殿已然被怒火冲得两眼发黑，任怒气在脸上横冲直撞。

“市正的背叛、二心，据此可见。虽说自古便有背叛主公之辈，可即使十恶不赦之人，在背叛时也会心有愧疚。然而市正这封回信傲慢无礼，无耻之极。古往今来也从未有过如此可憎可恶之人。”她大叫大嚷。

“命他马上切腹！”

她猛烈地左右摆头，不停对大藏卿局和宫内卿局说。大藏卿局探起身子，连连安抚“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话虽如此，可如今也已清楚市正是得关东授意之人。正因如此，命他切腹才是危险之举。若关东以此为借口挑起战火，大军压境，那该如何是好呀？”

这个老妇人事到如今依旧认为只要不惹关东生气，便可避免一战，她仍然无法从这种观念中跳出。她想法之所以如此单纯，是因为还对骏府的经历念念不忘。当时家康对她们这些淀殿的使节是那般热情和亲切。

这句话让淀殿恢复了平静。秀赖也用力点了点头。

当时没有一个男性家臣在场，大野修理不在，渡边、木村重成也不在。

“只要将且元扫地出门，便已然等于是宣告与关东决裂了。驱逐变成切腹，战争也必然会爆发。眼下唯有上下一心，积极准备，严阵以待。”

若他们在场，大概会这么说吧。如果有人这么提议，淀殿必会倾向这种意见。

可惜现在男人都不在。淀殿听信了老妇人的意见。唯有对战争的恐惧，淀殿是从未改变过。

“此言也确有道理。”

她最终表态，收回了刚才发出的“出家驱逐”命令。

不过，且元有个棘手的问题。

——要如何才能离开这座城？

倘若糊里糊涂出城，难保大野等人不会派人追来，城门附近难免会有一战。不对，肯定会这样吧。且元从战国乱世一路打拼出来，自是不怕兵戎相见。不过他觉得在无意义的对战中失去不少士卒并非上策。

根据武门惯例，且元提前告知殿中的熟人自己将率全军全副武装，撤离大坂城。武装撤离是战国时代的惯例，主君驱逐重臣时，被驱逐的重臣在撤出主君领地前，都要做好合战准备。倘若主君派追兵来袭，便华丽一战，向世人展示男性之美。这种先例有很多。

当然，大野修理等人也有同样的担心。

“倘若我等站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市正的人马点上火绳，荷枪实弹地撤离大坂御城，恐怕只会招世人鄙夷。”

于是他们暂时召集自己的手下，重新着手准备应战。城中再次沸腾起来。

可问题是打得赢吗？大野、渡边、木村等人俸禄微薄，是以家臣也屈指可数，即使全部凑到一起，较之且元的人马也稍显不足。此时若能调动七手组，总兵力势必远超且元，断不可能吃败仗。可要调动七手组，却非秀赖与淀殿的命令不可。而眼下淀殿极度惧怕战火烧身，是以绝无可能同意此事。若真能同意，她早应下令且元切腹了。

自然修理等人只能以私斗的形式，靠自己手中的这点人来作战。

“此事恐怕不可为吧。”

劝解大野修理的人，是七手组的组头堀田图书助正高与伊东丹后守长次二人。

“反而给右大臣家添麻烦。”

如此苦口婆心劝解修理的，是秀赖近臣团成员之一的速水甲斐守守久，他也加入劝解小组中。速水家是已被信长所灭的浅井家的一支。浅井家是淀殿的娘家，淀殿因此将守久招到大坂，让他成为秀赖近臣团的一员，自然也无实战经验。

不过，他是个能够装出一副对万事万物洞若观火的表情的老人。

“我来做这个和事佬吧。可否一切都交予老夫负责？”

他对修理说。

修理虽一时跟且元较上了劲，但既然调动不得七手组，他也不太自信能战胜战国豪杰且元。再者速水是淀殿的族人，他既然自告奋勇，修理也有些忌惮，不愿拂了他的好意。

“那么，就有劳大人了。”

有了修理这句话，速水随即便在两边活动起来，双方很快便谈妥。结论是双方互相交换人质，确保避免发生合战。速水率先点名，让自己的儿子阿八来当人质。还需要一人。强硬派代表大野修理不出人质，且元不会安心。

“我拒绝。”

修理严正拒绝。不过修理的外甥女阿夏正巧作为淀殿的使者来到修理身边。她也未与舅舅修理商量，便对速水说：“就让我牵着吉丸殿下的手去吧。”

她口中的吉丸便是速水准备的人质，也是他儿子。

速水闻言大悦。他即刻赶往且元在城内的宅邸，告知人质的姓名。

“阿夏殿下，是大藏卿局的外孙女吧？”

且元古怪地苦笑道。其实并无特别的深意，好像每次一有事，那个小姑娘都会自动跳出来晃悠，一想起她的脸，且元便觉得好笑。

“行吧。”

且元同意了人质一事。他的人质是自己的妻室与弟弟贞隆十三岁的女儿。双方掂量人质的分量之后，达成了共识。

且元随即拔营出城。

“我就这么去。”

阿夏说完，只取一顶市女笠[1]，伸手去牵住吉丸的手。虽然已备好坐轿，阿夏却让他们跟在身后，自己则徒步过去。

（我想亲眼看着市正是以怎样的神情撤离大坂城。）

这种小姑娘的好奇心让她选择弃轿步行。她的随行人员除了轿夫，便只有两个女人和两个下人而已。

阿夏在片桐宅邸门前站定。门前，且元的家臣无不全副武装，早已森然列队，等待且元的出现。

首先出来的是且元的弟弟贞隆。

“有劳了。”

贞隆看着阿夏，打了个招呼，不过他只有眼睛在笑，摆出一张色迷迷的脸。贞隆每每在殿中与阿夏擦肩而过，总会露出这种表情。而阿夏每次都很不愉快地冒起一身鸡皮疙瘩。贞隆这个男人脸皮很厚，即使到了离开主家的时候，一见到阿夏，他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做出这样一幅表情。

（——这对兄弟的撤离是蓄谋已久的。）

阿夏看到贞隆这副尊容后，更加坚定了自己此前的看法。据说中国有一种表示憎恶的说法和习惯：欲啖其肉饮其血。此刻阿夏看着贞隆，脑子里也冒出这个念头。可惜贞隆很快便从阿夏身边走过，翻身跳了上马。

且元出来了。

出乎阿夏意料的是且元不似贞隆，大概是此番撤离让他心事重重，他没有了平日的威风，身体也瘦了一圈，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他似乎也并未注意到一旁的阿夏。

“市正大人。”

听到阿夏的呼唤，且元转身往回走了两三步。

“原来是女官大人。”

他小声说。

“承蒙女官大人相送，老夫实在感激不尽。”

这个老人用从未有过的恭敬语气向她打招呼。他说“承蒙相送”，自是有意冲淡人质一词的残忍色彩。这个从乱世打拼出来的老人深谙世事，就连此时的用词也无不体现其老到世故之处。

此后，阿夏不得不取下市女笠。片桐家已为二人备好坐轿。待她与吉丸各自乘上坐轿后，轿门便被锁上。坐轿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

阿夏只知道在轿子两侧与前后，片桐家的人马手拿随时能刺穿人体的长枪，将轿子团团围住。他们似乎打算一旦有变，就隔着轿子将阿夏直接刺死在里面。

若以现今的大坂而言，玉造门大概就在森之宫地铁的下车之处。

片桐军已走出那扇门。木村重成指挥的丰臣方人马同样全副武装，紧随其后。

武者队伍转向东行，暂时挑了一条叫“河内街道”的道路。不久再折向北面，那里一望无垠的田园向北面延伸开去。田埂上依旧青草幽幽，而田地里却已是收割后的黑土地了。片桐军的目的地是鸟饲的渡口。从那渡口走过淀川，再向西便是片桐家的领地。

不过，阿夏不用去到鸟饲那么远。出了大坂的城下町，最初的宿站是守口。去守口，一般是出天满的京桥门，沿淀川河堤逆流而上，便能到达守口。不过当天是从玉造门出来，所以是经由守口后方的寺方与大枝的村道进入守口。不久待双方人马都上了淀堤，在此处归还双方人质。

阿夏从坐轿出来时，片桐的人马已隔六百步之遥，也在火枪射程之外。

阿夏牵起吉丸的手。回木村重成人马那边，还有一百八十步的路程。回首一望，片桐且元的妻室与贞隆的女儿也一路小跑，正欲追上片桐大军。

（如此便分道扬镳了——）

阿夏心说。且元大概会投奔关东吧。关东大概会将驱逐且元视作决裂宣言，开始动员天下军势了吧。眼下大坂一方根本没有与家康一战的兵力。七手组只算得上是丰臣家的仪仗队，徒有人数，根本不足以战。此后必须着手面向天下广招浪人才是。一想到不久可能爆发大战，阿夏在河堤的风中不停颤抖，差点连脚也迈不出去。不过，她并不认为会输。恩顾大名必然会支援丰臣家，此事也已在计算之中。不过相较之下，阿夏更觉得已故太阁殿下的丰臣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败给家康之辈的。这种想法对包括阿夏在内的淀殿女官们而言，已算得上半个信仰了。

[1] 日本古代女性戴的一种帷帽，与中国唐代帷帽相似。

东风

“据说御城内因如何处理片桐兄弟，闹得沸沸扬扬。”

传言以迅雷之势火速扩散四方——这可没有夸大其词。看来城内的间谍不在少数。

那些通风报信的人也不都是关东间谍，有些甚至连间谍都谈不上，不过是些京都朝官、奈良一带贵族僧侣及一直关注大坂城命运的诸大名的亲戚。且元兄弟一事闹开后，他们无不惊慌失色，就差高呼“完了，要打仗了！”，纷纷连忙将城内状况通报给各自的亲族。有人使用城下的飞脚所，也有人派腿脚快的下人急急赶赴三四十里之外，或发快马奔赴八方街道，中国及九州方面的诸大名则遣泊于木津川河口和摄津西宫一带的军船，日夜兼程，速报此事。

“且元兄弟已切腹。”

更有人在日记中如此写道。亲近丰臣家的醍醐三宝院门迹义演等人便是如此。不过数日后，又在日记中写下这样一段话：

“不对，似乎并非如此。二人眼下似乎仍在城内宅邸拥兵死守，与本丸相持不下。”

奈良东大寺僧人则在日记中写道：“片桐兄弟似乎已死。”

唯有关东设在上方的探题（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在大坂城内仍处于对峙状态的二十八日，向骏府家康近臣发出了准确的急报。

“以目前局势而言，东西合战在所难免。还请关东速速备战。”

从胜重所言可以看出他确实准确掌握并及时发出了情报。东海道沿道百姓每日都可见一匹匹快马绝尘而过、飞赴东面的光景。

——发生什么大事了？

看着这幅光景，众人势必忐忑不安，不过稍稍精通世事的人想必早已看出端倪。

“东西之间，迟早要分道扬镳。”

世间早已对这种风云变幻敏感异常。众人都知倘若丰臣家驱逐家康的秘密代理人（世人早已是如此看法）片桐且元，仅驱逐一举，便不啻对关东的公开宣战。

——不是什么大事。

茫茫人世，唯有身处漩涡中心的淀殿与秀赖尚未察觉异变。

“片桐且元所为有违法理，是故将之罢官免职。”

淀殿也未与大野修理商量，仅以秀赖的名义，向骏府家康送去了这封信。淀殿的世界观中，只有自己与秀赖才是中心。且元不过是丰臣家的一个家老，是否将之扫地出门，是秀赖的自由，旁人自是无权置喙。诚然，形式上或许真是如此。可且元从骏府回到大坂，带来的却是“关东授意”的三条要求。将这样的人扫地出门，无异于将那三条要求驳回，这就等于是公开宣战。可惜淀殿似乎理解不了这点。

“进攻茨木城。”

淀殿在且元撤离后依旧愤怒难抑，她召来大野修理以及七手组组头（侍大将）等人，发出了这道命令。不料大野等人的主张却是：茨木城虽小，可若要攻之，也须准备三五倍的兵力，而且若关东趁机来犯，也须整兵迎敌，是以此时围攻茨木小城绝非上策，应尽力做好准备，严阵以待，以备大战才是。

“原来如此。”

淀殿暂时收回成命。

此时，且元一方已成功撤离。

——大坂也许会举兵来犯茨木。

且元为大坂可能来犯一事，遣使者赶赴京都，向关东的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求援。

“届时还望大人从后方派兵救援。”

到了这个阶段，且元立场已经鲜明得不能再鲜明，他已是关东的人。一直以来这个男人对丰臣家说什么“为御家着想”，时而或表示忠心或故作姿态，时而或假戏真做或两眼含泪辩解清白。然而到这个阶段，他终于自己明白，自己就是家康的间谍。“终于自己明白”，这是多么奇妙的说法。但是人类这种生物，对于眼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多时候并不清楚自己的动机、理由或目的意识这些本应非常重要的事情，事实上很多人是等事情结束后才恍然大悟。且元无疑是这种情况。

（老夫原来是间谍呀。）

他自己也暗自惊愕。不过弟弟贞隆在这点上就相当理性。

“还望兄长尽早收心，今后片桐家该何去何从，一家之主的担子可不轻呀。”

是日，夕阳西下后，城内深处的一间屋里，兄弟二人对坐在烛火旁，贞隆不止一次给兄长鼓气。首先，必须火速报告骏府家康此事的来龙去脉。此时，火速报告家康，此举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策略。

“倘若合战爆发，属下必责无旁贷，跟随关东大军杀向大坂。”

且元必须明确表态。在这种突发的混乱局面下，若不旗帜鲜明，很多时候便会被人误传，招来误解。当然，有时也需要政治演技，让人看不清自己的真面目，不过肯定不是这种时候。

——片桐兄弟站在关东阵营。

要清晰，要鲜明，要不厌其烦地向家康表明立场。为此贞隆进茨木城城门时，在门旁留下五骑十人候命。为的是让他们作为使者赶赴骏府。为此兄长且元必须亲笔修书一封。

不料且元口中念念有词“是啊是啊”，却迟迟不肯执笔写信。他时而盯着烛台上跳动的火焰，时而目光呆滞。在贞隆眼里，他像是个已然丧失行为能力的废人。

最后且元哀求似的说：“老夫下不了笔。”

“为何下不了笔？”

“老夫胸痛难忍。”

原来如此，他在痛苦，在纠结。人在不得不做出违背自身情感的行为时，大多会胸口疼痛，且元也是如此吧。

“就跟骏府说老夫卧病不起，由你来代笔吧。老夫只花押罢了。”

“若是平日，这么做也无妨。”

贞隆回答。他说可眼下片桐家正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唯有兄长的亲笔书信，才能保得一家平安。

且元不得不从。但是他早已没有构思文章的心力，此处便由贞隆口述。

书信封印妥当。贞隆亲手浇蜡封印，用油纸包好，更是亲临城门，交到五骑武士手中。

“途中无论发生何事，务必要将这封信交到骏府手中。”

他再三叮嘱。五骑武士齐刷刷地勒马调头，一路向北，绝尘而去。

——且元已撤回茨木城。

率先获悉此报的，自然是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眼下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收集一切有关上方形势的传闻与事实，禀报骏府。这便是他身为京都所司代的重要职务。

（且元撤离也好。）

板仓胜重，这位相传德川家中最具智慧的家臣，自是打一开始便认为会有此一事。

——丰臣家想赶走且元，且元也想被扫地出门，双方不谋而合。两边一合计，一拍板，自然便有了撤离一事。

只是，板仓胜重心说，此后，大坂到底是否有意与关东一战，还须好生观察才是。

若想据城而守，那只消看他是否往城内囤积军粮便知。

——务必密切关注大坂的一举一动，一有动静，随时报告。

胜重对大坂城的间谍吩咐说。虽说是间谍，也并非旁人，他只是向城内千姬身边的家臣与侍女吩咐了此事而已。对丰臣家而言，类似于德川家公然在城内安插了一个巨大的谍报集团。

“已有人往大坂城内运米。”

回信带来了一个重大消息。

此处有一事不得不提。虽说如今已是德川家的天下，但诸国大名并未废弃秀吉时代建在大坂城下的宅院。这些大坂宅院的作用，自是随时代变迁而改变。他们在江户修建院宅，是当做去江户给德川将军请安时的落脚之处，而大坂宅邸（在秀吉的时代，与如今的江户宅邸目的一样）的功能已然发生改变。秀吉的时代，作为统一天下后的一大事业，他确立了全国规模的流通经济体系。这是他在日本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大举措。天下各个角落出产的大米与物产全都先汇聚大坂，由大坂的批发商人定价后，再发往天下各处。日本国清算各地自给自足经济，确立了天下一统的经济体系，便是秀吉这个事业带来的结果。大坂被称为“天下台所”便是从此时开始。而后家康夺取了天下。

在政治上夺取了天下。

但是，家康唯独没有勇气去动这个秀吉一手打造的以大坂为中心的流通体系，

——一切如前。

这是家康的经济方针。他因此得以安抚大坂商人，让全国流通体系免受冲击。

“政治在江户，经济在大坂。”

此后贯穿德川政权三百年的这两大支柱得以确立，正因为家康对大坂采取了重商政策（不过，这种政策并非家康积极而为之。家康是个守成之君，若将经济中心移至江户，恐怕大坂商人会爆发叛乱，进而引发全国经济大混乱，其间物价不断飞涨暴跌，引发社会不安，恐怕好不容易老实了点的西国大名会乘虚而入，拥兵自重。此外各地起义和打砸事件频发，战乱四起，从此万劫不复。这是家康所惧怕的。为此，即使丰臣政权不再，家康仍将大坂定位为流通中心，在日本确立了“江户加大坂”的二元体制）。

好了，闲话不多表。

总而言之，诸大名的大坂宅邸如今慢慢变成了粮仓，供他们将自国的余粮（为了在大坂出售）送入大坂囤积之用。这些房屋在大坂河岸鳞次栉比，海鼠墙[1]绵延相连，后来被人称为“大坂藏屋敷[2]”。

——有这些米可用。

对主战派大野修理而言，如此正合他意。从兵粮充足的角度而言，放眼世界（可以这么说），恐怕再没有比大坂更妙的地方了。

例如大坂有福岛正则的宅邸。那里名扬天下的优质大米堆积如山。正则在关原之战助阵家康，为此如今被封为安艺备后（现在的广岛县）四十九万八千两百石的大名。当时相传那只是表面数字，实际收成则多达七十万石左右。

“福岛宅邸存有八万石大米。”

得知此事后，大野修理不禁心想：这一仗，我方大有可为！

也无怪乎他会有此想法，说起八万石，那可是让人目眩的庞大数字。

这段期间，福岛正则正沿海路东航，从广岛前往江户，此时正巧行至大坂。大野修理亲自登门，与正则交涉此事。

“这八万石就算我扔了。想捡就捡去吧。”

正则当即回答。他是个刚愎的男人。他非但没有顾忌德川家，反而毫不吝惜，将八万石慷慨赠出。说起八万石，若以江户时期的大名而言，相当于二十万石水平的藩国一年的总收入。如此可知正则是多么慷慨了吧。

秀吉在世时，福岛正则是个不大不小的二十万石大名。他原本也非门第出身，以浮浪少年之身被秀吉带大，成为小姓，碰巧与秀吉是表亲关系，遂被提为大名，在丰臣政权时代，与加藤清正并称“粗犷二将”。秀吉死后，出于对石田三成的极端憎恶，他站在了家康阵营。关原之战，他作为家康的前锋奋战杀敌，为家康战术的胜利创造了条件。为此，一举获得上述巨大封赏。

“德川殿下对某有恩。”

这是正则的口头禅。但家康一直到死都觉得正则内心从未对他感恩戴德，正则的存在成为自己死后的一大隐患。

“家康的天下，是我给他打下的，应该是我对家康有恩才对，家康大赏的四十九万余石是我应得的。”

正则实际是这么想的，有时也他会公开作此发言。

正则是性情中人。每次想起秀吉的大恩大德，他常会在夜里喝得伶仃大醉，在半醉半醒中号啕大哭。对于秀赖的将来，他的立场让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仍旧一直苦苦思索。东西之间将有一战吧。

正则早已有此预感。可既然是德川体制内的大名，正则便没法去拯救丰臣家。不过他想至少也要回报秀吉大恩，是以将这八万石粮食白送给了大坂城。此事也埋下隐患，成为日后福岛家灭门的一个远因。

此外，还有其他大名的米可用。

大野修理命人大举收购囤积。从诸大名宅邸购得大米共两万石。此外市井粮商手中也有大米。他也统统将之购入。这些也有两万石。

话说——

这里有一批特殊的大米，共五万石。是家康的米。

德川家的直辖领不只在关东，畿内与西国都有。这些都是从那些领地送到大坂的贡米，修理想将之统统收入囊中。

“反正也是未来敌人的米。”

虽然这么想，但眼下关东并未正式发出战书，关东与大坂外交上还未至交战状态。为此他还有些忌惮，不敢强抢家康的大米入城。

“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虽然渡边纠等人都这么说，但修理还是犹豫了。

（可借此事试探一下大坂。）

这是人称智者的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的打算。他随即修书一封，发往大坂。

“大坂现存有幕府的税米五万石。世人传言大坂正准备据城而守。更听闻大坂欲将这五万石税米据为己有，收入城中。”

胜重的书状继续写道，

“某素来不信据城死守之说，然而，若那五万石税米当真入了城中，那某也不得不相信传言确有道理。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书信内容略带恫吓的意味，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在责问。

（这可麻烦了。）

展信读罢后，大野修理在心里如此叹道。原本也可趁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批大米运入城中，可如今对方却发来正式书状，问及此事。既然对方发信来问，那便不可仓促运走这批米，否则世人会以为大坂城中兵粮不足，让天下人笑话。一旦开战，天下的风评就变得尤为重要。倘若风评不佳，那些原本尚在犹豫是否支持大坂的大名，最终也会选择关东而去。修理是这么想的。所幸即使没有这五万石，城中兵粮也足够用。于是修理下定决心，写下这样的回信。

“大坂并未准备据城抗敌。那五万石税米，请速速派人来取。请速发淀舟[3]来取税米。某定派人将之屯于天满河岸。”

板仓胜重随即调拨二十艘船，从伏见行至大坂。这二十艘船，在十三里淀川上，不分昼夜，来来往往，将那五万石税米悉数收回。

——不愧是智者伊贺守（胜重的官名）。

这段时期，胜重在关东获得了极高评价。不过在这件事上，不只胜重一人是智者。大野修理也经过深思熟虑，做出了英明的决定。

家康这五万石税米被分装上淀川三十石船[4]，不停往复，来去匆匆。就在此时，出现了极端恶劣天气。

——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既有这样的夜晚。

——天降冰雹，其形如枣。

也有这样的白天。

似乎老天爷也在警示世人，即将有大战爆发。

[1] 海鼠墙，日本土屋的外墙样式。因其砖纹形同海鼠（海参）而得名。

[2] 大坂藏屋敷，“藏”是仓库之意，“屋敷”为宅邸院落，可直译为“大坂库房”。

[3] 淀舟，专指在淀川上往来的船只。

[4] 淀川三十石船，专指淀川上往来于伏见与大坂之间的客船。因船只运载能力相当于三十石大米而得名。也简称为“三十石”。

人情

“片桐撤离大坂。”

事变报告，纷纷传到骏府家康耳中。其中以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的报告最快。

——不好，要打仗了！

无怪乎骏府上下人心惶惶。片桐撤离，绝非撤离那么简单，可以说是丰臣家内部发生政变，平和派遭驱逐，主战派执掌牛耳。

有记载（《骏府记》等与德川相关的记录）说家康得知这一消息后，态度很是愉悦，颇具英雄风范。

这一日，他打算在骏府城内举办一场能乐表演。不料前夜潲雨，将舞台地板打湿。家康出来，站在沾湿的走廊向舞台望去。

“昨夜的雨竟有这么大？”他望着湿漉漉的舞台地板愕然地说，“叫人赶紧把那地板擦干。”

他对近卫松平正纲命令道。家康觉得一脚踏下去，地板得干脆利落地发出“咚”的一声才行，湿成那样，便看不了精彩能乐了。下完命令，家康进入了内堂。

“此时，板仓飞脚已至。”

有记录如此写道。按程序，报告都是发给本多正纯的。正纯先看完书状，再前往内堂，让家康的女秘书阿茶局到内堂大柱附近，向她转达内容。

家康从内堂出来，现身外堂。他似乎为自己即将进行的表演兴奋不已，并未在上段就座，而是在边缘来回踱步，一边向正纯下达命令。

“即刻向各国传我军令。”

这个机会，家康盼望已久。他为此囤积兵粮弹药，甚至从南蛮人的洋行购入攻城用的大炮，还让诸大名献上誓纸，发誓听从德川将军家号令，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是，片桐的撤离能否成为战争的理由？那不过是丰臣家的内部纠纷，用这个理由向天下大名下达军令，多少有些牵强。

事到如今，家康早已不需什么道理。不仅是家康，强者都用不着讲大道理。自己一方的需要，就是最好的道理，唯有这一点，是从古至今未曾改变的。

不过，想必家康多少也会觉得过意不去。这种时候，统治者都有一计可用。那就是“大发雷霆”。

——亏我那般为丰臣家着想，这般、那般体恤维护，不想丰臣家竟忘恩负义，将我器重的片桐且元逐出家门，简直岂有此理！

大发雷霆是有必要的。可以说这是正义的雷霆之怒。唯有表演得震怒不已，才可超然于道理之上。虽说有些荒唐可笑，但这就是所谓的“强者”。

“大御所听罢（片桐撤离的报告），震怒不已，向东海东山诸国下令即刻出兵。”

其他记录者如此写道。家康愤怒了。

“大坂乃忘恩负义之辈。”

这是他愤怒的原因。愤怒，对汉民族而言，是一种下等的情感流露，而日本人却认为是一种高洁品质的体现，是对弱者不义之举的严厉批判。神话时代，众神都是愤怒的，为了平息众神的愤怒，人类净化万物，保持神域圣洁，谨言慎行，远离诸种罪恶。对日本人而言，强者不啻神灵。

——天神震怒。

那记录者就差这么写了。家康的震怒，让大坂的弱者变成了忘恩负义之辈。此时此刻的家康只要发发火就行了。

家康在极短时间内下达指令，完成军队部署。这证明动员计划早就蓄谋已久。

首先，火速调动近畿地区大名，包围大坂城。

不仅如此，他还派松平定胜驻守伏见城，让井伊军、藤堂军以及松平忠明率军挺进京都南郊鸟羽一带，摆开野阵，原地待命。

“所幸天气晴朗。”

说的是这通报告到达那天的天气。奉命擦干能乐舞台的松平正纲正忙得热火朝天。正纲本不是三河人，而是相模甘绳出身，最初是家康的鹰匠，擅长处理俗事，于是家康让他担任政务一职，此时他早已获封官位从五位下右卫门佐。年龄未及不惑。地板擦干后，他赶紧去找家康复命，却发现一个肥胖的老汉站在外堂边上。

“禀主公，舞台边边角角，无不擦得一干二净。能乐可立刻开演。”

家康听罢，朗声大喝。

“眼下马上就要出兵上方。这是看能乐的时候吗？”

正纲其实还未得知片桐撤离的消息，是以不知此事。

家康一个接着一个地下达指令，不久他似乎感到疲惫，在堂上坐了下来，喝了一杯浓茶。此间，众小姓抬出具足柜[1]，置于家康身后。当然，家康不用立刻穿上甲胄出阵，这是一种惯例，可以说是一种制造声势的做法。

“对市正，真是过意不去呀。”

家康喝着茶，冷不丁地对本多正纯说。

这种地方是这个谋略家极具人情味之处，不少人正因他这种重情重义之处，才投靠到他麾下。不过，与其说人情味，不如说重情重义的品质本身就是大将应有的资质，长期以来，家康一直如此教育自己。他让自己变成了这样一种人，让自己在各种需要政治效果的场面都能自然流露出这种人情味来。对家康而言，对人温情或冷酷，无不是出于政治需要。不过他表现得并不生硬，他也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他已让自己彻底变成了这种人。就这一点而言，他的前人信长与秀吉虽为成绩斐然的政治家，却仍是活生生的自然人，相较之下，家康却不具备二人的天才，为此他将自己培养成一个机器，成了一个完完全全以政治为原料打造的机器。

“且元兄弟，都还活着吧？”

家康喃喃地道。

“片桐市正兄弟二人已平安退回摄津茨木城。”

当从某则报告中获悉此事，家康感到由衷的（至少近臣是这么认为的）喜悦。

在家康看来，且元是用来挑衅大坂的诱饵。大坂已然乖乖入套，若诱饵且元因此丧命，实在让人于心不忍。对二人的遭遇，家康不由得心生恻隐。至少他跟人说他心生恻隐了。

因为他说了，所以后来他身边的人将此事告知了茨木城的且元。且元感动不已。

“若为主公大事，属下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这时他也将自己的感激之情付诸言表，眼下且元更加坚定了誓死做家康忠犬的决心。后来，家康用洋炮炮轰大坂城天守阁及其他主要建筑。

——右府（秀赖）在那里。

那时，且元还亲自在大炮边逐一指示，确保炮弹能击中秀赖所在之处。

“日本人对其主君毫无忠诚之心。”

战国时期，远渡而来的南蛮传教士在给罗马教廷的报告中曾如此写道。“一有机会，或取主君而代之，或通敌倒戈而去”。由于事例太多，所以也不能说这种观察偏颇。为给这样的日本人灌输忠诚伦理观，家康引入了儒教，不久“江户教养时代”也拉开序幕。但且元的情况确实与南蛮人的观察相符。

大概是他出生太晚，生不逢时吧。战国乱世中期，且元这类人并不在少数，而且说起背叛，也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然而，且元可以说是乱世的最后一个叛徒吧。到了晚年，不幸已进入重视忠诚教育的江户时代，为此一方面，他连秀赖的所在也敢告知家康的炮兵，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受道德良心谴责，苦不堪言。

炮击大坂城后不久，他变得郁郁寡欢，最终积郁成疾，时而精神错乱疯言疯语。最终大坂城被攻陷二十天后，他在病床上咔地拔出短刀，对着惨白的刀身注视片刻，然后突然刺入了咽喉。想必他并无自杀的觉悟，只是郁闷难堪，最终发作了罢。

家康动员大名的动作实在是快。他早已熟知诸大名的心情。

秀赖对诸大名是旧主。

毋庸置疑，若要讨伐旧主，诸大名纵使不会像且元那般郁闷自尽，也多少会在心底留下些阴影。或者大坂也会向各路大名派出劝降的使者。此时为了不让诸大名心生犹豫，必须以迅雷之势发出号令，缩短日程，让其更早赶赴预计的战场，让他们忙得焦头烂额，没有力气去犹豫。家康深知若不速战速决，诸大名心中定会产生犹豫和狐疑。

“据说大坂已派出使者劝诱各路大名。”

正纯详细报告情况。大名们无不担心家康会秋后算账，纷纷将秀赖亲署的劝诱书原封不动送至骏府家康处。

不一会儿，池田家的使者也到了。

这池田家便是日后兴起冈山与鸟取两大藩的大大名家。藩主辉政去年病亡，如今是年轻的利隆执掌家政。这池田家不仅将秀赖的信送到骏府，还把秀赖的使者也绑来了。

“池田也真够狠的。”

据说就连家康的旗本们也私下议论纷纷。其他大名为不惹怒家康，不遭怀疑，纷纷将秀赖的劝诱状送来。可连秀赖的使者也一并绑来的，就只有池田家了。

——说起来那也是池田家旧主的来使呀。即便不是旧主的使者，那使者也并非罪人，居然当罪人对待……

众人无不暗暗惊愕，但是对强者不遗余力地讨好阿谀，原本就非残忍之人不能做到。

“真是给老夫送了份大礼呀。”

家康大悦。一般的做法是驱逐使者，但家康并未这么做。

——这么做吧。

他命近臣所为之事相当残忍，是他过去的行为中不曾有过的。此举是为杀一儆百，给各路大名提个醒，所以将那使者双手手指统统切掉。

“再在他额头烙上秀赖二字。”

这便是他的命令。其实光这使者就足以羞辱丰臣家了，但把秀赖这一天下尊贵之名，当做泼皮破落户的名字做烙印之用，其实还有一个目的。

——秀赖也是个罪人。

他其实就是想让全天下人知道这点，让所有人都知道秀赖既非太阁遗孤，也非丰臣朝臣，更不是什么前右大臣。从家康对且元表现出慈悲怜悯来看，对这个人物很难一概而论之。上面的内容，是林道春记录的。

话说。

对大坂而言，世间（诸大名）都太过残酷冷漠。

——若是发出秀赖大人亲自花押的书信。

天下大名无不感念太阁旧恩，一定会纷纷投奔大坂而来吧。不仅淀殿及其身边女官，就连大野修理也抱有些许期待。要说天真，那他们简直是天真得惊天地泣鬼神。似乎在大坂城内，在这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待久了，就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井底之蛙吧。

他们有几个最为期待的大名，其中有长州毛利家与萨摩岛津家。

“毛利殿下是正派人士，萨摩殿下则重情重义。”

想来还真是有趣。曾经，就在萨摩岛津家要征服九州全岛之时，却不料半路杀出了个丰臣太阁，他的岛津征伐战把岛津家打回老巢萨摩，从此再没敢迈出半步。关原之战时岛津家站在石田阵营，不过战后向家康负荆请罪，终于保住了家当。丰臣家对岛津家无恩可言。最重要的是就成为大名的过程而言，岛津家早在镰仓时代就已存在，后虽日渐式微，但到战国时代，仍靠一己之力成为萨摩、大隅及日向之主。所以不存在太阁的提拔之恩。

“若是岛津殿下的话……”

但是大坂仍对萨摩人特有的人情味满怀期待。他们觉得岛津家也许会见义勇为，拔刀相助。

秀赖的使者前往萨摩。此人是往来于大坂与长崎的豪商高屋七郎兵卫。

岛津家，曾出战过关原之战的义弘尚在人世。家主是家久。家久与义弘一番商议后，如此回复使者。

“恕不能助丰家一臂之力。”

理由写入了给秀赖的书信中。就回信而言，与其他大名驱逐使者、连信都不看相比，岛津家还算有情有义了。回信也是以恭敬的文字开头的。

“不想秀赖大人钦赐御书，实在愧不敢当，诚惶诚恐。”

只是，我岛津家于关原之时，为报太阁大恩，毅然出阵，率千人浴血奋战，却仅带六十残兵逃回故国。此后御所大人君临天下，幸而未深追我助阵西军之罪，家门领土才得以保全。我断不能背弃如此大恩，是以恕不能助丰家一臂之力。

如此，家久将秀赖命使者带来的礼物，一口正宗[2]胁差举过头顶一拜，便还了回去。

岛津家此后采取了微妙的行动。得到家康出兵大坂的命令后，他们从海路开往上方，但途中却数次停船，以“遭遇风浪”为由拖延时间，等到达时，战斗早已结束。他们似乎觉得向秀赖开枪，实在可怜，于心不忍吧。

不过仅仅这件事，长袖善舞的岛津家为打消家康的误解，也采取了连其他大名都意想不到的一连串行动。在接待秀赖使者的第二天，派镰田政乔率使者团，赶赴骏府，觐见家康，岛津义弘自己也向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修书一封，此外将同门的岛津久国送至家康身边，甚至出兵时，更让老臣三原重种等人率小队人马，轻舟快艇，奔赴家康阵中复命。

纵使如此，家康对岛津的态度也起了疑心。

“何以白白放秀赖的使者回了大坂？”

他略带促狭地质问岛津的使者。使者如此回答：实不相瞒，那位使者曾是家主（家久）的蹴鞠老师，且萨摩素有尊师重道的传统。于是家康未再继续深究此事。

长州毛利家也不得不回绝。毛利家中，曾在秀吉晚年担任丰臣家大老的毛利辉元虽然隐居遁世，却也尚在人世。

“对秀赖大人置若罔闻，似乎也不妥。”

这是他们的看法。关原之战后，长州一直财政吃紧，但他们还是从中分出一万石米与五百枚黄金，悄悄赠与秀赖。不仅如此，辉元还召来一位重臣佐野道可。

“毛利家只能站在关东阵营。但仅赠送财物，我还是对已故太阁心有愧疚。你装成浪人，带些兵马去大坂帮忙守城吧。”

辉元托付道。

作为佐野道可，自是不愿以如此理由离开主家。辉元想想也是有求于人，便特意为这个家臣写了一封誓纸交给他。

“生生世世永不相忘，包你满意。”

辉元写下如此誓纸。这文笔实在不敢恭维，不过意思却是万一大坂城被攻破，你的子孙、兄弟及血亲，我都会照顾提拔，所以此事有劳你了。事实上，毛利家后来确实遵守了誓言。

天下诸侯无不对丰臣家冷眼相待，其中唯有这萨摩与长州，虽未加入秀赖营中助阵，却也表现出恻隐之心。与其说是关原之战结下的仇恨，不如说是其风土人情便是如此吧。

如今还有一人。

福岛正则。

（欲知后事，请看中卷）

[1] 具足柜，放置甲胄的箱子。

[2] 正宗，亦名五郎入道正宗、冈崎正宗、冈崎五郎入道，是日本刀剑史上第一刀匠。“正宗”之名后成为名刀的代名词，其制刀风格对后世刀匠产生了巨大影响。

城塞
中

司马辽太郎 著

李青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 真田父子

- 纪州九度山

- 离开九度山

- 进入大坂城

- 明石基文尼

- 道犬斋

- 又兵卫

- 从海里来的男人

- 长曾我部大人

- 天下骚动

- 骏府出征

- 冈崎

- 名古屋城

- 党争

- 攻守

- 新宫行朝

- 奈良

- 渡边了

- 雾之阵

- 茶臼山

- 阿千

- 鴫野·今福

- 冬之阵

- 真田丸

- 城南的战斗

- 坑道作战

- 右大臣秀赖

- 火炮

- 樱门

- 常高院

- 泗川

- 总濠

- 使者

- 人马往来

- 黑锹

- 阿玉

- 主马出使

- 隐退

- 骏府的茶点

真田父子

此时，真田氏登场。

大野修理早就决定“若与关东一刀两断，就延揽被迫蛰居于纪州九度山的真田氏，任命其为一军之将”。

此人名昌幸，与其子一同被流放到纪州九度山。其子乃被后世称为“幸村”的人物，实际名为“信繁”。不过，此处还是暂且用幸村这个名字吧。

幸村在那个时期几乎不为世人所知，就连大野修理对他也知之甚少。而其父昌幸则名震天下，像“生来脸上就有七颗痣”之类的传说，在他在世时就传得沸沸扬扬。提起“英雄”都是这样的吧。他的战绩辉煌，虽不过区区五万石俸禄，却先后两次与德川大军对抗，并两度大胜德川军。

家康打心底觉得“再没有比他更厉害的骗子了”。能证明昌幸擅使手段的证据也不胜枚举。

真田氏兴起于信州小县郡的真田村，虽说早就有族谱，可实际上这个家族是在昌幸之父幸隆那一代才兴盛起来的。所以真田家并不是没落的名门望族，全族人经历了战国乱世的历练，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战国时代，甲斐的武田信玄兴盛之时，想要占领信州大名村上义清的领土，因此招募了真田幸隆。此时的信玄以谋略家的眼光，看出了幸隆这个流浪的信州人有莫大的利用价值。

天文十五年左右，在领地被村上义清占领后，幸村被迫离开信州。虽被称为浪人，可他一直寄居在上州箕轮城。幸隆想回信州的信念十分强烈，武田信玄得知后为他出谋划策，并对他说：“我支持你，必定让你回到信州。这么办吧……”

幸隆潜入信州后，会见旧臣，建立地下组织，几经谋筹，终于获得了成功。他邀请了驻扎于真田古城——他过去的居城中的五百名村上手下的武士，大摆宴席，趁其疏于防范，一举将他们剿灭。

“真田派遣间谍。”

从幸隆时期开始就是如此，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后世对真田家的这种看法愈发强烈。从崛起之初，真田家就厚颜无耻地采用了正规战国武将惮于社会舆论而不敢用的手段。

“干得好！”

信玄夸奖幸隆。同时，信玄进一步利用幸隆，在武田军进犯信州之时，让他负责带路、收集情报、出谋划策。真田家的战术，说不好听点是游击战，说好听点是如机械装置般十分精巧，而这一切似乎都始于幸隆。

幸隆因此获得了信州两三万石的领地。

幸隆“十分喜悦”，由此不难看出真田家之前是比这小得多的土豪。

不管怎样，幸隆成为武田麾下的大名，照例必须派一人前往甲斐充当人质。于是，三男昌幸被派到了武田家。

因“源五郎（昌幸的小名）聪明伶俐”，信玄对这个少年宠爱有加。他让昌幸自少年时期起就担任自己的内务近侍。虽然昌幸后来被称为“骗子”，但他并非天生不相信他人。只不过，他只对信玄和后来侍奉的秀吉展现了他“可爱”的一面。

然而，昌幸只是幸隆的三儿子，没有资格继承真田家衣钵。于是，信玄借武田家族中的武藤家无子嗣之机，让昌幸继承武藤家衣钵，享受武田一族的待遇。这一时期，昌幸名叫武藤喜兵卫。

昌幸长大成人后，受命率领武田军的一支步兵队。这在他建立“真田兵法”上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自少年时期起便为信玄重用的他，一心学习信玄的思考方式。加之青年时期担任武田军作战部队的队长，有助于他在实战中学习武田兵法。昌幸虽为信州人，却也称得上是最得信玄真传的弟子。说不定他的才能甚至在信玄之上。

信玄殁后，武田家由胜赖当家，日趋衰落。长筱之战大败于织田军加快了武田家的衰亡。昌幸之兄信纲、昌辉也在这场有名的战役中牺牲。因此，昌幸回到信州，成为真田家的当家人。在这之后，他仍继续效忠于没落的胜赖。仅从这点来看，真田昌幸也绝不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骗子”。

胜赖走下坡路后，多数族人和老臣都背叛他、弃他而去，只有昌幸一直到最后都鼓励着败将胜赖。

德川家康称昌幸为“骗子”。昌幸也十分憎恶家康，说“没有比家康更不可信的家伙了”。胜赖没落后，使胜赖覆灭的织田信长也在本能寺猝死，争夺天下的乱战由此拉开了序幕。一方面，秀吉的势力急遽发展壮大。另一方面，家康也想占据地方势力。为了巩固地位，家康开始从东海方面向信州、甲州一带扩张，所过之处都成为他的势力范围。家康此举有趁火打劫之嫌。不过，凭借在这一时期开拓的地盘，日后家康与秀吉在小牧长久手展开了对抗。

以真田昌幸的身份，他无缘争霸天下。他不过是信州的一介小大名。在各大势力激战不休的乱世之中，其他信州大名都觉得“当下还是投靠于德川大人旗下最为安全”，于是昌幸也效仿他人投靠了家康。不过，昌幸的有趣之处在于，明明只是信浓这个小盆地中的一个小大名，却偏偏做着一统天下的春秋大梦。

“投靠家康不过是权宜之计。”

昌幸心里盘算着。和其他归顺家康的信州大名不同，他提出了极其过分的条件，并表示只有家康同意才肯加入其麾下。

光这样就够厚颜无耻的了，可他还大兴土木，把信州上田的故城修建成了僭越其身份的大城池。光看他模仿的是已故信长修建的安土城，就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壮举”。

不久，昌幸叛离家康，因为家康没有真正履行昌幸提出的条件。当然，昌幸在背叛家康之前已经筹划好一切，转投于越后国的上杉景胜麾下。因为景胜属于在中央地区崛起的羽柴秀吉阵营，所以可以说这是昌幸第一次站在了“丰臣方”。

家康立即召集大军讨伐据守信州上田城的昌幸，却被昌幸巧妙的战术玩弄于股掌之间，被打得一败涂地。此事令世人称奇。德川方的这次惨败，在家康的旗本大久保彦左卫门的回忆录（《三河物语》）中亦有记载。他在书中写道:“所有人都吓呆了。”

“权现大人（家康）不善于攻城。”

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定论，家康此次攻打信州上田城失败也是原因之一。

随后，昌幸脱离上杉景胜，直接效忠于秀吉，给秀吉送去了人质。这个人质就是日后的幸村。

情势不断发生变化，家康也归顺了秀吉。丰臣即将一统天下之时，秀吉准备攻打关东的北条氏。在军事会议上，秀吉对坐在末席的昌幸说“安房（昌幸），你过来”，把他叫到了自己跟前。秀吉面前摆着一张关东地图，地图边上坐着已成为秀吉手下第一大名的家康。

“多有得罪”，昌幸冲多年来的仇敌家康点头致意，走上前去。

“这是多么难得的事啊！我和家康平起平坐了！”

在乡村长大成人、极度自负的昌幸为此无比欣喜。秀吉早已看穿了这个难以笼络的乡野天才的心情。

“安房啊，你来做中山道的先锋吧。”

秀吉说出了更让昌幸欣喜的话来。昌幸自然高兴得忘乎所以。

“如果是为了这个人……”

懂得感恩图报的昌幸恐怕就是从那时开始这样想的吧。秀吉深知该如何驾驭猛兽。随后，他又对这个乡村野夫说:

“好好和家康相处吧。那个，不是有句俗语叫胳膊拧不过大腿嘛。”

他拍拍昌幸的肩膀，从中斡旋，最终调和了两人的关系。

家康也知道树敌对自己不利。北条征伐战结束后，他想与昌幸结为姻亲。不过，把家康的血脉下嫁到昌幸那样的大名家有失身份。好在家康的重臣本多平八郎忠胜育有一女，是个才女。家康收她为义女，欲把她许配给昌幸的大儿子信幸，获得了秀吉的首肯。

婚事定下来后，时年二十五岁的信幸问父亲昌幸“若将来丰臣、德川两家之间发生意外的大事，我该怎么办？”身为新郎官的他问这个问题是在天正末年，即关原之战前九年，如今的大坂之战前二十三年。想到这里，你就知道真田这个大名家的奇妙之处了吧。当其他小大名都顺应秀吉所说的“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时代潮流时，只有这个信州的小大名把“丰臣还是德川”作为一个关乎自身存亡的问题来考虑。这本不是他这样身份的大名需要考虑的事。如果以“庸人自扰”的观点来看，这件事的确十分滑稽。可这在真田家却是个十分严肃的议题。这或许是由昌幸那样的小英雄倔强的个性决定的吧。

昌幸听完长子信幸的这个问题，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说:

“随心所欲吧。”

昌幸言下之意你跟随妻子的娘家德川家也没关系，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这事发生在天下已归丰臣家所有的时期，看起来像是场笑谈。不过，凡事喜欢追根究底的信州人或许不会玩这样的文字游戏。

在关原之战中，上述笑谈变成了事实。

这场合战前夕，家康率领丰臣旗下的诸位大名身处于关东的小山。大坂的石田三成举兵起义的消息传来之前，家康早已暗地里做好准备工作，笼络了各位大名。在此基础上，家康召开了形式上的军事会议。他说:

“诸位之中，或许有人想要支持大坂。若有，我绝不阻拦，请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家康一心以为肯定没有人会这么做。谁知本来就讨厌家康的真田昌幸一个人站了起来，宣布:

“鄙人支持三成。”

说完，昌幸立刻离开家康军营，回到了信州上田。日本历史上，像他如此态度鲜明、勇气可嘉的男人可谓少之又少。

那时，长男信幸留在了家康那边。天下一分为二之时，真田家也一分为二了。不过，昌幸并没有把长男视为敌人，反而十分认可他的决定。

“不论谁赢谁输，真田家都能延续下去。”

昌幸肯定在心里打着这种“稳赚不赔”的如意算盘。

昌幸带着日后声名远扬的次子幸村离开了小山的军营。幸村宿命般地娶了石田三成好友大谷刑部少辅吉继的女儿。幸村自小跟在秀吉身边，在他的熏陶下长大成人。对幸村而言，一方面岳父是西军的谋将，一方面自己与丰臣家有着特别的缘分，从感情上来说他自然更愿意站在西军一方。

真田父子一回到信州上田城，就加固城墙，密谋策略，等待德川军来犯。德川军队在江户分为两路出发。家康取道东海道，其子秀忠前往中山道。约定“在美浓（关原即美浓）会师”后，两人各自出发。昌幸、幸村在信州上田城拦截了德川秀忠的部队。真田军人数虽少，却重创秀忠率领的大军，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止步不前，致使他们最终没能赶上关原之战。这是昌幸一生中第二次打败德川军。

然而，因为西军在关原的主力决战中败北，昌幸、幸村二人沦为败寇。

战争结束后，长男真田信幸哀求家康:

“希望能以我的军功换我父亲一命。”

信幸还请岳父本多忠胜和井伊直政出面说情，再三恳求家康，家康才改变了心意。

“家康他理应这么做！”

昌幸大言不惭地说。战后，他在信州上田城没有放松战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昌幸表现出了“若家康要取其性命，他将第三次大破德川军”的气概。对家康而言，自己好不容易才统一天下，若此时再次举兵攻城，重燃战火，天下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把那对父子（昌幸、幸村）流放到高野山去！”

家康答应信幸的请求，饶了昌幸一命。真田家的领地依然是丰臣时期的十一万五千石，这也让信幸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昌幸和幸村父子由浅野家负责监督。当时，纪州是浅野家的领地，高野山在纪州境内。

真田父子没有被流放到高野山的山顶，而是被流放到了高野山北麓学文路村旁的九度山村。九度山村在高地上，纪川从它下方流过。

这对父子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

“他们恐怕不会被赦免了吧。”

世间之所以频频出现这样的传言，是因为同样因支持西军而被流放到高野山蛰居的几个大名陆续被赦免，离开了高野山。北条氏直在高野蛰居一年即被赦免，还获得了河内狭山的一万石俸禄。毛利辉元被赦免，蜂须贺家政也被赦免了。

只有昌幸、幸村没有被赦免。

“若赦免他们，不知他们又会密谋些什么。”

这种恐惧确实一直笼罩在家康心头。在家康看来，昌幸是臭名昭著、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棍。

昌幸在“冬之阵”前三年——庆长十六年春天患病，于当年六月四日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四岁。

“再没有比这样默默死去更令人遗憾的事了！”

昌幸病重之时，身边的人常常听到他这样自言自语。昌幸一直在观望关东和大坂之间错综复杂的形势。他判断“早晚会有一场恶战”，届时自己就算已经年老体弱也要立刻进入大坂城，担任总指挥官，第三次大败对手家康。此乃这个执着的老战略家唯一的愿望。昌幸言下之意，夙愿未偿却一日日衰老实在令人遗憾。

昌幸临终前留下了一段非常符合其行事作风的逸闻。这事在《真武内传》与《武将感状记》中均有记载。

故事开头如下:

“我得了重病，必死无疑。只是慨叹，我有一妙计，还未用过就死去实在可惜”。

守在昌幸床前的幸村说“能否告诉我是何妙计，以留作家训，供后人效仿”。昌幸把头转向别处，说“此事汝无力为之”。幸村听毕，一副“深以为恨”的表情，说道“诚然，在父亲大人眼中，儿乃蠢钝之人”。昌幸说自己并非那个意思。

“你的才能或许在我之上。但你年纪轻轻便蛰居九度山，所以在世间默默无闻。因此，即便你把此计说与大坂城内众人听，也没有人会相信你。世间之事，关键在人。我曾两番与德川大军交战，并两度大败德川军。这点世人皆知。只要我说出这个计策，大坂城内之人必定心悦诚服，齐心协力按照这个计策展开行动。世间不乏妙计，可提出计策之人的信誉关系到计策能否成功。凭你终究难以成功。”

幸村数次央求昌幸，他才终于道出这一切。

纪州九度山

前面已经提到过，真田父子度过蛰居岁月的纪州九度山位于能够俯视纪川河滩的高地之上。

在上方[1]语言中“kudo”[2]指“灶、炉灶”。从纪川河滩上抬头往上看，这个山丘确实很像炉灶。

位于这个山丘上的九度山村，自古就是高野山上寺院的领地，是高野山的入口。过去这里曾有高野山（金刚峰寺）的政所[3]。因此这里人口密集，人文历史悠久，比起称之为村庄，称之为城镇更合适。或许因为中世时期曾有高野的僧兵在此居住，与很多城下町一样，城镇里的道路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让人不禁联想到这是为了防御外敌来袭而做的准备。

九度山中最大的寺院是一座名为“慈尊院”的古刹。作为一座有名的寺院，它有一个极具韵味的寺号“善名称院”。昌幸、幸村父子住在九度山时，还没有这座寺庙。实际上，这座寺庙本是真田家的宅邸，真田家离开九度山后，当地人把它改成寺院，以纪念他们在此居住的时代。看来真田一家深受当地人的喜爱。

住在九度山的那些年，他们的经济生活如何？

他们似乎并未为生计所苦。上文提到的宅邸也是他们自己修建起来的。不管怎么说，跟随德川方的长男信幸在信州是食禄十一万五千石的大名。信州的真田家和重臣们多少会给他们寄些钱物过来。

比如，昌幸在世之时向本家的一位重臣——真田藏人毫不客气地索要钱物的书信留传了下来。信的主旨如下:

“我托尔暂捐四十两于我，其中二十两已收到。然，各项开支颇大，令人头疼。余下二十两，也请尽快送来。”

除此之外，接到幕府指示、负责监视二人的纪州国主浅野家（后被改封到广岛）也给予他们每人五十石的捐助。

浅野家的重臣们亦时常送来一些物品。身为战国人的昌幸，丝毫不卑躬屈膝，想要什么便光明正大地索要。他写信给浅野家的某人，开头只一句冷淡的“自那以来，久疏问候”，便唐突地写道“希望你给我送壶烧酒”。同时还对运送方法提出了要求:

“封紧壶口，细心贴上油纸给我送来。”

如此光明正大地向人索物，很是符合昌幸大名的身份。且从他提出的要求也可以看出昌幸的细心。

真田家人丁兴旺。

昌幸的夫人——在真田家被称为“山之手大人”，也住在九度山。夫人生于京都，乃偏袒丰臣家的公卿菊亭大纳言晴季之女。因此九度山真田家的内务，万事均是京都做派。幸村的夫人也是如此。她是关原之战时的败将大谷刑部少辅吉继之女，这点在上文已经提过。侍奉两位夫人的侍女有四五人。

幸村夫妇跟随父亲来到九度山是在庆长五年十二月十三日。这一天天气寒冷，幸村刚年过三十。夫妇二人没有孩子，但到九度山后，很快生下了长男大助。接着在蛰居的日子里，又生下了二女一男。真田家变成了一个大家族。

此外，重臣、近身侍卫及医师等也与真田父子一同来到了九度山。与主公一同成为浪人的家臣仆人共有十六人。虽然没有必要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但还是顺便写一下吧。以下按身份排序：

池田长门、原出羽、高利内记、小山田治左卫门、田口久左卫门、窪田角左卫门、关口源左卫门、河野清右卫门、关口忠右卫门、青木半左卫门、饭岛市之丞、石井舍人、前岛作左卫门、三井仁左卫门、大濑义八

医师青柳清庵

这些家臣仆人大多不住在真田家的宅邸里。他们在真田宅邸隔壁或附近建起了小房子，自耕自足。

说起耕作，昌幸和幸村都在自家宅邸里开垦了田地，亲自耕地种菜。表面上是为了补贴家用，实际却是担心缺乏运动。顾虑到幕府，他们不敢进行身为武士的日常锻炼，如马术等。为了不使肌肉萎缩，只好干些农活。幸村偶尔还进山砍柴。

闲暇之余则读书。

表面上幸村也“默诵佛经”，过着僧侣一般的生活。

高野信奉真言宗，这对父子因为自家信仰禅宗，所以欲成为禅僧。父亲昌幸取了个煞有介事的法名“一翁闲雪”。儿子幸村则自命为“传心月叟”。

这对父子的有趣之处在于，取了法号，也派人通知了幕府和浅野家，实际上却既没剃发也不诵经，没做一点出家人该做的事。这是他们仍十分留恋尘世生活的证据，也是他们目前的隐居不过是种伪装的证据。说到底这对父子还是希望作为武将生存下去。

九度山上真田主仆的生活中有一项很有特色的工作——制作“真田绳”。

关于“绳”，有必要多说几句。

自古以来，绳一直占据着重要地位。不论是日本人的各种服装、仪式所用的道具还是工具、甲胄和刀的捆柄，都要用到绳。绳不仅要结实、好用还要美观，人们下工夫制造了各种绳，却没有哪一种能够超越真田绳，尤其是在绦绳中。

“绦绳”是把丝线和棉线交织起来编出来的一种绳。真田绳也分为丝线制与棉线制两种。

真田绳的发明者乃真田昌幸。昌幸是个生于乱世的战术家，他不可小觑的才能甚至表现在这一方面。发明时间据说是在天正年间。或许不是昌幸本人发明的，有可能是其辖下之人发明的。相传是因为“刀的捆柄容易折断”，昌幸下工夫钻研绳的连缀、编制方法，把费心做出来的绳用在自己所用的贞宗大刀的刀柄上，由此发明了真田绳。信州自古以来盛产绦绳，或许正因为有了这个基础昌幸才能想出新的办法来。

真田主从隐居在这纪州九度山中，家臣们必须设法自谋生路，故而有人提出“编制真田绳来卖如何？”的建议。于是十六个家臣及其随从、家眷开始编制真田绳。真田绳在上方地区大受欢迎。无论官家、武家还是商家都视真田绳为必需品。不仅甲胄的绳和刀的捆柄需要用到真田绳，甚至到了连杂物箱的系带都非用真田绳不可的地步。真田绳有很多种颜色，主要是黄绿色（介乎青色和黄色之间的一种颜色）的。

如此想来，九度山的真田家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家族。虽身为武士家族，却带有工匠、商人的生活和性格色彩。他们通过生产和贩卖真田绳，得以观察到普通大名和武士所无法窥视的世间的动态和微妙之处。

同时，他们通过贩卖真田绳建立起了一个情报网。

十六个家臣带着各自的家族、徒士和年轻随从来到了九度山。其中聪明伶俐的人组成团队，前往大坂、京都或上方周边的城下町售卖真田绳。这些人担负起了密探的工作。

“如今关东是这样的形势”、“大坂城内的氛围是这样的”，九度山真田家熟知诸如此类的消息。毫无疑问，这些消息是通过贩卖真田绳得到的。这种极为巧妙的信息收集方式甚至在后世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传说。“真田十勇士”等华丽传说中的人物恐怕也是在贩卖真田绳的活动中产生的。想来其中应该既有与猿飞佐助旗鼓相当的人物，也有与三好清海入道、海野等相似的人物。

大坂是一个商业都市。从纪州九度山出来的真田家的陪臣们（不是直参，是直参的随从。与直参不同，身份低微但行动自由）打扮成商人。他们一进入批发店或杂货店，人们就会亲切地说:

“啊！真田家的人来了！”

不知不觉，人们记住了他们的长相，对他们产生了亲切感与敬意。当他们挑着货物走在街头时，人们就会说:

“那些卖绳子的是真田家的人。”

镇守大坂城时，那些售卖真田绳的人穿上盔甲，以威严的武士形象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世人不禁感慨“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一群人啊”。这种惊讶之情流传到后世，后来与大坂从德川末期至明治、大正时期产生的厌恶家康的情绪相结合，最终形成了真田勇士们神出鬼没的传奇故事。

不管怎么说，在十四年的浪人岁月中，九度山上的真田父子虽然对外以僧名示人，假装潜心修佛，可暗地里却过着比那些拥有领地的俗世大名们更为忙碌的生活。

如前所述，真田昌幸于庆长十六年六月四日病殁于九度山。对时势敏感的人，肯定意识到了昌幸之死象征着战国乱世逐渐走入历史。昌幸先是效命于武田信玄，与家康在三方原交战。后来又作为武田军的将领与织田信长军在长筱大战一番。在他壮年之时，北方有上杉谦信，小田原有北条氏政。昌幸身处战国群雄争霸的宏大历史之中。四十岁时，昌幸转投秀吉麾下，备受秀吉青睐。他与石田三成往来密切，与大谷刑部少辅吉继结为了姻亲。这些人——除了家康、伊达政宗与藤堂高虎，都已逝世。昌幸之死可以说象征着一个英雄时代的终结。

然而，还活着的真田幸村并不这么想。幸村本来是个沉稳的读书人，却在父亲昌幸轰轰烈烈的生活方式与战国风气的影响下长大成人，无论在哪个战场上都跟在昌幸身旁。埋葬昌幸后，幸村想的是“让真田家的大旗再度在天下飘扬！”

幸村的幸与不幸都在于身为昌幸这个绝世战略家的次男。而且，比起他的兄长信幸，父亲更欣赏幸村的才干。每上战场，父亲必定带着他，实地教他合战时如何进退、如何指挥军队。蛰居九度山十几年的岁月里，幸村不断接受着一对一的教学，如同进入了父亲的研究室。

在父亲一生的战斗生涯中，他的对手一直是德川家康。不知到底怎样的命运使然，昌幸的对手总是家康。深信自己是天才的父亲常说“家康之流竟能君临天下！”。为此，他常慨叹上天不公，以致变得郁郁寡欢。事实上，从昌幸担任武田信玄的步兵队长——也就是从三方原会战时算起，他与家康交手不仅未尝败绩，还常常大获全胜。

“就连太阁殿下与家康在小牧、长久手交战时都吃了败仗，和那个男人交锋且获胜的人只有信玄公和我。况且不止一次两次。”

昌幸说这话时，并不是带着骄傲或话当年勇的情绪，而是沉浸在悲痛之中，宛如下棋时已经连胜几个回合，却在最后决胜负时发生了意外，不得不草草终止。换句话说，只差最后一招就能把对手将死了，棋局却被迫就此冻结。幸村与父亲昌幸一样，特别注重战术，昌幸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影响了幸村。

父亲昌幸时常分析家康的战术、性格以及三河军团，告诉幸村“打赢家康的办法有好几个”。

这样的昌幸去世了。

他死后，关东与大坂日渐交恶，终于到了大战一触即发的地步。

“出发吧！”

幸村暗自下定决心。从上述经过来看，他这么想很自然。幸村并不是一个天生权力欲很强的野心家。要说起来，在九度山遵守清规戒律、静心读书可能更符合他的个性。与其说他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不如说因为对手是家康他才想有所行动。如果他与家康之间没有上述那些纠葛，幸村或许会像中国古语所描述的那样，“与闲云野鹤为友”度过一生。

父亲昌幸死前告诉幸村的对付家康的战略，或许多少对幸村逃离九度山起到了促进作用。

“我死之后，不出三年，关东大坂必定交战。”昌幸如此说道，“若老夫那时尚在人世，大坂必会邀请老夫坐上军师之位。”

昌幸说届时要从城兵中抽调两万兵力，首先进军美浓平原。美浓平原为开阔之地，道路四通八达。把两万城兵孤零零扔在广阔的平原上，必能吸引关东大军前来。

听到这些，幸村感到难以置信。靠两万人驻守美浓平原这一天下大道，真能抵挡得住关东大军吗？在没有城池可据守，没有要害可依赖的广阔的平原上，究竟如何阻挡关东大军？幸村问昌幸。昌幸眯起他那长满皱纹的大眼睛，说道:

“老夫也无计可施。”

没有防御之法。但家康和他手下的将领都清楚老夫的实力。他们势必会担心，在这样的平原上安排两万兵马，由昌幸来指挥，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阴谋。从而针对老夫奇妙的阵形做出各种解释，并为此花四五天时间召开军事会议。在这期间，老夫会派出众多探子打探敌军动静，一旦对方有风吹草动，我就派出小部队作战。然后撤退，撤到近江，烧毁京都的入口濑田唐桥，以此处为支撑。总之，要争取时间。不仅如此，因为在美浓和濑田已经获得了小规模的胜利，很快“大坂方挡住关东大军进攻”的谣言就会四起。犹豫该支持大坂方还是德川方的大名们也会逐渐倾向于站在大坂一方。接着，烧毁京都二条城（德川家的城池）。两万游击军欣赏着这场熊熊大火，撤回大坂城内。

随后，据守大坂城。

不能光是守城，要在城下围上栅栏（野战筑城），安排足够的弓箭手、铁炮手加强防守。决不能放松夜间巡视。在那期间，即使敌人发起进攻也不要应战，表现出坚决打持久战的态度。

当然，两军对峙的时间会延长。趁关东大军逐渐倦怠、士气低落之际，伺机发动夜袭、晨袭，打乱敌军阵营。稍有成效便立即撤兵，继续坚持打持久战。如此便可积蓄我方之勇，扰乱敌方军心。对方人多，野外战斗时间一长，军粮必将匮乏，将士身心亦将疲惫。假如敌方怒而发起进攻，再怎么说大坂城也是日本第一名城，不可能被攻陷，敌军死伤将更加惨重。瞅准敌军士气低落、损失惨重之机，派人去邀请各位大名。这样一来，就算再忠心于关东的大名也会改变心意，转而投向大坂。即便不借助诸大名之力，只要城内之人齐心协力，两三年内情势必定发生变化，朝着有利于丰臣家的方向发展。昌幸如此说道。

“但，”昌幸接着说，“这种作战策略，只有由老夫这种在俗世有威望的人来实施才会成功。作战策略与围棋、象棋不同，敌人和世间的形势将随实施者的名声而发生微妙的变化。”

“左卫门佐（幸村），”昌幸又接着说，“你终究无法实施这个策略。最重要的是，大坂城中之人不相信你的才能，不会照你说的去做。人能否成事，还得看他从过去到现在在世间的经历。”

说到这点，幸村在社会上近乎无名小卒。就算他有凌驾于昌幸之上的才能，可世间之人并不知道他的战绩。况且他的战功都被笼罩在父亲的盛名之下，不为世人所知。

“靠你是不行的。”

昌幸这么说是希望幸村即使将来丰臣家相邀也不要应邀前往，还是希望他届时参考上述作战方案呢？他的心思真让人捉摸不透。

[1] 上方，京都及其附近地区。

[2] 日语中“九度”读作“kudo”。

[3] 政所，日本平安时代负责处理三品以上贵族的家政、神社和寺院的庶务、尤其是庄园事务的场所。

离开九度山

“大坂方必定会来邀请我”，幸村预测。

“若有陌生旅人前来，无论僧俗，都请他进来，好好招待他。”

幸村嘱咐家臣们。秀赖派出的使者大概会打扮成僧侣的样子悄悄潜进来吧，幸村想。

纪州国主浅野家对九度山的戒备森严起来。幕府京都所司代的指示传到了和歌山。他对浅野家下达了“严密监视真田家”的命令。

浅野家受幕府委派监视真田一族。昌幸死后不久，他的妻子——人称“山之手大人”的幸村的生母也因病随他而去。只剩下一个侧室，也在第二年抱病而亡。如今蛰居九度山的真田家族只剩下幸村、他的妻子和他们生的两男两女。除此之外，还有真田家的家臣。

“别让他逃走！”

浅野家暗中指示九度山的大庄屋和庄屋们。

不过，要说这个指示严格到什么程度，则是一个疑问。浅野家极为同情昔日同为丰臣大名的真田氏，经常说“如有不便之处尽管告知，不要客气”，且从不干涉真田家的所作所为。

另外，九度山及其周边的庄屋、富农对这位流亡的大名浪人，也是既同情又尊敬。从昌幸在世时开始，真田家的态度就令他们心生敬意。

幸村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早晚大坂会派使者来的。”

关于这一点，幸村早已不再犹豫，他决心应邀进入大坂城。成功与否暂置不提，想再一次在世间扬名立万的欲望令他热血沸腾。幸村不是愚钝之人。分析东西局势，他得出了大坂方七成会输的结论。幸村没有城池、领地，就算输了，也没什么损失。“死后若能留名，则死而无憾”，这是经历了战国时代的浪人们共同的愿望。身处太平盛世的人很难理解这种死也要赌上一把的强烈情感。

最重要的是，幸村如今的生活与身处牢狱之中无异。这种监禁持续了十四年之久。逃破牢笼的行动本身对幸村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足以令他不计任何代价。

进入九月，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正午过后，三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人一路顶着风，低着头跑进九度山村，来到幸村的老臣池田长门家中。长门家里没有铺榻榻米，只有四个铺着木板的房间，中间用拉门隔开，呈田字形排列。

池田长门郑重地接待了他们。他脱掉了干活时穿的衣服，换上窄袖便服与他们对面而坐。

“我是大野修理亮治长的家臣米村权右卫门。”

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自报家门。世人皆知他是大野修理的家老。

米村权右卫门原本乃为大野修理亮治长提鞋的仆人，大坂之乱前被提拔为武士。才干出众，勇气过人，治长对其眷顾非常。

这个人物在《碎玉话》里也出现过。“大坂之乱前”是一个大概的记载，米村在关原之战前就已被提拔为武士。

另外两人也是大野家的家臣，身材均十分高大。

“主人修理本应前来造访，但碍于世人耳目，故派鄙人作为飞脚前来拜访，实在惶恐。”

米村表现得极为谦逊。他说自己不是使者，是飞脚。也就是说，身为丰臣家家臣的家臣，他带来了前右大臣秀赖的书信。米村借用池田家的一个三宝，从怀里取出用油纸包着的信摆在三宝上，随后与主人池田长门一起退到了别的房间。房间里只剩下三宝。米村行了个跪拜礼，就像秀赖在那里似的。

“真是个好武士啊。”

池田长门佩服地想。长门跟随已故的昌幸驰骋沙场，如今已六十多岁，每天在田间劳作也感觉力不从心了。其子名十藏，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平日里在幸村跟前伺候。十藏向真田的宅邸跑去。说是跑去，其实穿过后院的一堵墙，就是幸村的宅邸。

“不是大野修理亲自来的吗？”

幸村对此稍有不满。不是因为他妄自尊大所以不满，而是因为若大野亲自前来，幸村有些话要提前跟他说清楚。主要是关于“是否能让我执掌令旗”一事。幸村认为若不一开始说清楚，之后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麻烦。

幸村从后门进入池田家，走进屋来。米村权右卫门及两位使者跪拜在那里。幸村虽是浪人，官位却是从五位下的左卫门佐。

幸村面无表情地从跪拜于地的米村身旁走了过去。这是因为隔壁房间摆放着秀赖的亲笔信。他走进那个房间，行了一礼后打开了信。

“进城来辅佐我吧。”

信里表达着这样的意思。让幸村感慨的不是佑笔华丽的辞藻，而是秀赖的书法。字里行间透着大气，让人觉得秀赖是个豁达之人。

“我年少之时，曾在大坂和伏见近身侍奉过已故太阁殿下，见过右大臣家尚在襁褓和蹒跚学步时的情景。如今一闭上眼，当时大人的样子仍历历在目，想不到已经长这么大了。”

幸村对权右卫门说。

随后，池田家办了一场简单的酒宴。

幸村什么话都没有说，始终默默无语。从他嘴边的微笑就可以看出，他绝对没有不高兴。

第二天一早，米村权右卫门及另外两人一副商人打扮，把斗笠压得低低的，离开了池田家。他们打扮成了去大坂经商、贩卖真田绳的中间商的模样。他们的行李里有幸村给秀赖亲信的回信。

“愿为右大臣家效犬马之劳。”

幸村应了大坂方之邀。

接下来就是如何从九度山脱身的问题了。家族及随从人数众多，不可能一次全都离开。

“分成几次，让女人打扮成男人的模样，花些时日让人数自然地减少，如何？”

池田十藏等人进言。幸村说那样反而更危险。把所有人分为十队，各队人马依次离开，作为方案来说似乎可行，但发生事故的概率也会随之提高。期间哪怕一队人马行动失败，之后监视便会加强，就很难再脱身。幸村考虑的是所有人能够同一时间从九度山消失的方法。

在这期间，还有很多必须做的事。比如说，招募士兵。派密使给信州的旧臣们送信，让他们“来效忠自己，带上足轻们”。兄长信幸是德川家的正规大名，自然不能劝诱他的家臣。于是，幸村劝说了在昌幸与他没落后解甲归田或成为浪人的旧臣。

近来，纪州国主浅野家也对真田主仆的动态变得敏感起来，嘱咐九度山及其周围的村落“若发现真田欲离开九度山就出手制止。镇压不住，杀无赦！”

有很多本来就对真田家友善的庄屋、富农，他们派长工来到真田家臣家中，私下通知他们“务必小心”。

顺便提一下，战国时期兵农尚未分离，德川时期的庄屋阶级就是战国时期的乡村武士。他们平日务农，紧要关头便从属于一方势力，率领族人、村民与佃农出战。到了丰臣时期，秀吉的基本政策之一是使兵农分离。他发布《搜刀令》，禁止农民拥有武器。然而，此举并没有改变百姓勇猛的心态。在幸村生活的时代，附近村落里仍残留着浓厚的战国风气。在畿内，特别是纪川沿岸，其民风之彪悍是其他地方无法企及的。这里的人们，在南北朝的长期战争中，住在学文路的生地（恩地氏）从属于楠木党，作为南朝的一支队伍坚持抗战。战国时期，这里进一步发展出杂贺党和根来党这样的大集团，始终与织田势力对抗。

“干脆把那些百姓的头目召集起来，彻夜款待他们，趁他们喝醉之际迅速逃离，如何？”

虽然有人向幸村提出了这样的方案，但幸村并不赞同。顺便提一句，自父亲昌幸那一代开始，真田家就经常在真田宅邸宴请庄屋与富农。也因此，百姓们对真田家特别亲切、崇敬。同时，那也是已故昌幸的目的。昌幸一直在等待机会到来。一旦到逃离的时刻，即便纪州百姓性格再暴烈，面对平日里交杯欢饮、亲密无间的真田主仆，从情义上他们也没法随便出手。

“算了，总会有办法的。”

幸村决定九月二十五日离开九度山，加快了各项准备工作。

在那之前几日，真田家通知各村的长百姓[1]“本月二十四日，在莲花定院做法事”，宴请他们。

长百姓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真田家虽然落魄了，可仍是大名。大名家法事多是常识。只是幸村亡父昌幸和生母的三周年忌早已过去，七周年忌又为时尚早。

“是哪位大人的法事呢？”

有人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是幸村的伯父真田信纲与真田昌辉的法事。二人效忠于武田胜赖，于天正三年五月参加长筱之战，与织田-德川大军交战时，被织田军的子弹射中，战死沙场。

长百姓被叫去参加真田家的法事已成惯例。这也是得益于已故昌幸的深谋远虑。

这日午后，太阳刚刚西斜，长百姓从各个山谷中的村子赶来。长百姓大多数是骑马来的。从他们骑马而来也可以看出，德川时期被征服变成所谓“土农民”的这个阶层，仍保留着战国时期乡村武士的习气。大约来了二十人。

“把他们作为人质”是幸村的计划。不久后，酒宴开始。

负责斟酒的是真田家的人。就连幸村，都挨个给他们敬酒。当时，这个地方的酒宴一般都通宵达旦。

夜深了，许多人喝得酩酊大醉，呼呼大睡。幸村在素日交好的百姓面前大声说:

“多年以来承蒙大家照顾了。事实上，我接到了大坂右大臣家的邀请，为了报答太阁殿下的恩情，不得不进城。今晚就是告别的酒宴。”

一听这话，长百姓都被吓得醉意全无。可周围一字排开都是真田家的家臣，他们也无可奈何。其中有人感动地说“此举甚好！”，也有人想偷偷离开真田家去告密。对于这种人，幸村不仅让他们离开，还劝他们:

“趁天还没亮赶紧回村，做好包围我们的准备吧。”

他觉得事后百姓们被浅野家责怪的话就太可怜了。幸村没有感觉到危险。他心想，这些人从昨夜开始和真田主仆喝了一晚上的酒，从情理上来说应该不会天一亮就变了个人，高举武器向自己进攻。幸村的意思是，让他们在形式上包围一下自己。

“这会儿，我有个请求，”幸村说道，“把马卖给我。”

幸村主仆身为浪人，一直不敢养马。可离开九度山需要驮马。因此幸村的随从们扣押了百姓们骑来的马，把货物装上了马背。

“钱在这儿。”

大坂城给幸村送来了一些金银，好让他进行出逃的准备。他把钱分给百姓，并嘱咐他们“就说马是被我们偷走的”。

百姓们慌忙逃离莲花定院，醉得不省人事的几个人成了人质。

上午七时前后，两百个百姓包围了莲花定院。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也有人扛着两挺铁炮。铁炮连续发射两发，正好打中了正在准备行李的侍女的手掌。这时，气氛不禁紧张起来，“自古以来，最需要提防的就是百姓”。如果能像正规军队一样听从指挥也就罢了，但是“一揆[2]”一旦被鼓噪起来，很可能会失去理智，不再听从亲近真田家的百姓劝阻，做出疯狂的事情。

门内，幸村主仆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幸村对手下的人说:

“做好打上一仗的准备！”

进而派寺里的僧侣作为使者到门外提出要求:

“本应据寺而战。”

可这样一来，就会给包括主持在内的僧侣们添麻烦。幸村对百姓们提出“主持委实可怜。请给一点时间让他们避难”，百姓们也同意了。

在主持们撤离之前多少有一点时间。幸村把家臣们召集起来，排列成队。池田十藏担任先锋，十个人负责保护运行李的队伍。幸村的护卫围在中间。队伍中间是女人和孩子。原出羽率兵殿后，负责请点人数。包括女人孩子在内一共五十人。

幸村戴了一个又大又深的斗笠，穿便装坐在马上。其他人也没穿铠甲，只戴着斗笠。手里有长枪的人亮出了枪头，拿大刀的人拔出刀扛在肩上，铁炮手拉着火绳做好了随时开火的准备。幸村下令“开门！”。

百姓们吵吵嚷嚷，为幸村等人的气势所震慑，让开了路。这支队伍目视前方，始终沉默不语地往前走去。百姓们惧于其威势，只能目送着他们远去。

日后，江目弥右卫门——下总古河的领主土井家的家臣，作为主人家的使者前去高野山时，留宿于九度山的莲花定院，从当地人那里听说了当时的情况。这段故事被《古老茶话》的作者写了下来。

“百姓们惧于真田的军容、威势，束手无策。”

关于幸村逃脱一事，九度山和桥本的庄屋们如此向浅野家解释。事实也确实如此。

真田家所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入纪川河滩的桥本町，接着北上穿越河内境内的纪见山口，经千早赤阪村，下到南河内的石川河滩，向大坂城走去。这期间，浅野辖下的百姓和关卡的官员没有一个人敢出手阻拦。

只是，在纪见山口的纪州山麓时，幸村让一行人换上了山中修道僧的衣服，自己也打扮成了僧侣，宣称是“吉野藏王堂门下的大先达[3]月叟（幸村的僧名）及手下”。在纪见山口的关卡亦如此自报家门，顺利通关。关卡官员明知是真田主仆，却因恐惧什么都没问就放他们过去了。

[1] 长百姓，长字号农民。日本江户时代村落中有权势的农民，雇佣佃户和奴仆从事大规模经营，多数在村中担任职务。

[2] 一揆，镰仓、室町时代，同族的武士等基于共同的利害关系而在政治、军事上团结一致，共同进退。

[3] 先达，日本修验道中指导他人上大峰山修行的人。

进入大坂城

“幸村飘然入城”的传说，似乎在幸村还在世时就已流传于世。

“某乃住在大峰山的修道僧，名唤传心月叟。”

某日，一位山中僧侣出现在大坂城的某个城门前，对番所[1]里的武士如此自报家门。这话听着就像狂言里的台词。他说请务必让我拜见大野修理大人，不为别的，就为把经书送给大人。守门的武士向大野家通传了此事。大野家的武士听说来访者乃山中僧侣，不以为意，示意守门的武士“让他在番所等着”。

打扮成山中僧侣的幸村按照指示在番所等候。一个自命擅长鉴别刀剑的门卫半开玩笑地对幸村说:

“和尚，和尚，你腰间那个看上去是好东西。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幸村装出一副羞愧的样子，说像我这种山中修道僧的刀，不过是用来吓唬吓唬狗罢了。幸村越是觉得不好意思，年轻气盛、自命眼力不凡的侍卫越是得意忘形，死乞白赖地请求幸村。在那个时代，“借别人腰间之物一看”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失礼的事。幸村面露不耐之色，终于说了一句“请便!”，把刀递给了他。自命眼力不凡的侍卫接过刀，“嗖”的一声拔了出来。周围的气氛随之一变。每个男人眼中都露出惊叹和畏惧的神色，屏气凝神看着这把刀。刀的气息、样式透露出秋霜般凛冽的品格，绝非山中僧侣之流佩带的大刀。大刀上刻着锻造者“贞宗”的名字。腰刀上刻着“信国”二字。这两把都是大名才有资格佩戴的刀。

比起非同寻常的刀，侍卫们更畏惧持刀之人。众人态度为之一变，心里暗自忖度“这位山中僧侣莫非是蛰居九度山的真田左卫门佐”？这个故事出现在《武边咄闻书》、《翁物语》等书中，《德川御实纪》一书中也有记载。

文章中有这样一句话——真田是个滑稽的人。这并不是说真田是个喜剧性的人物，而是说他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此后他看见大野的随从时，还开玩笑地问‘鉴赏刀剑的能力提高了吗？’”

这样的传说倒是与幸村的个性很相符。但这事并不是发生在幸村进入大坂城时，而是发生在他入城之前，悄悄从九度山潜入大坂会见大野修理的时候。

“真田左卫门佐入城”对大坂城而言，实在是件值得宣告天下的好事。因此，大野修理自然希望幸村威风凛凛，而非偷偷摸摸地进城。于是，大野修理准备了一大笔钱给幸村——黄金二百枚、白银三十贯。此事在《骏府记》中也有记载。同时，丰臣家还赐给幸村“五十万石俸禄”的待遇。虽然这只是口头上的“礼遇”，但也包含了“大坂获胜之时，赐给幸村信浓一国五十万石俸禄”之意。出于种种原因，幸村“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大坂城。

小幡勘兵卫也清楚地记得那天的事。大野修理叫来勘兵卫，对他说:

“今天是真田大人入城的日子，我要前往平野口（城门）迎接。”

为了观察真田入城途中的情形，勘兵卫离开了大坂城。

一路上，勘兵卫看见寺院门上都贴出了告示牌，说明大坂方已经为真田家的随从安排好了住处。这也是大野修理的良苦用心吧。在这类准备工作方面，没有比修理更有经验的人了。

“遗憾的是，他不懂战略。”

勘兵卫这样评价修理。修理没有与关东的家康大战一场的能力。修理是想让真田幸村来弥补自己这方面的不足，还是打算把大坂方的军事权都交给他呢？

“话说回来，幸村到底有多大能耐？”

这点就连通晓世事的勘兵卫也无从判断。他很清楚幸村的父亲昌幸是名震天下的战略家。幸村的光芒完全被父亲的名声掩盖了。

“可世间也真是奇妙”，勘兵卫想。如今，大坂方对内对外大力宣传的都是“真田大人入城”一事，说的好像是真田昌幸入城了一样。大野修理等四处宣扬就是为了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连城内之人都不知道昌幸已经故去，认为“哎呀，是那个安房（昌幸）大人啊”。

勘兵卫走的是河内路。这一时期，因大和川这一河床较高的地上河逐渐泛滥，河内国变成了严重的低湿地带，随处可见沼泽、池塘。很多地方有像沙洲或小岛一样干涸的土地，村落就建在这些地方。德川中期，幕府开展改造大和川的工程，把河水引向堺。河内一带由此干涸，到处都变成了良田。

然而，勘兵卫此时走过的河内地区，土地虽然辽阔，却没有好收成。秀赖的领地为摄津、河内、和泉（现在的大阪府）三地，约七十万石。大约在这个时期，丰臣家采取了一些增加财政收入入的政策，如填埋河内地区沼泽，开发新田。

顺便提一下，笔者住地附近的地主们，大概是因丰臣家的奖励而移居来的开拓者的子孙后代。他们的先人把土从远处运来，投进沼泽里，不停重复这样的劳作，好不容易才填出了平地。谁填平的土地归谁所有。

若江村的土地自古以来就很干涸。奈良朝之前，此处开始出现了大的村落。战国时期，这里曾有一座小城。可到勘兵卫这个时候，小城没有了，街道从村子里穿过。

“就在这里等吧。”

勘兵卫在农民家的房檐下歇脚，喝着村民端给他的茶。茶叶有日头晒过的味道。这时，两条狗跑过来冲着勘兵卫大叫。其中一条是红色的狗，耳朵、尾巴的形状很特别。

“这是南蛮犬吧？”勘兵卫问农家年轻的儿媳妇。

“不，这不是黄狗嘛。”

不知勘兵卫说的话哪里可笑，年轻小媳妇笑弯了腰。

勘兵卫也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勘兵卫很招年轻女人和狗的喜爱。

“黄狗我当然知道。这应该是南蛮犬吧。”

“不，大概是野狗吧。”年轻的儿媳妇说。

从天正年间开始，大坂附近经常有南蛮犬出没。大概是因为西方来的传教士和商人带来的狗，与日本狗交配生下的杂种狗日益增多的缘故。不过，这种狗并不常见。

“这附近有天主教徒吗？”勘兵卫问。

面善的年轻小媳妇摇了摇头。她说在自己出生前，这一带有天主教徒，太阁颁布天主教禁止令后，虽然实施得并不彻底，但教徒都轻易改变了信仰。

“河内人性格开朗，真好。”

勘兵卫说的不是年轻小媳妇，而是天主教徒轻易改变宗教信仰的事。但她似乎认为勘兵卫说自己“性格开朗”，越发能说会道起来。

她告诉勘兵卫：“是啊，整个河内只有三箇冲的渔民是极其虔诚的信徒。”

年轻小媳妇接着又说，“冲”指广阔的沼泽地。河内的大沼泽地当时又被称为“深野池”。德川时期大和川改变流向后，这一带逐渐干涸，池塘消失，眼下是一个南北长八里、东西宽四里的湖泊。这个“冲”中央有一个岛，叫三箇村。三箇村七十户人家都从事渔业，岛上没有水田。战国时期天主教兴盛时，这个渔村的村民都是天主教徒。而且，他们没有屈服于秀吉的禁令，现在依然信仰天主教。渔民要杀生，可佛教有不得杀生的戒令，渔民们害怕死后不能去往极乐世界，而天主教在这一点上则非常宽容。三箇冲渔民的信仰之所以如此坚定，或许根源于他们从事的职业。

“说曹操，曹操到。”

年轻小媳妇叫道。七八十个男男女女从街上走了过去。从他们的打扮和口音来看，应该是三箇冲的渔民。所有人脖子上都挂着一条绳。绳的一头吊着个十字架。

“天主教禁止令已经解除”的风声传遍了摄河泉的山野。解禁是事实。丰臣家一面召集浪人，一面吸收潜藏在各地的天主教徒。不仅解除了禁令，还请来称得上是畿内[2]天主教徒代表的明石扫部全登，与其达成协议:

“若大坂获胜，可自由信仰天主教，随时修建教堂。”

勘兵卫还听说，明石全登就此事拜谒秀赖，获得了秀赖亲笔写的宣誓书。在关原之战中，明石全登是宇喜多秀家的猛将。作为武将，他比真田幸村有名。关原战败后，他住在大坂，捍卫天主教信仰，保护天主教徒。因此，被西方传教士称为“最善良的基督教徒明石扫部基文尼”。

恐怕是明石全登劝各地的天主教徒聚集到大坂来的吧。刚刚走过去的三箇冲的渔民们，肯定也是来守卫大坂城的。

“这是他们的狗吧？”

勘兵卫终于意识到。因为红色的南蛮犬开始急忙朝渔夫们的方向追去。

不一会儿工夫，大路那一侧扬起了沙尘。肯定是幸村和他的队伍来了。

“新娘子。”

勘兵卫有些慌张起来。他想看看幸村，却又不想让幸村看见自己。最好是从这家的格子窗往外看。

“能让我进屋吗？”

他把二十枚铜钱塞进年轻小媳妇怀里。“真凉！”年轻小媳妇因铜钱意想不到的冰冷而抱怨。不过，她还是答应了勘兵卫的请求。勘兵卫跟在女人后面走进昏暗的土坯房，乘机把手伸进了她下摆里。

然后，他马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爬上稻草堆，透过格子窗往外看。

“听说左卫门佐已经四十多岁了……”

转眼间，他已经把年轻小媳妇的事忘到了脑后。

不久，两个骑马的武士飞奔了过去。紧接着，十个身着无袖和服与伊贺裙裤的武士护卫着一顶女式肩舆走了过去。随后，一个先锋大将打扮的少年，骑着马出现在格子窗右边。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眉目清秀，一看便知是名门之后。勘兵卫听说幸村有一个叫大助幸纲的儿子，心想“应该就是他了”。

“人真多啊！”

勘兵卫感叹。已经过去不下五十人了吧。这么多人不可能都住在九度山上。想必是幸村把人从信州叫来，让他们在泉州境内某个地方等着，以便一起入城展示军威。

不久，幸村来了。

他骑着一匹鹿毛色马。马儿装饰华美，由一个壮汉牵着。

马的装饰讲究，幸村着装却简单——头戴草帽似的斗笠，身着无袖羽织与棉质小袖和服。这身打扮让人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从五位下的左卫门佐。幸村的脸被斗笠挡住，勘兵卫看不见，身材矮小得出人意料。

幸村是个小个子。有些多次见过幸村的人留下了类似的记录。后藤又兵卫基次的部下长泽九郎兵卫就是其中一人。他在备忘录中写道:

“真田左卫门佐看上去有四十四五岁。额头上有道两三寸长的疤痕。身材矮小。”

勘兵卫屏气凝神，直到幸村走过去。当幸村终于消失在格子窗左侧时，勘兵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由得感慨“幸村可能在其父昌幸之上”。随后，他心不在焉地看着队伍从眼前走过。

幸村的队伍没有穿军装。当然，这也不仅仅是一支“仪仗队”。虽说看上去像一群旅人，可每一个行李都整齐地捆绑在马背上，连马都显得格外精神抖擞。骑马的武士们无一不威风凛凛，徒步行走的武士和足轻步伐一致，目不斜视。真田家的布阵方式、作战方法等都深受武田信玄创立的甲州军法的影响。小幡勘兵卫的亡父与真田昌幸都是武田的部将，所以这一切让勘兵卫觉得十分亲切。在如此威风凛然的队伍中，只有主将幸村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他一边把玩手里的竹制马鞭，一边御马前行。

“只有左卫门一人仿佛置身事外。”

这个日后成为军事学家的男人心想。真田军是一支令人震撼的队伍。唯独幸村与他的坐骑仿佛被另一层空气包裹着，看上去轻若无物，柔软得能够从容应对一切变化。

“您还满意吗？”

听到身后传来人声，勘兵卫惊讶地回过头。就像第一次看见身后的人似的，勘兵卫全身一僵。

是年轻小媳妇端了茶进来。她似乎被勘兵卫的样子吓到了，害怕地站在那儿不敢动。

勘兵卫回过神来，故意大笑着说了句“好茶”。他慌忙走到街上，选了一条能比幸村及其队伍更早到达平野口的近路，赶回大坂城。

大野修理与城内诸位将领都在平野口迎接幸村。

可幸村这一天没有入城拜见秀赖。修理把幸村带到下榻的地方，自己立刻赶回城内，向秀赖汇报了幸村到来一事。

“这样啊。”

秀赖摇晃着庞大的身躯说道。修理也不知道这到底表达了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修理立刻从秀赖身边物色了一个人，担任秀赖的使者。

他选中了速水甲斐守守久。守久是跟随秀吉、秀赖两代人的老将，俸禄一万五百石，是七手组组长之首。守久马上穿上礼服，前往幸村下榻之处。

幸村与其子大助也身穿礼服等着他。

“卿如此迅速赶来，我很满意。”

秀赖的口信只有这么一句。幸村却感激万分，伏地叩拜，因这一句话而泪光闪烁。

回城后，速水将此事禀告了大野修理。这时，勘兵卫恰巧在修理身旁。

“他进城是为了让自己死得更有价值，”勘兵卫想。

[1] 番所，值班室，看守城门的人值班的地方。

[2] 畿内，日本古代京都周围的大和、山城、河内、摄津四国，后从河内分出和泉，成为五国。

明石基文尼

“只有那个男人实在不好对付。”

小幡勘兵卫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他口中“不好对付”的人指幸村。

让勘兵卫头疼的是小幡家和真田家都是武田信玄的部将。可以说两家都源于信玄。

信玄还活着的时候，世间就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把他神话成了“不败之将”。在他死后，声名更盛。只要一提到武田麾下的部将及其子孙，世人就认为他继承了信玄流的战术。武田家灭亡后，但凡是武田家的遗臣，德川家康就会无条件把他招募过来。小幡勘兵卫自身就是如此。他年少时之所以被延揽到德川家，并得以担任家康嫡子秀忠的儿小姓，也是源于世人的这种认知。

“勘兵卫，生于甲州。天正十年十二月入御家（德川家），年十一。”

古书里留下了这样稍显夸张的记载。勘兵卫的荣耀在于“继承了武田二十四将之一的小幡山城守虎盛的血脉”。

不妙的是真田家亦如此。勘兵卫总觉得会被幸村识破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令他感到不快。

幸村入城后，勘兵卫作为大野修理的随从，曾在大殿走廊上与幸村擦肩而过。

“这位是……”

大野修理向幸村详细介绍了勘兵卫的名字、籍贯等情况。

“真是令人怀念啊。”

幸村笑得一脸无害。接着，他问勘兵卫“那您是小幡山城守虎盛的孙子吧。”

“正是。”

勘兵卫不敢直视幸村，低着头回答。

“越发令人怀念了。”

幸村虽这么说，可他根本不记得父亲昌幸效忠于武田家的那段时期。不过，他对武田老臣的家世及其后来的消息了然于胸。这一点让勘兵卫打心底里感到害怕。幸村对小幡家也很了解。他说出了勘兵卫的祖父山城守虎盛的儿子有哪几位，然后问勘兵卫“你是哪一位的儿子”。

“我为庶出。”

勘兵卫想要逃避这个问题。实际上，勘兵卫之父昌盛为庶出之子，并未在幸村刚刚列举的人之中。

“啊，您是昌盛大人的儿子啊？”

幸村竟然连勘兵卫父亲昌盛的名字都知道。

“昌盛大人有一个儿子名叫藤五郎（后名又兵卫），他应该追随着德川大人吧？”

幸村甚至连这种事都知道。藤五郎是勘兵卫的兄长。

勘兵卫感受到了生命危险，知道自己必须设法搪塞过去。他说自己是小幡家庶出之子所以不太清楚。藤五郎虽然是我的兄长，但因为在不同的地方长大，连他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原来如此。”

幸村微笑着，视线始终未曾离开勘兵卫的脸庞。

乍看之下，勘兵卫也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不过，他在心里想：

“幸村这家伙看穿我了。”

的确如此。幸村在这方面十分细致，入城前早已把大坂城内重要人物的经历、性格及实力等调查得一清二楚。要说其中最重要的人物，自然是大野修理。幸村详细调查了修理身边的亲信。

“名为小幡勘兵卫的客将。”

幸村听到这个消息时，反问间谍“他是甲州人吧？”。幸村命间谍进一步调查勘兵卫，遂意外发现他似乎是德川家的家臣。只是，小幡昌盛之子藤五郎亦是德川家的家臣。这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抑或是同一个人？如今他亲眼见到了勘兵卫，可也没能解开这个疑团。不过，幸村并不想再继续追查下去。对方是大野修理的客将，就算知道他是间谍，幸村除了忠告修理也不能进行任何干涉。况且，大坂城里可能是间谍的人不计其数。秀赖的夫人千姬嫁过来时，从德川家带来了许多男女仆人，说他们全是间谍也不为过。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避开他。”

勘兵卫心想。今后，最好躲着幸村。

此事发生的第二天，大野修理对勘兵卫说：

“你能去明石扫部大人那里给我办件事吗？”

浪人们陆续进入大坂城。过去曾是大名或身份相当于大名的人不在少数，明石全登也是其中之一。这在上文已经提及。修理让老臣米村权右卫门给明石全登送去打点行装的金银，派勘兵卫作为随从前往。

“随从？”勘兵卫傲慢地说。言外之意，我岂能当权右卫门之流的随从。修理连忙改口说：

“不，不是随从。我是想，勘兵卫你肯定能够看到一些有趣的事，才这么说的。”

接着，修理又补充道：“勘兵卫，你观察细致，等你回来听你对人物进行点评，可是我的乐趣。

“修理也不行。”勘兵卫想。

“他本毋需对我这样的人多加顾虑，可只要我稍一强势他就惊慌失措地解释。这个男人的奇妙之处在于，决定与关东一决胜负后，突然泄了气。现在越发没底气了……”

初次见到大野修理时，他的态度落落大方，虽然有些故作迟钝，可看上去是个很适合当丰臣家家老的人物。现在，他还是那么落落大方，故作迟钝，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勘兵卫并不讨厌他。只不过，他的眼神变得游移不定起来。

“因为他要请求别人守护丰臣家。”

勘兵卫看穿了修理的心思。在即将与铺天盖地的关东大军决一死战之际，修理向各国大名发出文书，求他们来帮忙。可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所有大名都拒绝了他的请求。这样一来，他只能求助于浪人。修理心想“拜托”、“一切有劳”浪人了。过于顾虑他人让这个心地善良的男人精疲力竭。

“他恐怕当不了主帅”，勘兵卫判断。主帅集全军的信赖与尊敬于一身，不能摇摆不定，必须一诺千金。主帅下达军令应该十分简洁，只需“冲”、“撤”二字。只要他说“冲”，千军万马就一起奔赴险境，所有人听到命令，都毫不犹豫地往前跑。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胜任主帅一职。勘兵卫心里这样想。

“主帅只能从浪人中挑选了。”

为了丰臣家，勘兵卫咬牙切齿地想。他打心底这么想。突然，勘兵卫觉得自己“也是个奇怪的男人”。

我不是间谍吗？

我是间谍。

但是，人无法每天都生活在背叛之中。勘兵卫住在大坂城，与丰臣家密切相关，一不小心变得袒护丰臣家也是人之常情。他无法忍受违背这种自然规律的痛苦，最终作为一个中立的间谍，规划了一个既不庇护德川家，也不偏袒丰臣家的宏伟蓝图（比如说两者和平共处下去）。他一心想为自己建造的空中楼阁献身。所谓“间谍”，或许就是把人类自然而然产生的忠心用在这上面。至少勘兵卫是这样。

“如果必须从浪人中挑选主帅的话，希望别选幸村。”这个男人想。

“明石全登或许可以胜任。”

勘兵卫还没见过明石全登。有机会作为大野家家老米村右卫门的随从，前往明石全登那里，让勘兵卫暗暗感到高兴。

明石全登是备前（冈山县）人。明石家的远祖似乎是播州的明石氏。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家族迁居备前，在和气郡各处建造山城，成为乡村武士，因族人众多而雄霸一方。

战国时期，宇喜多家势力崛起，统一了备前。明石家族加入其麾下，成为宇喜多家的重臣。这个明石家的当家人就是全登。

世人相传“关原之战时，明石扫部神出鬼没”。

事实也确实如此。明石全登作为西军（石田三成方）最大的部队——宇喜多秀家军实际上的指挥官，与东军（德川方）先锋福岛正则的部队对阵。一开始二者就展开了激烈战斗。激战持续了几个小时。

“山道旗（福岛方）与太鼓丸旗（宇多喜方）虎虎生风，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许多目击者描绘了这样的场景。担任宇喜多方指挥官的是明石全登。一直到中午，战势都对宇喜多方有利。明石全登似乎也认为“应该能打赢”。谁知正午过后，盟军小早川秀秋突然叛变，杀入宇喜多军中。战势自此急转直下，午后一时左右败局已无法扭转。明石全登先是助秀家撤退，接着自己也逃离了战场。他之所以没有自杀，是因为他信仰的天主教禁止教徒自杀。

离开战场后，他逃回了宇喜多家的根据地冈山，希望能打个翻身仗。谁知留守冈山城的士兵听说宇喜多家在关原战败，早已四下逃散。城内被强盗洗劫一空，早已没有财物、粮食。

“人心难测啊。”

这个被称为基文尼的天主教徒呆立城头，茫然若失。

他躲了起来，藏身于备中的足守地区，观察着世间的形势。不久，幕府在江户成立。没过多久，关原之战的战后清理工作也结束，不再追究关原之战后沦为浪人的人。明石全登于是率领族人与随从前往大坂城。

顺便提一句，明石全登家财万贯。

虽说是宇喜多家的家老，明石家却世代拥有四万石的领地。到了全登这一代，因受秀吉青睐，不仅得以享受直参待遇，获得官位，还扩大了领地。

古书记载明石全登“乃大名”。同时，提到“明石扫部乃太阁提拔之人，俸禄十万石”。

身为宇喜多家家老，又是直属于太阁的大名，因此明石全登的地位与真田幸村相同。从他的经历与身份来看，明石全登担任大坂城总指挥官丝毫不足为奇。况且与真田家一样，明石全登在关原之战时也在自己指挥的战斗中大获全胜。作为胜利者，全登声名远扬。

关原之战的风波过去后，明石全登率先来到大坂城下，自有他的理由。

他是为了“保护信徒”。

当时，日本的城市中，丰臣家辖下的大坂信徒最多。太阁虽在晚年颁布了天主教禁止令，可实施得并不彻底，就连他脚下的大坂城中的教会也没有被悉数摧毁。家康开创幕府以后，禁令变得严厉起来。不过，关东很难控制丰臣家的领地大坂，于是世人风传“日本国内，唯有大坂允许天主教信仰存在”，所以信徒由各地迁居至摄和泉三国。

江户幕府为此感到不满，又不能直接命令丰臣家，便通过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命片桐且元——丰臣家的家老，镇压信徒。

为此信徒们派使者前往备中的足守，求明石全登“务必救救我们”。全登为了保护信徒来到大坂。全登如今虽然说是浪人，可过去曾是太阁的大名，在丰臣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丰臣家热情接待了这位四十多岁的绅士。大野修理也早就对明石基文尼说：

“丰臣家并未严格禁止天主教，那不过是片桐自作主张干的好事。”

此时，片桐已离开大坂，到了摄津茨木城。此番大坂与关东决战，忙得团团转。若能让明石全登——全国信徒的保护者入城，想必能大力动员起信徒们。此前，大野修理已说服秀赖和淀殿，对明石全登发出了诏书。诏书大意如下:

“若能率领天主教徒奋勇作战，天下统一后，日本全国各地信徒可自由信教。”

明石全登因此决定参战。

明石全登在大坂的宅邸位于南郊的难波村北端，四周全是旱地，没有水田。明石家十分富裕，故其宅邸规模与大名的宅邸相当。正房为两层楼式建筑，二楼有一个面积约五十张榻榻米大小的礼拜室兼聚会场所。

“首先，请允许我行礼。”

米村权右卫门一进门，就向明石家的下人提出了这样的请求。他拜谒天主教的上帝本是个奇怪的举动，不过或许是修理吩咐他这么做的，米村权右卫门的表情诚意十足。

不久，明石全登穿便装走了出来，对米村权右卫门说:

“权右卫门，无需勉强。”

全登爽朗地一笑。他没有把米村请上二楼，而是带到了一楼的客厅里。金银早已运送到玄关那里，权右卫门把目录放在三宝上，推到明石全登面前，同时提出请求:

“主人修理吩咐在下把目录献给天主，请您一定带我到天主跟前去行礼。”

大野修理果真心思细腻，竟然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修理干得漂亮”，一旁的勘兵卫想。大野修理为了笼络支持丰臣家的人，真是煞费苦心，甚至到了让人觉得可怜的地步。

“啊，这样啊。”

明石全登也喜不自禁。丰臣家不是把钱交给明石全登，而是奉献给天主。意即向天主发誓“胜利后保障信教的自由”。

“既然如此，天主也会高兴的。”

明石全登把使者一行带到了二楼的礼拜室。窗户上镶嵌着彩画玻璃，祭坛上点着火。屋里铺着青色的榻榻米，榻榻米四边包着织锦。礼拜室和隔壁房间中间挂着蓝色的竹帘。

隔壁房间里坐着外国人。包括神甫和修道士在内共有四个人。米村权右卫门上来后，他们正襟危坐，行了一个坐礼。

接下来是一个简单的仪式。

不久，明石全登转过身来，背对礼拜室，面朝米村权右卫门一行人。全登身材矮小，有着妇人一般优雅的容貌，让人很难相信他就是关原之战中宇喜多军的指挥官。

“丰臣家为我主家。”明石全登明确地说，“为丰臣家效力就是侍奉天主，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这个男人也不行。”

勘兵卫暗暗想道。他是为了天主而守护大坂城。对明石全登而言，参加这场战役是为了获得信教的自由，他是以明石基文尼的身份拿起武器的。

勘兵卫不知道明石全登竟是如此虔诚的信徒。勘兵卫只想到明石曾是丰臣家的大名、关原之战中的勇将。如果他只为了天主教而战，那么非天主教徒的将士断然不会听从他的指挥。

“看来明石扫部只能带领一队人马。”

这位“设计师”不得不把明石全登从自己设想的人选中除名。

“我听说后藤又兵卫大人也要入城，当真？”

明石全登问道。

“听说是这样。”

米村权右卫门回答道。据勘兵卫观察，米村是个无比朴实的男人，只知在战场上厮杀，不太了解城内的高层人事，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些。

“若又兵卫前来，岂不更有趣？”

明石全登眯起眼睛，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说这话时全登一脸喜悦。看来他本性上还是个留恋战场的男人。

道犬斋

这一日，天下着雨。城内秋意渐浓。

傍晚，阿夏请假回家。

“我得去见见勘兵卫大人。”

她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听说了一个关于勘兵卫的重大消息。

“勘兵卫莫不是德川的间谍吧？”

传闻似乎出自此次进城的真田幸村的家臣。真田家也好，小幡家也好，都属于昔日武田家麾下，因此真田家家臣说的这个消息很容易让人相信。

“果真如此的话，还是早点把他赶走吧。”

淀殿这么说，祖母大藏卿局也对阿夏这么说。“不会吧？”阿夏跟她们打马虎眼。不过，她觉得还是在消息没传开之前，消除人们的疑虑为好。阿夏想劝勘兵卫好好向大家解释一番，所以请假从本丸回到了大野家。

沿着大野家后面的空地走过去，有一间茶室。勘兵卫仍旧住在那里。

阿夏悄悄拉开拉门，偷偷从门缝往里看，只见勘兵卫四仰八叉地躺在房间里。

勘兵卫眯缝着眼，朝门缝看去。透过门缝，隐隐能看见一袭华服。勘兵卫本来应该睁开眼睛。不过，他想“是阿夏来了啊”，便又合上了沉重的眼皮。阿夏感到很狼狈。她马上走进房间，拉上了拉门。房间里有些昏暗。

“如果……”

她冲着勘兵卫熟睡中的面庞说道。勘兵卫正呼呼大睡。阿夏觉得自己一开始就碰了钉子。

“听说您好像是间谍。”

阿夏决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阿夏属于说话一针见血的女子，为此如果对方不摆出决斗的姿态，她会很为难。

勘兵卫下巴上长着拉里拉碴的胡子。胡须穿透厚厚的皮肤，像荆棘的刺一样生长着，用手一碰就生疼。阿夏的身体突然回忆起了这种触觉。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小，接着用力叹了口气。

“这样……”

可不行。她叱责自己，尝试着想要振作精神。可对方睡得正香，阿夏觉得很无聊。阿夏这人最受不了闲待着无事可做。这个时候也一样。最初，她无意识地开始了那个动作——她想刮掉勘兵卫的胡须。但她手里没有剃刀。

“短刀不行吧？”

想到这儿的同时，阿夏拔出腰上的短刀。她解开绳子，打开袋子，随后把黑色刀鞘扔到一边，右手只剩下一把泛着青光的短刀。

“她想干什么？”

勘兵卫早就醒了，只见阿夏拿起短刀开始利落地刮自己的胡须。这让正观察着阿夏的勘兵卫吃了一惊。

阿夏心想“果然不用剃刀没法刮胡须”，于是改变了主意。她用刀尖抵住勘兵卫的脖子。刀刃触及肌肤，只要轻轻一拉，便会皮开肉绽、血花四溅。当然，只要稍加用力，就能切断勘兵卫的颈部动脉。如果她这么做，血液想必会飞溅到天花板上吧。

勘兵卫心里有些忐忑。但他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表现出凶悍的态度。因为那样很可能让阿夏突然心生杀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勘兵卫半睁开眼睛，故作闲适地问道。阿夏没有搭理他。她想继续这个自己突然想到的举动。她把刀横过来，压住勘兵卫的颈动脉。

“怎么样？……”

她心想，同时窥视着勘兵卫面部表情的变化。勘兵卫像老猫一样不以为然地躺着。

“你这个游戏真无聊。”

“谁在玩游戏！我是来结果你的！”

阿夏选择了“结果”这个激烈的措辞。言下之意，如果勘兵卫是间谍，自己要亲手杀死他。说完之后，阿夏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真是奇妙。都说人类用语言表现自己的想法，这说不定是假话。或许语言先跳出来，想法随即向语言靠拢才是真的。

“结果我吗？”

勘兵卫故意想翻个身。然而，阿夏却说“别动”，不让他翻身。阿夏摆出一副欲取人性命的架势，让人毫无可乘之机。

“有传言说，”阿夏说道，“勘兵卫大人是关东的间谍。”

说到这里，阿夏觉得天地颠倒了过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苇席。“那是什么？”阿夏真傻。那是茶室的天花板。从胸口到喉咙的那股压迫感又是怎么回事？勘兵卫炽热的身躯像波浪一样拍打着阿夏的身体。阿夏的意识在空中飞舞，没有发觉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她的腿高挂在勘兵卫背上，手搂着勘兵卫的脖子。阿夏没有意识到她的右手始终握着那把匕首。不久，阿夏的意识坠入黑暗之中。

半小时后，阿夏的位置变了。勘兵卫脸朝下趴着，阿夏正给他揉腰。

“真拿这个男人没办法。”

阿夏以说不出是滑稽还是悲哀的心情，审视着被勘兵卫像奴隶一样对待的自己。

“干脆让这个男人担任大坂城的主帅吧。”

阿夏甚至这么想。

勘兵卫打着盹儿。出了鞘的短刀落在他的脸旁。

“刚才，你说我是间谍？”

勘兵卫睡意蒙眬，悠然地问阿夏。阿夏纠正了他，说：“我是说有这样的谣言。”

“从何处传出的谣言？”

“真田。”

阿夏嘟囔着说。勘兵卫让阿夏“帮我按一下穴位”。

这个时代的人几乎都知道人体的针灸穴位在哪儿。勘兵卫说“用手指按”，阿夏就用大拇指按下去。但她的指力太弱，对勘兵卫不起作用。

勘兵卫又要求阿夏用短刀的刀柄来按穴位。刀柄的头是圆的。勘兵卫让她拿起刀柄，重重地按下去。

“说不定会杀了你哦。”

阿夏回过神来。她把刀刃冲上，握着刀柄紧紧地按住穴位。勘兵卫皱了一下眉头。

“感觉如何？”

阿夏的意思是“有效果吗”。勘兵卫自言自语地说：

“我是间谍吗？”

“说我是间谍的话，好像也是。可是……”

勘兵卫又皱了皱眉头，似乎有点疼。

“小幡家的确是武田家的遗臣。武田家的老臣大多数都被德川家收留了。所以我的兄长目前也在德川家。自然，我和德川家也有着不解之缘。如果因此说我是间谍的话，那丰臣家的主母大人就是第一大间谍。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主母大人的妹妹是德川将军秀忠卿[1]的正室。往深了说，排第二位的间谍恐怕就是秀赖卿了。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正房夫人就是将军家的女儿、骏府大人的孙女。”

“这么说来……”

阿夏觉得勘兵卫言之有理。这次骚乱之所以棘手，就在于德川家和丰臣家的关系错综复杂。像勘兵卫这样，只因为他的亲人在德川方便一口咬定他是间谍，确实有些小题大做。

“丰臣家的消息走漏得很快。”

勘兵卫说。千姬的侍女团本身不就是一个大的间谍组织吗？勘兵卫没有说出口。丰臣家的重臣中，也有很多人与关东或其他大名是亲戚。

“勘兵卫大人，你觉得我们能战胜关东吗？”

阿夏停下手里的活。勘兵卫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应该能打一场漂亮仗吧”。

勘兵卫起初觉得丰臣家多少有获胜的可能。可随着“天下诸侯没有一人支持丰臣家”的事实逐渐明朗，勘兵卫也改变了自己的预测。

他不得不认为“丰臣家已失去了时势”。

胜败并非取决于兵力的多寡，只有顺应时势才能够获胜。勘兵卫最初预测“时势均分，天下诸侯也会分成两派作战”。那时他觉得“这下能干些有趣的事了”。

他本身的确是德川家的间谍。但他只是在年少时担任过秀忠的儿小姓，对德川家并没有特别的忠心，也没有必须忠心的理由。德川体制已经稳固。丰臣家若获胜，说不定能开创一个有趣的时代。所以，勘兵卫虽身为间谍，却不断给大野修理进言献策。不过，掌握各国大权的大名们都发誓效忠于德川家，丰臣家已没有胜算。

“进城的都是些浪人。”

其中既有身份显赫的人，也有无赖之徒和吃不上饭的人。

“若能守住这座城十年，世间情势或许会改变。”

说着说着，勘兵卫兴奋起来。十年间，家康殁去，有野心的大名出现，岛津和毛利可能改为支持丰臣家。

“十年。”

阿夏也被勘兵卫的兴奋之情所感染，不觉提高了声调。

“就是十年！这座城塞钱粮富足，结构坚固，完全守得了十年。不过，为了防止守城的士卒们产生厌恶之情，统领他们的主帅必须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

“谁合适呢？”

“比起主帅由谁担任，更重要的是体制。”

勘兵卫为自己的构想而热血沸腾。

秀赖只要作为象征性的存在就好。在他之下，需要一个政治和政略方面的负责人，即起着首相作用的人。这些工作由大野修理来做最合适。修理本人或许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并不干涉作战方面的事。

还需要一个军事方面的总指挥。

“左卫门佐（幸村）吗？”

勘兵卫嘟囔道。决定这个人选时，必须考虑到陆续进城的浪人们的想法。若是幸村，或传言总有一天会进城的后藤又兵卫，从他们的经历来看无疑能令人信服。只不过，又兵卫虽曾在黑田家拥有万石俸禄，却只是一介家老。论身份的话，明石全登有官职，地位在其之上。如此一来，就只能是真田幸村了吧。勘兵卫说道。

“听说长曾我部（盛亲）大人也会入城呢。”

此人乃昔日的土佐国国主。因在关原之战中支持西军而被家康没收了领土。后来，他沦落到京都，落魄成为私塾的教书匠。

无论如何，选拔主帅是件难事。殿中侍女们闲聊时，甚至有人说:

“干脆让道犬老人当主帅吧，怎么样？”

阿夏说完这话，勘兵卫像被吓到似的抬起头，喊了一声:“道犬！”然后脸红脖子粗地说：“竟然出现这种声音，丰臣家亡矣！”

有着“道犬”这一奇妙道号的人物姓大野，表面上说他是大野修理的弟弟，实际上是修理的叔父，年纪比修理小。此人一度被大野家逐出了家门。

“此人略显卑劣。”

《武功杂话》中有这样的记载。关原之战战败后，淀殿狼狈不堪，城内也因前途未卜而一片混乱。在那之前不知身在何处的道犬，因大藏卿局的缘故得以迅速接近淀殿，每日吹嘘“只要某在，此城便平安无事！”

道犬赶上了这个好时候，连吹牛都有人信。淀殿也异常信赖道犬，甚至脱口说出“赐给你市兵卫的官位”这样的话。“官位”必须在丰臣家奏请后，由朝廷授予。然而，因为在关原之战中战败，官位的奏请权转移到了德川家手中。淀殿只好称呼道犬“壹岐、壹岐”。她打算让道犬担任“壹岐守”一职，因为没有获得朝廷的认定，所以在称呼他时略去了“守”字。道犬凭着淀殿的宠爱，一而再再而三地潜入她的闺房。不久，这事在宫里传开来，最后传到了城外。

“听说修理大人夜里为淀殿侍寝。”

修理的名字出现在传闻中。但这个时候他还在关原，尚未回到城内。

这事传到了大藏卿局耳中。大藏卿局深感困扰，要求道犬切腹，并直言劝谏淀殿。淀殿面不改色、漫不经心地说：

“道犬是香料大师，故让他负责我闺中的香料。”

淀殿这人很奇怪。在大藏卿局把道犬逐出大野家，赶出大坂城后，她似乎就彻底忘了道犬的存在。

“卑劣之事”指的就是此事。被赶出大坂城后，道犬成为京都某富商的养子，削发为僧，取法号“道犬斋”。似乎是因为他喜欢狗，才取了这么个与众不同的名字。

随后，关东与大坂之间的形势日益紧张起来。不久，片桐且元离开大坂城，真正与丰臣家断绝了关系。此时，道犬从京都归来，再次入城，被允许拜谒淀殿。

“真是厚颜无耻啊！”

大藏卿局很讨厌这个亲戚回到大坂城来。可淀殿却再一次相信了道犬，每有要事相商，便把他叫去。

“那个道犬有什么可取之处？”

淀殿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说得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闺中秘事一般。不过，道犬回来以后似乎真变得自重了。就阿夏所见，两人之间没有那种事。

淀殿身边都是女人。对她而言，遇到要找男人商量的事，就专门把大野修理叫来，似乎又有点小题大做了。道犬这种像帮闲一样轻佻的男人，对她来说正合适。因此，道犬开始担任淀殿的政治顾问。

“道犬斋有那样的野心吗？”

勘兵卫问道。

在阿夏看来，道犬不过是个喜欢阿谀奉承的乐天派，并没有那样的野心。

“道犬不是主动提出要当主帅吗？”

“没有，不过是主母大人那么说了一下，我想主母大人也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但愿如此，”勘兵卫说，“我如果是德川的间谍就会祈祷这事发生。对德川家来说，没有比道犬斋成为主帅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但是，勘兵卫大人，”阿夏压低了声音，“丰臣家这样真的能与关东抗衡吗？”

“你的担心有点奇怪。”

勘兵卫笑了起来。

“说起来，气势汹汹地高喊‘和关东打一仗’的不正是以主母大人为首的女人们吗？事到如今，身为其中一员的你，可不能说这样泄气的话。”

以摄河泉的平原为中心，即将展开一场日本史无前例的大战。对勘兵卫而言，观战本身就是一种乐趣。身为女子的淀殿对阵天下之主家康。她将采取什么样的策略，如何奋战呢？一想到能看这场奇特的表演就令人心生期盼。

“女子争夺天下之事亘古未见。”

勘兵卫表情十分严肃。他用手勾起阿夏的下巴，挠了挠。

“打起精神来。”

勘兵卫压低声音说出这句话。不知他是否出自真心。

[1] 卿，日本大纳言、中纳言、参议以上的官，官位位于三位以上的人，相对于把大臣称为公而言。

又兵卫

“谁将成为主帅？”

不只小幡勘兵卫关心此事，城内之人只要聚集在一起就谈论这个话题。

此前不久，城内召开了七手组组长军事会议。

关于“七手组”这一军团组织，前文已多次谈及。这是自秀吉时期延续下来的丰臣家的亲卫队，约有一万人，分为七组，每组设一位组长（队长）。堂堂七手组竟然只有一万人马。

秀吉时期，七手组负责守卫大本营，相当于德川家的“旗本”。

然而，德川家号称有八万旗本（实际为五万人左右），秀吉却只有一万人左右的亲卫队。

这又是为何？

若要比较秀吉与家康在这方面的不同，势必要涉及两家的经济基础。

秀吉所在的丰臣家，直辖领地不过二百万石上下。同时期，身为关东八国大名的家康则有二百五十余万石俸禄。论俸禄，家康比身为天下之主的秀吉还多。德川家问鼎天下后，其直辖领地增加，据称不少于六百万石。在日后的德川幕府时期，据说曾高达八百万石（总之，准确数字无从知晓）。

简言之，令人惊讶的是，丰臣家就连在秀吉时代俸禄也不过二百万石左右。秀吉政权把重点放在了贸易和矿业上。秀吉一方面控制博多和堺，从中聚敛钱财；另一方面从其政权确立时开始，就进行西洋式的矿业开发，从中获利。秀吉直接经营矿山，获得了大量财富。总之，秀吉通过这样的经营方式获取巨额利润，维持其政权的运转。可以说，因为丰臣家拥有先进的体制，所以秀吉尽可能把土地都分给了大名。

家康虽然对货币经济和贸易感兴趣，却没有在政权内部将其制度化。自镰仓以来，德川家的财政收入就依赖土地和谷物。“武士”不是靠钱，而是靠领地和大米养活的。家康自然养得起旗下众多的武士。将天下收入囊中后，随着直辖领地的扩张，德川家的人马也越来越多。

况且，德川家的直参武士以土生土长的三河人为主，绝大部分人愿意为家康赴汤蹈火，比任何大名的家臣都忠心。

秀吉在世时便很羡慕家康，常说：“没有比德川大人更幸福的人了。日本国中，再没有像他一样，拥有那么多好家臣的人了。”

秀吉夺得天下之前，不过是织田家的一个官僚。这使得秀吉政权在体制上存在先天不足。织田时代末期，进攻毛利时，秀吉虽然调动起与二百万石大名身份相当的大军，但其中九成都是织田家直属的大名和武士的队伍，秀吉自己的家臣部队不过五千人左右。那五千人也是信长把二十万石的近江长浜（估算）赐给他以后，秀吉紧急召集起来的。这些人想的是获得功名，可对秀吉却没有什么忠心。秀吉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为天下之主，把亲卫队的人数增加到了一万人。若问这一万人之中，有多少人能为秀吉万死不辞，说不定一个也没有。秀吉去世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为他殉死。尽管当时丰臣家正忙于朝鲜之阵，政治条件十分复杂，可不论是他的近身侍卫，还是亲卫队七手组成员，竟没有一人有殉主的念头。

毋庸置疑，丰臣家这种不幸的体制延续到了秀赖这一代。秀吉手握实权，同时拥有个人威望，因此能够让人臣服。可秀赖连这些都没有。于是，就连他的亲卫队七手组内部都弥漫着一股“不过是当差”的氛围。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坂方召集七手组组长，召开了军事会议。七位亲卫队长分别是：

速水甲斐守守久

青木民部少辅一重

真野丰后守赖包

伊东丹后守长次

堀田图书头正高

中岛式部少辅氏种

野野村伊予守吉安

这七人都有官职，均享有一万石左右的俸禄，可其中能为秀赖奋不顾身的或许只有速水守久一人。青木一重本来就是德川家的家臣，曾在姊川之战中立下大功。秀吉夺得天下时，因羡慕家康麾下优秀的家臣，便勉强他“至少把所右卫门（青木一重）给我”。

青木一重因此转投秀吉麾下。当时，家康从属于秀吉，刚刚成为丰臣家的大名，他肯定在心里想:

“把所右卫门安排在秀吉身边，能打探他的一举一动，正合我意。”

在那以后，青木一重也不断与旧主的家臣来往。可以说，他从一开始就是间谍。冬之阵结束后，青木扔下部下重回家康身边，再次成为德川家的家臣。

伊东长次与家康没有什么渊源，可他早在关原之战前夜就主动充当了家康的间谍。第一时间向关东的家康告发石田三成举兵一事的就是这个男人。在勘兵卫这个时期，他仍然在大坂城里当间谍。大坂之阵结束后，伊东长次应家康之邀，成为了他的幕臣。

父亲助宗病逝后，真野赖包在秀赖这一代继承了他的职位。年纪轻轻就开始接近藤堂高虎。藤堂高虎在关原之战前是丰臣家的大名，却当上了家康的间谍。他把秀吉死后丰臣家的内幕不断泄露给家康。为此，关原之战后，家康赐给他大片封地。真野赖包很了解藤堂高虎的处世方式，或许在内心深处还十分羡慕他。大坂之阵开始前，他频频把城内的情况透露给高虎。因此，大坂之阵结束后，真野赖包得以成为藤堂家的家臣。

堀田正高年事已高，连走路都颤颤巍巍，但仍时刻惦记着关东。七手组的七个组长中，除了速水守久，只有中岛氏种和野野村吉安没有与家康勾结。

“除了速水守久，其他人都有嫌疑吧。”

小幡勘兵卫不由得这么想。作为间谍入城的勘兵卫，在了解城内的实情后，却认为“照这样下去，也没什么要我这个间谍卖命去干的了”。他之所以这么想，也是出于上述原因。就连勘兵卫也是在战争结束后才了解到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七个组长中竟有四人都有明确的通敌行为！事实上，大坂城里并没有所谓的“间谍集团”。战斗部队的将校和其他手握重权的人个个都主动私通家康，而且互相不知道对方与自己是同道中人。

淀殿和秀赖自然十分信赖这七位将校，就连大野修理治长也只是隐约觉得“七手组的组长靠不住”，不知道他们中竟有四人主动通敌。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名震天下的丰臣家七手组的组长。况且他们掌握着丰臣家近卫军的指挥权（形式上如此，详情后述），有必要和他们商量军事上的事。召集他们来开军事会议也不奇怪。

然而，接到命令的青木一重率先提出“我不参加这种军事会议”。

青木闹别扭有他的理由。大野修理想把一些浪人提升为将官，与七手组组长平起平坐。为此，需要暂且取消七手组制度，建立新的军队组织。在这个人事决定落实前，七个组长被暂停了职务。青木一重以此为由，就算有使者来叫，他也不到本丸去。他说:

“我们已经没有部下，也就不再是组长。既然不是组长了，还让我参加什么军事会议？恕难从命！”

青木还说:

“我过去曾效忠于德川家，所以如今有人怀疑我对丰臣家的忠心。此次停止我的组长职务也是因为主上有此疑虑。”

并呼吁其他组长也不要去参加。七人之首的速水守久大汗淋漓地在同僚之间奔走，想尽办法安抚青木一重，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拉到本丸去参加会议。此次军事会议的主题是“请谁担任主帅”。

从头到尾，青木一重说的都是些让会议混乱的话。他坚持“请右大臣家亲自执掌令旗！此乃已故太阁大人留下的遗训”，不肯让步。青木一重深知秀赖没有那样的才干。大野修理却“认真”地为难起来。

这种“认真”正是修理无能的表现。青木一重明显是在无理取闹。在这种情况下，修理本应大声叱责青木，对他的话置之不理。修理之所以为难，是因为他的地位与青木一样。只不过，因为他是乳母大藏卿局的儿子，才受到淀殿的信赖，在片桐且元离开后成为大坂城的掌权人。青木等人常在心里想“修理这个鼠辈……”。修理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叱责青木，只能“认真”应对青木的胡搅蛮缠，一一加以解释。所以，这次军事会议一片混乱，最终未能作出任何决定。

“不能依靠七手组的组长！”

从那以后，这种想法在大野修理心里生了根。跟他们商量没用，妄图从他们中选出主帅更是愚蠢。

“除了一两个人，剩下的七手组组长都无可救药、骄傲自大、性格乖僻。”

事后，大野修理曾向人抱怨。多年以后，勘兵卫虽同情修理，可也认定召开军事会议本身就是个错误的决定。简言之，青木等人为了明哲保身，不想与关东交战。一旦上了战场，即便日后投奔家康，也会惹他不高兴。所以他们尝试“消极怠战”。“我在那个时候消极怠战”的事实，也将成为他日保命时的一大功绩。修理没能看穿他们的真实意图，心想：

“七手组组长过惯太平日子，产生了惰性，最终还是要靠浪人啊。”

他想逐步提拔浪人成为组长，甚至是七手组的组长。若城内没有异议，就从浪人中挑选主帅。

进入大坂城的浪人，以前分属于各个阶层。其中既有大名和侍大将级别的人，也有在关原之战中威名远扬的武士、徒士、足轻，甚至还有为了钱财进城的无赖之徒、强盗。其中很多人问道:

“听说后藤又兵卫大人要入城啊。”

这表现了又兵卫的知名度与受欢迎程度。很多人要求“若可能，请允许我加入后藤大人麾下”。

然而，淀殿的侍女们却有些嫌弃又兵卫。

“听说那人好像在京都乞讨过。”

事实上，很多人看见又兵卫住在京都河原的乞丐窝里。有人说藤堂家的武士看见他流浪到伊势路，在神宫附近站着乞讨。进入大坂城前，又兵卫一直待在奈良。阿夏也听说，他住在荒废的破屋里，在寺院干些杂活或教寺中的武士武术，才勉强得以糊口。

阿夏在屡次听闻这样的传言后，见到了又兵卫本人。

一日，阿夏从本丸被派到伯父大野修理府中。修理命阿夏“把茶端到书斋去”。平日，这事应该由儿小姓来做。

阿夏问“来客何人”。修理说“是隐岐大人”。

又兵卫担任黑田家俸禄一万六千石的侍大将时，曾奉主人长政之命，改名为隐岐。阿夏不知此事。她再细问，修理回答道“就是后藤又兵卫大人”。

“乞丐……”

这话差点脱口而出。阿夏好不容易才把它咽了回去。阿夏准备好煎茶，穿过长廊，走进书斋。

书斋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正看着庭院，阳光落在茶褐色的胡须上。从侧面看去他的脸上神采飞扬。他的脖子有些短粗，肩部的肌肉隆起，笔直地端坐着。令人惊讶的是，他身穿藏青色的无袖坎肩与绢制的窄袖便服。窄袖便服上竟然有大丽花的纹样。大丽花来自西洋，在当时十分流行，叫做“天竺牡丹”。这种纹样的窄袖便服刚刚问世。又兵卫虽已五十出头，穿着那样华丽的便服却格外合体。

阿夏向又兵卫行了一礼，送上了茶水。又兵卫看见阿夏，似乎被她的美貌所惊艳，有些不知所措。随即，他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这一笑，又兵卫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你在这家中奉职吗？”又兵卫问道。

阿夏本应说“我是修理的侄女”之类的话，却因吃惊而恍惚地摇了摇头。随即，她因自己的失礼感到狼狈，不再说话。阿夏身处的环境让她并不觉得男人有什么特别的。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而受到电闪雷鸣般的冲击。

“此人乃将帅之才。”

阿夏狼狈地想。不久，她回过神来，告诉又兵卫自己的名字、与修理的关系，以及奉职于本丸的事。

“啊。”又兵卫稍稍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实在惶恐”。又兵卫由此知道修理对自己的赏识。照常理应该是由儿小姓来给他奉茶。让碰巧回家的大藏卿局的孙女来上茶，想想就知并不平常。阿夏本来只需要给秀赖或淀殿端茶倒水。让阿夏来服侍身为浪人的自己，可见修理对自己的尊重。

阿夏退了下去。

随后，阿夏抓住修理，忘我地述说起说见到又兵卫时的感动。她忍不住说道“让那人做主帅如何？”。修理面露不快之色。

“这城里，女人太多嘴。”

修理责备起阿夏。然而，修理心里想法似乎和阿夏一样。

“有些事光靠才干和能力解决不了。”

修理说。主帅的经历必须能够使众人信服。可惜啊，又兵卫大人以前不是大名，也没有一官半职。要说官位，在这城里就连七手组的组长都是从五位下的官员，在朝廷的待遇相当于“诸大夫”。又兵卫在黑田家虽有万石以上的俸禄，势力与大名相当，可他没有官职。

“能打胜仗不就行了吗？”

阿夏说道。接着她又咬牙切齿地说“打仗又不靠官职”。修理面有愠色地说：

“主母大人（淀殿）是不会同意的！”

由此可见修理与阿夏一样，被又兵卫的魅力征服了。若非有种种难言之隐，修理恐怕也认为又兵卫才是有能力担任大坂城主帅的人吧。

从海里来的男人

浪人们陆续进城。

众多浪人之中，有一个被称为“毛利丰前大人”的壮汉。他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看上去像秃头海怪。他从海上来，进入了大坂城。

“毛利？是中国的毛利吗？”

城内的人也不太了解这个秃头海怪。战国时期，称霸中国地区的毛利氏，因在关原之战中战败而失去了绝大部分领土。如今，毛利氏臣服于德川家，作为长门、周防二州的国主避世而居。即便如此毛利家仍是名门望族。人们以为是那个毛利。

这也难怪。入城时，他一跃被提拔为与真田幸村、明石全登、后藤基次（又兵卫）等旧大名平起平坐的将官。不仅如此，城内还出现了“让毛利大人担任主帅”的呼声。特别是大藏卿局那群女官这么想。阿夏曾在一旁听见大藏卿局说“他的家世或许比不上中国的毛利，可对丰国大明神（秀吉）来说，谱代大名不就只有毛利大人吗？”

这个时代的人都知道，在大坂城内被尊称为“丰国大明神”的上一代当家人，生于尾张国中村一个贫穷百姓家。

秀吉的成功史无前例，也因为这样他的政权存在着先天不足。

他没有谱代大名。“谱代”指世代服侍一个家族的家臣。家康有很多谱代大名。从姓“松平”的时候起，德川家就是代代称霸三河的豪族。以酒井、本多、大久保等为首的家臣团一直守护着德川家。他们自远祖以来便与松平家同呼吸共命运。

秀吉的出身决定了他在这方面无法与家康比肩。他虽然是织田家的高级将领，可直到在织田政权末期成为近江长浜城主，他能够调动的军队都是从主人信长那里借来的。不像家康，指挥的是自己的家臣团。不过，秀吉身边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家臣。

胜信——如今入城的毛利丰前守胜永之父，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家臣中的一个。

尾张有一座真福寺。真福寺是真言宗的本山，在战国时期有很多领地。此番大坂之阵发生前几年，真福寺被迁移到了名古屋城下。在那之前，它一直坐落于美浓境内的大须（现在新干线岐阜羽岛站附近）。寺内有几个武士，毛利胜永之父胜信乃其中一人。秀吉邀请胜信“你来帮我提鞋吧”。胜信由此开始服侍秀吉。一开始，他不过是替秀吉扛行李的小角色，渐渐因为机灵而被提拔为武士。

“你是我独一无二的谱代大名。”

秀吉夺得天下后，胜信因此而被提拔为丰前小仓俸禄六万石的大名。六万石俸禄虽少，可丰前小仓大名的地位极高，在丰臣时期相当于“九州探题”[1]，统领九州其他大名。胜信本姓“森”，因为秀吉让他“干脆姓毛利吧”，遂改了姓氏。“毛利”听起来更像名门望族，有利于他统帅九州当地的武士。

毛利胜永早就训诫其子胜永:

“我原本不过是田埂上的泥土。已故太阁把我捡到手里，揉捏成一个泥人偶，又给我穿上了‘从五位下壹岐守’的外衣。若丰臣家发生不测，你一定要做好‘变回泥土也在所不辞’的准备来保卫主家！”

像他这样拥有“谱代”意识的人，在丰臣家的大名中可谓罕见。

庆长五年，关原之战发生时，胜永已年过二十，从小仓率兵东上。战败后，毛利家领土被没收，胜永与其父胜信一同被流放到土佐。没过多久，胜信死在了流放地土佐。

“似乎是个这样的人物。”

小幡勘兵卫也是从大野修理那里听说，才知道的这些事。土佐方面，国主山内家受江户之命，对胜永进行了严厉的监视。

“毛利胜永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从土佐逃出来的呢？”

这事成为城内之人关心的焦点。不管怎么说，土佐与大坂的陆地并不接壤，中间横亘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丰前大人（胜永）徒手游过了大海。”

一时间，这极富英雄色彩的“谣言”在女官们中间流传。胜永生性大胆，这样的传奇很符合他的作风。

土佐国主本为长曾我部氏。庆长五年，长曾我部盛亲在关原之战中支持西军，战败后被剥夺了领地。其后，山内一丰——远州挂川的一介小大名，被家康提拔为土佐国主，入主土佐。毛利父子二人由山内一丰负责监督。顺便提一句，山内一丰也是尾张人，年轻时就认识毛利胜信。两人在丰臣执政时期同为丰臣家的大名，有同僚之谊。

“山内一丰乃性情中人。”

古书中有这样的记载。一丰给予关原之战的败将毛利父子千石的扶持粮[2]，让父亲胜信居住在高知城内，儿子胜永住在城外叫久万的地方，允许二人自由行动。

其间，毛利家的旧臣打听到主人父子被流放到了土佐。前来探望他们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山内家从中提拔加贺井某等数人当上了山内家的家臣。

当时世人都说“毛利父子虽为被流放之人，却颇有威望，连大坂的秀赖也暗中给他们送来了扶持粮”。

关于毛利父子的威望，有毛利家旧臣杉助左卫门的记录为证。

“有一艘军船（橹的数量从四十二支到八十支不等的大船）常年停靠在浦户湾。”

后来，山内一丰离世。随后，毛利胜信也去世。

那时，有关大坂与关东不和的消息传到了土佐。毛利胜永心想“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赶到大坂城去”。

从他派家臣洼田甚三郎不断去京都、大坂打探风声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对山内家则谎称洼田甚三郎“到京都、堺去买茶具”。

洼田甚三郎是大野修理的表兄弟，每次去大坂都住在大野家。为此，毛利胜永虽身在土佐，却对大坂城的情况及关东的形势了如指掌。

不久，秀赖派密使潜入土佐转告胜永“入城来辅佐我吧”。

胜永欣喜若狂。是夜，他把妻子叫到屋里，对她说:

“我们毛利家原本不过是尾张田埂上的泥土，在父亲那一代成为大名。这都是托了丰臣家的福，我想借此机会为秀赖大人效劳，来报答丰臣家的恩情。进而扬名天下，好脱离浪人生涯。可若要这么做，我就只能弃你们于不顾。”

胜永似乎为此数度放弃了支持大坂城的想法。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妻子，妻子反而鼓励他“去吧！不要管我”。

除了妻子，胜永还有两男一女。长子十五岁，刚刚成年，名叫胜家。他想把胜家带走，可连他自己想要逃出去都很困难，故迟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当时，关东早已对山内家下达了军令。当家人山内忠义先率领五百士兵，准备从浦户湾坐军船出发。毛利胜永特地把忠义送到了海边。

顺便说一下，这个山内忠义乃一丰之弟康丰之子。他的性格与朴实的养父不同，凡事喜欢奢华，特立独行，作为武将的能力或许也在养父一丰之上。

“丰前大人，这边请。”

等着上船的时候，忠义把胜永叫到海滨的一角，取下腰间的酒葫芦，请他喝酒。

二人在年轻时，曾是众道（男同性恋）关系。战国时期，这种奇妙的性习惯在武士之间流行，并成为一种风俗。这个时代的人，做什么事都喜欢将其美化。为了美化众道，甚至有教授“众道美”的师傅。

“二人乃金兰兄弟，即使背叛主人或父兄，也不能背叛对方。”

这是众道最重要的一点，为此两人甚至要交换宣誓书。

因为年龄的关系，忠义是弟弟。

“大哥，”忠义毫不害羞地叫道，“我即将乘军船前往上方，你想必很羡慕吧。”实际上，他是想问出毛利胜永的真心话。

“事已至此，你就跟我说实话吧。”

忠义说道。忠义接着又说：“我并非站在土佐国主的立场，而是作为弟弟，以一颗赤诚之心来问兄长的想法。”这恐怕是众道美的极致了吧。

毛利胜永也在这时说出了心里话。

“实际上……”

他甚至把丰臣家派来密使这个重大机密，都告诉了眼前这个俸禄二十余万石的土佐国主。

听毕，连忠义也大为震惊，脑海中闪过“就这样置之不理好吗？”的念头。

稍有差池的话，土佐一国都要陪葬。

关于忠义有一段这样的逸闻:

昔日，忠义曾进京，在二条城陪同将军秀忠参加酒宴。这种场合，无论哪个大名都惮于主君威严，喝酒时只是稍微抿一口，只有忠义一人开怀畅饮。回程途中，因为天气炎热他脱掉上半身的衣服，爬上轿顶，趴在了上面。

这种性格使得忠义没有把胜永的话当一回事，心想“算了，就这样吧”。

“大哥，在大坂我们将各为其主，但是请你在逃离土佐时多加小心。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忠义爽快地说。接着，他小声说了一句说“对了，这下得监视大哥了”。

“那就派山之内四郎兵卫去监视你吧。”

山之内四郎兵卫原本是毛利家的旧臣，投靠胜永来到土佐，在忠义养父一丰掌权时被提拔为山内家的家臣。派山之内四郎兵卫去监视胜永，意味着忠义默许了毛利胜永逃离土佐。

山内忠义走海路前往上方。他离开期间，由他的生父山内康丰留守高知城。

毛利胜永来到康丰跟前，从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打开来，对康丰说:

“这实在是一件很难向您启齿的事……”

那是他当年与忠义交换的宣誓书。康丰也是亲身经历过战国时代的人，并不认为众道有什么奇怪的。只是，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儿子忠义竟然与毛利胜永结下了这样的契约。

“生生世世，绝不背叛彼此。”

这是忠义的笔迹。

胜永请求康丰，说身为义兄的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忠义出征，请务必让我到战场上助他一臂之力，还望您高抬贵手。

“你不会是去为秀赖大人效命吧？”

山内康丰郑重其事地问道。其实，康丰早已从忠义那里听说了实情，这么问只是为了日后好为自己开脱。

毛利胜永深知这一点。他说请允许我把长子胜家与次男鹤千代留在城内做人质，世代相传的传家宝及钱财也请您看管。

“好吧！”

康丰一想到日后德川家的审讯，实在说不出这句话。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会对胜永出逃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说:

“不过，次男来当人质即可。长子（胜家）还是留在久万的宅邸里吧。我让山之内四郎兵卫去监视他。”

毛利胜永立即把武器、日用品等一齐装进停靠在浦户湾的军船上，同时带上了二十个旧臣。

到了出发那天，长子胜家到海边去送父亲。自然，负责监视他的老人山之内四郎兵卫也跟着胜家。

老人四郎兵卫从新主君山内忠义那里接到了“监视旧主毛利丰前”的密令。他知道忠义这么做的意图，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在毛利胜永逃离土佐一事上，要想既让他成功逃脱，又不连累山内家，就必须有人做出牺牲。若能只牺牲一人最好。四郎兵卫知道自己承担着这个重任。

终于，到了军船出发的时刻。站在海边的胜家突然跑了起来。四郎兵卫作势追赶他。

胜家跳上停靠在海边的一艘小船，拼命划桨。等他一靠近大船，船上的人就把他拉了上去。军船立即发动，很快扬起八片风帆乘浪而去，消失在岛屿那边。

事后，四郎兵卫切腹自杀。

接到这一通报的山内忠义故意装出十分震惊的样子，一方面派使者回到土佐加强对胜永妻儿的监视，另一方面火速派使者前往家康侍臣本多正纯处，等家康降罪。

家康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只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此乃战略”，并未发怒。家康言外之意，毛利丰前守胜永采用种种手段欺骗了山内家，这是一种战略，与善恶无关。简言之，在这场较量中，山内家输给了丰前，所以山内对马守（忠义）无罪。此事记载于《武功杂话》、《明良洪范》、《常山纪谈》等书中。在这方面，家康身上还保留着战国人的特质——不把世事想的那么复杂。这与其后德川官僚以善恶来评判世事的做法不同。

“丰前乃战略家。”

家康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不过，这话没有传到已进入大坂城的毛利胜永耳中。

没有比胜永入城更让秀赖感到高兴的事了。胜永在秀赖年幼时曾服侍其左右，是他的玩伴。秀赖还隐约记得他那光头怪物的形象。胜永入城后立即拜谒了秀赖。秀赖情不自禁地高声叫道:

“啊！我记得你！”

这话从秀赖嘴里说出来很罕见，让以淀殿为首的女人们很是激动了一番。

接着秀赖问他:“在此之前，你在哪儿？”

“小人一直在土佐。”

胜永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奇怪。不是秀赖派密使到土佐，还带来了他亲自画押的文书吗？怎么还问你在哪儿呢？不过，胜永又转念一想，秀赖从小生活在大坂城里，在女人的包围下长大，或许生性悠然，不记得这事了吧。

“那么，”秀赖似乎极为喜欢胜永，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土佐与上方陆地不接壤，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胜永不知该如何回答。怎么过来的？自然是坐船过来的啊。胜永心想秀赖所言必有深意。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秀赖又说了一句：

“你是从海里爬上来的吗？”

这句话随后在女官之间流行起来。因此，一提到毛利胜永，便首先给人“从海里爬上来的男人”的印象。这或许也是因为他的形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一点吧。

总之，毛利胜永之所以能够从其他大名级别的浪人中脱颖而出，受到重用，并不是因为他的战略能力。“受秀赖大人青睐”这一点功不可没。

[1] 探题，日本镰仓与室町幕府的官职名。设于地方要地，掌管政治、军事和审判等。

[2] 扶持粮，日本江户时代的俸禄之一。为照顾武士家族的老幼妇孺和残疾人而配给的少量的米。

长曾我部大人

近来，因为故事的发展，本书的这一部分似乎变成了“列传”。前文已经述及真田幸村、明石全登、后藤又兵卫与毛利胜永。既然如此，顺势也必须说说足以与他们匹敌的长曾我部盛亲。

京都相国寺本山附近有个叫“柳图子”的地方。在京都，小巷被称为“图子”或“途子”。柳图子背后是相国寺的竹林。竹林的草丛里有一间小破屋。屋里住着一个光头浪人。打关原之战结束开始，他已经在此居住了十几年，在当地并不是什么新面孔。

“听说他以前是土佐的大名。”

附近的人窃窃私语。京城人只尊崇公卿，所以即便知晓那浪人本为土佐国主，也并不觉得震惊，或由此生出尊敬之情。浪人自称“祐梦”。他虽因忌惮江户大幕府而剃了光头，但仍是一副俗人打扮。此人的职业是私塾的教书先生，热衷于教书。附近跟随他学习读书、写字的孩子亲切地称他为“柳图子先生”。

这个男人曾经是俸禄二十余万石的土佐国主、日本屈指可数的大名。因在庆长五年的关原之战中落败而被剥夺了所有的领土，如今靠在京都北郊教商人家的孩子识字谋生。此事本身就是个传奇。

“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京都所司代的爪牙不时前来向这附近的农家或轿夫打听。

“不妥之处”指这私塾教书先生身边的事。乍一看，盛亲似乎已退隐江湖，可幕府还是没有放松对他的监视。

“人员出入呢？”

爪牙会问诸如此类的问题。盛亲身边有一个伺候他生活起居的女佣。这个女人是个端庄优雅的美人，让人想不到她是个婢女。两人之间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此外，还有两个男佣。他们过去都是有名的土佐武士，从他们刚毅的神情不难看出这一点。京都所司代的爪牙们打探诸如“家中人数有没有变化”之类的情况。

盛亲虽是浪人，但从法律上来讲属于被流放之人，因此不能离开京都城区，对于外来访客也是少见为妙。即便如此，旧臣还是送来了很多财物。盛亲本来就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一有人送东西来，他就吩咐下人分给附近的百姓和商人。

“庆长五年干了一件蠢事！”

整个浪人时代，盛亲都在为此事而悔恨。他的意思是在关原之战时干了一件愚蠢的事。参加关原之战时，盛亲二十五岁。说实话，当时他没有独立在政界摸爬滚打过，也没有指挥过战斗。

“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他一直因此事而悔恨不已。

他的不幸之处在于，父亲元亲拥有太多的英雄经历、太高的声望。元亲从土佐的小领主发家，统一了土佐一国。不仅如此，他还率领土佐兵打算征服四国全境。就在他即将大功告成之际，丰臣政权在中央成立，元亲功败垂成。为此，他当回了土佐国主。在这方面，他和伊达政宗一样，成为差点问鼎天下的战国英雄之一。元亲于关原合战前一年去世。盛亲匆忙继承了家督之位，刚一即位便不得不出征关原。

在关原之战中，他还未与人交手，不曾发射一枚子弹，便全线溃退败下阵来。

“那场合战就像一场梦一样。我为什么会干出那么蠢的事呢？”

失去国土、退隐京都后，偶有旧臣来访，盛亲便说起这样的话。

“虽然率领大军在栗原山（关原东端）上布阵，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身处雾中。没有什么比不成熟更可怕的事了啊。”

栗原山位于南宫山的山麓。如果说关原盆地是客厅，那么南宫山、栗原山就像屏风一样耸立在它的东边。毛利大军布阵于南宫山山顶。毛利军虽从属于西军，但军师吉川广家与家康勾结，毫无斗志，所以选择布阵于这一带的最高峰——南宫山的山顶。从这个阵地下山大约要花一个小时。盛亲位于南宫山山麓的小山（栗原山）之上，因毛利军在他头顶上而寸步难行。

“毛利家和家康勾结了吧？”

盛亲心生疑窦。他担心自己若轻举妄动，毛利军会从山顶上猛攻下来。

“效仿毛利大军的做法应该不会出错。”

盛亲抱着这样的想法，与毛利大军一起按兵不动。期间，山那边的关原盆地响起了枪声、号角声、太鼓声。盛亲派探子上山打探消息。探子光爬到山顶就要花一个小时。探子才上山、下山两三趟，盛亲就得知了盟军战败的消息，于是连忙收兵，沿伊势街道南下逃窜。这就是盛亲在关原之战中所有的战斗经历。他连一发子弹都没有打出去，却可笑地落得土佐一国领地被剥夺的悲惨下场。

“本来应该能打赢的。”

盛亲悔恨不已。他率领着六千六百人的大部队，并且士兵是以强悍著称的土佐兵。那时，如果六千六百人手持长枪，拼死奋战，杀入主力战场，就算发生了“小早川秀秋叛变”这样的重大变故，“胜利也会属于西军”吧。盛亲无数次这么想。

“直到现在，关原的情景仍时常出现在我梦中。”

盛亲经常这么说。溃败时的恐惧变成了他的噩梦。有时，他也会梦见自己果断发动现实中不曾发动的突袭，大败东军，砍下了家康的首级。盛亲的青春似乎定格在了“败走关原”这件事上。从那以后，他的人生被冻结了。盛亲在京都过着被流放的生活，迎来了自己的壮年。

“我的人生竟然如此愚蠢？”

这么想的应该不止盛亲一个人吧。

盛亲在京都的前十年，闭门不出，似乎被世间彻底遗忘了。到了庆长十五年左右，他开始在京都城中出现，偶尔与朝廷和宫廷中的学者交往。在宫中担任侍读的明经博士舟桥秀贤，在日记《庆长日件录》里留下了相关记载。顺便提一句，舟桥秀贤并非宫廷的御用文人，这个时期他常常到大坂拜谒丰臣秀赖，指点他的学问。

“问问舟桥秀贤，就知道秀赖大人的情况了吧。”

盛亲必定是这么想的。盛亲与真田幸村一样，少年时期曾在丰臣家担任御殿奉行。因如今的浪人生涯，他愈发怀念起丰臣家。怀旧之情有时也会变成忠心。不管怎样，盛亲拜访舟桥秀贤一事，被记载在了秀贤的日记里。

庆长十五年二月二日那一天，“长曾我部入道祐梦，第一次前来”。

紧接着，盛亲又出现在了二月二十七日的日记里，“长曾我部祐梦，来访”。

盛亲身材魁梧，到秀贤府中拜访时，为了不磕到门框，想必是弯着腰走进房间的。学问和艺术，盛亲只略知一二。不过，作为大名，盛亲接受过一整套的相关教育。

盛亲的领国（已失去）土佐，早在平安朝以前就被视为比筑紫（北九州）更偏远的国家。它与中央政权之间隔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少有往来。因为没有老师，盛亲的父亲元亲几乎没有接受过大名应受的教育，如室町礼仪、能乐、汉书、歌学等。元亲很介意这一点，在盛亲少年时期，他不惜花费巨资为盛亲从京都请来了这些方面的老师。据说老师们是在与家人诀别后，抱着必死的决心到土佐来的。然而，盛亲掌握这些知识，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在贵族社会出丑，他对这些学问本身并没有什么浓厚的兴趣。

要说盛亲的兴趣，依然在“天下”二字上。尽管在那个时代，他已经不可能夺得天下，但天命莫测，最终如何仍未可知，说不定能够夺回土佐一国呢。即使历经波折，最后所有的战斗仍以失败告终，人生也还是波澜起伏的好。总比自己现在这样像京都北郊的虫子一样默默死去要好得多。而且，他痛恨害自己沦落到这步田地的德川家康，怀念少年时期服侍过的太阁，同情太阁的遗孤秀赖。

“为秀赖公奔走效力。”

在蛰居的日子里，他一直这么想。他希望东西交恶，关东与大坂早日断交，如同幼儿渴慕母亲一样迫切希望战乱快点到来。就这点而言，他与蛰居于纪州九度山的真田幸村一样。

为此，盛亲频频向舟桥秀贤打听大坂城内的情况，问他“右大臣近来如何”，也在情理之中。

“京都的长曾我部行事可疑。”

这个消息甚至传到了骏府的家康耳中。想必是舟桥秀贤觉得盛亲可疑，害怕日后连累自己，故暗中向幕府告密的吧。

这么说的证据是，自庆长十八年前后起，在盛亲住所附近监视他的人多了起来。

“没什么好担心的。”

盛亲丝毫不以为意。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并立即付诸行动。此时的盛亲足智多谋，与关原之战时判若两人。

京都所司代是幕府在京都的管理机构。所司代板仓胜重负责监视天子公卿，指挥町奉行，监视大坂城。作为文官的板仓胜重刚毅坚强，头脑明晰。在家康的众多将领中，无人能出其右。

某日，盛亲到二条的板仓府中做客，与胜重相对而坐。

“坊间传闻大坂要造反。”

盛亲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表现出他身为大名的教养。

“届时请板仓大人务必让我寄居帐下，建功立业。我只求能获得江户的主公的青睐，赐我一星半点俸禄。”

盛亲性格豁达，脸上浮现出婴儿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就连号称能够看透人心的板仓胜重都轻易相信了他，认为“这个男人真是这么想的”。

盛亲身上就是有这种奇妙的魅力。

“虽然不知事情会如何发展，我定当尽全力帮助你。”胜重说。

从那之后，盛亲屡次来拜访胜重。虽然只是闲聊，但胜重知道盛亲是在暗中催问自己“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真是可怜！”

胜重留心不做出口头承诺，只是有时不免十分同情盛亲。盛亲并非关原之战的主谋。主谋石田三成与同谋安国寺惠琼等人被处死了。盛亲当时不过是顺应时势加入了西军阵营，且未曾出战已大败而逃。从这一点来看，他可以说是消极地帮助了家康。许多与他同样身为败将的人则获罪甚轻。毛利辉元与蜂须贺家在战后蛰居高野山待罪，不久便获释回到领地。北条氏直也仅仅蛰居高野一年便被饶恕，因北条氏是名门望族还得到了河内一万石的俸禄。板仓胜重也觉得对长曾我部盛亲的惩罚的确过于苛刻了。

“这源于……”

板仓胜重认为这首先是因为土佐人不熟悉上方情势，也不擅长外交，战败后采取的谢罪方式有误。如果长曾我部家有熟悉上方情况，又与家康手下将领交好的家老，或许能有办法解决。在这点上，同样属于西军的毛利氏，就凭借军师吉川广家灵活的外交手段，避免了覆灭的命运。

萨摩的岛津氏也属于败军一方。然而，岛津氏虽身处远国，却在上方安排了老练的家老。这些家老在战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在进行外交交涉的同时，岛津氏逃回本国，动员起了全体武士和百姓。他们加高边境要塞，部署人手，备足军粮弹药，表现出如果德川不接受岛津的谢罪，就率大军向萨摩、日向、大隅进军的架势。家康对此感到恐惧。他虽然夺得了天下，但对于成立伊始的德川政权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动员起大名一事深感不安。即使大名们都参与进攻岛津氏，可在日本各地依然存在着期待战乱再起的势力。若再度出现乱世，刚刚成立的德川政权很可能土崩瓦解。因此，德川对岛津氏表现出了破天荒的宽容，允许它继续统治原来的领地。

顺便说一下，家康并不担心丰臣秀吉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名，如加藤清正、福岛正则。他们本身是深谙战略之道的名将，但他们不是其领国土生土长的大名，在紧要关头根本不足为惧。岛津、毛利、长曾我部等是土生土长的大名，如果攻打他们，其领国内的一草一木都会奋起反抗，连乡村武士、农夫都会扛起枪炮为之奔走。即使侵略军旗开得胜，他们恐怕也会继续进行游击战。对家康而言，为了德川家的百年大计，自然希望能够借此机会一举歼灭岛津、毛利和长曾我部这些“土著”大名。

在板仓胜重看来，“岛津氏却凭借威胁与谋略让家康屈服了”。对于毛利氏，家康最终只成功削减了它三分之一的领土。既然如此，只好欺负家老没有外交能力的土佐，就像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一样。没收长曾我部家的领土，把盛亲贬到京都当浪人，同时派远州挂川的山内氏入住其领国土佐。果然，长曾我部的一群手下（乡村武士）揭竿而起，发动了起义。无奈，最终以他们被镇压而告终。

板仓胜重心想“之所以对长曾我部盛亲如此苛刻，缘于家康的政治策略，盛亲虽然可怜，但此事我实在无能为力”。

不过，对当事人盛亲而言，却根本没有半点想要乞求胜重之流怜悯的意思。他心想“这也是战略之一”。

不久，东西局势更加恶化。期间，骏府曾派人来叮嘱板仓胜重。

“长曾我部祐梦怎么样？”

骏府来的使者首先问道。盛亲若是有所行动，隐居山野的旧长曾我部武士将群起响应，人数恐怕有几千人。骏府方面很担心这一点。

“暂且无碍。”

胜重说。疑心重是德川政权的一大特点。不过，就连大家公认的智者胜重，都被盛亲单纯的样子欺骗了。

然后，骏府的使者下令说:

“用功名利禄诱惑他。千万不要让他到大坂去！”

长曾我部盛亲从京都出发前往大坂城时的情形，出现在了《土佐物语》中。这本书的作者很可能是盛亲的旧部下（姓名不详）。出发前一日，盛亲又来拜访板仓胜重，恳请他:

“听闻将军将御驾亲征大坂。正如日前我拜托您的，还请您为盛亲的境遇说说情。”

胜重回答说:

“将军出征势在必行。至于大人的事，将军大人私下里也觉得大人不是坏人，在下一定为您说情。”

盛亲装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离开了所司代府邸。他回到柳图子的茅草屋，把附近平日里关系亲近的商人和百姓叫来，说道:

“伊贺守（胜重）说了一件令人十分高兴的事。咱们自己人先庆祝一下。”

随后盛亲拿出酒来款待大家。众人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那天夜里盛亲就从这茅草屋里失去了踪影。关于那之后发生的事，还是借用一下古书中的记载吧：

那天夜里，（盛亲）悄悄溜出寓所，

乘上高濑舟，

到达伏见京桥，

不知来自何处的武士一人，仆役长两人牵着马前来迎接，

从淀、枚方一带开始，不时有两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到达大坂城时，盛亲手下已有百人。

关于此事，收录京都传闻的《槐记》这本古书里有如下记载，栩栩如生地描绘了盛亲动身时的情景。

“那个男人身穿铠甲离开茅屋。附近的人觉得他此举颇为可疑。后来人们听说，到寺町、今出川路口时，盛亲身边有二三百骑人马，到伏见时已达千骑。”

天下骚动

那么，家康方面的情况又如何？

家康对付大坂的政治策略，与其说是通过战争，不如说是通过犯罪色彩浓厚的手段。若称之为“犯罪”，其犯罪计划可谓周密至极。

家康把全部心力放在了“消灭大坂”这一点上，不考虑此外的一切因素、事件。

“总之，加紧让大名们出兵。”

家康告诉本多正纯这一大政方针。要快。火速武装天下大名向大坂进军。总而言之，一切要快。

“快是为了不让诸大名心生杂念。”

家康对正纯说明了理由。家康口中的“杂念”是指，诸大名很可能因为感念丰臣家的旧恩，而心生为东西两方调停或与丰臣家勾结的想法。根据自己丰富的经验，家康指出:

“一定要旗帜鲜明，把‘黄就是黄，红就是红’的旨意昭示天下。最重要的是明确告诉世人‘德川家无论如何都要消灭丰臣家’。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要打出模棱两可的旗号，让人不知该如何判断，否则诸位大名容易心生杂念。”

以下两点是家康的大方针。

“告诉奥州、九州的诸位大名，就算军粮弹药只准备到一半也要马上出发。让众人心生恐惧，知道‘即便只比军令指定的日子晚半天到达，事后也会因失职而遭到弹劾’。打个比方，就像正在牧场上吃草的马群，如果让其中四五匹马跑起来，一直埋头吃草的其他马也会跟在后面跑起来，无暇细想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几百匹、几千匹马就会跑起来。道理是一样的。”家康说。

“牧场的马。”

家康用作比喻的这个形象与青色的牧场一起浮现在本多正纯脑海中。正纯明白了家康的心意。他立刻动身前往江户，向将军的亲信传达了家康的意图。同时采取了相应的行政措施，用力鞭打“大名”这个马群，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让他们跑起来。

没有比家康更能洞察大名心理的人了。虽然表面上无论哪个大名都害怕德川家，但内心却无一例外地同情丰臣秀赖。

“秀赖大人也真是的，向德川家低头认个错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俸禄被减到五万石，能保住丰臣家才是最重要的啊。”

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祈祷家康不要下决心采取“剿灭秀赖”这样残酷的举措。

不过，他们也仅仅是祈祷罢了。虽然很同情秀赖，但如果现在飞奔进火场，主动承担居中调停的工作，说不定会被家康和他的官僚盯上，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

“家康及其亲信的方针显而易见。为了德川家的百年大计，他们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大名们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们知道就连“东西两方和解”之类的话都不能说，否则就要做好亡国的准备。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没有一个大名敢“明知故犯”说出这样的话。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历史上值得惊叹的现象。

德川家实际上不过是“大名之中最大的大名”。然而，从心怀恐惧的世人眼中折射出来的“德川家”是个庞然大物，极具魔力，无异于日本国皇帝。

比如说这一时期，奥州的大大名伊达政宗曾在相模中原（神奈川县平塚市）的原野上进行鹰猎。

其间发生了一件极为可笑的事。看见伊达放鹰捕猎，德川家的旗本大冈传左卫门跳出来，冲着政宗大喊大叫:

“谁允许你踏足这片原野的？你明知此处是骏府的大御所大人御用的狩猎场还跑进来？”

此事记录在《继武家闲谈》一书中。

伊达政宗是奥州的大大名，拥有大片领地。这些领地不是任何人恩赐给他的，是他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后来，因为丰臣政权成立，他才不得已屈服了。在丰臣政权中，政宗的地位仅次于家康，两人曾是同僚。

顺便介绍一下相模中原这片原野。正如其别名“云雀野”一般，此地有很多小鸟。天正十八年，家康奉秀吉之令更换封地，获封关东地区，入主江户。在前往江户途中，家康经过这片原野，看到开阔的原野、茂密的森林，很是高兴。

“这里很适合鹰猎啊。”

勘察土地的同时，家康在此停留数日，放飞老鹰，捕获了许多小鸟。鹰猎是家康最喜欢的游戏。之后，家康养成了只要往返于江户和骏府之间，必定在这片土地上停留数日，享受鹰猎乐趣的习惯。他在此处的住所叫做“中原御殿”，也被称为“云雀野御殿”。

旗本大冈传左卫门不过是御殿的看门人。但是，从他的姓氏就可以看出，他家祖上代代都是三河武士，是从家康远祖时代开始便侍奉德川家的谱代家臣。三河武士的秉性和三河犬很像——把主人当做神，主人以外的人都是敌人，喜欢乱吠。

这个时候，他似乎也说了很过分的话，比如“仙台侍从（伊达政宗）是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擅自闯进御用狩猎场？这样一来，不就等于看守这个御用狩猎场的我失职了吗？你不用解释！要解释就去解释给骏府的主公听！前提是你砍下我的脑袋提到骏府去！那样你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据书上记载，此时“政宗颇感为难，极力解释”。

政宗一个劲地谢罪。就连德川家狩猎场的看门人，都敢倚仗德川家的权势，对一方霸主伊达政宗口出恶言，可见江户政权的权势到了何等惊人的地步。

“无法与之抗衡”是天下大名畏惧德川家的原因。

另一方面，家康密切关注着“诸位大名会怎么做”。

德川幕府通过此番动员便可试探各大名的实力。实际上，家康对每个大名的行动及反应都了如指掌。

“问题在于福岛正则。”

家康做出这样的判断。正则很可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担任莫名其妙的调解人。不，他很可能与丰臣家勾结。

家康下令“唯独让他留守江户”。

这一次，家康打算把天下大名都集中到大坂战场上，战争规模将超过关原之战。这与其说是出于战略上的需要，不如说是出于政略上的需要。这与他的政权日后为了根除天主教徒而让他们践踏圣像的做法一样。正如通过是否践踏基督画像，可以区分信徒与非信徒一样，通过让大名帮助自己杀死秀赖，可以证明诸大名对德川家的忠心。

为此，家康首先让包括萨摩的岛津家久在内的五十位外样大名提交了“对德川家别无二心”的宣誓书。这是发生在大坂城的使者——片桐且元与大藏卿局，对外交交涉心存幻想，停留在骏府的时期。也就是说，对家康而言，“攻打大坂”不是一场战争，本质上是一种犯罪。他一方面用花言巧语让大藏卿局安心，一方面命江户政府让大名们提交宣誓书。这已经超出了“政略”的范围。在战国时期“武士的谎言被称为谋略”。“欺骗”被视为“政略”可前提是对手是敌国。丰臣家不是敌人，对家康与诸位大名而言，丰臣家是他们昔日的主家。为了巩固江户政权，家康或许不得不消灭旧主家，但他应该选择更恰当的做法。家康之所以成为后人眼中的“恶人”，也是因为他这时的做法无关政略、战略，只是单纯的犯罪计划，并且是由他一手策划实施的。

接着，九月十八日——大坂的使者片桐且元还未返回大坂复命之时，播磨（兵库县）国主池田利隆（辉政之子）从江户到骏府来请安，家康命他“即刻出兵尼崎！”。

此时摄津尼崎的城主是建部政长。命令池田利隆“协助建部准备进攻大坂城”是家康发出的第一号军令。家康已经开始作战，而他的对手——大坂的淀殿等人，却依然一面沉浸在“不会真的要打仗吧”的不安中，一面把希望寄托在大藏卿局发回的“骏府老人心情大好”的消息上。对于家康已经发出第一号作战令的事，她们毫不知情，天真得像神佛一样。

家康觉得“观诸侯动向，攻打大坂一事绝无问题”。

十月一日，家康部署好天下六十余州大名，发布了动员令。关原之战时，家康的身份还是丰臣家的大老。如今，他已建立了江户幕府。这是幕府发出的首个大名动员令。

“把大夫排除在外。”家康说。左卫门大夫是福岛正则的官称。他的意思是唯独不让正则参加大坂围攻军。

“让他留守江户！”

家康说道。

家康对正则心存愧疚。

“托福岛正则的福，德川大人才得以在关原之战中获胜。”

这一说法广为流传。关原之战前夜，家康接到石田三成在大坂举兵起义的消息时，正身处关东的小山。家康打着讨伐上杉的旗号率领了大部分受丰臣眷顾的大名。此时，家康召开了所谓的“小山评定”，目的是让大名表态“是否支持自己”。当时，丰臣麾下的山内一丰首先自告奋勇要求参战，接着福岛正则表示愿意参加，并说“我们支持德川大人”。以此为开端，评定水到渠成，以支持家康告终。在这次评定中，只有信州的真田昌幸、幸村父子起身离席回到信州，表明支持石田三成。无论如何，福岛正则是已故太阁的血亲，受太阁恩典最多。参加小山评定的诸大名，因“连与已故太阁有如此深厚渊源的福岛正则都弃石田而支持德川大人”，而下定决心支持德川方。参加会议的人的心理总是如此。

话虽如此，小山评定另有内情。家康在这方面总是做得滴水不漏。评定前夜，家康悄悄派人前往福岛正则的军营，拜托他“请阁下务必起带头作用”。家康深知正则对石田三成深恶痛绝，利用了正则的私人感情。对正则而言，三成是蚕食丰臣家社稷的硕鼠，是自己的政敌。三成也深知这一点。若三成夺得天下对正则而言无异于自取灭亡，可他也不希望天下被家康夺走。正则骨子里是个性情中人，他期望太阁遗孤的天下能够延续下去。然而，理智又告诉正则，仅凭感伤的愿望是无法控制世事变化的。他心想“这是一桩交易”，便回答家康:

“若秀赖大人安然无恙，在下必尽全力为大人效命。”

言下之意，家康若能善待秀赖，自己就加入德川阵营。

众所周知，正则在小山评定中履行了诺言。在接下来的美浓关原之战的主力决战中，他比德川军中任何人都英勇奋战，一直信守着自己的承诺。

然而，家康却没有遵守约定。眼下已经下达了“讨伐秀赖”的军令。家康对是否也要同时讨伐正则一事，甚是踌躇，为此他令正则“阁下留守江户吧”。

下达这项命令时，家康专门派能言善辩的竹中重信前去安抚正则，希望能暂时稳住他。重信出身于美浓，与正则是旧相识。他来到正则在江户的家中，委婉地阐明了此事的道理。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简言之，就是要“要服从强者”。

若在平日，正则恐怕早就被激怒了。然而，此时他只是小声地反问竹中重信“被留在江户的只有我吗？”

“是的，外样大名中只有大夫大人您。”

竹中重信说出这话时，正则黝黑的脸庞瞬间黯淡下来，显然一下子泄了气。正则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变成了政治孤儿。

“只有我吗？”

正则再次叮问道。

“正是如此。”

重信郑重其事地回答。在重信背后给他撑腰的是家康。

据重信所言，“此次交战是为了测试诸大名的忠心”。因此，外样大名全部受命前往围攻大坂。只有正则被从这个队伍里排除出去了。

正则突然笑出声来。

“骏府大人说是为了测试大家是否忠心。真是讽刺啊。虎之助（加藤清正）死后，这世上还忠心耿耿的不就剩我一个了吗？”

说毕，正则发觉自己笑得太过不逊，顿时严肃起来。正则一脸怯懦。他是个需要同伴的男人。政治伙伴清正死后，正则便迅速衰老，失去了往日勇猛大名的风采。

正则提到了“忠心”。他口中的“忠心”指这个词的本义，即“想要报答他人恩义的真心”。而家康要求诸大名具备的“忠心”却是指“顺应时势之心”，即加入强者家康的阵营，明哲保身。这不过是在人的恐惧心理上做文章，家康却厚颜无耻地称之为“忠心”。正则对此表示不满。而且，真正忠心的人反而被世间孤立了。

即便如此，正则也不想被孤立。被孤立即意味着家破人亡。任何一个大名都不会赌上自己的领国，冒着让自己的家臣流浪街头的风险，去缅怀昔日的主子。

竹中重信劝正则“大夫大人，这种时候还是老实点好啊”。

重信给正则出了个主意。他让正则自己留守江户，同时传令回自己的领国（广岛），让嗣子正胜率军参加大坂围攻军。此时正则在广岛拥有四十九万八千二百石的领地，能动员大量兵力。

正则同意了。

他嘴上虽说“迫不得已”，却因重信的提案而松了一口气。正则当场叫来家老，提笔写下送回领国的军令，让飞脚准备启程。在关原之战中如同烈火一般奋战的猛将，在此番大坂之阵中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毫无斗志。正则最终也像其他大名一样顺应了时势。不过，毫无斗志至少证明了他的忠心。

骏府的家康等着竹中重信回去汇报。从重信及跟随重信一起去的人那里听说正则的表现后，家康说了句“他这个人就这样”，似乎很不高兴。

“在老夫这一代，姑且保他周全。道义上老夫有必要这么做。以后就随你们处置。”

这个时候，家康似乎如此嘱咐了正纯。如家康所言，在他死后不久，福岛家便被贬为平民，最终因无嗣继后而灭亡。

骏府出征

“家康率军离开骏府，似乎正朝西去。”

再没有比这个更让这一时期的大坂不安的消息了。

“真的吗？”

这天早上，在家中接到这个消息的大野修理顾不上拿佩刀，从屋里跳出来，冲向了本丸。就算他跑到本丸去也无济于事。

昔日关原之战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时，“家康亲自率军出征”的消息传到当时的西军（石田三成方）军中时，将士们军心动摇，士气迅速萎靡。此番亦是如此。

在后人看来，这种心理现象或许很滑稽。然而，没有在那个时代生活过的人，便无法理解这种对家康的恐惧心理。

秀吉去世后，家康在世人眼中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活着的军神——像摩利支天或胜军地藏一样的人物。武田信玄在世时便已被世人当做军神，令敌人闻风丧胆。家康在时人眼中，是个比信玄更令人恐惧的形象。

由个人思考出来的大政略或大战略以时势为背景，而与家康同时代的人却认为这些是家康变出来的，就像变魔术、变戏法那样。家康一方的人由此对他产生了个人崇拜，而敌方则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心理。

家康很好地利用了这种心理。在关原之战前夜，家康为了笼络丰臣家诸大名而暗地里耍了许多手段。他当着某个大名，回头看看自己摆放在壁龛里的西班牙护胸甲，问道:

“阁下还记得这副铠甲吗？”

对家康来说，光这句话就足以恫吓同时代的对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家康在小牧长久手合战中大败秀吉军时穿的就是这身铠甲。家康是在暗示对手：“连秀吉都被我打败了，足下不要忘了这一点！”任何一个大名听见这句话都会吓得浑身发抖。就连丰臣时期勇猛大名的代表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等人也一样。他们虽然不满家康的所作所为，却也只能跟随家康。福岛正则性格直率，常常把心中的不满宣泄出来。有一次，清正劝诫正则:

“你如果有回到领地，召集士兵，筑高城墙，与家康决一死战的胆量也就罢了。如果没有那个胆量，光在嘴上抱怨，实在是愚蠢之举！”

清正和正则虽说都是猛将，却没有笼络天下人心、与家康一争高低的才干。他们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不管怎么样，家康亲自率军从骏府出发了。

“不会吧？”

实际上，大野修理也这么想。家康此时已是七十二岁高龄。这个时代，一般人五十岁就已经衰老了。从常理来看，实在很难想象七十二岁高龄还上战场。

“主帅是江户的秀忠将军吧？”

大野修理想。就连了解德川家内情的小幡勘兵卫也认为“家康不会真的亲自出征”。

将军秀忠根本没有声望，只是因着“家康”这个大人物的存在而发光。若秀忠本人亲自指挥战斗，那些经历过战国时代的老练的大名们，如伊达政宗、岛津义弘、细川忠兴等人，恐怕会冷眼看待秀忠，不服从他的军令。修理心想，待大名们安营扎寨后，大坂方派使者拿着秀赖的诏书去一一拜访他们，应该能够说服他们背叛家康。然而，如果家康亲自打头阵，大名们在家康眼皮子底下就没有勇气乱来了。想到这里，修理心急如焚。

大野修理匆忙离开本丸，叫来勘兵卫，对他说:

“你去东海道附近打听打听这个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草率的男人！”

勘兵卫心想。事到如今，再打听家康到底“来”还是“不来”有什么用？打听一下，如果说“家康来”是真的，勘兵卫也只能以“家康果然要来”来复命。

“以大野修理的才干，就算有十个他也敌不过骏府老人。”

勘兵卫半是吃惊、半是绝望地想。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不是修理的主意。

“肯定是哪个女人的主意。”

是淀殿吧。淀殿听了修理的汇报，肯定惊讶得差点跳起来，接着便命令修理“弄清消息是真是假”。

勘兵卫立即回到自己的住处——茶室，开始准备行装。他拿出路上要用的铁制大刀，“嗖”的一声拔刀出鞘。只见刀刃发乌。那是人的油脂。上次从加贺回来后，勘兵卫没有把它拿出来擦拭便束之高阁了。

庭院对面的柴门动了动，风不停地吹进来。

“大冬天打仗对骏府的老人来说也不好受吧。”

勘兵卫突然想到。柴门发出很大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来人是阿夏。她拉开拉门，走进屋，感觉像是被风吹进屋的，紧接着随手拉上了拉门。阿夏听说了勘兵卫要出门的消息。她无言地拿出一件东西，说:

“送给你。”

勘兵卫接过来一看，是一把短刀。刀上绘有泥金画，镶嵌着象牙，装饰华丽。勘兵卫内心一惊，问道:

“什么意思？”

阿夏爽快地回答说“这是已故太阁遗爱之物”。

“不会吧？”

勘兵卫不觉提高了声音。然而，既然阿夏都这么说了，恐怕是真的。听说秀吉去世时，给大名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遗物分赠仪式。他身边的女官们也有幸参与。“这把刀就是当时祖母大藏卿局拜领的”，阿夏说。后来，大藏卿局把这把珍贵的短刀交给了阿夏保管。

“那、那么，这不是大藏卿局大人的东西吗？”

勘兵卫话音刚落。阿夏便说，把它藏起来不用有什么意义？如果能被勘兵卫大人带在身上，太阁大人的遗物也算活过来了。

“活过来？这个东西……”

勘兵卫意味深长地反问。这姑娘脑子转得太快，很可能上她的当……

说完，阿夏用袖子遮住嘴，躲在袖子下面无声地笑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勘兵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

“告诉我！”

勘兵卫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最终还是语带哀求地问道。

“是为了辟邪。”

阿夏终于说话了。她看着勘兵卫的目光愈发犀利，仿佛在质问勘兵卫“大人，您莫不是勾结了家康吧”。言外之意，把秀吉的遗物带在身上，你就不会被鬼迷心窍了。勘兵卫领悟了阿夏之意。他避开阿夏犀利的目光，高声笑着说:

“哎呀，我还以为你要说‘用太阁大人的遗物来刺杀骏府老人吧！’”

勘兵卫说完，阿夏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正有此意。”

阿夏咬牙切齿地说。勘兵卫大吃一惊。为了掩饰自己的惊讶，他哗一声拔出了短刀。短刀出自国广之手，又是上乘之作，是普通武士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好东西。

勘兵卫看着青色的刀身，试探性地问阿夏:

“我还听说骏府老人因为身体虚弱来不了大坂了。”

阿夏一下子就中计了。她说，的确如此。我也觉得他那把年纪了不会来的，可主母大人脾气急躁，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说“无论如何，快点派人到东海道去打探家康大人是否真的要来”。

“果然不出所料。”

勘兵卫觉得可笑。

虽然与他无关，勘兵卫仍感到不安。敌军已经放出了“家康御驾亲征”的风声，可大坂方还未选定与家康对决的主帅人选。

十月十一日，家康从骏府出发。

在这之前两三天，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做好准备，无论何时，一旦军令下达，随时出征上方。此番出征之时不用吹号角。”

一般情况下，战前动员时由号角手站在城墙上，朝四面八方吹响号角。而此番，这些举措一概取消。

不用说，主力军集结于江户，由将军秀忠率领出发。

骏府的家康虽说是事实上的主帅，却只率领总司令部里的幕僚和少数亲卫部队。人数在五百人左右。

这一阶段，骏府的马匹价格暴涨。屈指算来，海内不闻战鼓声已有十多年。许多武士的马都老了，就连大名级别的将领也很少拥有足够的驮马。

“在骏府城里，此时只有两个马贩子，可卖的马也很少。将士们都为如何买马而发愁。”

《村越道伴觉书》中有这样的记载。如此看来，讨伐秀赖一事出自家康个人的决断。从上述记载可以看出就连德川家的将士也认为“应该不会发生剿灭丰臣家的事”。江户的将军秀忠与其亲信也是直到最后关头受到骏府的叱责，才意识到“竟然真有此事！”。就因为将军秀忠乃平庸之人才会天真地相信丰臣家是德川家的主家。他似乎没有想到父亲会真的讨伐丰臣家。事实上，秀忠的女儿千姬乃秀赖的妻子。秀忠或许认为万事都会以眼下的状态持续下去吧。

“定于十一日卯时（上午六时）出发。”

出发前两天，家康公布了出发日期。不过，对于手下人应该穿什么样的军装、如何布阵等细节，他一概没有指示。

这是家康的习惯。

对家康最忠心的猛将本多平八郎忠胜（庆长十五年殁），曾就他这个习惯发表过一番言论。这番话平八郎是说给秀吉听的。秀吉生前想要笼络家康的部将，经常找借口召集他们去参加酒宴。那次秀吉找的借口是:

“东边的本多平八郎与西边的立花宗茂，同为日本国精通武艺之人。我想召集二人同时前来，和他们聊聊。”

席间，聊到家康这个习惯时，平八郎说:

“我们的主公打年轻时起，凡事就不喜欢明说。”

平八郎说道，因此我心中一直感到不安。近来，我终于明白了主公这么做的理由。身为主公者对手下人的行动及心理了如指掌。但他若借助这种了解来控制使唤属下，那手下人就永远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我想主公是因为这样才从不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时，家康只说了一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华丽地出征，没用。

连他的谋将本多正纯也弄不清家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认为“简言之就是行军无需穿着铠甲，着便装即可之意吧？”，同时把他的想法告诉了诸位将领。

这一时期，家康身边有三位幕僚。除了本多正纯，还有军事幕僚永井右近大夫直胜与安藤带刀。这天早上，天还未亮，三人便在骏府城的书斋廊下集合。三人都穿着暗红色阵羽织，一身日常出行的打扮。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对“这样穿是否合适”感到不安。

最后，他们决定要打探一下家康穿什么样的服装。本多正纯承担了这个任务。正纯来到后宫大殿的入口，把统领家康侍女团的阿茶局叫了出来。让人惊讶的是，阿茶局一身准备出行的打扮走了出来。正纯问她这么穿的缘故，阿茶局说家康“下令让我也去”。这个命令下达得十分仓促。虽说是出征上战场，但家康对于由不熟悉自己日常生活的男人来照顾自己一事，似乎感到很痛苦。关原之战时，他也带着女人上了战场。顺便说句题外话，秀吉虽然以好色闻名，却从没做过带女人上战场的事。

“您有何贵干？”

阿茶局问正纯。

本多正纯问道：“主公穿着什么样的服装？”

阿茶局曾是今川武士家的年轻寡妇。三十多年前被家康招到身边。从那时起直到三十年前的小牧长久手之战一直随军服侍家康，据说曾在军营中流过产。这个女人如今已年近六十，对家康的一切都十分熟悉。让人意外的是，家康让她给自己准备的是“拂晓时分的鹰猎装束”。

家康喜欢鹰猎，鹰猎时的装束阿茶局自然是知道的。此次家康下达的指示，乃是“拂晓时分，骑马驰骋于原野上时”所做的鹰猎打扮，即普通的羽织、细筒裤加草鞋。“其他特别的准备没用”，家康指示道。

本多正纯连忙退下，对众人说“阵羽织也没用”。一群人脱掉战袍，换上行军时所穿的黑色羽织。当然，头盔、铠甲之类的东西由他们手下负责运送行李的随从带走了。

卯时一到，家康准时出现。他对众人穿着与自己相似的服装似乎感到十分满意，心情大好。对这位政略家而言，这也是一种政略。

“要收拾秀赖那个黄毛小子，何须动用身穿盔甲、全副武装的部队！”

他向世人展示了自己满满的自信，希望世人也像他这样想。

说句题外话，在随后进入京都二条城时，本多正纯为了慎重起见，问家康:

“旗本的队列（阵形）与关原之战时一样，可否？”

家康说出了令正纯意外的话:

“你觉得争夺天下的关原之战，与此番为收拾秀赖而出兵是一回事吗？此次，本家（德川家）不需要什么阵形，只要拼命往前冲即可。”

这番话记载于《骏话本别集》中。当然，这是家康的策略。他若全副武装、严阵以待，摇摆不定的外样大名很可能反而会高估敌人，以为“丰臣气势惊人”，说不定还会勾结旧主秀赖。这一切都是家康做给世人看的。

事实上，甲胄对于老人来说太过沉重，恐怕才是家康的心声。

从骏府出发前往上方的行军途中，有这样一段轶事。有一个负责为德川家提供驿马和小工的町人，名叫金六。这个男人在前一次的关原之战中也负责运送货物。金六从骏府出发之时，虽身为町人却勇猛地穿起了足轻的铠甲行军。这个情景被家康青睐的传令使（传令将校）村越茂助直吉看见了。为了打发时间，他把这事当笑话似的讲给坐在肩舆里的家康听。

“只有金六那家伙穿着铠甲。”

家康从肩舆里往外看了看。大笑一番之后，他说“不用管他，看看他怎么办”。刚到第三天还是第四天，金六老人就因为年纪太大而吃不消了。他只好脱掉铠甲，挂到树枝上，穿着便装行军。

“跟我说的一样吧。”

家康对村越茂助说道。这番话日后被茂助记了下来。看来，对老人而言，行军途中穿铠甲确实太吃力了。

另一方面，勘兵卫火速赶往伊势，从津乘船渡过伊势海，在宫（热田）登陆后，沿陆路向东急行。

冈崎

很快，家康踏上了征途。

不过，一离开骏府，他立刻开始了鹰猎等活动。家康一路边玩边走，故意放缓了行军速度。一切都出自他的政治嗅觉。家康知道鹰猎也好，行军也好，都不过是舞台上的表演。

“家康从骏府出发了”的消息一定会像雷鸣一般传遍天下。这是在无言地告诉大名们“德川氏决意这么做”，好让他们不被流言蜚语困扰。

“离开骏府以后只要慢悠悠地行军即可。”家康心想。

“让将军随后跟上。”

家康传令江户方面。照计划，由秀忠率领主力军，主力军随后跟上即可。家康的嗣子秀忠是个谨慎正直的好人，可若说到军事、政治方面的能力，他却是一点也不具备。他相信了父亲家康说的“你随后跟上即可”，心想“既然如此，那我就慢慢来吧”。

然而，这并非家康所期待的。家康的确轻装上阵了。但这是因为他必须先向天下人发出一个信号，然后再让秀忠率领着威风凛凛的军队跟上。整顿军容多少需要花些时间。家康的意思是在时间方面可以宽容些，而不是让秀忠悠闲地行军。

当然这是后话了。家康在行军途中，为身在江户的秀忠还在磨蹭感到焦急，紧急派使者东去传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江户出发？！”

挨骂的秀忠时年三十五岁。

没有比他对家康更忠诚的儿子了。遭到训斥后，他倍感惊恐，连忙开始赶路。可他率领的是一支大军，没法急行军。忠心耿耿的秀忠，最后只带上身边的几个人一路疾行。后来，家康得知此事，心里更加不高兴。

“哎呀，真是鲁莽（不懂事）的人啊！”

家康肯定是想对秀忠说:

“你想想看啊。天下人若看到身为将军的你，一脸紧张地飞奔在东海道上，恐怕会产生‘大坂的秀赖大人这么强啊’的想法。”

诸大名自不必说，百姓和町人也还怀念着前一个王朝，所以他们才会期盼“秀赖大人更强”。已届壮年的将军如果撇下主力军不管，一味沿东海道疾行，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蜚语。没有比家康更注意自己一举一动的男人。他用行动防止不利的流言产生，促使有利于德川家的“流言”散播。该拿秀忠的愚忠如何是好？

“如此不谙武士之道，岂能成天下之主？”

家康大声发牢骚。他打算通过身边的人让秀忠听到这番话，故进一步具体地说道:

“身为将军，不是应该这样吗？”

他说，老夫虽然生气，但秀忠若是有能之人，应该无惧我的怒气，反驳我:

“让我赶路说明骏府的大御所老糊涂了。此番开战，对手不过是大坂城里那群人，有什么必要赶路！军队为了赶路疲于奔命，什么也干不成！”

身为主帅只有这么说，才能让手下人放心。

“这才是身为天下之主应该有的分寸！”

家康一反常态，唠唠叨叨地说。就因为秀忠是那样的庸才，他担心自己死后天下易主，所以才决意发动这场合战。为了秀忠的天下能延续下去，他不得不消灭丰臣家。

“年逾七十的老人拿起刀剑，全是为了秀忠！”

家康很想大叫出声。为此，他才不得不除掉旧主之子秀赖。家康絮絮叨叨地说:

“秀忠发了什么疯，竟然单枪匹马在东海道上飞奔！”

家康似乎气得不轻。

十月十一日一早离开骏府的家康，走到四十公里外的挂川，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这期间，有四人来报家康，自称是“京都来的Kakuriki”。

Kakuriki写作“脚力”，是家康等人使用的术语，指飞脚。

“京都来的”指派他们来的是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家康有一群十分出色的官僚为他实现自己的构想，其中最优秀的属板仓胜重。

他收集了无数关于大坂动态的情报，筛选过后，只把其中“务必请主公了解”的内容火速汇报给行军途中的家康。每日有多个飞脚从京都出发。家康只要慢悠悠地走在东海道上，也能对对手大坂的内幕、动态了如指掌。

在挂川城内的驿站时，家康得知了当天最重要的情报——长曾我部盛亲、后藤又兵卫、仙石宗也、明石全登等有名的浪人进入大坂城。

之后，家康继续缓慢前进。从挂川城到浜松城有二十七公里，走了两天时间。在浜松城住了一晚，第二天在三河吉田城（丰桥）住了一宿。

“三河乃其发祥地。一行人进入三河后，国人（乡村武士）、神官、僧侣等人挤满了道路两旁，争先恐后地献上钱物（贡品）。一派热闹的景象。”

有人留下了这样的记录。家康久违地看到故乡人和故乡的山水，终日心情大好。

“脚力参见！”

这日也有板仓胜重的飞脚赶到吉田城。据他汇报，大坂方已出兵堺，军事占领了堺的街道。堺的港口是日本最大的贸易港，在丰臣时期是丰臣家的直属领地，大大增加了丰臣家的财政收入。家康夺得天下后，把这个宝石般的港口城市从丰臣家手中夺走，使其成为德川家的直属领地。大坂方自然是希望第一时间控制堺，把它作为自己的财政来源。

“把那个脚力叫来。”

家康不满足于只看板仓胜重送来的信，把飞脚叫到身边询问了堺的具体情况。德川家在堺的代官是芝山正亲。芝山正亲虽说是代官，手里却没有兵力，因此不战而败，退到了泉州岸和田。提到芝山正亲，其祖上代代都是三河人。他出身于额田郡渡割村，因精通商业被家康任命为堺代官。

“正亲没有进行任何反击吗？”

家康问道。家康不愧是个军人。他想说的是即使芝山正亲的职务是贸易港口的税务官，不战而退、置领地于不顾也不是三河人的所作所为。

“关原之战前夜，鸟居彦右卫门虽然年事已高，且兵力寡少，仍然拼命守护伏见城。彦右卫门及手下的与力、随从悉数牺牲。那时，没有比彦右卫门的死更能鼓舞德川家士气的了。”

家康指桑骂槐地说。不过，光靠京都飞脚的汇报他无法得知此事的详情。

当天夜里，与家康交好的围棋宗师柏原宗具“从堺跑来”投靠家康，现身吉田城。家康连夜把这位棋手叫到住处，想从他口中打听堺的战况。此战是揭幕战，所以家康格外在意。

“芝山正亲怎么了？”

家康问道。

据柏原宗具所言，芝山接到大坂军队逼近的消息后，十分震惊，立刻派使者火速赶往摄津茨木城向城主片桐且元求救。片桐且元曾担任丰臣家的家老，由此可以看出，他实际上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臣服于德川家了。且元觉得此时若弃堺的芝山于不顾，无以表示对家康的忠心，于是急忙派出了一支小部队前往救援。这支队伍由多罗尾半左卫门、富田太郎二位将领与二十名足轻组成。

他们的战斗十分悲壮。先是在尼崎城（德川方）借船，然后连夜在堺的海边登陆。进入城内一看，代官所（奉行所）已被烧毁，芝山正亲也已逃跑，街头巷尾挤满了大坂方的士兵。多罗尾等人悄悄混入大坂兵中，不料却被他们发现了。多罗尾力战而死。富田好不容易逃了出去，最后在大坂郊外战死。

柏原宗具转述的实地战况并不十分详尽。重要的是，片桐且元手下两个武士的勇敢与他们战死沙场的消息深深感动了家康。

“由此可见市正的忠心。”家康对身旁的人说，并让他记录下了这件事。

十六日傍晚，小幡勘兵卫在三河冈崎城下遇到了家康的亲卫部队。

城下的守卫比他想象中森严，尤其对浪人和云游僧，更是一一加以盘查。

这时“从大坂来的刺客已潜入城中”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大坂方的确有“只要杀死家康一个人就行了”的想法，实际上也派出了几组刺客。此番合战不一定要数十万士兵决一死战，只要杀掉家康一个便万事大吉。江户幕府的基础还不稳固，全凭家康个人的威望使天下大名归顺。杀死家康，这个政权瞬间就会土崩瓦解。正如织田信长在本能寺被明智光秀杀死的瞬间，织田政权就消失了一样。

“不准进城！不准进城！”

矢作桥西头的警卫部队，正在将前来的旅人赶回去。过了桥便是冈崎城下，他们不让任何人进去。

举个极端的例子。这天，有一个僧人模样、看似身份尊贵的人，来到矢作桥的警备室，自称“我乃蜂须贺蓬庵”，提出无论如何想见主公一面。

“回去！”

一个足轻模样的人用枪尖指着僧人驱赶他。

“蜂须贺”这一姓氏出现在秀吉的发家史中。一个名叫小六的尾张农民武士头领协助秀吉，在秀吉飞黄腾达后一跃成为大名。蜂须贺小六正胜之子名为家政。家政从丰臣家获得阿波一国十七万三千石的俸禄，成为了德岛城主。上文提到的蓬庵即家政。

蜂须贺家在昔日的关原之战中采取了复杂的举措。父亲家政属于大坂方，其子至镇则属于德川方。为此，蜂须贺家的领地无恙，俸禄还增加了一万石。只不过，父亲蓬庵被流放到高野山蛰居，日后虽被赦免却苦于没有机会再次扬名天下。蓬庵心想:

“如今正是向德川家表明忠心的最好时机。”

于是，蓬莱来求见家康，祈求允许他从军。这一年，蓬庵五十六岁。

说起蜂须贺家，可是大大名。

德川家的一个小足轻竟然敢用长枪驱赶退隐的大名，可见这一时期德川家的家臣是多么盛气凌人。

然而，因为蓬庵再三恳求，守卫把他的想法禀告了本多正纯。

“危险！”

正纯当场说。蓬庵在关原之战时属于大坂方，后来因为惧于德川家的威势装出了一副忏悔反省的模样。然而，他在内心深处很可能仍对已故太阁忠心耿耿。如今他执拗地请求参加合战，说不定是想借拜谒家康的机会，突然跳起来用短刀刺杀家康。

“把他赶回去！”

正纯甚至没有询问家康的意思，就自作主张赶走了蓬庵。这事发生在十六日，家康正留宿于冈崎。

勘兵卫也站到了警备室前。这个男人突然逮住物头（队长），大声吓唬他:

“我只说一次，决不说第二次！”

“不要问我的名字！带我去见上野大人（本多正纯）。不照我说的做，你的下场就是剖腹自杀！”

勘兵卫这么一说，把蓬庵及其随从赶走的这群家伙反而害怕了。他们在小屋里商量了一阵。不久，十个守卫把勘兵卫带到了本多正纯帐中。

之后发生的事很简单。正纯立刻接见了勘兵卫，两人相对而坐。

“勘兵卫，怎么样？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正纯问道。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正纯的表情一贯如此，并没有什么恶意。勘兵卫却感到血液沸腾，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这个老狐狸……”

正纯看见勘兵卫阴沉的表情，颇觉警惕，心想“有点不对劲”。

疑心重是德川官僚的通病。

勘兵卫想告诉正纯大坂城的内幕及战备情况，便从浪人大将们的事情开始说起。正纯听了一会儿，便拿出了一本账簿给勘兵卫看，问他：“很详细吧？”

令人震惊的是，那是大坂城内所有将领的名单。不仅有真田、长曾我部等重要人物的名字，就连足轻大将级别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名字都赫然纸上。

“肯定是内奸干的好事。”

勘兵卫一边看，一边惊讶地想。

“大坂这样也太可怜了。”

作为间谍，勘兵卫心里涌现出一种奇妙的情感。正纯凝视着勘兵卫，问道:

“大坂城内外似乎一直在修建新的工事。从生玉到玉造口筑起了高达一丈的石墙，上面围着鹿砦，每隔十间[1]距离建起一座箭楼，每座箭楼上安排了十挺铁炮。这是真的吗？”

勘兵卫点了点头。正纯知道这些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些情况从城外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城外的木津河口、博劳渊、阿波座、土佐座的岸边修建了据点，听说接下来还要在船场也建造一个据点啊。”

“是的，您知道得真清楚。”

勘兵卫只能这么说。

“修建那么多据点似乎是大野修理的意思啊。”

确实如此。

“不过，我听说七手组组长中的青木民部少辅一重反对此事。”

青木反对也在情理之中。在城外修建太多小据点势必会分散兵力。打阵地战最忌兵力分散，此乃兵家常识。青木据此反对修理之举。实际上，这场争论发生时，勘兵卫也在场。

“听说青木民部少辅怒斥了大野修理。真的吗？”

虽让人懊恼，这却是事实。除了两个当事人，只有勘兵卫一人在场。况且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勘兵卫想，这种私人恩怨都被家康的幕僚知道了，看来“青木民部少辅本人肯定私通家康了”。

本多正纯还说了些别的事。其中有些连勘兵卫也不知道。就连勘兵卫也为德川方掌握的情报源之多而震惊。

“似乎，”勘兵卫说道，“在下没有必要作为间谍潜入大坂城啊。”

本多正纯没有回答勘兵卫。他眯缝起双眼问勘兵卫:

“那你还回大坂吗？”

事实上，勘兵卫也在犹豫此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想法从他脑海中闪过——为了自己的将来考虑，或许应该就此加入德川军的编制，以求在合战中立下军功吧。

“全凭大人吩咐。”

勘兵卫想听听正纯的意见。不过，正纯没有上当，打岔说:

“勘兵卫，这事由你自己决定。”

接下来，两人开始闲聊。正纯说，主公对从堺逃出来的围棋手宗具很感兴趣，亲自接见了他。勘兵卫听后，突然说了一句:

“某也……”

他说想直接跟家康说说大坂的实际情况。

正纯脸上的不快显而易见，说了一句“无需这么做！”

或许是正纯把对“刺客”的想象，加诸到了勘兵卫的身体和表情上，由此产生了戒心。说起德川家，家康的父亲、祖父都是被家臣杀害的。

“我莫不是和蜂须贺蓬庵一样被怀疑了吧？”

勘兵卫心想。转念一想，又觉得以眼前这个男人思考问题的方式，他说不定真是这么想的。

[1] 间，日本古代长度单位，“一间”约为1.818米。

名古屋城

小幡勘兵卫之所以迫切希望拜谒家康，与他的“军事学”有关。

后来，勘兵卫成为日本军事学——这个滑稽又带着作弊性质的学问的鼻祖，也成为江户初期军事学流行的源头。不管怎么说，他想见家康一面。毋庸置疑，即将开始的合战是日本最大规模的战争。勘兵卫的立场十分奇妙，既属于德川方又属于丰臣方，对双方的内情都了如指掌。他想见见意欲掀起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战的家康，看看“家康脸上有什么样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心境”，好给后人做“证人”。用勘兵卫的话来说，这是极为纯粹的“学问上的追求”。勘兵卫之所以成为间谍也是源于这种追求。

然而，家康方的本多正纯却用一句“拜谒家康之事无望”打破了勘兵卫的希望。就连蜂须贺蓬庵，也被本多正纯自作主张哄走了。其他外样大名们也担心自己被怀疑，纷纷表示:

“请务必、务必让我们拜见大御所大人！”

很多人甚至把与家康交好的家老级人物派到他军中，不过家康都没有接见他们。

“一个个见他们太麻烦了。”

家康把一切全权交给本多正纯处理。和太多人见面容易疲劳。“主帅”在部下面前本应该是个最优秀的演员，可对年逾七十的家康而言，这变成了一件麻烦事。

“上野，你好好处理。”

家康把这方面的杂事交给了正纯。这一路上，他有时候从早到晚都待在寝室里，让年轻侍女给他揉腰。在这个时代，没有比家康更重视自己健康的男人了。他经常说，年纪大了最忌积劳成疾。行军容易疲劳。家康希望能当天把疲劳缓解。

“不这么做，以我年过七十的身体，没法指挥这样一场大战。”

家康说道。仔细想来，德川家的新天下全靠家康一个人的性命维系着，就像被一股丝线吊在半空中一样。家康若死去，新天下也将覆亡。这样说来，支撑着德川新天下的既不是本多正纯那样的谋臣，也不是谱代大名，而是家康身边以阿茶局为首的一干侍女。

她们给家康的脚做针灸，给他揉腰，到了夜里，还要不停地抚摸家康的皮肤直到他睡着。说是这群人在支撑着天下也未尝不可。

十七日，家康到达名古屋。

名古屋城是家康第九子义直的居城。这一年，义直十四岁。他是关原大战胜利后侍女阿龟给家康生的孩子。家康对这少年甚是宠爱，说“这孩子是德川天下的鹅卵石”，由此给他取名为五郎太丸。修建城堡的石墙时，光用大石头墙容易倒，所以要用河滩上的鹅卵石塞进缝隙里加固。用家康的话来说，义直承担的就是这样的使命。这是个极富实用性的命名，很符合家康的个性。

这个少年此时不在名古屋城。昨日，他由付家老成濑、竹腰二人辅佐，率领一万五千人的大军离开了名古屋，前往大坂。

家康到达名古屋那日，天正下着雨。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

勘兵卫越过屋檐仰望铅灰色的天空，自言自语地说。勘兵卫与家康率领的军队同行。

“回大坂，还是就此加入德川家的战斗队伍呢？”

勘兵卫还没做出决定。他很少这么犹豫不决。他想抓住机会见家康一面，因此加入本多正纯的军队，从冈崎来到了名古屋。

“明天的雨势会让部队止步不前吧。”

勘兵卫嘴里嘟囔着。这时，本多正纯正好从廊下穿过，看到了坐在客厅对面的勘兵卫的背影。

“他还在啊？”

正纯觉得奇怪，从榻榻米上斜穿过客厅，站到了勘兵卫身后。勘兵卫坐在廊檐下。他回过头来，连忙端正坐姿，向正纯施行了一礼。

“勘兵卫，这雨何时能停？”

正纯问道。正纯知道勘兵卫无所不知，尤其精通天文。

“今夜将降大雨，明日雨水满盈，一直到后天正午过后雨才会停。”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正纯觉得有些可笑。

“方才，”勘兵卫非常认真地说，“我用手指捻了一下地板下面的干土，用这样的方式预测出来的。”

“哦？地板下面的土？”

“若在下言中，能否让在下拜谒大御所大人？”

“拜谒乃无用之举。”

正纯说道。家康阵营中最忙碌的正纯，似乎也在百忙之中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时间。他叫儿小姓拿来了折凳。一般说来，在军营里，即使有榻榻米也要坐在折凳上。

“勘兵卫，你见过山口半左卫门重政这个老人吗？”

正纯开口谈起这个奇妙的话题。

“知道，他可是历尽了磨难啊。”

勘兵卫点头表示知晓。

说山口重政是个历尽磨难的人并不为过。山口家原本是统领尾张爱知郡星崎一带的豪族。织田信长在尾张崛起后，重政率全族人跟随了信长。不久，他被安排到织田家家老柴田胜家旗下，胜家又把他安排到了部将佐久间信盛手下。柴田胜家被秀吉消灭后，重政投奔了织田信雄（信长次男）。随后，信雄一举被秀吉打败并投降，重政又投奔了家康。家康赐给他五千石的高禄。

“山口半左卫门是个聪明人。”

重政并非三河人，家康却让他参与策划身边的政治机密，恐怕也是因为重政历尽磨难、深谙世故的缘故吧。在家康夺得天下后，重政得到常陆牛久一万石的俸禄，获封但马守，跻身大名行列。在德川家，他既是大番头（近卫队长）又负责上奏天皇，以武官的身份兼任文官，连大大名都忌惮他三分。无奈，却被同为家康谋臣的本多正信陷害，卷入渎职案中，与小田原城主大久保忠邻一起失势，以致领地被剥夺，被迫蛰居于武藏越生这个人烟稀少的小山村。对重政来讲，这是他人生中第三次成为浪人。

“半左的愚蠢之处在于他精神异常。”

本多正纯说道。正纯与其父正信受到家康宠信，参加机密计划，所以视一度手握大权的非三河人山口重政为政敌。

“嗬，神经错乱吗？”

“因贪得无厌而癫狂。”

山口重政蛰居于武州越生的山村。一天，天色眼看着阴沉下来，庭院里的栲树被雷击中。同一时刻，他得知大坂举兵一事，接着又听说了家康从骏府出征的传闻。

“就是现在！要从这第三次的浪人生涯中脱身，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那个吃尽苦头的家伙看到了这一点。本多正纯厌恶地说。

就算山口重政想以浪人的身份出征，可他没有家臣，所以不可能立下得以回归德川家的大功。冥思苦想许久，一个想法突然涌上重政心头，那便是“单枪匹马杀掉秀赖！”。

幸运的是，重政是被德川家抛弃的浪人。

以“对德川家恨之入骨”为由跑进大坂的丰臣家，或许能赢得信任并受到重用吧。如果得到重用，便能够接近秀赖。抓住接近秀赖的机会，寒光一闪，拿刀刺进他的腹部，就能够立下德川方的头号功劳。当然，山口重政一定会被当场杀死。不过，他的功劳应该能够得到家康的认可。凭着这份功劳，其子重信必能得享重政旧日的俸禄。山口重政打着这样的算盘。

“让人惊叹的执着……”

勘兵卫一边听一边想道。

“那，那位老人怎么样了？”

“与妻子诀别。”

“诀别之后呢？”

“急忙赶到箱根去了。”

正纯说道。

箱根的关卡早就接到了戒严令，不可能让这戴罪蛰居的老人通过。无奈之下，老人只好从箱根用红字给阿茶局写了一封求情信。

“本以为是红字，想不到竟然是血书。十有八九是杀了只狗，用狗血写成的吧。”

“不会吧？”

勘兵卫苦笑着说。所谓政敌，不把对手塑造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绝不罢休。重政写了封血书。

他在信上陈述了自己想要“杀掉秀赖”的计划，希望获得家康的同意。若不在事前获得家康首肯，即使重政杀死秀赖并当场死去，也是白死。

“俗气的计谋！”

正纯从嘴里吐出这句话。

“那，大御所大人呢？”

“主公啊。”

正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说起了与家康有关的其他事。

“这十几年来，主公没有比这几天心情更好的时候了。”

事实确实如此。这一时期，本多正纯给藤堂高虎写了一封信。

“大御所大人听闻事情原委，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年轻了许多”是这一时期家康给人的整体印象。勘兵卫入了迷似的听着正纯的话。

正纯接着说道，家康在骏府城得知大坂举兵一事之时，突然手握大刀，用力蹦起来，作势挥刀，轻松跳上了壁龛。家康想必是喜出望外吧。

“大坂，正中下怀。”

家康心情无比雀跃，动作也十分“雀跃”。大腹便便的七十老翁竟做出了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仔细想来，正因为家康一生始终拥有少年的活力，才能闯过人生风雨走到今天吧。

“真是了不起！”

勘兵卫不禁心生感慨。大坂的秀赖虽然生理年龄年轻，却没有家康那样的活力。

正纯说:

“主公想要轰轰烈烈地讨伐秀赖，通过这场大规模的战争，试探天下大名的心。借这一战召集全国各地的大名、小名、足轻、仆人，振奋天下人心，举德川家全体之力完成统一大业。”

接着，他又说:

“山口半左卫门那个蠢货，根本不懂主公的心。”

家康想以天下为舞台，集天下之力大举讨伐秀赖。而山口重政却想只身一人悄无声息地暗杀秀赖。对家康而言，这一仗是巩固德川天下基础的仪式。山口重政没能看透这一点。家康“岂能坐视半左之流杀死秀赖？”

倘若让山口重政前往大坂，潜入丰臣家，接近秀赖，成功将短刀插进秀赖肚子里，家康就失去了巩固德川政权的机会。这个政权将在家康死后一两代走向灭亡。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如果用一把短刀杀死秀赖这样的小毛孩，包括大名在内的天下人都会以为“退隐的骏府老人竟然如此惧怕大坂，以致不得不用那样的手段杀害秀赖大人”。如此，蔑视德川政权的情绪将会弥漫天下。同时，很自然就会产生怜悯秀赖、憎恨家康的念头。

“看他的计划就知道半左是何等的阴险，何等的愚蠢！”

正纯说道。

家康读罢阿茶局呈上重政的血书，苦笑着说:

“半左也上年纪了啊，血的颜色这么淡。”

随后，他叫来本多正纯，指示道:

“不要让半左从箱根再往西走了。把他赶回去！”

顺便说一下，此后山口重政一直没有获准上战场。他私下一再恳求井伊直孝，寄居其帐下，才得以上阵杀敌。家康虽然没有原谅他，但多少因重政的这份执着而有所动摇。后来，家康逝世（元和二年）。紧接着，追随其多年的谋臣本多正信病殁。在那之后，正纯的政治地位迅速衰落，反正纯势力崛起。他们唆使秀忠，致使正纯在元和八年被没收领地并被流放到出羽。托此次政变之福，山口重政成功回归德川家，再次成为俸禄一万五千石的大名。直到维新时期，山口家一直是常陆牛久俸禄一万七千石的大名。

天气正如勘兵卫的预测。

翌日，天降大雨，四处河水泛滥，家康决定在名古屋再停留一天。

勘兵卫无聊之余，打算去城下找女人。他向城门走去，看见城内各处临时搭建了许多小屋。小屋里住着旗本。这个时代，打野战时，带领十名以上随从的旗本需要自己带上材料，搭建露营用的小屋。此处的“小屋”即是指这种小屋。

一个男子从其中一个小屋露出脸来。勘兵卫见过他。

“那家伙不是大久保彦左卫门吗？”

勘兵卫心想。从小屋露出一张小脸，眉毛稀疏，唯独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让人联想到面目狰狞的狗。

“那家伙可不好对付。”

勘兵卫想。彦左卫门是土生土长的三河人，他所属的大久保党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效忠于家康的祖先。大久保家代代有人立下军功，很多人战死沙场。

“德川主家由我们来守护！”

在大久保一族中，彦左卫门的这种意识尤为强烈。他蔑视、憎恶德川家强盛后加入的人，对他们诸多不满。在彦左卫门看来，出身于尾张的山口重政与出身于甲州的小幡勘兵卫等人，不过是事到如今才装出一副忠臣样子的“伪家臣”。

“喂，斗笠下那位。”

彦左卫门的声音透过雨水传来。勘兵卫头戴蓑笠，身披蓑衣。他点点头，说:

“是我，小幡勘兵卫。”

勘兵卫走近小屋，俯视着彦左卫门。彦左卫门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屋里，只从门口露出一张脸。他眼前是勘兵卫的腿，草鞋上沾满了泥。

“勘兵卫，你怎么也在这儿？”

彦左卫门站了起来。

“你不是跟着江户的公方（秀忠）大人吗？”

“这个男人还不知道。”勘兵卫心想。

从前，勘兵卫曾是秀忠的小姓。那时彦左卫门也效忠于秀忠，二人一度是同僚。后来彦左卫门跟随家康，勘兵卫亦辞别了秀忠。自那时起，二十多年的岁月过去了。彦左卫门似乎以为勘兵卫还在秀忠麾下。

“暂且让他这么认为吧。”

勘兵卫想到这里，便说自己是作为江户的使者前来会见本多上野大人的。彦左卫门一脸不快地说:

“找那老狐狸有什么事？”

“嗬！”

勘兵卫觉得很新鲜。像岩石一样团结的德川家似乎也开始像别的家族一样产生了裂痕。江户和骏府的高级官员之间产生了隔阂，像彦左卫门这样的谱代大名心中愤愤不平。家康一死，恐怕会发生大骚乱吧。

“即使不到那步田地……”

不管怎么样，勘兵卫对这种现象很感兴趣。

“彦左，去不去街上找女人？”

“啊，好啊！”

彦左卫门突然走了出来。他既没戴斗笠也没穿蓑衣，只穿了一件缠腹甲。

“打扮得这么不解风情，能吸引女人吗？”

勘兵卫为眼前这个三河人的粗野而震惊。彦左卫门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他挽起裙裤，露出小腿，打着赤脚。

“这就是三河武士强大的地方啊。”

勘兵卫在心里感叹。说到这一点，大坂城里的谱代们则大相径庭，上方风气对他们的影响似乎已深入骨髓。

二人走出城门。

党争

豆大的雨点拍打着地面。

名古屋这座巨大的城池建成不过数年，尚无显赫高官的宅邸。名古屋城边上是沼泽一样的水田，有些路走着走着就突然变成了田间小路。

勘兵卫走在前面，大久保彦左卫门默默无言地跟在后面。

“勘兵卫，这是要去哪？”

彦左卫门终于开口问道。

他们已经穿过了几条花街柳巷。然而，由于家康的部队因大雨滞留，每家店都热闹非凡，根本挤不进去。

爱知观音对面有一个直礼森林，再往前是强盗森林。森林里有几个乞丐窝。接着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竹林。相传这里昔日有平景清的宅邸，竹林中栖息着许多黄莺和鹌鹑。

“就是那儿。”

勘兵卫终于开口说。

“竹林里有女人吗？”

彦左卫门深表怀疑。

沿着竹林中的小路往前走，有一间茅草屋。勘兵卫一语不发，走了进去。

“看起来不就是普通的农家吗？”

彦左卫门觉得很奇怪，没有进门。小心谨慎是三河人武士的特点。

不一会儿，勘兵卫出来了，责备彦左卫门:

“为什么不进来？”

“这里……不是妓院吧？”

“不是。不过，我只要来名古屋就会在此留宿。我的女人也在这里。她有一个妹妹。让她妹妹伺候你吧。”

“哎呀，你进去吧。”

彦左卫门没有理会勘兵卫。

“没本事的男人。”

勘兵卫心想“凭他这样根本不可能成为侍大将”，可他又觉得不能自己一人独享女色，便朝屋内大喊:

“阿葭！阿葭！把酒拿到门口来，不用加热，凉的就行。”

少顷，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婆婆走了出来。

“这就是勘兵卫的女人？”

彦左卫门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彦左卫门接过碗。老婆婆倾斜酒壶给彦左卫门倒酒。雨滴无声地与酒一起滴入碗中。

“快喝吧！要不就变水了。”

勘兵卫说。彦左卫门却反驳说，照理不是应该你先喝吗？他的意思是让勘兵卫先尝毒。勘兵卫气得一肚子火，一口喝干碗里的酒，抖抖碗，甩干酒滴，语带讽刺地说:

“三河人真是辛辣啊。”

彦左卫门没有理会勘兵卫，想着：

“对甲州出身的男人还是提防着点为好。”

“勘兵卫，你说的旧相识，就是那个老太婆吗？你看她嘴瘪了，牙也没了。”

“牙？”

勘兵卫非常认真地说“以前是有的”。

勘兵卫年少周游各国时，来过尾张。当时“那古屋城”还只是个刚刚修建起来的小土城，四周都是农田。梅雨时节，农田对面的小城像岛一样漂浮着。勘兵卫住在这景清竹林中的老婆婆家里，帮她抓黄莺，逗留了三个月之久。老婆婆从少女时代起就擅长饲养黄莺，靠在这竹林中捕黄莺，教黄莺发出各种声音，然后卖给风雅之人来维持生计。勘兵卫第一次见到老婆婆时，她才约莫四十岁，细长的脖子，笑起来两眼水汪汪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勘兵卫再也没有遇到像她那么风姿绰约的女人。

“那你打算抱着那老婆婆吗？”

彦左卫门啜饮碗中之酒，透过碗沿一脸嫌恶地看着勘兵卫的脸。“啊，是啊，”勘兵卫回答道，“我说，她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妹妹，妹妹还有三四颗牙。你觉得怎么样？”

“还是你害怕？”

勘兵卫是真心这么说？还是嘲笑三河人？

“……”

彦左卫门没有说话。彦左卫门虽出生于武士门第，可在他小时候，出身于三河农村的足轻性情粗暴，为了比试胆量，流行与母牛交配。成功的话，就会被同伴夸赞为大胆之人。被勘兵卫问到“是不是害怕”时，彦左卫门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不过，这种时候他觉得还是息事宁人为好。

“比起女人我还是更喜欢酒。我在这里等你。勘兵卫，你不用顾虑我。”

“啊，那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吧。”

勘兵卫走进屋里。

大约半小时后，勘兵卫用手背擦着汗走了出来，披上蓑衣，开始慢慢往前走。彦左卫门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真是个让人恶心的家伙！”

彦左卫门心里虽这么想，却已经被勘兵卫震撼的连和他搭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去犬御堂吗？”

勘兵卫回头看向彦左卫门。这时，二人已经来到了犬御堂一带。犬御堂里便宜的妓院鳞次栉比。不过，这里一般是足轻、仆人来的地方，显然不适合身为武士的彦左卫门。

“我可是担任枪奉行的人！”

彦左卫门说道。“枪奉行”乃家康亲卫军中的武官官职，负责指挥长枪足轻，属于与力级别，手下有十个骑马的武士。

“枪奉行就不能在犬御堂游玩了吗？”

“这还用说嘛！”

“如果说这是三河的风气的话，就太奇怪了。听说昨晚本多上野大人来这里玩了。”

勘兵卫撒了个谎。“什么？上野？”彦左卫门立刻做出反应。他啐了口唾沫，说道:

“他不过是鹰匠之子。虽说当上了大名，到犬御堂来玩倒也适合他。”

“鹰匠之子？”

“他的父亲正信乃鹰匠出身，年轻时曾经谋反。”

“越来越有趣了！”听到这里，勘兵卫不禁心花怒放。他或许就是所谓的“天生的间谍”吧。

勘兵卫虽身为德川家的间谍，也很想了解己方的内情。当然，说得好听点这是“为了军事学”。

彦左卫门所在的大久保家是德川家多年以来的家臣，其一族被称为“三河大久保党”。虽历代举全族之力为德川（松平）家出生入死，可用彦左卫门的话来说，他们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眷顾。他说“阿谀奉承之人没有立下任何军功反而飞黄腾达，我们的族人却如同被马穿坏了的草鞋[1]”。

彦左卫门的兄长忠世是大久保本家的当家人，为相州小田原的城主，俸禄四万石。秀吉还在世时，忠世便已病殁。继承家业的忠邻极富谋略，被称为“才干超群之人”，由此被家康看中，命其辅佐江户将军秀忠。而与本多正信成为同僚一事成了忠邻不幸的根源。

“被排挤掉了。”

正如彦左卫门所言，本多正信绞尽脑汁，为使政敌没落，设下了重重陷阱。忠邻最终掉了进去，于这一年领地被没收。因为发生了这起有关渎职的大案件，除了彦左卫门，享有盛誉的大久保党没有其他人得以进入这次的从军名单。

“狐狸精！”

彦左卫门穿过犬御堂，向格子门里吐了口唾沫。格子门里的妓女以为他在骂自己，也恶狠狠地破口大骂。彦左卫门未加理会，继续对勘兵卫说:

“勘兵卫，你听说过吗？本多家的老狐狸（正信）在大御所大人年轻时，干过罪大恶极的事。”

“你指‘一揆’一事？”

“是的。”

彦左卫门点头称是。永禄六年秋，家康二十一岁时，发生了“半数家臣突然逃走、谋反”的重大事件。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三河一向一揆”。从属于一向宗（本愿寺）的家臣们，打着“主从之缘只有一代，与阿弥陀如来的缘分却是永远的”的旗号，以下犯上。家康花了半年时间才平息叛乱。事态平息后，家康赦免了所有谋反的人，允许他们官复原职。只有几个主谋逃出了三河。曾为鹰匠的本多正信也是主谋之一。身为此次叛乱的军师，他感受到了生命危险。在那之后，他徘徊于越前一带，后来重新回到了德川家。回归后，他从足轻做起，平步青云，最终成为家康唯一的谋将。

“这就是家康的厉害之处。”

勘兵卫无法认同彦左卫门的不满。本多正信不过是区区一个鹰匠，却煽动、组织起那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与家康进行了长达半年势均力敌的较量。要说谋略，三河武士中无人能与正信相提并论。

顺便说一下，被称为“战国第一阴谋家”的松永弹正久秀某次见到本多正信，惊叹:

“一说到德川武士，我本以为都是战场上横冲直撞的武士，想不到竟然有弥八郎（正信）这样的男子。他为人既不强势也不软弱，格调高雅，不卑不亢，绝非寻常之辈。”

家康想必十分重视这位如宝石般珍贵的政治参谋吧。

“正信、正纯父子哪里有什么军功！”

只知喋喋不休，拼命抱怨的大久保彦左卫门之流，哪里懂得本多父子的功绩呢。

“丰臣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勘兵卫想到。秀吉死后，文吏派的石田三成等人与武断派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之间无休止的党派之争，导致丰臣政权分裂。武断派在关原之战中支持家康，以致天下最终成为家康的囊中物。

“德川家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成为了勘兵卫关心的焦点。如今，实力雄厚的德川家正一路西上，如果非说它有什么弱点的话，恐怕也就是党派之间的暗斗了吧。可只要家康还活着，党派之争就不太可能在此次大坂合战中暴露出来，使大坂方渔翁得利。

勘兵卫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勘兵卫似乎天生喜欢动乱。从他个人的兴趣来说，不喜欢德川家一直保持磐石一般的团结。在他看来，有党派之争，有内部分裂，有人与大坂勾结，有人逃往大坂，“这场动乱才愈发有趣”。可武断派的代表若只是大久保彦左卫门之流的人物，就不可能演变成政治事件。

“我说，彦左，你担任枪奉行，领取多少俸禄啊？”

“我吗？”

彦左卫门看上去很不高兴似的小声说了句“千石”。

作为祖祖辈辈功勋卓著的大久保党中的一员，彦左卫门的俸禄的确少得可怜。可仔细一想，彦左卫门既没有指挥大军的能力，也没什么谋略，光凭在战场上勇敢，恐怕也就值这点钱了。

是夜，勘兵卫被本多正纯叫了去。

正纯冷笑着说:

“关于你，我听说了一件让我倍感意外的事。你好像和大野修理的侄女阿夏关系非比寻常啊。”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大坂城里再鸡毛蒜皮的事我都知道。……不管怎样，若真是那样最好。我想你火速赶回大坂城。”

“我可以回去。可阿夏局不过是个单纯的女官，某决不能……”

勘兵卫表现出了少有的惊慌，竭力想让正纯打消他的念头。事后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滑稽。

“哎呀，那事怎样都行。只是，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我还不清楚。回到大坂以后，只要把那事通知我方即可。”

“重要的事是指？”

“由谁执掌令旗。”

也就是“谁是总司令”。关于此事，无数谣言传入德川方，令人无从判断真假。

“甚至有传言说淀殿将亲自担任指挥官。不过，不可能吧？”

“这‘不可能’在大坂是有可能的”，勘兵卫心想。就连本多正纯这样的万事通都高估了丰臣家。

“有人说由真田担任指挥，有人说由长曾我部担任指挥，还有人说由大野修理亲自担任指挥，众说纷纭。不会是大野修理吧？……修理既没有指挥大军的经验也没有那样的才干。关原之战时，他不过以千石俸禄的身份出征。在德川家的话，只相当于大久保彦左卫门之流。”

“彦左卫门真是可怜。”

勘兵卫虽这么想，却没有为他辩护。

“不管怎么说，不弄清谁担任总指挥，不利于我方展开作战。”

的确如此。每个人打仗的习惯不同。真田幸村指挥作战与后藤又兵卫指挥作战显然不同。德川方必须弄清这一点。

“遵命！”

勘兵卫退了下去。等他回到大坂，主帅人选恐怕早已定下来了。不管怎样，勘兵卫连夜动身，火速赶回了大坂。

回到大坂城，勘兵卫拜见修理，详细汇报了东军的情况。接着，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主帅由谁担任”。

“事到如今还用说吗？”

修理脸上像是蒙了一张薄膜似的，以从未曾有过的表情说道。

“主帅是秀赖公。”

“此事必有内情。”

此后，勘兵卫四处打探。令人惊讶的是人选仍未决定。

“干脆由主马来指挥吧，怎么样？”

这是蠢人大野道犬说的话。主马即大野修理的弟弟治房。治房勇敢爽快，作为将领比大野修理优秀不假，但也只能指挥百人上下的足轻。大野道犬肯定是想，这样一来大野家就能独揽丰臣家的三大重要职位。大藏卿局担任淀殿的秘书，大野修理负责政治方面，若由大野主马负责军事的话，大野家便可站上权力巅峰，享尽荣华富贵。然而，这个提案却被大野主马当场拒绝了。他是个谨慎的人，说战死沙场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主帅人选迟迟未定的原因之一在于，大野修理过分执着于自己的乐观预测。乐观的预测指“福岛正则、黑田长政、加藤嘉明三人必将入城”。

为了迎接三位大大名的到来，修理早已在城内为他们安排好了住处。修理想“如果他们进城，就必须从三人中选出主帅。福岛正则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比我想象中还蠢！”

后藤又兵卫等人开始在人前也大声说修理的坏话。

在迟迟未能选定主帅的情况下，大坂不得不加紧防备。

每日城内都召开军事会议。首先，从决定如何布防开始就发生了纠纷。需要把这座巨大的城塞划分成一个个防御区，让诸位将领分担防御任务。在“由谁防守某一位置”的问题上，各种意见层出不穷，难以统一，以致最后只能靠抓阄决定。

“靠抓阄打仗，真是前所未闻！”

后藤又兵卫虽然当着众人的面怒吼，但因为没有人拥有绝对的指挥权，只好靠这个办法来解决。在制定防御方案方面，最困难的一点是“黑门口由谁负责防守”。大野修理说:

“黑门口乃防守平原方向来敌的重要据点，理应由我负责。我就不参加抓阄了。”

负责抓阄一事的渡边糺发起火来，大声怒吼“怎可如此任性妄为！既然如此，抓阄还有何用！”。渡边内藏助糺的母亲也是淀殿的女官。糺虽没有将才，长枪技艺却十分了得，那时已经开创了内藏助流的枪术流派。

此时两人争吵得十分激烈，在场的人各自抱住两人才勉强阻止了这场争斗。任其发展下去，恐怕会演变成两人拔刀相向的局面吧。关于此事，后藤又兵卫后来说:

“为什么要阻止他们？那时若置之不理，那两个奸人早已魂归极乐了。”

在又兵卫的想法里，所谓“奸人”似乎与人品的好坏无关，指的是那些无能却把住权势不放，置将士生死于不顾的人。

无论如何，勘兵卫写下了大意如下的报告书:

“大坂城中没有可以称为主帅的人物，谋略由众人商议制定。因众人之意由大野修理禀报秀赖，故修理之意多受重视，而浪人将领意见多被轻视。”

一边写，勘兵卫一边想“这里也有文武之争”。

大野、渡边为文吏派，浪人诸将为武断派。

[1] 江户时代，日本的战马着草鞋，而非铁制马掌。

攻守

十九日，家康在岐阜住了一晚。

他突然把本多正纯叫来，对他说:

“还是把那些家伙召到战场上来吧。“

他说的是关于邀请某些人上战场之事。

家康只说“那些家伙”，谋臣本多正纯就知他指的是谁——那些受丰臣家恩惠的大名，即德川家的外样大名们。在家康看来，他们很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勾结大坂的秀赖，倒戈相向。

这段时间，那些家伙中的福岛正则、黑田长政、加藤嘉明三人碰巧身在江户。将军秀忠命三人“留守江户”，不让他们出征。当然，这是家康的密令。另一方面，留在自己领国的有岛津家久、毛利辉元、锅岛胜茂、黑田忠之、福岛正胜、池田忠继、池田忠雄、浅野长重、蜂须贺至镇、加藤明成、森忠政、田中忠政、生驹正俊等一干人。

“已经没事了吧？”

家康试探性地问正纯。

“要说没事的话，应该没事了吧。除了左卫门大夫，其他人看上去已不再忠于丰臣家。不过，现在他们只是因为主公的权势如日中天才选择归顺德川家。若德川家形势不妙，他们必定会倒向大坂方。”

本多正纯含糊其辞地说。正纯不希望把这些身份显赫的外样大名召集到战场上来。若让他们出征，获胜后便不得不增加他们的俸禄。倘若如此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强大。正纯觉得这样很可惜。不仅正纯，德川家所有的谱代大名和旗本都这么想。

“考虑到德川家的百年大业，此番还是不让外样大名们参战为好。”

“哎呀，我本来也这么想。可来到岐阜，考虑到上野（正纯）你所说的德川家的百年大业，觉得为了德川家的将来，反而是让他们参战为好。”

家康说道。

家康始终为伦理方面的问题而忧心忡忡。秀赖曾是家康的主人。尽管家康没有丝毫对秀赖的忠心，二人仅仅是形式上的主仆，可他这么做也是“讨伐主人”，即弑君。家康想尽办法避免给世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努力让人觉得一切都是秀赖不好，是秀赖先挑起的事端。尽管他已经如此用心筹谋，可还是很担心这一点。

“后世想要讨伐德川的人，恐怕会揭露这一点并以此为由吧。”

家康甚至考虑到了这一点。他很害怕眼下正在进行的“杀死秀赖”的活动，会在德川家的基石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裂痕。

话虽如此，可这是个伦理问题，不论怎么做也没法改变它的性质。那么，剩下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各地的大名一个不剩都成为同谋”。即不光由家康、家康的谱代及对家康忠心耿耿的人来做这件事，同时动员起所有大名，让他们也成为虐杀秀赖的帮凶。这样一来，后人也就无话可说了吧。

“不让任何一个人置身事外！让他们统统火速赶到大坂的平原上来！”

家康命令正纯。唯独福岛正则例外。

“只让那个男人留守江户。”

家康这种顾虑不无道理。德川末期，各藩的武士们纷纷议论德川家在历史上的功过，却没有一个人把此次的大坂之战作为一个伦理问题提出来。对各藩的武士而言，自己的主家都参与了这次行动，有的还因此增加了俸禄和领地。家康尤为关注萨摩的岛津氏、长门的毛利氏以及纪州的浅野氏，给他们下达了另一道命令——火速报上“有多少人参战，由何人统帅，何时抵达战场”。

二十一日，家康住在近江佐和山。此处曾是关原之战时敌方主谋石田三成的领地，如今成了俸禄十八万石的井伊氏的领地。

这天，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也派来了使者。

“在京都逮捕了可疑的山中僧侣二人、乞丐二人。”

胜重连这样琐事也一一前来报告。家康想知道所有的琐事，作为自己进行判断的素材。胜重很好地达到了家康的这点要求。

“这封信里的山中僧侣、乞丐做了什么事？”

家康问使者。使者一边额头贴地，一边心惊胆战地回答道:

“这几人乃大坂的间谍，企图杀害主公。”

“他们这样招供的？”

家康问道。这几个人似乎没有这么说。山中僧侣深夜徘徊在二条城附近时被逮捕，随身携带着放火的用具。大概是想烧掉二条城。那两个乞丐在粟田山的山洞里落脚，那里平时没有乞丐出没。山洞里藏着两挺铁炮，很可能是想趁家康路过粟田口时，瞅准时机从松林里进行狙击。

“山中僧侣和乞丐啊……”

家康本应对此事一笑置之，可他却神情异常严肃，自言自语念叨了好几遍。随后，家康命本多正纯:

“火速把备前的铁匠叫到京都来。”

家康终日担心在野战中遭到突袭。对大坂方而言，只要杀掉家康一人，事态便会大大好转。即便在战场上，也很可能派出不怕死的狙击手潜入德川方的阵地。为了避免这样的狙击弹，家康想出了“用铁盾牌把自己包围起来”的办法。这个盾牌也可以称为“铁屏风”。

“就是这样的东西。”

家康拿起笔，亲自画示意图给正纯看。能够锻造出这种特殊铁制工具的工匠，多数住在备前国的长船村等地。家康让正纯把他们召集到京都来。让他们在京都锻造是因为，此前丰臣秀赖下令建造方广寺大佛殿时的工地还保留着。铸造大佛、大钟与锻造大钉子的场地也还没被破坏。所以，家康命正纯把备前的铁匠召集到京都来。

家康在近江佐和山停留的这天，片桐且元的使者从摄津茨木城前来拜谒家康。且元为了宣誓效忠家康，表示对家康绝无二心，此前已经献上了宣誓书，此次则送来了人质。家康一直都为丰臣家家老且元倒戈向自己感到无比高兴。他希望给世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就连且元也抛弃了丰臣家，来和家康一起参与杀死秀赖的行动。”

“市正大人很重要。”

家康对使者说。

“没有比他更谨遵已故太阁大人遗训的忠义之士了。”

家康对且元大加赞赏。不仅如此，他还命人拿来笔砚与熊野宣誓纸，亲笔写下了给且元的宣誓书。对家康而言，这个举动太过草率，却事出有因。

“这是为了市正大人的人身安全。”

家康说道。片桐且元直到不久前还是丰臣家的家老，此事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旦开战，世人看见且元站在家康一方，举枪向大坂城发动进攻，恐怕会觉得不可思议吧。最重要的是，家康的家臣始终疑心且元。到时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为了让且元安心，家康写下了宣誓书。对且元这样的小人物，家康表现出了异常的关爱。

二十三日，家康在琵琶湖畔的矢桥登船，有四十支船桨的快船一鼓作气到达了湖对岸。家康在大津登陆，缩短了行程。这天，家康进入京都二条城。

在此次的旅途中，家康没有浪费一点时间，一停下来就进行各种部署。在他入京之前，片桐且元和藤堂高虎已到达京都。此前一日，家康派出使者，做好了安排。之所以召这两个与丰臣家关系匪浅的人前来，是为了听听他们对攻城方法有什么建议。家康事先准备好了大坂城的平面图。他让且元手持红笔，在秀赖与淀殿的寝殿附近标上红点。且元趴在地图上，标出了秀赖与淀殿的住处。离开地图时，且元气息紊乱，似乎很难受。在地图上画上红点，且元等于出卖了旧主。这是家康希望且元做的。且元的确对大坂城这一大要塞构造上的秘密了如指掌。不过，家康对且元期待的不仅如此。家康曾身为丰臣家五大老之首，对大坂城也十分了解，关原之战后还在城内的西之丸居住过一段时间。这等小事，家康自己也能处理。他之所以让且元这么做，是为了在且元额头上打上“同谋”的烙印。家康在政治策略上的考量细腻得如同工笔画的笔触。

另一方面，大坂方不仅尚未选定总指挥，连基本的作战战略也还没定下来。

家康还未进入京都前，大坂方在本丸大殿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秀赖亲自出席。席间，真田幸村自告奋勇，阐述了其父昌幸作为遗言留下来的“出城迎敌论”。然而，幸村并不是照搬昌幸所说的话，他的计划比昌幸的战略更现实，作战规模也小得多。

幸村提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方案。首先，把大本营安置在山城国山崎的天王山。其次，秀赖亲自出马，坐镇天王山。天王山位于京都与大坂中间，相对靠近京都。登上天王山顶，往下能俯瞰淀川，往北可看见京都，往南望大坂尽收眼底。此处与大和相距亦不远。

“在争夺天下的大会战中，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幸村说。

实际上，天正十年，秀赖之父秀吉就是在这里与明智光秀展开大对决，大破敌军，奠定了丰臣家一统天下的基础。所以，对丰臣家来说，没有比天王山更好的宝地。从山崎合战到消灭柴田胜家，秀吉一直以天王山半山腰上的宝积寺为根据地。

“然后，再烧毁京都，控制大和路。紧接着，往前推进战线，守住宇治川、濑田川，在这一线上阻止家康西上。”

这是幸村战略的重点。这么做是为了在宇治川、濑田川一线切断家康与西国大名之间的联系。

“日本国，东西向长。”

幸村提议同意家康作为东日本政权存在，以宇治川、濑田川作为他势力范围的边境。这条河往西到九州的西日本由丰臣家统治。日本国土狭长，这个构想完全可能实现。

幸村用了“西方天下、东方天下”这样的字眼。关于这一点，大野修理有异议。

“也就是说丰臣家只统治西方天下吗？”修理不满地反问道。

“不。”幸村摇头否定。他说这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因为眼下秀赖大人即将开战，可没有一个大名伸出援手。若能在宇治、濑田一线切断家康与西国大名之间的联系，半数西国大名自然会听从丰臣家的指挥。在这样的基础上再进行决战。

后藤又兵卫也极为赞成幸村的意见，他说:

“借我两万人马。我与左卫门佐（幸村）一同前往宇治、濑田。长门守大人（木村重成）与主马大人（大野治房）杀入京都，袭击二条城，讨伐板仓胜重。长曾我部大人与明石大人率军控制住大和口。七队长中的一人负责攻下片桐的茨木城。毛利胜永大人则进军大津，挖出护城河，修好堤坝，围上木栅进行防守。如何？”

后藤又兵卫立即在幸村的基础上提出了实战方案。

凭大野修理的想象力，真田、后藤提出的战略方案的规模实在过于宏大，难以理解。他说:

“自古以来没有通过防守宇治、濑田两条河流取胜的先例。”

事实的确如此。源平争乱之时，源三位赖政据守宇治川，战败而死；木曾义仲为了守卫京都，把战线推进到濑田川，试图抵御义经军，最终落败。历史上还没有一个成功的例子。

幸村说“此番不同”。

“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丰臣军死守宇治川、濑田川，数次击败来袭的家康大军’的消息传入西国大名耳中就够了。他们必定会为丰臣家的胜利而震惊，争先恐后地把人质送来大坂。关键在于一开始要打赢。”

“能打赢吗？”

大野修理问道。

“能！”

幸村说道。

“家康的军队长途行军，必定十分疲劳。如今正是严冬时节，士卒过河的时候，手脚会冻僵，一时之间用不了弓箭铁炮。趁他们渡河之时，展开猛烈射击。当对方半数人马过河后，发动预先安排好的伏兵，打乱敌人后方的阵营。这样一来，敌军必将四分五裂。”

“会如你所愿吗？”

大野修理固执于己见。他认为既然拥有这么一座巨大的城池，没有理由不充分发挥它的作用。应该诱敌深入，把敌人吸引到城下，没有必要出城到宇治和濑田去迎敌。

幸村从一开始就反对死守大坂城不出的作战方式。

“除非有盟友能够来救援，守城而战才有用。眼下我们不仅没有盟友，反而要与全天下为敌。这样一来，无论多么巨大的城池都不过是孤立无援的堡垒。最终只会落得士气低落，粮草耗尽，不得不打开城门的下场。”

“出征宇治、濑田太危险了。”

“阁下误会了。”幸村微笑着说，“出征宇治、濑田即便得不到好处，对大坂方来说也没有损失。届时立即撤回大坂城，守城不出即可。这才能凸显大坂城的价值。一开始就困守城内，不是战术。若不先在野外作战，向天下一展我方军威，就无从谈论对策。”

真田幸村坚持自己出战迎敌的想法，其他诸将亦表示赞同，唯独大野修理一人执意要守城而战。这并非因为大野修理在战术上有主见，他心里也暗暗觉得出战迎敌为好，只是他知道不可能这么做。因为淀殿不会同意。

事实上，修理并非第一次听说幸村的方案。他对此早有耳闻，并向淀殿汇报过。那时，淀殿正颜厉色地说:

“不可让右大臣家（秀赖）出城！”

用淀殿的话说，大坂城里有很多和家康勾结的人。不仅如此，千姬和她的家臣显然也是内奸。如果秀赖到城外去，他们恐怕会趁机群起夺城，关闭城门。被她这么一说，修理也不禁觉得“诚然如此”。最重要的是，若秀赖不到天王山去，就不可能出战宇治、濑田迎敌。只有主帅亲自出马，前线将士才会英勇无畏地奋战到底。

“秀赖大人不可能出城，所以阁下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出城迎敌的方案根本不可能付诸实施！”

在这种场合，修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旦泄露了这个秘密，浪人将领的士气必定大大受挫。说不定还会有人跳出来咆哮“我们是为谁而战？不正是为了秀赖大人吗！秀赖大人若不上战场，这场仗的结果还用说吗！”

这时，大坂方确立了“守城而战”的大方针。

幸村还是不死心。他提出“如果大部队不能出战，能否率领轻兵在家康行军途中袭击他？”，并提出了几个具体方案。修理每次都以“因事关重大”必须禀告右大臣家为由敷衍了事，结果每每不了了之。

新宫行朝

“新宫家的傻大人。”

大坂城里有这么一个沦为女官们笑料的人物。

“那个男人是傻子吗？”

小幡勘兵卫也看不透。那个男人名叫新宫行朝，和勘兵卫一样居住在城内的大野家宅邸里。

“勘兵卫啊，如果这次合战获胜，我就要成为纪州一国的国主啦。你看，我还有右大臣家的公文！”

有一次，他指着挂在脖子上的织锦制成的护身符袋子给勘兵卫看。里面真的有秀赖写给他的保证书吗？

“恐怕他所言非虚。”勘兵卫心想。秀赖最近签发了大量这样的保证书。话虽如此，秀赖也真大方，竟然“赐予新宫行朝纪州一国”。

新宫行朝从小在纪州熊野的海边长大，因此声音像渔夫一般洪亮。大坂城内的茶坊主若叫他“新宫大人”，他就会带着浓厚的纪州口音吼道:

“你，叫我若狭守大人！”

他的声音大得差点把榻榻米角落的灰尘震飞起来。声音大一事暂且不说，他虽自称若狭守，却似乎并未得到正式任命。然而，谁也没有觉得这事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他的家族“是始于源平时代的熊野地方的名门望族”。

行朝的先祖是在《平家物语》中十分活跃的新宫十郎行家（源赖朝、义经的叔父）。新宫十郎行家是个有趣的男人，从源氏的门第来讲他属于旁系，曾密谋打倒平家，并为此四处奔走。源赖朝政权成立后，他又为打倒新政权而煽动所有的旧势力，是当时臭名昭著的阴谋家。后来，他与同样被源赖朝追赶的义经一起流浪山野，想召集人马东山再起，却难以挽回厄运。最终，行朝被捕，在赤井河原被处死。

这样说，行家或许会被想象成铁骨铮铮的革命家，实际上他只是个精力充沛、以自我为中心的小谋士。为此，没有哪个势力拥戴行家。而且他不擅长打仗，百战百败，在当时的武士中毫无名望。

不过，他的子嗣众多，子孙后代定居在熊野地方。熊野地方处于熊野三山这一古典宗教势力的支配下，所以不管历史如何变迁，他的家族一直延续了下来。

“家康真是不像话！”

小幡勘兵卫的战友新宫行朝说。他说家康出身于不知名的家族，却自称源氏，还模仿源赖朝成为征夷大将军，在关东开创幕府，“对外宣称是源氏的族长”。

“和他的先祖一样说傻话！”小幡勘兵卫觉得很可笑。说到“熊野的新宫”，俨然如同世人所说的“龙宫”。新宫家祖祖辈辈生活在外界政治势力难以介入的土地上，所以族人现实意识淡薄，思维方式不知不觉变得很守旧。

话虽如此，眼下住在这大坂城里的第十六代新宫行朝，因为在风云变幻的时代长大成人，也算尝遍了人世间的辛酸苦辣。丰臣秀吉完成史无前例的统一大业后，熊野地方也被纳入了丰臣体制内。秀吉对行朝的古典权威表示认可，称他为“熊野世世代代的栋梁”，保障他的地位，允许他继续领有新宫家在熊野的领土。行朝在关原之战中站在了西军阵营。因西军战败，行朝的领土被剥夺。德川体制建立后，浅野幸长入主纪州，成为纪州的新国主。

“新宫大人不管怎样说都是武家名门之后。”

因此，幸长决定救济新宫行朝，以五百石俸禄雇用了他。

新宫行朝本应该满足于此。新宫家虽说是名门，但也只是故事中的名门，在现实中领地不过千石。然而，行朝并不满足。

“家康是假的源氏。作为源氏名门的新宫家不仅屈居其下，还变成了他的家臣。这是何等悲惨啊。况且，给我区区五百石俸禄是什么意思！”

行朝在黑潮之滨咆哮时，听闻东西交恶的消息，便激动不已地飞奔到大坂城，对秀赖的管家大野修理说“我想进城”。

大野修理不仅满心欢喜，还产生了错觉，认为熊野的新宫家——这一极具浪漫色彩的家族在现实中也很有势力。

熊野是日本修验道的圣地，大野以为能把所有信仰修验道的人（山中僧侣）都拉拢过来。源平时期与南北朝时期，熊野的神社有很多领地。然而，今非昔比，如今定居在熊野的山中僧侣人数屈指可数。大野修理不知道这些事。他对行朝说“我方胜利之时，将赐予阁下纪州一国”，还拿了一张秀赖亲笔写的保证书给他。纪州浅野家俸禄是三十七万四千石。新宫行朝想不到自己竟然有可能成为大大名。

大野修理心里暗暗期待“能带个三千山中僧侣来吧”。可实际上，新宫行朝带来的不过是两百个足轻，其中还包括渔夫、海贼。

“被乡下人给骗了！”大野修理曾对小幡勘兵卫抱怨。可新宫行朝并没有允诺会带三千山中僧侣来，所以也没法责怪他。

勘兵卫倒是很欣赏新宫行朝这个开朗、单纯的野心家。

“他可是个适合守城的人啊！”

勘兵卫在修理面前如此夸奖行朝。守城战很容易让城内的气氛变得凝重，新宫行朝的存在多少能让大家开朗一些。行朝对丰臣家必胜一事深信不疑。一旦发现有人在城内建造箭楼的工地上偷懒，他就会脸色铁青，怒目圆睁，声如洪钟地怒斥他们：

“这样能赢吗？如果能打赢这一仗，连我也能成为纪州一国的国主。打起精神！说不定你们也能当上一郡一村之主。加油！加油！”

对困守城池之中的人而言，很需要这样极端开朗的乐天派。

比如，城内有心的浪人们曾绝望地窃窃私语“这样能赢吗？”这事发生在十月二十四日。那天“家康率军逼近，于昨晚进入京都，留宿二条城”的消息传入大坂城。为此，城中因备战而异常骚动不安。淀殿的行为更是惊人。她不知想起了什么，拉起衣服下摆，跑到走廊上，高声尖叫:

“家康有那么可怕吗？！”

随后，她召集侍女，让她们穿上缠腹甲，拿上长柄宽刃大刀。

“去城内巡视，点燃男人们的士气吧！”

有心之人会想“主母大人自己太害怕家康，被他吓得心烦意乱吧”。新宫行朝的反应则与此大相径庭。

此时，新宫行朝被派在伊东丹后守长次手下，守卫着二之丸的水手口。淀殿与五十人左右的侍女现身水手口的箭楼下，进行巡视。淀殿头戴黄金打造的头盔，身穿萌黄色的缠腹甲。侍女们也穿着华丽的缠腹甲，跟在她身后。

“龙宫的公主也不过如此吧！”

新宫行朝心想。感动之余，他把长刀交给随从，跑到淀殿面前跪了下去。在军中，没有必要行这样的大礼，可新宫行朝却忍不住这么做了。

“在下是熊野的新宫若狭守行朝。”

行朝大声地自报家门。行朝入城时，淀殿和秀赖一起接见过他。不过，她已经完全忘了行朝叫什么、长什么样。

一身尼姑装扮的大藏卿局在淀殿背后说道:

“此人乃新宫十郎行家最小的孙子，名叫若狭守行朝。主公答应他‘胜利之际赐予汝纪州一国’。”

淀殿想了起来。她觉得这个跳到自己跟前、向参拜神女一样跪拜自己的肤色黝黑的男子很可靠，不由得脱口说出：“像你这样的豪杰，却屈居伊东丹后守之下，你很不满吧？”

淀殿手里实际上既没有军事权也没有人事权，可她却没有弄清这一点。

水手口的守将伊东丹后守长次负责为淀殿带路，侍立一旁。伊东时年五十四岁，是个老将。他通晓世事，合战经验也很丰富。只是，此人不太可靠。

顺便说一下，伊东长次出身于尾张，其父长久身为织田信长的赤母衣众（直卫武士）。信长死后，父子二人效忠于秀吉，享一万石俸禄。当他听到淀殿这番不合情理的话之后，内心为之一惊，变得不平静起来。

“由我统领身为浪人的新宫，在主母大人看来那么不合适吗？”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生气。一路走来，他跟随过信长、秀吉两位名将，所以才愈发觉得如今的大坂城真是可怜。关原之战时，伊东曾偷偷把丰臣家的情报泄露给家康，可他内心并不希望丰臣家灭亡。以此事为契机，他才下定决心，私通家康。不过，伊东长次并没有做出什么了不起的贡献。结果，在德川时期，伊东家一直是大名，享有备中冈田一万三百石俸禄直到明治时期。

二十三日进入京都二条城的家康，于二十五日接见了大坂城守将伊东长次派来的使者。

使者禀报了城内的情况，包括淀殿武装巡视一事。听闻此事，家康难得地大笑出声，却仍努力装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道“这是假的吧”。

这天，二条城里来了很多稀客。织田常真入道（织田信雄）就是其中一人。

打年轻时起，入道就被人叫作“胆小鬼”。他是织田信长的二儿子、淀殿的堂兄，这在前文已经提及。

此番决战，淀殿想把这位入道提拔为丰臣方的主帅。常真入道得知后十分震惊，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逃离了大坂城。这些事家康早已知道，仍一一听取了入道的汇报。

家康因为这个胆小鬼是织田家的直系血亲，并且曾官至“内大臣”，所以格外郑重地接待了他。家康言辞恳切地对入道说:

“阁下没有支持谋反之人，实在可喜可贺。此次动乱平息后，请允许我为入道大人重觅一处好封地。”

听了家康这话，常真入道甚是高兴。他把额头伏在榻榻米上，行了一礼，说:

“有大人这番话，小人的辛苦就有了回报。”

“入道，到这边来。”

家康让入道坐到自己身旁。不久前还身为丰臣家家老的且元坐在未座。前丰臣大名，从关原之战前就开始给家康当间谍，并因这份功劳而在战后高升的藤堂高虎也在场。

家康当着他们的面召见了从大坂城的内奸伊东长次那里派来的使者。任何一个想勾结家康的人看到此情此景想必都会大吃一惊，感叹“大坂城里的人都倒戈了吗？”，并在回城后把这事告诉其他人。这才是家康的目的。“与其武力进攻，不如从内部将其攻破”是攻城的诀窍。被称为“自古以来最擅长攻城之人”的秀吉就是先例。家康本来就不擅长攻城，此次他打算效仿秀吉，做他忠实的弟子。

家康在二条城待了下来。连亲信们都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揣测“是打算以二条城为大本营吗？”

当然，家康打算亲自指挥野战。话虽如此，可他还没想好何时动身离开京都。

“留在京都有很多好处。按兵不动也会有很多人带着好消息来。”

每天，形形色色的人前来乞求拜谒家康。多数人由本多正纯和板仓胜重两人商量如何处理。他们应付不了的人则由家康接见。家康接见的几乎都是与大坂城有关的人。这些人带来的都是“想当间谍”的消息。家康这么做是为了向他们保证“这个秘密我亲耳听到了，必将重重有赏”。来人也因为见到了家康本人，而放心地当上了间谍。

可以说，对家康来说，“待在二条城”本身意味着已经拉开了攻城作战的序幕。

言归正传。大坂城水手口的守将伊东长次派来的使者到达时，家康细心地反问道:

“新宫行朝是？”

使者说完新宫行朝的经历后，家康说了一句“啊，他的名字我早就听说过。”

新宫行朝若听到家康此言，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吧。

“要说熊野的新宫家，在我源氏的血统中亦属名门望族。正如老夫厚待关东喜连川的足利氏一样，我想扶植流落在各国山野中的源氏后人，进行妥当的安排。”

诚然，既然家康对外宣称自己是“源氏的族长”，那他就有义务这么做。不过，家康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怀古趣味才这么说的。这也是一种政治策略。他的话会从想当内奸的人嘴里传出去，迟早会传遍大坂城，说不定还会传到新宫行朝耳中也未可知。

奈良

说藤堂高虎精通人情世故，在这方面是个绝世高手也不为过。

昔日，从秀吉病情恶化，治愈无望时开始，藤堂高虎便频繁出入家康住处，把丰臣家的内情一一透露给他。关原之战前夜，在家康或招安或恫吓，拉拢丰臣大名时，高虎的密报发挥了极大作用。

最初，家康觉得“对高虎要格外小心。不管怎么说，此人从近江偏僻的乡下爬出来，半生时间里无数次易主，是个深谙世故之人”。

不过，即便是溜须拍马这样的事，如果像高虎那样忘我地去做，也就与真情流露无异了吧。关原之战过去十几年了，高虎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做。最初，他是因为世故才这么做的。日子一长，就连他自己都以为那已经变成了对家康的忠心。家康也慢慢放松了警惕。

从家康进入京都二条城那天开始，高虎就一直在城中待命。

不知不觉家康考虑起“要不要让高虎当先锋”这个问题。先锋大将的强弱决定了战争的胜败，所以先锋必须是勇敢且为家康所熟知的人物。这样说来，根本无需起用外样大名高虎，家康的谱代大名里就有很多合适的人选。最重要的是，让谱代大名担任先锋本也无可厚非。

对许多外样大名而言，这是一场讨伐旧主丰臣秀赖的战争。他们在战场上可能会怯阵，甚或与大坂城勾结。在这种情况下，冒险起用藤堂高虎这个外样大名，也有难以估量的优势。让受丰臣家恩惠的旧臣调转枪头瞄准旧主，不仅能减轻主帅家康伦理上的负担，也会让其他外样大名觉得“连被丰臣家提拔为大名的藤堂高虎，都担任先锋杀到了旧主居城的石墙下，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从政略意义上来说，让藤堂高虎担任先锋之举可谓妙哉。

当然，进攻大坂城的路线不只一条，还要再选一位先锋。此人从谱代大名之中选择为好。家康挑选了井伊直孝。井伊直孝为直政之子，关原之战后，获赐石田三成的领地近江佐和山。过去甲州武田家没落时，家康招揽了大量武田家的旧臣，把他们悉数派给了井伊家。因此，井伊军的战斗力在德川军中首屈一指，作为先锋必能大显身手。

出于这样的考虑，家康让井伊和藤堂担任了先锋。顺便提一句，这在德川时期成为了一个惯例。幕府末期，鸟羽伏见之战时，从大坂杀向京都的先锋也是藤堂和井伊。只不过，在鸟羽伏见之战前夜，这两个大名一起倒向萨长[1]联军，成为德川方败北的主要原因。

不管怎样，家康决定让藤堂高虎担任先锋大将。他在二条城亲自命令高虎:

“和泉（高虎），做好准备！”

高虎怀疑自己听错了，既惊又喜，连忙跪地拜谢。

“大御所竟如此信任我？”

他一边跪在地上，一边想着自己这么多年来受的苦终于有了回报，半天没能抬起头来。

接下来，说说先锋大将的战略。严格说来，那个时代的先锋大将即是战场的主帅，先锋的战术决定着全军的战斗。比如说，朝鲜之阵时，秀吉的先锋大将是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连秀吉的对手明朝与朝鲜都认为这两人是总司令。事实也是如此。“先锋军”就像火车头一样拉着列车前进。

那么，先锋采取何种战术？

“采用这样的战术……”

家康从不说这样的话。身为下令者却不明说命令内容，这是家康自年轻以来的习惯。他要是让领命的人来说。

“战术一事，泉州你是怎么想的？”

这时，家康也这样问高虎。

藤堂高虎的回答被各方记录了下来。所有记录的内容都一样。据大久保左卫门的《三河物语》记载:

“也没有什么想法。我只想设法把敌人引出城外，不让他们退回城内。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高虎抱持“野外决战主义”。

高虎的回答似乎深得家康之心。借用《三河物语》的原话，家康说出了这样不可思议的大白话: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先按这样准备吧。”

这时的家康看起来“心情大好”。家康最讨厌“攻城”，一直在拼命思考要怎样把敌人从城内引诱出来。因为这番心思正好被高虎言中，家康便觉得“高虎不仅是精通事故之人，亦深富谋略”。实际上，高虎是世人口中的“身经百战的行家”。

第二天，高虎在家康身旁服侍时，传来了熊野的新宫行朝进入大坂城一事。高虎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新宫行朝啊……”

那个时候，高虎只想起了“新宫行朝”这个名字。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太关注此事，也不觉得新宫行朝这个人值得他费心。当然，高虎也没有预料到此人竟使得他日后悔恨不已。

接下来，再来说说家康。

十一月十五日，家康动身离开京都二条城。

从京都沿淀川往前走五十公里就能看见大坂城。可家康与其野战军并没有走直线路径，而是一路迂回前进。他们沿京都的大和大路南下，取道奈良街道，进入奈良。这天夜里，在奈良安顿了下来。

关于何时离开京都，家康直到那天拂晓时分才突然说“马上出发！”，说完，他便冲出了城门。侍从们狼狈地在后面追赶。他们对家康要走哪条路线一无所知。家康害怕有埋伏，遂轻装上阵，一路急行。

家康一行人从京城出发，一刻不停地急行了三十公里，进入南山城的木津这个古老的村落。木津是个河港，位于木津川这条源自伊贺山的溪流的大拐弯处。这里有很多人家，可供投宿的大小寺院也很多。

家康到达木津已是傍晚时分。他立即进入下榻的寺院，走进屋，让侍女们铺好床，躺了下去。这个老人十分留心自己衰老的身体。比如，为了不让今天的疲劳堆积到明天，家康会马上让侍女们给他揉腰，艾灸小腿上的足三里穴。

吃过晚饭，家康又让人从药箱里拿出干艾给他艾灸。她们非常娴熟，从不曾点错穴位。家康觉得很舒服，像被催眠了一样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家康抬起眼皮问侍女:

“发生什么事了？”

坐在家康脚边的阿茶局应声站了起来。不一会儿，她回来报告说:

“听说在运送货物的人里有一个可疑之人，刚刚被抓住，军中目付[2]正在审问。”

以横田甚右卫门为首，家康军中有七个目付。

“是甚右卫门在审问吗？”

“是的。”

“甚右卫门行吗？”

就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让家康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小题大做地说:

“让上野去审问！”

傍晚进入木津时，家康就因为此处的地形而深感不安。木津对岸是绵延至笠置的深山，只要大坂有意便可预埋伏兵。更何况，在木津这个河畔的洼地上有五条道路。大坂若想包围家康，进行突袭，可以从五个方向发动进攻。家康的亲卫队只有五百人，人数实在太少，无法抵挡这样的进攻。

这次骚乱意味着家康的不安可能变成现实。

本多正纯来到家康寝室旁的房间，压低声音说:

“他招供了。”

根据那人的供状，他显然是大坂方派来的探子。确定家康进入木津后，他准备与附近的同伙联系。就在那时，他被家康的手下逮住了。

“那么，他说在这附近有伏兵了吗？”

“没有，他没说。”本多正纯说道。让正纯惊讶的是，他还没说完，家康已经站起来准备穿衣服上路了。

关于那时家康的行动是多么迅速，军中目付横田甚右卫门留下了这样的记载:

“立即动身，避开大路，火速赶往奈良。”

家康似乎极为惧怕暗杀、突袭之类的行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把表明主帅所在地的马标、旗帜连同旗奉行都留在了木津，伪装出“家康还待在木津”的样子，只带十五名骑兵，像夜行动物一样迅猛地奔向奈良。

是夜，家康留宿于奈良。

最早得知“家康在奈良”的是大坂城内的真田幸村。幸村为了能够掌握家康的一举一动，在他西上线路一带布下了严密的谍报网。因此，大坂城内的人都说:

“若想知道骏府老翁（家康）的事就去问左卫门佐吧。”

幸村及其家臣的活动后来演变成了神秘的传说。之所以如此，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卓越的间谍活动。

令人吃惊的是，家康进入木津那晚，大坂的幸村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接下来家康从木津飞奔到奈良一事，也在那天夜里就传到了幸村耳中。从木津到大坂距离约四十公里，其间需要翻山越岭，穿过平原。也就是说，幸村肯定是使用了某种特殊的暗号，光靠人马无法这么迅速地传递信息。

幸村把刚睡着的大野修理叫醒，告诉他“家康在奈良”这个消息。其时，家康刚刚进入奈良。

一段时间以来，幸村设想了种种与德川氏交锋时的战术，最后得出“除了杀死家康，别无他法”的结论。要杀死家康，只有趁他还未完成布阵时，对防备薄弱的大本营发动突袭，才有可能将其一网打尽。为此，幸村布下了严密的谍报网等待家康。家康正一步步陷入这张网中。

幸村说:

“家康在奈良下榻于中之坊，随行人数屈指可数。我方应今夜立刻从大坂出兵，突袭奈良！”

“从大坂到奈良只有不到七里[3]路。”

幸村说出了距离和路线。强攻部队兵分两路，一路翻越暗岭（生驹山）进入奈良，另一路穿越中垣内、经山城木津到达奈良。

幸村说:

“家康和他手下的人一天都在赶路。他们从京都出发，一路疾驰，经过木津赶到奈良，必定人困马乏。八成士兵都会因为疲劳而战斗力下降。并且关东士兵不熟悉奈良地形，若我方发动奇袭定能乱其阵脚。然后，趁乱连续发动强攻，袭击大本营，抓住家康，取其首级。这样一来，形势必将变得有利于我方。”

幸村的计划总是如此缜密。

进而，关于强攻军的司令官人选，幸村对大野修理说:

“从后藤又兵卫、毛利胜永、长曾我部盛亲三位中挑选一人吧。”

修理内心十分震惊。

“这样的冒险真能成功吗？”

他感到害怕。修理所持的根本战略是“依赖大坂城这座易守难攻的巨大城塞打防御战”。他从没想过主动发起进攻，一举改变战局。

“浪人总想扬名天下，希望尽可能打一场轰轰烈烈的仗。”

修理对浪人心怀戒心。可若完全反对又会影响浪人们的士气，所以修理装出一副十分佩服的样子，说道:

“真不愧是左卫门佐大人，果然是个妙计！”

“然而事关重大。”修理谨慎地说。如果后藤率领五千人马、长曾我部率领七千人马出城，大坂城便会沦为一座空城。这要右大臣家同意才行。幸村虽为修理的不紧不慢而惊讶，却觉得此时有必要推修理一把，便说道“请即刻前往”。幸村要求修理立即前往拜谒秀赖，获得他的首肯。修理本来就不想这么做，说道:

“不行，右大臣家此刻早已睡下。”

幸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反驳道:

“合战时没有昼夜之分！”

修理仍不为所动。不管怎么说，修理掌握着给秀赖和淀殿传话的权利。与其说是修理导致了这种情况的出现，毋宁说问题在于秀赖和淀殿。除了大野修理，两人不相信别的男人说的话。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不便，最大的原因在于没能选出主帅。虽说很奇怪，可大野修理掌握着给秀赖、淀殿传话的权利，地位相当于实际上的主帅。

幸村继续劝说修理，可修理毫不领情。最后，幸村也不得不放弃，心想:

“我们终究不过是客将！”

在那之后，幸村深夜前往玉造口，把消息告诉了在那待命的后藤又兵卫。又兵卫期待秀赖能够同意幸村的方案。他把士兵聚集到城门内，安排好行军顺序，整装待发。

“不行啊？”

又兵卫用播州方言自言自语地说。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些什么，当场解散了特意组织起来的士兵。

“去睡觉吧。”

又兵卫对手下说。或许是因为太过失望，他甚至没跟幸村打声招呼，便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大野修理拒绝这么做也有他的理由。事到如今，他仍寄希望于诸大名来救援，因此觉得“这么早开战没用，只会折损兵力”。

这事发生在十一月十五日夜里。三天后的十八日，修理不知第几次对萨摩的岛津派出了求救的使者。紧接着，在二十一日，修理又对正向大坂赶来的池田利隆派去使者，对他说:

“大名之中多有暗中通敌之人。爱卿若前来救援，必赐予汝备前、美作、播磨三国。”

池田利隆没有给大坂方面回话。他抓住来使，把他连同秀赖的公文一起送到了家康面前。

大野修理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忙碌着。比起战略他更想凭借政略渡过这个难关。只不过，他的政略建立在“相信丰臣家在世间仍有威望”的基础上。不幸的是，他打错了如意算盘。

[1] 萨长，指萨摩藩与长州藩。

[2] 日本战国时期，大名手下的刽子手、密探。

[3] 里，日本古代距离单位，“一里”约为4公里。

渡边了

堺是个战略要地。时人把这个闻名海外、日本最大的经济都市看得像宝石一样重要。

“抢先控制堺！”

家康从一开始就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另一方面，大坂方也从一开始就以此作为最重要的作战计划。在家康沿东海道行军时，大坂方先发制人，派出小部队成功军事占领了堺。

“占领了堺，可能够守住吗？”

大野修理不时自言自语地嘟哝。他与小幡勘兵卫进行了商议。

这是个难题。

“就像野地里的柿子啊。”

勘兵卫说完，大野修理少见地大笑起来。

的确，堺与野地里的柿子树很相似——看上去好像有主人，但其实上没有。室町时期，堺不属于任何大名，是一个自治都市。织田信长兴起后，最想占领的就是堺。秀吉夺得天下后，表面上把这个都市划入了自己的直辖领地内。实际上，他允许堺延续中世以来的自治，只攫取堺产出的“果实”。

所谓“堺产出的果实”，首先指贸易收入。其次，堺是日本最大的工业都市，生产锦缎、步枪。步枪的产量稳居日本第一。控制住堺，秀吉的丰臣政权就相当于拥有了日本第一的兵工厂。

关原之战后，家康一举夺得天下，把堺从丰臣家手里抢了过来。堺变成了德川家的兵工厂。

及至此番动乱发生，大坂方迅速控制了堺。比起堺的财富，他们更想得到那里的兵器。堺大量生产步枪、火药、制造子弹用的铅，以及供小卒子们用的粗制的大刀、长枪。大坂等于占有了这一切。他们出钱买下所有的兵器，运进十五公里外的大坂城。

“也就是说，成熟的柿子全部被大坂摘走了。在这点上，大坂成功了。”

勘兵卫对大野修理说。若说到“连柿子树都能夺过来吗”，就难说了。柿子树每年都结果，若能连柿子树都归大坂所有的话，自然再好不过。可说到守住堺的战略却比猜字谜还难。

“堺的地形不适合进行防守。若想守住堺，就要从现在开始修建巨大的城塞，在城塞四周修上城墙。至少要安排两万兵力防守。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怎么样？”大野修理说，“你能去堺查看一番吗？”

勘兵卫也因心中郁结正想出城走走。后来，修理决定让新宫行朝与勘兵卫同行。新宫带了两百名手下，都是熊野的僧兵及山中僧侣出身的士兵。

去堺的话，要先从大坂城三之丸的谷町口出去，往南走，然后在四天王寺西门的大鸟居前面往西走，下坡，之后再沿着从今宫村出来的纪州街道一路南下即可。

勘兵卫一边走，一边说:“此番合战的第一仗十有八九会发生在堺。”

新宫行朝高兴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问勘兵卫这么说的缘由。

“骏府老翁执着于堺。”

“可不管他怎么执着，堺生产的铁炮、子弹已经全都被运进大坂城了。”

言下之意，我方摘走了柿子，只留下了柿子树，骏府老翁会执着于那剩下的柿子树吗？

勘兵卫说道:

“非也。骏府老翁想把数十万大军集结到这大坂城下的平原上。为了给将士提供一日三餐，他必须从中国、四国等附近地区运来大量的米。米要从海上运输，所以不能没有港口。那港口便是堺。”

勘兵卫说：“家康必须把军粮囤积到堺。总之，只有把堺作为补给基地，他才能养活数十万的远征军。另外，九州、中国、四国的诸大名将乘船前来，堺也是他们登陆的港口。所以，对家康而言，必须尽快把堺的港口抢到手。这场争夺战将成为此次大动乱的第一仗。”

“你预测胜负如何？”新宫行朝问道。

“嗯，藤堂高虎会进入堺吧。”

勘兵卫说出自己的看法。“家康方选择藤堂高虎担任先锋大将”的谍报早已传来。先锋的第一要务必定是夺取堺。

“区区一个藤堂和泉守。”

新宫认识藤堂。

“一张大脸，手短脚短。要是我，一鞭子甩过去准把他打下马。”

的确，新宫行朝是可与塙团右卫门直之、薄田隼人正兼相并驾齐驱的武将。

“这话不假。”

勘兵卫没有与之争论。

“然而，若狭（行朝）啊。你不会被派到堺作战的，在堺的是赤座和槙岛二人。”

事实确实如此。赤座内膳正出身美浓。他曾效忠于秀吉，任马回役[1]一职，俸禄三千石。槙岛玄蕃为副将，俸禄一千五百石。二人合力凭三百人马占领了堺。

“加上我的二百人，就有五百人了。”

新宫行朝雀跃地说。勘兵卫渐渐觉得有些奇怪，心想:

“这个男人的确勇敢彪悍，但似乎不会算计。”

这么想着，勘兵卫一时兴起，试探性地问道“你认为敌方的藤堂高虎会带领多少兵马前来？”

“这个啊。一千。”

新宫行朝说。

勘兵卫感到震惊。藤堂高虎作为伊予半国俸禄二十万石的高官，很难想象会只带领一千人前来。并且，作为先锋，家康一定会把近畿的小大名们派到他旗下担任与力。藤堂旗下恐怕不会少于一万五千人。

“哈哈哈！”

新宫行朝听毕，张开大嘴笑了起来。

“一万五千人岂不是更有趣。我新宫若狭率领二百熊野兵与那一万五千人大战一场，威名必将一举传遍天下。”

“原来是想出名。”

勘兵卫开始觉得，说不定正因为新宫行朝不擅算计，反而能打出一场有趣的仗来。大坂方的浪人将领中有很多这样的人物。

“从这点来看，德川方的战斗真是无趣。”

谱代大名失去三河武士的勇气，成为了德川家的官僚；外样大名只考虑如何顺应时势，一味讨家康及其官僚的欢心。

二人到达堺已是正午时分。

堺的城镇被中世自立时代遗留下来的护城河包围着。战国时代，这里有深深的护城河，高耸的土垒——一个时期土垒上还围着栅栏，林立的箭楼，保障着这座城市的商业权利和财产。可现在，这里除了护城河已没有其他的防御设施。只有新占领军赤座内膳正等人在大路口匆忙修建起来的黑木门，还像那么回事。

赤座等人欢迎新宫等人的到来。

“十月十二日发生在堺的战斗似乎很激烈。”

勘兵卫在城里到处逛，看到大火留下的痕迹惨不忍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在此次大坂发动的进攻战中，德川家的堺代官芝山正亲逃到了泉州岸和田，其弟芝山正纲奋勇抵抗，最终战死。

勘兵卫在城里走了一圈，进入了被称为“Chimori”的一隅。Chimori位于南半町、旅笼町大路的东边，是个烟花柳巷，有三十家大妓院。

勘兵卫进入其中一家妓院，流连数日未归。

正如人们所说的“京不如堺”，这一时期堺有很多美貌的太夫[2]。坊间传闻“第一美人乃高间太夫”。勘兵卫对她的艳名亦有耳闻，想把她买下来，却失去了机会。她当了尼姑。

“当尼姑？她为什么当尼姑去了？”

勘兵卫问陪自己的妓女。高间是堺奉行芝山正亲之弟正纲的相好。十二日，大坂方入侵时，正纲做好了战死的准备，托高间在他死后供奉他。随后，他便戴上头盔冲上了战场，次日在代官所（奉行所）英勇奋战而死。高间在Chimori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削发为尼，跑进舳松的尼姑庵，斩断一切俗世尘缘。

“简直就像源平那个时候……”

勘兵卫为深受西洋影响的堺竟然还残留着这样古老的人情而异常感动，日后把此事详细地记录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在堺漫长的历史中，这恐怕是个最血腥的时期。

先锋藤堂高虎的军队从山城木津进入大和路，从奈良经龙田（法隆寺附近），沿河边一路西行，直奔河内（大阪府）。龙田是观赏红叶的胜地。可惜这时红叶已凋零，枝头寂寥。

像高虎这样老于世故的人世间罕见。

“就算一味讨好家康，可若被现任将军秀忠疏远也成不了事。”

为此，在此次大坂动乱开始后，每逢向骏府的家康派出使者，高虎从不忘也向江户的将军秀忠派出使者，以讨秀忠欢心。秀忠虽然是个只有性格耿直是可取之处的平庸之人，可家康一死，秀忠与他身边的官僚便会手握天下大权。

秀忠率领主力军，于十月二十三日——即父亲家康进入京都的日子，从江户动身。

“恭喜将军大人出发，实在可喜可贺。”

即便是这样的小事，此时位于上方的高虎也没有忘记派使者送去问候。

这时，秀忠让高虎的使者给他带话“在我到达上方之前不要开战”。这话当然对父亲家康保密。昔日关原之战时，秀忠从江户出发，由中山道前往美浓。他遭到信州上田的真田昌幸阻击，被打得狼狈不堪，延误行军，最终未能赶上关原的主力决战，因此被家康骂得狗血淋头。对秀忠而言，那时的记忆变成了一种噩梦，他不想再重蹈那样的覆辙。

秀忠特意嘱咐使者:“告诉和泉（高虎），不要让大御所大人知道我拜托他的事。”

之后，在秀忠进入远州挂川的宿营地时，高虎又派去使者，只为传达一句“您一路行军辛苦了”。当然，使者也向秀忠汇报了上方的情势。可诸如此类的军事报告并非外样大名高虎的本职工作，不过是附带一提罢了。

在挂川，秀忠交给使者一封亲笔信，信上写着“请在我到达之后再开战”。

秀忠这封信的内容如下:

一路上，我心中焦急，望能像小鸟一样飞赴战场。然因所率为大军，沿途拥挤，行军实在缓慢。照此速度，将于十一月二日或三日到达上方。在此期间，攻城一事，请务必等我到来。

“万事有赖高虎。”

书上留下了这样的记载。高虎成功俘获了第二代将军的心。

德川秀忠离开江户时捎给高虎的口信传到他耳中，已是十月二十六日夜里。高虎已经走过大和的龙田、王寺，翻过大和与河内国境的山脉，进入了河内的国分地区。

“这下可糟了。”

高虎不知如何是好。自从被家康任命为先锋以来，他便振作精神，在多数大名尚未到达上方时，已经一路急行军进入河内，准备立即向堺发起进攻。因为高虎认为家康喜欢的就是这种忠诚和勇敢。

“但这样也未必好。”

高虎困惑了。想让老爷高兴就会得罪少爷。高虎向人吐露了自己的苦衷，“感觉像被扯成了两半”。

高虎最关心的一直是后方。第二天，他给还在京都二条城的家康送去了一封信，写道:

“鄙人前进得似乎太快了。反躬自省，觉得一味追求速度，炫耀自己的无谋之勇，实在有损体面，故在河内国分等待未到的大和将领前来。”

高虎在国分从二十六日等到二十八日。接着，往前推进一点，又在小山这块土地上安营扎寨。从国分到堺，水平距离不过十五公里，高虎的部队一直在原地踏步。

高虎还在小山，可藤堂军的先锋大将渡边了却已经到了“大仙陵”。“大仙陵”是那个时代的称呼，后世称之为仁德天皇陵，是一座大古坟。这座巨大的坟墓位于和泉国泉北郡，从这里徒步走到堺一个小时足矣。到了这里，可以说堺已经近在咫尺。

“主人（高虎）到底在想什么？”

这位先锋大将十分恼怒。

渡边了，俗称勘兵卫，五十一岁，比高虎小七岁。他与高虎一样也是近江人，年少时曾侍奉过同国的豪族阿闭贞征。那时，高虎也是阿闭氏的家臣。

“待在阿闭那样喜怒无常的大将身边，于己无益。”

很多武士为此离开了阿闭，高虎与渡边了也先后易主。两人在那之后都多次更换主人，高虎幸运地成为了丰臣家的家臣。渡边了则在四处游走后，跟随了增田长盛，担任他的城代家老。不久，西军在关原之战中败北，增田长盛的大和郡山二十万石领地被没收，了无奈成了浪人。藤堂高虎受家康之命前去没收增田氏的大和郡山城。那时，负责留守增田家大和郡山城的人是渡边了。

“勘兵卫，到我身边来吧”，高虎向渡边了提议。高虎因在关原之战中支持家康，一跃从伊予宇和岛的小大名成为俸禄二十万石的大将。可他身边却没有得力的家臣，特别是缺少笔头[3]侍大将。笔头侍大将平时担任城代家老，战时则担任先锋大将，即所谓的“管家”。渡边了虽然多次更换主家，但他在“和”、“战”两方面的才干都出类拔萃，这么做对高虎而言一点也不吃亏。

渡边了同意了。高虎赐给他一万石的厚禄，十分优待他。此次大坂之战开战之际，因为有渡边了在高虎也轻松了许多。他只需埋头想好如何应对家康和秀忠即可，军事方面由渡边了全权负责。

可不知为何，藤堂高虎和渡边了的主仆关系近来开始冷淡起来。渡边了遇事每每批判高虎，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高虎耳朵里。高虎有时也会忍不住生气，向亲信抱怨说:

“到底是换过七个主子的人啊。秉性如此，就像人们说茶杯天生有瑕疵一样，他这个人天生有缺点。”

这番话传到渡边了耳中，了大动肝火，扬言:

“七次易主才能成为‘武士’。如果说七次易主是天生的缺点，大人不也一样吗？”

渡边了作为先锋大将在堺近郊的大仙陵安营扎寨。他性急地想要一鼓作气摧毁大坂在堺的势力，位于后方国分的高虎却屡屡派来使者，命其“不许前进，原地待命”。

渡边了很清楚高虎这样做的理由。因为将军秀忠的私欲，高虎故意让军队原地踏步。

“那个男人，”了对使者用了这样的字眼，“总是这样。身为武士却不能专心于武艺，靠着旁门左道，捡到了二十万石俸禄。”

位于国分的高虎后来听到这话，自然是勃然大怒。

[1] 马回役，跟在主君坐骑旁，负责护卫主君的骑马武士。

[2] 太夫，江户吉原等官方许可的妓院区对最高级的妓女的称呼。

[3] 笔头，表示一个群体的代表或负责人，常见于日本战国时期。

雾之阵

那个时候，新宫行朝和小幡勘兵卫待在堺。

使者数次前来催促，让他们“尽快回城”。

实际上，大坂方因为德川军出人意料早早到达而狼狈不堪。可见德川军先锋藤堂高虎的行动是多么迅猛。但是，对于藤堂部队从大和进入河内后便止步不前的理由，大坂城无从推断。

大野修理叫来真田幸村和后藤又兵卫等人，问他们这是“为什么”。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就连幸村也没有看透这是精通世故的藤堂高虎讨好德川家而导致的。

不管怎样，必须要撤回驻扎在堺的人马。

大野修理的战略方针是“守城”。他想把天下人马吸引到这个可以说是东亚最大的城塞前，一举将其击溃。被战斗的惨状吓得束手无策的大名中，会不断出现勾结大坂方的人——这是修理这一方针成功的政略基础。因此，大坂不能派兵到野外，才能避免无谓的伤亡。大坂城的现状是，真田幸村等客将虽然反对这样保守的战略，但因谱代大将大野修理掌控着秀赖，无奈之下也只好服从大野要求的战略。

不管怎样，大野修理多次对驻扎在堺的部队派出使者，命他们“尽快回城”。

或许因为原本就是丰臣家的人，赤座内膳正与槙岛玄蕃两位将领听从了大野之命，即刻率领三百士兵退出堺，回到大坂。

问题在于浪人出身的新宫行朝。

“谁要回去！”

他大声呵斥使者。对新宫行朝而言，这是个扬名天下的绝佳机会。然而，新宫的士兵仅二百人，且净是些熊野山中僧侣或海盗，打起仗来并不熟练。以区区二百士兵，怎么与藤堂一万几千人的人马对抗呢？

“新宫这人不擅算计吧？”

正因为如此，勘兵卫才觉得新宫有趣。所谓“勇猛之士”或许是指只注重名声却不擅算计的男人。可与新宫相提并论的塙团右卫门等人亦是如此。

“藤堂止步不前。停留在国分山麓一带”，大坂方还这么想，藤堂的先锋军却已沿南河内平原步步逼近，到达堺郊外的泉州大仙陵。那时，连勘兵卫都问道:

“若狭啊，行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勘兵卫不想提任何建议，他想看看新宫会怎么做。

新宫行朝，生性大胆，无所畏惧。

《摄战实录》如此记载。

要说新宫大胆，也实在大胆。到了这个时候，新宫行朝还一大早开始就在堺的代官所里喝酒。

“有什么策略吗？”

勘兵卫问道。新宫故作不解地说:

“什么策略？”

事实上，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能够获胜的策略。关键问题是堺一带没有什么要害，除了一些古坟，总体来说是个一望无际的平原。

勘兵卫不懂“新宫到底在想些什么”。

更让他困惑的是敌方藤堂军的动向——一直按兵不动。

先锋渡边了的部队虽然到了堺郊外的大仙陵，却像摔了个屁股蹲儿似的待在那儿不动了。

“渡边乃历经沙场的老将，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对于敌人的动向，勘兵卫没能得出答案。这场战斗是东西两军第一次交战，从一开始敌我双方就都违反了战术常识。勘兵卫自诩是天下第一的战术研究者，所以更为这难解的局面感到困惑。

勘兵卫心想“进行中的战争真是有趣”，决定静观其变。

布阵于大仙陵上的渡边了也觉得“难以理解”。

首先，他无法理解主人藤堂高虎为何不下令“攻打堺”。当然，高虎为了最大限度地讨好将军德川秀忠而故意推迟开战一事，渡边了心知肚明。然而，像藤堂高虎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放过眼前的敌人吗？

“那个男人的想法已经腐朽到这种程度了吗？”

渡边了不喜欢昔日的友人、如今的主人——藤堂高虎这种错位的思考方式。

高虎也就罢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大坂方在堺的那群人。他们也不逃，原地不动，到底想干什么？

“大坂方在堺仅有二百人。”

通过堺支持德川方的町人，渡边了早已确定了大坂方的人数。大将乃名叫“新宫行朝”的豪杰之事，渡边了也有所耳闻。他甚至知道新宫行朝一早就开始喝酒，十分逍遥自在。顺便说一下，堺有势力的町人大多数是德川方的内应，不用求他们，他们也会主动把情报送来。不过渡边了很小心，心想“不能稀里糊涂就相信他们”。

战场上所有的现象都值得怀疑。“新宫行朝按兵不动”就是堺町人的情报不可靠的证据。

“他按兵不动另有内情，恐怕有陷阱。”征战无数的渡边了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正因为他跟随过许多人，所以知道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名将，却唯独没听说过新宫行朝这个人。

“听说是熊野山中僧侣的大将。”

综合谍报，渡边了好不容易得出了这个结论。渡边了把注意力放在了“山中僧侣”四个字上。山中僧侣类似于民间武士，与伊贺人一样不属于正统的战士。所以，不知道他们会使出什么奇特的战术。

渡边了断定“那些人十有八九是饵，肯定在什么地方埋下了伏兵”。得出这个结论后，他总算松了口气。即便是渡边了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在战争开始前也会感到害怕。要想避免这种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对战场上诸多难以解释的现象，逐一做出明确的判断。

大坂城里的大野修理十分焦躁。他在这天的军事会议上说:“不能任若狭这么胡闹！”

这个性格比较宽容的男人少见地皱起眉头，吐露出激烈的言辞。大野修理知道新宫行朝的企图，认为他这么做是出于“浪人的天性”。新宫是想做些与众不同之事以博得虚名。当然，想扬名天下是要赌上性命的。麻烦的是，不只是新宫，这个时代多数的浪人根本无惧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所以，大野修理这个丰臣家官僚根本拿新宫行朝没办法。他问七位军团长“各位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有趣的是，七人之中，丰臣家官僚木村重成和大野主马二人提出:

“若让使者带着右大臣家的公文去，若狭也会震惊地回城吧。”

他们习惯性地相信秀赖的权威，相信文书的力量。

“真是幼稚！”后藤又兵卫付之一笑。他说:

“若狭和夜游的孩子一样。如果要发出让人畏惧的文书才能让他回城，那以后一切大小战役，一进一退岂不都需要滥发秀赖大人的公文？”

语带嘲讽的后藤又兵卫其实非常理解新宫行朝的想法。

不一会儿，真田幸村献上一计。

“各位不觉得新宫若狭行朝的做法值得庆祝吗？他巧妙地把自己放在了诱饵的位置上。藤堂的士兵肯定会进攻他。若我方派出大军强攻其两翼，藤堂军必将土崩瓦解，我方则大获全胜。”

大野修理一边想“说什么蠢话……”，一边无奈地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一心以为“在这种前哨战中打了胜仗又能怎么样？”大野修理不是武士，所以没有在小规模战斗中获胜的想法。他更想撒下一张大渔网，以战略手段获胜。他之所以执拗地劝说萨摩的岛津氏等大大名，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在他看来，在堺郊外打击藤堂军先锋的做法毫无意义。

“真田自诩谋略过人，遇事就想展示自己的谋略。……根本是白费劲！”

大野修理这么想。

真田幸村敏感地觉察到了大野修理心中所想，说道:

“修理大人。您如果觉得没用的话，就别管新宫行朝，任他自生自灭吧。不过，天下人心十分微妙。现在跟着家康的人也不全都认为德川方会获胜。只要我们在东西军第一次交战时一举获胜就能动摇人心，之后的事也就更好办了。”

这一席话打动了修理。

修理立即着手进行部署，大野修理之弟主马麾下的三位浪人战将——塙团右卫门直之、御宿勘兵卫政友与长冈兴秋每人一千人马，让他们黎明时分就赶往堺。幸村主张让他们多带一倍兵力前往，修理没有同意。

幸村事后抱怨道“自古以来，吝于用兵者无一人成功”。

这天半夜，在堺代官所里的新宫行朝接待了城中来的传令使。

“援军要来啊！”

新宫行朝为此感到很不满。他本来兴致勃勃地想以堺为舞台，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胆量，若塙、御宿、长冈这三个行事作风比他还夸张的人前来，这场好戏不就演不下去了吗？况且自己当诱饵，让塙等人攻打藤堂两翼，扬名天下的不就是他们了吗？

“没劲。回城！”

新宫行朝决定。

他将此事也告诉了勘兵卫。勘兵卫觉得很滑稽。

“这个男人完全不顾及全局。”

“武士本来就是如此。”勘兵卫自然对这样的“武士本质论”十分了解。要说武士，就算只有三个手下，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跟随大将的。反过来说，所谓主帅，必须为武士提供扬名天下的机会。主帅的才干表现在能否巧妙地利用武士的贪婪与对名利的渴求，把他们的力量集中到同一个目标上。丰臣家的不幸就在于没有这样一位主帅。

凌晨三时，新宫行朝把将士们从睡梦中叫醒。大家迅速武装起来。

“听好了！”

在代官所一片漆黑的泥土房里，新宫行朝对将士们进行了动员。

“我们要从藤堂军眼皮子底下穿过去，返回大坂城。藤堂若是挑衅就砍下他们的脑袋再跑。大家不用手下留情！对方人很多，想砍多少首级有多少！”

天还未亮，他们就从堺的木户冲了出去。兵分两路，新宫行朝亲自指挥一百五十人，其余五十人交由勘兵卫指挥。勘兵卫坐在马上，身上云龙图案的阵羽织随风飘动。他接受了先锋一职。全军熄灭了火把前进。

途中，侦察兵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汇报:

“藤堂军的先锋已到达住吉南部。”

勘兵卫做好了战斗准备。

那时，藤堂军的先锋大将渡边了已经醒来。他把手放在脖子上，摸了摸头发，据此判断今天的天气。头发有一点潮。他对传令使说:“今晨将有大雾。”

传令使在黑暗中跑了出去，向各个队伍传达“将有大雾，提高警惕”的消息。

天还未亮，渡边了开始了每日必做的工作——骑马巡察整个营地。各队人马都起来了。街道两侧火光绵延。足轻和仆人们在做饭。渡边了这支先锋部队的营地长达一公里，先头部队已到达住吉明神旁。渡边了还没走到那儿，太阳已经升起。

不久，大雾弥漫。雾气越来越重，渡边了前方的两支火把失去了光芒，看起来像两片左右摇摆的黄布条。

就在此时，前方来报：“住吉街道人影晃动，有千人或万人，由南向北移动。”

渡边了心想“哪有千人或万人这样的数字！”，他没有训斥来人，决定自己亲眼去查看一番，飞马赶到队伍前方去了。

前方是一堵雾墙。从背后的生驹山系缓缓升起的太阳，在雾墙上投射出奇妙的影子。松枝勾勒出的轮廓像一座岛屿，岛那边无数的人影在移动。人马踩踏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轰声。

“进攻吗？”

物头[1]颤抖着声音问道。开战前声音颤抖是因为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这并不是武士的耻辱。

“等等。”

渡边了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这是为了弄清对方有多少人马。

渡边心想“十有八九是假的”。轰鸣声似乎是刻意制造出来的。敌军应该只有二三百人。

“要进攻吗？”

物头又一次问道。各个铁炮足轻都已经把点燃的火绳插进了枪里。只要扣动扳机，二百挺铁炮便会同时发出子弹。然而，渡边了有些担心。

“从故意跺脚发出声音这点来看，敌军将领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肯定设下了陷阱。”

“不要进攻！”渡边了下令。与此同时，浓雾那边传来高亢的声音：“我乃熊野住民新宫若狭守行朝是也。”突然，脚步声消失，敌人不见了。渡边了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儿，他想“过去了”。

这个时候，就连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也从脖子到后背冷汗直流，暗自庆幸:“还好没中敌人的圈套！”

新宫行朝和勘兵卫在天下茶屋遇到塙团右卫门的部队，和他们一起撤回大坂城内。

浓雾散去后，一切水落石出——根本没有伏兵。渡边了被戏弄了。

这事成为藤堂军全体的耻辱，当天便传到了驻扎在国分的藤堂高虎耳中。

高虎勃然大怒。他说:

“即便没有此事，外样大名本来就容易被猜疑。敌人近在咫尺却不开火，世间必定风传高虎军与大坂方勾结。”

高虎立即派使者前往家康处解释此事，同时怒斥了渡边了。首战之卦让人隐约觉得关东方运势不佳。

[1] 物头，武家时代，弓箭组、铁炮组等的组长。

茶臼山

“战争的关键在于世人”，被世人称为“大御所大人”的德川家康对此深有体会。

此番的大坂之战更是如此。

“如何触动世人的心？如何恫吓他们？怎样驾驭他们？”

家康这个老人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当然，在这种场合，敌人是世人，盟友也是世人。就“世人”这个概念而言，敌我双方没有区别。

家康偶尔会说“武士之道在于了解世人”这样的话。关于家康的武士之道，比如说，前不久，家康在二条城时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当时，家康盘腿坐在上段。左右既有侍臣，也有从京都来的客人——公卿日野某等人，此外还有从大坂城里逃出来的织田常真入道。家康正在和他们闲谈。

“说起来，京都的町人们如何看待此番合战呢？”

家康微笑着看向群臣，最后把视线停在了日向半兵卫正之身上。

顺便说一下，日向氏是战国时期信州佐久郡的豪族。本能寺之变后，德川势力深入到甲信两国时，日向氏加入了德川麾下。日向半兵卫和其他四个人一起担任先行铁炮组的组长，俸禄两千石。他虽然刚年过四十，却已经秃了头。因办事条理分明，半兵卫时常被派到京都市里收集情报。这些情报一般通过本多正纯汇报给家康，难得家康这次当面询问他。因此，半兵卫抖擞精神，声音也变得庄重起来。

“是这样的。京都人都说，看看关东的旗本们吧。人强马壮，又都是谱代大名。再看看大坂吧。人马来自全国各地，不过是一群不知来历（与丰臣家毫无渊源）、为了钱聚集到一起的人。这些人恐怕拿到钱以后就会离开，可能连一场战斗都坚持不下来。”

半兵卫说的都是实话。出人意料的是家康脸色一变，厉声责备半兵卫，把他赶了下去。

“半兵卫，你知道什么，竟敢口出狂言！不了解武士之道的人，不要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瞎说！”

客人们被家康的怒气吓得坐立不安。就连宠臣本多正纯都无法安抚家康，心神不定地退了下去。

可是，在那之后家康又把半兵卫叫来，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心情大好，笑着对半兵卫说:

“我刚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家康才告诉半兵卫刚才那么说的缘由。

“方才，在座的人很多。在那种场合下，如果像半兵卫你那样实话实说，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也就是说，如果说大坂那群人拿了钱就会离开，这话很快就会传到大坂，反而会让他们产生戒心。他们会互相防范，相互监督，劝对方不要逃走。这对我方而言将是巨大的损失。站在半兵卫你这样立场上的人，应该充分考虑到日后可能发生的事再说话。这种顾虑就是武士之道。”

《翁物语》等书称赞家康“名将果然深谋远虑”。可家康的性格和深谋远虑之处并未得到后人的好评。

不管怎样，对家康而言，他的对手是“世人”。

十一月十日刚过，近国的大名自不必说，从远国来的大名也大都到达战场。大坂城外的包围圈基本形成。

“可以出发了。”

家康看清形势后，终于动身离开了二条城。这一天是十一月十五日。当天家康留宿于奈良。接着，他沿大和路西进，翌日傍晚进入斑鸠，留宿于法隆寺。家康惊讶于法隆寺的规模之大，问身旁的人:“这座寺院也是因太阁的嗜好而建的吗？”

秀吉还在世时，家康就十分厌恶他的“建筑癖”，自然而然认为这个大得可笑的建筑物也是太阁的杰作。听到这话，家康的近身侍卫干脆地回答道:“正是如此。”也难怪他这么回答。庆长九年，丰臣家的当家人秀赖让片桐且元担任奉行，对这座寺庙进行了大规模的修复，所以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吧。

事后，与家康随行的工匠中井大和守悄悄对本多正纯说，“这座寺庙营造于推古时期，建成已有千年”，纠正了家康的错误。

顺便说一下，家康靠近法隆寺寺门时，门旁的松树下有一个头戴乌帽子、武士打扮的男人。男人低着头、跪在地上，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肤色白皙，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冽。他带着一个随从。

“那人是？”

本多正纯知道来者何人，把他的名字告诉了家康。男人名叫南部利直，居城位于奥州的岩手郡盛冈。家康当然知道这个奥州大名，只是没想到身为远国大名的他竟然到得这么早。

“来得好。”

家康从肩舆上下来，郑重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不一会儿，家康爬上石阶，走进寺门。南部利直也站起来，加入了随从的行列。

家康看见这南部利直，心想:

“此番合战有利于巩固德川家的天下。”

家康心情大好。能把远在奥州盛冈的士兵动员到上方战场上来，从弘扬德川新政权的权威来看，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实际上，这也是有史以来南部家的士卒第一次在上方这个遥远的地方作战，世人——包括大坂城的敌人在内，必然会因为“竟连南部家也加入了战斗”而震惊，由此得知德川家的威令已传遍日本的各个角落。大坂城的敌人肯定会领悟到自己拥戴丰臣旧政权的徒劳。

饭后，家康与南部利直闲聊起来。

“你什么时候从盛冈出发的？”

家康问道。南部说是在上个月的二十三日。这样说来，南部到得确实很早。

“东海道拥挤不堪吧？”

家康和蔼地问。东海道人马混杂，部队迟迟无法往前推进，因此南部利直把队伍交给家老，自己率领二十名手下一路飞奔，先行赶来。“世人”已经到了不得不如此讨好德川家的地步。

“士卒们的士气如何？”

“从物头到足轻都跃跃欲试。”南部利直说。事实并非如此。对于此次出征，家臣们很犹豫，都说“若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请允许小人辞官回家”。有些人放弃武士的身份回到家乡闭门不出。特别是下层的足轻和仆人们很不乐意，纷纷离去。南部家不知如何是好，便与住在三陆沿岸的虾夷人交涉，骗他们穿上足轻的盔甲，把他们带到上方来。不过，南部利直没有告诉家康这些内情。

闲谈之时，来自加贺金泽的前田利常前来拜谒家康。家康命近身侍卫打开一张六块榻榻米大小的大坂地图，问利常对于攻城方法有何高见。利常陈述自己的意见时，家康不时亲切地点头说“这很有意思”、“原来如此，有道理”，以此来笼络利常。其实家康心里并不觉得利常的想法有什么了不起。对家康来说，最重要的是让旧丰臣系最重要的大名前田利常说出自己的进攻计划。必须让人觉得“消灭丰臣秀赖的不是家康，而是以前田利常为代表的旧丰臣系的世人”。不是家康摧毁了大坂，是来自东西南北的世人联合起来摧毁了大坂。让事情像这样发展下去，就是家康所说的武士之道。

翌日——十七日，终日寒风呼啸。家康冒着寒风一路急行军:经过大和路的关卡后，下行至河内原野，接着西行至大坂湾一带，最后到达住吉里，当晚留宿于住吉明神的神官津守氏的宅邸。

“冻僵了！”

家康担心自己或许太过逞强了，便立即入浴，随后又让人给他针灸、按摩。这个节骨眼上，布阵于这一带的大名——包括藤堂高虎、蜂须贺至镇、浅野长晟在内的十四人前来祝贺。

“得知主公到来，我等欣喜万分。”

“怎么办？”

家康虽然有些犹豫，担心身体太过疲劳，但还是起身走到外屋，接受了他们的祝贺。对家康而言，这些“世人”才是他的对手。

家康这天之所以多少有些勉强地急行军，是因为接到了“在东海道赶路的将军秀忠终于进入上方，已到达淀川河畔的枚方”的消息。秀忠率领着主力军。家康必须火速与秀忠见面，制定进攻方针，做好部署。

家康让使者给秀忠传话——在茶臼山见。

在地形缺乏变化的大坂，茶臼山可以说是唯一的一座山。它像一颗瘤子一样隆起在大坂城南、四天王寺一带的平地上，四周沟渠环绕。从形状上看，它似乎是古代豪族的坟墓，因不知是谁的坟墓，当地人都称之为“荒陵”。家康打算以茶臼山为自己的战斗指挥中心。它的缺点是与北边的大坂城相距仅两公里，优点则是视野开阔。

翌日——十八日，天空中繁星还在闪烁，家康就从住吉出发了。随行的亲卫队仅有百人。从阿倍野村北端开始是平缓的坡路，爬上坡顶便可看见四天王寺的围墙。家康终于到达了四天王寺西门。此时，旭日已经升起。秀忠在西门旁的路边点燃篝火，迎接家康到来。

“真舒服啊。”

家康靠近篝火，伸出双手取暖。他这天也没穿盔甲，仍一身轻便的旅途打扮，外着平袖羽织。浅蓝色的羽织上绣着老鹰羽毛的图案，让人联想到富裕的商家隐士。

“上山吧！”

家康催促将军秀忠。秀忠全副武装，身穿铠甲，外着阵羽织。两人一起上山，家康的步伐看起来更为轻快。

昨晚士兵连夜在茶臼山山顶上建起了一座小屋。家康命备前铁匠打造的铁制盾牌把小屋围了两圈。无论大坂方用什么样的子弹、炮弹攻击，这些盾牌应该都能抵挡得住。

家康和秀忠站在山顶眺望四周。眼前是四天王寺的佛塔，往北两公里是大坂城高耸的天守阁。脚下的平原山谷里人马喧嚣——是藤堂和井伊的士兵。根据家康的命令，先锋军于昨晚推进到四天王寺附近，对北边的敌城摆出了进攻阵形。

“你冷吗？”

家康回过头来，盯着秀忠鼻子下面看。可能是因为流鼻涕，秀忠鼻子下面红肿溃烂。

家康心想“靠秀忠根本保不住天下！”，自己若不在有生之年消灭丰臣家，德川政权岌岌可危。

然而，高耸于北方云端的大坂城是那么巨大。从太阁在世起，家康就已经看惯了这座巨大的城塞。可猛地站在山顶从进攻者的角度来看，它又在家康眼前呈现出崭新的面貌——大海包围着它，大河环绕着它，大地高高耸起。家康准备率领数十万大军撼动它。与秀忠一同进入小屋时，家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采用寻常方法，根本无法攻陷大坂城。”

他们身边只有跟随家康的本多正纯和跟随秀忠的土井利胜。不管是什么样的机密，家康都可放心说出来。

“正面交锋至少要花五年时间吧。”

家康的判断或许是对的。昔日织田信长为了攻陷位于大坂城所在地的石山本愿寺，花了五年以上的时间；秀吉还姓羽柴时，连攻陷播州三木城那样的城池都花了两年时间。

“五年……”

秀忠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父亲家康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所以老夫想讲和。”

家康说出令人意外的话。更让人惊讶的是家康说的时候一脸认真。他说，那座城里有你的女儿（千姬），秀赖虽说被奸臣所惑，但对老夫而言却是让人恨不起来的孙女婿。老夫不想杀他。家康还说，不如让秀赖改过自新，把关东两国赐给他以延续丰臣家的血脉。这样才能报答已故太阁旧日的情谊。

“你这个人，原本在战场上就容易感冒。是不是心疼女儿阿千，不想攻城啊？”

家康看着秀忠，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秀忠把家康的话当了真，生气地说：

“绝无此事！”

秀忠说，既然已经召集天下兵马包围了大坂城，就算把它夷为平地也没有什么。虽说违背您的旨意，秀忠明天也要继续前进。

家康故意沉默不语。即便对自己的儿子秀忠，这个老人也不想直接表露真心。他更想操控秀忠的心。过了一会儿，家康点了点头说:

“大树（将军秀忠）你就那么做吧。指挥各位大名，以击碎那堵石墙的气势发动进攻吧。”

“这自不用说。”

人生这三十五年，秀忠没有比这一刻更斗志昂扬的时候。这正中家康的下怀。借进攻大坂城之机，家康想把秀忠塑造成一员猛将，让世人也这样看待秀忠。

秀忠用武力解决问题。家康与他不同，一脸仁慈，口口声声说要拯救丰臣家。也就是说两人在唱双簧，家康“软”，秀忠“硬”。家康坚持讲和，秀忠则驱动诸大名，坚持武力夺取。

“到底哪一个才是德川家的真面目？！”世人恐怕会心生困惑吧。让世人困惑正是家康的目的。让“不安”与“安心”两种情绪在敌人心中交错，这样城内就会产生流言，给德川方以可乘之机。为了保持这种两面性，家康不得不先欺骗秀忠。如果秀忠是个聪明人，家康就可以坦率地告诉他“这是个骗局”。可秀忠这个男人，只有忠厚老实是他的可取之处。为了让秀忠发挥逼真的演技，家康只好欺骗他。在这场戏里，秀忠的角色是个“决不妥协的猛将”。

“无论如何，老夫也要拯救秀赖。”

家康一遍遍地重复。一旁的本多正纯深知这是个谎言。家康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秀赖。

然而，要想杀死秀赖就要先粉碎那座巨大的城塞。这需要很长时间。为此，家康不得不演一场好戏，挖个大陷阱，先设法削弱秀赖的壁垒。

这恐怕需要变个大戏法。

阿千

从大坂城往东看是生驹连峰。穿过生驹山，眼前就是辽阔的大和平原。然而，千姬却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那里的景色。

“在大和，有不计其数的神仙，有长谷的观音菩萨、西京的月光菩萨、当麻的吉祥天女……”

小时候，侍女给千姬讲“外界”的故事时，这样告诉她。这些词逐渐成为年幼的千姬想象的核心。一个个词连接起来，形成了一道风景。风景不断变幻，可已经长大的千姬还是觉得“在大和有很多神仙悠闲地行走在田间小路上”。

别说是大和，就连大坂城外的世界，千姬也不曾亲眼看见过。虽然她也觉得自己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的这幅景象很滑稽，可对她而言，那是一道无法抹去的风景。在她想来“应该有黄金神仙吧，每走一步就衣袂生风。唇色鲜红的神仙们走在辽阔的平原上，和其他神仙一起或牵手，或吹笛，或翩然起舞”。

六岁那年，千姬从江户来到大坂城，成为比她年长四岁的秀赖的妻子。对她来说，与外界有关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六岁那年。

“虽然那年已经六岁了，可若把记得的东西画出来，能不能画出三幅画来呢？”

她偶尔会因记不清年幼时的事而感到悲伤。可不管怎样，对千姬而言，“天”仅仅是从大坂城内能够仰望到的天，“地”也仅仅是城内的这片地。

人也是固定的。只有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那群侍女。自从丰臣家与关东交恶以来，她嫁过来时从德川家带来的侍女也几乎都被赶回了关东，改为由淀殿——她的婆婆指定的侍女“服侍”她。就连她自己也被禁了足，不得迈出寝宫一步。

“事到如今，连生驹山都看不到了。”

这令她很伤感。千姬的居室南边有个小院子。院子四周有围墙。围墙把她的“天”变得更小了。

“战事一触即发。祖父家康和父亲秀忠要攻打这座城。”

这点事千姬还是知道的。她身边被赶走的一个侍女在离开时悄悄告诉了她这些事。千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侍女也不想给千姬徒增烦恼，只说:

“这座城里有些很坏的家臣，大御所大人与御所（秀忠）大人只是想惩罚其中一两个人。您不用担心。”

即使想要担心，千姬也不知道事情的根源在哪儿，该如何担心，只好相信侍女说的话。可她也不由得思索起了发生在自己这方小天地里的变化。

比如，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侍女虽然看起来全都忙忙碌碌，但每个女人眼神都很警惕，毫不掩饰想要窥探千姬真实想法的企图。

更让千姬觉得奇怪的是秀赖渐渐不来了。在身边这些奇妙的变化发生前，秀赖经常到她这里来。虽然也有过秀赖似乎完全遗忘了千姬的时期，但从这一年的初夏时节开始，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妻子似的，频繁时隔天就来一次。

“大人什么时候会过来？”

千姬一天无数次问侍女同一个问题。奇妙的是，最近她的身体开始意识到秀赖这个男人的存在。有时一想到秀赖，她就会心痛得发狂。她已经十七岁了。

“长大了。”曾经在她身边侍奉、来自关东的侍女小声议论着。一想到长大竟然这么痛苦，她也曾深夜独自一人在卧房里咬着被子，泪流不止。

实际上，秀赖在对待千姬一事上并无恶意。十月一日，关东的间谍片桐且元抛弃丰臣家，离开大坂城的那天，淀殿命令秀赖:

“今后，不许到阿千夫人那儿去！”

就算是淀殿，也深知且元武装离开的重要性。这意味着大坂与关东决裂了。从此千姬就是她们的敌人了。

淀殿斩钉截铁地说“她是我们的敌人”，还说自己一直养着敌人。

“二位（秀赖）大人会被她杀死的！阿千近来十分妖媚。二位大人被她迷住了。那是阿千耍的手段。她把闺房弄得香气四溢，吸引二位大人前去。趁二位大人忘我之际，把手从二位大人怀中伸向背后，把短刀插进去……”

淀殿的想象十分逼真。她一遍遍重复着“听明白了吗？不能那样做……”。她看着秀赖的眼神不是一个母亲该有的眼神。秀赖心里对淀殿的看法早已不同往日。对这个操控自己的人，他开始感到厌恶，这种感情像池底的淤泥那样一点点沉淀在他心头。同时，他对事物也逐渐有了自己的看法。

他心里想“杀我？阿千是不是那种女人我最清楚！”，只是出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他仍在表面上装得十分老实，说:“您的话我记住了。”

秀赖的变化有其自身渐渐年长的原因，或许也与浪人诸将陆续进城一事多少有些关系。

最初，秀赖很害怕召见浪人们。对他来说，说浪人们是陌生人更合适。自出生以来，秀赖身边一直都是些熟悉的人。这次骚动给了他与众不同的体验。未曾谋面的人出现在他的书斋里。他们先是跪拜，然后抬起头来。真是不同寻常的一群人啊。既有托钵化缘模样的人，亦有两眼凹陷的人，还有下巴尖得宛如可以削掉小石头的人。秀赖最初光是看他们一眼，就觉得害怕。好在最近慢慢习惯了。

“这群人是从城外来的。”

一旦习惯，秀赖觉得“应该珍惜这群了解外面世界的人”。这种好奇心逐渐加重，变成了对他们的信赖感。秀赖常常对他们提些很滑稽的问题，诸如“城外有趣吗？”之类的问题。浪人们一开始十分震惊。不过，随着对秀赖这个年轻人的了解日益加深，多数人也产生了后藤又兵卫最初的想法:

“右大臣家宛如平纹绸，无论如何都能染上漂亮的颜色。”

后藤、真田等人热衷于教育，努力想让秀赖拥有坚定的决战信念。

也就是“不可中途和解。只要有守城十年的觉悟，形势一定会发生变化，变得有利于丰臣家”。

身为客将不能直接对秀赖进言，必须由他人传达。负责给秀赖传话的人选有几个，其中最有力的是大藏卿局和大野修理。可浪人诸将并不信任这两人，他们通过木村长门守重成传达了这番话。

木村重成身为丰臣家官僚的同时也是七人军团长中的一位。重成为秀赖乳母之子，从小和秀赖一起玩到大。通过重成，浪人将领能很容易地把意见告诉秀赖。重成这个年轻人很清楚后藤、真田两位将领的实力，对后藤更是敬重有加，所以重成传话时从不敷衍了事。

有一次，秀赖对重成说:

“一旦开始做某件事，即使要花十年、二十年时间，我也决心坚持到底！”

后藤等人从重成那里听到这番话时，都感动得潸然泪下。

然而，在淀殿看来，这一切简直是“岂有此理”。秀赖的变化很细微，可他偶尔会发表自己的看法，反对淀殿的意见。淀殿觉得这种倾向很危险。让一直想把秀赖培养成优雅的公卿而非武将的淀殿很意外。因为她一直贯彻这样的方针，所以迄今为止她为秀赖挑选的老师都来自京都，没有武家之人。

淀殿说秀赖“好像沾染了浪人的习气”，同时把重成之母宫内卿局数落了一番，让她：“好好说说长门守！”

然而，这不仅仅是因为受到了浪人将领的影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秀赖长大了。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不过，秀赖还没有对母亲管理丰臣家的大政方针说三道四。

他这一时期的反抗仅仅局限于“开始再次前往阿千宫中”罢了。

家康一路西上，终于到达奈良、逼近大坂那天，秀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深夜来到千姬宫中。

说秀赖是“闯入”也不为过。

听命于淀殿的侍女们吓得不知所措，一面说“大人，不可如此”，一面想方设法阻止身材高大的秀赖靠近。也有侍女干脆豁出去躺在走廊里，想阻止秀赖进入内室。秀赖抬起脚，慢慢从她身上迈了过去。

千姬刚刚睡着。被侍女叫醒后，一睁眼就看见枕边有两条腿。是秀赖。照规矩她应该立即起身，或马上到别的房间去补妆。可她只是抬头看着秀赖，眼睛一眨不眨，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将军，您为何一直不来看阿千呢？”

若能说出这样的话，她的感情就能得到宣泄。可从小所受的教育又让她无法贸然说出这样的话。她感到自己忧郁的、像铅一样沉重的感情瞬间开始在体内沸腾起来。

“身体很热。”千姬眼睛一眨不眨地对秀赖说。

侍女在床尾伺候着。她高声指责千姬说:“公主殿下，大人驾到，您衣冠不整地迎接不太得体吧？”千姬没有理她。

秀赖却立即对侍女做出了回应，厉声命她“退下！”。这个年轻人很少这么做。

侍女心里虽然害怕，可对她而言淀殿的命令更重要。淀殿命令这个脖子短粗的侍女：“监视千姬，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主母大人有命，恕奴婢不能退下。”

“我说了……”

秀赖的目光变得凶恶起来。这样的表情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人偶一样的贵公子脸上。淀殿的感觉没错，秀赖正在发生变化。

“这个家由我做主。不听我的话……”

说到这里，秀赖想了想，紧接着说道:

“岂非不忠？！”

眼前的人是秀赖不假，可他从眼角到脸颊的轮廓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异常冷峻。侍女害怕地看着他。这个侍女是城外平野乡的土豪安井某某的女儿，这是她第一次对右大臣秀赖——这个身份高贵，像人偶一样的年轻人，产生畏惧之情。

“可能会被杀死”，想到这里她吓得腿软，慌忙从屋里退了出去。

随后，秀赖对千姬说“我不过是吓吓她”。这对他来讲也非同寻常。

不过，千姬根本无暇顾及这一切。从刚才开始，她像个小女孩一样不停地说“大人，我好热”。“热吗？”秀赖把手伸进千姬被子里。千姬的身体正激烈喘息着。

“大人……”

“知道了。”

秀赖突然拔出匕首，把刀刃插进和服裙裤里，利落地割断了几条系带。裙裤掉下来了，还有别的系带。秀赖随即又割断了那些系带。

“大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事后，千姬想过这个问题，却没有弄清是为什么。说不定秀赖连怎么解开系带都不知道。

不久，闺中之事结束。千姬所说的“热度”褪去了，可对要离开自己的秀赖，她却是激烈地摇头表示抗议。

“请不要那么做。”

言外之意“你不要走”。

秀赖也不想走。一直以来，这个年轻人都任母亲和她的侍女们主宰自己的想法。他决定唯独这次一定要亲口对千姬说。一方面，他也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想说的是战争一事。

合战即将开始。此事似乎正一点点唤醒沉睡在这个年轻人体内的能动性，他今晚要亲口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妻子。

“你的祖父已经来到奈良了。”秀赖开口说道。顺便说一下，同一天晚上，真田幸村向大野修理提议“派精兵偷袭位于奈良的家康”。在修理看来，这个方案过于奇特，便以“事关重大，必须得到将军的允许。我会试着汇报给将军”为由搪塞了过去。原来这天晚上，秀赖在千姬宫中。

“祖父到大和来了。”

千姬没法立刻把这事和战争联系到一起。千姬想到的是生驹连峰对面的大和盆地，脑海中浮现出年幼时所描绘的那个想象的世界。

“那么，祖父什么时候到大坂呢？”

千姬把脸靠在秀赖左肩上，喃喃说道。

“不是，要打仗了。”

秀赖说得好像事不关己。这证明对于见到活牛都曾被吓得大惊失色的这个年轻人来说，“合战”还没有真正进入他的思考范畴。

秀赖接着往下说。对他而言，这或许是能够对妻子说出的最体贴的话了。

他说：“阿千，你也不要害怕啊。”

接着又说“我也不怕”。在这个年轻人眼中，“合战”果然和“牛”没什么区别。

鴫野·今福

家康的包围圈正慢慢形成。

“慢”并非出于作战上的理由，而是因为诸位大名要从四面八方赶来，到达的时间不同。他们到达后便立刻前往家康大本营请安。

“阁下布阵于城北”、“阁下在城西这个地方……”，家康给谋臣本多正纯发出指示，进行着战略部署。他摊开一张大地图，给大名们下达作战指令。家康大本营里的大地图是大工头中井大和守正清精心绘制的。在日本战争史上，这是地图第一次作为完成作战的重要道具出现在战争中。

城东是个低湿地带。

家康把城东的东北角交由佐竹义宣（秋田）与上杉景胜（米泽）两位奥州大名负责。

从秀吉修建大坂城开始，城东就被描述为“一片沼泽地”，是个天然要害。这里多水田，兵马难以进退。三条河流流过城东，守护着大坂城。离城最近的是猫间川，长堤上夯嵌着木栅栏。这里有大坂方的前线阵地。接着是平野川，最外侧的是大和川。大坂方为了防守城东，已经事先把这三条河流的堤坝截断，让水流进水田里。

十一月二十四日，佐竹义宣率先抵达战场。

“佐竹大人就在蒲生、今福一带布阵吧。”家康的官僚们指示佐竹义宣。

紧接着，这天下午上杉景胜率军到达。家康安排他“阁下布阵于鴫野村”。

接下来……

在大坂城东到东北一带广阔的湿地地带，发生了冬之阵中规模最大的战斗——鴫野·蒲生·今福之战。

这一带的景色，正如《大坂御阵觉书》所描绘的那样“如一汪湖水”。身穿厚重的盔甲很难在湖水中行走。只有三条河流的堤坝绵延不绝，漂浮在“湖”里。大坂方在堤坝上嵌入长城般的栅栏，足轻们藏身其后，做好了狙击准备。

最初，佐竹、上杉两军不得不在离城最远的大和川（并非今日的大和川）堤坝外侧驻军。

家康派使者前去传令，命他们“至少推进到平野川一线！”

佐竹、上杉两人接令，于二十六日清晨率军冲向栅栏，射击、突袭，多次发动进攻。大坂方在这一带的守军是大野修理的部下，人数极少，战斗一个小时便弃栅栏而逃，退到了第二线阵地——平野川堤坝的栅栏内。

大坂城里的人纷纷说“这就被打败了？”

从大坂城的天守阁上往下看，战场上的人马如同一群移动的蚂蚁。

秀赖亲自登上天守阁最高处，俯望这番光景。

木村重成与后藤又兵卫陪在秀赖身边。比起其他人，秀赖更喜欢自己的乳母之子木村和虽身为浪人却十分可靠的后藤，遇事就把两人叫来。

“那是怎么回事？”

秀赖震惊地回过头，盯着后藤看。他大概是没想到己方这么容易就打了败仗吧。

后藤一语不发地注视着战场，心想“那时就应该说的”。

大野修理说要派兵前进至栅栏一带时，后藤与真田一起反对，认为这样会导致“防守不够严密”。

不过，这个时候后藤没有提那件事。

他对秀赖说：“没关系，那不过是废弃的栅栏罢了。”

木村重成把后藤的话当了真，说：“真想不到后藤大人您竟然这么说！既然大费周章围了栅栏，就应当坚守阵地。输了就跑影响我方士气。”

重成说自己要指挥反攻。后藤一脸苦笑，说道：“那是修理大人的防守区域。”言下之意，重成这么做事后会遭到修理抱怨。可重成早已系好头盔带。秀赖也希望能挽回败局，命重成：“长门，去吧！”

重成跑了出去，迅速俯身走进台阶的入口处，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也去。”

后藤这么说是因为担心重成。没有人比后藤更爱护、关心木村重成这个年轻人。不过，他并不太赏识重成的能力。重成没有实战经历，又太冲动。后藤担心重成会战死。在后藤看来，丰臣家只有重成这么一个正派的官僚，其他人——当然也包括大野修理在内，没有一个像样的，都是些只适合在宫廷里生存的小政治家。

“后藤也要去吗？”

秀赖脸上写满了不安，透露出他对后藤深深的信赖。

后藤朝秀赖行一礼后离去。

木村重成时年二十一岁。

这个年轻人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不喜欢那种被称为“当世铠甲”的新奇、有个性的甲胄。他的头盔像平家上流贵族的头盔一样古朴——白银图案的头盔，黄金打造的锹形前立。铠甲则是使用绯红色穿甲绳的大铠甲。从本丸跑下来后，重成立刻飞身上马，一路疾驰到位于二之丸城郭内的自家门前。不过，重成没有进门，只隔着围墙喊了一声“各组人马，立即出发前往今福口！”，便一路飞奔到了京桥门。重成在桥上停下，一边等着手下到来，一边观察今福方向的敌军阵营。敌人攻破了大坂方的临时阵地（栅栏），正一步步逼近大坂城。在敌军后方飘扬着的是扇形纹的旗帜。眯起眼睛往远处看，能看到三面扇的马标。一看便知是佐竹义宣的部队。

“是佐竹啊。”重成嘟囔道。这时，他的部下陆续赶到。有性格开朗的河内人大井河右卫门、喜欢读书的近江人平塚左介、近江人五郎兵卫、堺的商人之子河崎和泉、出家武士山口智德院等人。

银葫芦马标一立在马旁，重成就变得无比兴奋。

“继续前进！”

身为大将的重成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士卒们为重成的勇敢而震惊，同时也振奋了起来，在枪林弹雨中拼命往前冲。

佐竹方的先锋大将名叫涩江政光，是个老练的家老。在从清晨开始的战斗中，他夺下了大坂方的三层栅栏，把自己的兵力部署了进去。眼看重成来势汹汹，他意识到“这和从早上开始交手的敌人完全不同”。为了集中兵力，他放弃最前线的栅栏，把人马集结在第二层栅栏处。这种消极的战术导致了涩江的不幸。

重成不断往前冲。不久，他让五十个铁炮足轻单膝跪下，一齐向佐竹军开火。重成只让手下的人集中射击了一次，随后便骑马冲入硝烟之中，尝试骑马突袭。

这种冒进的作战方式让佐竹军乱了阵脚。足轻们开始逃跑。大井河右卫门和平塚兄弟等人拿起长枪，紧接着重成也亲自挥舞长枪杀了过去。前进、后退、前进、后退，反复数次，重成终于成功夺回了第一层栅栏。

涩江政光把阵地撤到后方，准备用铁炮来迎接敌人的突袭。

重成也早有准备。他让手下的人一起下马，蹲了下来。因为在水田中无法爬行，士卒们便一口气跑到堤坝上，以堤坝为盾牌，藏身于堤坝北侧。铁炮手们不时伸出铁炮进行射击。堤坝对面有敌人，堤坝上也有敌人。两队人马短兵相接。

“何时再次发起突袭？怎样进攻？”

重成瞪大双眼等待时机到来。敌人分布于堤坝上下两方，无论先进攻哪一方，重成的队伍都有可能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后藤又兵卫赶到。

后藤带来了三十艘小船。

远远望见重成的阵地，看见铁炮足轻的举动，后藤皱起了眉头。铁炮手们躲在堤坝下面，装上子弹后迅速把铁炮举过头顶乱射一通。

“可惜啊！”后藤心想。足轻太弱是大坂方的缺陷之一。

“借你的铁炮一用”，后藤从小舟上下来，走到一个足轻背后，拿过他的铁炮。

后藤慢慢爬上堤坝，采取站立射击的姿势，面对敌人露出了上半身。轰，一发子弹出膛，堤坝对面的敌人应声道下。

“看好了，铁炮是这么用的！”后藤对一干士卒说。

据《碎玉话》记载，此时后藤是这样羞辱他们的:

“胆小鬼！像我这样射击！”

那个时代的人最怕被别人羞辱自己胆小。他们英勇奋起，沿着堤坝往上爬，爬到一半时站稳脚步，集体采取站立射击的姿势，射击。随后，迅速滚到堤坝下方，然后再装上子弹，再往上爬。这样一来，堤坝对面的佐竹军士兵反而害怕地连头都不敢露出来了。

这期间，后藤连脖子都没有缩一下，一直把半个身子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

“对，就是这样。干得好！刚才那发子弹打中了！”

他说着诸如此类的话鼓舞着足轻。在后藤看来，大坂方得从足轻开始训练才行。

佐竹方的大将涩江政光看到这番情景，选出三个射击高手，命他们：“朝那个物主（队长）射击！”当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后藤又兵卫。

砰！

佐竹军中冒起一股硝烟，六发子弹同时朝大坂方飞去。每把枪射出两发子弹。五发子弹打在后藤的铠甲上掉了下来，另一发子弹擦过后藤的左胳膊，削掉了皮肉，鲜血喷涌而出。众人大惊失色。后藤让士卒们不要惊慌，一边检查伤口，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这对我来说是个好兆头！”

前半生，后藤足迹遍布无数战场，常常在战斗一开始就受铁炮之伤。所以他说“这是个好兆头”。紧接着，他说“右大臣家运气真好”。这话大大鼓舞了在场的丰臣家谱代家臣。

如果是致命伤，秀赖便失去了后藤又兵卫基次这样一员名将。所幸子弹没有打中要害，所以后藤说“运气真好”。听到这话，很多人嘲笑他（《大坂御阵觉书》）:

“后藤还以为自己一个人背负着大坂的命运！”

投身大坂城的浪人的苦处就在于，越能干越惹谱代家臣反感，更别说让他们心服口服了。

不过，后藤这人本来就不以他人这种细微的心理波动为意。比如，重成听说后藤负伤赶来之时，后藤一边把纸贴在伤口上，一边说:“这里就交给在下吧。”

对后藤而言，他说这话是为重成着想。因为重成对战场不熟悉，所以后藤想替他承担这个责任。

然而，对重成而言，这却是个大麻烦。他很尊敬后藤，唯独在这个时候反驳道:

“请您不要说这么幼稚的话。您是老将，某还只是个年轻人。老将理应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年轻人。说替我承担真是太不为我考虑了！”

听完这番话，后藤越发喜欢起这个年轻人来。

随后，后藤说那就由我来击退堤坝下面的敌人，长门大人攻打堤坝上的敌军主力。草草处理完伤口，后藤撤到了后方。

在这场小规模战斗之后，后藤展开了水上作战。他指挥小船群迂回至敌人侧面，在泥田中穿行，把躲在堤坝下面不肯出来的敌军打落泥田，直逼佐竹大本营。

重成亦奋勇作战，一马当先跳到堤坝上，插上了马标。士卒们也都现身堤坝之上，转而进行突击。佐竹的前线顷刻间崩溃，坚持奋战到最后的仅二十余人。那二十余人抱着必死的信念在堤坝上单膝跪地，举起长枪，等待敌人到来。

他们的气势让木村的队伍有些退缩。重成挥舞令旗，大喊：“冲啊！”佐久间藏人率先往前冲去，与佐竹方的将领户村义国交手。那时，正在堤坝下方划桨前进的后藤部队从佐竹方侧面进行射击，子弹打中了户村义国。木村的队伍愈发奋勇地往前冲，佐竹的队伍则放弃栅栏逃走了。佐竹方的大将涩江政光从马上下来，挡在逃跑的士兵前面，阻止他们逃跑。他严厉地呵斥他们，重整旗鼓，亲自站在第一线发动了反攻。

“打那儿！”

重成命令有名的铁炮手井上忠兵卫。忠兵卫往铁炮里装上十匁[1]重的子弹，一边跑一边测量距离，在适当的位置开了一枪。政光的胸铠被射穿，当场死去。

重成手下的武士平塚五郎兵卫跳过政光的尸体，继续前进。不知是谁在边上提醒了他一句“取下那个首级啊”。

平塚扔下一句“不取死人的首级！”，便跑了过去。由此可见大坂方士气高涨。不一会儿，后藤部队放弃小船，爬上堤坝，与木村部队一起往前冲。佐竹部队连主将义宣的旗本都被打得溃不成军，以致义宣不得不亲自指挥战斗。

此时，如果在大和川南岸堤坝上的上杉景胜和榊原康政没有赶来救援，佐竹义宣恐怕也要战死沙场。

重成看到敌人援军赶到，便与后藤一起停止攻击，退到夺回来的栅栏一带进行防守。

大坂城方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秀赖在京桥口的菱箭楼上，亲眼目睹了战争的过程。不久，他召见回到城内的后藤和重成，十分欣喜地说“赐予你们领地”。他叫来祐笔，让他准备好写军功状。秀赖本来没有能赏给他人的领地。不过，想到一统天下时的状况，倒是可以提前许下这样的承诺。

正因为没有可以分封的领地，秀赖十分慷慨——赐予后藤又兵卫加贺、越中两国，赐予木村重成播磨、备前两国。

后藤又兵卫有些困惑，心情很复杂。他深知自己“接受赏赐”也不过是获得一纸文书，可若特地郑重其事地拒绝似乎又有些可笑。

然而，比秀赖更可笑的是，竟然有人反对秀赖这番举动。大野道犬责备秀赖说:

“主公，您太慷慨了。接下来还有很多这样的战斗。若每次合战您都如此慷慨，再多领地也不够分啊！”

大野道犬言下之意是劝秀赖“要珍惜领地”。听道犬这么说，后藤内心感到很惊讶，“珍惜领地”、“赐予领地”，不都是纸上谈兵吗？让后藤震惊的既不是秀赖的慷慨，也不是道犬的吝啬，而是他们的乐观。身为丰臣家的领军人物，他们竟然坚信“与家康决战后，定能收复天下”。

最终的赏赐是大刀。后藤与重成各获得一柄大刀，他们手下立了军功的人获得了金银。

[1] 匁，“兩”之简字，重量单位（日本汉字）。1匁=3.75克。

冬之阵

所谓的“冬之阵”已经在进行之中。

局部战斗不断发生，诸如此类的前哨战加起来便是冬之阵。总体而言，冬之阵在短期之内就结束了。在这种情况下，两军到底是哪一方获胜？

在鴫野·今福之战中，大坂方士气高涨，进退得宜，结果可以说是大坂方获胜了。

“大坂也有可怕之处。”

家康似乎也在这场合战中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然而，也有并非如此的战斗。

零星散布在大坂城外的据点，大部分在转眼间就被东军攻陷了。

这些据点远离大坂城，且各自孤立。关于这些前线阵地，真田幸村曾与大野修理争论，反对修建这些据点，说：

“如果把防御战线拉得太长，整体防守会变松散。”

大野修理的想法则是“不听从浪人指挥”，最终在面向大海的木津川尻和博劳渊紧急修建了据点。据点的设计者是小幡勘兵卫景宪，这在后世看来实在是件很滑稽的事。

勘兵卫也觉得很奇怪。“事到如今，还修建这些只能供敌人蚕食的据点有什么用？”不过，这个男人首先是个工匠，他为能够获得这样一个展示自己技艺的舞台而高兴。他连续十天不眠不休地在现场监工，匆忙建造了这些据点。现在，木津川尻据点遗址附近是一条南北向的御堂路，与东西向的三津寺路交叉。在勘兵卫这个时候，据点前面是木津川河口的河岸。

十一月十九日上午三时，东军的蜂须贺旗下三千人分水陆两路向据点靠近。水上的攻击部队以四十艘船发动进攻。他们从船上不断向据点的围墙掷铁钩，勾住墙后用网把墙拽倒。勘兵卫苦心建造的围墙很快就倒塌了。接着，他们从水陆两方冲进去追杀城兵，占领了据点。

其他的如野田、福岛、阿波座、土佐座、博劳渊等小据点亦陆续被攻陷。这其中规模最大的是博劳渊的据点，有近七百名守兵。东军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对其展开了攻击。这个据点的守将是薄田隼人正兼相。前一天晚上，他去神崎的妓女那里游玩，离开了据点。在他外出的这段时间，据点沦陷了。

“隼人正是个橙武者！”

淀殿从未像此时候这么愤怒。

这句话在大坂城里成了流行语。淀殿口中的“橙”指“酸橙”，本是正月里的装饰，比喻中看不中用之物。也难怪淀殿发怒。

说薄田兼相是浪人吧，似乎又不是。在大坂方大举征募天下浪人前，他已效忠于丰臣家。此人与山城（京都市及其附近）颇有渊源，原本好像是备前的土豪。他在丰臣家得到隼人正的官职，把在备前的族人、随从招来成为他的家臣。他本名叫岩见重太郎，曾云游诸国，在各地扬名。特别是在天桥立讨伐山贼一事更使他威名远播。淀殿心想“把他这样英勇的男人安排在秀赖身边我也放心些”，便让他近身侍奉秀赖。淀殿压根儿不信任浪人，怕他们心怀鬼胎，加害秀赖，因此绝不让浪人近身侍奉秀赖，唯独薄田兼相例外。

她常对身边的侍女说薄田兼相“可靠”，谁知他那晚竟然擅离职守，到妓女那儿去过夜。

薄田把据点拱手让给敌人虽让淀殿生气，可他嫖妓的事更让淀殿觉得“恶心”。这种厌恶之情使得淀殿连声音都变了调。她无数次地大叫:

“真是恶心，在妓女那儿……”

淀殿的侍女团也像她这么想。唯有阿夏频频为薄田兼相辩解，说:

“他只是运气太差了。”

阿夏这人就是这样。比起真田幸村那种循规蹈矩，像和尚一样遵守清规戒律的男人，她更喜欢薄田兼相那种类型的男人。薄田能像吃馒头那样一把把女人抓过来，啪啪拍打她的屁股，让她开怀大笑。她喜欢勘兵卫说不定也是因为这样。

照理，薄田兼相要么被流放，要么切腹以死谢罪。不过，丰臣家采用的是合议制的军法，没有一个人说“让薄田兼相切腹”。何况浪人出身的将领对这种人事问题大多心存顾虑，不发表意见。因此，这事最后便不了了之。

淀殿对此很不满，心想主外的那群人不做主的话，就由主内的自己教训薄田一番吧。于是，她派人把薄田叫到宫中。

“大可不必这么做啊。”阿夏央求祖母大藏卿局，求她劝淀殿改变心意。

大藏卿局却反过来责备阿夏，说:

“阿夏，你为什么要袒护那样的男人？”

“并不是袒护。”阿夏慌忙说。她的脸红了起来。阿夏或许也希望自己像一个馒头那样被他一把抓过去吃掉吧。

最终，薄田兼相还是被叫了去。淀殿坐在上座，大藏卿局、正荣尼、宫内卿局等高级女官及身份与她们相当的侍女一字排开，分立左右。薄田兼相远远地坐在末座，跪伏于地，头也不抬，显得格外瘦小。光这样就已经够凄惨的了。

“真残酷！”

阿夏心里想着。薄田兼相身穿蓝色肩衣，像岩石般隆起的额头紧贴着地面。从远处看，脖子那里的毛孔也很明显。他的毛发茂密，看起来很像野兽。

“抬起头来！”

谁也不说这句话，风像冻结一样停息了。坐在上座的淀殿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呢？侍女们屏气凝神，怀着期待和恐惧的心情，一动不动地坐着。

突然，淀殿大喊一声:

“大家笑啊！”

她的声音像球一样有弹性。

众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正荣尼之女、铁炮队长青木图书头的妻子阿宫率先仰头大笑起来。在她的带领下，除了阿夏，女人们都笑了起来。没有比这更残酷的刑罚了吧。薄田隼人正兼相应该羞愧地咬舌自尽，然而他在这一片笑声形成的浪潮中却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阿夏对薄田兼相的厚颜无耻很好奇。

终于，正荣尼开口说:

“隼人正大人，没事了。您可以退下了。”

薄田兼相把头埋得更低，后退到廊上，离开了。“真是恬不知耻啊”，阿夏觉得这个男人很有趣。不过，后来他却令她失望了。薄田兼相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写着：

“某此次本应切腹谢罪，仍苟活于世乃因如今战事正盛，我方少一人也是损失。总有一天，某将奋力杀敌，马革裹尸还。”

像他那样的男人却偷偷摸摸地找理由，这让阿夏深感失望，心想:

“男人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不过，薄田兼相没活多长时间。在夏之阵道明寺口的战役中，他在马背上中弹，战死沙场。

这段时间，真田幸村经常待在城南。

从秀吉修建大坂城时起，城南便被视为这座城塞最大的弱点。秀吉一生都在为此苦恼。

大坂城位于人们所说的上町高地北端，西临大海，北部和东部河流围绕，三面都有天险可据。唯独南面是一望无际的高地，一直延伸到四天王寺，人马可以自由进出。家康自然把进攻重点放在了城南，将大军于此集结，并把指挥中心也安排在了城南四天王寺附近的茶臼山上。

真田幸村刚一入城便提醒过大野修理“南面薄弱”。后来，每次召开军级会议他都会提到这一点。

顺便说一下，“大坂城”的规模要比如今的“大阪城”大得多。

比如说这座城塞的西面。三之丸的最西头远达横堀（南北向的运河，船场的最东头）。横堀上的桥都属于大坂城。从北往南数，横堀上有九座桥，分别是今桥、高丽桥、平野桥、思案桥、本町桥、农人桥、久宝寺桥、安堂寺桥和鳗谷桥。从这些桥到东边的追手门之间的广阔区域都属于三之丸。

三之丸的最南端到清水谷。从现在的地理来说，环状线玉造站相当于三之丸的东南角，那里有一座被称为黑门的城门。从玉造站往西，一直到与松屋町路（南北向的道路）交叉的这一条线是大坂城三之丸南面的边界。这里本来是市营电车经过的地方，最近才拆掉铁轨，变成普通的道路。这条路比两侧的地面低，有些地方低得像沟壑一般。这里就是丰臣时期大坂城三之丸最南边的护城河。秀吉在建造大坂城时，担心城南没有天险可守，因此挖了这条护城河。即便如此，秀吉一生都很担心“城南薄弱”这一点。这在上文也曾提及。

真田幸村主动提出“由在下来防守城南”，想一力承担防守这座城塞最薄弱之处的任务。幸村一心这么想。想为丰臣家献身的觉悟证明了他强烈的自负心。

幸村想在三之丸最南边的护城河外布阵。他想在靠近敌人的地方建一个小要塞。

这就是被称为“真田丸”的建筑物。

修建这个要塞时，淀殿问大野修理“可靠吗？”。她担心浪人居心叵测。真田左卫门佐的兄长信幸属于家康方，并且也在攻城军中，他在城南护城河外建造小要塞，是不是企图勾结敌人？

淀殿这么说的时候，大野秀赖理应为幸村辩解，告诉淀殿：“唯独左卫门佐，绝不会这么做！”然而，修理并没有这么说。直到东西两方断交前，修理都是个十分明事理的人。幸村也是在他的邀请下入城的。幸村一入城就见到了修理，认为“主帅若是大野修理就好了”。修理看起来胸襟广阔，这让幸村很放心。可随着城内开始备战，或许是因为紧张的军事氛围，修理变得十分脆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他的表情常常十分阴沉，眼神不再从容，脸也小了一圈。他每天唠唠叨叨，说的话没什么建设性，都是些抱怨的话。慢慢地，他变得像个女人一样。或许是因为在淀殿及母亲大藏卿局身旁有安全感的缘故，他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淀殿宫中。淀殿因为担心如何防御而终日惶惶不安，把大野修理叫到跟前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就算是半夜，也会突然大呼：“把修理叫来！”她把修理叫来，问他在防御作战中自己不放心的部分，得到修理的回答后就会安心一些。因此，城内甚至传出了“主母大人与修理关系非比寻常”的谣言。

不管怎样，大野修理的想法开始变得和淀殿一样。所以当淀殿说“左卫门佐有点可疑”的时候，修理也变得不安起来，心想“说不定……”。第二天，他向其他人吐露了这种不安。听见他这一番话的是后藤又兵卫。

顺便说一下，没有比后藤又兵卫更受大坂城内浪人敬爱的人了。大坂之阵后，后藤手下没死的人述说着他的魅力，有的人还用文章把它记录了下来。大野修理悄悄对后藤说出自己怀疑幸村的事也由这些人口口相传，被作为记录保存了下来。

后藤十分震惊，安抚修理道“绝无此事”。接着，后藤解释了自己这么说的理由，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左卫门佐本如果是个普通的浪人也就罢了。大人，您想想，他可是出生于军功卓著的名门望族啊。生于大名之家的左卫门佐绝不可能为了大名的地位而与东军勾结。何况，真田家作为武士已经扬名天下，左卫门佐最害怕的就是因草率行事而有辱家风。因此，他绝不可能有谋反之心。若让在下说，左卫门佐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拼死一战，运筹帷幄，以求名垂青史。”

对后藤又兵卫而言，说幸村等于在说他自己。修理的疑虑本来也不深，听了后藤一番话就释然了。

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淀殿与大野修理怀疑幸村的事实。这事很快传到了幸村耳朵里。对幸村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他不快的事了。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怠于防御作战。正如后藤又兵卫所言，能够驱使幸村这个男人的已经不是俗世的利益，而是纯粹的创造欲——让后人记住自己。

幸村修建的真田丸为正方形，每边长约一百八十米，戒备十分森严。四周有栅栏和围墙，栅栏和围墙外挖了沟壕，沟壕之中又围了两排栅栏。围墙与栅栏每隔两米设置六个枪眼，每六个枪眼配备三挺铁炮。此外还在箭楼与箭楼之间搭建了棚楼，修建了七尺宽的道路，沿路布满了铁炮手。真田丸的南面有一个竹林丛生的小山丘。因为这一带叫小桥村，所以当地人把这个小山丘叫做“小桥的笹山[1]”。连笹山，幸村也派出了铁炮队。总体而言，真田丸是一个十分坚固的要塞。

幸村虽然终日待在真田丸内，却仍十分热心于收罗战场情报。真田家兴起于信州山国，其兵法最重视的便是谍报。因此，幸村常常被后人传说成玄妙、不可思议的忍者们的总指挥官。

十一月二十七日晚，赶回真田丸的间谍带回了“家康明早将乘河船巡视福岛方面”的谍报，其准确程度令人称奇。由此也不难看出幸村打探战场谍报的高明之处。听闻这个消息，幸村十分高兴，制定了亲自率领铁炮手狙击家康的计划。顺便说一下，幸村始终认为除了夺取家康性命，没有能够瓦解东军的办法。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幸村也没有放弃这个希望，可见他是多么固执。

[1] “笹”在日语中意为“竹子”。

真田丸

幸村收集的战场谍报准确到令人吃惊。

“家康将视察福岛方面的阵地。日期为二十八日。往返乘坐河船。”

这一情报与家康给部下下达的指令分毫不差。就连家康的嫡子秀忠也是到家康出发那天早上才知晓此事。幸村对家康的行动了如指掌，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真田家兵法的传统。幸村之父昌幸从年幼时起便侍奉信玄左右，吸收了信玄所有的兵法。信玄在战场谍报方面是个高手。在合战开始前，信玄总是不停地收集敌方情报，力求比敌人自己更加了解敌人，在此基础上再制定战略。说不定幸村在这方面比信玄更有才华。大坂方的愚蠢之处在于，幸村这难得的谍报网没有为大坂方的最高司令部（虽然没有明确的司令部存在）所用，谍报仅止于幸村之手。

这个情报令幸村雀跃不已，天还未亮就打算亲自率领五十名铁炮手从真田丸出发。

“这么做是不是太鲁莽了？”

即将出发之际，嫡子大助幸纲的提醒让幸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幸纲对幸村说“这样恐怕会被怀疑吧”。年仅十四岁的少年都不得不考虑这些事，可见大坂城内的政治形势多么复杂。幸纲的意思是，真田家本来就受到怀疑，若在此时悄然离城，之后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大助幸纲的顾虑透露了大坂方的重大缺陷——比起攻击敌人，诸位将领不得不把大部分精力耗费在后方的事上。

“言之有理！”

幸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留下证据，他连忙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后藤又兵卫，说明自己这么做的目的，然后才出发。

家康方又如何？

这天早上，将军秀忠听说家康的计划后大吃一惊，立即加以劝阻。他的理由是“天气寒冷”。家康冒着严寒，巡视临近大海的福岛的沼泽地，如果感冒怎么办？说不定会并发肺炎，那样必死无疑。若是这样，德川的新天下便会在这进攻途中土崩瓦解。

“请您务必取消此次巡视！”秀忠派使者去对家康说。

然而，家康对此一笑置之。家康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固执地不听秀忠的意见。他一直对秀忠很不满。他对秀忠无比质朴的性格没什么不满，让他最不满的是秀忠过于平庸。就连关原之战时，家康也在美浓赤坂的阵地里抱怨:

“哎呀呀，要是信康（长男、亡故）还活着，我就不用这把年纪还在战场上吹冷风了。”

关原之战发生时，秀忠已经长大成人，可家康没提秀忠的名字。更不妙的是，秀忠在中山道遭到真田昌幸、幸村父子攻击，未能赶上关原的决战。此次大坂之阵，家康也很想发泄一番郁积在心中的不满:

“秀忠要是靠得住，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用在摄津平原上徘徊了。”

然而，就算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责备他的天性，说“因为你天资平庸”。“平庸”是与生俱来的，不能把它当作一个人的缺陷加以批判。因此，家康的怒气常常无处发泄。当事人秀忠还耍小聪明，劝他“不管怎么说，您年纪大了，巡视战场这种事就吩咐其他人去做吧”。这让家康越发生气，忍不住斥责秀忠“不用你操心！”。

大坂方的战线很长。从城南真田丸出发的幸村先是一路北上，前往京桥，在天满川畔准备了三艘轻舟。当他们乘船缓缓沿天满川而下时，天已经快亮了。从河中的大沙洲中之岛开始，天满川分为三条河流注入大海。幸村从中之岛前面往左拐，在芦苇丛中继续前进，终于到达正在涨潮的博劳渊南端。不得不说这是一次相当大胆的行动。这一带已经是敌人的阵地。从芦苇中探出头，四下张望，蜂须贺家的旗帜近在眼前。往东看，远处的船场方向，浅野、户川、山内、池田等诸侯的旗帜正迎风飘扬。

幸村把船和士兵都藏在芦苇丛中。这天风很大，天上飘着小冰碴，后来下起了毛毛细雨。幸村让士兵们抱在一起取暖，又让他们喝了酒。

幸村的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充分，这从他带了一壶油就能看出来。他让士兵们把油涂在手上。他担心士兵们手指冻僵了没法开枪。饿了会觉得更冷。幸村也准备了年糕给士兵们吃。

秀忠还是不死心。

他知道家康不会听自己的话，因此派了两名智者到家康那儿去。

这两人分别是本多正信与僧人天海。

前面已多次提到正信乃是正纯的老父亲。到关原之战为止，正信都是家康唯一的谋臣。秀忠当上将军后，家康把正信派往江户辅佐秀忠。天海也一样，家康十分器重这位谋臣，随着大坂之阵拉开战幕，把他派到了秀忠身边。秀忠被家康培养起来的智囊团紧紧包围着。

秀忠说“我无法说服主公，还是你们去劝他吧”，因此二人来到茶臼山北麓的一心寺。家康平素住在一心寺里。

天海首先说:

“今日为尊驾占卜，有不祥之兆。”

“……”

家康一言不发。

一旁有两个侍女正在往火盆里加炭。

“是凶卦吗？”

过了一会儿，家康反问天海。家康从年轻时开始就不相信保佑祈祷、阴阳道等超自然的存在，只相信自己钻研的合理主义。不过，因为德川家信奉净土宗，所以家康相信阿弥陀佛的本愿，偶尔会抄写些佛经。然而，近年来，从他隐居骏府起，或许因为心力开始衰竭，家康开始相信天海所说的天台密教的神奇之处，偶尔会嘟哝:

“世上或许真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若是昔日，就算天海搬出占卜之类的说法，家康也肯定不加理会。

家康之所以问“是凶卦吗？”，是因为今天可能会有雨夹雪，出门太冷了，他有些嫌麻烦。家康也担心自己会感冒。在保健方面，没有比他更神经质的男人了。

家康动摇了，觉得以“凶卦”为由一整天躲在屋里也不错。这么说来，在家康心中，他所信仰的合理主义或许仍占据主导地位。

“可是，”家康说，“若不去的话，便会失信于众人。”

家康很害怕这一点。他已经通知了沿路的大名——幸村的密探就是由此刺探出的这个情报，若未按照原定计划巡视，所有人都会想：“主公是不是生病了？”

战场上的谣言很容易被添油加醋。“大御所大人病情不容乐观”的谣言马上就会传播开去。大名之中，很可能有人因此心生动摇转而投向大坂方。事态的严重性无法预测。

“我不得不去。”家康无力地说。过去，当家康处于困境时，本多正信总是为他出谋划策。这一次也一样。正信开口说：

“若是那样，事情很好解决。”

正信说昨晚龟屋荣任从京都回到了军中。

龟屋荣任是京都的富商，做和服衣料与点心生意，经常与京都的公卿、高僧、神社和寺院打交道，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秀吉十分器重龟屋荣任，让他担任了丰臣家的点心奉行一职。

龟屋荣任与家康亦颇有渊源。在此次大坂之阵中，家康在二条城时，龟屋荣任主动提出“如果有小人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愿为您效犬马之劳！”，于是家康命他“那么你就设法让敕使到我军营中来吧”。家康希望敕使能够到德川军中来。按照惯例，京都天子的使者应该到丰臣家去。可这样一来，家康就麻烦了。他想把敕使迎到德川方的阵营里来。

虽说是敕使，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简而言之就是到军中慰劳一番。

龟屋荣任给多位公卿送礼，巧妙地在宫中做起了工作。之所以比原定计划花了更长时间，是因为在公卿们中间，丰臣家的人气更旺，多数人预测“丰臣方会取胜”。

若现在派敕使到德川家军中，而最后丰臣方取胜的话，朝廷就麻烦了。公卿们举棋不定。龟屋荣任四处奔走，终于促成了向德川方下派敕使一事。昨夜龟屋荣任来到本多正信营中，汇报了自己成功完成任务之事。

本多正信对家康说:

“‘敕使将于后日到达。大御所大人忙于迎接敕使，实在无暇顾及巡视军营一事。’只消如此宣扬一番，诸位大名也就不会起疑心了。”

家康觉得正信所言极是。

“那我就不去视察了。”

家康选出三位谋将代替自己前往福岛方面视察。这三人分别是本多正信、成濑正成与安藤重信。他们各自率领铁炮手，于早晨七时过后出发了。

幸村一直埋伏着。

他看见从芦苇那头驶过来的船队，一直看着它们从眼前过去。家康不在其中，幸村为此感到十分失望。

有人说“他们也行啊”。幸村制止了性急的火枪手，让他们熄灭火绳。在幸村看来，和他们那样的人交手无异于贬低自己的价值。

“我是为了杀骏府老翁而来的。就算是将军出现在这里，我也会熄灭火绳。”

言罢，幸村毫不犹豫地撤回了真田丸。

在这场战役的攻防部署中，没有比真田丸正面更华丽的景观了。德川方的主力们全部集结于此，层层布阵。阵地横长约二公里，纵深约一公里。

在德川方最右翼的是加贺的前田利常率领的大军。前田军分为六个梯队，面朝北方。其前方是小桥村。

布阵于前田军左侧的部队依次为松仓重政军、榊原康胜军、桑山一直军、古田重治军、胁坂安元军、寺泽广高军、井伊直孝军、松平忠直军与藤堂高虎军。位于最左翼的是伊达政宗率领的大部队。伊达军位于沿生玉坂往西的松屋町路一带。这一带德川军的最前线大概在今天的上本町六丁目、近铁上六站附近。

家康对他们下达的军令是：“切勿贸然接近敌人！”

如果急于立功，贸然往前推进的话，只会吃大坂方的枪子儿。

家康采取的方针是“尽量减少士兵伤亡”。一旦伤亡增加，诸将便会动摇，士气也将低迷，天下人的恶评亦将接踵而至。

家康采取了借助物理力量的方法，命人用竹束制造挡子弹的盾牌。竹束高八尺、宽四尺。人手配备一个盾牌。制作盾牌的时间是十一月十三日到二十一日。数量约八万个。十一月二十五日，这些竹盾牌同时向大坂城移动。

从真田丸里往外望去，就像是在野外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竹长城”。看不到人影，只有竹子做的城墙像生物一样每天向前移动一点。对德川方而言，建造这个竹长城是为了推进到铁炮的有效射程（一百三十米左右）内。家康不断从后方发来警报，让他们“不要过于接近敌人！”

到十二月一日，家康终于发出了前进命令:

“前进！但不要发动合战。”

竹长城开始向前跃进。不过，德川方并没有开枪。

这天唯独位于全军中央的井伊部队前行至了现在的上本町一带。井伊直孝果断命铁炮手同时朝大坂城八町目口（位于今天的上本町二丁目附近）的城门射击。井伊军大声喊叫，以示恐吓。

对此，将军秀忠颇感狼狈，惊慌失措地说:“会被大御所责骂吧？”家康却反过来称赞井伊军此举，说:“仗就应该这么打。”

井伊部队射击是为了恐吓敌人，并不是轻视家康的命令。

翌日，家康独自骑马来到前线，巡视一圈后，进入了最右翼的前田利常军中。利常大吃一惊，急忙出来迎接。家康下马，用马鞭指着前方一个看起来十分坚固的要塞，说:

“那就是真田丸吗？”

真田丸前面是小桥村的笹山。笹山上也围上了栅栏，真田的一队铁炮手似乎埋伏在其中。

“那就是真田丸。”

利常用同样的话回答了家康。

“不能强攻！”

家康做出了判断。

这个时候，家康给前田利常下了一个非常含糊的指令:

“切勿因急于立功而近距离作战。先在阁下阵地前面挖个沟，然后垒起高高的土垒。”

家康顾及士兵性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德川家的天下刚刚成立，如果现在让外样大名遭受重大损失，天下必将动摇。这在上文也曾提及。不仅如此，若让他们蒙受重大损失，就必须赐给他们足够的土地来答谢他们立下的军功。可日本已经没有可供分封的领地。家康希望让大名们立下“便宜”的军功。他的阵地构筑主义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他还说:

“土垒筑好后，用火炮把真田丸击碎。”

当天，前田利常就开始修建家康交代的设施。这番光景在真田丸的瞭望塔上一览无余。幸村看到此情此景，洞察到家康的用意，笑着说:“骏府老翁真是老奸巨猾啊。”

“把那些土功（土工）打死！”

他立即增加了笹山的铁炮手，让他们对施工中的前田部队进行扫射。因为这次射击，前田方死伤达百人，前田利常不得不放弃施工。

城南的战斗

战斗的重点转移到了城南。

城南也就是上町台。根据现在的地图，NHK大阪中央电视台所在的位置即三之丸的南边。位于NHK大阪中央电视台以南的警察会馆、教育会馆、大阪红十字医院，以及从森之宫一带到玉造一带也属于三之丸南部。三之丸的最南端是清水谷高中门前东西向的道路。这条路那时是一条大沟，守护着三之丸的南部区域。大坂的士兵在这一带做好准备，严阵以待。

家康巡视前线时，眺望真田丸，佩服地说:

“多么巧妙的要塞啊！”

东军一旦接近三之丸，必定遭到来自真田丸——这座位于城南外的小要塞的猛烈射击。不先攻下真田丸，就无法靠近三之丸。可是，若集中兵力进攻，则正中幸村下怀，必定损兵折将。所以，家康才命令在真田丸对面的前田利常“修建野战阵地，炮轰真田丸，如此即可”。这是个十分迂回的战术。家康决定“与其靠打仗，不如靠谋略来攻下大坂”。他暗地里正悄悄在这一方面下着功夫，所以劝告所有前线部队不要贸然发动攻势。

前田利常按照家康的命令，开始在自己的野外阵地前面挖沟壕、筑栅栏。每当幸村从真田丸的瞭望塔上看到这样的情景，就派铁炮队到笹山上扫射工兵部队。前田家死伤无数，工程也毫无进展。

“还没开始打仗就死了这么多人！”

前田家的伤亡甚至影响到了整个东军的士气。好在，后方给前田军下达了前进命令。

前田军召开军事会议后决定“与其攻打真田丸，不如先集中兵力夺下前方的笹山”。如若不然，不要说在阵地前面挖沟壕了，连一根栅栏都安不上，更别提前进。

“夺取笹山”之战赌上了俸禄百万石、兵力一万四千人的前田家的威信。

在此期间，身为主帅的前田利常一直坐在折凳上，把指挥作战之事全权交给了笔头家老本多安房守政重。利常一天不知要说多少次“安房守，一切都拜托你了！”。

关于笔头家老本多政重，本书之前也提及过。他虽身为家老却有五万石俸禄，在德川家享受大名礼遇，在前田家负责一切军事、行政事务。他本是德川家的家臣，不仅如此，还是家康昔日谋臣本多正纯的二儿子、正纯的弟弟，没有比他在德川家更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关原之战后，前田家害怕被德川家怀疑有谋反之心，便让本多政重当上了前田家的笔头家老。因此，就连一家之主利常对政重说话时也都摆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尊称他“安房守”。比起主从，二人更像是同僚。利常天资聪明，为了不被德川家怀疑，一生都在装傻充愣。在这次合战中，他也宣称:

“我什么都不懂。安房守，就拜托你了。”

简而言之，本多政重是前田军中实际上的主帅。

“不过就是区区笹山。”本多政重心想。白天看，笹山不过是个细竹丛生、毫不出奇的小山丘。山上只有十株瘦弱的红松。幸村手下的铁炮手时常藏身山中，由于地形地貌的遮挡，前田军很难发现他们。

“没想到幸村如此愚蠢！”

本多政重在心里嘲笑幸村，纳闷他为什么不把要塞建在笹山这个极具战术价值的山丘上。只要扩建真田丸的围墙就可以实现这一点。

“左卫门佐的谋略也不过如此啊！”

政重一边从远处侦察笹山，一边扬言道。

十二月三日，前田军集中全力进攻笹山。根据秀忠的命令，位于城南战线的全体东军将于四日发起总攻。

大坂城的后藤又兵卫从细微处察觉到了这一点。又兵卫从八町目口的瞭望塔眺望四天王寺方向，发现东军的传令使在各个阵地之间来回奔走。他立刻赶回本丸，紧急通报说:

“明日，敌军恐将发动总攻。”

他说敌人将沿上町台北进，在大坂城的三之丸南部区域发动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进攻。大坂城也必须马上改变部署，在这个区域投入更多兵力。

“修理，你怎么看？”

秀赖问大野修理。近来，以大野修理为首官僚集团十次只有一次采用浪人将领提出的策略，因此两者之间嫌隙越来越深。修理唯独常常采用后藤又兵卫的计策。这与后藤自身的才干自然不无关系，另一个原因则是秀赖异常信赖后藤，常说些“啊，又兵卫这么说了吗？那就不会错”之类的话。大野修理自然也逐渐对后藤放下了戒心。

敌方传令使往来愈加频繁。

位于最前线真田丸的幸村比后藤更加了解这一点。他对此做出的判断与后藤相同。然而，幸村并未向本丸汇报此事，也没有提出自己的见解，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反正自己的意见也不会被采用”。他认为只能凭一己之力打退敌人的进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当然，幸村的顾虑或者说是强烈的自尊心又引发了新的问题。

“真田左卫门佐的态度不明确，果然还是有二心啊。”

大野修理心里生出了这样的疑虑。

总而言之，前田军行动了。

不过，前田军各部队的行动并非有条不紊。本应由本多政重统一指挥战斗，可他为了抢占头功率领直属部队在凌晨两点悄悄出发了。按计划本应在凌晨四点才开始行动，本多政重也不过尔尔。比起统率加贺百万石的军队，他更想立下个人的功劳，好日后吹嘘。

“你们看着吧！我很快就会把笹山夺过来！”

他让全军徒步出发，蹑手蹑脚，在黑暗中相互抓住对方的护腿甲，匍匐前进。这天夜里，没有星星，这个地方特有的“夜雾”开始出现。随着时间的流逝，雾将越来越浓。

“前田军中的本多政重最先开始行动了。”

真田幸村布下的战场谍报网早已捕捉到了这个情报。他们还在匍匐前进的时候，幸村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今晚将变得很有趣。”

幸村自言自语道。他严令守在真田丸内的全体士兵（此时有五千人）：“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没有命令便不得采取行动，不得射击！”在东西两军之中，幸村治军最为有方。

因此，真田丸一直静悄悄的。

真田丸前面是笹山。凌晨三时左右，笹山被本多政重的部队包围了。政重敲响进攻的太鼓。同一时刻，他麾下的千挺铁炮开始朝这个小山丘扫射。装上子弹，再射击。惊天动地的铁炮声撼动了大坂城外的天地。

紧接着，政重让将士齐声呐喊。

“幸村这家伙会如何应对？”

政重等待着。

然而，笹山没有发生一点变化。没有回击的铁炮声，也没有士兵跳出来。本多政重麾下胆大的人陆续踏足笹山，爬上了山顶。依然没有一丝变化。

幸村已经事先把笹山上的守兵撤回了真田丸内，山上空无一人。

“没人啊？”

直到爬上山顶，政重才发觉自己被幸村捉弄了。

幸村之所以没有把笹山变成要塞，就是为了用它做陷阱来吸引敌人。这是典型的幸村流的战术。

笹山这座无人“陷阱山”的效果超出了幸村的预期。这完全是因为前田军因为本多政重想抢功而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本多政重军用铁炮扫射笹山时，后方包括中军在内的各支部队为之一惊，发觉“原来是本多安房守抢先行动了”，也立即采取了行动。

这些部队由家老横山长知与山崎闲斋率领。等他们赶到笹山时，得知笹山已经被本多部队抢占了。他们想：“既然被他抢先一步，那就干脆进攻真田丸！”

本多政重观察到横山部队和山崎部队放弃笹山，开始北上，也马上命令自己的队伍继续前进。否则，他这个先锋大将就会变成后卫大将。树林中、道路上、田野里，到处挤满了前田家的人马，各个都争先恐后往前赶。可是，天黑雾浓，他们根本看不清方向。直到走到真田丸的沟壕前，才有人大喊：“有沟！别推！”有些人一边喊一边被挤进了沟里。这条沟跟枯渠没什么两样，水只到人的小腿，不会淹死人。有人正努力往上爬，可头顶上又有人掉下来。如此混乱，根本不能称之为合战。沟壕上方就是城墙，不计其数的火枪从枪眼里伸出来，蓄势待发。没有一把枪冒出火星。

真田方继续保持沉默。在负责防守各个区域的将领中，有一个叫做海野源右卫门的武士忍不住去找了幸村。幸村正盘着双腿，靠在柱子上睡觉。

“有什么事吗？”

幸村睁开眼睛。海野很快描述了一番战况。他说:

“现在出手，就能像用脚踢木头一样，把敌人一举歼灭。”

幸村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海野愤而退下。

“要让他们发怒”，幸村在心里想。他没有向部下详细说明自己的战术。

“大人在干什么呢？难道没有发现这绝好的战机吗？”

幸村决定待高涨的士气转化为怒气再拉开战幕。若现在开战，把敌人打得溃不成军的同时己方也会损兵折将。幸村想利用铁炮把前田军打垮。

天终于亮了，幸村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指令。接着，雾气开始散去。

直到这个时候，幸村才叫道:

“藤泽重藏在吗？”

藤泽重藏以声如洪钟而闻名。幸村吩咐他：“你登上城墙传令，就这么说……”藤泽重藏照幸村所言爬上城墙，对着前田军呼喊。

他的言谈举止彬彬有礼。

“在那边挤成一团的看上去是加贺中纳言利常公的手下。看旗帜，这边乃是本多安房大人，那边是横山武藏（长知）大人，右手边田里的是山崎入道（闲斋）大人。”

他准确喊出了各个将领的名字，想在全体东军面前羞辱他们。既然已经被点名道姓，他们也就没法撤退了。幸村羞辱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踏入沟壕，爬上真田丸的城墙。

“昨夜，诸位包围了笹山，不断射击，引发了大骚乱，那是想打兔子和野鸡吗？不过，你们弄出那么大动静，兔子、野鸡恐怕也被吓得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吧。既然狩猎已经结束，还请早点撤退吧。”

说完这些，藤泽重藏拿起葫芦喝了口水，接着说道:

“如果想打仗的话，这个小小的要塞作为日本第一的大大名的对手或许不够格，可诸位何不放马过来？还是打算在笹山上追追兔子就打道回府？”

藤泽重藏的话掷地有声，响彻四方。

“千万不可中计上当！”

有人如此规劝主帅。可藤泽提到了前田中纳言的名字，也提到了诸位将领的名字，何况前田家昨夜还在笹山上演了那么胆小、丢脸的一幕。如果被这样挑衅还不进攻的话，对后方的家康和秀忠实在没法交代。

“冲啊！”本多政重下令。

大家迅速跳进沟壕，趴在城墙上，开始往上爬。最早跳进去的是本多政重队伍里的奥村荣赖。山崎与横山的队伍紧随其后。

“再等等。”幸村在瞭望楼里看到这副景象，坚持此前的命令。

等到有数百人爬上城墙，一千挺铁炮同时从瞭望塔、箭楼、枪眼里开火，肆无忌惮地进行扫射。因为距离较近，几乎弹无虚发。第一波扫射结束，硝烟逐渐散去，城墙上一个前田兵也没有，全都掉进了沟壕里。想往城墙上爬的人也只敢躲在壕沟里蠕动，连抬腿往石头墙上踩的勇气也没有了。三百名弓箭手对准这些人放箭，一时间箭如雨下。待箭矢悉数落下，铁炮手也已经装好子弹，“弹雨”再次从天而降。

东军中行动起来的不光是前田军。被前田部队异常的行军状态刺激，多支部队也采取了行动。

以木村重成与后藤又兵卫的队伍为首，北川宣胜、长曾我部盛亲、明石全登、仙石宗也及大野修理等人的部队集中火力，对东军其他部队展开猛烈射击。转瞬间，城南被笼罩在一片硝烟之中。

真田丸停止射击后，突然从西门杀出五百人的突击部队。他们没有攻向前田军，而是奇袭了与前田军协同作战、布阵于前田军西侧的寺泽志摩守与松仓丰后守的阵地，打得他们溃不成军。随后，这支队伍退回到西门内。

东军全线溃败，惨不忍睹。对真田丸发动正面进攻的前田军，撤退时扔下了死伤者，直到入夜后才回来找他们。

东军惨败。

当天，这个消息就传得人尽皆知，奈良东大寺的僧侣们将此事写进了《东大寺杂记》中。

此日攻城，进攻方一万五千人被杀。

实际上，东军死伤不过两千人左右。然而，就算只有两千人，可在一次进攻中损失如此惨重，可以称之为惨败。与此相反，大坂方的伤亡人数屈指可数。

世人认定东军打了败仗。

家康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坑道作战

“母衣”[1]是一种布制的、像气球一样的东西，用竹制骨架把大袋子撑起来做成的。它被视为负责守护主帅的优秀将校的标志。把母衣插在铠甲后面，在马上疾驰的武士被称为母衣武者。他们同时也是传令使（传令将校），负责把主帅的命令传达给前线各个部队。

在进攻城南真田丸的前田利常部队里，有一个名叫森权大夫的母衣武者。他一边大叫“让开！让开！让开！”，一边在前线四处奔跑，传达利常发出的撤退命令。这个时候，除了撤退已别无他法。面对真田方的猛攻，如果继续这样任人宰割，东军首屈一指的大军或许就会消失在硝烟之中。负责传达撤退命令的母衣武者森回到阵地一看，发现他的防箭袋上有四十八个弹孔，可见真田丸的火力多么猛烈。空气仿佛都变成了铅弹四处飞蹿。真田幸村的可怕之处在于，掌握了防守要塞的奥妙。在日本战争史上，他织出的这张“火网”可谓空前绝后。

“东军大败”的战报传到了将军德川秀忠那里。秀忠这个虽然平庸却凡事谨慎的人也不禁踹翻折凳跳了起来，下令“发起总攻！”。

只不过，不管这个第二代将军如何大声地下令，他的命令也不可能即刻生效。必须先获得家康的首肯。家康在茶臼山山顶上。秀忠必须派使者到那里去。这一次，由秀忠的高官土井利胜担任使者，前往茶臼山。

土井利胜爬到了山顶上。家康像往常一样，坐在被铁盾牌包围起来的营帐之中。

听完土井利胜的话，家康立刻说“这样没用”，不同意秀忠发起总攻的提议。

土井利胜年轻气盛，比起门第，他是靠才能而被提拔的。他反驳家康:“虽如您所言，可那样的话会影响士气吧？”

“没听见吗？我说了这样没用！”

家康发起火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土井利胜吓得不敢再多说什么，行了一礼后退了下去。他回到秀忠身边，据实向他复命。秀忠勃然大怒。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对家康感到怒不可遏，大吼:

“大御所大人也老了。人称‘战略天下无双’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也难怪秀忠乱了阵脚。东军在城南连吃了几天败仗，伤亡惨重，而大坂方几乎未损一兵一卒。

对东军而言，真田丸就像是个吸血泵。在这个据点里耸立着上百面没有花纹的红色旗帜。真田丸的营旗——“六文钱”旗帜，一直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扬，屹立不倒。

东军不光在真田丸打了败仗。

在不过三十分钟的攻守战中，东军的井伊直孝与松平忠直旗下就有三百士兵接连在城南的谷町口战死。这是木村重成指挥防御作战立下的功劳。紧接着，东军又有二百余人在八町目口战死。

“过于好战！”

前线的各支部队为了争名夺利不断打败仗，这让家康很头疼。可他又不能发出“过于好战”这样的军令。家康打算用别的办法扭转不利的战况。使用谋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个老翁对本多正纯说:“给真田左卫门佐撒点饵。最好能骗他上钩”，并让正纯进行部署。

“饵”是这一时期东军的军事用语。所谓的“饵”指“若投靠我方就赐予大片领地”。家康早已用饵让大坂方的织田有乐及其族人答应与他勾结。

家康身边不乏能够为他与真田幸村牵桥搭线的中间人。幸村的兄长信之（后改称信幸）是信州上田俸禄九万五千石的城主，此番亦在东军阵营之中。信之与幸村的叔父真田隐岐守信尹也在军中。

家康召来隐岐守，对他说:

“你是个精明人，我就把这事交给你办了。你去告诉左卫门佐‘若投靠我方就赐予你信州一万石俸禄’。明白了吗？”

隐岐守虽然年事已高，却不是什么精明人，竟把家康说的话当了真，一再向他道谢，说:

“对真田家而言，没有比这更值得感谢的事了。”

随后，他独自一人作为使者前往敌方阵营。隐岐守在长长的竹竿上挂上斗笠，举着它靠近真田丸。这是战国时代以来公认的身为军事谈判使者的标志。

幸村从真田丸往外看，发觉“那个身着便装的人不是叔父吗？”。同时，他也洞察到了隐藏在落日余晖中走来的叔父背后的故事。

“家康是在放诱饵吧。”

幸村下令“打开城门，放他进来”。因为在军营之中，幸村没有让隐岐守登上瞭望塔。他在栅栏内的地上摆了两条小折凳，与隐歧守对面而坐。

“这里真是坚固啊！”

隐岐守转动一张小脸，四下张望，似乎为这个用大树搭建起来的内墙的厚度而震惊。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小要塞的坚固。

“话说，”隐岐守说道，“你的威名在这两次战役中传遍了天下。这也是我们真田家的荣誉。”

据隐岐守说，最佩服他的是大御所。他说家康常说“在大坂武士中，有五个我想要的人”。

这五人是真田左卫门佐、后藤又兵卫、木村长门守、塙团右卫门和山县三郎右卫门。家康每天都在念叨：“没人能把这事转告他们吗？”

“这是阴谋！”

幸村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这个出身于武家名门的男人，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家康每天念叨的话以各种形式传遍了整个大坂城。家康算计到了这一点，甚至看穿了被点名的那些人会为此感到高兴。他也算到了由此他们通敌的谣言会在大坂城内传开，以及由此产生的后果。幸村很清楚这一点。

隐岐守传达了家康对幸村的美意。

“赐予你信州一万石俸禄”是家康开出的条件。幸村虽然没有答应的念头，却也不禁为家康的吝啬感到惊讶。把东军四十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己，换算成土地，竟然只有这么点价值？！

“不对，他说的或许是十万石。这个我没听清。”隐岐守说道。

幸村笑了起来，说:

“鄙人若享十万石俸禄，岂不是凌驾于兄长之上了？”

隐岐守没有领悟幸村言外之意。总之，家康的意思是“会优待你的，到我们这边来吧”。

很多书用戏剧性的表达方式记录了幸村此时的回答。如《武家闲谈》、《武边咄闻书》、《真武内传》等。各书大意如下:

“是右大臣家给了我机会。在那之前我的处境如何呢？失去领土，与亡父一起被流放到高野山蛰居，全天下没有一个人正眼看我们，终日郁郁寡欢。右大臣家把我召来，一下就让我统率八千人。”

幸村说一万石俸禄至多率领一百人或一百五十人，统率八千人相当于俸禄五十万石的大名。不过，幸村并没有说在丰臣家得到了优待。实际上，他就连一百石领地都没得到。在物质待遇方面，当然是家康提出的一万石更好。然而，幸村对秀赖的感激之处在于，是秀赖发现了自己的才干，给了自己用武之地。据守这座天下无双的名城，率领八千人与天下大军抗衡。好男儿应该志在于此，而非在意获得多少领地。

隐岐守似乎不能理解这一点。

他回到家康那儿，回禀家康“谈判以失败告终”。

家康还不死心，又说:

“赐给他信州一国怎么样？带着这个条件，你再去一趟吧。”

信州一国俸禄为五十万石。德川体制已经稳定下来，至多能从日本国中拿出一万石多余的领地。要从这已经成熟的体制中抽出信州一国，很可能引发导致德川幕府解体的大骚乱。信州有很多掌握着德川家经济命脉的直属领地，由十多个大名统治。要想赐予幸村信州一国，除非让那些俸禄两三万石的大名搬到中国、印度去。也就是说这是家康为了耍手段而撒的弥天大谎。

“这绝非谎言。”家康说道。

“可以让上野（本多正纯）写下宣誓书证明这不是谎言。”

隐岐守颇为欣喜，再次拜访真田丸，向幸村开出了这个条件。

幸村被家康的这种执拗激怒了，说道:

“叔父大人，看来我之前说的话，您一点都不明白。”

幸村说我的目的不在于领地。要说多少次您才明白？我是为了一生的荣誉，才守在这真田丸里的。您想想看，我活了四十几年一事无成，如果右大臣家没有把我招来，我只能在高野山山麓像虫子一样悲惨地死去。因此，如今我身处意外的幸福之中。您似乎还不了解这一点，才会问我“赐予你信州一国如何？”，想用诱饵来改变一个男人的志向是十分愚蠢的行为。您回去告诉家康：“就算他把日本国分一半给我，我左卫门佐也绝不离开大坂城！”

隐岐守很震惊，立即起身回到家康处复命。

“他说不愿意啊。”家康只一脸不快地嘟囔了这么一句。

家康打起了心理战。

他命令诸位将领挖掘地道。

家康想的是，把地道一直挖到大坂城下，接着再拼命挖到本丸下面，然后埋上炸药，炸掉上面的天守阁。这个看似真实的计划，其实也是这个老人想出的谎言。

首先，这个时代还没有威力那么大的炸药。不过，家康告诉自己人“松平正纲精通此法”。

松平正纲是相模国甘绳人，原本姓大河内，是家康的鹰匠。家康赏识其才能，不断提拔他，赐他松平姓，让他当上了小大名。

松平正纲在家康授意下，立即召集了三百个淘金工人（矿山的小工），在能够看见大坂城八町目口的地方开始挖一个大坑。

松平正纲到处扬言“要一直挖到大坂城的本丸下面”。

关于炸药，他说:“轻而易举。”

据正纲说，他要准备大量火药，把它们和小石子掺在一起，然后埋到本丸下面。有人说:“导火线会被水弄湿吧？”正纲说:

“那有何难！我有祖传秘方。”

他说把棉线巧妙地捻在一起，即使浇上水火也不会熄灭。正纲还说:

“万一失败，我就亲自潜入本丸地下，点上火，与秀赖公同归于尽！”

家康的目的在于让这件事传入城内，打击城内将士的士气，所以正纲想怎么说都行。

家康在这方面下了很多工夫。他命藤堂高虎也来挖地道，还特意招来了住在京都的土木专家兼贸易商角仓了以的家人，说:

“你们曾经挖掘过高濑川，挖个地道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嘛。”

不过，角仓家的一家之主角仓了以在这年七月十二日已经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虚岁），从京都来的是他的族人。家康利用了角仓了以响彻天下的名声，让人宣传说:“是角仓了以在挖掘地道。”听到了以之名，大坂方会大吃一惊吧。

在古代，大坂城所在的上町台一带似乎是海角。大坂一带地基最为坚固，若真想把地道挖到本丸下面，恐怕要花十年时间。总之，所有的挖掘工作都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山口休庵曾亲眼看见藤堂军挖的地道，据他所言：“坑道出入口宽四米，高二米。洞中支着用扁柏做成的柱子。柱子上架着横梁。每隔三尺有一个这样的木框。往坑道里看，里面只有一盏灯。坑道只有这么一个洞，没有再往深处挖，当然起不了什么作用。”

家康的企图不在于成功挖出一条地道，他期待的是此举产生的心理效果，所以并不像休庵说的“根本不起作用”。

家康实施的心理战并没有让城内之人动摇。

相反，大野修理还说：“让他也尝尝我们的厉害！”

他把秀吉传下来的大石火矢（被称为“佛郎机”的青铜炮）摆在城内自己的宅邸旁。秀吉把这个青铜炮命名为“日本丸”，之后由难波大夫进行管理。难波大夫给日本丸装进重约一贯[2]的火药，把四匁、五匁的炮弹哗啦哗啦倒进一升的炮口，点火，轰然发射，吓破了进攻军的胆胆。这种榴弹炮从松树中间飞过去时，威力足以把松枝吹飞。听到日本丸的炮声，东军将士全都惊慌失措地躲在竹盾牌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看来，反而是大坂城射出的这些炮弹对东军心理产生的影响更大。

[1] 母衣，防箭袋。装在铠甲的后背，用于防御流矢或装饰的布。

[2] 一贯约为3.75千克，一匁约为3.75克，一升约合1.8升。

右大臣秀赖

家康每日在住所一心寺与被称为一心寺后山的茶臼山山顶（战斗指挥所）之间往返两三次。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攻城进行得并不顺利。家康唯独在此事上没有发牢骚，而是代之以抱怨天气寒冷。

“我这把老骨头可真受不了这刺骨的寒风。真想早日结束攻城一事，回骏府去啊。”

骏府是家康发现的疗养地。对老人而言，再没有那样好的疗养胜地了。即便是冬天，骏府依然阳光普照。每天早上去马场时，家康都会为土地的温暖感到惊讶。就算在最冷的时候，手指也很少会被冻僵。此外，从骏府城前面的大海里钓上来的鱼更是鲜美无比。家康觉得只要住在那座城里就能延年益寿。

然而，此时他却不得不在难波这个入海口众多、芦苇丛生的低湿地带指挥四十万士兵攻城。

“你们不觉得很残酷吗？”

家康对身边的人抱怨道。家康已经七十二岁了。在四十万攻城军、十万守城军中，恐怕没有像他那么年长的人了。茫茫人海之中，虽然尚有与家康一样从元龟天正的战国时代摸爬滚打过来的老人，但他们都已归隐故乡，出征这大坂战场的不是他们的儿子，就是孙子，甚至有些人的曾孙都已驰骋沙场。在敌我双方阵营中，再没有一个像家康这样的老翁。

“我想早点回骏府，可将军很性急，怎么也不让我回去。”

家康言外之意，秀忠斗志昂扬，一心想发动进攻，一副不将大坂城夷为平地绝不罢手的架势，所以自己没办法回骏府。

总之，就连这些看似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发的牢骚都是家康的政治策略。更准确地说，他正是为了达到政治效果才一个劲儿地抱怨。身穿丝绵做的衬袄还一直抱怨“好冷好冷”，是他进攻大坂城最重要的策略。这一点就连他身边的本多正纯都没有看透。大家全都把家康的抱怨当了真，传出了这样的说法:

御所大人（秀忠）一副“就算把城内之人全都杀光也……”的架势。

与此相反，大御所大人却畏首畏尾，打算帮助大坂城内之人进行和谈，迫不及待想要回骏府去。

这话传得东军人尽皆知。由此，作为家康继任者的秀忠一跃成为有能之人，世人开始心怀畏惧地重新审视这个原本平庸的人。同时，上了年纪以后家康为人似乎变得宽容起来，世人也将以看待慈父的眼光来审视家康。实际上，这种情绪正在东军四十万人之中蔓延。

家康在如此驾驭己方士兵的同时，也让这种抱怨在敌军中肆意散播开来。让这些话传到敌人耳朵里才是他拼命抱怨的最大政略目的。

大坂城内，有很多与家康沆瀣一气的人。家康想让这些内奸充当传声筒，把这个消息传到城内的各个角落。事实上，他们正在这么做。那群内奸中，最重要的人物就在淀殿身边。

他是淀殿的舅舅。人称“有乐大人”的织田有乐。这位与家康年龄相近的老人是信长之父信秀的第十一个儿子，此事在上文曾提及。他对淀殿而言是亲人，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且是族中的长者。因为这点，比起新来的浪人诸将，淀殿更加信赖有乐。不管什么样的机密，淀殿都会告诉有乐，与他商议。

为此，织田有乐老人私下里觉得“哎呀，这样下去的话丰臣家必将土崩瓦解”。于是，他勾结家康，不断把城内的秘密泄露给东军。织田有乐老人觉得光这样远不足以展示自己对家康的忠心，又命令守卫三之丸内城墙的儿子织田长赖“故意打败仗”。

长赖的举动可谓露骨——对东军射击时根本不瞄准，甚至默许东军士兵翻越城墙。幸好织田长赖身边的守将察觉到这一点，迅速赶来救援。长赖手下大部分人也觉得长赖态度可疑，他们奋勇抗战，终于顺利击退了东军。织田有乐一直没有现身防御战，托词得了感冒在后方卧床休息。

“织田大人父子十分可疑”在城内逐渐成为一种共识。无奈有乐是淀殿的舅舅，淀殿对他信赖有加。众人都忌惮淀殿三分，所以这事最终没有传到她耳朵里。

“老夫想议和，然后回骏府去。不过秀忠态度极其强硬，声称要将大坂城赶尽杀绝，老夫也没办法。”

家康时而表现自己的“宽容”，时而展示自己的“彪悍”，对织田有乐采取安抚与恫吓相结合的手段，让他在大坂城内鼓吹和平。

织田有乐按照家康的指示行动，藏身大坂城内，不断在淀殿耳边吹风。

“有乐大人真聪明。”

淀殿觉得这个舅舅十分可靠，总能掌握城外的情报，在必要时告诉自己。织田有乐常说，自己养着二十个兵书上所说的“Kan”（间谍），不断把他们派到城外去，所以才能无所不知。

刚开始，淀殿不想听有乐说那些话。

她曾在有乐老人面前叫嚣“不把骏府老人打倒，绝不停止战争！”。她相信“丰臣家必胜”，更准确地说是相信“右大臣秀赖的威望”。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对大野修理的预测深信不疑，认为加贺的前田氏会快马赶来支援自己，萨摩的岛津氏会倒戈向丰臣家，安芸的福岛氏亦会堂堂正正入城来。然而，事情出乎意料，谁也没有来。

“修理你说的都是谎话吗？！”

某天夜里，她召来大野修理，狠狠地训斥了他一番。修理在这事上也深受打击。

“修理并不是坏人，只是不谙世事罢了。”

浪人诸将中的一人——毛利丰前守胜永曾这样评价修理。对修理而言，大坂城就是“天下”，他生活在自己的主观世界里，深信自己所侍奉的丰臣秀赖的威望依然可以震慑天下。他的战略计划建立在这种错觉的基础上。为此，他力主与其坐等灭亡，不如与家康一决胜负。淀殿等人也相信修理的必胜论。

然而，事情的结果出人意料。大坂城陷入东军四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中，而关于如何防御作战才能获胜一事大坂方却毫无头绪。

淀殿开始倾听织田有乐嘀咕的和平论。淀殿从有乐老人那里听说，家康极力主张“让丰臣家毫发无伤地延续下去”。不管淀殿相信与否，家康的话都让她很满足。令淀殿感动的是，身为家臣的家康尚不忘对主家——丰臣家的恩义与礼节。

“理应如此吧。”

淀殿与大藏卿局等人每天晚上都会谈起这个话题，自我陶醉一番。当然，战况并未好转。这让淀殿等人的话题蒙上了一层阴影。不过，一谈起家康“诚实”这个话题，每个人都会松口气似的说“他不是坏人”。

犹如拨拉冷却的灰烬，从中找到了一点火星似的，每个人心里都感受到了真切的平静。尤其是大藏卿局与正荣尼等人。她们在开战前曾前往骏府拜谒家康，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开战后仍相信家康的亲切与对秀赖的关怀。因此，她们十分相信织田有乐打听到的“家康希望和平，想要采取温和的战后措施”一事。

“只不过，将军秀忠大人似乎坚持要武力解决，说些可怕的话。”

因为秀忠的阻挠，充满温情的家康无法解散眼前的包围军。宫中的女人们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另一方面，家康方的铁炮声异常激烈。位于城南护城河附近的井伊军出动三千挺铁炮，曾从深夜持续射击到黎明，不让以淀殿为首的女人们合一下眼。

家康着急了。为了让城内之人倾向于谈和，这位老人用尽了他所有的智慧，并且还用了在他少壮意气风发时恐怕不会用的卑劣手段——制作假文书。

家康命祐笔研究真田幸村、长曾我部盛亲、毛利胜永这三位浪人大将的笔迹，伪造了三人写给家康的书信。连花押都模仿得极其逼真。

伪造的书信是对家康向他们传达的“若加入我方则提拔你当大名”一事的回信。

“……俸禄二十万石，大人说不论想要哪个国都如汝所愿，实在不敢当。”

从字里行间看，三位大将无比喜悦地答应了家康。家康还让祐笔写下了“秀赖一事，轻而易举”的字句，作为对家康提出的要求——“离开大坂城时把秀赖掠来”的回复。

家康想尽办法，只让淀殿与秀赖二人看到这三封伪造的书信。他施以种种诡计，这些信最终如他所愿到了淀殿与秀赖手里。秀赖一一看完这三封信，断定“这是伪造的”。

秀赖这人若是在寻常环境中长大，或许会成为一个相当有才干的人。在各项修养中，秀赖最精通的是书法。在他二十岁时，他的书法作品已经备受京都公卿的好评。

虽尚年幼，因擅长书法而得到天皇赞许。

与秀赖同时代的人留下了感叹其书法之妙的书信。事实上，秀赖的真迹除了常说的“丰国大明神”这个神号外，还有许多他成年后写的诗笺。

“秀赖字迹秀丽。”

《阪役丛话》记载了大坂方幸存下来的武士们的谈话。不管怎样，因为秀赖精通书法，所以一眼便识破了这几封书信是伪造的。顺便说一下，家康的字写得很难看。像他那样老谋深算的谋略家，却被在他看来不过是黄毛小子的秀赖识破了诡计，多少有些滑稽。

家康知道诡计并未奏效后，又想了几个办法让城内的人接受议和。

大野修理之弟治纯正巧身在东军阵营之中。东西尚未交恶时，大坂城的重臣把人质送到了江户和骏府。大野治纯——大野修理之弟、淀殿侍女长大藏卿局之子，住在骏府。然而，东西断交后，治纯没法回大坂城，只好跟随家康的军队一起行军。家康让治纯担任军事谈判的使者。他让治纯带着劝和书，走到城墙下，用箭把文书射进了大坂城内。收信人是织田有乐与大野修理。

城内对此置之不理。

此后，家康让曾出入丰臣家的京都的后藤光次（造币商人）担任使者，进入大坂城。大野修理写了回信，大意是:

“议和之事，右大臣家不予采纳。”

家康把注意力放在了“秀赖反对”这一点上。家康用尽一切办法打探城内的情况，得知淀殿的态度似乎软化了。

“若能议和的话……”

淀殿命令大野修理负责这项工作。大藏卿局也开始赞成议和。连大藏卿局这么聪明的老女人都对骏府的家康印象极好，莫名地相信了家康，开始劝说淀殿，说：“骏府大人绝不是坏人！”

大藏卿局之子大野修理曾经也是强硬的主战派。待他知道自己寄予厚望的“诸大名入城”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梦时，感到无比沮丧，觉得战争没有了胜算。最终，他也认为“如果家康开出合适的条件求和的话，还是答应为好”。

这些情报一一传到了位于茶臼山大本营的家康那里。

“大野修理也不过尔尔。”

家康冷笑着说，心想大野修理之所以这么想，大概是派到他身边的小幡勘兵卫的功劳吧。

不论如何，家康都想议和。

关于此事有一种说法。

这个传说流传于德川时期两三个大名家中。丰臣太阁鼎盛时期，太阁常常为自己设计的这座日本历史上空前巨大的城塞感到自豪，一个劲儿地吹嘘“不论什么样的大军都无法攻陷此城”。某日夜里闲聊时，他自吹自擂，一不小心泄露了机密，说道:

“只有一个办法。”

他说的办法就是采取“议和”的策略。先包围大坂城，再中途提出议和。趁乱破坏三之丸周围的护城河，这样一来就没有比大坂城更脆弱的城池了。席间有两三个大名，家康也在场。家康在秀吉面前谦虚得大气都不敢出。秀吉说这番话时，他一脸谦恭地在一旁听着。

不过，就算家康再不善于攻城，这样的策略他还是能想到的。况且，掌握大坂城机要的不是大野修理，是一群女人。女人就应该恫吓、哄骗。家康步步为营，一次又一次耐心地施以这两种手段。

谁知却发生了出乎家康意料的事。

那便是秀赖。

“秀赖归根到底不过是淀殿的小拇指。”

不仅家康这么想，就连大坂城内的织田有乐与大野修理也这么想。当然，淀殿自身也认为秀赖不过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的秀赖却坚持“绝不议和！”。不管多少人劝他，他都奇迹般地固执己见，不肯让步。

秀赖当着织田有乐与大野修理的面说:

“如今予举兵讨伐关东，不仅仅是为了夺回政权。予志在维护已故太阁大人名誉，就算大坂城被夷为平地也决不罢休！”

秀赖掷地有声地说。听见这话的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以为眼前的不是秀赖，是另一个人。然而，这个体格壮硕的年轻人，在烛光映照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潮，极其自然、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番话。

火炮

“就算大坂城被夷为平地，也要打下去！”秀赖说。

“我这次拿起弓箭，并非为了夺回天下这样功利的目的。成败在天，我志在维护已逝太阁殿下的名誉。”很难想象这话出自秀赖之口。

“确实这么说了。”

织田有乐和大野修理从御前退下，回到小屋后一阵愕然。二人确实听到了秀赖这么说。由于太过吃惊，不知该如何应对，两人早早退下，回到小屋里喘口气。

织田有乐眉头紧锁，问道:“喂，修理。秀赖大人是那样的人吗？”

有乐所认识的秀赖很不成熟。他一直把秀赖当成孩子、傻瓜。多年来，他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态担任丰臣家的政治顾问。

大野修理也一样。

“修理，你怎么看？”有乐面似老翁，难掩焦躁地问。

“……所言极是。”修理呆呆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秀赖确实很奇怪。在修理看来，秀赖这个年轻人，生来绝非傻瓜。就说学艺，淀殿着力于在这方面培养他，城内恐怕没有比他更有教养的人。不仅在城内，就算在京城的公家社会，恐怕也没有年龄与他相仿，教养在他之上的人吧。

但“秀赖大人是傻瓜”这样的评价在城内早已根深蒂固，就连足轻和在厨房干活的女佣都这么说。身为近侍的修理，也暗中如此评价秀赖。

比如，秀赖爱吃海螺。

这个年轻人身材魁梧，食欲旺盛。一旦喜欢上某类食物，就一个劲儿地吃。常常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吃海螺时，秀赖也是这样。御医很担心，就找御膳房的人商量。于是，海螺不再出现在秀赖的饭菜里。

秀赖心生疑窦，问道:“近来怎么没有海螺了？”

御医答曰:“海螺都被市正拿走了。”那时，片桐且元刚离开大坂不久，城内一片哗然，弥漫着“但凡坏事都往片桐且元身上推”的氛围。御医也趁机顺水推舟。

秀赖大吃一惊，反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难道市正大人把‘海螺树’连根拔走了？”

秀赖智力方面的不幸就在于此。人的智力是从年幼时开始，通过在人类社会与自然环境中生活、体验、观察得来的。秀赖一直待在大坂城这个小天地里，衣食住行样样有人打点，从未自己独立生活过。在这种特殊环境下长大的人，最后只会落得不知如何与人交往的下场。众人口中的傻瓜，指的就是这种人。

“他并不是个单纯的傻瓜。”

修理听了秀赖那些反对议和的话，心里暗暗害怕。

他害怕有人唆使秀赖说出了那样的话。教唆者不是后藤又兵卫就是真田幸村，反正肯定是那些浪人将领。

这些从外边进入丰臣家的浪人将领，给秀赖的生活增添了新的色彩。在此之前，秀赖的世界里除了他的母亲淀殿和侍女们，只有大野修理。因为修理是秀赖身边唯一的男性，所以秀赖但凡“世间之事都去问修理”。这使得大野修理掌握了一种特权。事实上，丰臣家的政治、军事，一直由大野修理全权处理。不久前，浪人将领出现了。

最初，秀赖看见浪人将领就像看见牛一样惊讶，十分认生，甚至还有些害怕。这让大野修理非常放心。他认为秀赖肯定不会听他们的话。

一开始，大野修理还鼓励秀赖多与浪人将领接触，希望以此启发秀赖。他对秀赖说:“那些浪人将领是统率过千军万马的老将，不妨通过与他们夜谈增长您的武略。”“招纳浪人将领进入丰臣家”这一政治策略是大野修理一手促成的，他本人也因此居功自傲。

然而，让修理感到意外的是，随着接触日益频繁，认生的秀赖不仅跟浪人将领越来越熟，似乎还被他们的魅力吸引了。

浪人将领常常跟秀赖谈论“太阁殿下的武略”。这让秀赖很是感动。受环境所限，秀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起过亡父的军事谋略。浪人将领还向秀赖传授为将之道。这也给一直以来只接受公家教育的秀赖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前文曾提到，在浪人将领中，秀赖最仰慕的是后藤又兵卫。后藤又兵卫不仅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还具备把实战经验抽象为理论的能力。秀赖的学习能力很强，能够很好地理解又兵卫所说的话，而且又兵卫常常在谈话中加入真实的战例，对秀赖而言，这可比做学问有意思多了。更让大野修理恐惧的是，秀赖觉得后藤又兵卫和真田幸村是“英雄”。

“秀赖大人就要被他们抢走了！”

近来，大野修理开始心生惧意。对修理而言，秀赖是权力的源泉。“把秀赖掌握在自己手里”是修理掌握权势的秘诀。“这种局面或许会被打破”才是大野修理最害怕的。

“……修理这家伙也不过尔尔。”

大野修理身边的小幡勘兵卫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勘兵卫起初很赏识大野修理。他小有才干，做事果断，而且颇具政治家的慧眼。然而，修理也跟秀赖一样，在丰臣家这个小圈子里生活久了，难免有些不谙世事。

“终究不过是女官之子啊。”勘兵卫有些看不起修理的天真。修理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很器重勘兵卫这样云游过诸国的男子，遇事常找勘兵卫商量。勘兵卫能待在大坂城也多亏了大野修理的天真。

“这种天真，乍一看倒让人觉得修理是个胸襟宽广之人。”

勘兵卫承认大野修理的天真也有它的长处。当初，大野修理对浪人将领很有好感——这就是修理天真的好处。但是，随着开战后浪人将领的声望越来越高，连秀赖也开始信任他们，修理内心的天真消失了。

“说到底修理就那么点野心，一心只想紧握丰臣家的权柄。这个男人也不过如此。”

勘兵卫不禁这样想。

在任何人看来，“丰臣家灭亡”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可在不谙世事的修理眼里局势还没有那么紧迫。他更在意如何“独占”秀赖以确保自己的权势。

不过，大野修理也没有勘兵卫想得那么悠闲。

“这样下去，丰臣家迟早会灭亡！”

大野修理也有这样的危机意识。

只是，他多少有些天真。

“不议和的话会灭亡的。”

直到真正开战，导致此次战役爆发的“罪魁祸首”大野修理才开始心急如焚地这么想。修理总觉得万一开战，天下半数大名都会站在丰臣家这边。在这一点上，他跟淀殿与大藏卿局等人一样天真。可是，等他买定离手，掀开赌盅一看才发现，六十多州的大名无一例外都把枪口对准了大坂城。修理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既然落空了，只好讲和。好在家康那边先提出了议和的要求。

“对方提出了议和一事。若我方坚持作战，结局显而易见，最后只会被打得溃不成军。”

淀殿也不停地跟织田有乐和大野修理唠叨，催他们赶快采取措施。

可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秀赖抵抗到底的意志仍十分顽强。任凭母亲怎么劝说，他还是说“不行！”。恐怕这是这个年轻人头一回反抗他的母亲。

对于秀赖的态度，淀殿怪起了修理。她说“一定是浪人们在背后给他出的馊主意”，把浪人们招来的是你修理，你快想办法。

且说家康见和谈毫无进展，十分焦躁。

“给那帮女人点厉害尝尝！”

家康从铁炮组中选出三十名神射手，一队进军城南，一队进军城北备前岛，命他们做好了从远处攻打天守阁的准备。

那时所用的火炮，并非南蛮式大炮，不论从构造还是操作方法上看，都堪称巨大的铁炮。其口径为四十至七十毫米，足以被列入大炮行列。这种火炮是日本自己发明的武器，炮手要像扛枪一样，一个人扛着偌大的火炮进行射击。

先要往火炮里填满火药，再塞上三十匁重的炮弹，然后轰一声发射出去。由于发射时产生的反冲力太大，若没有足够的体力，不经过专业的训练，根本没法发炮。

十二月十六日凌晨，德川家康的火炮部队各就各位，等待黎明来临。天色渐明，大坂城的天守阁沐浴着黎明之光露出了轮廓。这时，城北的备前岛率先传出刺耳的火炮声。火炮声不断传来，一时间弹如雨下。几乎同一时间，城南的炮弹也接踵而至。

炮手们采取跪射姿势。为了缓冲发射时带来的巨大反冲力，炮手们故意摔倒在地，在地上翻滚。起身后，他们把炮膛清理干净，重新装上火药，塞入炮弹，再发射、再翻滚。整个场面如同一场怪异的舞蹈表演。

这一切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火炮的射程根本到不了天守阁，没有一发炮弹命中。

这天，家康让士兵准备了另一种火炮。担当射击总指挥的是俸禄二万石的大名毛利高政。毛利高政年轻时就是一位有名的火炮手，起初效命于秀吉。他原本姓森，后改姓中国地区名门望族毛利氏的姓，当上了伊势守。高政曾参加朝鲜之阵。他在蔚山之战中准备了巨炮，瞄准明军阵地，百发百中，威震四方。关原之战后，高政效力于德川家康，在丰后佐伯领有二万石俸禄。

参加大坂冬之阵时，高政已经五十八岁，患有眼疾，自己不能亲自瞄准射击。不过，考虑到“火炮伊势守”的名声，他还是从丰后运来了名为“四海波”的大炮，在茶臼山附近安营扎寨，随时待命。

此前一日，家康特地亲自前往高政的兵营下令：“伊势守，明日开炮。”

高政老于世故。他说自己患有眼疾，没有把握，请家康一定安排稻富宫内大人辅佐。稻富宫内是家康铁炮师傅稻富一梦的儿子。高政想，若自己独揽大功，难免招致稻富派本家的嫉妒，到时不知他们会在家康面前怎么搬弄是非。高政向家康推荐稻富宫内，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

总之，这天早上，高政在备前岛片桐且元的阵地上安置了火炮。这一带距天守阁最近，且元又对大坂城内的地形了若指掌。高政可以向且元打听射击目标——淀殿寝殿的位置。

毛利高政安置在备前岛的火炮叫“四海波”，炮座是他自己发明的。虽然没有车轮，但为了实现远距离射击，高政在设计上下了很多工夫，使得火炮的仰角可以自由移动。火炮上还装有一个独特的瞄准器。在那个时代，高政已经掌握了名为“炮弹航程”的弹道学理论。

不久，“四海波”开始咆哮。第一发，没有命中。让人震惊的是，炮弹飞得很远，竟然越过了天守阁。

第二发，片桐且元说“瞄准那边”。炮弹朝着远处淀殿的寝殿砸了下去。炸坏了三之间的茶柜，掀翻了风炉，导致七名侍女受伤。淀殿高声惨叫，侍女们边哭边跑，殿内乱成了一团。

第三发，射中了天守阁的一根柱子。柱子被炸毁，天守阁因此往西倾斜了一点。第四发，击中了千叠敷。恰巧那时侍女们都集中在那里，场面越发混乱。

正如家康所料，炮攻对大坂方产生了极大的心理影响。

“快点处理！快！”淀殿捂着耳朵大叫，并派人前往秀赖和大野修理那里。她所说的“处理”，就是议和。

即便如此，秀赖仍面不改色地说：“议和没用！”

当时秀赖语气坚决，曾有记载用“无以言表”四字来形容。

大野修理想，就算是扯断秀赖的护腿甲，也得说服他，让他知道只有议和才是丰臣家最好的出路。

修理对秀赖说了。不过，他失言了。他劝秀赖说:

“家康已年过七十，时日无多。大人您还年轻，当靠时间取胜。时候一到，即使不费一弓一箭，那老贼也定会撒手人寰。”过去，片桐且元也曾经对秀赖这么说过。那时，修理与且元针锋相对，力主开战，最终导致了眼前的局面。秀赖勃然变色，指责修理善变。他咄咄逼人地盯着修理，责难道:“从前市正这样说的时候，你在一旁是怎么说的？”只是，秀赖的声音跟平素并无两样，声调还是和他吟咏和歌让女官誊写下来的时候一样。这个年轻人真是奇怪。

樱门

这段时间，“有乐”和“修理”的名字，不知道每天在家康的大本营里要出现多少次。

城内，尽管右大臣秀赖一直冥顽不灵，坚决反对讲和，但淀殿的腿已经软了半截，不停地对“男秘书”织田有乐和大野修理说“只要条件合适，我想赶快结束这场战争”。

家康那边也频频派来使者。多数是由家康的幕僚本多正纯派出的使者。

此前，大坂方明确表示“条件合适就议和”。当然，关键人物秀赖对谈判的进展一无所知。浪人将领也没有正式听说此事，其他谱代将领也大多被当做了局外人。

只有以淀殿为首的一伙人偷偷讨论着家康提出的议和方案。这伙人以女性为中心，只允许三位男性参加。三位男性分别是织田有乐、大野修理和渡边糺。虽然有这三个人，但是他们只有执行淀殿旨意的权限。

家康首先开出了宽大的条件:“想要哪里都行，我会封两块领地给你们。你们离开大坂城吧。”对此，淀殿集团同意“腾出大坂城”这一基本条件，但是关于获封的“两块领地”的方位，他们执意要“南”边的。也就是南海道的两国。南海道由纪伊（和歌山县）、淡路（兵库县淡路岛），阿波（德岛县）、赞岐（香川县）、伊予（爱媛县）、土佐（高知县）六国构成。

淀殿之所以想要位于南海道的领地，首先是因为南海道气候温暖。将来上了年纪，寒冷的地方她可受不了。

“嗯，是啊。”

秘密商议的时候，正荣尼等人拍手赞同。正荣尼也怕冷，从秋天到冬天，她一直不停地感冒。正荣尼等人说“若被赶到北陆或者山阴去，鞑靼的山风一吹，老人家的身子骨可撑不住”。

其次，她们一定要留在“南海道”是因为南海道离上方很近。自秀吉以来，丰臣家人习惯了京城的生活方式。他们觉得京都以外的地方都是荒蛮之地。

这一条件传到家康那里时，家康眉头紧皱，嘟哝道:“女人们就爱废话！”

南海道六国是家康安置幕府大名时最令人头痛的地方。因为南海道离上方很近，所以不能把有野心的大名安排在那儿。于是，家康把关原之战中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旧丰臣家大名安置在了南海道。浅野家被安置在纪州，胁坂家被安置在淡路，加藤嘉明和藤堂高虎去了伊予，山内家去了土佐。虽说他们过去曾受太阁殿下的恩惠，但现在已完全“无害”，成了对德川家最忠实的大名。

可是，如果硬是把丰臣秀赖安置在那里，会怎么样呢？恐怕那些南海道的大名会对秀赖有所顾忌吧。不仅如此，将来他们可能会变心。说不定还会生出拥护秀赖、背叛关东的野心。

“安房国和上总国。除了这两国，其他都不行。就说我把这两国封给他们”，家康说。

安房、上总两国合在一起，就是现今的千叶县。房总半岛的海面有黑潮暖流流过，所以就算是冬天这里也气候温暖，油菜花盛开。

“告诉他们，这两国比南海六国还要暖和。”家康补充道。

提出这个条件时，家康心情有些阴霾。他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关于要不要结果秀赖的性命，他还没考虑好。

“要不要他的命，是将来的事，”家康想，“这事以后再说吧，还是让自己的心意暧昧点好。现在不管怎样，先集中精力把秀赖从大坂城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里弄出来。不过，去南海道可不行。让他们去关东的房总半岛吧。”

关东不仅是天下政权中心江户城的所在地，而且关东八国要么是德川家的直属领地，要么由谱代大名严加警备。把秀赖的两块领地安置在关东，等于安排了一个禁闭室，可以进行全面监视。将来一旦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讨伐。另外，没有比房总半岛更难守易攻的地方了。由于这里三面环海，无处可逃，一旦有人从北面发起攻击，守军就只能往南逃，最后的下场就是被逼到半岛南端的狭隘之地引颈待割。这里是安置秀赖最理想的“禁闭室”。家康选择这样的地势，指定“安房、上总”两地，毫无疑问是考虑到了将来可能发生的大屠杀。但是，家康没有立即斩草除根的想法。他没有想过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下那样的猛药。“自己死后，所有的约定都会作废。让幕府的新领导人去做那件事吧。”七十二岁的家康把自己死后的时间都列入了算计之中。凡事不急躁冒进，是这个男人的作风。

但是，唯独合战例外。不管用什么样的奸计，不把秀赖彻底从大坂城里拉出来使他无处可藏，此番合战就不可能顺利进行。

可是，在淀殿集团坚持要求去“南海道”一事上，家康没有让步。

“无论如何，让他们到安房和上总去。”家康提议。

淀殿一方则坚持“一定要去南海道”。在此期间，如前所述，家康于十二月十六日从备前岛向城内发射火炮，一颗炮弹落在了淀殿殿中的千叠敷，一颗炮弹炸毁了天守阁的一根柱子，导致天守阁向西边倾斜。

接到汇报时，家康一拍大腿，叫道:“女人们，都看见了吧？”仿佛他能看见城内妇人们抱头鼠窜的样子。

事实上，淀殿确实方寸大乱。

她命令有乐和修理：“赶快和谈！”

淀殿又像上次一样大发雷霆，差点儿要骂“你们俩发什么呆”。可对有乐和修理而言，只要关键人物秀赖反对和谈，他们就无可奈何。这一点，前文已经提过。

淀殿催促二人:“右大臣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快点进行和谈呀。”

说白了，就是：“先斩后奏！先把秀赖排除在外进行谈判，事后再征得他的同意。”

但是，对于担负此重任的两人来说，没法这么做。因为和谈需要秀赖亲笔写的宣誓书。这个文件没法伪造。

本丸的气氛，不可能不影响在二之丸、三之丸奋战的将士。

“一切都要保密。”

虽然淀殿和有乐互相告诫，但有乐却把消息透露给了儿子长赖。长赖又透露给他的手下，所以和谈一事已经不是什么政治机密。

本来，城内将士的斗志远比进攻方强。比如刚刚提到的织田长赖，他虽然负责守卫三之丸谷町口的城门，但是他跟父亲有乐一道勾结敌军的事，他的手下也知道。长赖命令手下，并耐心叮嘱他们:

“上面有令，弹药储备不足，尽量不要射击。”

他的属下都知道，炮弹、火药根本不可能储备不足，长赖在说谎。

他的下属中，有三成左右是长赖的家臣，其余七成都是浪人。浪人们早就对织田长赖不指挥部下作战感到不满，所以怠战命令一出，大家都非常愤慨，与那些遵照长赖命令玩忽职守的人大吵了一架。

这时，藤堂高虎的先锋大将渡边了已经打到城墙边。石墙下聚集了大批人马，大有攀墙而入之势。于是，大坂方连足轻的妻子都站上城墙，投瓦片、扔石头，奋勇杀敌，最后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渡边了右肩中弹，跌落马下，被人扛着好不容易才从枪林弹雨中脱身。城内的士气，空前高涨。

三之丸内有很多商家。开战以后虽然大部分人都避走他处，但仍有一部分因为做生意而与大坂城结缘的人还留在城内，帮忙搬运货物。他们对浪人的评价很高。

“多亏浪人将领，才保住了大坂城。”

从这样的称赞来看，这次跟关东决战，连老百姓都斗志昂扬。织田有乐和长赖等人的摇摆不定，根本影响不到他们。

关于这一时期将士的斗志，木村重成长门守在前线目睹了让他非常感动的一幕。事情发生在十二月十三日晌午过后。

木村重成负责守卫三之丸的平野口。由于真田丸和平野口遭到东军最猛烈的进攻，木村部队不分昼夜，与敌军展开了激烈的射击战。到十三日中午时分，木村的队伍用光了手头上的火药。铁炮组的组长们必须到火药仓库去拿火药。照规定，取火药时必须拿着守城司令木村重成的花印。

“想借您的花印一用。”

前线派人到后方请示重成。重成是个爽快人，说“我知道了”，便亲自前往平野口自己的部队那里。到了那里，他看见十个组长围坐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

重成觉得不太对劲。

然而，组长们看见重成，突然不说话了，各自跟重成打了招呼，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事，装装样子罢了。”（见《阪役丛话》）

重成发现他们全都哭丧着脸，有人脸颊上还明显带着泪痕。他们躲躲藏藏地从重成身边走开了。重成越发觉得不对劲，随后他悄悄叫住一位侍童，问:

“那些组长好像刚刚哭过，出什么事了吗？”

侍童小声说：“听说要和谈了。好像千真万确。所以大家都……”

重成还听侍童说，当时组长们一边流泪，一边异口同声地抱怨:“我们把生死置之度外，英勇奋战，把敌军打得乱作一团，本丸里的人却要和谈！如果现在进行和谈，那就中了家康的圈套！我们的努力全白费了不说，我们的武士生涯恐怕也就此结束了。”

“什么？混账！怎么可能和谈。”

木村重成深感意外，付诸一笑。这并非身为大将的他在演戏。他对本丸内正在进行的和谈一事一无所知。

重成与大野修理、渡边糺一样，都是淀殿身边的女官的儿子。他的母亲宫内卿局凡事深谋远虑，恐怕是不想把淀殿与有乐密谋和谈之事，告诉担任战斗指挥官的儿子。

“这可不妙！”

重成即刻赶回城内寻找后藤又兵卫。他凡事都以后藤又兵卫的意见为尊。在二之丸的樱门旁，重成终于找到了后藤。

“此事当真？”重成小声问后藤。

后藤微笑着点点头，说:“我这对顺风耳，早就听说这门勾当了。”

“那您怎么也不跟在下透露点风声？”重成抱怨道。

后藤说:“我与你母亲大人的想法一样。我想己所不悦之事，没必要特意告诉朋友，让朋友也跟着不高兴。……所以就没有告诉你。”

不过，后藤听到和谈的传言后，并没有置之不理。他立即把秀赖请到天守阁的楼上，假装向他说明战况，借机劝他不要同意和谈。秀赖对后藤信赖有加，答应说:“我明白了，绝不答应和谈一事！”

“但是，后来事态越来越复杂。”后藤说。

“秀赖被淀殿集团孤立了。但至少‘就算大坂城被夷为平地，也要抗战到底’这句话一直没变。然而，大野修理‘大人，大人’地恳求秀赖，恨不得抓住秀赖的和服裙角，对他说‘大人，大人，您搞错了。我猜或许是哪位浪人对您说不要答应和谈。城里一旦没有了战争，那些浪人们就得饿死在路旁。’”

后藤坚信大野修理是这样说的。如此一来，就变成大野修理说了极为过分的话。可这些话，实际上是织田有乐说的。后藤讨厌大野修理，觉得所有坏事都是修理做的。不过，这次他怪错了人。不过，不管说这话的人是有乐，还是修理，总之淀殿集团认为“浪人们反对和谈是怕丢了饭碗”，也如此对外宣称。

“所以，很难办，”后藤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把我们说得简直像野狗一样。……事实也的确如此。”

后藤笑了。他或许是有意为之，笑容里看不出有一丝不快。

重成十分气愤，说:“御殿里那帮人懂什么！为丰臣家舍身卖命的，不都是大人您这些客将吗？”后藤摆摆手，说:“别说了。只不过因为这点我就不能反对和谈了。”

“和谈是骏府老贼的阴谋。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透他的心思。话虽如此，可如果我们反对和谈，就会被当成野狗来对待。甚至最后还会被人说成，我们为混口饭吃葬送了丰臣家。”

“真的会有人这样说吗？”

“总有一天会有人这样说的。一切都不过是借口。”

后藤又兵卫说：“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这件事，我跟左卫门佐（真田幸村）也商量过。左卫门佐思来想去，最后说‘倒不如干脆赞成和谈’。”

“真田大人他？”

重成非常吃惊。

后藤又兵卫说出了幸村的真意。用幸村的话来说：“现在城内十分混乱，善恶难辨，根本没法打仗。现阶段不如先进行和谈，然后一举扫清盘踞城内的‘骑墙派’，澄清浑水后再进行决战。这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对于“离开大坂城”这一家康提出的和谈条件，幸村付之一笑。在幸村看来，骏府翁无论如何都想和谈。只要我方答应“离开大坂城”，他就一定会让步。

“哎，最好是不和谈啊。”后藤又兵卫说。

“如果进行和谈的话，就只能按照左卫门佐的意思来做了。”

这天，日暮后不久，使者来到各位将领的营地传令:

“火速前往本丸集合！”

事后他们得知，这是因为织田有乐纠缠不休，不断逼迫秀赖和谈。秀赖只好下令：“传令诸将集合。评议后再做定夺。”

常高院

“和谈，是家康那边提出来的。淀殿夫人和侍女们大为动摇。”

关于本丸御殿里的这种议论，固守真田丸的幸村早有耳闻。

他还听到有人猜测“话虽如此，恐怕浪人们一定会反对”。

接着，又听说“右大臣好像反对和谈。有乐大人和修理大人都不好对付。恐怕是浪人们给右大臣出的馊主意吧”。

幸村消息灵通，绰号“顺风耳左卫门佐”。身为军人，他最优秀的地方在于能大量、迅速地搜集情报，掌握敌我双方的动向。

综合以上信息，幸村决定“不反对和谈”。

其间，后藤又兵卫访问真田丸，征求幸村的意见。

出于上述原因，最后两人达成共识:“我们不反对和谈。”

他们达成共识有一个理由。对幸村和又兵卫而言，这个理由“可笑之极”。

心底沸腾的愤怒之情促使他们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们之所以做这样的决定，就是针对“浪人们害怕流落街头，所以反对和谈”的谣言。幸村到了这把年纪，并不想要什么领地，也没有那个必要。信州的真田家并没有全部灭亡，他的哥哥信之在信州上田领有九万五千石俸禄。眼下信之十八岁的长子信吉和十七岁的次子信政，率领真田军为家康效力，布阵于城东的平野川畔。幸村对此十分满足，丝毫不为真田家担心。对幸村而言，在这一战中他只需“轻装上阵，好好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才能”即可。这种一展才能的欲望，驱使他离开了高野山麓的九度山。

后藤又兵卫入城之前生活窘迫。在京都之时，曾露宿河滩；在伊势路乞讨之时，曾被旧相识藤堂武士撞见。但是，这些全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从前的又兵卫，如果想抓住俸禄不放，要多少就有多少。他只需保持沉默，或阿谀谄媚即可。但他却任性地与旧主黑田长政吵架，自愿舍弃“一万六千石”大名级别的俸禄转身离去，以致落得后来这般田地。他应丰臣家之邀入城，并非为了“依托丰臣家封官授禄”。又兵卫是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他入城只是想“亲手拯救丰臣家”。可如今，却被人说成“不想再当乞丐才反对和谈”，实在太没面子。幸村也好，又兵卫也罢，他们常有“树立自己尊严”的想法。“为了自己的尊严”这种精神在以前的时代并不常见，可以说是百年战国乱世孕育出来的带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美学意识。

日落后，殿内开始进行评定。

秀赖坐在上段。

织田有乐和大野修理分坐左右。这天，淀殿没有到场。淀殿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织田有乐。当然，有乐是德川家间谍的事，淀殿毫不知情。

“诸位意下如何？”

织田有乐移动双膝，面朝诸将，摆出一副再问一遍“诸位意下如何”的架势。只加了一句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话:

“关于和谈，夫人心意已决。但是新来的客将们不同意，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乐言外之意不就是‘所以你们就别抱怨了，赶紧答应了吧’。这哪里是什么评议！”后藤又兵卫觉得有乐的话十分可笑。

如果是年轻时的又兵卫，在这种场合一定会当场起身怒喝，痛斥有乐。然而，又兵卫已过壮年，对于别人卑劣、怯懦的行为，已经能以宽大之心来看待。

关于又兵卫的人品，一直跟随又兵卫，终生仰慕他的浪人长泽九郎兵卫曾这样写道:

总之，又兵卫大人从不责备别人，胸襟之宽广，性情之温和，非常人可比。

“我等服从和谈。”为了避免因此事产生误会，又兵卫首先代表浪人将领发言。

“嗬。”织田有乐感到很意外，探身问道:“原因何在？”

又兵卫缓缓一笑，说:“再这样下去，胜仗也会变成败仗。”

他这么一说，有乐不得不继续再问：“原因何在？”

“军中号令不能统一，各方均有命令下达，接令的物头都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再者，城内各位将领要么互相隐瞒真实想法，要么互相猜忌，成何体统？这样下去，无论怎样固守这座古今无双的名城，断然没有取胜的希望。”

“真想不到。你有何证据？”有乐继续问。

又兵卫慢悠悠地拿起扇子，说:“十二月五日谷町口的防卫战最终如何？由于部署不当，敌军趁机拆毁栅栏，爬上城墙，眼看这座名城危在旦夕。这时，连城内的妇孺都全体出动，掷瓦砾、扔石块，拼命防守。随后，长曾我部大人从八町目口赶来救援，驱逐敌军，才不致酿成大错。然而，负责镇守此处的大将在发生骚乱时竟没有到场，后来也一直称病不出，待在后方休息……”

又兵卫所说的“大将”，正是织田有乐的儿子长赖。有乐、长赖父子跟家康勾结的事，虽然本丸里的人一无所知，但是在城头与敌军作战的将士们一清二楚。

“这种态度怎么打仗？”又兵卫说。

“所以，不和谈还能怎么样？”又兵卫采用的是一种怄气的逻辑。

“不过，”又兵卫说，“恕在下直言，和谈的结果恐怕将会决定丰臣家的命运。”

坐在上段的秀赖，突然有了反应。他扬起下巴，张大嘴，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没有出声。不久，秀赖抑制不住地大声说“打下去吗”。这个“吗”，不是疑问的语气，完全是表示“必须打下去”这种坚定决心的语气。

但是，在这种场合，照规矩，又兵卫不能直接回答秀赖的问题。负责传话的织田有乐，会把同样的话对又兵卫再说一遍。

“打下去吗？大人问。”

织田有乐苦着一张脸，把秀赖的话重复了一遍。

又兵卫立刻回答：“还是和谈为妙。”

“不过，”又兵卫说，“和谈之后，请大人立即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左卫门佐。”

又兵卫言下之意，是“让真田幸村担任主帅，并把外交和军事全权交给幸村。”

总之，在和谈一事上，客将们已经达成一致。

虽然事后大坂方的官方文件里出现了“后藤又兵卫等人亦同意此事”的记录，但浪人出身的后藤又兵卫在大坂城里的威望却越来越高。

这期间，家康在茶臼山不停地策划阴谋。

“说服女人还得女人出面。”

家康把他从前的侍寝、现在的秘书，一直侍奉在他身边的阿茶局派往了城内。

家康吩咐阿茶局：“在城内会见常高院。”

常高院是淀殿的妹妹。淀殿是被织田信长消灭的近江浅井长政的长女，她最小的妹妹阿江嫁给了德川秀忠。三姐妹中排行第二的就是这位常高院。常高院名叫阿初，嫁给了京极高次。五年前，丈夫高次病死，阿初削发为尼，法号常高院。

“如此妩媚动人，削发为尼真是可惜。”

正如当时人们评价的那样，常高院举止优雅、风姿绰约。虽然身为妇人，却拥有领地。她从已故太阁殿下那里获得了近江蒲生郡二千四十石的“梳妆费”。常高院平素在京城的寓所悠闲度日，有时到大坂去陪姐姐淀殿聊天。这次大乱爆发之时，常高院正巧待在大坂城，无奈只得留在了城内。但是，她的儿子若狭守京极忠高（在若狭小浜领有九万二千石俸禄）身为德川大名，眼下待在攻城方的阵营里。常高院身处错综复杂的环境中。不过，浅井三姐妹中属她性格最稳重，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却并不觉得为难。

“打仗的事情，女人担心来担心去也没用。骏府大人绝对不会杀害右大臣家。”

常高院有时这样不紧不慢地念叨，一点也没有想过要承担什么政治角色。

然而，家康却盯上了她。家康想“让常高院参加外交活动，应该最能达到和谈的目的”。于是，他派阿茶局作为军使前往城内。

“是说让我发挥点作用吗？这可万万使不得……”

常高院一开始很反感，但最终还是被阿茶局说服出了城。随同常高院一起出去的，还有淀殿身边的侍女长二位局。

顺便提一句，为了把常高院叫到城外，家康的使者阿茶局去了大坂城的玉造门。那时，战争还在进行中。阿茶局坐着女轿，一路上穿过重重硝烟，来到了玉造门前。目睹此番奇异景象的守城士兵里，有一个叫山口休庵的人留下了目击记录。大意如下:

我们这些正在战斗的人，异口同声地说:“不管敌军如何进攻，决不能让大坂城陷落！”

正在这时，一群非常奇怪的人往玉造御门走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男子。年方三十，身着藏蓝色木棉布棉袄。腰间没有佩带武器。手持三间（约合5.5米）长的竹竿，竹竿前端系着一顶草笠（军使的象征）。不久，本丸派人前来，传令:“各关口，各关口。停止射箭！停止射箭！”所以我们就不再发射铁炮，也不再射箭。随后，一乘女轿进入城内。

常高院和随从进入京极忠高在今里村（现大阪市东成区）的兵营。时间是十八日上午十时左右。

会面地点在今里村的真宗寺。不过，家康没有亲自前来，他让谋臣本多正纯前往今里村会见那些妇人。

会谈的坐席设在空旷的正殿里。这种场合，照例是不上茶水的。由于没有火盆，常高院冻得身体缩成了一团。

本多正纯稍微来晚了些，大声说:“军阵礼仪，一切从简。请多多见谅。”正纯向常高院行了一礼，铠甲的护腿裙哗啦啦作响。随后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本多正纯说:“大御所是这样说的。”

内容非常符合女人考虑问题的方式。

“老夫（家康）从秀赖年幼时起就与他熟识，爱他就像爱自己的儿子。可秀赖为什么那么恨我，像恨仇人一样呢？这到底是为什么？想到这点，我就不免心生抱怨。以前我还在骏府的时候，曾反复叮嘱市正（片桐且元），让他指点秀赖丰臣家应该走的道路，可秀赖不听，最终导致了如今这一战，实在是形势所迫，非我所愿。”

本多正纯又说:

“老夫的孙女（千姬）还在城内。如果秀赖灭亡，那老夫的孙女不也要陪葬吗？老夫活到七十岁，却要杀死自己无罪的孙女，一想到这些老夫就难过。”

他继续说道:

“老夫一心想救秀赖和孙女，已经做了种种让步。但是，大树（指将军秀忠）是个急性子，不听老夫的话。说什么‘不要对敌人手下留情’、‘大御所您上年纪了’之类的话。最近，大树召集了几千挖矿的壮工，正在挖掘坑道。如果这样挖下去，不管什么名城都必将被攻破。”

正纯说到这里时，常高院和二位局都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话虽如此，”正纯继续传达家康的话，“老夫无论如何也要帮助丰臣家，帮助秀赖和老夫的孙女。为此老夫会想尽办法劝阻、说服性急的大树。你们也要好好领会老夫的真意，替右大臣家谋划一条长久之路。”

常高院和二位局都惊呆了。不久，她们在本多正纯的士兵带领下，离开了寺庙。士兵护送她们进城时，故意绕道从清水谷一带经过。

那里是坑道的挖掘现场。

这肯定是家康使的诡计。现场除了壮工以外还有些杂兵在帮忙。天寒地冻，上千人赤身裸体，挥着锄头，敲着凿子，正在挖一个可怕的大坑。看这架势，让人觉得不久这坑道就会通到大坂城天守阁的地下，然后放上大量炸药，把楼阁、石墙炸个粉碎。

随后，本多正纯回到了茶臼山大本营，向家康详细汇报了她们的情况。

“在坑道的挖掘现场，她们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正纯说。

听到这里，一直保持沉默的家康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真的吗？真被吓成那样？”

家康似乎对挖掘坑道的计谋非常满意，反复说了好几遍:

“和谈已成定局！”

泗川

说些题外话。家康和淀殿生活的年代，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还在世，时年六十七岁。虽然他在经济上十分困顿，但是其作品《堂吉诃德》已经在西班牙知识分子中家喻户晓。日本旧历庆长十年（1605），塞万提斯出版了《堂吉诃德》的上卷，并开始创作下卷。当家康一步步进攻这座日本战国时代骑士们最后的堡垒——大坂城时，塞万提斯这部辛辣讽刺西班牙骑士精神的小说已经快脱稿了。第二年元和元年（1615）夏之阵那一年，塞万提斯出版了《堂吉诃德》的下卷。日本战国时代最后的骑士们逐渐消亡的历史事实，与塞万提斯通过塑造最后的骑士堂吉诃德，给此前盛行的骑士小说以致命一击的时期，竟然出乎意料的一致。或许世界历史原本就在同一气场中变动吧。

再换一个话题。塞万提斯通过创作《堂吉诃德》这部虚构的小说，为世人塑造了一位具有典型性格的人物形象。这为我们后世整理、分类人物性格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比如朋友之间一段很轻松的对话，我们只需要说“那家伙就是堂吉诃德”，就能让对方了解所提人物的性格特征。这与莎士比亚为世人塑造的典型人物哈姆雷特有异曲同工之妙，使后世的我们享受了极大的便利。

塞万提斯、莎士比亚、德川家康的共同点在于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三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同一年去世。他们都死于1616年，即日本的元和二年。

更让人吃惊的共同点是，这三个人甚至连去世的月份都完全一样。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死于4月23日。日本的德川家康则早几日，死于4月17日。

……不过，笔者开头写这些并不是为了让读者知道上述那些偶然性。日本历史上，这一时期正值骑士道大灭亡。日本历史上虽然没有出现过上述那样的作家和文艺作品，也没能通过虚构创造出具有典型性格的人物形象，但是，在文字以外却通过事实成功塑造了一位那样的典型。在这里又找到了一个重大的巧合。

“那是个像家康一样的男人。”

后人对人物进行批判与性格分类时，常用家康来比喻所谓的“老狐狸”。家康与前面提到的两位文学家的不同点在于，他从年轻时开始一直到去世的七十四年间，在实际人生中塑造了自己的个性。不仅如此，他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还表演了一场日本历史上的“性格剧”。家康虽然没有写过小说和戏剧，但是他的才能说不定很适合写作。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攻打大坂城”这场宏大的实际表演是由他一手自编、自导、自演的，并且给后世留下了“家康”这一典型的人物形象作为遗产。

通过家康的剧本和导演，他的对手淀殿也被打造成女性性格的典型。我们这些后人会说“那个公司里有一位淀君”。

跟堂吉诃德和哈姆雷特一样，淀殿的名字也因为便利开始被我们这样使用。上述世界史中同一时代的相似现象，能否被单纯地看成是偶然的巧合？关于这一点，我多少有些愉快的困惑。家康通过导演“大坂之阵”这部大戏，给日本的战国骑士时代画上了句号。当历史的齿轮发出猛烈的嘎吱声，中世风格的一切即将逝去的时候，登场人物很可能不得不以极其接近本色的典型性格登场，随后又不得不退场。比如固守大坂城的后藤又兵卫和真田幸村等骑士，很多都不得不扮演堂吉诃德式的角色。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些活跃的带有悲剧色彩的骑士们，才能以“民族英雄”的形象被后世传颂。秀赖也一样。前文已经提过，中世的历史已经进入倒计时，秀赖被这样的主题逼进了死胡同，最后不得不亲自出演一个哈姆雷特式的人物。这在后世人看来，非常不可思议。

真田幸村和后藤又兵卫一开始就对大坂方获胜不抱任何希望。受战国精神影响最深的他们，只是想从大坂城的防御战中寻求最后一个自我表现的机会罢了。但是，他们与堂吉诃德多少有些不同，至少他们的行动是理性的产物。

当然，他们也设想了几种“可能会赢”的情况。

不过，每一种情况的成立都构筑在“偶然”的基础之上。

“长期守城为妙。只要长期守城，一定会发生变故。”

所谓的“变故”是指发生对自己有利的意外。

总之，东军出动了史无前例的四十万大军，密密麻麻地布阵于大坂城下的原野、丘陵、池畔、竹林。大军很容易发生变化。甚至可能发生改变历史的变化。比如，家康在前线病死。

武田信玄晚年率军西上时，织田、德川的联合军队在各地连连败退。织田信长看上去已经吓得缩成一团，世人也觉得他的命运即将终止。然而，常胜将军武田信玄的军队却突然从前线撤离，静悄悄地退回了领地甲州。原来是信玄在前线病故了。当时，幸村还是个少年。那时幸村一族全部隶属于武田家，所有人都跟着远征军上了前线，所以他很了解这个决定历史的变故。幸村不仅了解，而且也跟武田家的遗臣一样，心里藏着一个解不开的心结，还有对“意外”的信仰:

“如果那时信玄公寿命未尽，现在天下应该大不相同吧。”

“只要右大臣家有那种命，就一定会有智谋难以企及的、意想不到的幸运降临。”

不过，这里说的是“有那种命”的情况。

幸村频繁使用“命运”这个词。在幸村所期待的变故中，不是没有包括淀殿的突然离世。幸村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却想“即便家康没死，只要和他演对手戏的淀殿死了，局面就会大不一样”。政治和军事的决定权都掌握在淀殿手里。幸村心想:“从古至今，有哪场战役是由妇人来掌握战斗指挥权的呢？”

“如果淀殿死了，秀赖公的运气就来了。”

幸村这样想的理由是，只要目前淀殿一死，秀赖就会获得自由。只有这样，秀赖的指挥权才能够确立。

据幸村观察，秀赖绝对不是个傻瓜。秀赖虽然像婴儿一样不解世事，但这次攻防战开始后，他已经能接触到侍女和侍臣以外的人，这使得秀赖一直在改变。能证明秀赖不是傻瓜的另一个证据是，他似乎已经开始认识到“依靠大野修理和织田有乐，丰臣家恐怕难保。战争也绝对不会获胜”。

而且，秀赖接触后藤又兵卫以后，已经开始觉得“只要按照又兵卫的话去做，一定不会打败仗”。

这对幸村来说是一个小小的希望。如果秀赖是个傻瓜，那么他不可能认可后藤又兵卫的才干。

但是，只要淀殿活着，秀赖就无法摆脱淀殿所信任的织田有乐和大野修理。反倒还会被这两个人继续操纵下去。

总之，如果淀殿死了——如果发生这样的变故，秀赖就可以脱离有乐和修理，让又兵卫和幸村担当政治、军事方面的负责人。

淀殿的旨意在大坂城内几乎就是“圣旨”。

这位淀殿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幸村觉得“淀殿十分感情用事。不这样就不是淀殿了”。

对于仅剩秀赖和自己的丰臣家，淀殿心里充满了异常的自豪感，和极端的恐惧感——害怕丰臣家灭亡。除了这两种膨胀的感情之外，她心里什么也没有。幸村甚至觉得她就是个妖怪。其他的感情，比如对别人的慈悲之心，对阵亡者的哀怜之情，她都没有。更别说感情以外的理性了，淀殿要么根本没有，要么就是虽然生来有，但她性格中没有形成把理性作为判断标准的机制。正像曲直濑道三诊断的那样:

“心气郁结，导致没有食欲，并引起眩晕。”

也就是说淀殿是癔症型体质。在敌人家康看来，想让淀殿开战，只要戳伤她膨胀的自尊心即可。反过来，如果想让淀殿倾向于讲和，也只需刺激她极度的恐惧心就够了。虽然家康一方有名医曲直濑道三在，但是家康根本没必要向他询问淀殿的性格。因为家康自己就是一位精于相人之术的名医，他知道像淀殿这种妇人只有两处穴道会产生剧烈反应。

因此，家康一方面通过多种渠道提出和谈，另一方面通过炮轰淀殿所在的本丸御殿来吓唬她。进而又通过常高院等妇人告诉她“我爱秀赖就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让淀殿放心。同时，家康还故意让常高院等人看见挖掘坑道的庞大的土木工程现场，让他们产生恐惧心理——坑道会一直挖到天守阁下面，不久天守阁就会被炸个稀巴烂。

淀殿果然中计了。

“不过。”淀殿心怀恐惧，只坚持一个条件。

“不过，我不愿意他们把秀赖大人和我安置到关东去。他们会杀了我们的。一定会杀了我们。如果骏府大人执意如此，我就刺死秀赖，然后自尽。”

这期间，针对和谈条件进行谈判的使者，几次前往京极氏的军营。淀殿的妹妹常高院所在的京极氏军营，继续被用作两军外交谈判的会场。虽说是谈判，可丰臣家派来的使者都是女人——二位局、大藏卿局、正荣尼等一干老妇人。

“说服女人还得靠女人。”

出于这种心理，家康派其中一个侧室阿茶局与她们周旋。

每次详细听完阿茶局的汇报，家康会根据情况再给阿茶局下达新的命令。

“淀殿夫人不愿意去关东，她说如果您非让他们搬到关东去，就杀死秀赖然后自尽。”

听到这个报告，家康笑着说“她绝对不会去死的”。

“她这种女人，口口声声说要自尽，肯定不会自尽的。”家康说。

不过，如果过度刺激她的恐惧感，恐怕她会破罐子破摔，死拼到底。这才是家康真正担心的。

“她是说想一直这样待在大坂城吗？”家康问阿茶局。

“她说不会离开那里。”

“那好吧。”家康说。

“就说请他们住在大坂城。城池和领地都保持现状。不过你要告诉他们，我之所以这般迁就，是因为阿千。就说这是给我孙女的赏赐。”

家康这样做，是因为考虑到这种无止境的让步，反而会让淀殿越来越傲慢。于是就把这一切归因于千姬。“我是因为疼爱孙女千姬才让步的。”这样的理由再正当不过了。再者，家康也考虑到“如果这样说了，对于丰臣家来说千姬就会变得十分重要。万一发生不测，丰臣家也不会杀了她。”

“知道了。”淀殿回答。

不久前，秀赖平生唯一一次与母亲唱反调，结果却因为将领会议上后藤和真田说“对和谈没有异议”，而不得不向母亲屈服。

和谈交涉因此发生了急剧变化。

“上头和谈的事情好像进展得很顺利。”

这种传言传遍城内的时候，所有箭楼、箭眼的士兵们明显士气大挫。

有的人说:“我们就是一帮傻子！发射铁炮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人说:“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上头却在谈和，怎么可能赢！”

其间，只有突出城南的小要塞真田丸像沸腾的水一般一直硝烟滚滚，枪炮声不断，丝毫不见懈怠。

“一定会有变故发生。变故不是光靠等就能等来的。得制造变故！要想制造变故就得战斗。”

这就是幸村让真田丸不断射击的理由。即便如今和谈已成定局，幸村也没有疏忽大意，一直在搜集他所擅长的战场谍报。

“敌军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向我汇报！”幸村叮嘱间谍。

拿幸村的话来说，就是“敌人肯定有打盹的时候。一旦疏忽大意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

“一旦发生重大变故，我们立刻趁机而入，没准能打得敌人全军覆灭。那就有意思了。”幸村对儿子大助等人说。

幸村最爱讲朝鲜之阵中泗川之战的战斗经验。岛津军建在泗川的日式城堡，只有五千士兵守城，被董一元大将率领的二十五万明军包围。这与目前大坂城对阵德川军的情形十分相似。

幸村说:“岛津氏建在泗川的新城规模只比营寨大一些，但地势险要，三面环江，仅有一面与陆地相连。且与陆地相连的一面，又引入海水挖了护城河。城的内郭建有四层瞭望楼，外郭用石垒加固，砌了很多箭楼安放铁炮和佛郎机（大炮），坚不可摧。”

大坂城比岛津泗川城大百倍，地形与之十分相似。不过，岛津的守城士兵只有五千，而现在大坂方的守城兵力却有十万。不用说，现在的条件比那时优越多了。

敌方有二十万大军。

明朝将领董一元对泗川城发起猛烈进攻，有时甚至在城垒上展开肉搏激战。但岛津军严防死守，明军根本无法攻破。

于是，董一元决定采用正攻法攻城。所谓正攻法不是通过武力攻伐，而是让炮兵和工兵去破坏城墙的一种进攻方法。

接着，董一元让明军进行大规模备战。

“明军准备了五百罐炸药。”幸村说。虽称之为“罐”，其实是一种龟甲形状的陶器。每个罐子里都满满地塞上了火药。为了不让日方发现，明军用帷幕把火药罐盖上。这些火药罐的体积到底有多庞大呢？据说大到“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山”。

当时岛津军的主将是岛津家久。家久平素从不懈怠战场谍报，因此得知这座“小山”实际上是火药，也知道敌军想用这些火药把泗川城炸个粉碎。

家久于是将计就计。在面朝火药罐方向的箭楼上安装了大量佛郎机火炮，瞄准远处敌人阵地上的“小山”。

同时，家久让所有城兵做好突击准备，在城门内待命。

不久，设置在箭楼上的炮群开始接二连三地开火。燃烧弹朝“小山”飞去，其中有几枚炮弹落在“小山”上，瞬间引发了大爆炸。炸飞了岩石，刮倒了大树，进而又引起连环爆炸，燃起的黑烟铺天盖地。这时家久命令士兵打开三面城门，全军突围而出。

“岛津军杀敌无数，二十万明军竟然像山崩一般全军溃灭了。”幸村对大助说。幸村除了想说明战场谍报十分重要，还想说明“连营寨般大小的泗川城都能打出这么一仗，大坂城就算被四十万大军包围也不足为惧”。

幸村还说:

“让我们静待敌军的变故吧。要想抓住这个良机，我们就必须不停地活动，不停地让耳朵和眼睛保持警觉。”

因此，在受和谈传闻影响而士气开始消沉的城内，唯有三之丸南面的真田丸上还有枪卒在不分昼夜地巡逻，并且枪炮声越来越密集。如果塞万提斯看到这样的情景，会不会也觉得幸村就是日本的堂吉诃德呢？

总濠

这段时间，有关和谈的交涉，如同一团乱麻，错综复杂。

不久，这团乱麻总算理出了些许头绪。经双方同意，在两军间斡旋的任务落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就是淀殿的大妹，人称“京极师太”或“常高院夫人”。如果换一种称呼，就是德川家已故大名京极高次的遗孀。常高院天庭饱满，慈眉善目，容貌端庄，身材娇小。她离开大坂城与家康方再度交涉，是在十二月二十日。地点跟上次一样，设在京极忠高的军营里。

其实，在前一日的交涉中，关于家康提出的和谈条件已经基本敲定。

前一日，家康一方的代表阿茶局和本多正纯对常高院说:

“大御所说‘如果右大臣一家想继续住在大坂城，那就继续住吧。或者如果想搬到别的领地去，不管想去哪里，我都会把他们想要的领地空出来封给他们。’……”

家康提出的条件，对于丰臣家来说简直是出乎意料的宽厚。

丰臣家捅了这么个大娄子。家康也不遑多让，动员了日本六十多个州的大名全体一致对抗大坂。双方短兵相接，引发了一场如此大规模的战争。然而，家康的和解条件真可谓“既往不咎”，简直就跟战争没有发生过一样。而且，关于大坂城为了合战而召集的数万名浪人的去留问题，家康也表示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宽容态度。

“留在丰臣家可以，离开丰臣家亦可，一切由他们自己决定。我方绝不插手。”

听到这些，这些天一直面无表情的常高院，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容，说道:

“这可太好了。为了天下太平，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哎呀，真是可喜可贺呀。”

常高院眉开眼笑，变得能说会道起来。说起话来像赋诗，又像鸟儿唱歌。

“好啦，得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城内的人。”

说罢，常高院神态轻松地回大坂城向淀殿汇报去了。

淀殿并没有感到惊讶。

“哦，家康大人真是这样说的吗？”

常高院没看出淀殿有半点意外。

“姐姐，”常高院用手摇着淀殿说，“你为什么不高兴呢？骏府大人不是非常宽宏大量吗？姐姐，你想想看啊。一切都照旧，浪人们也都各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样的处置岂不是我们连想都没想过的？姐姐，你怎么高兴不起来呢？”

听常高院这样讲，淀殿说“我很高兴呀”。可是，淀殿心底同时涌起了这样的想法：“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家康是丰臣家的家臣。

秀吉死后，淀殿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因此，家康的宽大处理带给她的意外和欣喜，不知不觉被这种想法冲淡了。

那天，家康的炮兵部队从备前岛一带往本丸御殿发射巨型炮弹的时候，淀殿是那么惊慌不安，不停地大吵大嚷:“赶快结束战争吧！有乐大人想想办法啊！修理，你还磨蹭什么？”这些她好像全都忘了。

常高院想到这些，便吓唬淀殿:

“骏府大人还会再发射那种大炮的。”

“那种火炮的大炮弹砸到御殿时，姐姐不是那般惊慌不安吗？回想一下那时的心情，现在的和谈条件真是令人喜出望外，姐姐应该更加开心才是。”常高院说。

“那个就别再提了。”淀殿像拉家常似的说。

“我很高兴呀。”

不过随后，淀殿大胆地说:

“就是因为我惊慌失措，才促成了和谈。”

常高院吃了一惊，无言以对，盯着淀殿的脸看了一会儿。

不过，淀殿只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她并不是不高兴。相反，从今夜开始又能恢复往日的平静，身为当事人的淀殿当然要比常高院更高兴。只是，淀殿以国母自居，这种自负已经深入骨髓。所以她不禁觉得家康提出的“无条件和谈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然而，德川方提出的这些和谈条件中唯有一条“不是大御所大人说的”。

德川方的代表本多正纯，在前一天会议结束之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以下可不是大御所大人说的。我再重复一遍，以下终归都是鄙人的意见。”

以这样的开场白引出的下文，总让人觉得会是一些奇怪的附加事项，而不是“条件”。本多正纯始终反复强调“这是在下自己的想法”。

家康就是这样指示正纯的“提这个条件时就说是你个人的想法”。大家所说的家康的“奸计”就在这里。他在后世留下恶名也是在这个时候。

“是什么事情呢？”

面对如此长的开场白，常高院不由得探出身去。

“哎呀，也没什么。”

正纯故意吊常高院的胃口。

“我很想听一听。”常高院说。

“啊哈哈哈，在下只是希望丰臣府上能有所表示。那个，世上如果有人送了礼物，作为谢礼不是会回赠些东西嘛。在下说的就是这个。目前这种情况也一样。大坂方送谢礼不是理所应当的礼仪吗？大御所大人不顾御所大人（将军秀忠）的反对，给了右大臣家恩赐。恩赐，就是指大御所大人用难以置信的宽容之心来对待丰臣家。天下哪有还有这么丰厚的礼物。对吧？怎么样？您不这样觉得吗？”

“确实如此。”

常高院因此非常感动。

“感动得无以言表。”常高院说。

“想来也是如此。”本多正纯和蔼地点了点头。对方是女人。哄骗女人，不管是在闺房里还是政治上都没什么不同。

“鄙人的立场也很为难。”正纯说。

“大御所大人太过宽厚仁慈。身为他的使者，我应该把这件事本身当成天下最大的喜事，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是。可是，让这件事就此结束好吗？正因为我的主公太过善良，想到这些我反而更加痛苦。”

“您想想看”，本多正纯说，“大御所大人的名望，那可是威震海外啊。”

其实威震海外的是丰臣太阁，正纯故意这样夸张地说。

正纯说:“大御所大人一生身经百战，从未玷污过英勇之名。这次合战，大御所大人亲自调兵遣将，身先士卒，直接担任围攻军的总指挥。万幸，现在和解了。大御所大人很快就要调转马头，返回东国。可不给这次合战留下任何证据就让他回去的话，有损他一世的威名。”

正纯这样说。

“……真啰唆！”

常高院一方面对正纯心生好感，一方面不禁焦躁起来。三河人真是啰唆。常高院不得不这么想。正纯所说的“证据”，就是指纪念物。用后世的话说，可以叫“纪念碑”。因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役，如果说成是“胜负的象征”，那么用词上就有些不恰当。

“应该在这个时候建一座‘大御所出兵纪念碑’之类的，来维护家康的名誉。”正纯说。

“这也就是所谓的谢礼。”正纯又重复了一遍。

对于正纯的啰唆，常高院心中暗暗叫苦，问道:

“那么，要怎样做才行呢？”

正纯凝视着常高院的眼睛，微笑着说:“这很简单。填平大坂城的总濠（外护城河）怎么样？以此作为家康的出兵纪念。”

说完以后正纯放声大笑:

“现如今，两家已经重归于好，以后再也不会打仗了，所以总濠之类的填平也无所谓。您不那样认为吗？”

常高院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道:“这事容易。”

她本来以为必须得送更大的纪念物，或者更贵重的礼物，没想到却是护城河，还只要把总濠填平就行，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吧。

常高院急忙返回了大坂城。

常高院有十分出色的传达能力。她用自己的说话技巧再现了会谈现场的气氛。她甚至还模仿正纯的声音，把阿茶局一直和蔼地微笑、正纯一副从心底里为丰臣家考虑的样子等，声情并茂地传达给了淀殿。

上文提过，正纯让丰臣家把总濠填平，以此作为家康出兵的纪念、证据和象征，也作为丰臣家给家康的谢礼和问候。当常高院汇报到这件事时，淀殿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小事，必须要做。”

淀殿也觉得应该向家康问候、送礼。

在场的当然还有秀赖。他跟淀殿一起坐在上段，聚精会神地听着。

“总濠在哪里呢？”

秀赖连城内的三之丸都没去过（实在让人惊讶），所以总濠是什么景色，他头脑里想象不出来。

织田有乐和大野修理也在场。

“家康大人真是老谋深算啊！”

有乐内心对家康的做法很是钦佩，但是他当然不会这样说出来。

大野修理盘算着:

“这点儿事情，之后还是可以说服浪人将领的。”

大野修理以为总濠是指三之丸一带的外护城河。这里即便被填平了，万一形势不妙，再重新挖掘也不是不可能。

总濠就是外濠，指把三之丸与外界隔开的护城河。总濠确实很长很大，南北是名为“横堀”的运河，北起今桥，南至鳗谷南端，长约二公里；东西沿着清水谷一带，西起松屋町口，东至玉造口，长约二公里。

详细描述其地理位置的话，环绕大坂城的外濠（总濠）包含三条天然河流——天满川（城北）、猫间川（城东）和平野川（城东）。四面被水包围的大片城郭就是三之丸。三之丸是一个四方形的大要塞，二之丸的环状护城河刚好坐落其中，形成了一个城郭内的要塞。在二之丸的环状护城河内，坐落着堪称“心脏阵地”的近代要塞本丸，小小的本丸也被环状护城河包围着。这就是大坂城。

总而言之就是外濠嘛。

大野修理对此很有自信。实际上他也这么说了。

“此事易如反掌。”说完，修理进行了说明。

外濠之中，城北的天满川是天然的外濠。它发源于近江琵琶湖的淀川，家康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没有能力把它填平。城东的猫间川虽然河面比较窄，但是填河的工作量也不可小觑。还有城西的横堀，它是通往船场的运河。船场是商业区，批发商们经营着日本国所需的各类商品。他们把从远海运来的货物沿着这条横堀运到城中心，或者把货物从城中心沿横堀运出去。如果把这条横堀填平，不仅大坂会停止运转，全天下的商业机构也将停止运转。船场之所以成为贸易中心，是由憧憬“天下经济”的秀吉开创的。家康开创江户幕府后，仍然把大坂视为商业中心，在原有的机构和机能上增加了家康体制，这样一来就可以维持天下经济继续运转。横堀是天下经济的大动脉。家康肯定不会把横堀填埋掉。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城南两公里的外濠，也就是西起松屋町、东至玉造口那一段。

“不过就是填平那一段吧。”大野修理想。

他不但这样想，还说：“如果是那种程度的礼物，为家康填平了也不心痛。”

坐在上段的秀赖，也觉得大野修理用军事地理学所做的说明非常有说服力，没有说出最近他在这种场合常用的口头禅——跟又兵卫他们商量一下更好吧。淀殿向秀赖征求意见时，他也十分快活地对母亲说“此事无妨”。

却说填河工程。

这些琐碎的事情没有必要当作议题拿到这种高级会议上来讨论，全部交给家老大野修理去办就行。可修理突然闲聊似地念叨“召集人马又是一件难事呀”。

在山城国山崎合战中打败明智光秀后，秀吉开始修建大坂城。他行事十分迅速，打了胜仗以后直接从战场派人前往大坂附近，设法召集筑城的人手。

秀吉打算建一座“小大坂城”。剿灭光秀时，他的居城有两座，一座是姬路城（不是后来的姬路城），另一座是近江的长浜城。这两座城都不过是在草葺的建筑周围围上土墙的小城而已。秀吉想借剿灭光秀之机一鼓作气夺取天下，所以必须要在离京都较近的地方建一处大根据地。再者，要想控制中国地区以及未被征服的西国地区（九州）和四国，秀吉也必须在大阪湾建立根据地。考虑到这些，秀吉打算在大坂迅速修建一座哪怕质量粗糙一些的城池。这就是秀赖现在所在的大坂城的原型。在秀吉修建大坂城之前，这里曾有本愿寺的石山城。本愿寺据守石山城，与织田军队进行了长期抗争。

总之，在建设“小大坂城”的阶段，秀吉召集的建筑工人来自河内国的平野乡和久宝寺乡这两个中世以来形成的大村落。他让这两个乡有权势的人（比如安井道顿等）负责招募人手。当然，秀吉不是白白让这些农民干活，他不仅给他们发米，开出的条件也相当优渥。

“还得拜托安井道顿他们。”

大野修理无意中又说了这么一句话。那时，道顿还健在。

常高院听到修理这话，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她说:

“还有一件更好的事！本多上野大人说了，可以让东军的士兵来担当土木工人，无需我们费心。”

据说本多正纯把常高院送出去，等她坐上肩舆以后，突然把脸凑到她面前说了这些话。

大野修理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说道：“啊，那就不用费事了。”看来，修理不过是个世所常见且极为普通的好人罢了。他说的这句话就是最好的证明。靠他的想象力，就连家康百分之一的想法都猜不到。

使者

“大坂的城主竟然是个女流之辈！”

事到如今，东军将士才开始对这一反常现象感到吃惊。因为双方就和解一事数次召开预备会议，可是大坂方参加会谈的全权代表以及随从，清一色都是女人。全权代表就是常高院。随行人员虽然每次都不同，但淀殿的女官二位局和飨庭局，总是陪同常高院前往。

十二月二十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剩下的就是外交上的“批准”。

“批准”这一法律用语，用当时国际法上的惯用语来说，叫做“笔本改”。这是指双方元首在各自的条约书上亲自署名，然后刺破自己的手指，用滴出来的血按上清晰的血指印。对于这一行为，双方元首会各自派代表前往对方军营，确认对方“是否真的亲自署名、是否真的按了血指印”。这就是所谓的“笔本改”。

“派木村长门守（重成）去吧。”

很少说出自己想法的秀赖这样说道。

“木村长门守太年轻了吧。”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本来，丰臣家的最高顾问织田有乐或者执政官大野修理应该担任秀赖的代表，木村重成只不过是丰臣家七位军团长之一。派重成这种身份的人去当代表，难免会让人产生“这对德川将军家岂不是很失礼？”的想法。或者说这种想法才是常识。

不料，本该提出异议的织田有乐和大野修理却立刻赞成，说:

“不愧是右大臣家。”

有乐已经站在了与家康勾结的立场上，而且他想趁着战争结束的机会，逃出这座危险的城塞。

大野修理的立场与有乐不同。修理是主张开战之人，这一点德川方也十分清楚，所以他很难作为和谈的全权代表前往。

秀赖本人的想法，并不是出于这种政治上的考虑。对他而言，重成是乳母之子，是他的乳母兄弟。从年幼时起重成就是和秀赖一起玩耍、一块儿学习的伙伴。现在在这里讨论“自己的代表”时，秀赖只是很单纯地说“长门很适合”。

淀殿和她身边的女官们也都没有异议。

“长门大人很有大将风范。”

女官之间原先就有这样的评价。让重成担当从二位右大臣丰臣秀赖的代表应该很合适。

因为日子定在明天，时间紧迫，所以重成领命之后立即退出本丸回到自己的府中，让妻子为他打点行装。

“为了笔本改，明日我要到茶臼山老人那里去。你帮我准备一下。”

重成只说了这么一句，关于具体穿什么衣服，他并没有仔细吩咐。不过，他的妻子查阅典故、有职[1]、先例等，为他打点好了一切，没有丝毫不妥。

重成的妻子今年十八岁。她是丰臣家七手组组长丰后守真野赖包的女儿，曾是淀殿的侍女，那时人称“青柳”，有“城中第一美女”的美誉。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重成就起床了。

必须要净身。重成来到浴室，看见浴盆里已经放满了水。他把提桶放进去，感觉水很硬，好像结了一层薄冰似的。重成像是要打破这薄冰似的舀起水，往身上浇了四五桶。

看着四溅的水花，重成想“要不要刺杀家康？”，杀死家康事情可能就解决了。如果是看透了“敌人只有家康一个”的真田幸村，很可能会这样做吧。不过，重成在本丸遇见了后藤又兵卫，又兵卫似乎并不认为“杀死家康一人，诸位大名就会背离德川家”。又兵卫还拍着重成的肩膀，忠告道:

“此次大人责任重大。千万不要失了丰臣家的身份。”

又兵卫的意思是“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使节”。其实他是想暗中告诫重成“在敌人的军营里不要乱来”。重成也很清楚又兵卫说这话的意思。

重成是正使。

副使是秀赖身边一位年轻的近侍首领——郡主马首良列，俸禄二千石。他的父亲伊丹甚十郎（后来改姓“郡”）是一位摄津武士，过去曾侍奉荒木村重。

这天，正午一时刚过，二人离开本丸，在二之丸的水门前上了马。郡良列率领二百士兵前往。为此，他穿的是简易铠甲。正使重成穿的是殿中羽织[2]，且没有带兵，只带了七名侍从。

重成的马是菊青花马。

重成里面穿着白色小袖[3]，上罩一件浅黄色小袖，外面穿着麻布礼服，脖子上挂着一个信匣。信匣用浅黄色的小绸巾包着。

一行人出了三之丸的八町目口，沿上町台的山脊路一路南下。

“重成威风凛凛。”东军的目击者这样记录道。

一行人穿过四天王寺的西门前，接近家康阵地时，已经一点半左右。中途，若狭守京极忠高前来迎接。

忠高是他们的向导。

家康的茶臼山阵地虽是临时司令部，但有一扇黑漆的正门。正门旁边，一块崭新的告示牌高高耸立着，上书“下马”二字，看上去像是专门为重成一行人准备的。重成下了马。良列也下了马。

良列带来的士兵被安排在正门外等候。守卫正门的是德川家的谱代大名永井直胜。永井直胜带领手下，在正门旁排成一列。士兵手里的枪刃闪闪发光。重成径直往前走，对这些人视若无睹。重成的随从是一位武士和一位草履取[4]。

重成来到了中门前。中门卫队的首领是赫赫有名的本多平八郎忠胜的儿子忠政。忠政是平八郎十五岁时生的，已经年近四十。

“使者大人，”忠政倨傲地说，“中门离大本营很近。家臣请留步。”

身材高大的重成盯着矮个的忠政看了一阵，说道:“请勿强人所难。不带家臣前往，谁来替我拿大刀呢?”

忠政略显惊慌，说道:“既然如此，就只带上草履取进去吧。”

重成微微一笑，说道:“原来在关东都是让草履取来拿大刀的呀。可惜在大坂，草履取是拎鞋的，大刀都是让带刀武士来拿的。”

忠政哑口无言，慌忙改口道:“那你就只带一位武士进去吧，让草履取留在这里。”

重成穿过中门。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坡道。坡道两侧，忠政的手下举着明晃晃的长枪，形成了一堵人墙。重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不一会儿来到御殿的玄关处。御殿毕竟是匆忙建成，屋顶还是木板葺的。

在玄关处等候重成的，是家康的谋臣本多正纯。

“来者何人？”

正纯或许想让重成自报名姓吧，明知故问道。重成微微一笑，出示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信匣，说:“看我这身装束，您不会不知道吧。既然如此，我就说来给您听听。我乃右大臣家的家臣木村长门守是也。”这么一说，倒让正纯多少有些失了颜面。

正纯说“我来带您去”，走在前面引路。

不一会儿，正纯回过头来，提醒道:

“你们二位都前往御前觐见，恐怕不妥吧。请其中一人留在隔壁房间等候。”重成不得不遵命，朝良列使了个眼色，让他待在隔壁房间里。

进入书斋后，正面就是家康的正座“上段之间”。可是，却不见家康的身影。只有家康的诸位大名，依次排坐在榻榻米房间的左右两侧。松平右卫门大夫正纲、秋元但马守泰朝、安藤带刀直次、成濑隼人正正成、板仓周防守重宗等人，一个紧挨一个端坐着。众人都身穿麻布礼服。不过，唯独担任现场警卫的水野日向守胜成在阵羽织下面围了腹卷[5]。

“家康怎么还不出来？”

重成等得有些焦躁不安。其间，本多正纯出去了一趟，不久又从里屋出来。正纯双手捧着用小绸巾包裹的信函，脚蹭着地来到重成面前，坐了下来。

正纯不声不响地把小绸巾包裹原封不动地放在重成面前。

“请查验。”正纯说。

“家康不出来了吗？”

重成从未像此刻这般厌恶家康老贼，气得浑身血液沸腾，心想“不亲自接见右大臣秀赖的使者，只让家臣拿个誓文过来施恩，这算怎么回事？！”

重成拿起那个小绸巾包裹，没有打开，原封不动地推回正纯面前。正纯露出吃惊的表情。重成高傲地说道:

“这个我不能收。今日到此，是为了笔本改一事。不亲眼看着大御所大人署名、按血指印，我就不算完成任务。”

总之，重成的意思是“让家康亲自出面”。

重成的话合情合理，正纯也无法反驳。

“既然如此，我去问问大御所大人的意见。”正纯说罢，再次往里屋去了。

“恕臣冒昧。”

正纯进去禀报的时候，家康正在里屋的屏风后面，让侧室阿梶为他揉腰。

阿梶属于大田氏。她初次为家康侍寝是在天正十八（1590）年，现在已经四十岁左右了。阿梶现在虽然夜里不再侍寝，但是因为她在家康的侧室中最有才气，所以家康有时还会去找她商量人事方面的事。阿梶还是个生财有道的人，曾经通过为大名向家康转达请求来谋利。她以前曾对自己的侍女说“我并没有把自己的财产全部存在骏府的库房里。我在京都和江户都有库房，分别让商人替我保管着”。本多正纯等人很早以前就说:

“如果阿梶局生为男子，想必已经当上一国一城的大名了吧。”正纯这样说，可能是为了讨好阿梶。

“大人，”阿梶把嘴唇凑到家康耳边小声说道：“上野大人求见。”家康一副刚从瞌睡中醒来的样子，说:

“上野这时候有何贵干？大坂的使者不是应该已经回去了吗？”

家康大声说，好让正纯听见。

正纯在等候室向家康跪拜，说明了原委，说道:“恕臣冒昧，说到这位使者，实在是太难缠。”

家康故意懒洋洋地说“麻烦也没办法”，随后坐起身来。

“能请您亲自去一趟吗？”

正纯叮问了一句。家康低声答道:“我过去。”

于是脑袋浑圆的同朋众（茶坊主）赶紧像溜冰一样从走廊跑到书斋去了。

众人都在书斋里等候。

同朋众先在上段铺好椅垫。随后，侍童鸟居左京亮捧着家康的短刀，把它放在了家康座位旁边。

接着，另一位侍童竹腰山城守走进来，在家康的椅垫后面待命。山城守是为家康拿大刀的近侍。

之后，重成又等了一会儿。

不久，总算听到了家康的声音，众人一起伏身行跪拜礼。重成也不得不拜。所以，他没有看见家康进上段入座时的样子。

家康是靠在阿梶肩头走进来的。原来，从几天前开始，家康右腿关节疼痛，不仅走路困难，连坐着都十分吃力。

正纯依照惯例，向家康禀告重成来访。接着，重成也按照惯例，把脸抬起一半，陈述了自己的职责，总之就是要求家康“在自己面前署名、按血指印”。

“既然调停（和谈）已经结束，我想也就没必要特意在誓文上花工夫了。不过，大坂众人可真是用心啊。”

家康说罢，拿过写在熊野牛王符上的誓文，接过正纯递来的笔，署上了自己的名字。接下来，还得按血指印。家康用小刀刺破手指。伤口很小，只出了一点血。

“可以了吧？”

家康把誓文递给正纯。正纯把誓文放在文几上，连同文几一起举到额前，起身把它放到了重成面前。

“您满意了吧？”正纯语带嘲讽地小声说道。这种挑衅，让重成心里很不舒服。

重成目不转睛地盯着誓文，然后说了一句:“血指印太浅了。”他十分执拗、条理清晰地要求家康“再按一次血指印”。

在座的诸位大名怕家康发怒，被重成的大胆吓得心惊胆寒。同时，他们也为木村长门守这个迄今为止默默无名的年轻人的胆识感到惊讶。

家康觉得，如果在这里迁怒于一个毛头小子，只会白白让他出名。于是，他干脆地说:“哦，是吗？”然后又说了些“老人的血颜色看上去总是有些浅”之类的话。

接着家康叫了声“阿梶。”

阿梶恭恭敬敬地坐在上段的一个角落里，闻声来到家康旁边。家康把左手交给阿梶，说:“帮我刺破。”阿梶低着头用袖子托着家康的手，作出要刺破的样子。随后，阿梶用力刺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她的血沾满了家康的手指。家康缓缓抬起那根手指，按在了誓文上。鲜血染红了信纸，差点渗到纸张背面去。

对大坂方而言，没有比这更卑鄙的伎俩了。可重成坐的离上段太远，看不见阿梶刹那间耍的小把戏。

重成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誓文，把它收进了信匣里。

[1] 有职，与朝廷或武家的官职典例有关的知识。

[2] 殿中羽织，江户时期流行的一种木棉做的无袖和服外褂。

[3] 小袖，穿在和服里面的窄袖便服。

[4] 草履取，武士的家仆，负责为主人拎鞋、换鞋。

[5] 腹卷，一种日式盔甲。

人马往来

有一类人，他们身上有一种戏剧性的性格，包括精神和才能。据说，人的命运百分之八十是由性格决定的。尤其是那些具有戏剧性性格的人，应该更是如此吧。

作为大坂方的全权大使前往家康所在的茶臼山的长门守木村重成就是这样的人。

以下是茶臼山的题外话。

既然和解已经谈妥，那么茶臼山的“批准”可以说就是个仪式。

仪式的执行者最好是个威风凛凛、英姿飒爽的人。木村重成正是扮演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

“在女人掌舵的大坂城里，竟然也有这种充满男子汉气概的男人！”

这让在座的大名们目瞪口呆。

家康本人也吃了一惊。

特别是当重成对身为天下之主的家康毫不畏惧，提出“您的血指印有点浅”的时候，满座的大名都被这位肩负着丰臣家威信的使节吓破了胆。而家康本人却对此淡然处之，并予以重成宽待。

所以这一幕才作为一出大戏一直流传到了后世。如果没有这事，重成这个刚年过二十的年轻人，恐怕就不会受后人喜爱了吧。

关于此次重成赴茶臼山的情况，《大坂御阵备忘录》、《大坂御阵山口休庵咄》、《大坂冬阵记》、《见闻记》等书中均有记载。

甚至有人这样说：“让他做我的女婿吧。”

据说说这话的人是伊达政宗，可政宗当时并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恐怕是在后来的种种议论中，有人这样说过吧。

如上所述，正因为木村重成给人留下了这样好的印象，所以江户时期那些想戏剧性审视历史的民众——特别是幕末的大坂町人，进一步把重成的配角家康打造成了歌舞伎中的红脸恶人。这也难怪。家康没有那种能引起人们兴趣的戏剧性性格。

客观地来看，家康正在紧扣“现实”，一步步推进自己的阴谋。

重成走后，家康跟本多正纯商量派遣“批准”使节的事。他问正纯:

“我们派谁去好呢？”

本来，本多正纯必须作为家康的代表前往大坂城。

“若某前往，恐有损大人威望。”

正纯说的话出人意料。正纯是家康的老臣。可大坂方的使者木村某某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如果让正纯这种身份的人前往，恐怕有失德川家的颜面。原来如此，家康点了点头，问道:“谁可以胜任？”

“您的近身侍卫宇右卫门比较合适。”正纯说。

宇右卫门就是板仓重昌，几年后在岛原之乱中担任征讨军主帅，西下战死。重昌乃人称“家康贤臣”的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的次子。传闻他的长兄重宗也是一位很有才干的人，甚至比他的父亲更胜一筹。板仓家在三河武士中属于头脑聪明的一族。板仓重昌才能出众，为人诚实。家康经常把他带在身边，让他担任秘书工作。重昌今年二十六岁，由于皮肤白净，看上去显得更年轻。他俸禄一千二百石，不属于身份高贵的人。

“和木村某某的身份正相当。”正纯说。

家康放声大笑，表示赞成。

副使从将军秀忠身边的人里挑选。选出来的是秀忠的大番头（亲卫队长）——俸禄一万石的大名阿部正次（备中守）。正次日后成为德川家很有能力的一位官吏，他发挥自己的本领，得享八万六千石俸禄，晚年又当上了大坂城代。

二人的装束与木村重成的殿内礼装不同，出发时身穿轻便的军装——腰上围腹卷，外披阵羽织。

“木村长门守是穿着一身礼服来的。我们的使者也应该穿礼服吧？”

虽然有人这样提议，但本多正纯下令“让他们穿轻军装前往”。从此处又可以看出德川家在外交上居心不良。本来这次合战不分胜负，而且和谈是德川一方提出来的。既然是无条件和解，那就更没有什么胜败之分了。但是，正纯却让正副两位使者穿轻军装前往，如此一来，木村重成解除武装，身穿殿内礼服，就成了投降者的打扮。

人选是当场决定的，而且要立即回礼，所以时间十分紧迫。板仓重昌和阿部正带着五十个随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茶臼山。

使者们出发以后，家康在茶臼山山脚下的一心寺喝煎茶。刚喝了一口，家康突然发出“嘁”的一声，把旁边的正纯吓了一跳。“我给忘了，”家康说，“老夫给忘了，哎！”家康焦急地小声嘟哝起来。

“您忘记什么了？”正纯仰起脸问道。

家康悔恨不已地说:“我是说誓文的抬头。忘了告诉那两个人。”

这里多少需要解释一下。那两人是去拿丰臣秀赖的誓文的，秀赖按上血指印署完名以后，还要写抬头。从公文的常识来讲，这里的抬头应该是现任将军的名字“德川秀忠”。家康虽然是掌握实权的人，但他的官方身份是前任将军。

不过，家康认为“必须写上我的名字”。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照家康的打算，无论和解、誓文，还是正在进行中的“笔本改”（批准），都不过是一场闹剧。他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撒一个弥天大谎。誓文终归是一张废纸，不过是为了填埋总濠而设下的圈套。尽管如此，家康还是觉得“写秀忠的名字不合适”。从两人的年龄来看，“丰臣秀赖”与“德川秀忠”签订的誓文，公约的有效期太长了。

“如果是老夫的名字，就好办了。”

家康已经年过七十，照他的寿命来算的话，誓文的有效期很短。家康死后，秀忠如果再次攻打大坂城，就可以说:

“誓文的抬头乃亡父之名，已经无效。”

家康就是个考虑如此周全的男人，连寿命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糟糕！应该事先就告诉他们两个‘让秀赖写老夫的名字’。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家康略带埋怨地发牢骚。这时，正纯故意笑了一下，说:“您大可不必担心这点。这可不像大人您呀……”

正纯又说：“誓文终归是一张废纸，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吗？”

家康没有理会正纯，板着脸说道:

“老夫说不定哪天就死了。秀忠又是那种重情义、瞻前顾后的人，我死了以后他恐怕不会对大坂动手。”

“哎呀，不会那样的。”正纯说。

“这可是我的真心话，”家康说，“秀忠骗不过大坂。如果秀忠残酷地对待丰臣家，诸位大名心里会起什么样的变化？”现在德川家的天下全靠家康一个人的威望维持着，一想到这些，家康没法不焦虑。

木村重成回城后不久，板仓重昌和阿部正次到达大坂城玉造口。

为了迎接他们，织田有乐和大野修理的家臣们正在城门那里等候。看见他们来了，便说:

“毕竟是为了天下太平而举行的庆典，走这个门不太合适。这边请。”

家臣们打开大手门，把二人领进了城内。

正如他们所说的“庆典”一样，全城士兵都解除了武装。就连守门的哨兵，也都按照室町礼仪头戴乌帽子、身披素袄。城内的情形与此前茶臼山大本营接待重成时的景象大不相同。单从服装来看，就不难看出大坂方面对这次和解信以为真，并把今日的“批准”当成了天下的喜事。

两位使者登上了二之丸。他们继续往上走来到本丸，看见大野修理正在本丸御殿的玄关处等候。

“真是可喜可贺。”

修理真诚地对他们说。修理为他们带路，沿着走廊走了很久，把他们领进了大书斋。

秀赖早已在上段落座。作为迎客之礼，当然不能让客人等候。这与重成在茶臼山受到的德川家的招待之间也有天壤之别。

因为是正式场合，所以淀殿没有露面。

秀赖一个人坐在上段。与茶臼山的家康身穿便服（布棉袄上套一件茶色小袖，头戴同样茶色的兜帽，身穿缎子做的和服裤裙）不同，秀赖一身礼装打扮，身穿直垂，头戴立乌帽子。列坐的重臣也没有一人腰围腹卷。

“我这身打扮，不妙啊。”

副使阿部正次突然对自己腰围腹卷，外披阵羽织，一身军装打扮前来感到羞耻。

二人落座。

大野修理朝上段行了一礼，向右大臣秀赖通报了两位使节的姓名。

二人早已跪伏于地。

此后是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秀赖才拿起誓文，用隽永的笔迹署上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准备按血指印。

按照室町以来的武家礼仪，在这期间，两位使节不能抬头必须一直跪着。可若遵守这种礼节，他们不但看不到秀赖的脸，也无法亲眼见证“笔本改”。

板仓重昌是个机灵人，他中途出声说道:“鄙人有话要讲。”重昌按照礼法把脸转向了负责传话的大野修理。他两手着地，把脸稍稍抬起了一点，这样足以看见坐在上段的秀赖的样子。他正是为此才说话的。

“恕我冒昧，右大臣殿下的……”

重昌所说的大意是：“听闻秀赖公身材高大，端坐时膝盖的高度比扇子的长度还要高。此次有幸得以担任使节，想好好瞻仰大人一番，带回关东作为礼物。”

“岂有此理！”

本来大坂方应该对重昌加以训斥，但在座之人受和解影响已经泄了气，所以没有人出声训诫他，都装作没有听见保持沉默。

板仓重昌两手一直支着地，但他的脸微微抬起，目光炯炯地监视着秀赖手上的动作。

秀赖署完名以后，拔出小刀，亲自刺破手指，待流出足够的血后，在署名下面按上了血指印。

接着，必须写上抬头。正准备写的时候，秀赖忽然把笔尖悬在半空中，问大野修理：“抬头应该写什么？”

修理转向板仓重昌，问道:“呃，贵方的抬头该怎么写呢？”

修理这么问，又暴露出他不过是个思虑不周、性情平庸的男子。如果修理动动脑筋，这种情况下，只要他说“当然应该写大人的岳父德川秀忠将军的名字”，秀赖就会立刻这么写。

可他却把选择权交给了板仓重昌。板仓一时也不知所措。不过，这位思考问题条理清晰的良臣极其单纯地回答说:

“我是大御所殿下派来的使臣。”

秀赖一声不吭，点了点头，写上前任将军之名，把誓文递给了大野修理。修理走上前去，把誓文放在文几上。然后，他退到重昌面前，放下了文几。重昌拿起誓文，确认没有异常之后，立刻行了一礼，跟在座的人连招呼都没打，就退了出去。

重昌回到茶臼山的军营一一汇报所发生之事。家康听罢，一拍大腿，说:

“干得漂亮！”

家康心情大好，夸赞重昌深谋远虑，弄得重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下来的几天，重昌都没弄清家康为何夸奖自己。

那时，奥州的伊达政宗布阵于生玉明神的山岗之上。因为达成了和解，他得向家康祝贺，于是离开营地，骑马前往茶臼山。途中，在安居天神附近，他遇见了藤堂高虎。

“这位不是仙台少将吗？您这是去哪儿啊？”

爱管闲事的高虎，故作温和地问。不用说，政宗肯定是为了向家康表示祝贺前去拜谒的。

高虎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往南走的，因为道路狭窄，两人自然变成了并肩而行。

对于德川家来说，两人都是外样大名。正因为是外样大名，所以他们更懂得明哲保身。秀吉死后，他们殷勤地向家康靠拢，高虎变成了家康的间谍，表现得比谱代大名更加忠实勤奋。政宗提防着高虎，心想:

“不知道他会在家康面前搬弄什么是非。”

反过来，正因为如此，高虎也有他的利用价值。

“喂，泉州大人（高虎）。”

政宗起了个话头，接着说了一个十分惊人的计划:“这样的和解太仁慈了。好在要填埋外护城河。我们干脆趁这个机会把二之丸和本丸也捣毁算了。对于主公家（德川家）来说，一举铲除千年祸根不是更好吗？”政宗试探性地说。政宗想，只要这话传到高虎耳朵里，就一定会从他口中传到家康耳中。这样一来，家康就会十分清楚“伊达政宗没有二心”。

高虎闻听此言，在马背上拼命点头，抢着说:

“我也早就这样想了。”

又说:“您看这样如何？干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说服大家同意，再让本多上野介大人把这事禀报主公。”

两人到达一心寺。大名、旗本一个挨一个，把正殿到书斋挤得水泄不通。

政宗和高虎落座后，立刻大声说起了上面那件事。

外样大名加贺的前田利常和阿波的蜂须贺至镇立刻表示同意。对这两人而言，他们只能采取明哲保身的政治策略。若对政宗和高虎的提案，表示出哪怕一丝畏惧之意，将来会怎么样就很难说。他们甚至还说:

“此番应该打垮丰臣家！”

在座有很多德川的谱代大名——井伊直孝、石川忠总、水野胜成、永井直胜等人。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德川家的家臣，所以没必要为了明哲保身而献媚。他们一言不发，保持沉默。政宗和高虎甚至来到这群人中间，大声问:

“喂喂，各位意下如何？”

于是，井伊直孝代表大家做了回答。对直孝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必须反对的提议，所以他说:

“我等也没有异议。不过，这事有必要让上野介大人知道吧。”

事情马上就传到了本多正纯耳中。正纯向家康禀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世态炎凉啊。”

家康嘴里嘟哝着，不过他心情并不坏，非常愉快地听完每一位大名的名字，才对正纯说:

“你就告诉大家，说我只笑了笑。”

黑锹[1]

“批准”成立那天，家康说:

“听好了，上野。”

“一刻也不要耽搁。即刻开始准备，召集十万黑锹（土木建筑工人），明日清晨开始动工。”

家康所说的“动工”是指填埋外护城河。

“填埋总濠”是和解条约成立的条件。“总濠”也写作“惣濠”。正如“惣塀”“惣濠”等词语所示，“惣”是指建筑物最外侧的区域。总之，总濠就是外护城河。

不过，家康歪曲了它的意思。他把“总”的意思解释成“所有的护城河”，并悄悄下令“填埋所有的护城河，只留下一座光秃秃的大坂城”。但是，要一直填埋到本丸的护城河恐怕很难。家康说:“暂且不管那个，要以填埋三之丸城护城河的气势，把二之丸的护城河也给我填上。”

下达这个命令时，家康根本不会想到，就因为此事，他给后世留下了一个坏印象，彻底颠覆了他七十余年的生涯和他在历史上的形象。

家康所处的时代，人们还没有“后世将如何评价自己”之类的想法。那个时代，人们根本没有在历史大背景下审视自己的存在和行为的习惯。家康一心只考虑“如何欺骗大坂”。

当时，家康还叫来了松平忠明、本多忠政和本多康纪三人。家康让本多正纯担任总奉行，命令这三人“你们三人来担当奉行”。

那时，家康还召集了安藤带刀及其他心腹家臣到场，让所有的重臣都明白了他的打算。总之，德川家上下团结一心，准备开始欺骗丰臣家。

“批准”交换的那天下午，德川方确定了各大名填埋护城河时负责的区域。

动员的劳动力主要是徒士和足轻，还有诸大名雇佣的工人。工人是从近畿的各个村落里动员来的。除了每天七合米的津贴以外，德川家还开出了“今后三年，免除劳役”这种对于老百姓来说极好的条件，所以工人们源源不断地聚集到了大坂。

总之，二十三日清晨天还未亮，大坂城周围就聚集了十万人。太阳刚一升起，这些人就以地动山摇的气势动工了。从八町目口到松屋町口间所有的白围墙，在一小时之内全部被推倒扔进了护城河。不光是围墙，石墙也被人用撬杠毁坏，还有箭楼、城门、武士住宅、内墙等附属建筑物也一个接一个被拆毁了。三之丸那里不仅武士住宅被毁掉了，就连普通的商人家也被拆毁了。房屋的瓦片一拆下来就被扔进护城河里，就连家具什物也被扔进护城河里当了填充材料。

施工现场，每个监工负责指挥十个劳动力，没有休息。

“别歇着！给我站着吃饭！”

有人边吼边巡视。为了让工人们站着吃饭，到处都摆放着大锅。从农村招来的妇女们烧好饭后端着锅给工人们送饭。

到了傍晚，昨天还一直威胁着敌军的高楼群，已经消失不见了，好似融化了一般。护城河虽然变浅了，但离家康所说的“让三岁小儿都能从河里走过去”的程度还相距甚远。尽管如此，这里的景色已经为之一变。

夜间，填埋工作也没有停止。

三之丸城护城河两侧燃起了无数大篝火，四周被照得宛如白昼一般，填埋工作由是得以继续。第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天守阁露了出来。三之丸一带的武士住宅和围墙统统不见了，转眼间变成了一片平原。

尽管如此填埋工作仍没有结束。

这个巨大的施工团队，竟然又以同样的气势开始填埋二之丸城的护城河。

大坂城里的人开始紧张起来。

只有几个人没有感到惊讶，其中有与家康勾结的织田有乐和从真田丸退到二之丸的真田幸村。

“果然如我等所料！”

真田幸村来到后藤又兵卫的房里，小声嘀咕。

“大坂城已形同虚设。自古以来，没有因为这般愚蠢的做法而陷落的城池！”

真田幸村气得目瞪口呆。正如幸村所言，如果三之丸到二之丸都被填平，那么大坂城作为要塞的防御功能无异于丧失殆尽。事到如今，就算想驱逐正在填埋护城河的德川军，也无计可施。德川方有四十万大军。对大坂方而言，大坂城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就只能寻求野外决战。可大坂方的兵力只有四五万。四五万人与四十万敌军交手，在野外决战。这样的战斗，除非把天兵天将叫来，否则根本没有获胜的希望。

“办法只有一个。”幸村说。

所谓的“办法”，是指丰臣家得以幸存的办法。

“唯有今夜率轻兵攻打家康大本营，取其首级。”

这可以说是个良机。这个时候，茶臼山的家康和他的警卫或许会疏于防守。

后藤又兵卫同意了。

但是，大野修理并不赞成。

大野修理的不幸就在于今天早上与织田有乐一同前往家康大本营庆祝和解，见到了家康本人。

“听说修理大人感动得直流眼泪。”

这样的谣言早就传回了大坂城内。不过幸村最初听到这个谣言时并没有相信，心想:

“怎么会呢？像修理这样的人。”

然而，这却是事实。

家康接见修理时说“哎呀，是修理啊”。

他装出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看着修理的脸说：“人这东西可真有意思啊。说到大野修理，我一直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看来是我错了。在这次大坂城的守城战中，你执掌帅印，指挥难以驾驭的浪人，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的本领真是无人能及啊……”

夸赞修理的可是在指挥作战方面堪称日本第一人的德川家康。

修理之所以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不予置疑，也正是因为夸奖他的人是家康。

从家康的角度来说，他必须在这个时候给修理戴高帽。因为他想“让这个庸人拥有自信”。

在家康看来，只要具备了运气和条件，大坂城内有两个人能够问鼎天下。他们是真田幸村和后藤又兵卫。只要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掌握了大坂城的指挥权，在接下来的合战中德川军就会遇上大麻烦。为了不让后藤和真田出头，就得让修理有自信，维持他作为丰臣家执政人的权势。

“还有你对秀赖的忠诚，更是让老夫不胜钦佩。”家康说。

如果仅仅是这些，可能会让人觉得“家康真会骗人”。

然而，家康接下来又使了一个奸计。

“上野你也得向修理学习啊。”家康说。

听了这话，本多正纯本人十分吃惊。正纯自诩是天下第一的政略家，武略方面也绝不输给任何人。正因为家康看好他的才干，才把他从众多大名中提拔上来，担任唯一的谋臣。现在却让他向大野修理这样的庸人学习，算怎么回事？

在座的诸侯也很吃惊，心里都在想“上野也很为难吧”。

因为正纯是家康唯一的亲信，所以他在诸侯们头上可谓作威作福。比起家康来，这些人更害怕得罪正纯。从这一点来说，正纯的地位与从前秀吉身边的石田三成一样。就像秀吉死后，众人群起而攻之消灭了三成一样，家康死后，正纯恐怕也难逃那样的命运。不过，对现在正站在权力巅峰的正纯而言，他无法忍受家康把自己和大野修理那种因为母亲是淀殿的乳母才得以执掌丰臣家的人相提并论。

家康又嘱咐正纯说:

“上野啊，为了效仿修理，你把他的肩衣要来吧。”

这句话让大野修理大为感动。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家康应该不单单是给他戴高帽了吧。

本多正纯不知如何是好。

“去要来吧。”家康又说了一遍。

不得已，正纯只好跪着移动双膝来到大野修理身边，说:

“请您赐予我肩衣。”

修理落落大方地说:

“衣服有些脏，谨此赠送给您。”

于是，他在家康面前脱掉肩衣赠送给正纯。

“蠢货！”坐在上段的家康心想。

“修理面对上野都能这般从容不迫，恐怕也不会怕后藤和真田了。”

修理满面荣光，正准备退下的时候，家康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

“关于填埋护城河一事，众人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拼命劳作，似乎有所进展，还望大坂方多提供些方便。”

修理跪拜于地，发自肺腑地说:

“在下会命人准备茶水招待他们的。”

修理说完便退了下去。织田有乐也一同退了出去。

有乐沿着走廊往前走，不久来到诸侯聚集的房间，恭维道:

“哎呀，诸位真是令人钦佩啊。”

于是，众人也纷纷向织田信长的这个弟弟点头，祝贺东西和解。

“哎呀，真累啊。”

织田有乐用右手敲了敲左肩，一副十分疲惫的样子，说道:

“我也打算就此隐退，回自己的领地专心于茶事度日了。”

有乐做了一个用竹刷搅拌的动作。

这番话可以说是织田有乐假借茶道进行的政治声明，言下之意“我与丰臣家已经没有任何瓜葛”。在座的大名们对此也十分理解。

傍晚，修理得意洋洋地回到大坂城。后藤和真田来找他，说:

“今晚，我们要突袭茶臼山。”

“你们这些人疯了吗？”修理差一点儿把这话说出口。他说杀了家康有什么用，好不容易才达成和解，趁敌人放松警惕之时发动夜袭，简直跟山贼草寇没什么两样。这样做有损右大臣家的颜面。

修理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反问道：

“不是么？左卫门佐大人。”

不过，德川方不止把三之丸的护城河填成了平地，甚至开始填埋二之丸的护城河。这让修理感到很为难。

“恐怕出了什么差错吧。施工的人不知道上面的意思，我方提醒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修理并不以为意，派人到工程现场照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可到了第二天，二之丸城的护城河几乎连水滨都变成了土地，箭楼和大门也被毁了。修理不禁大吃一惊，于是亲自出马前往那一带的奉行松平忠明的小屋拜访。

忠明在三之丸城以外，也就是过去的八町目口城门附近搭了个小屋。小屋前面燃烧着大堆篝火。忠明年约三十，一双美丽的眼睛细长而清秀，可他近视得很厉害，用折断的钉子在地上画地图时，都得四肢着地，脸都快贴到地上去了。他这副样子确实很滑稽，可也体现了忠明认真的性格，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忠明是家康的外孙，为伊势龟山的藩主，领有五万石俸禄。

大野修理隔着篝火对忠明行了一礼。忠明头戴乌帽子、身穿阵羽织，也郑重地回了一礼。

修理说:“岂止总濠，连二之丸的护城河都给埋了，这可不行！”

忠明故意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只要是德川家的方针，就连忠明这样一本正经的人都能把戏演得这么好。

“修理大人，您恐怕弄错了吧？大御所大人给我们下达命令，说‘总濠的总是全部的意思，只留下本丸的护城河，其他全部埋掉’。”

说到这里，忠明已经想不出办法，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撒谎才好。于是，他派人把同僚本多忠政和本多康纪叫到了篝火旁。这两位也都是少言寡语，不太机灵的人，只说了一句:

“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修理觉得跟这施工现场的三个人再多说也无用，便骑马飞奔向了茶臼山。他打算去找本多正纯谈判。

跑着跑着，修理到淡路岛附近时，日头开始西沉。等他到达茶臼山山麓的一心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正纯出门了。修理在那等了两个多小时。

不久，正纯回来了。这位家康的谋臣演技实在高超。听了修理的申诉，正纯瞪大眼睛，一副吃惊的样子，说:

“这可不行。我马上过去。”

正纯反过来催促修理。他们走到营帐外，路上漆黑一片。正纯的随从拿着两支火把，微微照亮了脚下的路。火把不时熄灭。火把一熄灭，正纯的随从就跑到附近的军营去借火把，每每很长时间不回来。

每次他们都让修理在路旁等候。显然，修理被人戏弄了，可他自己却丝毫没有觉察。家康在众人面前夸赞他是“日本第一的将领”，残留的余热仍使他血脉贲张，甚至对正纯都有了好感。

两人终于来到二之丸城护城河的填埋现场。正纯在篝火间穿行，不一会儿，他回过头来说:

“修理大人，天太黑了，我看不清。这里真的是二之丸护城河的所在地吗？”

“千真万确。”

修理跟在正纯身后，单纯地点点头。

“可我总觉得这里是三之丸护城河的遗址。”

“不，是二之丸的。”

“若真是这样，那可太不像话了。”

说罢，正纯派人去叫松平忠明等三位奉行到填埋现场来。

待三人终于聚齐，时已接近半夜。

正纯怒斥道:“你们为何把这条护城河也埋了？”

不用说，这只是一场闹剧。三位奉行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默不出声。但是，修理对正纯斥责部下一事感到十分满足。

“那么，就请上野大人酌情处理。”

修理鞠了一躬，一副完成了重大使命的模样。他朝着本丸走去，身影慢慢地消失了。正纯等修理离开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狠狠地用手擤了一把鼻涕，从嘴里吐出一句：“这个蠢货！”

正纯用脚踢了一下修理站过的地方，给三位奉行使了个眼色。他的意思是“让他们快点干活”。

[1] 黑锹，日本战国时代修建城堡和道路等的民工。

阿玉

这或许是题外话。

关于本书中不时出现的一位叫“安藤带刀”的德川家谱代大名。

他是地地道道的三河人。“三河武士”个性独特，忠心耿耿到了土气的地步。我们可以把这个六十岁的男人（当时六十岁）作为浓缩了“三河武士”优点和缺点的典型来考察。关于他的经历，那更是题外话中的题外话了，笔者想稍后再谈。

安藤带刀晚年时（八十一岁，宽永十二年逝世）曾说:

“密谈有时是政治所必需的，但是先要非常小心地环顾四周，亲眼确定隔墙无耳后方可进行。比如，在铺着席子的房间里密谈时，应该先把门窗隔扇全部拆除，要考虑到能否一眼望穿远侍（当班武士的值班室）才行。然而，就连对此事本应十分小心的权现大人（家康死后的尊称），有时也会疏忽大意。事情正好发生在冬之阵结束的时候。”

“冬之阵结束的时候”是指德川方拼命由外向内填埋护城河之时。

这天，安藤带刀有点感冒发烧，无精打采，于是就在家康屋子隔壁的房间里躺着。就像这样，家康与带刀主从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密。他们之间更像是三河偏僻乡村里的土豪与喽啰之间那种人性化的关系，而不是江户体制确立后将军与大名间那种不人性化的、只讲究礼节的关系。

说点题外话中的题外话。在这场战役中，有一次安藤带刀从前线跑回来向家康汇报。他口渴得厉害。正好赶上同朋众伺候家康吃午饭。这种场合带刀竟然可以闯进来，可以想见那个时代家康与诸位谱代交往的方式和情景。带刀对服侍家康的同朋众说:

“我口很渴。在我说话之前，用这个茶杯给我倒杯热水喝吧。”

同朋众拒绝道:“这是大御所大人的茶杯。没有其他多余的茶杯了。”

其他书中也曾记载安藤带刀是个“说话尖酸刻薄之人”。总之，他是个粗俗的人。

“蠢货！就算这是大人的茶杯，它不也是个茶杯吗？！我用它喝完水以后再洗一下不就行了？”带刀说。

家康笑了笑，斥责同朋众道“此话不假”，又说“让彦兵卫（安藤带刀的俗称）用它喝水吧”。关于安藤带刀，曾有这么一段轶事。

总之，家康与带刀的关系十分亲密。所以，出现“带刀那时因为有点儿感冒，在家康隔壁房间的屏风后面躺着”这样的情景也就不奇怪了。

但是，即便是对带刀，家康也没有明说:

“这次战役以和解告终。但是，这是个巨大的谎言。填埋了外护城河和内护城河之后，老夫会让全日本的大名再次集中到大坂，消灭丰臣家。老夫的企图就在于此。因此，你们要做好再次出征的准备。”

家康也没有必要告诉他。因为安藤带刀是战斗在第一线的队长，没有参与制定谋略的职责。

家康只把这个秘密计划告诉了三个人——本多正纯、从京都过来的本多正信（正纯的父亲，家康从前的谋臣，现在已经老了，待在秀忠身边）以及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

安藤带刀在遗言中提到:

“我刚在隔壁屋竖起的屏风背后躺下，权现大人就带着众家老进来了。他们刚一落座就开始进行密谈。我因为一字不漏地都听见了，所以也不便出去，不得已只好假装熟睡。”

这种情况下，没有必要假装熟睡吧。反正是在屏风背后，别人是看不见的。别人看不见却要假装熟睡，这可以说体现了三河人的忠诚老实。反过来讲，他故意说出“那时假装熟睡”的谎言（这应该是谎话吧。一般只说“不小心听到了”就行了），恰恰体现了那个时代德川家那些打着“忠诚老实”旗号的三河人的个性的独特之处。

这时已接近庆长十九年十二月。第二年是元和元年。席间，家康下了一道密令:

“明春二月再度出兵。”

若是二月，其实也就剩下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了。安藤带刀大吃一惊，心想：“那得先做好准备。”

话说安藤带刀回去后就周密地进行着准备。那时，安藤带刀担任家康第十个儿子赖宣的监护人。赖宣虽然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却已是掌管骏河、远江两国（静冈县），俸禄五十万石的高官。像他这种身份一旦受命出征，就必须调动一万二千五百人的兵力。光是为此准备足够的铁炮弹药已经十分困难，无论哪位大名短时间之内都来不及。不过，唯有这位安藤带刀掌管的德川赖宣的军队轻轻松松就出发前往大坂了。家康见此情形十分惊讶，夸赞安藤带刀:

“虽然军令突如其来，不过彦兵卫你干的真不错呀。”

带刀正是家康喜欢的那种对主人十分诚实的人。他说: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那时在屏风后面听见了您的密谈。请您今后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后再进行密谈。”

“事后我本应立即向您汇报我听到了密谈之事。不过，当时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走漏一点儿风声。如果那时就告诉您我听到了，我担心主公您会顾虑秘密是不是早已泄露。”带刀补充说。

“彦兵卫不仅诚实正直，而且深谋远虑。”家康心生感慨。

说点题外话中的题外话。这位安藤带刀名直次，俗称彦兵卫。早在德川家还是奥三河的土豪时，安藤家就是德川家的家臣。少有像安藤家这样出现过那么多战死者的家族。带刀的祖父重太郎左卫门（奇怪的名字，但三河地区很多），在半个多世纪前的天文九年六月，追随家康的父亲广忠，在三河安祥之战中战死。带刀的父亲名叫木工助，担任家康的旗奉行。四十多年前的元龟三年，在三方原之战中受到武田信玄骑兵部队的猛烈攻击而战死。带刀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弟弟，名叫重信。他没有战死，后来当上了上州高崎的城主，领有五万六千石俸禄。自姊川合战以来，带刀和弟弟重信参加了家康发动的所有合战，屡立战功。虽然最后他与本多正纯一起当上了老中，但他主动请缨做了家康之子赖宣的监护人。

这是后话了。纪州册封给赖宣时，带刀当上了纪州田边城的城主，享三万八千余石俸禄。他的后人世代担任纪州藩家老一职，享受大名待遇，直至明治时期。

话说此前大坂夏之阵时，德川的先锋军因大坂方长曾我部盛亲的部队而败走溃逃，其影响也波及了带刀的部队。带刀之子重能被大坂方击毙。当前线传来儿子战死的消息时，“嘴巴恶毒”的带刀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大声叱责前来汇报的人:

“男子暴尸于荒野乃常事，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带刀说罢继续奋战。随着部队的前进，带刀终于来到了重能伏尸的地方。这时，家臣问他“该如何处理？”，带刀说了一句“让狗吃了吧”，就过去了。战役结束后，带刀哀叹儿子的死，才第一次放声大哭。

好像跑题了。

总之，笔者谈及安藤带刀这个人，原因之一就是为了拿他的话作为有力证据，来证明家康的“和谈”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欺骗丰臣家而进行的。

为什么特地拿带刀的遗言做证据？因为那时家康曾在伊达政宗等十位外样和谱代大名面前，就这次和谈中填埋护城河一事公开宣称:

“老夫完全没有要害秀赖的意思。填埋大坂城的总濠，莫不如说是为了秀赖的安全着想。大坂城正因为有了护城河才坚不可摧。只要大坂城坚不可摧，有野心的人便会怂恿秀赖谋反。只要填平护城河，就不会再出现意图谋反之人，丰臣家也就平安无事了。”

家康还公开说:

“心怀叵测者必自毙。这种例子老夫见得多了。织田信长流放将军足利义昭，因而遭到了被明智光秀杀死的报应。看看武田信玄吧，他暗算驱逐自己的父亲，所以一生都不走运，最后中流弹（家康相信是这样的）而死。再看看太阁大人。”

到底因为秀吉是他的旧主，所以家康省略了后面的话，紧接着立刻举了石田三成的例子。

“三成欺骗幼主秀赖，想举兵消灭毫无罪过的我。所以，不久恶因变成恶果，他在关原灭亡了。”

家康继续说:

“老夫对秀赖一直加以保护。因为我自己始终想以‘义’来治理天下。尽管如此，秀赖还是心怀叵测，策划了这次叛乱。”

策划这次战争的本来是家康一方，但是家康用因果报应史观进行游说时始终把自己标榜为绝对的“善人”。家康还说:

“即便如此，老夫还是想帮秀赖。这次的和谈就是证据。”

家康真是厚颜无耻。

“不过。”他说。

家康没有忘记为他秘而不宣的今后的阴谋埋下伏笔。

“秀赖今后如果忘记老夫对他的恩情，图谋不轨，下场一定与刚才所举的例子一样，必将立即招致恶果，导致灭亡。”

家康上面说的这些话，是对伊达政宗等人的回答。伊达政宗等人曾给家康献计:

“趁着目前和谈的好机会，杀进城内除掉秀赖，您意下如何？”

总之，家康的意思是“和谈老夫是发自内心的，是出于对秀赖的爱护。填埋护城河一事也是如此”。这在整个江户时期传为美谈，世人称之为“权现大人的仁慈”。当然，从事情的前因后果来看，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不过，为了慎重起见，笔者还是引用了安藤带刀的遗言。

德川方动员十万人，开始填埋二之丸城的护城河。

虽然大野修理进行了抗议，但还是得不到解决。

“没有人能阻止他们吗？”

淀殿焦躁不安地挠着榻榻米说。可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淀殿的视线径直落在了当时恰巧在她身边服侍的十八岁的侍女身上。

“阿玉。”淀殿大声命令道:

“你作为我的代表去走一趟！”

阿玉畏缩了一下。

“快去！”淀殿激动地催促道。

淀殿害怕再磨蹭下去，就连本丸天守阁下面都会被挖空。所以，她姑且先派阿玉走一趟，想让工程的监督者意识到他们理解错了。淀殿没有刻意挑人选，就让碰巧在她身边的阿玉过去，是因为她只想着“是出了什么差错吧”。

虽然淀殿对家康深恶痛绝，可即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有发觉是被家康彻底欺骗了。

证据就是她派出了阿玉。

阿玉慌慌张张地从本丸跑了下去。因为被淀殿催促，所以她简单穿了一身壶装束[1]，没有乘坐肩舆，只带了一位侍女随行，就赶往了施工现场。

“这一带的物头在哪儿？”阿玉问工人。

然而，谁都不把她当一回事，甚至还有人嘲弄她。

阿玉在施工现场的人潮中穿行。她个子不高、腿脚结实，在宫里也因行动敏捷、头脑机灵而受到好评。从这一点来看，选她作使者并没有什么不妥。而且她性格刚强泼辣，声音响亮有力，细数这些地方，阿玉作为使者也没什么不合适。可她才十八岁，一直生活在宫中，又没有被派往城外的经验，就连城下都极少去。所以，光是从那些粗暴的关东战士的洪流中挤过去，就让她觉得头晕目眩，声音也变尖了。

“主母大人的旨意、主母大人的旨意……”阿玉在心里像念神咒一样念叨着淀殿的命令。

她一边念叨一边振作精神，从二之丸走到三之丸，接着又往城外走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从这些地方走过来的。最后，她被人带进营帐之中，见到了几个男人。

其中有成濑隼人正和安藤带刀。

成濑就是后来的尾张犬山城主、尾张德川家的付家老[2]。阿玉心想：“这个长胡子的男人就是这一带的大将吧。”

她转达了淀殿的口信，说淀殿是如何如何地不高兴，甚至还断然地说:

“快点下令停止填埋护城河！”

这些都是阿玉的功劳。

但成濑身边的安藤带刀根本没把阿玉放在眼里。他故意叫来工程现场的物头们，大声命令道:

“听好了，把二之丸的护城河也彻底填平！”

阿玉大声制止。安藤带刀连正眼都没瞧阿玉一眼。在他眼中，阿玉连一只小猫都不如。

“你是什么人？”阿玉忍无可忍地问带刀。

“问我吗？”成濑隼人正接替带刀说道。

“我叫隼人正啊。今晚，你来陪我解解闷啊？”隼人正调戏阿玉，甚至还抓住了她的手。

阿玉想甩开他的手，可成濑力气很大，又伸出左手想摸她的屁股，吓得阿玉失声尖叫。

此前一直冷眼旁观的安藤带刀，突然把头转向同僚成濑，大声说:

“成濑，你都一把年纪了，别大白天就跟娼妇调情！”

带刀一开始就没把阿玉看做是淀殿的使者，故意把她当成这一带的卖春女，所以才那样说。

阿玉气得头晕目眩，完全不记得随后是怎样离开那里的。不管怎样，阿玉回到本丸，向淀殿一一做了汇报。

阿玉觉得，照淀殿的性格，一定会因阿玉遭受奇耻大辱勃然大怒。可出乎意料，淀殿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嘟哝道:

“这样啊。”

淀殿沉默了一会儿，又对阿玉说:

“你再去一趟。”

阿玉已经作了淀殿的代表，就不好再换人。

不过，这次安排了一名男子作为秀赖的代表陪同阿玉前往。

被选中的是大野修理的弟弟大野主马。

主马名治房，曾在冬之阵中夜袭蜂须贺至镇的军队，大获全胜。他的英勇城内城外之人皆知。

“就算与家康互刺也在所不辞。”主马想。

他之所以欣然接受这个任务，并非因为他有担任外交官的自信，而是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一见到家康就立刻猛扑过去刺死他。这让他十分激动。这位年轻人与他的哥哥不同，非常尊敬真田幸村，十分推崇幸村的主张——除了刺死家康别无他法。

[1] 壶装束，妇女徒步外出时的一种装束。

[2] 付家老，也称御附家老，是分家从本家分离后，本家派往分家监视、指导的家老。付家老可从本家和分家两头领取俸禄。

主马出使

大野主马“刺杀家康”的这个计划完全泄露，传进了小幡勘兵卫的耳朵里。

大坂城的重臣们有一个无法用“疏忽”一词来形容的共同点，那就是完全缺少保守秘密的意识。岂止是缺少，大野主马当着哥哥大野修理的面说他“下定决心前去拜见家康，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可那时修理的军师勘兵卫也在场。

关于小幡勘兵卫，《继武家闲谈》中有记载说:

小幡于夏之阵前，作为间谍前往大坂守城。

这本《继武家闲谈》中说“小幡勘兵卫制止了大野主马暗杀家康的计划”，实际上勘兵卫当场并没有这么做。

“太妙了！”勘兵卫一拍大腿说道。

“这太有意思了！”勘兵卫兴致勃勃，对主马的提案表示赞同。

勘兵卫深知间谍往往必须这么做。间谍是那些最会强烈地炫耀自己忠心的人，为此他们往往必须不断地发表极端言论。比如，勘兵卫不得不否定具有现实意义的“丰臣家保全论”，而主张“积极的进攻论”，最后甚至不得不支持刺杀敌将的方案。

“勘兵卫你太激进了。”

大野修理因为这一点而信任勘兵卫，可唯独这时他皱起眉头，摆摆手责难勘兵卫“连你也支持主马的莽撞之举吗？”，拜谒过家康的大野修理知道，家康身边有身强力壮的近身侍卫和大名伺候着，主马还没靠近家康身边就会被按倒在地。

“这么做注定失败。”修理说。

弟弟主马嘲笑哥哥的小心谨慎，说：“如果失败的话，我死不就完了。”

“你一个人死解决不了问题。”大野修理说。

“好不容易才达成和解，你这么只会平白给家康提供再次出兵的借口。”

不过，修理又小声地说：“若是派间谍去则另当别论。”

大野修理认为刺客是小人物还行，如果是大野主马就麻烦了。主马是丰臣家的重臣，一旦失败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嗬，派间谍！”勘兵卫嘲讽似的说。

“您打算让间谍怎么做呢？”

“比如，”大野修理说，“让间谍潜入家康卧室的地板下面。”

“此举未免有些草率。”

小幡勘兵卫说这样的手段行不通。（家康）在浜松时，把女眷住处的走廊（下面）建得很低，目的是为了便于跳下去。因此，所有住处的地板也都很矮。家康这样做的真意（本意），就是为了提防别人（间谍）进来，所以偷偷潜入那里是不可能的。

勘兵卫说从昔日以浜松为居城时开始，家康就十分警惕。为了防止间谍潜入，他把卧室的地板都建得很低。

这件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勘兵卫想“大野主马说不定真会去刺杀家康”。为了以防万一，他派人到家康大本营，传达了“请千万多加防范”的谍报。

但是，在这条谍报传到家康那儿之前，家康突然改变计划动身离开了大坂。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连家康直卫部队的队长（寄合队长）永井直胜都措手不及。家康一度发出了“于二十六日辰时上刻（上午八时）离开大坂上京”的布告，可出发的头一天——也就是二十五日晚，他进入卧室后又临时改变主意，下令“现在马上出发”。话音刚落，家康就穿着便装往玄关走去。这是家康的策略。他预感“大坂方今夜可能会发动夜袭”，想躲开这个意外。

“一切行动都要保密。随从只带身边的人即可。旗奉行明日动身。”家康说。

旗奉行有庄田三大夫和保阪金右卫门两人，家康在哪儿，这两人也必定在哪儿。因为是秘密行动，所以家康今夜把这两人“扔”在了大坂。

永井直胜对计划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十分愤慨。他对家康说:

“我们已经做好了明日辰时上刻出发的准备。您现在才更改命令，让下边的人很为难。”

家康厉声斥责道:

“右近（永井直胜），你都这把年纪了，连这点小事都不明白吗？”

家康说:“大坂城里有很多人不接受议和，他们今晚恐怕会有所行动，引发事端。因此老夫才决定赶紧避开，连夜上京。”

“哪有因为同情下人微不足道的辛苦而失去天下的傻瓜？！”家康措辞这般严厉，是因为负责保护他的直胜反应迟钝，令他十分不快。

第二天，大野主马与阿玉溯淀川而上。主马担任秀赖的使者，阿玉担任淀殿的使者。

“大坂的使者上京去了。”

这件事，每一个从河堤上眺望淀川的东军士兵都看得一清二楚。大坂方派出了三艘木板屋顶的船，每艘船上都围上了印有大大的太阁桐纹的帷幔。

“去了也是被骗啊！”

经过守口驿站时，河堤上有一位武士大声说。

声音传到了船上的阿玉耳朵里。阿玉吃了一惊，立刻伸手撩起了帷幕的边缘。阿玉抬头往河堤望去，只见枯萎的芦苇对面，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武士。他的两位仆人躬着腰，他自己像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这位武士就像在打仗一样，一丝不苟地戴着头盔，握着长刃矛。他的头盔上有黄金打造的闪闪发光的蜻蜓前立，阵羽织上有水墨画的龙和金丝银线的刺绣，怎么看都像是布阵于这一带的大名手下的侍大将级别的人物。

看见船的帷幔撩起来，这位武士做出了小小的回应。他露出白牙，“上臈[1]、上臈”地又打了一次招呼。头盔面甲下的他，看上去好像在哭泣。

“上臈、上臈。您千万别上当啊！可别再吃苦头了！”

远去的声音敲打着水面，回响在以阿玉为首的女人们耳朵里。

“你是哪一位？你是哪一位诸侯的臣下？”

阿玉命令身边一位名叫小菊的侍女从船舷那里往河堤上喊话。

“小人不敢报上名来。”武士一动不动地回答。

“我只是因为看见船上的家徽，怀念起过去的时代，才跟你们打招呼。请一定多加小心啊。”

每艘船大概有十个纤夫，他们分立两岸拉着船前进。随着船的前进，武士的身影往后退去，不久就消失在芦苇那一边。

“那是怎么回事？”阿玉问侍女们。

其中一个最年长的、名叫阿松的侍女说出了她的推测:

“从那位武士的年龄来看，他可能拜见过太阁，说不定还是太阁家臣的手下，受赐过丰臣或羽柴的姓氏。世易时移，他现在属于攻城一方。看见帷幔上的天下纹，怀念起过去，所以才跟我们说话。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尽管不能公开声援我们，却想藏身芦苇丛表达对船上人的支持，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一行人在伏见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主马骑马，阿玉坐肩舆进入京都。

家康在二条城里。

他从老臣本多正信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他们来了？特地从大坂来的……”

家康罕见地放声大笑，可他没再下达任何指示，把两手放在了手炉上。过了一会儿，家康问正信:

“你感冒了吗？”

正信行了一礼，走到廊下擤了擤鼻涕。等他再回到家康面前时，家康破例地命令女佣:

“给佐渡（正信）也上个火盆。”

接下来，两人聊的都是关于感冒的话题。家康对药物十分了解，细细叮嘱正信关于感冒药的处方。

“但是，比药物更好的疗法是睡觉。把房间弄暖和睡觉就行了。”家康说。

如果说这是家康对此事的指示，那它就是指示。家康与正信之间的会话常常很隐晦，他们主仆二人只要对视一眼就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些什么。

正信想:

“无论大坂的使者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见大御所大人。”

既然他自己这么想，就算不刻意去问家康，家康肯定也是这样想的。这样的呼吸节奏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被打乱过。正信决定“我不得不见他们，不过我还是以感冒为由闭门不出为好”。

这与家康现在暗示他的“感冒了你就闭门不出”一样。

本多正信在二条城旁边有一座很小的宅邸。那天下午，主马与阿玉到那里拜访他。

正信称自己“病中未愈”，所以没有把他们请到书斋去，在病房里会见了他们。没有比对右大臣秀赖的使者这样做更失礼的事。但正信是个精于世故的人，对于自己的失礼再三道歉，然后又说了一些关于感冒的事情。

“感冒好像还是煎葛根汤发汗最好。”正信把家康的话现学现卖。

主马忍不住说起了正事。不等主马把话说完，正信一副非常吃惊的样子大声说:

“此事当真？岂有此理！”

他们说的还是此前的护城河一事。大野主马说大坂城的外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但十万施工人员又开始毫不留情地填埋内护城河。不管大坂方如何抗议，工程现场的诸位将领只是一味地嘲笑我们，就连向总指挥本多正纯抗议也无济于事。

“哎！那个兔崽子。”本多正信大声地说。

“兔崽子”指身在大坂的本多正纯。

“那个兔崽子傻乎乎地待在那里，连怎么下命令都不知道，真是瞎了眼！”

本多正信骂道。随后，正信稍稍弯曲上身，向主马道歉。

“对了，”正信说，“本应立即把这混账之事禀告大御所大人，怎奈鄙人这几日感冒卧床不起。不过我正在服用很有效的药物，所以应该不久就会痊愈。等我好了立刻去二条城向大御所大人汇报。”

既然正信如此同情大坂方，又说到了这个份上，主马与阿玉也不好意思再提出想亲自拜见家康的要求，最后只好返回住处等候答复。他们住在东山山麓的方广寺里。

两人等了几天。然而，正信的病一点儿也不见好，所以二人觉得只能去求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于是，他们拜访了胜重。

胜重听了这件事情也很吃惊，一副打心底里同情他们的样子。但是他说:

“既然一开始佐渡守大人就那样说了，事到如今我这种身份的人也不好再插手。佐渡守大人总会痊愈的，在此之前你们还是等着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主马等得不耐烦了，最后决定直接去二条城。一般来说，拜谒身份高贵的人时，必须由被称为“申次”的人陪同，这是自室町时代以来的礼仪。这次的“申次”是本多正信。可正信一直卧病在床，主马只好采取非常手段。

主马与阿玉一起徒步来到二条城的大手门前。作为右大臣家的正使，没有比这更大的屈辱了。

“我们想拜见大御所大人。”

主马派家臣向守门的哨兵说明了来意。这位哨兵隶属于寄合队长永井直胜麾下，所以他向永井直胜作了汇报。

永井直胜的官职是从五位下右近大夫。他亲自来到门卫的小屋前，会见主马，询问了他的来意。主马不得不从头再说一遍内护城河一事。

“这可是个大事！”直胜点了点头。

“我马上向本多佐渡守大人禀报此事。”

主马很着急。

“我已经说过多次了，本多佐渡守大人生病了。”

“好像是感冒。”

“他得的什么病无关紧要！有鉴于此，请右近大人马上替我们向大御所大人传达此事吧。”

“那么，在有消息之前请先回住处等候吧。”

“愚蠢！”主马带着哭腔说，“我就在这里等！就算万箭齐发，我也不离开此门一步！”

直胜离开了。

他得到家康的答复再回到大手门前，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也就是说主马等了两个小时。

家康的答复令主马心情大好。直胜说家康非常吃惊，向他们保证:

“使者所言极是。我会立即处理，请他们二人先回大坂吧。我会马上派本多正信前往大坂，让正信命令他们停工，请他们放心。”

家康信守了承诺。

没过几天，本多正信就来到了大坂。主马带正信来到施工现场。这时，已经一个工人也没有了。原来的外护城河到二之丸的内护城河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原野，填埋工程已经全部结束。

“怎会有此等怪事？！”正信替大坂感到愤慨。

“以犬子上野介为首的物头们罪不可恕。我得速速回京，禀奏这怪事。”

正信丢下这句话就急匆匆回到船上，返回京都。他增加了纤夫的人数，拉纤号子也变得急促起来。

当然，此后家康和正信都没有再给大坂任何回复。

[1] 上臈，地位高的女官。

隐退

战争结束了。

为了回骏府，家康离开大坂往东走。接着，将军秀忠也在大坂解散了各个军队，并亲自率领旗本军离开了大坂。

关于“此后大坂该如何处理”，家康已胸有成竹。只是，他必须先告诉现任将军秀忠。

家康派使者传话给后出发的秀忠:

“有要事商议，请在远州中泉等候。”

然后，家康在途中边悠闲自得地放鹰猎鸟，边沿东海道前进。一路上，以一天二十公里的速度缓慢前进。

“我得多活几年。”

对年过七十的家康来说，这已经不仅是自身保健上的课题，而是天下的一大政略。家康很清楚，如今天下的走向完全取决于他的寿命。

“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

家康觉得：“天下恐怕会大乱吧？凭秀忠是保不住天下的。”

奥州仙台的伊达氏、防长的毛利氏、芸州广岛的福岛氏、阿波的蜂须贺氏、肥后的加藤氏，还有萨摩的岛津氏，这些都是从战国的枪林箭雨中走过来、身经百战的武装势力。他们肯定不会乖乖地对德川家俯首称臣，势必会对江户发难。到那时他们肯定会以秀赖作为出兵的借口，进入大坂城，伙同天下有野心的诸侯征伐江户。

“防止这种情形出现的唯一办法就是老夫保持长寿。”家康想。

“所以，路上我要慢慢走”成为了家康的方针。“慢慢走”是说日头还高挂空中就进入下榻之处，让人替他揉揉腰，在卧室里舒舒服服地待十个小时以上。途中一找到有鸟兽群居的原野，就在那里停留，把老鹰放在胳膊肘上，亲自活动腰腿在山野里奔跑。一路上，家康一直像这样游山玩水似的前进。

家康经过了故乡三河，又路过了一直住到四五十岁的居城远州浜松。

正值一月初，途经浜名湖畔时，道旁的梅花开得正盛。

“天下再没有比远州和骏州更好的地方了。”

中午吃便当的时候，家康一边眺望远州滩，一边好像才发觉似的说。

他所说的好，不是指这里地处要害或风景优美。于而今的家康来说，是指对他最关心的养生有好处。骏远（静冈县）之地天空辽阔、阳光普照，风儿轻柔，树叶反射着阳光生机勃勃。家康一贯主张“对于想长寿的人而言，这里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一月下旬，家康到达远州中泉。

“远州中泉”这个地方在世上几乎无人知晓，但对家康和他的亲信来说，却是个十分重要的地方。从现在往前推五十年，家康刚从三河冈崎城搬到浜松城，就来到了中泉(磐田市)，下令“在这里建一座别墅”。

这位与其说简朴，毋宁说说以吝啬著称的男人难得提出这样的要求，在这里简单修建了一座宅邸。家康的目的是为了在别墅背后那块丘陵上放鹰狩猎。从那以后，当地人便称这里为“御殿场”。可过了十年以后，家康开始吝于花钱维护这座别墅。他给这座建筑增加了水田和旱田，把它变成了一座寺院。此后，这里被称为“中泉寺”。家康就暂住在这中泉寺里。

家康在这里游玩了八天之后，秀忠率军到达。秀忠的军队留宿于包括浜松在内的东海道各驿站，他只带了几个亲信到中泉寺给家康请安。

家康为秀忠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膳食，让重臣们陪着一同进餐。

饭后，他们来到另外一间屋子密谈。

这就是日后人们常说的“中泉御密谈”。

密谈的大意如下:现在虽然解除了武装，但是如果大家肤浅地认为战争已经结束，那就不妙了。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在座的除了家康和秀忠，只有家康的参谋官本多正纯和他的父亲本多正信，以及秀忠的参谋土井利胜，此外别无他人。

“再把大坂城护城河的情况说给我听听。”

同一件事家康已经让秀忠说了三次。从这一点来看，家康对于填埋护城河一事好像颇为在意。

“是这样的。”

秀忠每次都规规矩矩地说同样的话。

“外护城河已被填平。把围墙、箭楼、城门统统拆掉扔进了护城河。在那里修了一条东西向的道路（清水谷附近的东西线）。接着，又开始对二之丸动手，把城墙及那一带的粮仓、房屋等统统拆毁扔进了护城河里。现在大坂城只剩下本丸的城墙和一道护城河了，其他地方都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原野。”

“连粮仓都毁了啊。”

同样的话家康说了三次，每一次他都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我们拆毁了两个粮仓，把装米的草袋子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像瀑布倾泻一样把米倒进护城河里。还摧毁了三个火药库，同样也把火药扔进了护城河里。”

“好极了！”

家康再次满足地大叫。这样一来，已经跟攻陷大坂城没什么两样了。虽说本丸留下来了，但那里只不过是秀赖的住处。大坂城作为要塞的价值可以说已经荡然无存。

“干得太好了！”

家康说这话并不是夸奖秀忠，他是因自己的计谋彻底成功而万分激动，反复咂摸品味这种成功。“自古以来，出现过只凭借一张嘴就把城池攻陷了的人吗？”家康说。

“就算在中国也没有。”

家康晚年从林道春那里学到了中国的处世哲学和历史。有时，就连这位踏实的老人也会说些“这在中国也没有”之类的夸张的话。

的确，这在中国也没有。

反过来说，像秀赖那样自己把自己的城池给毁掉的例子，在任何一个国家也没有吧。

“之后我们就这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家康在手里搓了个纸捻。他把纸捻举起来给大家看，意思是“用它拨弄秀赖的鼻毛，让他打喷嚏”。

“打喷嚏？”

秀忠反应迟钝。

“还不明白吗？就是把这个伸到秀赖鼻孔里。这样秀赖就会打喷嚏了。”

“就是说要制造战争的契机。”土井利胜接过话茬说。

家康点点头，说:“关于制造契机的计划，我已经详细叮嘱过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就是让板仓胜重散播流言。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和谈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不更换丰臣家的领国。

家康打算让人散播流言说“这是家康的奸计”，让世人都知道“大御所好像打算把秀赖公转封到大和去”。这样一来丰臣家必然震怒，一定会为合战进行准备。家康则立即以此为借口，再次动员全天下的兵马集结到大坂去。

“这次就轻松了。”家康说。

“无需攻城就能结束战斗。”

大坂方能固守的城塞只剩下本丸，没办法打守城战，只能出兵野外，而野战正是家康最擅长的。

“做好准备！”家康说。

“远国的大名让他们回到领地后再折返战场。事先暗中向大名们透露这个消息。”

大坂城开始对浪人进行整顿。这么做的其中一个理由是“保留浪人意味着对关东还有所顾忌”。

既然好不容易达成了和解，丰臣家必须通过解除战时状态来向德川家表示诚意。这是淀殿的意见。

“城内浪人横行，于秀赖大人无益。”淀殿叫来大野修理，对他说。不过，她并没有盛气凌人地命令修理，反倒让人感觉她在恳求修理。自从达成和解以后——倒不如说自从这座大城塞失去护城河和城墙，变成一座“裸城”之后，淀殿的声音不再响亮，肩头也变得消瘦了许多，凡事都给人一种怯懦的印象。

“这对秀赖大人没什么益处！”

这句话她一天不知道要说多少遍。当这座大城塞还是丰臣家权势的源泉时，凡事她都表现出一副强硬的态度。现如今城郭构造的大半转眼间就被摧毁了，她变得忧心忡忡，觉得“除了仰仗关东的情谊之外，再没有办法能保证秀赖的安全”。

就连修理也觉得“这样一来，浪人们没有立足之地了”。

在冬之阵中，他们把性命当靶子，那么卖命，现在反过来因为对秀赖公没什么好处就被弃之路旁，这算什么事呢？

“把物主（将校）以上级别的浪人留下，这样右大臣大人也会更安心些吧？”

修理这样一说，淀殿也觉得“原来如此，或许真是这样”。从那以后，她就把这件事交给了修理处理。

修理嘴上虽然那么说，可心里也还没拿定主意。

首先，关于“没有了护城河和城墙还能打仗吗”这件事，他感到很茫然。关于这事，他曾经问过真田幸村的看法。幸村没说有取胜的把握。不过，他说:

“只要右大臣家有这种运气的话……战争并非全靠兵力多寡和城郭的坚固与否，只要时势在自己一方，也能一举反败为胜。”

幸村引用异国汉高祖的例子和本朝足利尊氏的例子鼓励修理。关于时势，幸村一直觉得“只要家康一死，丰臣家就会时来运转”。

“到那时只要丰臣家振臂一呼，天下群雄必群起响应秀赖大人。不过，如果那时秀赖手里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恐怕也难以得到诸位大名的支持。”幸村说。

修理又问了后藤又兵卫同样的事情。又兵卫拍拍修理的肩膀，异常乐观地说:

“先等着就是了。”

除此之外，又兵卫什么具体的话也没说。他讲的竟是些犹如修禅问答般的话，弄得修理不得要领，不知如何作答。又兵卫是战场上的务实派，原本只讲有实际意义的意见。但是，自从冬之阵以那样的条件结束之后，他已经不再愤慨，也不再忧虑，总是一副超脱的态度。

冬之阵以后，修理完成的一项最大的事业就是清除了一千余名人品不好的浪人。说是浪人，其实多数是足轻。由于这次大整顿，足轻大将武藤丹波那一组，人数由原来的二百人锐减到了五十人。虽然武藤哭着央求，修理却付之一笑，说“足轻之辈，随时都能招募”。

这个小插曲显示了修理性格中刚愎自用的一面，颇出人意料。

此外，还有很多人主动离开了大坂城。将领中离开的最重要的人物是织田有乐。

“我想以茶事聊度余生。”

有乐向秀赖请辞，对诸位将领也丝毫没有怠慢，与他们一一道别后才搬离宅邸，带着家人和家臣约一百五十人离开了大坂。有乐离开的真正原因自然是因为他归属于关东，谱代队长中也有几人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了。离开的都是有流言说他们“在冬之阵时与敌人勾结”的人。

再来说说小幡勘兵卫的去留。

冬之阵以那样的结局告终时，勘兵卫对大坂不再心存幻想。

“已经完了。”

勘兵卫本来是德川家的间谍，但是他暗暗祈祷丰臣一方获胜，心想:

“若真心支持丰臣家，说不定能成就一番空前的事业。”

勘兵卫心里有一个极其隐秘、十分自我、只有间谍才会有的构想。他就是因为醉心于这种构想，才进了大坂城。此后，勘兵卫屡屡为大野修理出谋划策，都是因为他一心认为“若丰臣家获胜，那可就有意思了”。

“即使丰臣家获胜，凭秀赖的实力恐怕也难以掌控天下。元龟、天正时期的乱世一定会再现。若时运相济，说不定还会出现小幡幕府。”这个晚年变成了空想型军事学始祖的男人，有时会沉醉于自己的空想带来的快乐之中。

但是，看到大坂方护城河被填埋的现实，勘兵卫的醉和梦都醒了。

德川秀忠离开大坂的第二天，勘兵卫到大野修理那儿，向他提出“在下不久也想离开这里”。

勘兵卫并非修理的家臣，不过是个食客，本应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去留。

“啊，你要离开这里吗？”修理说。

尽管修理后来对于让勘兵卫离开一事感到万分后悔，不停地派使者去请勘兵卫，甚至最后到了以优厚待遇迎接他回来的地步，可这个时候修理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或许是因为护城河或是别的什么事，修理有些惊慌失措吧。其中一个原因是徒士级别的浪人出现了要闹事的苗头。因为有人觉得：“我们那么拼命打仗却什么赏赐也没有！”

站在修理的角度，他也想按照武家的习惯对他们论功行赏。可就算他想这么做，仅有七十万石俸禄的丰臣家也没有足够的土地可以赏给浪人们。修理正在为如何处理这事而头痛。若不论功行赏，就像过去执权的镰仓北条家因为元寇之役后没有论功行赏而灭亡了一样，丰臣家也会自动失去统领武家的资格。

“这个勘兵卫，如果他提出‘也得给我封地’之类的要求，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现在他自己主动离开，可真是意外之喜啊！”修理那时心里想的是这件事，所以他干脆地放走了勘兵卫。虽然是自己提出来要走的，但对于修理就这么让他走了，勘兵卫还是心生不快。

“啊哈哈哈，于我而言，大坂就是一场梦啊。”

勘兵卫退到次室后放声大笑。不久，他从后门出来，没跟大野家的其他人道别就离开了。

之后，勘兵卫来到京都，在京都的南郊山中一处名叫大龟谷的地方，找到一座庵隐居了起来。然而，还不到一个月，修理就紧急派来使者，说出了让他感到意外的话。

“请您一定回到大坂！”使者急切地说。

勘兵卫拒绝了。使者来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甚至给他这个连下人都没有的穷浪人开出了破天荒的条件:

“入城之际，命你为一队人马的将领！”

骏府的茶点

关于自己，日后小幡勘兵卫写道:

“冬之阵后，我隐居于京都南部狼谷的竹林中。”

勘兵卫隐居的那座庵面向洼地。当时那里不叫“狼谷”，而是借用了“大龟谷”三个字。这座山谷在伏见深草[1]的东南边，往南边眺望能看见隆起的桃山。桃山上还残留着过去秀吉建造的伏见城的城垒。从山谷往上看，树木之间到处露着白色的城墙。冬天这里很冷。

勘兵卫退隐于此时，寒气还未消退，地上结出了霜柱。这在上方地区很罕见。他把这座庵命名为“凌霜轩”。勘兵卫早已跟俗世的各位重要人物打过招呼，说自己“想暂时当农夫”。

“俗世的各位重要人物”指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和伏见城代松平定胜等人。板仓胜重故作惊讶，问道:

“农夫还真是让人钦佩啊。你要种旱田还是水田啊？”

“我想当茶农。”勘兵卫答曰。

“每次新茶下来的时候，分点给我吧。”

板仓胜重这样说别有深意。言外之意似乎是希望勘兵卫对所司代能有所贡献。

为了“当茶农”，勘兵卫开垦了这座庵周围的灌木丛，种上了一百多棵茶苗。当地来给他帮忙的农民说:“茶不适合从幼苗开始种，从种子开始播种比较好。”

勘兵卫并不理会，他说:

“从幼苗开始种就行了。我想早点看到它们发芽。”

说到底，勘兵卫这个人终归不会真心想当茶农的，他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说到伪装，对勘兵卫来说，俗世的一切都是种伪装。或许连他身上这副人类的臭皮囊也不过是种伪装吧。

阿夏从大坂来拜访过他。

“大坂城如何？夫人（淀殿）过得可好？”勘兵卫问。

“整日沉浸在散乐（能剧）中。”阿夏回答。

阿夏说虽然淀殿对内护城河被埋一事感到不安，但是不管怎样她对战争结束一事感到非常高兴，每日都进行茶道或散乐表演，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

“每天！”

勘兵卫吃了一惊，问道:“她的心情如何？”

“心情似乎也很好。”阿夏说。

勘兵卫感到难以置信。城垒被毁，护城河被埋，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本丸了，竟然还有心思在宫中举行散乐表演！勘兵卫虽然这么想，可淀殿从小是个大小姐，似乎不知世事险恶。听说右大臣秀赖也陪着母亲一起玩。事到如今，难道他们还相信家康的诚意吗？

“你伯父怎么样？”

大野修理倒没有尽情安享泰平，他被浪人们逼着好像已经开始一点点修复城池了。

“修复？”

勘兵卫很惊讶。

“正在修复城池吗？”

“围上了栅栏。”阿夏天真无邪地说。

据阿夏说，他们认为事到如今不可能再重新挖掘外护城河和内护城河，工程量太大。就在被填埋的地方围上了挡马的栅栏来代替护城河。

“此举不妙啊。”勘兵卫欲言又止。确实不妙。这不是等于在制造让家康有机可乘的借口吗？在勘兵卫看来，家康还会再次进攻大坂。家康的阴谋一定是先假装解散包围军，然后再找借口攻打大坂。

“……栅栏呀。”

勘兵卫沉默不语。

“栅栏难道不妥吗？”阿夏一副请求勘兵卫的表情。

“这姑娘也变了，”勘兵卫心想，“从前这姑娘浑身上下充满了英气，现在都蒸发到哪里去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

勘兵卫盯着阿夏的柳腰看。

“没有，”阿夏抬起头问道，“关于栅栏一事。难道不能用它来代替护城河吗？”

“不能，”勘兵卫不得不说，“栅栏不过是个心理安慰。如果栅栏前面有上千挺铁炮，士兵列队冲进来的话，很容易就会被摧毁。”

勘兵卫突然意识到“这姑娘变得无精打采是在和谈之后”。

护城河被填埋以后，大坂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只剩下本丸的“裸城”。这姑娘自己虽然没有察觉，但正是这一点让她变得精神萎靡不振的吧。

“阿夏啊！”

勘兵卫在火炉旁仰面朝天躺了下去。

“和谈很不妙啊。”

“不妙？您是说和谈是关东的奸计吗？”

“我不知道，但战争原本就是用奸计累积起来的。被骗之后哭丧着脸，可是愚蠢之极的做法。”

“嗯，愚蠢的……”，阿夏好像怒上心头，抬起头说道。刹那间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神变得十分锐利，瞳孔像猫一样闪闪发光。原来那个阿夏又回到了勘兵卫面前。

“勘兵卫大人，你这么说太失礼了！家臣可以对主君用奸计吗？请别忘了丰臣家与德川家原本就是主从关系。身为主家的丰臣家从来没有想过家臣会欺骗自己，所以就算被骗了这也不是主人的耻辱。”

“这倒也是。”

勘兵卫感到后脖颈一凉。原来如此。德川家早已不认为自己是家臣，可丰臣家还大大方方地以主家自居。

以上就是阿夏初次拜访大龟谷的经过。后来，大坂的大野修理再三派来使者，向勘兵卫传达了下述意思:

“请您务必再次入城。这次将授予您寄骑职位，给您安排随从，让您担任大将，指挥一队人马。”

第一位使者是修理的重臣冈部则纲，负责指挥五十名寄骑；紧接着来的是修理的乳母兄弟中村八右卫门。最让勘兵卫觉得吃惊的是，不论哪位使者都双手合十恳求他，说:

“这是主人恳切的命令。”

比这更让勘兵卫吃惊的是：“修理竟然还信任我！”

单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丰臣家都是些多么善良的人。

不管怎样，勘兵卫说:

“我晚些给你们答复。”

他郑重地点点头，让使者先回去了。但是，实际上勘兵卫早已没有了那份心思。最初，勘兵卫虽然是作为本多正纯派来的间谍入城的，但其实他暗中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想法:

“如果运气好，我想助丰臣家夺回天下！”

他为自己心底这个秘密的构想雀跃不已。但是，就凭丰臣家那些官僚的能力，别说是天下了，能不能保住一国都不好说。加之外交和军事由淀殿一手掌控，别说一国就连保住一郡都难。这实在让勘兵卫感到惊愕，他已经厌烦了。归根到底，丰臣家轻而易举就上了家康和谈提案的当。看到丰臣家那副狼狈样，勘兵卫心酸地想:

“简直就像这座城想自取灭亡，跌跌撞撞一步步走向了深渊一样。”

现在丰臣家又一次陷入了家康设下的圈套。家康东归途中，往上方方面散布了“把秀赖转封到大和”的谣言。丰臣家自然是十分不安、愤慨。为了反抗家康的无情无义，大坂方在护城河的旧址上围上了栅栏，又开始招募已经被解散的浪人。这正中家康下怀。他将再次召集诸位大名，卷土重来，攻打大坂。

“丰臣家必将灭亡。但是，在灭亡的地狱之火中，浪人们会进行什么样出色的战斗呢？”

勘兵卫很关心这件事。他想亲眼看见这一切，成为历史的见证人。这种想法一直在他心底沸腾。但是，如果贸然进城，这把燃烧大坂城的熊熊烈火很可能也会烧到勘兵卫身上。

“那就糟了！”

勘兵卫想:“我对丰臣家本来就没什么情义。就算有的话，也只是对阿夏的哀怜而已，但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可他又抑制不住想把“再度入城”的政治游戏当作人生中最大的冒险去尝试一番。

“上野要在的话，我倒想跟他商量商量。”

虽然勘兵卫这么想，可正纯陪家康回骏府了，不在上方。

常驻上方且担当关东要职的人，只有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和伏见城城代松平定胜两人。

“我去见见他们。”勘兵卫想。

二月，勘兵卫先到伏见城拜见了松平定胜。定胜没有什么异议。接着，他又上京拜会了板仓胜重。这位僧侣出身、十分能干的官吏，没有立即回复他。从傍晚开始，他就请勘兵卫喝酒，席间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直到深更时分他才回答说:

“勘兵卫，这件事很有意思啊。”

又说:“我会把这件事禀告大御所大人。你意下如何？”

板仓胜重这样叮问，是让勘兵卫当正式间谍，同时也警告他“不要背叛”。更进一步说，相当于给勘兵卫做了这样的承诺:

“根据你立的功劳，有可能赐予厚禄，允许你重返德川家。”

胜重的细心谨慎反倒让勘兵卫不快，心想：“这家伙对我心存疑虑。”

他觉得胜重“不懂得如何对待武士”。回去的路上，勘兵卫顺着竹田街道往深草走去。他边走边想“干脆背叛算了”。想到这里，勘兵卫就往地上啐口唾沫。这就是勘兵卫这个男人难以驾驭的地方吧。

在此期间，大坂和关东完成了表面上的外交手续。

秀赖和淀殿的使者为了表达“和谈的谢意”前往家康处。三月十三日，祝贺和平的使节团进入骏府。顺便提一句，家康发布讨伐大坂的军令是在十五天后的二十八日。这个老人一边做着再次出征的准备，一边款待了使节团。

淀殿派了身边所有的女性高官来当使节，以大野修理的母亲大藏卿局为首，包括二位局、正荣尼，及她的妹妹京极常高院。

“噢，你们来了啊。”

家康命人上了茶点。他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又说：“你们也吃吧，很好吃。”难得见他心情这么愉快。

秀赖的使节是丰臣家七手组组长之一的青木民部少辅一重。

这位名叫青木一重的老人原本是家康的家臣，是昔日丰臣秀吉从家康那里要来的人。一重想借此机会逃离大坂，到达骏府后他为此煞费苦心。不久，这位老人获得家康首肯，就此作为幕臣重返了德川家。

大藏卿局等人把秀赖和淀殿的赠品目录进献给家康。

金线织花锦缎十匹

金箔鹰架十个

衣服三套

褥子三床

金枕头一个

这些物品根据种类分别放在铺有红白布的帐台上，摆在了走廊里。

大藏卿局等人受到家康热情的接待，放宽了心。她们想：“看来和谈是真的。”

不仅德川家的家臣们看见这样的情景十分欣喜，大藏卿局等人更是高兴得数次落泪。

她们高兴过了头，甚至还开口向家康要钱。丰臣家的领地摄津、河内在这次事变中荒废了。由于年贡收不上来，所以丰臣家现在很难养活手下的士卒。大藏卿局把眼下的实情告诉了家康，还问:

“这件事情能否请您帮帮忙？您意下如何？”

她问的是家康“能不能借米给他们”。

家康突然面露难色。他考虑了一会，最后也没有回答。他变得不快起来。大藏卿局等人虽然害怕，但她们很快又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这应该是家康小气的缘故吧，并非因为他对丰臣家心怀恶意。”

不久，家康心情又好了起来。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关于婚礼的事，”家康说，“今年四月十二日，老夫想在名古屋为右兵卫督举办婚礼。”

右兵卫督是家康的第九个儿子义直。他那时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经是尾张名古屋的太守，领有六十一万九千五百石俸禄。家康要为这位少年娶妻，新娘是浅野家的女儿。浅野家从前是丰臣家的大名，现在做了德川家的谱代大名。

“老夫也要去名古屋。骏府的女眷们（阿茶局等人）也要过去操持婚礼。可她们都在东国乡下长大的，没学过婚礼的仪式。所以，女官大人们啊，”家康轮流看了一番四位老妇人的脸，说，“你们能否去名古屋一趟？”

家康想让他们“做德川家婚礼的指挥”。对于这个提议，四位妇人都面露喜色。

“丰臣家已经没事了！”

也难怪她们这样想。德川家的喜事由丰臣家的女眷们来操办，在这样一番景象中，谁能预测到会发生战争呢？

“乐意为您效劳。”

妇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说。

“那我就放心了。”

家康把身体靠在凭肘几上，脸上笑开了花。他还说:

“四月十二日婚礼结束以后，我会亲自到上方去。摄津、河内的水田、旱田荒废至此，老夫得亲自去看看。”

家康这么一说，正荣尼等人高兴得忘了形，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随后，她们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跪伏于地。

家康的阴谋实在是高明。

婚礼当然是事实。以此为借口，在婚礼之前把四位女性使节留在名古屋，是为了让丰臣家放松警惕。

“婚礼之后，亲自到摄津、河内去看看”也不是谎话。此事已被列入家康的计划之中。不过，家康可不是为了调查田地的荒废状况而去的。他制定这个计划是为了率领军队消灭丰臣家。

家康的残忍，就在于他还特意叮问四位妇人:

“你们高兴吗？”

家康之所以给后人留下了阴狠歹毒的印象，就是因为他对丰臣家所做的这些事吧。事实上，光看他人生中的这个片断就知道，他演起恶人来就无人能及。

[1] 伏见深草，京都市伏见区北部地名。

城塞
下

司马辽太郎 著

李青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 濑田问答

- 两千枚金币

- 大野主马

- 火炮

- 骏州田中城

- 尾张名古屋

- 野外茶会

- 军容

- 刺客

- 淀城的大篝火

- 二条城

- 纪州浅野

- 纪州街道

- 泉州佐野

- 从贝冢到淡轮

- 古入道

- 池塘边

- 樫井

- 出征

- 战场

- 小松山

- 战斗

- 誉田树林

- 长濑堤

- 四天王寺

- 决战前夜

- 重成

- 勘兵卫

- 路旁

- 秀赖

- 进攻

- 疾风

- 安居天神

- 大火

- 千姬

- 仓库里

- 城池陷落

濑田问答

“到底能演出一场什么样的戏来呢？”

此次登上大坂这个舞台，对于自己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勘兵卫很是犹豫——要不要彻底成为德川家的间谍呢？

勘兵卫心想“还是先到城下町[1]看看情况再做打算吧”。

为此，他没有马上进城，而是辗转在旅馆住了三天来观察街上的情形。

第一印象——人多。各条街道无一例外挤满了人，车水马龙。河边，负责从船上卸货的搬运工人头攒动，到处一派欢腾、繁忙的景象。

“此乃日本最繁华之地，空前兴盛。”勘兵卫日后这样写道。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是被丰臣家的钱财吸引而来的各国浪人、无赖。船上卸下的货物则是军粮、兵器之类的东西。无数小商贩冲着这一派繁华蜂拥而来，还有人在郊外的野田村、九条村的农田里搭起小屋开起了妓院。

勘兵卫想“就算过去太阁大人治世之时，大坂也不曾如此繁华吧”。这不是太平盛世之下的繁华，很显然是因为战争即将爆发而带来的“繁华”。街上来来往往的武士也好、商人也罢，身上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传言城内有两万谱代，十三万浪人。”勘兵卫买来的妓女对他说。旅馆的主人也给出了相近的数字。勘兵卫自己目测了一番觉得大体如此。据说当时京都人口尚不足八万，可见据守大坂城的“十五万人”的数字是多么惊人。

“终于打算出手了。”勘兵卫想。

最令勘兵卫感到悲哀的是，大坂并非主动选择了这条路，而是被德川家康罪恶的策略给逼到了这步田地，如同受伤的鹿被猎人撵进陷阱里一般。

“连女人孩子也不得不行动起来。”勘兵卫想。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德川家康设下议和的圈套，填埋了内、外护城河。德川家康说:“议和一事全为秀赖安全计。于丰臣家而言，没有比接受此提议更可喜可贺之事。”接下来，他没有忘记当着诸位大名的面先把话说清楚:

“若秀赖今后忘恩负义，图谋不轨，那就是自取灭亡！”

德川家康所说的“不轨”指召集浪人备战一事。对家康而言，他必须设法令丰臣家采取此等不义的举动。所以，在填埋护城河之后，他立刻派人放出风声——令秀赖转封[2]大和。议和中最重要的条款之一是“保留秀赖目前的居城[3]与领地”，而家康却摆出了一副无视这个条款的态度。此外，家康在冬之阵结束从大坂撤军之际，就对谋臣们下达了“欲马上折返再度征讨大坂，请诸位做好准备”的命令。这个“密令”随即传到所有诸侯耳中，成为公开的秘密，大坂方面自然也知道。

由此，事情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对大坂而言，征召浪人实属无奈之举；而对家康而言，大坂的做法又成为他出兵讨伐的绝佳理由。

勘兵卫在城下町四处溜达。

他走遍城南也看不到冬之阵时发挥过巨大作用的真田丸。三之丸没有护城河，没有城门，没有城墙，二之丸也没有护城河，没有城郭。从真田山上向下看，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本丸矗立在原野之上。

原野上围了一圈栅栏用来代替外护城河和二之丸的护城河。

“这不过是哄骗小孩子的把戏。”勘兵卫心生感慨。这越发凸显出大坂方的凄凉。

“眼下这种状况大坂方根本打不了阵地战。这场战斗将演变为一场野战。”

即使大坂手里有传说中的十五万兵马，一旦开战，势必要留五万人守城，能够调拨到野外的兵马至多十万。冬之阵时，家康动员了四十万兵马。谁胜谁负，未开战已见分晓。

“事到如今已无可挽回。”

这是勘兵卫观察了一番后的感想。但凡还有一丝挽回的余地，勘兵卫作为间谍所曾设想的——脚踏德川、丰臣两条船的图景便有可能实现。然而，看丰臣家眼下这副惨状，这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这样一来，我只好彻底成为德川家的间谍了。”

勘兵卫心想：“以我这样的才能竟然只能干这么无聊的工作。”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出此下策。

——在彻底粉碎丰臣家的战役中当个小卒子。

在大坂城下巡视一番后，勘兵卫做出了这个决定——虽然这让他多少有点打不起精神。

三月二日，勘兵卫拜访大野修理。

本丸山里郭的樱花正开得灿烂。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因为兴奋，修理的两条腿不住地来回抖动。这让勘兵卫多少有些难过，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罢了，事已至此”，于是脸上露出了牛一样迟钝的表情。

按照约定，修理派给勘兵卫五十名寄骑[4]，把他编入自己麾下，让他和冈部大学则纲共事。勘兵卫的身份和冈部一样，都是秀赖的直参[5]，因此照例觐见了秀赖。

这次觐见完全是走过场。

勘兵卫俯身在离秀赖很远的末座上，侍立一旁的修理对秀赖说:

“他乃此番前来效力的小幡勘兵卫。”

秀赖什么也没说。勘兵卫一直低着头，所以直到最后也没看清秀赖的模样。不过，通过这次觐见，这个男人成为了丰臣家的直参。

这时丰臣家已经建立起了新的军事制度——七军团制。

由七位大将每人指挥一个军团。七位大将中，除了大野修理之弟大野主马（治房）与木村重成之外，其他五位都是浪人出身。他们分别是:后藤基次（又兵卫）、真田幸村、毛利胜永、长曾我部盛亲、明石全登。这七人是军中地位最高的将领，他们之下则是塙团右卫门直之、御宿勘兵卫政友、薄田隼人正兼相等人。小幡勘兵卫被编入了塙团等人的梯队，这无疑是极高的待遇。

话说回来，勘兵卫很想知道丰臣家的最高指挥权究竟掌握在谁手里。起初，他认为作战计划是通过协商拟定的。进入大坂城十天以后，他意识到“决定权掌握在修理手里”。

冬之阵时，修理还没有掌握指挥大权。当时大坂城里地位最高的人是织田有乐，多数事情由急躁的淀殿亲自决定。修理只不过是负责执行淀殿与有乐的决定。

和议之后，有乐弃城而逃，淀殿自身也日益消沉，大野修理的地位才变得重要起来。

渐渐地，大野修理心里产生了“我才是丰臣家的中流砥柱”这种要命的想法。近来，他的这种想法越发强烈。让修理产生这种想法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骏府老翁。这事在大坂城内人尽皆知。

这件事上文已经提到过，请恕我再重复一遍: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和谈成功后，有乐与修理前往茶臼山的大本营拜谒家康，表示祝贺。他们的祝辞与家康的回答都不过是些外交辞令。直到家康突然满脸笑容地大加赞赏修理作为武将的实力。

家康说:

“此前老夫一直认为修理经验尚且不足。此番他担任大坂方的主帅，不仅指挥得当，武艺超群，对秀赖更是无比忠诚。”

说完，他回头看着一旁的谋臣本多正纯说:

“上野，好好向修理学学！”

不仅如此，他还让正纯把修理的肩衣[6]要过来。

在场的人都很震惊。说起本多正纯，可是集家康信赖于一身的谋臣。他的权势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家康却在众人面前如此肯定地说修理比正纯更有勇有谋，更忠心。

家康心里盘算着“煽动这个白痴，让他执丰臣家的牛耳”。

听到家康这番话，大野修理先是呆若木鸡，继而高兴得泪流满面，颤抖着声音对家康说:“承蒙您的夸奖，小人实在不敢当。”在修理看来，除了自己谁被这位就连已故太阁大人都忌惮三分、举世无双的武士如此称赞过呢？而在家康看来，正因为修理容易上钩，才想让他掌握丰臣家的实权——他怕丰臣家的兵权被后藤又兵卫、真田幸村等人掌握。

“先给修理戴戴高帽，冲昏他的头脑。这样一来，就算后藤、真田想要采取什么巧妙的军事策略，修理也肯定会仗着手中的权势加以反对”。家康这人真是狡诈啊。

此后，修理在丰臣家越发趾高气扬起来。

“修理可是被家康极力称赞的人才啊。”淀殿因此几乎不再反对修理的意见。在军事会议上，不管后藤、真田等人说什么，修理总是用“关于此事，某自有打算”来敷衍他们。不但如此，慢慢地大坂城内连军事会议也不再开了。

“修理大人自负于武略……”

有些不满修理作为的人写信向故乡的主人汇报。使修理变得如此自负的正是家康——这一点在城内无人不知。

“原来如此。”勘兵卫既觉得可笑，又替丰臣家感到可怜。

多年以后，勘兵卫常常谈到、写到“三月三十日的军事会议”。以下便是那次会议的经过。

那天早晨，勘兵卫正待在京桥的值班室里。修理派人来请他“即刻到府中一叙”。勘兵卫连忙赶到修理家中。只见修理坐在里屋，身边聚集着五六个人，正在商议某事。

“你来晚了。”修理没有责怪勘兵卫，笑嘻嘻地看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身旁。

看了在座的人一眼，勘兵卫心想“又是这群蠢货！”

在场的一个是冬之阵时率先向堺发起突击的熊野浪人新宫行朝。他长了一张大长脸，像平常一样连吐气、吸气都发出很大的声音，还不停地抖腿。一个是冈部大学则纲。他的两只眼睛像青蛙一样往外凸，不停地擤鼻涕。另外还有一个修理叫他“弥八郎”的人。他的脸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大。此人能说会道，一说起话来经常把自己感动地涕泪横流。勘兵卫连他姓什么都没记住。这几个都是备受大野修理青睐的马屁精，修理的策略大多出自他们的“智慧”。

勘兵卫问“这是什么会议”。答案让他很意外，竟然是“军事会议”。这群人想抢在东军来之前先发制人，出兵京都，烧毁京都所司代，然后把战线推进到濑田川一线，烧毁濑田的唐桥，把东军挡在那附近。

愚蠢的想法！

凭这群家伙也敢召开军事会议！比起他们的计划，这个事实更让勘兵卫震惊。丰臣家一心想要争夺天下，它的最高作战会议就交给修理身边这群人来做决策吗？

据勘兵卫观察，修理不喜欢后藤、真田等人参与决策。为了巩固自己的独裁大权，他在自己身边安排了这样一个“智囊团”。

像往常一样，进攻京都的计划是由爱出风头的新宫行朝率先提出来的。他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以修理为首，所有人都同意了他的计划。就在这个时候，勘兵卫来了。冈部大学向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大学话音刚落，修理紧接着说:

“这事要办的话越快越好。最好明天早晨就从大坂出发。派兵一万够了吧。”

勘兵卫打断修理的话，说：“此乃下策。”

勘兵卫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把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从这个鲁莽的作战计划中解救出来。

“请各位想想骏府翁一直以来的作风。兵贵神速，长久手合战中的蟹江救援就是最好的例子。家康在姊川合战、长久手合战中皆以少胜多。和这样的对手交锋，避免野战方为上策。”

勘兵卫说完，新宫行朝像风箱一样喘起粗气，怒吼了一句“胡说八道”。

“就算家康再怎么神速，光从越后调集奥州各地兵马就要五十天时间。在他没来之前，我们先烧毁濑田的大桥，阻止他前进。这样一来，就算他能西上也没有要塞驻兵。然后，我们要做的就是和他慢慢周旋，拖延时间。待家康一天天衰老，自然不堪战事之累。”

“原来如此，这或许是个上策。”勘兵卫想。他知道自己必须设法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遂放松了坐姿。流浪半生的勘兵卫深知，要想说服别人，你的态度比所说的话更重要。

他先说“真不愧是新宫大人”，接着又说：“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在下认为骏府翁这次不会调用外样大名[7]伊达政宗、上杉景胜等人的军队。兵贵神速，他十有八九会调用谱代大名[8]与旗本[9]的军队。”

行朝不服输地说:“我听说德川家的旗本都穷得很（这是事实）。不借助外样大名之力，他根本应付不了这场大战。”

行朝的话把勘兵卫逼入困境，但他表现出一副更加放松的样子说:“我是彻底研究过骏府翁的兵力才这么说的。德川家共有二十位谱代大名，兵力约十六万。”沉默了一会儿，勘兵卫接着说“其中六万”，说着他从身旁拿起一块点心放在榻榻米上。众人目不转睛盯着那块点心。

勘兵卫指着点心说:“这六万留守江户。剩下的十万人中，五万人由将军率领，另外五万人由骏府翁亲自率领西上。若我方烧毁濑田大桥，他们恐怕会翻越睿山坂本而来。更何况自从源氏与平氏之时起，就没有人能光凭宇治川与濑田川成功守住京都。这个打法实在太过冒险。”

“等等。过去是过去。我们在濑田新建一个据点等东军来怎么样？让大津（大津有很多米铺）的米成为我们的军粮，冲着这些米来的东军就只能挨饿了。”

勘兵卫笑了笑，说:“就算我们在濑田修建了据点，可如果骏府翁避过那里，翻越睿山进入京都，濑田的据点就变得毫无用处。况且，就算骏府翁说不调动外样大名的军队，恐怕加贺的前田氏、伊势的藤堂氏也会主动出兵近江吧。这样一来，守卫濑田据点的军队不就成了瓮中之鳖吗？”

勘兵卫说得很有道理。行朝也无话可说，陷入沉默。

这时，冈部大学开口说:“关于濑田一事，勘兵卫大人所言极是。但我们也不能束手等待东军来袭。如果只攻击京都所司代和伏见城呢？”

勘兵卫本该反对这个建议，可他怕自己再提出异议反而引人怀疑，只好说:“挑选精兵，以少数兵力发动夜袭，秘密攻入京都如何？”

修理一拍大腿，说:“好！这事就交给勘兵卫你来办。”

修理这么说并非挖苦勘兵卫。他真心觉得勘兵卫提出的战略甚妙。

勘兵卫不得不接受这个任务。

[1] 城下町，以封建领主的居城为中心，在其周围发展起来的城镇。

[2] 转封，改封大名的领地，江户幕府曾实施的控制大名的政策。

[3] 居城，日本（封建诸侯）领主日常居住的城堡。

[4] 寄骑，战国时代隶属于侍大将、足轻大将等的武士。

[5] 直参，日本江户时代直属将军家的家臣。

[6] 肩衣，室町末期至江户时代武士穿的礼服，无袖，只遮盖肩部与背部。

[7] 外样大名，日本江户时代大名等级之一。多为关原之战后臣服德川氏的大藩，被安置于偏远之地，原则上禁止参与幕政。

[8] 谱代大名，世袭家臣。日本江户时代的大名中，在关原之战以前为德川家族家臣者。

[9] 旗本，日本江户时代直属将军的家臣中，俸禄在一万石以下、有资格直接晋见将军的家臣。

两千枚金币

在人的相貌中，只有鼻子的形状不会随意改变。

然而，据勘兵卫观察：“和第一次见大野修理时相比，他的鼻子的形状似乎改变了。”

一开始，修理的鼻子是朝天鼻，在他对面能看清他的两个鼻孔。勘兵卫印象中，那时能看清修理呼吸时鼻子的翕动与鼻毛的晃动。

可自从冬之阵以上了家康的当告终后，大野修理的鼻孔就看不见了。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勘兵卫觉得很可笑。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这个自负过了头的男人暗暗觉得自己是神。不过，或许真的是他记错了。说不定大野修理的鼻子原本就不是朝天鼻，别人本来就看不见他的鼻孔呢？

最近，大野修理的鼻头往下垂着。他一笑起来，鼻翼往两边扩展，鼻头越发垂向嘴唇。

“他那张脸真是越看越奇怪。”勘兵卫心想。勘兵卫这人也很奇怪。他本没有必要在意修理的鼻子长什么样。可他偏偏不把这个无所谓的问题搞清楚心里就不痛快。于是，他到处向大野府中的家臣打听这个问题。

有人说:“这个嘛，大人的鼻子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也有人说:“被您这么一说，好像是不一样了。”没有一个人能肯定地回答勘兵卫的问题。每当这种时候勘兵卫都一本正经地训斥修理的家臣:“这说明你不够用心。家臣在战场上必须为主人卖命，怎么能忘了主人鼻子的形状呢！”被他这么一骂，家臣们也无话可说。只是这事本来也怪不得他们。九成九的家臣都是冬之阵时招来的新人，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主人的鼻子现在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关于鼻子一事，只要问问大野修理的家老米村权右卫门应该就能真相大白。米村当初是给修理提鞋的侍从，如今出人头地当上了家老，是大野家资历最老的人。只是，这话勘兵卫很难对米村问出口。米村权右卫门虽然没有什么聪明才智，却是个朴实顽固的人，敬修理如神明。如果勘兵卫敢问他那样的问题，米村必定勃然大怒。

结果，勘兵卫只好等着阿夏请假回家来。巧的是，勘兵卫入城的第三天，阿夏为了换下春装回了一趟家。这天夜里，她悄悄来到勘兵卫住的茶亭。

“啊，就快入夏了。”勘兵卫看着坐在灯影里的阿夏，又一次感受到了时光的流逝。

“能给我泡杯茶吗？”说完，勘兵卫才注意到炉子里没火了，又说：“还是算了吧。”

“我给您泡茶去。”

阿夏动作很快。她从床底下拿出一块熟炭[1]，熟练地放到积了一冬天的炉灰上。然后，在炉灰上放上木炭。接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在烛台上点着以后迅速扔进火炉里。令人惊奇的是，火炉里很快升起了熊熊火苗。不知什么时候，阿夏折了些柴枝塞到木炭下面。不过，或许是因为她的动作太快，勘兵卫没有注意到。

“这就是这个姑娘好的地方。”勘兵卫头枕手臂横躺着，心中感慨道。

“关于你的伯父。”勘兵卫说。

“您说的‘伯父’是指主马伯父吗？”

阿夏说出大野一族中最有才干之人的名字。虽说主马是修理的弟弟，可他不论长相还是性格都比修理好得多，让人很难相信他们同是大藏卿局所生。作为一个指挥官，他虽然远远不及后藤、真田优秀，却比木村重成略高一筹，颇受新兵爱戴。

阿夏很以主马为自豪，近来已经不太说起大野一族的当家人修理了。

“我说的是你的修理伯父。”

勘兵卫横躺着，边用扇子啪嗒啪嗒敲打火炉边说。

“他的鼻子……”

“鼻子？”

“以前好像是朝天鼻吧。”

“朝天鼻。”阿夏笑出声来。被勘兵卫这么一说，她也觉得修理过去好像是有点朝天鼻。

“可是现在他的鼻头往下垂了。”

“是吗？”

阿夏深思起来。她脸上的表情很是困惑。修理的面相很奇妙，这种时候想要凭空回忆的话很难想起来。

“勘兵卫大人，您还会看面相啊？”

“不，”勘兵卫尖锐地说，“你觉得我勘兵卫会相信面相、占卜之类的事吗？”

他说我只不过觉得近来修理的面相跟从前相比像变了一个人，所以有些在意罢了。勘兵卫说完，阿夏突然反应过来。她说:“是这么回事吧。”阿夏边把茶釜[2]挂在火炉上边说:

“那可能和面相没有关系。以前，修理伯父性格有些阴沉，难得露出笑脸。可是，最近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满脸笑容。人一笑起来鼻头自然就下垂了吧？”

“原来如此！”勘兵卫深表赞同。但他接着又说:“可是，也有人笑了鼻子不会垂下来啊。”更好笑的是，这个一脸严肃的男人故意咧开嘴大笑。

“怎么样？没有垂下来吧？”

勘兵卫一本正经地问。阿夏笑弯了腰。过了一会儿，她坐起身重新观察了勘兵卫的长相一番，突然觉得他长得很奇怪。

“……勘兵卫大人的鼻子。”没等阿夏说完，勘兵卫大手一挥说:

“等等。别提长相的事了。我对自己这张脸实在没有信心。”

“明明是您自己提起来的。”

“不，我说的是修理大人的长相。”

勘兵卫严肃起来。

“我只是想说，修理似乎变了。”他看着阿夏的手，问道，“你觉得呢？”

阿夏停下手上的动作，想了一会儿说:

“我也觉得他变了，而且越变越不好。”

阿夏说修理在年轻女官[3]中的名声极差。

“怎么个差法？”

“……这个嘛。”究竟怎么个差法阿夏也说不清。不过，修理在年轻女官面前越来越傲慢。不仅如此，过去他拜谒淀殿时还一一经过女官通传，近来却像一城之主一样，不经通报直接往走廊里面走去。殿内的走廊上有一根名为“连枝柱”的柱子。连枝柱本身不过是由普通扁柏木制成的，可从它再往里走就是秀赖和淀殿的“私人空间”了。连枝柱旁边有一间叫“葡萄之间”的房间，阿夏她们这些年轻侍女就待在那里。现在，修理也不到那儿跟她们打声招呼就直接往里走。

“他和淀殿好上了？”勘兵卫突然想到这点。在阿夏她们中间似乎也有这样的传言。

“他们有了私情？”

“我想没有。”阿夏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她的声音却告诉勘兵卫她对自己说的话没什么信心。勘兵卫确信两人有了奸情。

“只有情夫才会那么厚颜无耻。”

“可是淀夫人年纪也不小了啊。”

“女人的激情与年龄无关。”

“不会的。”阿夏似乎只是不愿意那么想。

根据阿夏的解释，一切归咎于修理开始认为自己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名将。至于原因，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和谈之后，被喻为旷世英雄的骏府老人当着家臣与诸位大名的面，对修理大加赞赏，拼命吹捧他，甚至还对本多正纯说“你好好学学修理！快去把他的肩衣要来。”

正纯虽然有些不满，还是把修理的肩衣要了过来。这事让修理的自信心极度膨胀，以为自己是盖世英雄。

阿夏说，修理这种充满自信、凛然的态度让淀殿感到害怕。听到这里，勘兵卫突然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吓了阿夏一跳。

“竟有这样的事？”勘兵卫那张大脸歪向右边，打心底感到难以置信。他像孩子一样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阿夏，想听听她的看法。人们常说的“真正间谍的个性”，是指某个人不会因为犯了罪而内疚，他做某件事不是出于对主人（对勘兵卫而言指德川家）的忠心，而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

“人真的可以这么天真吗？”

此刻，勘兵卫迫切想要弄清这个问题。对“人”的理解，是一个与勘兵卫的终生事业——军事学的创立相关的课题。

“我知道修理很傻。男人嘛，多多少少都有点像修理那样傻乎乎的。”勘兵卫说。

据勘兵卫所知，正因为大野修理亮治长是淀殿乳母的儿子，顾及淀殿的颜面，秀吉在世时才赐给他几千石俸禄，助他维护身为武家的体面。修理这样的男人如果白手起家打天下，连想当个率领十个足轻的小头目都难。世事真是变幻无常。秀吉死后，他的正室北政所离开大坂城，小秀赖成为大坂城的主人。实权掌握在了他的生母淀殿手里，修理这才得以平步青云。

“太难以想象了。还有人像他那样出人头地的吗？”勘兵卫心想。

淀殿本来就有点不管商量什么事都“非修理不可”的架势。

淀殿觉得除了自己人——奶妈大藏卿局和她的儿子大野修理，其他人都不可信。就因为淀殿的这种性格，修理才得以掌握大权。过去，修理还有个政敌——丰臣家名正言顺的掌权人片桐且元。可是且元既不刻意讨淀殿欢心，又不是她的“自己人”，因此在大坂城内常常被视为“异己分子”。最终，他顺应时势，私通家康，离开了丰臣家。

结果，修理成为丰臣家事实上的家老，全权指挥了冬之阵。战斗朝着有利于大坂的方向发展。这原本和修理的能力没有关系，他却因此而自信大增。

就像勘兵卫对修理的评价，他本来不过是个“不是那块料，却坐上了权力宝座的男人”。修理在内心深处也曾如此怀疑自己。可是，在冬之阵的战绩与家康的煽动下，这份疑虑逐渐消失，他开始觉得“说不定我真是当代第一名将”。与此同时，他的权势越来越大，开始变得不把真田、后藤等浪人将领的意见当回事。

“那是因为，”阿夏说起淀殿来，“主母大人虽然是秀赖大人的母亲，可终究也不过是一介女流。她把修理伯父当做自己的靠山。既然骏府老人对修理伯父大加赞赏，说‘只有修理才是当代枭雄’，她也就放心了吧。”

“放心？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她对修理大人多少还有点不放心，是吧？”

“比起修理伯父，以前她或许更信赖有乐大人。谁知世人都对修理伯父赞不绝口，说他才是一代枭雄。”

“称赞修理的不是世人，而是骏府老人。”

“可是，骏府老人不就是掌管天下的人吗？”

“这个掌管天下的人不正是丰臣家的敌人吗？”勘兵卫不禁因丰臣家人的愚蠢而失笑。

“您笑什么呢？”就连阿夏，也因为生活在“丰臣家”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世界里，而不知道勘兵卫为何发笑。

“我笑的是鼻子。”勘兵卫按住自己的鼻子，说了句令人费解的话。

“别再提鼻子的事了。总之，主母大人因为世人极力称赞修理伯父是个枭雄，就以为可以放心地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修理伯父……”

“原来如此。”勘兵卫说道。

“原来是淀殿的放心让修理的权势不断膨胀啊。”勘兵卫在心里想。

和阿夏见过面后，勘兵卫被修理叫了去。他和修理身边那群不像样的幕僚——新宫行朝、冈部大学等人一起参加了修理所谓的“军事会议”。会议结束以后，勘兵卫回到位于京桥门的值班室。

“丰臣家，也不行啦。”

作为一个间谍，勘兵卫本来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谁知他竟十分沮丧。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经无比兴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勘兵卫起床，倒了一杯酒，可又无心啜饮，便随手把酒杯放到了地板上。

“可惜了这座名城啊……”想到这里，勘兵卫流下泪来，仿佛自己是丰臣家的谱代大臣。在那一刻，这个男人或许才是这座城里对丰臣家最为忠心的臣子。

“庸人掌权”，而且庸人的自信心无限膨胀。他排斥有能之士，招揽新宫行朝、冈部大学之流组成了一个小团体，在这个小团体内部召开最高军事会议，不理会后藤、真田、长曾我部等人的意见，爬到他们头上发号施令。古今中外，由盛而衰的权势都走过一条相同的道路。如今，丰臣家正走在这条路上。

“恐怕已经无计可施了。”

奇怪的是，勘兵卫突然想起长眠于京都阿弥陀峰的太阁。他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先是流鼻涕，接着眼泪哗哗流了起来。想想也是。小幡堪兵卫一生以研究军事战略史，总结军事规律为己任。比起家康他或许更喜欢秀吉。这个生于武田老臣之家，研究武田信玄的兵法，日后著成二十卷《甲阳军鉴》的男人，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家康。在他看来“家康等人，不过是信玄的模仿者”。秀吉采取了一套与信玄完全不同的做法，他这样的天才无疑更能拨动勘兵卫的心弦，引起他的共鸣。

第二天清早，大野修理又派人来请勘兵卫。

“我马上就去。”勘兵卫嘴上虽然这么答复来人，心里却一点也不想去。昨天晚上临睡前，勘兵卫萌生了“为了丰臣太阁的名誉，干脆攻下这座城池”的想法。当这种想法在心里翻腾的时候，勘兵卫的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虽然就算他不这么做，家康也会这么做。勘兵卫还是希望能亲自攻克这个“课题”。他想穿上铠甲，拿起长枪，策马攻城，把守城的士兵打得落花流水，攻下这座城池。也就是说，他认为只有以一个武士的身份与这座城池战斗，才能维护太阁的名誉，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勘兵卫去见了修理。

修理像往常一样笑得一脸灿烂。

“勘兵卫，进攻京都一事就交给你了。”修理再次叮嘱勘兵卫。同时，他派人从金库运来一大笔钱——两千枚金币给勘兵卫让他召集足够的浪人。这批金币全是大判[4]，其纯度之高是日后江户铸造的小判所无法比拟的。

“这些钱足够召集三千人之用。”修理说。

修理还说要为勘兵卫指挥的京都突袭军配备一百五十名武士与三百名火枪手。

“他也太天真了。”勘兵卫心想。他一面为大野修理这个好人感到悲哀，一面盘算着该如何应付他提出的要求。

[1] 熟炭，把燃烧的炭火或柴火灭掉所做成的木炭，容易点燃。

[2] 茶釜，茶道用具之一。烧水用的锅，多为铁制，上部收束，口小。

[3] 女官，仕于宫中的女性官员。

[4] 大判，安土桃山、江户时代流通的椭圆形大金币。一枚相当于十枚小金币。

大野主马

“修理大人人品很好。”这是修理之母大藏卿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可见作为母亲她很欣赏儿子这一点。

“修理大人的优点是对右大臣家绝无二心。”这位老妇人在承认修理并非什么有才之人的同时，不断在淀殿面前强调他的优点——绝对不会背叛主家，值得信赖。

“这点我知道。”就为这个淀殿十分信赖大野修理亮治长这个实际上由她任命的丰臣家总管。淀殿总觉得大家公认的丰臣家家老片桐且元背叛了她。她想任命亡母的侄子（淀殿的表哥）织田信雄（常真入道）担任主帅，可他却因为害怕家康，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逃离了大坂城。无奈之下，冬之阵时，她只好任命织田有乐（淀殿的伯父）为主帅。谁知，冬之阵结束后，有乐竟也离开了大坂城。更糟糕的是，有乐离开后，大家都说他待在城内时勾结了家康。

有人说:“没有比有乐大人更坏的人了。”

也有人说:“都是因为有乐大人和家康勾结，我们才会上家康的当，三之丸、二之丸的护城河才会被填埋，城墙才会被推倒。”

一切灾难似乎都因有乐而起。借用城内还没失去理智的人的话来说，有乐变成了“住吉明神的纸人”。

在大坂城南郊的住吉神社有一个古老的信仰:用纸做成“纸人”，让纸人背负起人类所有的罪恶、污秽流进大海。织田有乐被迫肩负起了纸人的使命。

淀殿的想法是“就是我的族人，也可能像常真大人、有乐大人那样背叛我。何况是那些浪人，更不可疏忽大意！”因此她对真田幸村、后藤又兵卫等人心存疑虑，只相信身为乳母之子的大野修理。淀殿固执地认为“修理绝对不会背叛我”。“女人”或许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吧。

“大野修理真可怜！”

小幡勘兵卫惊讶于修理的好骗。

“他竟然这么相信我！”

大野修理计划在开战之前先发制人，突袭京都。他任命勘兵卫担任此次秘密作战行动的负责人，还给了他两千枚金币用来招募士兵。

“修理真是个好人啊！”勘兵卫心想。

他难道不知道小幡勘兵卫是德川家的家臣吗？

当然，勘兵卫生于甲州武田氏的旧臣之家，并非三河谱代。况且他很早就离开了德川家，过着四处流浪的生活。眼下他应招进入大坂城，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和德川家断绝了关系。大野修理对此深信不疑。但他不知道“德川家臣之间的羁绊之深是丰臣家完全比不上的。”

“丰臣政权”是个什么样的政权呢？

天正十年，织田信长暴毙于本能寺。此后，丰臣政权迅速崛起。在壮大的过程中，它吸收昔日织田家的大名、小名成为自己的表面上的“家臣”，建立起“丰臣家”这个有名无实的政权。也就是说，已故太阁家没有一个世代跟随它的家臣，所有家臣都是临时招募来的。

“大野修理在这样的丰臣家长大，自然认为家臣完全可以临时招募。更重要的是，身为女官之子的修理，压根儿不知道武家的可怕之处。”

德川家祖先的出身并不高贵，不过在三河当地也称得上名门望族。随着一代代当家人的努力，德川家势力日益壮大。到家康这一代，德川家臣团的势力范围已远达远州、骏州、甲州、信州。要说是什么支撑着德川家，毫无疑问是“三河武士团像狗一样的忠诚”。新加入的武士团也被德川家这种家风所同化。“坚硬的像岩石一样”成为德川家的一大特征。勘兵卫虽说从小就离开了主家，可要想“从德川武士团令人厌恶的纽带中挣脱出来，保持个人的自由”对他而言却有如天方夜谭。

“修理不应该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勘兵卫怀着对修理又爱又轻视的感情想。修理既然想和德川家正面交锋，好歹应该研究一下“德川武士团”是怎么回事。只要对它有所了解，修理必然会对勘兵卫心生疑虑。为此，勘兵卫觉得修理“真是好骗”。古今中外，争霸天下的人中，没有像大野修理这么天真的人了吧？

勘兵卫与修理相对而坐。

修理说:“我给你派一百五十名武士、三百名火枪手，另外再给你两千枚金币，你用这笔钱雇三千个无业之人当你的足轻吧。”

“三千”可谓多矣。后藤又兵卫、真田幸村手下恐怕都没有那么多人。照大名的石高[1]（领地俸禄）来算，这相当于俸禄十五万石（以每万石需出兵二百五十人计）的大名拥有的兵力。

修理满脸笑容，鼻头往下垂着。他虽然没有明说“勘兵卫，你很开心吧”，可他的表情已经无声地诉说了一切。修理拍拍勘兵卫的膝盖，对他说:“你可得好好干！丰臣家的生死存亡系于你一身。待丰臣家重掌天下之日，必封你为国持大名[2]。”

“这个男人真的这么想吗？”

勘兵卫盯着修理那双小眼睛，发现他眼底散发着光芒。比起修理说的话，“他当真这么想”这个事实更让勘兵卫吃惊。修理真的变了。

勘兵卫记得，冬之阵以前修理对于冒险“和德川幕府作战”这事多少还有些怀疑，有些犹豫。冬之阵开战后，尽管大坂方取得了优势，修理却同意谈和，恐怕也是因为他一开始就心存犹豫。不过，如今修理已经不再犹豫。

他认真地对勘兵卫说“让你当国持大名”。

“不光修理，人类都是这样的吧。”

勘兵卫忘了自己也是“人类”的一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修理。想想看，勘兵卫心想，冬之阵以前，这座绝代名城还有内外两条护城河。而且，就像修理大肆宣扬的那样，乐观一点来看，曾受丰臣家恩惠的大名们可能会大举来救援。在此基础上，大坂方制定出作战策略，在冬之阵开战时获得了胜利。如今大坂方不再具备这些条件，手里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大坂城。可修理心里反而不再犹豫，有了坚定的信念。

当人身处“可能对自己更为有利”的客观形势中时，就会把主要精力放在研究“客观形势”上。比方说，冬之阵开战前，修理对“胜利的前景”做过这样一番预测:岛津、毛利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前田、伊达的话还不好说，一旦我们胜券在握，他们肯定会迅速加入我们的阵营。福岛毫无疑问是我们的盟友。池田、浅野应该也会投靠我们，就算他们不这么做也不影响大局。

估计需要客观的数字，可现在没有任何相关数据。所有的预测都出自修理的主观世界——他的信念。大野修理亮治长变成一个主观的人，因此他的眼底开始有了光芒。不仅如此，修理还不停地撅嘴，笑得一脸灿烂。明明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一张娃娃脸，让人觉得可怕。

“如何？”

“遵命。”勘兵卫说完，低下头佯装沉思，不再说话。

修理注意到他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怎么才能获胜。”

勘兵卫又想了想说:“人多了恐怕反而不好。”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修理听了很着急，接连提出许多问题，“打听”出了勘兵卫的计划。

最后，两人得出“由十五名武士、百名足轻组成的小规模的突袭部队最为灵活”的结论。

“这样我更容易逃出大坂城。”勘兵卫心里想。可怜修理还心情大好地称赞勘兵卫：“你真是无欲无求啊。”

有人举报小幡勘兵卫是“关东的间谍”。

举报勘兵卫的人出人意料。

他是京都临济五山之一妙心寺的第一百零五代长老海山元珠。此人性格刚烈，对待俗世不法之事刚正不阿。去年，幕府断定方广寺大佛殿的大梵钟上的铭文“国家安康”是诅咒家康时，五山之僧悉数阿谀奉承德川家，只有元珠一人不畏权势，公开宣称“此乃毫无根据的妄言！”

“老衲与丰臣家并无渊源，只是看不惯世人落井下石罢了”。

他对驻守京都的幕府臣僚（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与伏见城城代松平定胜等人）也这么说。不巧的是板仓胜重与松平定胜都十分推崇元珠，定胜还把元珠请进伏见城内听他谈佛论道。因此，不管元珠对丰臣家的惨状吐露什么样的同情之辞，他们都以“唯有妙心寺的老和尚例外”为由佯装不知。

松平定胜常派家臣前往元珠处。定胜的家臣对元珠说:“听说小幡勘兵卫近来在大坂深受重用。他是德川家的旧臣，其实是间谍。”无意间泄露了这个秘密。他似乎认为元珠乃出家人，不理红尘俗事，就算告诉他也无妨。这人还把勘兵卫受大野修理之邀进入大坂城以前曾在伏见城与定胜密谈一事也告诉了元珠。定胜的家臣走后，元珠通知了大坂方面这件事。他说：“老衲既不帮丰臣也不帮德川，只是既已听闻此事若坐视不理未免不公。”接到通知的是大野修理的弟弟大野主马首治房。主马一向十分欣赏元珠的禅风，对他推崇备至。

元珠还派弟子佐藏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浪人将领塙团右卫门直之。

团右卫门与妙心寺渊源很深。当年他离开加藤嘉明麾下走投无路时，曾一度寄居妙心寺，成为云水僧，以“铁牛”之名在京都化缘。云水僧时代，团右卫门与佐藏主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总之，勘兵卫的间谍身份就这样暴露了。

不巧的是，这个秘密又被大野主马知道了。主马虽然是修理的亲弟弟，却强烈批判修理的平庸与自以为是。就这一点而言，他与浪人将领站在同一阵线上。勘兵卫事件后，主马甚至以“不杀修理就救不了丰臣家，况且敢对修理动手的只有身为血亲的我”为由，策划了暗杀修理一事。

主马接到通知是在三月十八日。从弟弟主马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修理十分震惊。比起为勘兵卫辩护，修理选择了出卖他以避免自己遭到怀疑。他说:“岂有此理！若真有此事，请诸位将领定夺。”修理这人生性如此。

大野主马立即派人前往京桥的值班室打探勘兵卫的动静。探子回报:

勘兵卫一个人敲着小鼓消磨时光。

并无异常。

在这之前，姬路出身的将领竹田荣翁提醒主马“主马大人，这会不会是关东方面的离间计？”主马觉得未尝不是如此。于是，在十八日夜里，主马把勘兵卫叫到了二之丸的家中。勘兵卫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犹豫要不要逃走。不过，他想自己一逃走恐怕正中主马下怀，追兵马上就会跟上。与其如此，不如设法获取主马信任为上策。

到主马家后，勘兵卫发现他不在。只有主马的朋友——已皈依佛门的将领丹波随云院及自命为修理谋臣的冈部大学等几人在。

“我们有事问你。”冈部大学站起来，剪了剪灯芯，挑亮火光，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给勘兵卫看。这就是前面提到的元珠写给主马的那封信。

勘兵卫接过信瞥了一眼，扔到一边，不予理睬。

“你有什么想说的？”冈部大学问。

勘兵卫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他盯着火光看了一会儿，嘟囔道:“这么容易就上当，怀疑自己人，怎么和老奸巨猾的骏府翁斗？”随后，勘兵卫：

慨叹良久

勘兵卫这戏演得十分逼真，让在隔壁屋观察情况的修理率先感到后悔。弟弟主马在他身边，兄弟两人正透过拉门的门缝观察勘兵卫。

修理捅了捅主马的腰，似乎在问他“主马，你怎么看？”主马也很快相信了勘兵卫，认为他们采取的做法不妙。主马的才干也不过如此。

主马的可爱之处在于，当勘兵卫的嫌疑洗清后，他竟当着众人向勘兵卫道歉。主马推开拉门，走进一群人所在的房间。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头向勘兵卫表示歉意。他说:“我在隔壁房间都听见了。召开这次会议绝对不是因为怀疑你，只是想试试你罢了。”

勘兵卫故意怒气冲冲地盯着主马，缓缓向主马施了一礼，说道:“您喝醉了吧？”

这时，他感觉有人离开了隔壁房间。“是修理吧。”勘兵卫想。

“就凭这两兄弟根本保不住大坂城！”

勘兵卫替丰臣家觉得可笑，又替它感到可怜。

不过，主马虽然单纯却很敏锐。若再起疑心，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下勘兵卫。

“不如今夜就逃走吧。”勘兵卫看着主马心里想。然而，这几日进出城门很麻烦，怎么逃走是个问题。

[1] 石高，日本近世根据丈量土地而制定出的稻谷标准产量。太阁丈量土地后，成为年贡的征收标准，武士的俸禄也以此计算。

[2] 国持大名，在日本室町或江户时代，领有一国以上的领地的大名。也指具有这种资格的大名。

火炮

勘兵卫逃离了大坂。

那是在三月二十八日深夜。

关于他是怎么逃走的——对故事的主题而言或许有些烦琐，还是让晚年的勘兵卫自己来说一说吧。

“主马怀疑我，对我起了戒心。”勘兵卫说。主马即大野修理亮治长的弟弟大野主马首治房。这个年轻人一直尖锐地批判兄长在政治上的迟钝。他对老好人哥哥过去的私人幕僚、如今突然被提升为丰臣家将领的小幡勘兵卫一直持怀疑态度。来自妙心寺老和尚元珠的提醒——小心小幡勘兵卫此人，更证实了他的疑虑。身为谱代，却属于后藤、真田派的主马也知道，如果猜忌诸位浪人将领的话，根本无法维持城内的团结。于是，他建议勘兵卫“为了避免城内诸人怀疑，你在我府里盖个房子吧”。主马觉得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他的想法是:“勘兵卫若真对丰臣家忠心耿耿，因为这种无谓的怀疑而让他失望，对丰臣家而言是个损失。若他如传闻真是个间谍，不妨把他放在府里监视，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勘兵卫不得不接受这个建议。

他对主马说“承蒙关照，不胜感激”，同意在主马府内数千坪[1]的空地上建房。

“不过，那时我是这么说的，”晚年的勘兵卫说，“工程完工前，我想待在堺。”

堺的港口与城镇曾是丰臣家贸易收入的主要来源地，关原之战后家康将其置于幕府辖下。城镇为护城河环绕，护城河以外是丰臣家的领地。主马担心自己若是拒绝，会惹得这个浪人出身的将领不高兴，便答应了他的要求。与此同时，他派出了目付[2]。

“我在堺待了六天。”晚年的勘兵卫说。

中途，他突然回到大坂，当起了监工。

勘兵卫热心监督，一会儿让木匠改这改那，一会儿让工匠加固屋墙。他倾注了大量的精力，投入的让工匠们都感到有些烦。为此，连主马派出的五个目付也认为“这样看来，他应该没有二心”。尽管如此，因为职责所在，目付们还是一直跟着勘兵卫。勘兵卫在施工现场东奔西跑，累得他们筋疲力尽。然后他又赶回了堺。等他回到堺已经是深夜。在那之后，他还要大吃大喝一番。最后目付们也被他拉去喝酒，醉得不省人事。

喝到一半，勘兵卫站起来。

“你去哪儿？”一个目付好不容易睁开醉眼问他。其他人都已睡得不省人事。

“厕所。”

勘兵卫踉踉跄跄走了两、三步，撞到柱子上，摔倒在地。

“应该没事吧。”

终于，连发问的男人也睡着了。第二天一早，他们睡醒时，勘兵卫早已离开堺。他一路沿着三里东的河内道明寺往东，朝大和境内的山林走去。

道明寺一带还属于丰臣家管辖。中午刚过，勘兵卫已经到达德川家辖下的大和王寺，靠近法隆寺村。这个男人实在是精力充沛。

“真想见阿夏一面，婉转地跟她道个别啊。”勘兵卫在心里想了很多次。结果，他赶着日头拼命往前走，从大和进入伏见，直到见到伏见城城代[3]松平定胜才停下脚步。

勘兵卫向松平定胜汇报了大坂城内的情况，包括战备、人事、士气，以及对德川方而言最重要的信息——丰臣家的最高方针“与德川决一死战”，完成了作为间谍的任务。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定胜问道。

“悉听尊便。”

勘兵卫说自己想在南都（奈良）的兴福寺里躲一阵。待开战以后，希望能身披铠甲，寄居帐下，痛痛快快厮杀一番。

勘兵卫晚年最大的愿望是伪造古典《甲阳军鉴》，使其成为圣典，建立起日本最早的军事学。这一时期，他一度从与大坂城相关的事态发展中销声匿迹。

“至少三千石。”松平定胜说。根据小幡家在武田家的地位、勘兵卫作为间谍立下的功劳，加之开战后若立下军功，勘兵卫至少可以享有这样的待遇。

勘兵卫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差点就能争霸天下了。”

想到这点，勘兵卫觉得很可笑。在他看来，如果秀赖有足够的统帅能力，丰臣家即使不能重振昔日雄风，也能在“天下”这个大屏风上画一幅更有趣的画。

“像我这样的人在德川家竟然只值三千石！”

想到这里，勘兵卫不禁有些伤感。不过，在他看来，在淀殿统治下烂到根上的丰臣家已经无药可救，画不出他想要的“有趣的画”。

顺便说一句，思考所有问题的时候，勘兵卫总是想着武田氏的兴亡。

“如果那个时候信玄公没有病逝，一定能打倒信长建立起武田幕府！”

这种说不清对于过去是遗憾还是愤怒的情绪，一直盘踞在武田家老臣（多数变成了德川家的部下）的心底。特别是勘兵卫。信玄死后，武田家由胜赖继承。胜赖太过自负，以致失去了老臣们的爱戴。

“秀赖但凡有胜赖的才干，我也能辅佐他干一番事业。”

勘兵卫与其说是为了丰臣家，不如说是为自己的蓝图或者说梦想感到惋惜。武田胜赖与织田信长之间发生了激战，那时若有德才兼备之士出现应该能成就一番事业。此番德川与丰臣的对决，让勘兵卫想起了昔日武田与织田的对立，他想借此机会描绘一幅宏伟的蓝图。

勘兵卫心想“进入大坂城的真田幸村也是这么想的吧？”真田家曾是武田家的将领，继承了正统武田兵法的衣钵。幸村恐怕也和勘兵卫一样，把秀赖当做武田胜赖，想在这场混战中实现一个如盛夏积雨云般美丽的梦想吧。

“幸村最终也没能当上秀赖的谋臣，他应该很失望吧？”

想到这里，勘兵卫有些同情幸村。

勘兵卫是个自命生不逢时、爱好军事谋略、想要创立“小幡幕府”的野心家，又怎会为了区区三千石俸禄而欣喜？勘兵卫半生流浪。他了解各国国情，遍览各地城池，熟悉各处地理，阅尽天下人才，认为“只有我和家康有能耐称霸天下！”

家康已经老了，一旦他离开人世，天下恐将大乱。勘兵卫怀抱这样的希望，衷心盼望“天下大变”的时刻到来。为了这一天，他不停地流浪，锻炼自己的军事能力。谁知耗费半生精力，却“只落得个这等下场”。

勘兵卫内心无比失落。

一切都是无奈之举。

勘兵卫按照松平定胜的指示，暂时栖身于幕府的奈良奉行[4]中坊左近秀政处。

“你暂且待在中坊左近那儿，等待开战吧。”

定胜似乎只把小幡当作年少离开主家，常年流浪后瘦得皮包骨头，渴望回归主家获得一官半职的人。反倒是大坂的大野修理更看重勘兵卫。

身在骏府的家康，通过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得到了来自勘兵卫的谍报“大坂城内正在进行决战的准备”。其实早在这之前，他已经秘密向秀忠的使者（土井利胜）部署了出征的细节。对他而言，“这种谍报早就没有用了。”

本来，对家康而言，比起战略价值，这类情报更具政略价值。

家康本想“找个借口向丰臣家开战”，可如今他觉得“进攻大坂根本不需要什么借口和理由”。这个原本一直很有耐性的老人，唯独在这件事上很着急。一来是出于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的焦虑，二来是出于他“无论再怎么残酷地对待大坂，天下大名也不会反对”的判断。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家康变得急躁起来是个不争的事实。

比如，结束冬之阵回到骏府以后，家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铸造攻城炮。

顺便说一句，家康这个人有一个特点:生性对需要用到武器的身体技能很感兴趣，如马术、剑术、射击术等，却从未想过要改良武器本身。

比如，他的盟友织田信长和主君秀吉，都曾进行过修筑城堡、修建军船等划时代的尝试。特别是信长。他一方面修建了用石块层层垒砌起来的南蛮风情的城堡。另一方面，为了与强大的毛利水军对抗，他在流入大阪湾的安治川的河口上建造起日本历史上第一艘铁甲战船，击退了依靠传统日本战船发动进攻的毛利水军。此外，他还命近江国友地方的铁匠于元龟三年（1572）制造出日本历史上最早的两门铁制火炮。

信长的这两门火炮成为日后那些火炮的鼻祖。相比之下，德川家康只是因为同时代的欧洲正好处于火炮技术迅猛发展的时期，才在世界潮流的驱使下拥有了若干类型的火炮。

比方说，关原之战后不久，荷兰国派遣使者来日，呈献了三门名为“Harakan”（日本称为Burikitosu）的青铜火炮。庆长十八年（1613），英国国王第一次给日本皇帝德川家康递交国书，并赠送了他数门青铜炮。

有趣的是，家康这个人与信长、秀吉等好奇心旺盛的男人不同。他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命人把它们“收进仓库里”。

家康有意把这些东西深藏在江户城内，不让大名们看见。

同时代的中国人曾在澳门一带亲眼看见这些在西方突然出现的新式火炮，惊叹其威力“足以打穿石城”。然而，家康却没有让大名们看见这些东西。

“不许让任何人看见！”

家康把保管大炮和保守秘密的重任交给了德川家主管炮术的井上外记。如果让大名们看见火炮，他们可能会仿造。仿造之后，他们可能会生出攻击德川家的野心。家康维护统治最大的“窍门”在于，依靠权势让所有的工学技术停止进步，暗地里禁止人们发明包括武器在内的一切新式工具。

只有在这元和元年年初，为了攻打大坂城家康下定决心开发新的攻城武器，并命井上外记“加紧制造”。

井上外记一接到命令，马上把设计图交给铁匠，让他们开始制造。可见，井上早已参照自己保管的西洋炮及在朝鲜之阵中缴获的战利品——中国、朝鲜样式的佛朗机（原型为十五世纪的葡萄牙炮），私下里设计出了一款新的铁炮。

家康的细心——或说恐惧表现在，他把对己方大名也秘而不宣的这个兵器的铸造所设在了自己城下（骏府城）的特定场所。

家康命令井上外记“在加护鼻制造”。加护鼻位于骏府城东南的海岸边。大海紧挨久能山，在海边的山上制造，不会被来骏府的大名、幕臣看见。这附近没有渔村，又禁止百姓踏足，也不会被渔民看见。家康对新式火炮有十分周密的规划，甚至想好了将来如何处置它——攻陷大坂城后，把它深藏在江户城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家康之所以能够开创长达二百七十年年的太平盛世，其中一个政治秘诀就在于此吧:让所有技术的发展停止、冻结在现阶段。通过固定身份的制度维持政治体制的稳定。通过阻碍技术进步，一方面禁止可能动摇其统治基础的经济体的发展，另一方面防止可能对德川家产生威胁的军事势力出现。

井上外记在浪花飞溅的海岸边的山上搭建起铁匠房和木匠房，火速开始制造新式火炮。

井上外记虽是总监工，实际负责制造炮筒的却是来自堺的技师——光头铁炮师芝辻道逸。

用当时的话说，制造大炮叫“焊大炮”。因为那时日本还没有车床、钻孔机等机械设备，炮筒不是挖空炮膛制成的，而是把一张张铁板弯曲起来焊接而成的。

这种炮筒长约一丈、口径一尺三寸的巨炮，采用从炮口填充弹药的前装式设计。炮弹重三贯，相当于当时西方的二十磅炮。

炮架是井上外记发明的。外记把这个新发明的炮架命名为“旋风台”。就便于瞄准这点而言，这个炮架有划时代的意义，超出了当时的世界水平。

巧的是，小幡勘兵卫离开堺逃往道明寺方向的三月二十八日，这三门巨炮在骏府南郊的海边进行了试射。每门炮发射了五发炮弹。轰隆隆的炮声震颤了骏河湾的山与海。炮弹高高飞起，击倒了六百米外的巨松。从射程来看，大大超出了大坂方面在朝鲜之阵中缴获的战利品——佛郎机。

家康没有亲临现场，故意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在听取井上外记“试射成功”的汇报后，家康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家康计划等大炮造成之后就出兵。也就是说，小幡勘兵卫带回来的消息，对于早已下定决心“即使师出无名也要攻下大坂城”的家康而言，毫无政略价值。

[1] 坪，日本土地面积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2] 目付，武家社会的职务，受君主旨意，搜寻并报告同僚的不法行为的监察官。在江户幕府，负责监视旗本、御家人的行动。

[3] 城代，主君不在时负责守城的人。

[4] 奉行，官职名，负责执行公务者，始于镰仓幕府。

骏州田中城

四月三日，身在骏府城的家康发出了“老夫明日从骏府出发，前往名古屋，各自做好随行准备”的命令。表面上，他此行是因为“第九子义直（当时名为义利）将在名古屋城举行婚礼”。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为了出兵征讨大坂。

家康高超的战略能力也表现在这里:婚礼定于四月十二日举行。仪式将持续数日。家康计划在仪式结束前逗留于名古屋城，部署好包围大坂事宜后再出发。他想把即将举行婚礼的名古屋城作为战争的前线准备基地。

可是旗本们都很贫困。去年年底冬之阵才刚刚结束。大部分旗本都叫苦连天，表示“实在没法做出征前的准备”。那个时代，武士领取俸禄，因此出征前要自己花钱打点一切，安排好随行的人马、军粮、马粮以及弹药。他们在冬之阵之时已经掏了不少钱。

“我们已经没钱了。能不能请将军大人想想办法？”

旗本们纷纷提出这样的要求。消息甚至传到了家康的亲信——第一谋臣本多正纯耳中。

“上野（正纯），拜托！你跟将军说说看吧。”一大堆人向正纯诉苦，弄得他也很头疼。

“就算我说了……”

本多正纯深知家康是个多么吝啬的人，知道就算自己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另一方面，他也深知旗本们有多穷，不得不帮他们说说话。最后，他只好去找阿茶局[1]，拜托她跟家康说这事。到了这一时期，要想改变家康的想法，只能求助于照顾他的女人。

“这事不好办啊。”

阿茶局也感到很为难。

然而，这个聪明的女人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她说如果直说家康肯定会不高兴，碰巧有结婚这样的喜事，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以喜事为借口做点文章。于是，两人细细商议了一番。

这天，正纯特地挑在家康吃过晚饭后去见他。家康心情很好，把正纯叫进起居室，说:“上野，有什么事吗？没事也陪我聊聊再走吧。”

正纯坐在外间，隔着拉门跟家康聊天。阿茶局端着一盘粽子，跪着走到家康身边，对他说:“此物风味甚佳。”

“粽子啊。”家康拿起一个粽子剥去竹叶。

阿茶局抬头看着家康说:“去年那场大战，我方大获全胜，实在可喜可贺。此番又将在名古屋举办婚礼，可谓双喜临门……”

阿茶局很会说话。

“在这样喜庆的时候，不如让手下的武士们也沾沾光，分点钱给他们花。大人您意下如何？”阿茶局认为这样的暗示足以让家康明白她的意思。

家康果然明白了。这个老人的脑筋一点也没有变迟钝。

立即面露不快之色。（《村越道伴笔记》）

从家康脸色骤变这点来看，他比年轻时更加急躁、易怒。

“没有这种必要。”家康很想用一句话了结此事。不过，这个男人从年轻时开始说话就喜欢拐弯抹角。他先是说“老夫也一直在考虑分点钱粮给武士们一事”。当然，这并非家康的真心话，只是他习惯把话说得好听一点罢了。

“然而，倘若此时赐给他们钱粮，世人会认为老夫是因为大敌当前，想讨家臣欢心才这么做的。同时还会传出老夫惧怕敌人的谣言。”

一提到钱，这个生性吝啬的人情绪越发激动起来。他甚至扬言：“告诉那些说没钱就没法备战的家伙——随他们的便，不用他们出兵了！”年轻时，家康从不这么露骨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接下来，他说的话更过分。

“在长篠战场上与武田胜赖的军队战斗时，织田家的人马冲在前面，德川家的人几乎没怎么上阵杀敌。关原之战的时候，外样的兵马担任先锋，我们的人也没怎么出动。”

家康说在这些大战中，他全凭自己的谋略获胜，因此手下的旗本们今日才得以荣升为一国之旗本。谁知，他们却因此心生傲慢，以为他们不出征自己就束手无策。

家康还说昔日战国群雄争霸之时，自己正当壮年。那时的三河人质朴、刚强，虽说每年征战无数，可从没有一个人跟他说没钱就没法备战。如今，天下成了德川家的天下，首都江户一派繁华景象。旗本们过惯了城市生活，穿着打扮越来越华丽，忘记了三河人昔日的质朴，才会到了临出征时说筹不到钱。

“也罢，既然大家都已腐朽至此，家康愿一人前往上方！”

结果，正纯低下了头，阿茶局也慌了神。

阿茶局无话可说，嘴里念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退了下去。本多上野介等人也一语不发。（《村越道伴笔记》）

由此不难看出，家康对德川武士的堕落是多么的愤慨。

四月四日，家康照原定计划从骏府出发。

这天队伍只走了二十公里。日头还高挂空中时，队伍就进入藤枝前方的田中城，在那里住了一晚。田中城是骏府城的番城，北面靠山，大手门[2]临街。

晚饭家康吃了很多。吃过晚饭，太阳还没下山，家康突然兴起，登上本丸的箭楼，遥望夕阳缓缓落入骏河以西连绵的群山。

西边是一片绵延至远州的平原，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家康的回忆。

“那时三河人多么勤劳啊”。家康回过头对阿茶局说。阿茶局知道家康对那件事还心存芥蒂。在不安的同时，她也不禁感慨“大人也太吝啬了”。一提到出钱的事，家康总是很不高兴。

然而，用家康的话来说，他也很不满，因为“如今的旗本只关心自己有没有钱，根本不管主君的死活”。

“阿茶，你想想看，”家康说，“如今正是动员天下大军围剿大坂的时候，可剩余的石高不足七十万石。别说对大名们论功行赏，连德川家自己都不够分。

这场合战德川家要花很多钱。对那些旗本，每一万石俸禄老夫要给他三百人份的军粮，况且不是给米，是给钱！德川家要承担如此巨额的花费，从中却捞不到一点好处。”

换句话说，德川家光赔不赚，所费不菲。

“所以老夫不是为了自身利益而战，是为了德川家及家臣们的子孙而战。如果不斩断丰臣家这个祸根，接管大坂城，恐怕还会有不少人兴风作浪。斩草一定要除根！”

阿茶局一直低着头。

“为此，德川家要损失不少钱。如果再顺着家臣的意给他们钱，德川家只会越来越穷。若德川家衰亡，德川家的家臣们最终也难逃流落街头的命运。”

阿茶局很想大叫:“我知道啦！”家康本就是个啰唆的人。

“关原之战时动员的是外样的军队，这次也一样。让他们多出钱。他们越穷困德川家就越强大。老夫从来没有求旗本们出兵。”

说到这儿，家康看见有一群衣着华美的人沿着眼前的街道从西边走来。到了大手门前，几个女人从肩舆上走了下来。

“是来自大坂的使者吧。”家康心想。

阿茶局从家康身边走开，手扶栏杆俯身往城楼下看。她心想“是大坂那群女人。不过，她们现在来干什么？”

“是来自大坂的使者。”

“好像是。”家康说完，下了箭楼，走进寝室。他不想见这些使者。现在他要尽量多休息，保存体力打仗。

家康刚一进寝室，本多正纯就来了。他坐在走廊上，高声说:“大坂派了使者来。”

“所为何事？”

“是关于那件事的答复。”

“那件事”是指前次家康回骏府之时，通过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对大坂的丰臣秀赖提出的要求。家康要求秀赖搬出大坂城，大和、伊势随他挑，总之把大坂城给腾出来。

填埋护城河之时，“保留大坂城”是议和的条件之一。正因为有这个条件，淀殿才倾向于谈和。然而，在那以后家康根本无视这个条件。

要求秀赖“搬出大坂城”无疑是个挑衅，同时也是家康出兵的借口。如果秀赖不服从命令，拒绝搬出大坂城，家康便可以此为借口讨伐秀赖。

据正纯汇报，此番使者是来告诉家康秀赖“不想离开大坂”。

“真是不慌不忙啊。”家康少见地笑出声。进攻方已经踏上了征途，可被征讨的那一方事到如今却还派人来说什么“不想离开大坂”。

大坂派出的使者中，由阿夏担任正使，阿初担任副使。

“让我干这种蠢事……”阿夏心想。淀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催她快点出发。她说：“不早点去不知道骏府老人又要出什么难题。”阿夏为了让淀殿宽心，只好带着一群人来了。

一进入骏州田中城，阿夏就听说：“大御所大人去参加名古屋殿下（义直）的婚礼了。”

“想不到事情有转机了。”阿夏心想，一时消除了对家康的疑虑。大坂城内“家康准备再次开战”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相比之下，“婚礼”是件多么和平的事啊。

在田中城里偶遇常高院后，阿夏更加确定此事属实。

一开始阿夏还奇怪“常高院大人应该比我更早离开大坂，出使骏府城啊，怎么会在家康宿营的地方呢？”听完常高院的解释，阿夏释然了。常高院和大藏卿局等人一起先出使了骏府。那时家康很高兴，说她们来得正是时候。他说自己的第九个儿子即将在名古屋举行婚礼，可骏府的女人都是些乡下人俗不可耐，希望她们无论如何能前往名古屋帮忙筹备婚礼。

因此，大藏卿局三人先动身前往名古屋去布置婚礼现场，常高院则和家康的队伍同行。

“对两家而言可谓否极泰来。”常高院说。身为淀殿的妹妹，同时又是德川方大名京极家前任主母的常高院相信了家康的话。她还说：“所以，关于让秀赖移居其他地方这件事，你也趁着大御所殿下心情好的时候好好求求他吧。”

常高院让阿夏“求求家康”。可家康根本不见阿夏，连本多正纯也不见她。最终，由常高院从中斡旋，向正纯传达了大坂方面的意愿。

正纯造访常高院的居所，屏退其他人，传达了家康的旨意。

“大御所大人说，若秀赖拒绝离开大坂，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家康没有明说“只好攻打大坂”，只是一再说自己是如何为丰臣家的安全和存亡考虑。比方说，上次合战时，将军（秀忠）一心要攻陷大坂城，是老夫一再劝阻、说尽好话，他才没有对大坂城下手，撤军退回骏府。谁知秀赖在那以后又集结浪人开始备战。这实在太不像话了！江户的将军恐怕已经忍无可忍。将军大人是个死心眼儿的人，估计老夫再怎么劝也没用了，还是请大坂方面直接派人前往江户觐见将军吧。

当然，这其中有很多是正纯的“旨意”。外交手段对德川家已经不起作用了。正纯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不要紧，只要当面能糊弄过去就行”。

“大人的意思是让现在到访的大坂使者直接前往江户觐见将军？”常高院高声向正纯确认家康的心意。

正纯不得不表现得很殷勤。再怎么说，常高院也是淀殿的妹妹，同时又是现任将军德川秀忠的夫人——阿江的姐姐。

“正是。”正纯厚颜无耻地说。为了动员关东、东北地方的大名，江户目前恐怕正一片混乱吧。常高院还不知道这个惊人的事实。

家康一边在后方江户进行总动员，一边打着“前往名古屋参加婚礼”的幌子放松大坂方面的警惕。

大坂方面全然不知他们的重臣——驻守纪州和歌山、俸禄三十七万六千石的浅野氏，暗中听命于家康，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从南海道反攻大坂城的准备。

家康的狡猾之处在于，浅野家是这次婚礼的另一个主角。已故浅野幸长称得上是丰臣家的股肱之臣。他的女儿被选为家康第九个儿子的妻室。因此，浅野一族参加婚礼的人也已经到达名古屋。大坂方面根本想不到浅野氏正磨刀霍霍，做着出征前的准备。

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出使骏州田中城的阿夏的立场变得十分可笑。然而，阿夏因为不知道这些事，才能对从常高院那里听来的“家康的旨意”抱有一丝幻想。

“那我们就到江户去。”阿夏对常高院说。看来只有到江户去求将军秀忠，才有可能完成主人交付的使命。好在秀忠的夫人是常高院的妹妹。常高院也鼓励阿夏“多求求御台所大人。事情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翌日清晨，家康离开骏州田中城。同一时刻，阿夏出发前往江户。

[1] 局，对侍奉于宫中或将军等的地位较高的女性的尊称。

[2] 大手门，城门之一，指正门。

尾张名古屋

阿夏一行人——也就是淀殿的使者，一路疾行，赶往江户。队伍中共有三台肩舆，十名随从。同行的随从中有三个女人，她们都不习惯赶路。驿站里那些不知事情原委的人看见她们拼命赶路，只觉得她们十分勇猛。

“只要到了江户，事情说不定就会有转机。”

与从大坂出发时相比，阿夏对这一点抱的希望越来越大。

离开大坂时，阿夏觉得一切都完了，“事到如今再怎么求家康也没用了”。可淀殿不这么想。她命阿夏担任使者“去见家康”。淀殿交给阿夏的任务是“转告家康，请他不要把秀赖转封到大坂以外的地方去”。这事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在家康为了剿灭丰臣家，动员天下大名杀向大坂的这个节骨眼上，这个要求未免太过“天真”。然而，这对淀殿来说绝不是什么“天真”的事。她以自己的方式拼命想要避免这次危机。只不过，她采取的是“一次次认真应对家康采取的外交战术”的办法，结果弄得自己被骗得团团转。但她确实拼命想要救丰臣家于水火。

淀殿丝毫没有怀疑去年冬天的和谈。尽管因此她和秀赖居住的大坂城的三之丸、二之丸的护城河被填埋，城墙被摧毁，她还是认为通过和谈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家康对她说“老夫很喜欢秀赖这个孙女婿，丝毫没有加害于他之意。秀赖想在大坂城住多久就住多久。老夫保证他的封地——摄河泉三州六十余万石的安全”。家康还把这些话写在了熊野誓纸[1]上，按上血手印，对天神地祇发誓，表明自己决不毁约。淀殿相信了他的话，打开金库，在城内大摆庆功酒。可见她是衷心为达成和解而感到高兴。

没过多久，家康提出让秀赖“离开大坂城。没收摄河泉三州的封地，转封大和或伊势。”

淀殿十分惊愕，以为是家康记错了。她说：“肯定是哪里弄错了，关于秀赖的封地在和谈时已经达成一致了。”为此，她派阿夏东下去提醒家康。

阿夏认为这么做很愚蠢。家康的话根本不可信。城内的浪人都说这不过是家康为了彻底打垮丰臣家而制造的借口。

“可让人意外的是……”阿夏一边沿骏河路往东疾行，一边不知道该拿拼命想要抓住“意外”这根救命稻草的自己怎么办。让人意外的是家康的态度。

连常高院也对阿夏说“阿夏，你放心吧”。在常高院看来，家康根本没有要开战的意思。

“五郎太丸大人（家康第九子义直）马上要在名古屋举行婚礼了，骏府大人（家康）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这事上。他不断从骏府派人出去也是为了婚礼的事。”

据常高院说，家康现在只担心名古屋的婚礼。他这么一个大度的人怎么会欺负大坂呢？所以，他才会让先到骏府的大藏卿局等人待在名古屋。他说：“德川家都是些乡下人，请你们一定帮忙准备婚礼。”准备攻打大坂的人怎么会有这份闲情逸致？被她这么一说，阿夏也觉得的确如此。

“可是，外面纷纷传言他已经向诸国下达了出征的命令。”阿夏对常高院说。常高院对她说：“难就难在这里。那些都是江户的大树大人（将军秀忠）下的命令。大树大人似乎对大坂有些误会，所以想惩戒大坂一番。去江户解释一下或许就没事了。”

常高院还说：“骏府的大御所大人说，自己已经隐退，不想对现任将军大人的决定横加干涉。”

骏河路一直在下雨。

阿夏听说箱根山中总是浓云密布。不过，她翻越箱根时遇上了难得的大晴天，得以目睹富士山如画的美景。

“西边的天空好美啊！”女人们在能够俯瞰芦之湖的高处唧唧喳喳地说。西边的天空一碧如洗。阿夏希望这对丰臣家来说是个好兆头。

四月五日从骏河田中城出发的家康，于十日傍晚抵达名古屋城。

名古屋城的付家老、担任此次婚礼总指挥的成濑正成，即刻便来拜见家康，汇报完其他事之后，他提到“大坂来的女人在城里”。

“哈哈。”家康罕见地笑了笑。

“她们心情好吗？”

“简直好过了头！对婚礼的事指手画脚，让我们很难办。”

“是我让她们来‘指手画脚’的。”

家康又笑了笑。

随后，家康把正成招到跟前，小声说:

“小吉（成濑正成的小名），准备好了吗？婚礼一结束可就要出发啦。”

顺便提一句，成濑正成自少年时期起就服侍家康。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老夫乳臭未干之时起便一心随侍大人左右。”（《骏河土产》）

成濑正成是个典型的三河人，十分顽固。有一次，家康急得连声呼唤“隼人在不在？隼人在不在？”

成濑正成的官称是“隼人正”，所以家康叫他隼人。叫着叫着，家康越发着急，不禁说:“快去叫隼人！快去把隼人那个胆小鬼给我叫来！”

被派去找他的年轻人又不够机灵，在人群中找到成濑正成的时候，把家康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把隼人那个胆小鬼给我叫来。

“什么胆小鬼！”正成怒骂跑腿的人。

正成站得笔直，对家康说:“请恕我直言，小人这辈子从来没有害怕过。倒是大人（家康）您，那时和武田信玄狭路相逢（遭遇战），被吓破了胆。”

元龟三年，家康在三方之原遭遇武田信玄的军队，被打得溃不成军。家康一个人单枪匹马逃了出来，吓得连半路在马鞍上拉屎了都不知道。直到逃回浜松城，大家纷纷喊臭他才发现。

成濑正成说的“被吓破了胆”指的就是这件事。

随后，正成走到家康跟前，抱怨道:“大人或许觉得小人还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所以才那么说。可当着众人的面被人叫胆小鬼，小人今后还如何胜任隼人一职？”

日后成为尾张犬山城城主的成濑正成，是家康第九子义直的傅人（监护人）。如今，义直以小小年纪便享有尾张名古屋六十余万石的俸禄。身为付家老的正成负责处理所有的军事与行政事务。正成说自己身居要职，却被人称为“胆小鬼”，实在难为一城之表率。面对正成的抗议，家康哑口无言，只好请正成“原谅老夫”。

成濑正成就是这么一个男人。

正成直截了当地说：“小人觉得还是尽快把这些女人赶走为好。”

照正成的说法，婚礼一结束就要出征，若是让她们看见了传出去不太好听。

正成把大藏卿局那群上了年纪的女人叫做“干瘪的白粉脸”。“白粉”指化妆用的香粉。

“可是，是老夫让她们来帮忙的。”

“大人您真有趣。”正成嘲笑家康。他极力主张为了防范间谍，最好不要让这群女人一直待在名古屋。家康没有坚持己见，把这事全权交给了正成处理。

然而，即便是成濑正成这样强硬的男人，也没能说服大坂来的那群女人。

“您说的话可真好笑。”大藏卿局笑了笑，没有理睬正成。二位局和正荣尼都很忙碌。她们似乎真以为婚礼由她们指挥，不停地离开房间，到走廊上叫来女方浅野家的女佣，指挥她们干这干那。原来“婚礼”竟能使女人们如此兴奋。

“这件事我不是说了很多次了吗？您怎么还不明白呢？”正荣尼不顾自己的年纪，在走廊扯着嗓子喊。

“隼人正大人，”大藏卿局对正成说，“‘帮忙筹备此次婚礼’这话可是家康大人亲口对我们说的。您说眼下事情有变，让我们回上方。请恕我等不能遵命。”

的确如她所言。

“况且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别说‘离开’、‘离开’这种晦气话。等婚礼顺利结束，我们自然会回上方。”

正成无计可施。

只好向家康求救。

家康很高兴。

“再怎么说，这群女人也是一手掌管着太阁留下的大城池的人物。不是隼人你能对付得了的。”

家康召见了她们。

他有话对她们说。家康没有对婚礼的事说三道四。他说:“听说大坂还在召集浪人啊。”“你们无需解释，”家康说完使出了杀手锏——以小幡勘兵卫景宪被丰厚的俸禄招去为例，说明自己什么都知道了。

事关重大，大藏卿局等人大气也不敢喘。

“假如秀赖还是心怀此等诡计，那任凭老夫再怎么劝大树（将军）息事宁人也没有用。”

家康粗声粗气地说:“怎么样，大藏卿？老夫已经不再相信秀赖的诚意。”

大藏卿局慌忙说一切都是误会，右大臣家（秀赖）对骏府大人绝无半点谋反之心，虽说召集了浪人，可也没几个……

家康一脸不快地说:“谁说没几个！”

“不，确实没几个人。”

“大藏卿局，你说谎也没用。大坂城内虽说有许多无赖，可也有很多忠义之士。”

家康口中的“忠义之士”，对丰臣家来说就是内奸。

“城内有多少这样的忠义之士呢？”正荣尼为人诚实，立刻坦率地问。

“多少人？不可胜数，两个里面至少有一个吧。”

“诶！”

正荣尼抬起头。

“两人中就有一个叛徒？”

“忠义之士！”家康纠正正荣尼的说法。

“昨天，老夫收到很多忠义之士的信。随便拿一封给大树看，以他的性格，恐怕会立刻下令天下六十余州的大名攻打大坂。”

家康缓和辞色，接着说：“老夫不会把那种信送到江户，否则要不了多久秀赖就会被消灭。”

“不把信送去江户是因为老夫喜欢秀赖。”

“多谢大人！”大藏卿局不停叩谢家康。此刻，除了讨家康欢心，大坂已经没有活路。想到这儿，大藏卿局不禁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可是，大藏卿……”

这时，家康身后的阿茶局站起来给他披上了外套。日渐西沉，微微有了些凉意。一旁的侍从也站起身，关上了面向庭院的拉门。在家康身旁服侍的人都知道他怕感冒。

家康接着对大藏卿局说，这些忠义之士不会不送信去江户。不，他们肯定已经把信送去了。倘如如此，大树恐怕已经知道大坂召集浪人之事。

“如果这样，秀赖就必须让大树看看他的诚意。光嘴上说‘丝毫没有谋反之心’，大树是不会放过他的。他必须用行动来表现诚意。”

“大人说的‘行动’是指？”

“让秀赖暂时进入大和的法隆寺以示反省之意如何？这样一来，老夫也能说上话。”

“这……”大藏卿局茫然地抬起头，心想：“这不是叫秀赖大人自尽吗？”

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不计其数——让某个人出城到高野山上去反省，紧接着就会有使者来劝他切腹，最后这个人被迫自尽。

“只要秀赖到法隆寺去反省，剩下的事就交给老夫吧。老夫保证说服大树。”

“此话当真？”大藏卿局忘了应有的礼数，反问道。

“众所周知，老夫是个守信用的人，从不说谎。”

家康再次表示自己也理解秀赖。他说秀赖召集浪人与谋反无关，只是因为大坂城失去了护城河与城墙，秀赖感到害怕所以才想增加城中的人马。

“大藏卿，对吧？”

大藏卿局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说:“大人所言极是。”

“那也就是说大坂召集浪人一事属实？”

“糟了！”大藏卿局心想，好在家康没有深究。家康让大藏卿局尽快回去把自己的意思转告秀赖，还说“用不着所有人都回去。常高院回大坂。大藏卿局，你们先去京都，等老夫进京。”

“大人您要上京？”大藏卿局问道。

“老夫有事要禀告御所。”

家康之所以让大藏卿局在京都等自己，是为了安抚上方众人，告诉他们自己上京不是为了攻打大坂一事。因为京都所司代回报，“东西两军即将开战”的谣言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

翌晨，大藏卿局等人离开名古屋，前往京都。

[1] 誓纸，誓愿书，宣誓书。

野外茶会

“一群蠢货！全都被骗了！”

本多正纯为成功骗过大坂来的使者而感到十分高兴。正纯与他的父亲正信不同，恃才傲物，性格也有些轻浮。

“都被骗过那么多次了，这次还被骗得东奔西跑。大坂那群笨蛋！”

正纯高兴地对同伴们说。

“东奔”是指家康让淀殿的使者阿夏往东“去江户求求将军”；“西跑”则是指家康让大藏卿局等人离开名古屋，往西“到京城去等老夫。很快老夫也要上京，到时再详谈”。

家康说自己“绝无开战之意”。

“不过，将军是个死心眼儿的人，恐怕不会像老夫这么轻易地息事宁人。你们去江户向他求求情吧！”

历史上，恐怕没有哪个当权者像家康这般厚颜无耻，谎话连篇。他总是说:

“总见院（织田信长）最了解老夫。老夫从不骗人。已故的太阁大人曾握着老夫的手，对老夫说‘你是日本最诚实的人’。老夫从没撒过谎。相信老夫的话保证丰臣家平安无事。”

如果对手是男人，家康恐怕不会说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不幸的是，丰臣家的权柄掌握在女人手里，最重要的外交事务也由女人一手操办。所以家康才能光凭一张嘴就骗得她们东奔西跑。

不用说，家康早已经发出了军令。江户的各个机关和大名们都忙着准备出征大坂。

不过，饶是家康也没有公开宣称战争的目的是“讨伐秀赖”。如果他是这么说，世间必定一片愕然，世人会想“和谈不是刚刚结束吗？”这必将引发大名们对丰臣家的同情及对江户政权的厌恶。

家康细心嘱咐江户的秀忠和他的幕僚“对大名们下令时这么说——出征是为了‘请秀赖离开大坂，转封他处’。”

家康以此为名发动了夏之阵。僧天海曾对家康说“师出无名（没有理由的战争）乃兵家大忌。相传在支那师出无名者国运必衰。随便找一个理由即可。”

“幸亏你注意到了这点。”家康称赞僧天海。

这一借口通过秀忠的幕僚（酒井忠世、土井利胜等）下达给了天下大名。理由是:

“正因为有了大坂城，浪人们才群集而来鼓动秀赖谋反。大坂城是罪魁祸首。要想天下太平，秀赖必须离开大坂城。一切都是为了天下正道。”

家康编造了这样一个骗人的理论。天下诸侯都知道家康摧毁大坂城与丰臣家不是为了天下，而是为了自己的子孙。相比这下，已故的秀吉在这一点上就诚实得多。临终前，他把以家康为首的五大老分别叫到枕边，流着泪，颤声恳求他们“年幼的秀赖就拜托你们了”。家康等人都写下了宣誓书。对身心衰竭的秀吉而言，对儿子的爱就是一切，他没有说“为了天下正道”之类的话。

家康一方面在骏河田中城和名古屋城欺骗那些来自大坂的女人，另一方面对江户的秀忠下达了出兵的命令。

家康下达了十分详细的作战命令，其中包括“每一万石俸禄出兵二百人”。这在战国时期是个惯例，没有什么特别的。

值得注意的是，家康增强了进攻军队的火力。他下令长枪组足轻中的一半不拿长枪改拿铁炮。负责进攻的足轻被分为三组——长枪组、弓箭组及铁炮组。他认为攻城时铁炮比长枪更有用，因此给秀忠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四月十二日，婚礼在名古屋城举行。

“自开城以来未有之盛事。”日后尾张德川家的家臣这样写道。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自开城以来”实在有些夸张。当时，名古屋城刚刚建成，第一任城主——新郎德川义直年仅十五岁。

新娘——浅野家的小姐年方十三。送亲队伍住在城下的寺院里，从那里进入名古屋城。

家康站在大手门的城门上往下看，感叹送亲队伍的壮观。更让他满意的是浅野家的侍卫都是些老人。身为纪州国主的浅野家，正积极准备从南面进攻大坂，因此选择这些老人担任婚礼的护卫。

家康一门心思利用联姻笼络外样大名。秀吉刚死，他就开始精心策划联姻事宜。秀吉曾留下遗训“未经朝廷许可，大名之间不准私自通婚”。但在秀吉死后，家康完全无视他的遗命，与二十多家外样大名进行了联姻。

家康尤其重视与浅野家的关系。从关原之战前夕到夏之阵前后，德川家共与浅野家联姻五次。最初是在庆长四年，家康把异父同母的妹妹嫁给了浅野长政的三儿子长重。没过多久，他的这个妹妹去世，家康又把松平家清侧室所生的女儿嫁了过去。后来，德川家的松平定胜的小儿子娶了浅野长政的女儿。不久，幸长接替长政成为浅野家的当家人。幸长死后，他的女儿——这次婚礼的新娘嫁入名古屋城。此后，家康又把自己的三女儿振姬嫁给了浅野长晟。

总之，德川家与浅野家之间拴着五条线。

家康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浅野家本来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浅野家在织田家时身份卑微。秀吉还叫做藤吉郎的时候，娶了浅野家的养女宁宁。那时他的地位只比足轻高一些。在他称霸天下后，宁宁被封为从一位。身为关白夫人的她被人们称为“北政所”。秀吉死后，宁宁削发为尼，在京都东山的山脚下建了一座寺庙。世人尊称她为“高台院”。即使到了眼下，宁宁仍然很有威望。世人常说“高台院夫人虽身为女子却是个有德之人”。按说丰臣家的“总指挥”应该是她。

可她却常说“白费劲”。因为秀赖的生母——侧室淀殿，赖在丰臣家的大本营大坂城不走，成为丰臣家实际上的掌权者。

顺便说句题外话，高台院与淀殿的关系，远不止秀吉的正室与侧室这么简单。

比如，淀殿没有官职。

高台院的官职“从一位”与男性的“关白”相当。从官阶上来说，这个时代日本没有比她地位更高的女性。即使她落发为尼官位还是不变。如果淀殿遇见高台院，根本没有资格和她同席而坐。打个比方，高台院坐在走廊上的话，没有官职、身为一介平民的淀殿只能跪伏于地。话虽如此，可这样的场景从未出现过。

这是因为，即便两人过去一起住在大坂城里的时候，淀殿也从来没有主动去拜访高台院。

淀殿总是以“我是总见院大人（信长）的外甥女”自居，并以此来判断一切事物的价值。她在内心深处甚至认为自己是秀吉的主人。秀吉死后，淀殿曾多次吐露这样的想法。对她而言“织田家”是一切价值的根源。所以，在大坂城第一次进入战备状态时，她想让织田信长的次子常真入道（信雄）担任主将。常真入道弃城而逃后，她又让信长之弟织田有乐（长益）担任了主将。

只要她一天这么想，就一天不可能以官居从一位的高台院为尊。在她心里，高台院“不过是织田家的下人浅野家的养女”，自己才是她的主人。结果，从秀吉还在世时起，这两个女人就几乎没有交往。

关原之战前夕，北政所离开大坂城，隐居于京都东山的山脚下。那时，家康为了笼络北政所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拉拢秀吉的遗孀，家康甚至故意散播“两位夫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之类谣言。家康的目的在于通过讨好北政所，争取以她马首是瞻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的支持。事情果然如他所愿。纵观局势，北政所认为“为了安全起见，秀赖最好把天下让给家康，安心当个大名”。因此，她命令追随自己的大名“全心全意辅佐德川大人”。大名们也按照她的指示，在关原之战中奋勇杀敌，为家康夺得了天下。

在那以后，家康仍然对这个女人很好。表面上是为了报恩，实际上是他知道北政所在关原之战后仍然有利用价值。

家康认为“淀殿算什么？她不过是秀吉的侧室，一个没有官职的平民女子。自然是身为正室的高台院大人更重要。”

家康还打着“以高台院为尊”的幌子，笼络昔日丰臣家大名们的心。

不管怎么说，家康对高台院很好。不但赐给这位太阁遗孀一万六千石的高额“梳妆费”，还很厚待她的娘家浅野氏。家康一方面赐给浅野家纪州一国三十七万六千石俸禄——这比丰臣时期浅野家享有的俸禄多一倍；另一方面为了巩固两家关系，五次与浅野家联姻，使两家结成了亲密的姻亲关系。

婚礼当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负责接待的人很惊讶，连家康一开始也很吃惊。

这是因为“从大坂来道贺的使者到了”。

听到来人的名字时，家康也不禁笑出声来。

“原来是有乐大人啊。”

家康命人立刻把有乐带到书斋，让上野（本多正纯）招待他。

有乐缓缓走近书斋。他对本多正纯说“上野大人，老夫的处境十分微妙啊”，然后坐了下来。

恐怕再没有像有乐这么与众不同的老人了。

冬之阵时，有乐接受淀殿的委托担任大坂一方的主帅。当他发现大名们都不支持丰臣家后，做出了“局势已很明朗，德川家将获胜”的判断。于是，身为主帅的他沦落为德川家的间谍，把大坂城内的情况事无巨细都告诉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冬之阵结束后，有乐离开大坂城暂居京都。

此番，淀殿派使者到有乐处，请他“代表右大臣家前往名古屋表示祝贺”。

冬之阵时织田有乐私通德川家一事，大坂城内众将士无人不知。只是碍于淀殿的颜面，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所以，淀殿至今仍十分信任织田家的长辈、自己的血亲有乐。她深信只要是亲人就不会对自己不利，不免让人觉得她很可怜。

对有乐而言，这真是个天大的麻烦事。凭借冬之阵时立下的“内奸”之功，家康答应保全有乐原有的领地。也就是说，他实际上已是德川家的大名。

“夫人（淀殿）和她身边的那群女人似乎还不知道这事。”

“一群笨蛋。”本多正纯也笑着说。因此，冬之阵时才可能出现“主帅沦为内奸”这种亘古未闻之事。

过了一会儿，家康走进书斋。

家康对有乐这个织田家的老人不论是态度还是言语都十分有礼。在有乐献上祝词时，家康只是微微低头听着。

不久，家康把有乐请到院子里。下人做好了进行野外茶会的准备。

家康对茶道毫无兴趣，这在同时代的大名中十分罕见。不过，尾张德川家也有被称为“茶头”的专司茶事之人。他们很快准备好了野外茶会所需的一切。

说是“茶会”，其实不过是在松枝上挂个茶釜，在地上随意挖个地炉罢了。然而，这样反而更有野趣。地上铺了一张草席。按照家康的身份铺红色毛毯也不为过，可下人却铺了草席，可见德川家家风之朴素。

下人在家康座位的上方支了一把红伞用于遮阳。为有乐准备的座位后面本身有树荫可以遮阳，所以这样的安排并无不妥。

茶会上没有任何名贵的茶具。

“就当是两个乡下老人在田间喝茶吧。”

家康少见地露出难为情的笑容。或许是因为有乐茶艺高超，被誉为利休七位高足之一，所以家康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吧。在书斋里碍于尊卑有别，两人不能深入交谈。一旦采取茶道的形式，就没有了阶级之分，只有主客之别。

家康想和有乐好好谈谈。

有乐也有很多话想对家康说。

翌日，这个老人就因感冒发烧而卧床不起。不过，这一天他和家康谈得十分投机，说话声音大的不符合他茶人的身份。

“大坂城内一片混乱。”这是有乐发言的主旨。

“城内分为三派，”有乐说，“大野修理和浪人后藤又兵卫联手，与秀赖走得最近。”事实并非如此。后藤认为大野修理既无能又常常坏事。秀赖很欣赏后藤，总想召见又兵卫听他说话，而大野修理出于职责又常常跟在秀赖身旁。于是，在织田有乐眼中大野和后藤变成了一派。

谱代渡边内藏助糺与同为谱代的大野修理交恶，因此也不与后藤交往。他和同是浪人将领的真田幸村、明石全登站在同一阵线上。

谱代大野主马首治房对哥哥修理持批判态度，认为不杀他就无法选出大坂方的统帅。他和浪人将领长曾我部盛亲、毛利胜永及仙石宗也为另一派系。表面上看确实如此。可是，这三派并没有有乐说的那么浓厚的派系色彩，他们的矛盾也没有到无法调和的地步。不过，有乐不这么说的话，又怎么显得这些“情报”有价值呢？

“还有主母大人。她连军事会议也要插手，导致开了无数次军事会议也没能达成统一的意见。”

这点倒是实情。只不过，为了使情报更有价值，有乐故意说得夸张了些。

家康相信了有乐所言。

他认为“趁着城里的人还没达成统一的军事意见，迅速出兵为宜”，于是决心提前从名古屋出发。

结束与有乐的茶会后，家康下令“十四日”出发。婚礼要持续三天。照原定计划“十四日”还是举行婚礼的日子。但家康并未因此改变主意。

不巧的是，十四日一直下雨。

结果，他们到十五日才离开名古屋。

军容

元和元年四月五日，家康已离开骏府，正在前往名古屋的途中。

家康表面上说“前往名古屋参加婚礼”，其实早已向各方下达军令，动员起了天下诸大名。这点在上文已经提到过。

根据家康目前的情况来看，京都将成为德川方的前沿阵地。大坂方面可能进攻京都的流言早已传入家康耳中，为此家康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准备。

比如，京都南郊的要塞“淀”这个地方。只要能守住淀，基本上就能守住京都。

家康命伊势与伊贺的国主藤堂高虎及近江彦根城主井伊直孝“出兵淀城，加强戒备，以防大坂突袭”。

四月五日，藤堂高虎遵照家康的命令离开伊势津，率兵五千进驻京都南郊的淀。

这天家康尚未到达名古屋。

“四月五日”恐怕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一天，各方都十分忙碌。

高虎眼下的任务是把淀城修筑成前线要塞——疏浚当时已经荒废的淀城的护城河，重垒石块，搭建临时的瞭望塔。

淀城初建于室町时代。世易时移，丰臣政权时期一度荒废。秀吉娶淀殿为侧室后，在这里修筑了行馆供其居住。为一介侧室兴建行馆这种事，起码在镰仓时代以后的日本权贵中只有秀吉一个人做了。秀吉以京都作为履行公卿职责的政治中心，以大坂作为行政中心，频繁往来于两地之间。即使急行军，往来京都与大坂也要一天时间，在路上休息一晚也没有什么不妥。虽说有必要为此修筑淀城，可把它变成妾侍住处的做法，很是符合秀吉的作风。对于以身为织田信长的外甥女而感到无上荣耀的淀殿而言，这样的礼遇多少能够满足她的虚荣心。

自从淀殿住进淀城，人们便开始尊称她为“淀夫人”。

然而，在那之后秀吉修建了伏见城，让淀殿移居伏见。淀城逐渐失去其存在的价值，成为一座废城。

当地的土豪在淀城旧址上盖起小房子，定居下来。到藤堂高虎出现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为土豪的“居住区”。

“火速撤离”，这个十万火急的命令通过京都所司代下达给了土豪们。因此，当藤堂高虎率领五千人马抵达淀城时，本丸的房子里早已空无一人。二之丸草木荆棘丛生，即使白天也是一片昏暗，早已变成狐狸的巢穴。一天之内，高虎砍光草木荆棘，平整土地，搭建起了临时的围墙。没有人比高虎更擅长开荒筑城之类的工作。战国武将的能力不仅表现在战争中，很多时候也体现在这类工作上。家康之所以让高虎承担这个任务，也是因为他在这方面备受好评。

另一方面，在大坂城里，“四月五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前一天，秀赖把城内将领召集到本丸的大殿，下达了一个“重大决定”。

说是秀赖“表决心”也不为过。

秀赖坐在上座。

他瞪大双眼，满脸通红，两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抓住腿上的肉，仪容举止与平时大相径庭。

倘若生在后世，在这种场合下，秀赖恐怕要发表一番演讲吧。可室町时代的礼仪规定身份显赫的人不能直接与家臣对话。因此，必须由一个代理人来传达秀赖所说的话。

丰臣家的“总管”大野修理跪坐在秀赖身边，负责传达秀赖说的话。

“上旨。”大野修理说完，众人平伏于地，把前额靠在手背上。上野修理接着说“大人旨意”，众人表现得十分惶恐，把身体伏的更低。这就是室町时代的礼节。

“骏府老人近日所作所为，人神共愤。”大野修理替秀赖说。这种室町礼仪是为了塑造公卿、将军的权威而设计的，除了用“奇妙”二字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或许是源自日本远古的习俗——身份显赫的人，其地位与“神”相当，不可以亲自与人交谈，必须由侍奉“神”的巫师用人类的语言传达神的旨意。江户的将军接见诸大名时采取这种形式，京都的天皇接见公卿们亦是如此。

秀赖说得头头是道。

“予憎家康之失信，于昨冬起兵讨伐。怎奈战事最盛之时，城内意见不一，终致我方困守城内。遂接受家康之请求，达成和议。谁知家康非但不顾太阁旧日情谊，甚而破坏与天地神明之约定，于和议后，实施阴谋诡计，毁我外郭城墙，埋我护城河。彼之暴虐前所未闻。更甚者，彼散布流言于京城，以‘大坂将出兵来袭’之名召集大名聚集京城。实在欺人（秀赖）太甚。秀赖即便身为一介草民也无不举矛相迎之理。家康，放马过来吧！予决心与汝决战！若武运不佳，战死沙场亦无悔！”

这些话不是秀赖亲口说的。不过，修理只是把秀赖事先告诉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再怎么说此事攸关秀赖生死，修理不敢放肆。

听到秀赖这番话，连谱代老臣们都感到很惊讶，感叹“大人原来是这样的人啊。”大坂城内的人都暗传秀赖是个傻瓜，空有高大的外表。

“不，大人本性不傻。”连持这样看法的人都认为秀赖生来不知世事险恶，又由女人养在“深宫”，所以还是孩子心性。但从这番开战宣言来看，秀赖不再是过去的秀赖，而是一条堂堂好汉。

众人既震惊又感激。这种“感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大坂城。

就像从秀赖的书法不难看出他是个有才之人一样，秀赖自有其过人之处。只是与众不同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环境让他成为了一个只知端坐高台的看客。

后藤又兵卫出现后，秀赖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父性的力量。只要是又兵卫说的话秀赖都愿意听。同时，秀赖突然萌生了一种想要改变自己的冲动。

不妨再来说说其中蕴藏的玄机。

实际上秀赖并不信任大野修理。不过，他的母亲淀殿十分信任修理，总是说“修理那么说的话……”，并把这种观点强加给了秀赖。

一种观点认为冬之阵的战斗使秀赖一下长大了。秀赖闻到硝烟的味道，登上城楼看见东军的人马，并亲眼目睹了由后藤又兵卫与木村重成指挥的鸣野之战。秀赖的外祖父浅井长政、舅父织田信长与父亲丰臣秀吉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好胜心。人与人之间血战的情景，唤醒了秀赖体内流动着的他们的血液。

这些地方总有后藤又兵卫的身影。又兵卫为秀赖解释眼前的战斗，并告诉他自己作为武将的心得。

秀赖之所以如此信任又兵卫，源于木村重成创造的契机。重成乃秀赖乳母之子，二人一奶同胞。对秀赖而言，比起家臣，更像是弟弟、朋友的只有重成一人。重成年纪虽稍长于秀赖，却从小就陪在秀赖身边。孩提时代他陪秀赖一起玩，少年时代陪秀赖一起读书。比起执掌政事的大野修理，秀赖觉得和重成更亲也是人之常情。正是这个重成把自己敬畏如师的后藤又兵卫带到了秀赖身边。

冬之阵时的战斗、为平息冬之阵而进行的外交工作，及其后的事态发展，对秀赖而言是很好的“教材”。比如，这让他知道了不应该相信母亲信赖至极的织田有乐父子，也让他知道了应该信任什么样的男人。浪人将领们曾据理力争，反对冬之阵时议和。可最终结果如他们所言——外护城河被填埋。这样的结局无情地暴露了一心推动和谈的大野修理的无能。秀赖本身反对那次和谈，并再三对修理提及此事。可修理自恃得到淀殿的支持，坚持己见，导致事情惨淡收场。难怪秀赖自此对大野修理深感失望。

言归正传，我们说回四月五日前一天的军事会议。

秀赖说完后，家臣需要派代表上前回答。这只是个形式，由谁来回答早已事先决定。

修理事先在木村重成耳边说“长门守（重成）大人，请你来回答”。重成这么年轻，却被委以如此重任，实属罕见。修理自有他的打算。政治触觉告诉他，要拉拢深受秀赖青睐的重成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在宫廷中长大的修理，身上有这样的“小政治家”习气。

修理提出“从新来的人中再挑选一位”，并指名要后藤又兵卫来回答。这比他选择重成更具深意，意味着后藤右兵卫从此成为了浪人将领中的“一把手”。后藤又兵卫这人说话心直口快，常跟人说“修理这样的男人对丰臣家简直有百害而无一利”。这话也传到了修理耳中。修理之所以还想施恩于又兵卫，是因为考虑到秀赖十分信赖重成、又兵卫二人，他不想被秀赖讨厌。

这与织田有乐及其子长赖赶往名古屋觐见家康，通传丰臣家内情时所说的话“大野修理与后藤又兵卫一派，某某与某某一派”相符。

简而言之，人选事先已经选定。重成与又兵卫又按照事先说好的，相继到秀赖跟前献上答词。

“属下早已做好准备。”重成跪伏在地上。他流着眼泪说我们的命本来就是主公的，为主公战死沙场正是我等夙愿。和年轻的重成不同，后藤又兵卫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又兵卫很清楚这一仗根本毫无胜算。他的愿望是在这个华丽的舞台上结束自己的武将生涯，内心深处甚至有些期待这样的结局。可他没有说“死”、“战败”之类的话。他深知在这种场合必须说些能够鼓动人心的话。于是，他首先就家康可能采取的战略进行了说明。

“敌人可能从各个方向发动进攻。依属下之见，家康、秀忠两人最有可能从天王寺口发动进攻。故我方人马应全部从八町目口出发，兵分两路，一举迎击德川家旗本，取家康、秀忠二人首级献给主公。”

又兵卫说完，秀赖罕见地嘴角展露出笑容。

在这之后，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这次会议上，织田有乐之子长赖坐在上座。有乐父子在冬之阵中的通敌行为众人心知肚明，长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碍于他是淀殿的亲人，丰臣家没人敢不让厚颜无耻的长赖出席会议。

长赖突然出声说：“我想担任主帅。”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最后，修理总结众人的意见，说“倘若如此，难以服众”。听到修理的话，长赖瘦长的脸上血色尽失，怒气冲冲地说:“我是总见院（信长）的侄子。由我指挥全军有何不妥？不让我担任主帅，我留在城里也没意思。我走！”

说完，长赖站了起来。没有一个人阻止他。长赖独自一人走出大殿，甚至没有跟淀殿打声招呼就灰溜溜地离开了大坂城。我们无从揣测长赖想要担任主帅的真正意图。他恐怕早就预料到自己的要求会被拒绝，不过借此制造一个离开大坂城的借口罢了。本来，家臣离开主公的城池等同弃主，论律当派人前去追杀。可顾虑到长赖是淀殿的亲人，众人没有这么做，任由他离开了。想必长赖也考虑过自身的安全才敢这么做。

军事会议翌日乃四月五日。这天早晨开始，发生了一件对丰臣家和大坂城而言都非同寻常的事——秀赖出城了！

他提出要“巡视城外”。

为了秀赖的安全，淀殿极力反对此事。秀赖没有听淀殿的话。他似乎正在逐步转变为与冬之阵前的秀赖不同的人物。

随行队伍不单是“仪仗队”，同时肩负着炫耀丰臣家军事力量的使命。为此随行人员悉数全副武装，列队方式及母衣武者[1]、步兵的装束沿袭了太阁全盛时期的规制。

秀赖坐在马上。他头戴黑漆帽，身穿大铠甲，身后打着已故秀吉在战场上用过的金葫芦马标[2]。浪人出身的毛利胜永捧着秀赖的头盔跟在他身后。

先头部队有两位队长，分别是后藤又兵卫和木村重成。可见二人多么受秀赖青睐。

两支先头部队后面是一直跟随秀吉的老亲卫队长津川左近将监亲行，他负责守护马标。紧随其后的是谱代郡主马首良列，由他负责保卫秀赖，指挥旗本部队。然后是浪人出身的将领明石扫部全登、长冈兴秋、毛利元隆，谱代木村重宗、藤挂定方、三浦义世、生驹正纯。再往后则是浪人出身的真田幸纲（俗称大助，幸村之子），谱代黑川贞胤，浪人出身的伊木远雄（俗称半七。秀吉年轻时的小姓，关原之战后没落。随后进入大坂城）等人率队跟在秀赖的亲卫队后面。

在他们后面的是浪人出身、与后藤又兵卫并称大坂两大智囊之一的真田幸村率领的队伍。在它后面的是号称大坂城内实力最强的前土佐国主长曾我部盛亲的队伍。后卫队长由修理之弟大野主马首治房担任。

强盛的军容让人不禁遥想起丰臣家的鼎盛时期。很多人从近郊赶来看热闹，有些人看得热血沸腾，当场提出要加入丰臣家的队伍，说：“哪怕让我给足轻跑腿也行！”

那天，秀赖和部下巡视的是即将展开决战的地点。他们从大手门出发，经过阿倍野，前往住吉海边。然后从海边折返，登上四天王寺旁的茶臼山，随后前往平野乡，顺道看了看冈山（胜山），于傍晚四时回到大坂城内。

秀赖出巡期间，由大野修理及七手组[3]组长负责守城。

[1] 母衣武者，身背母衣的武者。“母衣”是装在铠甲后背，用于防御流矢或装饰的布。

[2] 马标，在战场上，武将为了识别敌我及显示自我的存在而使用的标识。

[3] 七手组在丰臣秀吉在世时是由总数约1万的精锐旗本武士组成的七支部队。主要职责是担当丰臣家的警卫及礼仪部队，七支部队的队长分别拥有1万石左右的俸禄。

刺客

四月十五日，家康离开尾张名古屋城，走海路进入伊势桑名。

“桑名港”对天下霸主家康而言是一个要塞。它是近畿东边的门户，从这里走海路能横穿伊势湾前往尾张名古屋，沿陆路翻过铃鹿岭就能进入上方地区。

家康乘船入城。

“感觉好像回到了家乡啊。”

家康沿着石阶往上爬，心情十分愉悦。这一天天气晴朗，与前一天的坏天气截然相反。城里种满了樟树，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大海、河流倒映出美丽的景色，加之白色的石头墙，称这里是“日本最明亮”的城池也不为过。

“这里和三河的冈崎城很像。”家康一边往上走，一边转过身来说。两个小侍从从后边推着他的大屁股往上走。因为身体肥胖，爬楼梯对家康来说是件很辛苦的事。

家康口中“和桑名城很像”的三河冈崎城，是这个老人的祖父辈们一直生活的地方，也是他年轻时征服三河国的根据地。冈崎城和桑名城一样临河——桑名城面朝揖斐川（属木曾川水系），冈崎城面朝矢作川。不同的是桑名城临海，冈崎城不临海。

守护桑名城的人听闻家康说桑名“像故乡一样”感到高兴还有另一个原因——这座城与家康血脉相连。

本多平八郎忠胜是最受家康器重的战场勇士。关原之战后，家康让忠胜守护伊势桑名城，赐给他每年十万石俸禄。五年前，“一生经历大小五十七场战役，未曾一尝败绩”的忠胜病逝。如今桑名城的城主不再是忠胜，而是他的长子忠政。

忠政现年四十岁，膝下有三男两女。对家康来说，这五个孩子都是他的外曾孙。因为忠政的妻子乃是家康昔年死于非命的长子信康的女儿。忠政的长子名叫忠刻。

“忠刻，忠刻。”家康一进入大殿，就不停地叫这个年轻人的名字，让他为自己揉腰。

“忠刻，你几岁了？”家康躺着问忠刻。

“年将二十五。”

“都长这么大啦。”家康侧身躺在枕头上，满脸笑容地说。

本多忠刻，俗称平八郎。本多家世代由长子继承“平八郎”之名。仔细想来恐怕没有比忠刻血统更为纯正的三河人了。他已经去世的祖父平八郎忠胜乃三河第一武士，已故的外祖父冈崎信康乃家康的长子，信康擅长合战的才能让织田信长十分嫉妒。况且，他的外曾祖父正是这位让他揉腰的老人——家康。

家康十分喜爱忠刻，戏谑道：“忠刻，你小子真是个讲究人啊。”

家康所谓的“讲究人”是指服装时髦、举止讲究的人。忠刻的穿着十分符合当下年轻人的潮流。家康原本不喜欢这种“讲究人”，只有面对忠刻时例外，觉得很高兴。

“冈崎三郎（家康的长子信康）过去也和你一样。想来这点是随你的祖父三郎。”

家康越发多话起来。

“你长得也和他一模一样。”

一提到当年因织田信长之命而被迫切腹自尽的长子信康，家康总是泪眼蒙眬。上了年纪以后越发如是。

“身材也像三郎那么高大。”

“冈崎大人也长得很高大吗？”

“特别是肩膀那儿，简直一模一样。你高兴吗？”家康虽然这么说，可对忠刻而言祖父也是主公。

“孙儿不胜惶恐！”

他的回答令家康很满意。

“看来他不单是个爱讲究的人啊。”

想到这里，家康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大坂若沦陷，阿千就太可怜了”。“阿千”是家康的孙女（秀忠之女），嫁给了秀赖。

“让他和阿千结为夫妇吧。”家康想到。

幸好忠刻尚未娶妻。家康很疼爱阿千，也很喜欢忠刻。没有什么比让这两个他喜爱的人共结连理更令家康高兴的事了。

“你知道阿千在大坂吗？”

“您是说右大臣家（秀赖）的夫人吗？她的名字我倒是听说过。”

“忠刻啊。别忘了阿千。”

家康没有明说，但侍候在一旁的阿茶局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人想在攻陷大坂以后，救出千姬公主，许配给少城主吧。）

翌日，家康在龟山过夜。

在桑名留宿那夜和进入龟山那天傍晚，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都派人来详细汇报了大坂方面的情况。胜重负责上方地区的谍报机关，他的消息一向既详细又准确。

他已经向家康汇报了“金葫芦马标出城”，也就是四月五日秀赖出城巡视之事。大坂城内和城郊的人们很久没有如此热血沸腾了。有些人看见太阁秀吉的金葫芦马标甚至匍匐在地上哭泣。威风凛凛的大军走过摄河泉的山野，使得城内一干人等士气高涨。对丰臣家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示威运动了。

京都所司代派到龟山来的使者，禀报本多正纯“当天夜里，城内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指大野修理受伤的事。

下午四时刚过，秀赖的军队结束“示威”，金葫芦马标回到大坂城的大手门。

那天夜里，城内非常热闹，就连足轻的仆从们都得以大吃大喝一番。直到深夜许多房间还传出歌声。醉汉们举着火把在城内转来转去，其中不乏一脚踩空掉进本丸护城河里的家伙。

上文已经提到秀赖出城时由大野修理坐镇本丸。傍晚，大野修理到樱门迎接秀赖，然后回到本丸的大殿里开怀畅饮。

淀殿派身边的人来请修理到“长廊下一见”。大野修理穿过几栋房屋，进入千叠敷的大殿，经过帝鉴之间，来到长廊下。“长廊下”是一条通道，连接城主处理政事的“外”部空间与私生活的“内”部空间。“外”务总管修理和“内”宫之主淀殿只能在这里见面。

“长廊下”名副其实是条很长的通道。从“外”部世界进入长廊下后，修理让随从点起柱子上的灯。

随从们忙着点灯的同时，修理走到了长廊中间。

从长廊中间往后的那半段路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一群手持烛台的女仆一路小跑出来，像修理的随从那样点亮了柱子上的灯。当火光蔓延到修理身边时，长廊下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女仆们点灯的动作和灯光一盏盏亮起来的情景，美丽得如同春日的万灯会[1]。

修理背对墙壁，恭候淀殿出现。不久，淀殿在二十名女仆的簇拥下，从长廊下的另一端走来，在距修理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修理跪在地上。

这天，秀赖出城半日，淀殿直到他回来才放下心来。

“右大臣家没事我就放心了。你部署的很好。”淀殿说。

修理依旧跪在地上。

“修理，我想问你一件事。”

淀殿的声音很奇怪。她的声音好像是从嘴里硬挤出来的，说不出的难听，很像森林里的怪鸟的叫声。修理深知，当她发出这种声音时，意味着淀殿这个女人的精神处于异常状态。

“夫人生气了。”修理感到一丝恐惧。

“修理！”淀殿不停地叫修理，显得越发不正常。她想“问”的是昨天秀赖在千叠敷说的话。

秀赖的原话是:

痛痛快快打一仗！刀折矢尽之时，吾决心与尔等一同战死沙场！

直到今日淀殿才听闻此事，为“战死”一词所震惊，连忙叫修理来确认此事是否属实。

“可有此事？”

淀殿向修理确认。修理跪在地上说“确有此事”。淀殿狠狠训斥了修理一番。不知是因为她情绪激动，还是因为她没有门牙，修理没听清她说的话。不过，修理还是竖起耳朵努力想要听清淀殿在说些什么。

“修理，你还算是家臣吗？”淀殿似乎喊了一句。

淀殿说，家臣就是“食客”。长年以来养着家臣就是为了让主人不致死于非命。身为家臣竟然心平气和地看着主人亲口说出“决心战死沙场”这样的话。修理，身为家臣，你不感到羞愧吗？

“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修理忍不住这么想。虽然身在这个时代，可修理身上还保留着浓厚的战国习气。他认为首先主人要可靠。“武士”选择的是可靠的主人。正是因为秀赖宣言“自己也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家臣们才会为秀赖感到高兴，发誓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连足轻们也变得斗志高昂。如果秀赖只想逃命，谁还会死守大坂城？

“这样才对！”

大野修理这么想，可淀殿压根儿不这么想。

她认为“平常给你们那么多俸禄，就是为了让你们在关键时刻以身护主”。然而，战国时代的伦理观并非如此。武士们离开像今川义元之子氏真那样无能的主人，聚集到有才能——包括不怕死的主人身边。

淀殿突然改变了话题。

她往修理的方向走了两三步，盯着他的额头，认真地问:“这一仗我们能打赢吗？”

“必胜无疑。”修理本该如此回答。不妙的是修理沉默了一阵。实际上他根本不认为大坂会赢。

也就是说，大坂方为形势所逼走到了目前这一步，修理也只能义无反顾地继续走下去。他现在是丰臣家的家老。滑稽的是，上一任家老片桐且元主张不与德川家开战时，修理作为主战派的急先锋扳倒且元，拉开了冬之阵的大幕。冬之阵开始前，大坂多少还有些胜算。因为修理认为一旦开战多数大名会站在丰臣家这边。谁知真正开战后大坂竟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没有一人为大坂摇旗呐喊。

随后，修理提出了“自重论”，结果还是一次又一次陷入家康设下的陷阱。等他回过神来，又已沦落到不得不应战的田地。

“我们能打赢吗？”猛然被淀殿这么一问，修理不知该如何回答。身为丰臣家的家老，修理不能眼睁睁看着秀赖被卷入必败无疑的战争中。

话虽如此，可他还没想到好办法。于是采取了和冬之阵前一样的措施：以秀赖的名义向受过丰臣家恩惠的大名——浅野氏、池田氏、毛利氏、前田氏、岛津氏、蜂须贺氏等发出了邀请函。

“这么做只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修理的弟弟大野主马与真田幸村等人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可修理还是力排众议发出了邀请函。修理知道被大名们拒绝乃意料中事。他最幼稚的地方在于对邀请函的效果还心存一丝幻想。

终于，修理说:“属下自当拼尽全力以保胜局。”只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力。

这样的回答自然不能满足淀殿。

“我是问你能否打赢。”淀殿小声说。之所以小声说是因为淀殿把修理当成救命稻草。她一直在窥视修理的表情，想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过了一会儿，修理满头大汗地从本丸大殿走了出来。从这里沿石阶往下走几步，再往南走就是樱门。穿过樱门就是二之丸。

“修理亮大人在此。快开门！”修理的家臣大声叫道。除了一个给他提鞋的男仆，修理身边还跟着两个家臣。

大门隆隆开启，修理屈身出门。

修理弯着腰正准备出门，右肩突然受到重击，像被巨石打中了一样。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右腋下又受到一击。修理打了几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有刺客！

那个男人埋伏在门外，一看到修理出来，马上冲他右肩一劈，腋下一刺，然后拔腿飞奔而去。刺客没来得及使出致命一击是因为他被修理的家臣山冈平兵卫发现了。山冈高呼“有刺客！”，冲上来抱住了他。刺客挣脱开山冈的钳制，向西跑去。

樱门旁边有一栋大屋子，因此往西的路很窄。山冈平兵卫素来机灵，决定“抄近道堵住他”。山冈从大屋里穿过去，看见刺客迎面跑来。平兵卫从暗处跳出来，冷不防从左往右挥了一刀。砍中了！刺客被打飞出去摔倒在地。不过，他马上又跳起身往来时的路跑去。

家臣平山重藏正背着大野修理走在那条路上。平山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就轻轻把修理放在地上，迅速拔刀，对准迎面而来的身影用尽全力力劈了下去。

刺客当场身亡。

第二天清晨，大坂城内一阵骚动。

大野家的家臣把刺客曝尸于樱门旁示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一个人认出了刺客，他说“这不是成田勘兵卫大人手下的服部源藏吗？”从“服部”这个姓氏推测，刺客十有八九是伊贺人。

这个叫服部的男人不过是个小角色，重要的是成田勘兵卫。

不，成田勘兵卫也不足挂齿。大野修理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与他无冤无仇。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成田勘兵卫的主人是修理的弟弟大野主马。

这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很困惑。大野主马可以说是大坂城内激进派的代表。他认为兄长修理的无能与优柔寡断导致作战方针无法统一，经常流露出“不杀修理就救不了大坂城”的想法。想必是主马的家臣成田勘兵卫听他这么说，才派出自己的手下刺杀修理。

可惜没有证据。

因为这日正午刚过，成田勘兵卫就放火烧毁了自己的府邸，自杀身亡。

家康听说此事，马上采取了“派人前去看望修理”的措施。

家康希望通过向修理示好，使大坂城内众人对二人的关系产生怀疑，进而加剧城内的派系之争。

对这个老人而言，不管多么小的事都能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1] 春日的万灯会，奈良市的春日大社每年都要举办万灯会，这是一项历史悠久的传统祭典活动。

淀城的大篝火

家康不紧不慢继续着旅程。

表面上，这只不过是一场“前往京都”的旅行。然而，旅途本身就是一场政治表演，在家康的整个宏伟蓝图中占据着重要地位。

家康的演技妙在一方面对大坂的丰臣家一直装出一副渴望和平的嘴脸，声称“老夫绝无武力攻陷大坂之意，不过是前往京都调查丰臣家之事”。另一方面，又采取让人战栗的武力措施，以江户将军秀忠的名义对天下诸侯发出总动员令，一步步构筑围攻大坂的大包围圈。

这种两面性是家康的本性，也是他一生在政略、战略上的特点，只不过从来没有像这个时期表现的如此明显。

“打阵地战的一方心态总是摇摆不定的”，这是家康对大坂方的看法，他认为城内肯定有主和派。打阵地战的将士们的心态也一样，时而倾向决战，时而倾向和平，如同水盆里的水不停地左右摇晃。因此，必须让大坂城里的人产生“进攻方家康渴望和平”的印象。通过这种方式让事态朝着有利于家康的方向发展——搅乱可能团结起来的人心，使城内出现不同派系，让各派系之间互相猜忌。

家康派使者去看大野也是出于这个目的。他对使者说:“你去看看大野修理的伤势如何。告诉他老夫很担心他的安危。”这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不过，家康派出的人选很妙，竟是大野修理的二弟大野治纯。关原之战后出于东西两方外交上的需要，大野治纯被派驻到骏府，当起了所谓的“人质”。能找到这么个好借口把治纯这个大麻烦打发回大坂，真是再好不过了。

四月十八日，家康进入京都二条城。

很多大名已经在家康之前抵达京都。其中的重要人物有伊达政宗、黑田长政、加藤嘉明等人。这些曾受已故秀吉恩惠的“大大名”比家康更早一步进京，无非是为了向家康表忠心，并宣告天下“正是曾受丰臣家恩惠的我们率先讨伐秀赖”。

随后进京的有前田利常、上杉景胜、池田利隆、堀尾忠晴、有马丰氏、生驹正俊等与丰臣家渊源颇深的大名。对他们而言这一战至关重要，他们想通过积极参战以避免对德川家的忠心遭到怀疑。

家康进京三天以后，将军秀忠进入伏见。翌日，秀忠率领一干幕僚进入二条城参见家康。

这一天是四月二十二日。前面提到的已经进京的将领也到了二条城，会议自然以军事部署为主。

“泉州，你有何妙计？”

家康点名让藤堂和泉守高虎说说自己的意见。当然，一切事先都安排好了，高虎只要把家康教他的话说一遍即可。

高虎主张即刻出发。

“若待我方人马全部聚集京城再出发，事恐有变。”

高虎认为如果让士卒等的时间太长，他们难免心生懒散。届时如遇大坂突袭，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家康用力点点头，说“泉州说得太好了！”家康非常高兴。

“那我们该怎么办？”

家康接着问。

高虎提议把全军分为两路，一路取道大和路，一路沿河内路进军，在河内道明寺汇合后，从城南（天王寺口）发起进攻。家康兴致越发高昂，称赞高虎：“说得好！”这让高虎露了一回脸。

本来在会议上还应该决定先锋人选，做出其他的战斗部署。不过，家康打算让秀忠全权负责这些细节，所以这日并没有作出决定。

“把那些女人叫来。”

翌日，家康派人去叫淀殿派来的“女性外交官”——大藏卿局、正荣尼、二位局等人。上面已经说过她们作为使者去到骏府。家康对她们礼遇有加，请她们到名古屋去帮忙操办婚礼。最后，家康对她们说“进京等老夫”，把她们先打发到京都来了。

所以，她们在京都焦急地等待家康的召见。

家康完全忘了这件事。二十三日早晨，他突然想起此事，才派人去叫她们。她们连忙登城拜访。

家康拿出茶点招待她们，温和地说：“各位想必十分担心大坂的情况吧。”

“老夫一点没有怠慢孙女婿秀赖的意思。”家康像往常那样说出这句话。

“然而秀赖不该那么做！老夫为了保住丰臣家的江山特地立下誓言，他却仍然不断召集浪人引发种种乱象，实在罪不可恕！不过，老夫气的不是这些。”

大藏卿局心想“同样的话他都说了多少遍了”。家康接下来要说的十有八九是“我想宽大处理，可江户的将军无法饶恕他”吧。但这次家康说的话和平时稍有些不同。他大声说“天下的大名都说不能饶恕他”。紧接着，他又开始老生常谈：“让秀赖移居大和郡山！请他在郡山忍耐七年，待风平浪静后再回大坂。届时，老夫一定会重新挖好外护城河，修好二之丸的城墙。你们意下如何？”

“……”

事到如今，就连大藏卿局也不再相信家康的话。大藏卿局怒火中烧，心想“这种厚颜无耻的骗子竟然能够称霸天下！”在大藏卿局看来，家康把秀赖弄到大和是为了逼他切腹。这是个陷阱，一个露骨到不配称之为陷阱的陷阱。

“老夫很喜欢秀赖。”家康还在说这样的话。他一厢情愿地认为用骨肉之爱来劝女人是最有效的。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大藏卿局们因此被他骗得团团转。

“你能理解我这个老头子的心情吗？应该懂吧。”

家康叮问大藏卿局。大藏卿局没有点头，一味低着头。

“回去大坂转告秀赖——老老实实到大和去！这是为他好。说服他是你们的尽忠之道。”

大藏卿局已经不想再求家康，也不再对他心存幻想。她只想快点回大坂。回去以后就得开战了吧。虽说自己身为女人，可与其祈求这个老家伙的怜悯，还不如拿起武器抵抗这个奸人，英勇战死。

“怎么样？”

家康等大藏卿局回话。大藏卿局仍旧一言不发。家康的侧室阿茶局提醒她:

“主公大人问你话呢。”

大藏卿局依旧保持沉默。阿茶局又说:“你听不见吗？耳朵聋了？”

大藏卿局终于抬起头。只见她泪如雨下，拼命压抑住呜咽声，说:“小人一定如实转达大人的话。”说完，她又俯下身子，终于忍耐不住，哭倒在地上。

大藏卿局这副模样让家康很为难。他正想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阿茶局后退一步，暗示家康离开。她担心疯狂的大藏卿局接下来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阿茶局对其他女仆使了个眼色，说：“我留下来好好劝劝她们。主公大人累了，先进去吧。”

家康趁机离开。

阿茶局不得不收拾残局。她站起来，走到大藏卿局身旁。大藏卿局抬起头，说了一句“小人退下”。她故意看也不看阿茶局一眼，挪动膝盖想要退下。阿茶局出声制止她，说:

“等等。”

“我得好好劝劝你们，你先别走。”阿茶局站着高声说。大藏卿局还坐着。阿茶局可谓无礼。她的举动露骨地表明了德川家对丰臣家的态度。

大藏卿局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噌地站了起来。

大藏卿局无视阿茶局，转身离开。事出突然，正荣尼和二位局不知如何是好，呆坐在原地。

“这个老女人疯了吧？”阿茶局对另外两个老妇人说。

两位老妇人心想不管怎么样先把阿茶局应付过去再说吧。她们讨好地冲阿茶局笑笑，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另一方面，两人一言不发，跪在地上一点点往后蹭，终于退到走廊上，施了一礼后离去。

当天下午，她们乘坐淀舟[1]离开京都，返回大坂。

淀四周已是日暮时分。

从船上看淀城，无数篝火映红了天际，让人感到害怕。

“似乎是藤堂的部队。”大藏卿局等人小声议论。篝火沿着堤坝绵延不绝。随着船只前进，一路上都能看见篝火。夜半时分，船只经过枚方时，还能看得见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火红的江水，晃动的人影，嘶鸣的战马——就连女人们也看得出宿营的士兵超过了五百人。

“家康的军队已经逼近大坂”这个严峻的事实令妇人们心情无比沉重。家康说的都是假话！枚方属于北河内，是丰臣家的领地。德川家的士兵夜宿于此，不就意味着实际上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吗？

一行人回到大坂城后立刻觐见了淀殿。大藏卿局汇报了事情的经过。淀殿只说了一句“我不明白”。她面无表情，不时摇摇头。她摇头并非表示“不同意”。就像孩子闹脾气的时候一样，这不过是一种疾病发作的表现。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的眼珠子一直在发抖，眼神呆滞。

淀殿说：“把这些事全都告诉修理。修理应该能想出好办法来。一切都交给修理吧。……我能做的也只有求神拜佛了。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可是，”自打淀殿出娘胎就开始照顾她的大藏卿局终于忍不住语带责备地说“还望您三思。”可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毫无意义。三思？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想的。都被家康逼到这步田地了，丰臣家除了老幼妇孺都拿起武器应战还能怎么办？

“战则败。”

身为女流之辈的大藏卿局也明白这一点。淀殿当然也知道。所以，她才一直下意识地逃避思考这个问题。一想到这事她就心神不宁，嘴里拼命念叨“念彼观音力，刀寻段段坏”。

“念彼观音力，刀寻段段坏”这句偈语出自法华经普门品，意为“当仇敌举刀加害你时，只要在心中默念观音之力，就一定不会受害，对方的刀反而会断成一段段的”。淀殿能依赖的也只剩这句偈语。

“去告诉修理。”

淀殿虽然这么说，可修理一直在家中养伤。大藏卿局去探望这个儿子的时候，顺便在枕边向他汇报了此事。修理正发着烧，一时拿不定主意。他请大藏卿局先走，“待他好好想想”。等大藏卿局走后，他仔细琢磨了家康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最重要的是，能否把家康的话“当真”。家康说让秀赖暂时移居大和，七年以后再回大坂城，这是真的吗？

“这或许不完全是谎言。”

想起家康对自己的厚待，修理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家康之所以厚待大野修理并不是因为他个人，而是因为他是丰臣家的家老。也就是说，可以把这看做是家康对丰臣家的重视。

想来想去，修理也没有得出结论。

最后，修理把浪人出身的后藤又兵卫叫来共商大计，虽说他可能不该把这样的机密泄露给又兵卫。

又兵卫马上来了。

简单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兵卫说:“这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决定的事。”

修理以为这是浪人出身的又兵卫的谦逊之词，便说：“没关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又兵卫一脸苦笑，似乎在说：“你怎么听不明白呢？”

“不，这也不是大人你能决定的。请恕属下直言，这事应该由右大臣秀赖大人自己来决定。家臣不应该插手。因为事关主公生死。”

又兵卫的意思是，到底是移居大和切腹自杀，还是留守大坂光荣战死，全凭秀赖定夺，不该由一介家臣来决定。

“可我是丰臣家的家老，全权处理丰臣家的一切事务。”

看来修理并没有领会又兵卫的言外之意，又兵卫不得不把话说破。

“‘丰臣家的一切事务’不包括上样[2]的性命。上样的性命属于他自己。”

“原来如此。”

修理似乎这才明白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说后藤大人所言极是，这么一想我肩上的担子一下轻了。

“这事还用说吗？本来应该由身为大将军的秀赖决定的事，一直以来都由主母大人、大藏卿局和修理等人决定了。如何答复关东的最后通牒，必须由秀赖亲自决定。”又兵卫心想。

依他之见，只有大将军明确表明自己的心意，军心才能团结。

随后，秀赖听闻此事，以宣读文书的语调缓缓说了一句“无需答复”。

代替修理向秀赖禀明此事的是木村重成。

同时在场的还有后藤又兵卫、渡边乣、长曾我部盛亲、毛利胜永和真田幸村等人。众人都为秀赖反应之迅速、态度之明确而暗暗震惊。这让他们再次意识到，从冬之阵前后开始这个年轻人一天天在成长。

秀赖习惯用神号来称呼亡父秀吉。

“丰国大明神，”秀赖说，“奉众神旨意修建了大坂城。只要据守城内必得神灵庇佑。德川尽管放马过来吧！我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拼死一战。”

“那么，不用给德川方面回信了？”慎重起见，木村重成又问。

“长门（重成）。”秀赖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重成心领神会，立刻来到秀赖身边，小声说:

“‘无需答复！’只要主公再三高声说这句话，众人必当奋勇前进。”

“无需答复！”秀赖声如洪钟地说。他天生有一副好嗓音。

这无异于宣告天下丰臣家与德川家断交，向德川家宣战。

[1] 淀舟，来往于淀川的船只。特指在以淀一带为中心的淀川水系上从事客货运输的河船。

[2] 上样，武家时代对将军的敬称。

二条城

家康想“让秀忠立功”，所以决定让秀忠负责部署攻击大坂的事宜。

他的理由是：“我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所以我想尽量让秀忠来指挥这场大战，设法让将领们对他心服口服。”

这一年德川秀忠三十六岁，继承家康传给他的将军之位已有十年。

秀忠为人性格严谨正直，没有怪癖，不喜玩乐，生活简朴，除了正室外没有别的女人。在那个时代他这样的人实在罕见。

不过，在家康看来“没有比他更没用的男人了”。所以，家康安排了本多正信辅佐秀忠。正信因为年事已高，此番来的比其他人晚。除了正信，还有土井利胜等青年才俊辅佐秀忠。

家康心想“他身边还有很多人，应该能部署的不错吧”。不久，秀忠在伏见城完成部署，派人到家康所在的二条城，请他审阅作战计划。家康瞥了一眼就说:“不行。”他觉得秀忠压根儿没有弄清这场战争的主导思想。

根据秀忠和他的亲信制定的作战计划，先锋由德川家谱代的旗本部队担任。

家康反对这么做，仅仅出于一个简单的理由——完全可以让大名担任先锋。“先锋”在这个时代的合战中最有价值。先锋战败可能导致全军溃败。让德川家最重要的旗本军担任先锋，万一战败，大名就会丧失斗志，不再畏惧德川家。

家康在秀忠的作战计划背面写下了“藤”、“井”二字。

这两个字分别代表“藤堂高虎”与“井伊直孝”。

依家康之见，应该以高虎为外样的代表，以直孝为谱代大名的代表。

上文已经提到过藤堂高虎虽然身为丰臣系的大名，却在秀吉还在世时就向家康靠拢，充当间谍。家康很信任高虎，他想让高虎担任先锋立下战功，以便将来好好封赏他，犒劳他多年来立下的汗马功劳。此外，当今世上，经历过战国时代的大名越来越少，派战争经验丰富的高虎出马更有获胜的把握。

井伊直孝的军队被称为“井伊的赤备”，以昔日武田信玄的士兵为中坚力量，被视为德川军团中战斗力最强的队伍，足以经受住先锋将要面临的恶战。让藤堂、井伊的部队担任先锋，充分显示了家康调兵遣将的才能。

此处为冗笔。由藤堂、井伊担任先锋成为德川家的先例。在瓦解幕府的鸟羽伏见之战中，他们也担任了先锋。一开始，井伊部队被部署在伏见的丘陵上，藤堂部队被部署在山崎的高地上。结果双方均阵前倒戈，导致担任突击队的会津藩军大败。藤堂部队更是从山崎的高地上炮击败逃而来的会津藩军。像他们这样“叛变”的恐怕在世界战争史上也没有先例。只能说自先祖高虎以来“跟随时代的强者”便已成为藤堂家的家风。

再扯几句题外话。

“把旗本安排在后方。”

这是家康自关原合战以来的作战方针，也成为了德川家的惯例。幕末，征伐长州时，江户旗本军团也没有参加战斗。鸟羽伏见之战时，旗本军团也被安排在后方，不战而败，迎来了幕府的瓦解。自丰臣时期的北条征伐战后，德川家的旗本再也没有参加过战斗，变成了“不打仗”的武士团。这也是幕末臣僚颓败的一个原因。

不管怎么说，家康采取了“保存德川家直参武士团实力”的方针。这五万直参兵力是家康政权的基础，也是他威震天下的唯一砝码，故家康不希望伤其一兵一卒。

由井伊、藤堂担任先锋的主力部队从京都出发取道河内路。

别动军取道大和路。

大和路的先锋大将由水野胜成担任。这一年，水野胜成五十一岁。

家康曾称赞水野胜成“日向守（胜成）见多识广”。水野是经历过战国混战的老将，所以被破格提拔。不过，他虽然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却不是个将才。即便如此，家康还是不得不挑选他担任先锋，足见这个时代的将才已经缺乏到了何等地步。

“那个日向守……”

大家都感到很意外。因为水野胜成不过是个年俸三万石的小将领。自古以来，先锋大将都由家臣众多、俸禄极高的大将担任，像水野胜成这样的小人物从来没有被选中过。

顺便说一句，按照秀忠的计划，大和路的先锋大将由日本最大的大名——加贺的前田利常担任。照常理说，先锋的确应该由利常这样的大将担任。

然而，家康划掉了前田利常的名字。

“不好。”

家康考虑到战争结束后的问题，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俸禄百万石的前田家对德川家而言已经是个潜在威胁，倘若此次让它再立军功，战后就不得不论功行赏，增加它的俸禄。家康竭力想要避免这种状况出现。何况家康还盘算着战争结束后随便找个借口弄垮前田家。如果让它为德川家立下战功，家康就失去了整垮它的理由。

“秀忠没有想到那么远，不能稀里糊涂地把这事都交给他。”家康想。

说句题外话，这时家康已开始考虑战后消灭大名之事，证据是他不让福岛正则参战。

家康让正则“留守江户”，表面上是因为正则私下援助丰臣秀赖的谣言，实际上是为了不让正则立战功。正则在关原之战中担任家康一方的先锋，与石田三成一方人马最多的宇喜多军交锋，经过一场苦战最终打败了对手。因为这一战功家康一直对福岛正则心存顾忌，若此次正则再立战功，家康日后就没有借口扳倒他了。

不论如何，俸禄三万石的水野胜成成为了先锋大将。三万石俸禄的将领最多能调动七百五十人。

可先锋大将手下至少需要一万人。为此，水野必须从别处借调人马。当时人们称这些被借来的将士为“寄骑”。寄骑最难统帅。他们常常愚弄身份低微的大将，不听命行事。

“这可如何是好？”水野胜成从本多正纯口中得知这一部署时，显得十分狼狈。他不仅没有为这份荣誉感到高兴，反而发出像马儿受惊时那样的声音，说“这实在不是我等身份卑微之人可担负的重任”，再三表达了请家康另觅人选之意。

既然谈到了水野胜成，就顺便说说水野家吧。

距今七八十年前，水野氏与新兴的织田氏（信长之父信秀的时代）、松平氏（家康之父广忠的时代）并称三河-尾张三大豪族，其居城位于三河刈屋。

家康之父广忠娶了水野家的女儿——家康的生母於大。

於大十七岁那年，广忠无奈休妻。原因是水野氏加入了尾张的织田阵营。当时松平氏属于骏河的今川阵营，松平广忠只得和於大分手。

在家康的带领下，松平氏崛起，平定了三河一国。水野氏又转投松平氏麾下。当时水野氏由胜成之父水野忠重当家。

因为“水野家是我母亲的娘家”，所以家康很想提拔他们。无奈，水野氏早已没有昔日那么多家臣，所以水野忠重与其子胜成一直作为中级将领为家康效劳。父子二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忠重更是跟随家康几乎参加了所有的合战。进入丰臣时期，忠重与胜成断绝了父子关系。

“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副嘴脸。”

忠重的话激怒了胜成。胜成因而离开德川家投奔他人。家康以“不好插手父子之间的事”，默许了两人的行为。

当时有句话叫“不当七次浪人不能称为武士”。对胜成而言，转投他人麾下反而帮助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先是南下九州，投奔丰臣初期的肥后国主佐佐成政，成政灭亡后改仕小西行长获得了千石领地。此后，他又辗转效力于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最后成为没落的毛利家家臣三村某某的属下，领取微薄的十八石俸禄。

关原之战前夕，水野忠重突然离世。家康因此把胜成叫了回来。胜成快马加鞭赶回伏见城，进入德川家的宅邸拜见家康时，古书上留下了“德川大人喜出望外”的记载。一方面可见家康很高兴看到深谙世事的胜成回来，另一方面可见他对胜成这个母亲於大的血亲抱有特殊的感情。胜成回来后继承了刈屋三万石的俸禄。

於大很喜欢外甥胜成，对他说:“我们水野家狂人很多。你父亲的长兄信元大人一生起气来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你父亲忠重也不是好脾气的人。只有你连酒疯也不曾撒过。”胜成回到德川家时，於大还在世。家康在关原之战中取胜，统一天下后，於大以七十四岁的高龄辞世。晚年，她得到了家康尽心的照料。

不论如何，家康把水野胜成这个在世间近乎无名的小大名一举提拔成了大和路的先锋大将。这一方面是因为现实原因——上文提及的亲历过战争的将领越来越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母亲的娘家人立下战功，摆脱三河刈屋区区三万石俸禄的卑微身份。

然而，这对胜成来说却是一个大麻烦。

胜成虽说是个小大名，但由于年轻时离家出走在别人家当武士，他只知一人如何单打独斗，没有指挥军团的经验。

“启禀本多大人。冬之阵一役，藤堂泉州（高虎）大人担任大和方面先锋。就连对他，大和诸位将领都十分怠慢，不服从指挥，让泉州大人十分头疼。更何况像我这样身份低微之人，大将们根本不会听从我的指挥。势必会把事情搞砸。请主公一定将此重任交给他人！”

本多正纯认为胜成言之有理，便向家康禀告了此事。

家康的反应出人意料。他十分不悦地说:

“除了胜成还有谁能担此重任？”言外之意对能够担任大将一职的人选竟匮乏到如此地步表示十分不满。

家康把胜成叫到身边，看着胜成的脸突然说:

“倘若有人不听指挥，就杀他一两个以儆效尤。有什么可怕的！”家康嘴上虽这么说，可他一辈子没有亲手杀过人，也从来没有杀鸡儆猴以肃军纪。他只是想告诉胜成，只要主帅对不服从命令者有严惩不贷的魄力，将士自然会心生畏惧。

在胜成这件事上，让人觉得可笑的是，德川麾下有实战经验的将领竟已匮乏至此，逼得家康不得不亲自培养指挥官。

“汝可是大将。”家康不得不对一个年届五十的男人说得如此直白。

“不能总是单打独斗。忘了过去那些单枪匹马闯天下的日子吧。”家康对胜成的这番教诲留在了与胜成一脉相承的水野家的家族传记上。顺便说一句，夏之阵后，胜成获封大和郡山六万石的领地，日后又移封备后福山，俸禄十万石。

“太平日子过久啦。”家康在二条城中频频感叹。一直以来，德川家的武力之所以能威慑四方，就是因为家康手下有许多优秀的军事指挥官。

当家康还只是东海霸主，与中央的秀吉抗衡时，德川家人才济济：军事、外交上八面玲珑的酒井忠次，指挥大部队进退有如神助的天才指挥官本多忠胜，井伊直孝之父直政，擅长指挥小部队战斗的榊原康政，战斗陷入僵局时通过顽强指挥能轻松转败为胜的奥平信昌……当时家康手下这样的能人数之不尽。可惜他们都已逝世。

只有家康一人得享高寿。眼下，他是日本国内战争经验最丰富的军人。在他看来，手下的将领和士兵“个个都乳臭未干，弱不禁风，一点也靠不住！和过去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整天就知道打扮！”

一看见从二条城前的堀川大街经过的军队，家康就气不打一处来。像家康这样一辈子都保持着年轻心态的人并不多见。不过，在这一时期，他总是在骂“现在的年轻人……”，一天到晚不痛快，看哪个部队都不顺眼。

比如，井伊直孝的部队。

家康十分赏识井伊家的上一代当家人直政。甲州武田家灭亡后，家康雇用了很多武田遗臣，并把他们悉数派给了井伊家。

沿袭“武田赤备”这一说法，井伊家的部队被称为“井伊赤备”。因为井伊家的将士一律身着红色铠甲，且部队沿用了信玄的军制。家康通过井伊部队重现了当年号称“日本最强大”的武田军团的风采，并使其成为了德川军团的王牌军。

井伊部队经过二条城下时，家康站在城楼上感慨“信玄遗风也已衰微”，一副不忍目睹的表情。

家康生气是因为那些年轻的武士。他们把天下闻名的红铠甲装饰得华美无比，把自己打扮得像人偶一样漂亮。在身经百战的家康看来，“这样的部队必然不堪一击”。

这些人把精力都花在军装上，只注重外表，一看就知道外强中干，军纪不严。

“一群笨蛋！”

正当家康气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出现了十个身穿旧铠甲的武士。他们穿着已经褪色的旧铠甲，随意披着棉质阵羽织，骑着战马整齐地前行。

“你们看，那十个人肯定是过去的甲州武士。”

家康心情突然大好，对身旁的侍从说:“你去问问是不是。”侍从跑过去一问果然如此，又跑回城门下方昂着头大声回禀道:“确为甲州武士。”

家康很高兴，对身边之人说的话被记录在了《小早川式部翁物语》里。在此，请允许我借用“家康说的话”:

你们看。那些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全是无知之徒。那些年纪大的，披着旧羽织骑在马上的人，才是立过战功的人。（他们恐怕）早已看透世事。光是看看这些立过战功的人，就让人心情畅快。那些衣着光鲜的家伙，对世事一无所知，如同色彩鲜艳的佛像，令人不忍目睹。

这段话透露了家康晚年的心境。

纪州浅野

浅野家日后获封安芸广岛四十二万六千石，成为德川时期典型的“大”大名之家。

在大名家中，常常使用“家运”一词。

虽然同样身为德川家的大名，可浅野家没有毛利氏、上杉氏那样功勋卓著的祖先，也不像岛津氏那样自镰仓时代起就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简而言之，“家运”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成就了这个大大名之家。浅野家一直延续到明治时期，明治之后作为侯爵家继续发展了下去。德川中期浅野家的分家赤穗浅野氏发生动乱。以这个故事为主要内容的《忠臣藏》成为戏曲、讲谈中的名曲目。浅野家因此为百姓所熟知。

“浅野氏虽是旧丰臣家的外样大名，也必须予以优待。”这是家康对浅野家的一贯政策。这与浅野家本身的实力无关。

或许和上文已经提及的内容略有重复，让我们再来说说这个大名的具体情况。

秀吉死后，家康欲成为丰臣政权的继承者，为此他费尽心机策划了庆长五年的关原之战——日本历史上规模空前的继承权争夺战。在这场合战中，战斗还没开始，家康就在政治策略上占据了优势。这种优势给他在战场上带来了很多好处。

简而言之，家康这一时期的政略方针建立在“丰臣家有党祸”的基础上。

“秀吉生前还不明显，他死后才凸显出来。我们的方针是使他们的派系斗争更加激烈，让两派自相残杀。然后拉拢其中一派，进而取而代之。”家康长期贯彻这一方针，终于在关原之战中取胜，夺得天下。

众所周知，当时丰臣家的“党祸”是指以石田三成为首的文治派，与以加藤清正、福岛正则为首的武断派的斗争。两派的对立根深蒂固，牵扯了各方面势力，很难简单地用“文武之争”四个字来概括。回过头想想，他们之间的争斗与其说关乎利益，不如说是更加单纯的感情问题。

已故秀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过是织田家的一介官吏，没有自己的家臣。他以官吏的身份带领信长的部队，成为大将，在战场上扬名立万。然而，在织田政权末期，秀吉被封为近江半国二十万石的大名，不得不大量召集家臣。

当时在近江召集来的人，形成了日后丰臣家中的“近江派”。近江是日本的发达地区，出身于近江的人擅长处理财政、行政事务。其中的佼佼者进入了丰臣政权的核心。如石田三成、长束正家、增田长盛等人。他们中大多数人与已经灭亡的北近江的战国大名浅井氏有着直接或间接的主仆关系，因此对出身于浅井氏的淀殿抱有特殊的感情——不妨称之为“忠心”，形成了一个以淀殿及其子秀赖为中心的派系。如果丰臣政权一直存在下去，这些近江派的中央官僚也会一直掌握实权吧。

因反感近江派的作风，与秀吉夫妻同样出身于尾张的一群人走到了一起。他们也是秀吉成为北近江大名时招来的家臣。秀吉从家乡招来这群能力出众的少年，组成了“小姓团”。秀吉一直把他们带在身边，让他们经历各种战役，想把他们培养成武官，以便日后担任自己的亲卫队。这其中包括了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我们不妨称之为“尾张派”。这群人从少年时代起就受到秀吉正室宁宁的关照，连衣服都是宁宁帮他们缝补的。因此，他们对宁宁一片忠心——就像近江派对待淀殿一样，自然站到了宁宁这边。

丰臣政权成立后，尾张派获得了远国[1]的大片封地，近江派获得了上方[2]的小片封地。尾张派一心认为“被疏远了”。秀吉的想法是让尾张派掌管远国的大片封地，从而使其手握重兵，以便关键时刻能在战场上发挥威力。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尾张派不得不服从在中央处理政务的近江派的命令。这让尾张派觉得十分痛苦。他们一方面极度厌恶石田三成，另一方面又对他心存恐惧。只要三成手里有淀殿与秀赖，秀吉死后三成等人就将掌握丰臣家的政权。尾张派为此极为愤懑。结果，秀吉死后，他们在受到家康关照的同时产生了“与其让三成执政，不如让外人家康上位”的想法。最终，两派之间上演了一场大决战——关原之战。从某种意义来说，在关原之战中，家康既是尾张派的监护人，也是他们的守护者。家康在关原之战中获胜后，福岛正则曾扬言“是我让家康打赢的”。这话可谓一语道破天机。福岛正则在关原之战中浴血奋战是为了尾张派的利益，并不是出于对家康的忠心。正则等尾张派的人根本没想到家康会消灭丰臣家开创德川幕府。他们不过是想让家康当“丰臣家的掌权人”。这一时期，家康口口声声说“为了秀赖大人”，俘获了尾张派的心。也难怪他们会被家康蒙骗。

那一时期，对家康而言，拉拢尾张派是他窃取丰臣政权的唯一手段，为此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福岛正则所说的“是我让家康打赢的”，就算是真相，也不过是表面上的事实。家康隐藏了更为本质的“真相”。对他而言，加藤、福岛等人不过是树枝，既不是树根，也不是树干。尾张派的主心骨是秀吉的遗孀北政所宁宁。家康抱着不惜一切代价的“诚意”接近北政所，获得了她的信任。关原之战后，家康之母於大曾拜访隐居于京都东山的北政所，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关原之战以前，她也曾屡屡去探访北政所，打探她的想法。为了讨北政所欢心，家康甚至利用了自己的母亲。

家康的看法是“只要能抓住北政所的心，尾张派自然会站在我这边”。这个看法十分正确。为了获得北政所的支持，家康对她说:

“小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丰臣家的统治，为了秀赖大人。可只要那群小人在秀赖大人身边，就会引发内乱。丰臣家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在这一点上，北政所与家康持相同意见。“小人”可以说是淀殿，也可以说是淀殿身边的三成等人。关原之战前夕，北政所命加藤、福岛等人“不论发生何事，你们都要以德川大人马首是瞻”。这句话可以说改变了历史。

事实上，北政所等同于“浅野家”。

浅野家是北政所的娘家（准确说是养父母家）。她由织田家的低级将领浅野又左卫门长胜抚养成人。长胜的妻子是她的姨母，长胜对她疼爱有加，胜过亲生骨肉。她和长胜的养子长政一起长大，两人情同手足。

称霸天下之后，本身没有什么亲人的秀吉格外恩待妻子的娘家——浅野氏，重用浅野长政。长政虽然不是什么有能之人，在战场上却十分英勇，平时尽心帮助秀吉治理丰臣家。其子幸长也受到秀吉的重用。幸长在朝鲜之阵中与加藤清正一同据守蔚山城，经历了一场恶战，是一个耿直勇敢的野战军司令官。

关原之战时，北政所命浅野幸长“帮助德川大人”。战后，北政所也让他继续协助家康。

家康也知道“要拉拢北政所，一定要格外优待幸长”。关原之战后，他赐给幸长纪州一国三十七万六千石的领地。上文也提到过，家康还通过多次联姻使浅野家与德川家建立起了密切的姻亲关系。

家康知道，与北政所及浅野家保持紧密的联系，既是让丰臣家的大名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疏远丰臣家之意”，也是让世人安心的唯一办法。在家康看来，淀殿不过是已故秀吉的侧室，官至从一位的北政所才是已故太阁在现世的代言人，理应尊重她。

总而言之，浅野家本来不过是织田家的低级将领，历代没有一个人付出过相应的努力，却幸运地成为了丰臣家的大名，后来又成为德川家的大名。家康认为“老夫优待浅野家也就是不忘已故太阁的情谊”，他希望以此平息世人的批判。因此，浅野家一直处于家康的“过度”保护之下。历史上，像浅野家这样没有付出努力就成为纪州这样的大国之主的家族实属罕见。

浅野家的居城在和歌山城，位于大坂附近。

“奉家康之命攻打大坂城。”

出于以上所述种种，浅野家把家康的旨意奉为圭臬。问题在于出兵的日子。

前文已经提及，浅野家的女儿嫁给了家康的第九子——尾张名古屋城主德川义直。四月十二日，婚礼在名古屋城举行。家康亲自主持了这场婚礼。婚礼持续了三天。把女儿嫁到名古屋的浅野家为此事忙成了一团。

“出兵前往大坂一事，无需着急。”

浅野家是这么想的。浅野家的老臣们也知道这场婚礼是家康的策略。可他们没有意识到前往名古屋参加婚礼本身就是家康攻击大坂战略行动中的一环。

浅野家认为“远国的诸侯集中到上方地区尚需时日。我们只要配合这个时间出兵即可。”

“但州在磨蹭什么！”

四月十五日离开名古屋的家康，一进入京都就马上派人前往纪州和歌山叱责浅野家。浅野家的家督浅野长晟官称“但马守”，所以家康叫他但州。浅野长晟时年二十九岁。

四年前，已经退隐的长政撒手人寰。两年前，在朝鲜蔚山城一战成名，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的幸长逝世。为此，幸长的二弟长晟匆匆继承了家督之位。

“我这个‘半路大名’，历练还远远不够。”

长晟有些不知所措。他生性诚实，对老臣们透露了自己的想法。浅野家历代从未出过什么天才。不过。作为一个新兴家族，它拥有很多实干的“行动派”。长晟也不例外。只是，两年前老臣们曾反对他继位，提出“由最小的弟弟采女正继位更为妥当”。老臣们之所以反对，并非因为长晟能力不足。秀吉在世时，长晟一直在大坂城服侍秀赖。关原之战后，出于姻亲的情分，他继续留在了大坂城内。老臣们害怕因此受到家康的猜忌，故而反对长晟继位。家康听闻此事，表示:

“长幼无序，无以立家。应该由长晟继位。”

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家康特地把长晟叫到骏府，命令他继承浅野家。老臣们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长晟还在和歌山城“悠闲”度日，一点也没有出兵的迹象。

“即刻进攻大坂！”家康严厉地督促长晟，甚至说，“你以为老夫为什么把纪州交给你！”

和歌山地处要塞，沿大阪湾南岸前进就能直达大坂。

“大御所大人很不高兴。”

家康派来的使者如实转达了家康说的话，甚至描述了他的表情、语气。

“大人这么说的啊。”

长晟十分狼狈。他没有疏于出兵的准备，只是低估了自己的军队的战略价值。家康如此看重浅野家让长晟很吃惊。他对部下说:

“即刻进攻大坂！大人让我们浅野家单凭一己之力进攻大坂！”

长晟说什么“单凭一己之力”有些夸张。家康的意思是让浅野家作为德川军团的别动队单独战斗。

可浅野家还没有做好单独作战的准备。

从那天开始，全城内外都为备战忙得不可开交。御用商人们突然收到上缴黑火药的命令，不得不四处筹措。

从催促浅野家一事不难看出，家康虽然已经七十三岁高龄，可头脑还很灵活。

“为何要突出浅野家？”

连家康身边的人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在家康看来，浅野家是丰臣家的姻亲，受丰臣家恩惠也最多，与丰臣家渊源最深。他想让浅野家来打头阵。这样一来，旧时丰臣家的大名们势必会为“浅野家最先反咬丰臣家一口”而感到惊讶。家康的目的在于让大名们知道“连浅野家也讨伐丰臣家”这个事实，减轻他们受到的道德谴责，进而淡化德川家讨伐丰臣家一事在道义上的不妥。让不是先锋的浅野家率先发动进攻，是家康操纵世间舆论导向的策略。浅野家不过是这一策略的牺牲品。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利用浅野家，家康才封它为大名，对它礼遇有加，和它结下密切的姻亲关系，甚至把纪州一国的领土赐给它。

“浅野家没一个像样的老臣！”

家康在派出谴责浅野家的使者后，还是很不高兴，大声说道。只不过，不光是浅野家，任何一个大名和老臣，都不可能看穿家康的意图。

最关键的是，在敌人——大坂城内的淀殿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丰臣家的总管大野修理对淀殿说“浅野家与丰臣家关系非比寻常，势必会加入我方阵营”。淀殿也觉得应该如此。恰巧，她与家康同时向浅野家派出了使者。至于说家康对大名实施什么样的怀柔政策，他的政策多么滴水不漏，淀殿与大野修理一无所知。

说句题外话，这次出使浅野家的是大野修理的家臣吉村某某。

他前往和歌山，见到了浅野家的三位老臣——浅野忠吉、浅野忠知和龟田大隅。

“只要进入大坂，赏给你们主公黄金千枚、金法马三个；赏给三位家老每人金法马一个。”

吉村开出的条件完全不足以令诸侯动心。

三人觉得很为难，托词拒绝了吉村，没有向长晟汇报此事。

可是，过了几天吉村又来到和歌山，带来了秀赖亲笔写的入城邀请函。开出了只能称之为夸张、不切实际的条件:

“事成之日，除纪州外另赐大和一国于浅野家。三位家臣，赐浅野忠吉和泉一国，浅野忠知摄津一国，龟田大隅河内一国。”

比起这个条件，丰臣家的执著更令老臣们困惑。他们只好将此事禀告长晟，回绝了吉村的邀请。随后，他们派使者把秀赖的书信送呈家康，汇报了整件事。浅野家这么做是害怕事后受到家康的猜疑。直到家康说“老夫相信浅野家，没有别的想法”，他们才放下心来。

无论如何，浅野家加紧了出征前的准备，于二十八日黎明时分离开了和歌山城。浅野家的五千人马开始沿着大阪湾南岸的街道[3]（纪州街道）向大坂进军。

浅野长晟数次询问老臣“以我们这点兵力能否获胜”。长晟自幼在大坂城中服侍秀吉，既没参加过朝鲜之阵，也没参加过关原之战，毫无合战经验。

“能否获胜？”

老臣们被长晟如此坦率地一问，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次浅野家先于其他诸侯开始战斗行军，并非因为稳操胜券。他们只是为了不得罪家康，保全浅野家，才不得已率领五千将士攻向大坂。

至于胜败，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拼命往前赶路，总会有办法的。”老练的龟田大隅答道。

长晟仍执著地追问:“合战都是如此吗？”

龟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有些答非所问地说：“只要拼死战斗一定能找到一条活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长晟。

[1] 远国，离都城较远的国。据《延喜式》记载，指相模、武藏、上野、越后以北，安芸、石见以西以及伊予、土佐和九州诸国。

[2] 上方，京都及其附近，亦指京都、大坂地方和广阔的近畿地方。

[3] 街道，指连接城镇之间的重要道路。

纪州街道

对大坂方而言，纪州浅野家开始行军这个事实令他们大感意外。

接到这个密报时，大野修理心想“家康还没开始行动，浅野倒是先动手了”。因为事前曾设法拉拢浅野家，所以大野把浅野家视为“叛徒”。

“浅野但州（长晟）又是一个小早川秀秋。”

修理格外激动，在大殿里踱来踱去。小早川秀秋是典型的叛徒。他在庆长五年的关原之战中本属于西军阵营，却中途叛变，杀入盟军阵营使战势逆转。

秀秋和长晟都是丰臣家的亲戚，在这一点上两者相似。但长晟一开始就打出了鲜明的旗帜，在这一点上他和秀秋完全不同。不过，对于对浅野长晟心存期待的大野修理而言，长晟无异于叛徒。

“纪州的浅野长晟之流，弃之何妨？”

这是真田幸村的意见。他提出只要在南海道（现在的南海电车沿线）获胜就可以避免主力决战，分散兵力反而更加危险。从幸村的作战方针“只有拿下家康首级，这场仗才算打赢了”来看，他这么说很有道理。

可惜政治和战事的决定权都掌握在大野修理手中。修理一意孤行。

“就算对手再弱小，只要能大获全胜，必能鼓舞士气，让天下人知道丰臣家的厉害。”

修理做出这样的判断与其说是出于战略上的理由，不如说是基于政略上的考虑。

话说回来，大坂把全军分成了七个军团。大野把其中一个军团紧急派往了南海道。

这个军团的主帅是修理的弟弟主马（治房）。兵力一万两千。如此大军一举杀向南海道，大坂方应该能打一场大胜仗吧。

可修理又同时下达了“火烧大和（奈良）”的命令。

纪州在大坂南边，大和在大坂东边。给一个军团下达两个作战命令表现了修理在军事上的无知。更何况这两个作战地点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区。

修理下达“火烧大和”的命令基于他在政略上的判断，而非战略上的思考。战场上最忌讳把政略与战略混为一谈。可修理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总是把二者混同。

修理的“火烧大和”不过是十分单纯的示威运动。先烧法隆寺村。

袭击法隆寺村甚至不能称之为示威运动，更像是孩子吵架以后进行的报复。因为投奔家康阵营的大工头[1]中井大和守正清家在法隆寺村。冬之阵时，中井正清奉家康之命搭建了用于攻城的瞭望塔。因为对大坂城的设计了如指掌，他还负责指挥火炮攻城。最终，炮弹打中了淀殿的居所，导致淀殿大惊失色，由此拉开了冬之阵和谈的序幕。

事后，比起家康，淀殿更恨中井，命令大野修理“烧了他家”。为了烧毁一个木匠的家，他们不惜从大坂派出大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不但不能称为政略，连复仇也谈不上。只能说淀殿的疯狂通过军事行动表现了出来。

大坂军还顺手烧毁了大和郡山城的城下町。这个举动没有任何政略意义，从作战上来看更是没有丝毫必要性。即便如此，大野修理还是大肆宣扬了此举的意义——让天下人知道丰臣家的厉害。

“遵命！”

大野主马连声称是，没有对修理的命令提出任何异议。这一方面是因为暗杀修理的行动失败，世间盛传他就是主谋，这个时候他不想和修理再发生冲突。另一方面，所谓“武将”一旦站在战争前线，往往一心只想着怎么建功立业，从而失去了纵观全局的能力。

而且，主马的军团中有很多自称英勇无双实则莽撞冒失的将领。包括富有盛名的塙团右卫门直之、冈部大学则纲、御宿勘兵卫政友和长冈监物是季等人。他们建功立业的欲望比大野主马更强，认为主马这样缺乏战争经验的人不足以统率全军。因此主马的军团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争吵不断。

大野主马率领的一万两千名野战军在大坂城南郊的阿倍野集结。

主马亲自率领两千人马。一队人马越过十三岭，另一队人马越过暗岭进入大和。那之后他们的所作所为根本不能称之为“军事行动”。全军一路上烧杀抢掠，闯入法隆寺村，袭击了中井家。

事情发生时，正清不在家，家里只有随从、徒弟、长工和妇孺。主马的手下把他们都杀了，还放火烧了房子。在村里四处乱窜的足轻喊着“为主母大人一雪前耻”的口号，看见村里人就杀，看见女人就施暴，跟一群土匪没什么两样，哪里还有半点昔日丰臣军的风范。之所以会这样，与其说是大野主马指挥不善，不如说是一支没有明确作战目标的军队随意使用武力产生的必然结果。归根到底一切还是要怪淀殿。

主帅主马虽然长期以来一直对淀殿和兄长修理把持丰臣家的军政不满，此番还是派人砍下了中井徒弟的首级献给淀殿。本来砍下徒弟的首级也没什么用，不过因为暗杀修理失败，主马不想再惹淀殿和修理不高兴。

这支军队碰巧“捡到”了大和郡山城。因为奉家康之命守护大和的乡村武士筒井定庆害怕大坂方的威势，只身一人弃城而逃，跑到福住的乡下躲了起来。

主马的军团十分忙碌。他们还要赶往南海道纪州路，迎击从和歌山北上的浅野长晟军。

主马调集了三千人与纪州军作战。对手浅野军有五千人。

战国时期的武将都知道，战斗胜败的关键在于能否召集比敌人多出几倍的人马。主马手里虽然有一万两千人，可他只抽调了三千人。

主马的军队沿路吹嘘军中有“三万”人马。主马只考虑大军沿纪州路直线前进的作战策略，甚至没有采用“派出一个小分队让敌人腹背受敌”这样常用的战术。

不仅如此，在决定战斗序列一事上，主马态度十分暧昧。

塙团右卫门早就多次请求主马“战时命某为先锋”。可主马还是“一不小心”让冈部大学当上了先锋。

冈部顶着先锋的头衔，又接受了别的任务——放火烧堺。他计划放完火之后立即折返纪州路，做好担任先锋军的准备。

问题在于，塙团右卫门自以为获得了主马的口头承诺，一直以先锋军自居进行备战。就在这个时候，团右卫门得知了“冈部大学担任先锋，正在行军”的消息。他连忙率军从宿营地出发追赶冈部军。时值四月二十八日深夜。

“团右卫门本为轻浮之人。”

从当时的记载（《山本日记》）可以看出，团右卫门在时人眼中与其说是个“奇人”，不如说是个“轻浮之人”。“轻浮之人”指“自我表现欲望太强，为了扬名立万不顾他人感受的男人”。那个时代，武士中有很多这样的人。换言之，自战国时期以来，武士生性如此。这种倾向太过明显的人才被称为“轻浮之人”。

在上文中，我们曾经谈到过团右卫门这个人。

他虽然性格比较奇特，却备受江户初期人们的喜爱。在他死后，关于他的奇闻轶事的记录、随笔不胜枚举。为了让大家了解他的“人气”，在此举几个例子:

《古老物语》、《校合杂记》、《中古武名记》、《武边咄闻记》、《续武者物语》、《武隐丛书》、《武家闲谈》、《古实话》。

团右卫门出生于远州（静冈县）的横须贺。他没有显赫的家世，为了出人头地而上京，成为秀吉家臣加藤嘉明的徒士小姓。“徒士小姓”的地位略高于足轻，由孔武有力的人担任。在跟随加藤嘉明以前，团右卫门似乎还当过小早川秀秋家臣的手下。

朝鲜之阵时，加藤嘉明制作了一面很大的太阳旗，想物色一个身强体壮的大力士来担任旗手。嘉明身边的人向他推荐了团右卫门，说“团右卫门有勇有谋”。于是，团右卫门担负了这个重任。团右卫门在战场上拼命往前冲，他的身姿令明军十分震撼——全身上下只系一条兜裆布，背后背一块木板，木板上插着旗杆，大旗在旗杆上迎风招展。团右卫门为此十分自豪，一个劲儿地对别人说这件事。

在这以后团右卫门开始领取俸禄。到关原之战时，一说他的俸禄为三百五十石，另一说为千石。加藤嘉明在关原之战中属于东军阵营。团右卫门在此战中首次被提拔为铁炮大将，负责指挥一队铁炮足轻。

加藤嘉明担心团右卫门“扔下部下一个人单打独斗”，特地叮嘱他身为指挥官的职责，一再要求他“不得擅离职守”。然而，团右卫门并没有把这番话记在心上，合战时果然撇下部下一个人单枪匹马上阵杀敌。为此，加藤的铁炮队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

事后，加藤嘉明狠狠训斥了团右卫门一顿，甚至说“你一辈子也当不上大将”。团右卫门因此被激怒，离开了嘉明的居城（伊予松山城）。离开时，他还在城门上留下了“江南野水终难留，高飞天地一闲鹤”的即兴诗句。战国武将中很少有团右卫门这样有学问、擅诗文的人。以他这样狷傲的性格，比起武士或许更适合当一个诗人。

经由他人解释，弄清这两句诗的含义后，嘉明勃然大怒。

这个时代，随随便便离开主家，意味着“身为家臣却看不起主人”。团右卫门以诗句讽刺嘉明“像我这样高贵的海鸥，怎么能侍奉你这种乡下大名呢”。于是，嘉明对他施以了“奉公放逐”的刑罚。

所谓“奉公放逐”是一种由秀吉制定的法律措施，指向各大名发出文书，要求他们“不要雇用这个男人”。秀吉统一天下后，武士们还是像战国时期那样，看不上主公了就转投他人门下。为了禁止武士的这种行为，秀吉想出了“奉公放逐”的办法。

后藤又兵卫也曾经被旧主人黑田长政施以“奉公放逐”之刑，以致沦落成为乞丐。团右卫门的遭遇与后藤又兵卫相似。离开加藤嘉明后，团右卫门成为京都妙心寺的云水僧，靠化缘才没有饿死。

“京中诸人既怜之又敬之。”

团右卫门身穿云水僧的服装，腰间插一把短刀，在京城四处游走。他的这身装扮博得了京城人的好评。

不久，团右卫门应招进入大坂城。冬之阵时，他夜袭阿波的蜂须贺家阵营，大败阿波人，立下奇功。

关于团右卫门深夜从阿倍野的宿营地出发一事上文已提及。团右卫门一路急行军。

“绝不能让大学抢占先机！”

团右卫门一路高喊着进入了泉州路。火光照亮了右前方的天空。冈部大学等人放火烧堺，火势至今仍未减弱，火光照亮了绵延数里的街道。

顺便说一句，堺和大和的居民都十分痛恨大坂方，称这场毫无意义的纵火、杀戮为“大野屠戮”。整个江户时代，这一带的人都无比憎恨修理与主马。

“这火是冈部大学放的吗？”

团右卫门骑在马上，不停地问逃出来避难的町人。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放的火，一看见团右卫门的武士打扮就吓得四处逃窜。团右卫门之所以如此关心堺的大火，只是出于一个原因——冈部大学领先自己多少？目前身在何处？

“赶超冈部！”

团右卫门回过头怒吼手下的人，不停地叱责他们“太慢了，跑快点！”此刻，在团右卫门心中他的敌人似乎不是浅野军，而是冈部大学。在他眼中竞争对手冈部才是自己的敌人。他不关心纪州的浅野军行走到哪里了，也没想过万一遇到浅野军该采用何种战术。

顺便提一句，那时纪州街道不过是一条乡间小路，窄的只容一匹马勉强通过。现在泉州樫井村附近的道路还保留着当时的风貌。团右卫门的部队排成长长的一列纵队，徒步的士兵被远远抛在后面。只有几个骑兵拼命追赶，勉强跟上了队长团右卫门的脚步。

“把马累成这样，还能打仗吗？”他们心里都抱着这样的疑问。徒士[2]和足轻们跟不上，被甩出一、二里地远。有些人实在跑得太累了，甚至想躲进农民家的杂物房逃走。

总而言之，策马狂奔的团右卫门身边只跟了几个人。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压根儿没有想过“万一遭遇浅野军该采取何种战术”之类的事。

“我的死期将至。”

团右卫门常常对与他交好的长冈监物这么说。

许多证据表明他认为这场合战大坂方必败无疑。他不想在大坂城内一败涂地的大军中默默无闻地死去。他希望自己能够打响这场战役的第一枪，率先拉开战幕，英勇战死沙场，让后人记住“塙团右卫门”这个名字。战国时期有很多武将抱有这种奇妙的想法，只是到了这一时期这样的武将近乎绝迹。难得应招前往大坂城的浪人里还有几个这样的人。团右卫门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另一方面，与团右卫门的情况类似，浅野军的将领也因性格上的不和而发生内讧，导致部队停滞不前。

[1] 大工头，江户幕府的官职名，负责统辖手下的木匠。

[2] 徒士，武士身份之一。江户时代无资格直接参加幕府、诸藩，不许骑马的下级武士。

泉州佐野

无论如何，大坂方的塙团右卫门和他带领的小分队，像猛虎在草原上飞奔一样，拼命往前赶。

这时，他的对手——纪州的浅野军阵营又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呢？

前文已经提过浅野军只有五千兵马。一路上，有人说攻击纪州的大坂方兵力为“三万”，也有人说是“两万”。对外夸大自己手中的兵力乃兵家常事。大坂方沿途的宣传虽说有些夸张，但他们的兵力确实大大超过了浅野军。不过，大坂方的主力“中军”距塙团右卫门带领的先锋部队很远。“中军”此时尚未动身，集结在阿倍野，毫无出兵迹象。当然，这不是因为中军害怕，而是塙团右卫门为争当先锋，丝毫不考虑全军的行动顺序，一味莽撞前行，把其他部队甩得太远所致。话说回来，大野主马的军团在指挥上的确比别的军团更加混乱。

那么，浅野方又如何？

浅野家接管纪州时日尚短。长期以来，纪州与肥后（熊本县）并称“难治之国”。纪州人生性不喜受人管制。纵观整个战国时期，没有哪个大名能统一纪州或肥后。这两个地方一直由当地的土豪联手治理。战国时期称土豪们实施共和制为“一揆”[1]。这里的“一揆”与德川时期“百姓一揆”的含义不同。战国时期，织田信长始终没有打败纪州土豪联手兴起的“一揆”。继承织田政权的秀吉为了镇压他们则耗费了很长时间，付出了很大的精力。因此，纪州才被称为“难治之国”。

浅野氏入主纪州是在关原之战（庆长五年）结束后的第二个月，距此时不过十五年。

纪州人对于浅野氏的到来或愤怒，或嘲讽，戏称“尾张的暴发户当上了我们这个神国[2]的国主”。纪州人觉得自己的家乡是神国，这既奇妙又意味深长。因为熊野位于纪州的山岳地带，纪州人以此为傲，认为纪州是神国。

更为棘手的是，纪州兵与九州的肥后兵一样骁勇善战。他们在战国时期与织田兵、羽柴兵长期抗衡，十分善于作战。尤其是他们的铁炮射击技术，堪称日本第一。

浅野氏入主纪州之时，处处小心谨慎，尽可能召集当地人来当武士，想要以此获得他们的支持。

谁知，这反而导致没有被雇用的人心存怨愤，起了谋反之心。大坂之乱发生时，这些人欣喜若狂。很多人高呼“我们的时代来了”，扛着一副铠甲进入了大坂城。新宫行朝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行朝进入了大坂城。可在纪州山野中仍有很多心怀不满，准备伺机而动的土豪。这些土豪在战国时期是乡村武士。德川封建制度建立以后，其中一部分实力雄厚的人成为庄屋[3]，另一部人则沦为农民。叫“庄屋”也好，叫“小地主”也好，关键的是他们被划入“农”的阶层，地位比和歌山城里新来的浅野家的家臣低，不得不对他们俯首称臣。这种待遇让过去头戴名为“杂贺钵”的特制头盔，使信长和秀吉都束手无策的纪州人难以忍受。

鉴于这一点，大坂的大野修理做出了“煽动纪州一揆暴动”的决定，即“只要浅野氏一出发，就让一揆趁机攻占和歌山城。也就是说让纪州国发生暴动，好让浅野氏无力出兵大坂”。修理作为一个军事家一无是处，作为一个政略家却不乏可圈可点之处。

修理派新宫行朝等人担任说客劝说纪州的土豪，承诺“右大臣家重夺政权后，赐每人一万石俸禄，立下大功者封为国主”。这么点小手段就搅得纪州地动山摇，纪州人人兴奋不已。城主出兵后，他们真的对和歌山城发动了进攻（一揆方面的领导人为日高郡的土豪湊惣右卫门）。

大野修理事先也在浅野军前进的路上（纪州街道）安排了一揆阻拦他们。

大野修理在泉州的佐野重点布防。这里过去是修理的领地，很多土豪都听命于他。修理派家臣大野弥五右卫门、北村善大夫潜伏在佐野。

以上便是修理采用的策略。

没想到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似的策略却发挥了巨大作用。可见纪州人心中是多么愤懑。

修理对上文提及的日高郡土豪湊惣右卫门等人做出了“事成之后赐纪州一国”的承诺。湊惣右卫门凭着一纸承诺，发动起旗下的武士及附近的土豪。和湊惣右卫门联手发动一揆的有自战国以来便与湊氏交好的山本氏（户主为民部）、汤川氏（户主为土佐）等家族。汤川土佐等人虽然被划入了农民的行列，却拥有数百挺铁炮。由此不难看出当时纪州人的躁动与实力。

一揆获胜。

他们瞅准国主浅野长晟率兵出征后的时机，一举攻陷了和歌山城的二之丸。

到这时为止，大野修理的策略可谓成功。

负责守卫和歌山城的将领是熊谷治部和寺沢半兵卫两人。接到“城外漫山遍野的一揆正步步逼近”的紧急通知时，两人认为以城内为数不多的守军与其正面交锋必败无疑，于是想出了一个在要塞防御战中罕见的妙计——放弃三之丸、二之丸，镇守本丸。为了不让敌人发现他们守在本丸里，城内士兵制造了“弃城而逃”的假象。

一揆军乘胜追击，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先是在三之丸的街上放火，既而毁坏二之丸的城门，等闯进城一看发现城里没有一兵一卒。他们于是变成了“强盗”，闯进看起来像有钱人家的武士的宅邸，抢夺值钱的衣物、家具，撬开仓库门搬走钱财、谷物。此时，已是日暮时分。

从这里不难看出，战国时期以武勇闻名天下的纪州乡土武士团的子孙后代也都变成了不擅合战的外行人。攻城最忌日暮。日落后，不应该在陌生的城塞内乱窜。然而，他们一心只顾着抢东西，根本无暇考虑撤退的事。

“明日攻打本丸。”

首领湊惣右卫门四处奔走，告诉众人这一“部署”。反正本丸里十有八九也没人。既然没人防守，夜里攻城本来也无不可。只是，护城河上的吊桥被打掉了，所以他们决定明天早晨再攻打本丸，先吃晚饭。他们把抢来的米倒在大锅里煮熟，大快朵颐了一番。

“鲶源五，手抓一升米饭，狼吞虎咽。”

这句话活灵活现地刻画了农民兵的形象。只是，“鲶源五”是哪里人？“狼吞虎咽”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吃法呢？

谁能想到，这竟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熊谷治部率领二百士兵躲在本丸里。他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高高的城墙上。为了便于进攻，他们投下无数火把，照亮了一揆屯集的二之丸。单看一揆将领汤川土佐、山本民部都在此时被流弹击毙，就知道城墙上飞来的“弹雨”是多么密集。

一揆军想要逃跑。当他们知道所有的城门都已经被从外侧关上时，顿时乱作一团。众人在二之丸里四处逃窜寻找活路，终于打开了一个城门。一群人像雪崩一样蜂拥而出，遭到埋伏在城外的寺沢半兵卫率领的铁炮队、长枪队的袭击，又被随后赶来的熊谷治部的队伍攻击，几乎全军覆没。首领湊惣右卫门脱下盔甲，光着身子好不容易才逃出了这个人间炼狱。

有些人成了俘虏。

俘虏中也有泉州人。其中一个名叫五郎兵卫的泉州高石村人把一切和盘托出:

“若攻陷和歌山城，就点燃烽火与埋伏在佐野的队伍配合，前后夹攻浅野大人。”

不仅如此，他还供出了自己的同伙——泉州高石村的土豪吉田次郎兵卫、泉州信达村的土豪伴田九左卫门。

熊谷与寺沢很震惊，立刻派五人快马加鞭，赶往向北行军途中的浅野长晟处禀报此事。

浅野长晟闻听此事十分吃惊，派兵前往泉州佐野捉拿了大野修理的说客大野弥五右卫门、北村善大夫，及其同伙三十人。

长晟得知了他们的计划——成功夺取和歌山城后，一路向北点燃烽火通知大坂方。

浅野军队利用这个天赐良机，派兵一路向北点燃烽火，欺骗大坂方。

从这件事来看，塙团右卫门的急行军也不见得完全是莽撞行事。或许也可以这样来解释他的行为:他看见了南边山上点燃的烽火，得知和歌山城已沦陷，因此加紧行军，想和一揆军队汇合夹击浅野军。然而，团右卫门拼命“急行军”不是出于上述战略目的，而是出于“对功名利禄的渴求”。

沿纪州街道北上的浅野军队一路走走停停，没有一丝“威风凛凛”的架势。

将领们嘴上虽然没说，可心里都想着“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像老练的强盗团伙一样慎重。主帅浅野长晟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老臣们。

虽说是“老臣”，但浅野家原来不过是织田家的低级将领，能称为谱代的将领只有姓浅野的三位家老。浅野长晟能依赖的指挥官只有龟田大隅与上田宗固两人。

龟田和上田都因一身本领而受到浅野家的青睐。龟田大隅原名沟口半之丞，因昔日的贱岳之战（天正十一年）而声名鹊起。

“在往昔的贱岳之战中”是龟田大隅的口头禅，也成为讨厌他的人的笑料。不幸的是，在贱岳之战中他不属于胜利者秀吉的阵营，而站在了失败者柴田胜家一方。因此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说什么“龟田大隅走‘败运’。”

柴田溃败后，他应新晋大名浅野长政之召进入浅野家，服侍长政、幸长两代人。这期间他一直是属于胜利者阵营的一员，并不是什么走“败运”的男人。朝鲜之阵中，他和幸长一起据守蔚山城，历经恶战；关原之战中他一马当先，奋勇杀敌。有人说“浅野家没立过什么战功，全赖龟田一人守着浅野家的名声”。这话不免有夸大之嫌。浅野家的前两代当家长政、幸长虽不是什么战略家，也没有自立门户当上大名的才干，但他们在战场上从来没有退缩过。

现在的一家之主浅野长晟虽然才二十九岁，正当盛年，可他从秀吉还在世时起就在大坂城内侍奉，因此在秀吉死后也没有参加关原之战，毫无野战攻城的经验。离开和歌山城时，长晟特意对龟田大隅说“大隅，一切拜托你了”。他的意思是把部队的指挥权交给龟田大隅。可他没有当着诸位将领的面说这番话，遂引发了后来的争执。

对于这个时期的浅野家，人们的评价是“侍大将（家老）们很烦人”。浅野家的家老们自我意识很强，看不起以分家三千石俸禄的身份突然继承本家，成为纪州太守的浅野长晟。有些人有时甚至十分露骨地暴露出这种态度。浅野左卫门忠知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日后他和长晟发生冲突，沦为了浪人。提起浪人，浅野家的股肱之臣龟田大隅后来也因为种种不满，舍弃厚禄，离开主家，隐居于堺。当然，这是后话。新晋的大名家往往如此。将领们之前的经历各不相同，各自都以自己的经历为傲，缺少和谐的氛围。

浅野家的先头部队挺进到泉州佐野一带，在那里安营扎寨。

“佐野”指如今的泉佐野市，面朝大阪湾，是一个小渔港。

人们常说“佐野人声鼎沸”。从很久以前开始，这里就有市集。佐野地处繁华，居民众多，适合军队宿营。先锋军把前哨部队布置在前方的鹤原，打算以见出川与佐野川为屏障度过一夜。探子接连传来“敌军小部队在前方二十公里外的堺活动”的消息，明日或许会有一场遭遇战。

夜里，浅野家召开了军事会议。浅野长晟身在后方，故而缺席。

会议的主题是“选择何处作为战场”。因为沿途听说大坂方面出动了大军，故比起正面进击，选择有利地形迎敌是为上策。这样一来，选择进攻地点的主动权就掌握在了浅野家手里。

浅野忠知力主选择“佐野”作为战场，并坚称“除佐野外不做二想”。

佐野地势开阔，西边是一条南北向的海岸，一望无际；东边是一片广阔的田地，被称为“佐野平原”。这种地势最适合率领大军进行决战。

正因为如此，龟田大隅不赞成忠知的看法。

龟田说“佐野不好”。他的理由是地势太过开阔。

“就因为开阔才好。”浅野忠知说。龟田大隅说哪有人干这种蠢事，他说:“敌军人多势众，要想以少胜多必须选择有利地形。地势越窄越好。”

龟田大隅主张选择佐野以南四公里的樫井村作为战场。

龟田是个老练的军人，深谙战术地理，曾到樫井附近实地考察过。

那里有一个叫做“蚁通明神”的老神社。神社附近是一片松林，如果把铁炮手安排在那里，有了松林的遮挡，不易被敌人发现浅野方有多少人马。

松林前方有一条名为“八木畷”的小路。敌人很有可能沿这条路过来。八木畷两边是水田，人马不能同时通过，敌人只能排成纵队前进。可以抓住这个时机从松林里射击敌人。

“射击之后呢？”浅野忠知逼问道。

“逐渐撤退。”龟田大隅的回答令人意外。不断打击敌人的同时，自己逐渐撤退至某一地点再一举发动大反攻——只有经验丰富的老将才想得出这样的战略。

主张在佐野平原进行大决战的浅野忠知对龟田的方案报以冷笑。

“一看见敌人就跑啊。”

龟田凝视忠知，问道:“大人在佐野准备采取何种战术？”

浅野忠知还没想好。以区区五千人对抗南下的两三万大坂军，浅野家根本毫无胜算。在“没有胜算”这点上，众人达成了共识。浅野忠知的意见是“反正也没有胜算，不如就在广阔的平原上驰骋杀敌，英勇战死。”

龟田不这么想。作为战士，他一开始就在贱岳尝到了惨败的滋味，深刻体会到了败军之将的凄惨，再也不想让同伴身陷那样的困境之中。他不奢望这一仗能打得多么漂亮，也不奢望能打赢，却也希望不要打败仗。

“胆小鬼！”

听见浅野忠知这么说，龟田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

“你想弄垮浅野家吗？就你这样也配当大将！”浅野忠知噌一声站起来，一手摁住刀柄说:“有本事你再说一遍！”龟田也拿过刀，迅速摆出战斗姿态。

其他人都站起来劝架。有人说“你们在这里争论也没用，还是请主公大人定夺吧。”两人这才坐了下来。浅野忠知喘着粗气，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

使者奔向后方。

坐镇大本营的浅野长晟本已就寝，走到廊下听完使者说的话，马上做出了决断。他只说了一句“听龟田大隅的！”

长晟本来应该支持持反对意见的浅野忠知。他这么说是因为信赖先后服侍浅野家三代人、九立军功、为主家立下汗马功劳的龟田大隅。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说一句“左卫门说的也对，和他为人处事一样果敢。只是，这次我们负责打头阵，万一打了败仗有损德川家的威望。先按经验丰富的大隅说的办，等到决战之时一切还仰仗左卫门你。”过去长政与幸长也是这么安抚、驾驭老臣的。长晟没有顾虑到这一点，成为他招致浅野忠知怨恨的源头。

以上两种作战方案都以“大坂南下的军队人数众多”为前提。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来袭的“敌人”竟然只有塙团右卫门率领的几十号人马。

[1] 一揆，日本中世武士团的一种组织方式，不分宗族关系，由小领主们联合组成的军事同盟组织。

[2] 神国，指神建立和保卫的国家。

[3] 庄屋，日本江户时代的一种称呼，指被任命为村代表的百姓。此称呼主要用于关西地区，关东地区称为“名主”。

从贝冢到淡轮

这天夜里子时（十二时）过后，如雾般的小雨淋湿了泉州的山野。对不眠不休一路南下的大坂将士来说，行军变得越发艰难。

塙团右卫门为了抢占先机不停地赶路。将士们疲惫不堪的样子让他心生不忍。他对后边的人说:“到贝冢就休息。”在往后传的过程中，这句话不知何时先是变成“到贝冢以后睡觉”，接着又变成了“贝冢御坊站在我们这边。大家放心吧！”。

团右卫门前进途中将经过岸和田城。该城由东军的小出吉英负责守卫，守兵不过五六百人，团右卫门完全可以不必理会。照计划跟在团右卫门后面的大野道犬将率领三千士兵围城，不让守城的士兵出城。总而言之，作为先锋大将的团右卫门完全可以忽视岸和田城。

问题是贝冢。贝冢位于纪州街道沿线，是继岸和田之后的一个大村庄。

这里有一位被当地人称为“卜汗大人”的大将。他尚未明确表示要站在东军还是西军一方。

贝冢御坊（愿泉寺）是一座大寺庙，战国时期曾是这一带一向起义[1]的根据地。世袭的主持代代名叫“卜半”，方言称之为“卜汗”。作为本愿寺分寺的主持，卜半被当地门徒视为活佛，备受尊崇。只要卜半愿意，轻轻松松就能号召起一万人发动起义。织田信长与石山本愿寺交锋时，上三代卜半就率领泉州门徒进行了英勇的战斗。

黎明时分，团右卫门进入贝冢。士兵们疲惫不堪，团右卫门的坐骑前脚骨折了站不起来。团右卫门骑着备用的马，出现在贝冢御坊门前。临街的大门敞开着。团右卫门温和地对看门的老大爷说:

“卜半大人醒了吗？”

这种时候团右卫门是个和蔼可亲、脾气温和的男人。老大爷吃惊地进去禀报。

“像城池一样的大寺庙。”团右卫门心想。

他抬头看看阿弥陀堂与大师堂宽广的屋檐，眺望瞭望塔般的太鼓楼，又低头看看护城河。本愿寺（门徒宗、一向宗）在战国时期是武装教团，因此本山、地方的御坊及分寺悉数修建成了城池的样式。

不久，卜汗带着十名僧人、两名穿僧衣的武士、三名儿小姓出现在门前，向团右卫门微笑示意。

团右卫门大为惊恐，从马上跳下来，差点跪在地上。卜汗感到很惊讶，赶紧跑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使不得！使不得！您一定累了吧。我想您今天可能会大驾光临，已经准备好早饭了。”

团右卫门走进寺庙里，看见数百名男女门徒正忙着准备早饭，本堂前面放着十个酒桶。他对忙碌着的人们挨个点点头，说:“辛苦大家了。”

“他就是大将啊。”人们感到有些意外。在他们看来，大将应该更加高大、严肃。

团右卫门还进了厨房。其中没铺地板的房间能容下十组人跳舞，铺了地板的房间有五十块榻榻米那么大。团右卫门对周围的人说“辛苦，辛苦了！”因为这时的厨房看起来像一个战场。

因为要准备两三千人的饭，厨房被淘米、看锅、烧火、搬柴火、开腌菜桶的人挤得满满当当，谁也没空理会团右卫门。即便如此，团右卫门嘴里还是不停地说“各位门徒，大家辛苦了！”这种时候，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

不久，团右卫门麾下的几位队长——淡轮六郎兵卫重政和山口兵内、山口兵吉兄弟等人赶了上来，各自在广阔的寺庙里找了个地方休息。不眠不休的夜行军之后，有人刚爬进本堂就昏睡了过去。饥饿的士兵在寺庙的各个角落发出哭一般的声音。他们虽然嘴上抱怨团右卫门“大人这么着急干什么”，心里却一点也不害怕。只因他们知道团右卫门是从战国时代摸爬滚打过来的名将。

卜汗把团右卫门领进书房，以接待大名的礼仪接待了他。团右卫门也郑重其事地频频说“军营之中不拘常礼”，还为自己没脱铠甲而道歉。铠甲被夜雨打得湿漉漉，沉甸甸地压在团右卫门肩上。

“您把铠甲脱了吧。我已经派人准备好了替换的衣服，请。”卜汗多次劝说团右卫门。下人把酒端了上来。

“纪州的浅野大人本来已经到达离这儿二里远的佐野，可今早拔营逃走了。”卜汗向团右卫门通报了敌情。情况确如卜汗所言，只不过“逃走”是他细心思量后选择的说法。

“多谢西边。”团右卫门说。

“西边”指西本愿寺。贝冢御坊属西本愿寺辖下。大坂方坚信西本愿寺拥护的是自己。也难怪他们这么想。

从室町末期到战国时期，本愿寺迅猛发展，下辖两万间分寺，成为日本最大的教团。很长一段时间里，本愿寺把本山设在了大坂的石山（后来的大坂城所在地）。因为织田信长命令本愿寺撤离，二者之间进行了一场长期战争，最后以本愿寺战败并撤离大坂告终。信长死后，秀吉对本愿寺实施怀柔政策，把京都的六条赐给本愿寺，允许它把本山搬到那里。本愿寺上下感怀秀吉的恩情，寺中弥漫着一股“只要是为了丰臣家……”的氛围。

家康在关原之战中获胜后，有惧于这个大教团的存在，创建了另外一个本愿寺。人们通常称这个本愿寺为“东本愿寺”，为此原来的本愿寺俗称“西本愿寺”。因为家康的动员，西本愿寺有近一半的分寺投奔了东本愿寺。因此，东本愿寺成为德川氏的拥护者，连幕末时也是“佐幕派”。相反，幕末时，过去拥护丰臣政权的西本愿寺则站到了“倒幕派”的阵营之中。

说起贝冢御坊到底归属哪个本愿寺则有点复杂。这一时期，它归属于西本愿寺，后来转投东本愿寺麾下，再后来又跟随西本愿寺。总而言之，每换一代主持就换一次阵营，上代主持归顺西边，这代主持就换东边。如今（昭和四十年代）它属西本愿寺辖下。

不论如何，团右卫门到访的这一时期，贝冢御坊属于西本愿寺阵营。按照大坂方一厢情愿的理解，它是所谓的“丰臣派”。

“卜半本来就应该这样。”

正因为团右卫门这样想，他才会热情地与住持卜半打招呼，甚至对在厨房工作的门徒那么友好。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家康早已有所安排。家康为了指挥这场合战进入京都二条城时，便已注意到了拥护丰臣政权的西本愿寺的存在。

过去本愿寺以讲会为基础，足以与天下霸主织田信长分庭抗礼，可如今它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实力。

“想来它应该没有能力帮助丰臣家。”家康心中虽这么想，还是进行了周密的安排。

他把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传召到二条城，对他说:“或许是老夫多虑了，本愿寺方面没问题吧？”

胜重对家康的处事方式、想法了如指掌，早已采取了相应措施。虽然如此，这个能干的官吏只是说了一句“小人再去叮嘱他们一番。”

随后，板仓胜重将西本愿寺的家老叫到所司代，大声说:

“此番为大势所趋（突发事件，指合战一事），大御所大人为天下太平计特驾临京城。想来万事汝等心中早已有数。若汝等做出不利于天下之事，贵寺主持（法主）性命堪忧。望汝等将此事转告各分寺住持。”关于细节，胜重没有再多说什么，让家老回去了。他的目的是恫吓家老。吓人的话越短效果越好。

另一方面，板仓胜重叫来东本愿寺的家老，对他们说:

“我已经告诫西边了。东边本就深受德川家恩典，大御所大人也知道你们的忠心。此番大坂之事乃大势所趋。你们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好好监视西边的本山和各分寺，看看他们是否有不妥的举动。告诉各分寺住持‘监视一事，万万不可疏忽！’”。

言下之意让东边担任间谍，暗中侦察西边的动向。“告密”与“间谍”政策乃德川政权的本质，板仓也不例外。

西边本就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因为家老被煞有介事地召唤到所司代，僧俗众人都担心“是否有做的不妥之处”，直到家老回来才放心。当年，西本愿寺担任盟主，与中国的毛利氏、播州的别所氏、甲州的武田氏组织了反织田同盟。还看今朝，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霸气。

“决不能行差踏错！”

为此，西本愿寺紧急向大坂城外的大寺院（河合的八尾御坊、久宝寺御坊、守口御坊及泉州的贝冢御坊等）派遣使者，下达了“万万不可忤逆、得罪德川大人。谨防东边。东边已下令各分寺监视我们”的命令。

贝冢御坊也接到了这个命令。作为一个僧侣，卜汗拥有非凡的谋略，心想“既然如此，干脆骗骗大坂方，借机立功吧。”听说大坂方面的先锋正南下而来，他便在这天早晨特意打开大门，准备了好酒好菜等他们。卜汗的计划是劝他们喝酒，延误他们进攻的时机。贝冢御坊的卜半凭借自己的智慧，日后以一介僧侣的身份破格获得了相当于大名的待遇。

团右卫门对此一无所知。

更加不幸的是，他相信了卜汗，向他详细打探了敌情。

卜汗说：“不管怎么说浅野大人总归是新晋大名，手下大臣们关系不好，互相猜疑、嫉妒，恐怕很难打好这一仗。”

这些都是实情，卜汗并没有说谎。不过，“因此恐怕很难打好这一仗”这句话略显多余。然而，正是这句“多余的话”引团右卫门上了钩。

团右卫门信以为真，心想：“浅野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哪里需要什么作战计划！待我一鼓作气杀他个片甲不留。”

“您在这里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吧。”卜汗对团右卫门说。团右卫门感谢他的好意，泪眼蒙眬地说:“万分感谢！虽说一切都是托了已故太阁大人的福，可卜半大人您虽身为僧人，却有武士的胸怀啊。”

在此期间，卜半手下的儿小姓及身为僧侣的家臣们负责招呼团右卫门的家臣们喝酒。

团右卫门无心长时间在这里休息。一个时辰后，团右卫门在门前上马，下令部队“出发”。没有一个人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士兵们走到门前的街道上集合，五十人排成一队。夜雨已晴，只是浓雾弥漫，连太阳在哪儿也看不清。在一片浓雾中，他们一路向南走去。

先锋部队在团右卫门的率领下行动敏捷，秩序井然。

他们出发后，到达贝冢御坊的后续部队中了卜半的圈套。他们喝了卜半准备的美酒酩酊大醉，听了卜半汇报的敌情后放松了警惕，安心在寺内休息起来，以致团右卫门的部队成了“光头先锋”。后续部队的指挥官是大野道犬。士兵们都知道道犬缺乏战斗经验，根本不服从他的命令和统治。

团右卫门手下虽然没有多少人马，可他一点不以为意，仍旧出发了。作为一个指挥官，团右卫门没有与后方的大野道犬保持密切联系，或许太过鲁莽。可率领二三百人还能坦然迎敌实在勇气可嘉。江户时代的武士们喜欢的无疑是他这一点。

“终于把冈部大学那家伙甩开了。”团右卫门心想。

这一刻促使团右卫门前进的是与冈部大学一争高下的冲动。这种冲动出于他想“扬名天下”的欲望。那是一种曾经促使战国人不断为之努力的精神。团右卫门的冲动与大坂的胜败无关，他只是为了自己的骄傲而战、而死。对他而言，功名是无价之宝。同时，功名也十分“脆弱”。为了这种像烟雾一样脆弱的东西而死，对这个男人以及那些和他相似的人而言，是一种气概。

刚过佐野不久，发生了一件让这个男人感到无比屈辱的事。

过了佐野后，因为“敌人就在附近”，团右卫门也警惕起来。他命队伍停下来，由他亲自出马到前方去侦察。在那个时代，团右卫门级别的大将都要亲自去侦察敌情。副将淡轮重政与山口兄弟跟着他。

这时，前方的安松出现了火光和黑烟。因为没有风，烟雾笔直上升染黑了天空。这恐怕是浅野部队为了看清前方情势而放的火。由此可以看出敌人已经做好决战的准备。

团右卫门来到蚁通明神北边的池塘边上时，看见对面的堤岸上拴着几匹马。有五六个人正隔着堤坝观察前方。

团右卫门本来以为是“敌人”，可仔细一看发现他们是自己人，跟他一样到这里侦察来了。团右卫门顿时兴奋起来。

“难道是冈部大学？”

团右卫门大胆地把全身暴露到堤岸上，策马前进。到近处一看，果然是冈部大学。

团右卫门骑在马上，像在轰狗似的怒吼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先锋是我团右卫门吗？难道你想违抗军令！”听到这话，大学噌一声从草丛里站起来说:

“违抗军令的是你！主马大人命我为先锋。”小心起见，大学从随从手里拿过长枪，摆出一副要打要杀的架势。见他如此，团右卫门把左手的缰绳往嘴里一塞，拿起长枪，加速往前冲去。

淡轮重政、山口兄弟看傻了眼。大敌当前，两位大将却同室操戈，真是闻所未闻。

淡轮重政跳到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前面的团右卫门，一会儿回头看看后面的大学，拼命劝架。“事已至此，不如兵分两路吧。两位大人冷静！也就是说先锋不止一路，分为两路。两路先锋有什么奇怪的。就这么办吧。”听他这么说，大学只好收回长枪。他这样一来，团右卫门也不好再一副要打要杀的架势，说了一句“好”，便骑马跑下堤岸。他打算就这么单枪匹马杀向敌人。

淡轮重政心中大呼“这下麻烦了”。他看穿了团右卫门的想法，想跟在他后面从堤岸上跑下去。可重政的马术不如团右卫门。马儿在被雨打湿的红土上一滑，折了前脚。重政被甩下马鞍，翻个跟头，跌进了泥田里。

团右卫门掉头回来，从马上下来，抓住重政的领子，单手把他从泥田中拉了出来。重政抓住团右卫门的手，说:“小人前去侦察。请大人回营中等候。”

这对淡轮六郎兵卫重政而言是件痛苦的事。他是淡轮的乡村武士，此刻他的家乡正惨遭浅野军践踏。

自中世以来，淡轮家就生活在泉州南部的海岸，虽然称不上是一方霸主，却也拥有自己的一片领地。这个家族在南北朝动乱时，时而跟随北朝，时而跟随南朝，立下了不少战功。

“淡轮家无欲无求。”

中世以来当地人都这么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淡轮家“频频更换主公，不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土地，只是为了保全代代相传的领地”。淡轮家一心只想守护自己的领地。到了重政之父淡轮大和守彻斋那一代，发生了处死关白秀次的事件。碰巧淡轮家为了保全领土把女儿嫁给了秀次，因而被视为秀次的同党。淡轮家代代相传的领土被悉数没收，沦为浪人。

大坂之阵时，六郎兵卫重政率先响应召集浪人的号召，不是为了获得一国一城，而是因为得到了秀赖的承诺:

“事成之日，将淡轮家的领地悉数归还于你。”

“淡轮家无欲无求”的说法由重政这小小的愿望也可见一斑。

重政希望丰臣家这一仗无论如何都要获胜。若大将塙团右卫门为了自己的声名单枪匹马直闯敌营，部队势必溃不成军。首战如果落败，城内士气必然萎靡。为此，重政才忍住悲痛，苦口婆心劝团右卫门按战场规矩行事。

“小人前去侦察。”

淡轮六郎兵卫重政不顾脸上、铠甲上沾满泥土，不停地劝说团右卫门。这样的重政让团右卫门感到可怕，说：“既然如此，你就去家乡看看吧。在下回营写首关于淡轮古都的诗。”

说完，他把重政扶上马，自己转身离开。作为一名战国武将团右卫门拥有罕见的汉诗才华一事，上文已经说过。

[1] 一向起义，一向宗的僧侣及其农民信徒为反抗政治统治者而发动的起义。

古入道

身为将领的山口兄弟也亲自去侦察敌情。

上文已经提过兄弟二人名为“兵内”、“兵吉”。他们原本是纪州当地的武士，浅野氏入主纪州后，无奈归顺了浅野家。因为不满浅野氏赐予的“乡士”[1]身份，他们支持大坂，进入了大坂城。

出发去侦察敌情以前，兵内脱下全副铠甲，扔到了大本营的松树下，全身上下只着一条红色兜裆布飞身上马。弟弟兵吉见哥哥这个样子十分吃惊，语带责备地说:“大哥，如此打扮成何体统！”兵内的理由很简单——天气太热。确实如此。这一天太阳出来以后，前夜下的雨都被蒸发了，天气热得根本穿不住铠甲。

弟弟兵吉觉得很不好意思。纪州士兵自被称为“杂贺党”时起，便有“夏天打仗赤身裸体”的大胆习惯，不像别国士兵一样好以严整的军装充门面。或许因为沿岸地方的士兵多数“兼任”海盗吧。

除了兜裆布，兵内只戴了一个头盔——一种被称为“杂贺钵”的极具纪州特色的头盔。

“大哥，你为什么要戴头盔？”

“为战死的时候做准备。”哥哥对兵内说。他说自己不想战死沙场以后被人当成小喽啰。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像个将领的样。这种奇妙而又实用的虚荣心，很符合纪州人的性格。

兄弟俩策马奔驰起来，越过小河，穿过田间小路。靠近泥田时，两人小心地从马上下来，牵着马从田埂上走了过去。

路上，他们谈起了团右卫门。两人都很喜欢团右卫门。

“他才是真正的武士。”哥哥兵内说。弟弟兵吉虽对此表示赞同，心中却不免有些疑虑，问道:“可让他当大将合适吗？”

哥哥兵内为团右卫门辩护，说那是因为没有一个能充分发挥团右卫门作用的主帅。先锋大将如果没有他那样的勇气不足以压倒敌人。他是日本第一的“Sakiyari”（先锋）。Sakiyari写作“先枪”或“先遣”，是战国时期通行于南海道（纪州至土佐一带）的用语。

兵内性格与团右卫门相似。他正跟弟弟大声说着话，眼前突然出现了敌人的身影。

前方并非敌营。

眼前是一片桃林，数百株小桃树长得枝繁叶茂。浅野军的探子已经来到树荫下面。

碰巧浅野军也是由先锋大将龟田大隅亲自侦察敌情。他带着五个骑兵、十个足轻，人马比山口兄弟多。

龟田大隅是浅野家唯一善战的将领。他自言自语地说“在这里安排一组铁炮手伏击敌人”，同时回头看着家臣，似乎在问：“如何？”家臣回答道：“恐怕不妥。我方兵力不足（他仍相信敌众我寡），况且这里的地形太过适合伏击，敌人势必会有所防范。”

巧的是，此刻，桃林那一边的山口兵内正对弟弟兵吉说:“你说，派兵埋伏在这里怎么样？安排十个铁炮手，打完就撤退。”他的声音太过响亮，传到了龟田大隅耳里。

“怎么回事？”龟田大隅低声说，“你们说话了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屏气凝神。随后，一行人脸上血色尽失。

“有敌人！”他们意识到。

“用铁炮射击吧。”家臣低声说完，让足轻去找火绳。火绳用完了，一时之间找不着。

龟田大隅说了声“我去看看”，握紧手中的长枪，用力拍拍马脖子，沿桃林南侧绕了过去。突然，他看见了山口兄弟。

同时，山口兄弟也看见了龟田大隅。

先被发现的山口兄弟显然更为惊讶。前一刻还面带笑容的兵内脸色一僵，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

“真热啊。”他用手拍拍肚子。龟田大隅无心向这个赤裸的男人发起进攻，问道：“屁股不疼吗？”两人开始谈论起这个不该在战场上出现的话题。那个时代的马鞍是木制的，除非屁股的皮特别厚，否则很难赤身骑马。

“天气这么热，哪还顾得上屁股。”兵内回答。

他们都知道对方是谁。龟田大隅身为纪州浅野家的家老，身份比山口兄弟高得多。山口兄弟不过是乡村武士，在浅野体制中属于“农民”阶层。不过，在山口兄弟等纪州当地人眼中，浅野家是外地人。他们以身为纪州人而自豪，说句不好听的根本没把浅野家放在眼里。

纪州当地人生活在与其他地方的人不同的传统中。从被称为“战国杂贺党”起，纪州人就以“乡村武士同盟”的形式治理着纪州国。遭到他国入侵时，他们就从族长中挑选有指挥能力的人担任大将。帮助过石山本愿寺，使织田军陷入苦战的杂贺孙市就是这样成为大将的，和他的家世门第无关。为此，人们常说“纪州不讲家世门第”。纪州人认为人与人之间地位平等，夸张点说这里的人自古来就有很强的“平等意识”。因此，纪州的敬语很不发达。所以，我们必须从战国的杂贺党入手去理解“纪州方言没有敬语”这个日本方言世界里的奇观。

山口兵内自然没有使用敬语。他问龟田大隅：“你来侦察敌情？”

龟田一脸苦笑，多少有些轻蔑地问:“你们支持大坂方？”幸运地被纳入大名麾下的人，对于没有被选上的乡村武士及浪人，总有一种优越感。

“为什么要帮大坂？农民就应该安守本分，好好种地。”

“农民？”兵内重复了一遍，冷冰冰地说，“尾张的乡下人懂纪州的事吗？在纪州小名都挑着粪桶去种地。农民就是小名！”

“为什么加入大坂的阵营？”

“为了帮右大臣家。”

“帮他们有什么用？”大隅问。

“大隅啊，你们就像狗一样为浅野大人效忠吧。我，输了就曝尸荒野，赢了就成为一国之主。”山口兵内语带怜悯，边擦汗边对大隅说。

“走。”山口兄弟调转马头。龟田大隅在他们身后问道“你们的大将是谁？”

“听了别害怕。”兵内喊道。

“谁？塙团右卫门大人！”扔下这句话，兵内挥动马鞭，跳到大路上，一溜烟跑了。他上半身伏在马背上，屁股撅得很高，屁股上的兜裆布红得耀眼。龟田大隅不由得回过头，大声说:“战国时候，这样的好汉要多少有多少。”家臣们想要追上去，龟田阻止了他们。用龟田的话说，“大坂那边有很多老将”，这让自命为战国遗老的龟田倍感亲切。

“再看看咱们这边，连个像样的足轻都没有”。龟田大隅言外之意“浅野家的武士过去几乎都是浪人，却为了获得俸禄而失去了浪人的彪悍，为了守住世袭的俸禄而汲汲营营”。

龟田回到营中，对同僚说“今天我见到了一个有趣的家伙”。他说：“那人只是个农民，却也想趁乱成为国持大名。他全身上下只系了一条红色兜裆布。这就是大坂方啊！”听了龟田这番语带赞美的话，与他交恶的光头将领上田宗固嘲笑龟田“你就那么看着啊，为什么不砍下他的首级？”龟田什么也没说，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

“宗固，这笔账我先记着。”龟田说。

他的意思是回头再找他算账。这两人关系一向不好，大家都认为他们总有一天会刀剑相向。龟田大隅原是柴田胜家的家臣，上田宗固过去是石田三成的手下。龟田曾在贱岳合战中落败。上田宗固也在关原之战中尝过败绩，落魄了一阵，后来被浅野家看重收入麾下。两人的经历十分相似。

上田宗固也出生于战国那个振奋人心的时代。他和龟田都是从战国时代摸爬滚打过来的。从这一点来说两人是“绝配”。

为了了解典型的战国人，我们有必要来谈谈上田宗固这个人物。上田宗固俗称左太郎，名重安，生于尾张星崎村。

织田信长鼎盛之时，上田跟随织田的老臣丹羽长秀，小小年纪就当上了茶坊主[2]。

“他是个茶坊主。”

上田一生都因为这段经历而遭人耻笑。在他十六岁那年，发生了明智光秀之乱，上方地区一片哗然。信长的三儿子信孝遵守亡父遗命，在大坂集结军队以征讨四国。宗固的主人丹羽长秀担任总司令，这个时期和信孝一同待在大坂。

同样在大坂集结的织田军队中，有一个名叫织田信澄（信长的侄子）的将领。他因为娶了明智光秀之女而被怀疑是“光秀的同谋”。信孝为此不得不讨伐信澄。一旦他出兵讨伐，势必会在大坂引发小规模的战争。本能寺之变已搅得世间一片哗然，此时实在不适合再发动战争。丹羽长秀为此犹豫不决。十六岁的宗固恰巧跟在长秀身边，自告奋勇说“让在下一个人去吧”。他跑到织田信澄的住处，很快取了信澄的首级回来。此事表明宗固拥有非凡的胆识。

此后，上田征战沙场，屡立战功。丰臣时期，丹羽长秀成为越前（福井县）府中的城主，享一百二十三万石俸禄。与此同时，上田成了俸禄一万石的大领主。因为他不仅是一名武将，更是一个擅长指挥军队进行战斗的将领。不过，上田仍然十分嗜好茶道。作为“茶道家”的名头比作为武将的名头更响。

丹羽家在长秀之子长重当家时被剥夺领地，变成了俸禄四万石的小领主。上田因此离开丹羽家，成为秀吉的直参。

秀吉任命上田担任“茶头”，在丰臣家负责与茶道有关的一切。因此，“茶道家宗固”之名越来越为世人熟知。

关原之乱发生后，宗固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石田三成的阵营。他前往北国，成为北国守将，因此没有参加发生在关原的主力决战。

动乱结束后，上田流浪了一段时间，后被浅野家上一代当家人幸长招致麾下。

幸长很看重宗固，待他如贵宾。他对宗固说:“我当上了纪州国主。如你所知，我们家本是尾张的小武士，没有能够在战场上指挥作战的人。你能来吗？”

从战国到关原之战前后，人们把那些能够“替国主指挥军队”，拥有指挥官的才智与经验的将领视若珍宝。这样的人无论流浪几次，都马上有人来邀请他，绝不会流落街头。宗固就是这为数不多的能人之一。

对于上田宗固，人们也有“喜欢装腔作势”这样的负面评价。他这个人的确有这个臭毛病。比如，他一生不好金银，常常在人前夸耀此事。晚年，他当着很多人的面，细细把玩金银一番之后，感慨说“这些确实是好东西，难怪如此使人陶醉，可惜与我无缘”，好像自己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

酒井忠胜听闻此事，评价道：“上田宗固不是一个真正的武将。如果说手不沾金银才是为将之道，那打仗所需的军费谁来计算？况且毫不关心主公家钱财的人如何胜任家老一职？”

关于宗固有很多传说。宗固是他作为茶道家的名字，晚年写作“宗古”。不过，他在丹羽家的时候就蓄发担任了“主水正”一职。

丰臣时代，家康登城参见秀吉时，宗固负责为他带路。家康因为宗固既是武将又担任丰臣家的茶头而很袒护他。

即使宗固曾站在石田三成一方，家康也已“此乃时势所逼”为由宽恕了他。宗固服侍浅野家上代当家人幸长时，幸长曾带他去参见家康。家康很少见地开玩笑说:

“宗固啊，你还保留着出家人的打扮呢？”

家康认为宗固还顾忌自己曾支持三成一事所以留着光头。身为家臣的家臣，能直接与家康这样交谈，是一件非常体面的事。家康甚至善意地对他说:“宗固，派一个你的孩子到我身边来吧。”宗固接受了家康的好意。从此，延续了宗固血脉的上田家成为德川家的直参。

可不知为何，他在浅野家很不受欢迎。幸长请宗固来时，就有很多人在背后说：“主公真是大度。不过是个茶坊主嘛！竟然给他一万石俸禄。”这话甚至传到了幸长耳中，不难想象家臣们是怎么说他坏话的。

幸长听闻此事后，叫来宗固，当着重臣的面亲手交给他一把短刀，对他说“不用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宗固心里很感激幸长，可他嘴上总爱说些讨人厌的话。这个时候也不例外。他一边恭恭敬敬地接过短刀，一边说：“他日家中若发生变故，小人一定血染此刀，不负重托。”

事后，人们嘲讽他“什么血？肯定不是人血！不是猫血就是老鼠血吧。”宗固实在是不得人望。

宗固身材矮小，身高不足五尺。一群人在和歌山城的诘之间夜谈时，一个自命力大无穷的人说:

“主水正大人，您的威名远播天下。那您的力气怎么样啊？小人如果与您在战场上交锋，保证让您动弹不得。”

说完，他开玩笑似的抓住主水的两手腕，对宗固说“您动动看”。宗固个子小、力气小，果然动弹不得。他两眼发出寒光，静静地说:“我力气小，论力气比不上别人。你放开我的手腕试试。信不信我马上杀了你！”这让那个只想开开玩笑的男人很难堪，一个劲儿恳求宗固原谅自己的无礼。宗固不肯答应，两眼死死盯着他。同席的人都起身劝说宗固，自命力大无穷的男人才得以全身而退。

“这次我就原谅你。”宗固说。那个男人这才敢放开他的手腕。

此番上田宗固率领二百五十人，归属于龟田大隅的先锋部队。

龟田大隅提到“敌方先锋大将乃塙团右卫门”时语气十分严肃。对此，上田宗固语带嘲讽地说:

“团右卫门之流何足挂齿。他在加藤左马助（嘉明）手下从足轻干起，后来率领了一队铁炮足轻。可笑的是，关原之战他不知如何指挥军队，只知一人单打独斗，沦为了敌人的笑柄。”他的声音大到全军都听得见，目的是防止军心动摇。

大敌当前，龟田大隅对上田宗固的顾虑表示赞同，以响彻云霄的声音说:“古入道大人言之有理。”古入道是宗固在浅野家的绰号。

[1] 乡士，日本近世住在农村经营农业的武士，或享受武士待遇的农民。

[2] 茶坊主，室町、江户幕府时期的职务名，指在武家的城内、宅邸内掌管茶道、勤杂等出家人打扮的人。

池塘边

令人意外的是，塙团右卫门最终以战败告终。端看他所身处的局面，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失败，可他最终还是打了败仗。即使失败了——或者说正因为失败了，后世的日本人更喜爱这个人物。因为他是个典型的日本人，集日本人的优点与缺点于一身。

他是个诗人。

要想获得日本人的喜爱，必须是个诗人或是富有诗意的人。大坂方的敌人——德川家康的为人处世一点也不富有诗意。与他相反，据守大坂城的将领们的人生与行动极富诗意。团右卫门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前去侦察敌情的山口兵内、兵吉两兄弟飞奔回营，向团右兵卫汇报“敌军先锋位于安松”。团右卫门点点头，站起来说了一声“出发”。他的意思是“出发前往敌人的阵地”。山口兵内很吃惊，团右卫门身边只有五十名铁炮足轻与三十名骑兵。虽然后面的队伍正逐渐赶到，可还需要时间。先锋到齐后，还要等待中军和主力部队到来。所有人都到齐后，兵力将达一万。以这么多人马必能克敌制胜。

可团右卫门迫不及待。

山口兵吉说这样太过勇猛，过犹不及，应该等大军到达后再行动。团右卫门勒紧头盔绳，下巴一抬，冲着左手边冈部大学的军营，对兵吉说“你说的很对，可你看看那边”。冈部身边也只跟了二十个骑兵，可他已经骑在马上，准备出发。

“看见了吗？冈部大学本就是个性急的人。他想赶在我前面，抢夺先锋之功。我岂能输给大学之流！”团右卫门口中的“输赢”，与敌人无关。他只在意与自己人的竞争，并据此决定自己该采取何种行动。

另一方面，浅野军中发生了动摇。

浅野家毕竟是新兴大名，将领之间相处并不融洽。又没有像德川家、岛津家那样历经沙场形成的家风，因此部队在战场上并不熟练，士兵的集体战斗意识十分薄弱。

他们高估了大坂方的实力。

这也难怪，据探子回报“从堺到岸和田的四里路（约十六公里）上人满为患”。当然，并非探子夸张，这是事实。从堺到岸和田、贝塚的大阪湾沿岸道路（纪州街道）上挤满了大野道犬与主将大野主马的队伍。他们正步步逼近，南下而来。光是围困岸和田城的守军就有三千，屯集在贝塚愿泉寺附近的兵力至少也有三千。

与此不同，浅野军只有区区五千人。

负责打响第一仗的先锋部队不过五千人。先锋军的士兵们感慨“让我们以千人敌三万人（据目测）”，觉得自己毫无胜算。

为此，前线军心十分不稳。

前一天夜里浅野家的先锋将领们召开了军事会议。那时，龟田大隅提出：“在蚁通明神的路口等待敌军。敌众我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的同僚浅野忠知认为龟田的方案太过胆小而激烈反对。这些在上文都已提及。为此，浅野忠知采取了违反军令的行动。他一度按照命令退到了樫井村附近，可最终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正确，率领二百士兵到前线，在广阔的田园地带布阵。简而言之，浅野军在作战计划上没有达成一致。

按常理，应该采取龟田大隅的作战方案。浅野忠知的方案太过意气用事。在他看来，打仗似乎只是“勇敢”或“胆小”的表现。就这一点而言，他和大坂方的塙团右卫门、冈部大学是同一类人。

这天一大早，浅野忠知到达自己挑选的平原一看，为战场的广阔感到震惊。极目远眺，透过朦胧的地平线能够看见佐野的村庄。右手边是一片原野，绵延至被称为“小富士”的小山丘。把二百士兵部署在如此广阔的土地上，跟撒了一把黄豆没什么区别。按常理来说，在这么广阔的平原上打仗至少需要一万兵力。

“糟了。”浅野忠知心里很后悔。可既然已经意气用事走到了这一步，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后退。

“在这里战死”，忠知为了让自己手下的寄骑与家臣们听见，大声说。

忠知很喜欢“战死”这个词，在前夜的军事会议上也频繁使用了这个词。

在战国时代的黄金时期——元龟、天正年间，将领们绝不会轻易说出“战死”这样的话。“战死”意味着“战败”。战国时期，发动合战是为了“打胜仗”，将领们不打注定失败之战。实在避免不了打败仗就投降。如果不愿意投降，就要克服一切不利条件，竭尽全力求胜，甚至为此采取一些惊人的举措。

“以死为美”的思想出现于江户初期，形成于江户中期前后，是太平盛世所催生的奇特哲学。在战国时代，武士们一心求胜，就算走投无路暂时投降，多半也是为了日后获胜而采取的权宜之计。

对死亡的赞美，始于大坂夏之阵，且不以“胜死”，而以“败亡”为勇。美化死亡的精神在这个时代已经萌芽。

从实战经验来说，大坂方的塙团右卫门与浅野方的浅野忠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而且他们都跟随过多个主公，通晓世事。亲身经历过战国的他们，却成为“壮烈战败而死”这一最令主家头疼的“美学”的俘虏，并以此为傲，足以说明武士道在这个时代就已经开始走向崩溃。

浅野忠知的情况十分可笑。

手下的寄骑逼问忠知:“在这种地方怎么打仗？”他们主张“退回龟田大隅大人那儿”。

对浅野忠知而言，事到如今岂有听从龟田大隅所言之理？他说:

“我决意战死于此。你们想怎么做悉听尊便。不听我的就走吧！”

寄骑中带头的人说:“你想有损主公（浅野长晟）的颜面吗？”此刻，他们的想法和正常的战国人一样。兵败如山倒，一旦前线溃败，从第二道防线到大本营往往全线溃败。寄骑们逼问忠知“是不是想连累主公也战死”。

浅野忠知直言“主公也是武士。想来早已做好了战死的准备”。顺便说一句，浅野家上一代当家幸长突然离世时，浅野忠知是反对长晟，拥护其弟继位的老臣之一。长晟并没有忘记此事，事后得知浅野忠知说了这番话，勃然大怒。他说：“这种人配当侍大将吗？”“侍大将”（家老）的职责是哪怕献出生命也要设法让主人活下去，并尽量以最少的伤亡使己方获胜，为此才得以享受高官厚禄。浅野忠知却说出“主公战死也是理所当然”这样的话。所以长晟后来才会说“这种蠢人也配当侍大将！”

浅野忠知这句话是指“精神上”的准备，无奈被众人误解了。他被人误解也在所难免。这个时代，江户武士道那样的颓废精神还未普及，跟随忠知的寄骑们无法理解忠知所说的“武士首先要勇敢，胜败乃其次”这种不可思议的伦理观。结果，他这句话就被形而下地（当然，战术本就属于形而下的世界）解读成了“左卫门大人图谋让主公战死”。寄骑们说服从他这种颓废之人的命令，与他同流合污实在不明智。于是，抛下一句“那我们就自己做主了！”，纷纷离开了战场。开始是五人，然后十人，紧接着三十人、一百人……寄骑们鱼贯离去。他们离开浅野忠知，准备投靠龟田大隅。

龟田大隅特地挑选了地形狭隘的地方作战，因此无法容纳这么多人。他让他们继续后退，回去“保护主公”。一时间，很多身后插着小旗的人往后方退去。在旁人眼中，这无异于“撤退”。

位于后方大本营的浅野长晟看见前方这番奇怪的景象，误认为“前方溃败”，大为恐慌。由此可以看出浅野家虽然是大大名，浅野军却是一支二流军队。

前线指挥官龟田大隅回头看见这种情形，慨叹“大本营军心不稳，惨不忍睹”。他朝上田宗固大叫“入道大人，入道大人”。宗固却充耳不闻，抬头凝视前方。“古入道这个混账”，龟田大隅虽然生气，却不得不主动来到宗固身边。因为宗固脸上一副“有事你自己过来”的态度。龟田大隅大步走到宗固身旁，弯腰在他耳边说:

“大本营人心涣散，本来能打赢的仗也打不赢了。能稳定军心的只有你！”

“明白了。”宗固倏地站起来，翻身上马。他在马上叮嘱龟田大隅“听好了。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开战。即使敌人来犯也以铁炮应对，千万不要近身肉搏……”

“假如，”宗固说，“你抢先出击，与敌人肉搏，必死无疑。这点我想你也知道，只是提醒你一下。”宗固边说边往后方跑去。

龟田大隅坐回自己的折凳上。他的折凳摆放在安松池塘的一头。那里插着醒目的黑白色马标，右手边的茅草丛中埋伏着三十个铁炮手。

身在最前线的浅野忠知从堤坝旁边跑进来，喘着粗气。他执意要以开阔的平原为战场，以致手下寄骑对他的愚蠢忍无可忍先后离去。他只好率领自己的五十名家臣撤了下来。

“说来惭愧。”忠知一下马连忙诉说撤退下来的原因，并坦率地向龟田大隅承认自己昨天夜里提的意见是错的。

“实在是惭愧。”忠知俯首向龟田大隅认错。忠知的坦诚让龟田大隅觉得很欣喜。他对忠知说:

“不敢当。你这么说让我实在惭愧。快回大本营吧。大本营无人坐镇，乱成了一团。守住大本营才是第一要事。”

龟田说完，浅野忠知高兴地策马离去。

至此，浅野军队的最前线只剩下龟田大隅及其率领的部队。如果没有龟田大隅，浅野家会变成什么样啊。

塙团右卫门飞奔起来。

他的对手是冈部大学。为了“不让那个老狐狸占上风”，团右卫门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冲向草地！冲向草地！冲向敌人的草地！”

团右卫门高举右手，挥动令旗，鼓舞士兵。“敌人的草地”指敌人的大本营。团右卫门的意思是让部下杀入敌人的大本营。

冈部大学也寸步不让，一路飞驰。

团右卫门紧跟在冈部身后。他刚超越冈部，又被冈部反超回去。两人如同祭祀仪式时赛马一般。跟在两人身后的仅有一骑——泉州路的引路人、团右卫门的副将淡轮六郎兵卫重政。

“这样好吗？”

重政疑虑重重，频频回望身后。身后很远的地方有十名骑兵，然后又有五名骑兵追了上来。这点人马根本不能称为“军队”。重政心里很不安。但他仍努力让自己相信塙团右卫门的名声。他认为像团右卫门这样的人物不可能打没把握之仗。

另一方面，身在安松池塘尽头的龟田大隅，一再制止蠢蠢欲动的士兵，不让他们发出一点声音。

不久，前方扬起沙尘。尘土越来越多，有几个铁炮足轻吓得胆战心惊，想从茅草丛里逃走。队长制止了他们，鞭打那些不听劝阻的士兵，总算让他们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别射击！别射击！”

龟田大隅的声音越发高亢。他的声音有时像鸟叫，根本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他的嘴唇变得苍白起来，不停发抖。就算是他这样的老将，大战前夕也会感到害怕，和新来的足轻没什么不同。

“对手是久负盛名的塙团右卫门。”

塙团右卫门的名字更加深了龟田的恐惧。全凭右手的令旗，他才勉强压抑住撤退的冲动。令旗是主公浅野长晟亲手交给他的。长晟对他说:“胜败全在你一念之间”，这让他无法做出有损颜面的事。促使他坚持下去的还有他的自负。他绝不是当代一流的侍大将，可浅野家的将领和士兵都太过青涩，根本指望不上。“我要不坚持到底，这场合战可怎么办”的想法让他此刻坚守在这里。

“别射击！”

或许是保持沉默让他害怕，龟田大隅只好不断地训斥士兵。他的策略是把敌人的骑兵吸引到跟前再发起射击，先挫挫敌人的锐气再采取下一步行动。

“只要听我的命令，必定能打赢！”

对龟田大隅而言，只有让士兵们相信自己才能消除他们的恐惧。幸运的是，龟田大隅的寄骑与家臣都十分信赖他。

“等敌人的枪尖到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时再开枪。瞄准了！冷静！”

龟田大隅不停地说。云层散开，太阳探出头。四周热气蒸腾。抱着铁炮的士兵们早已汗流浃背。

团右卫门终于超过了冈部大学。更准确的说是冈部大学感觉到危险因而放慢了马速。

淡轮六郎兵重政飞快从大学身旁跑了过去。此刻，重政早就忘了“收回领地”的事，一心想着“事已至此，只好和团右卫门同生共死”。他靠近令人敬畏的团右卫门，对他说:“某乃泉州路引路人，请允许某在前方带路”。团右卫门点点头，放慢速度与重政并排前进。不久，团右卫门手下的三十名寄骑追了上来。

龟田大隅还是不让士兵射击。

“别射击！等看见敌人的睫毛再射击。我们一定能打赢！为了打胜仗一定要忍住！忍住了才不会白白牺牲。”

龟田大隅不停叫嚷。他说话很有节奏，好像在打鼓。士兵们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能冷静下来。只有久经沙场的人说话才能掌握这种节奏感。

樫井

塙团右卫门最终战死。

关于他战死时的情况众说纷纭。我不知该相信哪种说法。

他战死在大阪府泉南郡樫井村的旧街道旁。至今那里仍有埋葬着他尸首的五轮墓，只是墓上的石头早已风化。

“南来北往的有心人，请下马参拜后离去。”

从江户时代起就有这样的说法。听说如今樫井村的村民们还不时到这里来敬香献花。

浅野军没有想到敌方的大将竟然这么莽撞地杀过来。

“二三十骑人马，没有列队，面目狰狞，满脸通红，卷起滚滚沙尘杀将过来。”团右卫门扬鞭策马，既不排兵亦不布阵，只是一味向前突进。

上文已多次提及浅野方由龟田大隅担任先锋一事。他一次又一次训斥害怕的士卒，终于下达了射击命令。这是夏之阵的第一场遭遇战。

硝烟笼罩了蚁通明神的松林，向水田飘去。

团右卫门的坐骑腾空跳起，可他还是不停鞭打马儿，冲向硝烟之中。龟田手下的士兵大惊失色，顿时作鸟兽散。龟田大隅也跑了。

不过，龟田只跑了几步。过了石桥后，他便大声叱责士卒，让他们停下来装上子弹。团右卫门已近在眼前。

“射击！”

龟田大隅像疯了一样。足轻们因为恐惧和惊慌迟迟装不上子弹。这时，一名弓箭足轻冲上前，走到街道上，拉紧白木弓，向团右卫门射出一箭。

这一箭射进了团右卫门的腋下。团右卫门中箭后从马上摔了下来。有人说看见他“立刻又纵身上马”。团右卫门拔出箭头，回到马背上，表现出不打垮龟田军誓不罢休的气势。龟田的士兵们无法瞄准，有些人忍不住开始逃跑。大隅也想逃跑。能给“逃跑”找到一个正当理由，再次证明大隅是个经验老到的武将。

“撤退！”

龟田下令。他的理由是先后退，到一定的距离再射击。

团右卫门没有乘胜追击。他回头对对淡轮六郎兵重政说:

“敌人的撤退恐怕是诱敌深入之计。”

淡轮点点头。团右卫门拉紧缰绳停了下来，让士卒们喘口气。到这个时候，团右卫门还保持着理智。

他想等人马来齐，一举击败浅野军。

“想不到浅野这么不堪一击。”团右卫门一边把布巾塞进头盔里擦汗，一边对淡轮六郎兵卫说。浅野军确实不堪一击。五千人马中，只有龟田大隅率领的先锋部队英勇奋战，其他人都怕得不敢露面。龟田大隅的部队最多也只有数百人听命行事，大多数人是让他往后退一步，却往后退三步。

“一举歼灭他们！”

难怪团右卫门这么想。他想慎重地指挥这场战斗。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慎重”，很快便毁在回禀战况的探子手里。

探子回报“冈部大学大人骑马进入樫井川，准备沿河滩前进，从侧面发动进攻”。

团右卫门听完，把手巾往地上一扔，飞身上马，怒吼“还在妄想超过我”。也难怪团右卫门如此愤怒。冈部大学攻击敌人腹背之举并无不妥，只是他应该事先与从正面进攻的团右卫门商量。冈部此举并不是为了打败敌人而采取的战术行动。

团右卫门认为冈部此举“不过是想捡‘首级’罢了”。从冈部平时的言行来看，团右卫门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冈部采取这个行动不是从全军的战略大局出发，只是想趁火打劫。如果这仗打赢了，他就可以吹嘘“全靠我才打赢的”，并借此扬名立万。

团右卫门和冈部是一类人，所以他很清楚冈部的企图。

最终，团右卫门选择了突击。

他攻入樫井村，在村里进行了惨烈的白刃战。

另一方面，浅野方的龟田军不断有援兵到达樫井村。首先是身穿黑色铠甲的上田宗固和他的部队。上田年纪虽然大了，行动还十分敏捷。一进村，他就冲到蹲在石桥畔的龟田大隅身后，大叫“大隅大人，辛苦了！”

龟田大隅拼命摇头。就连他也开始对战况感到绝望了。

“毫无胜算。”龟田说。

“事到如今只能据守石桥阻止敌人前进。让我方人马的尸体堆积成山。我也战死。只有这样才能无损浅野家之名。”

有人说此时“龟田大隅气若游丝”。身为一员猛将，他不该有这样的表现。

“大隅那家伙，那时候哭丧着脸。”

事后，上田宗固为了夸大自己的救援之功，让别人记住他的功劳，故意这么说。这也成为导致龟田大隅与上田宗固不和的根源。

上田宗固翻身上马，为了留下证据，故意高声说:“大隅大人，你守着这座石桥！”龟田大隅皱起眉头。

上田宗固发动了突袭。

团右卫门的队伍在白刃战中已占据上风。浅野家的战马失去主人，在村内四处乱窜。

有位武士被突然从路口冲出来的水牛的角撞倒。

这位徒步武士[1]名唤山县三郎右卫门，是团右卫门手下最为勇猛的寄骑。上田宗固不应该招惹他。

然而，宗固已陷入疯狂的境地，像线团一样四处乱滚。他对山县报上自己的名号，动起手来。

山县轻松躲过这一击，把宗固的长枪打到地上，一脚踩断。

“在下山县三郎右卫门。”

山县自报家门。

宗固不假思索，与山县扭打成一团。山县抓住宗固的头，一伸腿把他扫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插在宗固身后的金色半月形图案的令旗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看起来就像垂死挣扎的飞蛾的翅膀。

宗固的家臣横关新三郎正好经过，见此情景，连忙扑到山县背上。

山县一边把宗固按在身下，一边把右手伸到背后一把抓住横关摁倒在地。山县的臂力实在惊人。

如果这时宗固的家臣横井平左卫门没有赶来，宗固主仆的脑袋十有八九要像茄子一样被拧下来。

横井抡起大刀，朝山县三郎右卫门的大腿砍去。山县手一松，宗固当即握紧短刀插入山县腋下。

团右卫门过于深入敌阵。

他的部下一个接一个战死。淡轮六郎兵卫与浅野方的永田治兵卫力战而亡，坂田庄次郎、须藤忠右卫门、熊谷忠大夫、芦田左卫门、山内权三郎、德永浅右卫门等人也接连战死。

塙团右卫门因轮流使用两面令旗而闻名。一面是极为普通的金色御币[2]图案的令旗。另一面是白底黑字，写着“塙团右卫门”几个字的令旗。他带着这面令旗驰骋沙场。就连元龟、天正年间也不曾出现过用姓名做令旗图案的人。

“团右卫门战死时带着哪面令旗呢？”

在他死后，这个问题在大坂城内引发了争论。可惜没有人知道答案。因为团右卫门的部下在樫井战场几乎全部战死。

关于他战死时的情景，我们只能依据浅野方的见闻。

这一点在浅野方也是众说纷纭。

“团右卫门是被我们杀死的。”

战后，浅野忠知及其家臣说。龟田大隅一方则主张:“说什么蠢话！塙团右卫门明明死在我们手上。”总之，塙团右卫门死得很惨，甚至弄不清是被谁杀死的。刀光剑影之中，一群人蜂拥而上，终于取下了团右卫门项上的人头。

当周围自己的手下越来越少时，团右卫门大声嘟囔“是准备后事的时候了”。他开始寻找从樫井村通往海边的路。“死在青松白沙环绕之地”是这个诗人的愿望。

“冈部大学怎么样了？”

团右卫门一边扬鞭策马前进，一边不忘寻找自己的竞争对手。然而，他身旁早已无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团右卫门变成了光杆司令。冈部大学见形势不妙，早抛下团右卫门跑了。

据浅野方记载：“浅野军中有三四十名骑兵跟在团右卫门大人身后。”

团右卫门穿过小路，终于出现在村子尽头百姓家的院子里。龟田大隅手下的寄骑、擅长用弓的高手多胡助左卫门下了马埋伏在这里。不容团右卫门分说，多胡便拉弓射箭。箭矢闪着白光，射中了团右卫门的左腋下。团右卫门虽身负重伤，仍举起十字枪向多胡刺去。

多胡无暇拿枪，举弓一挡，躲过了团右卫门的第一击。团右卫门大吼一声“岂有此理”，用十字枪挑起了多胡的弓。就在这时，浅野忠知的家臣八木新左卫门及上田宗固的家臣横井平左卫门同时举枪刺向团右卫门。团右卫门从马上摔了下来，正要起身，发现前后左右全是枪头。

“等等。”团右卫门制止性急的八木。他踉踉跄跄走进身后的小屋，在纸片上写下了离世前最后一首诗。他一手拿起纸片撒在地上。与此同时，八木新左卫门冲进小屋，举枪刺进团右卫门腰际。

在这场战斗中，大野主马率领的主力部队在距战场十公里远的贝塚愿泉寺休息。私通东军的愿泉寺主持卜半用好酒好菜拖住了大军前进的脚步。

《大坂合战口传书书入》中写道:“士卒连夜行军疲惫不堪，加之饥饿难忍，遂开怀畅饮，终至腿脚无力，醉卧不起。”还有关于此事的谚语“野合便当，饮酒三时，醉卧不起”。“野合”指“野外战斗”。这句谚语似乎是告诫人们“在野外战斗开始时吃便当、喝酒，很容易丧失战斗力”。“饮酒三时”一句令人费解。

无论如何，这是大野主马的失策。愿泉寺的款待让他很高兴，甚至把已经出发前往围攻岸和田城的侍大将宫田平七叫了回来。身为“一军”之主的主马，直到此时仍坚信自己必胜。

同时，他高估了纪州当地武士“起义”一事产生的效果。他一心以为发动一揆能够扰乱整个纪州，对浅野长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有一种说法指出大野主马没有告诉团右卫门他在纪州进行的部署。因为快出发时，团右卫门对他说:“无需深入作战。”既然安排了纪州武士发动“起义”，深入作战也无不可。然而，大野主马没有对团右卫门提及此事，只对他说:“你只管带领部队前进，我自有打算。”“打算”指的是策反纪州武士。这样的“高级战术”，主马之所以对团右卫门秘而不宣，是为了在成功以后向世人夸耀自己的功劳。

根据这种说法，团右卫门执拗地对大野主马述说“深入作战无用论”。主马对他说:“你是害怕勇猛的浅野军吧？看看冈部大学。他不是毫不畏惧地拼命前进吗？”这话激得团右卫门怒火中烧，一路狂奔。

淡轮六郎兵卫重政的随从带来了樫井战场失利的消息。他站在愿泉寺本堂下，大声对台阶上的大野主马说：“首战我方告负。”他深知不该如此大声禀报战败的消息，可这个失去主人的随从实在是对大野主马的做法忍无可忍。

“我们的主人淡轮六郎兵卫重政战死。我方士卒正三三两两向贝塚撤退。”

“团右卫门如何？”

随从声嘶力竭地说:“已战死。乱军之中被敌人砍下了首级。”

主马大为震惊。

他立刻重振旗鼓，吹向号角，敲响吊钟，准备出击。御宿勘兵卫、长冈监物担任先锋，主马亲自指挥中军。

等他们到达樫井时，铁炮声早已停歇，四周黑烟弥漫，不见敌人身影。农家屋檐下、路上到处都是无头的尸首，在在显示出战况的激烈。

御宿勘兵卫政友过去是小田原北条家的家臣，享一万石俸禄。北条家垮台后，他投入家康之子结城秀康麾下，担任侍大将。到秀康之子忠直当家时，他以“侍奉愚人是一种耻辱”为由，离开了主人家。他对主马的指挥方式十分不满，大喊“黄口小儿，害得团右卫门白白丢了性命！”，并叫来杂役郑重其事地火化了团右卫门的遗骸。

主马为人性急，打算就这样出战。

御宿前往主马帐中，指着海边的天空说:“请看看太阳。”此刻，日已西斜。

“日暮之时不应作战。”夜间进攻陌生的地方只会打草惊蛇，必败无疑。

主马撤退。

一路退回了大坂城内。

这个战败的消息大大影响了城内的士气。风传冈部大学立刻被传唤去追究战败的责任，但最终不了了之。

有人说这是因为秀赖说“事已至此，追究又有何用”。也有人说并非如此，而是因为一旦盘问冈部大学大人必然会牵连到大野主马大人。主马大人乃大藏卿局之子，人人忌惮他三分。

四月三十日，城内召开了军事会议，讨论往后的对策。

“席间，众人沉默不语。”长曾我部盛亲离开本丸后对其手下的土佐士兵说。

气氛凝重在所难免。护城河被填埋了，大坂没法像冬之阵时那样打阵地战。

在这之前，有人提出“在天王寺口布防”的方案，得到了真田幸村的支持。这种方案要把决战集中在一个战场上。在四月三十日的军事会议中，后藤又兵卫对此提出了反对意见。

只有又兵卫一人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乐观的情绪。

“敌人必然从大和口发动进攻。”又兵卫说。众人对此没有异议。家康将从京都进入大和，翻过生驹、葛城连峰后进入河内。

又兵卫计划“在敌人翻山之时发动进攻”。对兵力不足的大坂方而言，只能据守天险迎敌。又兵卫说的时候语带谐谑，惹得秀赖也难得地笑出声来。

幸村率先对此表示赞同，紧接着木村重成也表示同意。大坂方确立了作战计划，即“沿河内路往东，在国分附近据守天险迎战翻山越岭而来的敌军”。

“能打赢吗？”秀赖问。大野修理对众人说：“主公问‘能打赢吗？’”

“十有八九能赢。”又兵卫答道。幸村也有同感。如果能够发挥地形优势，运筹帷幄，说不定真的会赢。

“然后呢？”修理问。

“溃败的敌人应该会暂时退守大和。大和能够容纳大军的只有奈良或郡山。他们肯定会在那附近集结，然后再次发动进攻。”

“然后呢？”修理又问。又兵卫大笑着说:“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论战斗计划制定的多么详细，最终还是要根据敌人的反应调整计划，不可能完全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又兵卫的意思是到时候看敌人如何出招再随机应变调整策略。

这天，塙团右卫门的首级被送到家康所在的京都二条城。

因“天气炎热，首级腐烂”，家康没有亲自查验。

[1] 徒步武士，武士身份之一，江户时代无资格直接参见幕府、诸藩，不许骑马的下级武士。

[2] 御币，献给神佛的币帛。

出征

上文提到了四月三十日大坂城内召开的军事会议。

会上，大坂方决定“出征”。让我们再来看看会议的一些片段。

首先，幸村在发言中说“望右大臣家振作精神，入主京城”。

他的理由是“即使此番战败，哪怕能号令天下三日，处理京中政务，也必将名垂千古”。包括长曾我部盛亲在内的一干人都认为幸村“所言极是”。

出于绝望，幸村才说出了这番冠冕堂皇的话。

在召开军事会议前几天，幸村曾对众位将领吐露“此番实在无计可施”的心声。

“冬之阵时，我们还有优势——城墙坚固，粮草充足。”

大坂方还可以借助这个有利条件制定对策。天下诸侯中确实还有眼看大坂尚有优势，决定伺机充当内应的人。大坂方盘算着德川阵营中也可能出现临阵倒戈的将领。

可惜淀殿和她的侍女团，以及负责执行淀殿命令的大野修理放弃所有有利条件，答应了家康和谈的要求。为此，外护城河与二之丸的护城河都被填埋，大坂城沦为一座“裸城”。事到如今，大坂方已经不能据守城内打阵地战，只能出城迎敌。

可出城迎敌大坂兵力又不足。出城后，敌众我寡，大坂终究还是要打败仗。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拥戴秀赖公入京，哪怕只能统治天下几天也好。幸村频频使用“名垂千古”一词。他觉得既然胜负已定，最重要的就是留下一个好名声。后藤又兵卫、长曾我部盛亲等人对此深表同感，可见浪人出身的将领们想法一致。此番他们已将胜负置之度外，只关心自己怎么才能漂漂亮亮打一仗。无疑，他们想把自己拥戴的秀赖也拉入这个阵营之中。

这时，大野修理也在席间。他虽不是一个愚昧的男人，思考问题却总是很悲观。因为与秀赖有关的一切，他都必须获得淀殿及母亲大藏卿局的首肯。他的想法自然也越发像个奶妈。

“此事太过草率。”修理用这一句话就打断了幸村的感慨。

“这个蠢货！”事后后藤又兵卫说。在后藤看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保住秀赖的性命。既然秀赖注定一死，那么大野修理的工作就是设法让秀赖死得更英勇。不过，事关主公生死，不容下属置喙，后藤也没有再说什么。

在四月三十日的军事会议上，幸村提出了“夜袭家康大本营”的方案。会议决定出兵迎战。幸村认为既然决定了出兵，就必须有所斩获。“夜袭”是最有可能以少数兵力收获重大战果的策略。成百上千的士卒舍命冲向家康的大本营，或许能够取下那个“老英雄”的项上人头。

这个方案与后藤又兵卫据守天险（河内、大和边境）迎敌的方针并行不悖，得到后藤等一众将领的支持。

不过，后藤又兵卫极力反对幸村亲自出征。他说:“左卫门佐（幸村）大人，请留守城内”。幸村不听，坚持要亲自率军进行夜袭。后藤忍不住高声说:“聚集到大坂城内的浪人都是冲着真田大人来的！”确实如此。冬之阵时的真田丸攻防战使作为军事家的幸村名声大震。况且他的部队不是乌合之众，全是由信州真田家一手培养起来的，这也成为幸村深得人心的原因之一。

又兵卫对幸村提出的方案持悲观态度。在他看来“敌军兵强马壮，大本营势必牢不可破。夜袭根本不可能成功”。之所以没有反对，是因为他知道幸村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幸村根本没有考虑成败，只想通过勇敢的夜袭战而“名垂千古”。

“城池陷落也要有个过程”，这是后藤又兵卫的想法。自己一开始就死也无所谓。

可幸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再死。因为“城里的浪人是冲着真田大人来的”。如果他一开始就死了，士气势必低落，大坂城会丢得很难看，使包括自己在内的大坂将士留下坏名声。

“请左卫门佐大人守护令旗到底”，又兵卫劝说幸村。出于这个理由，幸村最终答应了又兵卫。

出人意料的是家康在京都二条城停留了好几天。现任将军秀忠也待在伏见城。秀忠自少年时代起便征战沙场，却从未立过大功。他没有这种能力。家康对此很不满，总是担心自己死后诸侯们是否会听命于秀忠。

家康想“这次一定要给秀忠一个华丽的舞台”。他也这么做了。在家康眼中，这次战役也就这么点难度。他从年轻时开始就站在所有合战的第一线，从未把主力战的指挥权交给别人。年过七旬，他终于改变了这个“好习惯”。

为了秀忠他颇费心神。先是叫来经验丰富的藤堂高虎，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迹，拜托他“想办法暗中帮助秀忠”。对于旧日丰臣家的大名高虎而言，家康的这种私人请求令他喜出望外。高虎表示“必将为秀忠效犬马之劳”。

家康与秀忠约定在河内的道明寺村汇合。路线也已经确定。

在家康、秀忠两路大军进军路线沿途的房屋都被拆毁，商店、田间小屋也被悉数推倒。这项工作叫“清路”，是为了防止路上有火枪手埋伏。“清路”工作由甲州出身的旗本米仓丹后守信继负责。他从沿路的村庄征召了壮丁来干这活。

四月二十六日，京都一带下起了暴雨。

原本在大和一带考察的秀忠，冒雨赶回京都，进入二条城。

“大树（将军的敬称），辛苦了。”家康郑重其事地慰劳三十六岁的儿子。

秀忠决非蠢钝之人。他为人笃实质朴，从不主动惹是生非，只是投错了胎。如果生在山间农家，他这一辈子肯定会不厌其烦地细心打理数顷农田。

“大树，何时出发？”家康问秀忠。

关于这一点秀忠早已和亲信们商量过，有了结论。

“二十八日如何？”

家康一个劲地点头，回头对本多正纯说:“大树说后天出发。你们准备好了吗？”

家康父子定好了出兵的日子。不过，主将的日程安排乃是机密，并没有通知前线。

为了打听到这个消息，藤堂高虎早就买通了本多正纯与秀忠身边的人。密报很快被送到宿营于河内枚方的高虎处。

“明白了。”

高虎冒着大雨离开营地。为了暗中帮助秀忠，他决定在河内的丘陵地带找个合适的地方，先把大本营搭好。

“我先前往砂（地名）。”向京都方面汇报后，高虎于二十六日离开枚方到达星田，并在那里宿营。

高虎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光着脚到处走，终于在砂找到了一个叫忍冈的山丘，火速开始在这里搭建秀忠的大本营。

“把沟挖深一点。”高虎在泥泞中穿梭，督促工匠和百姓。另一方面，他派人砍光忍冈上的松树以开阔视野，又命人搭建起高耸的瞭望塔。站在这个山丘上能看见位于西南十二公里外的大坂城。它背后（东面）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正前方是一片足以容纳大军的广阔平原。在这里搭建秀忠的大本营再适合不过。

就在这项工作进行的热火朝天之际，高虎听闻大和附近不太安宁，便命侍大将渡边勘兵卫率领一队轻矢“戒守暗岭”。高虎十分忙碌。在关原之战过去十五年后的今天，拥有实战经验的将领越来越少。借用高虎的话“老将只剩仙台侍从（伊达政宗）和我了”。

高虎不愧为老将。除了搭建大本营，派兵戒守大和国境之外，他还以“打仗讲究气势”为由，在两军尚未交锋前，派部将藤堂良胜率队潜入大坂城附近，夜袭其位于城东鸣野口长田村的哨所，斩杀卫兵二十二人。这事发生在四月二十八日——高虎在忍冈上开始修建秀忠大本营的第二天。

接到探子回报后，家康说“泉州（高虎）考虑的多么周全啊”，感慨他的可靠。大战前夕派小部队深入敌阵还能顺便侦察敌情。

大雨下个不停。

按原定计划“二十八日出征”，由于天气原因与大和方面的骚乱（大野主马在大和郡山附近放火）而推迟。

“在河内平原部署好再出发也不晚。”家康说。他并不急于出兵。

二十九日，快马来报——纪州国主浅野长晟与大坂南下的军队交锋，斩获塙团右卫门等人首级。

“这是个好兆头。”家康越发高兴。

在此期间，秀忠居住在伏见城内。二十九日，秀忠进京，入二条城，他问家康:

“我想五月三日出征，您意下如何？”家康像上次一样，回过头问本多正纯“准备好了吗？”当然，一切早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四月三十日，家康还在京城。德川方面的主力军之一——大和方面军已悉数集结于大和盆地。先锋大将水野胜成扎营于法隆寺村，伊达政宗驻扎在大和、山城国境的木津，松平忠辉宿营于般若寺。这天夜里，大和盆地处处篝火，通往大坂的奈良街道亮如白昼。

到了五月一日。

藤堂高虎曾派了几队探子前往大坂城附近。这天探子看见“丰臣秀赖率队出城，带着金葫芦马标巡视城外各处”，连忙快马加鞭通知高虎。

高虎立刻向二条城内的家康与秀忠回禀了此事。

“真不愧是泉州啊！”家康心情越发亢奋。

“五月三日”本来是家康与秀忠出征的日子。结果这天两人都没有动身，因为路上太挤了。河内与大和能称之为“道路”的路都人山人海，家康和秀忠没法上路。

到了五月五日。

这一天天气晴朗，两人终于踏上了征途。

要说家康为人多么细心，光看他从二条城出发前叫来负责自己膳食的松下长庆，告诉他要带多少军粮便知。

“五升米。”家康说。“五升”米够吃三天。关于副食，他给出的量是“一片咸鲷鱼，少许梅干，三升盐，两升味噌，十条鲣鱼干”。

“其他无用之物一律不准携带。”家康说。

这些东西用一个木头箱子就能装下。家康对近来武士们外出打仗时携带一大堆生活用品感到十分不满，特意减轻行装给众人做榜样。

不过，五升米只够吃三天，实在太少了。

“主公打算三天取胜？”听闻此事的人都倍感惊讶。随后家康命令全军将士“携带三日的军粮”。关于这一点，家康身边的村越道伴在笔记中推测“此次合战，不论胜败，主公都将在三日内回京”。如村越所言，家康认为此番合战至多耗时三日。

家康率领的主力部队兵力达一万五千人。

家康乘坐肩舆，没有骑马。

七面白底的旗帜在轿旁迎风飘扬。旗奉行由庄田三大夫、朝仓藤十郎担任。旗帜后面是家康的金扇马标，随后是银色葫芦图案的小马标，再后面是写着“厌离秽土、欣求净土”几个大字的旗帜。不过，这面旗帜要插在前线，在行军过程中被收藏在了刻有家徽的箱子里。最后是身后背着“五”字令旗的传令使（传达命令的将校）。

另一方面，秀忠从伏见城出发，率领一万人马。

秀忠骑马。他身穿黑色铠甲，外着长尾雉羽毛织成的阵羽织，头戴唐人笠头盔，骑着一匹名为“樱野”的栗色战马。

这日，道路拥挤，行军缓慢，家康、秀忠到达河内的星田时已是深夜。

家康与秀忠进入藤堂高虎准备好的忍冈大本营，连夜召开了军事会议。

深夜召开军事会议并不寻常，只因早前探子回报后藤又兵卫率数千人马前往道明寺方向。

军事会议针对这个紧急情况进行了讨论。战斗似乎开始的比家康预料的更早。

战场

家康虽身在前线——北河内的星田，却对敌情却了如指掌。他的间谍工作做得十分到位，就连遥远的大坂城每个城门有多少人出入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后藤又兵门从玉造门出发，看样子要前往道明寺。”探子第一次回报。

紧接着而来的探子对上一次的谍报进行了修正:

“后藤又兵卫尚未出发。只有先锋出发了，似乎正朝道明寺方向前进，今夜或将在平野乡扎营。先锋、主力加上殿军的兵力不超过三千人。”内容和第一次探子的回报相仿，看来又兵卫已经有所动作。

“三千人也太少了吧？”探子第二次回禀时，本多正纯说。此番战役德川军调动的兵力超过三十万。光是取道国分、可能与又兵卫交锋的水野胜成的部队，算上后卫也有三万四千八百人。

正纯说:“只有三千人？他们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看错的。”家康不高兴地说。这一天从早到晚都在行军，夜深了还要召开军事会议。就连家康也累了。

“可是，只有三千人……”

“你连这点事都不明白吗？又兵卫一心求死！”家康说。

“求死？”正纯很惊讶。怎么会有人蠢到为求死而战？打仗是为了赢，为了扬名立万。眼下德川军中所有的大名和士卒都是这么想的。

“就算又兵卫是这么想的，他的手下也这么想吗？”

“他那样的男人。”家康冷眼看着正纯这个聪明的官僚，没有再往下说。他多半是想这么说吧——他那种在战斗中成长起来的男人，和穿着舒服的绢布衣服长大的你不同。他能够用自己的精神感染部下。又兵卫如果一心求死，他手下的人肯定也不例外。老夫年轻时，三河武士们都明白其中的奥妙，不会有人问你这么蠢的问题。如今的武士即使身穿盔甲也不过是“稻草人”罢了。根本不懂得何谓“大将之心”。放眼望去也没有像样的大将……

“我睡了。累了。”

家康苦笑着站起来。他一边低头看着正纯说“人一累就容易发脾气”，一边往里屋走去。说是“里屋”，跟外屋不过隔了一层板子。

家康走进里屋，马上躺下来让阿茶局等人帮他擦身。时值盛夏，家康还是让她们用热水给自己擦身。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说：“上野在吗？把他叫来。”

很快，正纯就在隔板那一面待命。

家康问道：“上野，相国寺的大师在营中吗？”家康口中的“大师”指京都临济宗大本山相国寺的僧人杨西堂。杨西堂是正纯家的亲戚，此次以负责文书的官员的身份参战。巧的是，他是又兵卫浪人时代的朋友。家康闭着眼睛说:

“请他即刻前往又兵卫营中，劝其加入我方阵营。让他转告又兵卫‘若同意此事，赐汝播磨一国五十万石俸禄’。”

正纯内心十分震惊。他和父亲正信的领地加起来也不过三万石多一点。可他怕惹怒家康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属下明白”，便退下安排此事。

杨西堂接到这个任务，喜出望外，带上两个俗家侍从，连夜离开星田营地，前往平野。

平野乡（大阪市东住吉区）据说是一个比堺历史更为悠久的商业都市。人口约五千。许多富商居住于此。他们为了自卫在平野乡四周挖了护城河。家康接到的谍报与实际情况略有出入，又兵卫的主力从前夜开始便宿营于此。又兵卫本人于这日午后离开了大坂城。

出发前，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大野修理把又兵卫想出的计策“据为己有”汇报给了秀赖。又兵卫听闻此事，扔下一句“事到如今还只想着纸上功名。此Akire实在令人震惊！”，愤然早于原定计划离城。他没有前往本丸，也没有告诉大野修理。“Akire”在方言中是“人”的意思，后藤常用。《后藤合战记》的作者曾写道:

此乃方言。通常称“人”为“Akire”。

若说是方言，可后藤的家乡播州并没有流传下来这样的方言。

在大坂城内的最后岁月，后藤确实对大野修理失去了耐心，屡屡在军事会议上怒吼修理。

但是，据对他心悦诚服的近身侍卫长沢九郎兵卫记载，后藤从未对属下面露不快，也从没对他们发过怒。

杨西堂抵达平野乡时，又兵卫的部队正准备出发，无数火把在黑暗中涌动。

杨西堂拜访了身在平野的大寺院—大念佛寺的又兵卫。又兵卫爽快地接待了他。

杨西堂传达了家康的旨意，用词十分露骨。

首先，他说大人准备把你的故乡播州赐给你。由此可见大御所心思何等缜密。接着，又说在诸多将领中大人只对你做出了这样的承诺。这对你而言可是无上的荣耀等等。又兵卫没有生气，反而感到很高兴。他对杨西堂施了一礼，说:

“承蒙大御所看得起，实在不敢当。”

战国人在这方面特别天真，又兵卫尤其如此。相比自己人淀殿和大野修理，敌人家康对自己的评价更高——这让又兵卫由衷地感到高兴。

又兵卫说“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表明他无意接受这个提议。又兵卫婉言拒绝了杨西堂，请他转告大御所“又兵卫感到十分荣幸”。

杨西堂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最终就此离去。

回去之后，他向本多正纯汇报了结果。正纯对此并不感兴趣。他按照家康的吩咐，派出奸细，到大坂城下散播谣言——后藤又兵卫叛变。

城内之人自然也听到了这个谣言。“城内诸将领中最有声望的又兵卫私通家康”这样的谣言一旦传开来，守军心理上不知道会产生多大的动摇——这就是家康的目的。不用想也知道，别说五十万石，就是五万石家康也不会给后藤又兵卫。

反过来想想，兵力占绝对优势的家康，在这个时候还有必要耍这样的手段吗？

设法打击城内守军的士气，让对手从内部分裂是最有效的攻城策略。已故秀吉向天下人展示了这一点。秀吉在成为天下霸主以前，攻城无数，从未尝败绩。被誉为当时的“攻城第一高手”。他琢磨出两种攻城方法:一是修建工事用物理方法攻城，二是用计谋从心理上打垮守军。

家康青壮年时期从来不耍手段打心理战。从冬之阵到夏之阵，他之所以频频采用这样的方法，不过是模仿秀吉。不过，“始作俑者”秀吉用这种手段时，明确地告诉敌我双方他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减少敌人的牺牲，因而给人留下了豁达大度的印象。

与此相反，家康的性格与秀吉完全不同。他总是给人一种模仿者所固有的心术不正的感觉。后人之所以觉得家康是个“奸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大坂之战中采用的无耻手段。家康在用兵、作战方面可谓细致周密，毫无破绽。可他在身为天下霸主应该注重的“人格”方面，可以说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后藤又兵卫从道明寺附近出发，正前往国分。”

情报传到了家康耳中。这一路的先锋水野胜成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上个月二十九日，水野胜成还在奈良境内。不久，他开始行军，于五月五日黄昏到达大和与河内的交界处。这里离原定战场河内国分很近。

不管怎么说，他率领的这路军队兵力达三万四千八百人。对大军而言，这附近的道路太过狭窄，只能勉强容下一列纵队通行。因此后续部队有的停留在大和法隆寺附近，有的堵在郡山附近。好在通往河内的山口和道路不止一处，尚有可选择的余地。

由水野胜成担任先锋大将的这路军队，分为五个军团。继先锋之后是本多忠政率领的五千人，第三梯队是松平忠明的四千人，第四梯队是伊达政宗带领的一万人，第五梯队则是松平忠辉指挥的一万一千余人。

“这么大的军团，实非我等身份卑贱之人所能统帅。诸将若不服从命令，我亦无可奈何。”

被家康破格任用时，水野胜成担心自己身份低微难担大任而推辞一事，前文已提及。水野胜成俸禄不过区区三万石。照常理，至少俸禄五十万石以上者方可担任如此大规模军团的先锋大将。

“诸将中有若不服军令者，当场斩首！看谁还敢不听命行事。”

家康鼓励胜成，并把生杀大权交给了他。家康这番话很快传遍了全军。

胜成率领的先锋军中，只有几个胜成的家臣，其余都是客将。客将中以大和大名居多。包括大和五条的松仓重政、大和御所的桑山元晴及其弟贞晴，还有俸禄一万石以下的旗本神保相茂、别所孙次郎、秋山右近、山冈景次、多贺常长、村越正重、奥田忠次、丹羽氏信、甲斐庄正房等人。除此之外，手下兵马较多的大名还有堀丹后守直寄。

要说交通有多么混乱，端看下述情景便知:

先锋大将水野胜成翻过关屋，从大和进入河内的同时，同属先锋队列的堀直寄的部队还在法隆寺附近，被前面的驮马堵得无法前行。已经在能够俯瞰河内国的山上驻兵的水野胜成，不得不催促堀直寄“快点来”。

堀直寄狼狈不堪。身为旧丰臣系大名，若赶不上这一战，他无疑会被剥夺城池封地。

他一路急行军，赶往前方的葛城-二上连峰。进山以后却迷了路，只得重返山麓。到底该走哪条小路？身为大将的堀直寄只好亲自向当地百姓打听“如何才能进入河内”。其实，大和通向河内的山口有十几个。就算没有路，翻个山就能到两国的交界处。哪怕踩着岩石、抓着藤蔓，只要能下到山脊，对面就是河内平野。堀直寄当时想必真是慌了神。

当地百姓告诉他“从龟之濑过去最快”。的确如此。通往河内的十几条路中只有龟之濑不是山路。当地百姓平时走的亦是这条路。

可是，按照当地传说，从物部守屋之乱时起，由龟之濑进入河内的军队就从未打过胜仗。因此这条险路又名“断头路”。大战当前，被当地人这么一说，一行人面露难色。

“丹后守（堀直寄）勃然大怒。”

与其说堀直寄是发怒，不如说他是因为赶路而急得脸红脖子粗。

“前进！走龟之濑！”堀直寄命令前方队伍。他在马上大声说:

“什么吉利不吉利！全是傻瓜说的蠢话！我丹后守要越过龟之濑立下日本第一的军功给他们看看！”

龟之濑右边是源自大和的溪流。大和盆地是一片高地，河水汹涌地流向地势低矮的河内。堀直寄沿着这条道路前进时，水野胜成派使者通知他“平野一带有无数火把，正向你方移动。恐是敌军。”

直寄多少有些战场经验，嘲笑使者“日向守（胜成）大人看来没什么经验。敌人怎么会点着火把前进呢？”不久又有一个使者来报“方才的火把全部熄灭了”。直寄压低声音说“定是敌人”。

拂晓时分，细川忠兴率领百余名火枪手从九州来到家康军中。

忠兴乃小仓城主，能动员的兵力不在少数。不过，大军走海路需花费不少时日，故他先率领部分士兵在兵库登陆。忠兴年过半百，早已过了披挂上阵的年纪。只因曾是丰臣家大名，故欲先其他九州诸侯一步抵达战场，以给家康留下个好印象。

碰巧家康已离开宿营地，开始行军。忠兴追上队伍，禀告家康自己已赶到。家康特意停下轿子。

动作如此迅速，实令老夫吃惊。

忠兴给率领后续部队赶路的儿子忠利写的信里引用了家康这句话。言外之意家康因他“这么快就到了”而感到吃惊。

家康的心情“极为喜悦，喜不自胜。一度停下肩舆与其恳谈”。

细川忠兴自少年时代起便跟随父亲幽斋四处征战，屡立战功。他性子火暴、不服输，不甘屈居人下。不过，只要事关“守护家业”，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忠兴都要站在天下霸主一方。因此，天下霸主为他“停下肩舆”一事才会令他如此欣喜，并把这种喜悦告诉后方的儿子。

话说回来，忠兴带来的人实在太少。像细川少将忠兴这样身份显赫的将领，必须有自己的营地。可他只带了百名火枪手无法独立成军。于是，家康说“少将大人跟在我身边。手下之人暂且编入泉州（藤堂高虎）麾下”。

与大坂城里的秀赖不同，年过七十的家康连此等小事也一一亲自过问。

五月六日午夜，后藤又兵卫的先头部队从平野乡出发。

凌晨三时，又兵卫出发。他的马标是在两层鸟毛[1]上点缀角取纸[2]的图案，虽不华丽却很醒目。又兵卫嘱咐手下将领:“跟着我的马标进攻”。他不像普通的大将那样坐镇后方指挥，而是一马当先上阵杀敌。

拂晓时分，后藤军到达藤井寺村。

[1] 鸟毛：指用羽毛装饰令旗或长枪前端所撑之物，大名队伍前方的人挥动其以壮大声势。

[2] 角取纸：一种特殊形状的纸。

小松山

如今属于大阪府的河内国，东隔生驹-葛城山脉与大和接壤，大部分是平坦的平原。夏之阵时，河内境内多为沼泽，乍看之下颇有水乡风情。

大坂方最好能抢占生驹-葛城山脉之险。如若不然，则很可能在河内平原与德川方交战。

后藤又兵卫的队伍以“抢占国分之险”为目标，连夜行军。同时，另外两个纵队也朝着生驹-葛城山脉向东行进。

木村重成军 六千人

由大坂城出发，取道若江村（今日的近铁奈良线沿线）

长曾我部盛亲军 五千三百人

由大坂城出发，取道久宝寺·八尾（今日的近铁大阪线沿线）

以上两个纵队加上后藤又兵卫率领的两千八百人（如今的近铁阿倍野线沿线），三支纵队兵力共计一万四千人。这一万四千人就是大坂方派到野外决战的全部兵力。

与此相反，家康的三十万人马都是野战兵力。其中，迎战大坂方这三支纵队的兵力不少于十五万，与其正面交锋的兵力不少于五万。

大坂方的悲惨不单单在于兵力不足，还在于作战计划本身有致命的缺陷——虽说河内平原地势平坦，可这三支东行纵队之间没有南北向的通路，沿途沼泽、泥田、池塘密布，相互之间无法取得联系，各自处于孤立状态。

话说回来，双方兵力悬殊如此之大，大坂方也无法制定什么“作战计划”。冬之阵时，大坂方还拥有日本最大的城堡，可以设法打阵地战。今时今日，他们只能在野外决战，加之战场辽阔，无处藏身，导致大坂方束手无策。兵力寡少的决战部队面对如此绝望的战况，还能士气高昂的前进，放眼从中世到近世的诸多合战，也不得不说是个例外。照常理，大坂方应该军心涣散，士兵四处逃散。然而，不仅没有出现这种常见的情况，大坂方的军队还主动出击，迎击敌人。

“大坂城内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话出自藤堂高虎之口。事实也确实如此。城内士兵大多是十五年前关原之战时的败兵。他们流落荒野，藏身沼泽，忍饥挨饿，借此机会重回大坂城以图东山再起。如今，这个希望变得日益渺茫。他们可以逃走，却不知逃走以后该如何谋生。在他们看来，与其苟且求生还不如英勇战死，留下一段佳话。三位指挥官是这么想的，士兵们也跟着主帅的马标毫不迟疑地大步前行。

再看看数日来木村重成的活动。

“家康或将主力集结于城南四天王寺一带。”

木村同意后藤、真田的这一看法。考虑到“万一家康主力出现在淀川沿岸”，他派兵戒守城东到都岛、守口一带。通过探子频频回报，重成得知家康很可能沿生驹山麓的东高野街道南下，出现在道明寺一带，便暂且回城组织了这支纵队。

重成回城时，后藤又兵卫早已出城。听说此事，重成说“恐怕今生无缘再见又兵卫大人”。可见重成是如何看待这场战役的。

重成抱着“此乃最后一次”的想法进入本丸拜见秀赖，乐观地说“小人必取家康首级献给主公”。从本丸退下后，重成回到二之丸的府邸。他一边吃茶泡饭，一边让妻子用香熏烤他的头盔。

重成预测，目前距离家康最远的是后藤又兵卫的部队，因此后藤极有可能最后与家康展开决战。他想在此之前，先抄近路袭击家康大本营。就算自己战死，后续的长曾我部盛亲军也将继续发动进攻。即使长曾我部溃败，只要又兵卫能杀入敌阵，家康的大本营就算固若金汤也势必被攻破。事实证明这不过是重成在痴人说梦，因为敌人的兵马实在是太多了。

东军中取道国分-道明寺的水野日向守胜成最有可能与又兵卫正面交锋。他于五月五日夜里领先大坂方控制了国分。后藤又兵卫“据守国分之险以迎敌”的作战计划由此付诸东流。

成功控制了国分的水野胜成认为，战斗将在黎明时分打响，故于深夜到前方去勘察地形。从国分往西一步就是丰臣家的领地——南河内。在河内国中，南河内地区多丘陵，少泥田，地形比中河内复杂，因而战斗形势也将更加复杂。

水野胜成占领了国分村，在这里安营扎寨。大和川从营地前缓缓流过，为水野军构筑了一道天然屏障。

胜成走到河边，命人准备小船。他麾下的其他将领走过来，要求胜成“带我等一同前往”。蹲在芦苇丛中的胜成，让士兵在黑暗中举起火把，一一照向来人的脸——来的是丹羽氏信、松仓重政、奥田忠次等人。一行人因胜成无礼的举动而面露愠色。松仓重政高声说:“看清楚了，是我！”。胜成仍就蹲在芦苇丛中，不在乎地说:

“想去就别带那么多人。只能一家之主去，不许带家老。”

他们每人都带着几个骑马的武士，如果把他们都带上，这艘小船恐将沉没。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只是很不满胜成的说话方式。胜成不以为意，对他们说:“下马吧，船上勉强能挤下五六个人。”

就这样，他们过了河。河对岸是太平寺的山。经过勘察，他们得出“从地形上来看，这里不适合作为大本营”的结论。

胜成继续勘察地形，边走边思考占据什么样的地形才能获胜。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国分西边的丘陵地带。

丘陵的右手边是片山村，左手边是玉手村。当地人称这片丘陵为小松山或玉手山。

“到小松山上去看看。”

弃舟步行的胜成大步流星向前走去，跟在后边的将领只好加快步伐。火把在胜成周围，将领们跟着火光往前跑，半路上还有人啪一声摔倒在地。好不容易追上胜成后，一群人推推搡搡，抢着挤在胜成身边不离开半步。终于，一行人登上了山顶。

脚下的河内平原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据探子回报，黑暗之中并不平静。后藤又兵卫率领的三千人马熄灭火把，给马套上马衔，用稻草绑好护腿甲，正无声地向这个方向靠近。

“这就是小松山啊。”后来成为肥前岛原城主的松仓重政在山顶上走了一圈，说:“今夜应率军占领此处”。

水野胜成没有理睬他。

其他将领与松仓重政持相同看法，纷纷说“没有比这座山更好的阵地了”，可胜成没有同意。

大家都觉得奇怪。明日即将在这里开战，只要是久战沙场的老将，不都应该抢占唯一的制高点——小松山吗？

水野胜成的想法和他们不同。

“要想赢，当然要这么做。”

小松山的位置相当于山崎合战中的天王山。然而，家康把这个军团的指挥权交给身为小大名的胜成时，曾嘱咐他“要想打赢，不要想怎么赢，先想办法不要输”。不管怎么说，对手毕竟是闻名天下的战将后藤又兵卫。他的手下虽说是浪人，可都是些对又兵卫心悦诚服，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倘若阵地太靠前，阵形太分散，被又兵卫寻得可乘之机，很可能输掉第一战、第二战。

与其如此，不如放弃这个山头，在国分村布阵。大和川流经国分村右侧，是一个绝佳的天然野战阵地。如果敌人想攻占小松山，自己可以腾出多余的人手，兵分两路，一路从右侧的片山村，一路从左侧的圆明村发动进攻。

抱着这样的想法，水野胜成离开了明日将进行激战的小松山。

可是，从大和方面陆续赶来的后续部队，不断对胜成横加干涉。比如，率领五千人马的本多忠政。他在德川家的地位比胜成高，强硬地提出“你在小松山布阵，我在国分布阵”的要求。无奈，胜成只好大声叱责本多派来的使者，甚至搬出了家康的话——不服从吾命令者杀之！

继本多忠政之后进入国分的是仙台的伊达政宗。因为身为外样大名，他频频派人拜访水野胜成。他让先头部队（队长片仓重纲）一路行至小松山东南部的山脚下，说:

“在下军中将士众多（一万人），此地狭窄，不足今夜宿营之用，故欲派兵驻于前方小松山脚下。大人若觉不妥，稍后撤退。”政宗既通晓世事，亦精通战术。

伊达政宗心想“怎能放弃这座山头”，派片仓小十郎重纲先赶赴小松山。政宗的巧妙之处在于没有派兵登山，而是让他们埋伏在山麓。伏兵分为两路，一路携带二百支小火枪、五十张弓、数百支长枪，另一路携带一百支小火枪、五十张弓、数百支长枪。既然是伏兵，水野胜成也没有理由拒绝。要否定伏兵战术，水野胜成就必须提出比它更有魅力的战术。然而，他在决定放弃小松山时并没有考虑那么多。

“悉听尊便。”胜成对外样大名伊达家做出了这样的答复。

要说以胜成为司令官的军团规模有多大，看看这个例子便知:

当部分人马已进入河内时，还有一半人马在国境线上徘徊，而走在最后的松平忠辉手下的一万多人当天夜里居然只能在奈良宿营。

后藤又兵卫欲率领手下的两千八百人与这个庞然大物对抗。

事实上，他曾在藤井寺村休息了很长时间，等待后续部队赶来。

照原定计划应该有七八个小部队的头领与他协同作战，他们分别是薄田隼人正兼相、井上时利、山川贤信、北川宣胜、山本公雄、槙岛重利、小仓行春等人。所有后续部队人马相加共有六千四百人。

后续部队本应在道明寺村与后藤军汇合。后藤率军从平野进入奈良街道后，后续部队还没有到达的迹象。后藤只好在逼近敌阵的道明寺村停下来等待，无奈援军仍没有出现。

“因为有雾吗？”后藤对自己最为信赖的山田外记嘟囔，语带遗憾。这天夜里，越接近拂晓雾气越浓，行军越来越困难。如后藤所言，后续部队迟迟不到正是因为雾气。

此时是凌晨四时。又兵卫害怕黎明到来。天一亮，自己率领的不过是小部队的事实就会暴露。

“只能往前走了”，后藤决定。队伍重新出发，经过应神天皇陵所在的誉田树林，进入道明寺村。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雾气浓重，连眼前的树木都看不清，人马好像在乳白色的海洋中前进。后藤军的动静、意图也因此更加隐秘。

在此期间，又兵卫派出的探子陆续回报“在国分附近发现了部分敌军”。有的探子说敌军有五千人，有的说有三千人。

又兵卫决心进行决战。身穿黑色铠甲、身材高大的他走上堤坝，发表了在那个时代十分罕见的“演讲”。他对手下说:

“在下实在幸运。多年来浪迹天涯，以为将与草木一同化为枯骨之时，承蒙右大臣家赏识，得以参加此番合战。今生死而无憾。眼下正是报答主公大恩之时，拜托诸位！”说完，他走到蹲跪在地上的士兵中间，对他们说“拜托！拜托！”，士兵们低声应和，与又兵卫同仇敌忾。

让我们再来详细看看这附近的地形。又兵卫所在的道明寺村前面有一条叫石川的河流。它发源于南部的羽曳野，向北流去。石川对岸是小松山。小松山对面是国分村高低起伏的丘陵。

又兵卫把马标插在石川的河滩上，让先锋部队分成三队过河。

过河前，又兵卫从三个先锋队中各抽出五十名铁炮足轻，让他们先过河，到达对岸的同时向浓雾弥漫的前方射击。这是一种试探性射击，如果敌人听见枪声开枪回击，便可利用枪声判断敌人所处的位置及兵力。

又兵卫方一连串的射击，不久引发了惊天动地的枪声。听着前后左右各个方向传来的枪声，又兵卫不禁有些胆怯。

“看来敌军是支大部队。”

这对又兵卫而言反而是件快事。他派传令兵通知先锋将领“抢占小松山”。第一、二、三先锋队的大将分别是山田外记、片山助兵卫、古沢四郎兵卫。以少数人马对抗大军时，首先要抢占有利地形。

战斗

先锋部队轻松攻占小松山。

“攻下啦！”

又兵卫站在石川河滩上仰望小松山，兴高采烈地说。他让人把马牵来，纵身上马，准备过河上山。他想把本营设在山顶上。

后藤军以又兵卫为中心，开始渡河。河水很浅，刚到小腿处，可仍也有些年轻侍从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特别是长沢九郎兵卫，这年才十九岁，骑术不佳。

“九郎兵卫，”又兵卫回过头说，“掉头！掉头！跟在我身后。记住，跟着我别走远”。

本来是家臣保护大将的马往上游走，又兵卫恰恰相反。身为大将，他精通合战、战术，像师父关心弟子一样爱护自己的家臣。

顺便说一句，长沢九郎兵卫乃又兵卫的物头长沢七左卫门的次子，日后得享高寿。他十分尊崇又兵卫的人品，终其一生都对此事念念不忘，并将其记录在《长沢闻书》一书中。

借用书中的话，穿越石川时——

又兵卫率先出发……出发之际对我等说“汝等小儿（你们这些毛孩子）定要跟在马后（又兵卫的马）”。……

长沢九郎兵卫常常听又兵卫说:

军法乃圣人贤人所立，需终日谨记以身作则。为将者需善待臣下，清心寡欲，体悟武士之道。

从又兵卫提到“圣人贤人”不难看出他对儒教有所了解，这在同时代的人中很少见。不过，“圣人贤人”乃文治主义的理想形象。把圣贤带入他们所不齿的兵家世界，说什么“军法乃圣人贤人所立”，别有一番野趣。

在又兵卫渡河之时，山顶的先锋队与对面山脚下的德川军展开了激烈的射击战。

临近山路，又兵卫下马开始徒步登山。他拿着一根绿竹手杖，气定神闲地向山顶走去。从山腰到山脚的枪声越来越大。放眼望去，从国分到小松山到处都是德川军，黑压压一片。然而，这些事好像与又兵卫无关。他穿着沉重的铠甲，若无其事地一步步往上爬。

到达山顶后，他在视野开阔的地方坐定，说了一句“好勒，漂漂亮亮打它一仗！”又兵卫“啪啪”拍拍手，好似抖落手上的尘土，一鼓作气改变了作战计划。他打算以这座山为临时堡垒。要想以少数人马阻挡大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说实话，又兵卫并不认为以三千人马能够挡住如海啸般汹涌而来的德川军。他只希望能“漂漂亮亮打一仗”。

德川军的司令官水野胜成驻扎在国分村。这天，他借宿在百姓家，想睡一会儿，等天亮再起床。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每当有人进屋，便惊跳起来问：“探子回来了？”

拂晓时分，水野胜成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被家臣推醒了。家臣说敌人出现了，正聚集在石川河滩。胜成跳起来，抄起头盔，问道“是后藤吗？”

“是后藤。”

胜成连忙从百姓家后门跑出去，爬上一个小山丘。阻断视线的树木早已被砍伐殆尽。四周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往敌人所在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见。胜成屏气凝神静观其变。驻扎在国分村周围的士兵，似乎也知道了敌人到达的消息，像涨潮时的潮水一样喧闹不已。

天终于亮了。可浓雾仍未散去，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勿动！勿动！”

水野胜成派人传令给各个大名，要他们切勿轻举妄动。在这浓雾中倘若鲁莽行事很容易落入敌人的陷阱，遭受重大损失。胜成从家康手中接过了这个大军团的指挥权，就算只输一场仗也是种耻辱。

胜成的小心谨慎沦为诸大名的笑柄。

“日向（胜成）不知道打仗最需要气势吗？一旦开战谁还管什么命令！进攻再进攻，拼命再拼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别再派没用的使者来了！”老练的松仓重政（大和五条城城主）等人，言辞露骨地把胜成的传令兵赶了回去。

“遵命！”

诸将领中只有年长的伊达政宗亲自接见传令兵，小心处理此事。政宗昔日差点称霸奥州。在他眼中，身为德川家一介武官的水野胜成不过是个小喽啰。只不过，今日天下已是德川家的囊中物，他不想在德川家内部随便树敌。

日上三竿，雾气仍弥漫山谷，笼罩着山野。敌人身处雾中，无法了解敌情。

终于，前方部队传来“敌人在小松山上”的消息。胜成尚未收到这个消息，便听见了枪声。枪声经过山壁的反射，回荡在山谷中，刺痛了数万名神经紧绷的将士的心。

胜成只好下令开始战斗。他首先命人吹响战斗号角。胜成军的号角引发了伊达军的共鸣，紧接着松仓军、奥田军、桑山军的号角接连响起。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猛兽的咆哮般猛烈。

“真热闹啊。”老将胜成也不禁颤抖起来。

然而，前线的德川军队却节节败退。

后藤军利用地势的起伏，以小松山作为临时堡垒。不过他们的目的不在于防守，而在于积极进攻。山田外记的队伍夹着滚滚沙尘冲下山坡，发动猛烈进攻，打得东边山脚下的德川军队落荒而逃。

按照织田信长的军制建立以来的习惯，德川军由在距战场最近的大和拥有领地的大名担任先锋部队的“先锋”。

此次德川军中有三位大和大名——松仓重政、桑山元晴、奥田忠次。三人以松仓重政为首。

松仓与奥田准备发动进攻时，万事谨慎的桑山反对，说“你们看日向大人的旗帜，还没有动静。等他采取行动咱们再动也不迟。”奥田忠次反驳道:“就因为你这么不慌不忙，我们大和人才被人家说‘行动缓慢’！若是被关东那群人抢占先机如何是好？”说完，奥田带领三百士兵，率先开始登山。

见此情景，经验丰富的松仓重政一脸窃笑，心想“三郎右卫门（奥田忠次）必死无疑”，却没有出言阻止。松仓让手下兵分几路，慢慢从田埂间走过去，尽可能拖延他们接近小松山的时间，借机观察战场局势的变化。

眼看奥田忠次开始登山，山田外记与片山助兵卫两位将领同时派出人马迎击奥田。奥田军在坡路上遭到猛烈进攻，很快就抵挡不住，败下阵来。附属于奥田旗下的德川家旗本高畑九郎次郎、冈本加助、神子田四郎兵卫、下野道仁等人的脑袋很快像木贼[1]那样“刷刷”被砍了下来。奥田忠次也死在片山大助手中。

松仓重政一边看着右手边发生的这一切，一边率队在小松山山麓“游荡”，迂回接近后藤军的左侧。之所以迂回前进，不是出于战术上的需要，而是为了争取时间，好等援兵赶来。

这时，风吹散了雾气。又兵卫在山顶上看见松仓军的情况，决定一举将其击破。他把主力部队一分为二，一队由自己带领将大本营推进至半山腰，另一队交由山田外记指挥担任突击部队。

人数不过三百。这三百人蜂拥而下，冲下山去，从侧面对松仓军发起进攻。松仓军立刻陷入混乱之中。松仓重政把脸伏在马背旁上仓皇逃走。好在德川家名为天野半之助的旗本正巧在重政军中，把败兵重新聚集起来拼命抵抗，松仓军才免于一败涂地。不管怎么说，继奥田军之后松仓军再次失利。

不过，德川军兵强马壮。士兵从各处的山丘、村庄中蜂拥而来。堀丹后守直寄的队伍把天野半之助等人救出了困境。山田外记率军继续前进，欲直接攻打国分村的大本营。

见此情景，水野胜成大吃一惊，心想“不过区区三百人……”

仅仅三百人的部队，既没有援军，亦没有为孤军奋战而感到不安，不断对敌人发起猛攻，足以说明他们十分信赖主将后藤的智谋。到了晚年胜成还在称赞后藤又兵卫，说“时至今日，那三百人仍栩栩如生浮现在老夫眼前。每当忆及此事，老夫便觉不可思议”。

水野胜成不得不出动自己旗下的四千人，敲着鼓、摇着旗，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三百人。同一时刻，伊达军的一万人开始动身，准备从南面对小松山旁的丘陵发起进攻。位于水野军后方的松平忠明的四千人马开始向前推进。待他们离开后，作为预备队的松平忠辉军的一万人填补了松平忠明军的位置。

身处半山腰的又兵卫决定野战到此为止。他派人把山田外记的三百人救回到小松山上。随后，敌军人马像潮水一样向他们逼近。

这一天天气格外炎热。士兵和战马都气喘吁吁。后藤军中士兵连滚带爬地跳进田里喝水。

有些人在喝水的时候被砍伤，有些人热得受不了在马上脱下头盔时被射中。

又兵卫把这些人救回山上。他巧妙地指挥火枪队，数次击退了敌人的进攻。上午十一时过后，敌人越来越多，不仅包围了山麓，甚至开始出现在山上。这时，又兵卫问道：“有没有人不想死？”他环视左右，语气好像在闲聊。他说：“走吧。眼下往西还能杀出一条退路。快逃吧。”然而，他身边的士兵都一脸悲愤，异口同声地说决心战死沙场。又兵卫站起来说“那就跟我走吧”。他把士兵集中起来，让山田外记镇守小松山，亲自带兵从东边下山展开平地战。又兵卫把手下的人一分为二，向德川军发起突袭，数次冲破了德川军的第二道防线。这时，德川方丹羽军的铁炮部队躲在草丛里，从侧面对后藤军展开攻击。后藤军抵挡不住，又兵卫让士兵躲进麦田，跪蹲在地，举起长枪，矛头冲外。

后藤军中将士决心拼死一战的防御态势使得德川军不敢轻易进攻，一味发射子弹。

又兵卫多次派出传令兵，想让留在山上的山田外记与片山助兵卫的队伍也到麦田中来。可他们身处的环境更加令人绝望——被伊达军一万人马团团围住，进退维谷。

在又兵卫所处的时代，他称得上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为了成功救出山田与片山的队伍，身为大将的他把主力军留在麦田中，亲自出马，向枪林弹雨中冲去。三四十名骑兵跟在他身后。

途中，一颗子弹打穿了又兵卫的腰骨。接着，又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

又兵卫差点掉下马。他好不容易把马停下，一屁股从马上摔坐到地上。紧跟在他身后的金马平右卫门连忙下马想把他扶起来。可又兵卫身材高大，平右卫门不但没把他扶起来，自己也摔倒在地。

又兵卫说不出话来。他挥手示意平右卫门砍下他的头埋起来。

金马没有别的办法。他向又兵卫谢罪之后，绕到他身后一刀砍了下去。随后，他用阵羽织把又兵卫的头颅包好，埋在一旁的田地中，转身杀入步步逼近的敌军之中。

事出突然。后藤军中很多人并不知道又兵卫战死一事。

不久，守在山上的山田外记与片山助兵卫战死。古沢四郎兵卫带领败兵杀出一条血路，好不容易撤到小松山西麓的平原上。这时他们才得知又兵卫的死讯。

“主公先我一步而死！”

年届五十的古沢放声大哭，转身杀向敌阵，英勇战死。古沢之子小源太、丰田与左卫门、津田勘三郎等人也放弃撤退，英勇赴死。身为战国武士，他们采取的行动非比寻常。

不仅古沢等人，为又兵卫的魅力所折服的士兵，听闻又兵卫战死，无一人偷生，几乎都与敌人同归于尽。

《长沢闻书》作者九郎兵卫之父七左卫门闻此噩耗，决心死在又兵卫战死的地方。眼看那个地方已被敌人包围，他一人单枪匹马想要突围，不久战死。

又兵卫的近身侍卫汤浅左吉在败军之中与又兵卫失散。他正四处寻找又兵卫，偶遇撤退下来的父亲三郎兵卫，方得知又兵卫战死的消息。

三郎兵卫抓住左吉手上的铠甲让他一起逃。左吉甩开父亲的手，义正词严地说：“主公既已战死，家臣岂有偷生之理”。说完，左吉笔直冲入敌阵力战而死。

“世上少了又兵卫还有何乐趣！”

又兵卫的同乡好友，名为宇野入道宗味的老人得知又兵卫的死讯时，如此说道。他拔下身后的令旗插在地上，然后便一动不动立在那儿，如同在地上生了根。

入道背后有一条小河流过，四周野草丛生，没有一棵树。在这个广阔平原的正中央，只有手持长枪的宇野入道像塑像一样伫立着，令人不寒而栗。很长时间内，敌人只敢远远围观不敢靠近。

敌人似乎相当害怕，竟然动用火枪对付入道这么一个瘦弱的老人。入道仰面朝天倒入小河之中。三四个骑兵争先恐后跑上前，抢着砍下了他的脑袋。

对此，《长沢闻书》中写道：“德川方做法一贯如此。”

待对手身负重伤，动弹不得之际取其首级。十人中有八人如此。

长沢九郎兵卫想说的或许是“世风如下，沦落于斯”。在关原之战前，武士们堂堂正正的战斗，还像个武士的样。夏之阵时，大坂方有很多昔日的老将，所以很多年轻人也学习他们的做法选择与强者交锋。而多数德川方的将士则选择避开强敌，一看见受伤的武士就骑马扑上去，一心只想着怎么才能多砍下几个敌人的脑袋。

[1] 木贼，一种植物。

誉田树林

官称“左卫门佐”的真田幸村，生来重情重义，没有怪癖，待人和蔼可亲。

冬之阵时，他给自己的姐姐写了一封信。姐姐处于兄长信之（又叫信幸，信州上田城城主，作为德川方大名参加了攻城战）庇护下，人称“村松夫人”。她虽是一介女流，却深得人心，受到家中众人敬爱。自小这个姐姐就很疼爱幸村。她很为据守大坂城内的幸村担心，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直译过来，幸村信中所言如下:

“适逢家中来信，特回信一封。此番发生意外之事（指冬之阵后议和一事），然我日常生活未受影响。想来姐姐必为我担心，然（或许是“意想不到”之意）事态暂缓，我亦暂无性命之虞。或明日将生变（政局或许明天就会发生急剧变化），然此刻一切安好……”

村松夫人乃真田家重臣小山田主膳之妻。武田家鼎盛时期，小山田家原是与真田家平起平坐的将领，拥有自己的居城，后来逐渐没落。眼下小山田家的后人主膳成为真田家的家臣，娶了已故真田昌幸之女（村松夫人）为妻。

幸村虽出身贵族，却是个念旧之人。在冬之阵结束、大坂归于平静后，幸村前往参加了攻城战的本家真田家的军营，与代父出阵的兄长的嫡子——十八岁的河内守信吉、信吉之弟——十七岁的信政及本家的重臣们畅谈往事直至深夜。

当时，姐姐村松夫人的丈夫小山田主膳也在场，两人聊得格外起劲。话题主要围绕着幸村最尊敬的亡父昌幸。

幸村不断提到“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对侄子河内守信吉及老臣们说了很多关于昌幸的事——昌幸蛰居高野山时发生的事，他临终时的遗言，昌幸高野山时代的轶事、言行，昌幸是个何等天才的人物等等。幸村想在有生之年把这些事告诉别人。真田昌幸带领真田家走向兴盛，像众多战国人一样度过了波澜壮阔的一生。一直跟在昌幸身边的幸村最了解他。站在幸村的立场上，他无疑希望父亲的故事在自己死后也能作为本家真田家的传说永远流传下去。

冬之阵后，幸村不止一次造访真田本家的军营。每回他都会见到姐夫小山田主膳，因此他给姐姐村松夫人写的信上总会提到“还想再见主膳大人”。从幸村给姐姐写信的举动和信的内容，不难看出他的人品。

终于到了夏之阵即将开始的危急关头。一位老人到访大坂城。这位老人曾是与真田家同为武田家将领的原家的部下，眼下效命于松平忠辉（家康第六子）。

幸村十分念旧，命人备好酒菜与老人聊至深夜。

他对老人说:

“冬之阵时我便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因为和谈而苟活至今。幸村并非急于赴死才进入大坂城。身为男子得以领导右大臣家一干将领，充分发挥自身能力，对不才而言实属幸运。不才夙愿得偿，再次开战之际决心战死沙场。”

幸村说大坂城的护城河已被填埋，不可能再打阵地战，只能打野战。这对兵力不足的大坂方而言根本毫无胜算。他自然也难逃一死，不过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后悔。

幸村身后有一个壁龛，上面供奉着一个刻着鹿角纹的头盔。

他回头看着头盔说:

“这个头盔是父亲大人用过的，跟着他几番征战沙场。本来应该把它留在信州，作为真田本家的传家宝。不知为何，父亲大人把它传给了我。现在，我把它当做父亲的遗物供奉着。若发生自然之事（这里指战争），我的生命也将结束。到那时，我想戴着这个头盔上战场。请您好好看看，记住它的样子。”

幸村的意思是一旦开战，自己和原某便各为其主。只要记住这个头盔的样子，不管是在夜晚还是在远处，他都能认出戴头盔之人是真田左卫门佐。“记住”意味着让原某“射中他以立功”。幸村言外之意当他在乱战中被打死，不知被何人斩下首级时，请原某告诉世人“此人乃真田左卫门佐”……

“既然如此就再麻烦你一件事。”幸村说。

接下来更有趣的是幸村让人把自己的坐骑牵到庭院里给原某看。他的坐骑是城中首屈一指的骏马——一匹罕见的白河原毛马，银色马鞍上刻着真田家的“六文钱”家纹。

幸村示意原某“也记住我的坐骑”。幸村之所以让他看这匹马，出于一种战国男人所共有的自信。他希望让站在敌对阵营中的原某亲眼看看在乱军之中，我真田左卫门佐是如何巧妙指挥、英勇战斗而死的。也希望借原某之口让此事流传后世。与其说他想彰显自己，不如说他想让站在胜利者立场上的原某知道，自己在注定失败的战场上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如若不然，他觉得对在乱世之中挣扎求生的自己而言，这一生太过悲哀了。

幸村不只让原某看了白河原毛马，还从走廊上下来，翻身上马，让马儿踏着青苔跑圈。幸村展示自己的马上英姿，是为了让原某日后能认出自己。

我们再来看看幸村写的信。三月十九日——夏之阵前一个多月，幸村又给姐姐村松夫人的公公小山田一歧及夫婿主膳写了一封信。与上一封信一样，在无损原意的前提下直译过来，文意如下:

“……听闻你们一切都好，我很欣慰。我一切都好，请你们放心。”

比起给姐姐的信，这封信的措辞稍显傲慢。因为对幸村而言，姐姐的公公与夫婿是他们家的家臣。

“殿样[1]（幸村如此称呼秀赖很有趣。他没有称秀赖‘上样’，因为‘上样’指天下之主，只能用来称呼家康与秀忠，所以照例只能称秀赖为‘殿样’。尽管如此，在大坂城内秀赖一直被称为‘上样’。因为是寄给城外人的信，所以幸村避免称秀赖为‘上样’）……”

对“殿样”的解释有些冗长，继续来看信上的内容。

“殿样待我殷切非常，可诸事仍需小心为上。”

“小心为上”是幸村在抱怨城内政治局势复杂，让他颇费心力。大坂城由以淀殿为首的女官集团把持政权，这些女人有时甚至插手战术之事。大野修理在大坂城生死存亡之际，还在为维护自己的权势而不断耍些小手段。在这样的情况下，费心劳力在所难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种表达方式在同时代的文章中很少见，充满真情实感。恐怕这就是幸村日常的感受。

在不断推行愚蠢方案的大坂城内，幸村的生活想必很不好过。关于这一点，幸村写道:

“都是些不见面详谈说不清的事，信上不方便写。不论如何，我很想念你们。你我生逢乱世，今日不知明日之事。请你们就当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惶恐谨言[2]。”

这封信的署名是“信繁”。由此“幸村不叫‘幸村’而叫‘信繁’”的说法流传开来。他的兄长真田信幸的名字后来也被改成了“信之”。不管他到底叫什么，在大坂城内人们都叫他“左卫门佐”。

后藤又兵卫率领区区两千八百人的部队在国分附近抵抗敌人的大军。经过几个回合的激战，这支孤军一败涂地，又兵卫本人也英勇战死。身处前线的诸位队长中，位于四天王寺附近的幸村最后一个才知道这个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时，幸村骑在马上。他率兵疾行希望能够救出溃败的后藤军。这时的幸村已经不是一个战术家，他的内心只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想法“又兵卫怎么会死？”。

从战术上说，又兵卫的部队有后援部队。只因浓雾与道路狭窄无法照原定计划准时与后藤军汇合。他们为了追上后藤军一直在拼命赶路。

与德川军相比，后援部队的人数（三千六百人）实在不算多，好在指挥官的战斗经验都相当丰富。指挥官有薄田隼人正兼相（过去名叫岩见重太郎）、井上时利、山川贤信、北川宣胜、槙岛重利、山本公雄。他们各自率领五百人。

因为后续部队没有按时到达集合地点，又兵卫只好率领自己的小部队与敌军厮杀。

“又兵卫为什么不等一等？”幸村骑在马上想。在幸村眼中，又兵卫堪称一代名将，不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再等一等并不会延误战机。可又兵卫却迫不及待地杀入了敌阵，也难怪很多人说这是因为“又兵卫大人被怀疑了”。家康派京都相国寺的僧人杨西堂前往又兵卫的营帐，劝说他“到我们这边来吧。给你播州五十万石俸禄如何？”当然，家康并非真的这么想，这不过是他为了让城内将领互相猜忌而施的苦肉计罢了。结果谣言四起，又兵卫也无法一笑置之。有人说最终又兵卫不得不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卖主求荣的人。这成了又兵卫“鲁莽行事”的根源。

幸村并不这么想。他是最了解又兵卫的人。在这件事上，幸村完全可以推己及人，揣度出又兵卫的想法。没有了牢固的大坂城，这一仗根本毫无胜算。既然毫无胜算，又兵卫就希望自己能死的更加壮烈。就算等来薄田兼相等人率领的三千六百人的后援部队，也改变不了失败的命运。既然都是输，对又兵卫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率领由自己一手指挥的亲兵轰轰烈烈大战一场，给敌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倘若幸村身处与又兵卫同样的状况，必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又兵卫的部队战败后，有一部分人杀出一条血路成功撤退。失去主将的队伍撤退起来毫无秩序，有的士兵受了伤拄着长枪一瘸一拐，有的士兵丢了坐骑和头盔步履蹒跚，有的足轻丢了铁炮……总之惨不忍睹。

东军大批人马像波浪一样追赶着这些逃兵。他们杀红了眼，争着砍下逃兵的首级以立军功。“人浪”所过之处，总有三五人被砍下首级。

不幸的是，薄田兼相等人率领的三千六百人在应神天皇陵所在的誉田八幡宫附近被这股大浪所吞噬。

那不是一场“战斗”，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大部分士兵被火枪击中，薄田兼相与井上时利不久便战死。其他人毫无抵抗之力，四下逃窜。逃到藤井寺村时，他们遇到毛利胜永率领的三千人的第三阶梯后续部队，被其收入麾下。

“又兵卫大人战死！”

这个消息传遍了毛利军中。士兵们的心情像“孩子失去父亲”一样，瞬间士气低落了下去。

何况追兵人强马壮，淹没了前方的道路、山野，仅凭三千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大坂方不集中兵力，反而分成小部队进攻。这对德川军而言更为方便，只要把他们各个击破即可。

“冲啊！”

平素稳重、沉默寡言的主将毛利胜永，这时回过头大叫了一声。士兵们顿时振奋起来，喊声响彻云霄。只是毛利军的援军——真田幸村的三千兵马还未赶来。

毛利军中有人怀疑“真田大人是不是勾结了敌营中的本家？”大坂方所处的条件和环境，逼得将士们在临死前还不得不猜疑自己的同伴。对他们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幸的事呢？

这一带被称为“誉田树林”。不论山丘上、原野上，还是路旁都种满了松树。林间插满了敌人的旗帜。敌军人多势众，不断向前推移想要包围毛利军。

当毛利军准备开始这场无望的战斗之际，因浓雾而耽误行军的真田军赶到。真田军三千人在浓雾散去后加快行军速度，从住吉街道的埴生野一路小跑赶了上来。

幸村只身一人骑马来到毛利胜永军中，一下马就拉着胜永的手为迟到道歉，并提出立刻发动突击。和又兵卫一样，幸村此举恐怕是因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已经无计可施。

胜永并不赞成，再三说“请阁下战死马前（秀赖面前）”。胜永认为应该让秀赖的金葫芦马标来到前线，与德川军展开一场大决战后再死。幸村对此表示赞同。

此后，幸村与他率领的三千信州士兵展示出强大的野外作战能力。此仗可谓是大坂夏之阵中最可圈可点的一仗。

幸村骑马到松林前方侦察了一番敌情。决定先驱散其中人数最多的伊达军（一万人）。他把指挥中心设在誉田村后方的野中村的山冈上，部署好三千人马，巧妙运用射击、速攻、迂回三种战术，于正午过后开始了战斗。

伊达军的一万人也没有坐以待毙。

先锋队长片仓重纲首先发动攻势。伊达军拥有其他部队所没有的兵种——枪骑兵，让骑兵携带火枪一边从马上射击一边冲锋。这个兵种由政宗创建，目的在于让敌人在战斗的最初阶段就陷入混乱。为了保护这一兵种，政宗安排了拿长枪的骑兵与他们协同作战，共同发动冲锋。据说还没有敌人能抵御这种进攻的威力。

真田军一度也差点陷入混乱之中。好在幸村亲自飞奔到前线整顿队伍，短时间内想出了一个特别的办法来对付伊达军的这一战术。

他让士兵排成一列，彼此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单膝跪在草地上。同时，让他们把长枪放在地上，脱下头盔。

换句话说，幸村让放下武器，赤手空拳的士兵们排成了一列。为了减轻他们的恐惧，幸村站在他们前方，骑着马来回巡视，大声鼓励他们。

不久，伊达军的枪骑兵队逼近，开始了猛烈射击。真田军士兵接连倒地。幸村高声命令士兵保持单膝跪蹲的姿势，直到敌方骑兵杀到前方二百米处才下令“戴上头盔”。士兵们戴上了头盔。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刚才那种恐惧感便神奇地消失了。可见幸村这个男人是多么了解士兵们在战场上的心态。

长枪还在地上。

待敌兵靠得更近后，幸村下令“拿起长枪”。和戴上头盔一样，这完全是一种心理战术。一直赤手空拳的士兵光拿起长枪便觉得全身上下充满了一种神力。单膝跪蹲在地的士兵们举起长枪，一动不动。

不久，敌人来到眼前。幸村下令士兵们一起站起来冲锋。

敌军很快被打败。幸村下令追击，追了七八百米远。伊达军中叫得上名字的就有三十人战死，连大将片仓重纲也被迫亲自上阵杀敌。伊达的先锋部队全线崩溃。重纲受了轻伤，苦战一番后撤退。

不过，再怎么说伊达军也是拥有一万人马的大军，政宗率领的主力部队毫发无伤。主力部队展开进攻时，真田军不得不撤退。然而，幸村很快挽回败局，果断向政宗的本营发起了猛烈的反攻。伊达军败下阵来，逃窜至后方的誉田村中。

毛利胜永也成功抵挡住了敌人，与幸村配合，让东军足足原地踏步了六个小时。下午五时，毛利才放弃这一战场，往大坂方向退去。

德川军没有展开追击，主动停止了战斗。这一方面是因为天刚亮就开始打仗，将士们筋疲力尽，另一方面是因为夜间战斗对大军不利。有鉴于此，这天傍晚，德川军全军驻扎在誉田树林一线上。

[1] 殿样，对主君、贵人的敬称。

[2] 惶恐谨言，诚惶诚恐地呈上之意，写在书信末尾，表示敬意。

长濑堤

秀吉修建大坂城时，仿造京都的街衢，将城下町设计成了棋盘状。尤其是俗称“船场”的商业区，布局更是如此。

生驹山是大坂东边的屏障，其之于大坂，相当于东山之于京都。与东山和京都的位置关系不同的是，大坂的城镇与生驹山之间横亘着河内平原。河内野草丛生，地势平坦，遍地池沼。

上文已数次提及大坂方派出三支纵队向生驹-葛城连峰进军。后藤又兵卫军在南，长曾我部盛亲军居中，木村重成军在北。

三支纵队之间距离太远，难以进行战术上的协作，结果只能各自为战。

不过，这并非他们在战术上的失误。两军兵力悬殊，对大坂军而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进攻战死。当然，这种“绝望的战术”不能称之为战术。他们唯一的目的是“袭击家康大本营，刺杀家康”。成功的可能性或许不到千分之一。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希望。他们始终把希望寄托在这比针尖还小的可能性上。

在进攻开始前，又兵卫让将士们“最后拼死一搏”。在这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分头前进的三支纵队的将领都抱着同样的心态。

这三支纵队的战斗十分惨烈。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战斗他们悉数获胜，无奈没有后续部队前来支援。在如潮水般涌动的德川军面前他们无异于自取灭亡。他们英勇奋战的精神，使他们成为后世国民心目中的英雄。这三支纵队几乎同时用鲜血染红了河内平原的沼泽。

到某一时刻为止，对长曾我部盛亲的部队而言，“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长曾我部盛亲乃元亲之子，土佐国国主。关原之战中，盛亲因站在西军阵营而被剥夺属国，成为京都的浪人。他隐居在看得见相国寺树林的房子里，沦落为私塾塾师，后应大坂方征召入城。得知盛亲入城的消息，躲在土佐和各地山林中的旧日家臣纷纷渡海来投奔他，很快形成了一个军团。盛亲性格温厚，沉默寡言，有长者之风，在大坂城内备受敬重。城内人常说“像宫内少辅大人那样有分寸”。当时，“有分寸”不是“敷衍了事”之意，而是指“不多管闲事”。盛亲不好政治，从不参与城内的政治斗争。召开军事会议时，他总是以真田幸村及后藤又兵卫的意见为尊，从不抢在他人前面发言。

有一次，后藤又兵卫和人聊天时，说道“土佐人真是念旧啊”。看见蜂拥而至赶到盛亲身边的土佐人，又兵卫有感而发。

关原之战后，家康把和土佐毫无渊源的小大名山内氏一举提拔为土佐国主。很多跟随了新国主的长曾我部家的旧家臣，离开土佐来投奔旧主。其中包括黑岩治部左卫门一族及南部太郎左卫门一族。还有几十个跟随了其他大名的旧家臣中也离开新主，飞奔至盛亲麾下。还有一个家族特意准备了一条船，打算走海路前往大坂，结果途中惨遭追兵灭门。即使冒着生命危险，还是有很多人不远万里赶赴大坂。土佐人的云集成为大坂城内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是日（五月六日）凌晨，盛亲率领五千三百名士兵离开大坂城。

先锋部队由旧日家老吉田内匠率领。一路上浓雾弥漫，先锋到达萱振村、盛亲率领的主力部队到达久宝寺村时，他们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南边传来激烈的枪声。这很可能是后藤又兵卫军在国分与德川大军正面冲突，迅速攻占小松山并以之为阵地的时刻。

“敌人正由国分向道明寺移动啊。”

正策马行进在久宝寺村街道上的盛亲脱口而出。他很后悔，却也只能继续东进。

另一方面，德川军中的藤堂高虎正率领五千人沿着这条街道西进。

浓雾之中，高虎不知道敌人正一步步逼近自己。

在昨夜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家康决定派高虎率军前往道明寺村。如果高虎按原计划沿东高野街道（生驹-高安山山麓）前进，很可能遇上后藤又兵卫的队伍。然而，他为慎重起见派往八尾方向的探子回报“浓雾中虽然无法看清，但萱振至久宝寺之间人声鼎沸。敌军似乎正靠近我军”。藤堂军中的诸位队长主张“集中全军力量攻击这股敌军”。

可高虎自有打算。

昨夜，家康、秀忠已在军事会议上决定派高虎前往道明寺村，若此时擅自采取行动，难保事后不会惹得家康不快。高虎以外样大名身份接近家康，摸透了家康的心思。对他来说，军事虽重要，政治更重要。

“等等。不要轻举妄动。切勿违反军令！”

高虎制止了诸位队长。其中一个队长渡边勘兵卫（了）早就看不惯高虎这套“马屁政治”，当面责难高虎“哪有看见敌人却不进攻的道理”。高虎很不高兴。两人之间由此产生芥蒂，导致日后渡边离开藤堂家。高虎知道必须安抚在场诸位将领，终于决定“我快马加鞭赶往砂（此时家康大本营所在地）领命”。在这个危急时刻主将亲自担任了传令使。高虎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对战争并非一无所知。身为战将，他的想法和诸位队长一样。只不过比起敌人他更惧怕家康。

“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违者大刑伺候！”

说完，高虎命令先锋和主力部队仍按原定计划前往道明寺村，留下一部分弓箭队与铁炮队原地待命。

高虎离开后，渡边高声谴责高虎，叫嚣“在这样的大将带领下怎么作战！”。在他身旁的一个足轻也扬言“对主公来说，比起铁炮给人端茶倒水更重要”。

然而，正是高虎的这种谨小慎微造就了藤堂家，使其日后成为得享伊势津三十二万三千石厚禄的大大名。只知道在战场上展示自己，一味勇猛杀敌的福岛正则等人，虽在关原之战中为家康立下了汗马功劳，却在此番大坂之阵中被命留守江户无缘战场，以致后来家道中落。

高虎在雾中奔驰。他一路嘶吼，声音大的像螺号，唯恐在路上误杀家康的旗本，给自己惹麻烦。

东高野街道上挤满了前往道明寺方向的人马，使得逆向而行前往砂的高虎举步维艰。

雾气渐渐散去。高虎慢慢看见了前面的平原、松林，以及远方的人家。当他隐隐看见自西往东移动的长曾我部军的旗帜时，改变了主意——无需前往砂汇报，开战！身为实战家的藤堂高虎调转马头，一路高呼让路旁的人马让道，飞速赶回自己军中。

“开战！”

高虎对传令兵们说。他命人拿来头盔，亲手戴上头盔，系上头盔绳。说起打仗，除了伊达政宗，德川军中就数藤堂高虎最善于指挥战斗。

根据部署，由藤堂仁右卫门与藤堂新七郎担任先锋。藤堂新七郎亲自赶来对高虎说:“敌人的举动十分奇怪。”据新七郎所言，敌人似乎已经探知家康大本营位于砂，突然改变方向向若江村进发。他说若我军从侧面发起攻击必能一举将其击溃。这个观察有误。木村重成的部队一直在若江方向活动。虽说雾气已逐渐散去，但藤堂新七郎肯定是把木村军与长曾我部军混为一谈了。木村重成率领的六千人已陆续进入若江村。与藤堂高虎军齐头并进的井伊直孝军负责对付木村军。

不管观察是否有误，藤堂高虎认为这是一个战机，对全军下达了进攻命令。

这期间，事态错综复杂。

“家康身处砂或千塚。”

这个消息由兄弟部队木村重成处传到长曾我部盛亲耳中。木村希望长曾我部与自己一同前往家康大本营发动正面进攻。

然而，他们无法立即采取新的行动。这部分归咎于浓雾，更主要的是道路狭窄，两军只能通过田间小路联系。如此大队的人马很难轻易移动。根据新的情报，盛亲好不容易才派出传令兵，希望把因走得太远而陷入孤立的先锋吉田内匠的队伍给叫回来。

可在盛亲的命令到达前，吉田内匠的部队已溃败，内匠也已战死。

顺便提一下，土佐的阵法落后于上方地区。上方地区给先锋部队调配大批人马，使其拥有全军最强的战斗力。可按照土佐的阵法，先锋担负的不过是带路的任务，人数很少，又没有铁炮队。

藤堂高虎的部队冲破雾气，对这个小部队发起了猛烈攻击。

一开始，藤堂军照当时的惯例展开了猛烈的射击。藤堂军的铁炮足轻组与弓箭足轻组齐头并进，来势汹汹。反观吉田内匠的小部队连射击武器都没有。

尽管如此，吉田内匠也没有退却，想依靠骑兵队前进。可此时的藤堂军拥有两百支铁炮，仅有数百人的吉田队很快被打得落花流水。转眼间，无处藏身的士兵就像标靶一样纷纷被射倒。进入白刃战后，吉田队面对藤堂军，如同徒手抵御泥石流。内匠战死后，幸存的士兵们各自逃散。

藤堂军乘胜追击，分为四个纵队发动攻击。

盛亲接到战报后，迅速部署兵力，选出三百骑兵担任突击部队。他亲自率领这支突击部队，登上长濑川东岸的堤坝，以此地作为本营。

此后盛亲所进行的战斗堪称野战典范。

盛亲的马标立在堤坝上，旗帜迎风飘扬。

藤堂仁右卫门的部队以此为目标发动了第一轮攻势。前方的麦田里挤满了藤堂的人，一步步向盛亲逼近。

盛亲让士兵全部下马，手持长枪，单膝跪地。

藤堂军先打了五、六枪，想要摸清敌军的人数。雾中的盛亲军没有回应。因为吉田内匠的部队没有铁炮，藤堂军推测盛亲也一样，便高呼：“敌人没有铁炮。冲啊！”战斗瞬间进入白刃战。待藤堂军冲到堤坝下方，盛亲才举起令旗，下令冲锋。

盛亲手下的三百骑兵手持长枪从堤坝上冲下来，势如破竹，瞬间击溃了藤堂军。盛亲还在堤坝左右两侧安排了伏兵夹击，藤堂军很快便陷入混乱之中，连藤堂仁右卫门也被子弹射中。仁右卫门的副将桑名弥次兵卫（一孝）战死，渡边勘兵卫之子宗亦身负重伤。士兵们悉数向八尾方向逃去。

藤堂军中的另一位将领藤堂勘解由带领别动队迂回至八尾北部，登上长濑川的堤坝，沿堤坝南下，从左侧对盛亲的主力部队发动攻击。一时间箭矢横飞。盛亲手下的长曾我部主水率兵反攻。主水亲自带兵杀入敌阵，一举击中藤堂勘解由。勘解由虽在士卒保护下得以撤退，却在撤退途中一命呜呼。

藤堂军七成兵力被打垮，除高虎率领的主力部队外，战斗部队只剩下藤堂宫内、藤堂新七郎及渡边勘兵卫的队伍。渡边负责守卫八尾的本营无法出动。藤堂新七郎军前往若江方向被木村重成军打得落花流水，自己也身首异处。只剩藤堂宫内军还能战斗。这支队伍也被盛亲打败，宫内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追击败逃的藤堂宫内军时，长曾我部军中名叫上山十兵卫的土佐武士甚至杀入了高虎大本营，欲取高虎项上人头。

高虎惊讶万分，飞身上马逃走。因为所骑的马不好，十兵卫没能追上他。

晚年，十兵卫说:“我骑的是日本最矮的土佐马，而对手和泉守（高虎）大人的坐骑则是奥立（奥州产）的骏马。只差一点我就打中他了。”

连高虎都不得不逃跑。藤堂军在这一日可谓一败涂地。只有渡边勘兵卫的部队因坚守八尾而幸免于难。

不过，渡边勘兵卫的行动完全出于他自己的判断，并非高虎的命令。这大大激怒了高虎。因为当高虎在七个近身侍卫的保护下狼狈逃窜之际，渡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高虎派人当面责骂渡边“你为何死守毫无用处的大本营？是不是怕死？”渡边把来人骂了回去。他说:“正是因为主公认为打仗就是让手下的人去送死，才会输得这么惨。如何进退我自有主张！”

藤堂军中的队长几乎悉数阵亡。失去将领的士兵在八尾附近游荡了一阵，看见只有渡边的马标岿然不动，便纷纷投入他麾下。渡边的队伍由此扩大了数倍。

盛亲将大本营往前推进，布阵于八尾的北郊。当他准备与渡边军交锋时，接到了兄弟部队木村重成军溃败的战报。重成在若江村附近与井伊直孝军激战，因为没有援军士兵们十分疲惫。与其说他们败给了敌军，不如说败给了自己的疲劳。重成一早开始便亲自投身战斗，疲惫不堪，最终战死。

盛亲的部队因此变成了一只孤军。

这导致盛亲虽打了胜仗却不得不率队向大坂撤退。沿途由增田盛次率队断后。

这个时候，渡边勘兵卫开始有所动作，不断尾随滋扰增田盛次的部队。最终增田部队成功撤退，途经久宝寺村回到大坂城内。

尾随其后的渡边一直跟到久宝寺村，并占领了此地。为此，藤堂军虽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却因为占领了距大坂城最近的村庄，而在战略上成为德川军中最靠近敌人的部队。

“这才是真本事！”

渡边勘兵卫讽刺主人高虎。这话后来传到高虎耳中。夏之阵后，渡边勘兵卫沦为浪人，于宽永十七年离世，享年七十八岁。逝世前一年，渡边写下了《渡边勘兵卫武功觉书》一书，论述自己一生的成败，写道“年轻时争强好胜，做出有失武士体面之事”。关于沦为浪人之事，他在书中多次写道“泉州震怒”。渡边强调，高虎扔下插在大本营的三十面旗帜逃跑，却把打了败仗的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频频对自己发无名火，所以自己才辞官退隐。光看渡边勘兵卫写的这本夸耀自己功劳的书，便知藤堂军这一战输得多么惨烈。

四天王寺

近年来，没有哪天像五月六日这么热的。早晨，天空中没有一丝风，浓雾笼罩着河内平原。到了中午，日头暴晒几乎把人烤干。敌我双方都疲惫不堪。

正午前后，双方胜负未分，打得血染草木，枪声震天，地动山摇。直到日头落入大阪湾，战势方才平息。

道明寺方面，在誉田树林接收了一群败兵的真田幸村，对德川方的伊达政宗军发起猛烈进攻。他数度打退对方进攻却没有乘胜追击，最后如同退潮时的海水般撤回了大坂城内。

东军的先锋大将水野胜成袖手旁观，未动一兵一卒，传令全军今日在新战场宿营。

他对外宣称让全军停留在此处的理由是“避免夜间作战”。不过德川军内部的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

水野胜成也想乘胜追击撤退的真田幸村军与毛利胜永军，以扩大战果。当他看见毛利胜永军集中在藤井寺村方向，做出了如下判断:

“假如对藤井寺村附近发动进攻，布阵于其右侧的野中村的幸村部队就将成为孤军。”

胜成对自己的作战方案很有信心。攻向藤井寺村的道路有好几条，无论哪条路两边都是水田，一不小心人马就会踏空。胜成连这点危险都侦察到了。万幸的是水田都很浅。有鉴于此，胜成开始部署。他想率领三千八百人的直属部队，进攻布阵于藤井寺村的毛利胜永军。

“敌人从清早开始战斗已十分疲倦。”

胜成把希望寄托在这一点上。他的部队没有参加道明寺的战斗，士气比起其他部队高涨的多。毛利胜永军不过区区三千人，打败他们应该无需耗费太长时间。

胜成只担心一点——真田幸村军驻扎在毛利胜永军右前方的丘陵旁。

远远望去，真田幸村军的阵形实在漂亮。真田阵的右侧是胜成从未见过的形状奇特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松树。那里是应神天皇陵。幸村在皇陵后面，以一个叫野中的小山岗为中心展开阵形。大本营位于山岗上，四周插着四十面红色旗帜以振军威，士兵一律身穿红色铠甲。

“若进攻藤井寺村的毛利胜永，会不会给真田赤备以可乘之机，使我军腹背受敌？”

胜成的担心不无道理。

德川军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身为先锋大将的胜成可以派遣任何一支队伍对付幸村。

“派伊达大人的部队吧”。胜成派出传令兵。

伊达军人数过万，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大军，只可惜早已被幸村打得落花流水退守誉田村，无力再发动进攻。

先锋队长片仓重纲接待了胜成派来的使者，以“我军实在无此余力”为由婉拒了胜成的要求。

无奈，胜成只好派人前往道明寺河滩，这里驻扎着本多美浓守忠政与松平下总守忠明的部队。

“真田军人数远比预期的少。”使者说。可忠政与忠明都拒绝出兵。他们的心声是“连号称天下第一老练的伊达政宗都拒绝出兵，我们这么年轻怎么对付得了幸村”。

德川军中很多将领从没上过战场。他们暗自庆幸自己手握重兵。显然，他们一心想以最小的损失完成这次军事任务。

水野胜成一筹莫展。

“既然如此，只能靠我军一力深入敌阵杀敌了。”

家康派来的监军中山助六郎因诸将的懦弱生气不已，主动要求担任使者。中山助六郎曾跟随小田原北条氏。北条灭亡后他跟随家康成为旗本，俸禄三千五百石，是一个马术高手。

助六郎前往本多忠政、松平忠明军中，两人的答复都是“陆奥守（政宗）大人出马的话，我们就出兵”。助六郎又前往伊达政宗军中，当时正在誉田村百姓家中休息的政宗，亲自起身迎接助六郎，十分有礼地说:“实因我军受创太重”。政宗把助六郎带到躺满伤兵的角落，委婉拒绝了他的请求。

政宗老于世事。随后，他亲自前往本多忠政、松平忠明以及这一路德川军中人数最多的松平忠辉（家康第六子）军中，表明了“自己的军队太过疲劳，无力再战”之意。政宗的目的在于牵制他们。倘若自己不出兵而他人出兵将有损他在家康心目中的形象，因此政宗亲自出马游说他人“也不要出兵”。

这么一来，政宗不仅犯了违抗水野胜成军令之罪，还犯了联合诸将拒绝出战之罪。政宗在这方面做得滴水不漏。为了不得罪胜成，政宗亲自前去拜访他，向他解释了自己军中的实际情况。

政宗走后，胜成气得把鞭子摔在地上。哪里有先锋大将因诸将不肯出动而被迫放弃进攻之理！无奈，他只好更改军令，命部队就地宿营。

在对手幸村眼中，这不啻为人生一大快事。

午后四时，幸村部署好撤退事宜。待日头开始西斜之际，真田军开始有序撤退。乘胜追击乃兵家常事。可直到此刻，德川军仍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更没有人对幸村军穷追不舍。

幸村骑马来到小山岗上，看着道明寺河滩、石川河滩及国分丘陵地带的敌军，语带嘲讽地说：“东军号称百万，竟无好汉一人！”他这话一直流传到了后世。

大坂方迅速撤退。放眼望去，午后六时许，平原上已不见一兵一卒。

是日午后六时，天还没黑。两个当地人来到伊达政宗军的前线。被抓住以后，他们没有挣扎、喧闹，而是请士兵带他们前往“主将帐中”。士兵们觉得不对劲，照他们说的做了。

两人被带到先锋队长片仓小十郎重纲面前。片仓问道“二位有何贵干？”

其中一人说他们是真田左卫门佐派来的使者，自己叫菅沼觉左卫门，另一人名为永沼弥右卫门。

“幸村想要通敌？”

片仓顿时慌了神，连忙派人叫来两位侍大将级别的将领。这是那个时代的规矩——为免日后受到怀疑，决不能单独一人询问重要之事。两位将领穿着铠甲来了。

“说吧。”

片仓点头示意菅沼。菅沼所说的话令片仓深感意外。

菅沼转达了主人幸村的话:

“明日鄙人恐将与长子大助一同战死沙场，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女。此乃鄙人私事，不知能否托付于大人？”

“为什么要托付于我伊达家？”

片仓感到奇怪。真田家与伊达家一向没有来往，也并无渊源。

片仓心想幸村不是应该把女儿托付给投奔德川家的真田家本家吗？再仔细一想，幸村若这么做，万一事情败露，势必引得大坂城内之人疑窦重生。这种情况下，反而是把女儿托付给非亲非故的伊达家更不易被人发觉。

然而，东军中有无数大名。幸村为何偏偏选中了伊达家？片仓问菅沼。菅沼觉左卫门答道:

“事情是这样的。仙台少将（伊达政宗）本为独立大名，才干仅次于天下之主家康。主公说‘只有伊达大人方可托孤’。”

片仓重纲亲自前往政宗帐中，询问该如何处理此事。

显然，这对伊达家而言很危险。一旦事情传到家康耳里，不知会给伊达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不过，以老奸巨猾闻名于世的政宗当即说：“告诉他们‘政宗定不负所托’”。

这或许就是那个时代人的气魄吧。当然，政宗自有打算。幸村托付给他的是个女孩。和男孩不同，就算事情败露，政宗也可以随便找个像“她是我在路边捡到的孤儿”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政宗叮嘱片仓“一定要保密”。片仓重纲准备离开时，政宗叫住片仓，对他说:

“小十郎啊，让她做你的养女吧。”

说完政宗走进寝室。

“让我这个无妻无子的人收个养女……”片仓心想。他的妻子去年死了。

片仓回到自己帐中，对两人说：“此事我已禀告少将大人。”他转达了政宗的话，并说：“此事由小十郎一力承担，转告左卫门佐大人请他放心。”

是日深夜，片仓帐中发生了小小的骚动。不久，两顶肩舆停在片仓屋前。

片仓正在土间[1]里睡觉，连忙把寝具——说是寝具其实不过是一捆稻草，挪到墙角，在地上铺上草席。

两个十七岁左右的妙龄少女走进来坐了下来。

片仓向她们点头示意，两人没有回礼。她们睁大双眼，嘴角紧闭，死死握住插在腰带上的短刀，始终一言不发。

“其中一个是侍女吧。”片仓心想。两人长得很像，都穿着华丽的窄袖便服。其中一人身穿竹叶纹图案的服饰，另一人身着当下流行的天竺牡丹纹图案的服饰。天竺牡丹就是日后人们所说的大丽花。身着天竺牡丹纹便服的少女，眼角白的近乎透明，眼睛瞪得铜铃那么大，一看便知戒心很重。她不怎么眨眼，偶尔偷偷眨一下眼睛，更显得楚楚可怜。片仓从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女孩。

“哪位是左卫门佐大人的千金？”片仓问道。两人继续保持沉默。片仓不知如何是好。

“明日我将与你的父亲对阵。为了打赢他，我今晚得好好睡一觉。”

说完，片仓站了起来，把她们打发到墙角，自己重新铺好稻草，钻了进去。姑娘们没地方睡。

片仓意识到这一点，起身说这里是军营，没有你们睡觉的地方，明天我会派人把你们送到附近的寺庙去，今晚你们先在墙边挤一挤吧。

说实话，片仓早已疲惫不堪。今天早晨，他与后藤又兵卫大战了一场。后来又与薄田隼人正的部队交锋，砍下了隼人正的首级。一天之中，片仓军共斩获九十一个首级，其中四个出自片仓之手。因在这次合战中的英勇表现，片仓被人们叫做“鬼小十郎”。

片仓很快便呼呼大睡。

姑娘们看着片仓怎么也睡不着。半夜，身穿竹叶纹服饰的女子轻声说:“他看起来不像坏人。”此女乃幸村手下的侍大将穴山小助之女。

幸村之女拿起膝前的油灯，举到眼前。火光驱散黑暗，露出一团隆起的稻草。她们看不清片仓重纲的脸，只听见一阵阵呼呼的鼾声。幸村之女把油灯放回膝前，叹了口气说:

“他应该不是坏人。明早我会告诉他我的身份。”

然后，她第一次把背靠在墙板上，让自己坐得舒服些。片仓在两个携带短刀的女子身旁仍能安然入睡，这令她很惊讶。

片仓家世袭小十郎之名。重纲之父小十郎景纲生于米泽八幡的神官之家，自幼跟随政宗，战功彪炳，为政宗立下了汗马功劳。关原之战后，景纲获得白石城一万两千石俸禄，让位于其子小十郎重纲。眼下呼呼大睡的这个男人正是小十郎重纲。按说享一万两千石俸禄的重纲已跻身诸侯之列，可他从不妄自尊大，在军营里事事亲力亲为，很少假手于侍从。且重纲为人处世十分机敏。

“奥州人真是气度非凡。”

幸村之女晚年谈及是夜之事时，对其子小十郎重长说。日后，幸村之女与小十郎重纲因此事结缘，成为重纲的妻室。幸村的血脉在奥州延续了下去。

这日傍晚，从战场撤离的幸村并没有回到大坂城里。他与毛利胜永一同在城南的四天王寺附近布阵，选取了茶臼山作为大本营。茶臼山乃冬之阵时家康大本营所在之处。

幸村之所以布阵于四天王寺附近，乃因此处地势较高，能够俯视阿倍野，控制平原地区，且地形广阔适合大军展开决战。

是夜，大野修理亮治长来到茶臼山上与幸村商议作战计划。

幸村因大野修理的请求而入城。虽然如此，入城后目睹修理的种种作为，幸村越发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幸村从不把这些表现在脸上，这天也高兴地接待了修理。

幸村天生是个武将，即使面对如此令人绝望的战况，他仍对士兵说“明日必胜”。对特地来到茶臼山的大野修理，他刻意提高声音说“如此一来，必能取胜”。幸村对战争总是抱着乐观的态度。修理也不禁被他感染，笑逐颜开，不停地点头。

据幸村观察，明日德川军的主力将从南边杀过来，这一带恐将被敌军人马包围。

他的计划是设法把敌人引到四天王寺高地，采用近距离作战，从一个方向长驱直入打散敌军人马，引发混乱，届时再请秀赖亲自出马。

若秀赖的旗帜与金葫芦马标出现在这高地上，士气必高涨十倍，敌军中曾受丰臣氏恩惠的将领也会有所顾忌。

“在此期间，我将在后方安排好机动部队。机动部队自船场方向迂回至下寺町路，猛然出现于茶臼山以南，发动突袭，攻敌腹背。如此一来，我军必大获全胜！”

大野修理对这个方案毫无异议，大加赞赏。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全面采纳幸村的作战方案。

[1] 土间，三合土地面的房间。

决战前夜

“右大臣亲自出马”被真田幸村视为明日大坂南郊（天王寺方向）决战的关键。大野修理对此也没有异议。秀赖打着已故太阁传下来的马标亲自出马，不仅能够鼓舞大坂方士兵的士气，还能激发敌人的愧疚感，挫其锐气。

在战斗几乎陷入绝望的这个阶段，幸村认为这是唯一的“战术”。倘若秀赖能够亲自出马，加上幸村巧妙指挥，说不定还有一丝获胜的希望。

幸村的不幸在于他的对手是家康。如果家康没有亲自出马，以年纪大了为由留守江户或骏府的话，幸村不知能少费多少工夫。

家康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儿子正值壮年，拥有足够的经验，还是现任征夷大将军。

可家康还是坚持亲自出征。德川军中的大名、小名出身复杂，有很多人曾受过丰臣家的恩惠，他们很可能通敌、利敌或怠战。倘若象征着已故太阁权势的金葫芦马标出现在前线，说不定会有人弃械投降。

为此，家康不得不亲自出征，督促、监视全军，制定赏罚规则，不断让诸侯们想起在“关原以后受到的新恩典”。

庆长年间，“关原以后受到的新恩典”一语流行于大名之间。“过去因为丰臣家的恩典而成为大名。在关原之战中因为站在江户大人阵营而享受了莫大的新恩典。新恩典更加重要。”尤其是加贺的前田家（百万石俸禄）总是把这番话挂在嘴边。丰臣家的是“旧恩”，德川家的则是“新恩”。

对大名们而言，“新恩”是家康个人赐给他们的。一旦战场上只剩下秀忠，没有家康，他们很可能“难忘旧恩”，减弱攻击大坂城的气势。

家康为了监视大名们而出马。只有家康亲自出马，让金扇子马标屹立于前线，才能不断提醒诸位大名“新恩”之可贵。

正因为家康心里这样想，他才更担心秀赖亲自出征。

虽然家康认为“那群女人不会让秀赖出征”，可若是真田幸村之流在前线拼命恳求秀赖，他说不定真的会离开大坂城。

一直以来，家康从不轻视政治策略的作用。在这件事上他觉得也有必要先下手为强。

家康把有利用价值的人带上了战场。

此人乃是大野修理的二弟治纯。上文曾提到过他。

冬之阵以前，他以“人质”的身份住进了家康隐居的骏府城。冬之阵前夕，其母大藏卿局来到骏府进行外交活动时，他也做了一些工作。

“让壹岐（大野治纯）也去。”

此番出征家康带上了这个平庸的年轻人。家康心想给大坂城下套时或许用得上治纯。治纯实际上是一个“丢人的俘虏”，可他自己似乎并没有这种意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家康再三对治纯说“老夫绝无加害秀赖公之意。只是秀赖尽干些召集浪人那样危险的事。此番出征不过是为了吓唬吓唬他，让他醒悟，以保丰臣家万世永存。你虽身在城外，也要忠于丰臣家！”

盖世英雄家康一脸慈爱地对自己说这么一番话，治纯这样的年轻人又怎能不被他魅惑？

是日，河内平原各处的战斗基本都已结束。家康在大本营中用过晚膳后，把治纯叫到自己身边，对他说“壹岐，右大臣性命危在旦夕，只有你能救他！”

家康即使在欺骗这个年轻人一事上也十分谨慎。他给治纯看了真田幸村、长曾我部盛亲等几位大坂将领的亲笔信。

“打开看看吧，这是宣誓书。”家康说。

城内优秀的将领们在熊野牛王纸上署名、画押，宣誓为家康当内应。不用说这是家康命人伪造的。可大野治纯却相信了，大吃一惊。

“看到了吗？”

“是的。”治纯平伏于地，全身战栗。照这样下去，右大臣秀赖岂不是会命丧己方将领之手？

“你通知右大臣家这件事。”家康说。

大野治纯退出家康的营帐，当着本多正纯的面写了一封信，附上那几张伪造的宣誓书，派一个名唤市助的老仆人前去送信。信是写给他母亲大藏卿局的。市助动身前往大坂，在萱振村受到井伊军的盘问，经过一地无头尸骸的新战场——若江村，后来在东成村被守城的士兵拦住，只好拿出信匣。

“大野壹岐大人派我来见大藏卿局大人。”

听市助这么说，守卫没有打开信匣。他们押着市助走到八町目口时，遇上了大野修理一行。当时修理等人已离开真田幸村位于天王寺茶臼山的阵地，正骑马回城。

大野修理命守卫们离开，留下市助一人。他在马上打开了那封信。看完后，修理命随从“再拿些火把过来”，就着火光一一检查了那些宣誓书。大野修理虽然想“左卫门佐（真田幸村）与宫内少辅（长曾我部盛亲）不可能……”，可他却没有置之不理的气度。如果是德川军中某人传来的密函也就罢了，这可是他弟弟送来的信。他的亲弟弟总不会特意施反间计吧。从某种意义来说，大野治纯是他安排在家康阵营中的间谍。

大野心想“就算左卫门佐大人是被冤枉的，还是暂缓右大臣家御驾亲征一事为好。”

修理上了家康的当。这也难怪。对于才能只足以担任一介官僚的修理而言，在这种情况下，收到弟弟送来的这种信，难免动摇。况且，弟弟在信中提到“若左卫门佐提出让右大臣家亲自出马，万万不可上当”。刚才幸村在茶臼山上也提出“请右大臣家亲自出马”。如此一致，绝非偶然。治纯得到的“幸村等人有所图谋”的情报和那些宣誓书很可能是真的。

“还是不要让主公亲自出马为好。”修理不安地想。

修理当场斩杀了老仆市助。这更显得他器量狭小。

市助是大野家的老仆人。修理的二弟治纯前往骏府时，他跟着去了。对修理而言，他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一个长年效命于大野家的老人。

修理把信和宣誓书放进怀中，心想“市助肯定知道信中的内容”。只要市助知道，这个秘密必然会被泄露出去。一旦真田幸村与长曾我部盛亲通敌的谣言传出去，大坂方便会陷入无边的混乱之中。

“杀了他！”修理命令近身侍卫。随后，修理策马离去。市助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修理用力鞭打坐骑，不想听见他的惨叫声。可惨叫声却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掉。这是大野修理在这场战役中第一次如此迅速地做出一个决定。这恐怕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杀“敌”。《续武家闲谈》的作者记录下了修理此时的样子。

河内平原上激烈的战斗结束后，家康把大本营迁到了生驹山麓的一处高地——一个名叫枚冈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历史悠久的神社（枚冈神社）。从神官家的府邸俯瞰下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河内平原，再往前是摄津平原。大坂城的天守阁耸立在暮霭之中。

士兵们都知道明天将在大坂城下进行最后的决战。为了在混战之中分清敌我，德川军命士兵在右肩缝上白布条，并约定了接头暗号。当被问道“是旗还是山”时，一定要回答“旗”，答不上来的就是敌人。看见敌人就杀！

家康一直没有穿盔甲。

“收拾秀赖此等黄毛小儿，何须盔甲！”

家康倨傲地对众人说。可他从傍晚到深夜一直思考并进行战前部署，一副如临大敌十分害怕的样子。

家康身着便装。下身着一条收口裙裤，上身穿一件褐色的无袖羽织。

枚冈神社神官的府邸十分宽敞，足以充当大本营。诸位将领为庆祝打了胜仗，陆续来到大本营。大本营逐渐拥挤起来。

家康边用晚膳边听下属汇报。需要马上决定的事他当即作出了指示。

这日，担任先锋的藤堂高虎在八尾被长曾我部盛亲打得溃不成军。藤堂军军容不整，无力参加明日的决战，更别提担任先锋了。

高虎向家康求情。家康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命高虎与被木村重成打得狼狈不堪的井伊直孝明日率部镇守大本营。同时，家康免去了与后藤又兵卫大战一场的水野胜成的先锋之职，让他作为家康的旗本暂时率部撤退到后方休整。

当务之急，家康必须重新选定先锋大将以应对明日的决战。

需要两位先锋大将。

家康将从城南发动进攻。这路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天王寺口，一路前往冈山口。换言之，全军将分为两路纵队，各需一位先锋大将。然若非猛将实难担此重任。

“二三十年前，多的是先锋大将的人选，根本不用发愁。”

二三十年前，家康麾下确有无数猛将。德川家本来实行两军团制，石川数正与酒井忠次担任司令官时，乃是德川军最强盛的时期。此后，本多平八郎忠胜、榊原康政、奥平信昌、井伊直政等人先后出任司令官，德川家威震天下。可惜他们都没有家康长寿，皆已离开人世。

此番大坂之战，家康选择身经百战的外样大名藤堂高虎及最善于指挥战斗的谱代井伊直孝（直政之子），并破格提拔身份低微的水野胜成担任先锋大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佳人选。这三人的部队都已在第一战中耗尽精力，还能命谁担任先锋大将？

家康果断作出决定。事已至此与其费心挑选战术家，不如干脆选择生性倔强之人，煽动他拼死一战。

这时，明明没有风，家康身旁的烛火却不停晃动，流下一滴滴烛油。家康明知这是本多出云守忠朝进献的蜡烛，却明知故问“这蜡烛是谁拿来的？”那人回答“乃出云守大人”。家康故意面露不悦之色，说:

“出云守拿来的蜡烛啊。就连他拿来的蜡烛都毫无用处！”

本多忠朝正在旁边的房间待命。听到家康的话他的表情如遭雷击。过了一会儿，他擦干眼泪起身回到自己帐中。

忠朝乃本多平八郎忠胜的次子，时年三十三岁。其父昔日在德川军中骁勇善战，名震四海。作为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三河武士，忠胜留下了许多轶闻。平八郎虽然让长子忠政继承了自己的领地，可他似乎更爱次子忠朝的清廉与勇敢。家康觉察到平八郎心中所想，在他死后，赐予了忠朝上总大多喜城五万石的俸禄。

不过，家康从未对忠朝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冬之阵时，家康曾当面叱责忠朝“你这个笨蛋！一点也不像你父亲！”冬之阵时，本多忠朝奉命攻打今福一带。今福前方有一大片沼泽地。在进攻命令下达后，忠朝束手无策，跑到家康面前请求更换进攻地点，惹得家康大怒。家康之所以对忠朝如此严厉，完全是因为太过喜爱平八郎。

冬之阵时受到家康责骂一事令忠朝深受打击，所以他一心想在夏之阵中马革裹尸还。就在这时发生了上文提到的蜡烛一事。

忠朝一脸阴郁地回到帐中，把加藤忠左卫门、大屋作左卫门、臼杵七兵卫等四十四名武士叫到跟前，对他们说“大家好好记住我的样子！我决心明日拼死一战！”忠朝说出这番惊人之语时，家康的使者正好来到忠朝营中，在马上说:

“出云守大人听命！明日从正面进攻天王寺。”

忠朝喜不自胜，说“主公命我等打败真田军”。随后，忠胜命四十四人写下生死状，对他们说:

“大家明日带好生死状，与真田军决一死战！我等来世再会！”

家康之所以在诸多随军大名中挑中忠朝，正是因为他期待这一幕能出现。忠朝跳进了家康设下的陷阱之中，最终战死。上文曾提及的大野治纯也一样。他出于对秀赖的忠心写下了那封信。日后这个年轻人得知事情的真相，自杀身亡。

此外，家康任命加贺百万石俸禄的前田利常担任冈山口的先锋。比起利常的才能，家康更看中前田家的实力。前田军在外样大名中阵容最为强大，自第一代利家起便由家督亲自统帅部队，作为一个军团的整体战斗力比其他大名家强得多。

重成

这一天傍晚，秀赖待在天守阁里。

天守阁一楼的榻榻米被悉数撤去，只剩下木板。秀赖照例坐在折凳上。他身穿铠甲，头盔被一旁的侍从捧在手中。

“将军大人真好看。”

不时从廊下跑过的侍女们偷偷仰望秀赖一眼，在后面交头接耳。这也难怪。秀赖生得眉清目秀，脸颊红润有光泽。他的身材高大，只有特制的大折凳才容得下他。秀赖性格开朗，说话温和，若生在普通人家，必定是个受长辈、朋友喜爱的年轻人。

一个小姓手捧一把刻着“骨啄”二字的大刀。近身侍卫中，还未成年的少年站在秀赖身后，分立左右，手持团扇为其扇风。

这天，天气格外炎热。秀赖身穿直垂[1]，外披大铠[2]，汗水不断顺着他肥胖的身躯往下淌。这个在“不幸”的环境中长大的年轻人没有在这种场合喊热的习惯，始终愉快地端坐着。

“我军大胜！”

午后七手组组长速水甲斐守守久数次对秀赖这么说。速水家乃近江浅井郡的土豪，原本效命于淀殿的娘家浅井氏。浅井氏灭亡后转而侍奉当时的近江长浜城城主秀吉。甲斐守守久自三十一年前的长久手合战时起便跟随秀吉东征西战，虽说并非什么将才，却也是个闻惯了硝烟味的人物。这日，从早上开始到下午，河内平原各战场各纵队一一将前线的战果汇报给了守久。守久虽心知肚明，却只对秀赖说“我方获胜”。

至于后藤又兵卫在国分战死，薄田隼人正兼相在誉田战死等情况，他只说“他们仍控制着奈良街道”。就连秀赖的乳母兄弟木村重成在若江村之役中战死一事，他也只字未提。

守久只详细汇报了长曾我部盛亲在八尾方面给敌军藤堂高虎部队以毁灭性打击的战况。不仅如此，他还陪同秀赖鉴定了长曾我部队从前线送回来的大量首级。

鉴定首级的地点设在白洲。由于人头数量太多，这个走形式的活动竟花了秀赖两个小时。

为了供大将军检阅，每一顶首级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被梳得整整齐齐。为了好看，几位侍大将的首级还被涂上了白粉。帷幔外面，有人正给首级的发髻系上名牌。有人负责把首级放在木板上，有人负责搬运首级，有人在帷幔内待命。他们都欠身面对秀赖，左手抓起首级的发髻递给秀赖看。

“请您好好欣赏吧。”

速水甲斐守事先对秀赖说。所以秀赖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对于看着秀赖长大的速水甲斐守而言，恐怕没有比秀赖更可爱的年轻人了。甲斐守想让这位大将军好好品尝一番打胜仗的喜悦。

“事后要把这些首级扔掉吗？”秀赖问。

他们没有把首级扔掉，而是把它们摆在大坂城里鼓舞士气。首级被一层层堆起来，摆在三之丸大手门的两旁示众。特别是在德川军中地位较高的藤堂仁右卫门高刑、藤堂新七郎良胜、藤堂勘解由氏胜、桑名一孝等人的首级被摆放在白木供盘上示众。

入夜后，长曾我部盛亲从前线回城拜谒秀赖。

“你做得很好！”

秀赖按速水甲斐守事先教他的说道，令盛亲十分感动。

秀赖没有问盛亲与他在同一区域作战的木村重成为何没有归来。因为速水甲斐守告诉他重成已经在味原布好阵，正盯着敌军。

盛亲回城之时，木村重成手下的士兵已三三两两逃回城内。入夜后，他们被安排到了其他将领麾下。城内无人不知重成阵亡之事。

只有淀殿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

一直跟在淀殿身边的宫内卿局是重成的母亲。她从儿媳口中得知了儿子的死讯。只因速水甲斐守告诫她“暂时先别提此事”，所以才对淀殿三缄其口。在忠心耿耿的速水甲斐守看来，如实汇报战况只会给毫无指挥能力的少主与主母徒增烦恼。最重要的是他担心淀殿得知此事后不知道会慌成什么样。

木村重成之妻名唤青柳，乃城中将领真野丰后守赖包之女，过去曾服侍淀殿左右。这在上文已经提到过。

五月四日后，重成前往城东郊野今福一带的湿地布阵。得知德川军的准确动向后，他放弃城东的守备回到城内，决定在若江村一带对家康的大本营发动侧面袭击。回城时，他顺道回了一趟二之丸的家中，与新婚妻子告别。

重成对妻子说“我要杀入家康的大本营”。敌人大军云集，要杀入家康的大本营首先要攻破数十道防线。重成深知这几乎不可能。然而，既然已经决定主动出击，这就是他唯一的作战目标。他对妻子说“不取家康首级誓不回城”。这也无异于告诉妻子“今生永别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让妻子用熏香熏烤头盔，免得自己死后首级不堪入目。

这时，重成没有理会月代[3]上长出的那点头发。

后来，家康检阅重成的首级时，身边的人看见重成月代上的头发纷纷说“都说木村长门守是个没有心机的人，看来未必如此。你看，他月代上都长出头发了。说不定他出征前并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家康说“事情并非如此，你们摘下他的头盔看看”。原来重成把头盔系得很紧，头盔绳多余的部分已经被切断。“你们看看”，家康为重成辩解。由是德川时期武士们对重成的评价极高。

重成对妻子说:“大坂城沦陷之时，母亲大人势必自尽。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重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已经有孕在身。传宗接代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伦理，他的妻子必须完成这项重任。重成甚至为她安排好了今后的去处——近江的马渊村。马渊村的庄屋[4]马渊某某是木村家的亲戚，自然不会谋害重成即将出世的遗孤。

马渊某某果然不负重成所托，不仅把重成的遗腹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抚养，还让他继承了马渊家。重成之妻在马渊家生下孩子后，于重成周年忌日那天在佛堂中自杀身亡。

从黄昏到深夜，她在城内四处奔波打听重成战死时的情形。这是为了将来告诉肚子里的孩子他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活着回到大坂城里的近身侍卫和物头们早已向她汇报了重成的死讯。可她还想知道更多的情况。夜里，她来到城墙下去找那些醒着的士兵，把他们叫到屋檐下。士兵们跪在地上，不时抬头看看她，又敬畏地低下头。有些人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重成手下的足轻大多是从河内的若江村一带征集来的百姓家的二儿子、三儿子，和他并没有什么渊源。就连这些人都如此敬重他，可见重成深受爱戴。今天，若江村还流传着“我们的祖先曾为长门守大人效劳”的说法。若江村隔壁的西郡村，从江户时代至今一直保留着重成的墓，香火从未中断。

战场上的重成未必是一个干练的指挥官。然而，他勇猛如豹，带领手下士兵打得藤堂高虎的队伍溃不成军，打得井伊直孝的先锋军一败涂地。

重成把战线拉得太长，这与此地多沼泽不无关系。他麾下最为勇猛的将领青木七左卫门率领右翼部队，沿西郡村的小堤坝前进。重成的叔父木村宗明率领左翼部队前往北边的岩田村。重成自己则率领主力驻扎于若江村的古城堡，命妹婿山口左马助弘定及内藤新十郎长秋担任主力部队的先锋队长。

打败藤堂军的支队后，重成采取的战术十分符合这个年轻人的作风。他弄垮了背后的玉串川的小堤坝，使其成为一片沼泽地，布下所谓的“背水之阵”，让士兵们抱定了必死的决心。重成弄垮玉串川的堤坝是在正午时分，那时浓雾已消散，远眺前方一望无际。在这期间，重成让部下吃了午饭。可见这时德川军多么狼狈不堪。

此后，兵强马壮的井伊军冲了上来，前方的原野似乎都被染成了红色——井伊军中所有人都穿着红色铠甲。

重成先是打败了井伊军左先锋川手良利的队伍，接着与右先锋庵原助右卫门的部队发生激战。庵原一边叱责想临阵脱逃的士兵一边战斗，看见重成站在最前线指挥便心生“擒贼先擒王”之意。他抢过铁炮足轻手中的枪，瞄准重成开了一枪。子弹打碎了重成背上的令旗。

“他受伤了吗？”

重成之妻听到这里惊恐地问道，仿佛重成此刻在她眼前倒了下来。“没有受伤。”士兵说。重成高举令旗，命全军发动进攻，把井伊军打退了几百米。不过，井伊军并未就此被打败。它的后援部队人数众多，早已陷入孤军作战的重成军无力再乘胜追击。

出生于若江村的饭岛三郎右卫门担任重成军中的弓箭组组长。从清早开始的行军与激战令士兵们疲惫不堪，倒在地上喘息，为数不多还走得动的士兵也脚步虚浮。在饭岛看来他们已无力战斗。

“暂且如此吧。”饭岛提议撤退。他认为好不容易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士兵们累成这样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然而，重成不为所动。

“杀了家康！”

重成说就算敌人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也要突破重围，杀出一条血路。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杀入家康大本营取那老匹夫的项上人头。

很快，井伊军的主力杀到。双方展开了惨烈的战斗。此时的重成早已不是什么将领，单枪匹马拼命往前冲，贴身侍卫青木四郎右卫门、早川茂大夫两人好不容易才能追上他。其他的士兵在混战中不见了重成的身影。重成沿西郡村的堤坝向东，一路上与数名敌军交手。最后，当他与井伊军的庵原助右卫门交锋时，青木、早川已死在敌人手中。

“我远远看见了大人的英姿。”一位足轻说。

重成军中的重要人物没有后退半步，几乎悉数战死。战场附近的田地尸横遍野。先锋大将山口左马助弘定与内藤新十郎长秋战死，其余如佐久间藏人、川崎和泉、波多兵库、根来智德院、大塚勘右卫门、长屋平大夫、牟礼彦三郎、黑木藤七、村上十大夫、中山庄助、篠冈右京等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也无一生还。

木村军全面溃败，只有作为别动队被派往岩田村的重成叔父木村宗明率领的三百人勉强还能称得上是“部队”。

德川军出动六千三百人对奈良街道上的这三百人发动进攻。参战的大名包括榊原康胜、小笠原秀政、仙石忠政、诹访忠澄、保科正光、丹羽长重等人。家康派手下的藤田能登守重信前往担任监军。

这六千多人的队伍虽然大张旗鼓，却因木村重成军在若江一带的英勇战斗而寸步难行，只好不停开枪射击木村宗明率领的三百人。木村宗明乘机率队撤退。事后，这群将领被家康狠狠叱责了一番。

在这种情况下，大坂方没有人亲眼看见木村重成是怎么死的。

关于重成战死时的情景都来源于井伊方流传下来的记录。

据《古老物语》记载，筋疲力尽的重成在路边停下来，坐在折凳上休息。井伊军的先锋大将庵原助右卫门为了扫荡残敌带领数人冲了过来。井伊家的安藤长三郎——一个长着张娃娃脸的小个子男人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昨夜，安藤的马在营地被盗，只好徒步。

安藤自报家门，特意说了一句“我今年十七岁”。

神情忧郁的重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告诉他自己是谁，只说了句“砍下我的人头扬名天下吧”。重成完全没有拿起长枪之意。安藤长三郎有些犹豫，说:

“未分胜负而取对手首级于理不合。请拿起长枪与我一战。我的命运就交由上天来决定。”

“诚然。失敬！”

重成向安藤赔罪。他拿起一旁的长枪，坐在折凳上，作势挡了两三下，便扔下长枪，说:

“我已尽了武士之道。来吧！”安藤长三郎“无奈只好取其首级”。

而《杂话笔记》则说“安藤长三郎取重成首级一说实属荒谬”。书中称，与重成交手的乃是先锋大将庵原助右卫门。双方在马上决出了胜负。决战地点在西郡村的小堤坝上，两边都是泥田。重成早已筋疲力尽，背后的白母衣被庵原的十字枪挑中，“脸朝下”跌进了泥田里。庵原的几名手下一拥而上，杀死重成，砍下了他的脑袋。

在这之后安藤长三郎才出现。这个少年徒步经过此处，双手合掌，恳求庵原。他说我在今日的合战中尚未斩获一个首级，请大人把这个首级赏给我吧。

安藤长三郎是家康手下的实力派安藤带刀直次的侄子。此番出征，直次把这个侄子托付给了井伊家，拜托家老庵原助右卫门好好教导他。安藤直次年轻时在长久手合战中曾将斩获的首级分给他人，这在德川家人尽皆知。庵原助右卫门肯定是突然想起此事，才把重成的首级用白母衣包起来给了安藤直次的侄子。

翌日清晨，秀赖才得知重成战死的消息。

看见天王寺口与冈山口的守军名单上没有重成的名字，秀赖问大野修理“长门守呢？”修理一脸意外地说“他已不在人世”。

在一干将领中，秀赖对乳母兄弟重成抱有特殊的感情，因为重成是他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秀赖茫然若失，呆坐了一阵说:

“好好料理他的后事。”依秀赖的能力他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指示。

秀赖的奇怪之处在于，在这天早晨他虽然意识到了自己也已时日无多，却还命人为重成办法事。当然，城内早已没有僧侣，也没有能承办法事的寺庙。不仅如此，在五月七日——光靠一堵城墙就要与天下大军展开决战的日子，秀赖说出了那样的话。与其说他是个呆子，不如说这个年轻人的心地太过善良。

[1] 直垂，指方领、无徽、带胸扣、下摆掖进裤里的一种武士的服装。

[2] 大铠，日本所特有的盔甲形制。

[3] 月代，日本室町时代后期开始男子盛行免冠露顶之风，成年男子要剃掉从额头到头中央部分的头发。也指头上剃去头发的部分。

[4] 庄屋，被任命为村代表的百姓，此称呼主要用于关西地区。

勘兵卫

小幡勘兵卫景宪在大坂之阵中登场较晚。开战前，他先前往骏府拜见家康，接着又前往江户拜见将军秀忠，汇报了大坂的情况。

“勘兵卫，辛苦了！”

家康笑着对勘兵卫说。秀忠也特别称赞了勘兵卫，说:

“京都所司代都向我汇报了。大坂的间谍和阿千（千姬）身边的人也传回了很多情报。不过，还是勘兵卫你的谍报最有用，让我们对大坂城内的情况了若指掌。”

“这还用说！”

勘兵卫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他觉得自己理应获得这样的赞誉。他发到骏府与江户的谍报都是“事实”，并没有掺杂个人的战略及战术判断。就连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的情报也一样，虽然拥有很高的政治价值，却没有什么军事价值。从这一点上来说，勘兵卫能说会道，拥有极强的战术意识。在他汇报的过程中，家康与秀忠听得津津有味。听勘兵卫说完，他们对大坂附近的地形、城内的士气、派系、指挥者的能力与性格，及以淀殿为首的女性势力的影响力，以及她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或终止作战计划等情况都有了详细了解。两人自然很高兴。

“我这样的人竟然只能当个普通武士？”

想到这里，勘兵卫觉得很不可思议，又觉得很荒唐可笑。

“像我这样的人，别说大名，就算当上将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到今天竟然还只是个一无所有的旗本（实际上是个浪人）！反过来想想，我真是生不逢时。若早生五十年，说不定今日在江户的就不是德川幕府而是小幡幕府了！”

这种愚蠢的想法导致勘兵卫从年轻开始就没有俸禄。严格来说，他不是一个浪人，任何时候他都可以回到德川家。

“若秀赖是个有趣的人……”

冬之阵以前与刚进入大坂城时，勘兵卫把人生最后的希望都押在了“丰臣家”这个或许能够使天下改头换面的大火药库上。然而，秀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虽然不了解秀赖的为人，但在勘兵卫看来不谙世事的当权者还不如一个傀儡。于是，他果断放弃了站在秀赖一边的想法。“傀儡”君主手下聚集了一群只会摆布他、卖弄小聪明的人，如大野修理之流。

“大野修理本质上或许是个忠臣，却难免被后世视为恶人。因为人世间最大的罪过莫过于操纵傀儡。”

回到江户后，勘兵卫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修理绝非坏人。

“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努力着。”勘兵卫承认这一点。修理虽然不了解佯装成浪人的勘兵卫，却总是对他很友善。修理自己叫来的后藤又兵卫与真田幸村等人对他并不友善，可修理仍处处小心以免得罪他们。他这么做唯一的理由是“他们能帮助秀赖大人”。这无疑表现了修理对秀赖的忠心。修理是一个忠臣。比起他的前任——丰臣家家老片桐且元，大野修理更加忠心不二。

然而，修理又比且元坏得多。因为他“愚弄操纵傀儡”，欺骗傀儡，让傀儡采取戏剧化的行动，唆使傀儡争夺天下，以傀儡的名义名号令天下大名，导致傀儡最终走向没落……这些都是没有人性的人才会干的事。在世人眼中，这样的人与妖魔、狐狸无异。因此，大野修理亮治长必将被后世之人视为恶人，背负千古骂名。

“可惜了秀赖。”勘兵卫心想。

“秀赖如果不是被一群女人养大，而是由光明正大的士大夫养育成人。不学朝廷公卿那一套，成长为一个盛夏时节在山林中奔跑，在河湖中畅游；隆冬时节在城外十里树林中狩猎，爱惜武士、不畏民间疾苦的年轻人，要对付已进入垂暮之年的家康又有何难？”

若是如此，勘兵卫肯定毫不犹豫地加入秀赖阵营，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率兵与关东三十万大军决一死战。冬之阵前，勘兵卫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若秀赖是这样的人”的基础上。只可惜，秀赖并不是那样的人。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为此，待在江户的时候，勘兵卫买了一个小姑娘来服侍自己。他给了小姑娘的父亲二十两黄金。这笔“巨资”令女孩的父亲心生敬畏。他把钱放进干净的白木箱子里，像供奉神明一样供着，每天顶礼膜拜。

这一时期，勘兵卫还是喜欢城镇生活，租住在山王南台附近的一间长屋[1]里。

他住的这一带与大井村相邻，靠近大森，是一片高地，自古以来便是百姓居住之地，近来才出现了一些商家。勘兵卫住的长屋屋顶是木头搭成的，屋子没有地基，柱子直接埋进地里。长屋地势较高，原来是一块红薯地，排水很好，不用担心下雨。反而是它下方的水田地带的老村子更加潮湿。

勘兵卫住的长屋北边有条山坡。过去那一带是竹林丛生的丘陵。家康入住关东的同时，井伊家开垦了那里的土地，建造了广阔的宅邸。插句题外话，井伊家日后迁到了樱田门外。在勘兵卫这个时候，樱田门外的府邸还归熊本加藤清正（目前由其子肥后守忠广当家）所有，与井伊家无关。

勘兵卫不时离开长屋，爬上通往井伊府邸的山坡。途经红薯地时，他总要在那里解手。

井伊家有很多被称为“甲州传人”的武田家遗臣。过去这些家族由他们当家，现在大都由他们的子孙当家。曾威震日本的武田家武士的威名日渐没落。

在家康授意下，井伊家采用了信玄流的兵法。士兵一律着红色铠甲，行军方式、布阵方法、营地警戒、传令规矩及敌情侦察等都沿袭了信玄的做法。然而，真正在战场上实践这一套做法时，由于世代更替，往往并不顺利。

井伊家如今的当家人井伊直孝也很担心这一点。第一代当家人直政在甲州老臣的耳濡目染下，掌握了这一套兵法的关键，可直孝没有。为此，他总是叫勘兵卫“夜里来谈谈”，为他的到来感到高兴。当然，小幡家虽说是信玄的部将，可从年龄来说勘兵卫并没有亲眼见过信玄。可论起信玄及其兵法的研究者，当世无人能出其右。直孝总是叫上家老冈本半助、木俣清左卫门一起和勘兵卫聊天。

由于上述原因，出征大坂之际，井伊家在行军、军容、排兵布阵等许多方面借助了勘兵卫的智慧。

勘兵卫干起这事也乐在其中。一是因为井伊家有很多和他一样的甲州后人，到那里去就像上亲戚家串门一样，无拘无束；二是因为井伊家有恩于勘兵卫。关原之战时，身为浪人的勘兵卫寄居井伊家帐下，战争结束后便离开了。

此外，勘兵卫频频前往井伊家也是为了阿夏。

夏之阵前夕出使江户的阿夏，眼下还身在江户。她进入了江户城的大奥[2]。

统领大奥的女主人是将军秀忠的夫人阿江。阿江是淀殿最小的妹妹，同时也是秀赖之妻千姬的生母。与关东方面的关系没有了回旋余地的时候，淀殿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求身为将军夫人的妹妹阿江从中斡旋。为此，她派才阿夏出使江户。

阿夏到达江户时，江户已被即将出发前往大坂的人马挤得水泄不通。

勘兵卫想方设法托人“把阿夏困在大奥内”。井伊直孝便是他所托的人之一。直孝深受将军大奥里的上蜡[3]们的喜爱，勘兵卫的计划因此进行得很顺利。

“你为什么要照顾阿夏局？”直孝问道。

勘兵卫若无其事地说“我想娶她为妻”。阿夏听到这番话恐怕会大吃一惊吧。不过，勘兵卫才不管这些。他不仅请求大奥的上蜡们把阿夏困在大奥之内，还请她们不要告诉阿夏任何与大坂之阵有关的消息。

他骗阿夏“大坂一切顺利”。他担心阿夏一旦知道真相会自杀。

“那你是要在战争结束后娶她吗？”直孝问。

勘兵卫扭扭头说“那就要看阿夏的意思了”。他的动作很像水獭在看远方，好像这事与他无关。勘兵卫想娶阿夏，可他让阿夏远离时事与娶不娶她为妻无关。为曾与自己同床共枕过的女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是勘兵卫一贯的作风。

不久，井伊军出发前往大坂。勘兵卫仍留在江户。他担心江户城内的阿夏，想尽办法为她创造了一个“真空的环境”。

随后，勘兵卫不慌不忙地离开了江户。他雇了两个附近村子的年轻人替他背盔甲和长枪之类的东西，自己手持一把折扇进入东海道。

在河内的星田，勘兵卫见到家康身边的本多正纯。

“勘兵卫，你打算怎么办？”正纯问道。

此番德川方的军队中没有勘兵卫的一席之地。没有俸禄的旗本和在旗本家吃闲饭的食客没有什么区别。

“在大本营待命吗？”

正纯这么说，是因为勘兵卫对河内、摄津一带的地形了若指掌，或许能帮上忙。

“待在大本营啊……”

勘兵卫一副兴趣缺乏的样子。

丰臣家的灭亡已成定局，勘兵卫也不再野心勃勃。事已至此，他得为自己的功名利禄打算一番，至少要想办法拿个一两千石的俸禄。他可不想在自己厌恶的太平盛世到来后流落江户街头。

“我想立功。”勘兵卫明确表示。对于半生胸怀大志，游遍各国的勘兵卫而言，这实在是个卑微的请求。

“也是，你没有俸禄。”

正纯马上明白了勘兵卫话中之意。要想建功立业就必须上阵杀敌。如此一来，勘兵卫只能寄居某位大名帐下。

“还是和关原时一样借井伊家之力吗？”

“是啊。”勘兵卫佯装考虑一番后说，“这样比较妥当吧。”其实勘兵卫本来就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只不过想通过正纯之口告诉家康“勘兵卫希望待在井伊军中”。

“放心吧，既是你的事我一定会转告主公大人。”正纯说。

五月六日清晨，浓雾弥漫。勘兵卫随井伊军前往若江方向。

勘兵卫头戴曾是武田家小城主的父亲留给他的红漆头盔，头盔前镶嵌着金色蜻蜓。身穿父亲留给他的已经褪了色的红盔甲，以堂堂大将之姿出战。他的坐骑是一匹青马，配以红色的马鞍。腰间插着一把金色短刀。

“怎么看都是堂堂大将的装束啊。”井伊家的侍大将冈本半助笑着说。难怪他笑。勘兵卫一身大名的打扮，却没有半个家臣。这副打扮混在队伍中更显滑稽可笑。

若江之战在雾中拉开了序幕。藤堂军的一个支队率先与大坂方发生了冲突。不过井伊家尚不知大坂方的主将是谁。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勘兵卫对井伊直孝耳语。随后，他主动请缨单独去侦察敌情。出发前，勘兵卫嘱咐直孝在自己回来前不要采取行动。

勘兵卫小心地躲过两边的泥田，熟练地在狭窄的田埂间穿梭，逐渐靠近雾中传来敌人动静的地方。这时藤堂手下的一队人马正想逃走。浓雾渐渐散开，勘兵卫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身背银色令旗的将领。

“那人应该是青木七左卫门。如此说来，这是木村长门守的队伍。”勘兵卫判断。

他没有继续侦察下去，而是躲进一个浓雾弥漫的草丛，抽了几根烟。

“这也是一种战术。”勘兵卫想。他若是早早归队，井伊直孝势必急于出兵。眼下出战恐将损失惨重。

勘兵卫深知木村重成是何等人物。依这个年轻人的个性，恐怕是想在今日决一死战。他手下的士兵都很勇猛，和这样的队伍正面冲突将是一场硬仗。

“暂时让藤堂来对付他们吧。”

先借藤堂军之手消耗木村重成军的实力。待其筋疲力尽之时，精神抖擞的井伊军再发动进攻，自然事半功倍。

“这就是战争！”

这位行家很不屑于这种做法。倘若敌众我寡，他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吧。不过，德川方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身在兵力雄厚的一方就无需考虑全军的安危，只要把心思花在如何让自己和自己的队伍立功上即可。

勘兵卫慢悠悠地回到军中。

“我想藤堂的一支部队不久将被打败。”

勘兵卫对直孝说。直孝十分吃惊，差点从折凳上站起来。勘兵卫说：“就快到若江村了。”敌军那边的雾气将比我们这边的雾气先散开。因为我们背后的生驹山还萦绕在浓雾之中，而敌军所在的若江村的大树已隐约可见。让队伍在雾气包围下缓缓前进，这是甲州流派的战术。勘兵卫随口编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甲州秘技。

直孝等了一阵儿。

待能看见若江村的屋顶时，他向全军下达了突击命令。

结果如前所述。

勘兵卫一马当先。在混战之中他三度看见木村重成的令旗，却三次都选择避开他，与别人交手。最终，勘兵卫打败名为高井田七右卫门的河内乡村武士，取下了木村重成手下大将牟礼孙兵卫的首级。

“为老来打算。”

曾以称霸天下为理想的自己，如今却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浴血奋战，勘兵卫不禁自嘲起来。

[1] 长屋，大杂院。将一栋房子分隔、租借给数户人家合住的住宅。

[2] 大奥，江户城中将军夫人、侧室、侍女们的住处，将军以外的男人禁止入内。

[3] 上蜡，江户幕府时代，大奥中地位最高的女官。

路旁

无需赘言，上文提到的“这一天”都是指五月六日（旧历[1]），也就是决战于大坂城的前一天。这一天，像大海被煮沸了一样，发生了无数的事，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在此无法一一叙述。

这一天，家康离开北边的大本营，经过河内国东境山脉（生驹山等）山脚下，在枚冈的高地之上（枚冈神社）安营扎寨。此事上文已提及。亥时（午后十一时），家康于枚冈神官家的宅邸就寝。

明日摄泉河（大阪府）将展开一场大决战。三十万军队点燃的篝火给这里的夜景平添了一抹凄美的色彩。从家康所在的枚冈高地俯瞰三州的平原，能将这番火焰织就的夜景尽收眼底。

由于先锋换人，日落前后军队频繁移动。日落之后，仍有部队举着火把变换位置。直到深夜，这一切才结束。德川方完成了包围大坂的部署。

这天傍晚，小幡勘兵卫离开井伊军营，前往家康在枚冈的大本营。因为家康口谕命他第二天负责侦察敌情。勘兵卫穿着铠甲，在神官家的屋檐下盖着草席睡了一觉。虽说他很快就睡着了，可睡得不深，凌晨二时就醒了。

随后，他走到高地边缘，躺在松树下，看着眼前的平原，时而闭眼，时而睁眼。

“明日幸村也将战死吧。”

因为与幸村相识，勘兵卫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据勘兵卫观察，目前大坂城内兵力在五万上下。从冬之阵到夏之阵前夕，城内约有十二三万人。此后将士逃的逃，死的死，伤的伤，身体健壮、能够参加战斗的人马至多五万。

“这五万将士想必知道己方输定了。”

想到这里，勘兵卫十分感动。一方是打毫无希望之战的五万士兵，一方是包围这五万人的三十万大军。要说谁是英雄，答案显而易见。后世之人多半会对大坂方表示同情吧。

以下是参加攻城战的主要大名及旗本:

冈山口先锋:前田利常。第二梯队:本多康纪、石川贞政、莳田广定、片桐且元、片桐贞隆、远藤庆隆、本多忠利等人。

位于千塚的将军秀忠的主力军中有阿部正次、高木正次、水野忠清、青山忠俊、松平定纲、高力忠房、渡边茂、土岐定义、牧野信成、板仓重宗、永井尚政、井上正就、日野根吉明、鸟居成次、安藤重能、宫城丰盛、青山幸成、阿部正澄、本多正信、酒井忠世、土井利胜等人。

预备军包括尾张宰相德川义直、骏河宰相德川赖宣。

天王寺口由本多忠朝担任先锋。他附近有真田信吉、真田信政、植村泰胜、须贺胜政、松下重纲、浅野长重、秋田实季、六乡政乘、小笠原秀政、小笠原忠脩、小笠原忠政、诹访忠澄、松平信吉、松平忠良、牧野忠成、水谷胜隆、保科正光、仙石忠政、细川兴元、藤田重信、成田氏宗、丹羽长重、内藤忠兴、立花宗茂、酒井忠胜、本多正纯、松平康长、酒井家次、榊原康胜、稻垣重纲等人。

前往住吉的部队负责助攻，先锋仍是水野胜成。附近有松平忠明、本多忠政、伊达政宗、松平忠辉等人。

此外，京极忠高、京极高知、石川忠总、松平乘寿等人负责从守口方向进攻大坂。

“真是热闹啊！”

一想到日本国内的大名小名此刻全都驻扎在这片平原上，勘兵卫不禁为己方军容之盛而感到兴奋。他们点燃的篝火笼罩了整片原野。平原上，只留下大坂方驻扎的小块区域。

大坂方以中间高两边低的上町高地（从大坂城到四天王寺的细长形高地）为中心摆开了阵式。据探子回报，真田幸村布阵于高地南端，长曾我部盛亲镇守北端。主力战场位于幸村镇守的高地南端的四天王寺一带。

凌晨四时，家康醒来。

“将军出发了吗？”

家康一起床就问身边的侍从。侍从回答凌晨二时秀忠已离开千塚的营地前往平野乡，途中巡视了八尾、若江的新战场。

“知道了。”

家康严肃地点点头。就算到了这把年纪，只要一上战场家康仍抑制不住的兴奋，言语也变得粗暴起来。身边的人害怕家康的严厉，军营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家康不喜欢家臣在营中大声喧哗。

“主公的马牵来了。”有人不小心在门口大声说了一句。家康低声嘟囔了一句“鲁莽的家伙”。一个近身侍卫跑到门口骂了那人一顿。在大本营里大声喧哗，可能被误认为是敌人来袭或前线有变。大战前夕，军营本就笼罩在不安与恐惧的氛围中。如此一来，更不知会引发什么样的混乱。

那人之所以说“主公的马牵来了”，是因为他不知道家康命人准备的是战马还是肩舆。骂了他一顿的近身侍卫说“主公要的是肩舆！”家康打算乘肩舆，穿便服——褐色羽织与收口裤裙。

清晨六时，肩舆被抬到神官家门口，家康坐了上去。

不久，肩舆沿陡坡往下。家康拉开拉门，想要看看军队的情况。可他的视线被肩舆两旁的人遮住，什么也看不见。据前线传回的大量情报，他知道各部正顺利进军。

家康关上拉门，在肩舆里闭上眼睛。

“能打赢吗？”他问自己。

出于恐惧，这个老人半生都在绞尽脑汁算计。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动员全国各地的大名组织了如此庞大的军队攻城，费尽心机制定了一系列作战计划，施以种种阴谋诡计，他仍然感到不安。

“或许还得下点工夫。”

他想派使者到大坂城内议和，一举摧毁大坂士兵决意死战到底的士气。

“上野介。”家康拉开拉门叫本多正纯。正纯弯腰走过来。

“让常高院再去见见那个大坂女人（淀殿），问问她要不要议和。”

上文也曾提及常高院。她是淀殿的二妹，京极高次的遗孀，一直负责与大坂城的外交工作，此刻也在军中——应该是在布阵于守口一带的京极高知营中。

“遵命。”正纯常年跟随家康左右，很快明白了他的想法，只问了一个问题:

“大人的亲笔信呢？”他的意思是要不要让常高院带家康的亲笔信前去。

“蠢货！”家康怒吼。他的意思是事到如今哪还需要什么亲笔信，不过是骗骗那群女人罢了。

“那就让后藤庄三郎一同前往吧。”正纯灵机一动，想了个好主意。后藤又三郎是因“后藤的金座[2]”而闻名的庄三郎次光。他负责铸造金币与银币，既不属于町人[3]也不属于武家，担任造币官，颇有权势。后藤家本是京都的町人，以铸造为生。织田信长起用后藤家担任造币官。光乘、德乘两代，后藤家听命于丰臣家。庄三郎光次乃后藤家的养子，最初效力于丰臣家。家康入主江户时，秀吉好心地把这个造币师赐给了家康。

此后后藤仍与丰臣家的人来往密切。家康利用这一点，冬之阵前后议和时派出了后藤。想来此番后藤也心中有数。

“就这么办吧。”家康说。

家康途经久宝寺村，前往大坂南郊古老的商业都市——平野乡。他计划在平野乡与秀忠汇合，商定最终的作战计划。

巳时（上午十时）秀忠抵达平野乡。平野乡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水田，除了平野川这条小河外，地势没有任何起伏。远远望去，位于西北方的大坂城的天守阁小如尘芥。

通往大坂城的街道位于平野乡西部。这条街道十分宽敞，路面上热气升腾。不久，从久宝寺方向来的家康的肩舆即将到达，秀忠下马准备迎接。秀忠这个人，一从马上下来就顿时失去了威严。

家康的肩舆临近，秀忠跪地迎接。肩舆落地，可家康没有出来，仍坐在肩舆里。于是，一行人顶着烈日，在路旁召开了作战会议。

家康突然说“大树（秀忠），你在冈山布阵。”此处的“阵地”指决战时的总指挥部。

家康口中的“冈山”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它位于河内国通往大坂的其中一条街道的沿线。也就是说，经河内的若江村前往摄津国的大坂时，过了高井田（布施）就是摄津国的东城郡。

河内国地势低洼潮湿，水田中多泥土，到处是沼泽，沼泽中栖息着无数的泥鲫鱼。进入摄津国，地势变为平缓的上坡。到了上文提及的上町高地一带，地势变为陡坡。靠近上町高地东边山麓附近有一个叫冈山的小山丘，山上竹林丛生。按江户时期的地名，这里应该属于摄津国东成郡鹤桥村。鹤桥村中有一个名为冈村的大字[4]。冈村里的小山丘就叫冈山。冈山上视野开阔，便于指挥前往上町台地的军队。

家康让“大树在冈山布阵”。秀忠一直低着头，显然很不满。

以冈山为指挥中心的这路军队负责助攻。按照今天的地理来说，就是从鹤桥经味原（当时有个大池塘），前往上六（准确说是上本町六丁目。近铁上六百货的位置）的路线。爬上这个山坡，往右能看见大坂城，往左能看见四天王寺。

因为大坂方的野战兵力部署在四天王寺附近，所以秀忠率领的这路军队的战略价值在于把大坂方的野外阵地和大坂城阻隔开来。

然而，从战局上来看，这路军队不参加主力决战。大坂方部署在这一带的大野修理等人的部队虽然把触角伸到了味原池附近，可总兵力不到一万。秀忠率领的十万大军要对付的就是这一小撮敌人。

总之，这绝不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该干的事。

秀忠心里隐隐觉得“我才是现任大将军”。这并非意气用事。秀忠并非一个不理智的人。他的不满源于他爱较真的性格——让七十岁的老父亲指挥主力决战，正当壮年的自己担任助攻，这一来有违孝道，二来传出去也不好听。况且，对于将来要治理天下的秀忠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紧接着，家康说“老夫与冬之阵时一样布阵于茶臼山”。

茶臼山是位于四天王寺附近的古坟。眼下真田幸村布阵于此，等待东军到来。在兵力占绝对优势的东军的进攻下，幸村迟早会被打败。到时家康就把大本营推进到茶臼山，指挥攻打大坂城的战斗。

秀忠希望家康派自己前往茶臼山。

“请您成全。”秀忠一次次恳求家康。

家康什么也没说，一脸不快。

“像你这样的蠢货能干些什么！”

家康差点脱口而出。当然，秀忠并非“蠢货”。他若生在寻常百姓家，最多做个当铺账房或私塾先生，不可能指挥这场史无前例的大合战。指挥官既要能震慑住蠢蠢欲动的将领，又要能叱责懦弱的将领，可秀忠这人没有这样的魄力。将领们虽害怕他的身份，却仍会有所倦怠，为此很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大事故。总而言之，家康不认为秀忠对付得了布阵于四天王寺附近的真田幸村。

本多正信因年老乘坐肩舆。他从关原之战前后开始担任家康的谋臣。秀忠继任将军之位后，他负责从旁辅佐。此番他也在秀忠帐下。因道路拥挤，正信姗姗来迟。离家康他们还有五十米时，正信下了肩舆。他穿过人群，听见了家康与秀忠的对话，在秀忠身后低声说“老太爷（家康）所言极是”。秀忠一言不发，静待家康回心转意。

家康没有改变既定方针。他率领如此规模庞大的军队却还是担心打败仗，所以一心想要亲自指挥最后的决战。

想到这里，再想想家康的年纪，在场的人无不心生感慨。除此之外，家康还担心一件事：

“秀赖那家伙说不定会打着已故太阁的马标前往天王寺口。”

一旦秀赖亲自出马，大坂方必然士气高涨，东军中曾受丰臣氏恩惠的将士的士气恐将受挫。若真是如此，不知会引发什么样的事端。为防患于未然，家康只好亲自打着金扇子马标身先士卒，震慑住外样大名。

“为了不让秀赖出马，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可世事往往不能尽如人意，秀赖说不定还是会御驾亲征，到那时秀忠肯定镇不住手下的人。”

这才是家康决意亲自指挥主力决战最重要的原因。

本多正信接着对秀忠说:

“您听老太爷的吧。事到如今再互换阵地，人来马往，恐将动摇其他军队的军心，发生意外。战场上最忌临时起意。”

秀忠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只能屈从于家康的命令与正信的劝说。

随后，家康进入路旁的百姓家，提早用了午膳。

[1] 旧历，在日本指明治五年（1872年）采用太阳历以前使用的历法。

[2] 金座，江户时期金币铸造所。

[3] 町人，日本近世居住在都市的工商业者。

[4] 大字，“字”是日本市町村内的行政区划之一。“大字”指由“小字”集中而成的较大的区域。

秀赖

家康在平野乡吃午饭时，出于战略上的考虑，打算派一个有战略眼光的人去当探子。

“老夫倒想看看大坂那群人如何部署。”家康嘟哝道。

他希望探子不仅能弄清大坂方采取的阵形，还能洞察敌军的内情，如敌人的士气。只是他没有明说。到了这个阶段，不理解家康真正意图的人无法胜任探子的工作。

“让三弥去吧。”家康停下筷子，扫视了周围一圈。家康口中的“三弥”指本多佐渡守正信之弟三弥正重。说句题外话，三弥正重的名字与正信二儿子政重的名字同音。政重这一时期担任加贺前田家的付家老，此刻正前往冈山口方向。三弥正重与这个政重不是同一个人。

这一年是元和元年，三弥正重六十九岁。年轻时，他和侄子政重一样，想要“遍览诸国”，于是离开三河，先后跟随泷川一益、前田利家、蒲生氏乡等人。简而言之，他不同于其他不谙世事的三河武士，自诩熟知别家兵法，对战场形势有独到的见解。庆长元年，家康把这个老人召回，给予他千石俸禄。此番家康特地把他安排在大本营，就是希望“万事通”三弥正重能帮上忙。

三弥正重很高兴。被家康誉为“有战略眼光的探子”可是无上的光荣。

转眼间家康又改变了主意，恶毒地说“算了，三河长大的蠢才干不好这事”。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有时就是这么毒舌。家康真正想说的是三河人作为武士十分勇敢，可他们缺乏立足大局看问题的眼光。三河人适合当“战术”探子，却不适合当“战略”探子。

“让甲州长大的蠢货去干吧。”

家康的意思是派了解家武田信玄兵法的人去。家康自年轻时起就十分畏惧武田信玄。此刻他身边有几个过去武田家的家臣——小幡勘兵卫、初鹿野传右卫门（军中目付）及横田甚右卫门（军中目付）。

“勘兵卫别去。”家康一开始就淘汰了勘兵卫。勘兵卫为此很不高兴，想反驳几句。不过，一想到家康虽然一把年纪在战场上脾气还是那么火爆，勘兵卫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去吧。”家康冲初鹿野、横田抬了抬下巴。两人一动不动。

“怎么了？”

“是按德川家的方法侦察，还是按甲州流派的方法侦察？”

“按甲州流派的做法办吧。”家康下令。

两人迅速离去。意外落选令勘兵卫怅然若失。战略战术是勘兵卫花了半生时间研究的课题。日后，这个男人还建立起一门名为“军事学”的学问，成为这一学科的鼻祖。这个任务，舍他其谁？而深知这一点的家康却没有派勘兵卫前去。

“这个大将怕我私通大坂方面吧。怕我在路上遇见大坂方的熟人泄露家康所处的位置。”

若是如此，他不可能一直跟随怀疑自己的人。即使自己在此番合战中立下战功恐怕也没什么指望。

“勘兵卫。”家康边吃饭边说。他似乎察觉到了勘兵卫心中的想法，开始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你太重‘调味’”。“重调味”本指在食材中添加了太多的醋或盐，这里指勘兵卫提供的情报夹杂了他的主观判断。而初鹿野与横田只是据实禀告观察到的敌情供家康判断。“所以老夫没有派你去。”

“原来如此。”

勘兵卫虽俯首称是，却并未觉得高兴。若时运相济，勘兵卫不乏问鼎天下的自信。这在家康看来或许很可笑。家康从年轻时开始就没有参谋，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是个罕见的人物。家康只需要对自己的战略、战术有利，又忠心耿耿、没有个性的探子，不需要有想法、善于对情报进行种种“调味”的下属。

“老夫身边无需竹中半兵卫、黑田官兵卫之流。”家康说。

竹中、黑田乃是秀吉壮年时的参谋。家康强调自己不需要那样的人。他只需要二流人才做他的部下，一流人才对他而言反而是绊脚石。眼下家康麾下没有一个“军事天才”。更准确地说是家康不喜欢所以“不要”。家康需要的是“手脚”，而非“头脑”。

“这下我更得退隐了。”

勘兵卫内心一阵苦笑。这场战乱结束后，自己只能退隐江湖，系统地研究军事学了。德川家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所以，自己必须在这场合战中上阵杀敌，赚点俸禄。勘兵卫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秀赖这个混蛋！”

勘兵卫无端迁怒于秀赖。

“你若把总指挥权交给我，说不定现在我就能和家康漂漂亮亮打一仗了！”勘兵卫心想。不过回头想想，秀赖虽然拥有真田幸村这样的将才，不也只让他指挥野战，始终没有把总指挥权交给他吗？

“幸村真可怜！”

在勘兵卫看来，幸村恐怕是抱着担当丰臣家军师，开创一番大业的想法从九度山上下来的。结果却受到如此对待，恐怕死也不能瞑目吧。

“和他相比，我这点失意又算什么呢？”

想到幸村，勘兵卫如此安慰自己。

另一方面，幸村在茶臼山的大本营迫切等待秀赖的到来。

“还没看见右大臣家的马标吗？”他问松树上的侦察兵。对幸村而言，比起开始出现在前方阿倍野一带的敌方人马，秀赖是否亲自出马更为重要。若秀赖打着太阁传下来的金葫芦马标出现在前线，不仅能激励大坂方的士气，还将大大动摇曾受丰臣家恩惠的大名的决心。

幸村认为秀赖一人“相当于十万兵力”。早已无计可施的幸村，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秀赖出马对敌我双方造成的冲击上。

幸村把秀赖的指挥中心安排在四天王寺西门的石牌坊前。他早已派人将那里打扫干净，禁止其他人踏足。

这一带的大坂军队以真田军为主力。四天王寺旁的茶臼山山顶上插着唐人笠[1]的马标。从山顶到山脚，数十面红旗迎风飘扬。东军逼近后，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这番光景。

幸村把主力部署在茶臼山的南谷。手下的将领包括:幸村才十几岁的长子大助幸纲、关原之战时属于石田阵营威名远扬的大谷刑部少辅吉继的长子吉胤（幸村的妻弟）、槙岛玄蕃允重利、名岛民部少辅忠纯、长冈式部少辅赖贞、江原左近高次、藤挂土佐守定方、真田采女正元信、福岛伊予守正重、福岛武藏守正之、吉田玄蕃助好是、津田左京亮信纯、结城权之助胜朝等。伊木七郎右卫门远雄等作为预备队在幸村大本营的后方待命。

与幸村协同作战的毛利丰前守胜永坐镇四天王寺南门。

毛利军团由胜永之子胜家与山本丰种打头阵。先头部队布阵于四天王寺围墙南侧的庚申堂附近。庚申堂以东由僧人模样的武将竹田荣翁（以下省略官称）、渡边糺镇守。其左右有石川数矩、篠原忠照、汤浅忠寿、小仓行春、樋口雅兼、织田信次、稻木教量等人。

冈山方面军部署如下:

大野主马的军团布阵于味原池一带，他的部将包括新宫行朝、御宿政友、冈田政繁、冈部则纲、中濑宗纯、二宫长范、僧正德院、长冈良平、山川贤信、北川宣胜、樫野昌孝及三浦义也等人。

由幸村提议而部署的机动部队埋伏于四天王寺，暨今天的椎寺町附近的草丛中。由自秀吉时起便任七手组组长的速水守久、堀田正高、真野赖包、野野村吉安、中岛氏种等人率兵。

幸村还提议设立了全军的机动部队，由司令官明石全登率三百轻兵布阵于船场。这些武士都是天主教信徒。明石全登身背十字架图案的马标——浅蓝色旗帜上阴文印染着白色十字架。士兵身后的旗帜上也画着十字架。这三百骑兵是负责发动突袭的轻骑兵部队。他们唯一的任务是在关键时刻由船场迂回至茶臼山南面，袭击家康大本营，取家康项上人头，是支令人恐惧的部队。

丰臣秀赖本想亲自出征。他从大野修理口中得知幸村的方案后，立刻表示同意，天还未亮就开始做准备。

他只问了一句“修理，你会跟在我身边吗？”

修理自认为是镇守大本营的实际上的主帅，自然要作为亲卫队跟在秀赖身旁。不过，他得先赶到秀赖计划扎营的地方。为此，他对秀赖说“属下先行一步”，于天亮之际率军到达四天王寺东南的毘沙门池附近。

城内已下达了“主公亲自出征”的命令，秀赖的旗奉行[2]、传令兵、侍卫长等负责镇守大本营的人马于上午八时齐聚于樱门内的小广场上。

野外大本营的布置沿袭秀赖以来的传统——五十面暗红色旗帜，金色葫芦图案的大马标，金色刀刃图案的小马标。包括备用马匹在内共五匹坐骑，金色泥金画[3]的马鞍上点缀着太阁桐花叶家徽图案。

上午九时，身穿盔甲的秀赖光彩夺目地从本丸走了下来。

“秀赖公颇有大将之风。”

山本丰久记录下了当时的情景。“颇有”一词指秀赖的能力而非仪容。这个一步步从石梯上走下来的年轻人穿着军装，威风凛凛，令众人屏息。

紧接着发生了一件对历史上的秀赖而言最为滑稽的事。淀殿身边的两个年轻侍女连滚带爬地跑来匍匐在秀赖跟前，说:

“主母大人请您回本丸一趟。”

就连秀赖也皱起眉头，小声说“此时岂有离去之理”。

侍女们离去，稍后又回来。秀赖再次把她们打发走。第三次来的使者带来淀殿的口信——有要事相商，再三恳请秀赖回去。秀赖不胜其烦只好让一群人原地待命，自己返回本丸。

秀赖进入本丸的大殿，侍女在玄关迎接他。进入淀殿居住的一角，秀赖发现侍女们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看见他就马上跪伏于地。她们脸上的表情异常欢快，与刚才目送秀赖离去时的表情完全判若两人。

“发生了什么事？”

连秀赖也察觉到了她们的变化。小书院里有几个身穿华丽服饰的女人，她们年纪有的大有的小，另外还有一个身穿道服的男人。

“那不是金座的后藤吗？”

秀赖记得这个冬之阵议和时从中斡旋的町人。坐在主宾座上的人是母亲的妹妹，同样在冬之阵时为议和费尽心力的京极家未亡人常高院。

秀赖在上段落座。此时家康正从枚冈前往平野乡。

淀殿从侧面靠近秀赖。她的行为比平常更加怪异，一直到看起来要把秀赖抱在怀里才停下来。她右手扶地，抬头看着秀赖，说:

“请上样务必答应此事。”

常高院坐在远处，后藤跪伏在她身后。淀殿说他们带来了对丰臣家而言不容错过的好消息——议和。

常高院和后藤都说家康对已故太阁的感激之情常人难以想象。家康说他实在是不忍与右大臣家兵戎相见。虽然三十万大军已包围了大坂城，可这绝不是他的本意。实在是因为秀赖太过不明事理，他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不过，一切都还不晚，只要秀赖为了天下太平能够罢手，自己马上就退兵。

家康说议和的条件是秀赖同意冬之阵议和后提出的转封大和一事。如果秀赖不喜欢大和，可以选择其他任何地方。只要他肯离开大坂。秀赖是自己的孙女婿，看在可爱孙女的份上自己也下不了狠手。为了丰臣家，请秀赖一定要听我这个老人的劝。

“如何？”

淀殿催促秀赖改变主意。塙团右卫门战败于泉州樫井，后藤又兵卫战死国分，木村长门守重成战死若江，如今野外全是东军的部队，战线缩小到了上町高地一带。这一切淀殿都知道。就连身为女人的她也知道败局已定。

淀殿再三劝说秀赖此次一定要相信家康的诚意。

“对家康大人而言，攻破大坂城不过是动动小拇指的事。”

淀殿把后藤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秀赖。她说眼看胜利在望，家康还说“一定要救救右大臣家。把大和一国封给他吧。”不知道说他仁慈好，还是说他忠心好。事到如今，我终于知道骏府翁不是个坏人。上样，您不这么认为吗？我们在这说话的时候，关东的军队还在步步逼近。上样，请您静下心来好好考虑一下骏府翁提出的条件吧。

“您意下如何？”淀殿居高临下地说。

这时，七手组组长速水甲斐守守久走进小书院。他担任伏兵部队的队长，本来埋伏在四天王寺附近的草丛里，被自称秀赖使者的人——实际是淀殿派出的使者给叫了回来。

速水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十分震惊，小声说“这是个骗局”。不过，碍于一旁的常高院，他没敢多说什么。

因“主帅未到”，被秀赖撇在樱门的亲卫部队一直在烈日下曝晒，加上听说“关东提出议和，主公有所动摇”，因对战局绝望而好不容易鼓起的士气就此萎靡。

位于茶臼山本营的幸村再三催促秀赖出马。在不知第几次派出的探子回报“常高院大人入城，主公有谈和之意”后，冬之阵以来累积的疲劳一股脑袭向了幸村。

紧接着城内派来使者，传达了秀赖“暂缓开战”的旨意。瞬间，幸村识破了家康的阴谋。假如城内将士抱着必死的决心布阵于上町高地南段的四天王寺，家康想要打破这道牢固的防线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先通过“议和”摧毁大坂方的士气，然后再让秀赖、淀殿下令暂停作战，借此动摇将士们必死的决心。在战场上，军心一旦动摇，将士们就不可能再坚定如初。

这时，幸村不禁对儿子大助说“骏府翁真乃旷世奸雄！”他的这句话一直流传到了后世。即便如此，幸村仍没有放弃希望，他对儿子大助说:

“你把队伍交给其他人，马上回城，一定要说服右大臣家，请他亲自到四天王寺来。”

大敌当前，大助不愿离开战场，再三恳求幸村。无奈幸村不允，命十二人护卫大助撤回城内。

家康正准备离开平野乡时，甲州人初鹿野传右卫门回到营中。

他向家康汇报了大坂方的布阵情况及士气如何。

“连足轻都一脸令人恐惧的模样，血战到底的决心极强。”

家康轻轻点点头，说“辛苦了。用不了多久派常高院去耍的小手段就会奏效，城里那些傻瓜肯定会像烈日暴晒下的青菜那样被打蔫。”虽然他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可从他咬指甲的动作不难看出家康内心仍有一丝不安。

[1] 唐人笠，头盔的一种，深盔兜，宽帽檐。

[2] 旗奉行，官职名，负责守护旗帜。

[3] 泥金画，在日本被称为“蒔絵”，日本独特漆器工艺装饰品。用漆画好图案后，再用金、银、锡等的颗粒及色粉涂在上面以表现图案。

进攻

家康令本多忠朝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当然，家康没有对忠朝直说“你去死吧”。他什么也没说，却把当事人逼到了决心战死的地步。

“杀死忠朝”是家康战略中的一环。

这一点上文已提及。在冬之阵及此番的夏之阵中，家康多次当着众人的面责骂本多忠朝，说他“有辱亡父（本多平八郎忠胜）威名”。实际上忠朝并不逊色于其他年轻的谱代大名。才华虽不出众，却有自己的想法，又有勇气，继承了越来越罕见的三河人的气质。

“必须杀了这个家伙！”

家康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先锋大将必须是身经百战之辈。在这样一个人才极度匮乏的时期，家康破格提拔本多忠朝担任城下决战的先锋大将。这并非因为他对忠朝这个三十三岁、毫无经验的人的才能心存期待。

“我看中的不是忠朝的经验和才能。”在这一点上家康表现得十分露骨。他看中的是本多忠朝这个年轻武将不惧死亡的决心。

根据当时的军队编制，先锋败则全军败。先锋一职对全军的胜败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既然寻觅不到这样的将才，那就安排一个即使被打得溃不成军也绝不后退半步的将领。为此，家康偷偷盯上了本多忠朝，不断说他是个没用的家伙使他愤懑不已，然后再突然命他担任先锋大将一职。在这种情况下，忠朝只好以死亡来发泄他心中的抑郁之情。

决战前夜，本多忠朝军驻扎于八尾。

端看决战当日，忠朝凌晨三时便命全体将士起床便可看出他的决心。全军吃过早饭。

将士们正在进行出发前的准备。忠朝迫不及待，不断催问身边的武士“还没好吗？还没好吗？”他不希望被别的部队抢占先机。

将士们终于准备妥当。部下牵来忠朝的战马。忠朝上马前，准备戴上头盔。他的头盔前装饰着鹿角。这顶头盔因忠朝之父本多平八郎忠胜自年轻时便戴着它驰骋沙场，而闻名天下。

忠朝正想把头盔戴上，却一不小心脱了手。头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忠朝捡起来一看，一个鹿角折断了。

不祥之兆。

大家屏气凝神盯着忠朝。忠朝笑了笑，大声说:

“好！好！鹿角折断是我即将成佛的前兆。可喜可贺！”

主将忠朝既已如此，手下的人也只好誓死一战。

随后，忠朝的先锋军向大坂进发。星光闪耀，大军借着火把的亮光前进。本多家的旗帜为白底，上面染着红色的本多葵（立葵）纹。忠朝的马标是“一个圆圈内写着一个‘本’字”的图案。本多军从八尾进入久宝寺村，经平野乡，沿奈良街道西行，向远处的天王寺村进发。

有人抢在了忠朝前面。

他是人称“越前少将”的松平忠直。忠直乃家康之子结城秀康的嫡子。他患有在德川家屡屡出现的精神疾病，无法管理家中事务，晚年在流放地郁郁而终。

冬之阵时，松平率领两万大军出征，进攻真田丸，被幸村打得落花流水。

在此番夏之阵中，他又犯了一个大错。

根据部署，他应该参加五月六日在八尾、若江方面的战斗，却因在四条畷的本营喝酒，而坐视井伊、藤堂军遭受重创。他率领的兵马多达一万三千四百人。

家康勃然大怒。忠直派使者前往枚冈大本营询问“明日的部署”时，家康大吼一声“睡午觉去吧”，把使者赶了回去。忠直的使者大惊失色，急忙赶回本营，悲痛地说“明日大人没有任务”。他的表情悲痛得让人觉得滑稽。率领大军前来却没有得到部署，这实在是亘古未闻之事，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

“只有奋勇前进以死谢罪了。”

难怪越前少将松平忠直这么说。忠直自恃是家康的孙子，看不起其他大名，认为和他们一起在漫天尘土中作战有失颜面。

然而，家康却抛弃了这个孙子。

“被抛弃了。”此话出自忠直之口。总而言之，他已从德川军的编制中被除名。

忠直与侍大将商量后，决定“既然如此，那就赶在其他部队前面抢当天王寺口的先锋”。事后再用战功弥补赶超其他部队而犯下的违反军令之罪。

“越前少将恐怕也难逃一死。”

观察了越前军后来的动态，家康想。

作为战略家，家康正希望如此。在本多忠朝之外又多了一个死士集团。这样一来即使先锋指挥官经验不足也不至于犯下大错。将士一同抱定必死的决心上阵杀敌，往往比老练的将领指挥战斗的效果更好。

说起老练，这个战场上有自战国以来身经百战之士，如伊达政宗、黑田长政、细川忠兴、加藤嘉明等老人。命他们担任先锋大将自然不会出错。可他们都曾是丰臣家的大名，即外样大名。家康不愿让外样大名立战功。

关原之战时家康就犯了大错。在那场战役中，外样大名福岛正则担任家康一方的先锋大将。正则的确全力以赴奋勇杀敌。可在那之后他逐渐傲慢起来。“我在关原之战中有恩于家康。奠定今日德川幕府根基的是我！”成为他的口头禅。为此，家康不许他参加这次合战，命他留守江户。家康不希望在这场战役中造就第二个福岛正则。

这是奠定德川家基础的最后一战，家康希望先锋都由谱代或亲人担任。本多忠朝是德川家的谱代，越前少将松平忠直是家康的孙子。以二人之死来向外样大名彰显德川家的强盛方能有利于将来的发展。

决战之日，家康在平野乡用午膳时，对所有将领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一切军令由将军下达！”

家康想借这一仗树立自己继承人的威信。此外，家康还嘱咐秀忠，命他“通过此战教导义直与赖宣在战场上的进退之道”。义直是家康的第九子，日后成为尾张德川家的始祖。赖宣是家康的第十子，日后成为纪州德川家之祖。家康表面上说想教会这两个少年何谓“战争”，可这不过是个借口。他下达的军令还包括:

“……因此断断不能贸然开战。诸将请将战马留在后方一二百米处，命士兵徒步前进。士兵手持长枪，缓缓攻向敌营。”

家康特意下达这个军令的真正意图在于，让先锋本多忠朝及很可能赶在先锋之前的越前少将松平忠直立下战功，尽可能不让外样大名立功。

自家康政权成立前后开始便在复杂的政治世界里摸爬滚打的外样大名们十分了解家康的真实意图。这天，黑田长政与加藤嘉明聚在一起密谈时，加藤嘉明轻声说：“今日我等谨慎杀敌方才是报效主公。”言外之意，作为身经百战的大名，不立战功，像个摆饰一样出面壮壮军威肯定能讨家康欢心。

本多忠朝的先锋部队在混乱的奈良街道上奋力前行，于上午十时到达茶臼山南面的原野，把本营设在了那里。本营右手边有一个水池，左手边有个小山丘。站在山丘上能看见四天王寺的南门。那一带飘扬着大坂方的旗帜，驻扎着毛利胜永指挥的部队。

监军安藤带刀直次策马赶来提醒本多忠朝“您的部队部署的太靠前了”。东军中只有忠朝的阵营格外突出，过于靠近敌军。安藤带刀带来了家康“不要太靠前，往后退！”的命令，可忠朝不听。

“觉得我们太靠前的话，请其他阵营往前！”忠朝说。安藤带刀无奈离去。

越前少将松平忠直的行军本身就有问题。加贺的前田利常军位于平野乡，正准备前往冈山口的先锋应该到达的位置，就听见越前军喊着口号向他们走来。

前田家十分震惊，向越前军提出交涉，可越前军还是举着火把像流星一样往西奔去。

前田家的侍大将本多政重忍无可忍，单枪匹马追上越前军想要阻止他们。

这时，越前军中有人出来接待了本多政重，谎称自己的部队被任命为天王寺口的先锋。本多政重轻信此言，最终放他们过去了。

越前兵最先到达预定战场附近。那时天还没亮。忠直进行粗略部署后，先让士兵们吃了干粮。

越前军吃饭的功夫，天际逐渐泛白。眼前出现了丘陵。在丘陵——茶臼山上，真田幸村军的红旗迎风招展。这令越前兵相当吃惊，以致“人人惊骇，军心动摇”。越前军在冬之阵时进攻真田丸，被幸村打得落花流水，从此十分惧怕这支红色大军。

忠直如同精神疾病发作一般对士兵们大喊大叫。他的脸上毫无惧色，站着吃饭。吃完饭后，他回头对老臣本多丹波说“这样就好，即使下地狱也不会落入饿鬼道了”。当时人们常说没吃饱的话死后将被打入饿鬼道。显然，松平忠直已抱定必死的决心。

幸村身处茶臼山之上。

他身穿绣着太阁桐花叶图案的猩红色阵羽织。这件阵羽织是秀吉在山崎歼灭明智光秀时所穿的衣服。昨日夜里，秀赖特地把它交给了幸村。

秀赖对幸村说“你就把它当成是我吧。”他还把秀吉从打败柴田到九州之阵、小田原之阵一直使用的金革的红杆令旗赐给了幸村。

在秀赖看来，把这两样丰臣家的传家宝交给幸村，意味着把总指挥权交给了他。但他没有明确向其他将领下达这个命令。也就是说，下令的幸村虽然知道，可接受命令的人却不知道这一点，又有何意义？

即使到了战斗的最后阶段，幸村还是制定了以下战术:

因为敌众我寡，一开始尽量避免射击战，即使敌人射击也不反击。待把大部分敌人吸引到四天王寺、茶臼山附近狭窄的高地后再进行射击。

在此期间，把事先安排在船场附近的明石全登军派往远处的家康大本营，打他个人仰马翻，取家康项上人头。

天亮前，幸村已得知东军先锋越前少将松平忠直正率军逼近自己。

然而，幸村严厉叮嘱士兵，不许他们开枪射击。

不久，天放亮，露水蒸发。松平忠直调整好阵形，把全军分成了十六梯队。

“不许射击！”

幸村多次派使者到前线叮嘱将士们。松平忠直方也没有主动射击，恐怕是在等友军到齐。不过，即便本多忠朝到达四天王寺南面，松平军也没有发起攻击。东军最大的军团之一——前田利常军到达冈山口方向后，东军仍没有开始战斗。幸村本希望东军前进，好引君入瓮。东军的战术让幸村的希望落了空。

“家康必有所图谋。”

幸村不禁这么想。

就在这时，城内派来使者，传达了秀赖“暂缓开战”的命令。幸村顿时无话可说。家康派常高院与金座的后藤入城，提出了议和的要求。

幸村感到绝望。天未亮便各就各位的大坂将士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士气高涨，期望今天成为一生中最光荣的一天。

可家康派来了议和的使者，让大家心生希望，觉得“或许能得救”。真可谓出师不利。一旦将士们觉得有活下去的希望，就不会再有天未亮时那种必死的决心。

幸村只能等待。

只要东军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就算幸村想找碴也无计可施。

在这期间，已经到达四天王寺附近布防的速水守久与大野修理也被叫回城内，因为秀赖和淀殿有事同两人商议。也就是说，秀赖与淀殿根本无意与幸村商量。

这不禁让人觉得“金革令旗也不过是装装样子”，丰臣家根本不相信幸村。

使者来来回回，时间不断流逝。

家康的目的在于拖延时间打击城内的士气，眼看时机成熟他便派兵到前线传令。

“上！”

命令只有这简单的一个字。

疾风

真田左卫门佐——被后世称为“幸村”的这个男人决非凡人。他的执著异于常人，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希望。

在四天王寺附近的高地上，右翼是真田军团，左翼是毛利军团。幸村信赖同僚毛利胜永的人品，对他道出了自己的全盘计划。胜永同意协助幸村。

幸村的计划如下:

一、首先把敌人引诱到四天王寺高地的狭长地带，展开激烈的射击战，同时反复采用突击战术，以重创敌人。

二、这样一来敌人的阵形自然会分散开来，使家康的本营陷入孤立状态。乘此机会出动埋伏在船场附近的明石全登军团，命其迂回至家康本营，从侧面发动奇袭，以取家康项上首级为唯一目标。

这个作战计划在战术上完全可行，且实施者——幸村、胜永及全登三位将领都已抱定必死的决心，他们在战斗中必将全力以赴。家康恐将死于明石率领的天主教轻骑兵团之手。

幸村原也不指望这个作战计划能够复兴丰臣家。秀赖恐怕难免一死。幸村希望能够杀死家康，以家康性命抵秀赖一命。以此为幸村的“武道”或丰臣家的“武道”画上一个句号。幸村的这种执著真是令人惊讶。

正午时分，战斗拉开了序幕。

东军的先锋本多忠朝军的火枪队缓缓靠近毛利胜永军团的前线，往山坡上爬去。从本多忠朝所处的位置看，毛利军团位于四天王寺南门，看起来像在山上。隶属于毛利军团的竹田荣翁、渡边糺的阵营位于毛利本营前方，看起来像摆在偶人坛[1]上的人偶。

本多忠朝骑着名为“百里黑”的高头大马，在马上不断鼓励畏首不前的火枪队。

他们被忠朝驱赶着爬上了斜坡。

“待我下令方可开枪！”

毛利胜永多次叮嘱前线的渡边糺及竹田荣翁。然而，自命为谱代将领的渡边糺打心底觉得“谁会老老实实听你一个浪人将领的命令！”更准确地说，他忍受不了敌人带给他的压迫感。敌人借助草丛、松树的掩护，迅速从斜坡下面冲上来。只有主动开枪射击才能逃避敌人步步逼近给他带来的恐惧感。

渡边糺命火枪手开枪。

瞬间，硝烟笼罩了斜坡上的草丛、松枝。不久，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枪声。本多忠朝军自然也开始了射击。

“既然渡边开战了，我只好也……”

渡边糺的友军竹田荣翁也加入了射击战。然而，两军相距太远，铅弹落在斜坡中间。话虽如此，“射击”行动本身却使士兵们脱离了恐惧。渡边糺沦为铁炮组组长，加入了铁炮足轻的队伍。他挥舞绿竹竿，不断敲击地面，异常大声地叫嚷“打！打死他们！”渡边糺脖子通红，好像喝醉了一样。说不定他真的喝酒了。

茶臼山上的幸村目睹毛利军团提前开战，心想“我的计划失败了！”

话虽如此，当务之急是让他们停止射击。于是，幸村派传令兵去通知毛利胜永。

胜永为自己的统率能力不足向传令兵道歉，并立刻派兵赶赴前线。

然而，渡边糺与竹田荣翁都以“此乃大势所趋”为由拒不听命。

毛利胜永亲自策马前往，言辞恳切地请求“内藏助（渡边糺）大人”、“荣翁大人”停止射击。两人不仅没有答应，反而打得更加起劲。期间，本多忠朝军的骑兵杀了上来。渡边、竹田两人根本不理会主将毛利胜永的命令。

“杀！杀！”

他们翻身上马，煽动部下发起白刃战。事到如今，他们已经骑虎难下。胜永也只好不顾幸村的作战计划，将作战方针改为近距离作战。在近距离作战方面胜永是个一等一的高手。

这场战斗没有所谓的开幕战。在展开近距离作战的同时，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混战。

“我的计划终究是失败了！”

茶臼山上的幸村很想把令旗扔到地上。回头想想，自幸村入城后，虽召开了无数次军事会议，他的意见却几乎从未被采纳过。幸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父亲昌幸临终前对自己说的话——“你不行”。昌幸作为战术家获得过无数的成功与荣誉，而幸村在进入大坂城前不过是个不为世人所知的无名小卒，难以服众。经过冬之阵的真田丸防御战，城内之人终于认可了幸村的才干，可他们并不认为幸村的能力足以挽救丰臣家。全军最终没有听从他的指挥。

眼看左翼的毛利军团开始近距离作战，幸村感到自己精心制定的最后的作战计划也已化为泡影。

即便到了这个阶段，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仍然没有放弃希望。

越前少将松平忠直的大军蜂拥而至。幸村决定通过近身肉搏对敌人施加打击。

有鉴于此，秀赖是否御驾亲征变得越发重要。在幸村看来只要秀赖出现在四天王寺前线，在近距离白刃战的阶段仍有一丝获胜的可能。

“你就说‘此时右大臣家更应亲自出马’！”

幸村数次让使者赶回城内。他把继承人大助幸纲叫来，对他说“你也回去。待在右大臣家身边，不要离开！”幸村把这个少年赶回了大坂城。少年希望能死在幸村身边，幸村没有答应。

关于此事，日后幸村的旧臣稻束与右卫门对《落穗集》的作者说:

“（幸村）恐怕是让大助去当人质的。”

真田本家属于家康阵营，因而城内有一部分人怀疑幸村私通家康。幸村甚至想到了秀赖不出城“是不是因为淀殿等人心存疑虑，阻止右大臣家亲自出马”。为了洗清嫌疑，幸村把自己的嫡长子作为人质送回了城内。这是稻束与右卫门的看法。事实也确实如此。据说与右卫门回忆起幸村当时的心境不禁泪流满面。

幸村从茶臼山上下来。他从大坂军总指挥官变回了真田军的战斗指挥官。真田军立刻与越前军（松平忠直军）展开射击战，进而进入白刃战。战场上，士兵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冲！冲！一心往前冲的越前兵。

越前军的进攻势头十分猛烈，使得这首民谣在大坂流传了下来。

真田军的进攻比越前军更加激烈。幸村轮番使用射击战与白刃战，转眼间打垮了敌人的右翼。

这时，毛利胜永率部在幸村左翼与本多忠朝军展开了激战。这场战斗成为这个国家自战国以来发展起来的战术中的“典范”。

毛利胜永把先锋分为两路，一路（胜永之子胜家等）攻击敌人右翼，另一路（竹田荣翁等）进攻敌人左翼。胜永抓住敌人左右翼被分开陷入混乱的时机，把主力部队分成两路，杀入敌军将领本多忠朝率领的主力部队，一路过关斩将，终将忠朝击毙。

最终，本多忠朝军一败涂地。左翼部队输得最惨，还一不小心杀进了旁边的友军——松平忠直军的第四道防线。双方事先没有拟定接头暗号，自相残杀，惨不忍睹。

幸村认为“不可错失此良机”。

他决心乘乱突袭家康大本营。

他对友军将领逐个发出命令:

“接下来我要突袭家康大本营，请诸位力战到底！”

幸村这么做是为了告诉各位将领自己将暂时从战场上消失，即便如此他们也无需担心。在这方面，没有人比幸村思虑更为周全。

在混战之中，幸村还安排了两个人充当他的影武者，可见其心思之缜密。这两人分别是真田家的谱代家臣望月宇右卫门村国与海野六郎兵卫幸乡。他们身穿与幸村同样的服饰，打着和幸村一样的唐人笠马标，率领近身护卫在混乱的东军中穿梭。不久，望月宇右卫门战死。无论如何，包括幸村本人在内的“三个幸村”搅得东军愈加混乱。

另一方面，毛利胜永势如破竹。

打败本多忠朝的主力部队后，他又轻松击败了与忠朝协同作战的小笠原兵部大辅秀政的队伍。秀政身负重伤（当天夜里死亡），其子忠脩阵亡。不仅如此，小笠原一族中，忠脩之弟忠政与保科正光因胜永的攻击而身负重伤，另有数人战死。小笠原军的指挥官几乎一个不剩，队伍乱成一团，士兵四处逃窜。

本多忠朝全军覆没，小笠原军溃不成军。

“必胜无疑！必胜无疑！”

毛利胜永不断鼓励麾下的士兵。他自己率领主力，杀入小笠原军的策应部队——榊原康胜、仙石忠政、诹访忠澄三位大名军中，一举将他们击溃。

这些都是往昔被称为“精锐之师”的三河兵团。其溃败之势令人惨不忍睹。榊原康胜的家臣伊藤忠兵卫觉得“太丢脸了，活着也没有意义”，独自一人调转马头杀入胜永军中奋战而死。

捷报频传的毛利胜永军不过区区五千人马。

而以本多忠朝为首的东军先锋军多达两万人。其中七成人马溃不成军。

“扔掉斩获的首级。”胜永事先嘱咐过士兵们。因此，士兵们都知道这里不是扬名立万之地，这是一场万死以求一胜的战斗。只有杀入家康大本营，取胜永等人口中的“老匹夫”的项上人头才算获胜。幸村也正从别的方向逼近家康大本营。胜永的目标与他一样。只有这样，这场令人绝望的战斗才有一丝希望。

东军的第一、第二集团军已崩溃。

第三集团军正遭受毛利胜永部队的攻击。

“只要突破第三道防线，就能看到家康的大本营了。”胜永想。

东军的第三集团军由自三河时代便跟随家康的大名构成，包括酒井家次（千人）、相马利胤（一千二百人）、松平信吉（八百人）、松平忠良（八百人）、松平康长（六百人）、牧野忠成（四百人）、内藤忠兴（二百人）及水谷胜隆、松平成重、稻垣重纲等人。

“杀！”

胜永扬鞭策马下令进攻。转眼间，酒井军逃散。松平康长虽有心抵抗，却身中两枪，被敌人长枪刺落马下，由部下抬离了这个人间修罗场。

幸村眼看东军被毛利胜永军打得落花流水，便亲自率领五十名骑兵杀向家康大本营。

对幸村而言幸运的是，败相昭然的东军此时正处于恐慌之中。

“纪州浅野家叛变啦！”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东军阵营。溃败的越前兵四处叫嚷。这是一场误会。不过浅野军确实采取了容易让人误解的行动。浅野军位于远离前线的纪州街道。因为主力决战已经开始，他们一路急行军赶往战场。不久，他们从越前军西侧跑了过去。他们的行动在惊恐不安的东军士兵眼中十分异常。

“浅野军叛变”的消息使本已乱作一团的东军更加混乱，甚至殃及家康的大本营。

关于那令人不忍目睹的惨象，历史上留下了很多记录。这里试举其中两三例。首先是关于藤堂高虎。

此前一天，高虎在八尾附近被长曾我部盛亲打败，手下的侍大将折损殆尽，为此这日率少数人马守护家康大本营。

友军乱作一团，像波浪一样汹涌而来。为了不被他们吞没，高虎马上命令弓足轻拔下箭头开弓射“箭”，总算躲过一劫。不过，高虎这一奇招的效果亦有限，藤堂军溃散弃守家康大本营，高虎也无暇顾及家康的安危。

“旗本大溃败！”

日后的记录一致用这句话描述了当时的情景。大半负责保护家康的旗本都暂时逃离了大本营。

事后，在场的旗本都以“那时只顾着防守真田的人马，不知何时离开了主公身边”为理由，替自己开脱罪责。当然，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借着东军溃散之势，真田幸村率五十骑兵如疾风一般杀进了家康的大本营。

“甚至有蠢货穿着鞋在权现（家康）大人帐中乱窜。”这样的人不止两三个。

最重要的是，负责守护马标与令旗的两位旗奉行（保坂金右卫门、庄田三大夫）从家康身边失去了踪影。象征着家康威名的金扇子马标被扔在田地里。还是枪奉行大久保彦左卫门——少数坚守阵地的人之一，把它捡起来，勉强保住了它。

事后，在召开会议讨论此时旗本们的所作所为时，大久保彦左卫门说出了这件事。这一记录留在了《大久保彦左卫门觉书[2]》一书中。

不过，家康没有亲眼目睹这个场景。

他在数名侍臣的护卫下骑马逃往玉造方向。途中他觉得自己难逃一死，“两度脱口而出‘自杀’一词”（《朝野旧闻里稿》）。每当这时，名唤高野文珠院势誉的净土宗僧侣就冲家康大喊:“再等等！再等等！”

[1] 偶人坛，三月三日是日本的女儿节，有女孩的家庭会在家中装饰偶人坛以摆放人偶。

[2] 觉书，笔记、备忘录。

安居天神

上文已数次谈及大坂城及其地形。

大坂是一片低湿地带。若论地势高且干燥的地方，只有南北向延伸、中间高两边低的“上町高地”。古时候，上町高地一带是海角或岛屿，隔海与淡路岛相对。后来，淀川及其支流大和川带来的砂土逐渐堆积，形成了一个芦苇丛生的低湿地带。秀吉修建大坂城时在这个低湿地带上建起了名为“船场”的商业区。

家康率领的几十万东军，包围了这个高地（除了面向大海的船场）。进攻地点都在上坡上。

上町高地北端是大坂城，耸立在坚硬的岩石地基上。大坂城再往北是一条大河（淀川的下游天满川），地势在这里下陷。高地北端的城门叫京桥门。

高地南端自古以来就是四天王寺。这在上文已经提及。在攻防战中，幸村把野外决战的主力布置在四天王寺及其附近的高地，可谓是英明之举。

家康只能从高地的南端发动进攻。因为攻陷此处后，只要从高地背后往北走两公里，就能到达大坂城的南端。大坂城南端易攻难守，没有河流等天险可据守。

秀吉为此十分头疼，挖掘了巨大的外护城河（于清水谷附近）以弥补地势上的不足。然而，这条护城河也在冬之阵后因家康的诡计而被填埋。简而言之，对东军而言，只要打败四天王寺附近的守兵即可。在那之后，他们在高地上走两公里，便可到达大坂城下。为此，东军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了天王寺口的决战中。

家康数次逃跑。

率领规模如此庞大的军队，胜券在握，总司令官本人却东逃西窜，可谓史无前例。

“真田幸村神出鬼没。家康被幸村追杀险些丧命。”

大坂的街头巷尾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就算这种说法略显夸张，也离史实不远。若家康的兵力与大坂方持平，他必败无疑。这场合战，大坂方打得有声有色，东军则不堪一击。东军不过胜在人多而已。

“家康这时战死了。活到第二年（元和二年）的家康是个替身。”

江户时期在大坂及堺一带的百姓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显然，这并非事实。

幸村对家康大本营发动了两次进攻。

闻名天下的“六文钱”旗帜逼近到本多正纯眼前，可见两军已近在咫尺。

真田军第一次进攻时，家康就已逃走。因此，当幸村发动第二波攻势时，家康早已不在营中。

幸村的第二次进攻也十分猛烈。德川家的旗本上山弥四郎无处可逃，冲进家康帐中，把家康的食案踩得粉碎。可见当时的情形多么混乱。

守卫家康大本营的亲卫部队乃本多正纯及松平定纲的部下。他们被打得四处逃窜，好不容易才返回本营。刚一回到大本营，早已狼狈不堪的本多军的一个物头看见松平军大喊“啊！是真田军！”，因此本多军的铁炮足轻拼命开枪射击松平军，松平军被打得晕头转向，又一次落荒而逃。

为了取家康首级而拼死一战，冲向大本营的不止真田幸村一人。

毛利胜永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这日，毛利胜永头戴银色头盔，身着秀赖赐予他的织锦阵羽织，巧妙指挥麾下的混编部队英勇作战。东军两位老将目睹胜永的英姿不禁心生感慨。

这两位老将是黑田长政与加藤嘉明。二人因与丰臣家渊源极深而无缘直接参加战斗，处于所谓“观战者”的位置。

“此人是谁？”黑田长政问嘉明。

筑前大人（长政）竟然不知？此人乃毛利壱岐守之子丰前守（胜永）。听到嘉明的回答，长政十分吃惊。他说:

“他的父亲壱岐守在世时，我曾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想不到已经长这么大了！”胜永此时也已年近不惑，若长政所言非虚，那么他见到胜永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上文曾谈及胜永所在的毛利家与中国的毛利家无关。

胜永之父胜信（也叫吉成）出身于尾张，没有显赫的家世。秀吉担任织田家低级将领时，身边只有一两个家臣。从那个时候开始，胜信就跟在秀吉身边。起初他不过是个中间[1]。顺便说句题外话，从秀吉手下只有几名中间开始就跟随他，尔后成为大名（胜信享小仓六万石俸禄）的只有胜信一人。他的性格想必十分笃实。

胜信最初姓“森”。在他成为大名后，秀吉为了帮他掩饰卑微的家世，请求中国的毛利氏允许胜信使用“毛利”这一姓氏。

胜信虽是秀吉手下的老谱代，却对丰臣家的政治斗争毫无兴趣。关原之战时，胜信“为了秀赖大人”加入了西军。战败后，胜信与其子胜永一同被流放到土佐，最终客死他乡。从胜信的性格来看，死前必然给胜永留下了“若大坂生变，你一定要去保护秀赖大人！”的遗言。冬之阵前，胜永在土佐受到国主山内家的厚待。尽管如此，他还是毅然放弃土佐的生活，冒险出逃，进入大坂城。只因毛利家的建立全仰仗秀吉。晚年的秀吉一味指望凭借家康等大名的忠心来保障秀赖的安全。他似乎遗忘了一路跟随自己的毛利胜信、胜永父子。绝大部分进入大坂城的浪人将领，不是希望借此机会重振家声，就是希望借由投身这场东西决战的大赌局展示自己的实力。胜永的言行举止一贯很有分寸，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野心。或许只有胜信、胜永父子对丰臣家的忠心最为纯粹。可惜，胜永之名只出现在此次大坂之阵中，在历史上默默无名。

在天王寺口的战斗中，胜永之子——十六岁的式部少辅胜家初次上阵杀敌，斩获了敌军一个物头的首级。当他兴高采烈回到父亲胜永跟前向他展示自己的成果时，胜永大大表扬了他的勇敢。紧接着，胜永告诫他“此后无论斩获多少首级皆弃于原地”。上文说到胜永早已向全军将士下达了“无需带回首级”的命令，表明他早已看清了己方不可能获胜的事实。

并非胜永血亲，因同姓之谊而在胜永入城后在他手下担任物头的毛利勘兵卫重能日后对人说:

“丰前大人极富同情心。”

顺便说一句，秀吉还在世时，毛利勘兵卫重能就是有名的天文学家、数学家，晚年著有日本最早的数学专著《归除滥觞》，乃江户时期日本数学的鼻祖。

在秀吉的建议下，毛利重能也曾致力于算盘的普及。不过，他的性格中有浓厚的武士色彩，一开战便上阵杀敌。毛利胜永不忍见他如此，很早就对他说“战死沙场是我的使命。勘兵卫你要好好活下去。”毛利重能称胜永为“极富同情心”指的或许就是此事。由此也不难窥出胜永早已决心战死。

无论如何，胜永确实势如猛虎，一举杀入了家康的大本营。

然而，这一切发生在家康被幸村追杀之后，他早已不在大本营里。胜永命令部下全力寻找家康。奉命展开搜索的是长井传兵卫、永野伊右卫门等人。在搜索过程中，他们一次次迎头痛击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东军部队，屡次打退他们的进攻。此时被胜永打得狼狈不堪的乃是本多正纯之弟本多大隅守忠纯。

一种说法认为家康在胜永手下的长井传兵卫及永野伊右卫门率领的队伍追赶下，逃进了玉造村的山谷里。但玉造村与这一时期家康所在的阿倍野大本营相距太远。

据另一个流传于大坂的传说，家康沿奈良街道逃跑，藏身于龙华村（八尾市）的大字竹渊的庄屋盐川惣右卫门家中。且不管这种说法是真是假，如今当地仍流传着这个传说，盐川家也延续至今。

还有一种说法，因幸村或胜永的突袭数度受到惊吓的家康逃出盐川家，藏匿于龙华村龟井的真观寺中。把家康这副狼狈相代代流传下来的摄河泉三州的老百姓想必为此拍手称快吧。

战况如此，德川家自然不会留下关于家康行动的准确资料，民间传说或许更为可信。只是今时今日这一切已无从考辨真伪。

以家康本营为目标的远不止幸村、胜永两人。身为大坂方七军团首领之一的明石全登也杀向了此处。

“扫部（全登）大人埋伏于船场待命。”

这是幸村制定的作战计划。当初幸村计划命明石全登组织骑兵团，潜伏在船场百姓聚居的地方。待天王寺口东军的先头部队全部出动后，骑兵团再迂回前进，如疾风般奇袭家康本营，取彼老匹夫首级。这在上文已提及。

无奈，幸村的计划因毛利军团前线的渡边糺等人提前开战而落空。天王寺口的战局突然进入近距离作战阶段，明石全登的部队沦为无用的残部。

明石全登认为“战机已逝”，只好率领三百骑兵作为突击队赶往松屋町方面。

当他沿着生国魂明神的坡道往上走时，幸村军团早已在大军围堵下全线溃退，胜永也已退守城内以期战死于秀赖身旁。

东军一路追击撤退的胜永军。明石全登率领三百骑兵从侧面对这群追兵发动了进攻。十字架在队伍的前方开道，六面绘有圣雅各布像的旗帜迎风飘扬。

明石全登不断高喊:“冲向家康大本营！”但他不知道家康大本营在何处，便一路往南杀去。一路上，明石军打跑了藤堂的队伍，令水野胜成的队伍溃败而逃。但他无力对抗漫山遍野、蜂拥而来的东军，再加上半数部下都已战死，明石全登只好掉转马头前往城东方向，浴血奋战逃出了枪林弹雨之地。

明石全登早就说过“教义所禁，不能自杀”。所以他没有回到大坂城内。可真田军与毛利军都已经从战场上消失，白白送命也毫无意义。话说回来，明石全登之所以进入大坂城，并非出于他对秀赖的忠心，而是因为秀赖答应他“若获胜则允许天主教布教”。对明石全登而言，既然这个愿望已不可能实现，自然要想办法逃命。事实上，他也成功逃了出来。至于他日后到底如何则诸说纷纭无一定论。只知他确实逃到了遥远的九州。时人相传他在那之后乘船亡命于南蛮。对他而言，大坂之阵不过是一场解放天主教的战争。

幸村放弃原定计划改为野外作战的同时，也放弃了位于茶臼山的阵地。随后，松平忠直麾下的越前兵登上茶臼山，高举“松黑旗”，把旗杆深深插进了地底。

放弃茶臼山后，幸村带领部队时而分散兵力夹击敌人，时而集中兵力杀入敌军腹地，并两次突袭家康本营。至午后二时，幸村部下非死即伤，兵力所剩无几。

幸村命人通知胜永“退守城内！在下殿后”。他让大坂方幸存的士兵往北逃，自己主动承担了撤退战的掩护工作。由此亦可见幸村已决心战死沙场。

自正午开战以来，大坂方捷报频传使得东军十分恐慌。无奈大坂方兵力不足，从战事对他们最有利的那一刻开始，等待他们的便是失败。大坂方士兵被如同海浪般蜂拥而至的东军所吞噬，兵力像日出后的白霜一样开始减少，令人唏嘘。

对开始撤退的大坂方而言，地雷的爆炸可以说是夏之阵的最后一个高潮。

幸村设计了地雷战，并教会胜永如何操作。地雷被埋在四天王寺旁的毘沙门池的堤坝及附近路上的几个地方。胜永于撤退之际令士兵点燃了导火索。火药箱轰然爆炸，不断掀起漫天沙尘，吓得东军心惊胆战。

幸村在西门附近听到了地雷的爆炸声。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在这场战役中的所有使命，开始沿一心寺门前的下坡往西去。

马跑了没几步，右侧出现了一个小森林。森林里有一座供奉安居天神的神社。

幸村进入神社境内，刚一穿过鸟居就从马上滚了下来。他坐在地上，两手支地，全身沾满了血和沙，身上有十多处伤口。从昨夜累计至今的疲劳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也早已模糊。

就在这时，越前武士西尾久作（后改名为仁左卫门）走进来，报上了姓名。幸村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西尾轻松取下他的首级。

西尾久作虽取下幸村首级，却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是幸村，直到回到营中认识幸村的原隼人告诉他才知道。西尾突然大吼一声“五万石！”，随后便陷入令人可笑的狂喜之中。因为“家康说‘斩获幸村首级者赏五万石’”的谣言早已传遍全军。

家康似乎确实吐露过这样的想法。

不过，家康在这方面极端吝啬。在检验首级时，他问了西尾久作两三个问题。

西尾久作得意忘形，添油加醋说了一番。用实录的笔调来写便是“交谈几句之后”与幸村正面交锋，奋战一番，自己也身负轻伤，才将其制服。家康脸色骤变，大喝一声:“说谎！”言外之意，是日幸村从天未亮就开始奔波，白天在乱军之中四处奔走，最后沦为败军之将，单枪匹马好不容易才逃到那个神社里，不可能还有精力举枪迎敌。“你竟敢说谎！”西尾久作害怕得全身发抖，五万石随之化为烟云。

据《山下秘录》一书记载，幸村的家臣与手下的武士悉数战死无一人生还。

不可思议之武士。真田军中武士无一人生还，一同战死沙场也。

检验首级仪式后，东军将士群集而来，许多人因“欲效其武勇”剪下幸村几根发丝藏入怀中。

[1] 中间，对部分武家仆役的称呼，其地位介于武士与仆役之间。

大火

淀殿一生中，从来没有遇到像五月六日黎明到七日深夜这两天里，一口气发生这么多事的时候。或者说，她那并不那么短暂的人生都浓缩在了这两天。

“啊，我睡着了。”

数日前的深夜，城内一片静谧。坐在淀殿寝室旁边下人房里的大藏卿局发出了奇妙的声音，如同兔子的叫声。淀殿正躺在床上和大藏卿局说话。谈话中断的时候，大藏卿局打了个盹儿。这只持续了几秒钟时间，淀殿并未注意到。过了一会儿，淀殿又开始说话。大藏卿局猛地醒来，说了句“啊，我睡着了”。大藏卿局疲惫不堪，竟然在这里睡着了。这种疲倦使得这个老女人这几日来的言谈举止、表情异常的乐观。悄声从长廊的角落走过时，她嘴里也总在嘀咕“迎接的人快点来吧”、“迎接的人还没来吗”。相反地，她的表情、步态则十分悠闲。这让侍女们觉得毛骨悚然。大藏卿局身上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我做了一个梦。”大藏卿局对淀殿说。

大藏卿局从未做过在主人面前打瞌睡这么失态的事。如今她不以这极端的失态为耻，反而像回到少女时代一般天真无邪地咯咯笑着说:“我刚才一直在做梦。”淀殿感到难以置信。刚才她说话的时候，大藏卿局还回答来着。那时她肯定还醒着。几秒钟后，淀殿和大藏卿局都陷入了沉默。大藏卿局说自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进入了梦乡，并且梦见了自己的一生。

“梦到了我这一辈子哟。”大藏卿局快活地说。在几秒钟之内梦见自己的一生似乎令她十分高兴。大藏卿局生动地向淀殿描绘起梦中的情形。她说话的语气让人感到恐惧。淀殿终于忍不住掩住耳朵，叫道：“别说了！”

这事发生后的第二天、第三天，大藏卿局举止仍十分反常。无论淀殿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再像过去那样认真地回答。不仅如此，她还不时莫名其妙地大笑，明明一把年纪了还不时飞也似的横穿走廊。

“她疯了？”

淀殿也曾害怕地想。不过，大藏卿局给人的感觉没有发疯那么可怕。更像是附体的精灵离去，以致她变得越来越没有生气，痴痴呆呆。或许遇到光靠女人之力无法解决的困难局面，大藏卿局觉得束手无策，大脑因过度操劳停止了思考与担忧。

五月六日，淀殿受到更大的惊吓。这一天，后藤又兵卫死于道明寺-国分战场，薄田隼人正阵亡，木村重成死于八尾-若江战场。

“怎么会这样！”

淀殿一整天都在狂叫。可她这样并不是为了哀悼将领们的死，而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咒骂他们夸口说什么要保护秀赖，一旦开战却这么快就都丢了性命。随后，淀殿不停地大叫:“左卫门佐会赢吗？”侍女们说“请您放心交给左卫门佐大人吧”。话虽如此，可淀殿已经没办法相信幸村的实力。

“左卫门佐也想扔下将军去死吧。想死就去死吧！”

七日早晨，淀殿不时大喊。正巧这时常高院身负和谈的使命来到城内。淀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和谈上。她把准备御驾亲征的秀赖叫回本丸，不让他走。到了下午，连一直念叨“右大臣家还没来吗？还没到吗？”，不断请求秀赖出马的幸村也死在了安居天神内。

“左卫门佐大人战死！”

这个消息传回本丸时，二之丸里挤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步步逼近的东军的枪声震颤着本丸里淀殿等人的耳膜。可淀殿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像疯了一样对身边的人大叫“常高院大人说的和谈怎么样了？”大藏卿局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一点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善良的饗庭局起身到走廊上，叫来二位局。两人都十分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此刻早已回到东军营中的常高院根本不可能现身廊下。

“随便哪国都行！我同意换封地！答应谈和！快派人去告诉家康！”

淀殿不停地吼叫。可事到如今侍女们除了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该派人到哪儿去。她们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甲州大人（速水守久）或修理大人很快就要回来了”。

大野主马担任冈山口的统帅。

他率领两万余人，兵力超过四天王寺方面的真田军与毛利军。

与他交锋的是将军秀忠亲自率领的部队，兵力六万。先锋由加贺的前田利常担任。此刻，他正率领一万五千人攀登上町高地。

主马将本营设在旧真田丸南面。他以南边隆起的笹山为地垒，在那一带布下火枪阵，对抗从冈山蜂拥而来的敌军。

高地下方的味原村、鹤桥、舍利寺村与林寺村一带被东军挤得水泄不通。东军士兵抬头仰望高地，看见迎风飘扬、如同彩云一般的各色旗帜。

主马乃修理之弟。何足挂齿！

东军阵营的人都这么想。敌军对主马的评价远低于幸村。连负责守卫秀忠本营的旗本手下的年轻武士都极为轻视主马，扬言“紧要关头甩开加贺（前田军）杀过去”。从一开始东军就瞧不起他们的对手。

天王寺口枪声刚刚响起，冈山口也拉开了战幕。

然而，战况的发展完全出乎东军士卒意料。大野主马军守备森严，时而呐喊着从山坡上冲下来，时而杀入前田军中使先锋军的各个队伍阵脚大乱。东军逐渐落入下风。

“真没用！”

负责守卫将军秀忠本营的大番组总指挥官阿部备中守正次等人擅离职守，冲上前线，呵斥士兵，不停地叫嚷:

“快上！晚了别后悔！”

“我方在烈日下长途跋涉而来，汗水里夹杂着尘土，脸色黝黑，盔甲污浊；大坂方士兵面色白净，盔甲颜色鲜艳。以此区分敌我！打！冲啊！别怕！”

秀忠身边的大番组、书院番组及小姓组都被煽动得热血沸腾，拿起武器冲上了前线。为此，冈山口从一开始便陷入了混战。大坂方气势汹汹，东军很快被打得气焰全无，溃不成军。阿部备中守正次本人最先被打下马，被下属用马车拉到了后方。秀忠的旗本接连战死，其中叫得上名号的有:古田左近、野一色赖母、松平助十郎、大岛左大夫、服部三十郎、别所主水、松仓藏人、松平庄九郎、山崎助十郎、山口平兵卫、梁田平七郎、大冈忠四郎、筒井甚之助、间宫庄九郎、林藤四郎、米仓小传次等人。徒士、足轻更是死伤无数。

冈山口的大野主马与天王寺口的幸村、胜永一样，在乱战之中突出重围，率领轻兵杀入了秀忠本营。

机会出现在东军的中军混乱之时。大野主马率领突击队如旋风般向右迂回，轻松突破东军第十六梯队守军酒井雅乐头忠世的防守，紧接着打乱第十七梯队守军土井大炊头胜利的阵脚，涌入秀忠本营。

“本营惊扰！”

此时，大本营早已乱成一团，势如败军。以致秀忠亲自提枪上阵杀敌。正好在场的六十岁的安藤对马守重信张开双臂叱喝逃兵。将领和武士们都东逃西窜。日后，德川家对此议论纷纷，流传下来这样一首短歌:

往前冲的对马　逃跑的大炊　不冲也不逃的雅乐头[1]

可见当时现场多么混乱。

不过，大野主马没有获得最后的胜利。与天王寺口的幸村与胜永一样，因为没有援军前来助其巩固胜局，主马在乱军之中失去了短暂的胜利。

东军很快重整旗鼓。主马与东军恶战一番，尽管兵力越来越少仍四度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最后，主马的人马所剩无几，只好往城内撤退。撤退途中，主马得知天王寺口友军大败的消息。

看见士兵从城外战场逃回来，争先恐后挤进八町目门与玉造门。更准确地说，看见位于前线的大野修理浑身是血的被马车运回来，大坂城内之人知道败局已定。修理昏迷不醒。

哎呀！吃了败仗了！

城内之人十分惊恐。然而，修理并非因战败负伤而出血、昏迷，只是之前被弟弟主马家臣暗杀留下的伤口不巧破了。端看修理运气这么差，就知道他不是担任一军主帅的料。

接到城外军队战败的消息之前，秀赖和淀殿一起待在本丸的千叠敷。淀殿让千姬也待在那里以防她逃走。

秀赖也急了起来，一看见和修理一起回来的速水甲斐守守久就说:

“我想上战场！”

已经成为孤儿的真田大助幸纲也在场。他一心想带秀赖从城门冲出去，听见秀赖这么说，马上跑出来大叫“请主公御驾亲征！请主公御驾亲征！”

“为时已晚。”

速水守久劝谏秀赖。秀吉在世时便担任近臣的这位老将大声说路上到处是败兵和追兵，就算主公亲自出马，也只能落得横尸乱军之中的下场，徒劳无益。此非主公所应为之事。只要主公有意，随时可以御驾亲征。事已至此，最重要的是先守住本丸。秀赖一生都是如此，从来不曾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采取行动。即便在这个应该由他亲自决定自己下场的时刻，他也只是说“既然甲州这么说，那就算了。”

秀赖看着淀殿。淀殿正冲着远处的杉木门大叫。廊下传来下人跑来跑去的声音。不久，门外一片哗然。淀殿大喊:

“是不是着火了？”

这时，有人哗一声拉开了杉木门。烟雾随之飘了进来。来人说:

“厨房着火了！”

紧接着又进来一个人说:

“厨房总管大隅与五左卫门叛变，放火点燃了堆积的稻草、柴火！”

厨房在本丸里。厨房一旦着火，火势将蔓延至天守阁下层。下层一旦着火，天守阁将变成一个巨大的烟囱，往空中喷火。

“本丸危险。”速水守久说。

往北边走吧，守久说。北边指山里郭——秀吉为了品茶而修建的庭园，有山有水。山里郭树木丛生，即使天守阁失火，火势也蔓延不到那里。

守久在前面开道，秀赖、淀殿等男男女女三十多人跟在后面。途中，修理一度消失无踪。不久，他又追赶众人的脚步向山里郭走去。趁那会儿功夫，修理暗中把千姬放出了大坂城。

秀赖的近身侍卫黄母衣郡良通，侍奉丰臣家两代人，年逾七十。

“老人家性子急。”

郡良通拜别秀赖，留在千畳敷切腹自杀。他的儿子兵藏砍下了他的头[2]。紧接着，兵藏也切腹自尽，他的随从砍下了他的脑袋。

话说秀赖还在千畳敷之时，自秀吉以来便负责护持丰臣家金葫芦马标的奉行津川亲行自觉“职尽于此”，来到秀赖跟前匍匐在地上说:

“某适逢此大战，却未曾参战，一路守护主公左右。事既已至此，某只求至城外一战以了平生夙愿”。

说完，津川奉还马标，跑出千畳敷，杀入涌进玉造门的东军人马之中，奋战而死。

秀赖把津川亲行奉还的马标不小心遗忘在了千畳敷。连速水守久也没注意到。可见他们被大火和浓烟弄得多么狼狈。

丰臣家的当家人和重要人物离开后，马标被随便扔在地上。

后来，两个想要从千畳敷跑过去的侍女看见此情此景，边哭着说“太可悲了！真是丰臣家的耻辱啊！”，边设法毁掉马标。她们想把马标弄得面目全非，让别人看不出是什么。两人先是拿起身边的长枪戳，随后又抓起木槌敲，可最终也只划破了金色葫芦的标志。

此后不久，在二之丸城门抵御东军的堀田正高见大势已去，想冲进本丸自杀，却发现本丸早已被大火包围。两位侍女想要毁掉的金葫芦马标那一刻也已熊熊燃烧了吧。堀田正高没能进入本丸，爬上本丸与二之丸之间的石垒，切腹自尽。

渡边内藏助糺从别的入口进入陷入火海的本丸，切腹身亡。他的两个儿子也切腹自尽。渡边之母正荣尼砍下了三人的脑袋。借母亲正荣尼之力出人头地的渡边糺，连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麻烦母亲。砍下儿子和孙子的头后，正荣尼刎颈自尽，倒在血泊之中。

从前线一度退回城内的大野主马眼看大坂城失火，连切腹自尽的地方也没有了，便混入敌军之中逃脱，此后行踪不明。

大坂城内一片混乱。虽为时已晚，身为秀赖七手组组长之一的伊东丹后守长次仍发动了叛变。长次杀入自己二之丸的家中，调转枪头猛射友军，打死不少自己人。后来长次退隐高野山，不久获家康赦免，重得秀赖赐予其的旧领地——备中川边，年俸一万石。从江户时期到明治年间，伊东家一直担任诸侯。

“真是怕死啊。”家康苦笑道。关原之战前夕，伊东长次曾向家康秘密告发石田三成举兵之事。家康念他昔日之功才留他性命，还他旧日领地。

这一刻，家康登上真田幸村昔时的阵地——茶臼山，亲眼目睹了大坂城本丸熊熊燃烧的一幕。同时，家康命大工头中井大和守正清搭建起临时大本营——一个只有六张榻榻米大的小屋。小屋正中用一块布隔开，里面是家康的私人空间，外面用来处理公务。家康在这里接见了诸侯们。

[1] 此处乃讽刺德川方的几员大将。当时安藤重信担任“对马守”，土井胜利担任“大炊头”，酒井忠世担任“雅乐头”。

[2] 砍下切腹自杀者的头，是为了让其更快死亡，免除痛苦折磨，日语称为“介错”。

千姬

“梦，醒了！”

小幡勘兵卫看着熊熊燃烧的大坂城不停地嘟囔。终其一生，当他谈论起大坂城陷落的情景时，总是习惯性地如此抒发自己的感情。随着大坂城在漫天火光中崩塌而彻底“醒了”的，究竟是勘兵卫个人的梦，还是自应仁之乱以来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的日本的梦？

天守阁火光冲天之际，勘兵卫正忙着四处捡漏，想捡个头功。

与此同时，东军人马正蜂拥至三之丸南边。南边的城门从东往西分别是玉造口、八町目口、谷町口、松屋町口。东军几十万人马涌到这一带，个个都恨不得毁掉栅栏率先杀进三之丸。但大火阻挡了他们前进的步伐。不光本丸，三之丸里也四处起火，喷出大量黑烟。更重要的是在城池陷落前夕这令人绝望的时刻，仍有对自己的命运后知后觉的守军不死心地拼命开枪射击。

人人都在犹豫，心想“先看看情况再说吧”。因此，东军一直进行枪战，暂未出动骑兵进攻。

“现在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此刻勘兵卫心里的想法与这个男人一贯的作风不符。从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攻进去便可斩获头功。考虑到自己的家世及多年来的功劳，此时若能奋力一搏立下头功，今后必能从家康处获得两三千石的俸禄。

勘兵卫打着这样的小算盘。

梦，醒了。

勘兵卫之所以一边策马奔腾一边频频做此想，或许是因为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小算盘既可笑又愚蠢。这里的“梦”无疑是指时代之梦。这个时代让人们产生了无限的希望，催生了应仁之乱以来延续一百五十年的乱世。信长、秀吉渴望实现这个“梦”。萦绕大坂城内浪人将领心头的亦是这个“梦”。勘兵卫被这个时代所拥有的魔力驱使，耗尽半生流浪各国。如今他却只想乘势杀入败军之中捡些小功劳，以求晚年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太没出息了！”

连勘兵卫自己也这么想。然而，在大坂城熊熊燃烧的那一刻，时代发生了巨变，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勘兵卫拼命冲向前方。

“到黑门去。”

勘兵卫策马往黑门方向跑去。他对这座城池的地形了若指掌，认为黑门很可能会被东军将士忽略。

由于附近的玉造口太过引人瞩目，即使大坂城内之人也常常忘了还有个黑门。从东边前往黑门先要渡过平野川（向北流），紧接着到达同样往北流的猫间川。平野川与猫间川之间有一片南北长约十二公里的泥田，是大坂城东边的天然屏障。泥田中间有一条东西向的小路，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过。勘兵卫想走这条路。沿这条路往西眨眼工夫就能到达黑门。

然而，通往那条路的大小道路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用寻常办法根本过不去。如果强行挤过去，肯定会被前面的人打下马。战场上只允许统帅的传令兵在其他军团中穿行。传令兵身背作为标志的令旗。勘兵卫身上自然没有令旗。他一边往前跑，一边大喊“让开！让开！传令兵来了！”。由于勘兵卫身穿华丽的盔甲，前面的人也不敢造次。

很快，勘兵卫到达黑门。黑门左手边是一条土堤，土堤上围着栅栏；右手边是一面石头墙。门内到处是火枪手，不断开枪射击。东军士兵因此无法靠近。

这一带的东军士兵都是本多康记的部下。天气炎热，足轻们贴身穿着简易的圆筒形盔甲，更有甚者只围一条兜裆布、扛着长枪。火枪手手持一捆竹条抵挡飞来的子弹，无法前进。

“哟，辛苦了！”

勘兵卫大声说着靠近东军部队。

“我是将军大人派来的。”

勘兵卫先吓了吓他们。接着他拍拍队长的肩头，说:

“我有办法。我去把门打开，你们紧接着发动进攻。”

待队长答应后，勘兵卫转过身走近黑门。细心的他拿了根竹竿，在竹竿上挂了顶斗笠，表明自己是对手派来的使者。

黑门内的士兵暂时停止了射击。勘兵卫走近栅栏，透过缝隙看见了几个熟人。勘兵卫对他们说:

“你们应该认识我吧，我是勘兵卫。”

“快逃吧！”

勘兵卫告诉他们进攻军东北方的守卫薄弱。在那个时代，攻城之际攻方通常会空出包围圈的一角，给守方留一条活路，以免他们因心生绝望而拼死战斗导致城池久攻不下。家康也采取了这样的做法。勘兵卫给他们指出了那条活路。

听了勘兵卫这话，黑门内的守军显然动摇了。勘兵卫紧接着说:

“主公恐怕也已经逃走了。”

这句话似乎拯救了这群人。他们惨叫一声，随后如同飘散的落叶一般离开了黑门。

勘兵卫不费吹灰之力进入黑门，夺得头功。当他骑马穿过三之丸即将进入二之丸之际，数百名守军从石垒后面钻了出来，令勘兵卫大吃一惊。可四周黑烟弥漫，烧的火红的木头不时从头顶坠落下来，守军很快就失去了勘兵卫的踪影。他时而从黑烟中钻出来挥舞长枪把一人打下马，时而骑马靠近一人猛然出枪。搏杀之中，他在对手耳边低声说:

“我会超度你的！”

同一时刻，攻破玉造门的东军士兵开始在三之丸内大喊大叫，疯狂地奔跑。

勘兵卫在大坂城内参加的战争仅限于此。随后，他从实战中抽身，藏身暗处躲避枪弹，集中精力观察战局的发展。在这场战争中的亲身经历帮助这个男人在江户时期创立了军事学。

从古至今没有比这场发生于五月七日，被称为夏之阵的东西大战更为激烈的战斗。仅东军斩获的首级就达一万四千五百三十多个。战死者之多，在明治以前的日本战争史上绝无仅有。这个数字无比雄辩地证明大坂方在这场战斗中早已不抱活下去的希望。

“梦，醒了。”勘兵卫落寞地想。身处如此境地，大坂城内想必连足轻都在痛哭吧。况且大坂方的“梦”有着鲜明的形象——那座矗立于摄津大坂湾畔的巨大的城塞。

“只要这座大城塞还在，元龟天正的梦就能一直做下去！”

他们近乎虔诚地相信这一点。因此，他们才在河内平原、四天王寺高地拼尽全力与大军战斗。眼见战况逐渐恶化他们才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在乱军之中疯狂战死。令人震惊的阵亡者数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然而，由城内贵族组成的统治集团并非完全如此。

“难道没有活下去的办法了吗？”

想必连秀赖也是这么想的。淀殿当然更是这么想的。本丸刚一着火他们就逃离本丸，避走山里郭。他们在山里郭既不指挥防御作战，也不打算自杀。

“您请坐。”

秀赖与淀殿跟着带路的侍臣一路小跑。不久，侍臣们站在存放干粮的仓库前，伸手开门，说“就是这里”。门哐当一声打开，秀赖与淀殿消失在散发着霉味的仓库之中。

他们还想活下去。这个有着厚厚土墙的仓库火烧不着，枪打不着。只要插上内侧的门闩从外面也打不开门。他们打算躲在仓库里与攻城军进行外交谈判，并筹谋今后之事。

“内藏助（渡边糺）在吗？”

淀殿为何在漆黑之中呼唤渡边糺？我们不得而知。这个狭小的仓库里挤了三十多个侍臣、侍女。想来淀殿是认为其中必定有内藏助及其母正荣尼吧。

“母子二人皆已自杀。”

说这话的应该是速水甲斐守守久。二位局听到了他的声音。

上述对话对整个事件的发展而言毫无意义。只是，听闻侍奉自己多年的侍女正荣尼及其子内藏助的死讯，淀殿无动于衷，在黑暗中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家臣”本来就应该以为主人牺牲为最高的道德追求，对淀殿而言自己只要安心“享受”他们的牺牲便可。她生来就认为家臣的存在是为了让自己和秀赖生存下去。对这一点，淀殿从来没有一丝怀疑。在她看来，即使身处这样的环境，自己所要做的也只是叱责侍臣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大野修理也在仓库里。逃出本丸后，大野曾一度从淀殿等人的队伍中消失，后来又追了上来，与众人一道进入仓库。

修理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在这场日本前所未有的大战中，大坂城即将沦陷，他们也不可能东山再起。大野心知事到如今身为家老的自己及其他一干下人必死无疑。在这之前他只想设法保全秀赖与淀殿的性命。

为此，从熊熊燃烧的本丸里逃出来时，他把千姬与淀殿一行分开，安排好把她送回祖父家康本营的事宜。除了拜托千姬充当挽救秀赖性命的使者外，他已无计可施。

千姬虽身为秀赖的正室却不受宠。她在丰臣家的生活与待字闺中时没有什么区别。事实上，她在丰臣家被称为“小姐”而非“大御所”。不难想见她在丰臣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随着战势逐渐恶化，大野修理事先拟定了助千姬逃出大坂城的计划。从他派家老米村权右卫门跟着千姬就不难看出这一点。

米村权右卫门负责为修理执掌令旗。他作为军队指挥官参加了冈山口的战斗，撤退回城后在三之丸防御敌军，一直身处前线。大野把他从前线叫回来在本丸待命就是为了让他完成这项特殊的使命。

由于千姬身世显赫，关于她是如何逃出大坂城的，民间流传着各种说法。

当然，千姬逃离大坂城本身就要冒着生命危险。此事极富戏剧性。那么，坊间又是如何传说的呢？

如大野修理所愿，千姬的逃离完全是一个政治事件。

“想用千姬交换秀赖、淀殿的性命！”

修理提前对千姬及其随行的侍女（刑部局卿、小督、松坂等人）说。关于此事，袒护丰臣家并了解丰臣家内情的醍醐三宝院主持义演在日记中曾这样描述:

“大野修理四处奔走。”

可见修理没少为此奔波。

大坂城占地辽阔，地形复杂，天守阁又被大火包围。加上守城的士兵跑来跑去，子弹凌空飞过打在石墙上。到了真要逃离的时候，情况万分危急。一说千姬被人用被子卷起来，系上绳子从箭楼窗户上慢慢放了下去。她的侍女们手脚并用趴在石墙上，冒着生命危险爬了下去（《老谈一言记》）。

另一说，侍女们围在千姬四周，站在高高的石墙上，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从石墙下经过的堀内氏久看见了她们。

堀内氏久乃新宫行朝的胞弟，与新宫一样身为纪州熊野的乡村武士。堀内在秀赖征集浪人之时应招入城，驰骋沙场，战绩辉煌。大坂城沦落后他正四处搜寻，为自己找一个葬身之地。

氏久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得到了“此乃关东将军之女”的回答。听了这话，氏久发誓要护送她们回去。氏久带着二十几个手下。“用被子把千姬卷起来”这事说不定就是他和手下干的。因护驾有功，战后氏久被提拔为德川家的旗本，就连其兄新宫行朝也借他的光捡回了一条命。可见氏久在战场上大显身手一事不假。关于本应一直跟在千姬身边的米村权右卫门反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想来此时米村权右卫门肯定在场，只不过他可能在一旁袖手旁观吧。

上文已经说过，米村权右卫门原来是为大野修理提鞋的仆人，后来被提拔为家老。他为人质朴，对大野忠心耿耿。对他来说，比起保护千姬逃出大坂城，他更愿意留在城内与大野修理同生共死。

说不定那时权右卫门心想“管他的！”，正双手抱胸在石墙下观望。堀内氏久正巧路过。对于因城池陷落而必死无疑的氏久而言，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有记录称“堀内主水（氏久）护送千姬前往冈山（将军秀忠的阵营）。……一路上尸骸遍野”。此时年仅十四岁的侍女松坂叫住路过的东军武士，坐在他身后骑马随千姬去了冈山。

不知是谁在城内的某个角落弄到了一顶简陋的肩舆给千姬坐。

肩舆四周有六十个护卫。他们手上拿着没有枪头只剩枪柄的“长枪”，紧紧簇拥着肩舆往前走。砍断枪头是为了告诉敌军自己没有参战。不管怎么说六十个护卫都太多了。恐怕是城内幸存的士兵恳求米村权右卫门与堀内氏久“也带我走吧”。又或是生性开朗的堀内氏久可怜在城内等死的士兵，对他们说“你也跟着来吧”，以致随行的人越来越多。

出城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东军士兵。其中一个名叫坂崎出羽守直盛的人站出来说“我带你去大本营吧”。虽被堀内等人拒绝，坂崎还是自作主张跟了上去。

《山本日记》对这位出羽守的描述是“异于常人”。想必他是个十分与众不同的人物。不过他与千姬的缘分仅只如此，没有街头巷尾传说的那么精彩。

总而言之，千姬在这件事上不过是个政治工具。相较之下，丰臣家派往战胜方大本营的最后一个外交人员——米村权右卫门，比堀内、坂崎等人重要得多。

仓库里

火势迅猛。

太阳落山后大火染红了漫天云彩。入夜后，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火焰时而熊熊燃烧如风卷残云，时而偃旗息鼓突然沉静下来。

“快看那儿！”

包围大坂城的东军足轻众口一声，纷纷指着本丸的上空大叫。火势减弱后天空骤然暗沉下来，天守台石墙上的石头被烧得通红，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令人害怕。

“不许入城！”

这个军令传遍了东军各个阵营。其实就算下令“入城”，恐怕也没人有勇气跳进这片火海。是夜，各个队伍包围着这座燃烧的城池，在城外安营扎寨。火光照耀得四周亮如白昼，除了极少数幸运儿，想从城内逃出去的人悉数被东军捕杀。

大坂城内一片火海，只有山里郭幸免于难。不过，由于风向粮仓内不时浓烟弥漫，使得粮仓里的人呼吸困难。

淀殿与秀赖都在粮仓里。

“十分卑劣。”

事后，伊达政宗写信告诉其子——伊予宇和岛领主秀宗此时的情形。

“无话可说！”

政宗在信的结尾处无奈地感叹。这个纵横战国的老人的心情代表了世人对淀殿及秀赖的普遍看法。

淀殿、秀赖失去了自我了断的最佳时机。大坂城陷落，将士死的死，逃的逃，早已没有可以保护他们的正规军。两人竟还一心求生，躲在这不足五十平方米的粮仓里，成何体统！

这一切都怪大野修理。

是他让淀殿与秀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让千姬担任外交使节企图救淀殿与秀赖一命。修理相信丰臣家使出的这最后一招一定能带来好消息。当然，根据惯例修理本人必死无疑，但淀殿与秀赖或许能得救。

“真不愧是修理大人！”

淀殿与秀赖身边的那群老女人无一不称赞修理。因为只要主人能留下一条命，她们也就得救了。她们暗暗为修理使出的杀手锏感到高兴，极力劝淀殿、秀赖相信修理。所以这群人才会陷入如此滑稽的境地——城池沦陷当夜，天下虽大却无处藏身的他们躲进了粮仓里。

“夫人不似从前多言……”

政宗以此表达了自己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嘲讽的心情。

粮仓中人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千姬身上。修理的家老米村权右卫门跟随千姬担任她的代言人。权右卫门不愿承担如此奇妙的使命，恳求修理让他死在城内。修理没有答应，逼权右卫门出了城。

“去求本多佐渡守（正信）！”

大野修理吩咐权右卫门。正信虽说年事已高，可多年来一直跟随家康，如今又辅佐秀忠。要想求家康与秀忠放淀殿母子一条生路，最好的办法就是请正信帮忙。

本多正信的营地位于茶臼山与四天王寺之间。千姬等人到达后，正信听说她的来意，感到十分意外。虽说如此，他还是不停地点头。正信郑重地接待了千姬一行，态度十分谨慎，就像在用丝绵包裹鹌鹑蛋一样。千姬万万不能有所闪失。修理的家臣米村权右卫门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刺杀千姬？看着一脸顽固的权右卫门，正信很是担心。

“好好。好好。”

正信亲自接见权右卫门，频频点头称是。正信心想：“若是让权右卫门失望，他不知道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正信说“听说大御所大人与将军大人都有此打算（饶秀赖一死）”，以此缓和权右卫门的紧张情绪。

“我马上去参见大御所大人。你好好休息。等我的好消息！”

正信腾出自己的营帐——一间农家小屋，供千姬一行人休息。

本多正信年事已高，连爬茶臼山这种小山丘都能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所以足轻们用登山轿把他抬了上去。

家康刚吃过晚饭，正躺着休息。他看见正信一脸严肃地走进来，知道事情非比寻常，马上屏退了其他人。

不久，正信从茶臼山上下来，回到千姬休息的地方。他派人叫来米村权右卫门，故作兴奋地说“好消息！”权右卫门十分高兴，想马上赶回城禀报这个好消息。正信请他“稍等”。

正信说表面上还是要征求一下将军秀忠的意见，自己立即动身前往冈山。正信言之有理。权右卫门心想主人修理的愿望能否实现全赖正信，于是对屈身对正信鞠了一躬。

“放心吧！你先好好休息，喝上两杯。”

说完，正信离开了农家小屋。他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让权右卫门放松警惕。

正信离开后，他的家臣们接待了权右卫门。囿于战场上的条件，他们没法另外预备一间房间，便在牛棚里摆上酒菜，不停地劝权右卫门喝酒。一开始，权右卫门不肯喝，可事态的好转让他大意起来，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醉意触发了倦意。连日来，权右卫门几乎不曾闭眼。很快他便一头倒进稻草堆里呼呼大睡。

听说千姬平安无事，家康和秀忠都很高兴。

秀忠嘴上说：“身为女子，为何不与秀赖共赴黄泉！”他还责骂千姬：“净胡说些没用的话，却不与秀赖周生共死……”

深知家康心意的本多正信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家康根本不打算放过秀赖母子！

“愚蠢！愚蠢！”

本多正信坐在登山轿上想。事到如今还想活命？真不知淀殿和秀赖是怎么想的！年过七十的家康之所以召集天下诸侯，千里迢迢赶赴大坂，围攻大坂城，精心部署一切并亲自站在前线指挥战斗，就是为了不让秀赖逃走。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竟还想保住性命，实在可笑！

本多正信不知道淀殿与秀赖藏身于城内何处。

一行人中只有权右卫门知道他们躲在山里郭的粮仓里。不过，权右卫门坚称自己“不知道”他们躲在何处。

对本多正信而言，此事乃重中之重。不弄清秀赖与淀殿的藏身之处，一切都无从下手。当然，本多自有办法。他把这事交给了身处东军阵营的片桐且元。

且元曾是丰臣家的家老，从秀赖幼时起就负责教导他。让他这么做或许有些残酷。本多正信心想反正且元也背叛丰臣家投奔了德川家，既然他干过一次就不在乎再干一次，遂派人前往且元营中。

攻城之时，且元被编入冈山口先锋前田利常军的左翼，负责向城内射击。本丸着火后，他前进至玉造口一带，在此宿营。

且元与和他的家臣们熟知城内男女的面孔。本丸着火后，他们到三之丸至二之丸一带打探消息，得知了秀赖等人藏身于粮仓内的消息。不过，他不想把此事告诉家康，把这个秘密藏在了肚子里。

当本多正信派人来打听这事时，片桐且元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出卖旧主。可他不想告诉本多正信之流。既然要出卖秀赖，他当然要直接告诉家康。于是，且元敷衍地对正信的使者说“知道了”。随后，他立刻亲自赶往家康营中，对他道出了秀赖母子藏身粮仓之事。

听到“粮仓”一词，家康十分吃惊，数次反问片桐“你是说粮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隐约想起在那个叫山里郭还是芦田带郭的地方有个粮仓。“他们藏在那个粮仓里？”家康追问且元。他实在没有想到昔日的王者、丰臣家的当家人竟然与其母一同逃匿到了粮仓里。

家康慰劳了且元一番后命他退下。

随后，家康暗中叫来正信之子本多正纯、谱代之首井伊直孝、大番头之首阿部正次及安藤重信等股肱之臣，告诉他们这个存在于大坂城内的严重问题，并仔细叮嘱了众人一番。最后，家康强调:

“想来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夜间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深夜勿在敌城内轻举妄动，此乃兵家常识。因为黑暗之中发生任何事都不稀奇。

“一切待天亮之后再说。”家康说。家康过去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这个男人五十多岁时夺得天下，七十多岁时彻底粉碎了前政权的军队组织，眼下即将把前政权的当家人杀死。稍有不慎，他一生的努力很可能化为乌有。为此，他格外慎重地进行每一步部署，以确保万无一失。

天色渐明。

这座巨大的城塞仍处处冒着白烟。大火已经熄灭，放眼望去，到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烟灰。仰望天守阁，烧得乌黑的柱子和横梁直指天际。二之丸、三之丸散落着两三千具人马烧焦的尸体。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将也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东军五万人马入城。井伊直孝等人率军进入本丸，负责防范与本丸在一条水平线上、地处东北角的山里郭。

井伊直孝坐镇本丸的废墟之上指挥大局。

首先，他派出与大野修理相识的近藤登之助与加加爪甚十郎。两人在长枪枪头系上斗笠表明自己军使的身份。二人一步步靠近粮仓，在距粮仓百步处停下脚步。近藤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听我说！大野修理大人在吗？秀赖大人与夫人得救了！家康大人决定赐给他们一处领地。”

粮仓里的人都听到了近藤的话。淀殿最先发出一声惊叫，因为秀赖突然拿出一把短刀意欲自尽。淀殿紧紧抱住秀赖说:

“你听听！关东方面说的对！你万万不能贸然自尽！——甲斐！”

“甲斐，快点！”

淀殿连声高呼速水甲斐守守久之名，催他拿走秀赖手里的刀。

大野修理打开门，走出粮仓。粮仓外太阳刚刚升起，四周还有些昏暗。大野背对太阳站立，好似两个东军使者的影子。

修理请近藤重复一遍刚才所说的话。近藤照他说的做了。修理全神贯注地听完，对近藤鞠了一躬，说:

“一切就拜托你了！”

对修理而言，不论家康开出什么条件，他只求能保住秀赖、淀殿母子二人的性命。

紧接着，片桐且元的使者现身，以三十米外的红松树干为盾牌，大声说了些什么。

“市正（且元）的使者啊。”

修理一脸唾弃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粮仓。他听清了来人所说的话。那人先是说“秀赖与淀殿得救了”，接着连说三遍“大御所大人说”，然后又说“关于保住右大臣家性命一事有要事相商，请二位局出使茶臼山大本营”。

淀殿在粮仓内频频催促二位局“快去！”

二位局用长袍遮住脸，走出粮仓。她在屋檐下犹豫了一阵，终于下定决心从草地上跑了过去。且元派来的两个使者把二位局夹在中间走向本丸。这是淀殿一行人最后一次目睹二位局的身影，从此她再也没有回到大坂城内。

从秀吉还在世时起，二位局就是统领丰臣家后宫的女总管。不过，她与丰臣家之间不存在亲密的关系。不像大藏卿局和宫内卿局，前者是淀殿的乳母，后者是秀赖的乳母。

她是间谍。

从很久以前——太阁秀吉刚刚去世时，她就开始向家康泄露丰臣家大大小小的秘密。十五年前的关原之战前夜，家康对诸大名进行政治动员时，二位局立下了不可估量的功劳。二位局行事十分小心，始终没有被淀殿与大野修理发现她背地里的行动。

二位局之所以没有被发现，与其说是因为她的才能，不如说是其子渡边筑后守胜的功劳。渡边筑后守胜在丰臣家享一千五百石俸禄，负责贴身保护秀赖。他把通过母亲打听到的秀赖与淀殿的近况悉数泄露给德川方。大坂之阵开战前夕，他逃离大坂城成为德川家的旗本，在这场战役中留守江户。

二位局一直装出一副为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所苦的样子。她的演技十分逼真，连淀殿都很同情她，安慰她说“儿子是儿子，你是你。你这样苦恼容易伤身。”家康不忍抛下二位局，命片桐且元设法把她从“死亡”粮仓里救出来。且元顺利完成了家康交给他的任务。

不过，二位局不是作为“间谍”，而是作为丰臣家的使者被带往茶臼山，之后由本多正纯陪同参见了家康。

家康小心谨慎，就连对自己人二位局也演戏。他对二位局说“我想救秀赖与他的母亲”，仔细询问了她粮仓里有多少人、叫什么以及秀赖与淀殿的装束。二位局一一回答了家康的问题。

粮仓内共有男女三十余人。家康让正纯记下了他们的姓名。在此之前，德川方派往粮仓的使者加加爪甚十郎也问过大野修理粮仓里有多少人。修理以为秀赖与淀殿已经得救，便亲自动笔写下了粮仓里的人的名字。修理亲笔写的名单与二位局口述的名单多少有些出入。不过，事发突然，匆忙之间难免记错、写错。

家康慰劳了二位局一番，命她“退下，到一心寺休息吧”。

二位局退下后，将军秀忠从冈山口来到大本营。大本营顿时热闹起来。秀忠带了本多正信等几位谋臣随行。秀忠首先祝贺家康旗开得胜。

家康一本正经地接受了秀忠的祝贺，对他说:

“如今战乱已平定。大树，你今后要专心治世！修建江户城一事无需心急。今后三年免除诸大名修建江户城的劳役。”

大名们在此次战役中所费不菲，无力继续协助德川家建造修了一半的江户城。家康想借此举收买人心。

接着，家康对秀忠说:“你上前来。”他把秀忠叫到跟前，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家康告诉秀忠“剧本”的大意。不久，秀忠稍稍往后退了几步，两手支地。家康高声说:

“赦免秀赖之罪！”

家康声如洪钟，门外的人都听见了他说的话。本营内外众人顿时脸色一紧，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去年冬天议和之际，家康让秀赖写下一纸誓言书，宣称“饶他一命”。此番又借此昭告天下自己对丰臣家是多么仁慈。家康之所以给后世留下老奸巨猾的印象与他的这些举动不无关系。

秀忠早已领会了这场戏的大意。他和老父亲一样大声说:

“恕我无礼。丰臣秀赖两度谋反，罪不可恕！主公慈悲，欲饶其一命。然，为天下太平计，望主公三思！请将此事交给某处理”。

秀忠主张赐死秀赖。

秀忠的演技无疑将树立起现任将军的威信，并有助于家康所说的“治世”。一方面，曾受丰臣家恩惠的家康表现出宽容的态度；另一方面，与丰臣家没有什么瓜葛的秀忠表现出毫不客气、严厉的态度。光凭这一点，他们就不至于给世人留下太坏的印象。

且家康、秀忠两人都没有下达执行死刑的命令。

首先，家康与秀忠故意拖延时间，对粮仓置之不理。这必然令粮仓里的人感到失望。因为失望，他们多少有所觉悟。不过，他们仍心存期待。

粮仓里的人在二位局离开后等了四个多小时。太阳升起后，粮仓里变得闷热起来。一群人从昨夜开始粒米未进，愈发疲倦。

接着，东军往粮仓内射击。

此事由井伊军及安藤重信的手下负责。井伊军不仅开枪，还把大炮拉上山里郭不断发炮。与此同时，士兵们不停地击鼓呐喊。

东军的射击是为了让粮仓里的人断了逃生之念。转眼间，无数子弹嵌进厚厚的墙壁里。子弹打到瓦片上反弹到空中，瓦片碎成粉末四处飞溅。很快粮仓内便烟尘弥漫。当白烟取代烟尘，袅袅升起之际，粮仓开始向外喷火。

大火证明粮仓内的自杀活动已经结束。秀赖、淀殿一干人有的切腹，有的刎颈，一个帮另一个砍下脑袋。最后一个人负责撒下火药、点火，把尸体全都烧成灰烬。大火蔓延至屋檐下，随后窜上屋顶。粮仓里不断传来爆炸声。提前把火药准备好的肯定是大野修理。

“端看修理的果断与最后的谋略，此人决非寻常之辈。”

《翁草》的作者神沢贞干如此称赞大野修理。青天白日之下，敌人环视之中，大野修理成功演出了把粮仓与丰臣家的血脉一同化为灰烬这样戏剧性的一幕。相比之下，家康与秀忠在茶臼山上演的那出戏是那么的拙劣。反而是修理令丰臣家的灭亡具有了诗意色彩，对时人及后世产生了更大的影响。

城池陷落

这天，直到午后三时家康一直待在茶臼山上的大本营里。

可是，在那之后，大坂地界上不见了家康的踪影，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东军大部分将领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到午后三时为止家康一直待在古坟（茶臼山）的营帐里。这点来庆祝家康打了胜仗的大名们都很清楚。为了道贺，将领们络绎不绝地从松树林里的林荫道爬上古坟。这壮观的景象令人既可叹又可喜。不过家康并不嫌烦，接待了他们。

说到可叹，竟有曾受丰臣家恩惠的将领喜不自禁，高声说起“粮仓化为了一片灰烬啊”这本无需多说的事实。旧主秀赖的尸骨自然也化为了灰烬。这位将领到现场去“参观”了一番，还特意把所见的情景——家康接到属下汇报早已得知此事，告诉了家康。

“是吗？”

家康一一接受了这类人的祝贺。家康知道，若有朝一日德川家走向衰亡，这类人必定争相啃噬家康子孙的肉体，去“观赏”他们被烧成灰烬的情形，同时摆出一副“这是我立下的功劳”的嘴脸。

然而，家康就是通过唆使这类人，或诱之以利，或施以恫吓，拉拢他们，从而逐步建立起了德川政权。换言之，这类人与他们的功利心是能给家康带来好处的“贵客”。为此，家康才会像市井商贾讨好老主顾一样，从不慢待他们。

“此番战斗，你功不可没。”家康对来人一一颔首示意。

只是，与十五年前关原之战庆功时相比，家康对将领们的夸赞变得千篇一律。有些敏感的大名察觉到了这一点。

十五年前的关原之战，家康也是通过操纵诸侯的功利心获得了最后的胜利。那时家康的表现与此番不同，他根据每个人的人品选择了能使其感到高兴的表达方式。

此番家康没有这么做，他对所有人说的话都大致相同，无非是“辛苦了！你实在是功不可没”、“此番辛苦了”。诸侯们得到家康“恩赐”的这么一句话，全都诚惶诚恐地低头行礼，赶紧退下。因为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进去。

家康确实变了。

或者说历史变了。

“秀赖死在奇妙的地方。”家康说道。秀赖为了求生躲进了粮仓。家康口中的“奇妙”指这里最终变成了秀赖的葬身之地。也就是说，秀赖是自取灭亡。不过，他的骨灰价值连城。在他化为灰烬的一瞬间，德川政权的支柱深深嵌入了地底岩石之中。与此相反，大名则像水草一样浮到了水面上。对家康而言，大名们不再是他的贵客，从此以后要杀要剐任他处置。

小幡勘兵卫在通往茶臼山大本营的小路的矮竹丛上铺上席子坐了下来。这既是为了保护山顶上的大本营，也是为了给上山的诸侯指点通往山顶的路。

后来勘兵卫成为江户的大旗本，再往后他成为军事学家，教大名们战术、筑城术及阵法。在他声名显扬之际，还有大名说“小幡某某不就是那时候坐在茶臼山路边的那个男人吗？”

这时勘兵卫的形象想必既不像样又很滑稽，在大名们眼中显得十分卑微。

“那个男人干什么呢？”

许多大名窃窃私语。可见勘兵卫坐在路边的样子多么怪异。没有人命令他这么做，是他主动要求承担护卫家康大本营的任务，顺便坐在路边给上山的诸侯充当路标。

“这世道真荒唐！”

勘兵卫本人内心倨傲地想。大名们比战争胜利前又矮了一截，一个接一个爬上山来。路上，他们对德川家俸禄一二百石的旗本也赔尽笑脸。看着这一切，勘兵卫对自己说“我就是为了看这一切才坐在这儿的”。

可在大名们看来他的所作所为非常不体面。

这也难怪。勘兵卫既非大名亦非旗本，不过是个没有俸禄的浪人。他作为间谍立了功，此番又寄居他人帐下立下军功，由此具备了成为旗本的条件。他坐在路边就是为了提醒家康和他身边的人“不要忘了我”。

“名叫小幡勘兵卫的浪人自作主张守在通往大本营的路上。”

本多正纯刚接到手下的汇报时半信半疑，心想“他。……愚蠢！”从和勘兵卫打交道那天开始，正纯就拿这个野兽一样的男人无可救药的傲慢没办法。正纯不时受到勘兵卫的威慑，因而很是憎恨他，对他没有一丝好感。话说回来，勘兵卫也不是正纯能驾驭的对手。

正纯想亲眼确认一番。他特意穿上草鞋，用竹竿儿拨开蔓草，沿着松树林的斜坡往下走。很快，正纯就看见了勘兵卫宽阔的背影。他正坐在松树林对面的路边。

从背后看去，勘兵卫的手频频挥来挥去，似乎是在驱赶飞到他脸上的苍蝇。勘兵卫这副样子格外可怜，让人觉得似乎只有苍蝇还愿意与这个男人为伍。

随后，正纯向家康汇报了此事。家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他只说了句“世事就是如此”，脸上露出罕见的灿烂笑容。

家康并不太了解傲慢不羁的勘兵卫的过往。此时他才从正纯口中听说了具体情况。正纯甚至用“很可能称霸天下的人物”来形容勘兵卫。家康只是满脸微笑地听着。用语言来描述家康此时的心情就是“一旦权力变得强大，就连昔日称霸山野的疯猴子从此也会变得可爱起来。连勘兵卫这样的‘假’浪人都这样，更何况那些统领一国、一城的大名们呢？从今往后他们也会变得可爱起来吧？”

家康脸上那无比灿烂的笑容是他在庆祝这场胜利带来的最大的收获——和平使人变得矮小。

“从今日起升勘兵卫为大番头。”家康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奖赏勘兵卫作为间谍及其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劳，不如说是因着德川政权完全确立这件喜事，顺便犒劳从今天开始矮了一截的勘兵卫。

勘兵卫坐在路边。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慢慢爬上坡来。

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遮挡夕阳。他身穿纱质阵羽织，内着萌黄色缠腹铠甲。这副打扮若说是军装实在太过轻便。他头戴古色古香的风折乌帽子，腰佩黄金打造的大刀，乍一看好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源平时代的老将，却没有让人觉得不自然。

不管哪个大名路过，勘兵卫都只是点头示意。只有这个看起来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跑的老人经过时，勘兵卫抬起屁股，单膝跪地，单拳支地，轻轻低下了头。

“真热啊。”老人冲勘兵卫笑了笑，接着往山上走。

老人过去以后，勘兵卫身边负责警卫的徒士问“那位大人是谁啊”。勘兵卫告诉他老人的名字。徒士左思右想，似乎连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

“他是大名吗？”

“不是。他过去是大名。”勘兵卫说。老人的领地不足千石。

老人以上杉入庵之名著称于世。如同他的姓氏所示，他属于早已走进历史的上杉谦信一族。

他与谦信原本没有血缘关系。虽说同姓上杉，可从血统来看，他的姓氏比谦信及其养子景胜的“上杉氏”更加尊贵，乃室町幕府守护大名之一能登畠山氏的后人。能登畠山氏以七尾城为据点，担任能登国主长达八代一百八十年。

入庵之父乃能登国主畠山修理大夫义忠，入庵是他最小的儿子。入庵出生时，家道早已中落，只剩虚名。入庵自少年时代起就在越后的上杉谦信处当人质，谦信待他像亲生儿子。后来，入庵继承越后上条上杉氏衣钵，改名上杉义春。

入庵年轻时起就跟随谦信东征西战，因勇敢聪明而备受谦信青睐。夏之阵时，上杉家由景胜当家做主，可世人都说入庵才是最了解谦信的兵法和人品的人。秀吉在世时特别尊重这位老人，在他退隐后仍赐其俸禄。

家康和入庵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这个对名门望族有着病态喜爱的男人，十分推崇入庵。此番为发动夏之阵进入京都二条城时，家康特地把当时身在河内高安的入庵叫来，慎重地问他:

“入庵大人，谦信大人的阵法如何？”据《古实话》记载:

入庵是个小个子出家人，他走上前去，毫不畏惧，侃侃而谈。他的声音洪亮，口齿清晰。一旁的人谁也没有出声。不愧是得到神佛庇佑的入庵。入庵一生立军功十八次。

入庵出现时已经看不见一度络绎不绝前来祝贺的大名的身影。他恐怕是最后一个前来道贺的人。

入庵轻轻走上铺了地板的房间。似乎连他踩在红土地上脱鞋的动作也与众不同。他脚步轻盈地走向家康，一举一动都符合室町礼仪，堪称完美。

家康一看见入庵便郑重其事地起身迎接他，脸上露出其他大名到来时所没有的笑意。家康对入庵招招手说:“入庵大人，快过来！快过来！”这个营帐的外间不过三张榻榻米大小，没有什么“上座”。入庵若“过去”很可能碰到家康的膝盖。

家康握住入庵的手，对他说:

“入庵大人，我又赢啦！”

家康很想向某个人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最终他选择了入庵。“我又赢啦”（《校合杂记》）这种孩子气的表达方式充分体现了家康的心情。家康身边的人因为这只老狐狸过于孩子气的表达方式而震惊，所以一直记得他这句话。

“关原的好兆头。”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他们说的“好兆头”指“握手”一事。关原之战时，刚刚奠定胜局，将领们也像这次一样蜂拥到了家康的营帐里。那时，家康握住黑田长政的手，对他说“一切多亏了阁下”。这件事在当时广为人知。

黑田长政在那场战役中采取的政治策略确实发挥了很大作用。他身为丰臣家的直参大名劝说包括福岛正则在内的众多同僚投向家康阵营，又动员小早川秀秋阵前倒戈，彻底改变了战局。长政立下了足以让家康握着他的手向他道谢的功劳。

然而，在此番大坂之阵中，为了尽量不让外样大名立功，家康把他们多数人安排在了后方。关原之战时，许多外样大名立下大功。为此，家康不但被迫赐给他们大块封地，还欠下他们人情。家康不想在这次战役中再重蹈覆辙。

即便如此，家康在茶臼山的营帐中还是握住了前来道贺之人的手。

只不过他有意挑选了握手的对象。他没有选择终将成为德川家累赘的外样大名，而是选择上杉入庵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高雅的小人物，向他吐露了自己满怀的喜悦之情。

“入庵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入庵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不过他本人似乎并没有特别高兴。顺道提一句，日后入庵恢复旧姓“畠山”，成为德川家的旗本，与室町大名的后裔吉良氏一同位列高家（幕府时期世袭的礼仪官）。

入庵退下后，家康恢复了本来面目。这个行事无比小心谨慎的男人做出了“茶臼山危险”的判断。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在这样一番大战之后。尽管丰臣家的党羽死的死，逃的逃，可仍有为主家的灭亡而悲痛的漏网之鱼，难保他们不会横下一条心杀入家康大本营。

他突然提出要亲眼看看已成废墟的大坂城，并说“这事要保密”。家康甚至没有通知本多正纯，只是嘱咐俸禄一千二百石的板仓重昌去做准备。他特意命人挑了顶简陋的肩舆，仅带百名护卫随行。

板仓重昌一度以“危险”为由反对此事，可家康没有理会。

不久，队伍出发，在挤满了胜利军队的新战场上穿行。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寒酸的队伍中竟然夹杂着胜方的主帅。

出发之际，家康命板仓重昌“准备好雨具”。重昌觉得很奇怪，因为这一天空中万里无云，太阳大的快把地面烤焦了。“会下雨吗？”重昌反问家康。家康说“大战之后必降大雨，入夜后恐将有雨”。

重昌心生疑窦。从茶臼山往返大坂城有两刻钟足矣。“天黑前已经回到茶臼山了吧”。重昌说完，家康才向他道出了“不再回茶臼山”一事。

家康亲眼目睹了烧成废墟的大坂城。队伍从樱门进入大坂城，从京桥出来，一路小跑奔向京都。与其说家康这么做的目的是观看战争遗迹，不如说是为了借道大坂城赶回京都。

正如家康所料，队伍到达淀川沿岸的枚方时，天下起了大雨。时已入夜。队伍在大雨中飞奔，顺路到淀当地的庄屋木村惣右卫门家借了蓑衣。此后家康放弃肩舆改为骑马。虽说到鸟羽一带时雨停了，可不管怎么说，如此匆忙赶路实在不适合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家康害怕刺客。

据《骏府记》记载，家康申时（午后四时）离开茶臼山，亥时（午后十时）进入京都二条城。从大坂到京都徒步要走上十五六个小时，而他们用六个小时就“跑”完了全程。除了“疯狂”二字实在无以形容。

可这个老人做到了。在家康一生七十多年的岁月里发生了无数传奇的故事。他自有一套处世哲学——尽可能顺势而为，必要时蛰伏不动。他就这样一步步走了过来。最后——在人生的黄昏时刻，这个身为“成王”的男人却以“败寇”也难及的速度从战场上逃走了。

或许是为丰臣家殉死的那些亡魂让这个老人逃跑的吧。除了这个原因似乎无法解释家康那反常的行为。

说起亡魂，阿夏也是其中之一。

五月十日，“大坂灭亡，秀赖自尽”的消息传到江户。

她在秀忠夫人统领的江户城大奥内得知了这个消息。当天夜里阿夏自杀身亡，香消玉殒。

大坂城陷落后，暂且得以苟延残喘的丰臣家的亲友和党羽，此后多数被东军俘获并处死。细说这一切与本故事的主题无关，且谈及这些事难免令人感伤，故我心中虽有不舍，还是暂且搁笔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