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图登字:20-2014-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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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寻找阿拉斯加/（美）格林著；黄涓芳译.—南宁：接力出版社,2016.4

书名原文: Looking for Alaska

ISBN 978-7-5448-4372-0

Ⅰ.①寻… Ⅱ.①格…②黄…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97024号

责任编辑：袁怡黄 美术编辑：严冬 封面设计：严冬

责任校对：刘会乔 责任监印：刘冬

版权联络：王燕超 营销主理：张猛

社长：黄俭 总编辑：白冰

出版发行：接力出版社 社址：广西南宁市园湖南路9号 邮编：530022

电话：010-65546561（发行部） 传真：010-65545210（发行部）

http： //www.jielibj.com E-mail： jieli@jielibook.com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制：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开本：880毫米×1250毫米 1/32 印张：9.75 字数：200千字

版次：2016年4月第1版 印次：2016年4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 001—12 000册 定价：29.8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质量服务承诺：如发现缺页、错页、倒装等印装质量问题，可直接向本社调换。

服务电话：010-65545440

献给我的家人：席德妮·格林、麦克·格林以及汉克·格林

——约翰·格林

我要努力做对的事情。

——格罗夫·克里夫兰总统的遗言

目录

致谢词

之前

三个人的欢送派对 136天前

迷宫中的将军 128天前

明日战士的玩笑 127天前

迷宫的本质 126天前

上校和莎拉 122天前

万物彼此联系 110天前

第一场篮球赛 109天前

真正的参与 108天前

大考前的补课 101天前

波浪拍击的地方 100天前

末日眼神 99天前

我们陪审团见 98天前

我的女朋友 89天前

三对半约会 87天前

下不停的（雨） 84天前

期末报告的题目 76天前

谁是告密者 67天前

留在学校的理由 58天前

痛苦的迷宫 52天前

“平日战士”寝室探险 51天前

两个人的感恩节 49天前

上校家的拖车 47天前

最棒的感恩节晚餐 46天前

搞砸了一切 44天前

大人的礼物 圣诞节

预演恶作剧 8天前

谷仓之夜 4天前

狐狸帽 3天前

最好的一天和最坏的一天 2天前

草莓山丘 1天前

我们没有说 最后1天

之后

阿拉斯加的恶作剧 1天后

我想留在这里 2天后

握住我的手 4天后

我爱你 6天后

直接并且迅速 7天后

如何离开痛苦的迷宫 8天后

她为什么离开 9天后

白色郁金香 13天后

任何事都要有答案 14天后

她让我改变 20天后

我很想念她 21天后

酒精测试 27天后

葡萄藤站 28天后

失控的原因 29天后

对不起 37天后

库撒酒店 45天后

在烟窟 46天后

万物有聚有散 51天后

线索 62天后

纪念性的恶作剧 69天后

开始行动 83天后

演讲日 84天后

空前绝后的演讲 102天后

一月九日 114天后

放弃 118天后

重拾课业 119天后

你的希望来自什么原因 122天后

那里非常美丽 136天后

有关遗言的补充说明

致谢词

在此使用和我心中的谢意不成比例的小型字号，感谢以下诸位：

首先，这本书要不是有我的朋友、编辑、准经纪人及导师——伊琳·库柏——极度的仁慈，就不会出版。伊琳就像仙女一般，但她却是真实人物，而且她的打扮更出色。

第二，我非常幸运地在达顿出版社找到像茱莉·史特劳斯·嘉贝尔这样的编辑，更幸运的是能够成为她的朋友。茱莉是所有作家梦寐以求的编辑：细心、热情，并且毋庸置疑地非常杰出。在整本书当中，只有对她的致谢词是她不能修改的，而我们必须承认，这部分也因此比较糟糕。

第三，感谢多娜·布鲁克斯从一开始就相信这个故事，并大力协助使它成形。我也要感谢达顿出版社的玛格丽特·伍拉——这个名字包含太多子音，不过她仍旧是个超级棒的人。另外要感谢莎拉·舒威，她仔细的阅读以及敏锐的评语对我帮助很大。

第四，我非常感谢我的经纪人，萝丝玛丽·桑柏格。她孜孜不倦地推销她的作家，除此之外，她是个英国人。当她想说“待会儿见”的时候，会说“Cheers”[1]。这不是很棒吗？

第五，我要感谢两位挚友——迪恩·西马克思和威尔·希克曼——给我的评语，他们对这个故事的写作与修改是不可或缺的，而且我……呃，很爱他们。

第六，在我要感谢的众多人士当中，还有沙农·詹姆斯（室友）、凯蒂·爱尔斯（我答应过要感谢你）、哈桑·阿拉瓦（朋友）、布莱顿·古德李奇（表亲）、麦克·古德李奇（律师，也是我的表亲）、丹尼尔·必斯（职业数学家）、乔丹娜·塞内里（朋友）、珍妮·洛顿（故事很长）、大卫·洛哈（朋友）、莫莉·哈蒙（朋友）、比尔·欧特（我的榜样）、艾米·克劳斯·罗森梭（她让我上电台）、史蒂芬妮·奇维琳（她给了我第一份真正的工作）、P.F.克鲁格（老师）、黛安·马丁（老师）、贝利·兰兹（老师）、唐·罗根（老师）、保罗·麦亚当（老师——我真的很喜欢老师们）、班·塞格丁（老板兼好友），以及可爱的莎拉·鸟利斯特。

第七，我就读的高中有许多很棒的人，我特别要感谢不屈不挠的陶德·卡地、欧嘉·查尼、尚·提顿、爱默特·克劳德、丹尼尔·阿拉空、珍妮佛·珍金斯、奇普·邓金以及MLS。

[1] 意思为“谢谢、再见”，或“鼓励、喝彩”。——本书脚注除特别说明外均为译者注

之前

三个人的欢送派对 136天前

还有一星期，我就要离开家人、佛罗里达以及我剩余的未成年生活前往亚拉巴马寄宿学校了，为此妈妈坚持要为我举办一场欢送派对。如果说我对这场活动不抱太大期待，未免太轻描淡写了一些。虽然我还是被迫邀请所有“学校的朋友”，也就是戏剧社和英语课那些怪胎——我在公立学校空荡的餐厅出于社交需要和他们坐在一起——不过我知道他们不会来。然而，妈妈还是坚持己见，幻想着我这些年来只是瞒着她自己很受欢迎的事实。她准备了小山丘般的洋蓟蘸酱，在客厅布置了绿色和黄色彩条，亦即我新学校的色彩。她还买了两打拉炮，放在咖啡桌边儿上。

当最后的星期五来临，我的行李已经差不多打包好了。下午四点五十六分，妈妈、爸爸和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耐心等候“欢送迈尔斯”的队伍。这支队伍只有两个人：玛丽·洛森——戴着长方形眼镜、身材矮小的金发女孩，以及她那（用比较委婉的说法）矮胖的男友——威尔。

“嗨，迈尔斯。”她边坐下边说。

“嗨。”我说。

“你今年夏天过得如何？”威尔问。

“还不错。你们呢？”

“很棒。我们上演了《耶稣基督超级巨星》，我负责舞台布置，玛丽负责灯光。”威尔说。

“真酷。”我假装很懂地点头，到这里我们的话题已经用完了。

我其实可以问他们关于《耶稣基督超级巨星》的问题，但是：第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第二，我并不特别想知道；第三，我向来不擅长闲聊。相反，我妈可以跟人闲聊好几个小时，而她也询问了他们一些问题，包括预演过程、表演情况、成功与否等等，更加拉长了这段尴尬的时光。

“我猜应该算成功吧。”玛丽说，“我猜很多人到场。”玛丽是那种很喜欢猜测的人。

最后威尔说：“好，我们只是来说声再见，我得在六点之前送玛丽回家。希望你在寄宿学校过得愉快，迈尔斯。”

“谢谢。”我回答，总算松了一口气。唯一比举办一场没人来的派对更糟糕的事，就是举办一场只有两个超级无趣的人参加的派对。

他们离开之后，我和爸妈坐在客厅，望着空白的电视屏幕。我很想打开电视，但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我感觉得到他们盯着我，等待我落泪之类的，仿佛我不曾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可是，我早就知道了。他们拿起为我虚构的朋友准备的脆片挖起洋蓟蘸酱，我感觉到他们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但事实上他们比我更需要同情。我并未感到失望，毕竟事情是完全依照我的预期发展的。

“这是你想要离开的理由吗，迈尔斯？”妈妈问。

我思索片刻，刻意避免看她：“呃……不是。”

“那是为什么？”她问。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她不太想让我去念寄宿学校，也从不隐瞒她的想法。

“是因为我吗？”爸爸问。他曾就读我要前往的卡佛河高中，而且他的两个兄弟和他们所有的小孩也都读过那所学校。我想，他喜欢把我想成是在跟随他的脚步，以他为榜样。叔叔伯伯也告诉我，爸爸在校园里是个名人，既是麻烦人物却又在所有课目中名列前茅，听起来比我在佛罗里达的生活精彩多了。不过，我并不是因为爸爸才想要去念那所学校——至少不完全是。

“等等。”我说完走进爸爸的书房，拿出他那本弗朗索瓦·拉伯雷[1]的传记。我喜欢阅读作家的传记，但（就如拉伯雷先生的情况）我从来不曾读过他们的作品。我翻到后面，找到画线的段落。虽然爸爸告诉过我千百遍：“不准在我的书上画线！”但除了画线之外，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找到需要的段落呢？

我站在客厅门口说：“这个叫拉伯雷的家伙是个诗人，他最后的遗言是‘我要追寻伟大的可能性’。这就是我要走的原因，我不要等我死了才去追寻伟大的可能性。”

这个回答让他们安静下来，他们知道我不能在威尔和玛丽这些人身边找到伟大的可能性。我再度坐在沙发上，坐在爸爸和妈妈之间，爸爸一只手搂着我。我们坐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感觉可以打开电视了。接着，我们一边吃洋蓟蘸酱当晚餐，一边看历史频道。这样的欢送派对还不算最糟。

[1] 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作家，人文主义的代表。

迷宫中的将军 128天前

佛罗里达的天气当然也很炎热潮湿，天气会热到让衣服像3M胶带一样粘在身上，汗水从额头滴进眼睛里。不过，在佛罗里达只有户外是炎热的，而我只有在从空调室内前往另一处空调室内时才会走到户外。

然而，当我来到亚拉巴马州伯明翰以南十五英里[1]的卡佛河高中时，仍旧为当地的炙热程度大感吃不消。爸妈的旅行车刚好停在我的寝室——四十三号房——外面，但是每次我往返于汽车与宿舍间搬运此刻感觉太多的行李时，炽烈的阳光便穿透衣服燃烧我的皮肤，简直像是地狱的烈火。

爸爸、妈妈和我只花费几分钟就把所有行李都搬下了车子，但我那间无空调的寝室虽然幸运地不受阳光直射，却只稍微凉快了一点。这间寝室大出我意料，我原本预期会有绒毛地毯、铺着木板的墙壁、维多利亚风格的家具，但实际上除了私人卫浴这项奢侈品之外，这间寝室基本上只是个箱子。空心砖的墙壁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油漆，地板是绿色和白色格子状的亚麻材质，看起来比较像医院而不是我幻想中的宿舍寝室。未涂漆的木制双层床被推到后窗前方，书桌、梳妆台和书柜都固定在墙上，避免被任意挪动。而且，这里没有空调。

我坐在双层床的下层，妈妈打开行李箱，拿出爸爸同意送我的一沓传记，放在书柜中。

“妈，我可以自己整理行李。”我说。

爸爸站起来，准备要离开。

妈妈说：“至少让我替你铺个床吧？”

“不用了，真的，我可以自己来。”离别总不能一直拖延下去，在某个时间点就得摘下创可贴。虽然会痛，但这样才能做个了结、得到解脱。

“天哪，我们会很想念你。”妈妈突然这么说，并绕过宛若地雷般的行李箱走到床边。我站起来拥抱她，爸爸也走过来，和我们抱在一起。由于天气很热，我们身上流了许多汗，没办法拥抱太久。我知道自己应该哭，但是我已和爸妈生活了十六年，该是尝试分开的时候了。

我笑着说：“别担心，我可以在这里学学南方口音。”妈妈笑了。

“别做蠢事。”爸爸说。

“好啦。”

“不准吸毒，不准喝酒，不准抽烟。”身为卡佛河高中的校友，爸爸做过我只在传闻中听说的事情，包括秘密派对、在草地上裸奔（他总是抱怨当时只有男孩子）、吸毒、喝酒以及抽烟。他直到最近才戒烟，不过那段疯狂的岁月早已被他抛到脑后。

“我爱你。”他们同时脱口而出。这句话总得说出来，但实际说出口感觉相当尴尬，仿佛看到自己的祖父母在亲吻。

“我也爱你们，我会在每个星期天给你们打电话。”我们寝室没有电话，不过爸妈要求让我住在靠近卡佛河宿舍五个公共电话之一附近的房间。

他们再度拥抱我，起先是妈妈，接着是爸爸，然后就离开了。我从后窗看着他们开车经过蜿蜒的道路离开校园，也许我应该感伤或哀愁之类的，但占据我大部分心思的是想要凉爽一点，于是，我拿了一张椅子坐在门外屋檐下，等候永远不会到来的微风——外面的空气和里面一样凝滞又令人窒息。我望着自己的新环境：六栋平房建筑，每一栋都有十六间寝室，围绕着很大的圆形草坪形成六角形，看起来有些像老旧的汽车旅馆。草坪上到处都有男孩与女孩抱在一起，彼此微笑，成双成对地散步，我有些期待有人会走向我跟我说话。

我想象着以下的对话：

“嗨，你是新生吗？”

“嗯，对，我来自佛罗里达。”

“真酷！那你应该很习惯这种炎热的天气了。”

“就算我是从冥府来的，我也不会习惯这种热度。”我会如此开玩笑，给对方良好的第一印象：哦，他真有趣，那个叫迈尔斯的家伙挺酷的。

不过，这段对话当然没有发生。事情永远不会如我想象的那样发展。

我觉得无聊，便走进房里脱下上衣，躺在双层床下层吸收热度的塑胶床垫上，闭上眼睛。我从来没有因为洗礼或哭泣之类的事情而得到重生，可是，我很希望重生成为没有过去的人。我想到在书上读过的那些念过寄宿学校的人物——约翰·肯尼迪、詹姆斯·乔伊斯、亨弗莱·鲍嘉，以及他们的学校生活，比方说，肯尼迪很喜欢恶作剧。我想着“伟大的可能性”、将来可能遇见的人和事，以及我的室友。我先前收到一封信，上面有我室友的名字——奇普·马汀，但没有其他信息。

不论奇普·马汀是什么样的人，我向上帝祈祷他会带来一大群热烈的粉丝，因为我一个都没有。此时，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汗水在塑胶床垫上形成一摊水，让我感觉恶心到停止胡思乱想，起身去找条毛巾擦汗。接着我想：好吧，在冒险开始之前，至少得先打开行李才行。

我试着把世界地图贴在墙上，并把衣服放入衣柜，但是，我注意到湿热的空气让墙壁都在流汗，便决定此刻不宜从事体力劳动，我应该先洗个冰凉的冷水澡才行。

狭小的浴室门后方有一面很大的全身镜，因此当我弯身打开莲蓬头时，无可避免地会看到自己的裸体。我竹竿般的身材总是令自己吃惊：瘦削的手臂从手腕到肩膀几乎等粗，胸部没有任何脂肪与肌肉。我感到很尴尬，思索着能否移除那面镜子，同时拉开白色的浴帘，迅速进入淋浴间。

不幸的是，这个淋浴间似乎是为三英尺七英寸[2]高的人所设计的，因此冷水只冲到我的肋骨下缘，水压大概跟滴水的水龙头差不多。为了洗我那张汗涔涔的脸，我得张开双腿蹲得很低才行。约翰·肯尼迪（根据他的传记，他有六英尺高），和我的身高一样，一定不需要在“他的”寄宿学校蹲下来淋浴。不，这里根本是完全不同的状况。当滴水的莲蓬头缓缓淋湿我的身体，我不禁怀疑自己能否在这里找到“伟大的可能性”，或者我只是严重地估计错误。

当我淋浴完毕、腰间围着一条毛巾打开浴室门时，看到一个身材矮小健壮、顶着一头棕色乱发的男生，正拖着一个巨大的军绿色行李袋通过寝室的门。他大概只有五英尺高，体格却相当结实，看起来就像阿多尼斯神[3]的比例模型，身上有一股浑浊的香芋味。我心想：真是太棒了，我竟然裸着身体迎接室友。

他把袋子拖入房间，关上门之后走向我。

“我叫奇普·马汀。”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电台DJ的声音。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又补充：“我应该跟你握手，不过我想在你找到衣服穿上之前，最好还是把那条毛巾抓紧一点。”

我笑着对他点点头（这样点头够酷吧？），并说：“我叫迈尔斯·霍特，很高兴见到你。”

“迈尔斯，就是‘入睡前还得赶好几英里路’[4]的迈尔斯？”他问我。

“啊？”

“这是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你没有读过他的作品？”

我摇头表示没有。

“算你幸运。”他露出笑容。

我拿了干净的内衣、蓝色阿迪达斯短裤及白色T恤，含糊地对他说“我马上回来”，接着便冲入浴室里。这实在不算是太好的第一印象。

“你爸妈在哪里？”我从浴室问。

“我爸妈？老爸目前人在加利福尼亚州，大概正坐在摇椅上喝酒，或者正开着卡车喝酒。我妈现在大概刚离开校园。”

“哦。”我穿好衣服回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如此私人的讯息。或许，如果我不想知道，一开始就不该问。

奇普抓起床单丢到上层。“我喜欢睡在上层，希望你别介意。”

“呃，没关系，我睡哪里都好。”

“看来你布置过这里了。”他指着世界地图说，“我很喜欢。”

接着，他开始说出世界各国的名称。他用很平的语调朗诵，仿佛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阿富汗（Afghanistan）。

阿尔巴尼亚（Albania）。

阿尔及利亚（Algeria）。

美属萨摩亚群岛（American Samoa）。

安道尔（Andorra）。

……

他背完A开头的国名之后，抬起头注意到我不敢置信的眼神。

“我可以背完剩余的国名，不过我想你一定会感到无聊。这是我在暑假学会的把戏。你绝对想象不到亚拉巴马州的新希望市在夏天有多无聊，就像在观察黄豆生长一样。对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佛罗里达州。”

“我从来没去过。”

“那里挺棒的，有乡村文化之类的。”

“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像我很擅长记忆东西。你呢？”

“呃，我知道很多人的遗言。”收集遗言是我的嗜好。我喜欢这些死者死前留下的话，就像其他人喜欢巧克力一样。

“比方说……”

“我喜欢易卜生的遗言。他是个剧作家。”我知道有关易卜生的很多事情，不过我没有读过他任何一出戏剧。我不喜欢读戏剧作品，我喜欢读的是传记。

“嗯，我知道他是谁。”奇普说。

“好吧，呃……他死前病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护士对他说‘你今天早上似乎好多了’，易卜生看着她说‘刚好相反’，然后，他就死了。”

奇普笑着说：“那真变态，不过我很喜欢。”

他告诉我，他在卡佛河高中已是第三年，他从九年级[5]——也就是高中的第一年——开始到这里就读，现在跟我一样是高中三年级。他是领全额奖学金的学生。他当初听说这里是亚拉巴马州最好的学校，因此写了作为申请书的自传，说他非常想要念一所能够读到大部头精装书的学校。他在自传中提到自己面临的问题：爸爸老是喜欢拿家里的书打他，因此他为了保护自身安全，只能放一些轻薄短小的平装书。他爸妈在他高二时离婚了。奇普喜欢“这条河”（他如此称呼这所学校），但是说：“你在这里得小心，不论是面对学生还是老师都一样。我很讨厌要处处小心。”他露出鄙夷的笑容。我也讨厌要处处小心——或者，至少我希望如此。

他边说边翻开他的行李袋，粗鲁率性地把衣服丢进衣柜抽屉里，似乎觉得没必要区分袜子专用抽屉或T恤专用抽屉。他相信所有抽屉都生而平等，只要合适就可以放入任何东西，如果我妈看到了一定会昏倒。

他结束“卸下行李”的工作之后，粗暴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希望你不像外表那么柔弱。”接着便走出门，没有把门关上。不到几秒钟他又探头进来，看到我还站在原地，便说：“喂，为什么傻站在那里？快点来吧，我们有好多事情得做。”

我们前往电视间。根据奇普的说法，这里有全校唯一的有线电视。在暑假期间，这里被当作储物间，堆放着沙发、冰箱、卷起来的地毯等，几乎堆到天花板。电视间拥入许多想要找到并拉出自己东西的学生，奇普和其中几个人打招呼，但没有给我介绍。他穿过沙发堆成的迷宫，我则站在门口附近，尽可能避免阻碍把家具拖出狭窄入口的一对对寄宿生。

经过十分钟，奇普才找到他的东西，然后我们又花了十分钟，在电视间和四十三号房之间的宿舍圆形广场来回四趟，到最后我累得想要爬进奇普的小冰箱睡上一千年，但奇普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疲倦或头痛。

我坐在他的沙发上，他解释着这张沙发的由来：“这是几年前在我家附近的路边捡到的。”他正在他的小箱子上设定我的PlayStation2[6]，“我知道它的皮革有几道划痕，可是拜托，这真是一张超棒的沙发。”这张沙发的皮革上不止几道划痕，而且材质是百分之三十的粉蓝色假皮和百分之七十的发泡塑胶，不过，我觉得它的确是超棒的一张沙发。

奇普说：“好，我们差不多完成了。”他走向他的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牛皮胶布，“接下来只需要你的行李箱。”

我起身把行李箱从床底拉出来，奇普把它放在沙发和PlayStation2之间，开始撕下薄薄的胶带。他把胶带贴在行李箱上，拼出“咖啡桌”的字样。

“看。”他坐下来把脚放在……呃，咖啡桌上，“完成了。”

我坐在他旁边，他看着我突然说：“听好，我不打算成为你进入卡佛河社交圈的介绍人。”

“嗯，好啊。”我说，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缩在喉咙里。我才刚刚在大太阳底下替这家伙搬他的沙发，他却不喜欢我？

“基本上，这里有两个族群。”他用较为急促的语调解释，“有像我一样普通的寄宿学生，还有‘平日战士’。‘平日战士’虽然也住在这里，不过他们是家住伯明翰的富家子弟，每个周末都会回到爸妈有空调的豪宅。他们外表时髦，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我。所以，如果你觉得你在公立学校是个红人，在这里一定也会是个红人，那最好别被看到跟我在一起。你之前是上公立学校的吧？”

“呃……”我心不在焉地玩弄沙发皮革上的裂缝，把手指埋进白色的发泡塑胶之间。

“你应该是上公立学校，因为你之前要是念私立学校，短裤应该会更合身。”他笑我说。

我的裤子刚好挂在比臀部稍低的部位，因为我觉得这样穿比较酷。最后我说：“嗯，我是念公立学校没错，不过我在那里不算红人，奇普。我只算是一般人。”

“哈！那就好。还有，别叫我奇普，叫我‘上校’。”

我努力憋住笑意问：“叫你‘上校’？”

“对，‘上校’。至于你，我们就叫你……嗯，胖子。”

“啥？”

“胖子。”上校说，“因为你瘦到皮包骨，所以叫你‘胖子’，这是反讽法，听过吗？好，我们去抽根烟，迎接新的学年吧。”

他走出门，再度认定我会跟着他走，这回我跟上去了。幸运的是，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

我们走到相隔五扇门的四十八号房，门上用牛皮胶布贴了一块白板，上头用蓝笔写着：“阿拉斯加有间单人房！”

上校对我解释：一、这是阿拉斯加的房间；二、她之所以得到单人房，是因为原本和她住在一起的女生上学年年底退学了；三、阿拉斯加有香烟。可是，上校忘记问我：四、我是否抽烟，而我不抽烟。

他用力敲门，门后传来女生高喊的声音：“哦，老天，快进来吧，小矮子！我要告诉你超有趣的故事。”

我们走进去。我转身关上门，但上校摇摇头说：“过了七点之后，进入女孩房间时得开着门。”

可是我几乎没听到他的声音，因为史上最性感的女生穿着毛边牛仔裤和桃色背心站在我面前。她用洪亮的声音连珠炮似的对上校说话。

“暑假第一天，我在老旧的葡萄藤站市区，和一个叫贾斯汀的男孩在一起，我们到他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别忘了，我已经在和杰克交往，事实上我到现在还在和他交往，很神奇吧？不过，贾斯汀和我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所以我们就只是在看电视、聊些SAT[7]的话题。然后，贾斯汀把手勾在我肩上，我想：哦，挺不错的，我们已经当朋友这么多年，这样感觉很自在。然后我们继续谈话。我谈到比喻之类的，讲到一半时，他突然像一只老鹰一样一把捏住我的胸部。他真的是用手捏！大概两三秒钟，超用力的。我脑子里第一件事是：好吧，我该怎么把这只爪子移开，免得留下永久的疤痕。第二件事是：老天，我等不及要告诉拓海和上校。”

上校大笑，我则目瞪口呆，惊讶的理由有部分是因为如此娇小（却丰满）的女孩竟能发出如此大的声音，有部分则是因为她堆在墙边的书籍数量。她的藏书堆满整个书柜，还遍地泛滥，从地板堆起到腰部高度，随意靠在墙上。我猜如果稍稍牵动其中一本，就会因为骨牌效应导致我们三人都被文学著作吞没。

她问：“那个没有为我超好笑的故事发笑的男生是谁？”

“哦，对了，阿拉斯加，这位是胖子，胖子记得很多人的遗言。胖子，这位是阿拉斯加，她今年暑假被人捏了胸部。”阿拉斯加伸出一只手走向我，但在最后一秒钟把手往下移动，拉下我的短裤。

“这是我在亚拉巴马看到过的最大的一件短裤！”

“我喜欢穿得宽松一点。”我尴尬地说，并把裤子往上拉。在我佛罗里达的家乡，这样穿是很时髦的。

“胖子，在我们认识的这段时间，我时常看到你那双像竹竿一样的脚。”上校冷冷地说，“阿拉斯加，卖我们几根香烟吧。”接着，他成功说服我付五美元买了一包我根本不打算抽的万宝路淡烟。

上校邀请阿拉斯加和我们一起抽烟，但她说：“我得告诉拓海捏胸部的事。”她转向我问：“你看到他了吗？”我完全不认识拓海，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我有没有看到他，因而只能摇头。

“好吧，那过几分钟在湖边见。”上校点点头说。

我们到了湖畔沙滩（上校说是人工的）前方，坐在双人秋千上。我主动说了句笑话：“别捏我胸部。”上校也主动笑了，接着问：“你要抽烟吗？”我从来没有抽过烟，不过，我想我得入乡随俗。

“这里安全吗？”

“不太安全。”他边说边点一根香烟给我。我吸一口，立刻开始咳嗽，喉咙发出吁吁声，差点喘不过气来，接着又继续咳嗽，而且很想呕吐。我抓着秋千的椅子，感到头晕目眩，把香烟丢到地上用力踩，心中相当确信我要寻找的“伟大的可能性”不包括香烟。

“你不常抽烟吗？”上校大笑，指着湖对面的天鹅说，“你看到了吗？”

“嗯，那是什么鸟？”我问。

“那是天鹅。”他说。

“哇哦，学校里竟然有天鹅！哇哦！”

“那些天鹅是撒旦的后裔，一定要保持至少这么远的距离。”

“为什么？”

“它们跟人类有些过节，大概曾被虐待之类的，遇到你就会把你撕成碎片。老鹰把它们放在那里，避免我们绕着湖散步抽烟。”

“老鹰？”

“史塔恩老师，代号‘老鹰’，他是管理学生的训导主任。大部分老师都住在校园内，也会监视你，可是只有老鹰住在宿舍的圆形广场旁，而且会看到一切。即使在五英里之外，他都会闻到烟味。”

“那是他的屋子吗？”我指着一间屋子问。虽然四周很暗，我却看得见屋子，因此他一定也看得到我们。

“嗯，可是在开学之前他还没有完全进入战斗模式。”奇普冷静地回答。

“天哪！如果我惹上麻烦，爸妈一定会杀了我。”

“你太夸张啦。不过要知道，你一定会惹上麻烦，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你爸妈不需要知道。校方比你更不希望你爸妈觉得你在这里变坏了。”他朝着湖面吐出细细的一缕烟，我得承认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很酷，甚至感觉变得比较高。“总之，当你惹上麻烦，只要记住别揭发其他人。像我很讨厌那些有钱的痞子，跟讨厌看牙医和我爸一样，可是，这不代表我要揭发他们。在这里唯一重要的事，大概就是千万千万千万别告密。”

“好吧。”我回答。不过我思索着，如果我被人当面揍一拳，难道要假装自己是撞到门？这感觉有些愚蠢。要是没办法让对方惹上麻烦，该如何对付恶霸和暴徒？不过，我没有问他。

“好，胖子，晚上这个时间我得去找女朋友。给我几根你绝对不会抽的烟吧，待会儿见。”

我决定继续在秋千上待一会儿，一半是因为空气中的热度总算消散到较适宜的二十六摄氏度（虽然仍有些闷热），另一半理由是我期待阿拉斯加会出现。不过当奇普一离开，虫子全都围过来，蚊子飞到我身边，数量多到它们摩擦翅膀的细微声音听起来都相当吵闹，于是，我决定要抽烟。

此刻我真的觉得，烟味一定能够驱散虫子。事实上，就某种程度而言它真的可以赶走虫子，不过我开始抽烟当然不完全是为了驱虫。

我抽烟是因为：一、我独自坐在双人秋千上；二、我手上有烟；三、如果其他人抽烟都不会咳嗽，我应该也可以——简单地说，我并没有真正的理由。所以，嗯……其实也可以下结论说：四、我是为了驱虫。

我又抽了三口烟，感觉想吐又头晕，外加半愉悦的陶醉。我起身准备离开，刚站起来就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你真的记得很多人的遗言？”

阿拉斯加跑到我旁边，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回秋千的座椅上。

“嗯。”我说，接着迟疑地补充，“你想要考考我吗？”

“约翰·肯尼迪。”她说。

“那太明显了。”我回答。

“哦，是吗？”她问。

“这就是他的遗言。有人跟他说：‘总统，你不能断定达拉斯不喜欢你。’他回答：‘那太明显了。’然后他就被射杀了。”

她笑出来，说：“天哪，那太惨了。我不应该笑的，可我还是要笑。”她说完又开始笑，“好吧，名人遗言男孩先生，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从装满东西的背包里拿出一本书。“马奎斯的《迷宫中的将军》，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是关于西蒙·玻利瓦尔[8]的作品。”我不知道谁是西蒙·玻利瓦尔，不过她没有给我时间问问题。“这是一本历史小说，所以我不知道里头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在书里面，你知道他的遗言是什么吗？不，你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遗言先生。”

接着她点起一根烟，用力吸了好一会儿，让我以为她光吸一口就会烧完整根香烟。她吐出烟，读给我听：

“他——这是指西蒙·玻利瓦尔——了解到自己的不幸与梦想之间激烈的竞争即将结束，剩下的只有黑暗，不禁深受打击。他叹一口气说：‘该死，我该怎么离开这座迷宫！’”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一句伟大的遗言，因此心中暗自决定要去找这位西蒙·玻利瓦尔的传记。不过，我还是不甚了解，便问她：“他说的迷宫是指什么？”

此刻是称赞她美丽的最佳时机。黑暗中，她坐在我身旁，闻起来有汗水、阳光和香草的气味。在淡淡的月光中，除了在她抽烟时香烟的火光将她的脸映成浅红色以外，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然而即使在黑暗中，我仍能看到她的眼睛是个性强烈的碧绿色。她的眼睛具有感染力，能够让人支持她所有的企图。而且她不仅美丽，也非常性感。她的胸部撑着紧身背心，夹趾拖鞋钩在她涂了荧光蓝指甲油的脚趾上。此时此刻——在我问她迷宫的意义以及在她回答我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理解了曲线的重要性。女孩子身上有一千处由丰盈消退至纤细的部位，包括从脚掌、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臀部到腰部到胸部到颈部到挺拔的鼻子到额头到肩膀到背部凹陷的曲线到臀部等。我之前当然也注意过曲线，但从来没有如此了解它的意义。

她的嘴巴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比空气温暖。她说：“这就是玄妙之处，不是吗？迷宫究竟是生还是死？他想要逃离的是哪一个？世界或是终结？”我等她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在等我回答。

“呃，我不知道。”我最后说，“你真的读完房间里所有的书了吗？”

她笑着说：“当然没有。我大概只读了三分之一，可是我会把它们全都读完。我把它们称为‘生涯书库’。从小，我每到暑假就会去车库拍卖会买下所有我觉得有趣的书，所以不用担心没有东西可读。不过我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像是恋爱、荡秋千之类的。等我变老、变无聊了，便有更多时间来阅读。”

她说我让她联想到上校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当时都是新生，两人都是领奖学金的学生，而且根据她的说法，“同样喜欢喝酒和作怪”。这句“喝酒和作怪”让我怀疑自己是否遇到了妈妈所谓的“坏朋友”，不过对坏朋友而言，他们似乎都很聪明。她用剩余的香烟点燃另一根烟，告诉我上校很聪明，可是在来到卡佛河高中之前并没有享受过太多人生。

“我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她笑着说，“到十一月，我就替他找到了第一个女朋友，那是个很棒的非‘平日战士’，名叫杰妮丝。一个月之后上校甩掉她，因为对全身上下流着贫穷血液的他来说，杰妮丝仍旧太有钱。不过，这不重要。我们那一年干下了第一桩恶作剧，在四号教室地板上撒满薄薄一层弹珠。当然，在那之后我们进步了不少。”于是奇普就成了上校——恶作剧的军师，阿拉斯加则永远是阿拉斯加，是他们超群创意的原动力。

“你跟他一样聪明。”她说，“不过你比较安静，也很可爱。可是，我不应该说这种话，因为我爱我的男朋友。”

“嗯，你也挺不错的。”我为了她称赞我可爱而感到飘飘然，“可是，我不应该说这种话，因为我爱我的女朋友。哦，等等，我没有女朋友。”

她笑着说：“别担心，胖子，我绝对可以替你找到一个女朋友。我们来约定，只要你想到迷宫是什么，以及如何脱离迷宫，我就替你找到女朋友。”

“一言为定。”我们握手订约。

过了一会儿，我和阿拉斯加并肩走回宿舍的圆形广场。蝉声是单调的歌曲，和我在佛罗里达听到的一样。当我们走在黑暗中，她转向我说：“你晚上走路时，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虽然明知很蠢又很丢脸，还是想要拔腿跑回家？”

对几乎不认识的人承认这种事感觉过于私密，不过我还是告诉她：“嗯，当然。”

她沉默片刻，接着抓住我的手，低声说：“跑、跑、跑、跑、跑！”接着，她拉着我往前奔跑。

[1] 英里：1英里约合1.61公里。

[2] 1英尺约合0.3048米，1英寸约合2.54厘米。

[3] 希腊神话中受到美神阿芙洛狄忒钟爱的美少年。

[4] 这里提到的是弗罗斯特著名的诗《雪夜林边小驻》（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的最后一句“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其中代表“英里”的“miles”与迈尔斯的名字一语双关。

[5] 美国的学制为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四年，因此九年级相当于高一。

[6] PlayStation2，简称PS2，是日本索尼旗下的索尼电脑娱乐于2000年3月推出的家用型128位游戏主机。——编者注

[7] 由美国大学委员会委托美国教育考试服务中心定期举办的测验，被当作美国各大学申请入学的重要参考条件之一。

[8] 拉丁美洲的革命家，毕生争取拉丁美洲独立。马奎斯所著的历史小说《迷宫中的将军》就描述了他生前最后的岁月。

明日战士的玩笑 127天前

翌日下午，我眨着眼睛挤掉眼中的汗水，把凡·高的海报贴在门后方。上校坐在沙发上判定海报是否贴平，并回答我关于阿拉斯加的无数问题：她的背景如何？“她来自葡萄藤站。你开车经过时可能没有注意到那里，而且根据我的了解，你没注意到是很正常的。她男朋友是范德堡大学的领奖学金的学生，在某个乐团当贝斯手。关于她的家人，我知道得不多。”她真的爱她的男朋友吗？“应该吧。最重要的是，她没有背叛过他。”谈话继续下去，整个早上我都无法思考其他事情，包括凡·高的海报、电玩，甚至老鹰今天早上给我的课表。

老鹰当时这样说：“欢迎来到卡佛河高中，迈尔斯。你在这里有很大的自由，不过如果你滥用自由，一定会后悔。你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我不希望看到你被迫离开。”他说完，用很严肃或很恶毒的表情盯着我。

“阿拉斯加称那是‘末日眼神’。”上校在老鹰离开之后告诉我，“下回你看到那个眼神，你就完蛋了。”

我从海报前退开，上校对我说：“可以了，胖子。”海报没有贴到完全水平，但也差不多。“别再问阿拉斯加的事。根据我的计算，这所学校有九十二个女生，没有一个比阿拉斯加更疯狂。而且我得补充，她已经有男朋友。我要去吃午餐，今天有炸豆卷。”他走出房间，没有关上门。我感觉自己是个被恋爱冲昏头的白痴，走上前要关门，这时上校已经走过一半的宿舍圆形广场，转身问：“拜托，你要不要跟来？”

不论要怎么评论亚拉巴马，都不能说亚拉巴马人过度排斥油炸食物。我到卡佛河高中的第一周，学生餐厅提供了炸鸡、炸鸡排、炸秋葵——这是我第一次吃到油炸蔬菜，我甚至以为他们会提供炸莴苣，但是，没有任何一道比得上炸豆卷。这是我们超级肥胖（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的学校厨师莫琳的创意菜。炸豆卷是油炸过的豆子口味的墨西哥卷饼，这道菜充分证明了油炸料理方式总是能够增添食物的风味。这天下午，我和上校以及其他五个我不认识的男生坐在学生餐厅的圆桌旁，咬着我第一次吃到的炸豆卷香脆的外皮，体验到美食带来的高潮。虽然妈妈的厨艺不坏，但我立刻想要在感恩节时把莫琳带回家。

上校把我以“胖子”的名称引荐给坐在破旧木桌周围的人们，可是我只记得拓海的名字，因为阿拉斯加昨天提过他。他是个很瘦的日裔男生，只比上校高几厘米。拓海口中塞满了东西边吃边说话，我则缓慢地咀嚼，品尝豆子的酥脆滋味。

拓海对我说：“我最爱看人第一次吃炸豆卷。”

我没有说太多话，一方面是因为没人问我问题，一方面是因为我想尽可能吃更多食物。但是拓海没有这样的节制，他可以同时吃东西、咀嚼、吞咽并说话。

午餐讨论的主题是原本应该成为阿拉斯加室友的女孩——玛莉亚，以及她那个前“平日战士”成员的男友保罗。他们在上个学年最后一个星期被退学。根据上校的说法，他们遭退学的理由是因为犯下“三连彩”，亦即他们被逮到同时犯了卡佛河高中学生足以被退学的三大罪行：当老鹰撞见他们时，他们正裸体躺在床上（第一号违规），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号违规），而且在吸大麻（第三号违规）。有传言说他们是遭人举发，而拓海似乎很热衷于揪出告密者，至少热衷到嘴里塞满了炸豆卷仍在怒吼。

上校说：“保罗是个王八蛋。我不会揭发他们，但是任何人要跟保罗那种开捷豹的‘平日战士’交往，活该会得到这种下场。”

拓海回答：“喂，乙鹅雨朋友（你的女朋友）……”接着他吞下一些食物继续说，“也是‘平日战士’。”

上校笑着说：“这是令我非常懊恼的事实，可是她不像保罗那么王八蛋。”

“大概吧。”拓海露出嘲讽的笑容，上校又笑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替自己的女朋友辩护。我不会在意女朋友是个开捷豹、留着络腮胡子的独眼巨人，光是有个对象就应该很感激了。

这天晚上，当上校回到四十三号房拿香烟（他似乎忘记了这些香烟理论上来说是我的）而没有邀我同行时，我并未感到太在意。在公立学校，我知道有很多人习惯去仇视不同种类的人，像是书呆子讨厌痞子之类的，而我总觉得这是很浪费时间的行为。上校没有告诉我他今天下午是如何度过的，或者他要如何度过今晚，不过他离开时关上了门，因此我猜他不打算邀我同行。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这天晚上都在上网及阅读《最后的日子》，这是有关尼克松总统和水门事件的书。晚餐时，我从冰箱里拿出上校从餐厅偷带出来的炸豆卷，放进微波炉加热。躺在床上看书感觉愉快且熟悉，让我想到佛罗里达的夜晚，差别在于这里有更好的食物，但没有空调。

我决定遵守妈妈一定会吩咐的事：在开学前夕睡个好觉。“法文Ⅱ”从早上八点十分开始上课，我估计换上衣服走到教室用不了八分钟的时间，因此把闹钟设定在八点零二。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等待睡眠让我从热气中解脱。到十一点左右，我想到如果脱掉上衣，那台架在床上的小型电风扇或许会更有效果，于是我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终于在床上睡着了。

几个小时之后，我便后悔了自己的这个决定。

两只汗湿又肥胖的手剧烈地摇醒我，我立即醒来，惊恐地在床上坐直身体。不知为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耳中听到的声音，不仅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听到这些声音，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几点。最后，我的脑筋终于清醒到可以听见：“来吧，小鬼，别让我们踢你的屁股，快起来。”接着听到上校在上层说：“拜托，胖子，快起床吧。”于是我起来了，这时才看到三个黑影在我床边，其中两人各抓住我一只手臂，把我带出房间。在我出去的时候，上校喃喃地说：“祝你们玩得愉快。别对他太粗鲁啊，凯文。”

他们拖着我，几乎是用跑步的速度离开宿舍，越过足球场。地上除了草还有沙粒，我不禁质疑为什么没人想到要提醒我穿上鞋子，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穿着内裤、暴露出两条瘦鸡腿。

我脑中闪过千百种羞辱方式：那就是新来的高三生，迈尔斯·霍特，他只穿着内裤被带到球门。我想象他们把我带到林子里——我们似乎正朝那里前进——并且痛揍我一顿，让我第一天上学脸上就挂彩。我从头到尾都盯着自己的脚，因为我不想看他们，也不希望跌倒，于是只看着自己的脚步，努力避开较大的石头。虽然心中一再涌出战斗或逃跑的冲动，但我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两方面成功过。他们绕道把我带到人造沙滩，这时我才了解他们准备依照传统且老套的做法把我丢入湖里，于是冷静下来。这点我还可以应付。

到达湖畔之后，他们要我把手臂贴在身旁，然后最健壮的家伙从沙滩上拿了两卷牛皮胶布。我像个直立的士兵把双臂贴在身旁，从肩膀到手腕被绑成木乃伊，接着他们把我摔在地上。虽然人造沙滩上的沙子缓和了跌倒的冲力，但我还是撞到了头。其中两人同时抓着我的双脚，然后另一个家伙（我知道他叫凯文）把方下巴的瘦脸凑过来，近到他用发胶固定在额前的尖锥状头发刺在我脸上。他对我说：“这是为了上校，你不该跟那个混蛋在一起。”他们用胶布把我从脚踝到大腿绑起来，让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银色木乃伊。我才说“拜托，别这样”，他们就用胶带封住我的嘴巴。最后，他们把我抬起来，丢入水中。

我不断向下沉，不过心中没有恐慌，只想到“拜托，别这样”是很糟糕的遗言。但接着人类的伟大奇迹——身体的浮力——发挥了作用，当我感觉到自己浮向水面时，便努力扭转身体，让鼻子首先接触到夜晚温暖的空气，并吸入了一口气。我没死，也不会死。

我心想：好吧，这不算太坏。

然而，我还得解决在日出前游到岸边的小问题。首先，我得确认自己和湖岸的相对位置，如果把头歪斜太多，就会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在滚动，而在众多不愉快的死法当中，“只穿着一条浸湿的白内裤、面朝下方淹死”是排名相当靠前的一种。因此我转动眼珠子，把脖子往后仰，双眼几乎浸到水里，直到我看见湖岸在我脑后方不到十英尺的距离。我像一条没有手臂的银色人鱼一样开始游泳，只能靠臀部摆动前进，最后屁股总算擦到泥泞的湖底。接着我转身，利用臀部和腰部的力量滚动三次，终于滚上岸，躺在一条破烂的绿色毛巾旁边。他们给我留下了一条毛巾，多体贴啊！

湖水渗透到牛皮胶布底下，减轻了粘在我皮肤上的附着力，但是胶带在我身上的某些部位缠了三层，因此我得像一条刚上岸的鱼一样扭动，最后终于把左手抽出来，撕开了身上的胶带。

我用沾满沙子的毛巾裹住身体。由于我不知道凯文先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因此不想回到房间面对上校。也许当我回到房间时，他们会在那里等我，准备真正教训我一顿；或许我必须向他们表示：“好啦，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他只是我的室友，不是朋友。”无论如何，我感觉上校不是多友善。他先前对我说“玩得愉快”，是啊，我还以为要参加一场舞会呢！

于是，我走到阿拉斯加的房间。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不过我看到她的门底下透出昏暗的光线。

我轻轻敲门。“进来吧。”她说。我进入房间，全身湿漉漉又沾满沙子，只穿着一条内裤，身上披着一条毛巾，很显然这不是去见全世界最性感的女孩应有的打扮，可是我猜她大概可以跟我解释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她放下书，用床单裹着肩膀走下床，脸上露出片刻关心的表情。她看起来像我昨天遇见的女孩——那个曾经说我可爱，同时自身充满活力、愚蠢与智慧的女孩。接着，她笑了出来。

“我猜你大概是去游泳了吧？”她的语气带着如此轻松的恶意，让我不禁怀疑所有人早已知道这件事。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同意要让我陷入差点淹死的危机中，不过我也想到阿拉斯加“喜欢”上校。我感到困惑不已，只能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又说：“别来烦我。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人遇到真正的麻烦，而我有真正的麻烦。你妈不在这里，所以忍着点吧，大个子。”

我无言地离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门，把上校吵醒了。我踏着沉重的脚步进入浴室，打开莲蓬头洗去身上的水藻和湖水，但那可笑的莲蓬头夸张地派不上用场。我又想到：阿拉斯加、凯文和那些家伙为什么都会讨厌我？

淋浴之后，我擦干身体走入房间找衣服。

上校开口问：“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他们说这都是因为你。”我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恼怒，“他们说我不应该跟你在一起。”

“什么？没这回事，这种事发生在所有人身上。”上校说，“我也一样。他们会把你丢到水里，你只要游回岸上走回来就行了。”

“我没办法那么轻松地游回岸上。”我轻声说，从毛巾底下穿上一条牛仔短裤，“他们用牛皮胶布把我绑起来，我根本没办法动。”

“什么？等等！”他从上层的床铺跳下来，在黑暗中盯着我，“他们用胶布绑住你？怎么绑？”我示范给他看：我像个木乃伊直立不动，双脚并拢，双臂贴在身旁，让他知道那些人如何把我绑起来。接着，我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天哪！你有可能会被淹死！他们应该只是要让你穿着一条内裤被丢到水里，然后赶快溜掉！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是谁干的？除了凯文·瑞奇蒙还有谁？你记得他们的脸吗？”上校高声问道。

“嗯，应该吧。”

他不解地问：“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问他：“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吗？”

“没有，不过我今后肯定会做。我们要去教训他们。”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没事。”

“你有可能会死！”

我猜我的确有可能会死，不过我没死，于是说：“好吧，或许我明天应该去找老鹰，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上校回答“绝对不行”，走向地板上皱成一团的短裤，从口袋中拿出一包香烟。他点燃两根烟并给我一根，我把那整根烟都抽完了。他继续说：“你不能这么做。在我们这里，事情不是这样解决的。你绝对不能被人当成告密者。不过我跟你保证，我们会处理那些混蛋，他们会后悔找我的朋友的麻烦。”

如果上校以为称呼我为“朋友”就能让我站在他这边，他可就猜对了。

我告诉他：“阿拉斯加今晚对我的态度有些恶劣。”同时打开书桌的空抽屉，把这儿当作烟灰缸用。

“我说过，她的情绪起伏很大。”

我穿着T恤、短裤和袜子回到床上。虽然室内很热，但我决定今后在卡佛河高中的每个晚上都要穿着衣服睡觉。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头一次住在不知何时会发生什么事的地方，令我同时感到恐惧与兴奋。

迷宫的本质 126天前

“好，战争开始！”隔天早上我听见上校怒吼，转身看时钟：七点五十二分。我在卡佛河高中的第一节法文课，还要十八分钟才开始。我眨了几次眼睛，抬头看上校。他站在沙发和“咖啡桌”之间，拎着原本是白色的破网球鞋鞋带。他盯着我很长一段时间，我也盯着他，最后他脸上宛若慢动作般露出笑容，终于开口说：“我得称赞他们，这的确是高招。”

“什么意思？”

“昨晚——大概是在他们叫醒你之前——他们在我的鞋子里尿尿。”

“你确定？”我努力忍住笑意。

“你想闻闻看吗？”他把鞋子伸向我，“我已经闻过了，所以很确定。总之，我刚刚踩在某个家伙的尿上。就像我妈常说的：‘当你以为你能踏在水面上行走，其实只是被人尿在鞋子里。’你今天要是看到那些家伙，就给我指认出来。”他补充，“我们得了解他们为什么如此恨我，而且要思考该如何摧残他们卑微的生命。”

我在暑假收到卡佛河高中的手册时，很高兴地发现“服装规定”只是“休闲端庄”。可是，我从来没想到女孩子会睡眼惺忪地穿着棉质睡衣短裤、T恤和夹趾拖鞋来上课。我猜她们的睡衣应该还算端庄吧，而且很休闲。

穿着睡衣（即使是端庄的睡衣）的女孩子有种特殊的魅力，让我几乎能够忍受早上八点十分开始的法文课，只可惜我完全听不懂欧玛丽老师在说什么。Comment dis-tu.[1]“哦，天哪，我没有足够的法语能力来通过法文Ⅱ”，en français？[2]我在佛罗里达上的“法文I”不足以让我应付欧玛丽老师的课程，她跳过“你们暑假过得如何”之类的客套话，直接跳到某种叫作“passé composé”的东西（我猜这应该是某种动词形态）。在书桌围成的圆圈当中，阿拉斯加的位置刚好在我的正对面，她整堂课都没有看我一眼，但我无法不注意她。或许她不怀好意，可是，她在第一天晚上提到逃离迷宫的事时，是那么……聪明。她一直扬起右边的嘴角，仿佛准备要嘲笑，也仿佛她学会蒙娜丽莎微笑的右半边。

我在宿舍时不觉得学生人数特别多，但是来到教室区，却觉得仿佛要被人潮淹没。教室区位于宿舍圆形广场旁边，是一座独栋的长型建筑，分成十四间面朝湖泊的教室。教室前方狭窄的走廊上挤满学生，虽然我不难找到自己的教室（即使我的方向感很差，也能从三号教室的法文课前往十二号数室的微积分先修课[3]），但一整天都觉得很不自在。我不认识任何人，甚至不知道应该去认识谁，而且课程内容从第一天开始就相当艰涩。爸爸曾告诫我要用功，现在我相信他了。老师们很严格、很聪明，而且很多都拥有“博士”的称号。到午餐前最后一节课“世界宗教”时，我总算松了一口气。由于卡佛河高中是一所基督教学校，因此我推测高中三、四年级必修的世界宗教课，我应该可以很轻松地拿到A。

这是我今天上的唯一的不用把桌子围成圆圈或方形的课。我不想表现得太过勤奋，因此在十一点零三分才进入教室，选择第三排的座位。我早到了七分钟，除了因为我喜欢准时到教室之外，也因为我在走廊上没有交谈的对象。不久之后，上校和拓海一起走进来，坐在我的两旁。

拓海说：“我听说昨晚的事件了，阿拉斯加很生气。”

我忍不住说：“那倒有点奇怪，她昨天对我的态度恶劣到极点。”

拓海摇头说：“那是因为她昨天不知道详细情形，而且人们有时候会情绪不稳定。你得习惯跟各种人生活，还有可能碰到更糟糕的朋友——”

上校打断他的话：“别再扯这些心理分析的废话，菲尔医生[4]，我们还是来谈谈镇暴议题吧。”这时学生们开始进入教室，上校凑向我低声说：“如果你看到教室里有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就告诉我。来，你在这上面打个叉标示他们的座位。”他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用方格画出每一张桌子。我在进入教室的学生当中看到其中一个，就是那个高个子、把头发固定成一根根完美无缺的尖锥的家伙——凯文。凯文经过时低头瞪着上校，但因为他只顾着瞪人，忘记留意脚步，结果大腿碰到旁边的桌子，害上校笑出来。另外一个家伙（要不是有点胖就是健身过度）走在凯文后方，穿着褶痕卡其裤和黑色短袖Polo衫。他们坐下之后，我在上校的座位表上相应的格子打叉并递给他。

这时，“老家伙”拖着脚步走进来。他张大嘴巴，吃力且缓慢地呼吸，踏着很小的步伐往讲台前进，脚跟没有跨过脚尖太多距离。上校用胳膊肘推推我，指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着“老家伙只有一个肺”。我不怀疑这个说法，因为他的呼吸声很大，似乎喘不过气来，让我联想到我死于肺癌的爷爷。这个胸部鼓胀而年迈的老家伙仿佛会在抵达讲台前随时倒下。

他开口说：“我的名字是海德博士。我当然有真正的名字，不过在你们面前，我的名字就是博士。你们的父母付了一大笔钱让你们上这所学校，我希望你们能稍稍报答他们的投资，好好阅读我叫你们读的书籍，并且按时来上课。当你们在这里时，就要仔细听我说话。”

看来我在这门课并不能轻易得到A。

“本学年我们要学习三种宗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以及佛教，下一学年还要学习另外三种宗教。在我的课堂上，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说话，你们负责听。或许你们很聪明，可是我既聪明又活得比你们更久。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听课，但你们应该也注意到，我已经不再年轻。我很愿意把自己最后一口气花在对你们讲解伊斯兰教历史的精华时刻。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暂，也因此我必须说话，你们必须听。这堂课要探究历史上最重要的议题：寻求意义。人类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我们该如何做人？我们为什么存在？死后又会发生什么事？简单地说，这场游戏的规则是什么？我们又该如何玩得最好？”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迷宫的本质，以及脱离迷宫的方式。这个老师真的很酷。我痛恨讨论课，因为我讨厌说话，也讨厌听每个人结结巴巴地说话，尽可能用些空洞的修辞掩饰自己的愚蠢，更讨厌大家其实只是在揣测老师想要听到的答案。我是来上课的，所以教导我吧。

这位老师的确教我许多，在这堂课的五十分钟之内，老家伙让我认真面对宗教。我从来不是个很虔诚的教徒，但他告诉我们不论信不信教，宗教都是重要的，就如同我们即使没有活在那个时代，历史事件依旧具有重要性。接着，他指定我们在明天以前读完《宗教研究》这本书的前五十页。

这天下午，我有两节课和两节自修。我们每天都有九节五十分钟的课，也就是说，几乎所有人都有三节“自修课”。上校除外，因为他是特别资优生，还要上额外的独立学习数学课。上校和我一起上生物课时，我指出另一个昨晚用牛皮胶布绑住我的家伙。上校在他的笔记本上端写上：“隆威尔·柴斯，高四的‘平日战士’。莎拉的朋友，怪人。”我过了片刻才想起莎拉是上校的女朋友。

我在自修时间回到寝室，想要阅读宗教课的指定书籍。我学到“神话”不是谎言，它是呈现一个民族世界观与崇敬对象的传统故事，很有趣。我也学到在昨晚的事件过后，我已经累到无法去管神话或任何事情，因此几乎整个下午都睡在床上，直到我听见阿拉斯加对着我的左耳大唱：“起床，小胖子！”我这才发现自己把宗教课的平装书紧贴在胸前，当成小小的安全毯。

“太恐怖了。”我对她说，“我该怎么做才能确保不再受到骚扰？”

“你没办法！”她兴高采烈地说，“你猜不到我会怎么做。天哪，你难道不讨厌海德博士吗？他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坐起来说：“我觉得他是个天才。”我这么说的理由之一是我真的这么觉得，理由之二是我想要否定她的说法。

她坐在床上问：“你总是穿着衣服睡觉吗？”

“嗯。”

她说：“真有趣，你昨晚没穿这么多衣服。”我瞪她一眼。

“拜托，胖子，我只是在开玩笑。你在这里得坚强一点。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那么糟，也对此很抱歉。他们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的，可你还是得坚强一点。”她说完就离开了，对于这个议题所要发表的意见只有这些。我心想：她的确很可爱，可是我不需要喜欢一个把我当作十岁小孩的女生，毕竟我已经有个老妈。

[1] “你觉得怎么样”的意思。

[2] “如何用法语说这句话”的意思。

[3] 指学习微积分前必修的课程。

[4] 美国著名的心理医师及电视节目主持人，主持电视节目《菲尔医生》。

上校和莎拉 122天前

我上完我在卡佛河高中的第一个星期的最后一堂课，回到四十三号房，看见不可置信的景象：矮小的上校赤膊俯身面对熨衣板，正朝着一件粉红色衬衫进攻。他非常热切地熨着这件衣服，额头和胸前滴落着汗水，右手拿着熨斗在衬衫上推动，他激烈的呼吸几乎就像海德博士一样。

他解释：“我要去约会，这是紧急状况。”他停下来喘一口气，又问，“你知道……”喘气，“该怎么熨衣服吗？”

我走到那件粉红色衬衫前，看到它像年轻时晒太多日光浴的老太婆一样皱了起来。真希望上校别把他所有的东西都乱塞进抽屉里。“我猜只要按下开关，把熨斗压在衬衫上就好吧？”我说，“但我不确定，甚至不知道我们有熨斗。”

“我们没有，这是拓海的，可是拓海也不知道要怎么熨衣服。我去问阿拉斯加，她只是对我吼：‘别把你那套父权观念强压在我身上！’唉，我得抽根烟。我必须抽根烟，可是我去见莎拉的爸妈时又不能有烟味！好吧，别管那么多了。我可以到浴室抽烟，顺便打开莲蓬头冲水。热水会产生蒸汽，蒸汽可以去除褶皱，对不对？哦，对了，”他边说边带我走入浴室，“如果你白天要抽烟，就打开莲蓬头，烟味会和水蒸气一起从排气口排出去。”

虽然这种说法感觉没有任何科学根据，却挺管用的。莲蓬头的低水压和低位置使它不适用于淋浴，但很适合用来制造烟幕。

可惜的是，它没办法当作有效的熨斗。上校试着要再次熨平衬衫。他说：“我用力压压看，搞不好会成功。”最后还是只能穿上皱巴巴的衣服。他系了蓝色领结搭配这件衬衫，领结上有一排排的粉红色小红鹤图案。

“我那糟糕的老爸唯一教过我的事就是打领带。”上校边说边灵活地打出完美的领结，“真奇怪，毕竟我无法想象他会需要打领带。”

这时莎拉敲了门。我曾见过她一两次，但是上校不会替我引荐，今晚也没有这个时间。

“哦，天哪！你难道都不熨衣服吗？”她问。事实上，上校就站在熨斗台前方。“我们是要和我爸妈出门耶！”她打扮得非常漂亮，穿着背心裙，金色的长发在头上盘成发髻，两边都垂下一撮头发，看起来像电影明星——是脾气暴躁的那一种。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又不是每个人都有帮忙熨衣服的女仆。”

“你肩膀上的扣子让你看起来更矮。”

“拜托，我们可以不要吵架，赶快出门吗？”

“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们是要去看歌剧。对我爸妈来说，这是很重要的活动。不管了，走吧！”

我很想离开现场，可是躲进浴室里感觉很蠢，莎拉又站在门口，一只手放在臀部，另一只手把玩着车钥匙，像是在催促上校“走吧”。

上校怒吼：“就算我穿上燕尾服，你爸妈还是会讨厌我！”

“这又不是我的错！是你引起了他们的反感！”她把车钥匙举到上校面前，“我们现在马上走，要不然就别去了。”

“去你的！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好吧，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她重重地关上门，使一本厚重的托尔斯泰传记（遗言：“老实说……我很在意……他们会……”）从我的书架上掉下来，摔落在格子地板上，仿佛在呼应门被甩上的声音。

“啊啊啊啊！”上校大喊。

“她就是莎拉？”我说。

“没错。”

“感觉很不错。”

上校笑了。他跪在小型冰箱前，拿出一大瓶牛奶。他打开瓶盖喝一口，皱起眉头几乎要咳出来，然后坐在沙发上，把牛奶放在双腿间。

“牛奶酸掉了吗？”

“哦，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这不是牛奶，是加入五份牛奶调出的伏特加酒。我称它为仙酒，神明的饮料。因牛奶闻不出酒味，所以老鹰抓不到我，除非他亲自喝一口。缺点是它喝起来像酸奶加上药用酒精的味道。不过现在是星期五晚上，我女友又是个贱人。你要喝一些吗？”

“不用。”我除了在爸妈监督之下在新年喝过几口香槟之外，从来没有喝过酒，而且“仙酒”感觉不是个尝试喝酒的好契机。这时，我听到外面的公共电话响了。想到这里有一百九十个寄宿生共用五部公共电话，我很惊讶它竟然很少响起。校方规定学生不能携带手机，不过我注意到有些“平日战士”偷偷使用手机。大多数“平日战士”和我一样固定打电话给爸妈，因此，爸妈只有在孩子忘记打电话时才会打来。

“你不接电话吗？”上校问我。我不想听他使唤，但也不想跟他争辩。

我在小蚊子满天飞的傍晚时走到公共电话前。电话亭在四十四号与四十五号寝室之间，两侧都有原子笔或马克笔写的几十个电话号码和暗号般的留言：205.555.1584；汤米到机场4：20；773.573.6521；JG——卡夫？打电话给公共电话需要很大的耐心，我在电话响了差不多九声之后才接起来。

“可以找奇普来听电话吗？”莎拉问。她似乎是用手机在打电话。

“嗯，你等等。”

我转身看到上校已经站在我身后，仿佛他早就知道是莎拉打来的。我把话筒递给他，回到寝室。

一分钟后，五个字穿破浓密、静止的亚拉巴马傍晚的空气，传到我们的寝室：“你也去死吧！”上校大喊。

他回到房间，拿着仙酒坐下来，对我说：“她说是我揭发保罗和玛莉亚的事，‘平日战士’都说是我告的密，我！所以他们才会在我的鞋子里尿尿，而且差点杀死你，只因为你跟我住在一起，而他们觉得我是告密者。”

我努力回忆保罗和玛莉亚是谁。这两个名字很耳熟，可是我在过去一周听到了太多名字，又无法想起保罗和玛莉亚的面孔。接着我想到理由：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他们去年就因为犯下“三连彩”罪行被退学。

我问：“你跟她交往了多久？”

“九个月，但我们从来没有好好相处过。说真的，我根本没有喜欢过她。不像我爸妈——我爸生气时会狠狠揍我妈，接着又会对她很好，像是在度蜜月一样——可是，我和莎拉从来没有蜜月期。天哪，她怎么可以把我当作告密者？我知道你想问，我们为什么不分手。”他用手梳理头发，抓住头顶的一撮发丝，“我猜我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她和我在一起。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是个很糟糕的男友，她也是个很糟糕的女友，所以我们彼此相配。”

“可是……”

“我真不敢相信他们这么想。”他边说边走到书架前，拿出年鉴。“该死的‘平日战士’！我猜一定是他们当中有人告发保罗和玛莉亚，却推到我头上来掩饰自己的行为。总之，今晚很适合待在屋里，有胖子和仙酒作陪。”

“我还是……”我想说我还是不了解，如果告密是最糟糕的罪行，他怎么还能亲吻相信自己是告密者的人。不过，上校打断了我。

“别再说了。你知道塞拉利昂的首都是哪里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打算查出来。”他说完就埋头读着年鉴，对话到此结束。

万物彼此联系 110天前

跟上学习进度比我原先想象的简单许多。我素来习惯花很多时间待在室内阅读，这让我比其他同学占了更大的优势。到第三个星期，许多学生都因为自修时间待在毫无遮蔽的宿舍广场而晒成了炸卷饼般的金褐色皮肤，只有我因为一直在念书，仅晒得有些粉红。

我在上课时间也非常认真地听讲，不过在星期三早上，当海德博士开始谈起佛教徒相信所有事物都彼此联系时，我却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看着湖泊对岸树木生长茂密的和缓山丘，从海德博士的课堂往外看，万物的确显得彼此联系：树木仿佛是山丘的衣裳，就如我不会想在阿拉斯加今天穿的超靓橘色紧身衣上辨别出一条棉线一样，我也看不到森林中单独的一棵树——一切都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感觉要把单独的树木从山丘分割出来是毫无道理的。

接着，我听到自己的名字，才知道惹上麻烦了。

“霍特同学，”老家伙说，“我在这里压迫自己的肺部教导你们，但外头似乎有某样东西比我更能吸引你的想象力。请你告诉我，你在外面发现了什么？”

此刻我感觉呼吸急促，全班同学都注视着我，庆幸被抓到的不是他们。海德博士已经在上课时把学生赶出去过三次，只因为他们不专心听讲或是互相传纸条。

“呃，我只是看着外面的……呃，山丘，心里想着……呃，树木和森林，就像你先前说的，彼此——”

老家伙显然无法容许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他打断我的话：“霍特同学，我得请你离开教室，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到外面探究‘呃山丘’和‘呃森林’之间的关系。等到明天，当你准备认真听讲的时候，我会欢迎你回来。”

我僵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笔记本打开，脸色变得通红，下巴突出变成戽斗状。这是我很久以前学会的把戏，可以避免让自己露出悲哀或害怕的表情。我听到后方隔着两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回头看到阿拉斯加站起来，把背包甩到一边的手臂上。

“很抱歉，我得说这实在是狗屁不通。你不能把他赶出教室。你每天唠叨一个小时，我们却不能瞥一眼窗外？”

老家伙瞪着阿拉斯加，像一头斗牛瞪着斗牛士，接着举起一只手伸向他凹陷的脸，缓缓抚摸脸颊上白色的胡茬。“每个星期五天、每天五十分钟，你们得遵守我的规则，要不然就会挂科。选择权在你们手上。你们两个都出去吧。”

我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走出去，心中相当羞愧。门关上之后，我感觉有人拍拍我的左肩。我转头没有看到任何人，于是转向另外一边，看到阿拉斯加对我微笑。她眼尾挤出星光般的皱纹。“这是书上最老套的把戏，可是大家仍会上当。”

我试着对她笑，心中却无法不去想海德博士。这比牛皮胶布事件更糟，因为我早就知道全世界的凯文·瑞奇蒙都讨厌我，可是老师们总是以身为“迈尔斯·霍特粉丝俱乐部”的成员为荣。

阿拉斯加说：“我告诉过你，他是个混蛋。”

“我还是觉得他是天才。他说得没错，我没有认真听讲。”

“好吧，可是他没必要那么讨人厌，好像借由羞辱你来证明自己的权力。总之，真正的天才是艺术家，像叶慈、毕加索、马奎斯，他们都是天才。海德博士只是个尖酸老头儿。”

然后，她说我们可以去找幸运四叶草，等到这节课结束再和上校及拓海抽烟。她说：“他们没跟我们一起走出教室，真是王八蛋。”

当阿拉斯加交叉双腿坐在只有短暂时间变绿的苜蓿草原上，俯身寻找四叶草时，她丰满胸部间的乳沟变得相当显而易见。由于人类的正常生理反应，我很难和她一起搜寻四叶草。我刚刚已经因为乱瞄不该看的地方而惹上够多麻烦，现在却依旧……

阿拉斯加用她沾上泥土的长手指在苜蓿草原搜寻大约两分钟后，摘下一朵有三片大叶子和一片发育不良叶子的苜蓿，抬起头看我。我几乎没时间把视线移开。

“变态，虽然你显然没有帮忙寻找四叶草，不过我还是想把这个送给你。只不过，幸运是留给笨蛋的。”她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夹住小片的叶子扯下来，把苜蓿叶丢到地上，对着它说：“好，现在你不再是怪胎了。”

“呃，谢谢。”我说。

铃声响起，拓海和上校首先走出教室，阿拉斯加瞪着他们。

上校问：“怎么回事？”但阿拉斯加只是瞪他一眼就走开了。我们默默跟着她穿过宿舍圆形广场和足球场，进入树林后循着不明显的步道继续走，最后来到泥土路上。上校跑到阿拉斯加身旁，两人开始争论，声音小到我听不见，只看得出双方都很不高兴。最后，我只好问拓海我们要去哪里。

他说：“这条路是死巷，通往谷仓，所以我们或许是要去那里。不过，大概是要到烟窟吧，你会看到的。”

在这里看到的树林和在海德博士课堂上看到的完全不同，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枝条、腐烂的松叶以及黑莓灌木，道路穿过长得又高又瘦的松树，短短的针叶形成屏蔽酷日的薄纱。从海德博士的课堂上看不见的低矮橡树和枫树躲在高大的松树下方，叶子虽然仍旧碧绿却已经开始下垂，显示出目前尚无法预测的枯倒迹象。

我们走到破旧的木桥前方，这座桥只是搭在水泥地基上的胶合板，架在迂回流过校园外围的卡佛河上。木桥的另外一端是沿着陡坡下降的小径，这条小径几乎不能称为道路，只能看到一些有人走过的迹象，像是断掉的枝条、被践踏的草地等。我们排成一排往前走，阿拉斯加、上校和拓海都替后面的人抓住一根粗壮的枫树枝，直到我走过之后才把它弹回原位。木桥的下方是绿洲，有一块三英尺宽、十英尺长的水泥板，以及很久以前从某间教室偷来的蓝色塑胶椅。小河和木桥的庇荫降低了这里的温度，让我在这几个星期以来首度消去暑气。

上校分发香烟，只有拓海拒绝，其余人则点了烟。

“我只是要强调，他没有权力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阿拉斯加延续她先前和上校讨论的话题，“胖子不会再偷偷望着窗外，我也不会再为此长篇大论地批评他，但是，他真的是个很糟糕的老师，你们绝对无法说服我他不是。”

上校说：“好吧，总之别再挑起争端。拜托，你几乎害死了那个可怜的老混蛋。”“说真的，你们不可能战胜海德的。”拓海说，“他会把你活生生吃下去、拉出来，然后在大便上撒尿。对于告发玛莉亚的人，我们也得这么做。你们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阿拉斯加说：“一定是某个‘平日战士’的成员，可是他们显然觉得是上校告的密。谁知道呢？也许老鹰刚好运气好碰上了。玛莉亚是个笨蛋，她不小心被抓到，然后被赶出去，就这么简单。当你笨得被抓到，就会发生这种事。”阿拉斯加把嘴巴噘成O形，像条金鱼在吃东西一样动着嘴巴试图要吐出烟圈，却没有成功。

“哇哦！”拓海说，“要是我被赶出学校，提醒我要自己解决，因为我肯定没办法仰赖你。”

“别说笑了。”阿拉斯加回答，声音中轻蔑多于愤怒，“我不了解你为何老是要调查这里发生的一切，好像我们必须揭开所有谜底。事情结束了，拓海，你得停止偷窃其他人的问题，去找自己的问题吧。”拓海想要开口，但阿拉斯加举起手，像是要拂去这段对话。

我没有说话。我不认识玛莉亚，而且我素来的社交方式是“默默倾听”。

阿拉斯加对我说：“总之，我觉得他对待你的方式实在太恶劣，让我好想哭。我当时真想亲吻你，让你感觉好些。”

“可惜你没有。”我面无表情地说，他们都笑了。

“你真可爱。”她说，我感觉到她热切地盯着我，因而紧张地把脸转开，“遗憾的是，我爱我的男朋友。”我盯着河岸纠结的树根，试着假装没听到刚刚有人说我可爱。

拓海似乎也不敢相信。他走向我，抓起我的头发，开始对阿拉斯加唱起饶舌歌：“是啊，胖子真是可爱/可惜就是屡教不改/所以杰克还没被甩/因为他实在太——该死，该死！我几乎可以完成四个押韵句，可是我一时只想到‘脑袋’这个词，这样一来就语意不通。”

阿拉斯加笑着说：“这让我对你的气都消了。天哪，饶舌真是性感！胖子，你知道坐在你对面的是亚拉巴马最变态的饶舌歌手吗？”

“呃，不知道。”

拓海喊：“给我一点节奏，灾难上校！”我想到像上校这么矮又学究气的家伙会有饶舌名字，不禁笑出来。上校用双手圈住嘴巴，开始发出奇特的声音：“扑哧！扑——扑扑——哧！”我猜这大概是所谓的节奏吧，连拓海也笑了。

“你们希望我在河岸立刻开唱/如果你的烟是冰棒，让我来尝尝/我的诗律遵守旧法，就像古罗马人/上校的节奏像亚瑟·米勒的威利·罗曼[1]/常有人喜欢批评我太爱现/我可以唱很快也可以唱——很——慢——”

他停下来喘一口气，接着开始唱结束句。

“像艾米莉·迪金森，我不怕用半韵／这首歌到此结束，主持人即将平步青云。”

我不知道半韵全韵有什么差别，但仍感到相当钦佩，我们都为他鼓掌。阿拉斯加抽完烟，丢到河里。

“你怎么能抽这么快？”我问。

她看着我笑了。她的嘴巴在娇小的脸上笑得很开，看起来却不傻气，因为她的绿眼睛具有无懈可击的优雅。她用小孩子在圣诞节早晨欢乐的笑容说：“你们都是为了享受才抽烟，我却是为了寻死。”

[1] 亚瑟·米勒的剧作《推销员之死》中的主角。

第一场篮球赛 109天前

翌日晚上，学生餐厅的晚餐提供肉饼。这是餐厅里少数不是油炸的食品，或许也因为如此，肉饼是莫琳最不拿手的菜。她做的肉饼黏稠且带有过多肉汁，不仅不像肉饼，甚至不像肉。

阿拉斯加似乎有一辆车（虽然我没有搭过），她建议载上校和我到麦当劳吃饭。然而，我们由于老是花钱满足上校夸张的烟瘾，身上都没有剩下多少钱，因此拿出两天前的炸豆卷当晚餐。跟薯条等油炸食品不同的是，炸豆卷即使用微波炉加热之后仍不失美味和酥脆的口感。接着，上校提议去看卡佛河本季第一场篮球赛。

“秋天打篮球？”我问上校，“我不太了解体育活动，但秋天应该是美式橄榄球的球季吧？”

“我们这个联盟的学校规模都太小，没办法组成美式橄榄球队，所以秋天时还是照打篮球。不过成立一支卡佛河美式橄榄球队会是很美妙的点子，你这个瘦竹竿大概可以从前锋当起。总之，篮球比赛非常精彩。”

我讨厌运动。我讨厌运动本身，也讨厌运动员，讨厌运动比赛的观众，讨厌不恨运动员和运动比赛观众的人。

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这是我们能打乐乐棒球[1]的最后一年），妈妈希望我能交到朋友，便强迫我参加奥兰多海盗队。我的确交到了朋友，不过对象都是幼儿园孩子，对我在朋友之间的社交地位没有太大帮助。

由于我比其他选手高，当年几乎入选乐乐棒球明星赛的队伍。打败我的家伙——克雷·沃则只有一条手臂。我是个特别高的三年级学生，拥有两条手臂，却输给当时还在念幼儿园的克雷，理由不是因为我同情只有一条手臂的小孩，而是克雷可以击中球让它飞出去，但我即使在球安置于球座上的时候，还是会错失准头。我喜欢卡佛河高中的理由之一，就是爸爸告诉我这里没有体育必修课。

“我只有在一个时候会抛下对‘平日战士’和他们那个愚蠢乡村俱乐部的深仇大恨。”上校对我说，“那就是学校打开体育馆空调，举行一场小型的老式卡佛河篮球赛时。你不能错过今年第一场比赛。”

我们走到飞机棚般的体育馆。我之前见过这栋建筑物，却从没打算接近它。上校对我解释本校篮球队的最大特征：他们的球技不是很好。根据上校的说法，球队的明星是一个叫汉克·沃斯顿的高四生，虽然只有五点七英尺的身高却打主力前锋。我知道他在校园里之所以有名，主要是因为他持有大麻。上校告诉我，他从来没有清醒地上场比赛过。

“他喜欢大麻就像阿拉斯加喜欢亲热一样。”上校说，“他曾经只用空气枪的枪管、熟梨子，以及安娜·库尔妮科娃八乘十的照片组成抽大麻的烟管。他虽然不是最棒的选手，但你得佩服他对药物专一的热情。”

上校还告诉我，除汉克以外，其余人一个不如一个，不过卡柏（先发中锋）有将近六点五英尺高。他说：“我们真的很糟，甚至连一个吉祥物都没有。我称呼我们的队伍为‘卡佛河无名小卒队’。”

“他们真的那么糟？”我问，不懂看弱小的队伍被击溃有什么趣味，但是，光是空调就足以构成我观看比赛的理由。

“嗯，真的很糟。”上校回答，“不过我们总是打垮亚拉巴马聋盲学校。”显然亚拉巴马聋盲学校不是那么看重篮球比赛，因此我们每一季都会获得一场胜利。

当我们抵达时，运动场几乎已挤满全校所有学生，我注意到本校著名的三位哥特式装扮的女孩坐在体育馆的第一排座位。我在老家时从来没有去看过篮球比赛，不过我猜那里的观众不会如此多样化。

即使如此，当我看到凯文坐在我前排的座位时依旧非常惊讶。而对方学校的啦啦队（不幸的是，他们学校的颜色是土棕色和脱水尿液的黄色）努力要炒热一小群客队支持者的情绪。凯文转过来怒视着上校。

如同其他“平日战士”的男生一样，凯文的穿着是一派学院风，看起来像喜欢打高尔夫球的律师。他蓬乱的金发两边很短，头顶上则用大量发胶抹成尖刺状，看起来仿佛永远都是湿的。我当然不像上校那样讨厌他，因为上校是基于原则痛恨他，而基于原则的痛恨比“喂，你不该把我绑成木乃伊丢进湖里”这样的痛恨要强烈多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他瞪着上校时，尽可能用威吓的眼神瞪回去，但我很难忘记这家伙曾经在几个星期前看过我只穿着内裤的瘦屁股。

“你告发保罗和玛莉亚，我们也进行报复，现在可以休战了吧？”凯文问。

“我没有告发他们，至于胖子更不可能告发他们，你却跟他开了很恶劣的玩笑。休战？嗯，让我很快地做一份问卷调查吧。”啦啦队员坐下来，把彩球抱在胸前，仿佛在祈祷一般。上校问我：“嗨，胖子，你觉得休战这个主意如何？”

我说：“这让我想到德国人在突出部之役[2]中曾要求美国投降。针对这项休战提议，我的回答和麦考利夫将军一样：去你的！”

“你为什么想要杀这个家伙，凯文？他是个天才。你的休战协议根本就是疯狂。”

“拜托，我知道是你告发他们的，我们得保护我们的朋友。现在事情结束了，让我们休战吧。”他似乎非常诚挚，或许是因为上校恶名昭著的恶作剧能力。

“我来提个协议：你随便挑一个美国总统，要是胖子答不出他的遗言，我们就休战；如果他说得出来，你这辈子得永远懊悔在我鞋子里尿尿的那一天。”

“真蠢。”

“随便你，那就别提休战了。”上校迅速回答。

“好吧，米勒德·费尔莫尔[3]。”凯文说。上校急切地看着我，眼神好像在问：“这家伙当过总统吗？”我只是微笑。

“费尔莫尔临死的时候肚子很饿，可是医生正在替他进行饥饿治疗之类的。费尔莫尔不肯住口，坚持要吃东西，最后医生给了他一小匙的汤。费尔莫尔用讽刺的口吻说：‘营养真是美味。’然后就死了。甭想休战。”

凯文瞪了我一眼便走开了，这时我才想到其实我可以随便乱说费尔莫尔的遗言。只要我用同样的语气说出来，加上上校对我的信赖，凯文大概还是会相信我。

“这是你首度表现出强悍的一面！”上校笑着说，“好吧，我替你找来很容易攻击的对象，不过你还是干得很好。”

对“卡佛河无名小卒队”来说，不幸的是他们今天的对手不是聋盲学校，而是伯明翰闹市区的某个基督教学校。他们的队伍由身材庞大、留着大胡子的“野蛮人”组成，而且他们强烈厌恶宽恕敌人那一套。

第一节结束之后，分数是二十比四。

从这里开始变得精彩，因为上校开始带领大家加油。

“小气鬼！”他高喊。

“胆小鬼！”大家呼应。

“呆子！”

“矮子！”

接着大家一起喊：“我们有更高的SAT成绩！”

“加油，加油，加油！”上校喊。

“有一天你们会替我们工作！”

对方的啦啦队试着做出反击，呼喊：“屋顶、屋顶、屋顶着火了！如果屈服于欲望，地狱就会迎接你们！”可是我们总有办法喊赢他们。

“购买！”

“贩卖！”

“贸易！”

“以物易物！”

“你们比较高大，可是我们比较聪明！”

在全国各地的球场，当对方球员在场上罚球时，球迷会发出很大的噪声、尖叫或跺脚声来干扰对手，但这种做法没有太大的效果，因为球员们都学会忽略场外的噪声。不过在卡佛河高中，我们有更好的策略。一开始大家会像一般比赛一样高声呐喊，接着会喊：“嘘——”然后一片静默，等到我们仇恨的对手停止拍球准备投篮时，上校会站起来大喊：“为了慈悲的上帝，请你们剪掉长发吧！”或是“我需要得到救赎！可以在罚球之后听我告解吗？”

到了第三节结束时，基督教学校的教练喊暂停，愤怒地指着上校对裁判抱怨他的举止。我们这时正以十三比五十六落后。上校站起来喊：“什么？你对我有意见吗？”

裁判喊：“你妨碍了我的选手！”

上校回吼：“这才是重点，福尔摩斯！”裁判走过来把他赶出体育馆，我跟随他离开。

“这是我连续第三十七次被赶出场。”他说。

“真惨。”

“有一两次，我真的表现得很疯狂。我在只剩十一秒的时候跑到场上，从对方球员手中抢过球。我知道这种行为很龌龊，可是我得保持连续纪录才行。”

上校跑在我前面，为自己被赶出场而感到喜悦，我则尾随他奔跑。虽然我是想要成为那种保持个性的球员，以热情燃烧球场，虽然目前我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不过，至少我现在认识了这样的人，而他们需要我，就如彗星需要尾巴。

[1] 即软式垒球，它的竞争性和趣味性都可以和正规棒球、垒球相媲美，它的特点是比赛规则简化，场地条件要求低，可参与人数多，且球是软的，击球棒也是软的，极具安全性，非常适合在校园内开展。——编者注

[2] 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德军在西方战线进行的最后大反攻。麦考利夫将军为美军将领，曾参与该役。

[3] 美国第十三任总统。

真正的参与 108天前

次日，海德博士要我在下课后留下来。我站在他面前，第一次注意到他拱着双肩，突然显得哀伤与老迈。

他问我：“你喜欢这堂课，对不对？”

“是的。”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思考佛教对万物联系的理解。”他说话的方式宛若事先写下来、背会了，而现在正在宣读。“可是当你望着窗外时，你会错过接触另一个同样有趣的佛教思想的机会：参与你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层面——真正的参与。你必须参与这堂课，等这堂课结束，你就可以参与那儿。”他用下巴指着湖泊和对岸说。

“是的。”

大考前的补课 101天前

十月的第一个早晨，当我清醒到足以关上闹钟时，突然注意到有些不对劲。床铺闻起来怪怪的，我也感觉怪怪的。我昏昏沉沉地思索了好一阵子才理解：我感觉到寒冷。好吧，至少夹在我床铺上的小风扇似乎突然变得没必要了。

“天气变冷了！”我大喊。

“拜托，现在几点？”我听到上方传来的询问声。

“八点零四分。”我回答。

上校没有闹钟，但几乎总是可以在我的闹钟响起之前起床并洗完澡。他把两条短腿晃到床侧，跳下来冲向他的衣柜。“我想我错过了洗澡的时机。”他边说边穿上卡佛河篮球队的绿色T恤以及短裤。“好吧，明天总是会到来，而且现在还不算冷，大概有二十六摄氏度吧。”

我很庆幸自己穿着衣服睡觉，因此只需穿上鞋子。上校和我一起跑向教室，在钟响前二十秒，我钻进自己的座位。

课上到一半，当欧玛丽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法文句子时，阿拉斯加传了纸条给我：

刚睡醒的发型真不错。午餐时间到麦当劳念书？

再过两天就要举办第一次微积分先修课大考，因此阿拉斯加找来六个她认为不是“平日战士”的微积分先修课学生，搭乘她那辆小小的蓝色双门车出发。幸运的是，有个叫拉拉的可爱高二生坐在我腿上。拉拉出生在俄罗斯或别的什么地方，说话带着轻微的口音。由于我们只隔着四层衣服，我便趁机做自我介绍。

“我知道你是谁。”她对我微笑，“你是阿拉斯加的朋友，来自佛罗‘梨’达。”

“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我的数学程度很糟，会问很多蠢问题。”我说。

她正要开口回答时，阿拉斯加的车冲出停车场，她被挤到了我身上。

“同学们，让我来介绍蓝色柑橘。她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她是一辆‘柠檬’[1]。”阿拉斯加说，“蓝色柑橘，见见这些孩子们。如果你们找得到，最好系上安全带。胖子，你大概很乐意当拉拉的安全带吧？”这辆车也许缺乏速度，但阿拉斯加借由持续踩油门来弥补它的不足，结果真是刺激。我们还没有离开校园，阿拉斯加每次急转弯就会害拉拉无助地倒向我，因此我只好遵从阿拉斯加的建议，紧紧抱住拉拉的腰。

“谢谢。”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

车子急速鲁莽地开了三英里路到麦当劳之后，我们一共点了七份薯条，走到户外坐在草地上。我们围绕着放薯条的盘子坐下，阿拉斯加开始教课，边抽烟边吃薯条。

就如所有优秀的老师，她无法容忍太多意见。她不断抽烟、说话、吃东西，一个小时都没有停止，我则猛抄笔记，原本模糊的正切、余弦等概念开始变得清晰。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

当阿拉斯加迅速带过线性方程组之类较简单的概念时，瘾君子/球员汉克·沃斯顿大喊：“等等，等等，我听不懂。”

“那是因为你只有八个脑细胞在运作。”

“研究显示，抽大麻比抽烟更有益健康。”汉克狡辩道。

阿拉斯加吞下一口薯条，吸了口烟，朝着对面的汉克吐出烟：“也许我死时很年轻，不过我至少会死得很潇洒。好，继续来谈余弦吧。”

[1] “柠檬车”意指瑕疵车。

波浪拍击的地方 100天前

“我必须问一个很明显的问题：你为什么取名为阿拉斯加？”我问。

我刚刚拿回微积分先修课的考卷，对阿拉斯加充满崇敬，因为她的教导让我得到B+的成绩。此刻在乌云密布的星期六，我和她坐在电视间看MTV[1]。电视间有卡佛河高中毕业校友留下的沙发，空气中带着发霉与灰尘的气味。或许因为如此，这里平常几乎都没什么人。阿拉斯加喝了一口山露汽水，抓起我的一只手。

“每个人到最后都会问我这个问题。好吧，在我小时候，我妈是个嬉皮士，就是穿着自己编织的宽松毛衣、吸很多大麻之类的；我爸则是典型的共和党员[2]。我生下来之后，妈妈想要替我取名为‘和谐·泉水·杨’，爸爸想替我取名为‘玛丽·法兰西丝·杨’。”她说话时，脑袋随着MTV的音乐前后摇摆——虽然现在播放的歌是她讨厌的那种流行情歌。

“他们决定与其替我取名为‘和谐’或‘玛丽’，不如让我自己做决定。所以当我小的时候，他们称呼我‘玛丽’。也就是说，他们会称呼我为‘亲爱的’之类的，不过在学校表格等正式文件上，就登记为‘玛丽·杨’。等到我七岁生日时，爸妈要我自己选名字。很酷吧？所以我一整天都在查爸爸的地球仪，想要找个很酷的名字。我第一个选中的是非洲国家‘乍得’，可是爸爸说那是男孩子的名字，所以我就选了阿拉斯加。”

我真希望爸妈让我选自己的名字，可是他们直接选了一个世纪以来霍特家长子唯一可选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要叫阿拉斯加？”我再次问她。

她翘起右边的嘴角笑了笑。“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它的词源是阿留申语的Alyeska，意思是‘波浪拍击的地方’。我很喜欢这个解释，不过我当时只是刚好看到阿拉斯加在那儿，它很大——就像我想要变成的那样，而且它离亚拉巴马的葡萄藤站很远——就像我想要变成的那样。”

我笑着说：“现在你长大了，而且离家很远，我得恭喜你。”她停止摇头摆脑，放开我（不幸汗湿）的手。

“要离家并没有那么简单。”她严肃地说，一双眼睛盯着我，好像在控诉我明明知道离家的方式却不肯告诉她。接着，她似乎决定转移话题：“比方说在大学毕业之后，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我想要教残障儿童。我是个很好的老师吧？如果我能教会你微积分，我应该可以教会任何人，即使是自闭症小孩也没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若有所思，仿佛在告诉我一个秘密。我凑向她，忽然强烈感觉到我们似乎必须接吻。我们必须在这张处处是香烟烧焦痕迹、布满陈年灰尘的橘色沙发上接吻。我原本可以成功的——我会一直凑向她，直到我必须倾斜脸部避开她挺立的鼻子，然后会感觉到她出奇柔软的嘴唇——我原本可以成功的，但是她最后闪开了。

“不行。”她说。我一开始无法判定她是猜到我妄想接吻的念头，还是在自言自语。她把脸转开，轻声地或许是在对自己说：“老天，我不想要变成那种坐着聊自己梦想的人，只打算行动。幻想未来是一种怀旧的心态。”

“啊？”我问。

“我们一辈子被困在迷宫里，想着有朝一日脱离这里会有多棒，并借由想象未来维持自己的动力，可是我们永远无法实现目标，只是利用未来在逃避现在而已。”

我猜她说得有些道理。在我的想象中，卡佛河的校园生活会更刺激些，但实际上这里的学业还是比冒险更多。不过，要是我从来没有幻想过这样的未来，就永远不会到卡佛河。

她转回电视，现在播的是汽车广告。她开玩笑说蓝色柑橘需要它自己的汽车广告，并模仿广告中低沉且热情的旁白说：“它很小，它很慢，它很烂，可是它有时候会跑——蓝色柑橘，请咨询当地二手车商。”可是我想要讨论更多有关她自己、葡萄藤站和未来的话题。

“有时我还真不了解你。”我说。

她甚至没有瞥我一眼，只是对着电视机笑了笑。“你绝对不会了解我的，这才是重点。”

[1] MTV（Music Television），是全球最大的音乐电视网。

[2] 共和党是美国当代两大主要政党之一，另一个是民主党。在当代政治中，共和党被视为社会保守主义、经济古典自由主义，以及在外交、国防问题上采取强硬态度的右派政党。

末日眼神 99天前

隔天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沉浸在《伊坦·弗洛美》[1]无聊透顶的虚构世界中。上校则坐在桌前，研究微分方程的奥秘。

虽然我们努力限制在淋浴蒸汽中吸烟的时间，却还是在天黑前就抽完了所有香烟，因此势必得前往阿拉斯加的房间。

她躺在地板上，把书举到上方看着。

上校说：“我们去抽烟吧。”

她没有抬头便问：“你们的烟抽完了，对不对？”

“嗯。”

她问：“你有五美元吗？”

“没有。”

她又问：“胖子，你呢？”

“唉，好吧。”我从口袋掏出五美元，阿拉斯加递给我一包二十根的万宝路淡烟。我知道自己大概只会抽其中五根，不过，只要我资助上校抽烟，他就不会指控我是有钱人家出身，只是刚好没住在伯明翰的“平日战士”。

我们邀拓海一起走到湖边，躲在几棵树后大笑。

上校吐出烟圈，拓海称他“装模作样”，阿拉斯加则用手指追着烟圈，像小孩子戳泡泡一般戳着它们。

接着，我们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声音。

声音有可能是一头鹿发出来的，但上校还是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这时有个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别跑，奇普。”上校停住脚步，转身腼腆地回到我们身边。

老鹰缓缓地走向我们，厌恶地抿起嘴唇。他一如平常穿着白衬衫，系着黑领带，用仿佛末日的眼神轮流看我们每个人。

“你们闻起来就像北卡罗来纳州失火的烟草田一样。”

我们默默站着。我感觉到异常的恐惧，仿佛自己被逮到逃离凶杀案现场一般。他会打电话给我父母吗？

“我明天五点会在陪审团所在的教室见你们。”他宣布完这句话便走开了。阿拉斯加蹲下来，捡起刚刚丢掉的烟蒂，再度开始抽烟。老鹰凭第六感察觉到反抗权威的举止，立即转身，阿拉斯加连忙丢掉烟蒂用脚踩灭。老鹰摇摇头，虽然他大概气疯了，但我敢发誓我看到他露出了笑容。

“他爱我。”当我们走回宿舍圆形广场时，阿拉斯加对我说，“他也爱你们每个人。但重点是，他更爱这所学校。他觉得逮到我们对学校和对我们都是有益的。胖子，这是上帝与顽皮鬼之间永恒的战斗。”

我对她说：“对一个刚被逮到的女生来说，你还真有哲理。”

“有时你会输一场战役，可是最终获胜的一定是坏孩子。”

[1] 美国作家伊迪丝·华顿1911年出版的小说。

我们陪审团见 98天前

卡佛河的特点之一就是设有陪审团。每个学期，学校都会选出十二个学生担任陪审团，每班选三个。陪审团会针对不构成退学理由的违规行为（包括宵禁后待在外面或抽烟）决定处分，常见的情况是抽烟和晚上七点之后还待在女生房间里。违规的人去见陪审团，替自己提出辩解，由他们来进行处分。老鹰担任法官，就如实际的美国法院，他可以否决陪审团的裁定，但他鲜少这么做。

我在最后一堂课之后前往四号教室，为了保险起见，大概提早了四十分钟抵达。我坐在走廊，背靠着墙壁，阅读美国历史课本（老实说，对我而言有些像是治疗性阅读），直到阿拉斯加出现并坐在我旁边。她咬着下嘴唇，我问她是否感到紧张。

“听我说，你只要乖乖旁听，别说话。”她说，“你不需要感到紧张，可这是我第七次被逮到抽烟。我不想……算了，我不想让爸爸生气。”

“你妈妈会抽烟吗？”

“现在不抽了。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直到四点五十分，上校和拓海都还没有出现，我才开始感到担心。陪审团成员一一走进教室，经过我们身旁时没有看我们，让我感到更加不安。到了四点五十六分，十二名陪审团成员都到齐了，外加老鹰。

四点五十八分，上校和拓海出现在通往教室的转角。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拓海穿着上过浆的白色衬衫，系着黑色旋涡纹的红领带；上校穿着他那件皱巴巴的粉红色衬衫，系着红鹤图案的领带。他们肩并肩抬头挺胸地走过来，看起来像动作片的主角。

我听到阿拉斯加叹息。“上校又在走他的拿破仑步伐。”

上校对我说：“不会有问题的，你只管闭上嘴巴。”

我们走入教室——两人系着领带，另外两人则穿着破旧的T恤。老鹰在他前方的讲台上敲了敲小槌子，要我们凭上帝之名诚实做证。陪审团排成一排坐在一张长方形桌子后方，教室前方的黑板旁边摆了四张椅子，我们坐下来，上校开始解释事情发生的经过。

“阿拉斯加和我在湖边抽烟。我们通常会离开校园，可是忘记了。我们感到很抱歉，也发誓不会再犯。”

我不知道目前的状况，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闭上嘴巴乖乖旁听。一名学生看着拓海问：“你和迈尔斯呢？”

“我们只是在陪他们。”拓海平静地说。

学生转向老鹰问：“你看到有人抽烟吗？”

“我只看到阿拉斯加抽烟，不过奇普逃走了，在我看来挺窝囊的。另外，迈尔斯和拓海也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老鹰说完用末日眼神看着我。我不希望表现出罪恶感，但无法承受他的注视，只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上校咬牙切齿，仿佛为说谎而痛苦。“我说的是实话。”

老鹰问我们其他人有什么话要说，又问还有什么问题，然后请我们出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出去之后，我问拓海。

“耐心等待吧，胖子。”

为什么要让已经惹了那么多次麻烦的阿拉斯加坦承违规行为？为什么要让无法承担惹上严重麻烦后果的上校背负责任？为什么不是我？我从来没有被逮到犯错，要承担的后果也最轻。

几分钟之后，老鹰走出来，要我们进入教室。

一名陪审团成员说：“阿拉斯加和奇普必须从事十个小时的劳役，在学生餐厅洗盘子。依据正式记录，你们再犯一次就要打电话通知父母。拓海和迈尔斯，校规并没有规定旁观别人抽烟必须接受处罚，不过你们如果下次犯规，陪审团会记得这件事。有无异议？”

“无异议。”阿拉斯加迅速回答，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当我走出去时，老鹰叫住我，说：“年轻人，别滥用学校给你的权利，否则你会后悔的。”我点点头。

我的女朋友 89天前

“我们替你找到一个女朋友。”阿拉斯加对我说。到现在仍旧没有人对我解释上个星期在陪审团发生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不过，阿拉斯加显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她此刻：一、在天黑之后待在我们寝室，还关上门；二、坐在几乎全是发泡塑胶的沙发上抽烟。她把毛巾塞在门底下，坚称这样是安全的，但我感到忐忑不安——一方面为了烟味，一方面为了“女朋友”。

阿拉斯加说：“我现在要做的，只有说服你喜欢上她，还有说服她喜欢上你。”

“这是很艰辛的工作。”上校说。他躺在上层的床铺，阅读英语课的读物《白鲸记》。

我问他：“你怎么能同时看书和说话？”

“我通常没办法，可是这本书和这段对话都不需要特别花费脑力。”

阿拉斯加说：“我喜欢那本书。”

“是啊。”上校露出微笑，从上层俯瞰她，“你当然喜欢。《白鲸记》含有各种象征意义，而你最喜欢装模作样的象征。”

阿拉斯加完全不以为意，问我：“胖子，你对苏联有什么看法？”

“呃，挺喜欢的。”

她把烟灰弹到我的笔筒里。我几乎想要抗议，但又觉得不必多此一举。阿拉斯加说：“你认识微积分先修课的那个女孩吧？就是声音很轻柔，把‘你’说成‘泥’的那个女孩。”

“嗯，拉拉。我们去麦当劳的时候，她坐在我的腿上。”

“没错，我知道。她喜欢你。你以为她低声在讨论数学，其实是在讨论要跟你亲热。所以，你才需要我的帮忙。”

“她的胸部很棒。”上校没有从他的《白鲸记》抬起头便说。

“别物化女性的身体！”阿拉斯加喊。

这回上校抬起头说：“抱歉，她的胸部很漂亮。”

“这样说没有比之前好！”

上校说：“当然有。很棒是对女性身体的评论，很漂亮则是客观的描述。拜托，她的胸部真的很漂亮。”

“你真是不可救药。”阿拉斯加说，“总之，她觉得你很可爱，胖子。”

“太好了。”

“这没有任何意义。你的问题是，当你跟她说话，就会一直‘呃、呃、呃’，一发不可收拾。”

“别对他这么凶。”上校插嘴，仿佛他是我妈一样，“拜托，我了解白鲸的象征意义了！这事可以继续往前发展吗，赫尔曼[1]？”

“杰克这个周末要到伯明翰，我们可以来一场三对约会。好吧，应该算三对半，因为拓海会一起来。你不用感到太大的压力，而且有我全程陪伴，你不用担心失败。”

“好。”

上校问：“我的约会对象是谁？”

“你的约会对象是你女朋友。”

“好吧。”接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可是我跟她处不来。”

“那就约星期五？你们星期五有什么计划吗？”我听完笑了，因为上校和我不止这个星期五没有计划，而且永远都不会有。

“我猜没有。”阿拉斯加露出微笑，“现在，我们得去学生餐厅洗碗，上校。天哪，我的牺牲可真大。”

[1] 《白鲸记》的作者赫尔曼·梅尔维尔。

三对半约会 87天前

我们的三对半约会有个不错的开始。阿拉斯加为了替我赢得女友，答应替我熨绿色衬衫。当我到她的房间时，杰克出现了。他留着及肩的金发，脸颊上有深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服饰目录模特儿般带着伪装的粗犷感。杰克的英俊程度完全符合我对阿拉斯加男友的预期。阿拉斯加跳到他身上，双脚紧紧夹住他。我心想，希望不要有任何人对我做这种事，否则我一定会跌倒。我听过阿拉斯加谈论亲吻，但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实际亲吻：杰克搂着她的腰，她凑上前张开噘起的嘴巴，头微微倾斜，热情地覆盖住杰克的嘴唇。我觉得自己不该盯着他们，却无法移开视线。经过好长一段时间，她才松开杰克，替我做介绍。

“他是胖子。”她说，我和杰克握手。

“我常听她谈起你。”他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我在麦当劳以外很少听到这样的口音，“希望你今晚的约会成功，因为我不希望你从我身边抢走阿拉斯加。”

“天哪，你真可爱。”阿拉斯加在我回答之前说，再度亲吻他。“很抱歉，我就是没办法停止亲吻我男朋友。”她笑着说。

我穿上刚熨好的绿色衬衫，三人去和上校、莎拉、拉拉与拓海会合，然后走到体育馆看“卡佛河无名小卒队”和哈斯顿高中的比赛。哈斯顿高中是一所私立日间学校，位于伯明翰最富裕的布鲁克山郊区。上校对哈斯顿高中的痛恨宛若一千个太阳的火焰，在前往体育馆的途中，他对我说：“我最痛恨有钱人，其次就是愚蠢的人。哈斯顿的学生全都很有钱，而且笨到无法进入卡佛河。”

由于我们应该是在约会，因此我以为我应该在看比赛时坐在拉拉旁边，可是当我经过阿拉斯加的座位时，她瞪我一眼，拍拍她旁边空着的座位。

“我难道不能坐在约会对象旁边？”我问。

“胖子，我们当中有个人一辈子都是女孩，另一个人从来没有上过二垒。如果我是你，会坐下来表现出可爱、漠不关心的态度。”

杰克说：“这就是我取悦阿拉斯加的方式。”

“哦，真甜蜜！”阿拉斯加说，“胖子，我告诉过你杰克正在和他的乐团录制专辑吗？他们真的很棒，像电台司令和红唇合唱团的结合。我跟你说过，是我替他们取名叫‘乡巴佬领域’的吗？”接着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很愚蠢，又说，“我告诉过你，杰克是个英俊、性感的情人吗？”

“拜托，宝贝，别在孩子们面前说这种话。”杰克说。

我很想要仇视杰克，可是当我看到他们在一起，彼此微笑、抚摸时，我并不痛恨他，只想成为他。我努力提醒自己，我表面上是在和另外一个女孩约会。

哈斯顿高中的明星球员是个七英尺多的巨人，名叫崔维斯·伊斯曼，不过我猜包括他妈妈在内的所有人大概都称他为“野兽”。

野兽第一次站上罚球线，上校便无法按捺咒骂的冲动，嘲笑他：“你所有东西都是从你老子那里得来的，你这个粗俗的蠢王八蛋！”

野兽转头瞪他。上校几乎在对方第一次罚球时就被赶出场，可是他对裁判笑着道歉。

“我这次想要待久一点。”他对我说。

下半场开始时，卡佛河队神奇地只落后二十分。野兽站在罚球线时，上校看着拓海说：“就是现在。”然后拓海和上校站起来，大家齐声喊：“嘘！”

“我不确定应不应该在这时候告诉你。”上校对野兽喊道，“不过，我旁边这位拓海在比赛之前勾搭了你的女朋友。”

所有人听了都笑出声，只有野兽除外。他离开罚球线，拿着球平静地走向我们。

“我想我们该跑了。”拓海说。

我不知道是因为约会（虽然我预期的约会对象和我隔着五个人）带来的普遍焦虑感，还是野兽瞪着我的方向带来的特殊焦虑感，总之为了某种理由，我也拔腿跟随拓海逃跑。当我绕过观众席转角时，我以为我们已经安全，可是眼角瞥见橘色圆筒状的物体越来越大，宛若快速接近的太阳。

我心想，那东西一定会打到我。

我心想，我应该躲开。

可是在思考与行动之间的时间里，那颗球直接打中了我的侧脸。我倒下来，后脑勺撞到体育馆的地板。我立刻站起来，假装毫发无伤，离开体育馆。

自尊心驱使我离开体育馆的地板，但我一走到外面便蹲坐下来。

“我有脑震荡。”我宣称，并对自己的诊断非常确信。

“你没事的。”拓海跑在我后面说，“我们得在被宰掉之前快溜。”

“抱歉，我没办法起来。我有轻微的脑震荡。”

拉拉跑出来，坐在我旁边问：“你还好吧？”

“我有脑震荡。”

拓海也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眼睛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野兽攻击我。”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我在三对半的约会现场。”

“你没事。”拓海说，“我们走吧。”

这时我俯身向前，吐在了拉拉的裤子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往后仰或转向旁边。我俯身向前，嘴巴对准她的牛仔裤（这是很漂亮的塑身牛仔裤，就是那种女孩子想要打扮却又不想表现出她想要打扮时穿的裤子），吐在她整条裤子上。呕吐物主要是花生酱，其中明显还有些玉米。

“哦！”她显得惊讶且有些恐慌。

“哦，天哪，我很抱歉。”我说。

拓海说：“我想你大概有些脑震荡。”好像我刚刚没提到一样。

“我有轻微脑震荡常见的恶心和头晕症状。”我一一列举。

当拓海去找老鹰、拉拉去换裤子时，我躺在人行道上。老鹰和学校护士一起抵达，护士诊断我有——听好了，脑震荡。于是拓海载我到医院，拉拉坐在前座，我理所当然地躺在后座，重复着说：“脑震荡……常见的……症状……”

这天，我和拉拉及拓海都待在医院。医生要我回家好好睡觉，不过必须有人每隔四个小时左右叫我起床一次。

我依稀记得拉拉站在门口，房间很暗，外面也很暗，周遭的一切感觉温和舒适，但好像在旋转，世界仿佛随着沉重的贝斯节奏在搏动。我依稀记得拉拉从门口对我微笑。那是女孩子闪耀而暧昧的笑容，像在承诺问题的答案，却没有实际说出来。这个问题——当女孩子开始变得庄重，我们就在问这个过于简单却无法不复杂的问题——她喜欢我或“爱”我吗？接着，我陷入了深沉无尽的睡眠，一直睡到凌晨三点，上校才叫我起床。

“她甩了我。”他说。

“我有脑震荡。”我回答。

“我听说了，所以才叫你起床。要玩电子游戏吗？”

“好吧。不过要保持静音，我头很痛。”

“嗯。听说你吐在拉拉身上，真是优雅。”

“被甩？”我边问边起身。

“莎拉告诉杰克，我为了阿拉斯加硬起来——她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我说：‘我现在根本没有为了任何人硬起来，如果你们想检查请便。’莎拉大概觉得我太滑头，接着说，她确定我勾搭上了阿拉斯加。这实在太愚蠢，我才不会做出背叛的行为。”他说到这里，游戏总算读取完毕。我边听他说话，边行驶在宁静的塔拉迪加赛车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圆形的跑道让我感觉恶心，但我仍继续开车。

“这时阿拉斯加发飙了。”他开始假装阿拉斯加的声音，比实际的声音更尖锐也更让人头痛，“‘女人不应该散布另一个女人的谎言！你侵犯女人之间神圣的盟约！如果女人互扯彼此的后腿，怎么能够战胜父权体制的压迫？’之类的。然后杰克替阿拉斯加辩护，说她绝对不会背叛他，因为阿拉斯加爱他。我告诉他们：‘别拿莎拉的话当真，她只是想要伤害别人。’莎拉就问我，为什么我都不替她辩护。在争吵中，我骂她是疯婆娘——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这时服务生要我们离开，我们站在停车场，她说：‘我受够了。’我瞪着她，她又说：‘我们之间结束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我们之间结束了？”我重复他的句子。我感到脑筋呆滞，觉得最好的反应就是重复上校最后的句子，让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嗯，就是这样。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我真的喜欢她。虽然我们是不可救药最糟糕的一对，但我还是爱她。我的第一次就给了她。”

“你的第一次就给了她？”

“没错。我没告诉过你吗？她是我唯一睡过的女孩。我也不懂。虽然我们百分之九十四的时间都在吵架，我还是感到伤心。”

“你还是感到伤心？”

“比我预期的还要伤心。我知道分手是无可避免的，毕竟自从我们交往开始，一整年来我们都没有愉快地相处过，老是毫不留情地攻击彼此。或许我应该对她更好……我也不知道，这真的很悲哀。”

“真的很悲哀。”

“说实在的，想念一个根本处不来的人很蠢。不过，我猜有个可以随时吵架的对象感觉挺好的。”

“吵架。”我说，接着感到困惑，几乎无法开车。我加上一句：“感觉挺好的。”

“没错。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有她在身边感觉挺好的。我真的疯了，胖子。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跟我吵架。”我说完放下遥控器，往后靠在发泡塑胶沙发上睡着了。在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上校说：“我不可能对你发脾气，你这个无害的瘦竹竿。”

下不停的（雨） 84天前

三天后开始下起雨，我的头依旧很痛。根据上校的说法，我左太阳穴上的肿包看起来很像马其顿迷你地形图。我以前根本不知道马其顿是一个地名，更不用说知道有这个国家。

星期一，当我和上校走到干枯而半死的草坪上时，我说：“这场雨或许可以带来好处。”上校抬起头，望着迅速聚集的黑压压的乌云说：“不管能不能带来好处，肯定是要下好一阵子。”

他说得没错。法文课开始二十分钟后，欧玛丽老师正在教“相信”这个动词的假设式：“Que je croie. Que tu croies. Qu’il ou qu’elle croie.”她一再反复，仿佛不是在念动词，而是在念佛教的经文。“Que je croie. Que tu croies. Qu’il ou qu’elle croie.”反复念这些句子实在很好笑：我就会相信，你就会相信，他或她就会相信。相信什么？我正想到这里，便开始下起雨。

这场雨来得相当突然又猛烈，上帝仿佛想要把我们淹没。连日连夜都在下雨，雨势大到从寝室无法看见宿舍圆形广场的对面。湖水上涨，浪花打在秋千上，吞没一半的人造沙滩。到第三天，我完全放弃撑伞，随时随地全身湿透。餐厅的食物吃起来都带有雨水微酸的味道，所有东西闻起来也都有霉味。淋浴变得可笑且无用，因为全世界的水压都比水龙头更强。

雨天也让我们变成隐士。上校在课余时间都坐在沙发上，阅读年鉴或玩电子游戏。我不确定他是否想要说话，或者只想坐在白色发泡塑胶上静静地喝他的仙酒。

在“约会”的灾难过后，即使拉拉在次日的微积分先修课对我说“别在‘咿’，没什么大‘个’了的”，我仍旧觉得最好避免和她碰面，免得我又感到脑震荡和/或想吐。

我也只有在上课时才看到阿拉斯加，却没机会和她说话。她总是很晚才进教室，又在钟响时就离开，我甚至还来不及盖上笔帽、合上笔记本。

开始下雨后的第五天，我走进学生餐厅时，已经决定如果阿拉斯加和/或拓海不在，我就要回房间去吃加热的炸豆卷，反正上校正在四十三号房喝他的牛奶伏特加。不过，我看到阿拉斯加独自坐在窗前、背对着被雨水打湿的窗玻璃，于是决定留下来。

我端着装满炸秋葵的盘子，坐在她的旁边。“天哪，雨好像永远下不停。”

“没错。”她说。她的湿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我吃了几口，她也吃了几口。

“你最近如何？”我终于问。

“我不想回答任何包含‘如何、何时、何地、为什么和什么’的问题。”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这个问题有‘什么’，所以我不打算回答。好，我该走了。”她噘起嘴巴，缓缓吐气，像上校吐出烟一样。

“到底发生什么——”我说到这里停下来，换个问法，“我惹到你了吗？”

她端起盘子站起来，回答：“当然没有，亲爱的。”

她说“亲爱的”语气听起来带着轻蔑，没有爱意。第一次承受巨大暴风雨的男孩无法了解她的问题——不管她有什么问题。我必须非常努力才不会对她翻白眼，不过她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她此时已经走出餐厅，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脸上。

期末报告的题目 76天前

“我觉得好多了。”开始下雨的第九天，上校在世界宗教课时坐在我旁边说，“我已经得到了开悟。你记得她到我们寝室，态度超级恶劣的那天晚上吗？”

“嗯，你们在吵些歌剧和红鹤领带之类的问题。”

“没错。”

“那天怎么了？”

上校拿出上半部淋湿的活页簿，缓缓翻到他要的那一页。“那天我就得到开悟，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贱女人。”

海德拄着黑色拐杖蹒跚地走进来。他抵达座椅，便挖苦地说：“我脆弱的膝盖警告过我可能会下雨，所以你们得小心点。”他站在椅子前方，双手抓着椅子谨慎地往后靠，最后急促地喘着气跌坐在椅子里，像孕妇一样。

“虽然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不过，我今天要告诉你们期末报告的主题。我相信你们都很认真地反复看过这堂课的进度表，现在应该都能倒背如流。”他露出嘲讽的笑容，“可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们，这份报告占据你们成绩的百分之五十，所以我建议你们认真完成。现在要介绍耶稣这个家伙。”

海德谈起马可福音。虽然我是基督徒，但大概从来没读过马可福音。我去过教堂……呃，四次，比去清真寺或犹太教堂的次数更多一些。

他告诉我们，在耶稣生活的第一世纪，有些罗马硬币上印有奥古斯都大帝的肖像，并在肖像下方刻印着“Filius Dei”的文字，意思是“上帝之子”。

“我们讨论的，是神明拥有孩子的时代。至少在那个时代、那个地点，身为上帝之子并不奇特。奇迹是耶稣——一个农夫，犹太人，在贵族专制的帝国中的无名小卒——是‘那位’上帝的孩子。那是亚伯拉罕和摩西的全能上帝。奇迹在于上帝之子不是皇帝，甚至不是训练有素的祭司，而是农夫，犹太人，和你一样的无名小卒。释迦牟尼的特别之处，在于他舍弃财富与尊贵的地位寻求悟道；耶稣的特别之处，在于他缺乏财富与尊贵的地位，却继承了至高无上的尊贵，成为王者之王。下课。你们出去之前可以拿一份期末报告的题目，别淋湿了。”

我起身要离开时，才发现阿拉斯加没有来上课。她怎么能错过唯一值得上的课呢？所以，我替她拿了一份期末报告的题目。

期末报告的题目：

人类必须回答的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明智地选择你的问题，并检视伊斯兰教、佛教与基督教如何解答这个问题。

“我希望那可怜的混蛋可以活过这学年。”当我们奔跑在雨中回到宿舍时，上校对我说，“因为我的确开始喜欢这堂课了。你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

我跑了三十秒，已经气喘吁吁。“我们死后……会发生什么事？”

“天哪，胖子，如果你不停止跑步，马上会找到答案。”他放慢脚步走路，“我的问题是：好人为什么都得到超烂的命运？该死，那不是阿拉斯加吗？”

她全速跑向我们，大声呼喊，但嘈杂的雨声让我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直到她近到我可以看到她的口水喷出来。

“那群混账把我的房间淹没了！他们毁了我一百本书！该死的狗屎‘平日战士’！上校，他们在水沟挖了一个洞，将水管从水沟连到我的后窗，把水引进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全湿了，那本《迷宫中的将军》也毁了。”

“真杰出。”上校说，宛若艺术家在赞美另一个艺术家的作品。

“喂！”阿拉斯加愤怒地喊。

“抱歉。别担心，上帝会惩罚坏蛋。在他下手之前，由我们来吧。”

谁是告密者 67天前

这大概就是挪亚的心情：当你有天早上起床时，发现上帝已经原谅你。你在外面走动时一整天都眯着眼睛，因为你忘记阳光照射在皮肤上有多么温暖与粗糙，宛如爸爸亲吻你的脸颊。整个世界变得比以前更加明亮干净，仿佛亚拉巴马中部被丢进洗衣机里用超强清洁剂和显色剂彻底清洗过。草地变得更绿，炸豆卷也更香脆。

这天下午我都待在教室附近，俯卧在再度变得干燥的草地上温习美国历史的内战时期——或者用在这里较普遍的称呼“州际战争”。对我而言，这场战争制造出了许多优异的遗言，譬如艾伯特·西德尼·约翰斯顿将军在被问到是否受伤时，回答：“是的，而且恐怕很严重。”还有罗伯特·爱德华·李将军，当战争结束多年之后，在即将死亡的精神错乱状态中呼喊：“攻打那个帐篷！”

我正思索着为什么南军将军的遗言比北军将军更优异（譬如尤利塞斯·辛普森·格兰特的遗言：“水”，真是糟糕透了），突然注意到有个影子挡住了阳光。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影子了，因此有些惊吓地抬起头。“我给你带来了点心。”拓海说完，把燕麦奶油派丢到我的书上。

我笑着说：“真有营养。”

“有燕麦、面粉、奶油，这就是所谓的营养金字塔。”

“说得真好。”

接着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拓海熟悉的是嘻哈音乐，我熟悉的则是遗言和电子游戏。最后我终于说：“我真不敢相信那些家伙害阿拉斯加的房间淹水。”

“嗯。”拓海没有看我，“不过他们有他们的理由。你得了解，包括‘平日战士’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阿拉斯加非常擅长恶作剧。比方说，去年我们把一辆福斯金龟车放进图书馆。所以，如果他们有理由设法胜过她，一定会尝试。虽然我不想承认自己欣赏他们的做法，但是把水从水沟引进她的房间的确很聪明。”

我笑着说：“嗯，确实很难胜过这招。”我打开奶油派的包装咬了一口，每一口都有高达好几百大卡[1]的美味。

“她会想到好办法的。”拓海说，“胖子……嗯，胖子，你得抽根烟才行，我们去散散步吧。”

每当有人呼唤我的名字两次、中间夹个“嗯”时，我就会觉得紧张。不过我还是起身，把课本留在原地，打算去烟窟。但是我们才刚走到林子入口，拓海就离开泥土路说：“我不确定烟窟安不安全。”

我心想，怎么可能不安全，那里是全宇宙最安全的抽烟地点，但仍跟着他走入茂密的灌木丛。过了一会儿，他直接坐下来。我用手遮住打火机点烟，避免火焰熄灭。

拓海说：“是阿拉斯加告发玛莉亚的，所以老鹰搞不好也知道烟窟的事。虽然我从来没看过他往那个方向走，可是，谁知道阿拉斯加告诉了他哪些消息。”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怀疑地问。

“首先，我是推测得知的；第二，阿拉斯加也承认了。她至少告诉了我部分事实。上个学年结束时，有天晚上她企图在熄灯之后离开校园去找杰克，结果被逮到了。她说她非常谨慎，没有打开车灯，可是老鹰还是抓到了她，而且她车上有一瓶酒，所以她完蛋了。老鹰把她带到他家，就如每次逮到违规情节严重的学生时一样向她提出条件：‘你可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否则就得回房间打包行李。’于是阿拉斯加让步，告诉他玛莉亚和保罗喝醉酒，此刻正在她的房间。除此之外，天知道她还告诉了他什么。于是老鹰放走了她，因为他需要告密者替他工作。阿拉斯加真的很聪明，选择告发自己的朋友，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是朋友告的密。因此，上校才会这么肯定是凯文那帮人干的。我也不相信阿拉斯加会做这种事，直到我想起她是全校唯一知道玛莉亚行径的人。我怀疑过保罗的室友隆威尔，就是把你绑起来的家伙之一，可是他那天晚上因为阿姨过世回到了家里。我在报纸上确认过讣闻——荷莉丝·柏妮丝·柴斯，女人取这种名字还真可怜。”

“上校不知道吗？”我相当惊讶。

虽然我还没抽完烟，但仍出于恐惧把它从嘴中拿开。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阿拉斯加会背叛人。她虽然情绪起伏不定，却不可能是告密者。

“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抓狂，让阿拉斯加被迫退学。你应该也注意到，上校对荣誉、忠诚之类的狗屁很看重。”

“我注意到了。”

拓海摇摇头，双手拨开落叶，挖着底下仍旧潮湿的泥土。

“我只是不了解，她为什么这么害怕被退学。我当然也不想被退学，可是你得自己扛下责任才对。我真不了解。”

“这个嘛……她显然不喜欢回家。”

“的确，她只有在圣诞节和暑假杰克也回去时才会回家。不管怎么样，我也不喜欢回家，可是我绝对不会满足老鹰。”拓海捡起树枝，戳着潮湿的红土，“听好，胖子。我不知道阿拉斯加和上校打算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不过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被牵扯进去。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么多，是希望你了解自己的状况。哪一天如果你被抓到，最好自己承担后果。”

我想起佛罗里达那些“学校的朋友”，首度想到，如果我必须离开卡佛河，不知会多么想念这里。我低头看着拓海的树枝垂直插进土里，对他说：“我对上帝发誓，我不会告密。”

我终于了解到那天在陪审团，阿拉斯加是想要向我们表示我们可以相信她。在卡佛河生存下去意味着忠诚，而她曾背叛过一次。但是，接着她让我看到该如何做：她和上校替我承担责任，让我明白自己在碰到关键时刻时应该怎么做。

[1] 1大卡等于1000卡路里。

留在学校的理由 58天前

大约一个星期后的星期六，我在早上六点半就被《斩首》游戏的“甜美”乐声吵醒：自动步枪的发射声搭配着背景音乐恐怖而沉重的贝斯声。我转身看到阿拉斯加把遥控器往右上方拉，仿佛这样可以帮她躲过致命的攻击。我玩游戏时也有同样的坏习惯。

“你可以调成静音吗？”

“胖子！”她装出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声音是这个游戏的艺术元素之一。把《斩首》调成静音来玩，就像阅读《简·爱》时每隔一个字就跳过去一样。上校已经在半个小时前就起床，他似乎有些恼怒，所以我叫他去睡我的房间。”

“或许我该跟他一起去。”我虚弱地说。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说：“我听说拓海告诉你了。没错，是我告发玛莉亚的，我很抱歉，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另外还有一件事：你感恩节会留在这里吗？我会留在这里。”

我转向墙壁，把被子拉到头上。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阿拉斯加，也受够了她阴晴不定的个性——有时候很冷淡，隔天却很甜美；有时令人无法抗拒的娇媚，不久之后又变得令人讨厌。我比较喜欢上校，至少他发脾气时都有个理由。

为了证明疲倦的力量，我试着要迅速入睡，并说服自己濒死怪物的吼声和阿拉斯加杀死它们的欢呼声只是催我入睡的优美背景音乐。过了半个小时，我又醒来，发现她坐在我床上，屁股对着我的屁股。我心想，我们之间只隔着她的内衣、她的牛仔裤、被子、我的灯芯绒裤、我的内裤。虽然相隔五层布，我依旧感受到接触的温暖。虽然比不上两人嘴唇相接的火花，但仍令人心动。至少在这个瞬间，我感到相当在意。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她，也怀疑自己能否相信她，可是，我至少在意她，想要得到答案。她在我床上，用绿色的大眼睛盯着我。她的脸上带着神秘、狡猾，几乎像是嘲讽的笑容——我们之间只隔着五层布。

她接续先前的对话，仿佛我刚刚没睡着：“杰克得念书，所以不希望我到纳什维尔找他。他说看到我会让他读不下去音乐学。我说我会用布尔卡[1]把自己包起来，可是他不相信，我只好待在学校。”

“那真令人遗憾。”我说。

“哦，别这么说。我有好多事情要做，比如策划恶作剧。不过我觉得你也应该留下来，事实上，我还列出了一份清单。”

“清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笔记本纸，开始朗读。

“胖子感恩节应该留在卡佛河的理由清单。作者，阿拉斯加·杨。

“第一，因为他是个非常勤奋用功的学生，结果错过了许多在卡佛河应有的美妙经验，包括但不限于：A.和我一起在树林里喝酒；B.星期六早起到‘麦难吃’去吃早餐，然后开车到大伯明翰区抽烟，并聊着大伯明翰有多无聊；C.深夜跑到户外，在月光中躺在露水沾湿的足球场阅读冯内果的书。

“第二，虽然欧玛丽老师不擅长教法文，但是很会烤感恩节火鸡，而且会邀请所有留在校园的学生去吃感恩节晚餐。通常去的人只有我和一个韩国交换生，不过这不重要，也很欢迎胖子一起参加。

“第三，事实上我没有写到第三点，不过第一和第二点已经够棒了。”

第一和第二点的确很吸引我，可是，我主要期待的是和她单独留在校园里。我对她说：“等我爸妈起床，我就去跟他们谈谈。”

她劝我坐到沙发上，我们一起玩了一会儿《斩首》，直到她突然放下遥控器。

“我不是要跟你调情，只是累了。”

她说完踢掉夹趾拖鞋，双脚放到椅子上，塞到椅垫后方，然后俯身把头放在我腿上。我们之间隔着我的灯芯绒裤和我的内裤——两层，我可以感觉到她的脸颊贴在我大腿上的温度。

但此刻不是那种时候。

于是，我停止想象隔着几层布以及她的体温，只是把电视调成静音，专注地玩《斩首》。

到八点半，我关上游戏，从阿拉斯加下方挪出身体。她仰躺在沙发上，依旧熟睡，脸颊上印着我灯芯绒裤的痕迹。

我通常只有在星期天下午才会打电话给爸妈，因此当妈妈听到我的声音，立即反应过度地问：“迈尔斯，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吧？”

“我没事，妈。我只是想……如果你们不在意，感恩节假期我想要留在学校。我有很多朋友都要留下来。”这是谎言，“而且我有很多功课要做。”双重谎言，“我先前没想到课业会这么困难。”这是实话。

“哦，亲爱的，我们很想念你，而且替你准备了好大一只感恩节火鸡，还有你喜欢的小红莓果酱。”

我很讨厌小红莓果酱，但不知为什么妈妈一直坚持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不理会我每次感恩节都客气地拒绝把它加在我的盘子里。

“我知道，妈。我也很想念你们，可是我真的很想在这里表现得更好。”这是实话，“而且，能够交到朋友真是很棒的一件事。”这同样是实话。

我知道“朋友”这张牌对妈妈非常有效，事实也是如此。我得到她的允许，能在感恩节留在学校，只是必须答应她，圣诞节每一分钟都要陪伴他们（说得好像我有其他计划一样）。

这天早上我都待在电脑前，在宗教报告与英语报告之间来回切换。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两个星期了，包括这个星期和感恩节后的一个星期。截至目前，我对“人死后会发生什么事”这个问题最好的解答就是：“呃，应该会发生某件事。”

上校在中午走进来，手中捧着厚厚的高级数学课本。

“我刚刚见到了莎拉。”他说。

“有何结果？”

“很糟，她说她还是爱我。天哪，‘我爱你’真是分手的入门麻药。在走过宿舍圆形广场时说‘我爱你’，无可避免地导向另外一句‘我爱你’，所以我只好赶紧离开。”

我笑了，他拿出笔记本坐在书桌前。

“是啊，很好笑。对了，阿拉斯加说你要留下来。”

“嗯，不过我觉得抛弃爸妈有些罪恶感。”

“好吧。如果你是希望留下来可以和阿拉斯加亲热的话，最好改变主意。如果你把她从杰克这块稳固的大石身旁拉开，一定会导致一场闹剧，到时候只能指望上帝对我们大发慈悲。我总是努力要避开闹剧。”

“我不是因为想要和她亲热才留下来。”

“你等等。”他拿起笔热切地在纸上书写，仿佛他刚刚得到数学上的重大突破，接着抬起头看着我说，“我刚刚做了一些计算，推算出你根本是在放屁。”

上校说得没错。我怎么可以因为自己有可能喜欢上某个已有男朋友的女孩，就抛弃替我支付卡佛河学费、总是关爱我的父母呢？我怎么可以因此让他们独自面对庞大的火鸡，吞下难以下咽的小红莓果酱？

所以第三节课时，我打电话到妈妈的办公室。或许我是在期待她告诉我，她不介意我在感恩节时待在卡佛河，可是我没想到她会说，在我打电话通知我不回家之后，她就和爸爸买了飞往英国的机票，打算在某座城堡度过感恩节，当作是他们的二度蜜月之旅。

“哦，那真是……太棒了。”我说，接着迅速挂断电话，因为我不希望她听到我在哭。我才刚转身，阿拉斯加就从房间里探出头，但没有说话。我猜她大概在房间里听到我重重地挂上了电话。

我走过宿舍圆形广场和足球场，穿过树林里的灌木，来到桥下方的卡佛河岸，坐在岩石上，双脚踏在河床深色的泥土中，捡起小石头丢到清澈的浅水里。它们发出几乎被水流盖过的啪的一声，被河水带往南方。从树叶间透下来的光线好似透过了蕾丝，在地上形成斑驳的黑影。

我怀念着家中的景象：爸爸书房中有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嵌入式书柜，堆满厚厚的传记；还有那张不舒服的黑色皮革椅，让我在阅读时不至于睡着。我知道在这里懊恼是很愚蠢的行为，毕竟是我抛弃了他们，但现在感觉刚好相反。毋庸置疑的是，我很想家。

我抬起头望向小桥，看到阿拉斯加坐在烟窟的蓝色椅子上。我原本以为自己想要独处，但仍忍不住叫了一声“喂”。她没有转向我，我又喊了声：“阿拉斯加！”她这才走过来。

“我在找你。”她走到我坐着的岩石旁说。

“哦。”

“我真的很抱歉，胖子。”她说完，伸出手臂拥抱我，并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想到她甚至不知道电话的内容，可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挚。

“我该怎么做？”

“你要在这里和我一起过感恩节，呆瓜。”

我问她：“你放假时为什么都不回家？”

“我怕幽灵。家里有很多幽灵。”

[1] 某些伊斯兰教妇女穿的罩袍，可以完全覆盖住脸部与身体。

痛苦的迷宫 52天前

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在上校的母亲开着破旧的掀背车来接他，上校把巨大的行李袋丢进后座，对我说“我不是很喜欢说再见，所以我们一个星期后见。别做出任何我不会做的事情”之后；在一辆绿色豪华轿车来接走拉拉之后（她父亲是亚拉巴马南部某个小镇上唯一的医生）；在我搭上阿拉斯加的车，用她那完全忽视刹车的恐怖驾驶方式把拓海送到机场之后；在校园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没有关门声、没有音乐声、没有笑声）之后——在这些事情都发生之后，我们走向足球场。

阿拉斯加带我到场地边缘的树林入口，和我被带去丢入湖里的路径相同。在月光的映照下，她投射出很长的影子，影子中可以看到她腰部到臀部的曲线。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说：“挖吧。”

我问：“挖？”她回答：“挖。”我们来回问答几次，我终于跪下来挖起树林边缘柔软的黑色泥土，没多久指尖就刮在了玻璃上。我挖着玻璃周围的泥土，最后挖出一瓶粉红色的酒，名叫“草莓山丘”。我猜测名称的由来：它喝起来有点像加了一点糖浆的醋，也有点像草莓的味道。

阿拉斯加说：“我有一张假身份证，可是做得很糟，所以每次去酒店就会买十瓶这个，外加给上校的几瓶伏特加。这样一来，当我成功买到时，就会有一个学期的酒。我会把伏特加给上校，让他找个地方收藏起来，我则把我的酒埋在土里。”

“因为你是个海盗。”我说。

“没错，伙计。不过这学期葡萄酒的消耗量变大，我们明天得去采买。这是最后一瓶。”她转开瓶盖（这瓶酒没有瓶塞）喝一口，把瓶子递给我说，“今晚不用担心老鹰。他正在庆祝所有人都离开了，现在大概忙着进行暌违一个月的自慰吧。”

我拿着瓶颈，一开始有些担心，但我想要信赖她，因此抛下忧虑。我喝了一小口，一吞进喉咙里，就感觉到身体正抗拒着这刺激性的糖浆。酒精在我的食道内倒流，但我用力吞咽，总算成功了。我竟然在校园里喝酒。

我们躺在足球场和树林间茂密的草丛上，彼此传递酒瓶，歪着头喝下令人皱眉的酒。就如阿拉斯加在清单中保证过的，她带来冯内果的《猫的摇篮》这本书，开始念给我听。她轻柔的声音交融在我们周围青蛙的叫声与蟋蟀跳跃着地的微弱声音当中。我听她声音的节奏，更多于她念出的字句。她显然读过这本书很多次，因此能够流利自信地朗读。我可以听到她朗读时发出笑声，而她的笑声让我想到，如果每一本书都有阿拉斯加念给我听，我大概会更喜欢小说吧。过了一会儿，她放下书本。酒瓶放在我们之间，我感到温暖但没有喝醉。我的胸部接触着酒瓶，她的胸部也接触着酒瓶，但我们没有碰到彼此。接着，她把手放在我的腿上。

她的手刚好在我的膝盖上方，手掌平坦又温柔地贴在我的牛仔裤上，食指在我大腿内侧缓慢慵懒地画着圈。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布——天哪！我真想占有她。我躺在长得很高而静止的草丛间，在星光淹没的天空底下，听着她在我旁边呼吸的节奏，还有寂静中青蛙、蟋蟀以及六十五号州际公路上汽车不断疾驶的声音。我心想，这或许是说出那三个字的好时机。我盯着西边的天空，下定决心要说出口，因为我相信她应该也感觉到了。她的手如此明显地放在我腿上，应该不只是在开玩笑。去他的杰克，去他的拉拉，因为我爱阿拉斯加，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张开嘴正要说话，但还没吐出一个字，她就说：“那座迷宫不是关于生死的。”“呃，好吧。那是关于什么的？”“痛苦。”她说，“做错事情，或遇到错的事情，那才是问题所在。玻利瓦尔说的是痛苦，而不是生死。你要怎么脱离痛苦的迷宫？”“怎么回事？”我问，这时我感觉到她的手离开了我的腿。“没什么，只是这世上永远都有痛苦：功课、疟疾，或是虽然有个在远方的男朋友，我身边却又躺着一个帅哥。痛苦是普遍的情况，不论佛教徒、基督徒还是伊斯兰教徒都为它忧虑。”

我转向她说：“哦，所以海德博士的课显然不完全是狗屁。”我们两人侧躺着，她露出微笑，我们的鼻尖几乎碰到彼此。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脸因为喝酒而变红。我再度张开嘴巴，但这次不是要说话。她把手指伸向我的嘴唇，说：“嘘、嘘，别破坏气氛。”

“平日战士”寝室探险 51天前

次日早晨，我没有听到敲门声，只听到：“起床！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间？”

我看着时钟，虚弱地低声回答：“七点三十六分。”

“不对，胖子，现在是派对时间！还剩七天大家就要回来了。哦，天哪！我实在没办法告诉你，我有多高兴你在这里。去年感恩节，我把时间都花在拿我所有的小蜡烛制造一根巨大的蜡烛上了，那真的很无聊。我还数着天花板上的瓷砖：宽六十七块，长八十四块。说到痛苦，这可是完全的折磨。”

“我真的很累——”

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

“可怜的胖子，哦！可怜的胖子，你希望我爬到床上搂抱你吗？”

“嗯，如果你愿意——”

“别想！快起床！”

她把我带到“平日战士”居住的五十到五十九号寝室所在的侧厅后方，停在窗户前，把手掌贴在窗上往上推，直到窗户打开一半，接着便爬进去。我也跟着她爬了进去。

“你看到什么了吗，胖子？”

我看到一间寝室，和我房间有同样的空心砖墙、同样的规模，甚至有同样的陈列。不同的是，他们的沙发比较高级，而且有真正的咖啡桌而不是写上“咖啡桌”的行李箱。墙上有两张海报，一张的图案是堆成小丘的百元美金大钞，上面写着“第一个一百万是最困难的”，对面墙上的海报图案则是红色法拉利。

“呃，我看到了一间寝室。”

“你根本没有仔细看，胖子。当我进入你的房间时，我看到的是喜欢电玩的男生。当我看着我的房间时，我看到的是喜欢书本的女生。”她走向沙发，拿起一个塑胶的苏打汽水瓶。“看看这个。”她说。我看到里面装着一半棕色液体，闻起来已经发臭，大概是嚼烟草吐的口水。“看来他们会嚼烟草，而且显然不太卫生。那么，他们还会在意我在他们的牙刷上尿尿吗？他们肯定不会太在乎。你仔细观察，告诉我他们喜欢什么。”

“他们喜欢钱。”

我指着海报说，阿拉斯加恼怒地举起双手。

“大家都喜欢钱，胖子。好吧，去浴室，告诉我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我开始对这个游戏感到有些反感，但仍走进浴室，她则坐在那张诱人的沙发上。我在浴室看到一打洗发水和护发素的瓶子，壁橱中则有一个圆柱形的瓶子，标签上写着“Rewind”。我打开来，看到蓝色凝胶，闻起来像是花香加上酒精味，就像高级美发沙龙的气味。我在洗手台下方还找到一大罐凡士林，罐子大到只可能是为了一种用途，而我不想深入研究它。

我回到房间里，兴奋地说：“他们喜欢他们的头发。”

“没错！”她喊，“看看上层的床铺吧。”一瓶保湿发胶不太稳固地放在薄薄的木制床头柜上。“凯文并不是一起床就有那种尖锐的翘发，那是他苦心梳理的发型。他热爱他的发型。他们之所以把造型用品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在家有同样的产品，这些男孩子都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想要弥补他们过小的阴茎？”我问。

“哈哈！不对，那是他们之所以会变成大男子主义混蛋的理由。他们热爱他们的头发，是因为他们的智商太低，没办法喜欢更有趣的东西。所以，我们要攻击他们的痛处：头皮。”

“好吧。”我说，但不知道该如何对某人的头皮玩恶作剧。

阿拉斯加站起来走到窗边，弯腰扭动着爬出去。“别看我的屁股。”她说。因此我便看着从她的细腰扩展的屁股。她毫不费力地翻出半开的窗户，我则采取脚在下方的姿势，当双脚触及地面，才将上半身挪出窗户。

阿拉斯加说：“这姿势看起来真笨拙。我们去烟窟吧。”

她拖着脚步，踢起通往木桥的路上干燥的橘色泥土，看起来不像在走路，反而比较像在玩越野滑雪。我们通过木桥，沿着几乎不成路的小径前往烟窟。她转身看着后方的我，停下脚步说：“真不知道该怎么取得工业等级的蓝色染料。”接着，她替我把树枝拉到旁边。

两个人的感恩节 49天前

过两天就是星期一，也是假期真正开始的日子。我一整个早上都在准备宗教课的期末考试，下午才到阿拉斯加的房间。她正在床上看书。

“奥登。”她开口说，“他的遗言是什么？”

“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家伙。”

“你没听说过他？你这可怜又无知的家伙。来吧，读读这句话。”我走过去低头看她指的地方。“你必须用你顽劣的心灵，爱你顽劣的邻居。”[1]我读完说，“嗯，感觉挺不错的。”

“挺不错的？没错，炸豆卷挺不错的，爱欲挺不错的，太阳挺热的。天哪，这句话对于爱情和心碎有如此深入的探究，太完美了。”

“哦。”我不太热衷地点头。

“你真是无可救药。想去搜刮色情刊物吗？”

“啊？”

“我们要知道我们的邻居有多顽劣，才有办法爱他们。你不喜欢色情刊物吗？”她笑着问。

“嗯。”我回答。事实上，我没有看过多少色情刊物，不过和阿拉斯加一起看色情刊物倒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我们从五十多号寝室开始搜寻，并沿着六角形的建筑往后找。她打开寝室的后窗，我则负责把风，确定没有人走过。

大多数人的房间我都没有进去过。入学三个月后，我已经认识大多数学生，但固定说话的对象很少，只有上校、阿拉斯加和拓海。不过在几个小时之内，我已对自己的同学们有了深入的认识。

威尔森·卡柏（“卡佛河无名小卒队”的中锋）长了痔疮，或至少他把痔疮药膏藏在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钱德拉·凯勒丝（很可爱的女孩子，有些过度热爱数学，阿拉斯加相信她会是上校未来的女朋友）收集了许多卷心菜娃娃。我的意思不是她在五岁左右时收集卷心菜娃娃，而是她正在收集它们，包括黑人、白人，拉丁裔、亚裔，男孩、女孩，打扮得像农场工人或年轻企业家的娃娃，总共有好几十个。还有个叫霍莉·莫瑟的高四“平日战士”用炭笔画裸体自画像，画出了自己丰满的肚子。

我惊讶地发现许多人都藏了酒，就连每个周末都回家的“平日战士”，也把啤酒和烈酒藏在所有地方，包括马桶的水箱里或洗衣篮的脏衣服底下。

“天哪！我可以告发任何人。”阿拉斯加边从隆威尔·柴斯的柜子挖出四十盎司[2]瓶装的大瓶麦酒边轻声说道。我不禁想到，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选保罗和玛莉亚？

阿拉斯加如此迅速地发现所有人的秘密，让我怀疑她以前也曾做过这种事。不过，她大概不太可能事先知道露丝·布劳克和玛歌·布劳克（九年级的双胞胎姐妹）的秘密。她们是新入学的学生，比我更少与人来往。阿拉斯加爬进她们的房间之后四处张望，接着走到书架前盯着它好一阵子，最后拉出一本钦定版《圣经》[3]，露出紫色瓶子的Maui Wowie（魔法花园）调酒。

“真聪明。”她边说边转开瓶盖，两大口就喝完瓶中的液体，然后呼喊，“Maui Wowie！”

“她们会知道你进来过。”我对她喊。

她睁大眼睛说：“哦，糟了，你说得对，胖子！也许她们会向老鹰告状，说有人偷了她们的调酒！”她边笑边探出窗户，把空瓶子丢到草地上。

我们也在其他房间找到胡乱塞在床垫和弹簧床之间的杂志，还发现汉克·沃斯顿除了篮球和大麻之外还有别的嗜好：他喜欢《Juggs》[4]。不过，直到我们进入三十二号房，才找到成人影片。这里的住宿生是来自密西西比的男生，名叫裘和马可斯。他们和我们一起上宗教课，有时在午餐时间也会和上校与我坐在一起，不过我跟他们并不熟。

阿拉斯加读着碟片上的贴纸：“麦迪森郡的贱人。”嗯，听起来挺有趣的吧？

我们拿着碟片跑到电视间，拉上百叶窗，锁上门，开始看影片。我猜这部片大概没时间展开对话吧。他们开始进行的时候，阿拉斯加义愤填膺地说：“他们就是不想让女性觉得爱欲是有趣的事，那女孩只被当作物品，你看看！”

不用她说，我已经在看了，我情不自禁地遐想联翩。

阿拉斯加仿佛读出我心中的想法。“这看起来简直像酷刑，而女人只能坐在那里接受吗？这根本不是男人与女人。这有什么性感的？怎么连接吻都没有？”

“从他们的姿势来看，我不认为他们现在能够亲吻。”我发表意见。

“这就是我要说的，他们的做法表现出来的只有物化，那男人甚至看不到女人的脸！这就是女人有可能经历的遭遇，胖子。那女人也是别人家的女儿。这是你们要我们为了钱而做的事。”

“别把我扯进来。”我替自己辩护，“说实在的，我又不制作成人影片。”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段影片不会让你兴奋。”

我没办法照做，于是阿拉斯加笑着说：“没关系，这很健康。”接着她站起来关上电视，俯卧在沙发上，喃喃说着话。

“你说什么？”我走过去问她，把手放在她背上。

“嘘。”她说，“我要睡觉。”

她就是这样，可以飙到时速一百英里，也可以在一纳秒[5]之内入睡。我非常渴望能够躺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抱着她入睡。不是像影片里那样亲热，甚至不需要亲热，只是一起睡觉——纯粹是这个意思而已。但是我缺乏勇气，而且她有男朋友，而且我很笨拙，她很耀眼，而且我是个无趣得不可救药的家伙，她却迷人到了极点。因此，我走回自己的寝室，倒在下层床铺上，想着如果人类是雨水，我就是毛毛雨，她则是暴风雨。

[1] 摘自W.H.奥登的诗《当我某天傍晚走在外面》。

[2] 1盎司约合28.35克。

[3] 钦定版《圣经》：是《圣经》的诸多英文版本之一，于1611年出版。在英王詹姆斯一世的命令下翻译，对英语文学的影响巨大。——编者注

[4] 美国著名的色情杂志，主要刊登巨乳女性照片。

[5] 1纳秒为1秒的十亿分之一。

上校家的拖车 47天前

我在星期三早晨起床时有些鼻塞，迎接我的是全新的亚拉巴马，空气清新且冰冷。当我走到阿拉斯加的房间时，宿舍圆形广场结霜的草地在我脚下吱吱作响。我在佛罗里达很少遇到结霜，忍不住边走边跳，像是踩在泡泡纸上，发出嘎吱嘎吱嘎吱的声音。

阿拉斯加倒握着一根燃烧的蜡烛，把蜡油滴在一座很大的蜡制火山上，看起来有点像中学科展制作的色彩缤纷的火山。

“别烫伤。”我看到火焰朝她的手逼近便提醒她。

“夜晚很快就要来临，今天已经成为过去。”[1]她没有抬起头，如此回答我。

“等等，我读过这个句子，这是出自哪里？”我问。

她用空着的手把一本书丢给我，书掉在我的脚边。“这是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的诗。你读过吗？真令人惊讶。”

“哦，我读过她的传记，不过传记里没有提到她的遗言，让我有些不满。我只记得她的性爱经验很丰富。”

“我知道，她是我的偶像。”阿拉斯加完全不带讽刺地说。我笑了，但她没有注意到。“你喜欢伟大作家的传记更胜于他们的作品，这样不会很奇怪吗？”

“我不觉得。即使他们是有趣的人，不代表我想要读他们对夜晚的看法。”

“这是有关忧郁的诗，笨蛋。”

“哦，是吗？好吧，那的确很棒。”我回答。

她叹了一口气。“好吧，也许冬天的雪很讨厌，但至少我有个爱挖苦人的伙伴。你可以坐下来吗？”

我坐在她旁边，双脚交叉，我们的膝盖碰到彼此。她从床底下拉出装着好几十根蜡烛的箱子，看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一根白色蜡烛和一个打火机给我。

我们整个早上都在烧蜡烛——哦，有时也会把毛巾塞在门底下，用蜡烛的火焰点根烟。在两个小时中，我们替她那座多彩的蜡烛火山增添了整整一英尺的高度。

“这是正在吸毒的圣海伦斯山。”阿拉斯加说。

到中午十二点半，在我哀求了两个小时要她开车到麦当劳之后，她总算认为是吃午餐的时候了。

我们来到学生停车场，我看到一辆奇妙的车子——一辆小小的绿色掀背车，心想：“我看过这辆车，是在哪里看到它的？”这时上校跳出车子，跑向我们。

上校没有对我们打招呼，说些“哈罗”之类的，而是劈头就说：“我接到命令要来邀请你们去马汀家吃感恩节晚餐。”

阿拉斯加低声在我耳边说悄悄话，我笑着对上校说：“我接到命令，要接受这项邀请。”于是我们走到老鹰的住处，告诉他我们要去拖车公园吃火鸡，然后搭上掀背车火速离开。

阿拉斯加说她要坐前座，因此我挤进后座。阿拉斯加通常负责开车，不过当她不开车时，就是坚持坐前座的世界女王。

上校在两个小时往南的车程中对我们说明，他母亲得知我们留在学校，无法忍受让我们在感恩节无家可归，不过上校对这个点子不是太热衷。他说：“‘这样’一来我就得去睡帐篷。”我一听便笑了。

结果到头来，他果真必须睡帐篷——虽然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半卵形四人用绿色帐篷，但毕竟还是帐篷。上校的妈妈居住的拖车就如一般想象中任何连接在大型货车头上的屋子，只不过这辆拖车非常老旧，空心砖也开始剥落，如果连接上货车大概就会分解吧。而且这辆拖车内的空间不是很大，我如果站直身体，很难不碰到天花板。我现在了解上校为什么这么矮了，因为他没有更多的空间可以长高。车内是一个很长的房间，前面有一张大床和一个小厨房，后面则有起居空间、电视和小浴室——小到淋浴时必须坐在马桶上。

上校的妈妈（名字是多洛莉丝，不是马汀小姐）笑着对我们说：“食物没有很多，不过保证你们可以吃到厨房大小的火鸡。”上校在我们简单地参观过室内后，立即把我们带到拖车外。我们走在社区里，看到泥土路上停了好几辆拖车与移动式房屋。

上校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有钱人了。”他说得没错，我无法想象他竟能在这么小的地方长大，整辆拖车甚至比我们的寝室还小。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才能减轻他的尴尬。

他说：“如果让你们感觉不舒服，我很抱歉。我知道对你们来说，这是很陌生的环境。”

“对我来说不是。”阿拉斯加说。

上校对她说：“你又不住在拖车里。”

“但是很穷。”

“也许吧。”上校说。

阿拉斯加决定要去帮多洛莉丝准备晚餐。她说把厨房工作推给女性是性别歧视，可是性别歧视的美食总比男生准备的难吃食物好多了。于是，上校和我坐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玩电玩并聊着学校的事情。

“我完成宗教报告了，不过回去之后还得用你的电脑打出来。我想我已经准备好期末考试了，这样一来我们才能好好‘划计’‘剧作恶’。”

“你妈妈听不懂黑话吗？”我笑嘻嘻地问。

“如果我说得够快，她就听不懂。拜托，小声点。”

晚餐——炸秋葵、蒸玉米，以及软到用塑胶叉子叉起来就会立刻崩解的炖肉，让我相信多洛莉丝是比莫琳更棒的厨师。卡佛河学生餐厅的炸秋葵油分较少，也较脆一些。多洛莉丝也是我见过的最风趣的母亲。当阿拉斯加问她做什么工作时，她笑着说：“我是个烹饪工程师，换句话说，我在松饼屋当速食餐点的厨师。”

“那是亚拉巴马最棒的松饼屋。”上校得意地笑着说。这时我意识到他完全不会为了自己的母亲感到羞耻，只是担心我们会表现出寄宿学校学生高傲又势利的态度。我向来觉得上校痛恨有钱人的态度有些过于夸张，直到我看到他和母亲在一起才改观。他仍旧是同样的上校，换了个背景却显出不同的一面。我不禁期待有一天也能够见到阿拉斯加的家人。

多洛莉丝坚持要我和阿拉斯加睡在床上，她可以睡沙发床，上校则得到外面的帐篷睡觉。我担心他会感冒，不过老实说，我绝不会放弃和阿拉斯加同睡一张床的机会。我们有各自的毯子，而且彼此间隔着三层以上的布料，但只要想到种种可能性，我仍旧半个晚上都睡不着。

[1] 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的诗《没有森林那么远》中的句子。

最棒的感恩节晚餐 46天前

我吃到了有史以来最棒的感恩节晚餐。

没有难吃的小红莓果酱，只有多汁的大片白肉、玉米和四季豆。由于它们都用大量培根油脂煎过，因此吃起来完全不像是对健康有益的食品。另外还有蘸肉汁的比司吉[1]、南瓜派作为点心，每个人也有一杯红酒。

多洛莉丝说：“搭配火鸡大概应该喝白酒吧，不过——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我觉得那种规定根本是放屁。”

我们在欢笑中喝酒。吃过饭后，每个人列举自己感谢的对象。我们家总是在餐前进行感恩仪式，所以为了早点吃到饭，通常大家都迅速带过。

此刻，我们四人坐在餐桌前分享祝福，我感谢这顿美食和友善的伙伴们，也感谢在感恩节时有个家。

“至少有辆拖车。”多洛莉丝开玩笑地说。

“好，轮到我了。”阿拉斯加说，“我感谢自己刚刚吃了这十年来最棒的感恩节晚餐。”

接着上校说：“我只感谢你，妈。”多洛莉丝笑着说：“那只狗不会打猎，孩子。”

我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她显然是在说“这不是很适当”，于是上校接着补充说他感谢“自己是这辆拖车里最聪明的人”，多洛莉丝又笑着说：“很好。”

至于多洛莉丝呢，她感谢电话又恢复正常，她儿子回到家，阿拉斯加帮她煮饭，有我陪着上校以免去烦她，她的工作稳定而且同事都很和善，她有个地方可以睡，还有个爱她的儿子。

回家时——没错，我的确觉得那就是“家”——我坐在掀背车的后座，在高速公路单调的催眠曲中睡着了。

[1] 一种面包。——编者注

搞砸了一切 44天前

“‘库撒酒店’的整套企业模式，就是卖香烟给未成年人，卖酒给成年人。”

阿拉斯加边开车边以令人担心的频率看我，尤其我们是行驶在学校南方弯曲、狭窄且多起伏的高速公路上，前往她提到的那家库撒酒店。今天是星期六，也是我们真正的假期的最后一天。

“如果只需要香烟当然很不错，可是我们还需要酒精饮料。买酒时他们会要求看证件，而我的身份证没办法使用，不过我会设法得到我想要的。”她突然没有打灯就左转，开上陡降的道路，两旁都是原野。她在车子加速的过程中紧握着方向盘，直到最后一刻才踩刹车，刚好停在下坡尽头之前。我们前方有一座已经不再卖汽油的胶合板加油站，屋顶上立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库撒酒店，我们满足您的灵魂需求。”

阿拉斯加独自进去，五分钟后走出门，双手拿着沉重的纸袋，里面装着违禁品——三条香烟、五瓶葡萄酒，还有给上校的伏特加。在回家的路上，阿拉斯加说：“你喜欢‘敲敲门’[1]这个笑话吗？”“敲敲门？”我问，“你是指‘敲敲门……’”“谁呀？”阿拉斯加问。“谁。”“哪个谁（Who Who）？”“你是猫头鹰吗？”我说完觉得很蠢。“太棒了。”阿拉斯加说，“我想到一个，你起头吧。”“敲敲门。”“谁呀？”阿拉斯加说。我呆呆地看着她，一分钟之后才了解到其中的奥妙，于是笑出来。“妈妈在我六岁时跟我说过这个笑话，直到现在还是觉得很好笑。”

也因此，当她稍晚哭着来到四十三号房时，我感到相当惊讶。

我正在修改英语期末报告，她坐在沙发上，每次吐气都伴随着呜咽与哀号。

“我很抱歉。”她哽咽着说，鼻涕流下她的下巴。

“怎么回事？”我问，她从“咖啡桌”拿了一张纸巾擦自己的脸。

“我不……”她才刚开口，就像海啸一般号啕大哭起来，宛若孩子般的声量让我感到恐惧。我起身坐在她旁边，伸出一只手搂着她。她转开，把头埋在发泡塑胶沙发中。“我不了解为什么我老是把事情搞砸。”她说。

“什么事情？像是玛莉亚那件事？也许你只是害怕。”

“害怕不是好理由！”她对着沙发吼，“害怕是每个人随时都在用的借口！”我不知道“每个人”是谁，或者“随时”是什么时候。虽然我想要了解她暧昧的用语代表的意义，但这种狡猾的用语逐渐令我心烦。

“你现在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

“不只是这件事，还有其他的。我在车子里告诉上校了。”她仍擤着鼻涕，不过似乎已经不哭了，“你在后座睡觉的时候，我把那件事告诉了他。他说，在执行恶作剧的时候，他绝不会让我离开他的视线，因为他没办法放心地让我单独行动。我不怪他，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你告诉他这件事需要很大的勇气。”我说，“我有勇气，但不是在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呃……”我说到这里时她直起身子凑过来。我抬起手臂，让她倒在我皮包骨的胸口哭泣。我替她感到难过，但她是自找的，谁叫她要告密。

“我不想惹你生气，不过，也许你可以告诉大家为什么要举发玛莉亚。你是害怕回家吗？”

她离开我，摆出足以让老鹰感到骄傲的末日眼神看着我。我感觉到她恨我，或是恨我的问题，或者两者都是。她把脸转开，望着窗外的足球场说：“我没有家。”

“可是你有家人。”我退一步说。她今天早上才跟我提起她妈妈，三个小时前还在跟我说笑话，为什么此刻会哭成泪人儿？

她依旧瞪着我。“我努力不要害怕，但仍搞砸了一切。我还是很糟糕。”

我对她说“你不用太在意”，但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她只让我得到一个又一个模糊的概念。

“你知道你爱的是谁吗？胖子，你爱的是那个让你笑、给你看影片、和你喝酒的女孩，不是疯狂、脾气暴躁的贱人。”

老实说，这句话挺有道理的。

[1] 由A，B两人的对话组成的双关语儿童游戏，依照以下模式展开：A 说“敲敲门”，B 问“谁呀”，A 回答“某某”（可以是名字或任何字眼儿），B 又问“哪个某某”，A 即回答双关语的笑点。因此在下文中，阿拉斯加如果想到一个笑点，应该由她起头讲“敲敲门”。

大人的礼物 圣诞节

圣诞假期到了，我们都回到家，就连据说没有家的阿拉斯加也一样。我得到很不错的手表和新皮夹，爸爸称它们是“大人的礼物”。

不过，这两个星期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念书。圣诞假期不算真正的假日，而是我们准备期末考试的最后机会，因为放假后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就要开始考试。我专注在微积分先修课和生物两门课上，这两门课是阻碍我达到GPA[1]3.4目标的最危险课目。我希望能宣称自己是因为好学而念书，但我主要是为了想进入一所好学校而念书。

于是，我花很多时间在家里学数学、背法语单词，如同我到卡佛河高中之前的日子，只不过爸妈变得更感伤了。他们很少谈及伦敦之旅，我猜这是因为他们对此怀有罪恶感。这就是父母有趣的地方：虽然我在感恩节时是自己想要留在学校而没有回家，但爸妈还是感到歉疚。有人对自己感到歉疚并不坏，不过，我不希望妈妈每次吃晚餐时都掉眼泪。她会说：“我是个坏母亲。”然后爸爸和我会立刻回答：“没这么回事。”

就连爸爸——他虽然热情，但不至于多愁善感——有时也会在我们看《辛普森一家》时说他很想念我。我也会说我想念他，而这算是实话，毕竟他们都是好人。我们一起看电影、玩扑克牌，我告诉爸妈不至于吓坏他们的学校生活点滴，他们也认真听我说。爸爸的工作是销售不动产，不过他是我见过的念书最多的人。他会跟我讨论我在英语课念的书，妈妈则坚持要我和她一起坐在厨房里，学习做些简单的料理，像是通心粉、炒蛋。她的理由是，因为我现在住在外面——完全不顾我根本没有也不想要有个厨房的事实，而且不顾我根本不喜欢鸡蛋或芝士通心粉。不过在新年时，我已经能够做这些料理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们都哭了。妈妈说这只是空巢综合征的反应，说他们为我感到骄傲，也说他们很爱我。

这让我有些哽咽，也不再介意感恩节的事情。

我有一个家。

[1] 成绩平均绩点（Grade Point Average），美国大学与高中常用的评分制度，由各科成绩依学分比例加权算出，一般为0分至4分。

预演恶作剧 8天前

圣诞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阿拉斯加走进我们的寝室，坐在上校旁边的沙发上。上校正忙着玩PlayStation，他正在努力打破前进速度的纪录。

她没有说她想念我们，或是很高兴见到我们，只是盯着沙发说：“你们应该换张新沙发。”

“拜托，别在我玩赛车的时候跟我说话。”上校说，“天哪，杰夫·戈登[1]也要忍受这种干扰吗？”

“我有个点子。”阿拉斯加说，“这个点子很棒。我们必须来一场预演恶作剧，攻击凯文和他的爪牙。”

我原本坐在床上温习明天的美国历史考试，听到她这么说便问：“什么是预演恶作剧？”

上校回答：“就是让当局误认为已经安全的恶作剧。”他因为被迫分心而恼怒，“在预演恶作剧之后，老鹰会以为高三生已经玩完恶作剧，不会预期到真正的恶作剧的来临。”每年高三和高四生都会在这一年的某个时间点搞出一场恶作剧，通常不是很精彩，比如星期天早上五点在宿舍圆形广场放冲天炮之类的。

我问：“每年都会有预演恶作剧吗？”

上校回答：“笨蛋，当然不是。如果每次都有预演恶作剧，老鹰就会猜到有两次恶作剧。上次出现预演恶作剧是在……呃，对了，一九八七年。当时的预演恶作剧是切断校园的电源，然后真正的恶作剧是把五百只活生生的蟋蟀丢进教室的加热管。直到现在，有时候还可以听到它们发出的叫声。”

我说：“你的记忆力还真是令人惊叹。”

“你们简直像一对老夫老妻。”阿拉斯加笑着说，“真恶心。”

“你还有所不知。”上校说，“你应该看看这小子晚上想要爬到我床上的样子。”“喂！”

“我们来讨论正题吧。”阿拉斯加说，“这个周末是新月，所以就在那时候举办预演恶作剧。我们会待在谷仓——你、我、上校、拓海，还有一项特别礼物给胖子：拉拉·布特司卡雅。”

“就是被我吐在身上的拉拉·布特司卡雅？”

阿拉斯加笑着说：“她只是害羞而已，其实她还是喜欢你的。呕吐显现出你……脆弱的一面。”

“她的胸部很漂亮。”上校说，“你却只替我准备了拓海？”

“你需要维持一阵子单身状态。”

“的确。”上校说。阿拉斯加说：“你这几个月就专心打电玩吧，手眼协调的训练在你上三垒的时候会派上用场的。上校回答：“哈！我太久没听到跑垒系统的比喻，都忘记三垒是什么了。我很想瞪你，可是我不能把视线移开屏幕。”“接吻，摸上半身，摸下半身，亲热。你好像没上过小学三年级一样。”阿拉斯加说。

“我的确没上过三年级。”上校回答。

我问：“预演恶作剧到底要做什么？”

“上校和我会安排，现在还不需要让你惹上麻烦。”“哦，好吧。呃，我出去抽个烟。”我离开房间。这不是阿拉斯加第一次把我排除在外，但是，我们在感恩节假期待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现在她和上校商量恶作剧却不找我，感觉实在很滑稽。是谁的T恤沾上了她的泪水？是我；是谁听她朗读冯内果的小说？是我；是谁说了世界上最糟糕的“敲敲门”笑话？是我。我走到学校对面的阳光报摊抽烟。我在佛罗里达时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谁喜欢谁”的典型高中生焦虑。而我此刻却在痛恨自己遇到这种事。我告诉自己：你根本不需要在意她，谁管她啊！

[1] 美国职业赛车手。

谷仓之夜 4天前

上校不肯告诉我预演恶作剧的消息，只说计划取名为“谷仓之夜”，还有我在打包行李时应该准备两天的衣物。

这周的星期一、星期二和星期三简直是折磨。上校总是和阿拉斯加在一起，而且他们从头到尾都不邀请我加入，因此我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来准备期末考试，这对我的GPA成绩有很大的帮助。最后，我终于完成了宗教课的报告。

我给出的答案非常直截了当。大部分基督徒和伊斯兰教徒都相信天堂与地狱，不过两个宗教对于什么样的行为会让人上天堂或下地狱有很大的争议。佛教徒比较复杂，因为释迦牟尼“无我”的教义，基本上认为人类没有永恒的灵魂，而是拥有一团能量，而且这团能量是无常的，会从一个身体移动至另一个身体，不断轮回，直到最终悟道为止。

我向来不喜欢写报告的总结段落，因为这个段落基本上是用“总而言之”“总的来说”一类的词重复先前已经说过的东西。我没有这么做，而是讨论为什么我认为这是重要的问题——我认为人类是需要安全感的。人们无法忍受死亡只是无尽的黑暗与空虚，无法忍受他们心爱的人不再存在，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不再存在。我最后下结论：人们之所以相信死后的世界，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它不存在。

狐狸帽 3天前

星期五的微积分先修课考试意外地顺利，我在卡佛河高中的第一次期末考试也宣告结束。我在背包中装入衣服（上校建议：“你要走纽约时尚风，准备黑色、实用、舒适但温暖的衣服”）跟睡袋，和上校一起去拓海的房间接他，然后走到老鹰的住处。老鹰穿着他唯一的服装，我不禁怀疑他的衣柜里是否有三十件同样的白色衬衫和三十条黑色领带。我想象他早上醒来之后看着自己的柜子，思索：“嗯哼……今天就穿白衬衫搭配黑色领带如何？”没有老婆就是这么不方便。

“我周末要带迈尔斯和拓海到我家，在新希望市。”上校对老鹰说。

“迈尔斯那么喜欢新希望市啊？”老鹰问我。

上校回答：“没错，拖车公园里会举办一场乡村派对。”他如果愿意，就可以说出南方口音，不过就像卡佛河高中的其他人，他不常这样说话。

“你们等等，我打电话给你妈。”老鹰对上校说。

拓海用掩饰得很糟的惊惧表情看着我，我也感觉到午餐的炸鸡似乎在胃中翻搅，但是上校只是微笑着说：“当然。”

“奇普、迈尔斯和拓海这个周末会到府上吗？好的……哈哈，好的，再见。”老鹰打完电话，抬起头看着上校笑着说，“你母亲真是位杰出的女性。”

“这还用你说吗？”上校得意地说。

我们走到体育馆的停车场，上校说：“我昨天打电话给妈妈，要她替我掩护。她甚至没问我为什么，只说‘我相信你，儿子’。她真的相信我。”我们来到看不见老鹰住处的地方，便拐向右边进入了树林。

我们走在小桥对岸的泥土路上，回到学校的谷仓。这是一栋快倒塌的建筑，看起来比较像是被遗弃多年的小木屋而不是谷仓。这里依旧堆放着干草，不过我不知道这些干草是用来做什么的。上校、拓海和我首先到达，把睡袋安置在最柔软的干草堆上。时间是傍晚六点半。

不久之后，阿拉斯加也到了。她告诉老鹰，她要和杰克共度周末。由于阿拉斯加每个月至少有一个周末会和杰克一起度过，老鹰也知道她父母不会在意，所以没有特地确认她的说法。拉拉半个小时之后到达，她告诉老鹰她要开车去亚特兰大，见一个来自罗马尼亚的老朋友。老鹰打电话给拉拉的父母，确认他们知道她周末不会待在校园，而且他们不介意。

“他们相信我。”拉拉得意地说。“你有时候听起来没有口音。”我说。这句话很蠢，不过还是比吐在她身上好多了。“只有短音的i会比较奇怪。”“俄语没有短音的i吗？”我问。“罗马尼亚语。”她纠正我。原来罗马尼亚也有自己的语言，谁知道呢？如果我在不久的将来想要和拉拉睡在同一个睡袋里，势必得大幅提升自己的文化知识。

大家都坐在睡袋上。阿拉斯加不顾这座建筑极大的可燃性，大胆地抽着烟。上校拿出一张影印纸，宣读上面的文字。

“今晚的庆典是为了再次证明我们的恶作剧能力远高过‘平日战士’，另外，我们还能让老鹰的日子不好过，而这点总是令人愉快。因此——”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仿佛被鼓掌声打断一般，“我们今晚的战役有三条战线。战线一：预演恶作剧。我们会如往常一般，对老鹰进行施压。战线二：秃头行动。拉拉在这项行动中将会进行优雅而残酷的报复，只有我才能制订出这样的计划。”

“喂！”阿拉斯加打断他，“这是我的点子！”

“好吧，这是阿拉斯加的点子。”他笑着说，“最后，战线三：成绩单。我们要侵入学校电脑网络，利用校方的评分资料库寄信给凯文等人的家里，说他们有些课挂科了。

“我们一定会被退学的。”我说。

“我希望你们别期待所有亚洲人都是电脑天才，因为我不是。”拓海说。

“我们不会被退学，而且我才是电脑天才，其余的你们只负责体力劳动和分散注意力的任务。还有，我们即使被抓也不会遭到退学处分，因为这些计划里没有足以被退学的罪行——好吧，除了阿拉斯加背包里那五瓶草莓山丘以外，不过它们会藏得好好的。我们只是要搞一点点小破坏而已。”

这项计划拟订得很仔细，没有任何犯错的空间。上校非常注重完美的同步性，只要任何人犯一点错，整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他替每个人印了各自的行动指南，包括精准到每一秒钟的时间表。我们的手表调整到了同一时间，我们的衣服都是黑色的，我们背上背包，我们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变成白色，我们的脑子里都塞入计划的所有细节，我们的心跳加快——等到七点左右天黑之后，便一起走出谷仓。

当五个人自信地走成一排，我的内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我们正面对“伟大的可能性”，自恃所向无敌。这项计划或许会有缺陷，但我们没有。

五分钟之后，众人前往各自的目标。我和拓海同一组，负责分散老鹰的注意力。

“我们是该死的海军。”他说，“率先战斗，率先丧命。”我紧张地赞成他。“没错。”他停下脚步打开背包。“别在这里停下来，我们必须到老鹰的家。”我说。

“我知道，只是等我一下。”他拿出厚厚的棕色发带，前方有豪华的狐狸头，接着把发带戴到头上。

我笑着问：“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我的狐狸帽。”

“狐狸帽？”

“没错，胖子，我的狐狸帽。”

“你为什么要戴狐狸帽？”

“因为没有人能够抓到狐狸。”

两分钟后，我们蹲在距离老鹰家后门五十英尺的树丛后方。我的心脏跳动得像铁克诺舞曲[1]的节奏般快速。

“三十秒。”拓海低声说。

我心中涌起恐惧与紧张，如同我见到阿拉斯加的第一天晚上，当时她抓住我的手，对我低语“跑、跑、跑、跑、跑”。不过，我还是留在原地。

我心想：我们还不够近。

我心想：他不会听到声音。

我心想：他会听到声音然后太早出来，不留给我们逃跑的机会。

我心想：二十秒。呼吸急促且激烈。

“喂，胖子。”拓海低声说，“你可以办得到的，只要跑得快就行。”

“没错。”只要跑得快就行。我的膝盖很好，肺功能也不错，只要跑得快就行。

“五秒。”拓海说，“四、三、二、一。点火！点火！点火！”

火焰发出点燃的刺刺声，让我想起每年七月四日和爸妈一同庆祝的时候。我们伫立在原地片刻，盯着导火线确定它被点燃了。就是现在！我心想“跑、跑、跑、跑、跑”，但身体一动也不动，直到我听见拓海压低声音喊：“该死，快跑！”

于是我们跑走了。三秒后，后方传来剧烈的爆裂声，听起来像《斩首》游戏的自动步枪声，只是音量更大。我们已经跑了二十步，不过我仍然以为耳膜快震破了。我心想，好吧，他一定听得见。

我们跑过足球场，进入树林里，凭着模糊的方向感跑上山坡。在黑暗中，地上的树枝和长着青苔的岩石都在最后一秒钟才出现在我眼前。我不断滑倒，心里担心老鹰会追来，但还是继续爬起来和拓海并肩往前跑，远离教室与宿舍。我们跑步的速度宛若穿上了金靴，我跑得像一只印度豹——一只抽太多烟的印度豹。接着，在我们刚好跑了一分钟之后，拓海停下来打开背包。

这回轮到我来倒数，我恐惧地盯着手表。现在老鹰一定已经离开家，而且一定已经开始往前跑了。我不知道他跑得快不快。他挺老的，不过如今肯定是气疯了。

“五、四、三、二、一。”然后又是刺刺声。这回我们没有停下来，直接拔腿奔跑，继续往前。我气喘吁吁，不知道自己能否继续跑三十分钟。鞭炮爆炸了。

等到爆炸声结束，有人喊：“立刻停下来！”但我们没有停下脚步，停下来不在计划之中。

“我是超厉害的狐狸！”拓海低声对自己和我说，“没有人能抓得到狐狸。”

过了一分钟，我蹲在地上，拓海倒数。点燃导火线之后，我们又继续奔跑。

这回鞭炮没有爆炸，但我们预期到大约会有一次未爆的情况，因此额外准备了一串鞭炮。不过，如果这种情况再来一次，便会让上校和阿拉斯加减少一分钟。拓海蹲在地上，点燃导火线，然后奔跑。鞭炮开始爆炸，噼里啪啦的声音和我的心跳声同步。

等到鞭炮声停止，我听见：“站住！不然我就叫警察了！”虽然声音很遥远，但我仿佛可以感受到老鹰的末日眼神威胁着我。

“猪没办法抓到狐狸，因为我跑得太快。”拓海对自己说，“我还可以边跑边押韵，我就是那么厉害。”

上校提醒过我们，老鹰会用警察来威胁，不过他告诉我们别担心，老鹰并不希望让警察进入校园，以免破坏学校的名声。于是我们继续跑，跳过、钻过、穿过各式各样的树木、灌木和枝条，跌倒又爬起来奔跑。如果他因为鞭炮阻挡而无法跟上我们，一定可以循着我们被树木绊倒、跌入荆棘丛发出的声音跟上来。

一分钟后，我跪下来，点燃导火线，然后拔腿奔跑。砰！

接着我们转往北方，自以为已经越过湖泊。这是计划的关键。我们留在校园内跑得越远，老鹰就会追得越远；他追得越远，就会离教室越远，让上校和阿拉斯加可以在那儿变他们的戏法。我们计划接下来绕回教室附近，再往东沿着河前进，一直到烟窟上方的小桥，然后回到道路上，回到谷仓。

但眼前的情况是，我们弄错了方向，没有越过湖泊，如今面对一片原野，后方才是湖泊。除非沿着湖畔奔跑，否则不论跑到哪里都会太接近教室。我看着拓海，他跟我齐步奔跑，只说：“下一串。”

于是我蹲下来，点燃导火线之后继续跑。我们此刻跑在空地上，如果老鹰跟在后面便能看到我们。我们先到湖泊南面，沿着湖岸奔跑。这座湖不是很大，周长大概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因此，没有跑多远我就看到了它——

天鹅。

这只天鹅像是被恶魔附身一般游向我们，翅膀愤怒地拍打，一转眼便上岸来到我们面前，发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像是把濒死的兔子和哭闹的婴儿发出的声音最糟糕的部分加在一起。我们没有其他路可以选择，只能继续往前跑。我在全速奔跑中撞到那只天鹅，感觉到它咬了我的屁股，接着屁股便好似着火一般，使我明显地跛着脚奔跑。我不禁自问：天鹅的口水里究竟有什么成分，会让皮肤如此灼热？

第二十三串鞭炮没有爆炸，让我们失去一分钟。此时此刻，我非常想要有一分钟的时间休息。我快死了，左臀的灼热感消退为强烈的疼痛，每次我的左脚着地时痛感就会越加强烈。我跑步的姿态像受伤的瞪羚，努力要躲过一群狮子。不用说，我们的速度减慢许多。我们越过湖泊之后就没有听到老鹰的声音，但我不认为他改变了方向。他只是要诱骗我们掉以轻心，但我们不会上当。今晚的我们是所向无敌的。

我们筋疲力尽地停下来，身上仅剩三串鞭炮，只能祈祷我们已经给予上校足够的时间。我们又跑了几分钟，直到最后找到河岸。四周黑暗且寂静，使得小河的流水声听起来像在隆隆作响，不过我仍旧可以听到我们急促的喘气声。我们倒在河畔潮湿的泥土和小石子上，我直到停下脚步才看了拓海一眼。他的脸和手臂都剐伤了，狐狸帽此刻在他的左耳上方。我看着自己的手臂，注意到较深的伤口在流血，这才想到刚刚经过了茂密的荆棘丛，不过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拓海从他的脚上拔出刺。“狐狸累毙了。”他说完咯咯笑着。

“天鹅咬了我的屁股。”我告诉他。

“我看到了。”他笑着问，“在流血吗？”我把手伸进裤子里检查，发现没有流血，便点一根烟来庆祝。

“任务完成。”我说。

“胖子，我的朋友，我们真是坚不可摧。”

由于小河在校园中蜿蜒曲折，我们无从判别这里是哪里。我们沿着河流走了十分钟，推断走路的速度大概是跑步的一半，接着转向左边。

“你觉得应该往左吗？”拓海问。

“我已经迷失方向。”我说。

“狐狸指着左边，我们往左吧。”他说得没错，狐狸引领我们回到谷仓。“你们没事！”拉拉看到我们便说，“我好担心。我看到老鹰穿着睡衣跑出屋子，大概气疯了！”

我说：“如果他那时气疯了，我现在更不想看到他。”

她问：“‘泥’们怎么拖这么久？”

“因为我们走错路啦。”拓海说，“而且胖子被天鹅咬了屁股，走路像是长痔疮的老太婆一样。阿拉斯加和上校呢？”

“我不知道。”拉拉说。这时，我们听到远方传来脚步声、低语声和折断树枝的声音。拓海火速抓起睡袋和背包藏在干草堆后面，我们三人跑到谷仓后方及腰的草丛中趴下。我心想：他跟着我们到谷仓，我们搞砸了！

然而，接着我听到了上校的声音，他清晰且恼怒地说：“因为这么一来可疑名单就缩减了二十三个人！你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行动？还有，大家都跑去了哪里？”

我们从谷仓后方走出来，为自己反应过度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上校坐在干草堆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垂下头，双手手掌按着额头在思索。

“好吧，反正我们还没被抓到。首先，”他没有抬起头继续说，“告诉我其他行动都顺利完成了。拉拉？”

她开口说：“很顺‘梨’。”

“你可以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我照着‘泥’纸上写的，待在老鹰屋子后面，看见他跑出来追迈尔斯和拓海之后，就跑到宿舍后面。我从窗户进入凯文房间，把那东西放进发胶和护发素‘梨’头，然后到杰夫和隆威尔的房间做了同样的事。”

“什么东西？”我问。

“未稀释的工业级强度蓝色五号染发剂。”阿拉斯加说，“我用你们的香烟钱买的。若把它抹在头发上，好几个月都洗不掉。”

“我们把他们的头发染成蓝色？”

“正确地说，”上校仍旧面对自己的双腿说话，“是他们自己把头发染成蓝色，我们只是让他们更方便行事。我知道你和拓海成功了，因为你们在这里，我们也在这里，所以你们想必已完成任务。好消息是，胆敢对我们恶作剧的三个家伙家里会收到成绩单，说他们有三门功课挂科。”

“糟糕。坏消息呢？”拉拉问。

阿拉斯加说：“拜托！‘另一个’好消息是，当上校担心他听到声音而跑进树林里时，我设法让另外二十个‘平日战士’也收到成绩单。我替他们印出成绩单，放进学校已付邮资的信封内，丢进邮筒里。”她转向上校说，“你老早就跑走了。胆小的上校，这么害怕被退学。”

上校站起来，俯视坐着的其余人说：“这根本不是好消息！这点不在计划里头！这样一来，老鹰便能排除那二十三个人的嫌疑。而且，这二十三个人都有可能猜到是我们干的，然后去向他告密！”

“如果发生那种事，我愿意承担责任。”阿拉斯加严肃地说。

“是啊。”上校叹了一口气，“就像你替保罗和玛莉亚承担责任一样。你要说你在树林里闲晃，点燃鞭炮的同时，侵入学校电脑印出伪造的成绩单？我相信老鹰绝对不会买账！”

“别激动。”拓海说，“首先，我们还没有被抓到；第二，即使我们被抓，我也会和阿拉斯加一起承担责任。你比我们更输不起。”上校只是点点头。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如果上校被卡佛河退学，就不可能拿到好学校的奖学金。

我知道没有什么能比赞美更让上校开心，因此问：“你是怎么侵入电脑的？”

“我爬进了海德博士的办公室，开启他的电脑，输入他的密码。”他得意地说。

“你用猜的？”

“不是。我在星期二到他的办公室，请他印一份推荐书单，然后看见他输入密码‘J3Ckylnhyd3’。”

“哦，该死！我也可以这么做。”拓海说。

上校笑着说：“是啊，不过这样一来，你就没办法戴上那性感的发带了。”拓海把发带摘下来，放进袋子里。

我说：“凯文一定会为他的头发发飙。”

阿拉斯加说：“是啊，我也为了我的书库淋湿而发飙。凯文是个充气娃娃。我们被刺会流血，他被刺则会跳起来。”

拓海说：“没错，那家伙是个王八蛋，他还企图杀死你。”

“嗯，大概吧。”我承认。

“这里有很多人跟他一样。”阿拉斯加仍旧愤愤地说，“你知道吗？他是该死的充气娃娃富家子弟。”

可是，即使凯文曾经差点害死我，我还是认为不值得去恨他。仇恨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会耗掉很大的能量，我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这么做。对我来说，这个恶作剧只是为了报复上一次的恶作剧——套句上校的话，这是搞破坏的黄金机会。然而对阿拉斯加来说，却有更深层的意义。

我很想问她这方面的问题，但是她再度躺回干草堆后方，藏起了身子。阿拉斯加已经说完话，而当她说完话后，就不可能再开口。我们有两个小时没去吵她，直到上校打开一瓶酒。我们传递着酒瓶轮流喝酒，不久后，我感到肚子里有些发酵与温暖的感觉。

我一向希望自己能够多喜欢酒一点（这和我对阿拉斯加的感觉刚好相反），但这天晚上，酒喝起来的确很棒，葡萄酒的温暖似乎从胃部扩散到全身。我不喜欢表现出愚蠢或失控的行为，但我喜欢酒精让一切（笑、哭、在朋友面前尿尿）都变得更简单的感觉。人们为什么要喝酒？对我来说只是为了取乐，尤其我们现在又冒着被退学的危险。当我们面临被退学的危机时，好处是享受违规乐趣的每一秒都充满刺激；坏处当然是，我们随时有可能真正被退学。

[1] 铁克诺舞曲（Techno music），又译作“高科技舞曲”，是一种电子音乐，发源于20世纪80年代中晚期的密歇根州底特律市。——编者注

最好的一天和最坏的一天 2天前

次日早上，我很早便起床，嘴唇感到干燥，吐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上校缩在拓海带来的露营用火炉旁，煮着即溶咖啡。阳光虽然灿烂却无法抵挡寒气，因此我和上校坐在一起啜饮热咖啡。上校说：“即溶咖啡闻起来很棒，但喝起来像胆汁。”接着，拓海、拉拉和阿拉斯加也一个接一个醒来。这一天我们几乎都躲在谷仓里，却肆无忌惮地大声喧哗。这是相当张扬的躲藏行动。

下午，拓海在谷仓提议举办一场即兴饶舌比赛。

“从你开始，胖子。”拓海说，“灾难上校，你负责给我们节奏。”

“拜托，我根本不懂饶舌。”我说。

“没关系，上校也不懂节奏。你尽管试试看，稍微押点韵就可以唱出来。”

上校把手圈在嘴巴旁发出怪声，听起来比较像在放屁而不是贝斯的节奏。于是我……呃，开始唱起饶舌。

“呃，我们坐在谷仓而太阳快下山／我小时候在汉堡王戴过王冠／拜托我的饶舌根本是狗屁／所以让我朋友拓海来代替。”

拓海毫不停顿地接手：“我不确定已经准备好来代替你／不过就像‘半夜鬼上床’的佛瑞迪／我永远有东西可以胡扯／昨晚喝下的酒害我一直在打嗝／上校的节奏就像疟疾一样病态／当我开口唱就会迷倒所有女孩／我同时代表了伯明翰还有日本／小时候大家称我是个黄种人／可是我不会为自己的肤色羞愧／称我为情郎的无数女人也不会。”

阿拉斯加这时加入：“哦，你刚刚侮辱了所有的女孩/我要把你丢进搅拌器不留残骸／你以为我喜欢摇滚乐就不懂韵母／可是我流利得像魔鬼克星抓史莱姆／胆敢在我面前物化女人／你会死得很惨就像古代巴比伦。”

拓海再度开口唱：“如果眼睛使我犯错我就挖出来／老头子得到痛风，我得到女孩拥戴／我的歌开始变得超无聊／拉拉你来帮我唱首全新的曲调。”

拉拉轻声且紧张地开始唱，而且比我更大胆地忽视节拍：“我叫拉拉我来自罗马尼亚／好难哦！呃，我去过阿尔巴尼亚／我喜欢搭阿拉斯加的Geo／最擅长的两个元音字母是EO／我不太会发短音的i／不过我的口音是不是很可爱／哦，拓海，我接不下去了换你／唱些有趣的来结束这场游‘嬉’。”

“我丢下炸弹，就像广岛甚至长崎／女孩听到我的歌，觉得我超神奇／我喝清酒是为了要纪念我的祖籍／听不懂我押韵的小鬼会笑我口吃／我的身材不算太瘦也没有胸肌／但至少我不像胖子那么土气／我是狐狸而他们是我的好同学／饶舌融合放克就像我的运动鞋。到此为止！”

上校发出一段即兴节奏作为结束之后，我们给自己一阵掌声。

“你真了不起，阿拉斯加。”拓海笑着说。

“我尽最大的努力代表所有女性，拉拉也支援我。”

“嗯，没错。”拉拉说。

接着阿拉斯加宣布，虽然天还没黑，但已经到了该喝醉的时刻。

拓海看着阿拉斯加打开酒瓶，便说：“连续两天喝酒，有可能耗掉我们的运气。”

“没用的人才需要运气。”她笑着把酒瓶举向嘴巴。

上校提供咸饼干和切达奶酪作为晚餐，大家边喝温暖的粉红酒，边吃奶酪和咸饼干，享受一顿美味的晚餐。当我们吃完奶酪，嘴巴里就有更多空间可以留给草莓山丘。

喝完第一瓶酒之后，我说：“我们得放慢速度，否则我就要吐了。”

“真抱歉，胖子，我可不晓得有人撑开你的嘴巴硬把酒灌进去。”上校回答，并丢给我一瓶山露汽水。

拓海嘲讽地说：“称呼这东西为酒，未免太抬举它。”

这时，阿拉斯加突如其来地宣布：“最好的一天和最坏的一天！”

“啊？”我问。

“如果我们只是喝酒，到最后大家都会呕吐，所以我们得玩个游戏来放慢喝酒的速度。我提议来玩‘最好的一天和最坏的一天’。”

上校说：“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游戏。”阿拉斯加笑着说：“因为这是我刚刚发明的。”她侧躺在两堆干草上，下午的阳光映照着她绿色的眼珠，她褐色的皮肤像是秋天留下的最后回忆。她半张着嘴，眼神飘到远处，这让我猜她大概已经醉了，那是喝醉的恍惚眼神。不过，当我呆呆地望着她时，同时发觉：没错，我也喝醉了。

“好像很好玩，游‘嬉’规则是什么？”拉拉问。

“每个人都要说出他人生中最好的一天，说得最好的人就不用喝酒。接着，大家再说出自己最坏的一天，说得最好的人也不用喝酒。然后，我们继续说第二好的日子、第二坏的日子，直到你们当中有人喊停。”

拓海问：“你怎么那么笃定会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喊停？”

她回答：“因为我的酒量最好，也最会说故事。”这个论点很难反驳，“从你开始，胖子，说说你人生中最好的一天吧。”

“呃，我可以想一下吗？”

上校说：“如果你还需要想，那大概不是多么好的一天。”

“去你的。”

“好凶啊。”

我说：“我人生当中最好的一天就是今天。我起床时，隔壁是个漂亮的匈牙利女孩，天气虽然冷但不算太冷，我喝了一杯温温的即溶咖啡，吃了不加牛奶的玉米片，还跟阿拉斯加和拓海在树林里散步，捡起石头丢到小河的水面上。这一切听起来很蠢，但其实一点都不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现在的阳光，投射很长的影子——就是这种太阳下山之前明亮柔和的光线，让万物都显得更美好。今天，我周遭的一切似乎一直沐浴在这样的光线当中。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可是光是坐在这里，即使听着上校抱怨之类的话，我都觉得这是很棒的一天。今天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一天。”

“‘泥’觉得我漂亮？”拉拉腼腆地笑着说。我心想，这是凝视她眼睛的最好时刻，却不敢看她。“可是，我是罗马尼亚人！”

“这故事的结尾比我预期的好太多了。”阿拉斯加说，“不过我还是可以赢过你。”

“你说吧，宝贝。”我说。一阵风吹来，谷仓外茂密的杂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我把睡袋拉到肩膀来保暖。

“我生命中最好的一天是一九九七年一月九日，我当时八岁，和妈妈一起参加学校的远足活动到动物园。我喜欢熊，妈妈喜欢猴子。这是我最好的一天，我说完了。”

“就这样？这是你一辈子最好的日子？”上校问。

“嗯。”

“我很‘嬉’欢。”拉拉说，“我也‘嬉’欢猴子。”

“真弱。”上校说。

我不觉得这故事很弱，只觉得她刻意说得很模糊，再次显示她想要保持神秘的态度。不过，即使我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忍不住思索动物园有什么重要意义。

然而，我还来不及问她，拉拉就开口了。

“好吧，轮到我了。这题很容‘咿’，我最好的一天是到这里的那一天。我会说英文，爸妈不会。我们下飞机之后，我没见过的伯父伯母都到机场迎接我们，我爸妈很高兴。我当时十二岁，在那之前爸妈把我当作小孩子，可是那天是他们头一次需要我帮忙，把我当成大人看待，因为他们不会说英语。他们需要我来点餐、翻译关税和入境表格之类的。那天是他们头一次不把我当小孩子。还有，在罗马尼亚，我们很穷；可是在这‘梨’，我们还算有钱。”她笑着说完。

“好吧。”拓海露出笑容，拿起一瓶酒，“我输了。因为我生命中最好的一天，是我失去童贞的那天。如果你们要我说得更详细，得把我灌得更醉才行。”

“还不错。”上校说，“不算太坏。想知道我最好的日子吗？”

“这就是游戏规则，奇普。”阿拉斯加显然有些恼火地说。

“我生命中最好的一天还没到，不过我知道是哪一天，而且每天都在期待这一天来临。我生命中最好的一天，就是我替妈妈买一栋大房子的日子。不是在荒郊野外的森林里，而是在那些‘平日战士’的爸妈居住的布鲁克山社区正中央。还有，我不是用贷款买房子，是用现金购买。我会开车载妈妈到那里，替她打开车门，让她看到这栋房子，这栋房子有栅栏、两层楼高等等。然后，我会把屋子的钥匙递给她，对她说：‘谢谢你。’她帮我申请到这所学校，还让我到这里念书。以我们的家境而言，要把儿子送到外面念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那会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日子。”

拓海举起瓶子喝了几口，然后把瓶子递给我。我喝了之后交给拉拉，拉拉喝完之后又递给阿拉斯加，阿拉斯加仰头把瓶子里剩下的四分之一的酒一口气喝完。

接着，她打开另外一瓶酒，对上校微笑着说：“你赢得了这一轮，来说说你最坏的一天。”

“我最坏的一天，就是我爸离开的那一天。他很老，现在大概已经七十岁了吧。他跟我妈结婚的时候已经很老，可是竟然还背叛我妈。妈妈发现之后大发雷霆，所以他打了我妈。我妈把他赶走，于是他离开了。当时我在学校，妈妈打电话来，不过她当时没有告诉我所有事情，包括外遇和殴打之类的。她只说我爸走了，不会再回来。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那天我一直等着他打电话给我，对我解释一切，但他没有打给我。他一直都没有打电话来，我却以为他至少会说声再见。那是我人生中最坏的一天。”

“你又打败我了。”我说，“我最坏的一天是在七年级，汤米·休伊特在我的运动服上尿尿，可是体育老师坚持要我穿上运动服，否则就让我挂科。七年级的体育，就算挂掉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我哭着想要对老师解释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那实在太丢脸，而且他一直咆哮，所以我只好穿上被尿湿的短裤和T恤。从那天起，我不再介意其他人怎么想，我再也不在乎当个失败者或没有朋友之类的人，所以我猜就某种意义而言，那对我算是好事吧，不过当时真的感觉很糟。你们想想看，我穿着尿湿的运动服打排球，汤米·休伊特又向所有人宣扬他的事迹。那是我最坏的一天。”

拉拉笑着说：“迈尔斯，‘泥’真可怜。”

“好吧，那你就说出你最糟糕的一天，我便能嘲笑你的痛苦。”我露出笑容，大家都笑了。

“我最坏的一天跟我最好的一天是同一天，因为我抛弃了过去的一切。说起来也许很蠢，不过我也等于是抛弃了童年。想想看，大多数的十二岁孩子都不需要填写W-2表格吧？”

“什么是W-2表格？”我问。

“这就是重点，那是报税表格。所以，是同一天。”

我猜拉拉随时需要替她的父母表达，因此没有学会如何表达自己。我同样不擅长表达自己，所以这是我们相当重要的共同点。这项个性上的缺陷，是我在阿拉斯加或其他人身上都找不到的。不过从这项共同点的定义来看，我和拉拉不可能向对方表达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还没下山的太阳照射在她柔和的黑色鬈发上，让我此刻很想亲吻她。我们不需要对谈也可以亲吻。几个月前我吐在她牛仔裤上以及这些日子以来彼此回避的过去似乎都消散了。

拉拉说：“轮到‘泥’，拓海。”

拓海说：“我最糟糕的日子是二○○○年七月九日，我祖母在日本过世。她死于一场车祸，而我本来那年暑假要和她还有祖父一起度过，结果我却飞去参加她的丧礼。我在照片之外看到她的唯一的一次，就是在她的丧礼上。那是一场佛教葬礼，他们把她的遗体火化，不过在火化之前，她躺在一个……呃，我猜那也不完全是佛教葬礼，因为他们的宗教很复杂，除了佛教还有一些神道的成分，反正你们并不在乎。重点是，她当时躺在火葬的柴堆上之类的，而我唯一见到她的一次，就是她被火化之前。那真是最糟糕的一天。”

上校点燃一根香烟丢给我，又替他自己点燃另一根。说来也奇怪，他竟能知道我什么时候想要抽烟，我们像一对老夫老妻一般。

我曾想到在堆满干草的谷仓里丢点燃的烟很危险，不过我很快就抛开了这样的顾虑，只是很小心不让一丁点烟灰掉在干草上。“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赢家。”上校说，“胜负未定。轮到你了，伙计！”阿拉斯加仰躺着，双手放在头下方，轻声且快速地说话，不过宁静的白天已经变成宁静的夜晚（虫子在冬天来临后消失了），所以我们都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

“妈妈带我到动物园，她喜欢猴子，我喜欢熊。第二天是星期五，我放学回到家，她拥抱我之后叫我去房间里做功课，晚点才能看电视。我回到房间时，她大概坐在餐桌旁吧。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发出尖叫。我跑出房间，看到她倒在地上，抓着头不断抽搐，把我吓呆了。虽然我应该叫救护车，可我却开始哭喊，直到她最后停止抽搐。我以为她睡着了，也不再感到疼痛，所以一直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一个小时后爸爸回到家，大声问我：‘你为什么不叫救护车？’然后试着对她进行心肺复苏术，可是那时已经太晚。她有动脉瘤。那是我最糟糕的一天。我赢了，你们喝酒吧。”

于是我们都喝酒。

有一分钟的时间没人说话，接着拓海问：“你爸爸会怪你吗？”

“只有第一瞬间，之后就没有。不过，他当时的确怪我。他怎能不怪我呢？”

“可是，你只是个小孩子。”拓海辩解。

我因为太过惊讶与不安而无法说话，努力要把这件事和我所知道的阿拉斯加的家人联结在一起。她妈妈告诉她“敲敲门”的笑话——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她妈妈以前会抽烟——不过现在当然已经不抽。

她面无表情地说：“嗯，当时我只是个小孩子，可是小孩子也能打电话叫救护车，之前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把葡萄酒给我。”她没有把头从干草堆抬起来，直接喝了酒。

“我很遗憾。”拓海说。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上校轻声问。

“只是刚好没谈到这个话题罢了。”她说完，我们也停止再问问题。能说什么呢？

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沉默中，我们彼此传递酒瓶，喝得更醉。我不禁想到美国第三位被暗杀的总统——威廉·麦金利，他在被射伤之后仍存活几天。临终之际，他的妻子哭喊：“让我跟你一起走！让我跟你一起走！”于是，他铆足最后的力气，转向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们总有一天都会走。”

那是阿拉斯加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我现在了解当她哭着告诉我她搞砸了一切时，指的是什么；也明白当她说她让所有人失望时，她指的是谁。那是指她生命中的一切与所有人。我忍不住想象当时的情景：瘦小的八岁小孩握着肮脏的手指，俯瞰自己的母亲在地上抽搐。她坐在不知是否已经断气的母亲旁边好一段时间，我猜她母亲当时已经没有呼吸，却还没变得冰冷。小阿拉斯加只能默默坐在将死而未死的母亲旁边。在沉默与酩酊中，我似乎瞥见从前的她。她一定无助到了极点，因此没有做出她原本应该做的事情：拿起电话叫救护车。我们总有一天会理解父母无法救他们自己或救我们。每个在时间的洪流中奋力前行的人，有一天都会遭遇回头浪的袭击——简单地说，我们都会走。

于是，她变得易于冲动，因为过于畏惧自己未行动带来的后果而变得冲动行事。当老鹰威胁要让她退学时，她之所以说出玛莉亚的名字，或许只是因为那是她第一个想到的名字。她因为不想退学，无法想到当下以后的事情。她当然很害怕，但更重要的是，她或许害怕再度因为恐惧而无法行动。

麦金利对他的妻子说：“我们总有一天都会走。”他说得没错。我们总有一天都会离开痛苦的迷宫，而且必须自己找到离开的路。

这些话我并没有对她说出口——当时没有，以后也没有——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这天只是变成另一个最坏的日子，而且是坏日子当中最糟糕的一天。夜晚迅速来临，我们继续喝酒说笑。

这天稍晚，阿拉斯加把手指塞进喉咙里在大家面前呕吐，因为她醉到无法走到树林里。我躺在自己的睡袋里，拉拉躺在我旁边，她的睡袋几乎碰到我的睡袋。我用手臂推睡袋边缘，略微压到了她的手臂。虽然我们之间隔着两层睡袋，我仍旧能感觉到她的手臂。虽然很老套，不过我打算把手抽出自己的睡袋，放进她的睡袋里握住她的手。这是个不错的计划，但是当我试着把手从木乃伊般的睡袋中抽出来时，却被迫像被拖上岸的鱼一样不断扭动，差点让肩膀脱臼。拉拉笑了——不是和我一起笑，而是在笑我——不过我们没有说话。最后，我还是义无反顾地把手钻入她的睡袋里。当我的手指摸着她胳膊肘到手腕的线条时，她压低声音咯咯笑着。

“好痒。”她低声说话，在我耳中听来非常性感。

“抱歉。”我低声回答。

“不，这是舒服的痒。”

她说完握住我的手，用她的手指钩住我的手指，用力握住。接着，她滚过来亲吻我。我相信她的嘴巴应该带着酒臭味，不过我没有注意到；我也相信自己的嘴巴带有酒臭和烟臭味，不过她同样没有注意到。我们彼此亲吻。我心想：这很好。

我心想：我的亲吻技术不坏，一点都不坏。

我心想：我大概是宇宙历史上最棒的亲吻者。

她突然笑着离开我，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擦拭自己的脸。“‘泥’的口水流到了我的鼻子上。”她说完又笑了。

我也笑了，假装自己把鼻子沾湿的亲吻方式是为了开玩笑。“抱歉。”借用阿拉斯加的跑垒系统，我这辈子没有敲出五支以上的一垒安打[1]，因此我试着把它归罪于缺乏经验。“我之前没做过这种事。”

“这是舒服的流口水。”她笑着说，再度亲吻我。我们很快就离开各自的睡袋，静静地开始亲热。她躺在我身上，我用双手握住她的细腰，可以感觉到她的胸部抵着我的胸膛。她在我上方缓缓移动，双腿跨在我身上。“‘泥’真棒。”她说。

“你真美。”我露出笑容对她说。在黑暗中，我亲吻她的脸庞轮廓，她大大的圆眼睛对我眨眼，睫毛几乎擦到我的额头。

“那两个在亲热的家伙可以安静点吗？”上校从他的睡袋大声问，“我们这些没在亲热的人喝醉了又很疲倦。”

“主要是喝醉。”阿拉斯加缓缓地说，仿佛说这句话也需要很大的力气。

我和拉拉几乎没什么对话，而且由于上校的抗议，也没有机会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接吻，并用嘴巴和眼睛轻声地笑。在亲吻这么多次以后，这个动作甚至开始变得无聊。我低声说：“你要当我的女朋友吗？”她微笑着说：“好。”

最后，我们在她的睡袋里一起睡觉。老实说，感觉有些拥挤，不过仍旧很棒。我从来没有在睡觉时感觉到另一个人贴着我，这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一天的最棒的结局。

[1] 安打是棒球及垒球运动中的一个名词，指打击手把投手投出来的球击出到界内，使击打者本身能至少安全上到一垒的情形。

草莓山丘 1天前

隔天早上——严格地说还没有天亮——上校摇醒我。拉拉缩着身体躺在我的怀里。

“我们得走了，胖子，该收拾东西了。”

“拜托，我还在睡觉。”

“你可以回去之后再睡，现在该走了！”他大声地喊。

“好啦，好啦，别大叫，我的头很痛。”我的头的确很痛。我感觉到昨天的酒仍卡在喉咙里，脑袋阵阵疼痛，如同脑震荡的隔天早上。我嘴巴的气味就像有只臭鼬跑进喉咙里死掉了，我努力不在拉拉旁边吐气，她也昏昏沉沉地爬出睡袋。

我们迅速打包好所有东西，把空瓶子丢在茂密的草丛中（乱丢垃圾在卡佛河高中是不幸的必然行为，因为没人想要把空酒瓶丢在校园垃圾桶里），离开谷仓。拉拉抓着我的手，又害羞地放开。阿拉斯加看起来状况很糟，但她还是坚持把最后几滴草莓山丘倒进她冰冷的即溶咖啡里，才把酒瓶丢掉。

“这叫以酒攻酒。”她说。

“你觉得如何？”上校问她。

“不算是很理想的早晨。”

“宿醉？”

“就像星期天早晨的酒鬼牧师。”

“也许你不应该喝那么多。”我对她说。

“胖子。”她摇摇头，啜饮一口冰咖啡加葡萄酒，“胖子，你得了解我一点：我是个非常不幸的女人。”

我们并肩走在雨水冲刷的泥土路上，回到校园。我们才刚到桥边，拓海便说“糟糕”，然后跪在地上双手着地，吐出黄色与粉红色的呕吐物。

“全吐出来，你会觉得舒服许多。”阿拉斯加说。

他吐完之后站起来说：“我终于知道什么东西可以阻止狐狸了。狐狸没办法爬上草莓山丘。”

阿拉斯加和拉拉回到她们的房间，准备晚点去向老鹰报到。拓海和我则跟随上校，在早上九点敲响了老鹰的房门。

“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玩得愉快吗？”

“是的。”上校说。

“你妈还好吗，奇普？”

“她很好。”

“她把你们都喂饱了？”

“哦，是的。”我说，“她努力要让我增肥。”

“你的确很需要。祝你们有愉快的一天。”

“我猜他应该完全没有怀疑。”我们回到四十三号房时，上校说。“所以，也许我们真的成功了。”我有点想要去找拉拉，不过我已经很累，所以就回到床上，在宿醉中睡着。这天没有发生任何大事。我知道我应该做些特别的事情、吸吮生命的精髓，但我在这天仅有的二十四个小时中睡掉了十八个小时。

我们没有说 最后1天

隔天早上，也是新学期的第一个星期一，上校在我的闹钟响起时刚好淋浴完毕，走出浴室。

我穿上鞋子，凯文敲了门，接着打开门走进来。

“你看起来很不错。”上校轻松地说。凯文理着小平头，双耳上方的头皮上都有蓝色的区域。他的下嘴唇突出来，刚尝过早晨第一口烟草。他走到我们的“咖啡桌”拿起一罐可乐，把口水吐进去。

“我差点逃过你们的诡计。我注意到护发素有问题，立刻回到淋浴间，但没冲发胶。杰夫的头发完全没受到影响，隆威尔和我却得理成平头。感谢上帝我有理发剪！”

“这发型很适合你。”我说，不过这是谎言。短发强化了他的五官，尤其是那双过度靠近的小眼睛，而他的五官在得到强化之后不怎么美丽。上校努力表现得强悍些，准备迎战凯文的任何挑衅，不过他身上只围着一条橘色毛巾，要想表现出强悍的模样会很困难。

“可以休战了？”

“这个嘛，你们的灾难恐怕还没有结束。”上校指的是寄出去但还没有收到的成绩单。

“好吧，既然如此，我想只好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谈。”

“大概吧！”上校说。凯文走出去时，上校说：“把你吐口水的罐子带走，脏鬼！”凯文没理他，直接关上门。上校拿起罐子打开门丢向凯文，却偏了一大截。

“喂，别理他。”

“我们还没休战，胖子。”

这天下午我都和拉拉在一起。虽然我们对彼此了解不多，也很少讲话，但仍亲密地碰触对方。

她有时会捏我的屁股，我会跳起来——虽然我躺着，不过仍在躺着的姿势容许的范围内跳起来。

她会说：“抱歉。”我会说：“没关系，只是被天鹅咬到的地方有点痛。”

我们待在电视间，锁上门看《脱线家族》[1]。她没有看过这个节目。在这一集当中，布拉迪一家前往挖金矿的幽灵城市，被一个留着白色大胡子的疯狂老矿工锁在单间的监狱里，表现出夸张的恐惧态度，我们不停地大笑。多亏如此，我们即使没有太多话可聊，也不会感到尴尬。

看完《脱线家族》后拉拉打破沉默问：“要不要来念书？”

新学期的第一天能念的书很少，不过，她还是开始阅读英语课的指定书籍。我拿起拉拉的室友放在书架上的阿根廷革命家切·格瓦拉的传记（他的脸也出现在墙上的海报上），接着到床铺底层躺在拉拉旁边。我翻到书的结尾——我有时不打算读完一整本传记时就会这么做——没有费太大功夫便找到了他的遗言。玻利维亚的军队记录了格瓦拉临终前说：“射出子弹吧，胆小鬼。你们只能杀死一个人。”我回想起马奎斯的小说中，玻利瓦尔的遗言：“我该怎么离开这座迷宫！”看来南美洲的革命家都死得很华丽。我把这句遗言读给拉拉听，她转为侧躺的姿势，把头放在我的胸前。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遗言？”

说来奇怪，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把手放在她的腰间说，“有时候只是因为有趣，比方说，美国南北战争时有个叫瑟治威克的将军说：‘他们没办法杀死一头大象，距离——’他说到这里就被击毙了。”拉拉笑了。“可是有很多时候，人们的死法符合他们的生活方式，所以遗言会让我掌握许多这个人的特质，还有他们为什么会成为传记人物。你觉得呢？”

“嗯。”她说。

“只有‘嗯’？”

“嗯。”她说完，继续看她的书。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说话。我的尝试失败了，因此过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

我亲吻她和她道别，至少我可以这么做。

这天晚上，我和上校到阿拉斯加的寝室庆祝谷仓之夜的成功。她和上校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庆祝过好多次了。我并不特别想要挑战草莓山丘，因此坐着吃椒盐卷饼，阿拉斯加和上校则用小花图案的纸杯喝酒。

“我们今晚不打算用酒瓶喝酒。”上校说，“要高级一点。”

“来一场美国南方传统的喝酒竞赛吧。”阿拉斯加呼应，“我们要拿纸杯和对手较量，等到酒量差的一方倒下。”

他们的确按照这个规则开始比赛，中间只有在十一点时停下来关灯，免得老鹰来敲门。他们不时聊天，不过主要还是在喝酒。我离开他们的对话，最后眯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阿拉斯加生命书库的书脊。即使因为遭到小型水灾害她失去了部分书籍，但光是读这些杂乱堆积的书的书名，大概就够我读到天亮了。

其中一座书架上方岌岌可危地放着插了十几朵白色郁金香的塑胶花盆，我问阿拉斯加这些花是怎么来的，她只说：“杰克和我的纪念日。”

我不想追问这个话题，便回头继续读书脊的书名。我正在思索该如何查到爱伦·坡的遗言（顺带一提：“上帝拯救我可怜的灵魂”），就听到阿拉斯加说：“胖子根本没听我们说话。”

我说：“我在听。”

“我们正在讨论‘真心话大冒险’[2]这个游戏，到底是在七年级就玩完了，还是还值得继续玩？”

我说：“我七年级的时候没朋友，所以从来没玩过。”

“哦，那来玩吧！”她喊。以现在的时间和她正在房里公然喝酒的事实来看，她的声音未免有些太大。“真心话大冒险！”

“好吧。”我同意，“不过我可不想和上校亲热。”

上校瘫坐在角落说：“我醉到没办法亲热了。”

阿拉斯加开始：“真心话，大冒险，胖子？”

“大冒险。”

“那来和我亲热吧。”

于是，我照做了。

事情发生得非常迅速。我紧张地笑着，她凑过来，把头偏向一边，我们开始亲吻，两人之间隔着零层布料。我们的舌头在彼此的嘴巴里移动，直到她的嘴和我的嘴似乎合二为一。她的嘴带着香烟、山露汽水、葡萄酒和护唇膏的味道。她的手移到我脸上，我感觉到她柔软的手指抚摸着我的下巴。我们躺下来亲吻，她压在我上方，我开始移动到她身体底下。我推开她片刻，问：“到底怎么搞的？”她把一根手指放在我嘴唇上，我们再度亲吻。她抓起我的一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我缓缓移动到她上方，感觉到她流畅地在我下方拱起背。

我再度推开她，问：“拉拉和杰克怎么办？”但她再度对我说：“嘘！少用舌头，多用嘴唇。”于是我努力尝试最好的表现。我以为舌头才是重点，不过她才是专家。

“天哪！”上校突然用颇大的声音说，“不幸的野兽！戏剧！接近了。”

我们没理他。阿拉斯加把我的手从腰间移动到胸部，我的手指在她衬衫下方、胸罩上方谨慎地移动，抚摸她的胸部曲线。“你很擅长这种事。”她低声说道，说话时嘴唇没有离开我的嘴唇。

“真有趣。”她低声说，“不过我很想睡了，下次再来吧。”她又亲吻了我一会儿，我的嘴唇设法跟着她，接着她把头放在我胸前立即睡着了。

我们没有继续下去。我们没有脱下衣服，我没有摸到她赤裸裸的胸部，她的手也没有摸到比我的臀部更下面的地方，但这些都不重要。当她睡着时，我低声说：“我爱你，阿拉斯加。”

就在我要入睡时，上校开口问：“喂，你刚刚和阿拉斯加亲热了吗？”

“嗯。”

“这不会有好下场。”他喃喃自语。

接着我睡着了。在深沉的睡眠中，我口中仍旧感觉得到她的气息，虽然睡得不是很安稳，但也不容易醒来。接着，我好像听到电话铃声，在蒙眬中又好像听到阿拉斯加起床。我觉得我听到她离开了房间，但不知道她离开了多久。

然而，当她在不知几点回来时，上校和我都被她用力关上门的声音惊醒。她在哭泣——就像感恩节后的那天早晨——只是哭得更厉害。

“我得离开这里！”她喊。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我忘了！天哪，我得搞砸多少次？”她说。我甚至没时间思索她究竟忘记什么，她又尖叫：“我得离开！帮助我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里？”

她坐下来，把头埋在双腿间，哭着说：“你们去引开老鹰的注意，让我趁机离开。拜托！”

上校和我在同一时刻承担同等的罪恶，对她说：“好吧。”

“总之别开灯。”上校说，“开慢一点，别开车灯。你确定你可以开车吗？”

“去你的！”她说，“你们只管把老鹰引开。”接着，她又像小孩子般哭闹：“天哪，哦！天哪！我真抱歉！”

上校说：“好吧。当你听到第二串鞭炮声，就发动车子。”

然后，我们离开了她的房间。

我们没有说：别开车，你喝醉了。

我们没有说：我们不能让你在情绪不稳的时候开车。

我们没有说：我们坚持要跟你一起去。

我们没有说：你可以等到天亮再开车。任何事情——一切事情都可以等。

我们走到浴室，从洗手台底下拿出剩下的三串鞭炮，跑到老鹰的住处，内心不太确定这次是否会成功。

不过，这次的行动相当成功。老鹰在第一串鞭炮响起时就冲出了门，我猜他一直都在等着我们吧。我和上校冲到林子里，让他跑远而听不见阿拉斯加开车离开。上校和我为了节省时间，越过小河折回去，从后窗溜回四十三号房，然后睡得像婴儿一样熟。

[1] 美国20 世纪60 年代至70 年代的人气剧集，描写一对再婚夫妻与孩子们之间的故事的家庭喜剧。下文提到的“玛莎”为该剧中的大女儿。

[2] 猜拳决胜负之后，输家必须选择“真心话”（回答胜方任何问题）或是“大冒险”（执行胜方提出的任何要求）。

之后

阿拉斯加的恶作剧 1天后

上校仍旧沉陷在酒醉者不安稳的睡眠中。我仰躺在下层床铺，口中感到刺痛与敏感，仿佛还在亲热。要不是老鹰八点时快速敲三下门叫醒我们，我们大概会错过早上的课。我才刚翻身起床，老鹰便打开门，让早晨的阳光射入室内。

“你们得立刻前往体育馆。”他说。我眯着眼睛看他，过度强烈的阳光使老鹰处在逆光，让我无法辨识他的表情。“立刻就去。”他又加了一句。

我以为我们完蛋了——被逮到了，太多伪造的成绩单，太短的时间内喝了太多的酒。他们为什么昨晚要喝酒呢？接着，我似乎又尝到了她的味道——葡萄酒、香烟、护唇膏和阿拉斯加。我思索着她是否因为喝醉才会亲吻我，心想：别让我退学！我才刚开始亲吻她。

老鹰仿佛听到我的祈祷，对我说：“你们没有惹上麻烦，不过你们现在就得到体育馆去。”

我听到上校在我上方转身，问：“怎么回事？”

“发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老鹰说完，关上门离开了。

上校抓起地板上的牛仔裤穿上，对我说：“这种事几年前也发生过，当时是海德的老婆死了，我猜这回大概轮到那个老家伙了。那可怜虫根本没剩下几口气了。”他抬头看着我打了个哈欠，半睁的眼睛布满血丝。

“你看起来好像有些宿醉。”我说。

他闭上眼睛说：“哦，那么我装得很不错，事实上我宿醉得非常严重。”

“我亲了阿拉斯加。”

“嗯，我当时还没醉到不省人事。我们走吧。”

我们走过宿舍圆形广场前往体育馆。我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和运动衫，里面没穿汗衫，头发也乱糟糟的。所有老师都围绕着宿舍圆形广场四处敲门，但我没有看到海德博士。我想象着他倒在家里断气的样子，思索着谁会发现他。他们为什么会在他的上课时间之前，便发觉不对劲呢？

“我没看到海德博士。”我对上校说。

“可怜的家伙。”

我们抵达体育馆时，学生已经到了一半。篮球场中央设置着讲台，距离观众席不远。我坐在第二排，上校坐在我正前方。我的思绪分为两半，一半为海德博士感到伤心，另一半则为阿拉斯加感到兴奋，脑中想象着她嘴巴的特写画面，还有她低声说：“下次再来吧。”

即使在海德博士蹒跚地进入体育馆、踏着缓慢细碎的脚步走向我和上校时，我仍没有想到接着会发生什么事。

我拍拍上校的肩膀说：“海德来了。”上校说：“哦，该死。”我说：“怎么？”他说：“阿拉斯加在哪里？”我说：“不会的。”他说：“胖子，她在不在这里？”我们都站起来，扫视体育馆内的每一张脸。

老鹰走到讲台，问：“大家是不是都已到齐？”

“还没。”我对他说，“阿拉斯加不在这里。”

老鹰低着头问：“其他人都到了吗？”

“阿拉斯加不在这里！”

“好吧，迈尔斯，谢谢你。”

“我们必须等阿拉斯加来才能开始。”

老鹰看着我，无声地哭泣。眼泪从他的眼睛滚落到下巴，接着落在他的灯芯绒裤上。他看着我，但不是用那种末日眼神。他眨着双眼，使眼泪滑落到脸上。此时的老鹰确实显得相当歉疚。

“拜托！”我说，“可不可以等到阿拉斯加到这里？”我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试图理解我现在已经知道却不敢相信的事实。

老鹰低下头，咬着下嘴唇说：“昨晚阿拉斯加发生了严重的车祸。”他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她死于那场车祸。”

顷刻之间，体育馆内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现场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即使在上校取笑罚球对手前的瞬间，都不曾如此安静。我低头看上校的后脑勺，呆呆地看着他浓密蓬乱的头发。顷刻间，四周安静得听不到呼吸声——一百九十名学生的震惊造成的真空。

我心想：都是我的错。

我心想：我感觉很不舒服。

我心想：我要吐了。

我站起来跑到体育馆外面、距离门口五英尺远的垃圾桶。我朝着运动饮料瓶和吃了一半的麦当劳食物呕吐，但没有吐出任何东西，我不断作呕，肚子肌肉紧绷，喉咙张开，随着一连串的呕吐动作喘气并发出喉音。在窒息与咳嗽之间，我困难地吸入空气，我想到她的嘴巴，她死掉的冰冷的嘴巴——再也没有下一次。我知道她已经喝醉、情绪低落，显然不该让一个喝醉又情绪不稳的人开车，很显然。可是，天哪！迈尔斯，你到底有什么问题？接着我终于吐出来，吐在垃圾上，我口中任何关于她的余韵都吐在垃圾桶里。然后，我又吐出了更多东西——感觉舒服多了。我平静下来，觉得没事，她不会死。

她没死，还活着，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阿拉斯加在森林中，躲在林子里，她没有死，只是躲起来而已，只是在跟我们玩花样，这只是阿拉斯加精心设计的恶作剧。阿拉斯加就是这样，风趣又爱胡闹，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该如何踩下刹车。我想到她根本没死：心里感觉好多了。

我走回体育馆内，每个人似乎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崩溃，就像电视上国家地理频道的葬礼仪式特辑中的一幕。我看到拓海站在拉拉前方，双手放在她肩膀上；我看到凯文把他的平头埋在双膝之间；有个和我们一起上微积分先修课、名叫莫莉的女孩在大哭，用拳头敲着自己的大腿。我既认识所有人又有些陌生，而他们都在崩溃。接着，我看到上校把膝盖拉到胸前，侧躺在座椅上。欧玛丽老师坐在他旁边，把手伸向他的肩膀但没有碰到他。上校在尖叫。他吸一口气，又继续尖叫——吸气，尖叫，吸气，尖叫。

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单纯在尖叫，不过当他尖叫几声之后，我注意到其中的节奏，又听了几次才听出上校在说话，他吼着：“对不起！”欧玛丽老师握着他的手说：“你没有必要道歉，你根本无从改变事实。”她当然不知道真相。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想她还没死。这时，我感觉到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转身看到老鹰。我说：“我想她应该是在跟我们搞很蠢的恶作剧。”他说：“不，迈尔斯。不是的，我很遗憾。”我感觉到脸颊在发热，又说：“她的恶作剧功夫真的很厉害，她可以搞出这样的恶作剧。”他说：“我看到她了。我很遗憾。”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在林子里放鞭炮。”他说。我紧紧闭上眼睛，意识到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我杀死了她。“我出去追他们，我猜她在这个时候开车离开的校园，天已经很晚了，她开到市区以南的六十五号州际公路时，一辆卡车失控弯折，堵住了两边的马路。当一辆警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她没有转弯，直直地撞上了警车。我想她一定喝醉了。警察说他们闻到了酒精味。”“你怎么知道的？”我问。“我看到她了，迈尔斯。我和警察谈过，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方向盘撞到她的胸口。我很遗憾。”

我说：“你看到她了？”他说：“是的。”我说：“她看起来如何？”他说：“只有一点点血从她鼻孔里流出来。”我坐在体育馆地板上，听见上校仍旧在尖叫。我弯下上半身，感觉到一双手放在我背上，但只能看到阿拉斯加赤裸裸地躺在金属桌上，一缕细细的鲜血流出她半泪滴形的鼻子，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凝视着远方，嘴唇稍稍弯曲，刚好呈现出微笑。她在我身边时感觉如此温暖，嘴唇覆盖在我嘴唇上时是如此柔软。

上校和我默默走回寝室。我盯着身体下方的地面，无法不去想她死了，也无法不去想她不可能会死。人类不会这么简单就死掉。我无法呼吸，我感到害怕，就像有人警告过我要在放学后找我算账，而现在已经是第六节课，我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今天这么冷，几乎快让人冻僵，我却想象着要跑到小河畔，头朝下跳进去，在浅水中用双手刮着石头，让身体滑入冰水中，想必寒冷带来的冲击会驱散麻木的感觉。我会待在水里，顺流而下，首先到达卡哈巴河，再到亚拉巴马河，接着到莫比尔湾和墨西哥湾。

我和上校沉默地踩在干枯的褐色草地上回到寝室，我很想融化在脚底下的草丛中。上校的脚很大，相较于他矮小的身躯而言实在太大，那双因为旧鞋被撒尿而换上的新网球鞋看起来简直像小丑的鞋子。我想到和阿拉斯加在湖边荡秋千时，她脚上的夹趾拖鞋紧贴在涂有蓝色指甲油的脚趾间。棺材会不会打开？殡殓师有办法重新呈现出她的笑容吗？我仍旧能够听到她说：“真有趣。不过我很想睡了，下次再来吧。”

十九世纪的牧师亨利·沃德·毕杰的遗言是：“神秘即将显现。”嗜酒程度与阿拉斯加相当的诗人迪伦·托马斯的遗言是：“我喝了十八杯纯威士忌，我相信这是新纪录。”阿拉斯加最喜欢的剧作家尤金·奥尼尔的遗言是：“生在旅馆房间，然后——死在旅馆房间。”即使是车祸身亡的人，有时也会有说遗言的时间。戴安娜王妃的遗言是：“哦，天哪！发生了什么事？”电影明星詹姆斯·迪恩在驾驶保时捷撞上另一辆车之前说：“他们得看看我们。”我知道许多遗言，但永远不会知道她的遗言。

我站在上校前方几步的距离，接着发觉他倒下来。我转身看见他俯卧在地面。“我们得站起来，奇普。我们得站起来，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回到房间。”

上校从地上转头看我，用呆滞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没办法……呼吸……”

可是，我知道他“可以”呼吸。他出现过度换气的症状，宛如要把气息重新注入死者般急促地呼吸。我扶起他，他抓着我开始哭泣，又一再反复地说：“对不起。”我们以前从来没有拥抱过，此时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的确应该感到抱歉。我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脑后，说出唯一的真话：“我也很抱歉。”

我想留在这里 2天后

我这天晚上没有睡觉。黎明来得很慢，而且即使在黎明来临之后，灿烂的阳光照射在百叶窗上，破旧的电暖炉仍旧无法让我们保持温暖。上校和我无言地坐在沙发上，他读着年鉴。

前一天晚上，我忍受着寒风打电话给爸妈。这回当我说“嗨，我是迈尔斯”时，妈妈便问：“发生了什么事？没什么问题吧？”我原本可以安全地告诉她没事，一切都很顺利，但这时爸爸拿起话筒。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别吼。”妈妈说。

“我没有吼，只是电话有问题。”

“好啦，小声点。”她说。

我过了一阵子才能开口说话，当我可以说话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才能说出连贯的句子：我朋友阿拉斯加死于车祸。我盯着电话旁边的墙壁上潦草书写的数字和留言说道。

妈妈说：“哦，迈尔斯！我很遗憾。你想要回家吗？”

“不，我想要留在这里……我真不敢相信。”

这句话仍旧有部分真实性。

“这实在太悲哀了。”爸爸说，“她的父母真可怜。”我心想，是她的父亲。

我想到她父亲，又想到如果我死了，爸妈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酒醉驾驶？天哪，要是她父亲知道事情真相，一定会挖出我和上校的心肝。

“我们现在能替你做什么？”妈妈问。

“我只需要你们接电话，只希望你们听我的电话，你们已经做到了。”我听到后面传来擤鼻涕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悲伤——于是我告诉爸妈：“有人在等电话，我得挂了。”

那个晚上，我因为恐惧而变得麻木又沉默。我到底在怕什么？事情已经发生，她死了，当我拥抱她时，她柔软又温暖，我的舌头曾放在她嘴里，她曾对我笑，试着教我表现得更好，答应下次再来。现在……

现在，她每一个小时都变得更冰冷，我每呼吸一次她就死得更彻底。我心想，这就是恐惧。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无法找到它，但我需要它。这种恐惧就好像有个人弄丢了眼镜，而眼镜店的人告诉他，这世界上的眼镜都卖完了，他今后必须过着没有眼镜的生活。

早上八点钟之前，上校朝着不特定的对象宣布：“今天午餐应该会有炸豆卷。”

“嗯。你肚子饿吗？”我问。

“不饿。可是，这是阿拉斯加命名的。他们本来叫它油炸豆子卷饼，是阿拉斯加开始称呼它为‘炸豆卷’，然后大家都这么叫，最后莫琳才正式改变名称的。”他停顿一下又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迈尔斯。”

“嗯，我知道。”

“我已经背完了所有首府。”他说。

“你是指美国各州的首府？”

“不是，那是小学五年级的程度，我说的是各国首都。你随便讲一个国家吧。”

“加拿大。”我说。

“挑个难一点的。”

“呃，乌兹别克斯坦？”

“塔什干。”他不加思索便说出答案，仿佛早已知道我要问“乌兹别克斯坦”，“我们去抽烟吧。”

我们走入浴室打开莲蓬头，上校从牛仔裤里拿出一盒火柴，试图在火柴盒上点燃火柴，但没有成功。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点着。他再度在逐渐增长的怒气中用力摩擦火柴盒，最后气愤地将火柴丢到地上喊：“呸！”

“没关系。”我从口袋中拿出打火机。

“不，胖子，这大有关系。”他把香烟丢在地上站起来，突然显得非常恼怒，“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怎么能这么笨？她根本从来就不好好思考，老是这么冲动！天哪，这大有关系，我不敢相信她会这么笨！”

“我们应该阻止她。”我说。

他探入淋浴间关上莲蓬头，用一双手拍打瓷砖墙说：“是啊，我当然知道我们应该阻止她，该死。我非常清楚我们应该阻止她，可是我们不应该落到‘必须’阻止她的地步。你总是得像看护三岁小孩一样看着她，一不注意，她就死掉了。天哪！我受不了，我要去散步。”

“好吧。”我回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很抱歉。”他说，“我觉得很糟，也觉得自己可能死掉。”

“的确。”

“嗯，是啊。我可能会死，没人说得准。哪一天咻的一声，我们就离开了。”

我跟着他走进房间，他从自己的床铺上拿起年鉴，拉上夹克拉链，关上房门，咻的一声，他就离开了。

随着早晨到来的是访客。上校离开一个小时之后，住宿的吸毒者汉克来到我房间问我是否需要大麻，但我非常诚挚地拒绝了。汉克拥抱我，说：“至少事情发生得很快速，没有任何痛苦。”

我知道他想要安慰我，但他不了解，痛苦确实存在。我的内心感受到沉重且无止境的痛苦，即使我跪在冰冷到刺痛程度的浴室瓷砖上作呕，仍旧无法驱散它。

而且，什么是“快速”的死亡？多久算是快速？一秒钟？十秒钟？可是，那几秒钟还是会很痛苦——她的心脏爆裂，肺部被压损，脑中没有空气也没有血液，只有极度的恐惧。“快速”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没什么东西是快速的。“速食米”要等五分钟，“速食布丁”要等一个小时，我不太相信快速的剧痛会特别短暂。

她是否有时间看到自己的一生如走马灯般浮现在眼前？她看到我了吗？她看到杰克了吗？我记得她曾经答应过“下次再来”，可是我也知道，她死的时候车在往北开，前往纳什维尔去见杰克。或许我们那场亲热对她来说不具任何意义，只是另一种冲动的行为。汉克站在门口，我看着他的后方，看着太过安静的宿舍圆形广场，思索着她是否会在乎。我只能告诉自己：当然了，她答应过“下次再来”。

接着来到我房间的是拉拉，她的眼睛红肿着。我踮起脚抱着她，把下巴放在她头上。她问我：“怎么搞的？”

“我不知道。”

“‘泥’那天晚上见到过她吗？”她朝着我的锁骨说。

“她喝醉了。”我告诉她，“上校和我睡着了，我猜她是在那时开车离开校园的。”这个谎言变成了标准说辞。

我感觉到拉拉被泪水沾湿的手指压在我的手掌上，我还来不及思索就把手抽了回来，对她说：“我很抱歉。”

“没关‘席’。”她说，“如果‘泥’想要找我，我会在我房间。”

我没有去找她。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陷入了三角恋爱中，其中一角已经死了。

这天下午，全体学生再度到体育馆集合，参加镇上的集会。老鹰宣布，学校星期天会租一辆游览车，载我们前往葡萄藤站参加葬礼。我们起身离去时，我看到拓海和拉拉走向我。拉拉注意到我的眼神，虚弱地笑了笑。我也对她微笑，不过立刻就转身躲入走出体育馆的悲伤人群当中。

我在睡觉，阿拉斯加飞进房间。她裸着身体，毫发无损。她的胸部——我只在黑暗中短暂地摸过——丰满，垂在她身上。她飘浮在我上方距离几英寸之处，温暖甜美的气息吐在我脸上，如同吹拂过草丛的微风。

“嗨，我很想念你。”我说。

“你看起来不错，胖子。”

“你也是。”

“我根本没穿衣服。”她说完笑了，“我怎么会变成裸体？”

“我希望你留下来。”我说。

“不行。”她说。

接着，她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挤压我的胸部，让我喘不过气。她的身体冰冷潮湿，像融化的冰块。她的头裂为两半，粉红与灰色的烂泥从头颅上的裂缝中涌出来，滴在我脸上。她身上散发出福尔马林和腐肉的气味。我几乎窒息，恐惧地把她推开。

我醒来时从床上跌到地板上——感谢上帝，我睡在下层。我睡了十四个小时，此刻应该是星期三的早上。她的葬礼是星期天。我不知道上校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届时是否会回来。他必须回来参加葬礼，因为我无法自己去，而和上校以外的任何人同行都等于是独自一人前往。

冷风吹打在门上，后窗外面的树木剧烈摇晃，声音大到在寝室里都能听见。我坐在床上，想着上校在外面的某处，低着头、咬紧牙关，走入狂风当中。

握住我的手 4天后

早上五点，我读着冒险家梅里韦瑟·刘易斯（隶属于刘易斯与克拉克探险队）的传记，试着要保持清醒。

这时门打开，上校走进来。

他苍白的双手在颤抖，手中的年鉴看起来像没有牵线的木偶在跳舞。

“你很冷吗？”我问。

他点点头，脱下运动鞋，爬上我的下层床铺拉上棉被。他的牙齿在打战，像在打莫尔斯电码。

“老天，你还好吧？”

“好多了，温暖多了。”他边说边从棉被底下伸出一只如幽灵般苍白的手，“可以握住我的手吗？”

“好吧，不过只能握手，不能亲嘴。”棉被随着他发笑而抖动。

“你去了哪里？”

“我走到蒙特瓦罗。”

“四十英里？”

“四十二。”他纠正我，“好吧，走到那里四十二英里，走回来又是四十二英里，所以一共是八十二英里……不对，八十四英里。没错，四十五个小时走了八十四英里的路。”

“蒙特瓦罗有什么鬼东西？”我问。

“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一直走到我觉得太冷，就折回来了。”

“你没睡？”

“没有！我做的梦都很可怕。在我的梦中，她看起来已经不像原本的她。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我放开他的手，拿起去年的学校年刊，找到她的照片。

在这张黑白照片中，阿拉斯加穿着橘色背心和毛边牛仔裤，裤长到她瘦削的大腿一半之处，她正张嘴大笑，一手用摔跤的姿势压制住拓海的脖子。她的头发垂在脸上，刚好遮住两颊。

“好吧。”上校说，“没错，我很受不了她老是无端发脾气，总是闷闷不乐地说些悲剧和该死的压力之类的，却从来不说明到底有什么问题，也从不说出任何让她悲哀的鬼理由。我只是觉得人应该要有理由：我女朋友甩了我，所以我很伤心；我被逮到抽烟，所以我很不爽；我的头很痛，所以我才这么暴躁。她却从来没有理由，胖子。我只是受不了她老是大哭大闹，所以就让她走了。天哪！”

她的阴晴不定有时也会让我恼火，但当晚不一样。那天晚上我让她走，是因为她要求我。对我来说就是这么简单、这么愚蠢。

上校的手很小，我紧握住他的手，他的寒气传入我体内，我的温暖传入他体内。“我也背完了所有国家的人口数。”他说。

“乌兹别克斯坦。”

“两千四百七十五万五千五百一十九人。”[1]

“喀麦隆。”

我又说，但太迟了，他已经睡着，握在我手中的手变得松弛。我把他的手放回棉被里，爬到他的床上。至少在今晚，我要睡在上铺。

我听着他缓慢均匀的呼吸声，他的顽固在面对无法克服的疲倦时终于融解。然后，我也睡着了。

[1] 因本书美国首版于2005年，故此数据为2005年的统计结果。

我爱你 6天后

这个星期天，我只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过来，在这几天以来首次淋浴，并穿上唯一的一套西装。我差点没把它带来，但妈妈坚持说：“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西装。”她说得没错。

上校没有西装，再加上他的身材使他没办法向学校里其他人借衣服，因此，他穿着黑色的休闲裤以及灰色衬衫。

“我想我大概不能系那条红鹤领带。”他边穿上黑色袜子边说。

“这种场合戴那条领带有些太花哨。”我回答。

“去看歌剧不能戴，参加葬礼也不能戴。”上校几乎带着笑容说，“甚至没办法拿来上吊。以一条领带来说，感觉挺没用的。”于是，我给了他一条领带。

学校租了一辆车，载送学生往北到阿拉斯加的家乡葡萄藤站，不过拉拉、拓海、上校和我搭乘拓海的旅行车沿着乡道前往，以免经过公路上的出事地点。我盯着窗外，看着伯明翰周围的郊区逐渐消失，没入亚拉巴马州和缓的山丘和原野。

拓海在前方对拉拉描述阿拉斯加在暑假时胸部被捏的故事，拉拉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拉斯加时听到的故事，此刻，我们则要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格外感觉到其中的不公平：当你爱上某个人，对方也有可能爱上你时，想要见面却因为死亡而变得不可能——这是无法抗拒的不公。我把头靠在前方拓海座椅的顶部，发出呜咽的声音。我感觉痛苦更胜于悲伤。我觉得很痛——这不是比喻，这种疼痛的感觉就像挨揍一样。

梅里韦瑟·刘易斯的遗言是：“我不是胆小鬼，但我太强韧，使得死亡变得相当艰苦。”我不怀疑他的说法，但死亡的艰苦绝不会比被留下的生者更痛苦。我思索着刘易斯的话，跟随拉拉进入A形的教堂，这间教堂通往亚拉巴马葡萄藤站镇的殡仪馆。镇上就如阿拉斯加描述的一般，阴郁且令人阴郁。室内闻起来有发霉和消毒水的气味，大厅墙角的黄色壁纸已经剥落。

“你们是来参加杨小姐的葬礼的吗？”有个男人问上校，上校点头。我们被带进一个大房间，室内摆放着一排排的折叠椅，只有一个男人跪在教堂前方的棺材前。棺材是盖上的，代表我再也无法看到她、无法亲吻她的额头、无法见到她最后一面了。但我必须看到她，因此我用过大的声音问：“为什么是盖上的？”男人转身走向我，他的肚子从太紧的西装底下突出来。

“之前她母亲……”他说，“之前她母亲躺在打开的棺材中时，阿拉斯加当时对我说：‘别让其他人看到我死后的样子。’所以，就这样了。总之，孩子，她不在这里，她与主同在。”

他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这个男人自从上次必须穿西装以来，显然变胖不少。我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对他做出这种事。他的双眼是闪亮的绿色，就像阿拉斯加；不过双眼深深陷入了眼窝中，仿佛是仍旧在呼吸的绿眼幽魂。

我心里喊着“别死别死，阿拉斯加，你别死”，离开男人的怀抱，走过拉拉和拓海身旁，跪在她的棺材前方，用双手触摸亮漆表面的深色桃花心木——木头的颜色和她的发色相同。我感觉到上校小小的双手放在我肩上，一滴泪滴在我头上。有好长一段时间里，这里只有我们三人——载着学生的游览车还没有到，拓海和拉拉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三人——三个身体与两个活人。只有这三人知道事实真相，但在我们之间隔着太多层，把我们彼此分开。上校说：“我真希望可以救她。”我说：“奇普，她已经走了。”他说：“我以为我会感觉到她俯瞰着我们，可是你说得没错，她已经走了。”我说：“哦，天哪，阿拉斯加，我爱你，我爱你。”上校低声说：“对不起，胖子，我知道你曾经爱她。”我说：“别用过去式。”她甚至已经不是个人，只是具腐烂的肉体，但我现在还是爱她。上校跪在我旁边，亲吻棺材，低声说：“对不起，阿拉斯加，你应该有个更好的朋友。”

死亡很艰苦吗，刘易斯先生？那座迷宫会比这里更糟吗？

直接并且迅速 7天后

翌日我一直待在房间，以静音玩着足球游戏，既无法忍受什么都不做，也无法做太多事。今天是马丁·路德·金纪念日[1]，也是学校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我脑中却只能想到自己害死了阿拉斯加。上校这天早上都跟我在一起，不过后来他决定要去学生餐厅吃肉饼。

“我们走吧。”他说。

“我不饿。”

“你得吃点东西。”

“你想打赌吗？”我继续玩游戏，头也不抬地问。

“真是的！好吧。”他叹了一口气离开，重重关上门。他仍旧很生气——我不自觉有些同情地想。可是，他没有理由生气，生气只是让我们从完全的悲哀中得到分心的机会，暂时忘却自己杀死她、夺走她的未来和生命的赤裸裸的事实。发火不会解决问题。该死！

“肉饼味道如何？”上校回来时，我问他。

“跟你记得的味道一样，没有肉味也不像饼。”上校在我旁边坐下来，“老鹰跟我一起吃，他想知道是不是我们放的鞭炮。”我停下游戏转向他，他用一只手剥下发泡塑胶沙发上仅存的蓝色塑胶膜。

“你告诉他了？”我问。

“我不会告密。总之，他说阿拉斯加的伯母还是谁明天会来清理她的房间。所以，如果那里有我们的东西，或任何不希望她伯母发现的东西……”

我回头继续玩游戏，说：“我今天不想处理这种事。”

“那我只好自己去做。”他回答之后，转身走出去，没有关上门，寒流残余的冰冷空气迅速战胜了电暖炉，我只好暂停游戏起身去关门。当我探出头想要知道上校是否已经进入她的房间时，却看到他就站在我们的门外。他抓住我的上衣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自己去做这种事，我就知道。”我摇摇头瞪大眼睛，但还是跟随他穿过走廊，经过公共电话，进入她的房间。

自从她死后，我便没有想过她的气味，但是当上校打开门时，她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潮湿的泥土味、青草味、烟味，在这些气味底层则是残余的香草乳液气味。她的气味环绕着我，要不是因为顾及礼节，我早就把脸埋进衣柜旁边装满脏衣服的洗衣篮里了。房间如同我记忆中的模样：几百本书摞在墙边，熏衣草色的棉被堆在床脚，床边的小桌上不安稳地叠放着好几本书，火山般的蜡烛从床底探出来。这个景象就如我所预期的，但这股毋庸置疑属于她的气味令我震惊。我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睛，缓缓吸入香草与未修剪的秋天青草的气味，但随着每次缓慢的呼吸，气味就会随着习惯而逐渐变淡，很快她的气味又再度消失。

“我实在没办法忍受。”我用陈述事实的口吻开口，因为这的确是事实，“天哪，她永远没办法读完她生命书库里的书。”

“这些书是在车库拍卖会买的，大概也会被送到别的车库拍卖会卖掉吧。”

“尘归尘，土归土，车库拍卖归车库拍卖。”我说。

“没错。好，开始工作吧，找出所有不应该让她伯母看到的东西。”上校说。我看着他跪在阿拉斯加的桌前，打开她电脑下方的抽屉，用短短的手指从里面拿出一沓装订在一起的报告。“天哪，她保留了每一份写过的报告，有《白鲸记》《伊坦·弗洛美》。”

我伸手到她的床垫和床架之间，找出保险套（我知道她为了杰克来访而准备了这些东西），放进口袋里。接着，我走到她的柜子前，在她的内衣中寻找隐藏的酒瓶或天知道什么东西，不过一无所获。我又望向横放着叠在一起、书脊朝外的书本。这些书代表阿拉斯加杂乱的文学兴趣，其中有一本书我想要带走，但找不到。

上校坐在她床侧的地板上，俯身探视床底下。“她好像没有留下任何酒，对不对？”

我差点告诉他，阿拉斯加把酒藏在足球场外的林子里，但我想到上校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是说，阿拉斯加从来没有带他到林子入口，要他挖出埋藏的宝藏。这是只有她和我知道的秘密，因此我把它藏在心底当作纪念，仿佛分享这个记忆便会使它消散。

“你有没有看到《迷宫中的将军》这本书？”我边问边扫视书脊上的书名，“我记得那本书的封面有一大片绿色，是平装书。由于泡过水，纸张可能有些鼓起来，不过，我想她应该不会——”上校打断我的话说：“嗯，在这里。”我转身看到他拿着那本书。因为隆威尔、杰夫和凯文的恶作剧，书的内页像手风琴般鼓起。我走过去拿书，坐在阿拉斯加的床上翻阅。她画线的地方以及她写的简短笔记都因为泡水而模糊不清，但是整本书大致还能阅读，所以我决定把它带回房间试着读它，即使这根本不是一本传记。

我翻到结尾的那一页：

他了解到自己的不幸与梦想之间激烈的竞争即将结束，剩下的只有黑暗，不禁深受打击。他叹一口气说：“该死，我该怎么离开这座迷宫！”

整段文字都用黑色墨水画了线，被水泡过之后宛若在滴血，另外还有显然是在泡水后用蓝色墨水写的清晰笔记，用箭头从“我该怎么离开这座迷宫”，指向页面边缘空白处阿拉斯加用卷曲字体写的笔记：直接并且迅速。

“喂，她在书泡水之后写了些东西。”我说，“可是很奇怪。你看，在一百九十二页。”

我把书丢给上校，他翻到那一页，抬头看我说：“直接并且迅速？”

“嗯，很奇怪吧？我猜她是指离开迷宫的手段。”

“等等，那是怎么发生的？当时是什么状况？”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因此我回答：“我已经跟你说过老鹰告诉我的内容：一辆卡车在路上被撞弯，警车在现场管制交通，结果阿拉斯加撞上了警车。她喝得太醉，根本没有回避。”

“很醉？很醉？警车应该会亮灯啊，胖子！她撞上了一辆亮灯的警车。”他急促地说，“直接并且迅速——直接并且迅速地离开迷宫。”

“不可能。”我虽然这么说，但即使在说话时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象：看到她喝醉酒，心情沮丧到极点（理由是什么？因为欺骗杰克？因为伤害我？因为渴求我而不是杰克？因为仍旧为了出卖玛莉亚而感到愧疚？）。我可以想象她盯着警车，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忘却她对我的承诺，也忘却她父亲或其他任何人。该死的贱人，竟然自寻死路……但不对，不对，那不是她，不。她说过“下次再来吧”，那当然了。

“不可能。”我又说了一次。

“嗯，你说的大概没错。”上校说，放下书坐在我旁边的床上，用双手压着自己的额头，“有谁会开车到距离学校六英里的地方自杀？这太不合理。可是，‘直接并且迅速’感觉上是很奇怪的预兆。而且仔细想想，我们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她究竟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是谁打电话给她？有人打了电话，或者是我——”

上校继续说话，试图解开谜团，我则拿起书，翻到将军勇往直前地赛跑到达终点的那一页。我们都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两人之间隔着无法联结的距离。我听不进上校的声音，只是忙着捕捉她最后的气味，忙着告诉自己她当然不是自杀，是我——是我和上校害死了她。上校可以尽管尝试着解开谜团来替自己开脱，但我明白，我们绝对无法摆脱自己不可宽恕的罪行。

[1] 美国法定假日，为了纪念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的生日，日期为1月份第三个星期一。

如何离开痛苦的迷宫 8天后

星期二，我们首度上课，欧玛丽老师在法文课开始前沉默了片刻。这节课经常出现漫长的沉默。接着，她问我们心情如何。

“很糟。”一名女生回答。

“En françai. （用法语说。）”欧玛丽老师回答，“En français．”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更安静。“平日战士”仍旧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但他们的聊天音量变得更小声且低调；学生餐厅处处可以听见塑胶餐盘放在木桌上、叉子摩擦盘子的声音，但只能听到交头接耳的细语声。然而，比所有人的寂静更令人难受的，就是在她原本应该出现的空间出现的静默。阿拉斯加是个侃侃而谈的人，现在感觉像她缩回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仿佛她又拒绝回答“如何”或“为什么”之类的问题，只不过这次的状态会永远持续下去。

上校在上宗教课时坐在我旁边，叹一口气说：“你闻起来有烟味，胖子。”

“别以为我会在乎。”

海德博士蹒跚地走进来，一手抱着我们的期末报告。他坐下来费力地喘几口气，开始说话：“白发人不应该送黑发人。这是一条定律，也应该被确实执行才对。这个学期，我们会继续学习今年秋天开始介绍的宗教，不过，我们要问的问题显然比过去更有迫切性。譬如‘人死后会发生什么事’，已经不再是根据自己的兴趣提出的哲学问题，而是关于我们同学的必答问题。‘我们该如何在某人死亡的悲伤阴影下继续生活’，也不再是任何佛教、伊斯兰教或基督徒所问的问题。宗教思想的问题，或许变得更加贴近自身。”

他缓慢地翻着我们的期末报告，抽出其中一张。

“这是阿拉斯加的期末报告。你们应该记得我问过你们，什么是人类面对的最大问题，以及你们学习的三种宗教如何回应这个问题。这是阿拉斯加的问题。”

他叹了一口气，抓着椅子抬起身体，接着在黑板上写下：

我们该如何离开这座痛苦的迷宫？阿拉斯加·杨

“这一整个学期，我都会把这个问题留在这里。”他说，“因为每个在生命中曾经丧失方向的人，都会持续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扰。在某些时候，我们会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迷失在迷宫中。我不希望我们忘记阿拉斯加，或者忘记虽然我们学习的题材似乎很无聊，但我们要试图去了解人们如何回答这些问题，以及你们在报告中提出的种种问题——不同的宗教如何面对奇普在他期末报告中提到的‘人类超烂的命运’。”

然后海德坐下来，问：“好，你们过得如何？”

上校和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其他许多不认识阿拉斯加的人赞美她的美德并表达他们的震惊。我一开始感到不快，不希望她不认识及不喜欢的人为她感到悲伤。他们从不关心她，现在却表现得好像她是自己的姐妹。不过，我想自己也不完全认识她。如果我真的了解她，就会知道她说“下次再来吧”是什么意思；如果我真的关心她，当时怎么可以让她离开？

因此我不再对他们感到生气，不过，我旁边的上校缓慢地从鼻子喷出长长的气，好似一头准备战斗的公牛。

当“平日战士”布鲁克·布莱克利（她的父母也收到了阿拉斯加寄去的成绩单）说“我真的很懊悔没有告诉过她，我爱她。我真的不了解为什么”时，上校狠狠瞪了她一眼。

“真是狗屎。”当我们去吃午餐时，上校说：“布鲁克会关心阿拉斯加才有鬼！”

“如果布鲁克死了，你难道不会伤心吗？”

“也许吧，不过我不会为了没有说过我爱她而感到悲哀。我不爱她，她是个白痴。”

我想到其他人都有比我们更好的理由感到悲哀，毕竟他们没有害死她；不过我也知道，上校在气头上时千万别试图跟他说话。

她为什么离开 9天后

“我有个假说。”当我上完一整天郁闷的课回到寝室时，上校对我说。

天气已开始回暖，但没有人去告诉管火炉的家伙，因此教室特别闷热。我只想爬到床上睡觉，直到必须再度接受这个世界为止。

“我今天上课时真想念你。”我坐在床上对他说。上校坐在桌前，弓着背面对笔记本。我躺下来把棉被拉到头上，但上校仍继续说话。

“好吧，我忙着要提出假说。我承认这个假说不太可能发生，但是挺合理的。听我说：她亲吻你，然后那天晚上有人打电话给她，我猜大概是杰克。他们发生争执，有可能是为了背叛或其他事情，谁知道呢？所以她很沮丧，想要去见他。她哭着回到房间，要我们协助她离开校园。她之所以那么激动，有可能是因为如果她没办法去见杰克，两人有可能分手——当然，这只是假设性的理由——所以，她酒醉又情绪不稳地离开校园，也对自己感到愤怒。当她开车在路上，看到亮着灯的警车，这一切思绪全都涌上心头，使她那座迷宫的终点出现在眼前，所以她采取行动，直接并且迅速地朝警车撞上去。她之所以撞上警车，不是因为她喝醉，而是她想要自杀。”

“太可笑了，她那天晚上根本没有想到杰克或是和杰克争吵，她是在和我亲热。我当时试着要提起杰克，她却阻止我说下去。”

“那么，是谁打电话给她？”

我把棉被踢开，握紧拳头，随着每一个音节捶打墙壁：“我！不！知！道！你知道吗？这根本不重要。她死了！我们伟大的上校打算找出可以让她离死亡远一点的答案吗？”

不过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也因此我才一直敲着空心砖墙，而且，这个问题在这个星期当中其实一直潜藏在我心中。

谁打电话来？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要离开？杰克没有参加葬礼，也没有打电话告诉我们他很遗憾，或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凭空消失了，我理所当然会觉得奇怪。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打算信守承诺和我继续下去。我不知道是谁打电话来、因为什么理由打电话，她又为什么会感到难过。不过我宁愿不知道，也不愿得到我无法承受的答案。

“也许她打算开车去和杰克分手。”上校的声音突然失去了力量，他在我的床角坐下来。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哦，是吗？”他说，“我想知道。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于是故意让我们成为共犯。我很讨厌她这一点。拜托，看看我们！我们甚至再也没办法和其他人正常交谈了。听我说，我写出了调查计划：第一，去找证人谈谈；第二，了解她酒醉的程度；第三，了解她要去哪里，以及理由为何。”

我心不在焉地说：“我不想和杰克谈。”不过，我已经屈服于上校积极的计划了，“如果他知情，我绝不想和他谈；如果他不知情，我也不想假装事情没有发生。”

上校站起来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吗？胖子，我真的为你感到难过。我知道你亲了她，也知道你为此心碎，但说实在的，闭嘴吧。如果杰克知情，你去找他谈不会让事情更糟；如果他不知情，现在根本无从得知。所以先别替你自己担心，替你死去的朋友想想吧！抱歉，我今天过得很煎熬。”

“没关系。”我说完再度把棉被拉到头上，“没关系。”我重复一次。再怎么说，我也不能跟他计较。我不能失去上校。

白色郁金香 13天后

由于我们主要的交通工具已经埋葬在亚拉巴马的葡萄藤站，上校和我被迫走路到贝罕警察局拜访目击证人。我们在学生餐厅吃过晚餐才出发，在迅速来临的夜晚中，沿着一一九号公路走了一英里半，才来到位于松饼屋和加油站之间的灰泥平房建筑。

室内横摆着的一张高达上校心窝的长桌，隔开了我们和警察局的办公空间。里面有三个穿制服的警官坐在三张办公桌前，每个人都在讲电话。

“我是阿拉斯加·杨的哥哥。”上校大胆地宣称，“我想要和目击她死亡的警察谈谈。”

一位苍白、瘦削、留着金红色胡子的男人迅速朝话筒说了几句话，接着挂断电话，对我们说：“我看到她了，她撞上了我的警车。”

“我们可以到外面和你谈谈吗？”上校问。

“当然。”

警察拿起一件外套走向我们。当他走近时，我看到他脸部白皙的皮肤底下浮现青筋，看来他虽然身为警察，但大概不常出门。等我们来到外面，上校点燃香烟。

“你十九岁了吗？”警察问。在亚拉巴马，你可以在十八岁结婚（若经过父母允许，可以在十四岁结婚），却得等到十九岁才能抽烟。

“你要罚我就请便。我只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通常从六点执勤到半夜，不过那一天上大夜班。我们接到通报说，有一辆卡车被撞成了V形，我当时只离现场一英里，所以就赶了过去。我刚刚停下车，还在车上，眼角瞥见她那辆车的车前灯。我的车灯和警笛都开着，可是那辆车的车灯直接朝我逼近，我只好火速冲下车逃开，她直直撞上来。我看过很多场面，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她没有转弯、没踩刹车，直接朝我撞过来。她撞上警车时，我距离车不到十英尺，还以为自己要死了，不过侥幸现在还活着。”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上校的假说很合理。她有可能没听到警笛声、没看到车灯吗？她清醒到可以接吻，当然也应该清醒到可以转弯。

“她撞上车子之前，你有看到她的脸吗？她是不是睡着了？”上校问。

“我没看到她的脸，所以没办法告诉你。而且，当时我根本没时间观察。”

“我了解。你去检查那辆车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吗？”上校问。

“我……我试过了。我跑过去想救她，可是那方向盘……我伸手想要把方向盘弄松，可是没办法把她救出车子。方向盘已经撞碎了她的胸骨。”

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不禁缩起脖子。“她有没有说什么？”我问。

“她已经断气了。”警察摇头，我得到阿拉斯加遗言的最后希望因此消失。

“你觉得这是一场意外吗？”我身旁的上校继续发问。我垂头丧气，很想抽根烟，却没有他的胆子。

“我在这里当了二十六年的警察，看过数不清的醉鬼，可是没看过醉到没办法转弯的。不过我也不确定。验尸官说这是意外，那么大概就是意外吧。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现在则应该是她和上帝之间的问题。”

“她有多醉？”我问，“比方说，警方有进行酒精测试吗？”

“嗯，她的血液酒精浓度是零点二四，当然算酒醉了，而且是很醉。”

“车子上有其他东西吗？”上校问，“你有没有看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

“我记得里面有大学简章，包括缅因州、俄亥俄州还有得克萨斯州的大学，所以我猜这女孩大概是卡佛河高中的学生。看到一个想要上大学的女孩出车祸，真的很遗憾。车子里还有花，放在她的后座，大概是花店买来的，是郁金香。”

郁金香？我立刻想到杰克送她的郁金香。“是白色郁金香吗？”我问。

“没错。”警察回答。

她为什么要带着杰克的郁金香？但警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希望你们找到想要的答案。我也为这件事想了很久，因为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我再三问自己，当时是不是应该立刻发动警车开走，或许她就会没事。没人说得准——或许来得及，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在我看来，这起车祸是不是意外并不重要，无论如何都是一场悲剧。”

“你不可能设法避免车祸发生的。”上校轻声说，“你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我们很感谢你。”

“嗯，谢谢。你们该走了，路上小心。有其他问题再来问我吧，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就跟我联络。”

上校把名片放进他的假皮钱包，我们踏上了回程的路。

“白色郁金香是杰克送她的。为什么？”我问。

“去年有一次，她和我、拓海到烟窟，看到河岸生长着白色的小雏菊，她突然跳到齐腰的水里，涉水过去摘下那朵花，把花戴在耳朵上。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在她小时候，爸妈会把白色的花戴在她头上。所以，或许她想要那些花来陪葬。”

“或许她想要把花还给杰克。”我说。

“或许吧，不过那个警察刚刚让我确信，这起事件绝对是自杀。”

“或许我们应该让她安静地逝去。”我带着挫败感说。

我们的任何发现都不会让情况好转。我无法不去想象方向盘插入她的胸膛、“压碎”她的胸骨、让她无法吸入最后一口气的景象。不，情况根本不会好转。

“如果她真的是自杀呢？”我问上校，“我们不会因此减少罪恶，只会让她成为糟糕、自私的人。”

“拜托，胖子，你记得她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吗？你记得她是多么自私的人吗？你也曾经了解，这些缺点是她的一部分，可是，你现在只在乎自己塑造的阿拉斯加形象。”

我加快脚步，默默走在上校前方。他不会知道，因为他不是阿拉斯加最后亲吻的对象，因为他没有得到无法实现的承诺，因为他不是我。

去他的！这是我首度想象抛弃“伟大的可能性”回到家里，回到昔日与同学在一起的舒适环境。我在佛罗里达的同学不论有什么缺点，至少都不会比我先死。

在我们隔了相当长的距离之后，上校跑向我说：“我只希望一切恢复正常。我希望你和我可以找回正常生活，还有乐趣。如果可以查清——”

“好吧，我知道了。”我说，“我们可以继续追查。”

上校摇摇头，脸上却露出笑容。“我一直很钦佩你的热诚，胖子。在你的热诚恢复之前，我得继续前进，假装你仍保有热诚。现在我们先回去，查查人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任何事都要有答案 14天后

上校和我在网络上找到的“自杀征兆”如下：

过去曾尝试自杀。

以言语威胁要自杀。

抛弃珍贵的所有物。

收集并讨论自杀手段。

表达对自己和/或对世界的绝望、愤怒。

书写、谈论、阅读、画出死亡和/或忧郁的主题。

说出即使自己死了也没人会想念之类的话。

自残。

最近有朋友或家人死亡或自杀。

学校成绩突然大幅下降。

饮食不正常、失眠、睡眠过度、定期头痛。

使用（或增加使用）改变心智的药品或酒精。

对爱欲、嗜好或其他先前喜爱的活动失去兴趣。

阿拉斯加显示过其中两种迹象：她（虽然不是最近）失去了她的母亲，而且她会喝酒，酒量一直颇为稳定，但是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月却增加了。她曾谈过死亡，不过，她总是显出至少有一半在开玩笑的态度。

“我也常常拿死亡开玩笑。”上校说，“我上个星期开玩笑说要用领带上吊，可是我不会自杀，所以这点不算数。她也没有抛弃自己的东西，更铁定没有失去对爱欲的喜好。一个人必须对爱欲有极大的喜好，才会对你瘦巴巴的屁股产生兴趣。”

“真有趣。”我说。

“我知道，拜托，我是个天才。而且她的成绩很好，我也不记得她说过要自杀。”

“有一次她在谈到抽烟时曾说过，你记得吗？‘你们都是为了享受才抽烟，我却是为了寻死。’”

“那是在开玩笑。”

或许是在被上校指点之后，我希望向他证明我也记得阿拉斯加真正的个性，而不仅是理想化的她，因此，我不断提到她态度恶劣、情绪不稳的时候，比如她不肯回答“如何、何时、为何、谁或什么”等问题的时候。“她有时候真的很易怒。”我说出我的感想。

“是吗？难道我就不会？”上校反驳道，“我也很易怒，胖子，而且你最近的脾气也不算温和，可是你不会自杀——等等，你会想自杀吗？”

“不会。”我说。或许是因为阿拉斯加无法踩刹车、我无法踩油门，或许是因为她拥有我所缺乏的特殊勇气，总之我不会自杀。

“真高兴听你这么说。没错，她的情绪的确起伏不定，可以瞬间从火焰与硫黄变化为烟与灰烬，可是至少在今年，这种现象有部分原因是为了玛莉亚的事。听好，胖子，当她和你亲吻的时候，显然没有想到要自杀。在那之后她睡着了，直到电话响起才醒来。所以，她是在电话响起和车祸之间的某个时间点决定要自杀的，不然整件事就是一场意外。”

“可是，为什么要到距离校园六英里的地方？”我问。

上校叹了一口气，摇头说：“她向来喜欢搞神秘，或许她就是想要故弄玄虚。”我笑了，上校问：“怎么了？”

“我只是想到，她为什么要冲撞开着车灯的警车？然后我想到：她讨厌权威的象征。”

上校也笑了。“喂，真了不起，胖子竟然会开玩笑。”

这时我感觉到自己几乎快要恢复正常了，但很快，那个事件再度压迫我。我感觉好像回到了体育馆，首度听到这个消息，老鹰的眼泪滴在他的裤子上。我看着上校，想起我们在过去两个星期一起在发泡塑胶沙发上度过的时间——她摧毁了一切。我沮丧到无法哭泣，说：“这样做只会让我恨她，而我不想恨她。如果调查只能驱使我恨她，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仍旧拒绝回答“如何”和“为何”的问题，仍旧坚持保持神秘。

我俯身向前，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上校把一只手放在我背上说：“重点是，任何事情都要有答案，胖子。”接着他吐出一口气，在他重复说出同样字句时，我听到他的声调因愤怒而颤抖：“任何事情都要有答案，关键是我们够不够聪明。网站上说，自杀行为通常会有精心制订的计划，所以显然她不是自杀。”想到上校如此理性，我不禁为自己过了两个星期仍旧处于崩溃状态感到羞愧。

我坐直身体说：“好吧，她不是自杀。”

“不过，要说这是一场意外实在说不通。”上校说。

我笑着说：“看来我们有很大的进展。”

我们的对话被霍莉·莫瑟打断。我对这个高四生的认识，主要来自感恩节和阿拉斯加闯入她房间时看到的裸体自画像。霍莉是“平日战士”的成员，这也说明我之前为什么只跟她说过两个字。不过她此刻没敲门就走进来，声称她“碰见”阿拉斯加了。

“我在松饼屋的时候，所有灯光突然熄灭，只剩下我座位上方的灯在闪烁，亮了一秒钟之后暗了一会儿，然后又亮几秒，又变暗。那时，我以为这是阿拉斯加想要通过莫尔斯电码来跟我交谈，可是我不懂莫尔斯电码，她大概不知道这一点。总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们。”

“谢谢。”我简短地回答。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我们，嘴巴张开像是要说话，但上校扬着下巴、半眯着眼睛瞪她，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我理解他的心情：我不相信幽灵会以莫尔斯电码和他们生前不喜欢的人交谈，也不愿相信阿拉斯加会见其他人而不是见我。

“天哪，那种人根本不应该继续活着。”上校在她离去后说道。

“实在太蠢了。”

“不只是蠢，胖子。拜托，阿拉斯加怎么可能和霍莉说话？我最受不了这些猫哭耗子的家伙，愚蠢的贱人。”

我差点要对他说，阿拉斯加不会希望他称呼任何女人为“贱人”，不过和上校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她让我改变 20天后

这天是星期天，上校和我决定不在学生餐厅吃晚餐。我们走出校园，越过一一九号公路到阳光报摊买了一顿营养均衡的餐点：两块燕麦奶油派，七百大卡，足以维持成年男性半天的热量。我们坐在店前的路边吃，我四口就解决了晚餐。

“我要告诉你，我明天要打电话给杰克。我从拓海那里得到了他的电话。”

“好啊。”我说。

我听到身后传来铃声，转身看到报摊的门打开了。

“你们还在这里？”刚刚卖我们晚餐的女人说。

“我们在吃东西。”上校回答。

女人摇头，像是赶狗一般命令：“滚蛋。”

于是我们走到店后方，坐在散发恶臭的垃圾车旁边。

“我受够了听你说‘好啊’，胖子，太可笑了。我明天就要打电话给杰克，写下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我们要坐在一起试着推理发生了什么事。”

“不，你自己去搞你的，我不想知道她和杰克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上校叹了一口气，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我资助他的香烟。“你为什么不想知道？”

“因为我就是不想知道！我得针对自己的每一项决定向你报告深入分析的理由吗？”

上校用我花钱买的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随便你。我必须知道答案，也需要你帮我，因为我们两人对她所知甚多。就这样决定了。”

我站起来俯视他傲慢的坐姿。他朝我吐出一口细细的烟，让我的耐性到达极限。“我受够了听你的命令，混蛋！我不会和你坐在一起讨论她和杰克之间的所有细节。我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我不想知道！我知道她告诉我的事情，也只需要知道那些。你可以尽管当个自以为是的讨厌鬼，但我不会坐下来和你讨论她有多么热爱杰克。把我的香烟还来！”上校把香烟丢到地上，火速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上衣，试着要把我拉低到他的高度，但不甚成功。

“你根本不关心她！”他大吼，“你只在乎你自己，还妄想和阿拉斯加有段秘密恋情，以为她会为你离开杰克，从此你们就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可是，她亲过很多其他的男孩，胖子。如果她还在世，我们都知道她仍旧会是杰克的女朋友，你们两个之间只会上演闹剧——不是爱，也不是性，只是你渴求着她，而她会对你说：‘你很可爱，胖子，可是我已经有杰克了。’如果她真的那么爱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离开你？如果你那么爱她，为什么要帮助她离开？我当时喝醉了，你的借口又是什么？”

上校松开我的上衣，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香烟，没有怒吼，也没有咬牙切齿，只感觉到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不过态度很平静。

我平静地低头看着上校说：“去你的！”

血脉偾张的怒吼稍晚才发出来——在我跑过一一九号公路，穿过宿舍圆形广场和足球场，沿着泥土路与小桥来到烟窟的时候。我抬起一张蓝色椅子砸向水泥墙，塑胶撞在水泥上的声音在桥下造成回音，椅子侧面朝下落在地上。我躺在地上，双腿悬在悬崖上方，开始怒吼。

我之所以怒吼，是因为上校是个自满、自以为是的混蛋，也因为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想要相信自己和阿拉斯加之间有一段秘密恋情。她是否爱我？她会不会为了我离开杰克？或者那只是阿拉斯加偶然的冲动行为？我不只想要成为她最后亲吻的男人，也想成为她最后爱上的男人。然而，我知道我不是。我知道，所以我为此恨她。我恨她不在乎我，我恨她当晚离开；我也恨我自己，不只因为我让她离开，也因为如果我能让她满足，她根本不会想要离开，只会躺在我身旁，跟我说话并哭泣。我会听她诉说，亲吻她眼中涌出的泪水。

我转头看着侧躺在地上的蓝色小塑胶椅，思索我是否有一天能够不再思念阿拉斯加，思索我是否应该期待有一天她会成为遥远的回忆，我只有在她的忌日才会想起她，或者只有在我忘记她忌日的几个星期之后才想起来。

我知道自己今后会认识更多死者，宛若堆叠如山的尸体。我脑中会有足够的空间记住每一个人吗？我在今后的人生当中，每天都会逐渐忘记阿拉斯加吗？

今年初，有一次我和她走到烟窟时，她穿着夹趾拖鞋直接跳进了卡佛河里。她小心地踩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走到对岸抓起一根湿淋淋的木棒。我坐在水泥地上，双脚悬在水面，看她用木棒翻开岩石，指着逃散的小龙虾。“你可以煮了它们，然后吸吮它们的头。”她兴奋地说，“最精华的部分都在头部。”

我关于小龙虾、亲吻、粉红酒和诗歌的所有知识都是她教的，她让我得到改变。

我点燃香烟，朝着小河吐口水，大声对她说：“你不能在改变我之后，又抛下我离开。我以前根本没问题，阿拉斯加！当我只拥有我自己、死者的遗言和疏远的同学时，并没有感到任何不便。你不能在改变我之后就死了。”她体现了“伟大的可能性”，向我证明值得抛下自己微小的生活，追求更伟大的可能性，但她现在走了，也带走了我对可能性的信仰。我可以对上校所说或所做的每件事都说“好啊”，我可以试着假装再也不关心这件事，但这再也不会是真实的。阿拉斯加，你不能让你自己在我心中变得重要之后就死去，因为我现在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我很抱歉我让你离开，但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你让我失去“伟大的可能性”，陷入你那该死的迷宫里。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选择了直接并且迅速的逃离方式，刻意把我留在这里。所以我从来就不认识你，对不对？我无法记得你，因为我根本从未认识过你。

当我站起来准备回去和上校言和时，我又试着想象她坐在椅子上的模样，却记不起她是否会交叉双腿。我仍旧可以看到她用半个蒙娜丽莎的微笑对我笑，但无法记起她的双手，也无法想象她拿着香烟的姿势。我想我必须更了解她，才有更多资料好记住她。在我开始无耻地遗忘她“如何”以及“为何”生与死之前，我必须先知道答案：如何、为何、何时、何地、什么。

我和上校回到四十三号房，彼此快速地道歉并接受道歉之后，上校说：“我们可以在战术运用上暂缓打电话给杰克，先找其他方式吧。”

我很想念她 21天后

次日早上，当海德博士蹒跚地走入教室时，拓海坐在我旁边在他笔记本的边缘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到‘麦难吃’去吃午餐吧？”

我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OK”，接着翻到空白页，听海德博士讨论伊斯兰神秘教派“苏菲主义”[1]。我快速扫过书本（我最近只能勉强应付课业到不会被挂科的程度），不过我在扫视的过程中看见了很棒的遗言。

有个贫穷的苏菲行者穿着破衣走进一间富商经营的珠宝店，问他：“你知道你会怎么死吗？”商人回答：“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怎么死。”苏菲行者说：“我知道。”“怎么死？”商人问。苏菲行者躺下来，交叉双手说：“像这样。”然后他就死了。商人从此抛弃了自己的珠宝店，过着贫穷的生活，追求那位苏菲行者所得到的精神财富。

不过，海德博士今天讲的是另一则我跳过的故事。“马克思有句名言，称呼宗教是‘民众的鸦片’。佛教用因果循环的概念，对一般信徒承诺他们可以获得较好的来生；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则承诺永恒的天堂。对于来世的期待，当然可以看作是强效的鸦片，不过有一个苏菲派的故事挑战了宗教信仰是麻药这样的说法。拉比雅·阿达维雅[2]是一位伟大的苏菲派女圣人，有一天她一手拿火炬、一手提水桶，在家乡巴斯拉的街上奔跑。有人问她在做什么，她说：‘我要把这桶水浇在地狱的火焰上，然后用火炬烧掉天堂的大门，这样一来，人们就不是因为冀求天堂或畏惧地狱而爱神，是因为他是神而爱他了。’”

这个强悍的女人打算烧掉天堂，浇灭地狱之火。我在笔记本上写下：阿拉斯加一定会喜欢这个叫拉比雅的女人。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在意来世——不论是天堂、地狱还是轮回——就如我希望得知阿拉斯加是如何死的，也同样想知道她此刻如果是在某处，那么是在哪里。我希望能够想象她俯瞰着我们、仍旧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但这种想法似乎只是幻想，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

老实说，我只能想象她已经死了，尸体在葡萄藤站的地底腐坏，其余部分只是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幽灵。我和拉比雅一样，不认为人们应该因为天堂或地狱而信仰神，但我不觉得有必要拿着火炬奔跑，毕竟你没办法烧掉虚构的地方。

下课后，当拓海在“麦难吃”拣选最酥脆的薯条来吃时，我强烈意识到自己已完全失去了她，脑中不断想着她不只离开了这个世界，也离开了所有的世界。

“你最近如何？”我问。

“呃，”拓海口中塞满薯条说，“不太好。你呢？”

“不太好。”我咬一口芝士汉堡。快乐餐附赠的塑胶汽车被我四轮朝天地放在桌上，我用手指转动车轮。

“我很想念她。”拓海把他的餐盘推开，对剩下的潮湿薯条不感兴趣。

“嗯，我也是。我很抱歉，拓海。”

我的确感到最大限度的歉疚。我很抱歉我们最后来到麦当劳转着玩具车轮，很抱歉介绍我们认识的人已经死了，很抱歉我坐视她死去，很抱歉没有告诉你关于我和上校的实话。我也痛恨自己必须在拓海面前假装自己的悲伤是单纯的——假装只是在想念死去的她，实际上却是在懊悔我害死了她。

“我也是。你现在没和拉拉交往吗？”

“应该没有。”

“好吧，她感到有些困惑。”

我一直没有理她，最近她也开始不理我了，所以我猜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不过或许还没有，我对拓海说：“我只是……我也不知道，感觉很复杂。”

“的确。没关系，她会了解的。”

“好吧。”

“听我说，胖子。我……呃，我不知道。感觉很糟，对不对？”

“嗯。”

[1] 亦称苏菲派，是伊斯兰神秘主义派别的总称。关于其来源说法不一。苏菲主义赋予伊斯兰教神秘奥义，主张苦行禁欲，虔诚礼拜，与世隔绝。

[2] 又称拉比雅·巴斯里（Rabia Basri），为苏菲派早期女圣人。

酒精测试 27天后

六天后——在最后一个星期天过后的第四个星期天——上校和我玩着滑板游戏，在半管式滑道进行两圈半的空中旋转，同时试图用漆弹彼此射击。

“我们需要喝酒。我们得借来老鹰的酒精测试仪才行。”上校说。

“借来？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嗯。他从来没有要你接受过测试吗？”

“没有，他觉得我是个书呆子。”

“你的确是个书呆子，胖子，可是这不代表你不会喝酒。”事实上，我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有喝过酒，也不特别想要再喝酒。

这时我大幅度晃动双手，差点用胳膊肘敲到上校，仿佛移动身体和在适当的时机按下右键一样重要，阿拉斯加在打电玩时也有同样的缺点。不过，上校非常专注于自己的游戏，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我问他：“你有明确的计划要从老鹰家偷走酒精测试仪吗？”

上校看着我问：“你很不会玩这个游戏吗？”接着他没有转回屏幕，就用蓝色漆弹射中我操控的滑板选手，“不过，我们必须先弄来一些酒，因为仙酒当中的酒精和我的酒类供应商已经——”

“咻！消失了。”我替他结尾。

当我们打开拓海寝室的门时，我看到他坐在桌前，头上戴着庞大的耳机，随着节奏摇晃脑袋，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嗨。”我出声打招呼，却没有得到回应。“拓海！”仍旧没反应。“拓——海！”他转身摘下耳机，我关上门问他，“你有酒吗？”

“做什么？”他问。

“呃，因为我们想要喝醉。”上校回答。

“好啊，我也跟你们一起喝。”

上校说：“拓海，这次我们必须自己喝。”

“我不管，我受够这些废话了。”拓海站起来走进浴室，拿出装着透明液体的运动饮料瓶子，“我把它放在药品柜，因为它可以被归类为药品。”他把瓶子放进口袋里，走出房间，没有关上门。没多久之后，他又探头进来，逼真地模仿上校专横的低音说：“拜托，你们到底要不要跟过来？”

上校说：“拓海……呃，听我说，我们要做的事情有些危险，我不希望把你牵扯进来，我是说真的。不过，我们从明天起一定会告诉你所有事情。”

“我受够了这些狗屁秘密，她也是我的朋友！”

“明天，我是说真的。”

拓海从口袋拿出瓶子丢给我：“好吧，明天。”

“我不想让他知道，他一定会恨我们。”回到房间后，我对上校说。运动饮料的瓶子塞在我上衣的口袋里。

“嗯，可是如果我们不理他，他会更恨我们。”上校回答。

十五分钟后，我站在老鹰住处的门口。

他打开门时手上拿着小铲子，微笑着对我说：“迈尔斯，进来吧。我正在做鸡蛋三明治，你想吃吗？”

“不用了，谢谢。”我跟随老鹰进入他的厨房。

我的任务是要让老鹰离开客厅三十秒，好让上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酒精测试仪。我大声咳嗽，让上校知道现场清空了。老鹰拿起他的鸡蛋三明治咬了一口，问：“你为了什么事大驾光临？”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上校——我是指我的室友，奇普·马汀——他正在为拉丁语苦战。”

“根据我的理解，他没有去上课，这样要学习语言是很困难的。”他走向我，我边咳嗽边倒退，老鹰和我仿佛在跳探戈一般回到客厅。

“的确。呃……可是，他每天晚上通宵不睡，想着阿拉斯加。”我边说边挺直背脊，想要挡住老鹰的视线，不让他看到客厅，不过我的肩膀大概太窄，“你知道，他们非常要好。”

“我知道——”他开口时，上校的运动鞋在客厅的硬木地板上发出摩擦声。老鹰困惑地看着我，绕过我身边。我迅速指着煎锅说：“你那炉子是不是没熄火？”

老鹰转身看到明显已经熄火的炉子，立刻冲进客厅。

客厅是空的。他回头问我：“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当然没有，我只是想要谈谈奇普的事。”

他挑起眉毛，怀疑地说：“好吧，我了解对阿拉斯加的挚友而言，这是巨大的损失，也是绝对无法消弭的悲伤，对不对？”

“是的。”

“我对奇普的哀伤感到很同情，但是学业也很重要。我相信阿拉斯加不会希望奇普的学业受到阻碍。”

我心想“那当然”。我谢过老鹰，他答应有一天会请我吃鸡蛋三明治，让我不免担心他哪天下午真的会拿着鸡蛋三明治出现在我们的寝室门口，然后发现：一、我们非法抽烟；二、上校用一加仑[1]的桶在喝牛奶伏特加。

上校在宿舍圆形广场的中途迎接我。“你做得太好了！要不是你问‘炉子是不是没熄火’，我大概早就被逮到了。不过，我想我得开始去上拉丁文课了。该死的拉丁文！”

“你拿到了吗？”

“嗯，希望他不会在今天晚上就要用到它。不过他绝对不会明白，怎么会有人想要偷酒精测试仪。”

凌晨两点，上校喝了六杯伏特加，皱起眉头，接着疯狂地指着我正在喝的山露汽水。我把汽水递给他，他立刻喝下一大口。

“我明天大概也没办法去上拉丁文课。”他说，发音有些含糊，仿佛舌头肿起来一般。

“再喝一杯。”我哀求他。

“好吧，不过到此为止。”他倒一小口伏特加在纸杯里，吞进去之后噘起嘴巴，握紧小小的拳头，“天哪，这实在太难喝，加上牛奶好喝多了。现在我的数值最好已经达到零点二四。”

“我们得等你喝完十五分钟之后才能测试。”我说，我已经从网络上下载了酒精测试仪的使用说明，“你觉得很醉吗？”

“如果酒醉是点心，我就是Famous Amos。”

我们都笑了。我说：“应该说Chip Ahoy[2]比较好笑些。”

“抱歉，我现在没有处于最佳状态。”

我拿起酒精测试仪。这是一台光滑的银色机器，大约是小型遥控器的大小，在液晶屏幕下方有个小孔。我朝小孔吐气测试，数字显示为零，这样应该算是正常运作吧？

十五分钟之后，我把它交给上校。“朝着它用力吹气至少两秒。”

他抬头看着我说：“你在电视间就是这样对拉拉说的吗？想必你也知道，大家都叫那档事‘吹喇叭’。”

“闭嘴，快吹。”我说。

上校鼓起两颊，用力朝小孔吹了长长一口气，脸色变得通红。

零点一六。

“哦，不会吧！”上校喊，“哦，天哪！”

“你只差三分之一。”我鼓励他。

“嗯，不过我大概只差四分之一就要吐了。”

“连她都办得到，你一定也办得到。来吧！你应该可以喝得比女生多吧？”

“给我山露汽水。”他咬紧牙关说。

这时，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我们等到凌晨一点才开灯，以为大家早就应该睡了，毕竟此刻是非假日的晚上，可是如今门外竟然传来了脚步声！该死！

上校困惑地看着我，我抓起他手中的酒精测试仪，塞进发泡塑胶沙发的缝隙，又把纸杯和装着伏特加的运动饮料瓶子藏在“咖啡桌”后面，接着迅速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并点燃，希望烟味能够盖过酒味。

我没有吸入就吐出烟，试图让烟雾弥漫整个房间。当我回到沙发上时，就听到三声快速的敲门声。上校睁大眼睛看着我，眼前大概闪过了自己悲惨的未来。我低声对他说：“快装哭！”这时老鹰转开了门把。

当老鹰踏进房间时，上校已弓着背往前倾，脑袋埋在双膝之间，肩膀抖动，我的一只手则搭在他的肩膀上。

“对不起。”我在老鹰还没开口之前便说，“他今晚很难过。”

老鹰问：“你在抽烟吗？熄灯时间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你竟然还在房间里抽烟？”

我把香烟放进喝到一半的可乐罐里，说：“抱歉，我只是想努力陪他熬夜。”

老鹰走向沙发，我感觉到上校想要抬起身子，便紧紧压住他的肩膀。要是老鹰闻到他呼吸的气味，我们就完蛋了。

老鹰说：“迈尔斯，我知道你们这阵子都很难受，可是你们必须遵守校规，否则就得去其他学校。我明天在陪审团见你。奇普，我可以替你做什么吗？”

上校没有抬起头，用颤抖且带着哽咽的声音说：“不，我只需要迈尔斯陪我。”

老鹰说：“好吧，我很高兴有他陪你。不过，你应该劝他遵守规则，免得他有被逐出校园的危险。”

“是的。”上校回答。

“你们可以开着灯，一直待到想睡觉的时候。我们明天见，迈尔斯。”

“晚安。”我说。

我想象上校在我上法庭时，偷偷把酒精测试仪放回老鹰家的情景。老鹰走出去关上门之后，上校迅速站起身对我露出笑容。为了预防老鹰还在外面，他压低声音说：“干得真漂亮。”

“我有最好的榜样。”我说，“现在快喝吧。”

一个小时之后，瓶子几乎已经空了，上校的数值终于达到零点二四。

“感谢老天！”他喊，接着又说，“我感觉糟透了，这种喝酒方式真不愉快。”

我起身搬开“咖啡桌”，让上校能够走过房间而不撞到任何障碍物。“你能站起来吗？”

上校用双手推着沙发想要站起来，却又往后倒回沙发，仰躺着说：“房间在旋转，我好想吐。”

“别吐，否则就前功尽弃。”

我决定仿照警察的做法，让他进行现场实地酒测。“好吧，你试试看走直线到这里。”他从沙发滚下来，倒在地上。我抓着他的腋下，把他扶起来，让他站在亚麻地板的两块格子之间。“你沿着方格的直线走，从脚趾到脚跟都要保持直线。”他抬起一只脚，立刻倾向左边，双手不停挥舞以保持平衡。他只踏出一步稳定的步子，接着身体摇摇晃晃，双脚无法落在笔直的前方。他短暂地重拾平衡，结果又往后跨一步，跌坐在沙发上。“我失败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好吧，你的深度知觉如何？”

“我的啥米知撅？”

“看着我。你看到一个我，还是两个我？如果我是警车，你有可能不小心撞上我吗？”

“虽然所有东西都在转，不过应该不会吧。我觉得好恶心。她当时真的像这样吗？”

“显然如此。你有可能在这种状态下开车吗？”

“哦，天哪，不可能，不可能。她真的很醉了吧？”

“嗯。”

“我们真蠢。”

“嗯。”

“我头好晕。不过，不会的。没有警车，我看得到。”

“你得到你要的证据了。”

“也许她睡着了，我觉得好想睡。”

“我们会查出来。”我说。我正在试图扮演上校平常对我扮演的角色。

他回答：“今晚不行。今晚我得吐一吐，然后把宿醉的时间都用来睡觉。”

“别忘记还有拉丁文课。”

“好吧，去他的拉丁文课。”

[1] 1加仑约合3.78升。

[2] “Chip Ahoy”与“Famous Amos”皆为巧克力饼干的品牌，“Chip”与上校的名字“奇普”同，可作为双关语。

葡萄藤站 28天后

上校第二天成功地去上了拉丁文课。他说：“我现在觉得很棒，因为我还是处在酩酊状态。不过希望上帝能让我顺利度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我考了法文考试，只准备un petit peu（一点点）。我在选择题部分表现得不错（就是“哪个动词时态可以用在这里”类型的问题），不过申论题“在《小王子》当中，玫瑰花代表什么意义”让我感到很棘手。

如果我读过英文或法文版的《小王子》，或许会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不幸的是，昨天晚上我都在设法灌醉上校。于是我回答：“Elle symbolise l’amour.（代表爱情。）”欧玛丽老师给我们一整页的空白来回答问题，不过，我想这三个法语单词非常恰当地表达出了我的意思。

我在课堂上表现良好，足以得到B-，不至于让爸妈担心，不过我也不在乎那么多了。玫瑰的意义？我更在乎的是白色郁金香的意义，这才是值得回答的问题。

我在法庭听完训话并得到十个小时的惩罚劳役之后回到寝室，看到上校正在告诉拓海所有事实——好吧，除了亲吻以外的所有事实。我走进去时，上校刚好说道：“我们让她走了。”

拓海说：“原来是你们放的鞭炮。”

“你怎么会知道鞭炮的事？”

拓海回答：“因为我做了一些调查。总之，那实在太蠢了，你们不应该那么做的。不过，事实上我们都有份。”

我思索着他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还来不及问他，他又对我说：“你觉得她有可能是自杀？”

我说：“也许吧。除非她睡着，否则我不觉得她有可能会意外撞上警车。”

拓海说：“也许她是要去找她的父亲，葡萄藤站就在那个方向。”

我说：“也许吧。可是，这些都只是臆测。”

上校从口袋中拿出一包香烟说：“我有另外一个假设：或许杰克知道答案。我们已经试完其他方式，我明天打电话给他，好吗？”

我也很想要得到答案，但不是某些问题的答案。我说：“好吧，不过听好了，别告诉我任何不相关的事。我只想知道可以解答她要去哪里、她为什么要走的相关事实，其他细节一律不想知道。”

“说实在的，我也不想。”拓海说，“我觉得有些东西最好还是保持私密。”

上校把毛巾塞到门底下，点燃香烟说：“没问题，我们只问必须知道的事情。”

失控的原因 29天后

隔天当我放学回到宿舍，看到上校坐在公共电话旁的长椅上，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在膝上的笔记本上写着笔记。

我匆匆走入寝室，看到拓海在玩跑车游戏。“他讲电话讲多久了？”我问。

“不知道。我二十分钟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讲电话。他一定是逃掉了资优数学课。怎么？你担心杰克会开车到这里，为了你们让她离开而狠狠痛揍你们一顿？”

“随你说吧。”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着：这就是我们不应该告诉他的理由！

我走入浴室，打开莲蓬头，点了一根香烟。拓海不久之后也走进来。

“怎么回事？”他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她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还是你想知道她和杰克大吵一架，准备去跟他分手，然后回来之后会投入你的怀抱，跟你热情甜蜜地亲热，生下可以同时记住遗言和诗歌的天才宝宝？”

“你如果对我有意见，就直说吧。”

“我不是因为你让她走而对你有意见，只是受不了你一副好像只有你在单恋她的态度，好像你垄断了喜欢她的专利一样。”拓海回答。我站起来，掀开马桶盖，冲掉没抽完的烟。

我瞪了他片刻，然后说：“我那天晚上和她接吻，所以关于这一点，我的确拥有专利。”

“什么？”他惊讶地问。

“我吻了她。”

他张大嘴巴好像要说话，但没有说出来。我们瞪着彼此好一阵子，然后，我对自己类似夸耀的行为感到羞耻，终于说：“我……听我说，你也知道她的个性。她想要做某件事，就会毫不考虑地去做。我大概只是因为刚好在那里，就成为她的对象。”

“是啊。好吧，我从来没有‘刚好在那里’。我……胖子，天知道我根本没办法指责你。”

“别告诉拉拉。”

他点头，这时我们听到有人快速敲了三下门，这意味着老鹰来了。我心想：该死，一个星期被逮到两次！拓海指着淋浴间，我们一起跳进去拉上浴帘，过低的莲蓬头把水喷到我们的肋骨以下。我们被迫站得相当接近，两人都沉默不语。漫长的一分钟内喷出来的水逐渐浸湿了我们的T恤和牛仔裤，我们紧张地等候水蒸气将烟味带出排气口，不过老鹰一直没进来敲浴室的门。最后拓海关上莲蓬头，我把浴室的门打开一道缝隙窥视外面，看到上校坐在发泡塑胶沙发上，双脚搭在“咖啡桌”上，继续玩拓海玩到一半的跑车游戏。我打开门，和拓海一起走出来，两人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了。

“有些事情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上校漠不关心地说。

“搞什么鬼？”我问。

“我模仿老鹰敲门的方式来吓你们。”他露出笑容，“可是，下次如果你们需要私密空间的话，只要留张纸条在门上就行。”

拓海和我笑了。拓海说：“是啊，胖子和我有一些小争执。不过，胖子，自从我们一起淋浴之后，我就感觉跟你亲近了许多。”

“有什么进展吗？”我坐在“咖啡桌”上，拓海跳到沙发上坐在上校旁边。我们两个都湿透了，也觉得有些冷，不过我们更急着要知道上校和杰克谈话的结果，而不是弄干身体。

“挺有趣的。以下是你们必须知道的事情：一、诚如我们所知，他给了阿拉斯加那束花。二、他们没有吵架。三、杰克之所以打电话，是因为他答应过要在交往八个月的纪念日同一时间打电话，那刚好就在凌晨三点零二分。我们必须承认，感觉挺可笑的。我猜阿拉斯加当时听到电话铃响，他们闲聊了五分钟左右，然后，她完全没来由地情绪失控了。”

“完全没来由？”拓海问。

“让我看一下笔记。”上校翻开他的笔记本，“好吧，杰克说：‘你的纪念日过得愉快吗？’阿拉斯加说：‘我度过了很棒的纪念日。’”我从上校朗读的内容可以听出她语气中的兴奋。她在说“很棒、很赞、当然”之类的字眼时，都会特别加强语气。“接着沉默了一会儿，杰克说：‘你在做什么？’阿拉斯加说：‘没什么，只是随便涂鸦。’接着她说：‘哦，天哪！’然后又说：‘该死！该死！该死！’说完就开始哭，对杰克说她必须走了，不过她晚一点会再和他谈谈。不过，阿拉斯加没有说要开车去见他，杰克也不认为她会这么做。他不知道阿拉斯加要去哪里，可是他说阿拉斯加如果要去见他，一定会先问他。阿拉斯加当时没问，所以她应该不是要去杰克那里。等等，我找一下他的说法。”上校翻到笔记本的其中一页，“就在这里：‘她说她晚点会再跟我谈，没有说她要来找我。’”

“她跟我说‘下次再来吧’，跟杰克说她晚点会再跟他谈。”我提醒上校。

“嗯，我注意到了。她在替未来计划，不符合一般认定的自杀倾向。她回到房间喊着她忘记了某件事，然后就不顾一切地开车冲向结局。说实在的，我们还是没找到答案。”

“至少我们知道她不打算去那里。”

“除非她感到强烈的冲动。”拓海看着我说，“从我听到的叙述判断，她那天晚上似乎非常冲动。”

上校好奇地看着我，我点点头。

拓海说：“嗯，我知道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会发火，不过你和胖子洗完澡就言和了，很好。所以，那天晚上……”上校继续说下去。

我们试图对拓海重述当晚的对话，但我们两个都没有记得很清楚，部分原因是因为上校喝醉了，而我在阿拉斯加提到要玩“真心话大冒险”之前也没有注意听。总之，我们当时都不知道这段对话会有多大意义。如果没有预期到某人会死，很难记住他的遗言。

上校说：“我记得她和我讨论到我很喜欢在电脑上玩滑板，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在现实生活中踏上滑板。然后她说‘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接着你就上了她。”

“等等，你‘上了’她？在上校面前？”拓海喊。

“我没有上她。”

“各位，冷静一点。”上校举起双手说，“这只是委婉的说法而已。”

“替代什么的委婉说法？”拓海问。

“亲吻。”

“那还真是委婉的说法。”拓海瞪大眼睛，“该不会只有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吧？”

“是啊，我之前完全没想到。”我面无表情地说，“可是现在我不确定了。她没有告诉杰克，所以这件事大概不是那么重要。”

“也许她受到了良心的苛责。”拓海说。

上校说：“杰克说，她在讲电话时语气很正常，直到她突然情绪失控。可是，她有可能是因为那通电话而失控。这里头有某些事情是我们没想到的。”上校摸着他那头茂密的头发，带着挫败感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发生在她内心的事，所以我们只能凭想象来猜测。”

拓海说：“看来我们只需要解读死人的心情，真简单啊！”

“没错。想喝醉吗？”上校问。

“我不想喝酒。”我说。

上校伸手从沙发的缝隙拉出拓海的运动饮料瓶子，拓海表示他也不想喝，上校则笑说：“这样一来我可以喝更多。”说完便开始喝酒。

对不起 37天后

次周的星期三，我在上完宗教课之后撞见了拉拉——应该说是撞上了她。我先前当然也看到了她，事实上，我几乎天天在英语课的教室看到她，或看见她在图书馆对她的室友凯蒂低语。我在午餐和晚餐时间也会在学生餐厅看见她；如果起得够早，大概会在早餐时间看见她。她当然也看见了我，但是我们直到那天早上，都没有同时看着彼此。

我开始觉得她大概已经忘记我了，毕竟我们只交往了一天左右——虽然这段时间非常精彩。不过，当我在赶往微积分先修课的途中撞上她的左肩时，她转身抬头看我，愤怒的表情不像是因为我撞到她。“对不起。”我脱口而出，她只是眯着眼睛看我，像是准备吵架或哭泣。接着，她默默地走进教室。这是我一个月以来首度对她说话。

我很希望自己想要找她说话，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很恶劣。我不断对自己说：“想想看，如果你是拉拉，朋友死了，前男友又不理不睬，心里会怎么想？”可是，我心中只能容下一个真正想得到的对象，而她已经死去。我想知道她是“如何”以及“为什么”死的，但拉拉无法告诉我，对我来说，这才是重点所在。

库撒酒店 45天后

这几个星期，上校和我都得仰赖慈善资助才能维持抽烟习惯。我们得到每个人给予的免费或廉价香烟，其中包括莫莉·谭和曾被我们害得理成平头的隆威尔。大家似乎都很想帮忙，却想不出更好的方式。不过在二月底前，我们用尽了慈善资助。这也没关系，反正我一直觉得拿人家的礼物不是一件好事。他们并不知道是我们把装满子弹的枪交给了她。

于是放学之后，拓海载我们到库撒酒店（“我们满足您的精神需求”）。这天下午，拓海和我得知本学期第一次微积分先修课考试令人沮丧的结果。或许是因为没有阿拉斯加在堆积如山的“麦难吃”薯条前教我们功课，或许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没有认真念书，总之，我和他此刻都陷入被寄发成绩单回家的危险。

“说实在的，我就是对微积分先修课不感兴趣。”拓海就事论事地说。

“如果要对哈佛大学的招生主任这么解释，大概会有些困难。”上校回答。

“这个嘛，我觉得还挺有说服力的。”我说。

我们笑了，但笑声消退为沉重且无法逃脱的沉默。我知道我们都在想她——已故而失去笑容，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每当我想到阿拉斯加已经不在世上，仍旧会感到惊恐。我想到她此刻在亚拉巴马葡萄藤站的地底逐渐腐败，而且更令人难过的是，她的身体在那里，但她已不在任何地方，只剩下虚无。咻！

现在最欢乐的时光总是伴随着悲伤。正当我们觉得生活开始变回她还在我们身边的时候，却会意识到她已经完全且彻底地离开。

我去买了香烟。我从来没有进入过库撒酒店，不过这里就像阿拉斯加描述的一般荒寂，布满灰尘的木地板在我走向柜台时发出吱吱声。店内有一个装满水而发出腐臭的水桶，原本应该是要放活饵的，事实上却浮着各种死掉的淡水小鱼。柜台后方的妇人对我微笑，露出仅存的四颗牙齿。

“你是卡佛河的学生？”她问我。

我不知是否该老实回答，因为高中生不可能会是十九岁以上，不过她没有要求看我的身份证，于是我回答：“是的。”

她问：“学校怎么样？”

我回答：“挺不错的。”

“听说你们那里死了一个学生。”

“是的。”

“真遗憾听到这样的消息。”

“是的。”

由于这里不是那种会把钱浪费在名牌的商业设施，因此我无从得知这个妇人的名字，只知道她左侧脸颊的痣上长了一根很长的白毛。虽然我不觉得恶心，但仍无法不盯着那根毛，然后又把视线移开。

我回到车上，把香烟交给上校。

我们把车窗摇下来，不顾二月的冷空气刺痛我们的脸，呼啸而过的风声也让我们无法交谈，我坐在车中的角落抽烟，思索着库撒酒店那个老妇人为什么不拔掉痣上的那根毛。冷风从拓海摇下的驾驶座车窗灌入车内，打在我脸上。我靠向后座中央，抬头看着坐在前座的上校。他面带微笑，迎着吹入车窗的风。

在烟窟 46天后

我并不想和拉拉说话，可是隔天吃午餐时，拓海勾起了我的罪恶感。

“你以为阿拉斯加对这种该死的局面会有什么看法？”他望着坐在学生餐厅远处的拉拉说。

她坐在距离我们三张餐桌的座位，她的室友凯蒂正在对她述说某件事。每当凯蒂为自己的笑话笑出来，拉拉也会跟着笑。

拉拉用叉子挖起罐头玉米，举在自己的盘子上方，低下头把玉米送进嘴里。她吃饭的动作相当安静。

“她可以来和我说话。”我对拓海说。

拓海摇头，张开塞满马铃薯泥的嘴巴，口齿不清地说：“你必须——”他吞下去，继续说，“我来问你一个问题，胖子。当你老了、白发苍苍，你的孙子坐在你膝上抬起头问：‘爷爷，是谁第一次和你亲热？’你想要告诉他，是个你在后来的高中生涯里完全不理睬的女孩子吗？当然不！”他露出笑容，又说，“你应该会想告诉他：‘是我亲爱的朋友拉拉。她是很漂亮的女孩，比你奶奶漂亮多了。’”我笑了。好吧，我应该去和拉拉说话。

下课后，我走到拉拉的房间敲门。她来到门口，摆出一副“怎样？现在还来找我做什么？你已经对我造成了伤害，胖子”的态度。我看着她后方，看着我曾经进入的房间。我曾在那里想到我可以和她亲吻，却很难和她谈话。在沉默变得无法忍受之前，我开口说：“对不起。”

“为什么？”她问。她仍旧看着我的方向，但没有正视我。

“为了忽略你，为了一切。”我说。

“‘泥’不需要当我的男朋友。”她长得很漂亮，大眼睛眨得很快，脸颊柔软又圆润，但她圆润的脸，仍旧只让我追忆起阿拉斯加瘦削的脸和高耸的颧骨。不过我可以忍受这一点，而且必须忍受。“‘泥’可以只当我的朋友。”她说。

“我知道。我搞砸了，对不起。”

“别原谅那个混蛋。”凯蒂从室内喊。

“我原谅‘泥’。”拉拉微笑着拥抱我，双手在我的背后紧握。我抱住她的肩膀，闻到她头发上有熏衣草的气味。

“我不原谅你。”凯蒂来到门口说。虽然凯蒂和我不是很熟，她却肆无忌惮地用膝盖踢我，接着才笑出来，朝痛得弯腰的我说：“现在我原谅你了。”

拉拉和我到湖边散步，凯蒂没有一起来。我们一直交谈，谈着阿拉斯加和过去的一个月，谈着她有多想念阿拉斯加和我，而我却只需要想念阿拉斯加（她说得对极了）。我尽可能告诉她所有实话，包括鞭炮、贝罕警察局和白色郁金香的事。

“我爱她。”我说。拉拉说她也爱她，我又说：“我知道，可是这就是原因所在。我爱她，在她死后我无法想到其他事情。我觉得那感觉像是种背叛。”

“这不是个好理由。”拉拉说。

“我知道。”

她轻声笑着说：“好吧，那就算了，只要‘泥’知道就好。”我知道我无法消弭她的怒气，但至少我们又开始交谈。

这一天当夜幕低垂，青蛙和一些刚复出的虫类在校园各处鸣唱时，我、拓海、拉拉和上校四人走在满月冰冷的灰色光线中，前往烟窟。

“上校，‘泥’们为什么要称呼这‘梨’为‘烟窟’？”拉拉问，“我觉得，这‘梨’比较像隧道。”

“因为这里就像鱼窟，有很多鱼。”上校说，“如果我们想钓鱼，大概会来这里钓鱼，可是，我们在这里抽烟。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应该是阿拉斯加命名的。”上校从香烟盒抽出一根烟，丢进水里。

我问他：“搞什么？”

他说：“这是献给她的。”

我笑了，仿照他的做法，丢出一根我自己的烟，接着把烟拿给拓海和拉拉，他们也丢进了水里。香烟在水上舞动一会儿，随即没入水中。

我没有特别的宗教信仰，不过很喜欢仪式。我喜欢把动作与纪念意义联结在一起的概念。老家伙曾告诉我们，在中国有特别的日子用来扫墓，还会奉献礼品给死者。我想象着阿拉斯加或许会想要抽烟，因此觉得上校创造出了很棒的仪式。

上校朝着河流吐口水，打破沉默说：“和幽灵对谈感觉很可笑，你根本不知道是自己编造出他们的回答，还是他们真的在跟你说话。”

“我觉得我们应该列一份清单。”拓海把话题从自省的言论转移到别的地方，“我们有哪些证据可以推断她是自杀的？”

上校取出他那本无所不在的笔记本。

我说：“她完全没有踩刹车。”上校在笔记本上写字。

而且她为了某种理由感到相当沮丧，不过，她过去也曾多次感到沮丧却没有自杀。我们认为那束花对她来说或许代表着纪念的意义，就像葬礼用花之类的，但这种行为感觉不太像阿拉斯加的作风。她做事的确很神秘，可是，如果她仔细安排自杀的细节甚至替自己准备花朵，那么应该也会安排死亡的方式，而阿拉斯加不可能预知警车会在当时出现在六十五号州际公路上。

那么，支持意外理论的证据呢？

拓海说：“她喝得很醉，或许自以为不会撞到警车吧，但我不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拉拉说：“也许她睡着了。”

我说：“嗯，我们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我不认为她能够边睡边直线开车。”

上校冷淡地说：“我想不出能够不用冒生命危险来验证这一点的方式。总之，她没有显示自杀的征兆。比方说，她没有表示过想寻死，或是把东西分送给其他人。”

拓海说：“这样就有两点：喝醉，没有死亡计划。”

继续讨论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只是在同一个问题上打转而已。我们需要的不是深入讨论，而是更多的证据。

“我们必须查出她要去哪里。”上校说。

我对他说：“她最后交谈的对象是你、我和杰克，但连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查呢？”

拓海看着上校叹了一口气。“我不认为查出她要去哪里会有任何帮助，只觉得真相会让我们感到更糟。这是我的直觉。”

拉拉说：“哦，我的直觉是想要知道。”这时，我才了解拓海和我一同淋浴那天说的话：或许我曾经亲吻过阿拉斯加，但我无权垄断对她的思念。上校和我不是唯一关心她的人，也不是唯一想要知道她“如何”以及“为什么”死去的人。

上校说：“好吧，无论如何，我们陷入了死胡同之中。你们必须想想其他可以做的事情，否则我就失去了调查的方向。”

上校把烟蒂丢到河里，站起来离开，我们跟在他后面。即使处在失败中，上校仍旧是上校。

万物有聚有散 51天后

调查陷入了泥沼，我再度开始阅读宗教课的指定读物，这似乎让老家伙很高兴，但我已连续六个星期在他的小考中不及格。

我们这个星期三的早上也考了小考：“举一个佛教公案的例子。”公案是类似谜语的小故事，可以帮人得到佛教禅宗的开悟。我在答案中写到盘山宝积[1]这个人。他有一天走在菜市中，听到有人跟肉店老板要求买最好的肉。老板告诉客人：“我店里的肉都是最好的，你买不到不是最好的肉。”盘山宝积听了，理解到这世上没有最好或最坏，价值判断没有真正的意义，因为世上只有存在本身。于是，他顿悟了。

我在前晚读到这则故事，思索着我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在刹那间了解她、认识她，并了解我在她死亡中扮演的角色。但是，我不相信悟道会像闪电一样到来。

我们结束小考之后，老家伙抓着拐杖坐在椅子上，指着黑板上逐渐褪色的、阿拉斯加提出的问题。

“我们来看看九十四页的句子，这是我这个星期要你们读的介绍禅宗的有趣内容：‘万物有聚有散。’譬如我坐着的这把椅子，它是组装而成的，所以总有一天会崩解。我本人也会崩解——或许比这张椅子还要早，而你们也一样。构成你们的细胞、内脏和组织聚在一起、生长在一起，但有一天会崩解。释迦牟尼知道一件在他死后千年科学都无法证明的事情：熵[2]会持续增加，万物都会崩解。”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走——我心想，不论是乌龟还是龟壳花，是女孩阿拉斯加还是地理上的阿拉斯加，所有东西都会消失，因为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永远存在，即使是地球也一样。释迦牟尼说痛苦是因为欲望而来，停止欲望就代表停止痛苦。当你不再祈求万物停止崩解，便不会在它们崩解时感到痛苦。

有一天，不会有人记得她曾经活在世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接着又写：或者是我曾经活在世上。因为记忆也会崩解，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连个幽灵都没有，只有幽灵的影子。一开始她的幽魂还会出现在我梦中，但即使是现在——在她死后几个星期的时间——她已开始一点一滴地流逝，在我和所有人的记忆中崩解、再次死亡。

上校一开始非常热衷于调查，想知道那场车祸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像我只在意她是否爱我，但他现在已放弃找到答案。我则不喜欢自己找到的答案：她甚至不在意我们之间曾经亲热，因此没告诉杰克；相反，她只是跟杰克谈情说爱，让他完全没想到我在几分钟之前曾经品尝过她带有酒味的气息。接着，她心中突然闪过某个念头，聚集在一起的物质便开始崩解。

或许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得到的答案：她之所以崩解，是因为这就是万物之道。上校似乎已放弃调查，相反，调查虽然原本是他的主意，现在却成为支撑我的目标，我仍旧希望得到开悟。

[1] 唐朝禅师，为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编者注

[2] 热力学中表示物质系统状态的物理量，熵变大即表示分子运动的混乱程度增加。经验指出，孤立系统内实际发生的过程，总是使系统的熵增加。——编者注

线索 62天后

次周的星期天，我睡到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我脸上。我把棉被拉到头上，但空气变得炎热且混浊，于是我起床打电话给爸妈。

“迈尔斯！”我还来不及说“哈罗”，妈妈便喊，“我们刚刚装了来电显示。”

“它这么神奇，可以知道是我用公共电话打来的？”

她笑着说：“当然不行，它只显示‘公共电话’还有区域号码，所以我猜到了。你过得如何？”她的问话中带着温暖的关怀。

“我过得很好。有一阵子我在某些课表现得很糟，不过我又重新开始用功，所以应该没问题。”这段话原则上是事实。

“我知道你这阵子很难过。”她说，“哦！猜猜你爸爸和我昨晚在派对中遇到谁？弗雷斯特太太，你小学四年级的老师！记得吗？她记得你，而且对你赞誉有加。我们谈到……”虽然我很高兴弗雷斯特太太对小学四年级的我给予相当高的评价，但我没有专心听她说话。我瞄着电话两侧白板上的留言，寻找有没有我可以理解的新留言（“蕾西餐厅，星期五，10”，这大概是“平日战士”举办派对的时间和地点）。“我们昨晚和强斯顿夫妇用餐。我想你爸喝了太多酒，所以我们后来玩猜字谜游戏时，他玩得好糟。”她笑着说。

我感到很疲倦，但有人把公共电话旁边的椅子拉走了，我骨瘦如柴的屁股只好落在水泥地上，我拉紧电话线，继续听妈妈滔滔不绝的独白。接着，我在众多笔记和涂鸦底下看到花朵的图案——十二片椭圆形花瓣围绕着把白板底色涂黑的中心。这是一朵雏菊，白色的雏菊。我可以听到她在问：“你觉得这是什么，胖子？”我可以看见她在酒醉中和杰克讲电话，杰克问：“你在做什么？”她说：“没什么，只是随便涂鸦。”接着她喊：“哦，天哪！”

“迈尔斯？”

“嗯，抱歉，妈，抱歉，奇普来了，我们约好要念书，我得走了。”

“你可以晚点再打电话来吗？我相信你爸爸也想和你说话。”

“嗯，妈妈，当然。我爱你。好，我得走了。”

“我想我找到线索了！”

我对上校喊。他整个人缩在毛毯里，不过我声音中的急迫性和找到线索的承诺立即唤醒了他。他从床上跳到地毡上，我还来不及开口，他就抓起地上昨天穿的牛仔裤和上衣穿上，跟着我走出去。

“看。”我指着白板。上校蹲在电话旁边说：“嗯，这是她画的，她总是随手画这些花。”

“你记得她说过‘只是随便涂鸦’吧？杰克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只是随便涂鸦’，接着说‘哦，天哪’，然后就情绪失控。她看着乱画的图案，突然想到某件事。”

“你的记性真好，胖子。”他赞许我，但我不知道上校为什么没有很起劲。

“她就情绪失控，”我重复一次，“然后她去拿郁金香，我们则去放鞭炮。换句话说，她看到涂鸦，想起自己忘记的某件事，接着就情绪失控。”

“也许吧，”上校盯着花，或许是想要尝试用她的眼光来看。最后，他终于站起来说：“这是很扎实的理论，胖子。”他拍拍我的肩膀，像是教练在夸奖选手，“不过，我们还是不知道她究竟忘记了什么。”

纪念性的恶作剧 69天后

发现雏菊涂鸦之后过了一个星期，我终于承认它不具有太大的意义，我毕竟不是菜市中的盘山宝积。

当校园内的枫树重新绽放生机时，园丁也再度开始在宿舍圆形广场除草，我觉得我们终于失去了她。

这天下午，我和上校走入湖畔的林子里，在几个月前老鹰逮到我们的地点抽烟。我们才刚从镇上开会回来，老鹰宣布学校计划要在湖畔建一座操场来纪念阿拉斯加。我猜她应该喜欢秋千，可是……操场？拉拉在会议上站起来——这当然是她首次那么做——说他们应该做更有趣的事情、做阿拉斯加自己会做的事情来纪念她。

此刻，我和上校坐在湖畔长满青苔的朽木上，上校对我说：“拉拉说得没错，我们应该替她做些事情。我们要进行一场恶作剧，这才是她会喜欢的事。”

“你是指……纪念性的恶作剧？”

“没错，阿拉斯加·杨纪念恶作剧，我们可以把它变成年度活动。她是在去年想到这个点子的，可是她想要把它留作我们高四时的恶作剧。说真的，这个恶作剧很棒、非常棒，简直是历史性的创举。”

“你打算告诉我吗？”我想到他之前和阿拉斯加在计划谷仓之夜的恶作剧时，把我排除在外。

“当然。”上校说，“这个恶作剧的标题是‘颠覆父权体制’。”

上校告诉我恶作剧的内容，我必须承认，阿拉斯加留给我们的是恶作剧的至宝、高中狂欢会的蒙娜丽莎、卡佛河高中历代恶作剧的巅峰之作。如果上校可以成功完成这项恶作剧，想必会永远刻印在卡佛河高中所有人的记忆中，而这正是阿拉斯加理应得到的。最棒的一点是，这个恶作剧的内容基本上不包含任何足以让学生退学的恶行。

上校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土和青苔，说：“我想这是我们欠她的。”

我同意，但她仍旧欠我们一个说明。

如果她在天上、地下、异界或任何地方得知这场恶作剧，或许会开怀大笑。或许——只是或许——她会给我们必要的线索。

开始行动 83天后

两个星期后，上校从春假[1]回来，带回两本写得满满的笔记本，其中记载着恶作剧的详细计划、各场地的速写，以及四十页各两行文字的可能出现问题及解决方案清单。他把所有的行动时间都计算到十分之一秒的精确度，所有场地距离都计算到一英寸的单位，并且反复检查计划，似乎无法容许自己再次让她失望。

星期天，上校起晚了，转身下床。我正在读二月中就应该读的《声音与愤怒》，听见床上传来窸窣声便抬起头。

上校对我说：“我们去找回那帮人吧。”于是，我在灰蒙蒙的春天走出房间，叫醒拉拉和拓海，把他们带回四十三号房。谷仓之夜的成员都到齐了——或几乎到齐——准备进行阿拉斯加·杨纪念恶作剧。

我们三人坐在沙发上，上校站在我们面前，描述整个计划以及每个人的角色。我在阿拉斯加出事之后，再也没有看过他如此兴奋的模样。

上校说完之后问：“有什么问题吗？”

“嗯，”拓海说，“这真的会成功吗？”

“这个嘛，首先我们得找到脱衣舞星，然后胖子得设法说服他老爸。”

拓海说：“好吧，那我们开始行动。”

[1] 除了正常的寒、暑假之外，美国高中每年都在春季学期中间安排春假，时间为一到两周，基本在3月份。

演讲日 84天后

每年春天，卡佛河高中会有一个星期五下午放假，全校师生和工作人员都要到体育馆参加“演讲日”。

“演讲日”会邀请两名演讲者——通常是些三流名人、三流政治家或三流学者，因为只有这些人会接受学校提供的三百美金微薄酬劳来学校演讲。高三生负责选择第一位演讲者，高四生选择第二位。

所有参加过演讲日的人都同意，这个活动简直如同折磨般无聊。我们的计划，就是要稍稍改变演讲日。

我们只需要说服老鹰邀请“威廉·摩斯博士”——我爸的朋友，也是研究青少年脱轨性行为的杰出学者——来当高三生的演讲者。

于是，我打电话到爸爸的公司，他的秘书保罗接起电话，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每当我在星期天早上以外的时间打电话，所有人都会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我很好。”

爸爸接起电话，问：“嗨，迈尔斯，发生了什么事？”

我笑了。由于周围有不少人，因此我压低声音朝电话说：“没事，爸。对了，你记得你曾经偷走学校的钟，埋在墓园里吗？”

“那是卡佛河有史以来最棒的恶作剧。”他得意地回答。

“应该说‘曾经是’才对，爸，听我说，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协助我完成新的卡佛河最佳恶作剧？”

“哦，我不确定，迈尔斯。我不希望你惹上任何麻烦。”

“我不会的。全体高三生都会加入这个计划，而且不会有人受伤。呃……你记得‘演讲日’吗？”

“天哪，那实在是超级无聊的活动，简直比上课还无聊。”

“是啊。呃……我希望你装成我们的演讲者——威廉·摩斯博士，是佛罗里达大学心理学教授，也是研究青少年脱轨性行为的专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低头看着阿拉斯加最后画的雏菊，等待爸爸问我恶作剧的内容，心中也做好准备要告诉他。不过，我只听到他缓缓朝着话筒呼吸，接着说：“我不打算问你详细内容。嗯……”他叹了一口气说，“你得向上帝发誓，不会告诉你妈。”

“我向上帝发誓。”我停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想起老鹰真实的名字，“史塔恩先生会在十分钟之后打电话给你。”

“好吧。我的名字是威廉·摩斯博士，心理学教授，专攻……青少年脱轨性行为？”

“没错，你真棒，老爸。”

“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赢过我。”他笑着说。

虽然上校百般不愿意，但是这个恶作剧没有“平日战士”的帮忙是不可能成功的——准确地说，是需要高三年级长隆威尔的协助。他现在已长出头发，留着一头很蠢的乱发。不过“平日战士”都很喜欢这个点子，于是我到隆威尔的寝室找他，说：“走吧。”

隆威尔和我没什么好谈的，也不打算装熟，所以我们默默走向老鹰的住处。老鹰在我们敲门之前就打开门，看到我们站在门口便歪着头露出困惑的神情。事实上，我们的确是一对颇奇怪的搭档：隆威尔穿着熨得笔直的卡其裤，我则穿着老早该洗的蓝色牛仔裤。

隆威尔说：“我们挑选的演讲者是迈尔斯父亲的朋友，威廉·摩斯博士。他是佛罗里达州一所大学的教授，研究青少年脱轨性行为。”

“你们打算挑选有争议性的话题吗？”

“哦，不是的。”我说，“我见过摩斯教授，他为人很风趣，不过并不是争议性人物。他只是研究，呃……青少年对爱欲态度的改变与成长。事实上，他反对婚前性行为。”

“好吧。他的电话号码呢？”我给老鹰一张纸，他走向墙上的电话拨了号码。“喂，哈罗，我想找摩斯教授……好的，谢谢……哈罗，摩斯先生。迈尔斯·霍特在我家，他告诉我……好的，太好了……呃，我在想……”老鹰停顿一下，手指扭转着电话线。“我在想，您是否可以……您应该也了解，听众都是容易受影响的年轻人，我们不希望有太露骨的讨论……太好了、太好了，很高兴您能够了解……您也一样，到时候见。”老鹰挂断电话，对我们微笑说：“你们选得很好，他似乎是个很有趣的人。”

“那当然。”隆威尔一本正经地说，“他一定会非常有趣。”

空前绝后的演讲 102天后

在电话中扮演威廉·摩斯先生的是我爸，不过，实际上要扮演他的则是个叫麦克斯的家伙，只不过他的真名其实是斯坦，然后在演讲日当天他的名字当然会是威廉·摩斯教授。他具有名副其实的身份认同危机，是个拥有比情报员更多化名的男性脱衣舞星。

上校打电话找的前四家“中介所”都拒绝了我们，直到我们找到电话簿上“娱乐”部门“B”开头的店家，才找到这家“未婚女子狂欢派对”。这家店的老板很喜欢我们的点子，他说：“麦克斯一定会喜欢这个活动，不过禁止裸体。我们不能让小孩子看到那种表演。”我们有些不情愿地同意了他的条件。

为了确保没有人会被退学，拓海和我从卡佛河高中每个高三生身上各收五美金，负担“威廉·摩斯教授”的出场费。这是因为我们怀疑老鹰在看过……呃，演讲之后，大概不会想要付钱吧。我替上校付了五美金。“我觉得我是在接受你的施舍。”他指着写满计划的活页簿说。

这天早上我坐在课堂上，脑子里无法想其他事。每个高三生都已知道这个计划两个星期了，但目前完全没有谣言传出去。不过，卡佛河高中内非常盛行聊八卦，尤其是在“平日战士”之间。如果有人告诉他的朋友，这个朋友又告诉另一个朋友，另一个朋友又告诉其他朋友，其他朋友又告诉老鹰，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卡佛河“禁止告密”的校风通过了这次考验。不过，当麦克斯/斯坦/威廉·摩斯教授在当天上午十一点五十分还未出现时，我还以为上校会完全崩溃。他低着头坐在学生停车场一辆车的保险杠上，双手一再抓着自己茂密又蓬乱的黑发，仿佛想要在头发之间找到东西。麦克斯答应要在十一点四十分以前抵达，亦即演讲日正式开始的二十分钟前，好让他有时间练习演讲并掌握种种细节。我站在上校旁边，内心感到焦虑，但仍沉默地等候。我们派拓海打电话给中介所，了解“演讲者”目前在哪里。

“我想过各种有可能出错的环节，却没想到这一点。我们没有预先拟订解决方案。”

拓海跑回来，谨慎地在回到我们面前时才开口。学生们已开始拥入体育馆——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我们对演讲者的要求非常少。我们替他写好演讲稿、替他计划所有细节，麦克斯只需要穿着服装出现，然而……

“中介所说，演讲者已经在路上了。”拓海说。

“在路上？”上校再度激动地抓着头发，“他在路上？他已经迟到了！”

“他们说，他应该会在——”这时，一辆蓝色旅行车绕过转角开往停车场，解除了我们的忧虑。我看到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车里。

“最好他就是麦克斯。”上校看着车子停下来，边说边跑向前门。

“我是麦克斯。”男人一打开门便说。

“我是不具名的高三生代表。”上校回答，握住了麦克斯的手。麦克斯大约三十多岁，皮肤晒成褐色，肩膀很宽，下巴方正的脸上蓄着短短的黑色山羊胡子。

我们给麦克斯一份演讲稿，他迅速地开始阅读。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呃，有的。鉴于这次活动的性质，我想你们应该事先付清酬劳。”

他给我的印象是非常善辩，甚至很专业。见到他之后，我心中产生了极大的信心，觉得仿佛是阿拉斯加替我们找到了亚拉巴马州中部最棒的男性脱衣舞者。

拓海打开他的旅行车后备厢，拿出装有三百二十美金的纸袋。“这是你的酬劳，麦克斯。”他说，“这位胖子会和你坐在一起，因为你是胖子爸爸的朋友，这点也会在演讲中提到。不过，呃，我们不希望胖子惹上任何麻烦，所以在整件事结束之后，如果有人质问你，希望你能够秉持良心回答是高三全体学生通过电话会议雇用你的。”

他笑着说：“听起来很不错。我接下这份工作，是因为我觉得这个点子太妙了。真希望我在高中的时候也能想到这种点子。”

我随同麦克斯/斯坦/威廉·摩斯教授进入体育馆，拓海和上校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我知道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有可能遭到惩戒，不过我在过去几个星期仔细读了卡佛河的校规，提醒自己在遇到麻烦时要从以下两方面替自己辩护：一、校规里没有规定不可以请脱衣舞者在全校面前跳舞。二、校方无法证明我必须为这次事件负责，只能证明我邀请了一个我以为是研究青少年脱轨性行为的专家，没想到他其实是性行为的专家。

我和摩斯教授坐在前排中央的座位，有几个九年级学生坐在我后方，不过上校和拉拉不久就走过来，很礼貌地对那些九年级学生说“谢谢你们替我们占位子”，并支使他们离开。根据计划，拓海会到二楼的器材室，把他的音响器材连接到体育馆的扬声器上。我转向摩斯教授说：“我们应该彼此聊天，假装你是我父母的好朋友。”

他微笑点头说：“你父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母亲非常美丽。”我瞪大眼睛，觉得有些恶心，不过还是挺喜欢这个脱衣舞者的。老鹰在中午十二点整到达，先向高四生请来的演讲者（亚拉巴马州前任检察长）打招呼，接着过来向摩斯教授打招呼。摩斯教授沉着地站起来，半弯腰和老鹰握手，或许表现得太过正式一点。老鹰说：“很高兴你来为我们演讲。”麦克斯回答：“谢谢，希望我别让你们失望。”

我不担心会被退学，甚至不担心上校会被退学——虽然我也许该稍微担心一下——我担心的是，没有阿拉斯加参与策划，这个计划不会成功。或许任何足以匹配上她的恶作剧，都无法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完成。

老鹰走到讲台后方说：“今天是卡佛河高中历史上很重要的一天。我们的创校者菲利普·戈登先生认为，身为学生的你们和身为老师的我们，都应该在每年挪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学习校外人士的智慧，因此，我们每年会固定在这里集会，通过外界人士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今天高三生选择的演讲者是威廉·摩斯先生，他是中部佛罗里达州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也是非常受到敬重的学者。他今天的讲题是青少年与爱欲，我想你们应该都对这个题目很感兴趣，所以，让我们欢迎摩斯先生到讲台上吧。”

我们纷纷拍手。我的心在胸口跳得很快，仿佛它也想要跟着鼓掌。当麦克斯走上讲台，拉拉凑向我说：“他真的很‘星’感。”

“谢谢你，史塔恩先生。”麦克斯对老鹰微笑并点头，接着摊开讲稿，放在讲台上。看到他的姿态，即使是我都差点要相信他是心理学教授了。我思索着他会不会也兼职在当演员。

他直接按照讲稿念，没有抬起头，不过他朗读的方式相当有自信，轻快的语调带着些许学者高高在上的态度。“我今天要来和各位谈谈青少年与爱欲这个迷人的话题。我的研究领域在于爱欲语言学，尤其是年轻人谈论爱欲的方式等相关议题。比方说，我很感兴趣的问题之一是：为什么我说‘手臂’这个词不能让你们笑，可是我说‘阴道’这个词却能够让你们笑。”这时，果然听到观众中传来零落的神经质笑声。“年轻人称呼彼此身体的方式，有相当大的程度反映出这个社会的本质。在今天的世界，男孩子比较容易物化女孩子的身体，而非相反的情况。男孩子会在他们之间讨论某个女孩有很漂亮的胸部，女孩子则往往只会说某个男孩很‘可爱’，这个词同时可以描述对方的肉体与性格。也就是说，女孩子被男孩子当成单纯的物体看待，男孩子则被女孩子当成完整的人——”

这时拉拉站起来，用她纤细且天真的口音打断摩斯教授的话：“‘泥’真‘星’感！我希望‘泥’住嘴，脱掉衣服。”

学生们都笑了，但所有老师都回头看她，惊讶得说不出话。她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拉拉。”她说。

“好吧，拉拉。”麦克斯低头看他的讲稿，以便记住他的台词，“现在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个案研究：一个女孩子物化了我——一个男人。这是很不寻常的情况，我只能假设你是想要开玩笑。”

拉拉再度站起来喊：“我不是在开玩笑！脱掉‘泥’的衣服！”

他紧张地低头看讲稿，接着抬头看我们，露出微笑说：“好吧，颠覆父权体制的确是很重要的，我想，这或许是一种方式。那么——”他走出来离开讲台，接着大声呼喊，声音大到可以让楼上的拓海听见，“这支舞献给阿拉斯加·杨！”

扬声器开始以大音量播放王子的歌曲《走开》，摩斯一手抓着裤管、一手抓着外套领子拉扯。魔术贴被撕开了，他卸下舞台服装，露出惊人的阳刚肌肉，包括八块腹肌和凸起的胸肌，麦克斯站在我们前方微笑，身上只穿着一条紧身内裤，不过不是那种白色三角裤，而是黑色皮革内裤。

他的双脚摆好姿势，手臂随着音乐摇摆。群众发出笑声和震耳欲聋的掌声——这是演讲日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掌声。老鹰立刻起身，当他一站起来，麦克斯就停止跳舞，但他还是不断收缩胸肌，让胸肌随着音乐节奏上下跳动。最后老鹰僵着脸、抿住嘴唇，仿佛努力憋着笑，用大拇指示意他回去，麦克斯才离开舞台。

我望着麦克斯走出大门，看到拓海站在门口，举起双拳表示胜利，接着跑回楼上关掉音乐，我很高兴他可以看到一小部分的表演。

笑声和谈话声持续了好几分钟，因此拓海有足够的时间把器材搬出去。在这段时间，老鹰不断重复喊：“好、好，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大家冷静点。”

高四生的演讲者接着发表演说，不过当然讲得非常失败。我们离开体育馆的时候，高三生以外的学生群聚在我们周围问：“是你们干的吗？”我只是笑着说不是，因为这并不是我、上校、拓海、拉拉、隆威尔或体育馆内的任何人干的，从头到尾，这都是阿拉斯加的恶作剧。阿拉斯加曾经告诉我，恶作剧最困难的部分是不能承认是自己干的，不过，我现在可以代替她承认。当我缓缓走出体育馆，我告诉所有愿意听的人：“不，这不是我们干的，是阿拉斯加。”

我们四人意气风发地回到四十三号房，深信我们刚刚完成了卡佛河空前绝后的恶作剧，我甚至没有想到我可能会惹上麻烦——直到老鹰打开我们寝室的门，站在我们前方轻蔑地摇头。

“我知道是你们干的。”老鹰说。

我们默默看着他。他常常虚张声势，或许现在也只是在虚张声势。

“别再做这种事。”他说，“不过，天哪！‘颠覆父权体制’，感觉就像是她亲自写的演讲稿。”他笑着关上门。

一月九日 114天后

过了一个半星期，我上完下午的课走回寝室，太阳照射在我脸上，提醒我亚拉巴马的春天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来过又离开。现在是五月初，夏天已经来临，进行为期六个月的造访。我感觉汗流浃背，不禁想念起一月冰冷的寒风。

我回到房间，看到拓海坐在沙发上，读着我的《托尔斯泰传记》。

“呃……嗨。”我说。

他合上书，放在身旁说：“一月十日。”

“什么？”我问。

“一月十日。这个日期很熟悉吧？”

“嗯，这是阿拉斯加过世的日期。”精确地说，她是在一月十一日凌晨过了三个小时之后才死的，不过对我们来说，她死于一月十日星期一的晚上。

“嗯，不过还有别的，胖子。一月九日是阿拉斯加的妈妈带她去动物园的日子。”

“等等，不会吧？你怎么知道？”

“她在谷仓之夜告诉我们的。你记得吗？”

我当然不记得。如果我能记住数字，就不会在微积分先修课努力挣扎才得到C+。

“去他的。”我说话时，上校刚好走进来。

“怎么回事？”上校问。

“一九九七年一月九日。”我对他说，“阿拉斯加喜欢熊，她妈妈喜欢猴子。”上校呆呆地看着我片刻，接着放下背包丢到房间里。

“去他的！”他说，“为什么我没想到这一点！”

上校在一分钟内就得到我们先前都没有想到的最佳解答。“好吧，她当时在睡觉，杰克打电话来，她接起电话，一边闲聊一边涂鸦，然后她看到自己画的白花，想道：‘哦，天哪！我妈喜欢白花，在我小时候常常替我在头发上戴白花。’这时，她突然情绪失控。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对我们喊说她忘记了——她当然是指忘记自己母亲的忌日。所以，她带着那些花开车离开校园，前往……哪里？”他看着我问，“前往她妈妈的墓园？”

我说：“嗯，大概吧。所以她上了车，一心想着要到她妈妈的墓园去，可是前方停着弯折的卡车和警车。她喝醉了又心情沮丧，再加上相当匆忙，所以觉得她能够穿越警车。她甚至无法好好思考，只是急着要回到她妈妈身边，于是她以为她可以穿过那些车子，最后就‘砰！’”

拓海缓缓点头思索，又说：“或者还有另一种情况：她带着花进入车子，但是她已经错过了纪念日。她或许想着，她再度在母亲面前搞砸了——第一次是没有叫救护车，现在她甚至不记得妈妈的忌日。她很生气，对自己感到生气又怨恨，所以决定：‘好吧，我要结束一切。’她刚好看见警车在前面，就抓住这个机会撞了上去。”

上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在“咖啡桌”上敲敲烟草说：“好吧，这样一来便能解释许多事情了。”

放弃 118天后

于是我们放弃了。我终于受够了追逐不想要被发现的幽魂。我们或许失败了，可是有些谜团本来就不应该被解决。我对她的了解仍旧不如我所期待的，可是我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她，是她阻断了我对她的了解。那场意外车祸——或自杀车祸——永远不会改变，被留下的我只能不断问：我是否促使你得到了不想要的命运，阿拉斯加？或者，我只是协助你心甘情愿地自杀？因为这两种罪行是不同的。我不知道该为她害我不自觉地协助她自杀而生气，还是为了我自己让她离开而生气。

但是，我们知道哪些事实是可以被发现的，而且寻找这些答案的过程也让我、上校和拓海更亲近。事情就是这样。她没有留下足够的线索让我了解她，但她留下了足够的线索让我重新发现“伟大的可能性”。

“我们还得做一件事。”上校对我说。

我们两人正开着音效玩电玩，就像最初开始调查的日子。

“我们已经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我想要循着她的轨迹，开车过去。”他说。

我们不能像她一样冒险在半夜离开校园，所以我们提早了十二个小时出发。下午三点钟，上校驾驶着拓海的旅行车。我们原本想要邀拉拉和拓海同行，但是他们已经厌倦于追逐幽魂，而且期末考试也快到了。

这天下午的天气相当晴朗，阳光照射在柏油路上，使我们前方的道路仿佛在热气中摇晃。我们沿着一一九号公路行驶一英里，接着进入六十五号州际公路往北行，前往车祸现场和葡萄藤站的方向。

上校开得很快。我们默默瞪着前方，我试着想象她当时在想什么，试图穿越时间与空间，在短暂的片刻进入她的脑海中。一辆救护车开着车灯与警笛，朝反方向驶过我们旁边前往学校。这时我感到紧张与兴奋，心想：那有可能是我认识的人。我几乎希望那是我认识的人，好替此刻的悲伤增添新的形状与深度。

我打破沉默说：“有时我喜欢这样。我喜欢她已死的状态。”

“你觉得这样很好？”

“不是，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单纯。”

“嗯，”上校失去了平日流畅的口才，“嗯，我懂，我也这么觉得。这样很自然。我是指，一定很自然。”

每次我发现自己不是这世界上唯一有这种奇怪念头的人，就会感到惊讶。

上校开到学校北方五英里的地方，左转进入州际公路旁边的一条小路，开始加速。我咬紧牙关，在我们前方，破碎的玻璃在阳光中闪烁，就好像道路戴上了珠宝。这里一定就是车祸现场，他仍旧在加速。

我心想：这种离开方式或许不算坏。

我心想：直接并且迅速。或许她是在最后一秒钟决定的。

然后，咻的一声，我们穿过了她死亡的时刻。我们开过她无法通过的地点，前进到她再也无法看到的柏油路，而我们没有死！我们还在呼吸，我们在哭。车子开始放慢速度，转回右边的小路。

我们在下一个出口离开公路，两人沉默不语，然后为了交换驾驶而走到车子前方。当我们面对面时，我拥抱上校，双手握紧拳头绕过他的肩膀，他也用短短的手臂紧紧抱住我，让我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我们一再意识到自己仍旧活着，这个念头宛若波浪般一阵阵涌上心头。我和上校彼此拥抱哭泣，我心想：天哪，我们看起来一定很懦弱。可是，当你在这段时间之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就不会太在乎这种小事。

重拾课业 119天后

上校和我再度投入曾经一度放弃的课业中。我们必须在期末考试中表现超群，才能达到我们的GPA目标（我要拿3.0，至于上校即使拿到3.98也不满意）。我们的房间现在成为我们四人的读书间，到了晚上拓海和拉拉会一直待在这里，谈论着《声音与愤怒》以及突出部之役，上校会教我们这一整个学期的微积分先修课，不过他的数学程度太好，以至于无法教得很好。他会说：“这样当然说得通！相信我吧。拜托，根本没那么难好吗？”我真想念阿拉斯加。

当我赶不上进度，我也会稍微作弊，和拓海共用《这个世界土崩瓦解了》[1]和《永别了，武器》[2]的简读本。

“这些书写得真长！”拓海有一次如此怒吼。

我们不常闲聊，也不需要。

[1] 原书名为Things Fall Apart ，描写男主角奥康涅历经沉重的一生，最后自杀的故事。作者为尼日利亚作家阿契贝。——编者注

[2] 为美国作家海明威刻画第一次世界大战最深刻的小说。——编者注

你的希望来自什么原因 122天后

一阵凉风击退夏日的热浪。这天早上，老家伙给了我们期末考试的题目，并提议要到外面上课。我不懂为什么我们可以一整堂课都在外面，而我上学期只是瞥了窗外一眼就被赶出教室，可是老家伙既然说要在外面上课，我们也只好到外头去。

老家伙坐在凯文替他搬出来的椅子上，学生们则坐在草地上。我的笔记本一开始笨拙地放在膝上，后来直接放在茂密的青草上。凹凸不平的地面不适合写字，而且处处都有小虫子。我们距离湖水太近，以至于无法坐得很舒服，不过老家伙似乎很开心。

“我准备了给你们的期末报告题目。上个学期，我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完成期末报告，这次你们只有两个星期。”他停顿一下又说，“我想这点是无从改变的。”他笑着说，“老实说，我昨晚才终于决定要用这个题目。这很不符合我的本性。总之，大家传下去吧。”

当这沓纸传到我手上时，我看到上面的题目：

你会选择如何离开痛苦的迷宫？你已经苦读过三种宗教，请用你得到新启发的脑袋来回答阿拉斯加的问题。

考卷发下来之后，老家伙说：“在你们的报告中，不用特别讨论不同宗教的观点，所以不需要做研究工作。我已经通过这学期的小考了解到你们的知识程度——或缺乏知识的程度。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你们如何将无法抗拒的痛苦纳入你们对世界的了解；以及你们在理解痛苦的情况下，希望如何航行在生命之海中。明年，如果我的肺还撑得住，我们会学习道教、印度教以及犹太教——”老家伙咳嗽一会儿，然后咯咯笑，结果又开始咳嗽，“天哪，也许我没办法撑得住。关于我们今年学习的三种宗教，有件事我必须说明：伊斯兰教的穆罕默德、基督教的耶稣和佛教的释迦牟尼都带给人们极大的希望。对于七世纪的阿拉伯人，穆罕默德承诺任何人都能通过信仰真主而得到满足与永生；释迦牟尼提出‘痛苦可以被超越’这样的希望；耶稣带来的信息则是‘在后的将要在前’，所以即使是收税者和被遗弃的麻风病患，都有抱持希望的理由。所以，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期末报告题目：你的希望来自什么原因？”

我和上校回到四十三号房，在房间内抽烟。虽然我还有一个晚上得在学生餐厅洗碗作为被逮到抽烟的代价，不过，我们并不太怕老鹰。我们只剩下十五天，如果被逮到，也只需要在高四开学时从事几个小时的劳役。

“我们要怎么离开这座迷宫，上校？”我问。

“我哪儿知道？”他回答。

“这个回答恐怕不能让你得到A。”

“也恐怕不能让我的灵魂得到安宁。”

“或她的。”我说。

“的确，我都忘了她。”他摇头说，“我最近老是忘记她。”

“可是你总得写些东西。”我继续坚持。

“经过这么多事情，我还是觉得‘直接并且迅速’的方式是唯一的离开途径——不过我选择迷宫。迷宫很糟糕，可是我还是选择它。”

那里非常美丽 136天后

两个星期后，我仍旧还没有完成老家伙的期末报告。学期只剩下二十四个小时，我刚刚考完最后一科回到宿舍。这场战役虽然艰辛，但最终（希望）会获得胜利，我在微积分先修课一定能得到迫切需要的B-。户外再度变得炎热不堪，就如她一样温暖，让我感觉很舒服。明天爸妈就要来帮我打包行李，和我一起旁观毕业典礼，然后我们一起回到佛罗里达。上校会回家和他妈妈度过暑假，观察黄豆成长，不过我可以打长途电话给他，因此我们能常常保持联络。拓海今年暑假要去日本，拉拉则要再度搭乘绿色豪华轿车回家。

当我打开寝室的门、注意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掉在地毡上时，我正想着：即使不知道阿拉斯加在哪里，以及她当晚要去哪里也没关系。那是一张莱姆绿[1]的信纸，上面以书法写着：

寄件者：拓海彦人

胖子/上校：

很抱歉没有更早告诉你们，我不打算待到毕业典礼，因为我明天早上就要前往日本。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对你们生气。你们把我当成局外人的态度让我感到受伤，所以我一直没有说出我知道的事。不过，即使我不再对你们生气，我还是没有说出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大概因为胖子独占她的吻，所以我也想独占这段记忆吧。

你们大致上已经猜到事情发生的经过，不过事实上，我当晚曾看到她。我和拉拉还有其他人熬夜到很晚，当我正要入睡时，突然听到她在我的后窗外哭泣。那时大约是凌晨三点十五分，我走出去看到她穿过足球场。我想要跟她谈谈，但她似乎急着要离开。她告诉我，她母亲在八年前的这一天死了，过去她总是会在忌日到母亲的墓前献花，但是她今年忘记了这件事。她在外面找花，可是季节还太早，天气又太冷。也因为这样，我才会知道一月十日的事，不过，我还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自杀。

她当时很伤心，所以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或做什么。她大概相信我总是可以说出或做出最恰当的事情来帮她，但我没有办到。我以为她只是在找花，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喝醉了，醉到极点，所以我没想到她会开车。我以为她哭完就会回去睡觉，隔天才开车去扫墓之类的。她离开以后，我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所以，我也让她离开了。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们爱她，不爱她很难。

拓海

我冲出房间，就像我从来没有抽过烟，就像我和拓海在谷仓之夜一起奔跑的时候。我跑过宿舍圆形广场到他的房间，但是他已经离开。他的床只剩下赤裸的塑胶垫，书桌空无一物，音响原本所在之处留下了灰尘的轮廓。他走了，我没有时间告诉他我刚刚领悟到的事：我原谅他，她也原谅我们。我们必须原谅彼此，才能在迷宫中生存。

那一天，我们每个人都得承受既成事实以及未付诸行动带来的后果。不论是做错的事情，还是因为当下无法预见未来而以为没问题的事情。如果我们能够预先看见自己最小的动作带来的无限连环后果，不知会有多好，然而，我们总是在知识变得无用时才知道太多。

我走回寝室，准备把拓海的纸条交给上校。我认清了一个事实，我永远无法认识她，了解她最后几分钟的想法。我永远不会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离开我们。可是，不知道不会妨碍我去关心，而我会一直用顽劣的心灵去爱我顽劣的邻居阿拉斯加。

我回到四十三号房，但上校还没回来，于是我在上层床铺留了纸条，然后坐在电脑前面，写出我逃离迷宫的方式：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一直觉得离开迷宫最好的方式是假装它不存在，在无穷尽的迷宫角落建造只属于自己的小型世界，假装自己没有迷失而是在家里。但那种做法只会通往孤独的生活，只有已故者的遗言陪伴着我。于是，我来到这里寻找“伟大的可能性”，追求真正的朋友和更广阔的生活。然而我搞砸了，上校搞砸了，拓海搞砸了，使她从我们的指缝间溜走。我不想用糖衣粉饰事实：她应该交到更好的朋友。

当她多年前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因为恐惧导致的麻痹而搞砸了，使她陷入了只属于自己的谜团当中。我也有可能变成那样，但我看到她得到的后果，所以我仍旧相信“伟大的可能性”。即使失去她，我也不会丧失这个信念。

因为我会忘记她。聚在一起的事物会以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分解，因此我会忘记，但她会原谅我的遗忘，就如我原谅她在身为人类的最后片刻遗忘我、上校和其他所有人，只记得她自己和她妈妈。我现在知道她原谅我的愚蠢与恐惧，以及愚蠢与恐惧的行为。我知道她原谅我，就如她母亲原谅她。以下是我得知的理由：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死了，死后的世界一片黑暗，仅剩一具被虫吞噬的尸体。当我想到她，只想到她已经成为虫子的大餐。原本的她——绿眼睛、嘲讽的表情、腿部柔软的曲线——马上就会消失，只剩下我从没看过的骨头。我想到化为骨头、化石及矿物的漫长过程大概要花几百亿年，然后由未来的人类挖掘出来，用她来温暖屋子，然后她会成为烟囱排出的烟，覆盖在大气表层。我有时还是会认为，来世只是为了忍受迷宫而创造出来的幻想。也许她只是物质，而物质会被回收。

不过，最终我还是不相信她只是物质。她其余的部分也应该被回收。我现在相信我们比器官的组合更伟大。即使取得阿拉斯加的基因，加上她的生活经验以及人际关系，组成她原本的形体与尺寸，仍旧无法塑造出真正的她。完整的人类还有其他元素。在她当中有某个部分是比所有已知器官的总和更重要的，而那部分应该会前往某个地方，因为它是无法被摧毁的。

虽然我在科学方面的表现不是特别优秀，不过我在科学课学到，能量永远无法被制造或被摧毁。如果阿拉斯加是自杀的，那么，这是我唯一希望当初能够给她的希望：忘记她母亲，或是让她母亲、朋友及她自己失望——这些都是很糟糕的事情，但她不需要因此躲入自已的世界或选择自我毁灭。即使经过这些事，她仍旧可以继续生存，因为我们就如自己所相信的是无法摧毁的。当大人带着狡猾、愚蠢的笑容指责“年轻人以为自己所向无敌”时，他们并不理解这句话有多么正确。我们永远不会被摧毁至无法复原，所以也永远不需要丧失希望。我们认为我们是所向无敌的，因为我们的确如此。我们无法凭空诞生也无法消逝，就如所有能量，我们只能变化形体、尺寸与表现形式。大人在成长之后会忘记这一点，过度恐惧丧失与失败。然而，那些比我们所有器官总和更重要的部分是不会开始、不会结束的，也因此无法失败。

所以，我知道她原谅了我，如同我原谅了她。爱迪生的遗言是：“那里非常美丽。”我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不过我想那是在某处，我也希望那里很美丽。

[1] 介于黄绿色与绿黄色之间的颜色，黄色和绿色的混合使这个颜色清新自然，日常使用十分轻盈清爽。——编者注

有关遗言的补充说明

我和胖子·霍特一样喜欢收集遗言。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开始有这项癖好。当时，我在历史课本读到约翰·亚当斯总统的遗言：“托马斯·杰斐逊还没死。”（顺带一提，他死了。杰斐逊是在当天稍早时过世的。那天是一八二六年七月四日，杰斐逊的遗言是：“今天是四日吗？”）

我无法确定为什么我仍旧对遗言感兴趣，以及我为什么仍旧收集遗言。我的确很喜欢十二岁时读到的约翰·亚当斯的遗言，不过，我也曾喜欢过一个叫惠特妮的女孩，而大多数的喜爱是不会持久的（起码惠特妮的情况显然如此，我甚至不记得她的姓），但有些会很持久。

另一项我无法确定的事，则是本书中所有的遗言是否千真万确。死者身旁的人通常很激动，也容易搞混时间先后，至于说话的人当然无法澄清争议。我努力要达到精确，不过不难想象《寻找阿拉斯加》当中最重要的两句引言也是有争议的。

西蒙·玻利瓦尔：“我该如何脱离这座迷宫！”

事实上，“我该如何脱离这座迷宫”或许不是他的最后遗言（虽然根据史书，他的确说过这句话）。他最后的遗言有可能是：“荷西，拿行李箱来！他们不希望我们留在这里。”主张“我该如何脱离这座迷宫”的来源，也是阿拉斯加的来源：马奎斯的《迷宫中的将军》。

弗朗索瓦·拉伯雷：“我要追求伟大的可能性。”

关于拉伯雷的遗言有四种说法。根据《牛津死亡之书》，他的遗言有：一、“我要追求伟大的可能性。”二、在接受临终涂油礼[1]之后，他说：“我要为最后旅程替鞋子上油。”三、“拉下帘幕吧，闹剧已经结束了。”四、“Beati qui in Domino moriuntur.”（穿着他的连帽斗篷。）顺带一提，最后这句话是双关语[2]，不过由于这句双关语是拉丁文，所以很少有人引用。总之，我不赞同第四句，因为很难想象临死的拉伯雷还有力气用拉丁文来说双关语。第三句是最常被引用的，因为这句话很有趣，大家都喜欢有趣的遗言。

我仍旧主张拉伯雷的遗言是“我要追求伟大的可能性”，原因之一是萝拉·沃德几乎算是权威的著作《著名的遗言》中，她的说法和我的主张相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我相信这句话。我生在玻利瓦尔的迷宫，因此必须相信拉伯雷“伟大的可能性”带来的希望。

[1] 涂油礼是基督教中极为神圣的一种仪式，曾被作为信徒入教的基本宗教礼仪。后来，变成一种赋予少数人的特殊政治身份和权力的典礼。

[2] 这句话同时意味着“在主里面死的人有福了”以及“穿着斗篷死的人有福了”。